《朱雀鸣》 第1章 遗言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1章 遗言 amp;lt;/imgamp;gt; 太阳落山了,暮光尚在。 石鼓村。 一座破烂的茅屋,一张老旧的板床,躺著一个老人。 老人显然已经油尽灯枯,就一口气强吊著,仿佛在等什么人。 吱呀地一声,虚掩的木门撞开,一个稚嫩的声音响起:“爷爷,我回来了,今天采了不少好药材,去药铺估摸能卖五十文钱呢。”说话间一个约莫七八岁的男孩径直走到屋角水缸,用半个葫芦瓢舀了一瓢水咕嚕咕嚕大口喝起来。 见爷爷没有动静,小男孩走到床前,才发现情形有些不对。虽然爷爷臥床已经半月有余,但每日气色尚好,高粱熬的粥每顿能喝一大碗哩……眼下却双目紧闭,面如白纸,不见丝毫血色。 小男孩不禁慌乱起来,一双小手用力的推动老人的身体,嘴里大叫“爷爷,你怎么啦?爷爷,你快醒醒”。摇著摇著,男孩的声音已是哭腔,眼泪连带鼻涕一起涌出。 片刻,老人终於睁开眼睛,看到满脸惊恐哭成泪人儿的小男孩。“浩娃,莫哭……莫哭,……爷爷总算等到你回来了……我没时间了,有些话要给你说了,爷爷才能安心走哩”。 只见老人伸手在床边胡乱摸索,很快像是摸到一株草药模样的植物,塞进嘴里,艰难的咀嚼起来,想必此物是老人早有准备,就等此刻。一会儿工夫,老人苍白的脸上竟然恢復了些许血色。 被老人叫作浩娃的小男孩见此情景不由得转悲为喜,问道:“爷爷,你好了么?这是什么药材?我多去采些放在家里,让你快快好起来。” 老人微微摇头道:“傻孩子,爷爷挖了一辈子药材,虽然不懂医术,但各种药材的药性还是晓得的,刚刚我嚼的不是什么仙草,就是寻常的小蓟罢了。这玩意儿啊有毒,平时用处不大,不过有个好处,就是可以激盪將死之人五臟六腑,迴光返照……今天就不说这些了,爷爷有很重要的三件事说给你,你莫要说话,好好听著就是。” “这第一件事,就是我死了以后,你可以去投靠镇上仁和堂张掌柜,半年前爷爷就和他说过这个事情,他也应承。爷爷本想等你年纪大些再送去,现在也是没办法了……过去你要机灵些,勤快些,莫教人家嫌弃……当个药铺伙计,至少有饭吃有衣穿……你能吃饱穿暖,好好安生,爷爷我就安心闭眼啦……” “这第二件事,浩儿你听了莫要惊慌……你,你並不是我的亲孙子……爷爷一个挖药人老鰥夫,儿子都不曾有过,说你爹娘早逝也是哄你……你是爷爷在路边捡来的……说来也是咱爷孙两的缘分……你当时裹著一层粗布,像个小小的破麻袋……不注意根本发现不了,我经过时你突然哇哇大哭,我这才发现的你……可惜爷爷只是穷苦的採药人,没有银钱供你读书识字,只能糊弄著把你养到现在。” “第三件事,爷爷也不知怎的讲得明白……差不多四十年前,爷爷年轻的时候,听说四方山山顶上有仙草,吃了可以长生不死,返老还童,价值万金……那时年轻气盛,便想著去碰碰运气……我呀边走边打听,足足走了半年……等我能远远看到那个四方山的时候,当真是惊得合不拢嘴啊……那四方山就是因形得名,不像其他山岳都是下大上小形似谷堆,整座山都是方方正正……最嚇人是高,那何止千仞万仞啊……如果这世上有神仙,那我相信一定是住在这个山上面……等过几日我行到山脚,问了山脚村民才知道,这千百年来想上山顶去的人多如牛毛,但祖祖辈辈就没听说有成了的,能活著回来的都寥寥无几,且非疯即癲……久而久之,再无人敢试,往山上去的小径都已荒芜……” 老人一气说到现在,缓缓闭眼回味,这毕竟是他一辈子平淡生活中最值得铭记的辉煌经歷。小男孩也不敢说话,或许对老人给他交代的前两件事还有些发懵。虽说穷人的孩子早当家,但毕竟他只是一个七八岁的孩童,连少年都算不上。 一碗水工夫,老人似是从回忆中出来,睁眼缓缓接著道:“那些村民都劝我赶紧回去,不要枉自丟了性命……我当时想著来得辛苦,终究不甘心空手而归,又自恃从小跟隨老爹挖药,爬山越涧,身手灵活……即便不能去到山顶採到仙草,这山云雾繚绕,灵气十足,哪怕进得山去隨便采些珍贵药材也不枉这半年赶路哩……於是准备了几日乾粮、绳索、药锄、铁爪等工具便背上背篓往山里去……这前半日还能依稀辨识路径,我越往深处走,便越无路可走……到后来就只能大致朝著山顶方向胡乱开路……再后来我就完全迷路了,越来越觉得头昏脑涨心里慌张,这才后悔不迭……也不知过得几日,我乾粮早已吃尽,又飢又渴,想著怕是熬不过今日了,却突见前面一片红光……” “我打起精神朝红光照来的方向走去,心想著到底是灵物宝贝还是妖魔鬼怪,反正我也將死之人,倒也没有害怕……越靠近红光射来的方向,那红光越是耀眼,到最后照得我整个如同血人一般……不过脚下却越来越平坦好走,终於走到一个洞口,红光便是从里而来……那洞口十分巨大,十丈不止,我心一横便走了进去……” “我进得洞中並无异常,脚下和洞壁均是光滑平整的石头,看不出有人工雕凿的模样……只是如此巨洞,却没见一只鸟兽昆虫,甚是奇怪……当时也顾不了这许多,只管前行,约莫走了一里脚程,终於看见那发光之物……却是一枚鹅蛋大小的物件,摆放在半人高石台之上,那漫天的红光竟是如此小小的东西散发,我当真是又惊又喜,感觉终於遇到了宝物……”说到此处,老人浑浊的双眼闪过一丝光芒,可见当初老人初见时的激动。 “我看那东西像极了铁匠铺子里刚出炉的铁胚,通体通红,不敢立刻去拿……用一根手指慢慢靠近,却並未感觉热度,反倒有一些冰凉,我便不再犹豫,一把抓在手中……就在我抓住的那一剎,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大喝:且慢——” “我嚇得赶紧鬆手回望,却见一个私塾先生模样的中年男子,一身白衣乾乾净净,若是如我一般山中行走攀爬几日断不会如此整齐,像变戏法一样只一闪便来到我的跟前……我想除了神仙,凡人哪能有如此手段……扑通一下我便跪下求饶……我说神仙老爷莫怪,小人採药迷路,误打误撞进入贵府宝洞,还请神仙老爷不知者不罪,饶命则个……那神仙一愣,开口道:我並非什么神仙,一个云游散修罢了,不过你一个普通常人,如何到得这里?……我不敢隱瞒,便一五一十把自己如何走了半年来到四方山,这几日又如何迷路行得此处都老老实实告知……中年男子听完,又盯著我上下打量了一遍,像是確认我有没有说谎誆骗於他……良久,嘆了口气说罢了罢了,起来吧,冥冥中自有天意……” ”见我不解,中年男子道:此处並非我的洞府,我只是路过此处,见有冲天灵气,得知此处必有大机缘。你若是我辈中人,那我必將各凭手段爭夺此物,但我刚用神识把你视察两遍,確是普通常人无疑。我自视甚高,不屑恃强凌弱,且你比我快上一步,先於我触摸此物,这便是天意如此,天意不可违,此时我强行夺走恐有天谴……中年男子笑了笑又道:不过我辈中人,並非都如我般万事顺天隨缘,胆大包天逆天而行者大有人在,你怀璧其罪,恐难善了。“ “听了此话,我嚇得双腿发软,站立不稳,便顺势跪下磕头大叫仙人救我仙人救我……中年男子也不说话,两步走到石台前,两手凌空对著发光宝物比划了一些奇怪的手势,那宝物忽地就不再发光,整个山洞一片漆黑……此时中年男子方道:你莫惊慌,我刚用手段封印了此物灵气,想必不会再有我辈出现……隨即又不知用了什么仙术,在半空燃起一个火球,周遭三丈之內,亮如白昼……我见识了这些仙术,深知此人若要取我性命简直比捏死一只蚂蚁还要简单,便道:小人情愿將此等宝物献与仙人,我等凡夫俗子拿来也是无用,不过白白糟践了宝物……那仙人却摇头道:莫要再说,万事皆有定数,休来坏我道心根本……思忖片刻又道:今日遇见终归缘分,你血肉凡胎,我若一走了之,料想你也难以得活,罢了,你拿上此物,闭上双目,我且助你脱困……我不敢有违,只得遵命拿起宝物握在手中,紧闭双眼,感觉那仙人往我后颈衣领一抓,我便双脚离地飞了起来……半刻时间,仙人落地叫我睁眼,我一看已经到了入山口……。” 说到此处,老人突然剧烈咳嗽起来,自知小蓟药效已过。 “浩儿……爷爷没时间了……那宝物……在米缸里……你要好生……好生保管……”老人一口气终究没有提上来,就此离去。 小男孩开始並未哭喊,只是默默的流泪,不时抬手用衣袖擦一擦眼睛,但抬手频率越来越快,终於放弃,任由眼泪肆意流淌,走近趴在爷爷逐渐冰凉的身体嚎啕大叫:“爷——爷——” …… 翌日,在石鼓村父老乡亲的帮衬下,村头南坡多了一个小土包。 还有一块木牌做的墓碑——“洪四喜之墓”。 按道理,尸体应该停放七天;按道理,下葬应该请先生测个日子;按道理,墓碑应该用石料雕刻。可是什么道理都抵不过没钱,钱——才是最大的道理。叫洪浩的小男孩没有银钱,连铜板也无几个,那自然也就没了道理。 乡亲们弄完土堆,又胡乱烧些香烛纸钱,做完对这个老人在尘世最后的仪式后便慢慢散去。虽然对小男孩有著些许同情,却无一人提出上我家去这种收留的话语。毕竟石鼓村基本都是苦哈哈的採药人和猎户,自顾不暇,没有谁能不在乎多出一张嘴来。 最后只剩下小洪浩跪在坟前,和里头的爷爷阴阳两隔。 对於爷爷临终所说三件事,洪浩对头两件事並不怎么在意——尤其是第二件,他从自无知无识长到现在,全靠爷爷一把屎尿拉扯出来,自然对爷爷感情极深,对於父母並无半点认知,也不觉得有什么重要。爷爷让他去投靠张掌柜,无非是为他生计著想,怕他年龄尚幼难以养活自己,可他觉得凭著爷爷教给他的识药採药的本事,独自能活。 倒是第三件事情,爷爷讲了那么多,可见那个东西对爷爷这一辈子非常重要,爷爷要他保管好,那他便一定要保管好。 想到此处,洪浩便磕头起身,一路奔行回屋。 回得屋內,洪浩直奔灶台边的米缸。这米缸不过是水桶粗细一个瓦缸,常年装著高粱米,洪浩印象里爷爷从没有让米缸空过,他也未曾在意,现在想来却是爷爷的藏宝手段了。 这段时间爷爷臥床,都是洪浩每日舀米煮粥,故缸里高粱米十去六七,已快见底。洪浩探身伸手三两下便摸到一个东西,用力抓起送到眼前,果然如爷爷所说像一颗鹅蛋,洁白如玉,大小重量都差不多……如果不是爷爷先前交代了这东西的来歷,小洪浩觉得这就是村头李大娘家养的鹅下的蛋。又想既然爷爷留给我的东西,不管是不是宝物,我都要好好留著。 洪浩又把这颗东西仔仔细细看了一遍,终究看不出个端倪。便又埋进米缸,过一会觉得不妥又刨出来拿在手里,半晌时间洪浩如此反覆几次……到底是小孩心性不稳患得患失,最后突地小眼一亮,便又埋在米缸出门而去。 第2章 自立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2章 自立 amp;lt;/imgamp;gt; 洪浩出门直奔村里秀姨家。这秀姨也是村里极苦人家,多年前嫁来石鼓村之初,老公上山採药,自己在家缝缝补补,接些乡亲们的针线活计,二人日子尚且得过,却不料只几年光景,老公一次失足摔落深涧,连尸首都不曾捡回。从此一落千丈,亏得一双手巧,只靠给镇上村里光棍汉们洗衣兼裁缝铺一些散活,艰难度日。 其实採药人自古便是一个危险的职业。都说靠山吃山,那山上药草天生地长,只管採到筐子便可卖钱,看似简单,实则无比凶险。虽无须像粮农菜农般终日在地里劳作,但山路崎嶇,毒蛇猛兽,或还有山精水怪,魑魅魍魎……再则那药草也不似韭菜,一茬一茬割之不尽,那些珍稀值钱品类,多是生长在悬崖峭壁,须拿命去换。 小洪浩来到门前,见秀姨正坐在门口一张小竹凳上,趁著阳光在做针线活。忙拱手作揖:“秀姨,浩儿有事相求——” 那秀姨抬头见是洪浩,脸上顿时生出些悲悯之情:“苦命的娃啊!你有甚事?给姨说说,姨能帮你个啥?” 洪浩道:”秀姨,你也知晓,我与爷爷相依为命,如今爷爷走了,我也没个依靠,万事只能靠我自己。我一个小孩子家家,难免慌里慌张,比如採药换得银钱,万一丟失,那就难免肚皮受苦哩。所以恳请秀姨为我做个隨身钱袋,保得安稳。“——这套说辞,是洪浩来时路上想出来,却也稳当妥帖,不露破绽。 秀姨笑笑:”我当甚事,娃呀,其他大事姨怕是有心无力,偏这一件却举手之劳,你且坐,姨这就给你弄。“ 只见秀姨从碎布篮里挑挑拣拣,择出一些布条边角,略一比划便运针如飞。到底是几十年针线功底,一个小小钱袋自然手到擒来,不过半炷香时间便已完成。秀姨把布袋递给洪浩,洪浩双手接过。 只见那布袋形似腰带,中间一兜,两边细长布条,可方便繫结,余量甚多,即便洪浩长大,腰身再粗一倍也是用得。洪浩当即系腰一试,果真十分贴合。便满心欢喜道:”谢谢秀姨,这布料工钱多少?等我换了钱再给你。” 秀姨摆摆手说:“孩子,这些都是缝补用的边角碎料,值个甚钱?你爷爷活著时,对我没少帮衬。袋子你自收著便是,休要再说。” 洪浩听罢也不再多言,躬身谢过秀姨,便返身回家。 洪浩回得屋內,自然是从米缸刨出那颗东西塞向布袋,不大不小,还真是十分的稳当,既没有兜太小塞不进去,也没有兜太大在里面晃荡。当即把短衣脱掉,露出瘦骨嶙峋上半身,布兜朝前把布袋贴身繫紧,这才穿上衣服,又行走跑跳一番,发现行动丝毫不受影响,这才满意。 一番折腾过后,洪浩这才觉得飢肠轆轆——毕竟从昨日回屋经歷这天大的变故到现在,洪浩还颗粒未进。於是乎洪浩便来得灶台,抱柴引火做饭。穷人的孩子早当家,这些家务小男孩早就会了。不过这所谓的做饭確实简单,无非就是往锅里舀几瓢水,放一把高粱米,烧火熬熟。爷孙俩一直都是这么过的,唯一不同就是根据所採药材换的银钱多少,锅里的水有时多些,有时少些,有时加些菜叶一起熬,年节时会加点肉…… 喝完粥,天已尽黑。 洪浩仰面正趟,小小的身体早已睏乏,只一会便沉沉睡去。 午夜,熟睡的小男孩不知道,一些奇异的事情正在发生…… 由於小洪浩是贴身紧系的布袋,那形似鹅蛋的东西和洪浩的肚皮是紧紧贴合的,或许是肚皮温度的缘故,那东西竟生出一根比毫髮还要更细的红丝,如有生命一般探索游走,终於穿过布兜,在小男孩的肚皮上蛇行。最后来到肚脐处,顺著肚脐进入到小男孩体內……约莫半个时辰之后,那红丝缓缓退出,最后退回那鹅蛋样东西之中,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清晨,洪浩醒来,小小的身体毫无异样。 生活还要继续,小洪浩並无坐吃山空的本钱,收拾整齐,便背著背篼往村后大山出发。 原来这石鼓村,所属为巴国,只因境內延绵不绝的大巴山脉故而得名。整个巴国,除了大山便是大江,鲜有肥沃平整之地方便农耕。不过也正是因为土地贫瘠物產不丰,加之巴人悍勇好斗,所以即便外面其他国家连年征战尸山血海,巴国却能独善其身休养生息,歷来是兵家不爭之地。 洪浩五岁便开始隨爷爷进山,早已轻车熟路。要说这山里倒的確是一个天然的大药库,一年四季都有各种药材可供採摘。可容易採拾的,多是买不上价的金银花、车前草、蒲公英、益母草之类,而那些名贵值钱的像人参,灵芝,何首乌、金线莲之类,都是可遇而不可求,基本上要备足乾粮往大山深处那些人跡罕至的地方才有可能——也只是有可能而已。洪浩自然清楚自己现在一个小小孩童,还没有能力去大山深处碰运气,所以他只是走得两个时辰便停止前进。 这一片山林洪浩已经来过不知多少回,一草一木都记得烂熟。爷爷病重臥床这些天,他每日都是在此一带採集石斛,这石斛虽不珍稀名贵,但较那些常见草药却能多卖得几文——只因听说能滋阴壮阳,但凡能和壮阳扯上关係的药材总能卖得贵些,古今如此。小洪浩当然还不能明白这其中的道理,但他知道能多卖钱总是极好的。 日头开始西斜,小洪浩也差不多采满背篓,便快步下山。 他盘算著也不回家,直接去到硃砂镇,先去药铺把今天所採石斛卖掉,再买点黍米,盐巴,虽然那东西已不在米缸,但洪浩潜意识还是想按照爷爷的习惯不能让米缸空个精光,毕竟手里有粮心头不慌是个小孩子也能明白的道理。 小男孩一边走著,一边想著,不觉便来到了硃砂镇。 这硃砂镇,当是方圆几十里最热闹繁华之所在。不但酒馆、茶坊、饭店、青楼、铁铺等各种店铺一应俱全,更有因沱江而兴的水陆码头,帆檣如林。洪浩以前最开心的事情就是跟著爷爷来镇上买卖——毕竟这是小男孩迄今为止所见识过的最大世面。 仁和药铺是镇上唯一的药铺,据说建镇之初便已存在,毕竟此间採药为生之人极多。这药铺低价收来,再通过水路运去都城巴郡高价出售,多年间获利颇丰。遂慢慢盘下左邻右舍,数次扩建,已从当初小小一间铺子摇身变为三层三进好大一座楼。 小洪浩来得药铺门前,他虽不识字,但却知晓那阔如门板的匾额上三个斗大的字从右往左念做“仁——和——堂”,至於左右“但愿世间人无病,何愁架上药生尘”的对联就不甚清楚了。 洪浩进门,早有店铺伙计熟稔地帮忙卸下背篓,不过这伙计眼生,想必是新招进来不久。只见这伙计一手插进石斛从篓底往上翻滚,这一是查看石斛品相品质是否上下如一;二是看有没有掺杂其他杂草鱼目混珠来加重。那伙计检查完毕,隨即拿过一桿大秤,掛上背篓飞快的一提一抹,吆喝一声:“二等石斛,十九斤七两,去皮五斤,净重十四斤……二等石斛两文一斤,计二十八文。”——原来药铺的规矩分大秤小秤,一般药材用大秤,贵重药材用小秤,特別珍稀的单论。大秤八两往上算一斤,八两以下不计。 只是这伙计明显欺负了小男孩。小洪浩採摘时原本精挑细选,这石斛都是足足的一等品质,以前和爷爷来卖从未按过二等。且不论这伙计毛重是否虚报,单这背篓,是村里老篾匠用湘妃竹所编,极薄极韧极轻,重不到四斤,药铺原本是知晓的,今日伙计却报五斤……一等品三文一斤,这一进一出,小男孩的辛苦在伙计轻描淡写的几句话中便被黑去了约二十文钱。 小洪浩满脸通红,欲要爭辩,可最终只是噙著眼泪,在帐房处领了二十八文钱,背上空背篓,默默走出药铺。 原来小男孩年纪虽小,心思却縝密,情知得罪不起药铺。若把店里人惹个恼羞成怒,从今往后不收他的药材,那他岂不是无可奈何断了生计!这硃砂镇药铺仅此一家,做的是独门生意,他一个小小孩童又岂能撼动。 要是我有爷爷遇到的仙人那样的手段就好了,定將他仁和堂砸个稀巴烂。小洪浩臆想著自己快意恩仇。到底是孩童心性,想著想著小洪浩便不在鬱闷。蹦跳著去到米铺,十文钱买了十斤高粱米,又用十文钱买了一点点盐巴,剩下八文,买了大小不一的几根绣花针,却是打算送给秀姨做谢礼,当真是个懂事知恩的好孩子。 光滑的石板路被夕阳照射,发出点点金光,漫天晚霞,缕缕炊烟。一个背著竹背篓的小男孩在石板路上快步移动,手里拿著一根细细的竹棍,如同拿著一柄宝剑般左右挥舞。看见路旁一株较高的苦蒿,小男孩用力一棍飞快將其斩断,继续前行……片刻听到小男孩喃喃自语道:“好像也罪不至死……”——原来小男孩斩断那一株苦蒿之时,小脑瓜里竟假想那苦蒿便是欺负他的药铺伙计,被他一剑斩去头颅,只是善良的天性还是让他隱隱觉得如此不妥。 回得家中,小男孩又自熬粥果腹。 待小小肚皮滚圆,閒来无事,又难免想起今日之遭遇。小男孩此刻细细想来,却又悟出一些更深的道理——“那伙计不过只是药铺做事,按月领例钱而已,这收购药材所用银钱又不需他自掏腰包,反之剋扣之钱也不会落入他的口袋,偏又为何做此等腌臢之事?须得是那掌柜要求如此这般!……爷爷啊,你还要浩儿去投奔药铺,我若去了,也做这等伤天害理、有悖良心的营生,岂不是让你九泉之下也蒙羞嘛”。想到此处,洪浩更加坚定了自立的决心。 小男孩想完心事,浑身释然,不多时便又沉沉睡去。 如同昨晚一样,午夜时分,洪浩贴身保管那东西又伸出细丝扎进肚脐,然后收回……这一幕其实在今后每个子夜都在上演,当然,都是静静地,悄悄地发生,小男孩从未发觉。 …… 第3章 山庄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3章 山庄 amp;lt;/imgamp;gt; 春去秋来,一晃三年。 除了一个小小男孩慢慢长成为一个小小少年,石鼓村似乎並没有什么变化。 时值暮春初夏,薰风南来,山中草药最是繁茂。洪浩自然不会放过这大好时机,每日进山都大有收穫。 这日洪浩如同往常,东方既白便早早出门,却不料刚到进山石桥处,便看见一群官兵模样之人,守在桥头,封住去路。其中一人瞪著洪浩看了两眼,大喝:“官家办事,此路不通,閒杂人等休得要靠近。” 洪浩拱手行礼道:“官爷莫怪,小人只是石鼓村採药人,全靠上山採药过活。这些年都是这磨盘山一带活动,不知官爷在此公干多久?以免再来却又叨扰到各位官爷。” 那人见少年不缺礼数,问得又在情在理,便缓声说道:“我等也是奉命行事,昨夜上边叫封山,我等连个囫圇觉也不曾睡得,半夜便出发赶到此处……至於为何封山,封至何时,一概不知……你且回你那个石鼓村石锣村甚的,告诉村民这几日莫要再来。” 洪浩心里暗暗叫苦,却也无可奈何,只得返身回家。 翌日,洪浩又去,只远远一撇,便见那群官兵仍在,少年情知无可商量,便去到硃砂镇,看能不能打探一点封山的消息。这一去果然有用,在那茶坊混得半日,虽不知为何封山,却得知不止磨盘山,那方圆延绵几百里之內鹿鸣山、困龙山、白岩山、狗毛岭……等等全都封了。 隔日洪浩想著侥倖再去,却见那进山桥头不但人员整齐,还搭起行军帐篷,这般安营扎寨怕是要常驻於此。洪浩暗自思忖:“这般情形可是大大的不妙啊。一日两日也就罢了,多几日,米缸也空了,柴火也缺了,不进山採药没个来处,我如何生活?说不得只有涉险一试了。” 原来洪浩自小便知这进山之路另有一条,却是荒废已久的古道。爷爷当时告知他只是让他知晓危险,不要顽皮。毕竟从爷爷还是孩童时候便是荒废失修,好多路段早已腐朽风化,稍有不慎便会一命呜呼,还传说每逢夜里便能听到鬼哭之声……洪浩原本乖巧懂事,自然不会忤逆爷爷的告诫。只是如今情形不同,加之年岁稍长,自觉可以见机行事。 既然打定主意,洪浩不再犹豫,回家风风火火一顿准备,只等明日出发。 次日,寅时,小男孩借著星月之光,悄然出发。这进山古道和那桥头官兵驻守之处相隔甚远,更费脚力。洪浩在与其等高的杂草丛里艰难寻找,终於在天蒙蒙亮时让他找到了古道入口,洪浩一喜,再无犹豫,沿著古道开始进山。 这古道虽说荒废百年,但毕竟是人工而成,有跡可循。尤其是初进山里这一段,都是条石所砌,即便布满杂草青苔,也能看出当年应是平整宽阔,颇有气派。洪浩继续深进,道路始终能依稀辨识,並没有想像中那么崎嶇陡峭,只是高大的树木参天而立,雾气瀰漫,人在其中显得及其渺小。洪浩嘖嘖称奇,万万没想到自己从小到大混跡摸爬的磨盘山还有他如此陌生的地方。其实这磨盘山形如磨盘,十分巨大,洪浩自小跟隨爷爷都是循规蹈矩,春夏秋冬都有较为固定的挖药之处,对这座大山並未好奇探索,未达之处甚多。毕竟上山是为了生计而不是游山玩水,有钱有閒的公子哥儿才能纵情山水吟诗作画。若不是封山逼得少年不得不另寻蹊径,恐怕这辈子都不会因为好奇来登此古道,生存才永远都是平民百姓的头等大事。 洪浩如此走得半个时辰,一路留意各种药材,此处虽是深幽峡谷,药草却都是常见品类,当然不肯罢休,继续前行。再走数十步,抬头竟看到一个石雕山门,虽然年代久远,整座山门被青苔藤蔓包裹,但横樑上却依稀能见“掬月庄”三个阴刻古篆大字。洪浩自然不识,却也觉得甚是好看。再拾阶而上,行得六七十丈,只一眼,却把洪浩嚇得个一佛出世二佛升天! 原来洪浩上得台阶后看见偌大一个广场,均是三尺见方大青石铺设,平整光洁,故几无杂草。但也正是没有杂草遮掩,广场內横七竖八上百具骸骨一览无遗,惨不忍睹。这森森白骨周边,並无刀枪剑戟等兵器散落,显然当时並未有过激烈的打斗,是单方面的屠杀。从白骨形体大小来看,应是男女老幼俱皆有之,当真灭门之祸。 那广场之后,还有几进宏大院落,洪浩一时呆住,不知进退。这也难怪,说到底他不过一个普通农家少年,何曾见过如此景象?换做普通成人一样屁滚尿流。好在年代久远,早已不见血肉,那些白骨更像是物件一般,看得久了也就不再似初见般恐怖。最终还是好奇之心压过畏惧之意。 定下心来,洪浩暗忖:“此地不见天日,荒废起码百年之久,断无活人,当下应算无主之地,我自探索一番,也算不得唐突冒犯。” 主意一定,便不再犹豫,穿越广场,一路小心翼翼绕过拦路白骨,来到大院门前。门匾上仍是“水月山庄”四个烫金大字,只不过此处未受植物侵蚀,故清晰可见是端庄楷体。左右一副门联:“掬水月在手,弄花香满衣。”可见当时主人也是风雅人物。不过洪浩统统不识。 进得庄內,洪浩不由得感嘆这庄园的宏伟华丽、气派非凡,虽有些许残破,但整体仍是完好。他自幼石鼓村和硃砂镇两点一线,那石鼓村自不必说,都是如他和爷爷般的穷苦人家,家家户户都是土墙茅屋;就说那硃砂镇仁和堂药铺,也算得镇上数一数二的高大建筑,可和眼前这雕樑画栋的庄园一比便觉扭捏小气。 洪浩一路走走停停,开始逐间查看,这山庄前两进院落除了厨房、杂物间,大都是简单臥室,並无特別。第三进开始,门窗变得更加精致,房间內家具齐全,应是內眷所居。这所有房间除了灰尘厚些,並不凌乱,也未曾见得白骨。由此推想当时山庄內所有人丁是活著被集中到广场之上。 在第五进院落,一栋独立阁楼特別显眼,一下子就吸引了洪浩。可怜少年斗大的字也不识几个,不知道门额已经写明这是一栋藏书楼。只有进得里面,看见一排一排的书架,整齐摆放著密密麻麻的书籍,方才明白此楼用途。他虽不识字,却从小受爷爷影响,或者说和所有不识字的穷苦人一样,对有学问的人,对记载有学问文章的书籍,极为尊敬。这么多上百年的书籍聚在一起,散发出的那种书香气息,或者说一种气场,不由得让洪浩心生庄严。 眼前这些书籍,是掬月庄歷代主人积攒收藏,分门別类整齐排列,其中不乏孤本善本。毕竟造化弄人,一个不识字的少年面对这泼天的机缘终究是抓不住。这些古籍中,有讲医药的,有讲谋略的,有讲风水的,有讲兵法的,有讲修真的……但凡洪浩能读通一本两本,那在这世上不说荣华富贵,温饱至少是不愁的。 这个少年,除了爷爷教他简单的礼节,其他方面没人指导,做人行事全凭本性——比如双手养活自己,比如知恩图报,比如宽厚善良,又比如现在,少年並没有想著拿走几本一看就能卖个好价钱的古籍。常说如入宝山空手回,可空手回真的不好么?爷爷拿回了宝物,仍是穷困一生,到死也不知这宝物有何用处,又有何好? 从天不亮到现在,洪浩还颗粒未进,感觉肚饿便掏出昨日烙好的黍米饼啃將起来。待啃完乾粮,却有些倦了,想著稍事休息,来到书桌前,抬袖拂了拂便趴下睡去…… 等再次醒来,早已月暗星稀,当是深夜。洪浩懊恼不已,原本只想睡得一时半刻,趁著日头回去,谁曾想竟贪睡误了。须知这山中庄园,白天还好,这大半夜没一点光亮,加上阴风阵阵,吹得一些门窗咿呀作响,当真是恐怖至极。洪浩想著返回还要穿过广场那白骨堆,哪里还抬得开腿脚。 没奈何,洪浩只得回身坐下,暗自盘算熬將过去,待得天亮便速速返还。此刻洪浩自然睡意全无,便觉时间难熬,想著找个趁手的傢伙防身。这藏书楼藏书之地,本没有兵器之类,胡乱摸索,竟在笔筒里摸到一个硬物,凑到眼前细看,是长约七八寸一个带柄铁片,恐是裁纸刀一类物件。洪浩握在手中,,只能说聊胜於无,更多是给自己壮胆的精神安慰罢了。 这小小少年,殊不知他隨手一摸得来的这小小物件,就是整个掬月庄惨遭灭门的罪魁祸首,因果源头;是令天下剑修为之疯狂的神兵!如果是白天,如果他识字,那他就会发现,这形似铁片的裁纸刀,刀片上刻有两个极细的文字——“水月”。 第4章 山鬼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4章 山鬼 amp;lt;/imgamp;gt; 洪浩只盼著时间快些,再快些。毕竟这种时辰,这种地方,阴气最盛,难保没有一些……奇怪的东西。然而怕什么来什么,就在洪浩心中暗自求神拜佛之时,却听到一声悽厉惨叫,隨后砰地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凌空掉落,不偏不倚,落在藏书楼所在这一进庭院之中。洪浩大气也不敢出,一动不动。 隨后听到一声大喝:“妖孽,还不束手就擒!”声音浑厚,似是老者。 说话间三条人影御剑便至,將老者口中受伤跌落的妖孽围住。 那妖孽並无惧色,开口道:“我早已死过一次,有何可怕?只恨我修炼未精,不能为爹娘报仇,不能为为掬月庄上下一百四十八口人报仇,除非你等今日让我魂魄尽灭,不然过得千年万年,我一气尚在,终归是要报这血海深仇!”声音虽满含愤恨,却婉转动听,原来是一妙龄女子。 老者仰天大笑:“哈哈哈,原来是唐家余孽,难怪专挑我离火宗弟子下手。好好好,今日便让你神魂俱灭!”说罢忽地运起功法,一层淡淡绿色火焰笼罩全身,照的庭院如同白日。——这离火宗的功法是以火为基础,修炼至不同阶段火焰顏色各不相同,从低到高依次为红色、橙色、黄色、绿色、青色、蓝色、白色和紫色,这绿色火焰,说明老者至少已是一位金丹期高手。 虽心有不甘,却自知不敌,那女子双目紧闭,只等灰飞烟灭……就在老者手掌抬起即將拍下那一刻,却听到砰的一声响。 老者连同其余人等皆是大惊,以他金丹期的修为竟未发现阁楼上有人,可见此人修为绝非寻常,此时故意发出声响,不知是敌是友。当下沉声问道:“离火宗二长老顾於修,敢问哪位朋友在此?请现身说话。”他是老江湖,先就搬出宗门名號,想让对方有所顾忌。 未见回答,且又听得砰砰两声。顾於修愈发警惕,却不轻举妄动。隨他前来的二人也做防御姿態。 却不知洪浩此刻在阁楼之內,连眼泪都快下来了。他万分小心,不敢发出丝毫动静,听得外面对话,虽然也很同情那名女子,但却知道这些神仙妖怪打架不是他一个凡夫俗子所能参与的。只盼著这些人早点结束后离开,莫要发现他的存在。却不料要紧之际,他握在手里的玩意儿却以一股极大的力道拖著他的手抬高,然后砸到书桌之上,发出砰的一声响。在他还愣神以为手抽筋的时候,又拖著他的手砰砰两下。 洪浩暗暗叫苦,来不及细想那玩意儿古怪,情知今日是在劫难逃。现在躲是躲不过了,只得哆嗦著双腿到墙边推开二楼窗户道:“是我。” 说话间洪浩已经大致看清庭院內的情形——一位身著黑袍,留山羊鬍须,浑身散发绿火的老者,应是那自报名號的顾於修。另外两位站立的一男一女,相貌俊美,皆是质地甚好的绿绸装束,想来是老者带领的宗门弟子。三人中间,则是匍匐在地,声音好听的妙龄女子,她没穿衣裳,全身薜荔缠绕,更显身材婀娜窈窕。身边一滩血跡,应是刚才中招被伤。 现在所有人都看向二楼窗户,见到洪浩十来岁少年模样,都是满脸惊奇。 所谓江湖越老胆子越小,除了老者,其他人见山是山,只有老者越发觉得事情没有这么简单。他已两百来岁,虽然自己只是金丹期,却知道境界越高越不可以貌取人。那些元婴之上的人,返老还童轻而易举,想以什么形態示人皆在喜怒之间。想到此处,顾於修更加不肯轻举妄动。 於是拱手行礼道:“敢问阁下尊姓大名?离火宗奉皇命,封山缉拿山鬼,却不料扰了阁下清修,多有得罪。” 洪浩又不曾经歷过此等状况,心里害怕,却老实回答:“我叫洪浩,是个採药人,迷路误打误撞来到这里。” 那老狐狸哪里肯信,一百多年前的屠庄之举,他也是参与其中的。那日之后,便毁坏了进庄道路,关键是进庄之前那片高大树林,布了毒气,做了阵法,凡夫俗子绝无可能穿得进来。至少要达到御剑飞行的境界才能越过树林进得庄来。 顾於修只道洪浩不愿和他说得实情,也不纠缠,试探道:“阁下既然是在此清修,我等也不便打扰,这就带上妖孽,速速离开。不知意下如何?” 洪浩心里大喜,刚要答应,却不料手里还握著的那玩意儿一股强力拽著他刺向顾於修。那顾於修大骇,身形暴退,怒道:“我等对阁下礼貌有加,阁下却欺我离火宗太甚,当真是敬酒不吃吃罚酒,轻尘,轻侯,一起上。”这老狐狸自己后退,却叫两个徒儿试招,当真是滑头至极。 那叫做轻尘、轻侯的青年俊美男女却十分听话,护师心切,运起功法,两柄长剑瞬间燃起绿色火焰,对著洪浩迎面便刺。可怜洪浩又不会武功,情知在劫难逃,只是出於本能还是握著像裁纸刀那玩意儿挥舞抵挡。谁知在洪浩挥出瞬间,手中那玩意儿突然暴涨,化作一柄通体幽蓝的光剑,如削豆腐一般把两柄长剑拦腰斩断……在场所有人同时呆住。 “水月!”顾於修失声惊叫。 须知这轻侯、轻尘,都是这巴国皇室子弟。这皇室和离火宗关係密切,每隔五年便会通过考核,送一批根骨天资俱佳的少男少女去修行。轻侯、轻尘原是兄妹,实打实人中龙凤。进宗后修行神速,均已筑基。妹妹轻尘似乎还略高,先前刺伤山鬼那一剑便是她递出。 谁曾料得这二人全力一刺,竟被一个农家少年只一招便削断剑身——如若知道这个少年还半点修为也无,不知道会不会道心崩塌,万念俱灰。这一切说到底不过是无巧不成书,这兄妹二人运功用剑,修的火系功法,偏生那水月剑却是太阴之属,天生克制。其实兄妹二人只如常人打架般对洪浩拳打脚踢,凭著身高力量优势即可將少年活活打死。 洪浩的惊惧又何曾低於这兄妹,原本以为必死无疑,却不料手中这玩意儿只隨手一挥便神威无匹。他也愣住,一时手足无措。 薑还是老的辣,顾於修毕竟见多识广老於江湖,他之前也只是听闻水月剑通体幽蓝,乃上古神兵,今日见得洪浩施展,当下断定无疑。这少年“修为”深不可测,且水月剑在他手中,想是掬月庄游歷在外的先人……难怪当年一无所获……今日且先保个全身而退,回得宗门再从长计议……想到此处,爆喝一声:“徒儿速撤!”,旋即射出一颗火球,直奔洪浩小腹。 听到师傅下令,轻侯轻尘兄妹瞬息御剑凌空,和老狐狸一起极速飞离山庄,远远回望,眼见少年一动不动,射出火球虽然击中,却並没有產生该有的燃烧效果,整个山庄陷入黑暗。当下更无迟疑,朝著离火宗所在方向一路飞行。 ……这世界原本有许多事情,本来很简单,但顾於修这样的老东西太多,於是简单的事情就复杂了。这老狐狸射哪里不好,偏偏要去射小洪浩肚皮,偏偏又准头极好,火球直奔肚脐,偏偏洪浩肚脐处,绑著一个爷爷留下来三年从未离身的“宝物”,那火球击中“宝物”瞬间便消失不见,如一滴水掉进水缸…… 聪明反被聪明误,大抵如此。 洪浩虽不明就里,却也暗自庆幸捡得一条性命。 如今只剩下他和被老狐狸叫做山鬼的女子。若是没有刚才的经歷,这女子出现在洪浩面前绝对能把洪浩嚇个半死。但刚才借著离火宗几人功法,洪浩已看清山鬼模样——除了是薜荔缠绕作为衣服,却是身材姣好,容貌清丽的年轻女子。並无小时大人描述披头散髮,死鱼眼珠,血盆大口般恐怖模样。 山鬼率先开口:“多谢小哥救命之恩。”黑暗之中声音婉转娇甜,极是好听。 洪浩老实,摇摇头作答:“我没有救你,我真的是山脚石鼓村的採药人,进山採药不知怎的来到此处。我一个寻常百姓,没个法术神通,自顾不暇哦……”隨后將自己为何进山,如何来此,如何拿到“裁纸刀”,如何被“裁纸刀”弄出声响,详细讲述了一遍,並无隱瞒。说完便欲將“裁纸刀”递给女子。 女子並未接过,却道:“原来如此,不管如何,结果总是被你所救。”说罢艰难起身,给洪浩做个万福,当真婀娜身姿,仪態万千。虽然天黑,洪浩还是能从些许星光中看清大体轮廓,赶紧躬身还礼。 那女子寻个石凳,缓缓坐下道:“有伤在身,实难久站,还望海涵——”洪浩胡乱摆手,小脸通红,直道不碍事不碍事。他乡野小孩,平时都是被人呼来喝去惯了,今日被如此娇美女子以礼相待,浑身不自在,心里却是欢喜。 那女子又道:“小哥莫怕,我虽山鬼,却从未祸害百姓,滥杀无辜。” 洪浩惊奇问道:“什么是山鬼?我不曾听说过,我只道你是天上的仙子下凡哩。”——这原本实话,却也是无意间拍出让对方最为受用的马屁。 第5章 赠剑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5章 赠剑 amp;amp;lt;/imgamp;amp;gt; 女子莞尔一笑,说:“小哥说笑了。山鬼就是没有受皇家册封的山妖,如有册封,那就是山神。” 洪浩哦了一声,表示知道了。心里却嘀咕:“明明都是妖,有册封就是山神,没有册封就是山鬼?”隱隱觉得这似乎不对,不公平。 女子继续道:“我本是这掬月庄庄主唐彦之女,单名一个綰字。一百二十年前,我年方及笄。有一日,被离火宗用计把我庄上全部人口押至广场,让爹爹交出水月……”说到此处,唐綰面露悲愤,“我爹爹说一个不知道,离火宗便杀掉一个我庄上族人……” 洪浩递出手中“裁纸刀”给唐綰,说:”方才那老头叫了一声水月,是不是就是说的这个东西啊?“ 唐綰却还是不接,点头道:”现在想来,他们离火宗要找的就是这个。只是你有所不知,我听爹爹讲我们祖上是有修真习武之人,但后来不知是何缘故,慢慢就弃武从文了……到我爹爹一辈就全然不会武功,不然也不会落得如此下场。想必我爹爹也不知道这个便是水月剑“ 洪浩点头称是,在他看来,无论多么宝贵的东西,都没有生命宝贵。 唐綰继续说道:”那离火宗最后杀得只剩我父女二人,带头之人威胁爹爹,再说不知道就把我衣服剥光当眾羞辱,我爹双目赤红,流出血泪,想要救我却又不可奈何,趁人不备,大叫一声撞向石柱……“ 说到此处,唐綰已泣不成声,断不成句。哽咽著:”我看见……爹爹……脑袋……破开……血水……脑浆……流了一地……“ 洪浩虽然年纪还小,无法理解做父亲想要保护女儿却不能的愤恨无奈,但想著那个场景,也是充满了愤怒。觉得这离火宗罪该万死。 ………… 沉默良久,唐綰才幽幽说道:”再后来,我一缕冤魂执念,始终不愿意散去……一百多年日积月累,沾染山野精气,最近终於凝聚化为人形。“ ”我昼伏夜出,在这延绵大山里搜寻离火宗弟子,只挑落单的低阶弟子寻仇,这离火宗势力极大,弟子眾多,常有弟子来这群山之中寻根採气,打坐修炼。几日下来,也杀得他三五个弟子,却不料惊动了宗门,派出境界高强的长老和弟子,封山捉我……“ ”我修为尚浅,原不该如此衝动著急,但报仇心切,想到爹爹的惨死,想到自己受的侮辱,便按耐不住……“ 洪浩本想安慰两句,却不知该说什么。根据唐綰先前所述,他虽是少年,却也知道这个苦命女子死前遭受了什么…… 片刻,洪浩再次递出手中水月道:”唐綰姐,所有的一切都是因这把水月而起,它既然是你家的祖传之物,你且收好吧。“ 唐綰悽然:”如果没有它,我们唐家不会招此劫难。你也看见了,我现在修为弱小,离火宗再来寻我,我岂能护它周全?倘若让它落到离火宗之手,那我唐家上下一百四十八口岂不白死?再者要不是你今日误打误撞,我至今仍不知它的所在。我觉得这把水月和你有缘,就送给你吧。“ 说罢站起身来,迈一步到洪浩跟前,俯身对著洪浩手里的水月轻轻说道:”谢谢你今天让这位小哥救我,我不清楚你和我祖上的渊源,可我没有能力让你不被別人夺走,所以,让你跟著这位小哥,可好?“ 那水月本有灵气,仿佛听懂唐綰的话语。洪浩感觉水月抖动,似要掉落,只好握住剑柄,然后又被水月强力拖拽一路向前走动,水月把他拖至庭院一处刻字石碑,指向其中一字。 唐綰跟来一看,笑著说:”它答应了。你再不可推辞“ 洪浩一头雾水,红著脸道:”唐綰姐,我不识字,这上边写的什么?“ 原来石碑上刻著两行诗句:”拿云自可容收放,喝月谁能使倒行“ 那水月所指,乃是”可“字。 洪浩一时无语,他被这玩意儿害得差点丟了性命,要是一直带在身边,难保不会再出现什么么蛾子……可又不忍拒绝这知书达理,说话温柔的小姐姐。訥訥道:“我也不会武功法术,恐怕也难保它周全……” 唐綰摇摇头道:“不一样的,我说到底不过一个山鬼,其根本在此处,不能离开这片山脉。那离火宗寻到我只是早晚之间……你確是血肉常人,带著它远走高飞,天地之大,可以任意逍遥……你不张扬,便谁也寻不著。” 那唐綰虽知书识礼,但生前被全庄上下视若珍宝,锦衣玉食,呵护有加。如此自然不知民间疾苦。洪浩一个苦哈哈药农,全靠上山挖药,离开这片大山,连个生计也无,饿死扑街也不过早晚之间。 洪浩一时没个计较,思忖半天,终於答应。说:“那我就替姐姐先拿著,姐姐若有需要,我隨时奉还。” 说来可笑,这一人一鬼,为这水月推脱半天,竟都是推辞不要!那水月剑若能开口说话,必將破口大骂:“镜花、水月、福地、洞天,四把绝世神兵,老子好歹位列第三,这世间多少英雄豪侠对我趋之若鶩,竟被你们嫌弃……老子不要面子的吗?气死老子了……” 这一人一鬼说话之间,天已开始蒙蒙发亮。 唐綰抬头看天,说:“小哥,已经快天亮了,我见不得光,你也收拾收拾,赶紧离开吧。那离火宗定不会善罢甘休,不知何时便会整齐人马再来。这庄內物品,你看上什么就隨意拿取,不用客气,权当我报你恩情。” 洪浩突然觉得,时间这东西,最是不讲道理。譬如他被困阁楼之时,巴不得时间快些却度日如年,比如现在他对唐綰小姐姐颇有同情好感,巴不得时间慢些再多说些话儿,却忽地就快天亮。 洪浩担心道:“唐綰姐,我走后,他们来寻你该怎么办呀?” 唐綰听出言语之间关切之情,甚是感动,却道:“无妨,这数百里延绵群山,我若藏匿不出,他们找我也非易事。” 洪浩听后,稍觉心安,仍是依依不捨。 他自幼除了爷爷,再无亲人。爷爷走后,连个说话之人也无。別人见他沉默寡言,只当他性格孤僻,却不知洪浩內心世界极其丰富,只是他能接触的都是苦於生计的穷苦人家,各自求活,哪来心思嘘寒问暖。久而久之,洪浩便觉得人间就是如此。 这唐綰姐明明大家闺秀,却从未轻看於他,一直以礼相待,又赠剑於他。换做硃砂镇那些稍有家底的小家碧玉,这些年何曾正眼看他?当街遇到唯恐避之不及,皆是掩鼻而走,生怕沾上污秽之气一般。 想到此处,洪浩动情道:“唐綰姐,你千万好好保重……我……我总盼著能再见著你哩” 唐綰听闻,默不作声,似有泪光闪动。 对著洪浩默默一个端庄万福,旋即如一阵风般消失不见。 远远传来声音:“寻我闺房,有支金釵,小哥带走……留个念想” 洪浩立在原地,发呆片刻,依言寻得唐綰生前所居闺房。 在梳妆柜檯一个匣子,打开果然见到一支金釵,乃是凤凰造型,做工极其精美,应是唐綰心爱之物。 洪浩收在怀里,不再逗留,快步离开山庄。 此刻天已大亮,原路返回,经过广场,洪浩作揖,心中暗道:“今日时间仓促,来不及给各位前辈入土为安,他日若有机会,定来了此心愿。” 一路下山不提。 …… 话分两头,且说那离火宗二长老顾於修,带著轻尘轻侯两位徒弟,一路御剑,回得宗门,直奔议事堂。 虽是深夜,这议事堂却有弟子值守。这值守弟子见师徒三人来得迅猛,情知有事,也不多问,点亮堂內灯火,旋即出门叫人。 一盏茶工夫,除正在闭关的宗主,离火宗六大长老便已聚齐。可见这离火宗管理有序,效率极高。 见都已到场,顾於修也不废话,便將如何追踪搜寻山妖,一路去到掬月庄,如何被境界深不可测,手拿水月剑的少年阻止……简单扼要敘述了一遍。最后说道:“那山妖是唐家余孽孤魂所化,根基尚浅,不足为惧。只是那小小少年模样之人,我觉得是唐家游歷在外的先人返回,起码也是元婴境界,或已经化神也是难讲……我们还是要准备一下,说不得何时便来寻仇……” “哼,来便来,我离火宗千年基业,一个化神期还不用放在眼里。”一鹰鼻细眼,鬚髮皆白之老者如是说。原来是五长老许大炎。 “哎,大炎啊,两百岁的人了,火爆脾气还是老样子,学学老六的涵养工夫吧。”大长老夏百草开口:“凡事谨慎一些总是好的,轻尘轻侯,把你们的短剑拿上来让大伙瞧瞧。” 一直堂外等候的轻尘、轻侯兄妹听到大长老呼叫,立刻进得堂內,把断剑呈上。 夏百草仔细看了看断口,不由得惊嘆:“好整齐的断口,若非绝世神兵,决不能有此模样。”眾人听罢纷纷凑前观察后,惊嘆之声不绝於耳。 须知轻尘轻侯所用长剑虽非宝物,却也是百链精钢所铸的一流精品,加之出剑之时还蕴含兄妹二人筑基期修为的全力,却只一剑便至如此,那水月剑之威,当真深不可测。 那五长老许大炎也不再狂言——他不过元婴中期,自知若真是化神期人物,如果拿著这水月剑和他对阵,只一回合便可將他劈作两半。 夏百草面色凝重道:“水月现世,非同小可!” 第6章 盯梢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6章 盯梢 amp;amp;lt;/imgamp;amp;gt; “此事蹊蹺,恐另有玄机!”一个嫵媚女声道。 夏百草见是三长老苏巧说话,隨即问道:“苏师妹有何见解?”原来说话之人是一中年美妇,与夏百草师出同门。別看举手投足间风情万种,却是眾人之中心思最为縝密,手段最为狠辣。方才顾於修讲述经过之时,听得甚是仔细。 苏巧对著顾於修道:“顾长老,若是那人武功修为极高,又是唐家先人,岂肯轻易放过你们?你们撤退却不相追?” 顾於修老脸微红,知道苏巧这话是暗讽他怕死惜命,只一招就落荒而逃。但苏巧这话说得合情合理,他没法发作。只得悻悻道:“我射出一枚流萤,或是他托大硬接,站在原地运功化解,无法移动。” 苏巧媚声道:“顾长老的流萤原是一绝,威力巨大,如此倒也说得过去。毕竟顾长老乃是金丹期绝顶,突破元婴只在须臾之间……”这话明褒实贬,把顾於修一张老脸打的啪啪作响。 夏百草见势不对,赶紧说道:“依师妹所言,此事当如何?” 苏巧也不继续挖苦,沉声说道:“水月现世不假,唐家先人未必,不过小心使得万年船,通知上下加强警戒。方才顾长老说那人自报家门叫洪浩,是採药人,今日天亮即刻联繫官府,把境內所有採药人按名册清查一遍,看是否有此人。” 苏巧顿了一顿,接著道:”如有此人,则速速通报我等,不可声张。“ 又道:“大家散了吧,我等在此折腾半夜,那人若是要来,此刻我等还能从容说话么。不过——”话锋一转,却又奚落顾於修一句。”需原地化解顾长老流萤之威……倒也……倒也不可小覷。“ 那顾於修却不接话,权当没有听见。 眾人觉得有理,便吩咐即刻起轮值弟子增加一倍,加强巡逻戒备,便各回山头。 …… 这离火宗占地极大,顾於修领著轻尘轻侯返还自家山头,一路行走,半响无话。 轻侯终於憋不住,忿忿不平道:”师傅,苏长老她欺人太甚——“ 顾於修却不以为意,道:”那婆娘尖酸刻薄,也不是一日两日了,天性如此,理她作甚。她不在现场,不知形势凶险,自是说得轻巧。轻尘轻侯,你们且记住,临阵对敌,保全自身为第一!切不可逞一时血勇。须知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倘若死了便是死了,再无机会。“ 轻侯点头答应,又道:”师傅,那少年所持,当真便是水月么?不过確实太过骇人,並未看见那少年从何处拔出,只蓝光一闪,我和妹妹的剑就被削断了。“——他並不知那水月一直握在洪浩手里,又无剑鞘,不过太过小巧,又是黑夜,自然看不见。 顾於修回道:”为师也不十分肯定,传言这镜花、水月、福地、洞天是上古遗留神兵,许久未曾现世。恐怕真正见过的人,要么已飞升,要么已作古……只是听闻镜花发金光、水月发蓝光、福地发棕光,洞天发红光……那一道蓝光,你兄妹二人也看得真切,由此推断应是水月。“ 一直未曾言语的轻尘此刻开口问道:”师傅,那山妖所说掬月庄一百四十八口怎么回事?真的是我们宗门所为么?“ 顾於修听闻脸色一变道:”陈年旧事,提它作甚。速速回屋休息。“ …… 这边洪浩回得石鼓村,到了自家茅屋坐下,想著昨日经歷,恍如隔世。 但手中的水月,怀里的金釵,却又真真切切提醒他並非梦境。 他望著手中水月,小小脑袋瓜飞速运转,却不知他想些什么,仿佛还自言自语。过得许久,才见洪浩出门。却又奔进山石桥处而去,远远望见那群衙役差人仍在,便走上前去,拱手作揖,苦著脸说:“各位官爷,不知这封山还得几日?小人家中米缸见底,再不进山採药,怕是只能饿死家中。” 那带头之人,见是前几日所见少年,也有些怜他,只说:“听闻我家县老爷也是接上头命令,不知缘由,我等当然更是一概不知。何时解封,也只能等上头下令。你不如去硃砂镇上,看能不能寻个短工,也是活路。” 洪浩再行礼谢过:”多谢官爷提点,既然如此,也只好去镇上碰碰运气。“ 说罢果然一路来到硃砂镇。 来得镇上,首先便去到最为熟悉的仁和堂药铺。进门见著药铺伙计,便叫:”白大哥,张掌柜可在?“——那被叫做白大哥的,就是当年欺负小洪浩的药铺伙计,只不过洪浩常去,慢慢相熟,后来便不再显山露水,明目张胆吃欺头。当然暗里剋扣多多少少总是难免,毕竟行规。他若不愿,掌柜定会让他滚蛋。 那姓白的伙计道:”你寻掌柜何事?他在后院。”隨即凑到洪浩跟前,压低声音道:”我劝你今日別去,老板娘这两日不爽利,掌柜的现在怕是要死要活。你去必触霉头。“ 却说这张掌柜,肥头大耳,一身好膘,对人总是慈眉善目、和和气气。做生意却是从不含糊的一把好手,上下打点,路路皆通,把个药铺经营得风生水起、左右逢源。但却一样,这张掌柜十分惧內,也是硃砂镇人尽皆知之事。 洪浩听罢说:”多谢白大哥提醒,那我还是不去为好。哎,那磨盘山不知为何被官府封了,也不知何时能解。原本想来药铺找口饭吃……“ 白姓伙计一听此言,一张驴脸顿时愁苦,说:”原是此事,我劝你啊趁早死心。这封山之后,都无人来卖药材了,我每日倒是清閒许多……可这张掌柜不养閒人,如此下去,过几日怕就该辞我了。“ 洪浩劝慰道:”白大哥莫要心慌,磨盘山说不定过两日就解了……即如此,我就不叨扰了,再去別处看看。“ 洪浩又去酒楼、茶铺、铁铺、杂货等商家店铺逐个自荐,一圈逛完却无人肯收,均是嫌他年纪尚小,体弱无力,恐是吃多做少的赔本生意。 洪浩没个奈何,四处游荡閒逛,不觉来到沱江码头。 这沱江码头,是连接巴国京城巴郡的水路,因境內群山巍峨,车马不便,故南来北往,客货商旅均选择水路出行,此刻帆檣林立,倒是一派繁忙景象。 洪浩见许多穷苦人家模样之人正在搬运货物,男女老少皆有。一问才知,原来是专门帮货船上下货物的行当,却不管你有力无力,按搬运货物多少算钱。比如力大者,一次两袋三袋,力小者一次一袋两袋,总归是两袋算一趟,一趟一文钱。都是现做现结。 洪浩暗忖:”这倒是个好营生。我虽力气不大,但多跑几趟,却也能挣个米钱。“遂加入队伍干了起来。一干才知道这米钱也不是等閒好拿,初时还好,多搬几趟便腿如灌铅,走得踉踉蹌蹌……好在他吃苦惯了,却能咬牙坚持。 干到天黑,结算十七文钱,还要交两文给码头牙人,说是行规。洪浩虽是愤愤不平却也明白只能如此。 拿著辛苦得来的十五文钱,洪浩五文钱买得五个蒸饃,剩下都塞进钱袋,踏上归途。 洪浩飢肠轆轆,拿出一个蒸饃,边走边啃。走到半路,总觉不自在,却又说不上因何而起。他也不去计较许多,快步回家。路上还顺便收集了一些柴火。 回到茅屋,洪浩一望水缸,却是没水。隨即挑上水桶,去村旁水井打了半桶水,挑回来倒入缸內。接著引火烧水,他一路啃了两个蒸饃,那蒸饃本是早上出锅,他买来时已发硬变干,此时只觉口乾舌燥,故而烧些热汤来喝。 喝完热汤,洪浩觉得浑身酸软,倒床便呼呼大睡。 …… 在洪浩茅屋外不远处,两条黑影隱匿在黑夜里,悄无声息。 ”看清楚了吗?“ ”……身形身高声音相似,样貌不甚肯定……“ ”跟你师傅一样无用!“ ”苏长老恕罪,確是弟子迟钝。当时……昏暗。“ 原来却是离火宗三长老苏巧和二长老门下弟子轻尘。要说这离火宗,果真极有效率。早上知会官府,上午就查到硃砂镇石鼓村採药人多为洪姓。叫来里正和甲长细问,果然有採药人洪四喜之孙名叫洪浩,因未满十六,故还没有造册。 那苏巧亲自追查,却不愿和顾於修同路,只叫上轻尘跟隨,前来辨认是否是交手之人。 二人先在洪浩茅屋內搜寻水月,洪浩家徒四壁,一目见底。那水月若藏在屋內定是轻易发现。饶是如此两人还是仔细搜索一番,一致確定不在屋內。 隨后二人又寻踪到硃砂镇,暗中监视著洪浩一举一动。洪浩在码头下苦力之时,苏巧发动神识,几番確认,可以肯定洪浩没有丝毫功法修为。和顾於修口中的元婴期化神期高人天渊之別。 洪浩回家,又一路跟踪而来,做最后的观察確认。 ”苏长老,要不我们现在衝进屋內,如果水月是他隨身携带定能找到“ ”你和他交手之时,那柄水月剑多长?“ ”三尺有余……“轻尘说到一半猛然醒悟,不再说话。——一柄三尺多长的剑,一个没有功法的普通少年隨身携带怎么可能还看不出来! ”比你师傅还要无用。“ 第7章 草芥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7章 草芥 amp;amp;lt;/imgamp;amp;gt; 苏巧並非未见过世面之人,但毕竟没有见过水月,自然不知这上古神兵能凝光为实,陡然暴涨。谁能料想到本体竟然那么小巧如裁纸刀一般。说来这也怪不得她如此縝密心细也被骗过。自信和自负,本没有太大区別,看结果而已。 既然已確定水月不在少年这里,既然已確认少年只是普通凡人。苏巧判定当时对战高人或在山里瞧见过採药少年,只是隨口假借身份而已。 不管怎么样,这条线索已断,苏巧不愿再浪费时间,扭头对轻尘道:“此子无足轻重,我们回宗,另作计较。” 说话间,却隨手摘下一片树叶,两指夹住捻动,只几下那树叶就化为一只暗红蝴蝶,在暗夜之中发出微微红光,甚是好看。只见苏巧縴手一扬,那蝴蝶便朝洪浩茅屋飞去……片刻之后,洪浩那茅屋燃起熊熊大火。 轻尘惊得说不出话,想问苏长老为何杀这少年,却见苏巧头也不回早已飞远。略一迟疑,轻尘也只好御剑跟隨而去。 在苏巧眼里,像洪浩这些凡人百姓不过螻蚁罢了。既不能证道飞升求得长生,那反正百十来年,早点死晚点死也无甚关係。谁叫这小子点背,赶上老娘心情不好呢。道理?道理是留给可以和她平起平坐的人讲的。 可怜洪浩,熟睡中忽被热醒,睁开朦朧睡眼,,见自己被烈火包围,瞬时慌了。整座茅屋火光冲天,已无夺门逃生可能。洪浩万念俱灰,脑海极速闪过一些画面……最后仿佛看见爷爷牵著他的小手,在清晨的霞光里一路进山挖药。 洪浩满心欢喜,能这样天天和爷爷一起挖药,虽然清苦,但却幸福。 然而就在洪浩闭目等死之时,奇异的事情再次发生。洪浩发现有什么东西正已极快的速度在缠绕自己,剎那间便將他躯干四肢连同脑袋如粽子般包裹得严严实实。包裹之后,洪浩已无灼痛之感,起身走动,行动自如,洪浩再无迟疑,衝出火屋。 衝出来之后,那一层包裹又瞬间不见。洪浩不及多想,摸黑寻得村后一僻静之处,隱匿起来。此刻依稀传来村里父老乡亲的叫声,想是大火已经惊醒村里男女老幼,大家忙著灭火……好在洪浩和爷爷的茅屋是独栋,左右並无其他房屋相连,烧完了也就完了,不会殃及邻里。 山风吹过,洪浩逐渐冷静下来。这几日连续的性命之危,逼迫他不得不快速成长。 他很肯定自己睡下之前,灶膛的火是熄灭的。因为他早就计划第二日將金釵和水月埋在柴火灰烬之中。毕竟金釵和裁纸刀这种东西出现在一个穷苦少年身上,怎么也说不过去——万一不小心滑落露出,別人诬为小偷也是情理之中。至於为何没有下山回家即如此埋宝,这便是洪浩的细致之处! 下山之初洪浩即在想:“我当如何收藏这两件物品?这是唐綰姐给我的珍贵之物,绝对不能丟失。家里没甚能藏东西的地方,想来想去只有埋在灶膛灰里最为保险。不过那离火宗为了捉拿唐綰姐可以让官府封山,想是势力极大。我当时已自报家门,他们回去一查,定会找上门来,我的家肯定会被他们仔仔细细搜索。我且做个小手脚,来確定是否有人搜查过。等他们搜索完以后再埋才万无一失。他们找不到东西,我也就矇混过关了。” 於是乎才有洪浩出门进山去到桥头,就是给官府之人传递一直在家苦等封山解禁,等米下锅的窘境,却也是实情。然后去到硃砂镇找活路生计,一切都是极其自然。回到家中,口渴烧汤来喝也是情理之中。那烧完灶火留有柴火灰烬,就算暗中有人监视,这些事情都是生活中的惯见场景,毫无突兀可疑。 洪浩回家便知家中已被搜查过——他家里大箩匾內原有一些半干药材,须得晒乾后方能卖给药铺。他在药材上做了形状,但有翻动一目了然。那苏巧轻尘倒是未曾注意,谁也想不到一个小小少年能如此心细如髮…… 只是洪浩千算万算,却没算到苏巧这婆娘如此心狠手辣,视人命如草芥。 他也不认识苏巧,现在只是初步断定这场大火,一定和离火宗有关! “离火宗,离火宗,”洪浩嘴里喃喃道,心里仿佛下了某种决心。 俗话说,金窝银窝不如自己家狗窝。那破茅屋虽然简陋,却是洪浩和爷爷的幸福之家,承载了小洪浩所有的快乐时光。如今一把火没了,洪浩也就没有家了。从今以后,再也没了归属。 听到乡亲们的惊呼叫喊忙乱之声,洪浩没有回去,就让大家都以为那个小男孩已经葬身火海尸骨无存吧。要是离火宗知道自己没死,定会连累一眾父老乡亲。 洪浩趁著黑夜,一路潜行,来到南坡爷爷坟前。 “爷爷,浩儿不能常来看你了。浩儿得罪了你嘴里所说的那些神仙人物,如今此地已经没有容身之地。爷爷你放心,终有一日,我会回来给你添土上香。” 说罢磕了三个头,便起身离去。 …… 话说穷家富路,这远行是很需要银钱作为盘缠的。洪浩原本就是紧巴巴,小心过日子之人。採药所得只能混个温饱,却落不下积蓄。加之茅屋已经被烧个精光,连个可以典当物件也拿不出来。一盘家当,就昨日苦力所剩十枚铜板,一把水月,一支金釵,还有肚皮上爷爷叫好生保管的“宝物”。懂行之人或觉得少年富可敌国,而他却自觉穷得响叮噹。 毕竟这些都是极有意义的纪念之物,他洪浩饿死街头也不可能变卖。其实若果真死了,那这些物件也是落入他人之手,死也就毫无意义了。不过洪浩还没想过这些道理。 洪浩思来想去,忽地眼睛一亮,像是有了主意。 只见洪浩找个避风处,捲缩著身体打起盹来。好在已是初夏,夜间虽凉,却也不至於冻得瑟瑟发抖。 熬到东方发出鱼肚白,洪浩起身一路快走,三下两下来到硃砂镇,直奔昨日干活的沱江码头。 这天色尚早,码头上却已人声喧闹,繁忙了起来。原来洪浩已打定主意,走水路离开。这巴国全是崇山峻岭,走陆路不但费时费力,还需预防山贼土匪,一路担惊受怕。而水路方便快捷,相对安全。只是虽有客船,他洪浩却付不出船资,准备找艘货船碰碰运气。 果然否极泰来,洪浩运气还是不错。到得码头,正有一艘货船在上货,洪浩也不多话,加入队伍干了起来,搬得几趟,眼见货物越堆越高,洪浩趁人不注意,钻进货仓,找个角落藏匿起来。过得一会,听得船家吼一声:“起锚——”然后感觉船体晃荡,已是出发。这船顺江而下,速度甚快,不一会,那硃砂镇便已消失不见。 洪浩待得几个时辰,算著时间,开始哇哇大叫。 那船家和货主听得叫声,嚇了一跳,寻声而来,在货仓看见洪浩。一问一答,原是码头搬运,因太困不知不觉睡著,醒来却在船上,工钱还不曾要到。那货主责怪船家开船之时却没个检查,船家自是没个话说,因从未发生此种事情,眼下不知如何。 倒是洪浩拱手作揖道:“两位大爷不必相爭,我本是硃砂镇石鼓村採药人,因官府近日封了磨盘山,不准进山採药,断了生计才到码头討活路。是我自己力乏贪睡……我家中已无亲人,一人吃饱全家不饿,但能给口饭吃,干活绝不偷懒……等货主老爷到岸,我便自行离去,如此可行?” 洪浩所说,皆是实话,那货主、船家都知封山一事,听得此言不假。又见他小小年纪不缺礼貌,加之別无他法,总不能扔到沱江中,便当即允了。 这一路见洪浩果然伶俐懂事,小嘴也甜,端茶递水,凡事皆是抢著来做,大家愈发喜欢。 等过得一日,洪浩也已弄清,这条货船目的地便是京城巴郡。船上所载货物皆是硃砂镇特產——硃砂。这硃砂据说是那些宗门里神仙老爷炼製神丹妙药的必要材料,向来供不应求。货主是经营此门生意的京城大商巨贾——黄家的一个在外管事,姓冯,专事运输。 这一路顺风顺水,不日到达巴郡水陆码头。这京都气象果然不同,那硃砂镇沱江码头的热闹和巴郡水陆码头相比,立刻就小巫见大巫。 船靠码头,本该各奔东西,因洪浩一路伺候,这冯管事对洪浩甚是喜欢,却是依依不捨。於是道:“洪兄弟,听你所言,家中已是无人,那又何必回去硃砂镇,你这身板,我看也不是长久能吃搬运这口饭的……你我投缘,不如跟我回府,我求府內黄总管给你个差事,不比码头风吹日晒快活?” 洪浩暗忖:“正愁没个去处,先安顿下来,再作打算。” 当即打躬作揖道:“如此多谢冯老爷,你的恩典,小人日后定当报答……小人有得饭吃,有得衣穿,便是知足,如有工钱,悉数给冯老爷买茶喫哩。” 冯管事见洪浩如此懂事,眉开眼笑:“说那些作甚?都是缘分,缘分。” 冯管事清点完货物,打包发车,做完手中活计,便叫洪浩隨他进城。 虽说在船上日子,冯管事也向他提过巴郡的热闹繁华。饶是如此,洪浩进得城门,看见鳞次櫛比的各色高大建筑,车水马龙的人流景象,还是被这都城气派震撼得难以言表。只死死跟隨冯管事,生怕一个走神便再也寻不见。 七拐八拐,终於穿过烟火闹市,人马渐渐稀疏。到得一处高宅大院门前,冯管事说声到了。那门房老头见冯管事,自是相熟,唱个诺,冯管事便领著洪浩从侧门进去了。 冯管事把洪浩领到前厅耳房道:“洪兄弟稍等片刻,我去见黄总管。”说罢出门。洪浩暗忖:“目前我没个去处,此处能留下来当是最好,若不愿收留,我当如何?……罢了,走一步看一步吧……”正在胡思乱想之际,却见冯管事领著一个中年男子进来,那中年男子一身暗红绸袍,双目有神,一看就是精明干练之人。 洪浩也不多问纳头便拜,嘴上说道:“小人拜见老爷,祝老爷福寿安康……” 那中年男子微微一笑,却对站立侧后的冯管事道:“果然如你所说,此子甚是机敏懂礼。”又对洪浩道:“起来吧,本来这府里现在不缺人手,但冯管事终日为府上在外舟车劳顿,不辞辛苦,他的情面我却不好推脱。那就留下吧,看你年纪不大,先做个杂役小廝。你须记住,这黄府不比你那山野乡下,切不可没了规矩分寸,一切小心行事。” 洪浩道:“谢总管老爷赏饭,小人自当小心行事。”说罢又拜了一拜方才起身。 黄总管道:“我事务繁忙,不能多留,剩下的让冯管事带你去办。”说完便转身离开。 洪浩又转身对冯管事行礼:“冯管事,你定是老天爷见我孤苦,给我派下的贵人,你的恩情,没齿难忘。” 那冯管事听得洪浩这般言语,甚是受用,笑得合不拢嘴。他对黄府自然熟悉,一路领著洪浩去领衣、签契、分房……不在话下。 等办完妥当,冯管事和洪浩道別:“洪兄弟,我虽府中之人,一年四季却少於回府,常年奔波在外的劳碌命。这日后立足,只有靠你自己,要记住大户人家,人多事多,你且要机灵一些,遇事不要掺和,做好自己本分。” 这言语却是诚恳,洪浩也知好歹,颇为感激。 等冯管事离开,洪浩回到所分下房。这下房也有大间小间,大间的住两三人,小间的住一两人,他因新来,却分了个靠近厨房,堆一半柴火一张床的杂物间,不过洪浩毫不在意,早已习惯一个人。 洪浩坐下来,回想著自封山以来到现在,短短半月,经歷却天翻地覆,仿佛两世。却不知道,一切才刚刚开始…… 第8章 救命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8章 救命 amp;amp;lt;/imgamp;amp;gt; 万里之外,崑崙山。 一个头戴纶巾,私塾先生模样的中年男子,正闭眼掐指念诀。忽地睁眼,一抹精光稍显即逝。 …… 洪浩在府中呆得月余,把这黄府外院都已熟悉。他的性子,原不是孤傲乖张之辈,只是以前乡野的环境使然。这黄府人多事杂,凡事都需交流沟通,自然也就入乡隨俗。他人虽小,遇事勤快肯干,又不爱计较,自然不招人討厌。 黄府家主黄?,不过四十多岁。上溯三代均是人丁不旺,一脉单传。到他这里,为改善局面,除明媒正娶当朝礼部侍郎之女为妻,还纳三房小妾。这三房小妾均不以容貌才情为標准,专挑胸大臀肥好生养之女子……却总是辛苦播种颗粒无收。到眼下,仍只有正房夫人给他生的一女一子。女儿黄柳,已是桃李年华却依旧待字闺中。儿子黄笠,才刚六岁,虽是聪慧,却体弱多病,不像个长命百岁的主儿。 黄?为这个儿子,不知道请了多少太医、名医、游医,按方子抓的药统起来怕能装得满满一屋。黄笠喝的药比喝的水都多,但总是没一点好转。终日面如白纸,手足冰凉,这大热天气还要厚厚几层棉衣包裹。 黄?父亲、爷爷均是不到花甲之年便驾鹤西游,恐自己也难免重蹈覆辙。如今已快知命,焉能不急? 要是儿子真的早夭,后继无人,那诺大的家业付之东流或转手他人,自己有何面目去见列祖列宗…… 黄府人丁不旺,僕役却多,分工极细,洪浩大多数时候並没有太多事情干。他想著自己和爷爷,在山里风吹日晒,辛苦採药每月也不过换得几百钱。而自己现在,吃的比家里好,穿的比家里好,都不用花钱。每月还有一两银子的例钱……难怪村里的人都想往都城討生活哩。 这日,洪浩正在厨房帮孙大娘淘米閒聊。 “大娘,这大米真好吃,在我们硃砂镇,大米要十文钱一斤哩。” “这里也是差不多价钱。你在家不吃大米饭?” “吃不起哩,我和爷爷都是买黍米熬粥喝。” “可怜的娃,一会你多吃点。那黍米,在我们这里都是酿酒用的,你喝过酒吗?” “不曾喝过。” “那最好別学,我家老头子最爱喝酒,每次喝了就撒酒疯……”孙大娘看四下无人,又说:“我听春兰丫头说,前几天看见咱们黄老爷喝完酒偷偷哭。” “啊!老爷为何偷偷哭啊?” “你不在內院行走,当然不知道。咱们小少爷,从小就全身发冷,手足冰凉,总是捂不热……听春兰说最近愈发严重了……老爷只有这个儿子,万一……所以偷偷哭也是人之常情啊。” “嗯……” 洪浩和孙大娘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著,突然却窜进来一个人,仔细一看,却是家丁张三。 张三想是跑得急,此刻气喘吁吁道:“孙大娘,倒一碗菜油。” 孙大娘一瞪眼道:“你要油作甚?莫不是要做荒唐事?” 张三急道:“莫要诬我,是咱们老爷要我来取。” 孙大娘听得是老爷有用,这才给张三倒了一碗递过去。却也奇怪老爷要油干嘛。张三接过碗来又说:“你们也同去,老爷吩咐,府上所有人等都在二进院內集合,有事要办。” 洪浩、孙大娘听得此言便跟隨张三身后,一起前往。却不知今日老爷葫芦里卖得什么药。 等到了一看,府里上上下下几十口人都已聚集,男男女女整齐排做几排。 原来今日一大早,门房老王头便遇到一个私塾先生模样的中年男子要求见老爷,说是有办法可以医治小少爷,再不医治,最多半月,小少爷便会命赴黄泉。老王头原本不信,这几年来府上骗吃骗喝的游医见得太多,早已见怪不怪。却不料来人附耳老王头,把他年轻时偷看隔壁李家小媳妇洗澡的事情一语道出,虽是陈年往事,老王头却从未对人提起,不得不信此人当是半仙。 於是通报了家主老爷,那黄?对黄笠的病,从来都是但凡有一丝一毫都要试过方肯罢休。自然见了来人,来人也不多言,只告诉他药到病除,今后不必饮酒痛哭。黄?惊得说不出话来,千服万服。 这中年先生要黄?把所有人集中起来,他言能救黄笠之人,就在府上,却不是他。 现在人已聚齐,那人接过油碗,放根灯芯在里面,也没见他拿出火石引火,那油灯忽的一下就已点亮。眾人皆惊嘆信服。 那人让黄笠站好,他自举著油灯围著黄笠转了三圈。然后说道:小少爷病根已被提出放在油灯中,诸位依次来吹灯,无须小心,只管大力。谁能吹灭他手中油灯,谁便是能救少爷之人,黄老爷必定重重有赏! 眾人便排队依次上前,为了赏金那当真是使出了吃奶的力气,说也奇怪,不管如何,那灯却是不灭。 轮到洪浩时,洪浩一吹,那油灯旋即灭了。 眾人惊嘆! 那黄老爷,黄夫人更是激动得热泪纵横。 那私塾先生模样中年人对洪浩说道:“小哥,我等功法救人,讲究一个缘分因果,切不可因为他是主你是仆,他富贵你贫寒,违背本心。否则功法不灵……我且问你愿意救否?” 洪浩点头道:“我自愿意。”他本性善良,对黄府的收留满怀感激。 那人又道:“实不相瞒,救他,你恐招大劫,你愿意否?” 洪浩点头道:“我自愿意”——没有一丝迟疑 那中年先生道:“好,既如此,却也简单,只需取你一滴血便足矣。”说罢掏出一个酒杯,里面已有满满一杯酒水。 府里丫鬟当下找来一根银针递给洪浩,洪浩也不迟疑,举针便刺自己中指,挤出一滴鲜血滴在杯里。 那道人把酒杯递到黄笠跟前,却回头对著黄?夫妇道:“这杯酒下肚,若那位小哥是真心相救,一个时辰便痊癒,若有一丝杂念,一个时辰便暴毙。两位想好,速速决定。” 此话一出,把个黄?夫妇嚇得魂飞魄散,眼泪不止,一时不知如何是好。望向洪浩。 洪浩站出一步,对夫妇躬身作揖道:“老爷夫人在上,我確是真心相救小少爷,我来黄府不久,外院服役,只远远瞧见过老爷夫人,自是不熟。老爷夫人有疑虑本是人之常情。我本流浪孤儿,若不是冯管事相助,恐怕早饿死街头,单凭冯管事的恩情,我也愿意。”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毫无作偽。 夫妇二人稍觉心安,刚要说些什么,却见黄笠自己抢过酒杯,一饮而尽。他虽孩童,却极聪慧,眼见这中年先生手段不凡,非之前那些江湖游医可比,自知机会难得,稍纵即逝,故极有决断。万一有个不测,却是自己所选,以免爹娘愧疚不得安生。 片刻之后,黄笠只觉得一点温暖,从肚皮向四周扩散开,不时便达四肢百骸,浑身温暖,一张惨白的脸也有了红润之色。隨即大汗淋漓,直叫好热。他原本三伏天也得裹三五层棉衣,此刻身上好几层厚厚棉服,常人怕是早已中暑。黄笠一件一件撕扯脱掉,直道赤膊,方觉舒坦。 那黄?夫妇和府中上下之人,见此情景,俱是惊奇不已,却都知应是好兆头。毕竟黄笠出生以来,从未有过出汗之举。 夫妇二人再无怀疑,喜极而泣,噗通一声对著中年先生跪下,如小鸡啄米,磕头不止。 那人却一指洪浩道:“非我救你孩儿。若无此子一滴指血和赤子之心,便是大罗金仙也无可奈何。我不过顺水推舟,顺势隨缘。” 那夫妇二人听得此话,也顾不得体面,当著黄府上上下下一干人等,便给洪浩磕头称谢。把个洪浩嚇得手忙脚乱,连连扶起。 那中年先生仰头大笑,连叫三个:“善、善、善!” 隨即一团仙雾瀰漫,当即消失不见。眾人皆信遇到真仙,哗啦啦悉数跪倒磕头如捣蒜。 那黄笠走到洪浩跟前,说:“小哥哥,多谢你救我,我以后定当报答。” 洪浩摆手道:“举手之劳,当不得,当不得。” 此刻黄?按住心头欢喜,恢復一家之主常態,对眾人说道:“今日大喜,全府上下,不分男女老幼,按人头每人赏银五十,传我话,明日起,门前沿街摆一百桌流水席,摆三天,无论何人只管来吃。” 眾人大喜,又是一阵磕头谢恩,逐渐散去,各就各位。 隨即黄?叫来黄总管,细问了洪浩进府详情。听罢道:“说来冯管事也是大功,你且记住,待他回来赏银二千,年俸加两倍。”——那冯管事此刻正在江上顛簸,忽地觉得左眼皮一阵狂跳,却不知泼天富贵倾盆而下。他一点惻隱善心,换得如此福报,可见为人还是当心怀善念。 黄?又对洪浩道:“洪……洪小哥,从今日起,你是我黄府第一贵客,不可再做那些杂役之事。你只管好吃好喝,我自叫人伺候。等到你该成家年纪,我给你说媒娶亲,买屋置地,总保得你一世无忧。以报答你对小儿再造恩情之万一。” 洪浩红脸道:“多谢老爷,真的不过小事一桩,我如今在府上,吃得饱穿得暖,很是知足,其他不必计较。” 此刻夫人却道:“老爷,那神仙说一切都是缘法,既然洪小哥能救我们孩儿,那说明小哥和我家孩儿缘分匪浅,不如让洪小哥陪在小儿身边,做个异性兄弟。吃穿住行终归一样,不分高低。可好?” 黄?如醍醐灌顶,喜道:“如此甚好!还是夫人想得周全。” 洪浩本想再做推辞,眼见那夫妇情真意切,甚是著急,於心不忍,便应允下来道:“也好,小少爷大病初癒,我在身边时刻照应,老爷夫人只管放心。” 那黄总管是见惯了场面的,知道此刻起洪浩已经从杂役小廝变为座上之宾。立刻带领一帮下人风风火火,抹尘拖地、搬箱倒柜、量体裁衣,不到一个时辰便在黄笠房间隔壁规整出一上好房间,一应俱全,拎包入住。 洪浩本无家当,那几样物件一直都是隨身携带,连个包也不用拎,当真是方便之极。 那黄笠拉著洪浩进得內院二进东侧,来到房间,指著门说:“洪哥哥,从今天起你就住这间。”又指了指隔壁房间说:“我一直住这间,我门两间房迈腿就到。”再指著对面说:”姐姐住那边。” 洪浩牵著黄笠进到房间,左看右看,甚是惊奇。毕竟从未见过,已经超出他的想像。 隨后拉著黄笠坐下,问道:“此刻身体感觉如何?还发热么?” 黄笠答道:“不热了,但是也不冷了,以前我总是觉得冷,” 洪浩说:“我像你这般岁数,到冬天,家里只有一床破棉被,也是冷的,后来长大一点,便不觉得冷了。或许你也是这般?” 黄笠年岁虽小,见识却多,摇头道:“不一样的,你冬天盖一床破棉被觉得冷,那是常人的正常反应,我却是春夏秋冬四季如此。” 洪浩听此一说,也觉得应是不一样,但他后来,冬天一床棉被,也不觉冷又当何解呢?——突然脑袋里猛的闪过一个念头,自从爷爷走后,留给他的“宝物”从未离身,会不会和此有关? 想到这里,洪浩便说:“小少爷,你久病初愈,现在还是要注意保养,回屋休息一下吧。顺便试试现在睡觉要几床被。醒来告诉我情况” 黄笠对洪浩甚是顺从,点头道:“好,我这就回屋休息,只一样,你得先依我,不要在叫我小少爷,叫我弟弟或者名字都可以。” 洪浩微笑:“好,我的小——弟弟。” 黄笠这才满意离去。 洪浩关上房门,从怀中拿出水月和金釵。放在手里把玩一会。这水月自离开山庄之后,就再也没有展现灵性,或者说再也没有坑过洪浩。始终就是一把裁纸刀模样。 “也不知唐綰姐怎么样了?”洪浩望著金釵,有些想念那个薜荔作衣的山鬼。 第9章 挨打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9章 挨打 amp;amp;lt;/imgamp;amp;gt; 洪浩想了一阵,觉得还是应该要学一些武功修为,毕竟,如果自己有修为,或许可以堂堂正正的保护唐綰姐。可以对抗那个视他如螻蚁草芥的离火宗。房屋被烧之时,他已动了念头……可是,他一个山野孩子,哪里知道如何去拜师入门?只能从长计议吧。目前只能希望唐綰姐好好隱匿,不要被那离火宗寻到踪跡。 洪浩解开衣服,从腰间布袋掏出那个鹅蛋宝物,详细观察。这东西虽然已经贴身跟隨他三年有余,但他始终觉得这只是爷爷留给他的物件,只需妥帖保管。至於这宝物到底是什么?到底有何用?他却没有细想过。 现在回头想来,越想便越觉得这个宝物不简单。宝物隨身这几年冬天,无论有多寒冷,洪浩的確没有像之前爷爷在世时那般,晚上在茅屋冻得瑟瑟发抖,一直守著灶火不愿离开。他只道是年龄增大,体质变强了。 在山庄那夜,明明被离火宗那老头用火球击中肚腹,却安然无恙。 再有,那日大火,本是毫无生机,却突然神奇的多出一层蛛丝般的保护层,一直未解其中蹊蹺,现在细细想来,也当是和此物有关。 还有一滴血便能救一个十分怕冷的孩子,他洪浩肉体凡胎,黄府里上上下下这么多人一样,凭什么只有他才可以呢? 洪浩想不明白其中关节,但隱隱觉得,这个宝物,像是和火有关…… 无奈也只有把宝物重新放回布袋,贴身缠好。 洪浩收拾妥当,当下无事,便想出门,想著隨便走走,熟悉一下环境。虽然外院他已十分熟悉。內院却不曾来过,普通杂役干不了內院的活。 谁知一推门,却见一年轻女子正在庭院之中舞剑,动作如行云流水一般,时不时传来长剑破空之声,甚是凌厉。当真是“翩若惊鸿、婉若游龙”,洪浩一时不由得呆住。 片刻之后,那女子停住身形,收了长剑,望向洪浩道:“今日多谢你救我弟弟。我是黄柳,黄笠的姐姐。”说话乾脆利落,颇有豪气。 洪浩这才看清女子,柳眉凤眼,瑶鼻朱唇,虽五官精致却不施粉黛。头上连个首饰也无,只一根缎条胡乱系个马尾。但站立行走间一股英武之气,更胜男子。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洪浩赶紧拱手道:“原是大小姐在此,如有打扰还请恕罪。” 黄柳一摆手道:“我爹娘说今后你就是黄笠的异性兄弟,那也就是我的弟弟,自己人不用那些虚礼。” 原来这黄柳,从小就不似其他女子。別家女子都是做女红,贴花黄,她却偏喜欢舞枪弄棒。诗词歌赋也无兴趣,专一喜欢习武练功。 开始年纪小时,还半文半武兼著学习,待到豆蔻之时,已无先生愿意再教。黄?巨资请来的名师大儒,没一个不被她打得鼻青脸肿,这黄?夫妇赔礼赔钱也不知多少回。最后只得由她。 她学文没个耐烦,习武却突飞猛进,到得破瓜之年,京城大大小小的拳师教头已经教无可教,早已青出於蓝而胜於蓝。若不是老两口守著不准她离城的底线。恐怕早已远走高飞遍访名师去了。 这样一个女子,饶是家產亿万,富甲一方,那京城差不多的门户子弟哪家敢来提亲?若娶回去,说不得哪天起个爭执便被活活打死。 洪浩暗忖:“这不就是一个现成的武学师父吗?”心念一动,便道:“那我也叫姐姐,姐姐,你刚才舞剑是什么功法?真是厉害,我能……我能跟你学吗?” 黄柳喜道:“你愿意学么?这府里上上下下没个愿意跟我玩耍的,你要喜欢,我现在就可以教你。等你学成,专一给我餵招(挨打)也是极好。” 於是一拍即合,当下开始教习。洪浩全无基础,刚开始听得云里雾里,好在还不算太笨,几个时辰下来,慢慢理解了一些扎步、站桩等基本功。 那黄?夫妇路过,看见黄柳和洪浩正在教习,面面相覷,却又不敢多言,只得装没看见。心里均暗想:“阿弥陀佛,下手轻些,莫把恩公打坏了……”。 那二人却兴致勃勃,直到金乌西沉,玉兔东升方才散去。 翌日,洪浩醒来,整理好装束直奔隔间,见黄笠已经起床,丫头夏荷正在服侍梳洗。洪浩点头招呼,隨即问道:“小……黄笠,睡得可好?昨日盖几床被?“ 黄笠回道:”別提啦,夏荷姐按常给我盖了三床八斤厚被,只片刻功夫就把我捂一身汗,后减到一床,还是热,最后换了一个三斤被,方才舒服。“ 那夏荷正给黄笠梳头,笑道:“都说病去如抽丝,总归是怕你冻著,前日三床被还嫌冷,没料到说好就好,连个过渡都不要。这天气夜晚还是凉的,我还盖五斤被呢。” 说话间黄?夫妇却以进了屋,看黄笠红光满面,神采奕奕,当真是说不出的欢喜,对洪浩又是一顿感谢。 隨后对著黄笠道:“儿啊,你久病初愈,为父本不该如此相逼,但光阴似箭,时间不等人。你是我黄家传宗继承之独苗,若没学问见识,这家业说败就败,只在弹指之间。” 要说这黄笠確实天资聪颖、机敏过人。不等黄?说完,却道:“父亲,我知你意,若不是这病,我早该蒙学。父亲放心,我本也愿意。”又对洪浩道:“洪哥哥,你愿意陪我一起吗?” 洪浩点头说:“自然愿意的,我爷爷自小便叫我尊敬有学问的人,还想让我读书,只是苦於没钱作罢……” 黄?大悦道:“如此甚好,你兄弟二人相互砥礪,齐头並进。我明日便去找一个饱学先生……”猛地想起,这京城的先生,都被自家女儿揍了个遍,恐心有余悸,多半会敬谢不敏。又想或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不管如何,明日且先试试。 “洪浩,你个风吹两边倒的墙头草!朝三暮四,奸佞小人!”一个忿忿女声传来,原来是黄柳在门口大骂。她昨日教得兴趣正浓,今天一早便想来叫洪浩继续操练,寻声找到,听得明白。 见女儿火大,黄?夫妇嚇得赶紧挡在洪浩身前,生怕黄柳衝进来给洪浩一阵胖揍。 黄?喝道:“黄柳,你这是作甚?为何平白无故辱骂小哥?” “他昨日央我教他武功,我也答应,今日又答应爹爹和弟弟一起读书,这等三心二意,不是墙头草是什么。” 洪浩一听原是此事,想想確实自己没个道理。便道:“姐姐教训的是,是小弟我一时没想得周全,非是见异思迁。” 黄柳道:“说那些有的没的无用,你且回答,到底是学文还是习武?” 洪浩一时两难,他是想学些功夫拳脚,但如能读书识字多明白些学问道理也挺好…… 半天才怯声怯气的说:“姐姐,能不能读书之余跟你习武?黄笠毕竟还小,我总要看著他方才放心……” 那黄笠也巴巴看著黄柳,黄柳府上天不怕地不怕,倒是最疼这个弟弟,想想也只能如此。没好气道:“痴儿,倒是贪心,就怕你两头不著调。那就先这样吧。哼,等我寻到好徒弟,便將你逐了。”——她也知道,这个好徒弟,恐怕难寻。 既已说得妥当,那黄?夫妇便赶紧离开,免受池鱼之殃。 黄柳道:“既已学武,不可一日懈怠,你且隨我到院中,开始今日教习。” 那洪浩自知理亏,本也愿学,便跟隨来到庭院之中。 黄柳道:“这与人交手,拳来脚往,除了腾挪躲闪,总有硬碰硬的时候,这个时候就要能挨能受,所以吃痛不可大叫,一叫便是露怯,气势就输了。你要谨记。” 洪浩点头称是,然后便是被黄柳一阵拳打脚踢,洪浩果然牢记教诲,一声不吭扛下来。等到黄柳拍拍手,说句今日就练到此处,满意地走了。他才咧著嘴回到房间,脱掉衣服检查,不出所料,全身青一块紫一块。 没学过武功,所以到最后他也不確定这是正常的教习还是黄柳在泄愤。 …… 巴国多山,都城巴郡也不例外,说到底,巴郡也不过是在群山中一块相对平坦的谷地建立的都城。 出得城郊二十余里,便是一座巍峨高山,名终凉山。这终凉山终年云雾繚绕,飞泉幽潭,茂林修竹,便是三伏酷暑,只要到得此山,顿时心旷神怡,燥热全消。如此洞天福地,自然少不了有古人在此开宗立派。 所以这冰清门在此已经五百余年,虽没有名动四方,却也没有颓败消亡,已属不易。五百年,多少名震一时,威名赫赫的宗、门、派、盟都早已无声无息湮灭在岁月长河里。 冰清门的开山老祖应是一位孤傲高洁的女子,门下只收女徒,这规矩传承至今未破。 只是这老祖如果看到眼下这一幕,不知道会不会从棺材里跳出来。 此时,掌门房间內,一对赤裸男女正翻云覆雨,水乳交融,犹如两条大白虫一般翻滚蠕动。 那女的半老徐娘,风韵犹存模样,正是现任掌门妙音。 而那男子,却是巴郡另一巨富曾半城之次子曾汤。 此时妙音发出的叫声不知道算不算妙音,但下一刻的声音却是杀猪般的尖叫——只见一柄长剑,带著剑芒,自上而下,破瓦而入,笔直从曾汤后背穿过,又穿过妙音的肚腹,再穿过床板,钉入青石地板之中。 第10章 护短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10章 护短 amp;amp;lt;/imgamp;amp;gt; 第十章 护短 待到冰清门一眾闻声赶到,那一对野鸳鸯早已气绝。这些弟子,无论长幼,都是未经人事的女子,何曾见过如此恐怖不堪场面,呆呆愣在原地,一息之后,方才尖声四起。 远处山腰泉林之间,一身著白衣,私塾先生模样的中年男子,正背负双手,在一处碧绿深潭边驻足观赏,望著一股飞泉,嘴唇微动,似在喃喃自语。 “木一贞,看看你创建的冰清门,一代不如一代,现在是何等污秽之地!没有灵根不能光大门庭也就罢了,还和俗世凡人勾搭成奸,沆瀣一气。你当初所创“渐冻符”本意虽好,如今却被拿去祸害人命……哎,替你清理门户了,不然不知你泉下还要蒙多少羞。” 说罢,凭空不见了踪影。 原来,黄笠的病,並非天生,而是一个谋划多年的局。那曾半城和黄?,同是都城巨商,只不过黄?这边是歷代积累,慢慢攒下的家业。而曾半城那边却是三十年前突然暴发。本也井水不犯河水,但曾半城想要独大。他次子曾汤,长得甚是標致,是从小在胭脂堆里滚大的。厌烦了青楼的桃红柳绿,不知怎的就和冰清门掌门有了牵扯。那妙音原本道心不坚,三番五次便被曾汤攻破。从此对曾汤言听计从,还把门中秘宝“渐冻符”相送。这“渐冻符”可以让五臟六腑慢慢进入休眠状態,原本是延缓將死之人能量消耗,可用在常人身上,却犹如慢性毒药,任是华佗扁鹊也看不出端倪,却取人性命。黄笠满月之时,那曾汤带著乔装成女僕的妙音,趁靠近襁褓的机会便施展了。 谁曾想到这么细密绵长,毫无破绽的必胜局,被洪浩的出现打乱了,人算不如天算。曾半城不但没有弄死黄?的儿子,反倒是自己赔进去一个儿子。所以说但行好事莫问前程,善良不能功利,黄府收留洪浩之时,並不知会有如此福报,但若不是黄府收留洪浩,曾半城或就是曾满城了。 …… 却说洪浩被黄柳打得青一块紫一块,却也不以为意,依旧练习黄柳所教的基本功站桩。他本来从小到大就是吃惯苦的,倒也不觉得站桩有多辛苦有多累。几个时辰下来,反而觉得浑身顺畅。 等到晚上,他沉沉睡去,那鹅蛋宝物自然又照例伸出蛛丝般红线从肚脐扎进去,退出来的时候,洪浩身上那些青一块紫一块的淤肿全都消失不见。 第二日洪浩醒来,发现自己身体不再疼痛,,再一看身上没了淤肿,已经恢復如初。洪浩有些惊讶,但也没有去细想,反正他身上怪事那么多,想不明白还不如顺其自然。 推门出来,看一眼隔壁门还未开,想是黄笠贪睡。走到庭院中间便准备站桩。突然听到一声“洪痴儿”,抬头一望,却是黄柳在对面阁楼窗户,望著自己,笑得有些得意(討打)的模样。 洪浩站好了桩,对著问道:“黄柳姐,我站的可有不对之处?你指点指点。” 那黄柳奇道:“咦——还能站桩!你……你身上不痛吗?”她昨日对洪浩,手上虽有分寸,不曾使用內劲,但却也是结结实实一顿胖揍。按常理应该要痛好几天才是。 洪浩摇头道:“初时有些痛,睡了一晚却便好了。” 黄柳却是不信,连门也懒得走,直接从阁楼窗户跳了下来。快步走到洪浩跟前便去扒拉洪浩的衣服,三下两下就把洪浩上衣鬆开——她二十出头,洪浩才十岁有余,自然不会觉得当眾扒衣有何不妥。其实即便洪浩跟她同岁,她的豪迈性子,原是不耐烦讲那些男女规矩,该扒一样会扒。 黄柳把洪浩前胸后背仔仔细细端详了一遍,发现確实没一点红肿青淤,不禁嘖嘖称奇。 她习武多年,对自己的力道把控得心应手,绝不会出现偏差,对这一点她是很有自信,可眼前的洪浩却又让她自我怀疑。 最简单直接的验证方式,当然是——再揍一顿。 不多一会,洪浩身上又出现了青一块,紫一块的顏色。这次黄柳看得真真切切,才拍拍手,吩咐洪浩继续站桩,充满成就感地离开。 此时黄笠那边,门吱呀一声开了,黄笠跑出来道:“洪哥哥,你怎么样了?我姐姐打你,你怎么不跑啊?”原来小黄笠早被她姐姐闹醒,从门缝里偷看洪浩挨打,虽然他很想阻止,却也迫於黄柳雌威,未敢现身。 洪浩一边整理衣服一边说道:“她是师父,师父打徒弟也是练功,再说我也没事。” 此时黄?匆匆赶来,满脸愧疚道:“洪小哥,听说小女无理,对你动粗,要不要请个大夫来看一下?”——原来早有下人远远瞧见动静稟告於他。 洪浩摇头道:“不碍事,黄老爷不必惊慌,是姐姐教我功夫哩。” 黄?嘆一口气说:“哎,都是我管教无方,养成如此刁蛮任性的脾气,当初还是不该依她学武。一个姑娘家家,不成体统。”转头望向黄笠说:“你切不可学你姐姐,记住,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你第一要务就是读书!” 转回来又道:“对了,昨日他外公派人送信,叫我夫妇今日带黄笠去他府上,想看看孩子如今状况,也正好商量一下读书之事。小哥要不要同去?”——这黄笠外公,是当朝礼部侍郎柳公元,听闻黄笠痊癒,甚是高兴,想要瞧一瞧。 洪浩摇头道:“黄老爷,我怕礼数不全,毕竟家事,我就不去了。” 黄?点头:“也好,那小哥自便,烦闷了也可以出去逛逛街,这都城繁华热闹,你还好多地方没去逛过。如要出去叫个下人带你即可。” 洪浩点头说:“我知道了,黄老爷。你赶紧带黄笠去吧,莫耽误了正事。我先练练姐姐教的功夫。” 说罢继续站桩,那黄?带著黄笠便前去侍郎府邸。 黄柳揍完洪浩,却也一身香汗,回到自己阁楼重新梳洗一番。等重新收拾完毕,迤迤然走出房门,看见洪浩正在认真站桩,不由得暗自讚赏。她自知今日下手又比昨日稍重些,寻常人等多半已经臥床休息疗养去了。嘴上却道:“站桩虽然基础,但贵在坚持,不可一日荒废,日后必定大有裨益。”洪浩点头称是。 黄柳说罢,找个石凳盘腿坐下,开始闭目,调息养气。 就这样,两人各自练功,一站一坐,犹如两尊泥雕般一动不动。那些僕役丫鬟,看见都远远躲开,害怕打扰到小姐,恐要吃痛。 一晃两个时辰,黄柳才缓缓睁眼,对洪浩道:“痴儿,今日先到这里。为师看你颇为用功,今日不在家午餐,请你去吃城南张家丝鸡面。”却是黄柳自个儿馋了做顺水人情。 洪浩对吃向来不讲究,无所谓吃什么,因为和之前的黍米粥相比,他觉得府上什么都好吃。但他却不是那种能上不能下的性子,只要能吃饱就很好,不会因为吃了白米饭就觉得黍米粥难以下咽。 洪浩道:“但凭姐姐安排。” 於是黄柳便领著洪浩出门上街,並没有带一个僕从丫鬟跟隨伺候,她的性子原做不来矜持小姐,也不耐烦做。 洪浩跟著黄柳,走著走著就来到了市中心的繁华地段,到底是都城气象,人声鼎沸,人流如织。 姐弟二人不紧不慢,不时便来到了张家麵食铺子。 这铺子就是临街一个小店,门口搭个凉棚,几张方桌,几条板凳。虽然简陋,生意却是极好,原是老张头的丝鸡面味道鲜美,也算都城一绝。便是京城达官显贵们也时常光顾。 “张老板,两碗丝鸡面。”黄柳对这里甚是熟悉,看来却是常客。 老张头正锅里捞麵。听得叫声抬头见黄柳,一张老脸笑出一朵花。连连说:“哟,是黄大小姐来了,你找个桌子先坐,我这就给你煮麵。” 此刻正是午时,面铺生意最好,食客最多,本就没几张桌子。黄柳环顾一周,大都坐满,只剩一张桌,单坐一壮汉,对襟黑褂,正在埋头吃麵,便一拉洪浩,准备过去落座。 那人吃得正香,感觉有人过来,一抬头看见黄柳洪浩姐弟二人。喝道:“女的坐,男的滚。”满脸横肉,面露凶光。 黄柳顿时怒道::“你这什么道理?” 那壮汉却猥琐一笑道:“你个小娘们,模样还行,陪大爷我吃吃倒还不错,那小王八羔子,大爷我看著倒胃,自然要滚远一点。” 洪浩听得涨红了脸,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黄柳也不多言,倏然端起壮汉面前的面碗扣到那壮汉脸上,那热麵汤烫得壮汉一声惨叫,顿时发作,掀了桌子,朝黄柳面门一拳轰来。 这壮汉一身蛮力,身形却没黄柳灵活。黄柳侧身躲过,一个旋迴便到了壮汉身后,一脚踢到那壮汉膝盖后腿窝,那壮汉噗通便跪下,黄柳再对后颈一个肘击,壮汉便直挺挺扑倒在地,一动不动了。黄柳却不解气,兀自上去踢了几脚,对著他喝道:“你个狗日的腌臢货,竟敢骂我弟弟徒儿?” 这一切发生到结束不过片刻工夫。把眾人只看得目瞪口呆。黄柳却不慌,仍等到老张头煮好面,端上来,姐弟俩从容吃了。 黄柳掏出一锭银子,拋给老张头,说:“张老板,对不住,除了面钱,剩下的做赔偿。” 这才拉上洪浩,慢慢打道回府。 一路上,还得意对洪浩教诲道:“你看,学武功有好处吧,不会受人欺负。你学再多经史子集、之乎者也,刚才那情况怎么办?还不是只能挨打。百无一用是书生!” 洪浩点头称是,道:“原不知姐……师父竟如此厉害,才知道师父打我根本不曾用出力道。要按师父刚才的打法,恐怕一拳便將我打死了。” 黄柳道:“你且记住,这天下只有我能打你骂你,別人要打骂,我却不答应。便是那大罗金仙来,我也要护你。” 第11章 学文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11章 学文 amp;amp;lt;/imgamp;amp;gt; 虽是往著回家的方向行进,但黄柳却並不著急回家,领著洪浩,东走西串,慢慢听到一阵叮叮咚咚,竟是来到一座铁匠铺。这铁匠铺三人正在打铁,见是黄柳,其中一人放下手中活计,笑眯眯过来招呼。 原来黄柳出门,一不看胭脂水粉,二不看綾罗绸缎,来得最多便是这个铁匠铺。这铺子既卖农耕铁具,也卖一些刀剑兵器。当然最多还是剑,毕竟这玩意儿文人可咏志,武夫可实战。 黄柳是常客,出手又阔绰,家里长剑短剑买了一堆,却仍是乐此不彼。这样的主顾,但凡开门做生意,都喜欢。 那伙计殷勤道:“黄大小姐,这几日又收了些好铁块,打了几口宝剑,你要不要看看?” 黄柳摇头道:“今日不是我要,我给我徒儿挑一把。他尚未成年,却要短小一些的才好。”说完一指洪浩。 洪浩这才得知是黄柳要给自己挑选兵器,连连摇头道:“姐姐,不必。” 黄柳道:“什么不必,早晚我要教你练剑,你没有剑如何练习?” 洪浩说:“我有一把……嗯……一个小姐姐……送给我一把……剑……” 黄柳奇道:“你放在哪里?我没瞧见你房间有刀剑之类兵器。” 洪浩微微脸红道:“插在笔筒,恐是毛笔挡住,姐姐没有瞧见。” 黄柳和那伙计听罢均是哈哈大笑,那伙计道:“黄大小姐,这位小哥的宝剑恐怕是玩伴间的玩具。”黄柳也道:“毛笔便能遮挡,那还没个匕首长,你这宝剑也太儿戏了吧。” 便不由分说,替洪浩选了一把连柄长约三尺的铁剑,付了银子,扔给洪浩自己拿著。 出了铁匠铺,黄柳这才加快脚步,一路不再停留,带著洪浩径直回府。 两人到了內院,黄柳终归有些好奇,要看看洪浩所说的宝剑。洪浩也不避讳,进房间拿出水月,递给黄柳。黄柳笑著接过,看裁纸刀形状大小,更加肯定这是孩童玩具。倏然看见剑格处似有铭文,定睛细瞧,不由得”咦——“了一声。 黄柳只是不喜读书,却不是笨,相反她极为聪慧,悟性又高,那些先生夫子教的学问,她都记得,故而这剑格上的小篆铭文,她却识得是”水月“二字。 她未正式入门修真,算不上剑修。但她从小到大师父极多,三教九流,各色人物都有。所以和一般人比起来,她对仿佛另一个世界的证道修真这个群体了解更多。 所以她模模糊糊知道远古有四大神兵,镜花、水月、福地、洞天。但也仅限於此。不过她无论如何也不能把眼前的这块小铁片和上古四大神兵联繫在一起。 黄柳便问洪浩:”这个东西,你说是一个小姐姐送的?到底怎么回事,你好好说说,不要骗我,否则……否则就是欺师灭祖。“ 洪浩对黄柳很是信任,毕竟別人只是骂了他一句小王八羔子就差点被黄柳打死,於是便把掬月庄的经歷老老实实说了一遍。把个黄柳听得张大嘴巴,半晌说不出话来。 等回过神,黄柳道:”你说你握著这个东西乱舞,就把两个可以御剑飞行的年轻男女手中长剑削断了?“洪浩点点头说:”是,我只是本能的挥舞抵挡,这水月剑好像变长了,还发出蓝光,不知怎地那二人的剑便断掉了。“ 黄柳嘖嘖称奇,却仍是半信半疑,又看洪浩满脸真诚,绝无说谎。 於是便叫洪浩把刚买的那把铁剑拿出来平著,她握住水月猛地从上往下发力一砍,只听得哐啷一声,原来是洪浩吃不住力道,铁剑脱手掉到地下,却是没断。 黄柳看看手中水月,还是原样大小,並没有洪浩所说的神奇变化。隨即睁圆大眼瞪著洪浩。洪浩也愣住,不知该如何解释。 不过黄柳脑筋一转,便把水月递给洪浩,弯腰拾起铁剑,握剑横平,对洪浩说:”换你来砍试试。“ 洪浩也不迟疑,握住水月,对准铁剑剑身,挥手向下,只见一道蓝光幽幽一闪,黄柳手中铁剑当即断为两截。这一次她看得真切,手中也能感觉那水月接触铁剑时並没有反力,就犹如穿过空气。 黄柳大为激动,她从未见过如此神兵利器,不禁兴奋爆粗:”狗日的,太凶了,还认主。痴儿,你真有福气。“ 洪浩自己也嚇了一跳。他更多的是把水月作为唐綰姐留给他的念想之物,一直都是妥帖保管,却没想著如何使用。今日这一剑之神威,让他突然觉得自己充满了力量。 黄柳道:”痴儿,此等神兵,你且收好,不要丟了却来怪我。“她虽然满是艷羡,却没有嫉妒之心,还很为洪浩高兴。毕竟这上古神兵,本是传说中的传说,而今自己却亲眼看到,已是满足——况且这神兵之主还是自己的徒弟,以后扬名立万,自己作为师父自然大大的有面子。 洪浩道:”若不是唐綰姐所赠,我便是送给姐姐也无关係。我见姐姐那日舞剑,十分好看,原本姐姐更配这个水月。“语气十分诚恳,不似客套推脱之词。 ”痴儿,莫说痴话,这神兵它认主的,刚才都看见,我拿来全然无用。放心,我自会教你剑法。“黄柳虽然知道水月拿来无用,但洪浩那真心赤诚还是让黄柳觉得十分受用。 黄柳接著道,”虽说我剑术比你高,但真打起来,你拿著这水月,我却未必打得过你。待我教你剑术,这巴郡城里,將无人是你对手。“ 洪浩依旧把水月放回笔筒之內,仍是毫不起眼。 两人又在庭院閒话一阵。黄柳叮嘱洪浩此事不要再告诉他人,便是父母和小弟也不用多言,毕竟太过离奇,他们恐怕难以理解。而她自己此刻却萌发了强烈的修真愿望,原本以为御剑飞行是传说,听洪浩的讲述却是真的存在。那她自然是要学,不过须得从长计议。 閒话之间,黄?夫妇带著黄笠已经回来。见到洪浩黄柳在庭院,甚是高兴,道:“洪小哥,正有好消息要对你讲,黄笠外公给他寻了一个名师,明日便开始来府上教学。你和黄笠且要认真,莫负了大好机会。” 洪浩自然满口答应。 翌日清早,洪浩黄笠早早梳洗完毕,隨黄?在大门口等候先生。不多时,便见一辆双辕牛车慢悠悠驶到大门前。车夫停好,掀开车帘,只见一个矮小的老者一下便跳了下来,身体甚是灵活,精气神十足。 只见那老头,头戴葛巾,一身灰色布袍,眉疏眼细,酒糟鼻,山羊鬍,怎么看都不像一位饱学先生……倒像是市井酒肆老伙计。 这红鼻老者瞟了一眼门匾,又扫了规矩站立三人一遍道:“便是你们请蒙学先生?” 黄?赶紧上前一步行礼道:“正是,先生可是岑老夫子?” 红鼻老者道:“然也,若非你老丈人礼部侍郎再三相求,我本不来。即来,约法三章。” 黄?小心翼翼道:“有劳先生,但请吩咐。” 老者道:“却也简单,第一,每日辰时开讲,午时即止;第二,每月初一、十五、月末三天休学;第三,束脩每日二两白银;第四,讲课时需有美酒;第五,准备一间上房供课余小憩……第十二,拉车黄牛要餵足草料。” 说是三章,却不料林林总总十几章,主打就是一个快乐教育——是先生很快乐的教育。 黄?听得直冒汗,却不敢有丝毫不满,唯唯诺诺满口答应,好在都是银钱上的左右,並非难事。昨日老丈人再三叮嘱过,岑老夫子不是普通先生,非但饱览群书,还曾周游列国,眼界见识大是不同。简直就是一个活动的人形学宫。 一切谈妥,黄笠、洪浩当即行了拜师礼仪,岑老夫子开始正式授课。 那老夫子道:今日便要开始教你们识字。文字这个东西,你们须怀敬畏之心。仓頡造字,鬼哭神嚎。却是为何?只因这文字,本是天机。自远古开天闢地,这世间,救人最多的是文字,杀人最多的亦是文字。由字成词,由词成句,由句成章,由章成书……结成医书,便是妙手回春;结成兵书,便是血流成河;结成经书,便是礼义廉耻;结成道书,便是证道飞升……你们谨记。 洪浩和黄笠虽然听得似懂非懂,但见老夫子说得郑重,均点头应承。 於是跟著老夫子开始念:“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寒来暑往,秋收冬藏。闰余成岁,律吕调阳。” 这一念一跟,时间过得飞快,转眼即到午时。那岑老夫子到点即走,却是比两个学生更加著急放学。想是其他府上还有孩童约了下午。 到得下午,却是没事,只是各自在房间按老夫子交代练习捉笔写字。 洪浩正认真写著,却不料被一拍肩膀,那毛笔便在纸上落下一个墨猪。 原来是黄柳进来,见他专心,故意捣乱。 洪浩见是黄柳,便道:“姐姐,我再写两遍,便去练功。” 黄柳又去扒衣服道:“那个先不急,我来看看昨日的伤痕。” 洪浩道:“没了,我起床便看过。” 黄柳不信,非要自己眼见为实,一看皮肤果然又是光滑完整,没有半点淤青。不禁嘖嘖称奇道:“当真是块挨打的好料。” …… 巴郡城南边,曾半城,曾府。 曾半城双目垂泪,对著一青年男子道:“还请先生出手,为我儿报仇。” 那青年男子面色惨白,围著曾汤依旧赤裸的尸体,转了两圈道:“虽说你供奉我多年,我本不该袖手,但我觉得,我现在不帮你就是对你最大的帮助!莫要惹恼这齣手之人。” 曾半城惊道:“难道……难道此人功法比先生……还要厉害?” 那男子道:“我虽自视甚高,但却不是狂妄自大,这齣手之人,杀你儿子一剑,杀我也是一剑。在他眼里,我一个元婴和你这败家儿子没有任何区別。你真惹他发怒,莫说你小小曾府,这巴郡都城,恐怕仍是区区一剑……” 第12章 跨界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12章 跨界 amp;amp;lt;/imgamp;amp;gt; 寒来暑往,秋收冬藏。 又是一年盛夏时分,半塘的荷花已次第开放,几只鱼儿在莲叶间嬉戏,又倏然激射不见。塘边廊亭之內,一红鼻子老者,端著酒碗,正眯著眼抿了一口,然后咂嘴放碗,神情间甚是快活——原来却是岑老夫子在喝早酒。 两名弟子,习以为常。尤其最近一年,授课无非就是让他们各自看书,有不解处才问问老夫子。 这几年虽然酒是喝了几大缸,可对两名弟子的教学却是一点不落,尤其黄笠,简直是天生的读书种子,满城都知道黄家儿子惊才绝艷,独领风骚。 此刻两名弟子正认真读书,岑老夫子突然问:“此间鱼,乐否?” 两名弟子对视一愣,不知老夫子为何突发此问,子非鱼的典故他们早就学过了,今日一问,恐另有玄机。 “它乐不乐我不知道,不过我吃它时却很快乐。”原来是黄柳无聊又来借洪浩去陪练,刚好听到。 “哈哈哈……大小姐言之有理。”岑老夫子大笑,又道:“鱼儿快不快乐,终究是我们人类的食材而已,最终快乐的鱼和不快乐的鱼,宿命都是砧板。” 老夫子抬手立起一根指头,往上戳了戳,道:“那上边看我们,和我们看鱼儿,皆是同理。” 黄柳却不管这些,拉著洪浩便走。岑老夫子也不以为意,反正自己也是喝酒,瞌睡,少个人发问更清净。 黄柳拉著已经比她高出一头的洪浩,仍是毫不避讳。她心里,洪浩永远都是她的弟弟,也是她的徒弟。全然不去想她已经是芳龄二十五的老姑娘,洪浩也已经是束髮之年。 两人来到平常练功的场地,黄柳说:“把我教你的越女剑使一遍。”洪浩也不多言,抓起场边架上一柄长剑,立刻按照黄柳所说施展开来。这套越女剑,黄柳已经教他两年有余,早已烂熟於胸。 一套使完,却见黄柳跺脚摇头,洪浩问道:”姐姐,有什么问题吗?“ 黄柳说:”以前不曾觉得,但最近见你使越女剑,总觉得有些怪怪的……却又说不上来到底哪里不对。“ 洪浩听著黄柳如此一说,挠挠头,一脸茫然。他这几年跟著黄柳,都是任凭黄柳安排。倒不像学文,有时看了文章句子还会引申思考。 黄柳自己想不明白,便不去想了。她和洪浩都有一样好处,就是不会钻牛角尖,凡事想得明白便想明白,想不明白也由他,都是顺其自然的性子。相比之下,黄笠便要更加固执一些。 黄柳道:”先不管这些了,我今日找你,却是另有要事。你且帮我拿个主意,我自定夺。“ 洪浩道:“姐姐冰雪聪慧,何事还要我来建言?” 黄柳道:“说来,此事与你有些关係。那年你讲述水月剑的由来,我方知道御剑飞行竟是真的。那些山上人物,功法与我等所学简直是云泥之別。我多方打听,才知道这些山上宗门,也是要来凡尘俗世挑选弟子的。就你所说那个离火宗,每隔五年都会来都城挑选一批皇室弟子,今年便又是正年,就在九月。” 又道:“说是皇室子弟,其实也不是特別严格,有关係的官宦子弟。只要根骨资质合格,都可一试,他自有一套测验方式,通过了便可上山修行。” 洪浩听得明白,知道黄柳意思,便道:“姐姐是想去试一下?” 黄柳点头道:“嗯,这些年,你也知道我,对读书不感兴趣,对相夫教子也不感兴趣,偏就喜欢武学之道……” 洪浩道:“既然如此,那姐姐就去试一下啊,万一通过了,就可以学御剑飞行……哦,是怕黄老爷他们不答应么?……想要我去说?”洪浩苦著脸道:“我也人微言轻啊。” 黄柳佯怒,作势要踢洪浩,嗔道:“放屁,我爹妈对你比对我都好,还装人微言轻……不过,我顾虑的倒不是我爹妈那边,他们拿我倒是无可奈何……我是当时听你讲述,知道你和这离火宗有恩怨瓜葛,……我没通过测试倒也罢了,如果通过了,我是去还是不去?去吧,怕你不开心,不去吧,又有些不甘心……” 洪浩道:“原来如此,这有何难,姐姐你想去便去,不用管我。我当年愤恨离火宗,是觉得他们太漠视无辜生命,完全不把寻常百姓当做人看待。但离火宗这么大,总会有好人,有坏人,我可能是遇到其中的坏人了而已。” 黄柳听罢,摇了摇头:“这么说来,我还是不去了,我不能跟要杀我弟弟的宗门学功法。”话虽如此,语气还是透著遗憾。 洪浩心里一暖,知道这个姐姐打他打得狠,护他却护得更狠。其实从內心来讲,他也不愿黄柳去离火宗,只是更不愿黄柳失落惆悵才说那番话。他隱隱觉得,总有一天,总有一天他会问剑离火宗。 洪浩沉默了一会道:“姐姐,你不要难过,这天下之大,应该有很多证道修仙的宗派门阀,我们只是不在那个世界,所以知之甚少。决计不会只有一个离火宗……对了,老夫子曾走南闯北,游歷四方,或许他知道。明天我去请教一下,说不定会有意外收穫呢。” 黄柳只道是洪浩安慰自己,便说:“姐姐没事的,他一个老书呆子,恐怕对这些不甚清楚,你別去討骂,说你不务正业。” 却不料,隔日上课,老夫子刚坐下,连酒都还没来得及抿一口,洪浩就真的开口问道:“老师,你知道离火宗吗?” 老夫子不假思索道:“知道啊。” 洪浩大喜道:“原来老师知道修仙宗门?” 老夫子不以为然:“屁个修仙,无非是找个山头,聚一群人,练些功法,延长点寿命,打斗凶狠一点,真正证道飞升成仙的,又有几人?” 洪浩问道:“那老师知道除了离火宗,还有哪些宗门?” 老夫子道:“那可多了去了,就巴国境內,巴掌大地方,都有七八个,放眼九州,那就数不胜数了。” “老师,我听说离火宗挑选弟子,总是要挑皇家子弟,官宦子弟,要通过什么根骨检测……其他宗门也是如此吗?” “大抵如此。” “那弟子有个疑问,老师,这普通百姓家孩儿就没有一个有灵根有悟性的?” “哈哈哈,你总算是问到“根”上了!为何都找皇家子弟?官宦子弟?因为他们都是有钱人!” 见洪浩不解,老夫子接著说:“你道什么天生灵骨,天赋异稟?还不是所谓丹药仙草大把大把餵出来的。那些修仙之人,每天不是炼丹就是打坐练气,又不事劳作,特別是炼製丹药,各项材料花费甚巨,这么多开销花费,银子从何而来?收普通百姓家的孩子,做赔本买卖么?” 接著一指黄笠,道:“你们家能攒下偌大家业,也是靠著经营硃砂而来,这硃砂就是那些山上之人炼丹必不可少的材料。” 洪浩茅塞顿开道:“原来如此,我本奇怪,为什么都是父精母血化而为人,那些灵骨偏偏只长在皇族贵族身上。” 老夫子扫他一眼道:“普通百姓也不是没机会,他那还分什么外传弟子、內传弟子、真传弟子、亲传弟子……那山上缺人干活之时,便会招收所谓外传弟子。说白了就是去当僕役干杂活的,这个时候穷人的孩子就有机会……去干苦力。” 老夫子又道:“我曾游歷各州,见识了许多的宗派门阀,总而言之,大部分所谓的修仙宗门不过是皇室或者地方势力豢养的一把杀人暗剑而已,或者宗门自己就是一方势力。只有极少数的宗门是真正的在证道修仙,但这样的宗门往往名声不显,因为这种宗门既没钱,还隨缘。” 这一番对话下来,洪浩算是把之前觉得很神秘的修仙宗门弄得清楚明白了。同时也惊讶老夫子如此博学,就连修仙一派都知之甚多。 “老师,没想到你知道这么多,以前从没听你讲过。” “你又没问。”老夫子白了一眼洪浩,端起了酒碗。 只有黄笠呆呆看著两人。 …… 洪浩放学后,把老夫子所说的原原本本给黄柳讲了一遍。 黄柳异常兴奋,开心得一时不知如何是好,便把洪浩打了一顿。 翌日,老夫子正被薰风吹得昏昏欲睡,突然听到远远传来一阵“老先生”的叫声。睁眼一看,却是黄柳,抱著一大坛酒,边走边叫老先生。 走得近前,黄柳把酒罈往桌上一放,怕不下十斤重。甜甜一声:“老先生,我见你教学辛苦,又把我两个弟弟教的温良恭顺,满腹经纶,实在是颇为感激……实在是想回报先生授业解惑之恩情一二,知道老先生清雅高洁,不是凡俗之辈,也不敢用阿堵物来脏老先生之眼,唯知老先生只与杜康结知己,故遍访街巷,寻来这一坛瀘州醇,特献与老先生。”黄柳府內向来横著走路,跋扈惯了的,此刻夹著嗓子拍马屁,倒是少见。洪浩和黄笠俱是书也不看,呆若木鸡。 老夫子听得瀘州醇,暗暗咽了一口唾沫,暗忖:“我来府上教了四五年,这丫头莫说酒,水也不曾端过一碗於我,平日都是老头子老头子叫的习惯顺口,今日这番殷勤,却不知我一把老骨头吃不吃得住。”当下却不点破,道:“黄大小姐客气,传道授业解惑,乃为师者本分,何须多礼。” 黄柳到底直性子,也不耐烦与这老头绕个云里雾里,直接道:“老先生,听说你对修仙宗门颇为了解,小女子今日特来请教,我巴国境內,可有正经的修道宗门?可以御剑飞行那种?” 老夫子一听这话,才知昨日洪浩所问多半与这丫头有关。点点头说:“有倒是有,不过这个宗门却不似其他,有钱便能进得,收弟子只看眼缘。万一没看上,只怕脸上不好看。” 黄柳道:“不妨,只要老先生引荐一下,其他自是我的缘分。成与不成,与老先生无关。” “既如此,那老夫就为你说上一说。”说罢老夫子笑眯眯打开酒罈,红红的鼻子凑过去,贪婪的猛吸一口酒香。 第13章 遇刺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13章 遇刺 amp;amp;lt;/imgamp;amp;gt; 那黄柳本是吃不得冷汤圆的性子,既然老夫子应承了,当然是巴不得即刻就出发,却不管这宗门远近。 老夫子哭笑不得,这罈子美酒果然不是这么好得的,说道:“这宗门说远不算远,可说近也不算近,有百十来里吧。总要备齐车马,即便清晨出发,也要晚上才到的。如我那牛车,中途还要歇脚过一夜,两日方到。” 黄柳道:“那我即刻便去准备,明日辰时……卯时出发。” 老夫子知她性子,也只得应她。想想又说:“那洪浩、黄笠怎生安排?” 黄柳道:“洪浩跟我同去,黄笠还小,就在家读书,免得顛簸。” 当日下午在练习场,黄柳又叫洪浩使了一遍越女剑,还是觉得怪怪的,但仍不知到底哪里不对。却说:“痴儿,明日出发,你把水月带上。” 洪浩不解道:“为何?” 黄柳说:“明日这一路是往西行,那边歷来山贼较多,碰上劫道,寻常蟊贼我自不在话下,万一有个出挑的,你使出水月,我们胜算大些。” 洪浩点头答应。其实这些年都是他俩对练,实战经验基本没有,到底什么水平,二人均是没底。 第二日,天还未全亮,黄柳和洪浩便骑马,带了辆双马所拉的轻便马车,接上老夫子,出了西门,一路西行。 行了三十来里,老夫子直叫肚子饿,却又不愿啃乾粮,一说是费牙,又说肠胃受不得磨,要吃口热和的。黄柳无奈,只得寻了一个村店,一问有包子热粥,便在此打尖。 一桌坐下,老夫子和洪浩都叫了吃食,黄柳却是不吃。她只想早点去到那个宗门有个结果。突然像是想起,问道:“老先生,这个宗门叫甚名字?” ”叫做不二门。“老夫子看来颇为熟悉。 ”不二门,好奇怪的名字。“黄柳琢磨这个名字,跟她想像的修仙宗门似乎差距有点大。 老夫子不以为然道:”你是不是以为这些宗门都应该叫什么紫霄宗、青云宗、昊天宗、阳炎宗、碧落宗之类的名字?“ 黄柳点点头道:”这些名字好像更有修仙的神秘飘逸。“ 老夫子道:”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求道求道,不就是求那个一么?既然求一,那自然就是不二。“ 黄柳想想,好像很有道理,便点头称是。 却又问道:”老先生,你是怎么认识这个不二门里边的人?“ 不料老夫子听到此问,竟打哈哈搪塞:”咳咳咳,都是陈年旧事,反正是认识。“ 老夫子既然不愿说,那黄柳自然也不好追问,一时无话。 此刻洪浩却发问:”老师,听闻你以前四处游歷,九州都去过,那你遇到过山贼吗?姐姐说我们这一路,有可能会遇到。“ 听到这个,老夫子顿时来了精神,道:”那时常年行走在外,哪有不遇到山贼土匪、剪径劫道的。不过习惯了,也没有什么的。这些人一般只谋財,不害命。只要不反抗,一般还会给你留点路费。“ 洪浩惊奇万分,道:”我以为都是杀个精光,洗劫一空呢。“ 老夫子道:”你却不开窍,前日才给你讲了那大多数修仙宗门,招收弟子是一门买卖,这剪径劫道,不过只是另一门买卖,无本买卖而已。既然是买卖,那都是有规则可循。我且问你,那山贼土匪,为何拦路?“ 洪浩答道:”自然是抢劫钱財。“ ”那若你是过路之人,听到此路山贼不但抢钱,还逢人便杀,你还会从这里过路么?“ ”自然不会。“ ”那你不会,別人也不会,大家都绕道而行,那这山贼却去劫谁的道?况且你杀人过多,还招来官府围剿,有何好处?“ 洪浩听了点点头:”弟子明白了。“ 老夫子道:”凡事你要学会自行思考,举一反三,切莫人云亦云。这天底下的大事小事,归根到底,何尝不都是买卖。“ 说到此处,老夫子也吃得差不多了,於是大家稍作整理,继续赶路。 …… 虽然已经日上三竿,但曾半城还未起床,却也未睡。 一名褻衣半开的娇艷女子,披头散髮,正跪坐在曾半城硕大肥圆的肚皮上,双峰颤动,香汗淋漓。 ”篤——篤——篤“不合时宜的敲门声响起。 曾半城怒骂:”哪个不长眼的狗奴才,滚——“ ”砰——“房门被巨大的力量一分为二,一个面色惨白的年轻男子,径直走了进来。娇艷女子一声尖叫,滚进被窝。 曾半城一见来人,顿时没了脾气,低声道:”先生何事?竟如此匆匆。“ 那年轻男子道:”我知你在黄府埋有眼线,我也知今日黄家大小姐出远门,你叫了人准备半路截杀。原来我对你说的话,你竟都当做放屁!这些年来还是未曾放下。“ 曾半城大惊,惶恐道:”先生息怒,不是刻意隱瞒先生,只想这件事十拿九稳,不想先生费心……我儿毕竟惨死,我意实在难平。“ 年轻男子诡笑一声,阴惻惻问:”如何十拿九稳?“ 曾半城道:”我想城內既然不能动作,那黄家小女出远门当是天赐良机,知她会些拳脚,我找的两人均是一等一的高手……做完之后,偽装成山贼劫道,断然不会牵扯到我这里。“ 年轻男子喟然长嘆:”我已劝你一次,也就是救过你一次,但你自己一味求死,怪不得我无情。“ 曾半城见他说得如此严重,嚇得屁滚尿流,也不顾全身赤裸,滚到床下,磕头如捣蒜。涕泪俱下:”先生救我,先生救我。“ 年轻男子道:“我怎救你?去和仙人对打么?” 曾半城愤愤道:“那黄家为何如此洪福,能受仙人庇佑!救了黄家小儿便罢了,偏要杀死我儿。” 年轻男子厉声喝道:”缘由我也未知。但我曾告诉於你,你我在他眼里,均是螻蚁一般,你偏自托大,引火烧身,还自以为聪明。如今还想我来给你揩屁股?此事从你动杀念派人截杀那一刻起,便是无解。“ 曾半城听得此言,知道再无商量余地。反而冷静下来,站起身来,双目赤红道:”先生如此惧怕於他,我却不怕,大不了鱼死网破。“ 年轻男子一听此言,突然换成笑脸道:”我知你意,在你死之前,我都会守在黄府,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说罢忽然消失不见。 那曾半城又恨又怕,无处发泄,转头望见床上,那娇艷女子正睁大眼睛裹在被里瑟瑟发抖,兀自大喝一声,扑过去用个丝绸软枕死死捂住面门,可怜不知谁家女儿,挣扎一番渐渐没了动静,香消玉殞。 …… 黄柳他们行走之间,已是正午。 太阳白晃晃不可直视,整个大地犹如一口热锅。 “吾不识青天高,黄地厚。唯见月寒日暖,来煎人寿。”老夫子对著酒囊,抿一小口,哼哼著不知何人的诗句。 几人热得没奈何时,却望见道路前方出现树林,原来却是行到两山谷地,鬱鬱葱葱,古木参天,道路穿林而过。 黄柳喜出望外,大叫:“我们快点进林子,休息一下,躲躲日头。” 老夫子听闻黄柳言语,掀开窗帘看了一下,却说:“小心行事,以我走南闯北多年经验,此处恐有山贼。” 黄柳道:“老先生如何看得出来?” 老夫子道:“两山横踞,绕行费时,便是必经之路,林子里树高草密,便於藏匿,这些合起来,便是做无本买卖的最佳场地。” 黄柳道:“不管那些,先凉快再说。” 说话间,两骑一车,已经慢慢进得树林,那阳光慢慢照射不到,果然一下清凉,黄柳心也静了下来,不再烦闷。 一行人慢慢悠悠向前,不觉便走到林子深处,洪浩倏然觉得心跳加速,汗毛倒竖,当即对黄柳说道:“姐姐,我觉著不对……小心——” 话未说完,但见一黑影从路旁树后凌空激射而出,双手握剑,直奔最前的黄柳咽喉而去。 黄柳格挡已然不及,只能顺势一偏,肩头却被划破,鲜血霎时冒出。眼下却顾不得伤口,举剑回撩,颇为狼狈的翻滚下马。 几乎同时,却有另一剑悄无声息,递向洪浩腰眼。洪浩原本不查,但身体不受控制般自行一扭,堪堪躲过这致命一击。那人一击不中,又消失在路边草丛。 洪浩眼见黄柳受伤,只能招架抵挡,攻击之人已处明显上风,顾不得暗处对著自己之人,飞纵下马,掏出水月在手,从后劈向一身黑色劲装,只露双眼的刺客。那刺客也是敏锐,已预判洪浩劈砍之势,举剑格挡。 只是刺客武功虽好,却终究是只是寻常高手,他又不识得水月,自然不知道上古神兵之威。等他看见一束幽蓝光芒如切豆腐一般切断他的长剑,他情知不好,却已来不及躲避,整个人自上而下,一分为二。 洪浩也呆呆愣在原地,他只是情急想救黄柳,但这一劈的结果,他並没有想过。眼见前一秒还身手敏捷的大活人这一秒就已经变成两块尸体,血浆脑髓,五臟六腑摊了一地。虽然他是为了救人,虽然不杀死对方就会被对方杀死,但洪浩还是忍不住浑身发抖,一阵呕吐。 黄柳也是差不多情况,他们之前都是在练习场切磋,何曾见过如此惨烈的场面,不过她也知道是洪浩救他,赶紧过来,正欲对洪浩说话,却见一点寒芒极速向洪浩后背袭来,电光火石,来不及多想,猛然一股大力推开洪浩,“噗”的一声,自己却被一剑当胸扎个对穿。 洪浩踉蹌几步,抬头望向黄柳时,正看见刺客往回收剑,迅速往回一拔,便一个纵身消失,黄柳软软倒地。 “姐——”洪浩双眼血红,五臟俱焚,连滚带爬,抢上前去。 洪浩自打爷爷死后,再无亲人,但机缘巧合到了黄府,那黄?夫妇待他,跟对黄笠也无区別。黄笠是他所救,对他更是颇为依赖,黄柳虽然说总是横行霸道,欺负他,但洪浩自知其实待他却是最好。这些年让洪浩一直感受到亲情温暖。 黄柳面如白纸,微微睁眼,见洪浩泪流不止,欲抬手帮洪浩擦眼,却丝毫使不上力气,几次用力都只是手指微动,只得放弃。却艰难说道:“你且记住……这天下只有我能打你骂你……別人要打骂……我却不答应……便是那大罗金仙来,我也要护你。” 第14章 大娘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14章 大娘 amp;amp;lt;/imgamp;amp;gt; 洪浩记得,这是当年他们去吃丝鸡面,遇到一个莽汉辱骂於他,被黄柳揍了个一佛出世二佛升天,黄柳对他说的这番话。 现在听到为了护他,身负重伤,奄奄一息的黄柳,再说此话,洪浩只觉一股气血憋在胸口,让他不能说话,憋了一息之后,洪浩哇地一声吐出一口鲜血,终於放声悲叫:“姐——” …… 这一声悲叫之时,万里之外的崑崙山,突然地动山摇。 一山洞中,头戴纶巾,先生模样的中年男子,感到崑崙山的摇晃,大叫一声不好。下一刻整个人已经化为一道金光消失在天际。 …… 洪浩抱起黄柳,奔向马车。那马夫早已不知跑去哪里躲藏,掀开门帘,只见老夫子正在瑟瑟发抖。洪浩顾不上安抚老夫子,把黄柳小心安置在车內,急声道:“老师,我姐重伤,我们回城找大夫。” “黄大小姐伤势太重,这返程太过费时,恐怕来不及……还是去不二门吧,他们掌门懂医术。”洪浩此时原是没主意的,听老夫子这样说,那就去不二门也行,总之有一根稻草都是要抓住的。 洪浩自己驾车,也不管马匹尸首,径直朝著不二门的方向疾驰。 …… 却说那一剑洞穿黄柳的刺客,意外得手之后便隱匿遁走,也不继续纠缠。他们这种刺客都是临时搭档,说不上交情,都是以配合完成任务为目的。此行任务目標本就是黄家小姐,洪浩、老夫子之流不过是个添头。所以眼见搭档惨死,他却没有丝毫报仇的念头。毕竟就是趁其不备,正面交锋他也怵那水月……原本曾老板交代要偽装成打劫现场,现在也顾不得许多,主要任务完成,回去交差也说得过去。 一路疾行到一小镇,换上早已备好的快马,在天微黑之时竟赶回了巴郡都城。回客栈换了一身衣服,便去曾府找曾半城结帐。 曾半城见他一人回来,便问缘由,刺客简短说了经过。 曾半城道:“你確认黄家小姐死了?” 刺客道:“我一剑穿胸而过,绝无生机。行有行规,我断不会誆你。” 曾半城道:“好,我且信你,总算出得一口恶气。”递出银票说:“黄金一百两,各地日丰钱庄通兑。” 刺客接过银票,看也不看,塞入怀中。一抱拳转身便走。 却不料刚迈出房门,一道闪电击中刺客,他连哼都未哼,便已经变为一块焦炭,由自冒烟。 曾半城看得清楚,不知怎的,突然想起了自己小时候,偷了邻居家两文钱,娘亲磕头给邻居赔礼的场景。 虽然那个面色惨白的年轻男子已经告诫过他,可很多事情,没有临到自己头上的时候,都会觉得自己会是那个万一,尤其是他这么有钱,他用钱解决了无数的事情,慢慢就相信没有钱不能解决的事情。 “娘,我错了。”曾半城喃喃自语。 下一刻,一道闪电,曾半城形神俱灭。 黄府门外,角落阴暗处,一个面色惨白的年轻男子站在阴影里,动也不动。豆大的汗珠不停地冒出,又滴落。其实这天下,元婴境的修士,並不是过江之鯽隨处可见。元婴境,是需要天赋、刻苦、机缘等各方面都非常优秀,还要靠时间累积才能达到的境界,足可以称雄一方。可眼下这年轻男子,似乎背负了王屋太行,压得他喘不过气,他能感知到,数千尺天空之上,一把剑正在不停转圈游走,隨时可能向他射来。 年轻了男子自言自语道:“我守在此处,並非帮曾半城为虎作倀,而是防止曾半城狗急跳墙,派人过来对黄家动手,连累於我……曾半城咎由自取……上仙明鑑,我还劝阻於他……修行不易,还望上仙垂怜。” 片刻之后,却见面色惨白年轻男子身形一松,竟站立不稳瘫软在地,却面露喜色,旋即对空跪拜。拜了三拜之后,身形一晃,消失不见。 …… 野猪岭,长荣镇。 “卖光了,收摊——”声如洪钟,响彻云霄。小镇的居民似乎习以为常,都知这是公孙大娘的猪肉铺每日关门歇业的吆喝,意在告诉大家不要再白跑一趟了。隨著声音响起,一名看著老实巴交但身材健壮的小伙从后院衝出来,开始给肉铺前的大窗一块一块上木板,原来却是一个前店后坊的铺子。 只见那公孙大娘,约莫五十来岁,却比一般男性更加高大魁梧,浓眉毛,三角眼,塌鼻樑,血盆口,一身肥肉怕是三百斤往上。手臂便有常人大腿粗细,那大腿更堪比常人腰身。此刻双手叉腰,正对著上木板的小伙开骂,气势神態,端的是一位盖世英雌。 老英雌不满小伙上板速度,骂道:“狗日的你干点活磨磨蹭蹭,吃饭倒是快,两口刨一碗,两口又刨一碗,老娘早晚被你这狗日的吃垮……” 那老实巴交的小伙自顾自做著活计,却不搭话,看来早已习惯公孙大娘的谩骂,或者说早已麻木了。 公孙大娘往內院走去,像移动的小山一般,身体虽重,但步幅却是不慢。咚咚咚,直让人觉得像是地震来了。嘴里兀自骂道:“狗日的,上好板子赶紧进来做饭,惹老娘不高兴了,把你狗日的塞到猪欢喜里面去……” 此刻,一辆马车疾驰而来,停在了猪肉铺门口,正是洪浩他们一行。 老夫子探出脑袋,向那小伙道:“敢问小哥,这里可还是公孙大娘的猪肉铺?” 那小伙点头说:“正是。”还没等小伙问有何事,老夫子倏地跳下马车,回头对洪浩说:“抱上黄家小姐,跟我来。”边说边往大门去,嘴里大喊:“公孙大娘,故人来访,大娘,大娘……” 洪浩自然知道时间紧急,按老夫子吩咐,小心抱起黄柳,跟著老夫子一路向后院而去。 公孙大娘刚到院內,听见外面老夫子的喊声,大不耐烦,转身迎上前去,想要看看是哪个不长眼的傢伙在这里大呼小叫,正要发作,看见老夫子领著洪浩匆匆进来,神情焦急。再一看洪浩抱著的黄柳,便明白了八九分。 也不多说,把他们引进屋內,让洪浩把黄柳放到床上,伸手一探鼻息,却道:“难办。”一手捏开黄柳嘴巴,从怀中摸出一颗红色小药丸塞了进去。又说:“这药能吊命三天,你们回去另请高明。” 洪浩听到“难办”二字,便扑通一声就跪在公孙大娘面前,流泪道:“求老前辈一定相救,只要能救得我姐姐,无论怎样我都可以。” “哦,要你的水月剑也可以吗?”公孙大娘隨口问道。 洪浩大惊,此刻水月收在怀里,並未展示,这公孙大娘却能知晓,仅凭这一点,就能判断她绝非一般人物。也更加相信她有神通能救姐姐的命。 洪浩却无迟疑,从怀中掏出水月,双手托举道:“这是我一个……一个朋友所赠,原本答应好好保管,但只要能救我姐姐,我愿意献上。”心里暗想“唐綰姐温柔善良,如果知道我拿水月救人,想必也不会责怪於我。” “认主之物,我拿来有屁用,还不如老娘杀猪刀好使。”公孙大娘瞥了一眼水月,並没有伸手去拿,又道:“不过你这孩子有情有义,肯用上古神兵换一条凡人之命,老娘倒是没想到,很好,很好。” 洪浩见公孙大娘不接水月,心里惶恐,此刻也顾不了那么多,但凡能救黄柳,教他一命换一命也是肯的。当下说道:“小人还有一件东西,是爷爷遗留於我,说是宝物,但能救得姐姐性命,我愿献给前辈。”说罢收起水月,解开腰带,掏出那形如鹅蛋的宝物,双手递给公孙大娘。 这次公孙大娘却伸手接了,道:“什么宝物,能让老娘我不能发觉?莫不是你爷爷哄你好玩。”便拿在手里端详,初看时甚是隨意,看了一会,突然“咦——”了一声,一张大饼脸逐渐严肃,过会再认认真真,仔仔细细把洪浩看了个遍,最后激动大叫:“狗日的,老娘要发达了!”最后这句,声似炸雷,直把收拾好铺子,刚进来的老实小伙嚇得一哆嗦。 老实小伙战战兢兢,还是硬著头皮道:“师父……可要留客人吃饭?……我好下米。” 公孙大娘睁大一对三角眼,怒喝:“你狗日的眼睛糊了猪油吗?没看见贵客在此?把腊肉也煮上一块。” 那老实小伙哦了一声,飞快跑走,怕慢一点又要挨骂。 公孙大娘转头,把那鹅蛋宝物塞回洪浩手里,又双手把依旧跪地的洪浩扶起身来,堆出一张笑脸,柔声说:“你姐姐的伤,不过些许小事,无非费点修为功法,你只需答应我一件事,我保你姐姐三天之后活蹦乱跳,完好如初。” 洪浩大喜道:“便是用我命换姐姐命也是可以,前辈请讲,小人无不答应。” 公孙大娘道:“呸呸呸,童言无忌,莫说那些凶险话,我的事情简单得很,只要你答应做我徒弟就行了。” 洪浩原本以为,连水月都瞧不上的前辈高人,提出来的要求应该是千难万难,却不料竟是如此简单,一时愣住。 公孙大娘见洪浩不说话,一下急道:“你要是为难,我代师收徒,做我师弟也是可以的”见洪浩还在发呆,一跺脚道:“实在不行,我拜你做师叔……” 洪浩见她越说越离谱,赶紧噗通跪下:“师父之上,请受徒儿一拜”说罢磕了个响头。 公孙大娘哈哈大笑,高兴得手舞足蹈,让人不得不担心这房子会不会被震倒,过了好一会,才控制住情绪……忽现扭捏尷尬之態,细声细气问向洪浩:“好徒儿,你叫什么名字……” 一直在一旁呆看的老夫子连连摇头,暗忖:“连姓甚名谁都不知道,就急匆匆收做徒弟,这公孙大娘也真是绝了!”嘆息一声说:“他叫洪浩,洪水的洪,浩然的浩。” “真是好名字。”公孙大娘笑眯咪道。 老夫子暗自腹誹:“看公孙大娘此刻这捡到宝的欢喜劲儿,恐怕说叫狗蛋她也会觉得是好名字。” …… 野猪岭有一山峰名为鬃毛峰,只因此峰细长笔直,寸草不生,峰顶不过圆桌大小,从未有人能攀爬到此。 但此刻,一头戴纶巾,私塾先生模样的中年男子却站在鬃毛峰顶上,微笑著喃喃自语:“昔有佳人公孙氏,一舞剑器动四方。观者如山色沮丧,天地为之久低昂。?如羿射九日落,矫如群帝驂龙翔。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大娘,你修行又精进了,竟能看出老夫端倪。也罢,让你得个便宜徒儿。” …… “如此说来,却是黄柳要来拜我为师?”此时公孙大娘已经听完洪浩讲述了这一路经过。 洪浩点头道:“嗯嗯,我本是陪著姐姐路上作伴,不曾想却先拜了师父。我姐最想学御剑飞行,师父,那个难吗?” 公孙大娘道:“好徒儿,那有什么难的,都是些雕虫小技而已,像大牛这么粗笨的徒弟,才三年我也教会他筑基,凝元、结丹。”——原来那个天天被大娘骂得狗血淋头的老实小伙名叫大牛。 洪浩道:“那等我姐姐伤好了,师父能收下我姐姐吗?” 大娘道:“好徒儿,非是为师故意为难,你却不知这修行还是要些悟性和毅力,你那姐姐毕竟从小娇生惯养,我怕她吃不得苦,岂不是反而害她。但她肯为你挡剑,品行还是极好,为师自然网开一面,等她醒来,我稍作测试,她能通过我便收她。” 洪浩一听也是道理,但暗自想为何我却没有测试便稀里糊涂被收做了门下弟子,猜来总和那鹅蛋宝物有些关係。 此时大牛进来,说晚饭已经备好,请师父和客人去用餐。 “来得正好”大娘一指洪浩说:“这是你刚入门的洪浩师弟,你狗日的要好生爱护。”洪浩当即拱手拜见了大牛师兄,大牛懵里懵懂赶紧还礼,心里却想:“怎么回事?我煮个饭的工夫,师父就收了一个徒弟?当时我可是测试考察了一个月啊!这人和人的差距,比天和地的差距都大啊……” 第15章 入门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15章 入门 amp;amp;lt;/imgamp;amp;gt; 第十四章 入门 这大牛原本也是孤儿,却无洪浩运气,无人收留一直四处流浪。那日到了长荣镇,扛著一头半大野猪问公孙大娘要不要?隨便给几个钱都行。大娘一问,大牛说是山上捉的。要知道那野猪不比家养,来去如风,力量也大,能活捉並非易事。才知道这大牛別无所长,但天赐一身蛮力。大娘便把他留下来干些粗活。 要知大娘那张嘴,毫无遮拦,粗鄙不堪,一般人被骂一次便落荒而逃,这大牛却毫不在意,无论如何辱骂都不曾离开,確实是天底下一等一的老实之人。大娘骂得一个月,还算满意,便收做徒弟。 吃饭之时,那大牛见有客人,还算收敛,却也不过端著碗,左旋右旋只两次,一碗饭便干得精光,一会儿时间七八碗饭已经下肚,確实能吃。洪浩关心姐姐伤势,没有胃口,只半碗饭草草了事。想央求大娘赶快救治,又觉不甚礼貌,欲言又止。 大娘看出他的心意,说道:“好徒儿,把心放下,我既答应於你,断不会食言而肥,这贯穿之伤,其实常见,无非就是用真气修復体內受伤经脉肺腑,只不过不是修行之人不会方法,才觉难治。” 洪浩听得此言,稍稍放心。说道:“那有劳师父。” 公孙大娘又道:“你们路上情形,绝不是普通山贼拦路打劫,应是专程截杀。我也不知黄柳家里和谁有些什么恩怨,但应都是世俗之爭,若刺客是修行中人,那黄柳中招,决计当场就没命了。” 大娘又对老夫子说道:“老秀才,多年未见,你给我送来个绝世好徒儿,也不枉当年救你一场。” 老夫子老脸微红,吶吶道:“好说,好说。” 原来二人相识,是数十年前,彼时老夫子还未淡泊名利,多年苦读,却榜上无名,始终只是秀才。一次放榜后,心灰意冷之际,便投河自尽,正遇上公孙大娘路过,把他救了上来。一番劝骂,老夫子才幡然醒悟,不再迷恋功名,后才有九州各地週游之举。期间老夫子又拜访过大娘几次,遂成故人。 洪浩见此,知是二人旧时渊源,也不多问。 用过晚饭,大娘让大牛安排房间二人歇息,自己去到黄柳房间,运功给她疗伤。其实確如公孙大娘所言,这种伤对修真者而言不算难事,但开始之所以拒绝是因为某种神秘的潜规则——虽然修真者和普通凡人处於同一时空,但基本属於两个不同世界,一般而言不会交集。若非特殊情况,修真者一般不会干预普通凡人的生活,否则易招天谴。天谴的严重程度一般和修真者的干预程度相对应。 第二日一大早起来,洪浩先去探望黄柳,发现黄柳面色已有红润,不像最初那么惨白嚇人,呼吸也悠长匀称,犹如熟睡。他亲眼看见这些变化,对公孙大娘的敬仰油然而生。 从黄柳房间出来,刚到院坝中,又见公孙大娘在河东狮吼:“大牛你个狗日的,是不是昨晚跑去按了母猪,起不来床,现在还不做早饭!”那大牛早就起来,正在蹲茅房,也不敢搭话。 洪浩道:“师父,我也乡野农家出身,有什么活要干,儘管吩咐,都是做得惯的,不能总累师兄一个。” 大娘见洪浩,一张脸立刻挤出许多笑容:“好徒儿,昨天车马劳顿,怎生不多睡一会?这些杂活你二师兄做就行了。哦,还未告诉你,你还有一个大师兄在外游歷。” 说话间,老夫子已经出门来到院坝,说道:“洪浩,你和黄柳在这边恐怕一时间也走不了,我总不能一直在此叨扰大娘。再说那边黄笠的学业还要继续,思来想去,宜早不宜迟,今日我便返城。” 洪浩想想也对,便说:“如此也好,那镇上寻个车伕,载老先生回去,报个平安……不过路上之事,还是不提了吧……只说我们拜师学艺即可。” 老夫子道:“我自晓得,儘管放心。” 公孙大娘道:“老秀才,我也不多留你,你以后四处行走,遇到危险,就提我名字,或许有用。” 老夫子拿眼白瞅了瞅大娘,却道:“你就不能念我点好?” 公孙大娘哈哈一笑,下一刻却又扯嗓子开骂:“狗日的大牛,赶紧出来送老秀才回城。”说话间那大牛提著裤子风风火火跑出来。 转身对洪浩说道:“寻甚车夫,这不就是现成的,又快又稳当,你们遇到的那种刺客,大牛一拳一个。” 於是师徒把老夫子送到大门行礼道別,让大牛驾著来时那辆马车,送老夫子回城。 二人返回院坝,洪浩说:“师父,弟子才入门,对这修真证道一窍不通,却不知从何开始。望师父指点。” 大娘道:“不急,修炼方法为师自会慢慢教你。在此之前,为师先给你说说何为修仙。” “天上白玉京,十二楼五城。仙人抚我顶,结髮受长生。这修仙一途,从上古到今一直有之,慢慢衍生出各家各派,修炼功法各不相同,但总是殊途同归。修到最后,都是求一个飞升成仙,长生不死。” “修炼修炼,总说起来无非是炼气、炼神、炼体、炼术,” “炼气是通过特定的呼吸法和锻炼方式,调理身体內的气息,使其更加纯净和强大” “炼神是修炼人的精神力量,提升感知、思维和判断能力,以达到更高层次的境界。” “炼体是通过各种锻炼和丹药辅助,强化身体的各项机能,使身体更加健壮和长寿。” “炼术就是学习和掌握各种法术和技能,如驭剑飞行、引雷、呼风唤雨等。你那姐姐便是想学这里边的门道。” “这四者相辅相成,同时达到一个尺度就称为一个境界。所以这境界也分好多层,比如炼气、筑基、结丹、元婴、化神、合体、大成……这每一境界里边又可细分,你以后自行体会。且由於每个修行者自身情况千差万別,各不相同,各有专精,所以实际会更为复杂,並不能简单判定。比如大牛,他天生就体格强壮,力大如牛,那他在炼体这一方面就占了先手,就会出现他体格已经到达元婴境界,但其他方面尚未到达,总也不能称为元婴。” 大娘见洪浩有些发愣,说道:“好徒儿,修炼一途,本不是那么容易的,其中艰辛,不足为外人道也,不然岂不是满大街都是神仙?今天为师只是让你知晓一些基础皮毛,常理。” 洪浩点头说:“多谢师父教诲,徒儿记下了。” 二人又閒话一阵,却听坝外有人扯著喉咙叫:“大娘,大娘,今日却不开店营业么?我家有客,要割一块五花烧来待客哩。” 大娘宏声道:“怎地不开业,今日有事耽搁了一会,你半个时辰后来。” 大娘对洪浩说:“平日这些事都是大牛做,却忘了今日他送老秀才,一时间回不来。好徒儿,你且帮忙烧一锅汤。柴添多些,大火快些。” 洪浩说:“我从小做惯的,不在话下,师父其他事也儘管吩咐。”说罢钻进厨房,那柴火都是现成,水缸也是满的,点火引柴即可。 洪浩刚点燃柴火,听到一阵悽厉猪叫,忙起身来厨房门口探身查看,却见大娘从院坝后猪圈,单手拎尾拖出一只肥猪,万物有灵,那肥猪自知大限將至,叫得尤为悽厉,屎尿並出,涂了一地。 洪浩不忍,转身回到灶前,继续烧火。却听公孙大娘叫:“好徒儿,帮我拿个木桶出来。” 洪浩无奈,只得找到木桶拎出去。 大娘见他神態,便知他心意,嘿嘿笑道:“好徒儿,你说你也乡野长大,却没见过杀猪么?” 洪浩老实回答:“稟告师父,我小时居住那村,大都是药农,採药为生。村上不曾有人养猪,粮食连人都不够吃……也有猎户,但都是整只卖到镇上,也不捨得自己吃的。在镇上见到都是铺上一块一块猪肉,却没见活杀。” 大娘道:“原来如此,我徒儿却是善良温和之人。不过你须知,这猪餵来就是让人宰杀吃肉的,天经地义,不违道法。你是血腥场面见得少,还未习惯,见多了就好了,你且看好。一会用木桶接猪血,不要漏洒。” 说罢,大娘单手一抡,那两百多斤的大肥猪便轻飘飘落在长条石台,大娘一把杀猪刀寒光一闪,便白刀子进红刀子出,一股猪血喷涌而出,洪浩连忙用桶对准接住,却不由自主想偏头不看。 “看好!”公孙大娘一声怒喝,道:“这点场面都受不住,遑论今后临敌对阵,你以为修仙都是关门闭户井水不犯河水?大错特错!修仙之人,十有八九都是自了汉,为了自己成仙什么事情都能干!还有,你当黄柳为什么差点死掉?还不是你杀一人便心性崩塌,恍惚走神,黄柳替你挨的一剑。你若能保持清醒,那刺客没有可乘之机,黄柳岂能奄奄一息!” 这一席话,正如分开八片顶阳骨,倾下半桶冰雪来。把洪浩听得如梦初醒,汗流浹背。大声道:“师父教训得极是,徒儿记下了。”说罢,正视那一股兀自冒著热气的血水,眼神不再漂移躲闪。 大娘点头,甚是满意。道:“妇人之仁,害人害己,你要谨记。” 隨后叫洪浩舀出热汤,把那肥猪上上下下淋了一遍,大娘也不换刨子,仍旧用那把杀猪刀,刀光闪闪,上下飞舞,片刻便把那肥猪刨得白白净净,甚是光滑可爱。接著又是往那肥猪肚皮一划,肠肠肚肚便流了出来,洪浩见到这似曾相识的场面,心里一紧,但须臾之间便已放鬆。大娘余光瞟过,心里甚是得意:“孺子可教也。” 只半炷香时间,那肥猪便被分解成便於售卖的肉块,掛在肉铺摊子的掛鉤之上了。 洪浩便隨著大娘在肉铺卖肉,此时大娘已恢復悍妇本色,和前来买肉的买主討价还价,为一个两个铜板爭得面红耳赤,这些小镇居民甚至敢和大娘对骂。因为他们都知道这个面噁心善的妇人,骂得再凶也不会动手,典型的刀子嘴而已。其中一个瘦瘦的乾瘪妇人,只因大娘不肯把一块肉上的肥膘再剔除一些,已经和大娘对骂半个时辰,双方都把对方的母性特徵反覆问候了几遍,以至於大娘大发慈悲,表示想要赠送一根猪鞭给乾瘪妇人当老公,但又迟迟没有兑现。 洪浩听得这些颇有画面的辛辣言语,看著这充满凡人烟火气息的场面,再看看自己师父,一时之间有些恍若隔世。原本以为修仙都是选一处山清水秀,远离尘世的名山开宗立派。应该有云雾繚绕,雕樑画栋的高堂大殿。修仙之人,应该都是不食人间烟火,清逸出尘的仙人姿態。 不过洪浩很快便想明白其中的道理,就像老夫子告诉他的,这么多宗派门阀,没有几个是真正修行长生的。他自幼穷苦,自然知道银钱来之不易。那些名山大川,形胜之地,固然好,可买地要钱,盖楼要钱,吃喝拉撒通通过都要钱。一心修道之人,每天修炼都觉时间不够,哪有时间去弄这许多银钱?像大娘这样卖肉挣得几个铜板,要何年何月才能挣得够一栋房钱?想得此处,洪浩愈发佩服师父,大娘这种,想凭手段得些银钱简直易如反掌,但却靠著杀猪卖肉这种粗鄙行当养活宗门,这才算是真心修道之人。那些看著气派,名声显赫的宗门,若不做些勾当,怎有钱圈的诺大一个山头?修一大片的房舍?养活一堆从不知柴米价格的假神仙? 想到此处,洪浩豁然开朗,当即想加入对骂战局帮帮师父,但他这些年都在黄府读书练武,已经有些和市井脱节,一时间也不知道如何开口……吶吶半天拼出一句:“泼妇,休要骂我师父。”那乾瘪妇人斜眼瞧他一下,只一句话便让洪浩面红耳赤,败下阵来。——“哪里钻出来的骚棒,信不信老娘给你蛋黄夹出来。” 第16章 考试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16章 考试 amp;amp;lt;/imgamp;amp;gt; 洪浩现在十五来岁,对男女之事懵懵懂懂,正是羞羞答答的年纪,遇到那乾瘪妇人这种毫无遮拦,不知羞耻的老油子,不要说对骂,连招架之功都无,直接被秒杀。那公孙大娘却不甘徒弟吃亏,还骂道:“你肚脐下那货还不如个猪欢喜乾净整齐。也配给我徒儿献宝……”边说边挥手让洪浩进去院內,显然不想自己的宝贝徒儿受这些污言秽语的薰陶。 洪浩只得灰溜溜回到院坝內,又无事可做,便又去黄柳房间看看。 洪浩只见黄柳面色越来越好,心中十分欢喜,便试著轻声叫了一声姐姐,见没有反应,又叫了几声,没曾想黄柳竟真的睁开了眼睛。 洪浩这下子激动万分,说话都不利索,结结巴巴道:“姐……姐,姐你终於醒了……太好了……姐你伤口还痛吗?” 黄柳记忆还停留在山谷树林,开口第一句並没有回答洪浩的提问,而是反问道:“你没有受伤吧?那行刺之人有没有再回来?” 洪浩便把她受伤昏迷之后的经歷原原本本给她讲了一遍。黄柳听后,起身坐在床上,用手一摸胸口,却没有摸到创口,原来都已经恢復到完整如初了。黄柳不由得感嘆这法术的神奇,便要下床去拜谢公孙大娘。 洪浩赶紧拦住,道:“师父原是说要三天左右,我也不曾想到姐姐能恢復如此之快。你现在刚好,还是要注意休养。而且……师父现在正在外面卖猪肉,也不甚方便……” “什么,卖猪肉?”黄柳一脸疑惑,一个法力高强,能让她一夜之间起死回生,且完好如初的修仙高人,竟然在卖猪肉!这已经完全超出了黄柳所能想像的极限。黄柳瞪大眼睛望著洪浩,想看看是不是洪浩在和自己玩笑,但洪浩一脸正经的样子,她能判定,洪浩显然並没有胡诌。 “嗯,早上还是我和师父一起杀的猪。”洪浩老老实实回答。 黄柳听得此话,却是再也坐不住,屁股一下挪到床边,站起身来,简单打量了一下屋內,便走出房门。洪浩知道姐姐脾气,此刻是拦也拦不住的,只有乖乖跟在后边出门。 黄柳出门就看见院坝,这院坝十分简单,除了中间有一个杀猪用的长条石台,边角有一口水井,其他就是光禿禿的石板地面,连一棵树都没有,一览无余。早上大娘拖猪出来,那猪屎猪尿涂在地面的一条痕跡清晰可见,此时正有不少苍蝇在上边飞舞,空气中浓厚的猪屎气味夹杂著血腥气息,熏得黄柳一阵噁心。 黄柳转过头来问:“这就是老夫子说的不二门的宗门所在?” 洪浩点点头道:“正是。” 黄柳有些崩溃。 “你走吧,这里確实不適合你。”黄柳听到洪钟般的声音,然后看见一座小山从大门口移动到自己面前,看著这个一脸凶悍的魁梧妇人如此说话,黄柳转向洪浩,虽然没有说话,但明显是在问洪浩这是何人? 洪浩赶紧说:“这就是公孙大娘,我的师父。”又对大娘道:“师父,我姐提前醒了。” 黄柳听到洪浩这般说,才敢確定眼前这个悍妇就是把自己从鬼门关拉回来的修仙高人,当下也不迟疑,噗通跪下,道:“小女子黄柳,多谢大娘救命之恩。” 大娘道:“你起来吧,我也不是白救,是你这弟弟答应做我徒弟,我才出手,说起来也是两不亏欠的买卖。” 不知怎的,黄柳本是娇蛮任性惯了的主儿,但之前那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头在大娘面前完全用不出来,简直就像见了猫的老鼠,畏畏缩缩,战战兢兢,全然没有大小姐的风度。 黄柳自然不肯起来,道:“大娘在上,恳请大娘收下小女做一个弟子,小女子愿意端茶送水,伺候左右。” 公孙大娘道:“我看你对这个地方,甚是不满,你本是千金小姐,何必如此委屈自己。你要做了我的徒弟,便要天天呆在此地,还要干活做事,怕是过不惯这苦日子。”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便捷,????????????.??????轻鬆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黄柳急道:“过得,过得,只要能成为大娘弟子,跟著大娘修行,我什么苦都吃得。小女並未嫌弃此地……只是,只是觉得和想像的宗门差別太大……所以……有些诧异。” “你想像的宗门,是不是高高在上,琼楼玉宇,云雾繚绕,仙气飘飘?那离火宗便是这样的,今年九月正是选拔弟子之时,你何不去一试?” “那离火宗和我弟弟有些恩怨瓜葛,我便是死,也不会去投离火宗的。”这话黄柳说得斩钉截铁,绝无商量。 “哦——还有这等隱情?”公孙大娘望向洪浩,笑道:“好徒儿,可要为师帮你出手,解解气?” 洪浩摇头说:“师父,这是我个人的事情,待得我学好本事,我自然会去做个了断,不劳师父费心。” “好,有志气,为师的好徒儿。”大娘哈哈大笑,又对黄柳道:“你先起来,我曾给好徒儿说过,就是看他面子,我也会给你一次机会。倘若你能通过入门考试,我便收你。” 黄柳听得此话,方才站起身来。暗自下定决心:“便是千难万难,除去半条命,我也要拜入不二门,学那御剑飞行。” 这时却听外边有人大喊:“大娘,买肉,你再不出来,我自拎著走了。” 大娘大声回道:“急个甚,你狗日的老婆偷汉子急著回去捉姦么……老娘这就来。”说著便一溜烟跑向大门那边。 洪浩见黄柳有些发愣,便说:“姐,还是回屋休息吧,毕竟身体才刚好,这外边……这外边晒著热。”他本想说这外边又脏又臭,又怕刺激姐姐。 黄柳点点头,心思却不在此了,边走边问:“你说大娘会怎样测试於我?” 洪浩挠挠头,道:“和老先生閒聊的时候,说到过那些宗门收徒的入门测试,好像千奇百怪,各家不同……有什么敲钟的,敲不响不要,敲得一声响是什么弟子,敲得两声响又是什么弟子,敲得三声又是不同的什么弟子……;还有爬天梯的,爬一段怎样,爬高一段又怎样,爬到登顶的好像就是天选之人……;还有过雷池的;杀妖兽的;打擂比武的……” 这一番话,黄柳听得一愣一愣的,更加没底。气恼的伸手拎洪浩耳朵,道:“还是你命好,什么都不用做就入门了。” 洪浩有些不好意思,道:“我原本是陪姐姐来拜师的,却没想过自己会被收做徒弟,昨日还问老先生学业怎么办,老先生说我也就那样了,再读也没甚盼头,还是黄笠適合读书。”说到此处,洪浩才想起说:“对了,老先生是今天一大早就返城的,是二师兄大牛驾车送他,师父说还有个大师兄在外游歷,我也没见过。” 黄柳点头,担心道:“老夫子不会把我们被截杀的事情告诉爹娘吧?那样的话恐要惹他们担心,强行拉我们回家。” 洪浩摇头说:“这倒不会,我已经和老先生商量过了。再说老先生也知道大娘出手救你,必定无事,他也没必要节外生枝。” 黄柳这才放心,却又开始愁入门试炼之事。突然又像想到什么,对著洪浩又是一拳道:“我本是你的第一个师父,又是你的姐姐,如今你倒是先入了大娘门下,我若通过测试,大娘收我,我却排你之后,岂不是还要叫你一声师兄?你还叫我师妹?” 洪浩的性子,从来都是寧静淡泊,顺其自然,根本没有去想过这种细枝末节,听黄柳这么一说,好像是有点乱,不过他却不以为意,说道:“我还是叫你姐姐就行了,或者让师父把你排我前面。” 两人这么閒扯一会,黄柳说:“有些饿了,却不知有啥可吃的。”洪浩这才想起黄柳一天没吃东西,赶紧奔向厨房,说:“我去做饭,今天大牛二师兄不在,本该我做饭的,我却忘了。” 黄柳说:“我也无事,去帮你打杂。” 洪浩做饭最是简单,此时故技重施,仍是熬了一锅粥,只不过黍米换成大米,比当年好得多。洪浩问黄柳道:“姐,我自小吃这些粗茶淡饭,原是习惯了的,你锦衣玉食都腻了,吃这个倒是委屈。但如果留下来,恐怕以后只有粗茶淡饭,却不知能不能耐得住?” 黄柳道:“吃穿这些,我原本也不在意的,只要能跟著大娘学武,就算天天吃糠也行。” 洪浩见她如此坚决,便把自己想到的那些关於宗门为何如此穷困的缘由说给黄柳听,黄柳听罢,也深以为然,对大娘肃然起敬。她从小到大,都是饭来张口,衣来伸手,从来不知道挣钱不易,所以对银钱没什么概念,也是情有可原。 煮好了粥,洪浩让黄柳先吃,自己盛了一大碗却端去外面给大娘。 大娘一见洪浩端粥来给自己送饭,又是欢喜得眼睛成缝,直夸好徒儿,乖巧懂事,体贴孝顺,直把洪浩弄得面红耳赤,不好意思。 此时正值中午,家家户户吃饭的时间,肉铺也没啥生意,太阳也毒,街上空荡荡没有行人。 洪浩道:“师父,我一直有个问题想问你,又不知该不该问。” 大娘道:“你我师徒,便如母子一般,有啥想问就问。” 洪浩道:“师父,我总觉得你对我甚是偏心,重话也不肯说我一句,对大牛二师兄却甚是严厉,骂得也厉害……是不是跟那个鹅蛋宝物有关係?但一直这么偏心,我怕二师兄会有芥蒂。” 大娘顿了一下道:“跟宝物有关係,也没有关係,此事一言难尽,以后慢慢你就会知晓。不过你却放心,大牛决计不会对你有所不满。” 洪浩听到师父这么说,也不好追问,只得作罢。 回到院坝,洪浩也吃了一大碗米粥。他也閒不住,又提桶打些水,把那院坝冲洗乾净。 下午,卖完猪肉,大娘收摊回院。叫来洪浩和黄柳,说:“把你们之前学的武功剑术耍一遍给我看看。” 黄柳听后,连忙拿出铁剑,把最得心应手的越女剑法舞了一遍,因大娘在看,远比平时更加卖力。只见上下翻飞,流光飞舞,煞是好看。洪浩也依葫芦画瓢舞了一回。 两人练完,望向大娘,却把大娘惹得哈哈大笑。 对黄柳道:“也不知你去哪里找的江湖把式学的这越女剑,这越女剑精髓,本是——內实精神,外示安仪。见之似好妇,夺之似惧虎,到你这里,只剩好妇,不见老虎了……” 又对洪浩说道::“你一个堂堂男儿,偏又跟黄柳学这有形无实的假剑,这本是专为女子打造来好看的,你舞起来不彆扭么?就像兰花指,娇小女子做出来別人自会觉得娇美可爱,你大老爷们做出来別人只觉噁心变態……” 这话一出,黄柳却恍然大悟,原来这两年,洪浩练习此剑,总觉得怪怪的,却又说不上来为何。只因初教时,洪浩年岁还小,个头没有起来,练起来也还像模像样,后来长大,比黄柳还高一头,自然就彆扭了。 她两年没想明白的事情,大娘却一眼就看出端倪,不由得她不服。 黄柳兀自还在愣神,却见大娘一扬手,自己手中铁剑不知怎地就在大娘手里了,正张嘴诧异间,只觉眼前一晃,再看大娘,不知何时已经站在那铁剑之上,那铁剑托著小山一般的大娘,在半人来高的空中纹丝不动。 大娘开口道:“听我徒儿说,你想学这个?” 黄柳何曾见过这等神奇法术,梦中的心心念念,此刻真真切切展现眼前,一张俏脸兴奋得通红,连话也不会说,只在那里拼命点头。 “明日若能通过考试,我便教你,还教你真正的越女剑。” 对於黄柳而言,大娘这番话已经不是画大饼了,简直是给她画了一个粮仓。 大娘收了功法,把铁剑扔还给黄柳,又笑眯眯对洪浩道:“好徒儿,你熬的大米粥,为师好喜欢吃。” 第17章 放水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17章 放水 amp;amp;lt;/imgamp;amp;gt; 洪浩挠挠头,道:“其实二师兄做的饭比我做得好,师父你太偏心了。” 大娘道:“那个狗日的,太能吃了,我这点家业,早晚被他吃垮……你放心,为师心中自有分寸,一碗水端得最平。” 等天擦黑,那大牛竟然已回到店里,想是把老夫子送到府上,回来时施展了功法,否则绝不可能如此之快。 还给黄柳和洪浩带回一封家书,却是黄笠按黄?的意思所写。大意是说,女大不由娘,既然喜欢习武,那就学吧,开心就好。和洪浩要姐弟团结,相互照应。如果想家了可以隨时回去,过段时间会送些拜师礼过来。 黄柳读了信,更添惆悵。父母都开明答应了,自己万一通不过那入门考试,实在是顏面无光啊。 …… 明月高悬,洒下银辉。微风轻拂,带来丝丝凉意。虫鸣蛙叫,交织成曲。星空璀璨,点缀著幽深的夜幕。长荣镇的一切都显得那么恬静、美丽,宛如一幅精致的画卷。 此时暑气全消,月光照射在院坝光滑石板上,院坝就像一个平静的小小池塘。公孙大娘正坐在院坝中纳凉,蒲扇轻摇,竹椅咿呀作响。大娘眼睛微闭,对此情此景甚是满意。大娘喃喃低语:”人间值得“。 …… 翌日清晨,洪浩和大牛已经在厨房开始生火做饭。说也奇怪,那大牛沉默寡言,老实巴交,却极有眼色。洪浩生火,他便去洗锅,洪浩淘米,他便去切菜,洪浩和他也基本不用言语,就眼神交流也能把事情做得乾脆爽利。 而此刻的黄柳就不好过了。双眼泛红,显然一夜辗转反侧,未能安睡。在屋檐下来回踱步,忐忑不安,也不知大娘会出什么样的入门考试。 一盏茶之后,大娘从正屋咚咚咚来到院坝,也不管黄柳,兀自大喊一声:”狗日的大牛,还不杀猪,是不是要老娘把你剁了,分成一块块掛案板卖!“大牛听得呼喊,一股烟跑出来,也不说话,直接去后院猪圈拖一口猪出来,洪浩拿个木桶站在石条旁,等著接猪血。两人极其默契,大牛一刀下去,洪浩便把桶凑过去,那一股血泉半滴不漏,全部接住。可见昨日大娘的怒喝,对洪浩起了作用。 大牛拿刀在猪肚皮一拉,那肠肠肚肚便泻了出来,正要收拾,大娘却摆手道:”你们且先打住,我才想起今日要对黄柳入门考试,你们一起来看看。“ 说罢招手让黄柳过来,黄柳刚见杀猪时就一阵阵发呕,此时看见红红白白一滩,肚腹里不由自主的翻江倒海,其实这也难怪,昨日洪浩一个从小吃得苦的男子都还不適,何况一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家闺秀。但见大娘招手,只能强自忍著,硬著头皮过去,对大娘拜了一拜。 大娘道:”我们这长荣镇背后,便是野猪岭。“ 说到此处,黄柳想莫不是要我去捉头野猪? ”这野猪岭有一峰,叫鬃毛峰。“ 黄柳又想莫不是叫我爬天梯? ”鬃毛峰下,有一个出云洞。“ 黄柳再想是不是要探洞寻宝? ”那出云洞里有一种地塌菜。“ 黄柳想是叫我去挖菜?断不会如此简单吧…… ”这地塌菜炒猪大肠,甚是好吃。“ 黄柳有些崩溃,不知大娘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但此刻断不敢说话。 没料到此刻大娘突然对大牛吼道:”狗日的还不快去给老娘采些回来。“ 大牛二话不说,提个竹筐一溜烟便出门。 大娘转过头,笑眯眯对黄柳道:”考试开始,去把猪大肠洗出来。“ 洗猪大肠!入门考试竟然是洗猪大肠!黄柳简直惊呆了。她想过无数种可能,也下定决心,就算拼出半条命不要,也要完成大娘的考试,一定要学那御剑飞行。昨天大娘踏剑凌空的威武姿態,深深刻印在她脑海,如梦魘挥之不去。 大娘说完,不再管她,又如昨天一般把猪肉分出来,叫洪浩拿去铺子案台摆掛,只剩下一笼猪大肠盘在石条之上,待黄柳收拾。 黄柳把心一横,过去抓住大肠开始清理。她在府上从来都是”谦谦君子“,君子远庖厨,自然也不知道猪大肠的清理该从何下手。但再笨的人,也知道总归要把猪屎先弄掉。 心理上虽然已经下定决心无论如何要完成,但生理上的自然反应却不是她自己能控制的。那个大肠抓在手里,湿漉漉,滑溜溜的触感,加上刺鼻的猪屎气味和臟器臊味,不由得她不住的乾呕,眼泪也跟著流下来。 但此刻已经顾不了那么多了,黄柳一手抓住大肠,另一只手捏紧大肠向前滑动,只见那猪屎隨著她手的滑动不断喷涌而出,她又没经验,力道控制不好,一会工夫,她衣裙上,头髮上,脸上,手臂上,全部沾满星星点点的猪屎。 大娘远远看著,生怕猪屎飞溅到自己,看黄柳猪屎挤得差不多了,喊道:”可以可以,挤不出来就该翻过来洗大肠內壁了。“又远远的教黄柳怎么翻大肠。 黄柳此刻已经麻木,无所畏惧,翻过来,那些刚才没挤乾净,內壁上附著的猪屎直接用手捏紧向前推。等在虎口处聚集差不多一堆,便一甩手把猪屎甩出。好在內壁光滑,比之前清理却快了许多。清理完毕,拿个盆打上井水,把大肠泡在里面,又清洗两遍,终於白白净净。 大娘走过来,检查了一下大肠,道:”不错,很乾净,好了,此刻起,你便是我弟子了。“ 黄柳虽然一直泪流不止,但那是猪大肠熏鼻的气味造成的,此刻听到公孙大娘的话,顿时一股热泪夺眶而出,这是夙愿达成的喜悦之泪。噗通一下,跪地磕头不止。 洪浩也替姐姐高兴,赶紧找个木盆打来乾净井水,放上棉布毛巾,让黄柳赶快擦擦脸上的点点猪屎。 大娘又笑眯眯的问洪浩:”好徒儿,你觉得为师给你姐姐出的入门考试难不难?“ 洪浩摇头说:”不难……吧。“在他看来,这岂止是不难,简直是放水啊。 大娘又问黄柳:”你自觉得难不难?“ 黄柳点头道:”不敢隱瞒师父,甚难。“ 大娘哈哈大笑,说:”为什么同样的事情,一个觉得简单,一个觉得困难?这便是环境不同,境遇不同,最后导致心境不同。洪浩从小乡野长大,穷困潦倒,生存困难,对他而言,生命最为重要,洗一笼大肠只是再简单不过的体力活而已。黄柳出生就是千金小姐,锦衣玉食,恃宠而骄,对她而言,尊严最重要。大肠腥臭污秽,洗大肠会严重打击她的清高和自尊。心境本身没有高低对错之分,但是大道三千,心境会影响你们今后各自的合道。“ 大娘又对黄柳道:”现在知我为何让你洗猪大肠了么?就是要挫掉你的骄娇二气。因为对你而言,受伤,流血,甚至死亡都不是最困难的部分。那些与你心境相合,你便是死了也觉得死得其所,所以你会为洪浩挡剑。但洗猪大肠是与你心境相悖,你会愤懣,委屈,不甘,会觉得士可杀不可辱。所以今天你若不能完成,我便是收下你,你也不会有多大的成就。好在你勇气和毅力足够,完成了这一次突破。今后的路,便好走了许多。“ 黄柳听后,才终於明白这看似隨意的考试,也是大娘针对她的心境而精心安排的,对她大有裨益。当即又跪下磕头道谢。 ”今日算是我给你们的第一次传道。“ 大牛回来,果然采了满满一篮子的地塌菜,中午炒了好大一盆地塌菜配肥肠,师徒四人吃得甚是开心。 不过下午黄柳找个空当,偷偷溜到镇上,把个胭脂铺的香露一扫而光。从来英姿颯爽,不施粉黛的小英雌,买这么多香露,原来是想掩盖自己身上那挥之不去的猪屎味。 到了晚上,大娘把三个徒弟叫到一起,道:”我们这不二门,知道为何叫不二门吗?“ 洪浩答道:”我听老先生说过,道生一,所以叫不二门。“ 大娘笑骂:”那个老杀才,信口胡诌,我好徒儿竟信以为真,果然单纯善良……其实我跟我师父之时,还四处游荡,没个落脚处,还说不上帮派宗门。后来我慢慢挣下这一处地產,才叫不二门,就是老娘说一不二的意思,你们且牢记!“ 那大牛习以为常,他本就是天天被骂惯了的,自然知道大娘说一不二。倒是洪浩和黄柳面面相覷,倒不是觉得大娘这么说有什么问题,只是觉得这么取名也太隨意了些。 大娘接著道:”我那大徒弟,不知道在外漂泊多少年了,狗日的说不定死在外面了……之前就我跟大牛守著这铺子,却也简单……这下突然人丁兴旺,人数竟然翻了一倍,可见我不二门蒸蒸日上,必將兴旺发达。“——原来大娘和卖瓜的王婆倒是一对乾姐妹。 ”人多了,事情就多了,那凡事就要立个规矩,定个方圆。我思来想去先定出了几条门规,你们要时刻谨记,小心遵守。“ ”第一,尊师重道,不可叛门。以后倘若觉得別的宗门更好,可大大方方告诉为师,为师自会將你逐出师门,却不要还是我弟子之时,偷偷加入。“ “第二,弟子之间须和睦团结,友爱互助。为师知道,有些宗门故意多收弟子,唆使怂恿弟子之间相互爭斗,讲究个適者生存,把个宗门弄得像百兽园。你们断不可学。” “第三,不可恃强凌弱,尤其是对凡人百姓,不可显露功法。” “第四,……”公孙大娘挖挖鼻孔,说:“老娘我也没想好,今后想起来再告诉你们,总之你们只管听为师的话即可。上面这些,你们先给我牢牢记住。”这公孙大娘显然是懂最终解释权的。 三人点头称是。 大娘又道:“还有,这人多了,每天的事情却要分配一下,不然大家手忙脚乱,没个收拾。老娘我呢,向来公正,对你们一视同仁,手心手背都是肉嘛,一碗水端平。决计不像有些宗门,还分外传內传,真传亲传。” “大牛呢,还是每天负责收猪,餵猪,杀猪,做饭,砍柴,打扫……和为师临时交办的事情。” “洪浩呢……就负责每天把院坝清洗一遍,这么大一块院坝,確是辛苦我徒儿了。如若不太脏,两三天洗一次也是可以的。” “黄柳呢,毕竟女子,体力弱些,就隨我前店卖肉,帮我打个下手。” 这哪是一碗水端平,这简直是把碗都扣了。 大娘说完,笑眯眯望著三人,轻声道:“可有意见?” 大牛连连点头,一想不对,又连连摇头,把个脑袋摇得犹如拨浪鼓一般。因他本意是想表达听从师父安排,故而点头,但大娘问的是有无意见,他反应过来才连连摇头表示没有。 洪浩正欲说话,大娘却说:“既然大家都无意见,那就这么定了,明日起大家就按此执行。”说罢身形一晃消失不见。 大牛对洪浩和黄柳咧嘴一笑,指一指后院猪圈,表示自己要去餵猪,也一溜烟跑了。 洪浩和黄柳面面相覷,过一会,洪浩说道:“姐姐,你觉得咱们师父一碗水端平了么?我都替二师兄不平呢,你一个女子不让做粗活我也觉得合情合理,但我又不是不能做,如此偏心於我,我却甚是彆扭。” 黄柳想想道:“师父神仙般人物,你我都能一眼看穿的事情,她岂能不知?我觉得这么安排自有她的道理,你却不要想太多。再有,师父说了,弟子之间要和睦团结,友爱互助,你若於心不忍,多帮帮二师兄就行了。” 洪浩想想觉得黄柳所言极是,当下也不再介怀。 黄柳说完也不再理会洪浩,回屋去找根竹籤,慢慢挑那些残存在指甲缝隙的猪油猪屎。 第18章 教训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18章 教训 amp;amp;lt;/imgamp;amp;gt; 翌日,洪浩起来,便去厨房帮大牛做饭,大牛笑笑,也不阻拦。 这日子就这么粗茶淡饭,简简单单的过著,大娘白天卖肉,晚上便教他们功法,因材施教,每人不同。 如此过了半月,这一日傍晚,师徒四人正在院坝閒扯,却听大门外有人呼叫:“大小姐,大小姐在么?”黄柳听得声音熟悉,开门一看,原来是黄总管。不由喜道:“黄总管,你怎么来了?我爹娘他们还好么?” 那黄总管把黄柳上上下下看了一遍,揉揉眼睛又看一遍,惊呼:“大小姐,你怎地这身打扮,我差点都不敢相认。” 原来黄柳此刻,上衣是一件粗布材质的浅灰色短襦,领口和袖口都只绣著简单的花纹,下身穿一件深蓝色的粗布长裙,长裙的质地颇为粗糙,明显不管好看只为结实耐用,一双布鞋已洗得发白,看不出本来顏色。头髮为方便做事,简单地梳成一个髮髻,用一根木簪固定在脑后。最让黄总管吃惊的,还是黄柳此刻围腰还未取下,上面猪血猪油糊得一塌糊涂…… 此刻洪浩也来到大门,看见黄总管,也高兴的招呼,那黄总管同样上下打量一遍,洪浩也是差不多的一身装束,惊得黄总管连连摇头。 黄总管稳了一会,才开口道:“大小姐,洪少爷,老夫子说你们在此学艺,却怎生如此受苦?” 黄柳不悦道:“黄总管,莫要乱讲,我和洪浩,在这里吃得好睡得好,比在府上快活许多,你来却是何事?” 黄总管见黄柳不高兴,他是察言观色惯了的,知道进退,连连赔笑说:“大小姐开心便好,家里一切安好,我此次前来,是受老爷吩咐,拜师学艺,总要付些束脩之礼。”说罢递出一张单子给黄柳。 黄柳拿过一看,这礼单密密麻麻,列了不少东西,心里忐忑,不敢做主,便说:“黄总管你稍等,我去稟告师父。” 说罢转身,快步走回院坝,双手把单子递给大娘,道:“师父,这是我家送来的束脩之礼,你老人家看看。” 大娘接过一看,看得几行便大叫:“狗日的,为师知道你是千金大小姐,却不曾想你家竟如此阔绰。老娘要收了这单子,我们也不用辛苦杀猪了,却也学学人家,去山上不愁吃不愁穿,只管清修。哈哈哈……” 说完又把单子递迴黄柳,笑道:“若是不知情之人,还以为是专来坏我道心呢,你且退回去,就说好意心领,东西实在是不能收,有违我之大道。” 黄柳猜想也是这个结果,她跟大娘虽才半月左右,但也基本清楚大娘脾性,所以才和洪浩一样对大娘充满敬重。故而也不多言,接过单子,便去回復黄总管。走得两步,听大娘身后叫道:“黄柳,全然拒绝,让你爹面子也不甚好看……这样吧,留两匹棉布,等白露之后,给大家一人做一身衣裳。” 黄柳走到大门,对黄总管道:“我师父说了,只收两匹棉布,其余全部退回,黄总管你有所不知,我们师父是说一不二的人,所以多说无益。回去爹爹问起,你也据实回稟即可。” 黄总管听得黄柳如此说话,知道再说也是浪费口舌,便道:“那就按大小姐吩咐。” 黄柳点头道:“倘若问起我和洪浩,你就说一切安好即可 ,切不可添油加醋、胡言乱语。我们本也很好,我和洪浩,现在是修行之人,不在意那些吃穿用度的。” 黄总管连连点头称是。心里对这个师父也是大为佩服,短短时间竟让黄柳一改刁蛮任性的小姐脾气,实在是一物降一物,青菜配豆腐。 黄柳又道:“黄总管,天色已晚,本该留你过夜,但我们这里房间也不多,而且太过简陋,实在不方便留宿,你还是镇上寻个客栈吧。” 总管道:“这些不劳大小姐费心,我自晓得的,那大小姐,洪少爷,你们保重,我也不打扰你们修习了。”说罢叫一僕役从一辆车上卸下两匹棉布,交给洪浩,自己拱手告辞。 洪浩和黄柳回到院坝,大娘过来,用手摸摸棉布,笑眯眯道:“甚好,比起粗布,却更保暖。” 洪浩突然对大娘说道:“师父,这野猪岭我看茂林修竹,鬱鬱葱葱,想必也有不少草药生长,徒儿从小採药为生,认识不少药材,我想明天开始,上山採药。” 大娘奇道:“好徒儿,没病没痛的,你去採药干嘛?” 洪浩道:“我们镇上也有药铺,徒儿想採药换钱,贴补一下家里。” 大娘道:“好徒儿,家里又不是揭不开锅,不用如此。” 洪浩道:“师父,我姐姐对银钱不了解,我从小一个人在石鼓镇生活,却是了解的。我大致算过,每日卖肉所赚,除去收猪费用,剩下的只够你和大牛师兄吃穿用度,有点节余也不会多。” 洪浩顿了顿,接著道:“我和姐姐来后,多出两张嘴,每日卖肉所赚原是不够的。现在应该已经是在吃师父你的老本了,那大牛师兄,每天乾重活,又是走的炼体一路,如今吃饭都偷偷减量,长期这样,难以为继啊。” 大娘尷尬咧嘴一笑道:“呵呵,没料到我的好徒儿竟如此心细如髮,连这些生活琐事都被你看出端倪。我也发现了,狗日的憨货最近吃饭不似之前那般风捲残云,秀气了许多,原来狗日的也在替老娘节省呢。” 大娘又道:“好徒儿,你且放心,虽然你的发现確实不假,但有一点却是你不晓得的,嘿嘿。”大娘说到此处,大喝一声:“狗日的赶快过来。”正在厨房做饭的大牛听到叫唤赶紧跑出来,立在大娘面前。 大娘骂道:“你个狗日的,吃饭居然偷偷减量,是不是怕老娘养不起你?老娘告诉你,从今天起,把米饭煮得够够的,你狗日的不吃饱就是欺师灭祖。” 直把大牛嚇得不住的点头,回到厨房后,往刚刚煮上米的锅里又添了一瓢水几把米。 大娘接著对洪浩道:“好徒儿,现在是吃老本不假,但你却不知为师有多少老本。你可知为师多少岁?” 洪浩道:“看师父面相,也就知命之年吧……左右相差不过三两岁。”黄柳也点头认同。 大娘又是嘿嘿一笑道:“好徒儿,为师今年,却是六百九十八岁。” 洪浩和黄柳同时张开嘴巴,显然觉得不可思议……没想到自己的师父,竟然是个女版彭祖。 大娘解释道:“修仙一道,本就是追求长生不死,上次不是和你提过,在到达飞升的过程中,不是分了好多个境界吗?今天为师就给你们详细说一说。” “炼气期:这是修仙的初级阶段,修仙者主要修炼气息,使其在体內循环运转,加强身体机能。这个阶段的修仙者寿命与普通人相差不大,通常在普通人类的寿命范围內。” “筑基期:进入筑基期后,修仙者开始真气凝聚成丹,形成真元。隨著真元的形成和增长,修仙者的寿命会有所延长,但具体增长幅度因个体差异而异。” “结丹期:此阶段的修仙者寿命相较於前两个阶段会有显著增长,但具体寿命长度因个人修炼成果和所处环境的不同而有所差异。” “元婴期:这是修仙的一个重要阶段,修仙者的元胎凝聚成婴,形成元婴。元婴期的修士寿命可以达到上千年,並且元婴修士极难杀死。一些修炼养生之术的元婴修士,甚至可以活到一千两百多岁。” “化神期:化神修士已经是人界的顶点,其寿命相较於元婴修士又有显著增长。一般的化神修士可以活到两千岁,而极个別拥有特殊机缘的修士,如服用了延寿丹药和天材地宝的,可以再多活几百年,甚至活到三千多岁。” “大成期:大成期的修行者通常都到达了高深的境界,多数需要上万年静心修炼,精进道心。因此,大成期的修仙者寿命极长,但几乎没人知晓具体寿命。” “渡劫期:这是修仙的最后一个阶段,修仙者需要经歷天劫洗礼,破除劫运,进一步升华元神,飞升成神。渡劫成功后,修仙者的寿命將达到无上的境界,几乎可以说是永恆。” 大娘说完,笑眯眯望著两名弟子道:“前几日为师已经教给你们运气,炼气之法,你们现在,也可称作炼气期了。其实前面几个阶段,稍有天赋之人,通常都会快速突破。大牛跟我三年,现在已是结丹期。不过越往后,提升越难,比如元婴,有多少修士,卡在瓶颈,究其一生,也突破不了。” 洪浩问道:“师父,那日你讲,修炼主要就是炼气、炼神、炼体、炼术,大牛师兄健壮结实,炼体就事半功倍,那我和姐姐,却有哪方面专精么?” 大娘笑道:“我的好徒儿,倒会举一反三。不错,除了炼气是最基本之外,其余三者,每个人都各有所长,对自己擅长的那一部分,加强练习,便会成为自己的优势。如你所说,那大牛体格健壮,修得一身铜墙铁壁,天然就比其他修者抗揍。黄柳自小喜欢练武,虽然学的都是花架子,但为师能看出她练剑却是极有天赋。” 大娘顿一顿说:“这个炼术的范围极广,基本上都是作为修仙者的职业进行划分的。剑修,枪修,符籙师、炼丹师、阵法师……” 洪浩听闻,挠挠头道:“师父,徒儿大体明白了,但徒儿觉得自身,好像並不具备炼神、炼体、炼术这其中之一的专长。还请师父指点。” 大娘笑道:“好徒儿,天机不可泄露,我且问你,是不是每每遇到危险,你都会汗毛倒立,心跳加快?” 洪浩回想一下,除了自己失神,黄柳挡剑那一次,好像每每遇到危险自己是会提前有所感知,便点了点头。 大娘转头对黄柳道:“你呀,其实那一剑挨的冤枉,那一剑不替他挡,他也死不了的,不过当时情急,你肯为他这么做,品德却是极好,我很满意。” 又对洪浩道:“你之前有个磕磕碰碰,跌打损伤什么的,是不是很快就会恢復如初?” “嗯,以前在家和姐姐练武,姐姐每次把我一顿揍,我睡一觉起来就全无痕跡……”此事黄柳也是清楚,跟著点头。 大娘白眼道:“揍一顿算什么,便是挨一剑也不要紧的,你睡一觉起来一样全无痕跡。” “你呀,若是参加其他宗门的什么入门测试,就是可以把钟敲烂;爬天梯像爬楼梯;过雷池像过澡塘的那一个另类。” 洪浩听得大娘说得如此玄乎,不禁脸红道:“师父,你老人家这么说,徒儿甚是……甚是惶恐。” 大娘突然又暴喝一声:“狗日的,快给老娘滚出来。” 话音刚落,大牛便一股风出现在大娘面前,老实巴交地望著大娘。他早已习惯,知道大娘叫狗日的必定是叫自己,对洪浩小师弟,是断然不会这么叫的。 “用一成力打你师弟一拳。” “砰”的一声,洪浩还没来得及反应,便直直的飞了出去,直直撞墙才停止下来,一下子瘫在墙脚,昏死过去。 大娘笑道:“狗日的还敢藏巧,只用半成力,不过也够了。” 原来大牛听到师父命令,虽不明就里,但师父的话对他就是圣旨,只能照做,却怕小师弟吃不住力,又收了半成力道。毕竟小师弟是师父的心头肉,真有什么问题,倒霉的还是他。 黄柳吃惊的望著大娘,不知道大娘此举何意。 大娘笑眯眯对黄柳道:“我这徒儿,你这弟弟,其他都好,就是跟著老夫子那个老杀才学得说话都酸溜溜的,这一点远不如你豪爽直接。……徒儿甚是惶恐,啊呸,偏要假模假式的谦虚——老天爷追著餵饭的人,有什么好惶恐的。我又不捨得打他,只好让狗日的出手。” 黄柳莞尔一笑道:“师父教训得是,我也不喜他咬文嚼字的酸样,下次让徒儿我出手也是可以的。” 第19章 风波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19章 风波 amp;amp;lt;/imgamp;amp;gt; 大娘揶揄道:“你现在力道还不够,教训不深刻。” 又对大牛吼道:“狗日的,还不把你师弟弄回房间好好休养。” 大牛听到,又是一股风旋去墙脚,单手抓住衣带便把洪浩拎起来,把昏迷不醒的洪浩拎回他的房间,扔到床上。 大娘对黄柳道:“大牛这一拳,一般人不躺个十天半个月,决计是起不来的。我们且看你这弟弟。” 第二日,却是不出所料,一大早洪浩便又去厨房帮大牛做事,好像不知自己被打过一样。大牛淘著米,心里想原来不用吝嗇那点力气的。 …… 长荣镇的日子,比猪大肠还要滑溜,春去秋来,转眼又是一年。 此刻的黄柳,不但已经可以歪歪扭扭的驾驭飞剑,更难能可贵的是,完全继承了公孙大娘的悍妇衣钵。现在长荣镇的居民都知道,猪肉铺有一老一小两只母老虎,吵架骂人鲜有敌手。 这日未时刚至,摊上猪肉已经卖的差不多了,黄柳孝顺师父,便叫大娘回屋午休,只留自己看摊。现在那猪的各部位,什么槽头肉、梅花肉、里脊肉、五花肉、坐墩肉……她早就一清二楚,决计不会卖错价钱。 黄柳正百无聊赖之时,却来了生意。长荣镇首富白员外,亲自带著自己二十岁左右的儿子白庸,来肉铺订一头整猪,说是要大宴宾客。 黄柳一见是个大单,自然欢喜,顺嘴说道:“原来却是贵府有喜事要办席,恭喜恭喜。”本来订猪肉这种事情,隨便叫个府里下人来这里说一声即可,为何白员外非要亲自来?那自然是因为这件事是值得大大炫耀一番。就如赌徒打牌出个天胡,钓鱼之人钓了条大鱼,恨不得昭告天下。 果然,白员外故作平淡道:“说来也不是甚大事,不过是小儿去年报名去本国钦命的护国神宗——离火宗做弟子,得了一个外门弟子候补的名额,今日却得通知可以补缺了……毕竟可喜可贺,所以明日摆上几桌,以酬各位父老乡亲,……若不忙,让大娘带你们也一起来吃杯薄酒。” 原来这白员外,只有白庸一个独苗,虽然白员外从小全力培养,但这白庸明显就不是读书的材料,脑子里一半麵粉一半水的主儿。游手好閒,吃喝嫖赌倒是无师自通。眼见科举无望,白员外多方打听,得到消息,那离火宗与官府往来甚密,便是看大门的弟子都能见官大一级,若能进门做个弟子,那飞黄腾达指日可待!只不过这离火宗收徒极严,不搬出座金山银山,却是想也別想。 那白员外望子成龙,也明白捨不得孩子套不著狼,把心一横,掏出一半家產投石问路,终於捞到一个外门弟子候补,今天得到离火宗派人通知,可以补缺了,怎能不喜出望外?一个离火宗,收个徒弟还学朝廷搞候补,为何?还不是吊人胃口,收敛財物。 黄柳心知那外门弟子,说穿了就是离火宗招的杂工僕役,却也不点破。但想著离火宗和弟弟的恩怨,便有些厌恶。当下淡淡道:“恭喜白员外,恭喜白公子,这等美事,確实应该大摆筵席,庆贺一番。白员外放心,明天一大早,我们便將猪清理好送到府上,绝不会耽误贵府的筵席。至於吃酒……我们穷苦人家,上不得台面,就不叨扰了。” 那白庸,本来春风得意,胸膛挺得老高,一双贼眼把黄柳看了个饱。正暗忖:“不曾想这市井肉铺居然还有如此標致的小娘子,之前总嫌村妇粗鄙,看来还是要多逛逛市井陋巷,说不得会有意外惊奇。”听到黄柳这不咸不淡的回话,居然还拒绝来吃席,顿时发作道:“你这骚婆娘,居然狗坐箩兜——不识抬举。你却不打听打听,我白家在长荣镇从来说一不二!你明日敢不来,我砸了你这臭肉摊子,叫你猪肉没得卖,只准卖自己肉。” 黄柳何曾受过这样的侮辱,虽然平时和那些泼妇也会骂一些污秽不堪的脏话,但那毕竟也是英雌惜英雌,骂技切磋,点到为止。今天白庸的话却是威胁带辱骂,要不是门规约束,黄柳只怕已经用杀猪刀把白庸当街宰杀。 黄柳怒不可遏,当即回骂:“你个狗日的,天生贱命,去狗屁离火宗当个下等奴僕还欢天喜地,去给人舔屁眼都被嫌。”经过大娘一年多的言传身教,黄柳的骂功早就百无禁忌,炉火纯青。 那白员外开始听到白庸骂人,还想劝阻一下,但黄柳的回骂,让他也感到顏面扫地,恼羞成怒,便撒手不管,任由儿子发挥。 白庸听了回骂,自然大怒,抢上前来便要殴打黄柳。但卖肉案板甚宽,却是够不著,环顾左右,街边一个买菜的老农正挑菜而过,飞奔过去,夺过扁担,雄赳赳回到肉铺前,抡起扁担想砸黄柳。 且不说黄柳已经筑基,就是黄柳在都城之时,学的花拳绣腿,都能把骂洪浩的壮汉打得昏迷不醒。这白庸日嫖夜赌,身体虚空,当然更不在话下。黄柳轻轻一扭便侧身躲过,顺手抓起一块猪肉,啪的一下扔到白庸脸上。白庸只感觉面门被打得火辣辣的疼痛,两眼发黑,看不见光,捂著脸赶紧后退。 退得两丈远后,才停下缓了一缓,兀自放狠话:“小骚货,你等著,打我便是和离火宗作对,你死定了。” 黄柳冷笑道:“什么狗屁离火宗、离水宗,你便是把你老祖宗叫来,老娘我也是打他个落花流水。” 白庸不再言语,拉著白员外一溜烟走了。 先前白庸撒泼,街坊四邻都远远看见,却惧怕白家权势,不敢上前阻拦。等白家父子走远,这才聚拢,七嘴八舌,有气愤白家父子飞扬跋扈的,也有埋怨黄柳不识好歹的,也有替黄柳担心的。 洪浩正在院坝站桩,听到街上嘈杂,便出来查看一下。却说此时洪浩,已经完全长开,去年还多多少少有些少年稚气,如今已是翩翩少年郎。虽不是顏如冠玉,貌比潘安,却也剑眉星目,丰神俊朗。 他见眾人围著黄柳,喋喋不休,黄柳却不言语,悠然自得。不像平日吵架惯见场面,便问黄柳是何缘故。 黄柳三言两语把刚才情形说了一遍,洪浩心里暗想:“这离火宗倒是和我缘分匪浅,兀自阴魂不散,在个偏僻小镇也能追来。”当下对黄柳道:“姐姐,那白家父子断然不会善罢甘休,我们先回屋,再做商量。”於是二人便不理会眾人,回到院坝。 洪浩道:“姐姐,单论武力,那白家便是来上百十人马,我们也应付得来,不在话下。可他白家是镇上首富,颇有权势,如若结了仇怨,我却担心我们在此地难以继续安生。” 黄柳回道:“正是此理,不然依我之前性子,那白家父子还想走著回去?师父一直叫我们低调行事,我才隱忍不发,总是怕师父难做。毕竟这铺子是师父基业,不能一走了之。” 洪浩道:“那还是先稟告师父,让她老人家定夺,我们只管听命行事。” 黄柳点点头,便到大娘房间门前,大叫:“师父,徒儿打扰,有急事稟报。” 公孙大娘此时已然睡醒,翻身滚下床,开了房门,望著黄柳:“何事?” 黄柳又把事情说了一遍,大娘骂道:“你个死丫头,为师最喜欢的,便是你那泼辣直爽的性子,与为师最是相宜。怎生现在畏畏缩缩,瞻前顾后,变得如此不爽利?我且告诉你,以后遇此情形,管他是谁,天王老子也先打了再说。却不要丟了我不二门的脸面。” 洪浩和黄柳听到大娘此话,已知大娘心意,当下便准备去到街上,等白家人马杀到便大展拳脚。 却不料大娘又道:“离火宗一个二流宗门,竟能如此权势滔天,这巴国果然就是巴掌大的地方,没吃过猪肉,竟连猪跑也没见过……不行了,越想越气,作威作福到我不二门头上……” 大娘大吼一声:“狗日的,赶紧给老娘过来。” 话音刚落,就见大牛不知从何处一溜烟到得大娘跟前,直愣愣望著大娘。 大娘对著三个徒弟道:“我不二门,歷来低调行事,与人为善,可却不是怕事躲事,如今我黄柳徒儿受了欺负,我—很—不—高—兴!”照说黄柳和白庸纷爭之时,吃亏的却是白庸。但总归是白庸先行动粗,咎由自取。 “我们修真之人,没有隔夜仇……” 大娘话还未说完,却听到院外喧闹,一个声音正高呼:“卖肉的小骚货,给大爷滚出来,大爷来买你这百十斤肉……” 原来正是白庸,回到庄里,纠集了庄上壮丁护院,又添油加醋,给来通知他补缺的內院外院两名离火宗弟子,说黄柳如何轻蔑谩骂离火宗,这离火宗弟子,在巴国境內是作威作福惯了的,便是官府也让著几分。听到白庸说一个市井村姑竟然敢对离火宗大不敬,顿时大怒,当即要白庸带路,前来施威。 师徒四人,听得清清楚楚,都是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洪浩对黄柳姐弟情深,更是青筋暴起,当下便要开门迎敌。 大娘却喝止洪浩,自己走到最前,让三个徒弟跟在身后,缓缓向前,开门来到了街上。 大娘笑眯眯道:“我家丫头,不知礼数,不识抬举,冒犯了白少爷,多有得罪,老身这里赔个不是。” 那白庸见大娘如此说话,只当大娘怕事服软,愈发猖狂,走上前来,指著大娘骂道:“老肥婆,老鴇子,你家丫头欠缺管教,你也难辞……” 话音未落,大娘一个大嘴巴子,结结实实呼在白庸脸上,虽未用功法,但大娘三百来斤的重量,那胳膊比一般人大腿也差不太多,力道可想而知。可怜那白庸,被这一巴掌扇得转了两圈,正欲开口,张嘴却吐出几颗槽牙。 此刻离火宗內外两名弟子看得真切,脸上顿时有些掛不住。 那名內门弟子,上前一步说道:“这位大娘,白庸今日已是我离火宗补缺的外门弟子,你这么当街殴打,怕是要给离火宗一个交代。” 大娘笑问:“不知要如何交代?” 那內门弟子道:“叫之前辱骂离火宗的丫头出来给我们磕三个响头认错,白庸这边,也不讹人,出五百两银子做汤药费,此事便了。” 大娘笑眯眯道:“离火宗,这离火宗是什么东西?也配让老娘的徒儿道歉?一个狗苟蝇营,男盗女娼的山贼窝子,啊呸——” 那內门弟子听到此言,情知今日难以善了,这乡野小镇,人人都是井底之蛙,却不知离火宗的威风厉害。也不多言,突然拔出铁剑,便刺向大娘。这內院弟子,比外院弟子稍强,多多少少还是有些指点练习,那剑尖微红,显然带了功法,却是想一剑置大娘於死地。 离火宗在外行走弟子,惯是横行霸道,便是惹出人命,也有那官府来托底善后。故而对平民百姓之性命,甚是漠然,向来不以为然,今日便是想要一剑立威,震慑一眾百姓。反正这老肥婆如此辱骂宗门,本就罪该万死。 不等大娘反应,那大牛见內门弟子动作,顿时暴怒!眼露凶光,一声嘶吼,却把衣服撑开涨破,露出精壮黝黑的一身腱子肉,迅疾衝上前去,后发先至,砰的一拳轰在那內门弟子面门。 那內门弟子的脑袋,便如被砸破的西瓜一般,顿时四分五裂,红的白的四处散开。没头的身体还兀自站立,过得一息之后,才直挺挺扑倒。 大牛似乎仍不解气,抡起拳头,一拳一拳砸向尸身,每一拳下去,便是一团肉泥,砸到最后,已然不见人形,只剩下一堆肉泥。 眾人眼见如此血腥残暴场面,一时竟鸦雀无声。过得一会,尖声四起,作鸟兽散。 第20章 御剑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20章 御剑 amp;amp;lt;/imgamp;amp;gt; 那白庸和一帮家丁护院眼见大牛这凶恶如猛兽的癲狂状態,自然是四散逃命,生怕被大牛一个看上,便被一拳砸成肉泥。离火宗的外门弟子混在其中,也想趁乱保命。 大娘又吼一声:“狗日的大牛,把离火宗的人和白家败家子捉回来,要活的。” 大牛旋即起身追去,不多时便一手一个,拖著二人回来扔在大娘面前。 那白庸和那外院弟子,此刻浑身如筛糠般发抖,不住磕头,嘴里哆哆嗦嗦含混不清,无非怕死求饶。 大娘依旧笑眯眯道:“莫怕,我却不是不讲道理之人。留你们主要是还有几句话要讲,讲完自会放你们离开。” “第一,今天这事发突然,咱们长荣镇父老乡亲都受了惊嚇,还请白少爷回去和你老子商量一下,看怎么给街坊四邻压压惊,依我我看银子最能安神祛惊。” “第二,这位离火宗弟子,你同门师兄尸骨未寒……”大娘说罢一指那堆肉泥,“你总要念及同门情谊,把他收拾乾净吧。” “第三,把你师兄收拾乾净后,最好拿回离火宗给宗主啊,长老啊都看看,再帮我带个话,老娘我在此恭候离火宗各位仙人大驾光临。” 大娘说完,转身回院,招手示意三个徒儿跟上。 回到院內,大娘道:“你们一切如常,没甚鸟事的。刚才有句话没说完,我们修真之人,没有隔夜仇,有仇当时就报了。” 第二日开门,街上果然乾乾净净,一切如常,看不出丝毫血腥痕跡。 …… 离火宗,议事堂。 大长老夏百草、二长老顾於修、三长老苏巧、四长老程玄灵、五长老许大炎、六长老莫蕴环,正在议事。 宗主青须子仍在闭关,照例是由夏百草主持。 夏百草开口:“各位,怎么看?” 程玄灵道:“虽然只是一个外门弟子,原本无足轻重,但毕竟是我离火宗的人,如若不闻不问,面子上怕不好过。” 许大炎道:“正是此理,紧要的不是人,是离火宗的招牌,离火宗的名声。须杀一儆百,” 苏巧笑道:“对方敢放狠话,无非两种情况,一种是对我们的力量一无所知,只是凡夫俗子的气血之勇,凭一身蛮力便觉无坚不摧,战无不胜。另一种是知道我们是修仙之人,那必定对方同样是修士,但我实在想不出当今天下还有谁能对离火宗如此口气。” 顾於修道:“我查了一下,主要是被打死的那名外门弟子,武功实在太过稀鬆平常,確实是被蛮力打死,並未发现异常……若是我宗门的真传弟子,那便一目了然。“ 莫蕴环道:”在外行走办事的弟子,哪个不是稀鬆平常?亲传真传,都在山上练功还嫌时间不够,你们谁又捨得放下山去?“ 夏百草听眾人一圈说下来,还是没个决断。便道:”看来总要辛苦哪位走上一趟,虽然有点杀鸡用牛刀,但小心使得万年船。“ 苏巧促狭道:”我看还是顾长老比较合適,当年绞杀山鬼,无功而返,至今再无消息,这次定能旗开得胜,手到擒来。“ 原来唐綰和洪浩分別之后,再也不曾露出行踪,那茫茫群山,离火宗找她自然如同大海捞针。离火宗找得几日,不见蛛丝马跡,也就解除了封山。 顾於修知道苏巧又是抬槓於他,却也不恼,道:”走一趟原本也无妨,只是这几日轻侯轻尘两名徒儿,筑基似乎已到瓶颈,隨时可能突破……我总要好好看著。“ 许大炎不耐烦道:”不就杀个莽夫?些许小事,却在这磨嘰半天,我这就去,半日便来回。“当即凌空飞走。 夏百草眼见许大炎飞远,摇头嘆气:”这火爆脾气,还是和当年一样。“ …… 这日生意清淡,大娘懒得收摊,便让黄柳看著,自己回到院坝,看洪浩练功。洪浩正在打坐行气,別人看不出,大娘却是看得出,不由得感嘆:”狗日的,好逑大一坨,这让別的修士看到怎么活“——原来洪浩凝聚的元气,结成的丹元,远比正常结丹期修士凝聚的丹元大了数倍,且已经隱隱有人形模样。 正常金丹期修士,结成的丹元不过核桃大小,且呈现金色,故而称为金丹期。洪浩这个丹元,大如西瓜,几乎与腰身同宽,发出的却不是金光,而是红色光芒。 大娘越看越欢喜,不住嘖嘖感嘆,俗话说人比人气死人,有些人歷经千辛万苦还求而不得,有些人与生俱来还弃之若敝履。这世界,有时候,没有道理可讲的。 为何会如此?想来总和那个鹅蛋宝物有关。別人的丹元,是达到筑基期之后,才开始如一粒沙子、一粒沙子般,在丹田处慢慢堆积,是一个异常艰辛而缓慢的聚沙成塔过程。而洪浩还未拜大娘为师之时,其实体內已经存在大量丹元,只是比较散乱的游走在四肢百骸之间,他不懂方法凝聚成丹而已。加上他的丹元是红色,大娘初看时也未曾注意,后来细看才发现端倪,欣喜若狂,一定要收了洪浩做徒弟。 一个起步就是金丹期的徒弟,哪个师父不爱呢? 这丹元最后凝结成婴儿模样,便是元婴,这元婴继续修炼,便会化为神灵,可以出窍,独立游走天地之间,便是化神。 大娘就这么守著洪浩,一脸的欢喜满足,心里推算著这个进度,把金丹炼化成元婴,恐怕半年也就足够了,只不过炼出来会是一个巨婴。 洪浩修炼完毕,睁眼看见大娘,便说:“师父,徒儿近日练功,按照师父所传方法运气,想要在体內把金丹塑为人形婴儿,总觉得阻力甚大,似乎有莫名的力量在阻拦。” 公孙大娘哈哈一笑道:“好徒儿,你倒是会得了便宜还卖乖,你要知道,你现在是在突破元婴,有多少修士,几十年上百年,到死都没能突破。你这才一年半载,就想一步登天,那这修仙也太简单了吧。” 洪浩正要谦虚几句,突然想起之前挨的打,便不再言语。其实这也怪不得他,这些丹元,又不是他自己辛苦,採气练功所得,每晚呼呼大睡之时,那鹅蛋宝物便通过红丝倾注於他,几年下来累积如此之多。他当然对別人辛苦采炼做不到感同身受。 大娘又道:“你把水月拿出来,今天教你个御剑诀,不是你姐姐那般的御剑飞行,而是飞剑取人头颅的御剑诀。之前都是教你內修之法,但前几日那事既然出了,今后恐怕安生日子就少了,你总要有些防身技能。” 洪浩闻言,赶紧掏出水月,双手递给师傅。 大娘接过,仔细端详了一下,道:“上古神兵,都是混沌初开时应运而生,本身就自带灵性。它若认你为主,那就事半功倍,它若不认,那就是一块小铁片,反而碍手碍脚。” 见洪浩似懂非懂,大娘解释道:“那天我让你拿它换我救你姐姐一命,虽然是测试你的品性,但说的却是实情。它已认你为主,我即便拿过来,用自身修为功法强行控制驱使它,它出工不出力,我却无可奈何,临阵对敌,还要分出精力控制它,自然不能全力以赴,放手一搏。对了,你那种拿在手里当普通刀剑使用的方式,简直是暴殄天物。” 洪浩恍然大悟,把当时唐綰赠剑之时,水月的自行牵引抉择给大娘说了一遍。又道:“当时我只是十来岁的孩童,又不懂修行功法,全无境界,不知它为何会选择跟我。” 大娘白了洪浩一眼,作势要敲洪浩一个爆栗,道:“它是上古灵器,自然比你识货,你自己不知道,它却知道你肚子里有货。”说罢一指洪浩肚皮,洪浩知是指那鹅蛋宝物。 大娘接著道:“好了,不扯閒话,我来教你剑诀。”当下便把御剑剑诀教於洪浩,洪浩用心记住。 最后大娘道:“这御剑对敌远比御剑飞行更难,为何?因你御剑飞行,剑就在你脚下,你和剑的距离固定,你的意念神识自然好控制它,但御剑对敌,剑是被你意念神识驱动自行在空中游走,距离越远,你的意念神识对它的牵引就越弱,所以就需要你有更强大的意念神识去增加御剑距离。这道理你可明白?” 洪浩点头道:“徒儿明白了,总归是自身境界越高,意念神识越强,能控制的飞剑范围就越广。” 洪浩接著问道:“师父,那你知道最厉害的能控制多远?” “千里之外,取人首级,也是有的……” 洪浩咂舌惊嘆,虽然知道师父並不是打趣於他,却依旧觉得神乎其技,不可思议。 “你呀,假以时日,你也能办到。”大娘道:“而且远比別人轻鬆,毕竟水月它自带灵性,和你心意相通,” 洪浩听罢,当即盘腿而坐,把水月放在院坝地面上,心中默念大娘刚刚所教授御剑诀,只见那水月忽然一亮,变成通体幽蓝的模样,在地上急剧抖动,仿佛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很久。然后从地上缓缓升起,凌空不动,然后抖了几抖,开始围绕洪浩缓缓转圈。初时极不稳定,忽高忽低,一炷香之后,洪浩似乎已经和水月完全心意相同,洪浩心念一动,水月便知……只见转圈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快,最后犹如一个蓝色光圈套在洪浩身上,然后开始像涟漪扩散一般,光圈范围也越来越大……接著光圈开始变为光带,越来越宽,到最后已经如一个蓝色的大桶把洪浩围在里面…… 大娘在一旁看得心花怒放,暗暗道:“狗日的,没想到我还是保守了……原本以为总要花些时间磨合,不曾想会这么快,看来可以再多传授一些技法给我的好徒儿。” 洪浩收了剑诀,一伸手,那水月就像依人小鸟落在他手里。洪浩喜道:“师父,我这算学会了么?” 大娘强忍欢喜,故意淡淡道:“基本功法已经算是掌握,后面的练习就是要试著一点一点扩大它的飞行范围,刚才它飞行在最外圈之时,你可有隱隱感到控制不住的感觉?还有,你要加强飞行变化,不能一味转圈圈,要忽左忽右,忽上忽下,这样才能在临阵对敌之时,出其不意攻其无备。” 洪浩挠挠头道:“稟告师父,却不曾有控制不住的感觉,只是我们院坝就这么大一点,我怕水月撞墙,故而到达外圈便会往里收一收。” “什么?没有控制不住的感觉?”大娘一惊。要知这院坝虽然不是很大,但好歹前后左右也有三五丈。第一次御剑控制就能达到这个距离,已经是非常惊人的表现了,洪浩居然还说没有脱力难控的感觉!大娘知这个徒儿惯不会哄人,一时好奇心大盛,便想测一下洪浩到底能有多逆天。 当下也不迟疑,拎著洪浩,原地腾空而起,转瞬来到野猪岭鬃毛峰。 两人站在峰顶,这里高耸入云,视野极为开阔。大娘道:“你且放心施展御剑,我来看看能到多远!”洪浩当即催动剑诀,那水月似乎如鱼得水,直衝云霄,开始洪浩还小心翼翼,只是让水月一点一点往外扩展,但水月似乎给洪浩传递了某种信息,让他不必担心,於是洪浩信心大满,也不再转圈,就平直前飞,慢慢变成一个小篮点,最终肉眼已不可见。 洪浩看不见,可大娘看得见,大娘神识一路紧隨水月,五里……十里……十五里……二十里……到得三十里之时,洪浩觉得和水月的联繫开始有些模糊,当即心念一转,那水月便开始返回…… 等水月落到洪浩手中,大娘已经说不出话来。她自己神识,也不过五十里左右,可她是六百多接近七百年的修为啊!洪浩的御剑距离,已经大大超出他自身境界的范围,想来是水月自身灵性加成甚多。用一般普通铁剑绝无可能。 大娘心情大好,道:“好徒儿,你可知你飞了……飞了有十里远呢。” 显然,大娘还是怕他骄傲,“惶恐”。 第21章 杀鸡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21章 杀鸡 amp;amp;lt;/imgamp;amp;gt; 大娘又道:“我看你控制水月,已经如臂使指,得心应手,只是有些机巧,还需你自己的琢磨。比如快慢,比如大小,都是可以隨你意念转换的。” 洪浩点头道:“多谢师父,能飞这么远,说来也是靠这水月之灵力,相比之下,我姐姐现在靠自身努力修炼便能御剑飞行,却是比我努力刻苦。这水月又偏偏认我……”他本是想说如果黄柳也有这样的上古神兵,一定会比他更加优秀,但说出来的话,偏偏又有些討嫌討打。自鸣得意的意味。 大娘懒得理会,说道:“上古神兵,本来就是玄之又玄,隨缘流转。不是谁得到便能用的。你这把水月,为师知道也不甚多,只知是和五行之中的水相关,可能还有很多玄妙之处,有待你慢慢去了解发掘。另外三把,也是各有各的奇巧。” 洪浩点头称是,心中暗忖:“虽说是痴心妄想,但如能给姐姐弄一把和水月差不多的神器就好了。”大娘见他发愣,便问何故,他老实答了心中所想,大娘笑骂:“你倒是不贪心。” 大娘正色又道:“黄柳性子,和为师甚是相合,要说喜欢,我却也是喜欢的,为师几百年活下来,自然也是有些家底库存,只不过觉得还未到时机,暂时还没有给她。今天你这么一说,我觉得差不多可以给她找一柄趁手的兵器了。毕竟接下来,我们不二门可能就不得清净了。” 大娘说罢,纵身一跃,整个人凌空下坠,落到一半,却又静止,回头望向洪浩道:“好徒儿,你怎不走?是要在此过夜么?” 洪浩大窘,他是大娘一手拎上此处,原本想著大娘自会带他回去,却没想到大娘现在竟不管他。红脸吶吶道:“徒儿……徒儿不知怎生下去。” 大娘摇头嘆息道:“好徒儿,为师才教了你御剑,你却不知学以致用,活学活用么?那为师教你再多本事,又有何用?你本占了那么多机缘,若不会加以利用,岂不是拿个金碗討饭?你今日能下便下,不能下就在此过夜,我也不耐烦教你这般不开窍的徒儿。”说罢自顾自凌空飞走。 洪浩大是惭愧,大娘说得句句在理,他却从来没想过学以致用。比如这御剑杀敌,他现在虽然能隨心所欲控制水月,但却从没想过真正遇到对手,该如何克敌制胜,还一味担心遇到障碍物影响飞行,把个杀人绝技练成江湖杂耍。 当下冷静下来,开始思考大娘所说之话。 天色渐渐发暗,洪浩兀自盘腿坐在峰顶,把自己记事以来到现在的一路经歷细细想了一遍。想著和那个山鬼姐姐唐綰的约定,想著离火宗对人命的漠然,对自己的迫害,这些原本不是一腔热血便能迎刃而解的,老夫子说“天生我材必有用”且不管我到底何用,先强大自己,才有讲道理的资格! 想到此处,洪浩热血翻涌,豪气顿生。本就是在高耸入云的百尺绝壁孤峰之巔,此时此刻,会当凌绝顶,一览眾山小。心念一动,那水月突然光芒大盛,远超平日,倏地拔地而起,直衝霄汉,不见踪影……半炷香后,却见水月如流星划破天幕,带著风雷之声,眨眼间便如闪电击中洪浩对面山头数十万钧重一块巨石,轰隆一声,巨石化为齏粉消失不见。 此时,大娘和大牛,黄柳正准备用晚饭,黄柳道:“师父,今日一直不见你那好徒儿,吃饭的点还不回来,却不知跑哪里去贪玩了。” 大娘笑笑道:“也不是贪玩,是你那弟弟去做了一回雷公。” 黄柳不知大娘说话其意,正欲追问,却见洪浩施施然从大门进来,黄柳揶揄道:“还道是哪家姑娘留你吃饭呢,师父却说你做雷公去了,” 洪浩悻悻道:“什么雷公,不过是师父练我胆量,让我山里过夜,我自幼胆小,白天还好,过夜却是不敢。” 用过晚饭,大娘说一声你们隨我来,三名弟子便规规矩矩跟在大娘身后,隨大娘来到正屋耳房门前。这耳房长年上锁,大牛跟大娘四年有余也不见打开过,几个徒弟也从不私自窥探。现在大娘带他们来此,大家俱是充满好奇和兴奋。 大娘开门,把三名弟子叫进屋內,大家一看,却是满满当当堆满各种兵器。大娘道:“今日却是我的好徒儿提醒於我,该给你们配一件趁手的兵器了,早前倒不是我捨不得给你们,总想著你们先练內功,兵器却不著急。老娘我有自信能护你们周全,但如今看来,还是早配为佳,毕竟这兵器也讲究个磨合趁手,用久了也会心意相通。” “这些兵器,隨便一把,比你们年岁加起来都大,你们各凭眼缘,任意挑选。” 黄柳最是兴奋,她最喜剑,原在黄府当大小姐时,不知道给城里铁匠铺泼洒了多少冤枉银子,买了一堆花花绿绿的样子货。而这里的剑,每一把都散发著各自独特气息,便是不识货之人也能感受到绝非凡品。她此刻两眼放光,东看看西摸摸,恨不能全部带走。 最后黄柳拿起一把,爱不释手,再也放不下。此剑剑身修长,呈青翠之色,宛如晨露中的竹叶,清新脱俗。剑刃之上,流转著一层淡淡的寒霜,闪烁著凛冽的光芒,显得既锋利又神秘。 大娘笑道:“你却甚有眼光,此剑名甲刃,我年轻时也极是喜爱,用了好几十年。后年岁增长,嫌它过於秀气,才不再使用,不过於你现在,到最是相宜。” 黄柳开心不已,不停地叫谢谢师父。 再看大牛,不知何时已经戴了一副拳环,对著各位咧嘴而笑。他本是专精修体,一身皮肉如铜墙铁壁一般,不耐烦舞刀弄枪,只喜好拳拳到肉的痛快直接,选一副拳环自然情理之中。 大娘笑骂:“狗日的倒也识货,这副拳环,名摧山,陨铁精炼,还刻有符文,能借日月之力。” 大娘见洪浩站著不动,道:“你不选一把?倒也是,为师这里没有比得过你水月的。” 洪浩慌忙摇头道:“师父你莫又来冤枉我,徒儿绝非那个意思,徒儿只是觉得贪多嚼不烂,既然已经和水月建立感应,就应专精。” 大娘哈哈一笑:“我的好徒儿如此不禁逗,你所言极是,的確如此。一旦选定兵器,就要专一精进。万物有灵,让自己的神识和兵器產生羈绊共鸣,兵器自然能隨心而动,威力倍增。” 大娘缓了一缓,接著道:“为师当年,曾和一个同境修士比试,说起来那人小层还略高於我,但最后却惨败於我,为何?就因那人法宝仙器一大堆,一会祭出这个,一会祭出那个,我却不变应万变,一剑破万法。他那些法宝、仙器,每一个都是好东西,但每一个他都没能用到巔峰极致。须知精力有限,广博不精最是害人,你们切记。” 黄柳点头道:“嗯嗯,这个我知道,和我小时候听到先生讲的打井是一个道理。” 大娘点头道:“既然都已选好,且是你们自己所选的钟意之物,却不是为师认为合適强加於你们,那就不要朝三暮四,得陇望蜀。” 三人点头称是。 回到院坝,黄柳新得名剑,难掩激动,当即催动剑诀,那甲刃悬停在黄柳脚边一尺左右高度,她一跳而上,甲刃稳稳托住,开始在院內慢慢转圈。果然比之前铁剑要平稳许多。 大娘点头称讚,鼓励道:“丫头,你若想要飞快、飞高、飞远,还需加强內功修炼,我看你已体內,丹元已经隱隱有结丹跡象,只要勤加修炼,算来应是快了。” 黄柳收了剑诀,向大娘道:“多谢师父鼓励,徒儿自当勤勉,人贵自知,只能笨鸟先飞”说著扭头看向洪浩,“不像某些人,老天爷追著餵饭,实在是羡煞我也。” 洪浩见她调侃自己,只得装作没听见,抬头望天,鞋內大脚趾不停地抠呀抠。 大娘笑呵呵道:“时间不早,大家各自回……”突然身形暴起,冲天而去。 洪浩也突感汗毛竖立,心跳加剧,情知不好,意念一动,水月光芒大炽。 原来是离火宗五长老许大炎,一路飞行,此时已到长荣镇上空。他脾气爆裂,走得又急,却忘了向那外门弟子问清肉铺具体位置,又不耐烦发动神识一间一间搜查,心想索性把长荣镇全灭也无不可,好让汝等凡夫俗子知道什么是神仙之怒。反正那打死弟子的大力莽汉也在其中。 於是在千尺之外高空,发动功法,一条火龙直扑长荣镇。 正当他准备发动第二条之时,却见一团黑影朝自己激射而来,他正惊讶这长荣镇还有如此厉害之修士,那团黑影却在一剎那间便与他错身,接著他那鬚髮皆白的头颅便被公孙大娘提在手中,一双细眼睁得溜圆,充满了惊讶与怀疑。 头颈分离的身体,从千尺高空直落而下,摔成肉泥。 公孙大娘正欲回身拦截火龙,却见一道蓝光从肉铺射出,击中火龙,那火龙顿时消失不见。 大娘知道是洪浩出手,满心欢喜,一是欢喜徒儿进步神速,今日才学御剑便已经运用自如;二是欢喜洪浩这一击,挽救了许多无辜百姓的性命。 其实许大炎元婴中期,两百多年的修为,在离火宗也是数一数二的存在。他放出的火龙,並非洪浩现在的境界所能抵挡,还是因为水月剑太阴之属,天克火系。这也是离火宗这么多年苦心积虑,四处搜罗水月剑的原由,毕竟臥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大娘回到院內,提著许大炎头颅,笑嘻嘻道:“老娘今天杀了只鸡。” 三个弟子都过来围观这颗鬚髮皆白的头颅,包括黄柳在內並无丝毫噁心恐惧之感——这也是猪肉铺的好处,天天杀猪卖猪,看惯了血水肉块,肠肠肚肚,看人头其实和猪头也差不太多。 洪浩道:“不知这离火宗之人,为何个个都如此暴戾,每次出手,都是不问青红皂白,殃及无辜。”他想起当年被火烧茅屋,甚是愤恨。 大娘冷冷道:“只因巴国太小,又延绵群山,交通不便,时间一久便忘却了人外有人,山外有山。又和皇室瓜葛极深,有官府撑腰垫底。自然就忘乎所以,飞扬跋扈。” 大娘顿了一顿,接著道:“同理,这人啊,一旦没了敬畏之心,又有权有势,大抵也是如此。你们须给我牢记,决不可沦丧至此地步,否则,为师必將清理门户!” 三弟子肃然允诺。 黄柳道:“师父,这颗人……啊呸,这颗鸡头如何处理?” 大娘道:“自然是给离火宗送回去。杀鸡本就是为了儆猴,原本我想,他若是堂堂正正上门报仇,我还会给个教训,或网开一面,让他知难而退。但一来就视人命若草芥,殃及无辜,我却难忍。” 洪浩道:“师父,我听说过一句话,叫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越想越气。” 大娘哈哈大笑:“正是此理,才合我不二门宗旨。忍个甚鸟,一忍再忍,道心不稳。” 黄柳道:“师父,那我们下一步该当如何?” 大娘突然眼露凶光道:“他今日来一个,明日来一个,我们虽不惧,却不胜其烦。老娘沉寂太久,这修真界怕是已经忘却了老娘的存在。老娘我也不耐烦跟他们耗,你们今日且收拾准备,好好歇息,明日我带你们,开开眼界,也好叫你们看看为师当年风采。” 昔有佳人公孙氏,一舞剑器动四方。 观者如山色沮丧,天地为之久低昂。 ?如羿射九日落,矫如群帝驂龙翔。 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 …… 第二天清晨,长荣镇居民破天荒看到猪肉铺没有开档。只在窗板上留有一张白纸,上书八个大字:“走亲访友 休店三日” 第22章 扬威(一)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22章 扬威(一) amp;amp;lt;/imgamp;amp;gt; 原来天还未亮,大娘便带著三个徒弟出发,前往离火宗。也不招摇御剑,人多处便如常行走,无人时便施展功法疾行。 师徒四人就这样,不急不缓,天黑之前,赶到了离火宗所在的流云山山脚。大娘却也不著急,领著徒弟先到山脚小镇,想找一处客栈,稍事休息,吃点东西。不曾想一连几家,都是客满,最后好不容易在一家名为月华客栈的破旧小店找了张桌子坐下。 那店小二见有客上门,赶紧上来斟茶倒水,问道:“几位客官,不知道是打尖还是住店,如是打尖,我家酒菜都有,如是住店,我家刚好四间客房。” 大娘笑眯眯道:“我们隨便吃点东西,一会还要上离火宗办点事情。” 那店小二听得此言,忙道:“那我还是劝各位住下吧,想必几位客官也是来求离火宗办事的,远道而来,却不知这离火宗的神仙们申时一过便不再见客。要办事还得明日早些排队取號。” 大娘听得有趣,笑问:“哦,此话怎讲?我们远道而来,不甚清楚规矩,烦请小哥告知一二。” 店小二道:“你们有所不知,凡是来我们清风镇的,十有八九都是来求离火宗办事的,一年四季络绎不绝。那离火宗每日辰时开门,申时关门。客官需早起去山门排队,若不想辛苦,也可僱人排队或直接找人买號。” 大娘越听越觉得有趣,又问道:“那离火宗都可以办些什么事情啊?” 小二道:“办什么事情都可以啊,求医问药、婚丧嫁娶、刑狱官司、护院走鏢……” “杀人放火也可以吗?” “客官,只要你银子够,什么都可以。” 黄柳听到此处,好奇道:“为何离火宗能如此……如此能耐?” 小二四周望望,才神秘道:“各位客官,你们是不知道,这离火宗招收的真传弟子,亲传弟子,都是皇室和王公贵族子弟,多年师徒情谊,盘根错节,这些弟子回到都城,大都身居要职,那你说离火宗是不是通天的能耐?” 大娘笑眯眯道:“多谢小哥,如此看来,我们算是来对了。既然今日已经错过时辰,那我们就在此歇息吧。还请小哥给我们弄些饭菜来吃。”说罢掏出一锭银子放到桌上。 小二见到银子,心里暗忖:“果然人不可貌相,这几位看穿著普普通通,没曾想却是深藏不露。”立刻又多加几分殷勤,笑道:“那几位客官稍候,我这就去准备饭菜。” 小二离开,黄柳问:“师父,这是何故?为何要住下?今晚……今晚趁黑上山杀他个片甲不留岂不痛快?” 大娘道:“我来时路上本也是这般想法,但听了店家小二这一番话,却发现不可如此鲁莽,痛快是痛快,却后患无穷,恐怕会祸及无辜百姓。” 黄柳道:“为何?” 大娘道:“如店家小二所说,这山上弟子有许多是庙堂子弟,若一併杀了,必將动摇这巴国根基,况且,老娘细想,这么多弟子也不可能全都是罪大恶极之徒,其中也应有良善之辈,那都杀了,我不二门不也和离火宗一样,成了不问青红皂白,滥杀无辜的一丘之貉?” 洪浩点头道:“师父所言极是。”又转头对黄柳道:“姐,我想起来,当年若不是因为我,说不定现在你也在这山上修炼呢。即使现在,也难保山上没有你认识的儿时玩伴或亲戚……” 黄柳听得此言,喃喃道:“不会这么巧吧?我只有一个叫扈轻尘的表姐,小时相熟,最爱一起玩耍,后来听说出远门求学,才断了来往……” 洪浩道:“一切皆有可能。” 大娘道:“万事有我,明日只听我安排便是。” 此时小二端了饭菜上来,都是简单的家常便饭,师徒四人胡乱吃了一些。吃完又要了茶水,围桌閒聊。这小店破旧,那些来求离火宗办事的基本都是有钱人家,自是看不上,只能捡一些大娘他们这种漏客,故极为冷清。 “师父,没想到你还有这么大一锭银子!” “穷家富路,老娘行走江湖之时,你们家老祖宗还在穿开襠裤玩耍。” “师傅你到底有多少银子,也不给徒儿们分点。” “老娘没收你们学费,你们还找老娘要?” “师父你这么有钱,还为一文钱和別人吵得面红耳赤。” “錙銖必较,才是过日子。” 洪浩和黄柳围著大娘左一句右一句在那閒扯,只有大牛背个包袱,一直安安静静。他原本就沉默寡言,能不说话就不说话。 再过得一会,那小二打著哈欠来到桌前,道:“各位客官,时间不早,小店准备打烊,客官也早些回客房休息吧。若要办事,明早还要早些去山门排队。” 大娘道:“有劳小哥,能不能找人帮我们通通门路?却不用排队。银子好说。”说罢又掏出一锭明晃晃的银子。 那小二一见有外快可赚,立刻眉开眼笑,道:“这个你们確是找对人了,一切包在我身上。”说完抓了银子,一溜烟跑出去。 一盏茶工夫,小二兴冲冲地跑回来,道:“客官只管放心,已经办妥,明日辰时前到得山门,给看门弟子说吴三引荐,总是保你前三个號进山。时间不早,各位歇息,不多打扰。”说完唱个诺退下。 洪浩道:“师父,你今日为何如此大方,出手阔绰?就算师父想用此法进山,我早些去排队便可。” 大娘道:“为师是想告诉你们,出门在外,能用银子解决的事情就用银子解决,可以免去很多麻烦和辛苦。今后你们行走江湖,自然就知道了。你从小穷困,对青蚨还有些执念。好了,各自歇息吧。” 师徒四人当下各自回房,三个徒弟却未偷懒,仍然打坐运气一番方才睡下。 第二天一大早,师徒四人便收拾整齐,来到离火宗山脚下的山门之前。这山门由巨石堆砌而成,每一块石头都经过精心挑选和打磨,表面光华如玉,透出一种古朴而庄重的气息。门楣之上,刻著“离火宗”三个大字,字体苍劲有力,仿佛有火焰在其中跳跃,彰显著宗门的威势与力量。 山门前果然已经排起长龙,除了守门弟子,还有两名弟子在维持秩序,看来这离火宗端的是生意兴隆。 大娘师徒四人按店小二昨日所说,径直来到守门弟子面前,说是吴三引荐,那弟子说:“进去直走到知客堂,自有人招呼。”说罢挥手让师徒四人进了山门。 穿过山门,便是一条宽阔的石阶,直通宗门的深处。石阶两旁,绿树成荫,花香扑鼻,偶尔还能听到远处传来的鸟鸣声和溪流声。大娘感嘆道:“狗日的是会选地方,比我那猪肉铺是要好多了。” 拾阶而上,走了一阵,果然见一座大殿,大门上方门匾有“知客堂”三个烫金大字。走到门前,里內一个弟子迎上前来,带他们到了一个房间。 房间內,一名胖胖执事坐在太师椅之上。一侧另有一名负责记录的弟子端坐在书桌前,笔墨纸砚一应俱全,隨时可以开始记录。 那执事抬眼扫过师徒四人,也不让座,也不奉茶,慢悠悠从椅旁茶桌端起茶盏,嘬了一口,道:“所求何事啊?” 大娘一指大牛道:“稟告仙师,我大儿前几日,因有人打杀於我,他为了护我,与人爭执,却不曾想……不曾想失手把那人打死了。那人家里不依,家里一个老翁夜晚偷偷来放火,想烧死我们一家,被老身发现,老身和他抓扯一番,却不料他年老体衰,一个闪失,自己摔死了……还请仙师周旋则个。” 那执事又端起茶盏嘬了一口,放下茶盏,慢悠悠说道:“这个甚是难办呀,人命关天,你这还是两条人命,兹事体大,兹事体大呀。不过嘛……我离火宗广种福田,广结善缘,愿意为你们化解仇怨,化干戈为玉帛……这样吧,一条人命一万两,你捐出二万两银子,我们替你交给苦主,让此事善了。” 大娘道:“二万两银子买两条人命,说来却也不贵。不过老身只是做点小本买卖,却没有这么多家底……” 执事脸色一沉,道:“没有银子,那却难办。” 大娘赔笑道:“仙师莫恼,老身这里虽无这么多现银,但还有个宝贝,想来还能折些银两。” 执事听得此话,这才放缓脸色,道:“是何宝贝呀?可有带来?” 大娘道:“带来了,带来了,正要请仙师过目,估上一估。”说罢给大牛一使眼色,大牛知意,把隨身包袱卸下来,放在书桌,开始解扣。 眾人都目不转睛盯著,大牛解了一层布,却还有一层布,再解开,里面仍有一层绸布包裹,此刻大娘道:“这宝物却不多见,独一无二,打开看到,还请仙师和仙僮不要惊奇。” 那执事见一层一层包裹严密,却被勾起了兴趣,也不答话,只是直勾勾盯著包袱,抬手示意打开。 大牛解开绸布,许大炎那颗鬚髮皆白的头颅赫然显现,那执事和执笔弟子同时惊叫,却动弹不得,原来已被大娘发功威压。外面弟子听到响动,急急赶来查看,刚进门便被黄柳一个手刀砍在颈脖之处,哼也未哼便瘫软在地。 大娘依旧笑咪咪道:“仙师已然见过宝贝,却不知估价几何呀?” 那执事一张脸恐惧变形,浑身筛糠,艰难吐字道:“老夫人……说值多少……便值多少……” 大娘稍微一收功法,那执事只觉全身一轻,好似卸下了一副千钧重担。 大娘道:“我问你答,但有一句不实,教你灰飞烟灭。” 执事点头如小鸡啄米,他已领教大娘手段,情知大娘与自己云泥之別,所言非虚。 大娘问道:“这颗头颅你可认识是何人?” 执事回道:“这是我们离火宗五长老许大炎。” “离火宗宗主是何人?共有多少长老?多少管事执事?多少弟子?” 执事道:“回稟老夫人,宗主名叫青须子,听闻闭关已久,我上山已三十多年,也从未见过……宗门共有六位长老,大长老夏百草、二长老顾於修、三长老苏巧、四长老程玄灵、五长老许大炎、六长老莫蕴环,帮內事物都由大长老执管……像我这般管事执事约三十多个……山上弟子,登记造册的,大数约四百多人了,山下行走办事的,数不胜数,小人实在不知详数……” 大娘问道:“你可知你宗门內,谁修炼境界最高?” 执事急道:“老夫人明鑑,这个小人確实不知。小人上山初时,也曾练过些许功法,但天资愚钝,进展极慢……內院管事见我修真无望,便放到外院,对接山下俗务。” 大娘问道:“什么內院外院?” 执事回道:“老夫人有所不知,我们离火宗,分为內院和外院,內院弟子,诸事不管,只顾专一修炼,是宗门精华所在,外院弟子却无须修行,只和山下往来对接,处理日常俗务。” 大娘笑骂:“不就是一边敛財,一边磨刀么,狗日的倒也分工明確。” 那执事急道:“老夫人英明,所言极是,那內院弟子,个个走路都是鼻孔朝天的,从不拿正眼瞧一瞧我们外院之人。过了我们这片建筑,后边就是內院所辖,平常我们也不可隨意行走的。” 大娘突然笑眯眯道:“既如此,那就劳烦仙师带路,我们且去后院瞧上一瞧。” 说罢看一眼那执笔弟子,黄柳会意,刚扬手作势要打,却不料那弟子竟自嚇得昏死了过去。原来这执笔弟子上山不久,过於乾瘦文弱,却连练功机会都无,便被扔到知客堂做文书记录,先前看见许大炎头颅就已嚇掉半条命,那头颅放在书桌,离他最近,好巧不巧又是与他面对面,他一直强忍,现在见黄柳要打他,又急又怕之下,便昏厥不醒。 执事听罢忙上前准备带路,却不料双腿总不听使唤,在那抖动不停。大娘见状,轻声道:”莫要害怕,我等都是讲理之人,只要你老实听话,我保你性命无虞。“ 第23章 扬威(二)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23章 扬威(二) 执事听得此言,才慢慢稳下心神,领著大娘师徒四人,走出知客堂后门,再穿过一个后院,再走一小段石板大道,便来到又一处山门。 这个山门远没有山脚处山门的气派豪华,仅是三块条石搭成,简单的两柱一梁结构,不过年代久远,更显古朴,樑上仅刻有“离火”两个古篆,却更符合修仙宗门的气蕴风采。想来从此处开始,才是最初离火宗的迎客山门。 这么简单一处山门,却有两名弟子守卫左右,果真是內外有別,此处往上,显然才是离火宗的枢机之地,立宗根本。 守卫弟子见执事带著师徒四人朝山门而来,便道:“韩执事,外人不得进入內院,你是知道的,为何带外人来此?” 韩执事正欲开口,却不料大娘抢先说道:“我与你们宗主相熟,今日特来拜访,还请行个方便。” 那弟子道:“宗主闭关多年,早就不见外客,韩执事,你还是把人领走吧,免得连累我们也被……” 话未说完,只听啪啪两声,两名守门弟子已被公孙大娘一人一巴掌拍得昏死过去。大娘拍拍手,嘆口气道:“何苦来哉。” 大娘还让执事领路,自己带著徒弟在后跟隨,这一路石阶蜿蜒向上,终於到达山顶。这山顶甚是平整,师徒上来便是一个偌大的广场,宽阔平坦,可容纳数千人同时活动。广场地面铺著赤红色的石材,四周矗立著数根巨大的石柱,石柱上雕刻著火焰图案,气势不凡。 广场尽头便是主殿,屹立於山顶之巔,巍峨壮观。殿身同样以赤红色的石材为主,每一块石头都经过精心挑选和打磨,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犹如烈火燃烧,殿顶以琉璃瓦铺就,金光闪闪,与赤红的殿身相互映衬,更添几分神圣与庄严。 此刻广场上有不少弟子正在各自练功,见到韩执事带四人来此,甚感突兀。虽未停下各自当下活动,眼睛却都望向他们。 大娘笑眯眯对执事道:“这便是主殿么?” 执事连忙点头道:“此处便是,宗门凡有重大活动,均是此地集合聚集。” 大娘道:“那行了,你走吧,我说话算话。” 韩执事如蒙大赦,也不顾眾多弟子的诧异眼光,一溜小跑便往山下而去,生怕跑得慢了,又会生变。 大娘咳嗽两声,清清嗓子,然后声如洪钟般道:“不二门公孙大娘,携弟子前来论道离火宗。” 那一眾弟子望著这个如一座小山般的魁梧老妇人,心里均想:“这老肥婆莫不是得了失心疯!” 大娘见眾人表情,知道这群弟子全然不信,后悔没把那个许大炎脑壳提上来。知道此时必须要露一手方能震住场面,於是不再假意装雅,直接一声暴喝:“管事的,滚出来!”这一声用足內功,如地震一般直震得广场和大殿抖动。 那些弟子,这才醒悟,连忙后撤,却也训练有素,组成剑阵,正对师徒四人。同时有人敲响偏殿大钟,顿时只见漫天人影飞舞,从各个山头都在赶来大殿广场。 不多会,除闭关修行多年未出的宗主青须子外,这离火宗內院行走之人,悉数到齐,几位长老並排,却不见许大炎。均暗自奇怪,这老五怎么杀个凡夫俗子如此磨蹭,至今未回,却无人疑他早已命丧黄泉。 夏百草厉声道:“敢问尊驾何人?闯我离火宗意欲何为?”说话间已暗自发动神识,但只查得年轻女子尚未结丹,精壮男子也不过堪堪结丹而已,但老妇人和少年却看不出任何境界。 他老奸巨猾,不知底细之前却不冒然动手,毕竟刚才大娘那一声吼,不是修士决计没有如此手段。 大娘却是直接,道:“你不用扫来扫去,我公孙大娘纵横天下之时,你离火宗仅是个二流小宗门,如今一代不如一代,却已不入流,老娘都懒得动手了。” 夏百草听大娘此言,心里更是没底,公孙大娘这个名字他的確未曾听过,但大娘说话口气不似托大吹嘘,当即转换口气道:“那不知尊驾今日来我离火宗所谓何事?” 大娘道:“无他,我师徒几人受了你离火宗惊嚇,特来要个赔礼道歉,你等跪下磕三个响头,再赔点银子即可。” “欺人太甚!当我离火宗无人么!”四长老程玄灵听到磕头,却再也忍不住,也不管夏百草接下来如何,当即发动功法,一柄飞剑朝大娘直奔而去,那剑身通红,犹如刚出熔炉一般。 大娘却不躲避,弹指间手里多了一把杀猪刀,手起刀落,却不是拦腰斩断,而是將那飞剑如破竹般从中对破。接著啪啪两声,程玄灵左右脸颊结结实实被大娘抽了两记耳光。 大娘叉腰吐了口浓痰,道:“让老娘看看,还有谁!” 程玄灵呆的说不出话,要知道,他也堪堪元婴境修士,对方能近身打他耳光,却比近身取他头颅更难,显然对方只是想羞辱於他,並不想取他性命。但也只有境界完全碾压的情况下才能做到,这是一种让人感到绝望的强大。 其他几位长老,自然是看得懂其中关节的,当下再无一人敢站出来。 夏百草额头汗珠直冒,说话小心翼翼:“却不知……却不知我离火宗……如何得罪了……尊……仙师?” 大娘道:“你一个內传弟子,到老娘店铺耀武扬威,一言不合还想一剑刺死老娘,被老娘弟子一拳锤成肉泥。接著你们又来一个长老,想放火烧死我们师徒,被我砍了脑袋。” 眾人听到此处,方知原来是前日所议之事,那五长老许大炎不用说是再也回不来了。 大娘接著道:“你们管教不严,教徒无方,一个內传弟子便敢仗势杀人。明明有错在先,还为了宗门脸面再次行凶!老娘不耐烦你今天来一个,明天来一个,索性直接来这里给你们做个了断。你们要面子,老娘就偏偏来折你们面子。老娘倒要看看,你们到底是觉得面子重要还是命重要。” 那夏百草听到此处,噗通一声便跪下,其余几个长老如法炮製,跪成一排,甚是整齐。 要知道活到他们这个年纪,都已经是老奸巨猾的老狐狸。什么时候做什么事情最是拎得清。什么寧死不屈,什么男儿膝下有黄金,什么气节情操,都是哄骗那些涉世未深,血气方刚的小娃娃的。 虽然这眾目睽睽的一跪,他们的形象在一眾弟子面前完全崩塌,但是没有关係,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夏百草道:“是我等教徒不严,罪该万死,仙师教训得是。”说罢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响头,才缓缓起身,毕恭毕敬站立。不用讲其他几位有样学样,唯恐做得慢了,大娘过来便是两耳光。 夏百草又道:“此事惊嚇仙师,原是应该赔礼道歉,只是……不知多少银两合適,还请仙师……明示。” 大娘也不说话,伸出一个指头,望著夏百草。 夏百草道:“一万两?”见指头仍在,“十万两?”……“一百万两?”夏百草颤声说道,这才见大娘指头缓缓落下。 大娘笑眯眯道:“孺子可教。” 若是那內传弟子还活著,不用大牛动手,夏百草自己都会把他剁成肉泥,要知道离火宗,外院虽会敛財,但內院却也开销巨大,一百万两,拿是拿得出,不过也差不多把家底搬空了。 大娘道:“此事便算了了,但还有一事却要再做计较。” 说到此处,突然死死盯著几位长老,厉声喝道:“当年是谁在石鼓村火烧茅屋?给老娘站出来!” 三长老苏巧脸色微变,不过只一瞬恢復如常,但岂能逃过大娘法眼。原来洪浩讲述当年之事,大娘却是死死记下了。 这边苏巧不动,却不料一堆弟子里面,缓缓走出来一个身影,正是轻尘。 先前在一堆弟子里边,黄柳也不曾注意,但此时轻尘走出队伍,那自然是一目了然,黄柳失声大叫:“你可是扈轻尘么?” 轻尘甚是惊愕,黄柳认出了她,她却没能认出黄柳。因她自幼喜爱青绿之色,到离火宗仍是未改,总以一身青绿长裙示人,每日除了修行还是修行,那清丽出尘姿態丝毫未变。而黄柳此时装扮,早已没有在黄府做大小姐的模样,她每日都是跟隨大娘在肉摊做事,腥臭油腻,久处鲍鱼之肆,早就乡野村姑一般。 不料此刻却又跳出一人,原来是轻侯,他当年並没有跟隨三长老苏巧去跟踪窥探洪浩,但见轻尘出圈,姐弟情深,恐姐姐有事,便跟了出来。 轻尘望向黄柳,还是一脸茫然,黄柳几步走上前来,对著姐弟二人道:“扈轻尘、扈轻侯。我是黄柳。”二人听得此话,忙仔细再看,这才相认。 那顾於修眼见自己两个爱徒出列,心中叫苦不迭,但他生性最是怕死惜命,屈於大娘雌威,根本不敢上前,只是心里暗骂苏巧这个死婆娘连累他徒儿。眼见自己爱徒与对方相熟,缓缓舒口气,稍微放心。 大娘嘿嘿一笑,大声道:“这离火宗当真是气数尽了。做长老的,做师父的,一个个还没做弟子徒儿的有胆识,有担当。”那几名长老並不答话,反正头也磕了,银子也赔了,还讲什么面子。 接著对轻尘道:“我且问你,当年石鼓村火烧茅屋,你可在场?” 轻尘道:“不敢相瞒,小女子確实在场。” 大娘点头道:“好,那火可是你点的?还是另有其人?” 轻尘一下愣住,却不知如何回答,她若实话实说,那必將牵出三长老苏巧,可苏长老自己都没站出来,被她指认,那……当下两难。 此刻,顾於修却再也忍不住,上前一步拱手道:“稟告仙师,当年原是三长老苏巧带我徒儿前去石鼓村,我徒儿善良恭顺,断不会无故点火烧房……”他虽未明指是苏巧所为,但言下之意却也说得明明白白。 其实当年隨手点火一事,苏巧回宗门根本未曾提起。倒不是做贼心虚,而是这件事在她看来根本不值一提,就像隨手捻死个臭虫,踩死只蚂蚁一样稀疏平常。顾於修知她心狠手辣,断定必是她所为。两人本就不和,多年相看两厌,此刻多少也有些护徒心切,也就不顾那假惺惺的同门情面了。 苏巧此刻自然不会承认,赶紧对大娘道:“回稟仙师,当年確是我带轻尘去了一趟石鼓村,但放火烧屋一事我却不知,仙师明鑑。”转头恨恨对顾於修道:“顾长老,你哪只眼睛看见我点火了,休要血口喷人……” 话音未落,只听到啪啪啪啪啪啪啪啪,一连串脆响,苏巧竟一连挨了大娘八个耳光,可怜她也是一身修为,却是没有丝毫反抗之力,原本娇媚的一张脸蛋,双颊顿时肿得老高。 这实力碾压太过恐怖,苏巧此刻心中连生气愤怒的念头都无,只剩下瑟瑟发抖,泪眼连连。其他几个长老,眼观鼻,鼻观心,噤若寒蝉。 顾於修表面不动声色,心里却是心花怒放。暗道:“臭婆娘,也有今日。”他功法修为不及苏巧,常被她明讥暗讽,平日只能装聋作哑。却不料今日借大娘之手,狠狠出了一口胸中恶气。 大娘骂道:“老娘刚刚明明问了,你既然去了石鼓村,却不站出来,是瞧不起老娘还是觉得老娘好哄骗?” 苏巧此刻再也不敢巧舌,只慌忙道:“小女子断然不敢欺瞒仙师,却是惧怕仙师神威,一时糊涂,不敢站出来。”她此时一张狐媚俏脸已经肿如猪头,和大娘平日摊子上摆的也差不太多。 大娘却不管她,回头望向洪浩道:“好徒儿,这便是当年想让你葬身火海之人,你想怎样处置?” 大娘此话一出,苏巧和轻尘同时吃惊望向洪浩。万万没想到当年那个农家少年,竟是眼前之人。 第24章 扬威(三)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24章 扬威(三) 洪浩向前一步,道:“师父,当时你就问我,是否需要你老人家出手帮我出气,徒儿便讲这是徒儿自己之事,当由徒儿自己解决。” 大娘哈哈大笑道:“好徒儿果然是好徒儿,我公孙大娘的徒儿,却不会似这离火宗一群猪不食,狗不啃的腌臢之物,只知仗势欺人。” 洪浩又上一步,对著三长老苏巧愤然道:“我且问你,当年我只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小孩童,又没招你,又没惹你,你却为何要置我於死地?” 若是平日,別人这么问话,苏巧只会觉得好笑,这杀个把人还需要什么理由?如果一定需要,那心情不好算不算?当时线索跟到洪浩这里,判定洪浩只是普通农家少年,,白白害她浪费时间,自然鬱闷,杀他解个闷不是正常不过的道理吗? 苏巧虽然心里这么想,但嘴里却万万不敢这么说,望著正在用一对三角眼凶狠瞪著自己的大娘,心里犯怵。只能泪眼婆娑,装得楚楚可怜对洪浩道:“原是小女子一时糊涂,小女子知错了,所幸小哥无事,还望小哥宽恕则个。” 洪浩摇头道:“你却不是知道错了,你只是怕了,此刻若无我师父在此,你断然不会如此说话。” 苏巧连连急道:“小哥,我真心悔过,却不知……不知怎样才能让你相信?” 洪浩却不理她,回身对大娘道:“师父,我们今日上山,原是宗门对宗门,无论输贏,总是堂堂正正。但接下来却是徒儿和这位苏长老的个人恩怨,如果假师父之威,我便是贏了也觉得不甚光彩,所以一会请师父不要相帮。” 大娘大为讚赏,道:“我的好徒儿,果然是顶天立地,光明磊落的少年英才,为师答应你。”心里却想:“这骚狐狸,但凡伤我徒儿一根汗毛,老娘便活剐了她这一身狐皮。”不过她也不知洪浩那西瓜大的金丹到底有多厉害,今日试一试却也是极好。 洪浩又转身上前对苏巧说道:“其实你不用回答,我见惯了你离火宗漠视人命,视平常百姓如草芥的场面,原是不需要道理的。或者说你们的道理,只是在拳头上,谁的拳头硬,谁的道理就大。” 说罢,对著眾人朗声道:“接下来是我和苏长老的私人恩怨,还请各位退得远些,刀剑无眼,以免误伤。” 眾人如海水退潮一般,退到广场边角,宽大的广场只剩下洪浩和苏巧站立在中央,相隔十米左右。 苏巧道:“小哥,奴家给你赔个不是,就不要打了吧,万一有个什么闪失,奴家……心里过意不去。”她当年確定洪浩就是普通凡人,没有一点修行基础,就算遇到大娘这样的名师,天天把丹药当饭吃,也不可能在短短六年就到达元婴境。所以她对洪浩並没放在心上,只是顾虑和忌惮大娘的耳光。 洪浩不再搭话,催动剑诀,一把蓝幽幽的剑突然闪现,在洪浩身后悬空竖立,剑身急剧抖动,发出阵阵剑鸣,摄人心魄。 “水月!”顾於修失声大叫,几名长老闻言俱是一惊。一眾弟子更是大呼小叫,这上古神兵,今天居然能有幸亲见。 苏巧听闻水月二字,心里暗叫不好,当下不再迟疑,身形未动,只是轻轻一挥衣袖。一道炽热的火焰从她的袖中喷薄而出,直扑洪浩而去。她自知水月天克火系,如今只有先下手为强,方有胜算。 但洪浩和水月已是意念相通,眼见火焰扑来,剎那间 水月已在洪浩手中,光芒大炽。挥剑一划,一条凝为实质的蓝色光刃迎向火焰,刚一接触,那火焰消失不见,而光刃威势不减,直奔苏巧。 苏巧身形一闪,躲开光刃,化作数道残影,从四面八方攻向洪浩。洪浩眼前一花,只觉得四周都是苏巧的身影,分不清哪个是真哪个是假。他只能凭藉著直觉和水月剑的指引,与苏巧的残影展开激战。 这毕竟是洪浩第一场实战,临敌经验不足,无法破解苏巧这种鬼魅身法,虽然眼下还能凭著直觉和水月的指引逼退苏巧的真身,但这种真真假假,虚虚实实的进攻,本就是耗人体力心神,时间一久,难保不会一个眼花,便被对方得手。 果然,一炷香以后,洪浩动作显然已经放缓,不似初时那般敏锐。苏巧心中暗忖:“毕竟还是一个雏儿,不然拿著水月我还的確难办。”就在此时,洪浩胸前空门大开,苏巧发出一声冷笑,她的身影在洪浩眼前急速放大,一只火红的手掌直取洪浩的胸膛。谁知洪浩这次却不抵挡,反而迎上前来,手中水月突然又暴涨几寸。 公孙大娘脸色一变,大叫不好,因她看苏巧这个攻势,洪浩是能化解的,但却没料到洪浩此次竟然悍不畏死,用上以命换命的打法。大娘这时想要相助,已然不及。 公孙大娘想不到,苏巧自然也想不到,等她明白洪浩意图之时,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她一掌结结实实拍在洪浩胸膛之上,然后感觉自己心窝处一凉,水月剑已经穿心而过。然而洪浩挨这一掌,却犹如无事人一般。要知苏巧这一掌,並不是靠刚猛力道震碎对方五臟六腑,而是掌上附著阴火,穿透胸膛在肺腑內燃烧。 苏巧见洪浩竟然无事,一双眼睛睁得滚圆,充满了疑惑和恐惧。 “我输了。”苏巧艰难地开口,声音中透露出几分落寞。她虽心狠手辣,但自视甚高,今天输给一个无名小辈,让她心灰意冷,万念俱灰。“放火烧你,的確是我的错,对不起……如今我拿命赔你,也算两清。”说罢闭眼等死。水月剑还在她身体里,她此时毫无反抗之力,洪浩只要轻轻一搅,捣碎她的元婴,她便再无生机。 洪浩静静的看著她,一息之后,缓缓抽出水月,缓缓地说道:“生命可贵,你的生命,我的生命,那些你认为凡夫俗子的生命,都是一样的。希望你就此改恶从善,重新做人。” 说罢转身,一步一步走向自己的师父他们那边。 苏巧睁开眼睛,看著洪浩离去,她没想到自己还能活著。一时百感交集,想到了年幼时看著母亲在河边洗衣裳,想到了父亲每天回来总要给她带一小块麻糖,想到了隔壁村一个光棍汉把她拖到高粱地,想到了说考中就回来娶她却再也没有回来的那人…… 她突然流著眼泪,带著哭腔,对著那个慢慢远去的背影,一连说了几个“对不起……”再也站立不住,伏地痛哭。 这时终於有几个想必是她门下弟子,默默过来,把她扶走。 此时洪浩已经走到大娘跟前,洪浩说:“师父,弟子却不知做的对不对?” 大娘却不答话,先把他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確认身体无恙,这才开口说道:“嚇死老娘了,好徒儿,你怎生如此不要命的打法?你有几条命去和別人换?你这打法决计是不对的,下次万万不可如此。至於你放过了她做的对不对,这个为师不好评判,她若真心懺悔,从此改过便对,她若继续作恶,就不对。但我们修道之人,讲究顺乎本心,只要合乎你本心就行了。” 洪浩点头到:“那便不错了,我开始是想杀了她,后来刺穿她身体时却並不感到痛快,反而觉得放过她心里更平静,畅快一些。” 大娘开心大笑:“哈哈,我的好徒儿,真是为师的宝贝徒儿,不知不觉已经从善到仁了。” 此时轻尘却过来,对洪浩说:“那日我也在场,我虽未点火,却也没有劝阻,你若要报仇,我也无怨。” 洪浩嚇得连连摆手,道:“黄老爷待我犹如亲生,你是我姐姐表姐,说起来我也该叫你一声表姐,莫说此间关係,便是毫不相干这也怪不上你,我也不是蛮横之人……见过表姐。”说罢给轻尘作了个揖。 轻尘不曾想凭空多出一个表弟,愣愣望向黄柳,黄柳道:“此事说来话长,不过千真万確。眼下我们都是不二门弟子。”说完甚是得意。她和轻尘虽然从小玩耍相好,但女子间暗自攀比的心理古今相通,想著自己师父比这离火宗一帮长老、师父高出千仞万仞,自然洋洋得意,无比满足。 轻尘黯然道:“我们离火宗,的確做了许多错事,虽然我只是一个小小弟子,说话无甚重量,但还是给各位赔个不是。”说罢鞠躬行礼。 此时洪浩想起,向轻尘问道:“姐姐……表姐……你们离火宗后来又去找那山鬼了么?找到没有?” 轻尘道:“后边找了几日,並未发现踪影,那山鬼也再未出现,便解除封山,没有继续找了。” 洪浩点点头,这才放心。 此刻大娘却笑眯眯上下打量轻尘,道:“姑娘,你容貌清丽,气质不凡,留在这离火宗端的是明珠暗投,黄钟毁弃。不如跟我下山,做我好徒儿的媳妇吧。” 此话一出,把洪浩、黄柳、轻尘三人俱是嚇了一跳。 洪浩急道:“师父,莫开玩笑,徒儿尚且年幼,从未想过。” 大娘道:“你已十六,说来也不算小了。正因你不想,为师才要替你著想。” 黄柳道:“师父,我大洪浩十岁有余,我表姐比我还大两岁,你这是给洪浩找媳妇还是找小娘?” 大娘道:“仙途道侣,日月漫长,差个一两百岁也是有的,十岁二十岁,却算个甚?” 轻尘道:“多谢前辈美意,但轻尘自上山之后,便是立意修行证道,与凡尘俗事再无瓜葛。” 大娘哈哈大笑道:“既如此,老娘也不能强人所难,乱点鸳鸯谱,可惜呀可惜。” 大娘突然正色道:“此间事已了,我等也该下山回家。” 几人只觉眼前一花,大娘已经站在广场正中央。大娘声如洪钟,慢慢说道:“几个老杀才听好,老娘今天未杀你离火宗一人,是给你们一次改过自新的机会,若还是执迷不悟,仗势欺人,老娘再来,这世间便无离火宗。至於赔的银子,先封存这里,老娘自有安排。” 那几名长老唯唯诺诺,连连答应。 洪浩黄柳也和轻尘作別,跟在大娘身后,师徒四人,缓缓下山。此番前来,虽未杀人,但实诛心。整个离火宗,再也没有了那囂张跋扈的气焰。 下山路上,师徒四人一边走,一边閒聊。 “师父,你老人家怎地突然想著给洪浩找媳妇?他自己还乳臭未乾呢。” “我是见你表姐,修炼一途,確有一些资质天赋,在这山上,浪费了。那几个老杀才自己都蠢笨愚钝,怎么可能教出好徒弟。” “那你干嘛不直接收她做徒弟,非要给痴儿找媳妇?” “嘿嘿,你当我不二门是什么地方?谁都能进么?忘了自己洗大肠了?若不是我好徒儿的媳妇,我却管他?” “……师父,那我和我表姐,哪个天赋更好?” “她比你好半成吧。” “……师父,说话不要这么直接嘛……也不妨,我有一个好师父。” “哈哈,你倒是会拍老娘马屁,不过,也是事实,天赋只能决定自己走得快或慢,师父才能决定你走得近或远,你那表姐,马上就要走到悬崖绝壁了。” “那她若自己想办法走出去了呢?” “那不得了,那就是开山立派,一代宗师。” “师父,我想问下,那山鬼还能变回成人么?” “好徒儿,那山精水怪,都是魂魄不散,吸收山水灵气所化,早已无肉身,自然不能变回人了。最多只是维持一个人形。” “那就別无他法了么?” “除非你有通天的修为,如太乙真人一般,把魂魄收齐聚拢,那便是几节莲藕也能变回成人。” 师父这么一路閒聊,不多时便又回到了小镇。 也不寻光鲜大店,还是找到昨晚所住月华客栈,准备用些饭菜再返程。 那小二见到师徒四人,他拿了佣金,自然极为殷勤,把师徒四人让进店內,一边斟茶一边笑问:“看几位客官春风满面,想是事情办妥了吧。” 大娘笑嘻嘻道:“嗯,办妥了,说来还多谢小哥,让我等少费一番周折。” 小二道:“好说,好说,这离火宗啊,有个好处,虽然办事银子要的多,但答应的事情却会办得极快极妥。” 大娘不住点头道:“小哥所言极是。” 第25章 诬陷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25章 诬陷 amp;amp;lt;/imgamp;amp;gt; 师徒四人隨便点了些饭菜来吃,用完饭菜,又喫了一盏茶,才慢慢起身,开始往回赶路。 路上,大娘开始给几个徒儿教诲:“你们修为,按各人自身条件来讲,进展都是不错的。但遇到差不多同等对手,你们却要吃亏。为何?因为你们只是练功,却无甚实战经验。须知临阵对敌,瞬息万变,这个却不是纸上谈兵就学得会的,只有自己遇得多了,方能通晓。” 又问洪浩:“那苏巧一掌击中你时,你当时是何感受?” 洪浩回道:“刚接触到我胸膛那一瞬间,我是觉得有烧灼之感,但隨后便消失无踪,未有感到任何不適。” 大娘点头道:“是了,也不消问,又是你那宝物起了作用。” 师徒又走一段,待到夕阳西下之时,来到一个名叫白马驛的地方。此地其他无甚特別,单只是交通枢纽所在,南来北往的行人客商络绎不绝,故而也有些热闹。 黄柳对著大娘道:“师父,这一路走来,却有些乏了,我们出来才两日,又不著急回去,不如在此歇息,明日再回。” 大娘假嗔道:“就你这丫头事多,早一日回去,早一日开门,便是多一日的生意,你道我养活你们三个不辛苦?尤其狗日的那个吃货。”大牛只埋头走路,装没听见。 洪浩却不平道:“二师兄每天乾的活,师父你外面去请两个壮汉都做不完。”他虽每日也帮干活,但大部分活计还是大牛做更多。 黄柳笑道:“师父不是才赚得一百万两银子?怎生还是如此小气。昨日在月华客栈出手可是大方得很。” 大娘道:“此一时也,彼一时也,老娘这叫討饭存钱去青楼——该省则省,该花则花。” 黄柳撒娇道:“师父,我真的走不动了。” 大娘白她一眼,道:“好好好,就依你,也不知我造什么孽,收你这么个败家徒弟。” 於是师徒四人便进到白马驛馆,这驛馆甚是庞大,房间也多,按等级分为天號、地號、人號、通铺、柴房。一问却只剩两间人號,师徒四人也不挑剔,都是粗茶淡饭惯了的,反正也就隨便休息对付一晚。 不料翌日平旦初刻,师徒四人便听得门外一片喧闹,黄柳好奇心最重,便出门去探个究竟。 一问才知,原来昨晚入住天字一號房的大户人家,夜晚招窃,小姐的一包首饰不翼而飞,俱是心爱之物,此刻兀自在那垂泪哭泣。那大户人家自然不依,告知驛馆馆主,馆主也知事关白马驛馆声誉,非同小可,叫几个粗壮伙计守住大门,表示一定彻查此事,给大户人家一个交代。 大娘和洪浩、大牛听罢,也都未曾放在心上,毕竟人间俗事,也不相干,自然不会去多管閒事。若是来时,大牛还背一个装许大炎头颅包裹,若別人检查倒有不便之处,这回去路上,他们都是两手空空,连个包袱行李都无,管他作甚。 此刻几个粗壮伙计,还有几个大户人家家丁模样之人,一起守住大门,凡是想出门的,却要打开行李包袱,仔细搜查,没有行李包袱,也要仔细搜身。 那住店客人甚多,此刻均陆续聚集驛馆院內,也有急著赶路抱怨的,说:“那贼人又不是痴傻呆儿,既然得手,自然是趁夜便遁走了,还等你来查?” 馆主道:“我这驛馆,向来最是稳妥安全,为何?因我店內伙计,夜里也是两人一组,轮值守夜。我敢打包票,昨晚绝无人出了此地。”又道:“虽检查耽搁各位些许时间,但倘若清白,又何惧检查?” 眾人听得此话,也只能自认倒霉,那些著急赶路的,便抢上前去,排在前面,只想早点证明清白早点离开。 黄柳问大娘道:“师父,如何计较?” 大娘嗔骂:“死丫头,昨天连夜赶路,哪有此事?若回家,到此刻大牛怕是猪都杀好洗净了。眼下能怎么办,人间事按人间事办,只有让他查唄,你越不情愿,人家越是疑你。我不二门又不是离火宗,一惯以势压人。” 黄柳装作可怜,给大娘捶背,道:“师父消消气,原是师父体恤徒儿,徒儿甚是……甚是惶恐。”说罢对洪浩挤眉弄眼,哈哈大笑。 洪浩抬头望天,只当没听见。这个姐姐,虽非一母同胞,但血脉压制比普通姐弟更甚。 没奈何,师徒四人便也排队,等待检查,好在他们俱是空手,想来也不会耽误多少时间。 轮到他们,大牛走在最前,他一身短衫,却连胸膛胳膊都露在外面,一眼望去浑身上下就没个可以放物件的地方,那伙计简单摸了两摸便放行。轮到大娘,那馆主自知男女有別,他馆中没有女僱工,安排的是那失主小姐的丫鬟搜查,一搜也无异样,便放行大娘。黄柳也是同样过了。 轮到洪浩,洪浩先自己从怀中把水月、凤凰金釵、和鹅蛋宝贝拿在手中,左右伸直双手,示意那驛馆伙计检查。却不料那伙计眼见洪浩手里金釵,兴奋大叫:“抓到贼人了!贼人在此!”又对旁边丫鬟道:“快叫你家小姐来认。” 眾人听到叫声,一下子全部围了过来,洪浩又气又急,叫道:“休要胡言乱语,血口喷人。” 原来洪浩手中所拿,便是当年唐綰所赠凤凰金釵,多年来洪浩一直视若珍宝,从不离身。这是难以言状的少年情愫羈绊,洪浩对大娘、黄柳也未曾提起这支金釵,毕竟这支金釵也无关其他,只是一男一女,一人一鬼之间的一个念想寄託。洪浩拿出来之时,想著这个和失主没有任何关係,也就不曾在意,不料现在却被诬陷。 大娘他们已经在门外,只等洪浩出来便准备赶路回家。听到洪浩叫喊,俱是惊讶,又返回驛馆院內,却见一个伙计扯著洪浩,不肯鬆手,一群人围著在那指指点点,嘰嘰喳喳。 大娘他们眼见洪浩拿著一支金釵,虽不明就里,但自然不会怀疑洪浩品行,会去做那偷窃之事。大娘惯是见过风浪,眼下情形,看一眼便有了主意。只见她把大牛扯到身边,附耳低语两句,那大牛便一溜烟消失不见。她却拉住黄柳,不让黄柳上前,此时帮腔,必被认作同伙,於事无补。师徒俩只是不远不近站著,静观其变。 洪浩此时被眾人团团围住,一个大男人怀揣金釵,当真百口莫辩,在那里涨红著一张脸,却又无可奈何。只盼失主小姐赶紧出来,证明这金釵並非被窃物件,还他清白。 那大户人家小姐,被丫鬟搀扶著出来,犹自雨带梨花,双眼红肿。到得跟前,洪浩如释重负,赶紧把金釵递到小姐眼前,道:“小姐,你却看清,这金釵可是你被窃之物?” 那小姐,看了一眼,正欲说话,却又看了一眼,然后眼睛再也没有离开过那支金釵,哭道:“正是我丟失的凤凰金釵!”原来那小姐只一眼便看出这金釵不是她首饰里的物件,正欲说明,再看一眼,这支凤凰金釵,无论是凤凰的羽毛、眼睛还是喙部,都雕刻得栩栩如生,细节之处更是处理得恰到好处。整个金釵浑然一体,无一丝瑕疵,华丽异常,显见是出自名匠大家之手,远非她那些金玉俗物可比。一时间贪念顿生,便信口雌黄,污衊洪浩,想把这金釵据为己有。 此话一出,眾人又是一片譁然。这失主小姐自己都已经认定了失物,那洪浩就是窃贼无疑了。一时间各种议论谩骂铺天盖地,洪浩又急又怒,本以为那小姐会给他证明清白,却不料被反咬一口,当真是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 但眼下围著自己的,大都是贩夫走卒,引车卖浆之流的百姓人家,平时惯是人云亦云,更何况此刻还有失主小姐亲自指认,確也无法怪罪他们有眼无珠。总不能祭出水月,杀他个乾乾净净吧? 洪浩长嘆一声,对那失主小姐道:“这支金釵,是我一个……一个好友赠送给我,我隨身携带已经六年,断然不会是小姐所丟失之物,小姐你再仔细看看,或是不是与你的相像?莫要眼花认错了。” 那失主小姐自然知道不是自己的金釵,她所失首饰包袱里,只有一根粗陋不堪的金簪子,却连金釵都没有,哪有什么相似不相似。但听得洪浩此言,又假意再仔细端详一下,越看越是喜欢,心想得到此物,便是那一包全丟也无紧要。於是拖著哭腔,装作可怜兮兮道:“千真万確,这就是我的金釵。” 洪浩当真是气得想暴起杀人,但也只是想想,毕竟这么对普通百姓,却是万万不能。他已打定主意,准备御剑飞走,即使背负窃贼之名,也断不可將金釵给那小姐拿去。 当下正要发动剑诀,却听一声吆喝:“休要喧譁,尔等肃静!” 眾人寻声望去,却见门口黑压压一片衙役捕快,中间站著一个凶神恶煞的捕头,正是此人发声吆喝。 眾人见如此大阵势,顿时纷纷闭嘴,片刻便鸦雀无声。 突然又见一美妇,从天而降,一身红衣无风自飘,如火焰燃烧,仪態庄严,气势非凡。左右各一名弟子,有人认得却是离火宗装束,惊呼原来是离火宗山上的神仙下凡。那凶神恶煞的捕头,见到女子,赶紧弯腰,一路弓背小步来得跟前,双手作揖,头却不敢抬起来望一眼,生怕得罪这美妇神仙。 那红衣美妇並不理会捕头,却突然一收威仪,低眉垂眼,碎步走得大娘跟前,深深一个万福,道:“小女子苏巧,拜见仙师。” 大娘道:“免了,事情想必你也知道了,这人间事,还是你离火宗拿手,就有劳了。只一条,不许屈打成招。”原来是大娘叫大牛去找了离火宗,那离火宗听到大牛通知,屁滚尿流,本欲派顾於修前来,却不料苏巧不顾伤痛,说这种事她最拿手,非亲自要来。 苏巧恭敬回道:“不敢当,能为仙师出些许绵力,是我离火宗的福分。仙师放心,决计查个清楚明白。” 苏巧转身,又是一副威严姿態,招手唤过捕头,冷冷吩咐几句,那捕头不住点头哈腰。待苏巧说完,那捕头抱拳倒退几步,一挥手,黑压压一片衙役捕快衝进大门,开始做事。再也无人理会洪浩。 洪浩挠挠头,甚是奇怪,见无人管他,便走出门来,看见大娘他们,再一看苏巧也在,更是惊奇。那苏巧见他,竟微微一笑,屈身行礼,他慌忙还礼。 走到大娘身边,还未开口,黄柳却先笑他:“你好手段,一支金釵藏了六年,瞒得我也不知,师傅也不知。却是怕我们知道找你要么?” 洪浩红脸尷尬道:“一个小物件,无甚要紧,有什么好说的。” 大娘老奸巨猾,一眼便把洪浩戳破,笑道:“好徒儿,当真无甚要紧么?那且送给黄柳丫头插头髮如何?” 洪浩吶吶著半天说不出一句整话。 要说那捕头,可能平时作威作福,欺压百姓是有的,但却不是酒囊饭袋,办事干练,极有效率,不多时便来回稟苏巧,事已查明。 原来,是大户人家的马夫和小姐丫鬟,勾搭已久,想著捞上一笔远走高飞。家里不好下手,趁这次出来,客栈鱼龙混杂,正是下手好时机。那丫鬟偷了小姐首饰包袱,转给马夫,马夫埋在客栈马厩僻静处,只等风头过了回来再取。现已挖出,人赃俱获。那小姐是看洪浩金釵精致,便想据为己有,故而诬陷。那丫鬟也说伺候小姐多年,从未见过这支金釵。事实清楚,证据確凿,没有屈打成招之嫌。现在还请神仙娘娘吩咐如何处置。 苏巧望向大娘,大娘却望向洪浩,笑道:“好徒儿,此事和我们却无关係,你自己看怎么处理?” 洪浩先给苏巧大大的行了个礼,毕竟这次能洗脱冤枉全靠她,看来剑下留情是对的。然后对捕头说道:“劳烦捕头大哥了,我只要洗脱冤枉,证明了清白足矣。其他,按律该如何便如何。” 第26章 巧遇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26章 巧遇 那捕头听完洪浩之言,觉得过於简单,远不似离火宗平日做事赶尽杀绝的霸道作风,便有些不甚確定,拿眼飞瞟一下苏巧,苏巧面若寒霜,喝道:“还不按洪公子之言速办!”那捕头赶紧称诺,不一时便押著那小姐,丫鬟,马夫及大户人家僕役家丁等十余人呼啸回衙。出门之时,那小姐追悔莫及,兀自对著洪浩可怜兮兮叫唤饶命。洪浩甚是恼她红口白牙,诬人清白,便理也不理。 等一干公差走远,那驛馆里又陆续出来那些围观看客,纷纷指责那小姐猪油蒙心,血口喷人。又说自己早看公子器宇轩昂,断然不是梁上君子云云,总之千错万错都是別人的错,半点不曾反省自己如墙头草一般凭风左右。洪浩哭笑不得,也懒得说话,挥挥手让眾人散了。 那苏巧见事情完结,便来到大娘面前,又深深施礼,道:“此间事情已毕,不敢打扰仙师,小女子先行告退,若再有事,但凭驱使。” 大娘点点头,道:“这事你办的不错,我很满意,你且伸手过来。” 苏巧满脸疑惑不解,但却不敢有违,缓缓伸出右手。只见大娘一挥衣袖,一颗龙眼大小的红色丹药便出现在苏巧掌心。 大娘道:“服下此丹,保你不会跌境。” 苏巧大喜,原来昨日被洪浩一剑穿心,元气大伤,虽强制忍著,別人不知,她自己却知,那腹內元婴正慢慢散开,快要不成人形。不料大娘目光如炬,一眼看穿。 当下並无迟疑,一扬手,便把丹药吞了。只觉一股热流顺著咽喉直达丹田,浇在她元婴之上,那元婴立刻稳固,不再一丝一丝慢慢化开,並开始重新吸引散掉的灵元往自己聚拢。 苏巧喜极而泣,也不顾眾目睽睽,噗通一下便给大娘跪下,不住磕头。 大娘嘆一口气,让黄柳把她扶起,又让她附耳过来,也不知说些什么,那苏巧不住点头,一双眼睛越来越亮……最后只听得大娘道:“你大难不死,却也因祸得福,说来已是两世为人,只望你从善如流,好自为之。” 说罢一扬手,道:“好了,莫行那些虚礼了,你自退下,我们却要赶路了。” 苏巧听到大娘此言,便不言语,只一个万福,眾人只觉眼前一闪,但见一朵红云远去。 那两名离火宗弟子,却对眾人喝道:“此间无事,莫要聚拢停留,各人忙各人生计吧。”眾人见离火宗说话,心中畏惧,虽然热闹好看,但还是命更重要,便各自散去。大娘师徒趁机便出了白马驛,开始赶路。 黄柳对大娘嗔道:“师父你可真大方,我虽不知那丹药是甚作用,但看那骚狐……看那苏长老神色举止,便知当是极其珍贵,你却捨得,我们三个徒儿还不曾吃得一颗呢。” 大娘哈哈大笑:“我就知你空话最多,你看大牛和我那好徒儿何曾开口?” 黄柳道:“他们一个老实巴交,一个万事隨缘,什么事都闷在心里,却不似我心直口快。” 大娘道:“所以为师反而最喜欢你的性子,跟老娘年轻时一模一样。非是我不捨得给你们吃,老娘这不二门,还靠你们发扬光大,怎么会不希望徒儿个个青出於蓝而胜於蓝。只是凡事有利必有弊,这些丹药,说到底也不过是拔苗助长的药物,你们都还是打基础的阶段,自己修炼得来的,才稳固牢靠。过早使用丹药助力,对你们並无好处。反正为师护著你们,十年百年,却不用急。” 黄柳一时无语,但情知大娘定是为他们著想,决计不是真的捨不得给他们。便又转向洪浩道:“痴儿,把釵子拿出来我看看,到底有多漂亮?” 洪浩无法,只得掏出那支金釵,递给黄柳。 黄柳接过来,仔细看了一下,金釵整体呈现出凤凰展翅飞翔的姿態,凤凰的羽毛细腻入微,每一片都由金丝精心编织而成,转动间闪烁著耀眼的光芒。凤凰的头部高昂,眼睛炯炯有神,仿佛能够洞察世间万物。其喙部微微张开,似在吟唱天籟之音,给人一种高贵而神秘的感觉。黄柳虽然是不爱红妆的豪爽女子,见到这等精致釵子却也爱不释手。 看了半天,笑道:“也难怪那小姐要污你清白,这釵子的確是人见人爱。师父,你也看看。”说罢递给大娘。 大娘接过来,也是认真看看,道:“应是古物,现在那些铺子,已经做不出此等工艺的物件了。好徒儿,到底怎么得来?” 其实洪浩之前给黄柳和大娘都讲过水月剑的来歷,但唐綰送他金釵这一段,他却从未讲过,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心,洪浩总是觉得,这是他与唐綰之间的一点难以言状的情愫,不足为外人道也。虽然说起来,大娘和黄柳,都不算外人。 夜深人静的时候,他总会拿出金釵,把玩一会,想著那个唐綰姐姐怎么样了。但也只在夜深人静的时候。 此刻大娘问起,却再也不好隱瞒,只得老老实实把前后连通说了一遍。 大娘听完,久久沉默,半天才嘆了一口气道:“冤孽啊,轻尘那么活色生香的大美人不喜欢,原来根子却在此处。难怪昨天会问我山鬼能不能变回成人。” 黄柳好奇道:“师父,你是觉得洪浩喜欢那个叫唐綰的鬼?不可能吧,那时他才十来岁,胎毛都还没有褪尽……” 大娘嘆道:“初时或许不是,但慢慢就是了,不管你这个弟弟自己承不承认,很多时候,春风化雨,却未自知。” 黄柳道:“那……那如何是好,人鬼殊途,这……有违天道吧。” 大娘却不以为然,道:“大千世界,无奇不有,老娘以前结识有位故人,叫寧采丞,便是日了鬼。” 大娘突然冒出这么一句粗鄙不堪的话,把洪浩和黄柳羞得无地自容。 大娘把金釵递还给洪浩,笑眯眯道:“好徒儿,这一晃多年,你不想回去找一找唐綰姑娘么?看看她是否安好?如今你也算小有所成,且离火宗再也不敢找你麻烦,安全方面,为师倒也放心。” 洪浩红著脸道:“想倒也曾想过,只是那大巴山脉,延绵数百里,找人……找鬼……找唐綰姐无异於大海捞针。况且每日跟著师父练功,也无时间。” “你少赖我,那为师给你时间,你去几日也罢,去一月也罢,总之为师不给你限定时间,等你自己想回时再回……况且,万事不过一个诚字,心诚则灵。如何?” 洪浩心里千愿意,万愿意,但此刻却又无比扭捏,又道:“大牛师兄每日活路繁重,我在时,总能分担一些……”那大牛听到此言,却咧嘴一笑,挥挥手,表示自己没问题,放心去。 大娘道:“丫头,我这好徒儿又开始泛酸了……” 黄柳明白大娘之意,猛地一脚,踢在洪浩屁股之上,洪浩受力,为不摔倒只能向前小跑卸力,等稳住身形,回头一望,却不见他们身影了。 原来大娘也烦了洪浩的黏黏糊糊,在洪浩背对之时,突然运起功法,带著大牛和黄柳遁空而去。 黄柳问大娘:“师父,你老人家放心他一个人去?怎么不让我也去?多个人多个照应嘛……” “他一个人比较安全,带上你就麻烦了。” “……为何?” “你又没有水月剑,你又不能自愈,带上你岂不是拖累?” “……哼,师父说话总是伤人。” “事实如此,你当前要务,还是留在为师身边好好练功,早日超过你那表姐。” 洪浩回头不见师父他们,知道师父是要让他游歷一番,可事发突然,走得太急,连碎银也不曾给他留下一块。他觉得自己现在的境地,和当年那个走投无路做苦力搬运时的他並无二致——虽然现在修行上已经略有小成,但又不能靠这个去坑蒙拐骗。 唯一不同的,是现在力气大了许多,以前一次背一袋货,现在一次可以背三袋货。於是,在一个码头,又看到洪浩搬运货物的身影。他也不多做,干了一下午,挣得六七十钱,心想够买烧饼馒头果腹足矣,便结了工钱,买了些乾粮,踏上寻鬼之路。 眼见天黑,洪浩暗忖:“如今我也有些功法,身体虽不如大牛师兄那般铜墙铁壁,但寻常寒气,却也对我无可奈何。我只寻一处能遮风避雨之所,胡乱对付一晚即可。没必要浪费银钱去投店住宿。”当下拿定主意,便四下留意,边走边寻。 走得不远,果见前面浅丘上,有一小庙,心下暗道:“便是此处。”不再迟疑,三下两下赶到庙前,一看大门都已缺了半扇,看来荒废已久。 洪浩也不嫌弃,进门再看,只见庭院里杂草丛生,落叶满地,一片荒凉。庙宇主体还算完整,墙壁斑驳陆离,昔日的彩绘早已褪色,只留沧桑痕跡。进到小小的大雄宝殿,洪浩却不禁愣住——只见那残破的供桌之上,躺著一人正呼呼大睡,还时不时发出一阵鼾声,昏暗中却看不清穿著长相。 洪浩隨即便释然,这天底下潦倒困苦之人何其之多,你无钱住店,自然也有別人无钱住店,不过碰巧选了同一处过夜之处,也无甚稀奇。萍水相逢,井水不犯河水便是。他本是淡泊性子,便也不管,捡了个破蒲团,自己寻了个墙脚坐下。 他下午用了力气,此刻有些饿了,便从怀中掏出一张烧饼来啃。啃著啃著,却听一个粗獷声音道:“那谁?在吃啥?给咱家也来一点。”原来却是那睡觉之人醒来,听声音,是个粗壮汉子。 洪浩听闻汉子开口,便道:“只是烧饼,你要是不要?” 那汉子道:“怎地不要,咱家一天没吃东西了,有得吃便是好的。” 洪浩便摸黑起身,从怀中掏出一张烧饼,慢慢走上前,伸手递过去,说道:“我也没带火,你慢慢接住。”黑暗中那男子却精准接过烧饼,却是狼吞虎咽,三口两口將烧饼啃完。咂咂嘴道:“还有么?这一张两张不够咱家塞牙缝。”洪浩索性把剩下两张都递过去,说:“我只有这两张了,索性都给你。”那汉子也不客气,接过来又三两口吃掉。 吃完饼,那大汉似乎有了些精神,不再睡下,却和洪浩閒扯。 大汉道:“那谁,你叫啥名字?为何来此啊?” 洪浩道:“我姓洪,单名一个浩字。只是路过此地,天色晚了,我也无钱住店,便隨便寻一处地方过夜。却不想碰到大哥你也在此。” 那大汉哈哈一笑:“你也是胆大之人,我在此住了已有十余天,你却是第一个晚上来此之人。” 洪浩道:“敢问大哥尊姓大名?为何居住在此?” 那大汉道:“我叫种夔,是云游四方的散淡之人,捉些妖魔鬼怪,拿些悬赏为生。” 洪浩一听妖魔鬼怪,顿时便有些兴趣,问道:“种大哥,兄弟有些问题请教,你走南闯北,见多识广,还望为兄弟解惑。” 大汉道:“有什么只管问,我吃了你烧饼,一切好说。” 洪浩问道:“这妖魔鬼怪,有何区別啊?” 汉子道:“这却简单,人死了,没有转世投胎的,就是鬼。其他非人异类练成人形,就是妖。妖再修炼到一定境界就是魔。除掉这三者之外的就是怪。” 洪浩道:“原来如此,多谢种大哥。” 大汉道:“听你说话像是书生,怎么对这些山野精怪感兴趣?” 洪浩也不遮掩道:”不瞒大哥,兄弟以前遇到一位姐姐,却是山鬼,我受了她天大的恩情,此番便是想要去寻她,想敘敘旧。但茫茫大山,却也不知能不能遇到。“ 大汉道:”哈哈,巧也,你若问我之乎者也,我却是半点不通,但问起这寻鬼捉妖,那我却自称第二,没人敢称第一。“ 第27章 重逢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27章 重逢 洪浩一听大喜,连忙问:”那请教种大哥,如何才能找到想找之人……之鬼?可有什么法术?“ 种夔却道:”不需要什么法术,你只需在和那山鬼相遇之处,诚心默念山鬼生前姓名,她自会感应。不过愿不愿意出来,却只由她。但倘若你能寻得她生前骨殖,那便十拿九稳。你若愿意,我可同去帮你。“ 洪浩听得他要同去,却顿时警惕,道:”种大哥,非我小人之心,我们萍水相逢,谈不上交情。听你言,你却是专做捉妖拿鬼的生计……你若同去,万一突然打杀於她,那就不美了。“ 那汉子听洪浩此言,反而更感兴趣,嘻嘻一笑道:”如何不美?“ 虽是夜里漆黑一片,却能看见洪浩眼睛一亮,露出少见凶光。缓缓道:”她有大恩於我,我便是粉身碎骨,也要护她周全。你若有此歹心,我必杀之!“此话说得斩钉截铁,连那汉子都听得心头一凛。 汉子哈哈大笑道:”你却多虑了,我也不是吃饱没事干之人,见妖就杀,见鬼就抓。须是那作恶多端,为害一方的妖魔鬼怪,衙门出了悬赏,或乡民自筹了悬红,我才动手。你刚说她有恩於你,那必然是良善之辈,我自不会滥杀无辜。你且宽心。“ 洪浩听得此言,稍稍放心,道:”种大哥莫怪,只因我这山鬼姐姐,生前太过悽惨,受尽凌辱,我甚悲愤。说话如有衝撞,还请大哥不要放在心上。“ 汉子嘆道:”大丈夫生於天地之间,当是恩怨分明,你能知恩图报,我自佩服,岂能怪你。“ 当下二人又閒聊一阵,那汉子教了洪浩许多之前听也未曾听过的,关於妖魔鬼怪的各种知识,洪浩大有裨益。待到鸡鸣方才各自睡去。 到得天明,洪浩醒来,那汉子兀自还在供桌上呼呼大睡。洪浩这才看清,这汉子一脸虬髯,衣衫襤褸,但一股豪迈英武之气却令人不敢小覷。 洪浩本欲打个招呼道別,但见汉子睡得香熟,不忍叫醒。遂拱手作揖一个,便轻手轻脚离开。 江湖漂泊,隨缘聚散,相逢何必曾相识。 洪浩也不著急赶路,走走停停,遇上村里有社戏也去看看,碰到人家婚嫁也瞧瞧,甚至街头醉汉打架他也蹲旁边观察。就这样慢慢前进,这一日,也终於让他走到了硃砂镇。 时隔六年,这硃砂镇还是无甚变化,依旧热闹繁华。看来修仙一途,还是大有人在,只要此地硃砂矿还未枯竭,那將会继续热闹下去。 洪浩熟门熟路,径直来到仁和药铺,这是他幼年时生计所在,此番回来总要看看。进门一看,一眼认出还是那白姓伙计,正在忙著收购药草。他自己变化甚大,从一个瘦弱孩童已经长成七尺男子,伙计却不认得他了。 洪浩也不敘旧相认,当做普通客人,隨意问了一些药材价格,便出门离开。並非他无情无义,毫不念旧。只是硃砂镇小地方,当年都知那採药的小小少年,夜晚失火被烧得尸骨无存,甚是可怜。如今也没必要节外生枝,那个小小少年,死了就死了吧。 洪浩出得药铺,一摸腰间,一把铜钱拿出来数了一下,还有二十多文。来到香烛店,花二十文买了些香烛纸钱,原来是想要回石鼓村给爷爷上坟。 为避免遇到村里熟人,洪浩等天擦黑才慢慢来到南坡爷爷坟前,本想著多年未曾添土修葺,那小土包应该杂草丛生,那木牌墓碑或已腐朽消失,却不料来到坟前,却看见好似一座新坟。青砖堆砌的坟包,木牌早已不见,却是一整条大青石做的墓碑。 洪浩只怀疑自己是不是记错了地方,连忙上前细看墓碑,却见碑上赫然刻著”故公洪四喜之墓“断然是爷爷的墓没错。当下却是一片茫然,实在想不出会有谁会来修葺翻新爷爷坟墓。这坟墓整体极新,看来也就前几日所为。 想不通的事情就放到一边別想,这是洪浩一贯的性子,顺其自然,后面很多事情自会水落石出。当下也不再纠结,便跪下来,把带来的香烛纸钱烧了。 ”爷爷,你留给孙儿的那个宝物,真的是宝物啊。“洪浩喃喃道。 祭拜完爷爷,洪浩便趁著天黑,向磨盘山水月庄而去。 月明星稀,洪浩行进在山间小路,再也不似孩童时那般惧怕。去山庄的路,他脑海里不知已走了多少回,这一次,真的踏上,心里充满了满足和喜悦。他牢牢记得,他对唐綰说过的最后一句话。“唐綰姐,你千万好好保重……我……我总盼著能再见著你哩” 走过石阶,穿过密林,洪浩终於又来到了山庄广场,那些白骨仍在,洪浩双手合十,心中暗暗说道:”各位前辈,稍等一下,我当日曾立下誓言,要让你们入土为安,这次必將兑现。“ 洪浩按捺激动,径直走到当年和唐綰相识的那个庭院,按照那汉子种夔所教方法,心中默念唐綰名字。他汉子还告诉他月圆之夜最合时宜,所以他才一路慢走,专等今日。 洪浩心中默念了一刻来钟,却不见丝毫动静,心中渐渐烦躁不安。 稳了稳心神,他突然想起,唐綰姐说过那金釵是她心爱之物,於是便摸出金釵,拿在手中,心里再次默念。 果然,此次默念,没过多久,便觉得一阵风起,洪浩闻到淡淡花香,缓缓睁眼,眼前一妙龄女子,身材婀娜,头戴花环,一身薜荔缠绕而成的衣裙,正是他朝思暮想,心心念念的唐綰。和六年前见到的时候没有丝毫变化。此刻正一双清澈无邪大眼望著他。 洪浩激动万分,嘴唇颤抖几下,才艰难吐出:”唐綰姐。“ 101看书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精彩尽在????????????.??????全手打无错站 他一眼认出唐綰,可唐綰似乎並未认出他,毕竟再过百年千年,唐綰依旧会是这副模样,永远不变。可他从小小孩童长成翩翩少年郎,个头样貌都不似从前,唐綰认不出他也是情有可原。 果然,唐綰好像甚是疑惑,道:”你是何人?为何知道我的名字?又为何偷我金釵?“ 洪浩急道:”我是洪浩……你不记得我啦?……“ 唐綰抬头望天,好像在努力回想,过一会才说:”不曾听过,你这人好生討厌,明明不识,偏来认亲,烦死了,你速速离开,却莫要再来烦我。“ 此刻却突然从庭院角落传来一个阴冷声音道:”娘子,你既然不认识,那还让他走甚?那心肝留给我下酒多好。“ 洪浩一听大惊,寻声望去,却见一个书生模样的男子,面色惨白,却双目赤红,冷冷望著洪浩。 原来此人和唐綰本是同时出现,不过一直在角落未曾说话,洪浩见到唐綰太过激动忘情,竟一点未曾发觉。 听得那人叫唐綰娘子,洪浩如遭雷击,万念俱灰,他自己也不曾想到,为何会如此难过。 只听唐綰道:”相公,你我三日后便要成亲,这大喜日子,打打杀杀多晦气,让他滚蛋即可。“ 那书生道:”娘子既然开口,算这小子好命,我就饶他一次。小子,快滚!“ 哪知洪浩理也不理,兀自在那发呆。 原来他听得唐綰叫出相公,又说三日后成亲,整个人便呆傻掉了。心里五味杂陈,醋海生波。 ”终究是错付了!……不对,她並未与我山盟海誓,我当时年幼,她只把我当弟弟也是人之常情……不对,鬼之常情。“ ”她一人,不对,一鬼孤苦伶仃,我又不在,她寻个依靠伴侣,有个照应,再正常不过。“ ”只要她能过得幸福快乐,这幸福快乐是不是我给的,也没那么重要吧,我不就是想要她幸福快乐么。“ ”既然她已有归属,那我不可自作多情,今后一別两宽,永不再见。“ ”她给的东西,我还留著,似乎不妥,罢了,把水月和金釵都还给她,免得睹物思人……思鬼。“ 想到此处,洪浩赌气拿出水月,连並金釵,一起递给唐綰,道:”既然不认识,只当我眼瞎,这东西物归原主。“ 只见唐綰身形一震,冷冷道:”金釵是我的,那什么玩意?我不认得,不是我的。“ 洪浩猛然暴发,如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一般,大叫:”这是水月,水月是你唐家的水月!“ 那书生听到水月,想来也是听说过的,狂喜到:”竟是此等宝物?“说著便向洪浩飘过来。 谁知唐綰突然拖住那书生,对著洪浩喊叫:”快逃,你快逃!“ 那书生反手一记耳光,直把唐綰扇飞了出去,兀自狞笑道:”早就看你不对劲,原来却在此处。“ 洪浩见唐綰被打受伤,勃然大怒,心念一转,那水月光芒大炽。 书生一见,笑道:”果然是水月,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小子,乖乖受死吧。“ 洪浩也不说话,水月激射而出,直奔书生胸膛而去。 那书生却不闪不避,整个人似烟雾一般,那水月穿胸而过,却犹如穿过空气,不能伤那书生分毫。 洪浩一愣,这种情况第一次见,却不知如何应对。那书生却一挥手,一股黑烟幻化出剑形,刺向洪浩,洪浩意念一动,水月在手,竖剑一挡,那剑形黑烟撞到剑身,”当“的一声,消失不见。 这样一来,便形成洪浩只有招架之功,却无还手之力的局面。因为他无论怎么进攻,都无法伤到那书生,而书生每一次进攻,他都是堪堪躲过。但这样下去,就和那天跟苏巧对战一样,他力竭之时,必將中招。不同的是,和苏巧还可以互换,可是和这个如烟雾变成的书生,连互换的机会都无。 果然,几十合之后,洪浩身形稍缓,肩膀便被剑形黑烟刺中,鲜血直流。形势急转直下,不多时又挨两剑,情况危急。 洪浩又怒又急,想道:”唐綰姐生前受辱,我尚未出世,也就罢了,如今做鬼都还要备受欺凌,我暗暗发誓要护她周全,可如今这样子,我自身难保,还如何能护她周全?这水月剑有何用!这一身金丹有何用!罢了,倒不如一死,拼得一丝魂魄不散,与她长相作伴。“ 一丝魂魄不散,与她长相作伴。似乎也很好呀。 想到此处,顿时释然,面对飞来黑剑,不再躲闪。 不料此时身內,那西瓜一般的金丹,似乎十分的愤怒,疯狂的扭曲变幻,最后居然变成了一个完整的小人,一身血红。在小人正要脱离洪浩身体,冲向书生那一剎那,突然听到空中一个粗獷豪迈的声音:”鬼书生,住手!“ 那书生和洪浩,俱是抬头一看,只见一虬髯大汉,从天而降,正是洪浩在破庙投宿之时所遇汉子种夔。 种夔对书生厉声喝道:”见了咱家,还不束手就擒。“ 那书生看见种夔,似乎知道他的厉害,脸色巨变,也不出招,转身便想逃走。种夔冷哼一声,道:”还想逃么?“一扬手,一个葫芦拿在手中,那书生身体便像布片一样,一块一块被葫芦吸了进去。种夔拿著葫芦晃了两下,哈哈一笑,道:”確实泡酒好材料。“ 洪浩对著种夔作揖道:”多谢种大哥救命之恩!“ 种夔嘿嘿一笑,说:”洪兄弟,我说跟你同来,你还不放心於我,这下可知?专业的事情还是要专业的人去做,才稳当妥帖。“ 洪浩点头称是,说:”今日若无大哥,我便死在此处了。大哥功法了得,兄弟十分敬佩。“ 种夔摆摆手道:”非也,非也,你也不要妄自菲薄,我不来你也不会死,我不过是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再晚一息时间,这鬼书生魂飞魄散,我却少了泡酒材料。“ 洪浩不知其意,也懒得问。现在他最关心的,还是唐綰。 种夔似乎明白他的心思,道:”好了,我也不多留,免得嚇到小美人,只是告诉你一样,这山庄我已布了些许微法,在此之內,你那小姐姐白日也无需避讳,免得你们总得夜晚才见。也算我报答你烧饼之恩,哈哈哈。“ 说罢一晃不见,甚是洒脱。 第28章 怡悦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28章 怡悦 洪浩对空拜了三拜,心中暗忖:“没想到这种夔大哥,也是我辈中人,功法如此之高,我浑身解数无法破解之敌,他只一个法宝葫芦便轻而易举,这修行之路,还需勤学苦练,不然保护唐綰姐,不过是一句空话。” 他却不知,那种夔来与不来,下一刻鬼书生都是必亡之局,其实无甚差別。那紧急关头,体內金丹已经凝聚成婴,完成了境界提升。那时若种夔还未赶到,元婴就会自行衝出洪浩身体,把那鬼书生撕扯个魂消魄散。 这边想著,那边却急急跑到唐綰身边,唐綰此时仍是昏迷未醒,洪浩也不叫她,只是蹲守在她身边,静静的望著她。 在皎洁月光之下,唐綰面容犹如初绽的桃花,娇嫩而饱满,透出一种令人心醉的柔美。双眼紧闭,睫毛仍在微微的颤动……洪浩望著犹如画中精灵一般的唐綰,心底充满无限怜爱与欢喜。不时用手清理一缕一缕垂落唐綰面庞的细发。 终於,一炷香之后,唐綰缓缓睁开眼睛,她记忆还兀自停留在被鬼书生击飞之时,一看到浑身带血的洪浩,哇的一声便哭出来,嘴里不住叫喊:“你快逃,你快逃。” 洪浩赶紧按住她双肩,平復她的激动,柔声说道:“唐綰姐,无需害怕,那恶人……那恶鬼已经不在了。” 唐綰这才慢慢平復下来,环顾四周,果然不见那鬼书生的身影,甚是惊疑,望向洪浩道:“你……你竟能將他灭杀?” 洪浩摇摇头,却不贪功,道:“不是我,是我一个朋友,专事捉鬼,十分厉害,將那恶鬼收了。” 唐綰还是將信將疑,道:“那恶鬼……十分了得,据他自己说,已经在这片茫茫大山里,修炼了五六百年,便是离火宗那些恶人,也奈何不了他。” 洪浩道:“到底怎么回事?姐姐你为何与他一路?说来听听。” 於是唐綰细细道来:“自那年与你分別之后,我深知自己功法浅薄,便隱匿行踪,不再去找那些离火宗弟子。却不料大约一年之前某个深夜,我外出采些山水精气,被那恶鬼撞见,便纠缠於我。” “后来慢慢得知,他说自己是几百年前,去都城赶考,路过此地,被山贼抢杀,他自詡满腹经纶,枉死此地,也是一口怨气不肯散去,化为恶鬼。” “他潜心修炼,日积月累,慢慢功法也就厉害了,这茫茫群山,大大小小无数鬼魂,都无一个对手。” “他要我做他娘子,我不情愿,他也不恼,他说日月漫长,有的是时间等我回心转意,他已有几房鬼妻,都是如此得来。” “后来终於等不耐烦,说没见有我这般执迷不悟之人,今日又来纠缠於我,此时你却招唤於我,你一招唤我立刻便知,我不敢前来相见,怕他跟隨,加害於你。便假意答应三日后与他成亲,转他注意,只望著你速速离开。却不料……你却不死心……又强制招唤……那招唤越是诚心,我便越是难以自制……最后实在控制不住身体,被你招了出来。”说到此处,那唐綰脸上难掩羞涩。 洪浩听得此处,终於明白前因后果,心中波澜起伏,久久不能平息,感动至深。 沉默片刻后,洪浩才结结巴巴道:“唐綰姐……对不起……我误会你了……我真该死。” 唐綰情知他所指是何事,却也故意装作不知,女儿心性大发,细声细气道:“哪有什么误会?”说罢自己却先两颊飞红。 所幸黑夜之中,洪浩也看不分明,他又不善说谎,只得老老实实回道:“我见那恶鬼叫你娘子……便觉……便觉愤懣……心里十分失落……又见你叫他相公……当时却不知你是情势所迫……更是如被雷击……一时间……一时间便觉得万念俱灰……活著也无甚意思……却是误会於你……”这短短几句,洪浩在那里吞吞吐吐,说了半天才说完。 唐綰心里十分受用,却道:“你我说来不过一面之交,你能如此牵掛於我,小女子倒是十分……十分惶恐。” 洪浩听到“惶恐”二字,想起每次一提这二字便会挨一顿毒打,不禁哑然失笑。 唐綰见他突然发笑,不明就里,娇嗔道:“你为何发笑,是我这般说话好笑么?” 洪浩慌忙解释,把这“惶恐”二字典故给唐綰解释了一遍。又把从上次分別之后,自己的遭遇经歷,原原本本,仔仔细细给唐綰说了一遍。 唐綰听完,如听天书,咂舌道:“没想你的遭遇如此精彩离奇,但也算上天眷顾,对你青眼有加。” 两人说不完的话,不知不觉,便东方既白,唐綰道:“和你说话,时间总是过得飞快,眼见天又要亮了,我先回洞躲避,晚上再来找你。” 洪浩想起种夔临走所言,急道:“不用躲避,我那大哥说已经给整座山庄施了法术,只要在山庄范围之內,无需避讳白天,都可自由行走。” 唐綰听后大喜道:“还有此等法术?那可真是太好了。”她生前本来就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大小姐,行动范围本基本就在山庄之內,极少外出,那如今若无需避讳白昼日光,便与生前无异。 等到太阳升起,唐綰转动身体,试探著把手伸到阳光之下,果然毫无异样,唐綰雀跃欣喜,拉著洪浩跑来跑去,给他一一介绍房间。 洪浩突然想起,立过誓言,要给唐家那些先人入土为安,便让唐綰带他找到杂物间,寻些锄头铁镐之类。虽年月久远,大都锈蚀,但挑拣一番,还是寻出一些堪堪能用。 洪浩让唐綰站在门口,他自来到广场,先在广场边鬆软泥土掘个大坑,把眾人骸骨收拢一堆,都放到坑里埋了。又根据唐綰指点,把她爹娘骸骨收殮,做了一个合葬墓。最后找了一个瓦罐,把唐綰遗骨小心捡好,装入罐內,却不掩埋,抱进了山庄。 唐綰惊奇,问道:“为何不埋?”洪浩脸色微微发红,道:“我听种夔大哥说,只要守著骸骨,你便是千里万里之外,只要诚心呼唤,总能回来。我觉得带在身边稳妥些。” 唐綰听罢,心里一甜,柔声道:“你个傻瓜,如今得了你那种夔大哥法术庇护,这山庄內我自由行走,我还用去何处呢?这里本是我家,……你若愿意,也是你家……按你所说,那离火宗也不会再来打扰……我自然是每天守在家里,走千里万里的,只能是你。你难道带这么大个罐子四处游走?” 洪浩一听有理,便在山庄之內,寻了个花坛角落,把存放唐綰遗骨罐子小心埋好。 唐綰又道:“这山庄甚大,你师父他们,全部过来,也是可以的。” 洪浩想了想道:“却不知师父他们是何心意。再从长计议吧,反正到时候我给师父说上一说,她老人家自会定夺。” 唐綰也不多言,虽不知洪浩能在这里陪自己呆多久,但无论如何,眼下却是幸福满足,那且珍惜眼下。 洪浩忙完了遗骸安葬,感觉有些飢饿,才想起已经许久未曾进食。便道:“唐綰姐,你……你会饿么?我倒是有些饿了……” 唐綰莞尔一笑,说:”我却无需进食,只夜间採纳吸收山水灵气便可。忘了你却是要吃饭的。这山庄里,厨房那些物件都是在的,只是年月久远,恐已不能使用。你去採办回来吧。这山庄里金银都有,你隨便取用。“ 洪浩点头称是,却磨磨蹭蹭不愿离开,他久別重逢,患得患失,生怕一时半会见不到唐綰又会生变。唐綰知他心意,怕他挨饿,三番两次催他,最后不得已,嫌道路漫长,也不走路,御剑而去,一炷香不到便返还。备齐了柴米油盐酱醋茶。 当下生火做饭,这水月山庄,沉寂一百多年的岁月,隨著这一股裊裊炊烟,仿佛甦醒復活,重回人间,再也不似那清冷模样。 洪浩做好饭菜,坐下吃饭,唐綰虽不进食,却也乖巧坐在一旁,只拿眼看著洪浩狼吞虎咽,掩嘴偷笑,默默陪伴。 洪浩也是閒不住之人,吃完饭,便又开始开始收拾屋子,先把唐綰闺房收拾打理得乾乾净净,以后唐綰便又住回此间。又在闺房旁边收拾出一间房自住。他做活时,唐綰便在一旁打个下手,做些轻便活计。两人齐心协力,很快便收拾出两个乾净房间。那唐綰见洪浩做得满头大汗,便找条毛巾,不时为他擦拭汗滴。 做完这些,两人歇息,唐綰烧水泡茶。两人喝茶聊天,洪浩又说了许多成长趣事,那唐綰听得津津有味。 洪浩道:”唐綰姐,我听我师父言,並非人死不能復生,只要修为高到一定程度,却是可以的……“ 唐綰道:”这些我却不在意,只要能像现在这般,不也很好吗?我还不会变老,永远都是这个样子……你……你不喜欢吗?“ 洪浩慌忙解释道:”怎么会,我不是这个意思……“ 唐綰娇羞道:”说到这个,我却正要想说,你左一个唐綰姐,右一个唐綰姐,却不是你以后白髮苍苍,满脸皱纹,还要这般叫我?“ 洪浩挠挠头,道:”这个倒不曾想过,那时候这么叫,便叫习惯了,那我该如何叫你?“ 唐綰气他榆木脑袋,赌气道:”按年岁,我一百二三十岁了,你叫我奶奶,祖宗也是可以的。“ 洪浩挠挠头,他又不是蠢笨,只不过和女子接触不多,却不怎么了解女儿家的小心思而已。那黄柳和大娘,却是一大一小两个英雌,直爽豪迈,比男人还男人,儿女情长这些方面,却无半点经验教授於他。 他自然感受到唐綰语气里的不快,吶吶道:”那时我还比你矮一头,如今我个头比你高出一大截,我叫你妹妹可行?唐綰妹妹?唐綰妹?綰妹?“ 唐綰见他老实著急,於心不忍,噗嗤一笑,道:”就叫唐綰好了。” ”好的,唐綰姐……好的,唐綰。“ ”说来也是奇怪,那时你小小的,瘦瘦的,但我却能感受到你有一份坚韧的气质,也不曾多想,但后来想著想著,不知怎的,就坚信你会回来找我……我也总想像你长高长大的样子……“ ”我也一样,开始只是把你当做姐姐和赠我水月的恩人。后来又按你指示拿了金釵,夜晚时分,我入睡前,总要拿出来看看……就会想想你。总想著赶紧练好功法,才能好好保护你……“ ”开始当姐姐,恩人,那现在呢……“ ”……我不知道,反正总想能天天和你在一起,想要护你周全,不再受那欺负。“ ”呆子,那你就好好练功,护我周全。“ ”嗯,我会的,唐綰。“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 这缘分看似荒诞,如羚羊掛角。其实一切有跡可循,这一人一鬼,情竇初开的年纪,並无別人,只有对方可想。久而久之,那情感变化,或是连自己都不曾意识到。 眼看天色又晚,洪浩和唐綰却不肯各自歇息。又秉烛夜谈一阵,方才依依不捨,各自回房。 辗转反侧,寤寐思服。 翌日清晨,洪浩早早起来,想去做饭来吃。到了厨房,却发现唐綰已经在生火做饭。洪浩惊讶道:”你还做饭?“ 唐綰微微一笑,道:”以前不曾做,都是家里叔叔婶婶们做好,我只管吃。但昨日看你做饭,觉得也不甚难,便试著做一做,你不要动,旁边指点我即可,我定能学会。“ 洪浩大为感动,这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千金大小姐,为了他竟放下身段,学起了做饭。便站在一旁,告诉唐綰该如何如何。 最后,吃著有些焦糊的米饭,洪浩却一脸幸福,只觉得这是天底下最好吃的米饭。唐綰也一脸幸福望著洪浩,暗自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贤惠的…… 洪浩吃著吃著,看见唐綰不知为何突然双颊飞红。 ”唐綰,你怎么脸发红啊?是灶火太热么?添柴的时候,不要把脸靠的太近。“ ”嗯。“ 第29章 夜遁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29章 夜遁 长荣镇,清晨。 ”师父,又来一个拜师的!“黄柳扯著嗓子喊道。 大娘在院坝里整理猪下水,头也不抬,不耐烦的喝道:”让他滚蛋。“接著又大叫一声:”狗日的快过来。“ 大牛一溜烟来到大娘跟前,望著大娘。 ”你狗日的吃饭吃傻了啊?还是昨晚按了母猪还在回味?愣著干嘛,把这些下水提出去掛上。“ 大牛赶紧照办。这两天大娘肝火旺盛,他挨骂比平日更多。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尤其是巴国这么一个蕞尔小国。 公孙大娘带领三个徒弟,问道离火宗,把个离火宗杀得落花流水,片甲不留的传说已经举国皆知。那离火宗已经顏面扫地,在巴国的地位一落千丈。现在进离火宗已经是很没面子的事情了。 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不二门把离火宗按地摩擦,名声鹊起,如日中天。听闻皇室已经在大力示好,欲敕封为佑国神教。那修仙证道,光宗耀祖,升官发財,拜入不二门当是不二之选。 而且听说不二门收徒,没有五年一选的时间限制,也不需要家財万贯的资產证明,讲究个隨性隨缘,阿猫阿狗都可以去试一下。於是四面八方的人络绎不绝涌向长荣镇,连七八十岁,黄土埋到脖子根的老头子老太太都敢来凑热闹,反正就是个路费钱,其他又无花费,万一呢!每个人都觉得自己会是那个一。 那些人,来到肉铺前,看到大娘纳头便拜。都是凡人百姓,又是恭敬磕头,打不得,骂不得,大娘最终哭笑不得。连摊子也不守,只交给黄柳去应付。黄柳也是不胜其烦,无可奈何。 师徒吃饭时閒聊,都觉得其他宗门搞个灵根测试原来还是很有道理。 大娘正在烦躁时,黄柳进来道:”师父,这生意简直没法做,拜师的比买肉的多,我也不耐烦守摊子了。这几天外地口音的越来越多,好多都不是巴国人。这下不二门真的发扬光大了,国外都知道了。“ 大娘没好气道:”我有甚办法,都是寻常百姓,又不能打打杀杀。说起来此事源头还是因你而起。“ 黄柳道:”师父,乾脆我们搬家吧,或者出去避避风头,等时间久了,慢慢就淡了。“ 大娘道:”却能搬去哪里?又去哪里避风头?“ 黄柳道:”要不搬去我家,我家院子大,房子多,我们隨便住几间都没问题。深居简出,別人不知道也就清净了。“ 大娘道:”死丫头,你倒是想得周全,但宗门是宗门,你家大院是你家大院,这里铺子虽小,却是独立门户。搬去你家和你家人混住,那却大大的不妥。我们不是家族宗门,没来由让你家沾染因果。“ 黄柳道:“师父,这铺子你开了多少年了?总不可能几百年了吧?那镇上之人,岂不都当你是神仙?” 大娘道:“自然不是,我在这里落脚,统共也不过二十几年,早些年一个人无拘无束,却也是四海为家。不过跟我同辈之人,大都消声灭跡,我也厌烦了云游,动念头之时,正好路过此地,才落地此处。” “师父,那既然是偶然间落地此处,此处又没甚特別,那我们搬往其他地方,也无不可。” “让老娘再想想,这里確实已经不宜久留,整日里乌烟瘴气……” 此时,却听得街上有些喧闹,有人高呼:“不二门杀人啦!”“不二门见死不救!” 大娘和黄柳听得此言,虽然头大,也不得不出去看看到底怎么回事——毕竟三人成虎,人言可畏。 出门一看,却是有个十来岁孩童,昏倒在大娘铺子门口。此刻围了一堆看客,指指点点,並无人相帮相扶。 黄柳却认得这个孩童,原来也是来不二门拜师的,已经来了几日。儘管早就明確拒绝,让他离开,但他却死缠烂打,整日纠缠。从昨日起,不知是別人教的法子,还是自己想出来的法子,在大娘家门前长跪不起,主打一个以诚动人。 谁知大娘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对此无动於衷。他自跪他的,这边该干嘛便干嘛,毫不理会。黄柳进进出出,总能看见,看久了也有些怜悯之心,也曾对大娘提过,大娘拿眼瞪她,便不再言语。 可能是跪的太久,又未曾进食,体力不支,终於昏倒在大娘家门前,於是便有了先前看到这一幕。 看见大娘出来,人群中一个白白胖胖的女子,焦急说道:“大娘,快把这孩子抬进去,找个大夫看看吧。”这女子是镇上一小財主家女儿,平日里隨她娘吃斋念佛,买鱼放生,甚是善良。 大娘却道:“为何要老娘抬进去?与老娘何干?” 那白胖女子急道:“他是跪在你家门前拜师,才昏倒的呀!” 大娘道:“老娘又没说要收他,早就叫他滚蛋,他自己要跪,老娘却去管他?” “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此时一位小秀才跳出来说道:“他昏倒,总与你不二门脱不了干係。”原来这小秀才一直暗暗倾慕这白胖女子,此时正是博取好感的好机会,岂能放过。 大娘瞥了小秀才一眼,却笑道:“我连他姓甚名谁都不知道,便扯上了干係,那老娘找个將死之人,抬到你家门前去死,你是不是还要风光大葬?” 那秀才涨红张脸,指指点点,怒道:“青竹蛇儿口,黄蜂尾上针。” 那白胖女子道:“大娘你为何如此铁石心肠?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就算后面你不收他,眼下救他也是功德无量之事呀。” 大娘笑眯眯望著白胖女子道:“老娘修道,不懂佛法,这份功德,送与你如何?” 白胖女子气愤不已,回头对眾人说道:“你们看,这就是不二门的行事作风,哪有名门正派的风范?” 眾人嘰嘰喳喳,议论纷纷。 此时黄柳却怒道:“你个傻白大宝,惯会慷他人之慨,你这么关心他,何不把他弄回去做个上门女婿!给他生一窝儿女,也是功德无量。” 黄柳自跟了大娘之后,耳濡目染,骂人这方面的本领,已得衣钵真传。白胖女子招架不住,突然哇哇大哭。 那小秀才见心上佳人受欺,心疼不已,骂道:“什么狗屁不二门,见死不救,欺世盗名,穷凶极恶,罄竹难书……”在那背了半天成语,也不见上前去看一眼那昏迷孩童。 大娘长嘆一声,唤大牛过来,拿出一锭银子,吩咐大牛把那孩子背去医馆,看病剩下的,给他留作盘缠。 这番折腾下来,大娘和黄柳早早关了铺子,回到院坝。 黄柳愤愤道:“师父,这地方真是一天也待不下去了,今天来一出,明天来一出,怎生受得了。” 大娘道:“正是如此,特別是今日之后,你且看,各种千奇百怪的拜师法子必將层出不穷。” 黄柳道:”说来那孩子也是诚心,能跪这么久。师父你为何坚决不收呢?是资质太差么?“ 大娘冷哼一声:”千百年来,用这个法子的最是常见,为何?这个法子是成本最低的,但凡能吃点苦的穷困孩子,谁不能做到?把个本应两情相悦之事,弄成一厢情愿,还要绑著眾人陪他一起感动。收不收和资质没关係,就看一个缘分,为师看上的,便是痴呆儿也收得,看不上的,管你天纵奇才我也不……咳咳,当然你弟弟那样的另说,总之,今日若收了他,明日门前必会跪一大片,你当如何?“ 大娘又道:”老娘一辈子隨心所欲,岂能被礼仪道德,流言蜚语所束缚?我也不嫌贫爱富,我也不以貌取人,但说不收,就不收。哪有那么多的为什么。“ 黄柳笑嘻嘻道:”师父,此刻我才明白,洗猪大肠,当真是放水。“ 大娘白她一眼,道:”你也莫要妄自菲薄,这收徒一事,为师自有准则,你却不是我那好徒儿的添头。老娘总能从你身上,看到老娘自己年轻之时的风采,这人嘛,对自己总是满意的,就算有不满,自己原谅自己,总是容易得很。“ 黄柳道:”师父,扯远了,眼下却当如何?“ 大娘道:”关门歇业,连夜出游,免得夜长梦多。这好徒儿也去了十天半月了,我们去找好徒儿去。“ 於是当天晚上,师徒三人,趁著夜色,悄悄遁走。 说起来大娘一身通天修为,如此厉害霸道人物,还不是落荒而逃!只因这人间事,却不是单一靠武力高低便可以解决的。 师徒三人,也不停歇,当夜便赶到了都城巴郡,大娘问黄柳要不要回家看看爹娘,住些日子,她和大牛去找洪浩便可。 黄柳却道:”我此时这身打扮,定会让他们觉得我在外面吃苦受罪,难免哭哭啼啼,婆婆妈妈,我却懒费口舌解释,还是不要惊动为好。“ 於是师徒三人来到码头,准备乘船去往硃砂镇。那洪浩给大娘和黄柳都讲过自己当年如何漂泊,怎么到的黄家。所以此刻反向而行,便能到达洪浩出生长大的那个地方。 此时天已经蒙蒙发亮,师徒三人在码头问了一遍,当下却未有开往硃砂镇方向客船。没奈何,大娘准备花钱包一条船,此刻却听一声呼唤:”那位女客官,可是黄家大小姐?“ 黄柳循声望去,却见一中年男子,站在一条体型较大货船船头,正拱手作揖相问。 黄柳回到:”我是黄柳,看你眼熟,但却不知是谁?“ 那男子喜道:”小人姓冯,却是黄家管事,常年在外跑船,偶尔回府,大小姐不认识我原是情理之中,不过小人却记得大小姐。“ 黄柳听罢,哦了一声,也不在意。她家里生意上的事情,她从小到大都是不管的。 冯管事却问:”大小姐,我看你四处问船家,是要坐船出行么?“ 冯管事这一语惊醒梦中人,黄柳道:”正是,你这船是开往何处呀?“ 冯管事笑笑,说:”这船常年在巴郡和硃砂镇之间往返,专一运送硃砂,不知大小姐要去哪里?或可顺路捎上一段。“ 黄柳哈哈大笑,对大娘道:”师父,我却替你节约船资了,快夸我。“ 黄柳拉著大娘,大牛在后跟著,径直上船。她对冯管事道:”巧也,我们正去往硃砂镇。这是我师父师兄,你好生招待,不可怠慢。“ 冯管事听得此言,连忙一一作礼,把师徒三人让进舱內,奉茶伺候。 冯管事道:”大小姐,我听闻你和洪公子一同拜师学艺,怎生不见洪公子隨行?“ 黄柳咦了一声,道:”他已在硃砂镇,我们就是前去与他会合。你怎么知道我和洪浩拜师之事?“ 冯管事道:”“小姐有所不知……”便把当年和洪浩相遇,引荐进府一事说了一遍,又说:“我每每回府,都要找洪公子见上一面,聊上几句。后来找不到人,黄总管告诉我的。” 黄柳道:“原来如此,我却不知,说来如果没有你的引荐,洪浩用自己鲜血救我弟弟,我家黄笠恐怕早已不在。” 冯管事忙到:“洪公子善良宽厚,黄少爷吉人天相,都是缘分註定,我却不敢贪功。” 大娘听到黄柳和冯管事这般说话,便问何故。原来这一段救人经歷,洪浩黄柳却都没给大娘提过。黄柳便原原本本给大娘讲了一遍,最后道:“师父,那时我未入门,不知修仙证道之玄妙,还真以为是神仙下凡……现在想来,应该是修为高深的修士。” 大娘笑道:“原本不知还有这一段,以前我对好徒儿的那宝物只有八分肯定,今天听了,那就是十分肯定了。丫头,你的以为还真没什么错,那修士,和神仙也差不太多了。” 黄柳道:“难道比师父你还要厉害?我却不信。“ 大娘道:”老娘这辈子何曾谦虚过,萤火之光岂敢与皓月爭辉。“ 眾人说话间,这艘大货船已经起锚,缓缓离开码头,向那硃砂镇而去。 第30章 相见欢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30章 相见欢 洪浩和唐綰,虽然每日腻在一起你儂我儂,但他却也不敢荒废修炼功法。面对鬼书生时那种无力感,想要保护而不能的挫折感,让他刻骨铭心。唐綰也是十分乖巧懂事,洪浩练功之时,从不打扰,就在不远的角落坐下,双手托住下巴,只是静静的看著他。好似怎么样也看不够。 他那日面对鬼书生,心灰意冷,闭目等死之际,他体內金丹自行化为人形,想要衝出洪浩身体去打杀鬼书生。只不过千钧一髮之际,种夔及时赶到,这才作罢。但形成的人形却再没有散为一团。就这样,洪浩稀里糊涂就到达了元婴境。无数修士困其一生不可得,他却宛若儿戏。 但与此同时,他也没觉得元婴境有什么了不起,这实在是因为他起点太高而不自知。离火宗几个元婴境长老,被他师父公孙大娘,以不杀人专诛心的抽耳光方式,大大的羞辱了一番。以及他一剑洞穿苏巧心口,自己安然无恙,都让他觉得元婴不过如此。但其实若非那宝物灌注给他的一身灵元,苏巧那一掌,早就给他烧得尸骨无存。 直到鬼书生出现,他水月剑无法伤及对方,他又茫然失措。却不知,那鬼书生是至阴之物,水月又是太阴之属,用水月刺鬼书生,犹如以水击水,自然了无痕跡。倘若水月换做洞天那把太阳之属的神兵,那只需一道剑气便足以让鬼书生荡然无存。其实只要不用水月,便是一段树枝也能让那鬼书生受伤。他实战经验太少,又不懂五行相生相剋的法则,吃亏不小。 所以现在对著丹田里那个巨婴,他却根本不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大娘只是叫他把金丹化成人形,化成人形之后该如何,他却不知。十六岁的少年,十六岁的元婴境……有个哲人说过,上天是公平的,如果你眼睛看不见,那你的耳朵就会特別灵敏,如果你是聋哑的,那你的视力就会特別好,而洪浩用十六岁的元婴境告诉你,上天的公平是——如果你是跛子,那你就会是一只脚短点,另一只脚长点。 洪浩打坐完毕,站起身来。唐綰立刻从角落迎他而来,关切的问道:”我看你不停的冒汗,一定很辛苦吧?“说罢掏出手巾为他擦汗。 洪浩回道:”辛苦说不上,只是师父不在,却有些不明之处,无处得知该如何精进。“ 唐綰急道:”那可如何是好?我虽欢喜你在此处与我廝守相伴,但若因我而耽误你修炼,我却於心不忍,愧疚难当。“ 洪浩柔声道:”不妨,我把练功时遇到的问题整理清楚,过些时日,回去问问师父。“ 唐綰噘嘴道:”为何还要过些时日?我虽不知你这修炼法门,但总知道天下的修行都是逆水行舟,不进则退的道理,你现在多待一天,就是荒废一天,我却不高兴,你现在就去。“ 洪浩很是感动,道:”我目前修为,御剑来去一趟,也要一天一夜……离开这么久,我总是不放心……“ 唐綰道:”如今还有何不放心的?那恶鬼已被你种夔大哥收走,听你讲离火宗也被你师徒制服,这山庄又是荒郊野岭,一百年也就进来你一个,还不安全么?况且寻常百姓来了,却不是我怕他,当是他怕我吧,嘻嘻。“ 洪浩听唐綰说得也是有理,便道:”那你凡事小心,我快去快回。“ 唐綰强忍心中不舍,笑道:“且放心去,我自晓得。” 洪浩这才不再迟疑,催动剑诀,踏著水月冲天而去。 洪浩一走,唐綰心中却恋恋不捨,悵然若失。讲实话她自然是不捨得洪浩离开,不过是明理体贴,不愿意洪浩为自己荒废修行。她含冤身死之时,年龄不过及笄,说来確算得上是知书识礼,通情达理的好女子。 唐綰到书房看书,看了半天却一页未曾看完;又去花园赏花,只觉花草无精打采没个形状;最后乾脆到厨房生火做饭,练习厨艺。 唐綰喃喃自语道:“好生奇怪,上次到现在,等了六年也没觉现在这么难熬……”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寧不嗣音?青青子佩,悠悠我思。纵我不往,子寧不来。”唐綰小声哼唱,她生前只知道这是从遥远的郑国传来的一首小曲,只是从未有现在这般感同身受。 初见不解诗中意,再读已是诗中人。 不觉间又是乌金西沉,玉兔东升。此刻唐綰似乎隱隱听到有叫门声,她心一沉,仔细再听。“有人吗?”却是声若洪钟,带著一丝苍老的女声。 唐綰忐忑不安,一时不知道该不该回应。真是怕什么来什么,一百多年,除了那个少年,还不曾有人找到这里。今天他刚刚离去,便这般凑巧来人,如何是好。 “庄里有人吗?”这次是一个年轻女子声音,唐綰稍觉心安,慢慢来到门前,隔著门回应:“谁呀?”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书荒,????????????.??????超靠谱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我们师徒三人,是路过此地,眼见天黑,想到贵庄借宿一晚。” “这……恐不方便。”唐綰暗忖:“这荒郊野岭之地,一般寻常人家哪里能找到,想来不是等閒之辈。” “那我们也不打扰,就在门外房檐避避风寒,可行?” 唐綰毕竟心底善良,见女子说话有礼,外面风寒露重,当下不忍。又想著如有变故,还可逃回之前棲身山洞,便听得吱呀一声,把大门打开。 借著灯火,看清三人。一位五十来岁的老妇人,身材魁梧肥胖,一张脸甚是凶恶。一位年轻女子,英姿颯爽。一位年轻壮汉,一张脸却老实巴交。 唐綰一个万福,道:“小女子一人在家,先前恐是歹人,有些害怕,诸位见谅。” 那老妇人哈哈一笑,大声问道:“为何又不怕了?” 唐綰道:“这位姐姐说话温柔讲礼,没有强要进来,只说在门外过夜,我便想不是歹人。这山里夜间风寒露重,外面却是过不得夜的。人皆有惻隱之心,我也不是铁石心肠,自然於心不忍,任凭各位门外受冻。” 老妇人点头称讚:“端的是心地善良,不错不错,老婆子我甚是喜欢。” 唐綰道:“外面凉,先进屋说话吧。” 於是前面带路,把三人带了进来。 唐綰又问:“各位,还不曾晚饭吧?正巧小女子近日刚学了做简单饭菜,我去给各位做饭。” 老妇人摆摆手道:“一路走得急,倒是还没有用晚饭。却不劳你去做,我这徒儿平时做惯了的,你只指点他厨房在何处即可。你却陪我们说说话。”说罢给大牛一挥手。 唐綰道:“如此也好,我做饭不多,恐不合口味。”说完给大牛指了厨房位置,那大牛便进去开始忙活。 老妇人笑眯眯道:“小姑娘,怎么只有你一个人在家?你家里人呢?” 唐綰回道:“却不相瞒,我父母皆已亡故,这山庄只剩我跟……我跟夫君二人,正巧今日夫君有事外出,只剩我一人在家。” 此时那年轻英武女子突然撇嘴,在那嘖嘖嘖,欲要开口说话,却被老妇人拿眼狠瞪一下,便不言语了。 老妇人嗔道:“你那夫君可真是没心没肺,把你这么一个娇滴滴的小女子留在家中,却也放心?” 唐綰急道:“老夫人莫要错怪,我那夫君本是修真之人,日前遇到难关,难以继续,是小女子我逼他去找他师父解惑。” “哦,原来如此,小姑娘你却捨得?” 唐綰有些脸红,小声道:“实不相瞒,也是捨不得的,只不过我却不能太过自私,让他因我而阻断了修炼精进的道途。” 老妇人哈哈大笑:“好个深明大义的小娘子,你那夫君,端的是有福之人。” 唐綰道:“老夫人过奖了,小女子遇见夫君,才是天大的福分。” 那英武女子终於忍不住开口道:“师父,我输了,那痴儿洪福齐天,这小妹妹的確胜过轻尘。” 唐綰听得此话,不知何意,一双大眼睛眨呀眨的,看看老妇人,又看看英武女子。 原来大娘师徒三人坐船在江上行了十余天,终於到了硃砂镇,下船后一路也不停留,先找到洪浩常说,自幼居住的石鼓村,再沿路进山,大娘发动神识,找到水月山庄,却只发现唐綰一人,不见洪浩,虽不明就里,但也正好趁机试探一番。大娘和黄柳二人打赌,到底是这个山鬼好还是轻尘好。黄柳自然偏向表姐,而大娘却说她的好徒儿是老天爷什么都安排好了,得到的都是最好的。 那老妇人笑得甚是开怀,对唐綰道:“小姑娘,你那如意夫君,怕是要空跑一趟了。” 唐綰原是冰雪之人,听老妇人此言说得如此篤定,便联想洪浩给他讲述过的那些师徒事情,虽未详细描述体貌特徵,却也立刻便明白了八九分。当下再无迟疑,伏身跪下。 “小女子唐綰,拜见师父。” 大娘喜笑顏开,连忙扶起:道“我那好徒儿,当真是好福气,竟得了这么一个貌美如花,知书达理的小娇娘。” 唐綰又拜过黄柳,这才回话道:“师父过誉,小女子……惶恐难当。” 她一说惶恐,却见那师徒二人相视抿嘴,继而哈哈大笑,便突然想起洪浩给她说过的典故,顿时一张俏脸飞红。 大娘对黄柳道:“怎样?又一个惶恐,当真是一家人说不出两家话,谁说他俩不般配,老娘我第一个不答应。” 黄柳也笑道:“师父,我服气,服得五体投地。” 唐綰羞得只恨不能钻回地洞,好半天才脸上红霞稍退,却不料大娘下一句让她一张脸艷若桃花盛开。 大娘笑意盈盈,开口却是:“睡了么?” 唐綰大窘,她一个女儿家,何曾料到大娘竟能在大庭广眾之下把一个羞答答的问题问得如此光明正大。黄柳也难掩羞涩,她跟大娘已久,知道大娘脾性,但还是没料到如此开门见山。 唐綰双手蒙脸,一个杨柳腰肢在那左摇右晃,实在是娇羞难掩,在那扭扭捏捏,过了许久,才声如蚊蚋道:“……不曾,我们人鬼殊途,能在一起相伴,已是心满意足……並无再想其他……” 大娘却不以为意,朗声道:“看你们这扭捏模样,有甚好羞羞答答的,男欢女爱,两情相悦,自然水到渠成。这修仙证道,第一点便是要顺其自然,不违本心。只要你情我愿,又不是伤天害理之事,那便怎么快活怎么来。倘若一个人,如我这般,本来就喜欢自由自在,无拘无束,那自然就一个人独善其身。但倘若有心爱之人,两厢情愿,却为了所谓礼义廉耻那些狗屁条条框框,强自忍著,断情绝欲,那却是修仙修到猪屁眼里去了。都讲一人得道鸡犬升天,那鸡狗都还要得一得修道之人的福祉呢。比如我那好徒儿,他喜欢这位唐綰小姑娘,而小姑娘也钟情於他,若他为了修仙证道,却和这小姑娘断了往来,那我却不答应!定要將他赶出师门。他即便修得千年万年,长生不死,却落个孤苦伶仃,形影相弔,有甚鸟用?还不如人间百年快活。” 大娘这一番话,说得正大光明,直叫黄柳和唐綰肃然起敬。 唐綰道:“多谢师父教诲,小女子感念至深。” 黄柳笑道:“人家小姑娘羞羞答答,原是常理。毕竟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他俩如此这般……这般就睡了,总不够正大光明。她父母都不在,自己便可做主。痴儿这边,师父与他情同母子,我也长姐如母,我们替他做主,不就万事大吉。” 大娘点头道:“如此甚好,也不要那些繁文縟节,等好徒儿回来,便让他俩洞房。他若惶恐,你便给我打到不惶恐为止。” 唐綰羞得不敢抬头,只在那左右抠指甲,心里却想:“这师父,这姐姐都是极好之人,我今后却要好好孝顺她们。” 此时大牛过来,招呼大家吃饭。他一向沉默寡言,以前洪浩黄柳没来师门,他还需经常说话,来了以后,基本都是他们陪大娘说话居多。他也乐得清閒,能不开口便不开口。久而久之,便如哑巴一般。 但他进来,唐綰却知他是师兄,赶紧给他行礼,他咧嘴一笑,竟然说句:“白头偕老。” 第31章 结髮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31章 结髮 amp;amp;lt;/imgamp;amp;gt; 大家围坐吃饭,大娘打量房间,道:“小姑娘,你家也是大户人家啊。这偌大的山庄,就你和我好徒儿,確是清冷了一些。” 那唐綰何等聪慧,一听此言,又立刻走到大娘坐前,噗通跪下,道:“小女子有个不情之请,还请师父先答应,不然只能长跪不起。” 大娘赶紧把唐綰拉扯起来,心疼道:“以后都站著说话,不要动不动就下跪,好徒弟媳妇,你有事儘管说,大娘我通通答应。” 黄柳一见,又在那咂嘴嘖嘖嘖感嘆,还不停摇头,那日诚心拜师的小男孩也是下跪,跪了一天多,都昏死过去了,也不见大娘瞧上一眼。这边唐綰膝盖都还没有沾地,便被扶起,连要求是什么都不知就满口答应。看来重要的还是人,而不是方式。 唐綰道:“正如师父所言,这庄子太大,只我和夫君,太过冷清。我曾给夫君提过,让师父你们全部都搬过来居住。这里房间,场地,什么都是齐全的,还偏僻幽静,没有外人打扰,最是適合修炼。小女子诚心恳请师父留下,师父你刚刚说过无不答应,小女子在这谢过师父了。” 大娘笑逐顏开,直道:“好好好,依你,依你。” 大娘他们本就被拜师逼得连夜出逃,没个落脚处。本想找到洪浩,师徒聚齐再作打算。虽然水月山庄大片房间,但毕竟是唐綰家產,大娘却不能先开口,那岂不是鳩占鹊巢?大娘只隨口一句无心之语,便被唐綰抓住,把本应是他们师徒求她收留之事,变做是她恳请留下,虽然也確实真心,但这一求一留变化之间,却见唐綰冰雪聪慧,不露痕跡,便把事情办得体贴妥当,叫大娘云胡不喜? 大娘道:“好徒弟媳妇,讲讲我那徒儿如何找到你?一路顺当否?” 唐綰道:“师父,你叫我唐綰也可,叫我丫头也可,徒弟媳妇……甚是拗口,不太习惯呢。夫君这一路寻我,还颇有曲折……”便把洪浩当日寻她的经过又讲了一遍。 大娘听完,沉默片刻,道:“那种夔我早有听闻,却是天师般的人物,按理说像这鬼书生这般小小恶鬼,原是无需他牛刀杀鸡的。我徒儿在找你之前,偏能碰巧遇上他並结识一场,也不知真的是天意还是早有安排。” 又道:“我那好徒儿,还是吃了经验不足的亏,不懂五行相剋,不懂临机变通,不然他当下修为,原是不会输。” 唐綰道:“他自己也知有些不对,近日练功愈发困顿,所以我才催他赶紧去找师父你给他解惑。” (请记住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1???.???超好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大娘点头道:“等他回来,我一看便知。不知我们来时,他走了多久?” 唐綰道:“夫君是今日午时出发,师父你们酉时来的,也就差了两三个时辰。” 大娘道:“那回来怎么也是明日了,且不管他,我们自己安排。” 吃完饭,唐綰带著师徒三人把山庄转了一圈,直转得眼花繚乱。 黄柳道:“这山庄比我家还只大不小,住两人確实空荡。我们每人住一进院还有多呢。” 唐綰道:“是,原是住不完,最多时有一百五十来口人呢。所以你们来住,小女子甚是欢喜,你们看喜欢哪间就住哪间。” 大娘道:“此地確实不错,各方面都適合清净修行。但若长住,我等却不能一味坐吃山空。如今也没得猪肉卖了,倒要另外想些法子。” 唐綰急道:“师父,我们原是一家人,何必如此生分见外,家里遗留金银颇多,我又无甚用处。大家只管取用。” 黄柳笑道:“我师父,却不认这个道理,当时我家送好几车东西上门也被拒之门外呢。” 大娘道:“也不单是银钱方面事情,我门下弟子,总要干活才是,干活也是修行,却不要像离火宗那些山上弟子,除了吃饭睡觉,一味只知道修炼修炼,老娘看来却是捨本逐末。” 大娘沉思片刻,道:“如今无需杀猪卖肉,那狗日的就明日起,开垦一些荒地出来,种上各种蔬菜。再整理几间栏舍,把那家畜家禽都餵上一些,洪浩,黄柳也帮村著做些。每日上午劳作,下午修行。” 大家点头称是。 唐綰对大娘道:“师父,时间不早,你们远道而来,路上辛苦。大家就早些歇息了吧,以后这山中漫长岁月,有的是时间慢慢安排。” 大娘笑眯眯道:“还是我徒弟媳妇好啊,懂事孝顺,好,今天就先各自歇息。” 大家隨便选了房间,便各自休息。 翌日一早,用过早饭,那大牛就按大娘吩咐,下山採购去了。 黄柳无事,便打坐运气一阵,对大娘说道:“师父,我总算知道为什么宗门都喜欢建在山上了,这里自然之气充盈,灵性更高,我刚刚採气,感觉远比在我们铺子轻鬆容易,而且所采之气远比铺子里要清澈灵动。” 大娘白眼道:“原是如此,但老娘要养活你三个弟子,有甚办法。这还是託了好徒儿媳妇的福,你就感恩念佛吧。” 黄柳道:“是极,是极。”转向唐綰道:“妹妹,以后如果那痴儿敢欺负你,你就儘管告诉我,我帮你揍他。我揍他是从小到大揍惯了的,他不会还手。” 黄柳突然俏皮道:“师父,你说那痴儿回来,你要是装作不喜欢唐綰妹妹,他却会如何?” 大娘道:“少来誆我,这不就如那寻常百姓家的婆媳关係么。莫要去做这种试探,自寻烦恼。他若向著我,那唐綰嘴上不说,心里不嘀咕吗?他若向著唐綰,老娘心里不也不痛快么?这般试探只是庸人自扰。” 黄柳一吐舌头,道:“我就隨便一说,师父唐綰你们可別当真。” 到了中午时分,洪浩果然是来去如风,急急赶回来了,见到大娘黄柳,甚是激动,喜道:“师父,我回去长荣镇,却见铺子关闭,寻你们不著,还在想是去了哪里呢?没想到你们却来山庄了,怎么不见大牛师兄?” 大娘道:“我叫大牛下山採购去了,你媳妇留我们在此长住……等等,让我好生看看你……哈哈哈,好徒儿,你竟然已经是元婴了,狗日的,太快了,比老娘想的还快。” 洪浩茫然看著大娘,道:“那日与鬼书生交手之后便是这个样子,我没觉得有甚特別。” 大娘道:“好徒儿,我不是曾告诉过你门,修炼修炼,无非就是炼气,炼神,炼体,炼术,这其中最难的便是炼神,决定境界的关键也是炼神。你现在无非是炼术没有跟上,不知如何运用神识巧妙罢了,这个只要为师一教便会。” 她怕洪浩不明白,又道:“比如你上次对阵苏巧,她幻化无数身影,你分不清虚实,但现在你若再和她对阵,无论她千变万化,你一眼便能看出哪个是真身,只要一剑刺过去便万事大吉。” 洪浩这才明白,连连点头。又问了大娘一些自己当前的疑惑,大娘一一作答。 大娘最后到:“本来那次让你自己游歷,来找唐綰,也有让你突破的考虑,只是不曾想如此之快。元婴境之后,按老娘的经验,再次突破就是一个特別漫长的过程了,几十年,几百年都难讲。一般在此阶段,才是真正要四处游歷的开始。再往上,师父能教的东西就不多了,只有靠自己游歷积累感悟,或渐悟,或顿悟,全凭自身心性而定。你们那大师兄,便是元婴之后被老娘赶出去游歷的,也不知现在有没有进步。” “不过,你现在刚刚突破,又和唐綰才久別重逢没多久,为师这就赶你出门游歷那也太不近人情了,你且歇息一段时间,再从长计议吧。” 洪浩听得又要出门,而且这一出便不知何年何月再回,顿时有些惆悵。他以前的目標就是问剑离火宗,这个目標已经达成。再就是保护唐綰,那如果出门游歷,自然不能保护唐綰。当然大娘在此,唐綰肯定安全。但他继续向上的动力却是不足,本来就是陪黄柳拜师,自己为救姐姐,稀里糊涂入门,他也没想过要长生不死,所以元婴境也好,化神境也好,他的淡泊性子,本是无所谓的。 大娘似乎看透他心中所想,也不点破。毕竟巴国太小,小到外面那些想要横扫六合,一统天下的君王们都不屑一顾,所以这里还能一片祥和安寧。洪浩在这个小小的地方坐井观天,以为天下都是这个样子。 他自然不知道,外面的那个天下,早就是大爭之世,狼烟四起,血流成河,国家和国家,军队和军队,修士和修士,都在尸山血海中,每日重复著弱肉强食,胜者为王的戏码,各色人等的终极目標都只有一个——活下去。 唐綰道:“夫君,我们做饭吧,师父和师姐他们还未曾用饭呢。” 洪浩听唐綰这么叫他,脸上一红,心里却十分受用。连连点头,两人便去厨房生火做饭。 黄柳道:“师父,痴儿刚回,你却说又要他出去游歷,他恐怕难免有些不开心。毕竟现在他和唐綰妹妹正是如胶似漆的时候。” 大娘嘆道:“我岂能不知,但他若就此满足,沉沦於男欢女爱,那可能以后將会欲哭无泪。” “师父为何会如此说?” “因为他若不强大自己,他想守护的,他想保护的,都將是镜花水月。你也要勤加练习。” “我晓得的,师父,我现在已经能平稳驾驭甲刃飞行了,体內也慢慢开始结丹了。” “好了,不说这些了,你觉得今晚便让他俩洞房如何?” “嘻嘻,甚好,对了师父,上次你说你之前认识一个叫寧采丞的,也是一人一鬼结为夫妻?” “对呀,他原本有个老婆,后来病重死了,他便和女鬼结为夫妇,还生了个大胖小子。” “…………人鬼殊途,这如何能办到?” “那我却不知,要不今晚你守著看看?” “师父——” 师徒俩閒扯一阵,那边洪浩唐綰做好饭,大牛也已回来,一家五口开开心心吃饭,共享天伦。 吃完午饭,大娘把大家召集到堂屋,自己先端庄坐下。郑重其事道:“虽说我们修真证道,不拘小节,但婚姻大事,还是不可儿戏。洪浩,唐綰,你们且跪下。” 洪浩和唐綰,听到师父吩咐,便在大娘面前双双下跪。 大娘道:“你们一旦结为夫妇,便要精诚互助,相敬如宾,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再不可三心二意,心猿意马。今日我给你们见证,他日谁要是移情別恋,另寻新欢,我必將让其遭受五雷轰顶之苦,绝不姑息。日月漫长,以后会遇到什么人谁也不知,总不要到头后悔。你们可要想好再回答,是否愿意?” 洪浩道:“我愿意,如有二心,甘受师父五雷轰顶。形神俱灭。” 唐綰道:“我愿意,我本是鬼,甘受师父五雷轰顶,魂飞魄散。” 大娘道:“好,你们各取一根头髮给我。“二人照做,大娘把两根髮丝绕到一起,一扬手便不见痕跡。 大娘又道:“你们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二人照做,高堂自然就是大娘。拜完,因唐綰出不得大门,二人又在门口对著唐綰父母之墓跪拜。 做完仪式,这一人一鬼便结为夫妇。 大娘笑嘻嘻道:“你们现在洞房还是晚上洞房,全凭你们自己做主。” 洪浩和唐綰听了这话,双双面红耳赤,手脚没个放处。 黄柳道:“师父,这大喜日子,你是长辈,却没个贺礼,怕是说不过去。” 大娘白她一眼,道:“你却不知,早有准备。”说罢掏出一颗丹药,递给唐綰。柔声说道:“这固魂丹,对人对鬼,都是有效。”唐綰双手接过,被大娘催促著一口吞了。 到得晚上,怕二人尷尬,大家都早早回屋了。 昨夜浓香分外宜,天將妍暖护双棲。 樺烛影微红玉软,燕釵垂。 几为愁多翻自笑,那逢欢极却含啼。 央及莲花清漏滴,莫相催。 第32章 出世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32章 出世 amp;amp;lt;/imgamp;amp;gt; 洪浩便是此刻,也未將他腰带移去,仍是贴身紧缚。当二人相拥,沉沉睡去,那鹅蛋宝物一如往常,探出红丝,似乎感到不同,但也不管,又多探出一条红丝,慢慢探进二人的肚脐。 第二日醒来,二人梳洗出门,刚开门却看见那师徒三人站作一排,在一丈开外各自笑得心怀鬼胎,那大娘是笑眯眯的笑,那黄柳是挤眉弄眼的笑,那大牛是咧嘴傻笑。原来师徒三人俱是假装早睡,等夫妻二人灯火熄灭后,统统都跑出来以耳贴墙——毕竟洞房常有,日鬼不常有。洪浩这等壮举,都想做个见证。 二人羞得转身回屋,等三人离开后,才慢慢出来。 按大娘安排,上午劳作,下午练功。 三个徒弟辛勤劳作之时,大娘却不让唐綰做事,单一给她指点,不是正式弟子却享受比正式弟子更好的待遇,让黄柳暗嘆表姐轻尘却无这福气。 如此又过了几个月,那些开垦的田地,庄稼蔬菜长势喜人,一片绿油油的各种菜叶,生机勃勃,犹如翡翠。那些栏舍里猪羊也慢慢长大,活蹦乱跳,膘肥体壮。鸡鸭鹅等家禽每日唧唧嘎嘎,为寂静的山庄平添了几分热闹。整个山庄,宛如一处避世桃源,田园画卷。师徒怡然自得,岁月静好。 这一日午后,一如往常,大娘自己午睡,留几个徒弟自己在庭院內修炼。黄柳突感自己身体似被无形力量包裹挤压,连呼吸都变得有些困难。她心念一动,稳住心神,慢慢引导这股力量进入体內,在四肢百骸之间游走,那股力量的游走並不顺畅,滯涩难行,异常艰苦。最终这股力量被黄柳引导至丹田,黄柳的丹田处突然亮起了一道耀眼的光芒。这道光芒越来越亮,最终凝聚成一颗晶莹剔透的金色丹珠。黄柳难掩激动,大喊一声:“我结丹了。” 大牛,洪浩和唐綰听到黄柳如此一说,都过来看,纷纷给黄柳道喜。 洪浩原是不知道结丹辛苦的,他都不用採集丹元,体內丹元在初见大娘时就满满当当,多到用不完。大娘告诉他运气法子,立刻就聚了偌大一颗金丹。 那金丹大了,炼婴塑形自然更加容易。就好比一大团泥巴和一小块泥巴,要捏出一个泥人来,四肢五官俱全,大团泥巴自然比小块泥巴更好操作。 正当大家欢喜之际,与洪浩对面而立的黄柳突然叫道:“咦,痴儿,你怎么流血了?”她这么一说,唐綰立刻侧身,紧张望向自己夫君,用目光寻找伤口。 洪浩听到黄柳说自己流血,一脸茫然,他並未感觉丝毫疼痛,顺著黄柳目光所向,低头望向自己肚腹。 原来却是自己肚腹处,那鹅蛋宝物,隱隱发出红光,透过洪浩衣服,犹如染血一般。黄柳眼见不对,正要呼唤师父,却见大娘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和她並排而立,也在望向那红光之处。 此刻山庄上空突然风起云涌,原本晴朗的天空瞬间被浓厚的乌云所笼罩。乌云之中,电闪雷鸣,一道道闪电划破天际,仿佛要將整个天空撕裂。 洪浩肚腹之处红光越来越盛,大娘叫道:“解开腰带,取出来。”洪浩立刻照做,把那宝物取出,放在手中,惊慌一瞥,却见上面满是裂纹,那些红光便是透过裂纹穿出,不似平常般光滑如玉。 洪浩只觉手中宝物越来越烫手,快要拿將不稳,大娘示意,放在地上。洪浩赶紧放地,此刻手中已有几个水泡冒出,再晚一点,怕是整个手掌都要被炙熟。 乌云越来越厚,遮天蔽日,电闪雷鸣,把整座山庄笼罩其中。而那宝物散发的红光却越来越盛,似乎穿过乌云,直达天际。洪浩想起爷爷初见宝物时的描述,现在看来,分毫不差。 终於,一道紫色闪电从乌云中穿出,不偏不倚,击中那鹅蛋宝物,漫天红光立刻消失不见,而满天乌云也霎时散去,恢復天朗气清。 洪浩最是担心宝物,最先走上前去,眾人也都围了上来。 却见那宝物虽还完整,但已然破裂,洪浩刚要上手端详,却见一片碎片自行掉落,从宝物內伸出一个小小鸟头,一对绿豆大小的乌黑眼睛,呆傻瞪著眾人,和破壳小鸡並无二样。 “唧——唧唧。” 除了大娘,眾人皆是惊愕不已,这宝贝这么多年,不曾想里边竟然还有一个活物。 那小鸡伸头,望望这个,望望那个,最后对著洪浩,唧唧唧唧叫个不停,似乎是在骂人的样子。洪浩涨红了脸,好像竟然是听懂了它的唧唧。 又对著唐綰唧唧唧唧,仿佛打招呼一般。唐綰掩嘴偷笑,似乎也听懂它的语言。 隨后撑开宝物外壳,一摇一晃的走了出来,兀自唧唧叫个不停。 虽然只是一个小不点样子的小鸡,走路还蹣跚不稳,但却一副睥睨眾生,傲视天下的模样,仿佛这一群围著它之人,都是它的奴才一般。 黄柳见这小鸡有趣,便蹲下身体,把手掌摊在地面,想让那小鸡进到手掌中来,那小鸡似乎能懂黄柳意思,但却不愿遂她心意,就在手掌四周蹦蹦跳跳,却不跳进去。 黄柳突然伸手去抓,想趁那小鸡不注意给它抓到手里,谁知那小鸡却十分的警惕灵活,黄柳一手抓空。那小鸡跑到唐綰脚下,离黄柳远远的,在那唧唧唧唧对著黄柳一阵叫。 唐綰似乎又听懂那小鸡的唧唧之语,在那笑个不停。 唐綰笑了一阵,对黄柳道:“姐姐,它在骂你呢,骂得可难听了。”洪浩也道:“我也听见了,是骂得难听。” 黄柳大为惊奇道:“你们竟能听懂它说话?”又望向大娘道:“师父,你能听懂吗?”大娘摇头道:“我听不懂,不过他俩能听懂我却是信的。” 黄柳不解道:“为何他们能听懂?” 大娘嘿嘿一笑,说:“这宝贝,我那好徒儿一直贴身保管,久而久之,便有了感应,却也情理之中。” “那为何唐綰妹妹也能听懂?” “嘿嘿,他俩肚皮贴肚皮之时,这宝贝就在中间,你说呢?” 黄柳猛然醒悟,却也不再扭捏害羞,只是觉得理当如此。 她便问唐綰道:“好妹妹,它刚刚骂我什么?你给我说说。” 唐綰忙道:“却不是什么好听言语,不说也罢。” 唐綰越是不说,黄柳越是好奇,急道:“你如实告诉我,我自经受得住,总不会和它一般见识。” 唐綰无奈,只得说:“它说你老闺女……老姑娘……一辈子都没有男人要。” 黄柳听了,却不以为意,道:“这有什么,我本来也没打算嫁人,像我师父一般,四海为家,逍遥快活。” 唐綰点头说:“姐姐这般想法也是不错。”心里暗忖:“这不过是我委婉转折后的话罢了,我要按它原话,姐姐怕是要把它宰杀了。” 此刻那小鸡又对著唐綰一阵唧唧,唐綰听后说道:“它说他饿了,要吃东西。” 大牛听见,立刻飞奔去到厨房,抓了一把米,跑出来撒到它前面地上,却见它瞪著大牛,唧唧唧唧又是一阵乱叫。 唐綰听后尷尬解释:“它说它不吃米饭,要吃肉。” 黄柳道:“一个小东西,还破事贼多,我们天天也不过粗茶淡饭,它却要吃肉,却不管它,爱吃不吃。” 那小鸡听到黄柳说话,似乎很是生气,对著黄柳又是一顿唧唧唧唧。还不解气,突然张口,竟然喷出一股火焰,烧向黄柳。 亏得大娘看得分明,一把拉开黄柳,要不然黄柳衣裙恐怕就烧起来了。 唐綰立刻大声喝它:“你不许顽皮,这些人都是……都是爹娘的至亲,你若对他们不好,我们……我们就不要你了。” 原来那小东西刚出壳,对洪浩和唐綰,一阵唧唧,竟然是把他俩认作了爹娘,也是神奇。 它听到唐綰如此说话,便装的可怜兮兮,委屈巴巴的样子,但却也听懂了一般,再也没有对黄柳吐火。 黄柳却笑道:“你既然已经认他俩做爹娘,那你要知道,我便是你的姑姑,你不可对长辈无礼。” 那小东西也不知听没听懂,就是不理黄柳。 此时大娘开口道:“洪浩唐綰,这小东西,在那宝物里面这么久,我虽不能肯定是不是我想的那般,但这断然不是寻常小鸡,你们何曾见过刚出生的小鸡仔却能吐火?它既然將你们认作爹娘,那这段缘分因果你们已然结下。你们要好生对待。” 又对大家说道:”这一人一鬼一小鸡仔,却成了一家,你们不要觉得好笑,很多事情,冥冥中自有安排。我好徒儿泼天的福缘,不就是因它而起么?“ 大家点头称是。 …… 看似偶然,其实一切早有定数,洪浩爷爷当年得到宝物之时,也是漫天红光,那私塾先生模样男子,用法术封印后才不再发光,如果洪浩爷爷还活著,那就应该知道,此刻和拿到宝物那一天,中间正好是七七四十九年。 如果洪浩爷爷,得到宝物后也如洪浩一般,天天不离身,那可能就是另外一个故事了。不过这世间,没有那么多如果,每个人有每个人的缘分。所以,宿命之下,莫谈遗憾。 崑崙山,那个私塾先生模样的中年男子,望著南方,自言自语道:”神鸟出世,天下大治……这天下,马上就要乱成一锅粥了,不知又有几多生灵涂炭,白骨累累。“ 大乱之后,方有大治。 …… 这小鸡仔说是要吃肉,却被黄柳猜中,不过是矫情而已。眾人吃饭,它也跟著,自己扑腾蹦躂,跳上桌子,丟点饭粒给它,扭捏一阵,也就低头啄了。自此以后都是隨大家一起吃饭,大家吃什么都给它分上一点。不过唯一坚持的底线就是不吃生食。 它虽是小鸡仔模样,但大家都知它不是小鸡仔,黄柳好奇时也把它带到鸡舍,谁知往鸡舍一放,那些大大小小,公鸡母鸡都纷纷躲避,全部挤在一堆也不敢与它靠近。一般小鸡仔生长迅速,十天半月便能看出明显长大,它却一点不变,还是刚出壳的样子。 它最喜欢的,还是跟在洪浩和唐綰身后,以至於洪浩和唐綰走路都得十分小心,生怕一个不注意把它踩死。 大家练功之时,它就在一旁眯眼打瞌睡,偶尔高兴了,也会在院內蹦躂几圈,朝天吐火,仿佛火气太旺,不吐不快。 到了夜里,它却精神十足,总是跟隨洪浩和唐綰回房,一双绿豆小眼直愣愣盯著他俩,搞得他俩十分尷尬。但时间久了也就惯了,该干嘛干嘛,並不管它。 洪浩在大娘指点之下,炼术方面突飞猛进,现在不止剑术精进,移山填海,翻云覆雨,腾云驾雾,炼化丹药,方方面面都有所涉猎了解。方知自己对元婴的理解多么浅薄。 黄柳的金丹境已经十分稳固,但她没有洪浩的泼天福缘,想要到达元婴,还不知猴年马月。但从拜师到金丹,也就堪堪两年不到,其实已经是非常具有天赋悟性的可造之材了。当然,大娘这样的师父,还是具有关键作用。不然像她表姐轻尘,十多年了,还在筑基。 大牛也是金丹境,和黄柳一样,金丹到元婴也不知还有多少年的漫长煎熬。不过他天生一副强健筋骨,炼体一途確实远胜同境 。其实大娘让他多干活,也有这方面的缘由。 如果这样的日子就这样持续下去,那水月山庄当真是一幅世外桃源的田园画卷。师徒几人可以一直这么安定,悠閒的生活下去。管他日月漫长,我自慢慢修炼,进一寸有进一寸的欢喜。 不过,美好的日子总是短暂,这个道理古往今来一直如此。 蚊子再小也是肉,大爭之世,穷兵黷武,管你巴国贫瘠多山,物產不丰,先拿过来刮地三尺再说。 巴国庆丰十二年,蜀伐巴。 第33章 战爭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33章 战爭 那蜀国与巴国,本就是一衣带水、鸡犬之声相闻的邻国。千百年来,两国虽然毗邻而居,但一直都是各自为政,犹如两条永远不会相交的平行线一般,彼此之间可谓是井水不犯河水。 然而,这两个国家却有著截然不同的地貌特徵。和巴国多山地势险峻不同,蜀国境內地势平坦,土地肥沃,物產丰富,其国力之强盛,远非巴国所能比擬。正因如此,蜀国对於巴国那又贫穷又狭小的弹丸之地,根本就不屑一顾。 不过,蜀国与黥国之间却是宿敌,两国之间的战爭由来已久,经年累月的廝杀使得双方都损失惨重。就在这个时候,一个消息传到了蜀王的耳中:巴国最近新发现了一口盐井,而且產量极为可观!正所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蜀国自然不会放过这样一个绝好的机会。於是乎,他们便动起了心思,想要將这块肥肉纳入自己的版图之中,以此来充实一下空虚的国库。 要知道,巴人向来以凶悍善战著称,其军队的战斗力本来並不差。但是,战场之上,决定胜负的因素並非仅仅取决於士兵的个人勇武,还包括国力、后勤补给、战略谋划等等诸多方面。很显然,在这些方面,蜀国占据著绝对的优势。因此,在这场战爭中,蜀军一路高歌猛进,势如破竹,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便已经將战火蔓延到了巴郡城下。 原本以为那些修仙者们早已超脱尘世、不问世事,但事实却截然不同。越是到了关键时刻,战爭中的敌对双方就越发依赖这些修士。毕竟平日里耗费大量资源和精力培养他们,就是为了能在关键时刻发挥作用。许多在战场上无法解决的难题,往往需要依靠修士们运用其特殊能力去攻克。 大娘他们虽然在大山中的水月山庄里潜心修炼,岁月静好,但消息並不闭塞。每次去硃砂镇採购,都会听到新的消息,最新的消息是官府將要放弃硃砂镇,全力拱卫巴郡都城。离火宗全体长老弟子,都已下山,散在京畿各处。 黄柳得了消息,分外著急,立刻便向大娘告假道:“师父,我父母弟弟都在城內,万一城破,我恐他们有个三长两短,那我这做女儿的岂能独善其身?” 大娘点头道:“原是此理,我歷来主张你们,不可做那自了汉,修仙却修得六亲不认。那磨盘山的石头,也是千年万年,长生不老,却有何滋味?” 洪浩也道:“姐姐一家,对我有再造之恩,我自然不可袖手旁观,若不能护他们周全,我也寢食难安。” 大娘道:“那你们正好一同回去,相互也好有个照应。毕竟你现在也是元婴,照顾他们应该问题不大。” 看了一眼唐綰道:“你媳妇勿用担心,老娘在此,万无一失。” 唐綰道:“但凭师父安排,若夫君是那薄情寡义,只顾自己的白眼狼,那小女子也是瞧不上的,但我信他绝非如此之人。” 那小鸡仔也在旁边唧唧復唧唧,好似在讲它也可以保护娘亲唐綰。不过看著它比拳头还略小的一团绒球,眾人难免忍俊不禁。 大娘对洪浩道:“好徒儿,你缺乏实战经验,今日为师把几百年的对战经验告诉於你,你要牢记,不可以为儿戏。” 洪浩恭敬道:“师父教诲,断不敢违,徒儿必將谨记。” 大娘道:“临阵对敌,最忌夜长梦多,明明是生死相搏,还要假惺惺先试探一番,根据別人境界来出招,捨不得多用一份力气,此为大繆。记住,狮子搏兔,亦用全力,能一招制敌就绝不用两招!只要有效,招式越简单越好。” 大娘又道:“我现在对敌,基本就两招,对於必杀之人,就是杀猪刀一合切下头颅,对於不想取对方性命的,那就大嘴巴子抽他。这两者异曲同工,都能极大的震撼对方同伙。” 洪浩点头称是。 大娘挥挥手道:“事不宜迟,你们这就收拾收拾,赶紧回去。若是巴国气数未尽,逼得蜀军退兵,那是最好不过,但万一城破,你们保得父母亲人来此暂避,再从长计议,毕竟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洪浩和黄柳各自回房略微收捡几件换洗衣物,当即拜別师父,御剑而去。那小鸡仔也唧唧两声,像是给二人道別。隨后跳到唐綰手中,似乎是开始履行承诺,保护唐綰。 大娘笑而调侃道:“老娘在此,还无须尊驾如此紧张。” 小鸡仔用绿豆眼睛白大娘一眼,“唧——” 洪浩与黄柳一同御空而行,他们站得高、望得远,可以从上方清晰地看到整个地面的情况。曾经热闹非凡、人声鼎沸的硃砂镇如今变得冷冷清清,昔日的繁荣景象已不復存在。 儘管此时蜀军尚未抵达这个地方,但眾所周知,硃砂镇以盛產硃砂而闻名遐邇。这种珍贵的矿物乃是炼製丹药不可或缺之物,对於蜀军来说具有极高的价值,他们必定不会轻易放弃这块宝地。 於是乎,那些稍有財富积蓄之人纷纷收拾行囊,带著家人逃往都城巴郡寻求庇护;而那些年迈体弱或是身染重病者,则无力远行,只能留在原地听天由命。 目睹眼前这一幕惨状,洪浩和黄柳不禁陷入沉默之中,心情沉重无比。也更加担忧黄府的情况,两人眼神交会,向著都城巴郡飞驰而去。 这飞行远比行船来得直接,不用一日便到达都城附近。远远看见,离都城十里左右,那蜀军的营帐一座连著一座,如乌云黑压压一片,少说也有十万人。看来已是准备妥当,只待一声令下。 正当二人准备入城之际,却见城里射出几条人影,御剑朝二人飞来,那外边蜀军大营,也有几条人影,御剑凌空朝二人飞来。 原本以为巴蜀之战只是普通的兵戎相见,但实际上,在大军正式交锋之前,双方的修士就已经展开了激烈的战斗。这场暗战导致双方都有人员伤亡,然而至今仍未决出胜负。也正因如此,蜀军一直没有贸然发动攻城行动。要知道,仅凭普通人的肉身去抵挡那些强大的法术攻击,必然会付出巨大的代价。面对这种情况,蜀军统帅必须权衡利弊,谨慎行事。他们深知,如果强行攻城,不仅可能造成大量士兵伤亡,甚至还有可能导致战局失利。 那守城的修士,正是离火宗一干人等,而攻城的,却是蜀国皇室倚重的龙泉剑宗。 双方都奔著洪浩黄柳二人而来,俱以为二人是对方的修士。 洪浩虽还未看清从城中飞出来修士面庞,但几人一身离火宗装束却甚为熟悉。当下也不迟疑,大声道:“不二门洪浩,黄柳,前来助阵。” 离火宗几人,传出一个清脆声音:“表妹,是你么?我是轻尘。” 黄柳一听赶紧答道:“轻尘表姐,是我,我和弟弟回城看看家里情况。” 双方对向飞行,很快靠近,洪浩看清原来是离火宗二长老顾於修带著轻尘轻侯两名弟子前来查看情况。那离火宗早就被大娘一顿耳光扇得服服帖帖,顾於修一见是洪浩和黄柳,立刻客客气气道:“原不知是洪公子和黄小姐驾到,未能迎接,恕罪恕罪。” 此刻对面龙泉剑宗几人也已赶到,眼见双方招呼,便知是离火宗援军。其中一人冲得最快,並不多言,手中长剑直刺黄柳,想要验一验离火宗援军成色如何。 洪浩看得分明,当下大怒,想起大娘交代,当下毫无迟疑,心念一动,水月凭空出现,一道蓝光闪过,那人头颅便飞出几丈开外,身体还保持握剑衝刺形状,兀自向前飞了一段,然后直直下坠落地,摔成肉泥。 龙泉剑宗剩下几人一见大骇,方才被一剑斩首的是他们剑宗一金丹境弟子,实力不弱,却一合便被秒杀,对洪浩的修为感到极为恐怖,立刻反转逃命,却比来时更快。 其实岂止是龙泉剑宗的一帮人感到恐惧,便是顾於修和轻尘轻侯,看到洪浩这转念之间便轻鬆斩杀一名金丹境高手,也俱是惊骇不已。那顾於修自己也才金丹境巔峰,自忖:这一剑如换做是我,一样也得身首异处,公孙大娘门下,確实了得。 因大娘带著三个徒弟扬威离火宗,洪浩和苏巧比试之时,藉助水月剑之威,还用的是以命换命的招式才堪堪胜过苏巧,但这短短不过半年时间,洪浩功法修为提升之快,简直不可思议。顾於修又不知洪浩那宝物玄妙,只当是大娘教导有方。 但转念一想,这次不二门却是作为帮手前来援助,与当初去离火宗诛心一场又是不同,当下却是越厉害越好,这么一想,顾於修又转惊为喜。毕竟离火宗对龙泉剑宗,眼下已经感到力不从心,龙泉剑宗还有大量弟子修士正在赶往此处,而离火宗已经是倾巢而出。再拖些时日,离火宗必败无疑。 洪浩和黄柳惦记家中情况,也不与顾於修师徒过多寒暄,只说有事去黄府找人。那顾於修也有眼色,便感谢两句,唱个诺,带著轻尘轻侯离开。 洪浩黄柳这才急匆匆赶回家里,黄?夫妇和黄笠一见二人,惊喜不已,嘘寒问暖,又免不了落泪一场,却都是人之常情。 一问才知,早在半月之前,黄?听到风声,便已经把所有生意收拢,在外各处奔走的族人亲戚等统统召回。家底原本丰厚,不用富贵险中求,先等这一场战乱过了再徐徐图之。却不料蜀军竟如此凶猛,一路打到都城之下,这都城人口暴增,都是各地前来投亲靠友,以期躲避战乱,却不料如今被蜀军瓮中捉鱉,围了个铁桶一般。 黄?嘆道:“如若城破,我想只要保得家人平安,便是散尽家產也没所谓。但这也是我一厢情愿的想法而已,谁知蜀军会不会有屠城之举。” 黄柳道:“爹娘放心,我和痴儿……我和洪浩弟弟,这两年在外原是学了些功夫本事,此番回来,就是要保得家人平安。当年学武,原是对的。不然我们一家老小只能任人宰割了。老夫子一身学问却抵不住刀兵,是也不是?” 老夫子只能干咳两声,权当没听见。原来老夫子还是一直府上教黄笠学问,他家本在城郊,如今大军围城,城门早已封闭,他回不去,也不敢回去。 洪浩却不似黄笠那般奚落老夫子,老夫子授业几年,他对老夫子还是充满敬佩。 此刻他正有问题请教老夫子,行了师徒之礼,洪浩便问道:“先生,你走南闯北,游歷九州,见多识广,却不知对这场战爭是何看法?” 老夫子抚著下巴缓缓说道:“依老夫这么多年来的所见所闻来看,这世间所有的战爭无外乎就只有两种目的罢了。其一是为了搜刮掠夺对方的財物资源;其二则是想要將对方吞併同化,纳入自己的版图之中。巴蜀两国千百年来相安无事,只因巴国贫瘠,物產不丰,蜀国原是看不上眼,但巴国新近发现的盐井,却是一棵摇钱树,故而招来蜀国大举入侵。” 洪浩又问道:“那蜀国这次对巴国,是第一种还是第二种呢?” 老夫子道:“却是介於二者之间。如巴人齐心反抗,蜀国觉得得不偿失,便狠狠搜刮一番,即会退兵;如巴人温顺不爭,蜀国无甚损失便轻鬆拿下,那自然就吞而並之,以期財货细水长流。” 洪浩思考片刻,缓缓问道:“那巴人是否应该齐心对敌?” 老夫之嘆道:“这算是问到根上了。是否齐心对敌?总会有人觉得,那巴国王室,高高在上,吃喝玩乐,我又没得一点好处,这米也贵油也贵,原不值得为其拼命。像那离火宗,原本是得了利益好处,此时才自该卖命。我一个寻常百姓,谁来坐这巴国的江山,於我並无不同。这话原本也没有错,但只是这么想事之人,却忘了一句话……” “什么话?” “覆巢之下,復有完卵乎?” 第34章 问剑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34章 问剑 见洪浩似懂非懂,老夫子进一步说明:“老夫所见甚多,除非有强力军令约束,一般攻城之战,待得城破之时,那攻城一方兵士入城,免不了要奸淫掳掠一番。为何?都是提著脑袋打仗,贏了还没一点好处,谁还为你卖命?这种情况將领一般也就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到得那时,管你是王亲贵族还是平民百姓,他却不会一个个来分辨清楚。你是忠君爱国之人,还是对朝廷颇有腹誹之人,一般的砍瓜切菜。妻女妾婢,一般的糟蹋侮辱。” 洪浩听老夫子这么一讲,顿时觉得,这黄府上下,一定要护得周全。万万不可被那蜀军贼兵肆虐行凶。 儘管他自幼便是巴国中一个穷苦无比、以採药为生的孩童,未曾得到过朝廷和官府一丝一毫的恩赐与眷顾,但其內心本就良善质朴。每当念及城池被攻破之后,会有数不清的平民百姓遭受苦难折磨,甚至会有无辜之人白白送死时,他都深感不忍,认为不该如此,不能如此! 龙泉剑宗那边,几个修士回营,领头长老叶玄空道:“为何我徒儿剑书未回?” 几个弟子支支吾吾,半天才有一人站出来,拖著哭腔道:“回稟叶长老,剑书师兄……剑书师兄被对方一回合便……便斩去了头颅……已然……身死道消。” “什么?我徒儿一招便死?离火宗哪有此等人物!”叶玄空又惊又怒。 探查弟子中,另有一名站出来道:“稟告叶长老,斩杀剑书师兄那人,未著离火宗装束,所用招式也非离火宗一路,弟子与离火宗那边人物交手几次,这一点可以肯定。” 叶玄空沉吟道:“这就好生奇怪了。那离火宗,偏安一隅,与外边宗门接触甚少,却在哪里找到如此强力外援?能一合斩杀我徒儿,这等恐怖修为,我也怕是难敌。” 想到此处,叶玄空沉声道:“传令下去,这几日,我剑宗弟子阵前切勿动作,一切等大长老来了在做计较。另放出舌头打探对方是何来路。” 洪浩黄柳这次回府,依然安排原先各自居住房间。虽两年未曾回来,但仍是窗明几净,一尘不染,可见平日一直有人打扫,只等他们回来隨时可以入住。 洪浩房间与黄笠相邻,他略微安顿后便敲开黄笠房间。先前大厅之上,人多事杂,未有过多交谈,这时却专程来跟黄笠说说话儿。 黄笠把洪浩让进房间,仍是十分亲热。他现在比洪浩离开之时长高了一头,身体也更强壮,虽然还是小小少年,但每日跟著老夫子遍学经史子集,所学甚多甚杂,颇有一些少年老成。 洪浩见他身体康健,满心欢喜道:“弟弟,这两年跟著先生学了哪些新课?” 黄笠笑道:“先生所教,每日不同,兴之所至,侃侃而谈。先生时常抱怨已经教无可教。” 洪浩开心一笑道:“弟弟本来就是读书种子,一点即通,却不似愚兄蠢笨不堪,只能识得一些文字便足矣。” 黄笠摇头道:“哥哥过谦了。修文习武,原是殊途同归,学以致用,都是以给天下苍生造福为第一流。” 洪浩听他小小年纪,却心怀天下,不禁肃然起敬。诚恳说道:“这一点为兄却不如你,我习武初衷,原本只是为保护如你一般至亲好友,从未想过天下苍生。” 黄笠道:“哥哥所想乃是人之常情,无可厚非。就比如我,如果会武功,首先想保护的肯定是爹娘至亲,如果武功再高一点,有余力的情况下,自然就会把兄弟姐妹,姻亲血亲全部保护起来,那武功更高一点,有能力的情况下,把朋友熟人,街坊邻居都保护下来也是顺水推舟之事……这就犹如涟漪散开。一圈一圈往外扩散,到得最外圈,便是天下苍生。儒家所讲,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原是此理。” 洪浩点头称讚:“我不如弟多矣,当向你好好学习。” 黄笠听到洪浩这话,突然狡黠发问:“哥哥,你现在武功高么?”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洪浩略微迟疑一下回道:“我目前见识不多,也不知自己到底是高是低……但听我师父说,元婴境也不是寻常可见的。” 黄笠道:“那你会保护我们吧?” 洪浩道:“自然会,我和姐姐,便是为此而来,拼了性命也要保得你们安全。” 黄笠追问道:“那倘若你武功够高,可以保护这巴郡全城,你会吗?” 洪浩一下愣住,不知如何回答。他没有想过,或者没有认真想过,之前他只是想保护黄府上下而已。 洪浩一脸凝重,道:“此事我没有想过,一是我不知道自己修为法术能不能保护他们,二是我虽然很同情这全城百姓,但为他们拼命,似乎有点……有点不值。” 黄笠道:“我只是隨便问问,哥哥莫要太过认真。我听说修道之人,都讲究顺其自然,哥哥你千万不要钻牛角尖。就算有这个能力,立场不同,此事原本没有对错。以不违本心为佳。” 洪浩点头道:“弟弟说得极是,为兄受教了。” 二人又扯了一些閒话,那黄笠天天在府中读书,对外面世界的精彩一无所知,听洪浩侃侃而谈,也是双眼发亮,心嚮往之。听洪浩提起公孙大娘,对这个传奇一般的人物充满了敬佩,听说洪浩已经成婚,满是好奇,便讲有一天总要去看看嫂嫂。兄弟俩相谈甚欢,直至深夜方才散去。 洪浩回房,上床准备休息,却翻来覆去难以入眠。黄笠一个简单的问题,不知不觉在他心中变得越来越沉重。 他想起自己被诬陷偷金釵之时,那些人云亦云的围观看客对他的横加指责;又想起大娘他们给他讲述下跪拜师,那个男孩昏倒后师徒几人被眾口鑠金;再又想起年幼的自己去卖草药被剋扣欺负的情景……为这些人去拼命,他觉得有些不值。 可他还想起年幼之时,帮他埋葬爷爷的父老乡亲;想起帮他缝製贴身腰带的苦命秀姨;想起码头上那些为了生存挥汗如雨的苦力搬运;想起了拉扯他一把,让他免受流浪之苦的冯管事……这些人淳朴善良,生活本就苦累,还要受那刀兵之灾,於心何忍! 洪浩思来想去,到最后终於睏乏,沉沉睡去,却没有得到一个答案。 接下来几日,异常平静,暴风雨到来之前的那种寧静。 那龙泉剑宗也没有派出剑修弟子前来挑衅,离火宗这边也没有出城骚扰。 原来这几日,龙泉剑宗却在抓紧搜集离火宗援手的点滴情报,慢慢匯拢,终於知道了大概情况。 援手来自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小宗门——不二门。虽名声不显,但战力却不弱。尤其是掌门公孙大娘,前些时间还问道离火宗,一顿耳光把离火宗上上下下扇得服服帖帖。名下三个弟子,其中一个弟子把离火宗三长老苏巧一剑穿心,差点跌境,这个弟子也就是前几日斩杀金丹境弟子剑书的那人,名叫洪浩。 同行女子,原是城內硃砂大商黄?之女,名叫黄柳。二人此番,並非受离火宗所邀前来。他们既然问道离火宗,打將上门,原是关係不和,有些恩怨。二人只为保护黄府安危而来,那日斩杀书剑,纯属碰巧,目前並无和离火宗联合之意,当下还算不得离火宗援手。 叶玄空听完,沉思片刻,沉声道:“如此说来,他二人只为黄府,却不是为巴郡都城而来……如此甚好,我们和他们之间,便有周旋於地。说不得,我便走上一趟。” 龙泉剑宗眾人纷纷劝阻,说不可冒险,叶长老喝道:“如此劲敌,你们还想不费吹灰之力便取胜么?能將他们分而化之,方是上上之策,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再者,我元婴境中期,老夫自信,想要自保也还不难。” 当下再无迟疑,只叫了两名弟子跟隨,御剑凌空,来到巴郡城外上空,发动功法,朗声说道:“龙泉剑宗外事长老叶玄空,请不二门洪浩公子一见。” 洪浩此刻正在黄府和黄柳交流一些功法体会,听的分明,便对黄柳道:“奇怪,他们怎知我姓名?还指名道姓要见我,不知何意?” 黄柳笑道:“我们不二门人少,没分那么清楚。我听轻尘说过,大宗门人员眾多,分工明確,还有那专门负责情报搜集的设置,底下安插不少舌头,打探消息。那日你在离火宗一剑穿心苏巧那个老狐狸精,天下哪有不漏风的墙,怎么说也是名人了。” 洪浩道:“管他,既然叫了我名字,还扯上了不二门,我总不能折了不二门的名声,且去看看。” 黄柳道:“那你小心行事。” 洪浩点头一下,隨即踏空直上,片刻之间,便到了城头,望见城外悬空而立的一精瘦老者,左右两名弟子,想必就是呼唤之人。 当下也就朗声回道:“我便是不二门弟子洪浩,叶长老有何见教?” 叶玄空道:“听闻洪公子和黄姑娘,此番前来,却是为了那巴郡城中黄?府上一家老小安危?” 洪浩点头道:“不错,正是如此,这黄府便是我的家,全家老小即是我家人。” “既如此,那老夫却想和洪公子做个交易。” “什么交易?” “我知不二门和离火宗原有些恩怨,只要公子答应,我龙泉剑宗和离火宗相斗之时,两不相帮。那老夫便用项上人头担保,破城之后,绝不会有人敢踏进黄府半步,而且老夫还可以保证,黄家仍可继续从事硃砂生意,包括蜀国,一併独断,绝无二家爭利。” 洪浩听得此言,一时竟不知如何回答。 他见这精瘦老者气度不凡,说话掷地有声,便心知此人所言非虚,必是能说到做到的权势人物。但越是这样,他却越是隱隱觉得不安。 老者所言,无非是说,你不二门本来就跟离火宗不和,现在不帮离火宗,原是情理之中。且打消了洪浩所担心的破城之后,黄府一家老小的性命之虞,还许以暴利。单以交易来看,洪浩绝对是只赚不亏。毕竟,他什么都不用做,对方就把他本来想要的,连本带利给了他。 叶玄空见洪浩沉默不言,便又说道:“公子若还有其他要求,不妨一说,万事皆可商量。” 洪浩又沉默一阵,方才悠悠开口道:“叶长老,我想知道,这城破之后,这满城百姓会如何处置?” 叶玄空一愣,没想到洪浩会问这么一个问题,但他略微思考一下,便回道:“洪公子宅心仁厚,心繫全城百姓,老夫十分佩服。但实不相瞒,破城之后三日內,俱是由破城兵士们自由活动……毕竟兵士们悍不畏死,拼命破城,便是为了这三日快活。若要秋毫无犯,便是蜀王亲临,恐怕也难以做到令行禁止,真如此谁还愿拼命杀敌?……三日之后,城內百姓,青年男子充当民夫,青年女子多被赏为奴婢……此为各国攻城传统,非蜀军独有,还请公子知晓。不过公子若是除了黄府,还有一些相熟之人,千人之內,老夫一併保证毫髮无损。” 洪浩听了叶玄空回答,心下茫然,还是不能做出决断。师父也好,黄笠也好,都是要他顺应本心,而他自己却难以確定自己当下本心。此刻他无意往下一瞥,却正好看见城內一条街上,一位老者,牵著一位小女孩,想必是爷孙,正在行走。那小女孩手里拿个风车,走得慢了,那风车却不转动,小女孩便挣脱爷爷,奔跑起来,那风车便欢快的转动。小女孩咧嘴欢笑,却不料一双眼睛只顾看风车,脚下不稳,一下扑倒在地,吃痛哇哇大哭起来。爷爷赶紧上前,把小女孩扶起,用手拍打女孩衣裳上的泥土,又扯著衣袖去给小女孩擦眼泪…… 就这样一个平常的爷孙出行场景,洪浩却不由得一阵心神激盪。 “多谢叶长老据实相告,也多谢长老美意,今日我向你保证,不二门绝对不会和离火宗联合对付龙泉剑宗。” “我,不二门弟子洪浩,明日將只身前往蜀军大营,问剑龙泉剑宗!” 第35章 女孩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35章 女孩 叶玄空惊道:“洪公子这是为何?我龙泉剑宗与不二门素无瓜葛,即便有事,也可先行商量,这突然间便要刀剑相向,太过唐突吧。” 洪浩摇头道:“不为何,我师父只教我,万事顺乎本心,我不过是照做罢了。” 见叶玄空还是一副茫然模样,洪浩解释道:“我从初进城到刚刚看到那对爷孙之前,都只是想护得黄府周全,其余的並不在意。”说罢一指下边街上那对爷孙,继续道:“直到我刚刚看见他们,这爷爷一定很爱他的孙女,他给孙女擦眼泪时的心疼表情,我也曾见过……和我小时候顽皮受伤,我爷爷给我擦眼泪时一模一样。这一瞬间,我明白了我的本心,就是要让这对爷孙好好活著。” 叶玄空一脸无奈,道:“这……这也好办,我记下这对爷孙,保证他们安全。” 洪浩摇头,很认真的说道:“这只是我碰巧看见的一对爷孙,这巴郡城里,不知道还有多少这样的爷孙是我没看到的,但他们因为我没看见,便该死么?” 叶玄空见洪浩说得如此认真,心里暗叫苦也,但嘴上兀自说道:“洪公子,此事便无迴旋余地了么?” 洪浩道:“有啊,你们退军,皆大欢喜。” 叶玄空苦笑道:“不敢相瞒,兹事体大,非我能做主,不过我回去会向上稟告。”他忌惮洪浩的修为功法,並不敢当场翻脸。 洪浩点头道:“那叶长老请回,明日午时,我来问剑。贵宗可先行准备。不过我先说句,宗门对宗门,原无私人恩怨,但我师父所教,俱是杀招,我却不会手下留情。”——洪浩此话,原是实话实说,但叶玄空听在耳里,却感威胁意味颇浓。 叶玄空暗暗叫苦,却也无可奈何,只得告辞返回。此行非但徒劳无功,还为宗门招来一个杀神,他甚是苦闷。 不得不感嘆冥冥中自有天意,千年万年以后,谁人能知,一个小女孩的一滴泪,救下一座城。 洪浩回到黄府,早有离火宗顾於修带著轻侯轻尘在府內等候。原来叶玄空发功之时,便都已知道,但却不敢靠近,毕竟惹恼哪一方,离火宗都是吃不消。眼见双方交谈甚久,虽內心忐忑,也只有默默等待。 轻侯轻尘与黄府姻亲,顾於修带他们登门造访,最是合適不过。眼见洪浩落地,顾於修赶紧迎上前去,恭敬行礼,道:“洪公子辛苦,却不知那龙泉剑宗,找洪公子何事?若需离火宗出力之处,但凭吩咐。”他此刻极为担忧洪浩和龙泉剑宗达成了某种约定。 洪浩道:“刚刚龙泉剑宗叶长老,的確是想与我做笔交易……”便把之前和叶玄空的对话內容大致说了一下,却未提自己明日將只身前往蜀军大营单挑龙泉剑宗。 顾於修听得冷汗直冒,不得不承认这龙泉剑宗开出的价码著实丰厚诱人,换做他恐怕也是难以拒绝。只得给轻尘轻侯使个眼色——原来在路上他便与两个徒儿商量好了,离火宗恐怕没有什么能让洪浩心动的筹码可做交换,只能通过黄柳轻尘的姻亲关係,打打亲情牌,或可一试。 果然,轻尘看见师父眼色,心领神会,上前一步,给黄夫人深深一拜道:“姨妈,外公是朝廷重臣,礼部侍郎,若被那贼军破城,恐难……恐难善终。还望姨妈念及父女亲情,搭救一二。” 那黄夫人本是吃斋念佛,毫无主见的烂好人,听见轻尘如此说话,顿时眼泪涟涟,也不言语,巴巴望向黄柳和洪浩。这一举动,却远胜千言万语。 黄柳赶紧上前扶住娘亲,伸出脚来踢洪浩屁股一下,意思让洪浩赶紧说话宽慰母亲。 洪浩虽恼离火宗这番亲情捆绑操作,但在黄府之时,黄?夫妇待自己確是极好,说是视若己出也不夸张。尤其黄夫人,那男人不易想到的生活细节,都给洪浩安排的体贴妥当。 当下会意,噗通一下,双膝跪地,安慰道:“夫人莫慌,老爷夫人待我恩情,洪浩时刻铭记,永誌不忘。那叶长老说了,千人之內,他一力承当,必將保得周全。” 他原是气恼离火宗,故意这么说,故而又起身对轻尘说道:“表姐家多少人口,也一併送来府上,我都保其无虞。” 轻尘听他这么说话,一下语塞,不知如何接话。她思忖片刻,道:“多谢洪公子美意,但我家与黄府又有不同,俱是宫內行走,此刻若贪生,全入黄府避难,恐招天下人耻笑。故全家上下,均已做好玉碎之念。” 这番话说得斩钉截铁,颇有气节,令洪浩肃然起敬,对轻尘又高看一眼。 洪浩赶紧抱拳对轻尘道:“表姐气节,当得起巾幗英雄四字,洪浩甚是佩服。我虽答应龙泉剑宗不与离火宗结盟,但却没有答应放手不管。你们不必多虑,明日自有分晓。” 轻尘见他如此说话,虽不知何意,但直觉能隱隱感到洪浩並没有袖手旁观的打算,便道:“那有劳洪公……有劳洪表弟。”此刻她才改了称呼,算是对洪浩的一种认可。 待离火宗师徒走后,黄柳才把洪浩拉到角落。小声问道:“痴儿,你到底想如何?” 洪浩微微一笑,道:“姐姐,我已和龙泉剑宗约定,明日午时,我上门单挑。” 黄柳一听惊道:“你干嘛如此著急?现在也不清楚龙泉剑宗底细,贸然前去,容易吃亏。” 洪浩却道:“姐姐放心,我不知他底细,他也不知我底细,这样打一场,方才痛快。再说也不是我急,是城中急啊,粮草物资又没个补充,拖得越久越是麻烦。我若胜了,或可动摇蜀军攻城决心。” 黄柳担心道:“那若败了……” 洪浩坦然一笑:“若败了,便是死了,师父自然不会放过他们,我却死而无憾。终归全城百姓得保。” 黄柳也是豪迈洒脱,女中豪杰,听完这话,也不扭捏,道:“好,明日你若不回,我便回山去找师父,让师父替你报仇,让唐綰给你戴孝。” 翌日午时,洪浩穿戴整齐,只与黄柳说一声:“我去了。”不再多言,冲天而去。 片刻之间,洪浩便来到蜀军大营前,朗声道:“不二门弟子洪浩,前来问剑。” 那叶玄空和一併宗门长老弟子,早就等候在此。都知洪浩厉害,此刻纷纷拔出长剑,剑尖直指洪浩。一时间,剑气纵横,剑光闪烁,也颇有声势。 此刻大营內那些兵士,排列整齐,山呼海啸般,发出整齐的喝声:“杀,杀,杀!”却是给龙泉剑宗助威。按照约定俗成的规矩,军队原是不参与修士之间的对阵廝杀,但观战助威,却未禁止。此刻十万大军的威势,当真了得。 洪浩却毫无惧色,笑著对叶玄空道:“叶长老,退兵一事,可有回音?” 叶玄空喟然长嘆,也不说话。洪浩便知结果。 说来也是,哪有十万军士,千里迢迢,一路势如破竹,打到都城脚下,却一句话就退兵的? 洪浩知道,此刻只有拿出真本事,才能震慑蜀军,招式越猛,效果越好。 当下便不再迟疑,心念一动,水月便缓缓自身后升起,在空中开始暴涨。 剑宗弟子应该是昨日已经安排好对敌之策,看见洪浩亮剑,立刻变幻身形,瞬间组成一个剑阵,严阵以待。 那水月一直涨到一丈宽,十丈长的幽蓝巨剑,方才停止扩张,在空中缓缓倒下剑身,剑尖直指剑宗弟子组成的剑阵。剑阵弟子和身后军士都是惊骇不已,便是几名长老,也甚是慌张,此等招数,从未见过。 原来洪浩想要以势取胜,就是要用极慢的速度,让在场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但却无力抵抗的方式,让对方知难而退。 此刻洪浩一字一字缓缓说道:“蜀军將领听好,此刻起,龙泉剑宗全体性命便在你手里捏著,你若说退兵,我便收功。” 这话说得肃杀庄严,让人不由得不信。 说完,洪浩开始用心念控制水月一寸一寸前移,虽然缓慢,但却如泰山压顶,避无可避。龙泉剑宗全体弟子和长老並非不想进攻,但只觉被一股无形力量钳制,莫说出招,单是稍微动动指头都无力办到。只能运功全力抵抗这股力量。 隨著水月缓慢的前移,眾人发现,除了那股无形的力量,更有一阵阵寒气袭来,功力稍弱的弟子,已经开始不住的抖动,毛髮上也迅速凝聚冰晶。便是那相隔甚远的蜀军兵士,也感到寒气逼人,如坠冰窖。 叶玄空是在场剑宗修士里功法最高的,此刻也觉得异常难熬,情知再过片刻,剑阵便要崩溃,在场之人绝无倖免。便调动灵力,大喊一声:“伍將军,退兵!” 没有回应,想来那个伍將军还是捨不得这破城一战的赫赫战功。 为山九仞功亏一簣,任谁都难以割捨。 水月继续逼近,距剑阵只三尺有余,那巨大的剑尖,让剑阵中所有人都觉得,下一刻那剑尖便会刺穿自己,功力弱的几个弟子,已经完全僵直,不知死活。 叶玄空拼尽最后灵力,怒吼道:“伍將军,我等全歿,你还能活?” 龙泉剑宗毕竟是蜀国最为倚重的宗门,此次隨军出征伐巴的长老弟子,占宗门总数一半有余,若是在此全灭,那伍將军恐怕回去也难以交代。毕竟蜀国主要对手是黥国,这边折损一半,那黥国修士对蜀国的压制就难以抵挡了。权衡利弊,虽然不甘,伍將军也不得不面对现实。 终於,在大营之中,传出退军二字,片刻,十万军士齐声高呼:“退军,退军,退军。” 声音响彻云霄。 洪浩听到,立刻收了功法,静静站立,面上看不出丝毫表情。 叶玄空半天才缓过来,查看一下弟子,虽然凶险,还好没有死亡的,那几个冻得僵直的也救了回来。如果再晚一点,那就两说了。 叶玄空对著洪浩拜了一拜,道:“洪公子修为高绝,品性仁厚,老夫佩服,我龙泉剑宗甘拜下风。” 洪浩微微一笑,也不多言,转身离去。 等到洪浩走远,叶玄空一名弟子过来问他道:“师父,那人是何修为?著实恐怖……我只觉我到寒冰地狱去转了一圈回来……对了,师父为何说他品性仁厚?” 叶玄空苦笑一下,道:“他是何境界,为师也看不出来。为师只知道,他若真想杀我们,我们此刻全都身死道消了……若不是他仁厚,原不用这么麻烦的,像对你剑书师兄那样,又快又直接。” “他並没有想杀死我们,他只是想我们退兵。” 一夜之间,蜀国十万大军,潮水般退去。 离火宗一帮弟子,查看那些兀自冒烟的营地,实在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们实在想不明白,围城这么久,已经各方面都占据优势的蜀军,为什么会这么不明不白的退军?即使不攻城,只要再围个十天半月,城中粮草断绝,不攻自破也不是不可能。但退军了就是退军了,对巴国而言,这就是一场盛大的胜利。 既然胜利了,那自然要论功行赏,离火宗长老弟子,劳苦功高。 只有顾於修和轻尘轻侯,虽不知具体情况是如何,但却知道这决计不是他们离火宗的功劳。昨天洪浩那一句明日自有分晓,他们心知退军必定和洪浩有关。 危机已过,自然要返回山庄继续修炼,洪浩和黄柳收拾包裹,拿也拿不下。黄?夫妇给未曾谋面的半个儿媳准备的东西,实在太多了。要不是黄柳劝阻,连肚兜、虎头帽都准备上了。 黄柳道:“你就让离火宗把这功劳领了?” 洪浩笑笑:“我又不是为朝廷去问剑。” 昨日那个玩风车摔倒的小女孩,此刻正在吃一碗餛飩,却不好好吃,吃一口又玩一会,吃一口又玩一会,她爷爷也不恼,只是慈爱的看著她,无奈的摇摇头。等她过来,便餵上一口。突然,小女孩打了一个大大的喷嚏,她稚声稚气对爷爷说:“爷爷,有人想我了。你说过,打喷嚏便是有人在想念。” 第36章 阿发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36章 阿发 amp;amp;lt;/imgamp;amp;gt; 隔日,洪浩和黄柳,便拜別黄府眾人,轻装上路。黄?本是安排了车马和船只,供二人乘坐,但却被黄柳辞了。她说回去又不赶路,也不想再次坐船溯江而上,选择和洪浩走翻山越岭的陆路,多游歷一些地方,长长见识。 看著二人出城,慢慢消失在远处,站在城头的轻尘,五味杂陈,嘴里呢喃一句:“洪公子,多谢了,慢走。” 原来今日却是离火宗进宫领赏的好日子,轻尘生性孤傲高洁,自然不屑去冒领这赏赐。便对师父顾於修找个託词请了假,来此送別黄柳洪浩姐弟二人。见到二人经过,又不知该如何说话,故而並未现身,只是悄悄目送。 其实未进宫领赏的,不单只轻尘一个,三长老苏巧也是不肯进宫。她自从白马驛受大娘点拨之后,便脾性大改,深居简出,比那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深闺中的大小姐还要大小姐。她自然知道蜀军退兵,绝非离火宗之功,也不愿意腆著脸去做这李代桃僵之事。 黄柳洪浩隨著人流,却是走不快。只因出城返乡之人甚多,须知能来京城避难的人家,多多少少都是有些家底的。俱是拖家带口,大包小包,雇了那马车,驴车,牛车,占去那道路大半,步行之人只能沿边缓行。 不过二人也不著急,本就是慢慢游歷,不赶时间。 这日路过一县邑,正值午时,二人腹中飢饿,便隨意走进一家酒楼,准备用些饭菜。 看装修陈设,这酒楼颇为豪华,洪浩若是自己出行,是决计不会来此用餐,他自幼便是吃饱即可,不恋美食。但跟黄柳出行,他却作不得主。 小二一见生意上门,自然殷勤招呼,带上二楼落座,这里视野开阔,还能远眺沱江,山水相依,风景赏心悦目。 黄柳出手阔绰,一连点了好几个酒楼招牌菜餚,明显已经超出二人食量,洪浩却不敢言语,只能腹誹一番。用黄柳的话来讲,爹妈给的银子,不使白不使,反正回了山庄想使也没地方,倒不如路上花光用尽。 小二上了茶水,道:“客官稍安勿躁,本店都是现点现做,图的就是一个新鲜,故而等时稍长。” 洪浩温和回话:“无妨,我们不赶时间,你慢慢弄来” 说罢环顾四周,並无多少客人,只在一角落处,有一男子正在独饮。 洪浩细看,原是一位落拓中年男子。他身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衣摆处还残留著些许酒渍和油渍。一双布鞋也早已失去了原有的光泽,磨损得露出了內里的布料。桌上菜餚甚是简单,只一碟花生米,一碟豆腐乾。他的手中紧紧握著一只酒杯,杯中酒液已经见底,但他仍久久不愿放下,仿佛那是他唯一的慰藉。 落拓中年男子似乎感应到道洪浩的注视,抬头望向洪浩,四目相对,洪浩顿觉自己有些唐突冒犯,忙微微一笑,扭头错开。 落拓男子此刻却大著舌头含混不清问道:“你瞅啥?” 洪浩脸色微红,正待解释,却不料黄柳听见声音,扭头望见男子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瞪著洪浩,立刻大声道:“瞅你!”一双杏眼瞪得比那落拓男子还大。 那男子一愣,显然被黄柳的英雌气概所折服,顿时不再言语,低头倒酒,嘴里低声嘀咕,却听不清。 洪浩小声道:“姐,原是我先看他,只觉此人颇有些……有些不同,故而看得久些,说来是我冒犯,你这样喝他……稍有不妥。” 黄柳却大声道:“这有何不妥,在外行走,堂堂正正还怕別人看吗?” 隨即又对著落拓男子叫道:“嘿,那谁。” 落拓男子知是黄柳叫他,抬起头来迷茫望向黄柳。 黄柳道:“刚我弟弟看了你,你若觉得吃亏,那现在便让你看回来,看他也可以,看我也可以,看到你觉得回本为止,如何?” 落拓男子赶紧低头,嘴里还是嘀咕一阵,不再理会黄柳。 洪浩甚是尷尬,却对这个姐姐无可奈何。 片刻过后,小二上菜,俱是一尺多的大盘,分量十足,把个桌子铺的满满当当。两相比较,那落拓男子桌上两个碟子显得尤为寒酸。 此时那落拓男子倒酒,把个酒壶翻转,却也再倒不出一滴,便道:“小二,再给我续二两酒。” 不料那小二一脸不耐烦道:“客官,你一碟花生米,一碟豆腐乾,从本店开门坐到现在,两个时辰有多,都如你这般,我们这生意怕是不要做了。”话虽如此,但还是拿上酒壶,去给他打酒。 洪浩听得分明,便对黄柳道:“姐姐,这一桌子菜,我们吃不完也是浪费,不如邀他过来一起吃。” 黄柳道:“隨你,我只怕你却拿热脸贴了冷屁股。” 洪浩道:“试试无妨,师父常说,出门在外,与人方便,自己方便。结段善缘也是好的” 说罢起身,来到落拓男子桌前,拱手行礼道:“我叫洪浩,方才无意冒犯兄台,想邀兄台过去一桌用餐,望勿推辞。” 落拓男子喜笑顏开,並无半分矜持,立刻道:“好说好说,却之不恭,却之不恭。”嘴上说话,身体却已离座,拿著碗筷便自行向洪浩黄柳那桌走去。 落座之后,未等洪浩开口,先自行夹了一大只鸡腿,三两口啃完,这才舒一口气,微微闭眼,回味说道:“外酥里嫩,端的是好手艺。” 洪浩这才开口:“还未请教兄台尊姓大名?” 落拓男子伸手抹了一圈嘴边的油,才道:“叫我阿发就行了,发財的发。” 黄柳噗嗤一声,忍不住笑道:“这位阿发兄,苟富贵,勿相忘。” 阿发似乎有些惧怕黄柳,见黄柳发笑,心里似乎放鬆了一些。正色道:“他日我若飞黄腾达,必不忘今日一饭之恩。” 洪浩连连道:“些许小事,阿发兄勿要掛怀,” 阿发道:“要掛要掛,点滴之恩,涌泉相报,我却不是那忘恩负义之徒……只不过目前我是龙游浅滩,虎落平阳,暂时还未有那报恩之力……不知二位要去何处?” 洪浩暗忖:水月山庄是我师徒避世修炼之地,不足为外人道。便说:“我和姐姐,是去硃砂镇。” 阿发听了,猛一拍腿,道:“巧了,当真是无巧不成书,看来我与二位,著实是缘分匪浅,我也正要去往硃砂镇。” 黄柳疑他,不管洪浩说去往哪里,他都是会说巧了,他也正好要去往那里。只是想骗一路吃喝。 黄柳便道:“我家原是有些生意在硃砂镇,这次过去看看,有没有受蜀军侵犯影响,却不知阿发兄去硃砂镇有何贵干?” 果然,阿发似乎不防黄柳有此一问,吶吶道:“我去硃砂镇……我去硃砂,对,我是去选些上等硃砂,要做炼丹之用。” 黄柳忍住笑,一脸诚恳说道:“阿发兄有所不知,那巴郡都城,我家便有硃砂出售,此去巴郡,比去硃砂镇路程近得多,阿发兄何必捨近求远?我给家里写个条子,让家里送个百十斤上等硃砂给阿发兄,可好?” 阿发听到黄柳如此说话,一时不知如何回答。便假意望向窗外,做出神状,应是在想如何圆上此话。 洪浩心地善良,不忍黄柳把他逼得窘迫不堪,便道:“应是刚采出来新鲜硃砂,炼丹更妙。”大娘也曾给他讲过一些炼丹方面的知识,他也知硃砂是矿石类材料,质地稳定,哪有新鲜不新鲜之说。只有草木类的材料,或要新鲜,以免时间长了,药性退化。此时不过欺负黄柳还未学炼丹,信口胡诌。 “正是此理。”阿发颇为激动,顺杆爬道:“须知硃砂与地脉相通,一经采出,所附大地之灵气便会慢慢挥发,时间越久,那炼丹效果就越差。想不到洪兄弟竟深諳此道,失敬失敬。” 黄柳白了洪浩一眼,倒也不再说话。 洪浩便道:“既然顺路,那阿发兄不如与我们结伴而行,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阿发立刻说道:“如此甚好,甚好。” 洪浩又道:“我们姐弟二人,也是甚少能路遇同道中人,此番也確实缘分。” 阿发笑开一圈唏嘘的鬍渣子:“小小散修,小小散修,不值一提。难与二位並驾齐驱,惭愧,惭愧。” 嘴上这样说,但阿发心情却是大好。他的穷酸落魄,肉眼可见,这接下来好多天的吃喝都有了著落,確实不好也难。只见他指著窗外沱江,悠悠道:“我见江河多迤邐,料江河,见我应如是。哈哈,哈哈。” 因为阿发的加入,本会浪费的菜餚倒是所剩无几,阿发吃得连打几个饱嗝,摸摸肚皮,甚是满足。 用完饭菜,临走之时,阿发还掏出一个酒囊,让小二灌满,一个小小酒囊,小二足足灌了五斤之多,小二拎著酒囊左看右看,却看不出有破漏之处,觉得很是蹊蹺。当然不消说,都是黄柳一併付钱结帐。 三人继续行路,这阿发也是有趣之人,除了兜里无钱,一路谈笑风生,把个黄柳洪浩时常逗得开怀大笑,相处甚是融洽愉快。比如路过一个小镇之时,正巧碰到一队人马敲锣打鼓接亲,沿街百姓却指指点点,议论纷纷。一问才知,原来是本镇一女子,颇有姿色,先前嫁了个秀才,过了两年,却嫌秀才太穷,便一別两宽,各自欢喜。今日正是她给本地刚断弦的一个老財主续弦的大好日子。阿发听罢,对洪浩和黄柳笑道:“此女当得一字,你们可知?”二人自然不知,猜了半天,阿发才说答案,却是一个“替”字,惹得二人醒悟后一阵大笑。 这日路过一个大的县邑,却是交通要道,热闹非凡。刚进城门,阿发突然满脸愁容,说想起了这里的一个知己故人,想去探望一下,却是囊中羞涩,不好意思空手前往。 此时黄柳与阿发已经甚是熟稔,听他言语,便知其意。掏出一锭银子递给他,阿发眉开眼笑,接过来,让洪浩和黄柳找个客栈歇息,他拜访完知己故人,便来会合。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阿发回来会合。黄柳问他故人如何,他长嘆一声,还是老样子。又说:“她本是富贵人家的小姐。可怜啊可怜。” 黄柳和洪浩虽然好奇,但毕竟个人私事,他不讲也不好多问。三人喫完一盏茶,便又继续行路。 走到县邑最热闹繁华的中心地带,黄柳和洪浩,看见一座极其豪华的三层大楼,每一层都有许多花枝招展的妖艷女子在红袖飞舞,那门匾上赫然写著“富贵人家”四个大字。 黄柳猛然醒悟,对著阿发骂道:“狗日的阿发,你的知己故人,你说的富贵人家的小姐,是不是就是这里边的小姐?” 阿发一本正经的说道:“正是。我那知己故人,著实可怜。爱赌的爹,生病的妈,读书的弟弟,破碎的她。每次路过此地,我总是忍不住要帮她。” 黄柳白他一眼,懒得再理他。 路虽远行则將至,三人就这样,翻山越岭,慢悠悠向著硃砂镇前行。 这一日,终於到了硃砂镇。 硃砂镇早已解除了兵灾的冷清,恢復了往日的繁华。 阿发道:“千里搭凉棚,没有不散的宴席,这一路承蒙二位照拂,白吃白喝,感激涕零。” 黄柳笑道:“不要文縐縐掉酸了,这一路你也排遣我姐弟二人寂寞,说来还真是依依不捨,不知道还能不能再相见。像你这么有趣的人,也不多见。” 阿发嬉笑道:“若再相见,小妹可否再给老哥一锭银子?好让我去帮那知己故人?” 黄柳作势要打,阿发赶紧跳开。 正色道:“我说来此寻硃砂炼丹,却並非誆骗二位,二位稍候。”说罢突然消失。 洪浩黄柳对望一眼,满是惊疑,饶是洪浩元婴境,並未看出一点点端倪。正在二人还未回神之际,阿发又出现在二人面前,像是没有离开过一般。只是手里多了一把硃砂。 阿发拣出一颗硃砂,其余放进怀里。只把这颗硃砂用拇指食指不断捻揉,最后揉成一颗小药丸。 阿发把药丸递给黄柳,笑道:“我炼丹与眾不同,这便成了。你收了,回去问问大娘,可值一锭银子否?” 二人听他说出师父名字,又见他先前消失出现只在一瞬,知道非是一般,黄柳赶紧双手接下。 阿发对著洪浩又道:“你已有水月,我也就不班门弄斧,相逢一场,给你个小玩意做个纪念。”说罢掏出巴掌大一个小小的布袋。 洪浩不知是何用途,但仙人所赠,赶紧也是双手接了。 阿发挤眉弄眼,嘻嘻一笑,说:“我是阿发,发財的发,苟富贵,勿相忘。” 第37章 客来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37章 客来 amp;amp;lt;/imgamp;amp;gt; 阿发最后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对二人道:“我还有一个秘诀,本是我安生立命的不传之秘,但与二位实在缘分匪浅,今日忍痛传授给你们。” 黄柳和洪浩见他如此说话,立刻恭恭敬敬,凝神静听。 只听阿发说道:“行走江湖,若囊中羞涩,只须点一碟花生米,一碟豆腐乾,二者同嚼,便犹如吃肉。” 说罢哈哈大笑,突然不见。 洪浩和黄柳相对一望,过一会忍不住一起笑出声来。这阿发,实在是有趣。 硃砂镇离水月山庄,已经不远,黄柳和洪浩,寻了个僻静无人处,施展功法,只片刻功夫,便回到水月山庄。 二人先去拜见了大娘,唐綰,大牛,和那小鸡仔也出来相迎。 洪浩把如何与龙泉剑宗对阵,给大娘讲了一遍。 大娘听完,得意大笑道:“我好徒儿果然有大气魄,一人对阵一宗,全然不虚!不过这龙泉剑宗原本也是稀疏平常,跟离火宗半斤八两。老娘记得,蜀国真数得上的,还是蜀山剑派,不过这派中人物,却是早已不管世间俗事。” 黄柳满是兴奋,等大娘说完,立刻又把回来路上如何遇到阿发,一路发生趣事给大娘详细讲了一回。又把阿发离別时展现的神通说了一次。 说完便把那颗丹药递给大娘,洪浩也拿出那小小布袋。 大娘却不接丹药,笑著道:“丫头你也算是鸿运当头,接住了这天大的福缘!普天之下,不需炉鼎炼化,能手搓丹药的,老娘我只知一个。却也没有见过,只是年轻之时,听我师父提起。莫说一锭银子,便是一座金山去换,怕也是千值万值。” 又道:“这丹药具体功效,我也未知,总归应是大有益处,你自行吞服体验。” 大娘却把洪浩的那个小布袋拿在手里,看了一会。然后说道:“这应是虚空袋,试试便知。” 说罢把布袋还给洪浩,笑眯眯道:“好徒儿,你把水月往这袋子里放上一放。” 洪浩虽然疑惑,那水月虽然小巧,却还是比这巴掌大的布袋更长,这么放进去,怕不是要戳穿布袋?但既然大娘吩咐,洪浩也不多问,便按大娘所说,拿出水月往里放,竟然轻鬆放了进去。 眾人均感惊奇,只有大娘毫不意外,说道:“是了,这便是虚空袋。徒儿你也好福气,这虚空袋也算至宝。” 见眾人不解,大娘道:“修士行走江湖,如果需要携带物品较多,那大包小包自然极不方便。所以都会炼化一些储物空间,方便携带各类物品。为了最优化自身行动,一般这些空间都会做成戒指状,称为纳戒。当然也有其他形状的,比如好徒儿这个布袋。但是重要的不是形状,而是炼化的材质和功法,这个决定储物空间大小。” 黄柳好奇问道:“师父,听你之言,这个应该不是什么特別的法宝啊,你也能做吧?” 大娘道:“我年轻时专好剑道,对这些却无太大兴趣,简单的也会,却不耐烦做。” 黄柳道:“那为何痴儿这个算是至宝?” “大部分此类空间都只能装一些死物,且空间有限,你弟弟这个,什么都能装,空间也大……怕是须弥山也装得下。” “师父,你也给我做一个吧。” “你有什么好装的?”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大娘转身,对著洪浩正色道:“好徒儿,你每次外出,都会遇到一些传奇人物,老实讲,现在为师也不敢確定这到底是缘分使然还是刻意安排,这小小巴国,原本不会让这些传奇人物如此在意。” 洪浩挠挠头说:“听师父这么说,也觉得有点蹊蹺,但上次遇到种夔大哥,这次遇到阿发大哥,都是我自己找上门去,却不是他们刻意寻我……而且,这次若不是有姐姐一起,我自己是不会去那个酒楼吃饭的,那应该就错过阿发大哥了。不过……我也拿不准。” 大娘道:“也莫多想,毕竟就算是专程为你而来,看来也是善意的,帮你不少。” 洪浩点头:“嗯,特別是种夔大哥,用法术封印山庄,让唐綰可以白日正常行走活动,却说只是报答三块烧饼之恩……” 此刻那小鸡仔见大家聊得热闹,却无人理它,便又在那唧唧,唧唧叫个不停,仿佛又在开骂。 唐綰喝它一声,才老实下来。 眾人又閒聊一阵,各自回屋歇息。 黄柳回到屋內,拿出丹药,左看右看,最后还是没有吞服,只是贴身藏好。她直觉也相信阿发不会害她,但大娘一直告诉弟子们少用丹药外力辅助,她深以为然。等自己遇到瓶颈,再吞服不迟。 洪浩唐綰回房,都说小別胜新婚,自然亲热一番。那小鸡仔暗夜中瞪著绿豆眼睛,也不唧唧,早已看惯了爹娘打架。且每次最终都是爹爹败下阵来,无一例外。 隔日,大家恢復日常习惯,上午一起在田间劳作,下午各自练功。只是大娘对洪浩的指导越来越少,更多精力还是放在两个金丹期的徒儿身上。然而並非大娘厚此薄彼,作为大娘最喜爱的弟子,洪浩到达元婴后,確实已经教无可教。大道三千,只有选择与自己心性最为契合的那一条与之合道,才有可能更上层楼。这个却不是大娘可以替洪浩做主的事情。 丹田中的元婴,其实就好比百姓家的婴儿,这个婴儿长大后会成为什么样的人,全和教育有关。 这日正午,大家从田间劳作归来,大牛和洪浩忙去厨房做饭,大娘和黄柳唐綰坐一桌扯些家常,那小鸡仔在桌上打盹,只等饭熟。整个山庄一片祥和融洽。 此刻,门外却突然响起叩门声,一个苍老的声音:“庄上有人么?” 眾人俱是一惊,须知这进山庄道路並未修復,还是和从前一样。即便碰巧找到入山口,普通人等是穿不过进庄前那一片密林的。只有修士凌空越过树林才能到达门前广场。 以大娘的修为,竟未发现有人来到此地,这还是头一次,虽然也有大娘未曾注意的原因,但也可判定来者必不是寻常之辈。 大娘沉声道:“有人,何事?”声若洪钟。 门外苍老声音道:“江湖故人,专程来访,却不知唐秉在否?” 唐綰对大娘惊道:“唐秉是我不知哪一辈的老祖宗,以前我家祭祖,我曾见过牌位,略有印象。” 大娘道:“既是你祖上故人,那开门无妨,这样隔墙说话却不是待客之道。好徒儿媳妇放心,老娘在此,如有变化应付得来。” 唐綰听得此言,便前面领头,大娘领著黄柳在后紧隨,大牛洪浩听到动静,也放下手中活计,跟了出来。 吱呀一声,唐綰打开大门,却见一老妇人,白髮苍苍,眼袋深重,弯腰驼背,感觉倒地就再也起不来的样子。偏一双眼睛,精光闪闪,甚是凌厉。 唐綰一个万福,道:“不知……不知前辈如何称呼,唐秉是我家祖上先辈,早已故去。” 老妇人一愣,旋即嘿嘿一笑,道:“竟死了么?他当年便是元婴绝顶,就算几百年一点未曾突破,也应该能活到现在……嘿嘿……竟然死了……死了。”说到最后,这苍老的声音包含了无限落寞与淒凉。 老妇人说完,眼中精光一一扫过眾人,然后定在洪浩身上,抬手一指,厉声道:“你是何人?为何水月在你身上?” 洪浩刚待解释,唐綰却抢先回道:“这是我夫君。老前辈究竟何人?若是没有其他事情,我那祖宗已然不在,还请老前辈慢走。”唐綰见老妇人对洪浩凶狠,便不再顾忌礼仪,直接下了逐客令。 老妇人转向唐綰,道:“你是如何死的?” 唐綰大惊,她服了大娘给的固魂丹,又得了小鸡仔未破壳时半年滋养,看起来已和常人无异,却不料还是被这老妇人一眼看穿。 唐綰大声道:“我如何死的,与你无关。请你离开!” “哈哈哈。”老妇人尖笑道:“我是唐家唯一的活人,怎会与我无关?” 唐綰听她如此说话,吃惊望向老妇人,一双大眼充满惊疑。 老妇人缓缓道:“我是唐秉明媒正娶的妻子,是唐家名正言顺的媳妇,你说,这水月山庄,和我有没有关係?” 老妇人说罢,指向大门左右的那对楹联——“掬水月在手,弄花香满衣。”再对唐綰道:“你读来听听。” 唐綰不知她何意,这对门联,她从小便知,还是孩童时,爹爹就教她认得滚瓜烂熟。 虽然疑惑,但她还是按照老妇人的要求,读了一遍“掬水——月在手;弄花——香满衣。” 老妇人怒道:“放屁,都是不肖子孙,当是这般:掬水月——在手;弄花香——满衣。” 又道:“这是我当年亲自选的门联。掬水月就是指唐秉,弄花香就是老身。” 大娘突然开口道:“你便是甄馥郁?” 老妇人嘿嘿一笑:“没料到,还有人知道老身名字。” 大娘道:“原本不知,但你说这副门联,我便知了。那花香虽不是上古神器,当年却也赫赫有名。都知剑修甄馥郁,凭藉一柄名为花香的剑,曾斩杀无数元婴大妖。” 老妇人颇有些落寞,喃喃道:“逝者如斯夫,都过去了。” 唐綰道:“这么说来,我该叫你……老祖奶奶?” 老妇人却道:“无所谓了,照你所说,唐秉都死了几百年了,我与他恩怨也就烟消云散了……” 如此听来,大家情知这老妇人和唐秉应是夫妻,只不过不知为何老妇人一走几百年。 大家现在也不知老妇人到底要如何,而且按照道理,她的確才是庄上主人,一时间主宾易位,颇为尷尬。 老妇人在那沉思一阵,缓缓抬头,还是望向洪浩。冷冷说道:“当年我的花香,始终打不过水月,不过每次都是唐秉最后怕水月伤我花香,故意装作不敌,却以为我不知道。须知他越是这样,我便越是气恼……最后跟他大吵一架,便离开山庄,再也没有回来……” 大家听了,均是摇头嘆息,这两口子的事情,非要分个胜负,岂不是两败俱伤?同时也感嘆这个老妇人气性之大,居然能一走几百年。此刻回来物是人非,也不知到底是何滋味。 老妇人接著道:“我此次回来,原是有把握用花香贏他水月。”——原来到此刻也不是因为觉得赌气无甚意思,幡然醒悟,而是觉得能打贏,这老妇人胜负心之强世间少有,却用在哪里不好,偏要用在夫妻关係之中。 “你既然拿了水月,那我就和你打一场,看你到底配不配得上水月?” 眾人大惊,这几百年的老怪物和洪浩对阵,洪浩堪堪元婴境,怕是没有胜算。毕竟按老妇人所说,负气出走之时,唐秉已是元婴绝顶,和老妇人之间相差也不大,每次都是最后关头才故意输掉。 “不过我却不占你便宜,你是元婴境,我也只以元婴境与你对战。” 看来这老妇人只是胜负之心太强,却也不是恃强凌弱,心性颇高。但也说明老妇人已经突破了元婴境,至少已是化神。 洪浩一时不知所措,望向大娘,大娘微微点头,看来她也觉得老妇人不是那种以大欺小之辈,单元婴对元婴,大娘还是放心这个好徒儿。 洪浩见师父点头,便大步走向广场,对著老妇人行礼说道:“你是唐綰先辈,那也便是我的先辈,但我师父教我,都是杀著,我也不会手下留情,得罪之处,还望恕罪。” 老妇人见他如此说话,倒是满意,嘿嘿笑道:“如要你手下留情,老身这八百年也是白活,倒不如死了痛快。” 洪浩不再多言,心念一闪,水月闪现,凌空而立,幽蓝光芒大炽。 那老妇人面向洪浩,也不见动作,一截满是梅花的树枝也凌空出现,看来就是赫赫有名的花香。 老妇人一挥手,那花香飘落出千万朵梅花,如花朵匯成的巨浪,扑向洪浩。 洪浩看得分明,不管巨浪,水月直直射向花香,电光火石之间,花香未有任何动作,便被水月削为两段。 漫天巨浪般的花朵全部消失,无影无踪。 原本以为一场大战,没料到一合便已结束。 老妇人静静站著,脚下便是断为两截的花香。 第38章 出游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38章 出游 老妇人显然有些不相信,数百年前,这花香和水月时常交锋,从未出现如此局面。 她一直以为,对剑之时,唐秉虽然是最后故意输她,但差距並不太大,只是从堪堪能贏变为堪堪输掉,总来讲应该是伯仲之间。 直到洪浩今日出剑,她才终於明白,同境之下,水月对花香的压制有多么恐怖!或者说,远古神器对一般名剑的压制有多恐怖。她一直都低估了水月! 原来她和唐秉对剑,每次能打几十上百回合,不过是一个宽厚包容的丈夫对一个刁蛮任性的妻子浓浓爱意而已。眼下一招即断才是残酷的现实。 想通了这一层,甄馥郁道心几近崩溃。 她喃喃道:“唐秉,是馥郁错了。夫君,是为妻错了。”说到此处,老泪纵横。 她却不知,只因为她一点胜负之心,负气出走,让深爱妻子的唐秉內疚自责,把个水月隨手一丟,从此不再练功。並传下祖训,唐家后代子孙,勿要修仙问道,只做耕读人家。以致他死后,后来子孙,並不知水月是何物,只在书房做裁纸之用。再到后来灭门惨案,说起来一脉相连,都因她而起。 只是世事变幻,白云苍狗,她此刻知错,人都死了几百年,恐怕投胎都已好多次了,早已於事无补。 唐綰见老妇人痴呆憔悴模样,到底心地善良,於心不忍,便道:“祖宗老奶奶,要不要进庄看看?我们正要午餐,若不嫌粗淡,也可同食。” 甄馥郁淒凉摇头,也不再说话,也不管那断为两截的花香,也不施展功法,就这么慢慢一步一步往山下而去。身形佝僂,摇摇欲坠,最终却走出眾人视线,消失不见。 洪浩茫然望向大娘,不知自己做得对错。 大娘道:“无妨,大善,她稀里糊涂活了八百年,直至今日方才活明白。我们且进屋吃饭。” 黄柳道:“师父,这老妇人当年很出名么?” 大娘点头道:“也算一代风流,我行走之时,也时常听闻。主要还是她那把称为花香的剑,殊为奇特,故容易让人印象深刻。” 黄柳听后,立刻跑去广场,把那两截梅枝捡来,左瞧右看,也看不出个端倪。 大娘笑笑:“莫看了,此剑已毁,跟两截树枝也无区別。这剑之所以出名,是因为剑修万千,但绝大多数是炼剑气,炼剑意,炼剑术,而花香却是一把炼气味的剑。人有五识,眼识、耳识、鼻识、舌识、身识。花香就是另闢蹊径,专攻鼻识。” 洪浩听罢,说:“师父,那梅花巨浪扑来,似有浓浓香气,但我为何无事?” 大娘道:“因你神兵压制,瞬间斩断,香失其源,难以为继。若是普通刀剑,却休想把花香斩断。” 大娘嘆口气,对唐綰道:“你祖上这对先人夫妇,神兵压制,男胜女多矣,偏偏宠溺反而宠出了恩怨。你这祖宗老奶奶,当得起当世赌气第一人。” 大娘突然转向黄柳,大声说道:“死丫头,几个徒儿,你最是刁蛮,却莫学这唐家老祖宗奶奶,爭强好胜,把个好端端神仙日子不过,弄得稀碎。” 黄柳委屈道:“师父,怎生无端来怪我,我又不嫁人,没这些破烂事情。” 大娘道:“现在不嫁,未必將来不嫁,总要先给你敲打一下。” 然后大娘又豪迈说了一句让眾人难堪粗话:“老娘虽是女人,却公正说话,有些女子,你掏心掏肺,远远没有掏xx管用。” 那小鸡仔倒似听懂大娘说话一般:“唧唧,唧唧。” 眾人不敢言语,回屋闷头吃饭。 洪浩却道:“师父,你说那花香,曾斩杀无数元婴大妖,却是怎样一回事?” 大娘道:“好徒儿,你却不知,走出这小小巴国,外面是个极大的世界。一般到得元婴境界,都要四处游歷磨练,若是出了这巴国,一路向北,行个几万里,穿过许多国家,便能达到灵智未开,文明不至的蛮荒之地。那蛮荒之地俱是妖人,不讲礼法,只是弱肉强食,胜者为王。但偏因条件艰苦,自有一套修炼方法,也是十分厉害。” “元婴之后,修行滯缓,故无数修士,都去那蛮荒之地磨礪,在一场一场生死搏杀中,积累感悟,坚定道心,以期突破。那甄馥郁,想来也是一口好胜之气,为提升境界,贏过唐秉,故去斩杀妖人。她那花香,对阵妖人反而更有优势,为何?只因妖人环境艰苦,五感更为敏锐,遇上花香这种,极易中招。”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说来你当下也该出去游歷一番……只不过见你二人夫妻恩爱,为师也不忍你们这么快就天各一方。”大娘说罢,用眼飞快瞟了唐綰一眼。 唐綰低眉垂眼,也不说话,不知是何感想。 到得夜里,夫妻二人床头说话,唐綰却道:“今天师父所言,极是道理,我虽也不舍你外出游歷,但若因我耽误你修行,我却难受。” 洪浩道:“师父说过,元婴之后,本就极为缓慢,也不急这一时。” 唐綰道:“话虽如此,但我也总觉你有些疲沓,你说你,活到现在,除了硃砂镇,长荣镇,都城巴郡,还去过什么地方?你讲爷爷如你般年轻之时,还出趟远门,去那四方山一趟 ,给你捞了个天大福缘。若是也如你一般,整日只是窝家,那你也不是今日之你。”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在情在理,把个洪浩窘得双颊有些微微发烫。 唐綰又道:“我曾读过一首诗,此时想读与相公:陶潜酷似臥龙豪,万古潯阳松菊高;莫信诗人竟平淡,二分梁甫一分骚。相公,你觉得这首诗如何?” 洪浩吶吶而言:“甚好,甚好。” 唐綰道:“我也觉得甚好,当时读来,发现平淡和平庸,区別不过一个『志』字而已。” 洪浩动情道:“娘子深明大义,我岂不知,也不是我贪恋朝朝暮暮,床笫之欢,总是觉得离你远了,放心不下。” 唐綰笑道:“相公却是愚钝,並非常伴身边,便是爱护。你若就此止步,那若有一天,来个元婴之上高人,要打杀於我,你能力不及,还不是只能眼睁睁看我被打杀。我知相公对我情真意切,绝不会袖手旁观,但又能如何?你拼了命也不过是我两死作一堆,爱则爱矣,却谈不上护。倘若相公修行一路精进,功法比那九天还高,威名赫赫,你便在亿万里之外,又有谁敢覬覦我?他动手打杀之前,总要想想相公的雷霆之怒,我岂不是安全无虞?” 这一番话,当真是醍醐灌顶,把个洪浩警醒得明明白白。 洪浩听得唐綰说完,十分动情,搂住她娇小身躯,道:“得妻如此,夫復何求。” 翌日,大娘刚出门,便望见洪浩端著一碗热粥,一脸殷勤。 大娘笑眯眯道:“好徒儿,你却孝顺,为师是有好久没喝徒儿熬的粥了。” 洪浩道:“我也想多在师父身边,能时常给师父熬粥,孝敬师父。不过师父昨天所言,我和唐綰商量一晚,觉得现在我是该出去看看这世界之大了,不然坐井观天,夜郎自大,却是笑话。” 大娘讚嘆道:“我那徒弟媳妇,端的是深明大义,聪慧懂事,我知你性子,若不是她点拨,你自己却不知要磨蹭到什么时候。” 洪浩点头道:“正是,我走以后,拜託师父照顾唐綰。” 大娘道:“这个不消你说,便不是你媳妇,她那脾气性子我也捨不得外人欺负她。” 洪浩道:“师父,我也未曾出过远门,对外面全无知晓,却不知该何去何从?” 大娘道:“好徒儿,这是你第一次游歷,若是走得太远,为师也不甚放心。走得太近,又失去游歷的作用……这样,你此番出行,只管顺江而下,看见大海,即可折返。” 洪浩点头答应。 大娘又道:“这游歷最大的作用,却不是要碰到多少机缘,弄到多少宝贝。而是开拓你的视野和胸襟。常说横看成岭侧成峰,便是位置不同,看法迥异。大道无垠,我们只能以自己已经感悟的道去看这个世界。那狭隘偏执的,以为自己感悟的道便是至高无上,一见別人之道与自己不同,便觉得別人是误入歧路,丝毫不怀疑自己,实在可笑。那稍好一点的,虽不认为自己所悟之道便是至高无上,但也不会觉得別人所悟之道或有妙处,总是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固步自封,老死不相往来。那最上等的,却是见多识广,已经明白各道有各道的优缺,会不断的取长补短,最终形成適合自己的,独一无二的道。你此番出游,当要切记!” 洪浩见大娘说得语重心长,便肃然回答:“徒儿谨记。” 大娘见他如此,便逗他道:“我且问你,那我们平常所吃豆花,当吃甜的还是咸的?” 洪浩一愣,不知大娘为何突然问这,挠挠头道:“我巴国人,豆花都吃辣的。” 大娘道:“辣的不过是咸豆花下面一个分支,总来讲还是咸豆花一脉。但你可知,为师以前各国游歷,却也见过不少地方,是吃甜豆花。” 洪浩惊奇道:“那甜豆花……会不会太腻?” 大娘嘆口气道:“你觉得腻,便认为天下人都应该觉得腻么?” 洪浩猛然警醒,大娘刚刚才说给他的道理,他还说谨记谨记,这差一点就人仰马翻了。 赶紧说道:“师父,徒儿知错了。” 大娘幽幽说道:“好徒儿,也不是为师怪你,只是照此心境游歷,你游遍九州四海,也是徒劳无功啊!” 洪浩悚然一惊,对大娘深深一拜,不敢再言语。 大娘又道:“你这次出游,除了开拓胸襟,增长见识,在路上也必將遇到遇到各色各样的人,未必都是如种夔,阿发一般对你友善和睦的。若有心怀不轨之人,虚情假意,你自己要有个分寸,不要老老实实把自己合盘托出。不过这个也没个方法教你辨认,只有你自己把握。” 洪浩道:“徒儿记下了,师父还有什么要吩咐的?” 大娘想想道:“其他也无甚要紧了,遇事无非就是为师教你的顺从本心,不伤大道根本。” “还有,你千万不可负了唐綰。在外莫要贪图新奇,做些浪荡事情。我知你本性质朴善良,原是不会,但你现在所见世界太小,等你见了外面那大大的花花世界,很多时候,一样是春风化雨,潜移默化。不知不觉便会把你改变。外面女子,或妖嬈嫵媚,或清淡高雅,或活泼可爱,或温柔嫻静,说不得那一款就对上你胃口。现在赌咒发誓也是无用,真遇上谁也不敢打个包票。我不过提前敲打你一下,让你有个警惕。” “那些劳燕分飞的男女,哪个不是喜欢的时候真心喜欢,不喜欢的时候真心不喜欢……” “好了,囉囉嗦嗦给你讲了这么大一堆,够了。说再多也抵不过临机应变,你准备何时出发?” 洪浩想想说:“明日出发吧,这一走我也不知归期,想去给爷爷烧个香。” “那是应该,你先回屋收拾吧,自己安排。” 洪浩便与大娘告辞,返回自家房间。 进屋与唐綰说了大娘的吩咐,又说了些小两口的悄悄话。那小鸡仔一旁听得甚是仔细。 小鸡仔听完,唧唧唧唧叫个不停。洪浩唐綰却懂它意思。 洪浩道:“你若跟我同去,那谁保护娘亲?” 小鸡仔一双绿豆眼眨巴眨巴,好像在思考洪浩所说,然后唧唧。 洪浩笑道:“我师父年纪也大了,她也需要你的保护。他们都不会吐火,没有你厉害。” 小鸡仔听到此话,唧唧唧唧欢叫,甚是得意。看来洪浩这个马屁拍对了,它不再坚持要跟洪浩一同游歷。 洪浩摆平了小鸡仔,出到门外,施展功法,到硃砂镇去买了些香烛纸钱。 为了避免遇到石鼓村的父老乡亲,洪浩还是打算等天擦黑再去南坡祭拜爷爷。好容易等到太阳落坡,洪浩施展功法,来到南坡,却远远看见,爷爷坟前,一对蜡烛还在燃烧,似乎有一个跪著的身影。 第39章 同伴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39章 同伴 洪浩暗忖:“我与爷爷相依为命,从未有亲戚走动,这人会是谁?上次来时爷爷坟墓重新垒过。却不知和此人是否有关?但既来祭拜爷爷,那我总该感激。” 当下凝神静气,慢慢靠近,走得近了,才看清是一女子背影轮廓,似曾相识。 洪浩为避免唐突,並未继续上前,隔了丈余距离,轻声说道:“洪浩这厢有礼,敢问足下高姓大名?却不知为何在此祭拜我爷爷?” 那女子原本跪著,虽手上在一张一张往那纸钱堆添纸钱,但心思显然並未在此,听到洪浩声音,娇躯微震,旋即起身,转向洪浩一礼,亦是柔声道:“洪公子,別来无恙。” 借著微弱火光,加之声音熟悉,洪浩这才確认,女子竟是离火宗三长老苏巧。 洪浩颇为诧异,惊疑道:“苏长老,怎会是你?” 苏巧道:“那日被公子所伤,道心崩塌,以为断无生理,却不料公子仁厚,竟手下留情,心中感念,无以復加。生死关头方才得悟,无情一道,修至圆满,也不过仙家杀器,谈不上正果。” 洪浩道:“你不用太过感怀,我只是遵从內心而已,也谈不上刻意为之。” “不管如何,公子此举,对小女子恩同再造,我也仰慕公子道心高洁,见贤思齐,却不怕东施效顰,总要学上一学。让公子见笑了。” “不敢不敢,苏长老如此诚心,我也佩服。” “小女子以前视生命如草芥,麻木无情,现在看来,原是大错特错。只是那些被我所害无辜之人,却再无我一般还有重活一次的机会,每每想到此时,悔恨难当。”说到此处,苏巧两行清泪潸然而下,真情流露,不似作偽。 洪浩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宽慰苏巧,转念一想这也无需宽慰,那些她手下的无辜生命,他又不能替代原谅。於是转移道:“苏长老为何知道我爷爷坟墓?之前重新垒土立碑也是你吧?” 苏巧俏脸微红,轻言回道:“不敢相瞒,公子你也清楚,离火宗与官家瓜葛极深,当年便是翻查名册,查到公子行踪……与公子一行白马驛別后,按大娘指点小女子,但行好事,莫问前程。本就感激公子,却无以为报,就想著公子爷爷坟塋或可尽些绵薄之力……” 听到此处,洪浩恍然大悟,便道:“原来如此,那苏长老有心了,洪浩多谢。” 苏巧原本就是心思縝密之人,这些细节,一般人却是想不到的。不单单洪浩这里,那被她无情杀害的无辜之人,她都想法找到其家人,做了许多安排弥补,也不声张,只求换取些许心安。 苏巧道:“不敢当,说来还是大娘公子师徒对我恩重如山,公子留命,大娘指路,如今小女子活得清净安寧,胜过以前千百万倍。以后但有驱使,莫不从命。” 洪浩点头:“我师父面噁心善,寻常却不管閒事,她愿指点於你,总归有她道理。” 苏巧幽幽道:“大娘说我,却是可恨之人亦有可怜之处……扯远了,总是我福缘,得她天大好处。却不知公子为何今日来上香烧纸?” 洪浩道:“我明日要出门游歷,不知几时回来,故给爷爷道別一下。”说罢走到坟前跪下身去,开始烧纸。 不料洪浩简单一句话,苏巧竟然颇为激动,急声道:“公子明日出游?” “嗯,我师父叫我沿江而下,见到大海便折返。”洪浩有些奇怪,他出游,为何苏巧会如此激动? 苏巧急道:“大娘没给公子安排人同去?就单公子一人外出?” 洪浩一边烧纸,一边回道:“目前我们三个弟子,大牛师兄和我姐姐,都还是金丹境,只有我是元婴,师父说元婴才出游,他们还不用。”洪浩对苏巧並无隱瞒,似乎也很相信她。 “哦,原来如此……那,那祝公子一路平安,小女子这边……就不叨扰,先行告退。”——不知为何,简单一句话,苏巧却说得很是艰难,仿佛有些无奈,有些委屈,有些失落,有些不甘,还有些悽惶。 洪浩很是奇怪,不知苏巧为何如此,但也不冒然相问,便与苏巧作別。 他却不知,那日在白马驛,大娘让苏巧附耳过去,一番耳语,除去叮嘱苏巧弃恶从善,改邪归正,最重要的一句话却是:“我那好徒儿,突破元婴,我看是快了,等他到得元婴境,我便安排他出门游歷,我那徒儿,是老天爷追著餵饭之人,到时你若跟隨,必定沾光,恐怕会有一场大造化……”苏巧至此便死死记住大娘所言。 但刚才洪浩所言,明日便要启程离开,大娘却没有交代要洪浩带她同行,她失望至深,但却无可奈何。再如何,她也不可能腆著脸匍匐乞收吧。 洪浩祭拜完毕,也就返回山庄。 洪浩把遇到苏巧一事稟告大娘,大娘只是笑笑,也不说话。 倒是黄柳道:“师父,常言道,江山易改,稟性难移,你说那狐狸……你说那苏长老真的是诚心悔过了么?” 大娘嘆口气道:“一般来讲,人的性格成型后,较难有大的改变,但如果遭遇特別大的变故,却有可能性情大变,那苏巧当属此类。” 黄柳嘻嘻点头:“那日白马驛见她,的確和山上所见大有不同,虽说不上来,但感觉得到。或是师父那六个耳光的功效,哈哈哈。” 大娘白她一眼,假嗔道:“莫要贫嘴,是我好徒儿刺破她心,却又缝补她心,方才如此。” 翌日清晨,大家都是早早聚拢一堆,给洪浩说些告別的话。 大牛虽沉默寡言,此刻也有些依依难捨,毕竟这一別,原不知何日再能重逢。他比洪浩黄柳先入门三年,却也没见过被大娘赶出去歷练的大师兄,现在小师弟也出门游歷,颇有些伤感。但他也知这是必经的阶段,故拍拍洪浩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 黄柳更不用说,从洪浩进入黄府到现在,几乎是朝夕相见,形影不离。虽她天性洒脱,泼辣豪迈,但姐弟情深,此刻也难免神伤。幽幽说道:“痴儿,虽然你现在功法修为,比姐姐高得多,但还是那句话,若有人打骂於你,我却不答应。” 洪浩道:“如有人打骂於你,我也不答应。”说完一瞟大娘,补充一句:“师父除外。”黄柳原本黯然,听到此言,忍不住噗嗤一声,嗔道:“滚——” 唐綰早已梨花带雨,说来虽是她用言语激励洪浩,但那只是为夫君更上层楼忍痛违心,也是她深明大义过人之处。不过毕竟儿女情长,这一走山高水长,君问归期未有期,那箇中滋味,却是其他几人难以体会。洪浩只拍拍她肩,对著她手里小鸡仔道:“保护好娘亲,保护好大家。” 那小鸡仔瞪大绿豆眼,唧唧,唧唧。 洪浩走到大娘面前,噗通跪下,道:“师父,徒儿將行,师父还有何吩咐。” 大娘笑眯眯道:“该交代的都已经交代过了,为师也不喜欢哭哭啼啼的丧气场面,记得出去给老娘长一身本事回来。光大我不二门。” “还有,穷家富路,为师一直说出门在外,银子比人会说话,凡能使银子解决的事情,就不要为难自己。你的盘缠为师早就准备好了,你出门,先去离火宗,把那一百万两银子拿上,先前为师还愁你不好携带,结果你就得个虚空袋,你说是不是天意?” 原来当日扬威离火宗,大娘讹的一百万两银子,叫离火宗封存,原因却在此处。大娘早就替洪浩谋划得清楚明白。不过出手就是一百万两,想著开肉铺之时为一两个铜钱和街坊买主吵个面红耳赤,大娘对这个徒儿,倒是真心捨得。 黄柳是见过银子的富贵之家,眼皮子不浅,却也被大娘这大手笔惊得合不拢嘴,撒娇道:“师父,若是我到了元婴境,出门盘缠却给多少?” 大娘白她一眼:“手心手背都是肉,我这为人都清楚,一碗水最是端平,等你到得那时再说。” 黄柳嘖嘖嘖咂嘴,显然对大娘的一碗水不抱希望。 大娘突然神色一正,道:“好徒儿,最后还有一样,你到了那离火宗,去见见苏巧,在白马驛为师曾告诉她,等你出游,她最好跟隨,或有天大福缘。当然带与不带,为师却不强迫於你,你自己决定。为师当时考虑有二,一是她毕竟是元婴境,遇事可以帮村,二是她心思縝密,老於江湖,你心性善良淳朴,却不知外面那些把戏,把你一身衣裳连带裤衩都能骗个精光,有她在却不会上当吃亏。” 唐綰听到大娘如此说话,急道:“相公,你带上吧,我怕你受冻……”她也知洪浩淳朴,涉世不深,仿佛已经看到洪浩被人骗得精光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洪浩点头道:“难怪昨天觉得苏长老后边说话有些异常,全凭师父安排。” 黄柳猛然醒悟:“师父,难怪你要给苏巧丹药巩固境界,原来那时就是施恩图报,却是为痴儿游歷做准备……那苏巧感激涕零,必定全力以赴,她算什么老狐狸,和师父比起来,简直是小绵羊。” 大娘用小手指伸进鼻孔,钻了两下,不置可否。 最后挥挥手,道:“去吧。” 洪浩拜別眾人,向著离火宗出发。 到了离火宗山下小镇,洪浩依然去到之前师徒入住的月华客栈打尖。故地重游,那小二却一眼认出洪浩,连忙把那本就乾净的桌凳又拂了拂,招呼洪浩入座。 “客官今日来是何事呀?” “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收债。” “哎呀,客官,这收债的事情离火宗最是拿手,管你十年八年陈年老债,离火宗都给你收得回来,只一样,离火宗收回来,却要拿走四成做酬。” “不妨,总比烂了好。” “客官通达……客官取號了么?我愿助客官一臂之力。” 洪浩笑笑道:“多谢小哥,不过上次办事,认识了离火宗几个內院的人,却说有事只管上山,不用排號。” 小二惊道:“客官好神通,竟能与离火宗內院搭上关係,佩服佩服。” 洪浩閒聊一会,便付了茶钱上山。他既没有摆阔绰给一块银子打赏,也没有刚够茶钱那般小气,比照著多付了几文留在桌上,倒是显得老练。 洪浩走到山门,外院弟子却不识他,要他號牌,洪浩自然没有,外院弟子便挥手让他排队。 洪浩压低声音,在他耳边道:“不二门弟子洪浩求见,劳烦小哥通报一声。” 可能离火宗內部有所通知,那弟子应是知道不二门,听道洪浩此言,立刻屁滚尿流,结结巴巴道:“不……不用通报……公子直接……直接上山即可。” 洪浩笑笑,也不为难,一拱手便前行,一路来到內院山门,內院弟子,却都是认得大娘师徒的,一看洪浩,立刻拱手行礼,前面带路。 来到广场,依然看到眾多弟子正在练功,眾人见他,便纷纷停止练功,单手如举火把一般举剑,全部保持这个姿势,却不像剑阵,把个洪浩弄得摸不著头脑。正纳闷之时,这队伍里却有一人快步朝自己走来,洪浩一看,原来是轻尘。 洪浩大声道:“表……表姐,他们这是何意?” 轻尘快步来到洪浩面前,面色微红,道:“这是习剑弟子的礼仪,表示敬佩的意思……他们都已知道,蜀军退兵,全凭你一人之力……话说你今日来离火宗不知何事?” 听轻尘这么一说,洪浩倒有些不好意思,靦腆道:“我奉师命,来取银子。” 一百万两的事情,那日所有弟子都在场,都是知道。 轻尘道:“原是应该,我去叫夏长老……” 说话间,早有弟子通报,夏长老已经匆匆迎了出来,听了洪浩来意,便把洪浩领到宗门库房。 夏百草恭恭敬敬道:“上次仙师吩咐后,不敢怠慢,一直封存保管,未敢挪动一分。却不知公子山下准备了多少车马?” 洪浩摇头:“不消,我这装得下。”说罢拿出虚空袋。 夏百草也知纳戒,但却不相信这袋子如此能装,直到一百万全部装完,洪浩把虚空袋收入怀中,夏百草才满头大汗道:“公子果然一身宝贝。” 洪浩装完银子,回到广场,此刻广场人越来越多,其他长老弟子都已经到齐,来给洪浩作礼,毕竟心知肚明,捡了洪浩一个天大便宜。 洪浩左顾右盼,却未见苏巧,便问夏百草:“为何不见苏长老?” 夏百草以为洪浩怪苏巧无礼,赶紧说道:“公子恕罪。我那师妹昨日外出回来,不知为何闷闷不乐,一问却说病了,这元婴之躯还会生病,我也是闻所未闻……” 洪浩暗暗发笑,却不点破,突然正色道:“苏长老是瞧不上不二门,瞧不上我么?” 夏百草见他如此说话,嚇得说话不利索,道:“万万不会……公子莫要误会,我这就叫去,定会给公子赔罪。” 洪浩突然发动功法,沉声叫道:“苏长老,出发咯——” 这一声响彻云霄,怕是十里开外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第40章 出发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40章 出发 那苏巧自与洪浩巧遇,听洪浩所言,情知当是大娘没叫他带上自己,一时间彷徨苦闷,无处发泄。若是换以前,可能又要大开杀戒,发泄一番。但现在转了性子,却如受了冷落的小姑娘一般,把自己关在屋子里生闷气。 两百岁的小姑娘生气,和二十岁的小姑娘生气都是一样的——自怨自艾少,怨天尤人多。 把所有可能的情况都想了一遍,苏巧觉得,还是大娘老了记性变差,一时忘记这个理由最为靠谱。可时间已过,今日洪公子已经出门,自己再去想法子提醒大娘也是晚了。 就在此时,苏巧听到了洪浩的喊叫,心情可想而知。 苏巧开门衝出去,一瞬间便来到了广场,看见洪浩,喜出望外。 颤声道:“何时?” “此时。” 离火宗全体长老弟子,看见洪浩带著苏巧,一前一后,快步下山。大家目瞪口呆,只觉像两人在表演正大光明的私奔一般。 不二门端的是了得,来一个弟子,拿走一百万两银子,还拐跑一位长老。 二人来到山下,洪浩带著苏巧依旧回到月华客栈歇息。那小二见到洪浩,刚要招呼,忽地看到隨后跟著的苏巧,顿时手脚酥软,连大气也不敢出。 原来苏巧激动之下,连包裹也未收拾一个,洪浩叫走便走,除了身上衣裙,两手空空。那小二虽不识苏巧,但离火宗的装束却是一清二楚,眼见苏巧一身装扮,绝非寻常弟子,知是那山顶之上大人物。一时间哆哆嗦嗦,手脚都没个放处,生怕稍有差池,招来横祸。 洪浩见小二行状,又回头看一眼苏巧,便知缘由。 当即对小二温和说道:“小哥,无妨,我与这苏长老却是……却是朋友,我们在此歇歇脚,说说话,你照常上一壶茶即可。” 那小二闻言稍安,连忙请二人落座,上了一壶茶,赶紧走远。心中对洪浩却十分佩服,暗忖:“这客官能叫动山上神仙帮他收债,著实不简单。”他若知这客官便是去收山上神仙的债,还整整收了一百万两,不知会作何感想。 洪浩对苏巧道:“苏长老,你这一身装束,太过打眼,我们路上行走,恐有不便吧。” 苏巧羞涩回道:“情急之下,原是走得仓促,却忘了这一层。” 洪浩道:“那你回去收拾一下,我就在此等候。” 苏巧急道:“无妨,就在镇上寻个裁缝铺子,买两套现成衣裳即可。”——她此刻患得患失,生怕一个离开,回来洪浩便消失不见,那却没个哭处。 洪浩突然看著苏巧,左看右看,上看下看,一双眼睛在苏巧脸上反覆洗刷。嘴里兀自说道:“原来苏长老……苏长老竟如此好看。” 被洪浩这么盯著看,又听洪浩如此说话,那苏巧虽是见惯了风月,红尘中滚过的,也不知洪浩为何突然如此。但听口气便知洪浩並非奉承,而是真心夸她好看。当下心里扑通扑通,双颊不禁晕出两朵淡淡红云。 却见洪浩挠挠头,继续说道:“苏长老如此好看,便是换上了平常装束,一样也是醒目招人……这可大大不妥,须要想个法子,遮掩一番,方才方便……咦,苏长老你怎生脸红?莫不是此间太热?” 苏巧听他这么说话,才知自己误会,尷尬之下,两朵红云更甚。 只能顺著洪浩话语借坡下驴,吶吶道:“原是……嗯,此间原是有些闷热。” 赶紧又道:“相貌却不要紧,我等境界,易容变音,都是轻而易举,却不知公子想我二人何种关係?祖孙,姐弟,兄妹,……母子,亦或夫妻?” 洪浩挠挠头道:“也不用太过麻烦,就你现在这般,把容貌变作普通一点即可。叫你姑姑,或者姨妈,你选一个。” 苏巧本是中年美妇模样,单从看上去的岁数,做个洪浩长辈甚是吻合。 苏巧听洪浩如此说,突然打趣道:“为何不就扮做公子娘亲?” 洪浩摇头,正色道:“我本是孤儿,自幼爷爷抚养长大,没见过娘亲,也谈不上感情,你扮作她,我恐会有厌恶,反而不美……再者,我与师父在长荣镇卖猪肉之时,听惯了市井吵骂,你若做我娘亲,以后如有对骂,你却吃亏。” 苏巧听闻,知他所言乃巴国国粹,又怜他身世,当下便柔声说:“那我做你姑姑。” 洪浩点头,道:“好,那便定了,姑姑,把脸变化一下。” 苏巧闻言,把双手放脸上搓揉一会,拿开双手,道:“如何?” 洪浩一看,虽神情气质还依稀可辨,但五官確实已经大为改变,只是寻常妇人,不会让人过多注意。 洪浩点头道:“如此甚好,姑姑,我们去买两身衣裳,这就出发吧。不过我不识路,师父只叫我往大海边去,路上怎么走,去哪些地方,师父说你老於江湖,我便全凭你安排。” 苏巧道:“这个不在话下,我元婴之后也游歷不少地方,东南西北也都走过,只是福缘浅薄,没一点造化。此次跟著公子,想必能沾光不少。” 洪浩付了茶钱,当下二人便找了间裁缝铺,苏巧买了衣裳,换上之后,果然普普通通,和洪浩甚是相搭。寻常姑侄出门模样。 歷练之路,开始出发! 苏巧说这小镇也有水路,不过只是短途,须坐小船去到大安镇,方能换大船再走。 二人到了小小码头,正有几条小船靠在岸边等客。几个船家却在岸边围做一堆,或蹲或坐,聊些閒话。 其中一名船家看到洪浩苏巧二人模样,知是坐船,用手斜斜一指,道:“去那条船坐等,人齐开船。” 二人望去,几条船中,只有一条已坐有一人,当是指这条。 苏巧便领著洪浩上船,船舱甚小,不过是顺著船身左右各装一块板子当做座位,上边加个竹篷,只能挡挡日头,却挡不住风雨。 二人晃晃悠悠坐下,洪浩见对面先坐那人,直瞪瞪望著自己二人,顿时有些不自在。 对面那人,乡野閒散粗鄙村夫,想是没读过一日半日圣贤书,自然不知道非礼勿视。他从小到大皆是这般看人,丝毫未觉不妥。加上舱內狭小,抬头即见,说来虽然粗鲁,却不算无礼。 好在此刻二人实在普通平常,那閒汉望了一会,也觉无味,便闭目养神,嘴里犹自嘀咕:“妈逼,不知等到几时。” 洪浩望向苏巧,却看不出她有什么表情,不禁暗嘆:“果然是转了性子,换做以前,这粗鲁汉子怕是下水餵鱼了。” 此刻又匆匆赶来一人,背个箱子,像是行脚郎中,一上船就催促岸上船家,急道:“船家,何时开船啊?我这说好今日去赵家村看病,眼见是迟了。” 那船家看他一眼,道:“总要坐齐十人方才开船,你急著赶路,却不早些出来?现在才四人,你急个鸟。我立时开船也可,你把剩下六人船资一併给了。” 郎中吃了一顿抢白,闹个没趣,却不再言语,只在那东张西望,盼著快些来人。 过得一会,却一下来了四人,年轻学子模样,上了船犹在嘰嘰喳喳,像是討论先生作业。 那閒汉嫌吵闹,睁开眼睛猛喝一声:“闹个锤子,这又不是你家,莫要吵大爷我睡觉。” 四个年轻学子见他横蛮,颇为惧他,虽忿忿不平,却果然不再说话。 又等了一阵,却来了三人,不过是一个老婆子和一个怀抱婴儿的村妇,正好坐满一船。 船家见人齐,当下便解了缆绳,跨上船来,拿竹篙一撑,小船便晃晃悠悠出发了。 那閒汉早已睁眼,舱內望了一圈,望到村妇,却再也挪不开眼睛。原来那村妇姿色虽是平庸,但胸前却鼓鼓囊囊,蔚为壮观。閒汉直勾勾盯著,丝毫不遮掩。村妇似已发觉,颇不自然,只拿婴儿遮挡。 过得一会,婴儿啼哭,村妇抱著摇晃,也不见好,反而哭得更是大声。 閒汉开口撩拨:“你这当娘的是怎生当的?这明明是娃儿饿了,你却不餵奶吃。” 村妇涨红了脸,虽知这是閒汉拿话撩她,但也无可奈何。 和村妇一路的老婆子,此刻开口道:“你这人,怎生如此无礼?大庭广眾之下,你让我媳妇如何餵奶?你没个礼义廉耻,我们却要。” 閒汉嬉笑道:“这奶水便是娃儿的饭食,饿了就当吃饭,天经地义,谁家吃饭还要偷偷摸摸?小娘子,莫要遮遮掩掩,大方掏饭给娃儿吃。” 这等明目张胆的调戏,洪浩实在看不下去,刚要说话,却被苏巧暗中拉拉衣袖,似乎让他不要管閒事。 就在此时,那年轻学子中终於有人站出来道:“你这粗鄙小人,光天化日,调戏良家妇女,当真没有王法么?” 閒汉冷笑一声:“老子的拳头便是王法。你若不服,过来试试。” 学子不甘示弱,仗著人多,便想与閒汉一较高下。但舱內狭小,连人都站不直,四名学子刚起身,那小船就开始摇晃得厉害。 船家大叫:“都坐下,你们打架上岸去打,这会把船晃翻了,一个都不得好。” 双方这才偃旗息鼓,虽未动手,但骂得却凶。 就这么一路骂骂咧咧,小船终於到了大安镇。 四名学子抢先下船,摆开阵势,只等閒汉下来,便要大打出手。 此时閒汉见四人真要动手,自己却没了囂张气焰,堵在船头,大叫:“打人啦,杀人啦!一群人欺负我一个。”——尽显泼皮无赖风采。 听得叫喊,只一会,码头上就围满了人,大家都稀奇看热闹。 一个学子怒道:“你个泼才,竟然恶人先告状,明明是你在船上调戏良家,我等仗义执言。” 閒汉道:“我哪里调戏了?你自问问她们,我算不算调戏。” 学子气急反笑,道:“好好好,我就当著眾人的面,问上一问,若是调戏了,今日定將你送到官府严惩!” 说罢,走到那老婆子和村妇面前,大声问道:“老人家,你不用害怕,告诉大家,这恶人,刚刚在船上是不是言语轻薄,调戏你家媳妇?” 却不料那老婆子吞吞吐吐,半天才说句:“一些玩笑话……也算不得调戏。” 那学子目瞪口呆,万万不曾想到这老婆子会如此说话。一时间竟不知如何是好。 不料苏巧此刻出声怒斥:“你个不识好歹的老东西,人家好心帮你,你却辜负人家一片赤诚,便是你这样的人,凉了古道热肠。不行,今日一定要说个清楚明白。” 那老婆子苦著一张脸,道:“非是我等不识好歹,家里还有事,我等还要赶路,耽搁不起……再说我媳妇也没甚事情,就算了吧。” 就在此时,围观人群中穿出两个一身官衣的捕快,边走边说:“何事聚集喧闹?” 閒汉见这两名捕快,非但不紧张,反而大笑:“狗日的,张六斤,赵有財,总算来了。这两日逢休,去老丈人家喝一场酒,回来还顺路捉了一对拐子。” 原来,那老婆子和村妇,却是牙婆和她女儿,专事婴儿买卖勾当。閒汉本是大安镇冷捕头,碰巧遇上,看出端倪。故一路拿话撩拨,就是要激起公愤把事闹大,这样才能困住二人,以免偷偷溜走。 张赵两位捕快,当下把二人捆了送往衙门。 冷捕头对四名学子抱拳施礼,道:“四位古道热肠,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冷某佩服。” 四名学子一脸尷尬,那名最先站出的学子还礼道:“著实惭愧,差点帮了倒忙。” 冷捕头正色道:“正要相告各位,千万不可因今日事,以后遇事便袖手旁观,不管事情最终如何结果,几位所作所为,对得起天地良心。” 四位学子道別后,冷捕头又来到苏巧面前,仍是抱拳施礼道:“这位夫人,今日一番话当得起侠义二字。冷某甚是佩服,在此谢过。” 冷捕头说罢,告辞別过。 洪浩对苏巧道:“姑姑,你是不是早就看出了端倪?才拉住不让我动手。” 苏巧笑道:“贤侄啊,那村妇就坐你身旁,你可闻到乳臭?” 第41章 初试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41章 初试 见洪浩一脸茫然,苏巧猛然醒悟。 隨即一脸慈爱道:“贤侄,你自小未见娘亲,不知乳臭……原是情理之中。那乳臭,专指奶腥,那村妇若是婴儿娘亲,日常餵奶,身上便会有那气味。” 洪浩点头道:“师父让我在外多听你的,总是道理。也亏得带上你,不然今日怕要冤枉好人,为虎作倀还自觉英雄侠义了。” 二人说话间,来到一处酒楼,虽不算豪华,但在这镇上也算是鹤立鸡群,高出一截。 洪浩笑道:“姑姑,方才多亏你阻挡我鲁莽行事,我请你吃顿好的。” 苏巧笑道:“孺子可教。” 二人进了酒楼,这酒楼生意不错,虽未全满。但余桌也不太多,二人找了个角落位置坐下。 洪浩点菜却不似黄柳那般恨不得把一个菜谱刷上一遍,问了小二,此楼招牌乃是“大安鱼”,便叫上一份,又来两个炒蔬菜,足矣。 小二殷勤笑道:“客官好运气,刚后厨告知,今日这鱼只剩最后一尾,做了客客官这一份,后面客官再点只能明日请早咯。” 洪浩笑道:“多谢小哥,我这人,运气向来不错。” 待小二离开,洪浩便把那日和黄柳在一县邑酒楼巧遇阿发一事说给苏巧听。 苏巧听了,满是羡慕,嘆道:“我出游多次。却没碰上半点福缘,你就在这小小巴国,便能遇见如此神仙人物,这却没个说理处。” 洪浩安慰道:“此番定会不同,我虽说不上来,但感觉会有大事发生。”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苏巧道:“说来好笑,平民百姓都盼望平安无事,平安是福。若无閒事掛心头,便是人间好时节……可我们修仙一途,偏是希望天天有事发生,非要有事,才能磨出悟出捞出拣出一些福缘。” 二人说话间,酒楼又来客人,一男两女,华服锦裳,男子一袭白衣,玉树临风,女子均著绿裙,亭亭玉立,端的是好模样。这作风气派,绝非普通人家装得出来。 三人进来,立刻吸引眾人目光,全都齐刷刷投向三人。 三人也不以为意,显然早已习惯这种光鲜亮丽,引人注目的感觉。 那白衣男子一扫大堂,便一指临窗一张桌子,也不管那桌此时正有客人用餐,对两位同伴女子柔声说道:“我看只有那桌风景最佳,要不就那桌,你们觉得怎样?” 二位女子都是高冷做派,也不说话,只是微微点头,算是认可。 洪浩低声问向苏巧:“姑姑,巴国王室官宦子弟,你离火宗最熟,可知这几人?” 苏巧摇头:“绝非巴国贵族子弟。应是远处游歷到此。” 只见那白衣男子径直走到临窗那张桌子,微微一笑:“各位,打个商量,我和同伴看上这张桌子,烦请各位移步到別桌如何?”说是商量,但口气间却不容拒绝。 虽然此桌客人也是这三人进门就已见到,也知其气度不凡,但这么一来就唐突赶人,换谁也不会服气,席间之人正待说话。却见白衣男子不知何时拿出一锭银子,啪的一声叩在桌上,力道不轻不重,声音不大不小。 席间眾人看得清楚,一锭雪花银子,成色十足,怕有五两往上。那席间主家立刻道:“些许小事,无妨无妨,我等也吃得差不多了,成人之美,何乐不为。” 说罢立刻把银子抓在手中,眉开眼笑,招呼眾人离座。 那白衣男子不再说话,只是略微点头示谢。仿佛知道结果必然会是这个样子。此刻自有小二上前,飞快把那些残羹剩菜碗碟撤下,把个桌椅擦了又擦,只因这白衣男子出手阔绰,小心伺候定有赏钱。 洪浩又对苏巧小声道:“我师父说,出门在外,银子比人会说话,我一直不明白是何道理,此时我才恍然大悟。”他穷苦惯了,对银钱分外小心,此刻虽百万银两在身,却难改小气习性。换他是断然不会花钱买座的,其实也不叫不会,是根本就想不到可以这样,性格使然,没座他只会傻等或者换地方。 苏巧笑道:“贤侄须记住,当你银钱足够多时,怎么花,也是学问。” 洪浩点头,深以为然。 那边三人却已落座,正在点餐。其中一女子慵懒道:“听闻这里最出名便是大安鱼,先给我来上一个。” 小二愁眉苦脸:“这位小姐,实在不巧,今日其他都有,唯独这大安鱼……已经卖光了。” 那女子一听小二回话,一张脸立马冷若冰霜,怨道:“这也无,那也无,开个甚店!我不吃了,让他们点。”说罢低头玩弄指甲。 说话时,另一小二正端著一盆大安鱼往洪浩桌子走去。 另一女子眼尖看到,立刻起身拦住那上菜小二,问道:“这可是大安鱼?” 小二老实回答:“是大安鱼,最后一份,却是那桌客人先点。”说完朝洪浩苏巧桌子努努嘴。 那女子道:“那却好办,你先別上,放我那桌,我们自去商量。” 这小二虽地位卑微,但还是颇能坚持诚信经营,便道:“这位小姐,我先放一边,等你们两桌客官商量好了我再上如何?还望莫要为难小人。” 那女子听他说得也有道理,点点头,自己就朝洪浩那桌而去。 她也如那白衣男子一般,走到洪浩跟前,直接道:“打个商量,你们点的那大安鱼,我们要吃。” 说罢也是掏出一锭银子,比方才白衣男子掏的更大更重,扔在桌上。 却见洪浩慢慢摇头道:“不巧得很,我们也要吃。” 其实洪浩,对吃从来不甚在意,这女子若是客客气气,诚心相求,他未必不肯答应。但那男子去商量要人换桌子,好歹还假意挤个微笑。这女子却连装也不装,一副冷冰高傲模样,找人办事却如给人面子一般。她哪知洪浩,最是痛恨无礼之人。他小时在硃砂镇,因衣衫襤褸,一身又脏又黑,那些小户人家女子,见他均是掩鼻而过,虽不说话,但嫌弃之意便是小孩子也能感受那种屈辱。之所以对唐綰心心念念,也因唐綰是第一个对他从未露出嫌弃之情的女子。 那女子洪浩如此说话,只疑自己听错。因与她同行白衣男子,用此法子,从未失手。 她旋即一想,或是这人刚见到她同伴买桌子一事,此刻独一份大安鱼,奇货可居,想趁机多要,虽属贪得无厌,也是情理之中。 当下也不迟疑,便又扔了一锭银子在桌上,冷冷说道:“见好就收,莫要贪得无厌。” 此刻大堂內眾人都已被洪浩这边情形吸引,眼见两锭白花花的银子,俱是惊嘆。 “小哥,可以啦,这两锭银子,你过了今日,来吃几百份也是够的。” “这等好赚的银子,我等怎生遇不上啊……” “可惜我点这份已经动过筷了,不然我却愿意……一锭银子也愿意。” 此时白衣男子和另一个女子均已过来,见这女子胸脯起伏,一张俏脸铁青,显然颇为生气。 偏偏此刻洪浩又慢吞吞的说道:“什么贪得无厌?收你银子才叫贪得无厌,我又不要你银子,你自己拿走,我们要吃鱼了。” “你……”给银子的女子见洪浩如此说话,当真气急败坏,当下便要发作。 白衣男子赶紧一扯她衣袖,示意不要动怒,他来解决。 白衣男子上前一步,抱拳道:“这位小哥,原是我同伴鲁莽,衝撞二位,在下先赔个不是。只是我们路过此地,可能再也不会故地重游,这美食一旦错过,也就遗憾终身了,还望小哥忍痛割爱,我等感激不尽。作为报答,二位有什么要求儘管说来听听。” 洪浩慢悠悠道:“她先前若是你这般说话,这大安鱼我便送与你们也无不可。只是她先前不尊重我,此刻说什么也是无用了。” 白衣男子听洪浩此言,也不生气,指著窗外远处山坡上一棵大树,微笑说道:“小哥,对面山坡那棵大树,你可看见?” 洪浩顺他所指望去,老实回答:“看见了,怕有三人合抱粗细,十来丈高。” 刚说完,却见那白衣男子一扬手,一道剑光冲窗而出,霎时那棵大树竟被剑光一分为二,劈为两半。 眾人一见,大呼小叫,原是神仙下凡。 白衣男子见洪浩目瞪口呆,只道是被嚇傻,便等了一息,才又说道:“小哥,现在可以割爱了么?” 洪浩哭丧著脸道:“好好一棵树,长这么大怕要好几百年,它又没招你惹你,你劈它作甚,你劈我呀。” 眾人见他如此说话,只当他已经嚇傻,如此冒犯神仙,恐怕大祸临头。邻桌的便都离座后退,怕被连累。 那白衣男子听洪浩这般,当下也是脸色铁青:“敬酒不吃吃罚酒,如此,得罪了。” 苏巧情知洪浩功法当在自己之上,但自知洪浩是孤儿后,却生出一份长辈情义,此刻油然暴发,眼见白衣男子要动手,她歷来讲究先下手为强,马上发动功法,一层青色火焰附著全身。 但下一刻,她便看到一个极其滑稽诡异的场面——只见洪浩起身,用並不快的速度,啪啪啪啪扇了白衣男子四个耳光,但白衣男子偏偏不能躲避,结结实实的受下。他两名女子同伴虽然也是看得清清楚楚,但也是偏偏不能阻拦,想抬手而不能。 等洪浩做完这一切,回到座位之后,时间仿佛才恢復正常。白衣男子一摸脸颊,火烧火燎的感觉非常真实,当下大为惊惧,情知遇上高人,被嚇得连愤怒都不敢有。 眾人一见,大呼小叫,原来人外有人,仙外有仙。 苏巧放下心来,收了功法。这等挨耳光的恐惧,她深有体会,只有功法境界完全碾压对方才能做到。当时大娘抽她,便是这般。眼见白衣男子双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肿胀,再英俊的脸庞也会显得突兀可笑,苏巧便忍不住噗嗤一下笑出声来,但旋即想到自己当时情形,离火宗全体长老弟子看她应也是这般可笑,又不禁默然。 洪浩慢慢说道:“我至今未曾饮酒,我帮厨时,孙大娘曾对我讲,不会喝酒最好別学,我便记下了。所以敬酒罚酒我都不喝。”——那孙大娘是黄府厨娘,当年一起做事,隨便一句话,洪浩竟至今铭记。 洪浩又对两名女子说道:“非是我惜香怜玉,捨不得抽你们,我师父告诉我,临阵对敌,没有男女,只有生死。只是刚才只有你们这位同伴起了杀心,想要杀我,所以我只抽他。我本该取他头颅,但想到二位弄个尸首返乡麻烦,说来还是手下留情了。” 他这番话说得诚恳认真,本是实话实说,但远远胜过那些威胁恐嚇的话。两名女子也不再高冷,在那瑟瑟发抖,高不知去了哪里,单只剩下个冷了。 最后说道:“我也不知你们是何宗门,也懒得知道,你们若要报仇,却记住不二门洪浩便是。” 还单独对丟银子那个女子说道:“下次见到我,要尊重一些。”说完莞尔一笑。 也不知这一笑,会不会成为这女子此生挥之不去的梦魘。 一挥手,便让三人离开,三人如获大赦,再也不敢停留,出门一溜烟不见了踪影。 洪浩道:“小二,上鱼。” 那小二赶紧把一盆鱼端上,心里暗自得意,还好留个心眼,没有衣冠取人。刚要是直接把鱼端给那桌,此刻仙外仙发怒,这酒楼怕是难保。 把鱼端上去,洪浩把那女子扔桌上的两锭银子抓起来,待小二放下盆子,双手得空,便把银子往他手里一塞,道:“赏你了,留著娶媳妇。” 小二一张麻脸笑得稀烂。 二人边吃边聊。 “贤侄,你们不二门……为何都是抽耳光?” “师父说了,临阵对敌,要对方死就一剑斩去头颅,要对方活就抽耳光。其他都是花架子,只有这两者可以有效震撼或羞辱对方。” “贤侄刚刚用的几层功力?如此恐怖……” “全力,师父说了,狮子搏兔亦用全力。” 苏巧突然觉得自己万分幸运,和不二门现在是友非敌,被耳光支配的恐惧感和无力感她记忆犹新,永生难忘。这耳光啪啪啪啪抽下去,那道心就噌噌噌噌往下掉啊。 “姑姑,吃鱼。” 第42章 娘亲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42章 娘亲 amp;amp;lt;/imgamp;amp;gt; 二人用完饭菜,便出了酒楼,准备赶路。 “贤侄,我们出巴国,有两条路可走,一是翻山,从蜀国剑阁出去,出去便是黥国地界。一是去巴郡都城走水路,沿江而下,出了巴国便是荆国,你却选哪条?” “姑姑,这两条道,哪条更有意思?” “这个却不好说,两条道各是各的风景,完全不一样。” “那还是走陆路吧,坐船总觉无聊。” “好,那我们先去蜀国。” “嗯,其实我听师父说,蜀山剑派才是蜀国一流宗门,不过已经不问世事。” “这个,我也略有耳闻,听说他们剑术精绝,已近通神。” “那如果去拜访一下,或能大有收穫。” 千里之行,始於足下,走就是了。 洪浩和苏巧一路行走,山路多的时候,几天不见人烟,也是有的。 当然可以御剑飞过去,可洪浩不愿意,如果只是为了达到师父的要求,那沿江一路飞行,当是见到大海最直接有效的法子,可这游歷也就没意义。洪浩不愿意,苏巧自然也就跟隨,和洪浩相处越久,她就越是相信他。 这日,二人在茫茫群山深处,又走到了一处断崖。 从断崖向下望去,下面竟是一片平整田野,阡陌纵横,远处稀疏有些瓦屋房舍,却是一个小小村落,还有一条小河绕村而过。此刻正有一些炊烟,裊裊升起,一副世外桃源景象。 洪浩道:“姑姑,难得这大山之中,竟有人家,我们去看看,能不能討些吃食。” 苏巧道:“好,这村子,和我小时家乡倒是极像,颇有些亲切。” “原来姑姑也是村里长大?我当姑姑从小是城邑里出生哩。” “贤侄,我像你一般大时,每日在家採桑养蚕,辛苦得很。” “姑姑这般好看,竟没嫁人么?” “……莫要戳姑姑痛处,姑姑有眼无珠。” 洪浩眼见苏巧神色黯然,知是说了错话,勾起了苏巧的伤心往事。他立刻引开话题:“姑姑,那日和阿发大哥分別之时,那阿发大哥传了我一个秘诀,你想不想听?” 苏巧听他说过阿发,知道是神仙般的人物,这等人物的秘诀,那自然是非同小可,顿时好奇。 便道:“什么秘诀?若是方便,说来听听” 洪浩得意道:“他传给我的秘诀是,花生米和豆腐乾同嚼,便能吃出肉的味道。哈哈哈……” 苏巧惊愕看向洪浩,暗忖:“我这侄儿,是不是饿得有些恍惚了。” 洪浩原本是想逗苏巧开心,所以照搬了阿发临別之时给他们讲的笑话,但阿发讲时,先有在酒楼只点这两碟菜的铺垫,又有刚施展完神通的惊艷,再以神秘口气说出,环境人物都极是吻合,故而引得洪浩黄柳一阵大笑。但他对苏巧这样没头没尾的说来,听得苏巧莫名其妙,典型的东施效顰,生搬硬套。 见苏巧没有意想中的哈哈大笑,洪浩討个没趣,摸摸鼻子,暗忖:“姑姑怎生这般无趣,如此好笑的笑话居然一点都听不懂。” 好在二人谈话间却没有放慢脚步,此时已到崖底,穿过一片翠绿竹林,便到达了村口。 村口一座小石桥,有一孩童正在垂钓,全神贯注盯著清澈河水里的那群鱼儿,眼见有鱼儿要咬鉤……正在此时,洪浩和苏巧刚好上桥,人影晃动,那群鱼儿受到惊嚇,便四散游往別处。 那孩童眼见要上鉤的鱼儿跑掉,开口便骂:“日你妈,你们一对狗男女,早不来晚不来,老子的鱼刚要上鉤就来!” 洪浩和苏巧面面相覷,没料到这黄口小儿如此生猛。 这孩童莫过六七岁,总比洪浩自力更生时还要小些,又黑又瘦,头髮稀疏发黄,还有一条鼻涕虫时隱时现。 洪浩自觉理亏,赔出笑脸:“小兄弟,莫生气,叫什么名字啊?” 那孩童並不惧怕,张口便道:“叫你爹,日你妈自然是你爹。” 苏巧听了掩嘴偷笑,暗忖:“难怪不让我扮他娘亲,果然吃亏甚多。” 洪浩还是不恼,他见这孩童瘦黑,就跟见自家小时候一般,只不过自己有爷爷管教,性格远没有这孩童乖张顽劣。 便道:“小兄弟,你好好说话,我赔你鱼钱。” 孩童听见有钱,立刻努力睁大一双细眼:“这鱼可是神仙洞流出来的,一条就要三……五文钱。”他说话时,那鼻涕虫就慢慢爬出来,等他说完话,用力一吸,便又缩了回去。 洪浩拿出十文钱,放在手里哗啦作响,又问:“你叫什么名字?” 这次孩童立刻回到:“我叫王乜。”他虽不识字,但自己名字简单,却能写来,怕洪浩不明,还在空中用手指比划一番。 洪浩暗忖:“他爹娘倒是实在人,这王乜名至实归。”便叫王乜伸手,把手中铜钱递了五个给他。 洪浩又道:“这是什么地方?是巴国还是蜀国?” 王乜回到:“这是铁剑村,我不知道什么巴国蜀国。” 洪浩把剩余五个铜钱给他,又说:“我们姑侄二人,已经走了很久,路过此地,肚子饿了,你家有没有吃食?如果有吃的,我们买点。” 王乜道:“大米没有,黍米还有些,你吃不吃?” 洪浩一惊,道:“不碍事,黍米我也从小吃惯的。”——这孩童家果然跟自己小时候一般穷。 又问:“你爹娘呢?” 王乜吸一下鼻涕虫:“我娘说我爹是王八,钻进神仙洞游走了。我娘双腿齐全却走不动路,整日瘫在床上。” 洪浩听得有些心酸,这孤儿寡母,活得不易,当下便道:“你前面带路,我们跟你回家。” 王乜听罢,就收起鱼竿,前面领路。 二人跟著王乜,也没走得几步,就到了王乜家。粗粗看来,房屋还算不错,典型的农家小院,大瓦屋,外面是半人高夯土垒起的院墙,想来王乜家之前还是不错。 王乜进院便叫:“翠翠,我回来了,路上遇到两个人,要在我家搭伙吃一顿。” 屋內立刻传来一个尖细女声:“小王八蛋,自己都不够吃,还敢充英雄好汉,叫人来吃……老娘把你屙出来就该扔河里餵鱼。” 王乜不耐烦道:“人家要给钱,不白吃。” “这样啊,那你龟儿子赶快烧火嘛。” 洪浩和苏巧对望一眼,均是摇头。这对母子当真罕见。儿子对娘直呼其名,娘叫儿子王八蛋,难怪王乜性格如此乖张,小小年纪便满嘴脏话。 果然是穷人的孩子早当家,这王乜说来比洪浩自己做饭时还小,但进了厨房,引火烧柴,刷锅淘米却做得熟练,洪浩一旁帮衬,聊些閒话。 “王乜,你和你娘靠什么过活?” “家里的田地租给別人种,每年分几百斤黍米。” “哦,还有田地啊,那比我好,我小时候只能採药换钱……那家里干不动的重活怎么办?” “村里的男人干。” “哦,那还好,乡里乡亲帮帮忙。” 听洪浩这么说,王乜惊奇的看著他,猛吸一口,把快要爬到唇边的鼻涕虫收回:“狗日的,这世上哪有白帮忙,都是要睡了翠翠才干活的。” 洪浩既震惊又尷尬,没想到王乜这话说得这么自然流畅,和年龄的差异让他一时间不知道如何接话。 王乜却毫不在意:“再过几年,等我长大了就好了。” 洪浩赶紧错开话题:“你们为何叫铁剑村?” “你们是从石桥这头村口进村,另一头村口有棵大榕树,我听村里的老头讲,几百年前,那棵树有口子是裂开的,中间插了一把铁剑,后来长合拢了,这就是铁剑村的来由。” “哦,原来如此。” 二人閒话时,苏巧却进了堂屋,循著刚刚发声的来处走到左边臥室。 果然望见一个女子,不过二十多岁,半臥在床,看样貌还略有姿色,只是头髮散乱,眼窝深陷,加上一股难闻的气味,苏巧不禁皱了皱眉头。 苏巧道:“你便是王乜的娘亲吧?我们姑侄路过此地,正好遇见王乜钓鱼,腹中飢饿,来叨扰一顿。” 苏巧此时虽是普通装束,但一身气质却跟王乜她娘平日所见乡村妇人天壤之別,王乜他娘便一改平日说话,小心回道:“我是王乜的娘亲,娘家名叫吴翠翠。我们家没好东西招待,让夫人笑话了。” 苏巧摇头:“这个无妨,你的腿却怎么回事?你家孩儿说走不动路。” 翠翠回道:“去年开始,便是这样,半点用不上力。” “也不找个大夫看看?” “我们这穷乡僻壤,交通不便,孤儿寡母,有甚办法,都是命啊……” “王乜说你丈夫故去了?” “嗯,也是去年,屋漏偏逢连夜雨,他去神仙洞捞鱼……夫人不知,神仙洞是我们这里一个山洞暗河,跌下去。连个尸首也无。” “那你母子二人也著实可怜……” 说话间,王乜进来叫道:“粥好了,翠翠我扶你下床。” 苏巧赶紧道:“你娘不方便,给她盛过来吧。” 王乜却道:“盛过来,她滴漏被子上我难得弄。她这几步还能走得。” 苏巧道:“那我来,你太小也使不上力。”便把翠翠扶到堂屋。 洪浩早已端了一盆黍米粥放桌上等候。见翠翠出来,抱拳礼貌一句:“今日叨扰大姐了。” 翠翠见洪浩模样气质,也是不同见惯的乡野村夫,当下有些羞涩:“实在惭愧,家中贫寒,只有这见不得人的黍米,让小哥见笑了。” 当下四人各拿碗筷喝粥,这黍米粥洪浩原是喝惯了的,喝起来並无半点难吃模样。但苏巧却从未吃过此等粗粮,喝一口只觉有些刮喉,眼看洪浩喝得香甜,她又不好意思不喝,只得小口小口抿进嘴里,费力吞下。最后浅浅喝了半碗,便道吃饱了。 洪浩足足喝了五大碗,才停下来,心满意足打个饱嗝。母子二人见他这般模样,都知这小哥没有嫌弃食物粗陋,暗暗高兴。 洪浩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轻轻放在桌上,细声说道:“今日实在是打扰,恐怕吃掉你母子二人几天的口粮了,这点心意,你们收下。” 母子二人,见到这么大一锭银子,顿时惊喜万分。尤其王乜,他先见洪浩拿给他,不过一个铜板一个铜板散钱,以为这顿饭最多也不过给几个铜钱,没料到一下这么阔绰。 当下王乜就说:“小哥哥,收你这么多银子,我……我觉得太多了,要不你今天就別走了,让翠翠陪你睡一晚。”他毕竟孩童,平日见村上男人,挑几桶水也要睡他娘,砍两捆柴也要睡他娘,带二两盐也要睡他娘,便觉得只要给他家一点好处,睡他娘就是天经地义。 此言一出,三人都是大惊,翠翠涨红脸喝道:“小王八蛋,胡说什么,莫要羞辱恩公。”她说这话,却不是觉得不该睡,而是觉得自己卑贱,原是配不上。 王乜却冷冷道:“那些男人都睡得,为何小哥哥睡不得?那些男人加在一起做的事情,有小哥哥这一块银子多么?” 翠翠终於崩溃大哭:“你个小王八蛋,忘恩负义。老娘要不是看你还小,不能养活自己,也不用活得如此下贱,早就一死了之。你扛得动锄头么?你挑得起水桶么?你砍得下柴火么?这些事你做不来,我做不来,等老天爷来做?你以为老娘喜欢那些臭男人在老娘肚皮上滚么?还不是为了你这个小王八蛋忍辱偷生!我双腿麻木,没个知觉,活著原是不如死了来得痛快!老娘早就下定决心,等你可以自己养活自己之时,老娘就是爬也要爬去神仙洞找你那个王八爹。” 洪浩和苏巧听了翠翠这番撕心裂肺的哭诉,都不禁黯然。 翠翠所说,俱是事实,不这样做,母子俩早就饿死了。 王乜原是没有资格去责备他娘亲。谁也没有资格去责备他娘亲。 王乜站起身,走到翠翠面前,噗通跪下,一连磕了三个响头,抬头望向翠翠,叫道:“娘亲,我错了。” 第43章 余香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43章 余香 这王乜,不知已有多久没有叫她娘亲,总是直呼翠翠,今天如此,想是真的明白了翠翠的艰难不易。 翠翠却哭得更为伤心,她先前痛哭,是被王乜这个儿子当眾揭开为娘的丑事,羞愤而哭;此刻却是见王乜终於明白她的苦心,重又开口叫娘,母子摒弃前嫌,欣慰而哭。 当下示意王乜走得近前,一把抱住,母子二人相拥而泣,场景甚是感人。 洪浩使个眼色,苏巧会意,便隨洪浩出门来到院外。 洪浩对苏巧道:“姑姑,看怎生想个法子?帮这对母子一帮?我也知这人间苦厄,帮也是帮不完的,但既已遇上,若视而不见,一走了之,我却做不出来。” 苏巧道:“他母子二人,沦落至此,说来还是家里没个支撑。要改善局面,无非两样。” “哪两样?” “一样是找个成年男子,身强力壮,能把家中重活一併包揽的;另一样是看翠翠的腿是否还能医治,如能治好,她自己能做,就算苦点,但王乜慢慢长大,过得几年便可分担,日子总是由苦到甜,却有盼头。” 洪浩挠头:“这却难办,医术我半点不通,我力气倒有,总不能在此待到王乜长大再走。” 苏巧笑道:“贤侄,那日在酒楼,我说过甚话你却又忘了。” 洪浩道:“甚话?” 苏巧道:“那日我说,当你银钱足够多时,怎么花,也是学问。” “这话我倒记得,只是那银子是死物,又不会长腿替他母子干活,给再多又有何用?” “贤侄,你样样都好,就是花钱这一块,嗯……不甚开窍。” “哎呀,姑姑你就直说,莫要这般急人。” “贤侄,都说树挪死,人挪活。他母子二人在眼下这个环境,自然是需要他人出力帮扶才能过活,银子確实作用不显。若我二人留下银子一走了之,她这本乡本土,乡亲四邻知根知底,拿她银钱,欺他母弱子幼,却也没个奈何处。但若远走他乡,找个无人识得他母子二人的热闹方便之处,买屋置地,重新生根。请个婆子老妈帮村做事,无人知晓底细,谁又敢轻看他母子。” “还有,那城镇人多热闹,医馆也多,翠翠的腿,未必就是无药可治。” 苏巧这一席话,说得合情合理,洪浩醍醐灌顶,如梦初醒。 洪浩道:“多谢姑姑,如此甚好,想来这城镇是比乡野好上许多,方便许多。如有一日,城镇乡野都一般方便,或可称太平盛世。” 苏巧笑道:“关键是这个法子,却不需要你功法修为如何高超,只要银子足够,便是普通人也能做来。好在你现在境界甚高,银子也多。” 洪浩一笑:“这银子原是你离火宗的,我不过是借花献佛。” 苏巧回道:“我虽是离火宗长老,但也不偏袒,这些银子原是来路不正,如此使用,却是最正。” 二人商量完毕,便返回屋內。 那母子二人,此刻已和好如初,只是王乜刚才痛哭流涕,那条鼻涕虫终於摆脱禁錮,黄绿绿一条,正在翠翠肩头闪闪发亮。 洪浩忍住不看,道:“大姐,你和王乜在此,生存殊为不易。我和姑姑虽是路过,但既然碰见,也是缘分。倘若就这样走了,却难心安。刚我姑侄二人商量,给你们换个环境,一切从头开始,不知意下如何?” 翠翠听得此言,当下喜出望外,不住点头。 旋即又黯然道:“如此自然是极好,但我母子二人,到了新地,一样没个生存本事,还人生地不熟,恐怕更是难以为继。” 洪浩道:“这些你却不用操心,我们自然会安排妥帖。” 翠翠大喜:“那一切全仰仗恩公安排,只是我们母子……我们母子却无以为报,便是粉身碎骨,也实难抵消这天大的恩德……” 在她认知里面,总没有白拿的好处,平白无故,谁来帮你?而她实在想不出洪浩这样完全不图回报的帮助居然是真实存在的。 洪浩摇头道:“大姐莫说那些,你母子好好过活,我也心安欢喜,对我而言已是回报。” 又对王乜道:“王乜,我小时也是如你一般,不过比你年龄稍大,力气也大一些……但我却只有一个爷爷,没有见过娘亲。说来你比我好,娘亲为你忍辱负重,实在可敬可佩……我却连娘亲什么模样都不知道。你以后须要好好爱护娘亲,孝顺娘亲。如此这般,便是对我最大回报……你可答应?” 那王乜也不说话,离开翠翠胸怀,走过来对著洪浩跪下便拜,洪浩连忙把他扶起。 苏巧道:“翠翠,你可知这是巴国地界还是蜀国地界?我们山中行走,却不甚清楚现在已到哪里。不过走了多日,想来总是交界不远了。” 翠翠道:“夫人,此地还是巴国,不过夫人说得也不错,这里离蜀国已是不远。” 苏巧道:“那此地外出,走到最近的集镇却要多久?” 翠翠回:“我们这个村是深山腹地,到最近的仙留镇,来回也要一天。” 苏巧对洪浩道:“那今日只有在此暂住了,这眼见太阳就要落山,是来不及赶去仙留镇了。” 翠翠赶紧道:“我家房间是够的,二位恩人儘管住下,只是……”说到此处,翠翠羞红了脸, 声如蚊蚋:“被褥却无多余……却只有让恩公和王乜同盖,我与夫人同盖。” 难怪王乜要坚持扶娘亲起来喝粥,这母子的艰难的確可见一斑。 苏巧赶紧道:“这却不用,我是修真之人,打坐即可。”她初进翠翠房间,便闻到那股难闻气味,让她如此將就一晚,她实在是难以做到。翠翠也知她原是嫌弃,但也人之常情。 洪浩本欲拒绝,但又恐如此让母子窘迫难堪,便道:“不碍事,我与王乜同盖。” 四人又閒话一阵,眼见天尽黑,翠翠让王乜栓了大门,各自休息。 到了半夜,一阵推门声,眾人皆被惊醒。 一个粗獷男声叫道:“翠翠,我给你带了一捆柴火,放在厨房。今日为何栓门呀?” 王乜好像早已习惯这半夜敲门,但有洪浩在旁,胆气十足,骂道:“日你妈,谁要你的柴火,你自己带著滚回去。” “咦,小王八蛋,今日竟然如此说话?你他妈以后莫要求我砍柴挑水。” “我求你个锤子哟,我求你赶紧回去日猪圈里的老母猪。” “小王八蛋,快开门,你不开门,老子给你大门踢烂。” 苏巧本就在堂屋打坐,对话听得清清楚楚,听得不耐烦,倏然开门。 暗夜中,那村汉看不分明,看身形只当是翠翠艰难起身开门,笑道:“还是翠翠懂事,知道一日夫妻百……” 话未说完,啪啪啪啪,便挨了苏巧四个耳光。 男子又惊又怒,刚要动作,又被苏巧啪啪啪啪打了四个耳光。这次加了力道,却连槽牙也被打掉两颗。 苏巧道:“再来烦翠翠,老娘打得你下半辈子只能喝粥。” 村汉自知遇上高人,捂著嘴赶紧跑了。 苏巧颇有些得意,原来扇耳光这个法子真的有效,看来以后要多用。 此后安安静静,一夜无事。 早上起来,洪浩对苏巧笑道:“姑姑昨晚,是不是神清气爽,道心弥坚。” 苏巧一笑:“这是你师父的道,我不过有样学样。” 翠翠王乜母子二人,原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家当。当下锁了门,便由洪浩背了翠翠,向仙留镇出发。 洪浩和苏巧是从大山下来,故而是从小石桥这头进村。但现在去仙留镇,却要走王乜所说的大榕树那边出村。 路过大榕树,王乜指著大榕树道:“洪大哥,昨天我说的大榕树就是这棵树,你看这树里边会不会有铁剑?” 苏巧听了,好奇走到树下仔细观看。洪浩把翠翠轻轻放在供过往路人休息的石条上,也上前观看。 这棵大榕树確是十分巨大,树身可能就要六七个成年男子才能合成一圈。上面的树枝四处散开,如一把巨伞把方圆几十丈的土地都笼罩其下,当是一棵千年以上古树。 苏巧沿著树身走了一圈,道:“这树確实有些蹊蹺,树身斑驳,里面藏有东西也有可能。” 洪浩摇头道:“这棵树至少千年,长到现在多不容易。就算里面有铁剑,总不能为了证实便把这棵树毁了吧?何况听王乜讲也只是传说,未必是真。” 苏巧笑道:“万一是不输水月的绝世神器呢?” 洪浩正色道:“神器更是隨缘流转,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水月便是如此。此树不该受此无妄之灾。” 翠翠坐在石条上,左右张望,她已经好久没有出门,看这自然美景了。 却看见身旁一支小花,开得甚是娇艷,便摘將下来,送到鼻下一闻,阵阵清香。 苏巧也觉得洪浩说得有理,再看一阵,四人便继续赶路。 到了仙留镇,胡乱吃点东西,又问母子是留在巴国还是去蜀国亦可。翠翠说全凭洪浩安排。 苏巧道:“其实巴国和蜀国,民风相近,民俗相通。除了近期一场和平收尾的战爭,两国间一直相安无事。我们正要去往蜀国,就不用走回头路,在蜀国给母子二人找个安居之所,遇到知底熟人的机会更小。” 大家都觉有理,就在镇上雇了马车,一路向蜀国出发。 车马较步行当然更为迅速,只两个时辰便过了边境,到达蜀境內。 又行一日,终於来到一座城邑,城门上有符阳二字,这里车水马龙,热闹非凡,看来是座大城。 四人找客栈住下,一起商量。 洪浩对翠翠道:“ 大姐。我看此处交通便利,街市繁华,你母子二人在此安家甚好,不知意下如何。” 翠翠道:“我母子二人,全凭恩公安排,不管在哪里,都是天大的福分。” 王乜也说:“洪大哥,只要不在那个村子,我和娘亲哪里都是可以的。” 洪浩点头道:“那我就自作主张,你们就在此处重新生活。” 又对苏巧道:“姑姑,使银子的本事,我原是不如你,接下来就全看姑姑安排了。” 苏巧笑得:“这有何难,我来安排。” 当下便问了店家小二,按小二指点,找到了庄宅牙人。 庄宅牙人见生意上门,自然殷勤接待,按洪浩要求,带著洪浩苏巧在城中看了好几处房子。 其中一处小院,洪浩最为满意,此处小院闹中取静,出门走个百十丈石板路便是繁华大街。院內有一水井,清澈见底,便是王乜这般小小孩童也能轻易取水。墙边还种有翠竹芭蕉,想来房主也是风雅之人。总共六个房间,屋內家具齐全,一体出售。 一问价格,牙人说五百两银子,这原是预留了洪浩討价还价的空间,没料到洪浩想也不想便答应了。牙人见这买家如此豪爽,自己这笔赚的甚多,当下十分欢喜。 洪浩道:“我不与你討价还价,不过我那姐姐腿脚不便,我又因生意四处奔走,我姐日常生活起居,还需要找个老实稳重婆子服侍,还有我那小侄儿,也要找个学馆蒙学,这些事情,你一併与我办了,我自然不会亏待於你。” 牙人听了,諂媚笑道:“这些都是些许小事,公子儘管吩咐,保证给你办得妥帖。” 苏巧掏出一锭银子,对牙人道:“你且过来,我赏给你。” 牙人一见,眉开眼笑,心里暗忖:“早上左眼就跳不停,却是应在此处。” 刚要伸手,却见苏巧单手把银子如泥团一般,捏了几下,捏成一个圆球银团递给牙人,笑盈盈道:“我与贤侄要四处奔波,我这侄女带著儿子在这里,孤儿寡母,还望多多照拂。若回来发现有个差池,我却只认得你。” 洪浩和苏巧,一文一武,把个牙人弄得满心欢喜又满头大汗。 牙人道:“夫人儘管放心,我赵六性命担保,夫人侄女便是我亲姐妹。”小心翼翼把银团接了。 洪浩便隨牙人去办好手续,拿了房契。 一切安排妥当,把翠翠王乜接来院中,把房契递给翠翠,叫小心收好。二人见如此宽敞明亮,由衷欢喜。 翠翠哽咽道:“我腿脚不便,王乜你替为娘给恩人磕头谢恩。” 洪浩拦住王乜,道:“这些虚礼就免了,给你找了学馆,你好好读书,长大报答你娘亲,才不枉我这一场。你记分明……还有,以后要文明知礼,不可再骂脏话。” 王乜点头应承。 洪浩又对翠翠讲:“你臥室柜子,留了五千两,总够你母子几年度日。你那腿病,此处方便,叫王乜叫大夫上门来看,或能医治也难讲。我若得空,总也回来探望你们。” 翠翠泪流满面,道:“我母子二人,受恩公大恩,我自知粉身碎骨也难以报答。我知道恩公本事,也无需我们做什么,那日离村,大榕树下顺手摘了一朵花。” 说罢,翠翠掏出那朵小花,说也奇怪,已过几日,却依然娇艷。 递给洪浩道:“余香尚在,请恩公收下。” 第44章 符籙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44章 符籙 洪浩双手接过,果然淡淡清香,沁人心脾。 情知这虽只是一朵小小野花,却饱含母子二人深深谢意,便认真收好。 洪浩道:“此间事已妥当,我和姑姑还要赶路,你们好生过活,就此別过。” 当下告別,出得小院,却听王乜一声叫喊:“洪大哥,我以后只听你和娘亲的话。” 洪浩和苏巧继续行路,都言蜀道难行,却是不假,这一路多是崇山峻岭,一大半时间倒是山间行走,有些险要处,只是在石壁凿出一排洞眼,须手脚並用,方能得过。他二人功法在身,自然不惧。但若是寻常百姓,一个失手,坠入绝壁深渊,必定尸骨无存。 这日,二人行到一个山间凉亭处,坐下休息。洪浩掏出乾粮,和苏巧各自吃了起来。他近日方才发现虚空袋另有一个妙处,便是存放食物,无论多久,拿出来时却和刚放进去一样,不会腐坏。便学得聪明,路过集镇,就多多买些存放袋中,以便有时几日不见人家,却好充飢。 远远过来一个樵夫,挑著一担柴火,短褂短裤,一双草鞋,腰间一根红布腰带虽已洗磨褪色却依然醒目。走得近了,二人看得分明,这樵夫,皮肤黝黑粗糙,却是精壮结实,一张脸面倒是显得忠厚,一看便知是苦哈哈的劳作人家。 樵夫放下柴火,也走进凉亭歇息,望见洪浩苏巧二人,颇有些侷促,毕竟二人衣著气质,与他日常同辈之流大不一样。他便只寻个边角,坐下歇息。 此刻洪浩和苏巧正在啃食烧饼,这烧饼本是乾燥易带的乾粮,但面质又硬又韧,需大力咀嚼,故而难以做到悄无声息。 那樵夫想来也是砍了许久柴火,才有这满满一担,又饿又乏,听到二人咀嚼之声,便不由自主吞咽口水。他自己也觉这般露馋不好意思,故扭头望远,不看二人。但眼虽不看,声音却能听见,故而仍是吞咽不止。 苏巧是极心细之人,见樵夫喉结这般上下,知他饿了。用手轻拍洪浩肩头,洪浩正埋头啃饼,见苏巧这般,抬头望她,苏巧扬一扬手中烧饼,又对樵夫那方努嘴,洪浩便知其意。 洪浩便掏出两块烧饼,走向樵夫,说道:“这位大哥,我这烧饼甚多,吃也吃不完,扔了可惜,你若不嫌弃,不如帮忙吃了。”他幼时也有在镇上看別家小孩吃食,自己巴巴望著的经歷。故说话分外小心,生怕伤人自尊。 果然那樵夫一脸通红,连连摆手,直道:“不用,不用。” 苏巧帮腔:“些许乾粮,这位大哥推来推去,看你也是豪放汉子,不料却不爽利。” 那樵夫听苏巧如此说话,便生出一些豪气,伸手接过,道:“正腹中飢饿,如此谢了。” 吃著烧饼,那樵夫就不再似先前一般拘谨,话也多了。 “小可牛大余,敢问二位尊姓大名?” “牛大哥好,我叫洪浩,这是我姑姑苏巧。” “客官这是要去往哪里?” “我们姑侄二人,一路游歷,要去往黥国,但却不著急赶路,在这蜀地也想到处转转。却不知这附近可有好去处?” “哦,我在这片大山砍柴三十年余年,这附近除了前面山腰有个锁云洞,却少人烟。” 樵夫说罢,站起来给二人指了方向,二人顺著樵夫所指望去,一座大山山腰处,远远能见绿树掩映间露出些许建筑边角。 “牛大哥可知这锁云洞有何来歷?” “我只知年代久远,我听我爷爷说,他爷爷的爷爷的爷爷的爷爷……的爷爷说他小时就有这锁云洞,但我从小到大去过无数次,却从没见过有洞穴。” “哦。那这锁云洞还有人居住吗?” “只有几个老道士,他这深山老林,香火不旺,原是养不起太多人。” “多谢牛大哥相告,我姑侄二人反正无事,便去瞧瞧。” 那樵夫听洪浩要去玩耍,又详细给他指了去往锁云洞道路,拱手作別。 洪浩苏巧按樵夫所指,七拐八拐,便来到锁云洞大门前。 大门除了一块年月久远的门匾,上书锁云洞三个大字,左右並无楹联,倒是简朴至极。进得门去,一个小院,石板地面和继续前行的台阶绿油油一片,全是青苔,可见走动不多,疏於打扫。 洪浩高喊一声:“有人吗?弟子洪浩,前来拜访。” 半天才见一鬚髮皆白老道人从主殿出来,一身灰色道袍,大大小小怕不下十个补丁,身形清瘦,眼窝深陷。开口却是不耐烦:“你小子聒噪个甚?此间清净之地,莫要高声喧譁,懂不懂?” 洪浩赶紧赔礼:“我姑侄二人路过此地,见此处建筑,古朴庄严,心生敬重,故进来瞻仰一番,道长勿怪。” 那道人道:“几间破瓦屋,有屁个瞻仰,你看完自去,莫要扰我清修,懂不懂?” 说罢,又进去主殿,却不管二人。 洪浩,苏巧二人面面相覷,没料到这老道士一把年纪,火气却大。 但既来之则安之,辛苦走到这里,总要看看。 不过也確如那老道所言,这里的確是极为简单,就是一个简单合院形式。站在大门向里望去,左右两排房间,一边有四间房,正前方便是大殿,地基比左右房屋高出一截,须要拾阶而上,方可到达主殿。 洪浩见左右房屋,每间都是房门紧闭,一览无余,又不甘白来一趟,便上了台阶,来到大殿,想看看这里究竟供奉哪位神仙。 跨进大殿门槛,洪浩和苏巧不禁哑然失笑,只见刚才那老道人,正躺在空无一物的供桌,双目紧闭,似已入睡。原来他清修的却是梦中道。他身后供奉的塑像,却不是三清四帝,只是一个背剑男子站立形象,栩栩如生。 洪浩见那老道一身补丁的道袍。心下生出怜悯,便掏出一锭银子,轻轻放在供桌边上,以免惊醒道人。 却不料银子刚放下,那老道人立刻睁开眼睛,望了望银子,又望了望洪浩。立刻起身,拿起银子掂了掂重量,又放嘴里咬了一咬,见是真银,不禁眉开眼笑。 老道人对洪浩和苏巧拱手行礼:“慈悲慈悲,二位端的是好眼光,我这供奉的,是我天琁门中老祖陆举,盪妖除魔,福泽天下,定能保佑二位一生平安。懂不懂?” 二人还礼,洪浩道:“道长清修艰苦,我等甚是佩服,一点香火钱,不值一提。” 老道人却说:“二位所言极是,只是世人愚钝,不知我这一脉好处,久也不来供奉,实在有眼无珠。懂不懂?” 洪浩又道:“我听樵夫大哥讲,此处应是好几位道长,怎生只见道长一人?” “加我总共四人,他们都在各自房中睡觉……房中清修,这里清净,十天半月也难得来一个人,每天一人看守大殿足矣。懂不懂?” 洪浩赶紧点头,表示懂了。 又问:“请教道长,为何此地叫做锁云洞?这合院一览无余,並无洞穴之类。” “嘿嘿,这个说来话长,本不足为外人道,但二位虔诚相问,我若闭口不言,那便有些冷落二位。懂不懂?” 老道人做个手势,让洪浩苏巧二位跟在他身后,出了大殿,来到院中。 老道走到小院边角,指著一口水井道:“这个便是锁云洞。懂不懂?” 洪浩摇头道:“弟子愚昧,不懂。”——这个他真不懂。明明就是一口水井,怎么便是锁云洞? 老道人其实也不懂,只是听他师父的师父的师父的师父……的师父说这是锁云洞。 苏巧好奇道:“即便这个就是洞,我也只听过青云出岫,却没见过偏偏要把云锁起来的。” 洪浩问道:“道长你们在此多久了?” 老道人道:“实不相瞒,贫道自二十岁便被师门把我和几个师兄弟派到此地,接替师门前辈,如今已八十余年,再过十多年,便会有年轻弟子来接替我等。总是百年一轮。懂不懂?” 洪浩点头道:“懂,只是不懂为何贵门千百年来一直这样派弟子来此……清修。” 老道人道:“总是我等愚钝,此地清净,却好修行,师门一片苦心。懂不懂?” 其实这也只是他自己的猜想,因为派遣他和师兄弟来此,除了告知要修缮加固房屋,保持大殿乾净,其他並无明確任务指派,他等修行全靠自觉。不过山中清苦,倒像是有点闭门思过的意思。他自忖在师门並无过犯,除了有一次无意中见过师娘在河边小解。 洪浩好奇走到井边,望向井口,那井里井水並不清澈,也不知有多深,洪浩只能望见自己的脑袋。 “道长,你们平日,便是饮用这井水吗?” “这井水苦涩,无法饮用,大殿后面石壁下另有一小潭,常年不枯,我们日常都是用那里的水。懂不懂?” 洪浩点点头道:“懂,我看这井水的確不甚清澈,颇有些发黑。” 苏巧也过来端详水井,她是细心之人,听洪浩这么讲,却不看水井里的水,单单只看那青石围成的一圈井沿。没料到这一看,竟被她看出了端倪。 “这上边好像有字?”苏巧蹲下,招手让洪浩同看。 洪浩听闻,旋即也蹲下细看,这才发现,虽然井沿被一圈青苔覆盖,但依稀间能看到一点点雕琢痕跡。 老道人也凑过来,惊讶道:“有字么?我来此八十余年却未发现。懂不懂?” 苏巧道:“却不一定,我只是看著像有字,如要清楚明白,还得要把这井沿一圈青苔清理乾净,方能知晓。” 那青苔长得甚是厚实,苏巧用手扯,每次只能扯出一点点,便道:“可有趁手工具?” 洪浩道:“水月正合適。” 说罢掏出水月,可怜上古神器,却被他拿来刮青苔。 把井沿一圈刮乾净后,果然显现一些雕刻线条,却不是文字,像是一些符籙。 老道人看了,说道:“这像是我天琁门的符籙,但这种我却没有见过。懂不懂?” 又道:“我师兄弟四人,却是老四对符籙研究最多,他或者能看出一些端倪。懂不懂?” 苏巧道:“那不如请那位道长来看看,一起端详端详。” 老道人道:“好,我去叫他起来……索性全都叫起来,人多好办事。懂不懂?” 洪浩道:“懂,多一个人便多一份力量。” 老道人便走去左边那排房屋,逐个敲门,要说他这几个师兄弟也真是能睡,洪浩和苏巧跟老道人说话半天,竟是没有一个起来看看动静的。 不过老道人一番敲门,几个人也都开门出来,这几人和老道人也都差不太多,一般的清瘦,一般的补丁道袍,最大不同不过於头髮,老道人是全白,两个花白,还有一个只有少许白髮。 老道人一番介绍,洪浩才知道,这师兄弟四人,倒是只有少许白髮的老道是老大,道號虚清。一直陪洪浩苏巧说话的老道人自己是老二,道號虚静。两个花白鬚髮的,一个是老三虚无,一个是老四虚为。 老道人道:“虚为师弟,我们四人,你最懂符籙,你却看看,这符籙是何作用?懂不懂?” 虚为道:“二师兄,你又说我最懂,又问我懂不懂,这让我为难得很呀。是不是?” 虚静道:“老四,你莫要抬槓,你知我说话口头禪而已,你先看看,莫要做口舌之爭。懂……你最懂。”说到此处猛然醒悟,硬生生把不懂二字吞了回去。 虚为道:“我虽然略懂符籙,但我天琁门一脉,祖师爷样样精通,他传下来的符籙,博大精深,加之好多都已失传,你也不能说我最懂。是不是?” 此刻四人老大虚清说话:“你们真的是在这里閒出鸟来,整日不抬槓便过不去了。对不对?” 洪浩苏巧一见,这几人说话,懂不懂,是不是,对不对,各有千秋,若无人岔开或能掰扯一天。 赶紧说道:“各位道长,先看符籙,或能解开锁云洞来歷。” 几人这才停止,虚为道人过来,仔细查看井沿符籙,越看神色越严肃,越看神情越紧张,最后开始冒汗。 他缓缓道:“从特徵细节来看,这必是我派符籙,但我……从未见过规格如此之高的镇压符籙。” 第45章 暮云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45章 暮云 amp;amp;lt;/imgamp;amp;gt; 眾人见他说得郑重,俱是惊疑。 虚静赶紧道:“老四,你看分明,这可开不得玩笑,若是镇压符籙,那此处当有邪祟。懂不懂?” 虚为白他一眼:“这还用你说?我还没你懂?是不是?” 虚静吃顿抢白,便不说话了。 虚为这才又缓缓开口:“我天琁门中符籙,便是镇压专用的,下边亦有细分。镇鬼的,镇妖的,镇魔的,符籙的细节都有不同,一看便知……可我看井沿这一圈符籙,却是每种细节俱全,不知是镇个什么古怪?或是我天琁门以前符籙却是全能?你们讲讲是不是?” 此刻从未开口的虚无道长却道:“日他娘,我等在此八十多年,不知这符籙,不也尚好?你们研究来研究去,便是知道又如何?” 虚清点头:“老三说得也有道理,八十多年都已过去,我等再熬十几年,便有年轻弟子会来接替,这个却不用管它。对不对?” 虚为却道:“这等符籙少见,是我天琁门的失传珍宝,总要清理乾净,拓印一份,到时候带回师门,让精通符籙的师尊看看,未必不是大功一件。是不是?” 眾人一听,也觉得有理。毕竟宗门传承,一代强似一代的少,一代不如一代却是屡见不鲜。只因在传承过程中,容易出现遗漏和断裂,一些重要的修炼法门和秘籍失传,都会导致实力大损。此刻这井沿边的符籙,已有千年以上,自然弥足珍贵。 於是便各自行动,研墨的研墨,找纸的找纸,打水的打水…… 虚静对洪浩道:“小兄弟,还是只有麻烦你,用刚那铁片把青苔颳得再乾净些,那些纹路浅的地方,顺著纹路把痕跡刻划深一些,方便一会拓印。懂不懂?”说罢自己去拿桶去后岩打水。 洪浩点头:“举手之劳,不在话下。” 当下便拿出水月,按照吩咐,仔细刮去青苔,又把符籙线条中,痕跡较浅的,用水月剑尖,顺著纹路加深痕跡。这井沿的一圈符籙,便愈发的清晰。苏巧在一旁看著,甚是畅快解压。 洪浩见差不多完成,正要收回水月,苏巧却旁边一指,道:“那里还差一点点。”她是站著看,所以对整体看得更清晰,眼见有一点瑕疵,便觉得不弄好,心里堵得慌。 洪浩见她所指,一看果然像是有米粒大小一个石子嵌在符籙线条中,便用水月剑尖去挑。 原本以为轻鬆挑出的石子,却纹丝不动,洪浩也没在意,以为自己力道不够,又加了力气用力一挑,不料还是没能挑下。 苏巧在旁哈哈大笑,调侃道:“贤侄,刚啃完烧饼没多久,怎生这般无力?我那侄媳妇端的是命苦啊。” 洪浩大窘,也不说话,这次郑重其事,用左手食指压住剑尖,右手猛然发力,再一看,石子是没了,但水月剑尖却戳破了洪浩食指,鲜血冒出,滴在了符籙之上。 苏巧一见,立刻蹲下身来,拉过洪浩手指细看,內疚道:“怎生如此不小心,原是跟你玩笑,你却如此大力。” 洪浩笑笑:“姑姑,这点小伤不算事,不消一枝香时间,便会自愈。” 苏巧道:“怎会如此?这般神奇?” 洪浩道:“姑姑不知,我师父说我是老天爷追著餵饭之人,总是有些与眾不同。这自愈便是其中之一,还有一点是若遇危险,我能心跳加快,汗毛竖立,提前预知。” 苏巧在白马驛,也听大娘说过我徒儿是老天爷追著餵饭之人这话,今日见洪浩说来,才知还有这般神奇,果然是不同寻常,当下便放心了。 柔声说道:“即便如此,也要爱护身体。” 洪浩点头道:“我晓得,姑姑放心。 他俩说话间,却不知洪浩滴在符籙上的血,正在让符籙悄然发生变化。 四位道长准备妥当,重新聚回井边,便要拿笔沾墨描绘符籙,准备阴拓。 虚无道长惊道:“日他娘,怎么这符籙在消失?你们快看。” 眾人听闻,赶紧看向虚无所指之处,正是洪浩戳破手指滴血之处。 那符籙线条,正在以缓慢,但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一点消失。纹路消失后的井沿,光滑无痕,就如从来不曾有过斧凿刀刻一般。 眾人皆是大惊,不明白为何会突然如此,也不知这將会有什么样的后果。 虚为冷汗直冒:“我只见过符籙火化消失,没见过符籙这般凭空消失,若这符籙真是镇压这井中……这洞中邪祟,那怕要坏事。是不是?” 虚无道:“日他娘,真有什么东西出来,我们四人也只有拼了老命,看能不能阻挡。”隨即对洪浩苏巧说道:“你们速速离去,此事与你们无关,这趟浑水怕是凶险。”他嘴上虽是一直骂娘,但心地却善良,此刻还要叫洪浩苏巧赶紧逃命。 洪浩赶紧道:“我和姑姑,也算是修行中人,略懂一些功法,此刻离开,却难安心。” 洪浩自恃他和苏巧皆是元婴境,这一路行来也没见过像样的修士,大娘也说过元婴修士也不是隨处可见,满大街乱跑的。暗忖:“即便妖怪,我和姑姑合力,再有水月加持,或能一战。” 虚静道:“就算这里真的镇压有什么邪祟,我却不信,能在这水里不吃不喝,泡了一千多年还安然无恙。你们过於小心了。懂不懂?” 眾人说话间,那符籙已经消失了一半有余,眾人又没法阻止,只能眼睁睁看著。 虚清道:“眼下也是无法,我们只有静观其变了。哎,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对不对?” 苏巧突然道:“大家看,这井水是不是在下沉减少?” 眾人一看果然如此,就仿佛井底突然被捅了一个洞,井水另有去处了一般,水面离井沿越来越远。 虚为道:“我等在此八十多年,无论连日暴雨还是大旱天气,这水井里井水从未升高也从降低。此刻蹊蹺,定然和符籙有关。是不是?” 大家都知这不是推断,已经是明摆的事实。符籙的消失进度和和井水水面的下降高度,完全同步。 终於,最后一条符籙纹路也消失无痕,大家的忐忑也到达顶点。 没有没有乌云盖顶,没有电闪雷鸣,也没有地动山摇,什么都没有,锁云洞还是这么清幽安静。 见没有变化,大家悬著的心终於落下。或者正如虚静所言,一千多年,什么都已经烟消云散了。 洪浩还是有些不放心,便探头向井里望去。 此刻已经看不到井水,只剩下一个望不到底的黑洞。 就在洪浩打算收回目光那一剎那,洪浩感觉到那深不见底的黑暗中射出两道精光,仿佛井底深处,有个人在与他对视。 洪浩顿时感觉心跳极速加快,浑身汗毛竖立,这种感觉之前有过几次,但从来没有这一次这么强烈! 洪浩赶紧缩回脑袋,同时急促喊道:“大家散开。” 眾人见洪浩如此紧张,听他言语,立刻远离井口,拭目以待。 然而並没有东西从井底一衝而出,大家又等了片刻,还是毫无动静。 苏巧问向洪浩:“贤侄,为何如此紧张,可曾看到什么?” 洪浩紧张到:“姑姑,我不是刚告诉过你,我遇到危险前,会突然心跳加速,汗毛倒立么?刚才望向井里,便是这般。决计不会出错,你且小心。” 苏巧听闻,也立即全神戒备,她对於洪浩所言,还是深信不疑。 此刻,井口开始有所变化,一点淡淡烟雾,从井口飘出,隨即越来越多的烟雾飘出,如云朵一般,把个小小的院子包裹其中,宛如仙境。 青云出岫,不过如此。 云雾散去,小院之中,一位绝色女子亭亭玉立。 所有人都呆住了,痴痴望著这位女子,是的,就是单纯的被女子美色所吸引而发呆。 一个血气方刚的小伙子自不用说,四个一百来岁,清心寡欲的老头子,一个自身还算颇有姿色的徐娘,都被眼前这位女子的美所震慑。以至於忘了这可能就是井里出来的邪祟。 女子环顾四周,与在场每个人都四目交匯,微微一笑,目光稍作停留,再移向下一处,极有礼貌。 最后女子目光望向远处天空,也不知在望什么,喃喃道:“已经过去一千二百年了么?” 隨即收回目光,笑盈盈道:“小女子姜暮云,拜见各位。”说罢还做了一个万福。 锁云洞,锁云洞,原来如此。 这一声清脆悦耳,听得眾人浑身舒坦,虚无,虚为两位道长尤甚,全身酥麻,几乎就要站立不稳。 一切皆是自然发生,女子並没有施展任何魅惑或者迷人心智的功法之类,只是单凭她那张绝世容顏。 女子又对四名老道说道:“你们可是天琁门的人?” 四名老道不住点头,话都不会说了。 “今日重见天日,原是大喜日子,不宜打打杀杀,你们回去告诉陆举,小女子稍后再去拜谢当年不杀之恩。” 虚清艰难回到:“原来……原来仙姑与我门祖师相识,只是祖师爷早已羽化登仙……这个却无法转告……对不……” “哦,已经死了?可惜可惜,那你们走吧,我原是见不得道士装扮,见到就头疼。” 几位老道见她如此说话,竟然有些恋恋不捨,不愿离去。 姜暮云口气一变:“再不走那就不要走了。” 虽然什么都没做,但几位道人突然觉得如坠冰窖,情知所言非虚,再好看的容顏,死了也是看不到的。当下各自御剑飞走,也情知闯了大祸,要赶紧回稟师门。 姜暮云转向洪浩和苏巧二人,开口便道:“不知小哥尊姓大名?想不到小哥竟是至阳血脉,今日蒙小哥相救,小女子却不知怎生报答才好。” 洪浩此刻已恢復常態——他有一个好处,便是顺其自然,初看姜暮云的確惊艷,也觉得十分好看,但也就是好看而已,却並不会像多数男子一般,生出占有欲和交配欲。这一点其实非常难得,但他自己却觉得本该如此,並不是礼义廉耻教育后的强制忍耐。 他听了姜暮云的话,老老实实回到:“我叫洪浩,不二门的弟子。我没救你,说不上报答。” 暮云笑道:“或许无意,但我的確是你所救,没有你的至阳血脉,那符籙断不可销毁,所以总要报答才对。” 洪浩才知缘由,原来是自己不小心划破手指惹下大祸。他虽不知眼前这娇滴滴的绝世女子到底为何被镇压,但被镇压一千多年还如此风姿,断然不是寻常之辈。 当下气愤道:“你们女子说报答最是滑头,若对方是英俊男子,或富贵子弟,便说小女子无以为报,愿以身相许,伺候恩公。若对方是相貌平常或贫寒人家,又说小女子无以为报,唯有下辈子做牛做马,报答恩情……我有妻室,却无须你以身相许,也无须你做牛做马,我不知你为何被镇压此地,但既然是我放你出来,你若作恶,我也脱不了干係。所以你莫要作恶多端便是对我报答了。” 暮云听他这话,哈哈大笑,她没曾想洪浩看著老实,竟能说出这样一番有趣的话来。 她道:“洪小哥,你的宗门我没听过,恐是我被囚禁之后出现的……一千多年了,沧海桑田,原是有些变化,话说不知者不罪,现在可能已经无人知道我姜暮云,但我却是有仇报仇,有恩报恩的人。说吧,无论你提什么要求,我都帮你实现。” 洪浩道:“我不是说过,你不再作恶,便是我的要求吗?” 暮云摇摇头:“这个非是我不能答应你,而是善恶原本无法定义。你莫不是看书看傻了,便以为世人推崇的经书便是標准?” 暮云又道:“你换个现实一点的,我看你怀揣水月,要不要我帮你把那三把找来,给你凑齐一套?” 洪浩见她一眼看穿自己带著水月,心里大惊。要知现在水月放在虚空袋中,却不是以前一样只是揣在怀里,大娘都看不出来。 暮云见他惊疑,以为他在怀疑自己能力,笑道:“洪小哥,我看你二位皆是元婴境,今日让你们长长见识。” 话音刚落,女子身后,一名身高数百丈的女子凭空出现。 那女子看著洪浩和苏巧,犹如看著两粒芝麻。 第46章 虐杀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46章 虐杀 洪浩自修行以来,总共有五次对战,第一次便是苏巧,第二次是那鬼书生,第三次是对龙泉剑宗剑阵,第四次是甄馥郁,第五次是那大安镇酒楼的一男两女三人,其实第五次都算不得对战,他强过对方太多,更像是教训。 虽然对战次数不多,但从未怯场,总能奋力一战。 但此刻,望著姜暮云身后那数百丈高的另一个姜暮云,他真切感受到自己的恐惧和懦弱。才明白刚刚自认为的和苏巧合力便可与之对战的想法是多么的幼稚可笑。 对结果未知的事情努力叫奋斗,对结果已定的事情努力叫折腾。 苏巧也差不多,一张脸煞白,心里和洪浩想得一样,若是此等对战,就莫要瞎折腾了,能死快些就死快些。 跟贤侄出来游歷果然比自己出来有意思多了,端的是刺激,刺激到绝望。 然而,就在暮云元神出窍之际,大殿之中,一股冲天剑气如迅雷射向於她。 暮云不曾想大殿里竟有埋伏,想要闪避,已然来不及,噗的一声,肩膀便被洞穿。 暮云大怒,身后元神一指便把大殿轰得稀碎。 隨后收了元神,这个绝美女子说了一句让洪浩和苏巧这辈子永生难忘的话。 “狗日的陆举,死了还跟老娘作对,老娘要把你从地里刨出来,拿你的骨头熬汤喝。” 这句话,和这绝美容顏,以及泼妇叉腰骂街的动作,反差形成的震撼並不比刚刚露出元神带给洪浩和苏巧的震撼小。当然也都知这是气话。 原来陆举或是早已算到会有今日,便在大殿雕像之中,留下一缕元神,暮云一旦施展功法便能感知,立刻突袭,主打一个出其不意。暮云果然中招,虽不能伤及性命,但也算是重伤,此刻暮云若是在势均力敌对战之中,那对方便可趁机取胜。只是陆举怎么也算不到,一代不如一代,暮云脱困这时,已经没有啥像样的对手了。 洪浩见她受伤,一时间不知道该帮还是不该帮,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暮云却叫:“愣著干嘛,还不过来帮我包扎一下。” 洪浩无奈,只得在房间寻了些布条,胡乱给她包扎了一下。 暮云道:“你们也看见了,我要杀你俩原是比摁死两只蚂蚁还简单,但我却不是恩將仇报之人。说吧,你要什么?我都替你办到。” 洪浩无奈:“我不要什么,要不就此別过,有缘再……不见。” 暮云道:“那不行,一码归一码,我因你受伤,你须负责到底,休想一走了之。” 洪浩惊奇:“你受伤是你和那个陆……前辈的恩怨,与我何干?” “我本在洞里待的好好的,若不是你放我出来,我岂会受伤?”——女人的逻辑总是很奇怪。 洪浩哭笑不得:“那你要我如何负责?我们姑侄小小元婴,如何负得起仙姑的责。” “你们从何处来?去往何处?今日为何会在这里?” 洪浩便把事情原原本本讲了一遍。 “我一睡千年,也不知现在世界究竟变成什么样子了……反正也没什么地方好去,就先跟著你们逛逛吧。” 洪浩一听要跟著自己,顿时有些不自在:“我们姑侄二人四处游歷,风餐露宿,恐怕……” “恐怕比在洞里泡著好千百倍。” 洪浩无奈,他打又打不过,说又说不过,只是觉得带著此绝色女子游歷,走到哪里都是眾目睽睽的焦点,还谈什么感悟造化。 於是故技重施,对暮云说道:“你长得如此好看,路上行走,多有不便?” “有何不便?” “……太过好看,引人注目,自然不便。” “难怪你要你姑姑易容,却是这狗屁不通道理,相貌都是父母给的,光明正大,有何见不得人?” “……恐有一些浪荡轻薄之徒,却要一路纠缠。” “那是浪荡轻薄之徒的不是,又不是我的不是。” “……” “洪小哥,为何要为別人的不是,偏去为难委屈自己?弄得好像倒是自己不是一般?” “……这,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放屁,明明是覬覦玉璧,诬陷匹夫之人方是罪魁祸首。” “……” 一番对话,洪浩发现自己以前的道理,好像也不是那么有道理。觉得暮云说的,也不是胡搅蛮缠,还是有其道理。 只是他未曾细想,暮云的道理,却是要建立在自身强大的实力基础之上。她有绝世容顏,又有绝世功法,別人覬覦她的美色,动手动脚,下一刻便被她打得魂飞魄散。但若是普通女子,偏又生出一张俏脸,那遇到不轨之人动手动脚,自然免不了遭受侮辱。只有低调扮丑,好色之徒不屑一顾,方能保得周全。除非这世间出现一道如暮云功法一般的强力法则,震慑好色之徒,那天下普通女子皆可如暮云一般,怀璧无罪。 暮云对著苏巧道:“你也莫要再装,恢復原来面貌。” 苏巧不敢不听,只得揉揉脸恢復原貌。 暮云一看道:“样子不错,挺好看,就这样多好,你叫什么来著?” “回稟仙姑,奴家叫苏巧。” “洪小哥十几岁,是元婴尚属不错,你两百来岁,却还是元婴,可就差点意思。”苏巧不禁脸红,听暮云这口气,不是化神都不好意思出来行走一般。 又对洪浩道:“我们下步去往哪里?”——原以为这样绝色女子,当是孤高冷艷,指气使颐,却不想是个自来熟。 洪浩没法子,只得老实讲:“我们原本是要经剑阁去黥国。” “额滴,额滴,都是额滴。”暮云学著黥国人说话,道:“那就走吧。”看样子原是去过黥国。 洪浩无奈,只得带上暮云一起上路。暮云虽然受伤,但其实像她这种怪物,只要没有立刻形神俱灭,基本就是不死之身。所以虽然肩膀被贯穿,根本不影响她行走。 三人先寻了一个最近的小镇,给暮云重新买了一套衣裙换上。 虽是普通衣裙,但暮云穿上,就是好看。男的女的老的少的,都会多看两眼。 洪浩无可奈何,这便是他坚持要苏巧易容的原因。 现在带著这么两个美人出游,招摇过市,只怕会无故生出事端。 好在小镇之人,还是简单淳朴,虽然多看两眼,却也没有敢上前纠缠的。 如此几日相处下来,洪浩和苏巧均觉暮云除了容顏绝美,平日並没有行事乖张,冷酷无情,反而平易近人,极好相处。却不知这样一个女子为何会被当做邪祟封印千年。总不可能就是因为漂亮好看吧? 他们不好相问,所以暮云自己不说,自然也就按捺好奇,得过且过。 这日来到 一处大河,河面宽阔,烟波渺渺,却未看见有往来摆渡之船。 洪浩奇怪道:“此处也算交通要道,若无摆渡,我等倒是可以飞过去,那寻常百姓家却如何过河?” 正不解之时,远远看见一条小渔船朝岸边摇过来。那摇船渔夫大声问到:“几位可是要渡河?” 洪浩赶紧道:“正是,却不知为何不见渡船?” 那渔夫把船摇近了才道:“原本是有的,只是撑渡船的陈五今日却吃酒去了。三位若是著急赶路,我可以送三位过去,隨便给几文便是。”说话之时,眼睛看著暮云,挪也挪不开。 暮云一笑:“这位大哥,你却不会把船摇到河心,问我们要吃板刀麵还是餛飩吧?” 渔夫一愣,旋即笑道:“小姐说笑了,我不过是见几位著急过河,动了一点惻隱之心,顺便赚个几文酒钱。” 暮云道:“如此甚好,那麻烦大哥了。不过小女子有言在先,倘若一会大哥果真要如我所说,那却怪不得我。” 渔夫暗暗发笑:这小娘子却有趣,怪不得你又怎样,一个娇滴滴小娘子,一会才知你大爷手段-原来此人还真是做无本买卖的主儿。 当下三人上船,那渔夫便摇著渔船,向对岸而去。 等摇到大河中央,渔夫突然一扔船櫓,哈哈大笑,对著暮云道:“小娘子,咱家对你甚是佩服,知道咱家的营生,还敢上咱家的船。” 渔夫说话间,从舱板抽出一把腰刀。 渔夫单手握刀,指著洪浩道:“这位小哥,多谢今日送来两位美娇娘。咱家也是讲究人,为了谢你,你就自己跳吧,好歹留个囫圇全尸。你且放心,我自会替你好好照顾两位。” 洪浩摇头苦笑,却不理会渔夫,望向暮云道:“你怎知他是打劫的?” 暮云嘆道:“我不但知他是打劫的,我还知他一会跪下求饶,必定说上有八旬年迈老母,下有三岁待哺幼儿。这一千多年了,还是无甚变化。” 渔夫见两人自说自的,却不理他,顿时暴躁,狠狠一刀便向洪浩面门砍过去。 洪浩並不还手,只是一退,便在河面之上凌空站立。 渔夫一见,知今日遇到神仙,立刻扔掉腰刀,跪在船板上,磕头如啄米:“神仙饶命,小人上有八旬年迈老母,下有三岁待哺幼儿。今日猪油蒙心,一时糊涂,求神仙给小人一次机会。” 洪浩仍不看他,只对暮云道:“被你全中。” 暮云笑著对渔夫道:“原是给过你机会,未上船之时便有言在先,怪不得我。” 渔夫这才想起暮云给他说过,不过当时他只想著这女子的好看,一会搂在怀里是如何的快活,根本不曾想到竟是他的一次保命机会。现在后悔也是不及。 暮云又道:“你听好,我再给你一次机会,你此刻跳下船,游到岸边,我便饶你不死。” 渔夫听罢,惊疑抬头,他原本就是河边长大,水性颇佳,便是从此岸游到彼岸也不成问题。 暮云道:“还不跳,我可要变主意了。” 渔夫听罢不再迟疑,噗通一声跳进大河,开始向刚刚出发之处游去。 他自恃以他的水性,轻鬆游到岸边,今日偷鸡不成蚀把米,但能捡回一条命,来日总还有翻本的机会。 谁知他游了良久,眼见要到岸边,却不知怎的又在河中央了。心中暗暗叫苦,情知神仙用了法术,但此刻除了奋力前游,別无他法。 再重复几次,渔夫开始发慌,动作也不似先前连贯流畅,越来越慢。 洪浩有些不忍,道:“何必如此折磨他,要么给他个痛快。” 暮云摇头:“那多没意思,他痛快了,我却不痛快。你都元婴了还不会杀人?” 洪浩想想,道:“的確还没杀过。不过我师父教过我,杀人最好一剑斩掉头颅。” 暮云摇头道:“你师父也不会杀人,杀人这么有趣的事情,怎么能一剑就结束了呢?这样对方连害怕,恐惧,后悔,痛苦,绝望什么都没有经歷便结束了,实在是太无趣了。” 她越说越兴奋:“凌迟、腰斩、烹煮、木马、活埋、梳洗、车裂、抽筋、剥皮、炮烙、刳剔、开口笑……这些各有各的妙处,总之,杀人就是要一点一点慢慢杀死才有趣。” 苏巧在一旁听得冷汗直冒,不寒而慄。她原本以为,自己没有转性之前已经算是心狠手辣,冷酷无情之人,没曾想和暮云比起来,完全是小巫见大巫。 洪浩更是宛如听天书一般,暮云所说,他不仅没见过,好多更是听也没听过,但是仅仅从名字就可知道,都是一些残忍至极的杀人手段。 这个平日看著与人为善,极好说话的绝美女子,心里居然如此疯狂扭曲。以虐杀为乐。 此刻洪浩和苏巧才隱隱明白,为何姜暮云会被陆举镇压在锁云洞。想到是自己解开的符籙封印,洪浩突然感到强烈的自责和不安。 如果今后暮云大开杀戒,他根本无力阻止,那这样看来,今后被暮云杀死的每一个人,他洪浩都脱不了干係。 洪浩越想越怕,越想越悔,但此刻想什么亦是无用……洪浩只能暗下决心,拼尽全力把暮云留在身边……不过他也知道,拼尽全力只是图个自己心安,暮云要走要留,他原是作不得主。 暮云发觉洪浩苏巧二人神情有异,立刻明白,她笑盈盈道:“放心,我杀的,都是该死之人,却不是无辜良善之辈。” 说话间,那渔夫,已不见挣扎,沉入大河消失无踪。 第47章 紈絝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47章 紈絝 这个渔夫死得並不冤枉,也算得上暮云口中所说该死之人。 毕竟之前肯定有渡河客人吃过他的扳刀面或者餛飩。老话说“车船店脚牙,无罪也该杀。”原是不错。 这等死法其实也不算多残忍,不过是让他看到一点点生还希望,然后拼命去抓取,总觉得再努力一点,便能成功,只是直到最后也无法成功。明明水性精通,偏偏淹死水里,死前多少会带一点遗恨不甘,却不似那种死而无憾痛快。 其实除去生死,换做其他,天下芸芸眾生何尝不是如渔夫一般在挣扎折腾而不自知。只不过不如生死一般震撼警醒,眾生却乐此不疲。 所以才说,除了生死,都是小事。 暮云见他二人神情恍惚,知道还在对她耿耿於怀,幽幽道:“不曾想竟是两尊菩萨,当真是失敬得很吶。” 苏巧是老谋深算惯了的,自然不会搭腔。 洪浩毕竟年轻,却道:“不是说这贼人不该杀,却是你刚才说的那些杀人法子,太过骇人……我闻所未闻,总觉你……你这般好看的仙子,原不该如此蛇蝎毒辣……教人难以亲近。”他向来实话实说,这是他诚恳肺腑之言,也不怕暮云听了恼怒暴起。 暮云听罢却並未生气,她活了如此悠长的岁月,別人说话的真情假意,一听便知。自然清楚洪浩这番言辞诚恳,並无讥讽影射之意。 当下只是微微笑道:“你经歷太浅,原是不懂人心之恶,有些恶人一刀杀之,实在是难解心头之恨。不过这个我不多说,此刻说千言万语,你皆不能相信。只有將来你自己落到那个境地,你才知我所言非虚,到时或比我尤甚。”暮云自然知道夏虫不可语冰,便不再多言。谁料得会一语成讖。 又道:“我当你是恩人,自然不会为难於你,你若不喜,那此刻起我便不再出手,你就只当我是寻常女子。” 洪浩点头:“如此最好,仙姑功法,在此间当属牛刀杀鸡,原也不消。我和姑姑亦能应付。” 暮云莞尔一笑,装作楚楚可怜:“如此,那小女子身家性命,便拜託二位元婴大仙了。” 苏巧被臊得耳根通红,洪浩却认真点头:“我定全力以赴,说到做到。” 暮云听罢,望向洪浩,良久才缓缓说道:“我倒是越来越觉得你这人有点意思。” 苏巧这时却道:“我们先过河吧,我离火宗却有些怕水。” 暮云笑道:“那是你修为不够,世人都道是水克火,却不知到了至高境界,那火却是能克水的。你慢慢练吧。” 洪浩听了,便去船尾,学著渔夫摇櫓。开始渔船並不听使唤,只在河中乱晃打圈,多摇一阵,也慢慢悟得诀窍,便把船摇到对岸。 三人下船后,便径直走了,也不管那渔船。反正渔夫已经沉入大河,这无主之船,由它去吧。 下船走得几步,不料暮云突然夹著嗓子道:“洪小哥,奴家肩上伤痛难忍,却是走不动了。”这声音,便是苏巧也听得浑身酥麻。 洪浩惊奇:“你都走了好几天了,怎生此时突然疼痛?” 暮云认真说道:“此时我已是没有功法的寻常女子,自然疼痛难忍。” 洪浩才知她是说刚才船上的约定,顿时哭笑不得,便道:“那要如何?” “那自然只能有劳洪小哥,背奴家前行咯。” “仙姑你又不是真的不能走,何必如此。” “你不知做戏要做全套的道理吗?何况刚还信誓旦旦要保护我,此刻却连背一背都推三阻四,你叫奴家怎生相信你说的话?” 合情合理。 於是有路人看到,一个相貌只算不错的年轻男子,背著一个绝美年轻女子行走路上,还有一个中年美妇时前时后一路跟隨。 一朵鲜花插在了牛粪上。 路人皆是摇头嘆息。 好在几人行走多是山路,路人原本不多,牛粪也就牛粪了。 不过这日却行到了一处大城,看城头苍南郡三个大字,暮云道:“此处是离黥国最近的大城了。” 进到城里,还是热闹非凡,不管国与国之间如何互伐征战,百姓的日子,总是要过的。 既然到了城中,那总得吃顿好的,时常山中行走,多是乾粮充飢。 “仙姑,你要吃饭吗?” “废话……小哥这是什么话,奴家只是寻常女子,自然是要吃饭的。”暮云快速进入角色。 “那你在洞中一千多年……不吃不喝,不也没事?” “小哥,奴家睡觉之时,自然是不吃东西的,小哥睡觉要吃东西?” “……仙姑这一觉,好像长了些。” “不长不长,奴家原是专等小哥。” 说话间,三人经过一处酒楼,看招牌“锦瑟楼”三字,此间不单有酒有菜,还有雅乐助兴。 洪浩本想直接进去,但想起自己,每次去大酒楼总会遇上些事情,再看这酒楼进进出出,生意兴隆。 人多的地方事情就多,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想到这里,洪浩便对苏巧道:“我们换家清净一点的。” 但很多时候,人不找事,事却找人,躲是躲不过的。 正欲离开之时,这锦瑟楼里迤迤然走出一群人来。 苏巧和暮云都是见惯了的,只一眼便看出这阵容,必是紈絝子弟標配——中间的当是正主,左右两边,自是家中爹娘势力实力稍逊的狐朋狗友,后边跟著四个会些拳脚功夫的家丁恶奴。只不过標配之外,还多一名佩剑女子,不知为何。 原来正主却是苍南城中,最有势力的马氏家族第三代长孙,名叫马志怀。爹娘取名,原是望他志向远大,他却不学无术,二十五六了,整日里还仍是酒楼,赌坊,勾栏常客。 今日在锦瑟楼,给山上修炼,回家省亲的表妹接风。要说这马氏家族却也甚有实力,朝中有人,山上也有人。 马志怀出门便望见洪浩一行三人,毕竟一个男子背个女子,旁边还有一个美妇的组合不管走到哪里都是十分抢眼的。更何况暮云的美色,不是素淡衣裙便能遮掩得住。 当他看清暮云长相,欣喜若狂,暗忖:“我也是桃红柳绿见过世面的,也不曾想到世间竟有如此绝色美人,这要睡上一晚,便死也值。” 当下三步並作两步,来到洪浩面前,双手拦住洪浩去路。大喝道:“何人大胆,竟敢……强抢民女。” 洪浩背著暮云正低头看路,突然被挡,抬头望向马志怀,见是一锦绣华服青年男子。他刚已闻到男子说话之时一股浓浓酒气,便只道是男子喝酒撒疯,也不在意,横著移了两步,准备绕开马志怀,继续走路。 哪知此时,马志怀狐朋狗友和恶奴家丁已经围了上来,把三人稀稀团在中间。 看得出来,马志怀在这苍南城中当是跋扈惯了的,大街上过往路人,眼见马志怀一伙当街撒泼,並无一人敢上前指责,只远远躲著看热闹。 洪浩望向眾人,大声道:“谁来扶走你们同伴?他恐是醉了,莫要一会跌倒。” 马志怀见洪浩不理自己,勃然大怒,小小草民竟敢目中无人,看不起自己。伸手便是一耳光向洪浩脸庞扇去。 洪浩正欲后退躲避,苏巧却早已上前,迅疾一指,点到马志怀手腕,马志怀立刻吃痛,缩回手去。 洪浩后退一步,放下暮云。颇有一些生气,道:“你们这群伙伴,他喝醉了,却不扶他回去休息,任他这么胡闹,惹出事情,却算谁的?”——此刻他仍是认为马志怀喝醉了酒,故不与他计较。但对他这群伙伴却有些忿怒。 此刻一男子走出来,得意洋洋道:“惹出事来,算我的。”原来是马志怀狐朋狗友之一,苍南郡守之子。他老子负责此处,故而敢说此大话。 洪浩这才明白这伙人是存心找茬,不消说,又是暮云那张脸惹祸。 明白了端由,洪浩便没了先前客气,冷冷道:“我三人原是一路伙伴,只是路过此地,哪有什么强抢民女。各位莫要误会,还请让开,我等好赶路。” 苏巧也道:“各位莫要耽误我姑侄赶路。” 说罢望向暮云,意思让暮云告诉眾人,自己三人的確是一起的。 暮云却是看热闹不嫌事大,一双眼睛滴溜溜乱转,就不说话。 她不说话,便有人开口替她说话。 马志怀道:“这位小娘子並未承认和你姑侄是一路,说不得是你姑侄二人在別处拐骗的,今日我定要英雄救美,替小娘子討回公道。来人啊,给我打。” 又望著暮云嬉笑道:“小娘子莫怕,我今日救你脱离苦海,你苦尽甘来,隨我去马府享荣华富贵。” “男的狠狠打,那姑姑却要轻些,莫要打坏了……我最喜老马。”那郡守之子淫笑补充。 几个家丁恶奴恶狠狠围上来,挽起衣袖便要开打,这几人原都是市井无赖,长得壮实又好勇斗狠,便被马府招去充作打手。 这种街头打斗他们最是熟悉,也没甚难度,都是围殴,平日被打之人几乎都是平头百姓,无力反抗。他们只管捏起拳头往下砸,伸直腰腿用力踹,死活不论,自有人收拾残局。 就在此刻,暮云却哇的一声哭了出来,边哭边叫:“你们莫要打我相公,我跟你们走就是。” 又抽泣对马志怀道:“你放过我相公,我跟你回去。我知自己有几分姿色,终究是逃不过你们这些官家子弟手掌心。却害相公白白丟了性命。” 马志怀一听,心花怒放,眉开眼笑:“还是小娘子明理懂事,如此最好。”便扬手让恶奴退下。 洪浩听了暮云这话,顿时汗水就冒出来了。暗忖:“她若去了那什么马府,恐怕马府上上下下连一只鸡都难活,说不得一时兴起这座城都被她屠个乾乾净净。……这几人该死,却不能殃及无辜啊。” 当下正要说话,暮云却对著自己道:“相公,你我夫妻缘浅,不能白头偕老,你带姑姑赶紧离开,以后重新找个娘子,就当奴家已死了吧。” 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像极了髮妻为了夫君性命忍辱含羞,捨身救夫。远远围观的一眾看客不胜唏嘘。 她情知洪浩断不会让她离开,一时玩心大发,戏精附体,却要逼著洪浩陪她演一出苦情戏。 果然,洪浩大喝一声:“不行,我不会让你离开我。” 別人只道夫妻情深,只有他三人知道这是在给马府生机。 马志怀听洪浩此言,勃然大怒,人家小娘子自己都已经答应,你却不识抬举,非要大爷拿出手段,皮开肉绽,方知穷不与富斗,富不与官斗的道理吗? 当下刚要说话,却不料这次洪浩先下手为强,欺身过来,一扬手便把他打飞出去。 旋即又是一阵噼噼啪啪,一眾恶奴打手还没弄明白怎么回事,便已经横七竖八倒在大街。 虽然没有痛下杀手,但这次下手极重,这群人不躺个一年半载,是起不来身的。他情知太轻了,暮云也不会满意,不知道还会闹出什么新把戏。 既然已经放开手脚,那就无所顾忌了。 对苏巧道:“姑姑,这个留给你。”说完一指那要骑老马的郡守之子。 苏巧刚听那轻薄之言就是强压怒火,见洪浩没有发作,便暗自隱忍,此刻既然开打,那自然无所顾忌。 她去到郡守之子面前。自有手段,不知怎地,一会工夫,那郡守之子便屎尿並出,臭气熏天,昏死过去。 苏巧退回来一笑,道:“原是样子货,身体虚,不禁熬。” 马志怀还清醒著,躺在地上,看到场面一瞬反转,骇得说不出话,只在那瑟瑟发抖。 看著洪浩一步一步走向他,心里恐惧,大叫:“表妹救我” 刚刚那紈絝阵型里的佩剑女子,嘆一口气,施展功法,瞬间挡在洪浩面前。 洪浩望著她,却不说话。原来这女子和这群人一直保持一定距离,刚刚事发也只是远远观看,並未上前。 “你不能杀他” 女子女子冷冷道。拇指一推剑格,露出寸许雪亮剑身,又迅疾回鞘。 第48章 高人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48章 高人 amp;amp;lt;/imgamp;amp;gt; 洪浩原本也没打算杀马志怀,但这女子突然这么出来,说话间还颇有威胁意味,那就不一样了。 洪浩道:“为何?” 女子道:“他確有不对,但你打伤他,也算两清了。” 洪浩笑道:“难得,你也知他不对?” 女子咬牙,沉默一下,道:“是他不对。” “你知道是他不对,却不阻止?” “我修道之人,原不管这人间俗事。” “那你此刻却又要管?” “……毕竟姻亲,不能见死不救。” 洪浩终於爆发,大娘的言传身教此刻发挥关键作用:“我日你妈,你横竖两张嘴,道理都在你那边。老子要是不会功法的普通人,今天是不是就活该被你那撮鸟表弟夺妻?老子是不是就该被活活打死?你修道,你修锤子个道,你的道都修在猪屁眼里了。” 他一时激动竟也入戏了——暮云又不是他妻子,哪来夺妻之恨。暮云远远听了只是掩嘴偷笑。 那女子见洪浩说话突然粗鄙,竟敢骂自己,甚是惊异,一时间竟不知如何回答。 缓了片刻,换上一张冷若冰霜的面孔,寒声道:“你若再胡言乱语,休怪我剑下无情。” 道理讲不过,那就不要讲了。看这男子身手,也就是个炼气期入门。 洪浩气急反笑:“你要用剑讲道理?” 女子不答,“唰”的一声,剑已出鞘。 谁知她还没有来得及有任何动作,一道幽蓝光芒闪过,她却只握一个剑柄在手,剑身已经掉在地上,发出“嘡”的一声响。 女子呆呆望向洪浩,却见洪浩背手而立,一柄散发幽蓝光芒的剑在他旁边凌空倒悬。便是傻子都能看出来这绝对是一柄神兵利器。 洪浩冷冷道:“我知剑也是道理,只是这个道理,我更是大你许多。” 两种道理都输了,女子终於开始害怕。 颤声说道:“你要怎样?你可知我师门?” 洪浩冷笑道:“打不过便搬师门?你若硬气一点,我还放过你,但你既然要搬师门——” “”啪啪啪啪“女子结结实实吃了洪浩四个巴掌。 女子哭也不是,怒也不是,眼见著双颊开始浮肿,双眼通红,样子甚是滑稽可笑。 洪浩挥手道:“快快去搬救兵,只一样,你不要一次叫一个,索性把能叫来的都叫来,我不耐烦今天一个,明天一个,却不安生。”这番话原是大娘的口气,洪浩此刻豪气冲天,竟也活学活用。 女子一咬牙:“好,你且等著。” 说罢一飞冲天,也不知是真的搬救兵去了,还是藉机遁走了。 马志怀见表妹飞走,最后的倚仗没了,而洪浩一步步朝自己走来,肝胆俱裂。 他声嘶力竭:“好汉饶命,只要饶我不死,好汉什么要求儘管提。” 洪浩走他跟前,蹲下来望著他:“你莫要害怕,我本也没打算要你命。” 马志怀听闻此言,心里稍安,哆嗦道:“好汉……要什么?” 洪浩一本正经道:“你贪淫好色,根子却在襠下,只有去势断根,方才能好好做人。不然我等离开,那以后难免还会发生今日之事,若没我这般本事,岂不是被你得逞。” 马志怀一听要断他命根子,顿时杀猪般嚎叫:“好汉手下留情,我发誓再也不敢了。” 洪浩认真摇头:“发誓这种事情,最不牢靠,天打五雷轰若都应验,老天爷忙也忙不过来。” 说罢回头望向苏巧:“姑姑,这门手艺我却不会,你可知晓?” 苏巧颇为尷尬,摇头示意不会。 不料暮云兴奋大叫:“我会,我会。”——只要是能折磨人的,好像她就特別兴奋。 洪浩猛然警醒:“这等手段,虽然目的是好的,但这个过程不就是和暮云的虐杀一般?自己一直劝暮云莫要残忍,怎么自己此刻也是如此?难不成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想到此处,洪浩不禁冷汗直流。可就这么放过马志怀,的確也难保以后他不继续作恶,残害无辜。 思来想去,最后站起身来,嘆道:“莫法,只能如此了。” 说罢一脚踢向马志怀腰眼,马志怀连哼也未哼,直接晕死。 他这一脚,马志怀这辈子只能瘫在床上了,比翠翠还不如。不在大街走动,自然少了许多作恶的机会。 洪浩道:“有相熟的去通知家里来抬走。”不多久果然来一群人,也不说话,把地上躺著的全部弄走。 这马志怀在苍南郡横行霸道,作恶多端,今日被收拾,那些围观百姓虽不敢明著拍手称快,但暗自里都纷纷叫好,你也有今日。 洪浩走回苏巧暮云二人身旁,道:“那女子叫我等著,我也不知她真去叫人还是趁机溜了。此刻我也不知是等是留?若等她不来,却白白耽搁时间,但若走了,她来见不到人,却以为怕她。” 苏巧道:“我自是听你安排。” 暮云却道:“等一个时辰,再远也赶到了,一个时辰不来,我们再走。” 洪浩一听也有道理,便点头道:“那就如此。” 不用一个时辰,半个时辰不到,那女子便带著想是她宗门师尊的三位高人来了。 两男一女,俱是一身灰袍,老態龙钟,仙风道骨模样。 洪浩暗忖:“原和我不二门差不多,人丁不旺啊。” 女子带著三名师尊过来,一指洪浩道:“便是此人打伤弟子,望师父给弟子做主。” 洪浩上前一步,朗声道:“不二门洪浩,不错,正是我打她,敢作敢当。” 三人中老婆婆问道:“你一男子,怎好意思对一女子动手?” 洪浩诧异道:“这位前辈,临阵对敌,还分男女?我师父只教我分生死,却没教我分男女。难不成她要杀我,我却站著不动等她杀?” 老婆婆一愣,没料到洪浩如此直接,怒道:“放肆!” 话音一落,一挥衣袖,一道罡气幻化为一条玄色大蛇,直扑洪浩。 洪浩早有防备,转念间已是水月在手,对著大蛇奋力斩去。 他原以为凭藉水月神兵之威,定能將大蛇斩断,却不料那大蛇断则断矣,断后却化作两条,“噗噗”两声,钉入洪浩胸膛,顿时两个窟窿,鲜血喷出。 洪浩大惊,没料到徒弟稀鬆平常,师父却如此厉害。 他自对阵以来,除了对鬼书生吃了临敌经验不足的亏,其余皆是实打实的实力对阵,总能胜过对方,对自己还是颇有自信。 苏巧眼见洪浩吃亏,刚要飞身相助,却被暮云按住肩膀,轻轻拍了拍,示意稍安勿躁。 洪浩虽被大蛇所伤,但这两个窟窿对於修真之人原也算不上什么,皮囊而已。 当下寧心静气,转守为攻,如当日对阵龙泉剑宗剑阵一般,水月化为巨剑,发出巨大威压,向著老婆婆而去。 这等方式,看似笨拙,但却是实打实的硬碰硬,以拙克巧,威压之下,对方只能发动修为硬接,没有半点虚假。他疑老婆婆是苏巧那般走轻灵迅疾路子,如此这般,必定水落石出。 没料到老婆婆轻哼一声,纹丝不动。那水月剑开始还向前移动了一两分,此刻却再也无法推进,静止片刻,竟开始缓缓倒退。 洪浩暗暗叫苦,方知今日遇到劲敌,催动全力维持威压,但水月的后退颓势却越来越快,最后“当”的一声,掉落地上,恢復裁纸刀小铁片模样。 洪浩面如白纸,胸中气血激盪,喉咙一甜,一口鲜血喷出。 硬碰硬,没有一点花头,败了,大败,惨败。 老婆婆缓缓道:“这个年纪,这个修为,原是很不错了。你还有何话说?” 洪浩坦然,压住胸中翻滚:“技不如人,输了便是输了,还要说甚?” 老婆婆道:“说,为何要打我徒儿,还如此欺辱於她?” 想来那女子只是去搬救兵,却没说缘由,三位高人看来也是如大娘般护犊子之人,急急便赶过来了。 看到此处,暮云悄悄对苏巧道:“这女子还要挨巴掌,且看我的。” 原来暮云知这老婆婆虽护短,却还是讲理之人,已经胜过洪浩,还要问他原由,既然讲理,那就好办了。 暮云突然大叫:“仙家杀人啦!仙家滥杀无辜!仙家草菅人命!相公,奴家陪你一起死。”边哭喊边向洪浩这边过来。 洪浩正欲开口,听到暮云这哭喊,只得暂时停住,看她要如何。 果然,老婆婆看到暮云一路哭喊过来,怒道:“你个小女子,胡乱说甚?哪有杀人?” 暮云走到洪浩旁边,挽住洪浩胳膊,可怜兮兮:“你们仗势欺人,想杀人灭口,罢了,你要杀就把我俩一起杀了。我们夫妻二人,含冤而死,便是做鬼也不放过你们。” 老婆婆见她说得悲愤,便缓缓道:“究竟怎么回事?你慢慢道来,老身却是讲道理之人。” 先前那佩剑女子,见此情形,著急道:“师父,他已被你老人家弄得吐血,徒儿觉得两清了,不如算了,我们回去吧。” 她这样说话,老婆婆越觉蹊蹺,瞪她一眼,那女子便不敢再说。 暮云悲切道:“我和相公,还有姑姑三人,本是路过此地,不料被你徒弟的表哥撞见,她表哥想来是城中大户人家,我看前呼后拥好不威风……他表哥见奴家有几分姿色,便要强抢奴家回府……我相公虽是修行中人,却未和他一般见识,但越是忍气吞声,她表哥越是得寸进尺……最后指使下人对我等大打出手,我相公忍无可忍,才出手还击……” 她装的楚楚可怜,又说得淒悽惨惨,原本也是事实。 老婆婆听到此处,已经缓和,道:“那为何又与我徒儿动手?” “只因你那徒儿,她表哥行凶作恶之时,她並不劝阻,只远远观看,等到我相公教训他表哥之时,她却跳出来拦在前面,不准我相公动他表哥分毫。最后拔剑威胁我家相公……我家相公了气不过才与她动手……她便找来你们给她报仇……你们不问青红皂白便打杀我相公……奴家虽不懂功法,却也不是贪生怕死之辈,你们既然蛮不讲理,那便將我夫妻二人一併杀死好了,我们俩黄泉路上也好做个伴……” 说罢不忘煽动一下现场气氛,环顾四周,大声叫道:“各位兄弟姐妹,叔伯婶娘,刚才你们都在现场亲眼看到,你们说奴家说的是不是事实?”——她的娇柔可怜模样,就算是瞎话,可能在场的人也有一半要违心点头,何况说的全是事实?之前远远围观眾人纷纷点头,指指点点。 那三位高人中,还未动手的两位老者,听得分明,看眾人神情,情知不假。当下皆是面色一沉,一位瞧了佩剑女子一眼,冷哼一声,逕自飞走。另一位却对老婆婆道:“你教的好徒儿。”说完也是一闪不见踪影。 那老婆婆看来年龄虽大,却也是性情中人,不然也不会一来就跟洪浩对上。 此刻脸色铁青,转身望向自己徒儿,那佩剑女子脸色惨白,噗通跪地,流泪道:“师父,徒儿知错了,徒儿一时糊涂,求师父给徒儿一次机会。” “啪啪啪啪”,女子又挨四个巴掌,一切尽在暮云暮云意料之中。 老婆婆嘆道:“老身一张老脸,都被你丟光了……你资质平平,原不符要求,全是看你家先人一点香火之情。本就是破例为之,你却还不知珍惜,掺搅凡尘俗事,自断仙缘。从即刻起,你不再是我蜀山派弟子。” 蜀山派!洪浩听到这三个字,吃惊望向老婆婆。 老婆婆转回身来,见洪浩神情,知他必是听过蜀山派,便道:“少侠,却是我蜀山派教徒无方,让少侠笑话了。老身给你赔个不是。” 洪浩赶紧道:“不敢不敢,我师父常提起蜀山派是一流大宗,今日一见,名不虚传,前辈此等风范,小可佩服之极。” 老婆婆道:“我性子急了些,原也没问清楚便动手,確实老身不对,错便是错,错了就要认,老身却不会倚老卖老。”说罢真的缓缓施礼道歉。 洪浩大窘,只得弯腰还礼。 老婆婆又道:“把你伤了,总是老身欠少侠一个人情,日后若有需要,到蜀山派找青萱便是。” 洪浩恭敬站立,听著老婆婆说话。 突然脸色大变,大叫一声:“不可!” 第49章 善缘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49章 善缘 在他和老婆婆说话期间,老婆婆身后,那个佩剑女子,突然拔下头上一支檀木髮釵,迅疾朝自己颈脖处戳去。 老婆婆背对女子,不曾注意,但洪浩却看得分明。 他大叫不可,情急之下,催动功法,瞬移到女子旁边,伸手阻止女子自戕,仍是慢了一步,那木釵在颈脖处留下长长一道血痕,血珠瞬间渗出。 原来那女子见老婆婆將她逐出师门,一时间羞愤难当,万念俱灰。她已望见领略过修仙证道的种种玄妙和好处,再让她回来凡尘生活,纵是锦衣玉食,也觉了无生趣。情急之下,竟想一死了之。 换做洪浩姐姐黄柳,亦是如此。 这番举动出其不意,她师父背对於她,也可断定並非苦肉计。且自戕动作十分狠绝,洪浩再慢一毫,那便是刺穿颈脖,神仙难救。 被洪浩拦下,女子披头散髮,悽厉嚎哭:“原是我的不对,愧对师门,愧对祖上,让我死了吧。” 老婆婆回头,望见这番情景。脸色阴沉,极其难看:“孽障,你这是想死给我看,威胁老身?” 便是此刻,女子已不惧死活,却仍十分惧怕婆婆,颤声说道:“徒儿不敢,徒儿只是痛恨自己,此番作为,有辱师门,有辱祖宗,实在无顏再苟活。” 一番话说得倒是情真意切,绝非作偽。 老婆婆面色愈发难看:“那你寻个偏僻边角之处,不要在此丟人现眼。” 女子听罢,再给老婆婆磕一个头,猛然起身,便要离去。 洪浩情急之下,一把拉住女子,回头对老婆婆道:“前辈,听我一言。” 老婆婆缓了神情,道:“少侠有何要说?” 那女子还在用力想要挣脱,洪浩用力一扯,正色道:“姑娘你也別急……別急著短见,听我说完,再由你自行决定,我不拦你。” 女子听见,便也听了洪浩所言,不再挣扎,只是还不住抽泣。 洪浩转向老婆婆,道:“前辈先前说给小可一个人情,小可厚顏相问,不知这人情是否隨时兑现?” 老婆婆道:“那是自然,我蜀山派数千年不倒,原是一诺千金,只要不是那伤天害理,有违正道之事,老身便在此给少侠打下包票,说到做到。” 洪浩一整装束,向老婆婆抱拳行礼:“既如此,谢过前辈。小可现在就想用了这个人情。” 老婆婆道:“哦,此刻便用?说来听听。” 洪浩正色道:“恳请前辈收回成命,不要將这位姑娘……这位姐姐赶出师门。” 此话一出,老婆婆和那女子俱是一惊,望向洪浩。 老婆婆道:“少侠,这便是你的要求?老身给你提个醒,你可知我蜀山派,不说上天入地……便就是上天入地也不是多难之事,你把人情这么轻易使用,尤其是用在这个孽障身上,还请三思。” 老婆婆这番话,是以为洪浩对蜀山派的能量和实力並不清楚,故开口提醒。 洪浩恭敬回答:“前辈,並非晚辈愚钝狂妄,不把蜀山派的人情当一回事。而是小可也是修道之人,我师父一直叫我要顺应本心,顺其自然,方能清明见性。” 说罢一指佩剑女子,接著道:“这位姐姐,原本是错了,不过她自认的错和我认为的错却不一样。她认为错在不该出手救那恶人表哥,而我认为她错在没有一开始便阻止她那恶人表哥行凶作恶。” 洪浩走到佩剑女子面前,温和说道:“其实为救家属亲人,挺身而出原没有错,换做是我也会一样。只是明知自家亲人有错在先,在他先前犯错之前就该阻止,这样才算真正帮他救他。否则,只能救得一时,却救不了一世。” 女子哭泣,不住点头。 洪浩又到老婆婆跟前:“前辈,非是我在前辈面前装大,做滥好人。只是此事因我而起,这位姐姐若……若就此殞命,那却有违我本心,大大的不妙。说来说去我也不是为她,而是为我自己本心安稳,相求於前辈……况且我见姐姐也是真心悔过,总该给一次机会。小可认为,一条人命,弥足珍贵,这个人情却不算轻易使用。” 老婆婆长嘆一声,道:“少侠胸襟,老身也甚是佩服。” 说罢对女子沉声道:“孽徒,还不谢过洪少侠!今日若非洪少侠求情,你却休想再踏入蜀山派一步。” 孽障变孽徒,已然是允了洪浩所求。 那女子见事情反转,山门重开,喜极而泣。 对著洪浩噗通就跪拜不止,哭道:“少侠大恩,路竹没齿难忘。” 洪浩赶紧把她扶起,道:“我听我师父说蜀山派择徒极严,你能进门,千万珍惜,莫要再浪费这天大福缘。” 女子点头,坚定说道:“今日回山,我定刻苦修行,侍奉师父,永不下山了。” 老婆婆点头:“洪少侠,此间事了,老身带孽徒先回。少侠今后得空,欢迎隨时来我蜀山派喝杯清茶。” 说罢带著路竹一闪不见。 要知老婆婆虽功法胜过洪浩,但场面被暮云一搅,却输的一塌糊涂。当眾逐徒,未免没有自找台阶的意思。洪浩若真不管不顾,路竹当真横死街头,那就算手捏一份蜀山派人情,也是恶缘。到时候真有事相求,难免想起今日之事,岂不双方膈应? 洪浩这番,看似浪费了蜀山派人情,却巧妙化解了蜀山派输场面的尷尬,得到老婆婆的欣赏和认可,却是一段善缘。细水长流,恩泽绵长,日后真有事上山,根本无须动用那一次性的人情,自然而然之间便能办成。 皆大欢喜。 不过此番经歷,洪浩也知自己原是狂妄了。学著大娘口气,想要以一敌百,不曾想竟招来三个老怪物。一个老婆婆便让他口吐鲜血,一败涂地。才知这世间宗门,並不都是离火宗,龙泉剑宗般稀疏平常。自己今后言行举止,还是要收敛一些,妄自尊大只能被啪啪打脸。 苏巧和暮云上前来,查看洪浩伤势。 洪浩摇头道:“不碍事,姑姑你也知道,我自愈却快。” 暮云犹在戏中:“相公,你这番受伤,奴家好生心疼……咦!伤口呢?” 洪浩笑问:“娘子……啊呸呸,仙姑,我刚若要被打得神魂俱灭,你可会出手相救?” 暮云吃惊望他:“你个没良心的,我刚没有救你吗?你猪脑子?非要动手用强才算相救?” 洪浩一想,点头认可道:“你几句话便让两个高手离去,剩下一个还下不来台,的確比动手还有效。” “相公,奴家腹中飢饿,我们去吃点东西再赶路。” “好,这锦瑟楼便不错,我们去大吃一顿。” “咦?相公为何不背奴家,奴家有伤在身,走不动路。” “我也有伤在身,背不动人……” 三人吃完继续上路,这一会时间他们已是名人。暮云虽然好看,但也知洪浩不是平常之人,加上算是为民除害,一路沿街民眾,皆是远远观望敬仰,无人上前。 马府和郡守家虽然吃了大亏,但吃了也就吃了,只能认栽。 穷不与富斗,富不与官斗,官不与仙斗。 官大得过紂王?下场如何? 出了苍南郡,一路向北,山路渐少,越来越多平坦大道。 这一日却又见一座大山,雄伟异常。苏巧却识得,道:“贤侄,这便是剑阁,出了剑阁,便是黥国地界了。” 洪浩道:“姑姑,这剑阁有何说法?是此处有阁楼藏有许多名剑么?” 苏巧笑道:“非也,只因此处七十二峰,每座山峰皆如利剑插入云霄,其间栈道修有栈阁,故名剑阁。” 不料暮云却道:“放屁,明明就是小哥所说,此处有阁楼藏剑才叫剑阁。” 苏巧不敢与她爭辩,只得说:“我八十年前来过此地,当地人皆是如此说法,或再早確如仙姑所说。” 暮云道:“也有可能,我上次来却是一千三百……四百,太久了,我也记不清了。” 又对洪浩道:“上次说给你找齐神兵,我当时最先想到便是此处。” 洪浩老老实实道:“要这么多干嘛?我有了水月已经足矣,师父说贪多嚼不烂。” 暮云呆呆看著他,嘆道:“我不知道该说你专一还是说你傻。那剑是死物,又不需要你养活它,你放在虚空袋里,也不占地方。须知神兵都是有五行属性的,能帮你事半功倍。” 洪浩摇头道:“即便如此,我也不用,水月是我髮妻赠送,与我心意相通,我自然不会更换。” 暮云没好气道:“原本还想带你们去剑阁寻上一寻,你既这般顽固,那我也懒得麻烦。” 苏巧在一旁听得暗暗叫苦,心里埋怨:“我这侄儿也是傻的,你有水月,我没有啊,出来游歷不就是寻机缘吗?贤侄你不为自己著想,也要为姑姑著想啊……”但她却不敢说出来。这幕云对洪浩虽好,对她却是没多在意。自知人微言轻,说也白说。 不料此刻洪浩却问苏巧:“姑姑,我没看你用过剑,你会用吗?会的话我们就让仙姑带我们去看看,既然所藏甚多,说不定有你適合的。” 苏巧听了此话,心里万分欢喜,但又不敢过於表露,只能强自镇定道:“我原本也是会用剑,只是没你这般好机缘,从未有见过名剑。那精钢铁剑,临阵对敌却和一截木棍没甚差別,才慢慢不用。” 洪浩听罢,便对暮云说道:“仙姑要不还是带我们去开开眼界吧?对了,仙姑你为何不用剑?” 暮云道:“你要听真话还是假话?” 洪浩惊奇道:“这还要分真话假话?我自然是听真话。” 暮云懒懒说道:“真话却伤人。” 洪浩豪气拍拍胸脯:“一句话却如何伤人?仙姑儘管道来。” “我的境界,已不需要握剑在手,天地万物,皆可是我杀人之剑。那老太婆不就一招破你水月么?” 洪浩听罢,良久无言——原来真话真的伤人吶。 进到山中,暮云边走边瞧,自言自语道:“这里变化的確很大,和我来时不一样。” 暮云便对洪浩二人道:“等我片刻,我上去看看。” 说罢一飞冲天,飞到一览眾山小之高处,向下发动神识,確认当年剑阁位置。 片刻返回,对二人道:“有些麻烦,在山里。” 洪浩不解道:“我们此刻不就在山里吗?” 暮云指著远远一处山峰道:“看见没有,那座山內部已经掏空,剑阁就在那里面。” 洪浩才知暮云说的山里,却不是平常说的山里。 当下挠头道:“那却如何是好?把那山劈开么?” 暮云道:“你若不在意那山四围百姓生灵,也不是不可以。” 洪浩一听,嚇得赶紧道:“不消,不消,先过去看看,或有其他道路进到內部。没有便是我等无缘,不可强求。” 於是三人一路来到暮云所指山峰,仔细寻找蛛丝马跡。 围著转了几圈,並未发现有山洞之类入口。 最后三人却发现一个山洞暗河,洞口不大,流出来的水甚是湍急。就如在铁剑村王乜说的神仙洞一般。不过那个洞口巨大,王乜父亲便是进去捞鱼淹死。 暮云发动神识,沿著暗河一路向內探索。 过得几息,暮云道:“里外相通,入口正是此处。不过这里进去差不多要在水中逆流而上二里路才能上岸。” 洪浩苏巧点头,当下施展功法,进入洞中。 那暮云在水里泡了一千多年,早已习惯,此刻倒像一条大鱼在前边引路,洪浩苏巧在后边紧紧跟隨。 开始水流湍急,阻力甚大,到后来静水深流,阻力慢慢变小。只是十分黑暗,只能靠神识探查前进。 最后终於到达了山洞內部岸边,三人终於能直起身来,走上陆地。 虽然一片漆黑,但通过神识能感觉这山洞內部空间极其巨大。用手感触地面,却不是天然形成的地表,能感受到十分平整的铺著地砖,显然是人力所为。 苏巧发动功法,放出一只发出红光的蝴蝶,翩翩飞向远处,微弱的红光在漆黑的空间里飞舞游荡,煞是好看。 接著一只,又一只,隨著蝴蝶的增多,三人周边的亮度逐渐增加。 暮云却道:“不能变大的么?这么小一只一只要到什么时候才能看清。” 苏巧羞涩道:“功法有限,让仙姑笑话了。” 暮云白她一眼,道:“早说嘛” 说罢一扬手,一团光球极速升空,越来越大,最后如一轮明月悬在三人上空,把整个山洞照得亮如白昼。 三人这才看清,一个偌大的广场,空无一物,只有一栋三层阁楼。静静矗立广场中央。 第50章 剑阁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50章 剑阁 不消说,这就是剑阁。 暮云道:“模样倒是没变,只是不知为何到了这里。” 洪浩道:“这等工程,若是人力所为,却不知要多少岁月方能建成。” 苏巧忽然道:“你们细听,好像有声音。” 三人停止说话,凝神静听,果然,皆能感觉“叮叮、叮叮”的清脆之声传来。 开始还时有时无,不甚明显,但渐渐的却越来越紧密,终於响成一片。 暮云道:“这是阁楼飞檐上的风铃在响。” 只是这山肚之中,完全封闭,又哪里会有风来,吹动风铃? 洪浩道:“仙姑。你以前既然到过剑阁,可有相熟之人?” 暮云笑笑:“我当时只是路过,並未进去。” 洪浩惊奇道:“你说剑阁內名剑如云,你怎生……”他突然闭嘴,因为他自己问话间已经想明白,那时候暮云便已经无须名剑助力了。 暮云道:“也不全然如此,那时还有事情要办,不然,来都来了,总归要瞧上一瞧。” 三人迈步向前,朝著阁楼而去,没料得走了几步,铃声突然停止,山洞內又死寂无声,甚是诡异。 此刻却有一声长长嘆息,如在耳边。 “吱——呀”一阵生涩的开门之声,极为磨耳,阁楼大门缓缓由內打开。 一位老人出现在几人眼前,远远向三人招手。 三人快步向前,来到老人面前,看清面目祥和,並无敌意。 “几位也是来找趁手之剑?” 洪浩一时间愣住,过一会才点点头:“实不相瞒,的確是想为我姑姑找一把神兵利器。” 老人点点头,道:“不知公子出价几何?” 洪浩又是一愣,他原不曾想过这个问题。不过老人既然问到,他便老老实实回答:“我有九十九万多两银子,不知能换一把什么样的。” 老人呵呵一笑:“公子倒是豪爽之人,只不过却来晚了一步。” 洪浩惊讶道:“此话怎讲?” 老人一脸淡然:“老话说,富不过三代,剑阁就是一个例子罢了。” 听起来是一个悲伤的故事。 老人接著道:“剑阁原非家族宗门,我们不过是营造世家,专一修房造楼,这剑阁便是祖上得意之作。只是我爷爷不知哪里得了机缘,走上修仙证道之途,在外游歷,时常带些兵器回来,其中剑类最多,堆在阁楼,慢慢有了些名气,便被叫做剑阁。” “有了名气之后,却不用四处走动了,隔三差五便有人上门挑战——原是我爷爷自己立下的规矩,贏了挑一把带走,输了留下手中剑。我爷爷功法了得,那阁楼的剑便越堆越多,最多之时有两万余柄,听说里面確有许多名剑神兵。” “但世上哪有常胜的將军,终於有一次,爷爷被一名高人打败,落下了暗疾……修为大减,不多久就驾鹤西游去了。” “到了我父亲这代,我父亲原是不如我爷爷多矣,但剑阁名声在外,又不得不硬著头皮支撑,不过输多贏少,那剑阁里的剑,便流水般的减少。” “到了我这一代,那就更不用说了,我这个不肖子,对修仙证道毫无兴趣,虽然也在爷爷父亲督促之下,学了些皮毛,但资质愚钝,不是那块料子。不过我翻阅祖上书籍,却对祖业兴趣颇浓,那些营造构建,偏是一瞧就会。” “等到父母都离世,我便开始谋划退隱。因为后来大家虽然知道剑阁,但来之后,发现阁楼里已挑不出什么好剑,都是破铜烂铁,失望之余,也互传讯息,慢慢来的也就少了。为了彻底清净,我四处寻找,功夫不负有心人,终於让我寻到此处……我便如蚂蚁搬家一般,把祖上的剑阁拆了搬到此处。” 老人说到此处,甚是自豪,一指阁楼:“这三层阁楼,从下到上,榫卯结构,一颗铁钉也无。” “等搬完阁楼,弄好洞中一切,我便遣散家中仆佣,自己搬到此处,落个清静。” “我也不知道在这洞中过了多久了,直到今天你们三位前来。” 听到此处,洪浩虽然失望,毕竟经过一番辛苦到达此处,总盼著有些收穫。但对老人还是肃然起敬。 当下抱拳:“前辈凭一人之力,把这庞大阁楼搬至此处,实在令人佩服。我以前读书时,听我先生讲,那榫卯结构,一凹一凸,一阴一阳,未尝不是另一种形式的证道。大道三千,各证各道,前辈当得我之楷模。” 洪浩这番话是由衷感嘆佩服,说得又熨贴,让老人十分受用。 老人笑道:“公子说话,老夫甚慰,只是你等能到得此处,必定还是经过了一番辛苦曲折,如此空手而归,想必失望得很。” 老人自知来此不易,他当年发现此地,却还没有暗河灌洞,这些皆是他苦心经营构建,就是想与世隔绝。 沉吟片刻,老人道:“当初在此重新搭建好阁楼,想著剑阁的名號,还是把阁楼中余下的剑都搬来了此处,以期名副其实嘛。不过这些都是別人挑拣剩下,弃若敝屣的破铜烂铁,你们若不嫌弃,每人也可隨意挑选一把带走,不枉相见缘分一场。” 洪浩望向苏巧暮云,看她们是否有兴趣。 暮云自是无可无不可,东张西望,全然没放心上。 苏巧暗忖:“即使如这位老者所说,都是別人挑拣剩下的,可听他讲这些剑的来歷,却都是他祖上与人爭斗得来,那再不济也是强过一般铁剑吧?万一捡漏呢!” 便道:“前辈,小女子来此不易,就算寻常铁剑,也想带上一把作为纪念。” 老人点头道:“也有道理。” 洪浩本也无可无不可,但苏巧这样,他怕苏巧进去挑选没个主见,或者二选其一为难,便想著给苏巧加个保票,也点头答应。 老人哈哈大笑,道:“好,好,好,缘分,缘分吶。” 隨即又正色道:“二位,老夫本欲直接带二位进去挑选,可爷爷立下的规矩,我这个不肖子又不能不守。总归要先分个胜负,才能合乎规矩。不过二位不必慌张,我从小兴趣在营建修造,对修真术法之类完全是被爷爷父亲逼迫著学了点皮毛,稀疏平常得很,无非是个流程,做做样子。你们一个一个来,样子还得做两遍,就一起吧。” 洪浩和苏巧点点头,表示瞭然。毕竟这老人刚刚娓娓道来,剑阁的兴衰都是因为这个规矩。不管这规矩好不好,总不能因他们而破。 两人摆出防守姿態,凝神静气,待老人出招。 老人面目祥和,嘴里歉然道:“得罪了。” 说罢慢腾腾拉开一个拳架,他作为剑阁主人,却不用剑,看来的確是水得很。 谁知下一刻,老人身后,一个一丈高的老人虚影出现,竟然是元神出窍!化神期。 虽没有暮云几百丈元神那么高大威猛,但面对洪浩和苏巧,已经是压迫感十足。 洪浩苏巧心中暗暗叫苦不迭,这老滑头。 大意了,没有闪。 其实不大意也是一样,闪不了。威压全方位包围二人,什么都做不了。 洪浩猛然想起,规矩是贏了去拿剑阁的,输了是留下自己的!这一下子水月就是剑阁的了? 想到这里洪浩不禁大惊,但此刻除了全力抵抗威压气息,他啥都不是。 就在洪浩盘算如何保住水月之时,老人突然收功,双手拍掌,嘴里赞道:“当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后生可畏,两位神功盖世,老朽自愧不如,输的口服心服。” 洪浩大为惊讶,这老人明明胜出他和苏巧太多,他能感受这威压却比蜀山派老婆婆威压更甚,怎生突然就偃旗息鼓,拍掌认输?难不成真的是厌倦修仙证道,已无胜负心?只是走个流程,做做样子? 洪浩疑惑,苏巧也疑惑,两人均摸不著头脑,回头望一望暮云。 这一望,二人释然。 暮云虽然仍是心不在焉,东张西望,但她身后,她的元神已和山洞顶部齐高,望著老人。 这是山洞的极限,不是她元神的极限。 大家都是聪明人,看破不说破。 洪浩双手抱拳:“如此承让了,姑姑,我们进去选上一选。” 言语间多了一份理直气壮。 老人仍如没事人一般,一脸慈祥,笑道:“三位,隨我来,隨意挑选,都是破铜烂铁,不值一提。” 进了剑阁大门,凌厉的剑意扑面而来,这些剑都是撕扯过血肉,见证过生死的杀器。匯聚在一起当然剑意凛冽,仿佛要將人切割成碎片一般。踏入其中,眼前便是一幕震撼心灵的景象——密密麻麻的名剑,全无剑鞘,犹如一片璀璨的星海,熠熠生辉。 这破铜烂铁当真了得。 细细看来,这些名剑形態各异,有的古朴厚重,如苍龙臥地;有的轻盈灵动,似飞燕掠空。它们整齐排列在剑架之上,每一柄都散发著独特的气息。有的剑身闪烁著寒光,冰冷而锐利;有的则散发著温暖的光晕,柔和而神秘。 果然如洪浩所料,苏巧看看这里,看看那里,已经眼花。 洪浩却问向老人:“不知前辈这阁楼是只有底层堆剑,还是三层皆有?” 到底是有水月的人,眼皮子没这么浅。 老人知道这瞒也瞒不过,毕竟上楼一看便知的事情,索性大方道:“三层皆有,隨便……隨便挑选。” 几人便又来到二层,这里便没了一层的闪耀夺目,剑也少了许多,不知道老人是不是也遵循著越好的放的楼层越高的道理。 见洪浩苏巧一把一把慢慢端详,老人暗忖:“这样不知道何时才能送走这几个瘟神,还不如直接问明所求,直接给他们罢了,早得清净。” 老人便道:“这一层的剑,都带有五行属性,故反而不如一层之剑锋芒毕露,各位练的功法若带五行,那这一层就最是適宜。放第三层的,倒不是因为珍惜名贵,只是年代久远,真的已经破损严重,倒是装饰欣赏价值大於使用价值。” 苏巧一听大喜:“前辈,我是修炼火系功法,却不知哪柄剑最適宜?” 老人左右环顾,然后从架上拿出一柄,递给苏巧。 “这柄赤霞,於你最是相宜。能提升你功法三成强度。” 苏巧接过一看,剑身细窄,有些红斑却不是锈痕,当下就知確非寻常,握在手中,催动功法,那些红斑便发出亮光,宛如赤霞。 当下十分欣喜,便不再做他想。 洪浩见苏巧已经选定,那他却是无所谓,只是听说三层还有,那至少看看再说。 到了三层,只有不多几柄,品相和老人所说倒是一致。要么没了剑柄,要么剑身有缺,要么锈跡斑斑,只是看著古旧,全无杀气,倒是好装饰。 洪浩无无心挑选,因为他原没打算挑一把做实战备用的,看著一把通体绿锈,品相还算完整,便觉这柄带回水月山庄去做装饰不错,就选定这柄。老人看著点点头,也不说话,算是確认了。 既然各自选好了剑,那老人便下逐客令。 “我这茶酒也无,饭菜也无,就不多留各位了,各位慢走,隨手关门。” 几人原路返回,这一趟剑阁之旅,却也收穫满满。 出了山洞,几人重见天日,一扫洞內密闭压抑,心旷神怡。 洪浩道:“却不想那位先辈功法修为如此之高,便是不躲这世间也没多少人能拿走他的剑吧?” 暮云道:“你没听他说么,他志不在修仙证道,这种人虽少,却也绝非孤例。” 洪浩想想道:“的確是有,我妻子祖上便有一位。” 暮云道:“我看他修为功法,绝不会是不肖子,应该是不在他父辈爷辈之下的。搬到山洞,还真就是一躲清净。” “既然他无心於此,那为何还想夺我水月?” “他何时想夺你水月?” “对战之时,他不是见到你的元神比他大得多才收了功法么?” “小人之心,是他先收了功法,你们看我时,我才出的元神。” “啊!仙姑……仙姑为何如此?” “就是让你误会,逗你好玩。” 洪浩听罢,颇有些赧顏。 转回身,对著那座山峰,一本正经拜了三拜。 第51章 肥羊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51章 肥羊 其实老人这种世家子弟,原是由不得自己的。 看似辉煌显赫的世家,並无半点自由。祖上做什么,你就得做什么,为了家族的传承和荣耀,喜欢不喜欢全不重要,重要的是责任。 老人已经算是十分的勇敢和洒脱了。但还有多少世家子弟,在违心做著自己並不喜欢的事情,悲哀的活著。 苏巧得了赤霞,满心欢喜。美中不足的是没有剑鞘。 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 自己出来游歷几次,毛都没捞到一根。跟著贤侄出来,这事情一波接一波,眼界和见识那是蹭蹭蹭一路上涨。后面便是一马平川,再无事端,这一趟也千值万值了。 还有暮云这样修为深不可测的老怪物一路同行,除去保驾护航,本身就是机缘。 自己绞尽脑汁,苦苦寻求突破而百思不得其解的关节瓶颈,只要腆著脸相问,暮云不看僧面看佛面,常常是寥寥数句,便云开见日。 几人朝夕相处,关係自然越来越近,那洪浩有时也会与暮云谈起一些自己过往经歷。毕竟暮云除了在大河之上对那渔夫有些折磨之外,其他並未动手杀人。 不过洪浩还是坚持自己原则,只要是一路同行,便不要暮云出手,一方面怕引火烧身,一方面也希望减少暮云那喜欢虐杀的扭曲心理。 终於进入黥国地界。 没走多久,苏巧便对洪浩道:“贤侄,我们被人盯上了。” 洪浩吃惊道:“什么盯上?” 他第一次远游,经验欠缺,加上本就是不在意的性格,原不懂这些。 暮云嘆口气道:“盯上就是你一个外乡人,带著两个娇滴滴的大美人,被人暗中注意到了。人多之处不好下手,等到得僻静处,便要谋財害命。那渡口渔夫是守株待兔,这个却是隨机应变。” 洪浩点点头:“无非就是拦路抢劫,和占山劫道一个路数。” 苏巧笑道:“这个可比占山为王更狠。” “为何?” “占山为王,场地固定,为图个细水长流,一般只谋財不害命。盯我们这种,平日里各有各营生,不作恶之时,便是寻常百姓,一旦作恶,那为了杜绝后患,却是不留活口。尤其是我们这种刚来黥地的外乡人,是上上之选。” “那又为何?” “你非本地百姓,便是死了,也无苦主报官。说不得你命赴黄泉一年半载,家里人还道是没个良心,在外风流快活,乐不思蜀。” 洪浩挠挠头道:“我们衣著朴素,也不像有钱人家,怎生就盯上了。” “仙姑不是说了么,两个……两个大美人,便是卖去章台,也能不少银子。” 洪浩道:“既如此,那算他们倒霉,今日便是恶贯满盈,死有余辜。” 暮云却懒懒说道:“只怕你又要做滥好人。你的善恶和我的善恶,原本不同。” 洪浩尷尬道:“或有些许不同,但姑姑所说这种,那却一体同心。” 暮云瞪著他,幽幽说道:“好,我且看你一体同心。” 三人既然有了除害之心,那便是专一往那偏僻小径而去,便於对方下手,也是便於自己下手。 不多时便来到小径尽头,却是一处小庙,庙门也无,破败不堪,一眼便能看出荒废已久。 洪浩道:“此处不错,荒废已久,不会有人来上香拜佛,我们隱匿行踪,看看是否有贼人跟来。” 当下便藏在暗处,静待盯上他们之人。 不多时,未见贼人跟来,反而来了一个小孩,约莫七八岁,都不能说衣衫襤褸,只是一些布条掛在身上,头髮像个鸡窝一般,打结的地方,支棱朝天,一张脸庞被灰尘泥土弄得乌漆墨黑,看不出本来顏色,脚上鞋也没有,只是一双赤足。 那小孩到了此处,看见没路,却又不见三人踪影,急得四处张望,破庙里寻了两圈也未见动静,情知跟丟,急得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洪浩不忍,正欲出去相问,为何要跟隨自己,却听到庙外一阵声响,片刻便有一群孩童进到庙里。 细细数来,却是七个,大的不过十三四岁,小的差不多五六岁,五男两女。 皆是衣衫襤褸,蓬头垢面,一看便知是一群无家可归的流浪儿。 最大那个男孩,甚是高大健壮,显然是这一群孩子的头儿。 那大男孩见小男孩坐地上哭,上来便是一巴掌:“哭个鸟,人呢?” 小男孩显然是十分害怕这头儿老大,惊惧说道:“我远远跟著……不知怎的,到了这里就……就不见了,他们是这条路进来的,又没岔路……” “啪”,又是一巴掌。 大男孩道:“你他妈最是无用,好好一群肥羊,被你跟丟。你他妈晚上不准吃饭。”说话间双眼满是戾气。 洪浩听得大惊,要谋財害命他三人的,竟然是一群小孩子。 这时,一群小孩中的一个女孩说话:“你真是无用,我回头报告老大这点时间,你就跟丟了。要知道这样的肥羊好难撞到的,只有一个男的,还不算强壮,两个大美人,比上次那个不知漂亮多少倍,卖给包婆婆,能值好多钱,起码够我们吃半年。” 这女孩约莫十二岁左右,说出这种话来,还如此自然,显然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洪浩直听得毛骨悚然。 原来她和被打的小男孩是专门负责挑选肥羊的。就是观察过往的外乡客商,有適合下手的就去通知老大。须知这种出门在外,有经验之人都是成群结队,即便偶有独行,要么是一看便知,穷得通透的,要么就是膀大腰圆,一看就不好惹的。像洪浩这样看著文弱,还带著两个美女招摇过市的,就差直接在头上写明“我是肥羊”四个大字。 那老大凶蛮惯了的,听见女孩这样说,对著小男孩又是一阵拳打脚踢,那小男孩不敢抵抗,只是抱著头在那齜牙咧嘴,默默承受。 老大还不解气,转身又一巴掌扇到女孩脸上,道:“你个小婊子也是蠢货,知道他蠢笨,还留他盯梢,也不知自己盯稳,叫他回来报信。” 女孩挨打,也不敢哭,只是手捂著脸,还挤出諂媚笑容,显然也是极怕这位老大。 老大一把把她拖过来,一只手胡乱揉捏她尚未成熟的胸部,一边道:“老子再睡个一年,差不多也就能用你去姓包的老鴇子那里换钱了。” 女孩並不怎么吃惊害怕,好像知道这便是自己的归宿,已然认命。 洪浩忍无可忍,正欲现身,却听到庙外一声娇滴滴喊叫——“相公。” 原来不知何时,暮云却现身庙外,此刻又向庙里走来。一群小孩也都寻声望向门口。 暮云在门口,对著这群小孩问道:“诸位小哥小姐,你们有看到我家相公吗?” 那挨打女孩一见,这不正是肥羊吗?还自己送上门来了。 当即道:“你相公是不是还带著一个……一个好看的女的,穿灰衣服,年纪大一点。” 暮云说:“正是,那是我家相公姑姑,当然也是我姑姑,不知怎的和他们走散了。” 女孩道:“见到了,他们也在寻你,还给我说见到你,就让你在庙里等候。不然你寻他,他寻你,老是错过。” 这女孩脑筋倒是转的极快。 暮云道:“这样啊,那谢谢你,我就在此等候好了。” 说罢便慢慢进到庙里。 女孩悄悄扯了扯老大的衣角,老大便也会意,悄悄从腰间摸出匕首。使一个眼神,那群孩子便散开,待暮云进来,不知不觉便把她围在中间。 女孩走上前来,面对暮云笑道:“姐姐,你长得好白好漂亮啊,我娘说只有天天吃大米白面的人家才能养出这样漂亮的女子,你家里一定很有钱吧。” 暮云笑道:“小姑娘真会说话,我家里不但天天大米白面,还天天鸡鸭鱼鹅。” 女孩咽了一口口水,道:“姐姐,你有钱吗?我也想吃。” 暮云愁道:“可惜,我从不带银钱,都是我家相公做主,要不等他来了,我叫他给你一些去买米麵。” 此刻那男孩老大已经慢慢绕到暮云身后,掏出匕首抵住暮云腰眼,恶狠狠道:“別动。” 其他小孩见状一拥而上,把暮云死死抓住。 女孩咯咯笑道:“谢谢姐姐,等你相公来了,我们自会找他要。” 老大笑道:“果然是肥羊,这么漂亮,老子一定要先尝尝。” 说罢便伸手要去摸暮云胸部突起之处。他虽人高马大却稚气未尽,但对男女之事似已颇为熟稔,做起这等齷齪举动全无顾忌。 但下一刻,那只手掌便齐腕处掉落地上,手指犹在活动。 暮云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別处望著这群小孩。 老大过一刻才知地上手掌竟是自己的,望著汩汩冒血的手腕,发出杀猪般的尖叫。 这一眾小孩眼见不对,便要夺门而逃,跑得最快一个,已到门口,谁知刚跨出庙门,便化作一团血雾,连个尸身都未曾留下。 剩下一群小孩已经嚇傻,呆呆不动。 暮云冷冷道:“出了此门便是这般下场。” 洪浩眼见不对,和苏巧立刻现身,和暮云站做一排。 小孩们见到这般情景,知道遇上了神仙,赶紧跪下磕头。 暮云望向洪浩,平静问道:“我觉得应该除恶务尽,你可和我一体同心?” 洪浩一时两难,不知如何回答。 他原本以为,做这等杀人越货,伤天害理之事的恶人,应是那种满脸横肉,目露凶光,一身戾气的凶恶之徒,做梦也不曾想到会是一群面黄肌瘦,乳臭未乾的流浪儿。 暮云又道:“也不用与我一体同心,你就老实告诉我,你师父教你顺从本心,那你本心现在是何打算?” 洪浩老实回答:“我觉得带头那个可以除掉,其他的还是应该给一次机会……” “为何?” “这些孩子或是受了他们老大的威胁恐嚇,方才如此。” “除掉老大,他们之间必然又会產生新的老大,仍是一般行事。” “你看那几个还小,应该罪不至死。” “什么时候善恶还要分年龄了?我这一睡千年,倒是不知世间还有如此说法了。你的意思是不是等他们再长个几年,多杀几个人,多卖几个姑娘,再来除掉,方才不毁你道心?” 洪浩满脸痛苦:“可我真的下不去手。” 暮云大怒,一扬手把破庙大殿內本就残破的佛像击个粉碎,大声道:“去去去,坐上去,佛祖的位置应该让给你去坐。” “这几个小孩,说可怜那是真可怜,没爹没妈,在这乱世中自然难以生存。抱团取暖,原本没错。可是杀人越货,伤天害理,这便是错了。你当年也是这般大的孩子,也没见你不作恶就饿死了。他们不管大小,在这个环境,心里已经埋下了恶种,断然开不出善之花。” 暮云说完,不再理会洪浩,转向那群小孩。 缓缓说道:“你们可怜归可怜,但杀人偿命欠债还钱,这个道理你们总该懂的,我已推演过,你们中便是最小的孩童,杀人时也曾动手相帮,全没有一个无辜。所以今天你们栽在我手里,也不要怨天尤人,既然你们选择为了生存不择手段,那就要遵守这个法则的另一头,也就是弱肉强食。我比你们弱,被你们卖到窑子算我活该,我比你们强,也就別指望我放过你们。很公平,对不对?” 做老大的那个男孩,十三四岁,正是不知死活,不知敬畏的年龄。此刻眼见没了活路,乾脆学做说书人讲的好汉模样,大声道:“你个臭婊子,老子今日认栽,要杀要剐隨便你,十四年后,老子又是一条好汉。” 暮云笑道:“落在我手里,你还想要投胎?你可真有趣。” 其他小孩,远没这等豪气,此刻全部哇哇大哭。 洪浩见著不忍,又无话可说,乾脆背过身去,眼不见心不烦。 暮云道:“你们莫哭,眼睛闭上,一点都不痛,算是我给你们的恩典。老话说:『寧做太平犬,不做乱离人』,希望你们投个好胎,选个太平地方,做条能吃大米白面的狗吧。” 说罢一扬手,一群小孩化为血雾,消失不见。 暮云这才笑盈盈走到老大面前,道:“他们都投胎去了,你却莫要再想十四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眼见伙伴化为血雾消失,这老大终於感到了死亡的恐惧,开始浑身发抖。 “你既然这么喜欢摸胸,那就摸到舒服为止。” 第52章 高僧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52章 高僧 暮云一扬手,那孩子老大便自己抬起剩余那一只手,开始在自己胸前抓扯。 只不过每次抓扯,都会连皮带肉划拉一大块下来。老大痛得连声惨叫,但偏偏不能自已。 多抓几下,连胸骨都已露出,却犹未停止,最后抓无可抓,把自己臟器掏出来,才直挺挺倒地。 暮云这才抬手一记掌心雷,把地上老大轰得魂飞魄散,再无转世机会。 暮云幽幽道:“活菩萨可以转身了,你见不得的,我都收拾乾净了。” 洪浩转身,半晌无言。 他实在不知该说什么。 原是他一时豪情,要为民除害。但看到这群祸害全是尚未成年的流浪儿,他又心软下不得手。可年纪尚幼就可以不为自己的作恶负责么?这一路他不让暮云动手,但最后还是暮云出手收拾残局。他一时不知道是该感谢还是埋怨,只是心里堵得慌。 暮云看洪浩那不死不活的丧气模样,不知怎的就一股无名火腾起,一两千岁的人,也不知为何会跟这才活了十几年的青瓜蛋子置气。 “你放我出来,不管有心无意,总是让我重见了天日。我一路跟隨,不过是想替你护道,也算是恩怨分明。但你我大道相差甚远,我委曲求全,就算是一片苦心,你也难以领情。” “我还不如学那蜀山派,送一个人情给你,等你有事,我来帮上一回,也就两清。” 说罢不知从何处掏出一块玉牌,递给洪浩,洪浩只得伸手接住。这玉牌古朴温润,上面有一古篆文字,细看却是“朝”字。明明叫暮云,却是这样一个字,洪浩疑惑,但也不敢多问。 “你若有事,摔碎玉牌,我自来寻你。” “好了,今日做回自己,且去逍遥快活一番。” 洪浩见暮云去意已决,心里反而生出恋恋不捨,他亦知暮云对自己,真心不错,这等修为还愿为他缚手缚脚,施展不开。但大道不合,扭扭捏捏都不痛快。不分开,再遇今日之事,他一样没个形状。 苏巧见此,只能暗暗嘆气,她一路获益良多,原是捨不得暮云离开,但这里她却说不上话。只后悔早知贤侄如此无用,还不如刚才自己动手,把这群作恶多端小崽子烧个一乾二净,或能免去仙姑动怒。 其实暮云看洪浩,修行资质不是绝顶那种。只不过有机缘加持,偏生比大多数同龄人高出太多。提升修为已经不是当务之急,选定方向才是。这般犹豫不决,做不到杀伐果断,日后终究是要吃大亏。 留在他身边,日久生隙,反而不美。 交代完毕,暮云正待离开,一声低沉佛號从天空传来。 “阿弥陀佛。暮云女施主,別来无恙。” 暮云脸色一变,还未来得及升空,四名老僧从天而降,在这小小庙院之中,从四方把暮云围在中央。 这四名老僧,俱著百衲衣,面容枯瘦,但法相庄严,一看便是佛法修为极其精深的得道高僧。 既然与暮云相识,不消说,也是千年以上的老怪物。断不是洪浩苏巧这种区区元婴所能望其项背。 暮云一看形势,今日已不做善了之想,当机立断,道:“老和尚,我们恩怨,不要扯上后生晚辈,这两人不过同路行人,跟我了无瓜葛,让他们先行离去。” 这四名高僧,法號分別为觉土、觉水、觉火、觉风,原是四大皆空,却觉出了其间真味。 只听觉土说道:“阿弥陀佛,善战,善哉,暮云施主现在已能为旁人考虑,不再殃及无辜,和从前大是不同,贫僧亦替施主欢喜。这二位自行离开便可。” 暮云对洪浩笑笑:“我这辈子,第一討厌是道士,第二討厌便是这和尚,偏偏我命中就招这两种人,没奈何,只有陪他们耍上一耍,你带你姑姑速速离开。” 却不料洪浩摇摇头,正经道:“那日在大河渔船之上,我曾答应你,只要你在我身旁,我便要全力以赴保护你,不管成不成,我万不可食言而肥,道心蒙尘。” 这番话说得认真严肃,倒也凛不可犯的样子。 暮云却又好气又好笑,当然更多的是一份感动:“你这份心意我感受到了,不过確实没有必要在此做梦发癲,他四人隨便一个动动指头,你就灰飞烟灭,於事无补,何苦来哉?” 那四名高僧並不著急,涵养功夫极好,感觉就算他们说上一天也不会有丝毫不耐烦。但这份涵养背后,更透露出一种自信——暮云今日是无论如何不可能从他们这里逃脱的。 洪浩道:“我见识过你的功法修为,自然清楚,他们既然与你相识,还主动来找你,那功法修为必然是和你在伯仲之间。我这点细微末法,原是笑话一般。但我有我的道,你嫌我优柔寡断,婆婆妈妈的地方,正是我自己迷茫不知本心之处。但一诺即成,万山难阻,这一块的本心我却篤定明了,今日若因对方强大便捨弃本心,我却万万做不到。” 暮云见他说得诚恳,知道再劝他离开也是无用,只是不住摇头,嘆道:“呆子,呆子……” 但心里却十分舒坦受用。 千百年来,她倾国倾城的容顏,不知迷倒过多少英雄豪杰,也不知为她带来了多少的悲伤和痛苦。有人为她一掷千金,有人为她拋弃妻子,有人为她离经叛道,有人为她欺师灭祖……但却唯独没有人为她拼过命,毕竟,贪恋的就是她的绝色,把命拼掉了,再美的绝色也不归自己。 眼前这个说傻不傻,说聪明不聪明的少年,却是这世上唯一一个不是为她美色,而是为对她的一句承诺准备拼掉自己性命的人。 洪浩对著几位高僧道:“各位大师,不二门弟子洪浩,因有诺在先,虽知各位俱是佛法无边,也只能飞蛾扑火,扑上一扑,蚍蜉撼树,撼上一撼……无他,唯求心安,望各位大师明了,虽死无憾。” 觉土道:“善哉,善哉,洪小施主一诺千金,老衲师兄弟俱是十分佩服。若非暮云施主业障太深,我等也不会穷追不捨,今日无法成全小施主大义,勿怪,勿怪。” 暮云道:“老和尚,你跟他囉嗦个啥?他原是不知轻重,呆呆傻傻的痴儿,走走走,我们到天上去打,免得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觉土道:“阿弥陀佛,暮云施主现在能为凡人百姓存一颗悲悯之心,当真是功德无量。既然善念已生,何必打打杀杀,施主不如就此跟我们回四空山,每日听课礼佛,消除业障,得大智慧,证大圆满。” 暮云只是想把几个老和尚引开,不让洪浩为她拼命,但让她去四空山软禁,其实和锁云洞无甚区別,她自然不肯,当下道:“上去再说。” 不料洪浩此刻已经祭出水月,道:“大师,得罪。” 水月光芒大炽,急剧升高,在高空转了几圈,便垂直下坠,带著风雷之势,如一束蓝光,射向觉土。 觉土低吟一声:“阿弥陀佛。” 就在水月抵近觉土那鋥亮头颅的电光火石间,觉土一抬手,食指与水月剑尖相触,水月便失去幽蓝光泽,变回小铁片裁纸刀模样,掉在地上。 洪浩见此,並不感意外,只是转动心念,水月再次光芒大炽,这次不再绕圈,直直射向觉土面门,觉土仍是伸出食指触碰剑尖,水月一触即溃。 这修为功法的差距实在是太过巨大,就像一个强壮成年人在和婴儿玩耍一般。 洪浩眼见飞剑无效,故技重施,发动威压,和觉土老和尚比修为。 只是基於一种很幼稚很单纯的想法——我现在拼全力逼出大师耗掉一丝修为,后边暮云就能少一丝修为的压力。 觉土长嘆一声:“阿弥陀佛,小施主何苦。” 洪浩拼出最后一丝力气:“但——求——心——安。” 觉土的威压,和蜀山老婆婆的威严,给洪浩感觉是完全不一样的,如果说老婆婆的威压是一块巨石,那觉土的威压,却是一座大山。 一口一口的吐血,洪浩承诺的全力以赴,却是至死方休。 眼睛渐渐模糊,意识慢慢消散,这就是濒死的感觉么? 隱约听到一个哭腔:“我跟你们去四空山……他是痴傻不知死活的……为了他的道心……” 洪浩突然心跳急剧加速,汗毛竖立,不知哪里生出一股力气,怒吼道:“不行。” 体內元婴狂暴愤怒,达到极致,终於出窍,朝著觉土猛扑过去。 元神出窍,这一刻谁都没想,还是婴儿状的元婴也能出窍! 这个鲜红的婴儿一拳打到觉土胸膛,饶是觉土一身防御,不动如山,也被这一拳打出一个小小的血洞,鲜血流出。 觉水觉火两位大师见此情形,同时扬手,一条水龙,一条火龙射向那婴儿,那婴儿来不及躲避,结结实实受下,显然受伤极重,痛苦翻滚,但仍是挥舞小拳头,斗志昂扬。又挨两条,方才趴地上,奄奄一息,一动不动。 …… 水月山庄 洪浩出游的日子,这里显得冷清了些。 不过日子还是往常的日子,上午劳作,下午练功。 此刻大牛和黄柳正在打坐,大娘正在打……瞌睡。 小鸡仔在和它娘亲唐綰追逐打闹,追著追著,突然不动了。 “师父,快看,它又不动了。” 唐綰摇醒在太师椅上瞌睡的大娘,指著小鸡仔给大娘看。 大娘点点头道:“好徒弟媳妇,这是第几次了?” “记不清,总有几次了,不过都没这次时间长。有两次特別短……师父,它会不会有事啊?你看,这么长时间了,还是不动。” “放心吧,不会有事的……每次不都这样,一会就活蹦乱跳了。” “那它到底在干嘛啊?你看还没动。” “这个我也不知,或许在神游太虚吧。” 没人知道,小鸡仔不动的时候,就是洪浩心跳急剧加速,汗毛竖立的时候。 …… 洪浩已经完全没有了知觉,也不算完全没有知觉,他只是看不见听不著闻不到,但还是能隱隱感觉自己好像悬浮在无尽虚空之中。 他的元婴也一动不动,不知死活。 在暮云和苏巧看来,差不多已经是死了。 苏巧掏出了赤霞,眼见了洪浩的下场,她还是掏出了赤霞。 她真的和以前不一样了。她清楚她现在离开,不管是老和尚还是暮云,都不会管她,在双方眼里,她都是无足轻重的存在——不管是她这个人,还是她的元婴境修为。可这修为在此处不管用,回到离火宗,加上赤霞,已经可以呼风唤雨,唯我独尊了。 她离开也没有道德上的疑问,毕竟和洪浩只是同伴关係。虽然姑侄相称,但无血脉相连。相信就算回去,说明情况,大娘也不会怪她。 可是没有谁逼她,她自己选择留下来,留下来做什么呢?报仇当然无望,只能是死作一堆。 和侄儿这一路走来,这个侄儿一路言行举止却在潜移默化的改变她。说不清,道不明,只觉得因为侄儿得到的机缘,现在拿命去还也理所当然。这一路的精彩,比她之前活的岁月加起来还要多,没白活,值了。 暮云就不一样了。 谁也不知道她的过去,但能让陆举和老和尚这么惦记,相信她手下的冤魂没有一万也有八千。无论是谁,杀了这么多人,情感这种东西早就在砍杀的过程中消磨殆尽了。 可洪浩的出现,让暮云心里的枯井有了一丝荡漾,这个傻子,竟然真的可以为了自己心安把命拼掉,即使要保护的这个人是个女魔头。图啥?暮云从未感觉洪浩在贪图她的绝世美顏。真那样,也就盪不起她枯井里的涟漪了。 她虽然一路同行没有苏巧这么久,可还是受到了影响。 之前暮云只想找机会逃走,一对一或能取胜,一对四那的確是走为上计。她想逃的话,四个老和尚未必能留住她。 现在洪浩的死,就像投入她心里枯井的巨石,不再是微微涟漪,而是泼天巨浪。 她现在的想法是——杀两个够本,杀三个就赚。 两个够本,因为替洪浩算了一个。 现在,两个女人,都准备和洪浩死作一堆。 暮云既存必死之心,当下心念一起。 天地变色。 第53章 朱雀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53章 朱雀 洪浩元婴还未出窍之时,四个老和尚原是不在意的。我佛慈悲,並未打算取他性命。 这天底下都是金色元婴,可突然钻出那么一个血红的婴儿,看著恐怖,还如此凶戾暴躁,不像是正经修炼得来的。 这么小的婴儿,一拳把固若金刚的觉土砸出一个血洞,以后怎生了得? 主要是这一切太过突然,都是本能举动,四个老和尚也不知此举是否妥当。 不过洪小施主的死能引发暮云这么大的反应,倒是出乎意料。 以小庙为中心,方圆百余里的天空原本湛蓝的底色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混沌的灰紫,犹如巨兽的瞳孔,深邃而充满力量。云层翻滚著,不再是往日悠閒的绵羊,而是化作狂怒的巨龙,在天空中翻涌奔腾,释放出无尽的压迫感。响雷阵阵,犹如巨龙的愤怒咆哮。 山川大地,犹如地震般剧烈颤抖,那些俊秀挺拔的山峰,此刻竟像墙头弱草一般左右摇晃。飞沙走石夹杂著低沉的呜咽,像是地狱深处传来的鬼哭之声。 无所谓了,一切都无所谓了。这一刻,像极了混沌初开。 昔人皆说一怒为红顏,今日且看红顏一怒! 暮云几百丈高的法身已经矗立在她身后,双目赤红,下一刻便要翻天覆地。 苏巧与她並排站立,虽无法身在后,亦是一脸决绝,手中赤霞,在昏暗的天色中,倒也一片霞光。 四位高僧情知已到生死关头,皆盘膝而坐,合掌低吟,四尊身披金色袈裟法身,佛光万丈,仍是围著暮云法身。 就在此时,一声高昂激越的鸣叫,似从遥远的九天之外传来,清脆入耳。 一只燃烧的巨大火鸟,赫然出现在几人法身上空,展翅间不知几百里,原本高大壮观的法身,便如尘埃不可见。 苏巧的视角,更是不见全貌,只看见极目之內的天空在熊熊燃烧。 大鸟朝著几人法身位置急速下坠,暮云和四位高僧,眼见法身受不住热力,不敢坚持,全部收了元神,仍在小庙中对峙。那大鸟也越变越小,越变越小,最后落在庙里,竟是一只小鸡仔。 见识过大鸟神威,眾人盯著眼前这只小鸡仔,无人轻慢。 “唧唧,唧唧。”那小鸡仔见到地上洪浩昏迷,不知死活,便飞奔过去,在他脑袋周围来回打转鸣叫。似乎想要叫醒他。 “唧唧,唧唧。”叫声变得焦急不安。 “唧唧,”小鸡仔环顾四周,一双绿豆小眼满是愤怒,似乎在寻找打伤洪浩之人。 苏巧惯是心细之人,虽然不明就里,但眼见这小鸡仔似乎对洪浩颇为关心,那应当是与贤侄有些渊源。看小鸡仔此刻动作,也猜到了一二分。 她今日也是豁出去捨得性命之人,並不惧怕几个和尚,便指著觉土大声道:“就是这个老和……老禿驴打死我侄儿洪浩。我正欲与他们拼命。” 她先把洪浩和自己扯作一堆,那老和尚自然就是坏人。 又一指觉火,觉水愤愤道:“是他们打死我侄儿元婴。” 话音刚落,小鸡仔张嘴吐火烧向觉土,竟是听懂了苏巧之言。 觉土暗暗叫苦,但苏巧所言俱是事实,没奈何只能伸出一只手抵挡。 但一根手指便能轻鬆抵御洪浩水月凌厉攻势的手掌,刚一接触那火焰,便觉炽热无匹,暗叫不好,却已迟了,只见手掌通红,像是刚从熔炉之中拿出来一样,且沿著手腕,一路向上延伸,眼见小臂就和手掌一般顏色,觉土当机立断,另一只手化做掌刀,从手肘关节处斩下,堪堪保住胳膊。 眾人俱是一惊,谁能相信这么一只小鸡仔,这么隨便吐一口火,修持金刚波若一千多年,防御专精的高僧,半只手便没有了。 小鸡仔又朝觉火,觉水各吐一条火蛇,觉土大叫:“不可硬接。” 两名高僧知晓厉害,不敢托大,当即闪避,但两条火蛇却有灵性,並不是一击不中便一去不返,而是调头又朝两人而来,二人无法,只能升空躲避。两条火蛇在空中追著两个老和尚转圈,场面甚是滑稽。 小鸡仔並不纠缠二人,而是来到洪浩那个血红元婴跟前,唧唧唧唧叫个不停,突然一张口,却朝著元婴喷火。 苏巧和暮云大惊,这小鸡仔怎生敌我不分,一视同仁? 但那元婴被小鸡烧得通体红亮,反而开始动静。不一会便爬了起来,看到小鸡,也不吃惊,对著小鸡喷出的火流,像沐浴洗澡一般,自己挪动身体,让全身每一处都均匀烧到。越烧越活泼,后面甚至开始扭起屁股来。 这番操作直接把眾人看呆了。 过来好一会,才心满意足,示意小鸡停下,然后哧溜钻回洪浩身体。 元婴无事,那洪浩自然就无事,一会工夫,便睁开了眼睛。 望见暮云和苏巧两张满是关切的脸孔,正欲说话,却不料小鸡仔一下子扑到脸上,一双鸡爪胡乱踩他。 洪浩满是尷尬,赶紧把它抓起,放在手里,自己起身,环顾一圈,只看见四个老和尚,两个在天上转圈乱跑,两个在地上目瞪口呆。 他不知道自己昏迷之后发生了什么,还是苏巧大致给他讲了一下。 他听完略一思忖,便对著小鸡道:“先把在天上追两位大师的火蛇收了。” 那小鸡唧唧唧唧似乎颇不高兴,不过还是按照洪浩所说,唧唧两声,两条火蛇便消失了。 等四位老和尚聚齐,站做一排。 洪浩把小鸡仔放在肩头,一抱拳道:“几位大师,还打么?” 他把小鸡仔放肩头的目的是方便抱拳行礼,但几位老和尚看来却像是在告诉他们,这小鸡仔和自己的一路的。他说的还打吗,其实也是说自己再去拼命。但本意虽是如此,几位老和尚看起来听起来却觉得颇有威胁意味。 仗势欺人,仗鸟欺僧,太过分了! 过分是过分,但眼下的形势,那现在用绿豆小眼瞪著几位老和尚的,真不是一只好鸟啊!再冲天而起,几个老和尚怕不是当做几块朽木就给烧没了。 洪浩还满脸真诚看著四位老和尚,並没有感到自己的话有多无礼,有多挑衅。 觉土看看自己缺了小臂的右手,心里暗忖:“阿弥陀佛,这位洪小施主有点咄咄逼人了,怎么打?非要把左边小臂也切了?对称才好?” 当下一喧佛號,说道:“洪小施主一诺千金,我等也极为佩服。小施主的鸟……小施主的小鸡……小施主的这只神仙猛禽,我等自愧佛如,再打也是枉然……总是暮云施主与我佛法缘未到,也不著急,且等日后再说。” 暮云道:“老和尚倒也实在,你们一天没鸟事,四处寻我,今日却被鸟找事,怕不是报应?” 老和尚不管暮云奚落,恢復庄严神情:“阿弥陀佛,洪小施主,暮云施主,后会有期。” 说罢四名高僧一闪不见。 洪浩这才又把小鸡仔放在手上,问道:“你怎么来了?” “唧唧,唧唧,唧唧唧唧唧唧唧唧。”(此处水字) 洪浩给暮云苏巧解释道:“它说感应到我的危险,从九天虚空直接赶来。现在是身外身,本体还是水月山庄。” 洪浩问道:“家里怎么样?” “唧唧,唧唧,唧唧唧唧唧唧唧唧。” 洪浩喝道:“不要胡说八道。” 苏巧好奇问道:“它说甚?怎么胡说八道?” 洪浩赧顏:“不是好话,这小鸡仔从小便喜欢胡乱说话。” “唧唧,唧唧,唧唧唧唧唧唧唧唧。” 洪浩道:“它说它现在还年幼,不能一直维持这样,马上就要回水月山庄了,问我有没有什么话要带给家里。” 洪浩想想,对小鸡仔说:“你就说我一切都好,这一路收穫很多,让他们放心。” “唧唧,唧唧。” 小鸡仔听完后,扑腾著翅膀开始往天上飞去,越飞越大,最后终於变小,消失在天际。 洪浩还在对空高喊:“莫要乱讲话。” 眼见消失无踪,暮云嘖嘖称奇:“我活了一两千年,也是头次见此等神鸟。感觉像是那传说中的朱雀。” 这么一说,苏巧也道:“传闻朱雀一身火焰,我看也像。我们离火宗还有不少朱雀形態的雕刻,装饰,原是当传说神鸟崇拜供奉,今日竟见了真身。” 暮云点头:“我跟你说过至高形態的火便能克水,就是神鸟这般,水浇不灭,风吹不动,万物皆可焚烧殆尽。” 洪浩这才把自己之前经歷讲给二位听。 苏巧以前不明白的地方也才恍然大悟,羞愧道:“总是侄儿福缘厚长,不然那日晚上姑姑便酿成大错了。” 洪浩道:“都是过去之事,姑姑莫要老是提起,今日我若死了,姑姑也没打算独活,就这一份也够了。” 暮云道:“难怪你的血液能解我封印符籙,原是朱雀之力,说来我也该感谢它才是。” 又道:“你这元婴,也是天下独一份,这灵元却是朱雀灌注给你,不是你自己修炼得来。” 洪浩老实回答:“是,我总觉元婴稀疏平常,便是因为我师父说,我拜入师门之时,便已经是金丹了。我也没怎么刻苦,它便自己又凝成元婴。今日也未受我控制,自行衝出去与高僧抓扯。” 暮云道:“它倒不似你这温吞性子,甚是刚猛。以后长大,可了不得。” …… 这边说话间,那边唐綰捧著一动不动的小鸡仔,都快急死。 “师父,它从哪来没有这么久不动过,不知道是不是出了什么岔子?” 大娘道:“好媳妇儿,莫著急,你看它眼睛还在动,应该没事的。” “唧唧,唧唧。”终於活过来了。 唐綰赶紧问它:“你干嘛去了?这么久没动静,嚇死我了。”这话说的,却忘了自己已经死了。 “唧唧,唧唧。” 唐綰对大娘惊讶道:“师父,它说它去找了相公。” “唧唧,唧唧。” “它说相公受伤了,他去救了相公,还帮相公打跑了几个……禿驴。” “唧唧,唧唧。” “它说相公身边有两个大美人,有一个特別漂亮,它让相公带回来……给它做小娘。” 大娘道:“两个么?除了苏巧那还有谁?” “唧唧,唧唧。” “它说不认识,不过刚看见时,那个特別漂亮的女子法相有几百丈高……” 大娘惊道:“几百丈?老娘才二三十丈,我徒儿都结交了些什么神仙老怪物……这般人物带回来做小娘?怕是给我做娘都够了。” “师父,你觉的它说的是真的还是胡说八道?” “我觉得是真的。” “为何?” “这鸡崽子看老娘的眼神,甚是轻蔑,一副我打不过它的模样……关键是老娘跟它对视,老娘自己也觉得打不过它。” …… 暮云道:“刚刚要不是老和尚横插一脚,我们现在已经各奔东西了,交代的已经交代过了,不用再次重复了吧?” 洪浩正经道:“那却不一样,刚刚如果没有老和尚,我们最多只是好朋友,但老和尚这么一搅,却是生死之交了。你若有事,我必定全力以赴。” 暮云知道,这一层全力以赴和船上说的全力以赴又不一样。 船上的是承诺,是人在身旁时的承诺,一旦离开,便结束。 但此刻说的,却是决心死作一堆后的生死契阔。 暮云道:“你能帮个甚忙?你的鸟才能帮忙……”突然觉得此话不妥,赶紧打住,千年老怪物竟有些赧顏。 洪浩挠挠头:“我却没啥神通感应,你要寻我,我这一路去向大海,然后返回水月山庄。你有事到水月山庄寻我吧,我总要回去的。” 暮云莞尔一笑道:“你这人,有时脑筋好用,有时脑筋还不如猪头,我要寻你,只要你玉牌在身,天涯海角我也能寻到你的。” 接著又道:“不多讲了,之前还有点不放心,现在知道有那神鸟与你灵犀感应,我却不用班门弄斧,这世间我还不知道有谁能敌过它。” 洪浩道:“那就此別过,你……你总不要滥杀……” 暮云腾空而去,远远传来声音:“洞天。” 不知何意。 第54章 仙缘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54章 仙缘 苏巧揶揄道:“贤侄,我看你颇有些依依不捨?” 洪浩点头:“虽不知她过往,但总觉得没有那么不堪,不知为何道士和尚都寻她寻得紧。” 苏巧道:“总是正邪有別,我亦觉得那些老和尚是吃饱了没事干。不过这次丟只小臂,不知会不会算到贤侄头上,將来从贤侄这里找补?” 洪浩道:“隨他,不管了,我们接著赶路。” 姑侄二人,离开小庙,继续前行。 “姑姑,没了暮云仙姑给我们撑腰,你看要不要低调一点,还是回去以前妆容?”洪浩打趣道。 苏巧一笑,道:“贤侄,这一路走来,遇到这么多事情,你自己算算,有几次交手,是势均力敌的?” 洪浩回想一阵道:“好像一次也无,要么一招就贏了,要么一招就输了。” 苏巧道:“正是,我行走多年,鲜能遇见半斤八两的劲敌。如果高出我们修为的,我这妆容人家一眼看穿,低於我们的,我们又有何惧?” “倒是这个理,那最初姑姑为何又听我的?变了妆容?” “那时刚跟你出来,怕你嫌我,自然事事都依你。” “哎呀,姑姑,以后有事直说,我这个人,最讲道理。” 回到来时街道,洪浩又看见一蓬头垢面流浪小孩,端个破碗,正在沿路乞討,洪浩想起先前,心有戚戚然,便摸出一锭银子,想要放到破碗中。 谁料苏巧一见,立刻把洪浩拖了回来,道:“你这是干嘛?” 洪浩道:“有些不忍,想帮上一帮。” “那么大一锭银子,你是帮他还是害他?” 见洪浩不解,苏巧接著道:“他一个流浪儿,拿著你给这么大一锭银子,不消说,不是被欺就是被抢。轻者一顿毒打,重则丟了性命。你若於心不忍,给他三两个铜钱即可。” 洪浩恍然大悟,用钱这一块,他始终不开窍,便往碗里放了三个铜钱。 那流浪小孩眼见一大锭银子变作三个铜钱,眼里竟闪过一抹怨恨之色,世道人心,原是难讲。 二人继续赶路。 洪浩感慨:“不知黥国为何流浪儿特別多,巴国蜀国也有,但相比少些。” 苏巧道:“无他,黥国打仗多。” 洪浩道:“不知为何偏生要打来打去,自顾自不就好了。” 苏巧笑道:“我一妇道人家,原不懂这些。不过想来国与国之间,和那修者与修者之间也是差不多的,有大道之爭,亦有资源之爭,总是要强大自己,才能谈证道长生。” 二人閒话一阵,不知不觉便走到一处村落。 刚到村口,却见一老者带著眾多村民,在那敲锣打鼓,倒是喜庆热闹场面。 老者见到二人,几步上前,恭敬作揖道:“二位就是太玄宗前来挑选弟子的仙师吧?我等小民已经恭候仙师多时了。” 洪浩听得此言,情知弄岔,连连道:“老人家,我二人只是路过此地,却不是什么太玄宗仙师……” 原来洪浩,苏巧二人,路过此地,他俩装束虽然普通,但气质形態却与常人不同。尤其是苏巧,恢復本来面目,本又是在山上住久了的,一看便有些超凡出尘模样——说来她离火宗本来就是巴国百姓眼中的神仙。想来这太玄宗在这黥国百姓眼中,也是差不多的。 所以也难怪老者把他们二人当做那什么太玄宗的仙师,老者听闻不是,颇为失望。 嘆口气道:“难道我牯牛村就这等没有仙缘?消息说今日上午便会来,这都快薄晚了,好不容易等来二位,却不是仙师。” 洪浩宽慰道:“或是有事耽误,老人家莫要著急,说不定一会就到了。况且这次不来,总还有下次。” 老者一听,更是愁苦老脸,道:“客官有所不知,这太玄宗的神仙,十年才下山寻一批弟子,带回山上。这一错过,我牯牛村又要憋屈十年。” 洪浩惊奇:“老人家此话怎讲?” 那老者道:“老朽是牯牛村村正,我们这牯牛村,和前面羊角村,却是世仇。上次太玄宗仙师下山,在羊角村收了两名弟子,在我们村却一个也未看上,我们全村整整憋屈十年,就盼今日能扬眉吐气。” 洪浩越听越糊涂:“邻里邻村的,怎么就世仇了?” 村正道:“哎,都是水闹的。外客你却不知,我们庄户人家,那水就是庄稼命脉,说到底也就是我们自己的命脉。那庄稼该浇水时,羊角村却把小河堵断,要等他村里庄稼浇够浇透,才轮到我们,那时令都过了,收成就会差上许多。其实百十年前还算友好睦邻,只是后来,上游来水减少,就成了这个样子。这几十年,每到农耕时节,为了抢水,双方都死伤不少村民。” “这却和太玄宗挑选弟子有什么关係?” “外客,这抢水难免打斗,以前都无仙门弟子,大家都是械斗,各有死伤。但自十年前羊角村有两名十来岁娃娃被选中上山,那形势就不一样了……每年到了农耕之时,那羊角村得仙缘的两户娃娃,总借著各种由头回家,参与抢水爭斗……別看是娃娃,那却是会仙家法术,我等凡人哪是对手,形势急转直下,这几年愈发厉害,我们连爭也不敢爭了……实在是憋屈啊。” 洪浩听来,两村都是为了各自生存,说不上谁对谁错。 只是现在羊角村有了太玄宗弟子,有了仙家法术倚仗,爭水再也爭不过,自然憋屈, 难怪会想著赶紧自家村里也有孩子选上,那倒真是全村的希望。 洪浩对苏巧道:“姑姑,这事情倒是有趣,我想留下来看看。” 苏巧笑道:“我知你这性子,说是顺其自然,遇上了却总也不会一走了之。” 洪浩便对村正道:“老人家,实不相瞒,我姑侄二人,原也是小小散修。今日碰见,也算缘分,趁著那太玄宗仙师未到,你把符合条件的孩童叫上来,我们先瞧一瞧,帮著先看一看。可好?” 村正一听大喜,连连道:“好好好,我看二位也不像寻常之人,难怪我刚才错认,原来二位却是云游的神仙。” 说罢赶紧招手,让村里那些带娃的人家赶紧把孩子送过来。 送来的小孩站做一排,从五岁到十岁共有十个。 洪浩看完,只觉一个五岁男童和一个八岁女童颇有资质,尤其八岁女孩,一举一动自带灵气,资质不说绝顶也是极佳。其余的確太过平庸。 苏巧看法也是一样。 当下便对村正说:“恭喜老人家,我姑侄二人看来,这群小孩,至少有两个颇有仙缘,当是能选上。” 村正听了十分欢喜,道:“借二位散仙金口吉言,果真选上,留在村里吃个喜酒。” 说话间,一群人到了村口,模样甚是气派,村正赶紧上前迎接,果然是太玄宗仙师前来挑选弟子。 为首一个仙师,看模样四十来岁的中年道人,一身道袍闪闪发亮,看来却是好缎料。只是圆圆胖胖,少了一份山上之人的清淡,多了一份世俗油腻。 后边跟著四名弟子,还有一个小童。 村正一看,暗暗叫苦。这四名弟子,便有两名是当年羊角村选上的孩童,后边那个小童,昨日还在村口扔石头砸鸡,砸完便跑,正是羊角村的顽劣小孩。 洪浩苏巧对望一眼,均是暗忖:“按这个小童標准,那十名小孩能有四个符合。” 仙师清清嗓子,摇头晃脑道:“诸位皆知,我太玄宗挑选弟子,十年一次!十年一次,机会难得。机会难得,十年一次。既然机会难得,总要精挑细选,精挑细选,优中选优。我太玄宗不看贫富,不看美丑,只看那资质。所以,资质不好,你们给我財物也是无用。” 说完一指那羊角村小童,道:“这名童子,便是刚刚在羊角村选中的,资质极佳。资质极佳,他父母十分高兴,毕竟这仙缘难得啊,仙缘难得!他父母高兴之余,便要给贫道一百两银子,说是买茶喝。贫道自然不会收。这仙缘是他家孩子自己爭气,生了灵根啊,生了灵根。贫道不过是一眼看出啊,一眼看出。” “他父母见贫道公平无私,十分感动。感动之下,说仙师既然不收银子,那他们一片心意,断不可付之东流,便叫贫道把银子带回去,捐给山上,熬粥时多加把米,煮汤时多放菜叶。贫道见他父母一片赤诚,也不好凉了热心,只能收下代为保管,代为保管。待上山之后,交到公帐啊交到公帐。” “说这么多,是好叫你们得知,贫道公平无私,莫要给我財物。” 洪浩听来,这番话就差直接伸手討要了。 便对苏巧打趣道:“姑姑,这太玄宗行事风格,倒与离火宗高山流水。” 苏巧老脸微红:“我在宗门不管这些閒事的,不过回去以后,我会劝劝我师兄。” 十个孩子仍是站做一排,那仙师来迴转了两圈,最后挑出四个孩童。 不得不说,虽然开口要钱討厌,但眼光还是有的,毕竟挑回去的孩子如若半点资质也无,他也无法交代。只是標准比洪浩苏巧所选要低一些。如此看来,洪浩看中的那两个孩童应当是十拿九稳了。不过这低標准也才在羊角村选出一个,可见羊角村原是不如牯牛村,不知十年前是不是有家里无钱的遗珠。 村正一见,足足四名孩童选上,比散仙所指两名多出两位,这多多益善,心下也十分欣喜,对两位散仙还是佩服。 此刻那仙师开口道:“不曾想你们村仙缘还不错,这一下子竟有四个入了贫道法眼。不过贫道有言在先,这弟子须得精益求精,精挑细选,优中选优。这四名弟子,资质都是差不多的,但我这里名额有限,却不是照单全收。” “既然资质差不多,贫道也好生为难,眼下情形,贫道看来,却只有比诚心了……你们各自回家准备,贫道一会逐家上门,只能带诚意最足的两家孩子上山。” 四家人听了,赶紧各自回家准备。 准备啥?当然是银子! 苏巧道:“贤侄,你觉得这道人会带哪两个孩子上山?” 洪浩道:“如无意外,当是我们先前看那两个,毕竟资质高出其他甚多。” 苏巧笑笑:“五岁小男孩不好说,那个八岁女孩,却已无缘。” 洪浩惊道:“为何?那女孩资质最佳,若是只选一个也当是她。” “姑姑观察可比你仔细,这四户各自带孩子回家,我看了一下,女孩家当是最穷,这种场合,都是要穿得乾净整齐,留好印象的,那女孩衣服有补丁,恐怕已经是她最好的衣服了。她父母更不用说,衣服还有破铜,回家去怕也准备不出多少『诚意』。” “那道士难道看不出?她资质最好,哪个宗门不想有这样的弟子,发扬光大宗门?” 苏巧冷笑:“看得出又怎么样?宗主和长老或许会这样想,下边办事的可不会这样想。只要达到標准下限,能交差的情况下,自然优先选择『诚意』十足的。不然他还多此一举干嘛?直接带我们选定的两位便可。” 又道:“这一点我离火宗还是比这个太玄宗好,都是我们自己下山去选。想当初,那轻侯轻尘,原本我也看上,顾於修那个老东西死活跟我抢,我实在烦不过才不给他爭。” 洪浩道:“宗主,长老们高高在上,不自己下山来挑选,那宗门江河日下,日渐式微,一代不如一代也是咎由自取。” 苏巧道:“且看结果,如我所料的话,我倒是动了心思,把这个小女孩带走。” 洪浩道:“那这小女孩倒比轻侯轻尘有福气,我师父说……我师父说轻尘可惜了。” 过一会,那道士每家转完,回来村头,对村正道:“你们牯牛村,对我太玄宗都不太有诚意,贫道已经苦口婆心,反覆说明,十年一次,机会难得,要有诚意……这结果让贫道感觉不到诚意啊。” 村正急道:“仙师明鑑,非我牯牛村不够诚意,只是我牯牛村在羊角村下游,每年农耕用水之际,都是被羊角村堵著不给……他羊角村庄稼收成好我许多,节余自然就多。我牯牛村年年歉收,能糊弄肚皮都不错了……现在拿出来的,已经是最大诚意了。” 太玄宗道士端了一阵架子,这才道:“我这人心软,听不得你说这些。既然如此,我就给你面子,还是带两个上山。” 说罢一指两个孩童。 洪浩苏巧看得分明,他们看中的八岁女孩和五岁男孩,统统落选。 苏巧突然一阵无名火腾起,横看竖看,越看越觉得这个道士面目可憎。 突然喊道:“这位道长,老娘有话说——” 第55章 讲理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55章 讲理 道士刚要发作,寻声望向苏巧,望见一张嫵媚俏脸,气先消了大半,又见她一身气质不同农家,便转换口气:“这位女信士,有何见教?” 苏巧转念,决定先戏耍一番,突然笑道:“我姑侄二人,四处云游,也是想寻那仙山名师,求个证道长生。我看道长器宇不凡,必是那希夷曼倩之流,心中顿生仰慕,想要追隨道长。” 道士被苏巧这一番话弄得心里甚是熨帖。他自然看不出洪浩和苏巧深浅,只当苏巧诚心恭维,照单全收。 道士摇头晃脑道:“你有求道之心,原是好的,但我太玄宗择徒极严,且都是十岁以下有灵根孩童,方能引导教化。你姑侄二人,已经远远错过整形塑根年纪,实在是难办,难办呀。” 苏巧可怜道:“望道长垂怜,我二人自然不敢去奢求那长生不老,只求带我姑侄上山去,做个外门弟子,平日里服侍各位神仙,托福沾点仙气,能求个长命百岁,已是心满意足。” 道士暗忖:“虽说山上不缺杂役,但如这妇人般容貌顏色的却是一个也无。带上山去,日常照拂施恩於她,慢慢调教,未必没有意外之喜。” 当下便道:“切莫小看我太玄宗,女信士不知,那山上外门弟子,也是须得考验方能进门,说来也是要讲诚意,不过贫道见你虔诚,道心弥坚,心下也颇为你至诚感动,总也愿意为你网开一面,替你在上头说上一说。” 苏巧道:“那多谢道长,点拨之恩,永世不忘。我姑侄二人,原是云游四方,一心求道,故家產一类都已变卖,如今若能上山,那这些俗物钱財我等留也无用,到时候一併捐给宗门。” 道士一听还有银两,顿时来了精神,点头道:“如此说来,足见一片赤诚,却不知家產变卖了多少啊?” 苏巧便问洪浩:“贤侄,我们银两还剩多少啊?” 洪浩虽不知苏巧何意,但他向来实话实说,便道:“还有九十九万四千多两吧。” 在场所有人都惊掉下巴。 都是苦哈哈的庄户人家,何曾听过这等天文数字。 道士当下说话都不利索:“多……少?莫不是贫道听岔了。” 太玄宗虽是山上宗门,站在高处,眼界开阔些。但黥地连年征战,百姓清苦,並无太多脂膏可刮,故听来也是胆战心惊。 苏巧道:“道长无需惊讶,原是一百万两,我姑侄二人一路云游花费了些。我们诚心想要捐给太玄宗,只不过……” 道士急道:“不过什么?” “这些银两,说多不多,说少不少,但总是辛苦得来。我姑侄二人恳请道长一展仙术,让我姑侄与这些村民开开眼界,也见识一下神仙手段。” 道士当下明白,毕竟百万巨资,隨隨便便就拿出来绝非人之常情。总要施展一下功法,让大家知道什么是天上人间大不相同,才能真心信服,死心追隨。 当下得意道:“我太玄宗,却是金木水火土,样样精通,不知想要见识什么样的?” 苏巧道:“说来都想见识一下,但知道长法术也不轻易示人,我等也不敢过於劳烦,不知水系功法却是怎样?” 道士哈哈一笑:“女信士倒好眼光,我最擅长却是水系,春风化雨,润物无声,且看——” 说罢抬手掐诀,口中念念有词,倒也像模像样。 顷刻间便下起了一阵细雨,不过范围不大,连个村子都覆盖不了。 这些本是初级法术,但这番手段对於普通村民来讲,已经足够神奇,大家纷纷跪拜,惊嘆当真是活神仙。 道士收了功法,一脸神气,享受了村民的顶礼膜拜。 “女信士可看得真切?” 苏巧拍手笑道:“果真是神仙,这等法术若每年农耕之时用在牯牛村,那不是再无用水之爭?” 道士略显尷尬:“这却难办,一来我等山上之人,不干涉凡间俗事;二来要达到那种范围的降雨,咳咳……还需要修炼一番。” 苏巧把脸一沉:“这点本事都无,还想一百万两银子?”当真是翻脸比翻书还快。 101看书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靠谱 全手打无错站 道士见眼前娇媚徐娘突然翻脸,还一脸嫌弃自己法术,顿时脸上便有些掛不住。 也把脸一沉:“今日法术也演了,女信士先前话也说了,莫非现在想要出尔反尔,耍我不成?” 原来苏巧先前叫住这道士,便想打他一顿。又转念一想,他虽只认银子,胡乱挑选,但总归是在他宗门自己定的规矩范围內做事,虽然叫人生厌,不过也不关她什么事。这么动手,多少有点不占道理。知他贪財,於是拿言语逗他,把他编排得恼羞成怒,想要激他先行动粗,这样一来,就可以名正言顺痛打一顿。 当真是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苏巧笑道:“道长莫要生气,你若有真本事,我姑侄二人自然跟你上山,但就这么洒洒水,实在是……实在是貽笑大方。” 这道士下山以来,走到哪里都是被百姓当做神仙人物,尊崇无比,何曾受过这般奚落,终於按捺不住,喝道:“今日便让你知道道爷的厉害!” 苏巧笑道:“哟,怎么还结巴上了?” 道士不再言语,扬手一团火球向苏巧袭来。 村正一见这当真是神仙打架了,赶紧招呼眾多村民退后避让。 果然是金木水火土样样精通,样样稀鬆,这火球术当是火系最基本的入门法术。偏偏对最擅长玩火的离火宗苏巧施展这等法术,犹如班门弄斧。 苏巧单手接过火球,在手中玩弄两下,丟於地下。也不耐烦他再使出什么金系土系那些初级法术,直接欺身上前,“啪,啪,啪,啪,”四个巴掌。 终於名正言顺的扇到了道士脸上。 道士情知今日遇到高手,也顾不得体面,当即大叫:“仙姑饶命,仙姑饶命!”那四名跟隨的弟子,竟丟下道士,转身跑了。只剩下羊角村新收那个顽童呆呆傻傻的站著不动。 苏巧道:“我本也没打算要你命,叫饶命作甚?你功法稀鬆平常,打你都无趣得很。” “那仙姑……仙姑有何吩咐?” “你用个什么法子,把你们宗主叫来,我有话说。” “……这,有些难办,有紧急事情,一般都是大长老下山处理。” “那把你们大长老叫来。” 说话间,村口不远处听到一声清啸。 道士急忙道:“不用叫了,片刻大长老就会来此。”心下暗忖,这可是你自找。 原来跟隨的四名弟子,也不是逃跑,只是怕挨打,跑到远处去发信號。 不多会,果然见四名弟子,簇拥著一位玄色道袍,身后背剑的高大老者大步来到村头。老者目光一扫,却定在洪浩身上,赞道:“好俊的后生。” 一眼看出洪浩修为不凡,这老者並非泛泛之辈。 不过洪浩並不怎么怯场,毕竟经过跟四位高僧的生死一战,眼界胆识都不同以前。反正暮云还没走远,实在不行摔牌子唄。而且洪浩这一路走来,发现了一个现象,就是功法修为越高的,反而越讲道理。 当下抱拳行礼:“不二门洪浩,拜见前辈。不知道前辈尊姓大名?” 老者爽朗一笑:“老夫太玄宗大长老叶某,洪小弟不必多礼。” 洪浩道:“叶长老,是先打架还是先讲理?” 叶长老不防此问,当下一愣,不过他乃豪爽之人,並不以为意,哈哈大笑:“洪兄弟倒是心直口快,甚合我脾性,我一把老骨头,还是讲理好些。” 洪浩道:“多谢叶长老,起因是我和姑姑游歷至此,正巧碰上贵宗挑选灵根弟子……” 当下便把来龙去脉讲了一遍。 那圆圆胖胖的道士听得冷汗直冒,心里叫苦不迭,情知这一次回去怕是难逃责罚。只是想不明白,一向刚烈威猛的大长老怎么变得如此温和讲理? 果然,大长老越听脸色越阴沉,不时看向这个圆圆胖胖的道士,目光如刀。 洪浩说完,对著村正一拱手:“老人家,你再把四位选上的孩童叫上来,让叶长老自己確认一番,方能得知我说话真假。” 村正一听,赶紧又让四个孩子上前来,站做一排。 叶长老神目如电,自然一眼看出五岁男童和八岁女童当是上上之选。 喟然长嘆:“老夫是说这选来的弟子越来越差,原来却是这廝为了几块碎银,胆大包天,毁我宗门根基。” 洪浩道:“说来此事与我姑侄无涉,我们也属狗拿耗子,只不过实在不忍这上好的苗子明珠蒙尘,白白浪费,他们一生一次的机会,若被前面道长这类人白白糟蹋,我实在是意难平。” 叶长老抱拳,严肃道:“洪小弟,老夫今日真心诚意感谢你的多管閒事,如若不然,不知还要被这廝蒙到什么时候。还要浪费多少可造之材。” 洪浩笑道:“恕我冒犯直言,这事也不能全怪那个道长,若长老也时常下来走走看看,亲自出马,这些事也断不会发生,我也想不出还有什么事比选拔人才更为重要。” 叶长老有些老脸微红:“洪小弟所言极是,哎,原是我疏忽大意,一是想不到这廝竟能如此胆大包天,二是老夫身为大长老,每天不是被这个峰就是被那个峰的主持纠缠著在议事堂扯淡,一扯就是一天,一扯就是一天……不管如何,这確实是老夫的错,以后绝对不再这般行事。” 洪浩又道:“说来还有一事,也算我多管閒事,还是想给叶长老讲上一讲。” 叶长老道:“洪小弟儘管说,老夫脾气虽暴,却也从善如流。” 洪浩又对村正道:“老人家,把爭水一事给叶长老说说吧。” 村正一听,机会难得,赶紧把两村如何抢水械斗,演变成羊角村倚仗有太玄宗弟子,用法术打杀村民的事情添油加醋的说了一遍,把个叶长老听得又羞又怒。 听完村正所讲,叶长老愤愤道:“你们放心,我保证今后绝对不会在发生此类事情,那两个参与抢水的弟子,我一定狠狠严惩。” 村正听得此话,立刻借坡下驴,道:“稟告仙师,你身后四人中,其中二人正是。” 叶长老听了此言,立刻回头怒视,那羊角村的二名弟子立刻噗通跪地,脸色煞白,浑身颤抖,不住磕头。 “你们不惜仙缘,参与凡间爭斗,把我太玄宗名声败坏,今日死有余辜。” 洪浩还是心软,大叫:“叶长老手下留情,听我一言。” “洪小弟有话请讲。” “在下不才,听村正老人家讲了事情来龙去脉,却也想不自量力,化解这两村百年世仇,此刻杀人,虽属清理门户,但却加深两村仇怨,更难化开。斗胆请叶长老格外开恩。” “洪小弟人小志大,老夫佩服得紧。今天就看洪小弟面子,饶他们不死……不过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叶长老说罢,抬手伸出手指,在二人头上点过,却是废了二人功法,断了灵根,二人从此以后只如普通人一般,再无修行门路。 洪浩恭敬道:“多谢叶长老成全。” “洪小哥哪里话,是你帮我太玄宗多矣,我太玄宗恩怨分明,这次却欠你一个大大的人情。” 洪浩就等这话,立刻道:“叶长老,说来正有一个不情之请。” “小哥儘管说来,只要在老夫能力范围之內,无不答应。” 洪浩却先对苏巧道:“姑姑,这次你就割爱吧,我见叶长老一身修为深不可测,小姑娘跟他一定不可限量。” 苏巧知是实情,点头应允。 洪浩这才道:“叶长老,在下托个大,厚顏请叶长老把这四位孩童都收了。那道长先前选的两位,虽然底子差点,总也是符合贵派收徒標准,若因这两位资质更佳的顶替,空欢喜一场,断了修仙证道之路,我也难以心安。资质好的那对男女小孩,我相信叶长老绝不会拱手相让。” 叶长老哈哈大笑:“洪小弟懂我,尤其那小女娃娃,我一看便是好苗子,一眼便决定要收来做我衣钵传人。另外两个……我交给其他长老带带。” 洪浩道:“如此,皆大欢喜,我心安矣。” 此间事了,叶长老拱手道別:“洪小弟,老夫与你甚对脾气,以后得空,来我太玄宗喝杯清茶。” 说罢一行人便走路离开,那灵动小女孩还一路回望二人,圆圆胖胖道士哭丧著脸,不知回去会受怎样责罚。 村正高兴坏了,今日当是大喜日子。 “今日全仰仗二位散仙,一定坐下喝杯喜酒。” “多谢老人家,不过,事情还未完呢。” 第56章 夭夭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56章 夭夭 村正道:“刚听闻公子似乎还想为我牯牛村跟羊角村化解冤讎,莫不是这个事情?” 洪浩道:“正是,我也知这几十上百年,你们双方村民各有死伤,这仇结得极深,远不是几句话便能化干戈为玉帛,但我听老人家你讲来,总是因爭水而起,如能解决这一端,或能言和。” 村正道:“若水量充足,他羊角村不做截流断水之事,我等村民,田间地头耕作还恐来不及,哪有心思与他爭斗。” 洪浩道:“我听你老人家讲,以前水却是够的,后头上游来水减少才导致如此。所以,我姑侄二人决定逆流而上,去看看源头究竟是何缘故。” 村正愁道:“这个我等也都有想过,也曾一路探访源头,散仙不知,这河水源头却是群山里面的绝壁飞瀑,掛在几百尺高的半空,我等却是无可奈何。” 洪浩点头道:“如此,我姑侄二人却正好会些微末技法,或能一探究竟。” 村正喜道:“二位散仙若能为我等解决此等大事,我牯牛村一定给二位散仙立一座生祠。” 洪浩大为尷尬:“老人家,这却不必,我本意只想你两村停止爭斗,和睦相处足矣。” 村正道:“此刻已晚,二位散仙今日辛苦,先吃些饭菜,休息一夜,再作打算。” 洪浩便答应下来。 今日原是牯牛村大喜日子,这叶长老一下子带走四个孩童,便把羊角村给比了下去,自然杀鸡宰羊,堪比过年光景,热闹非凡。 尤其那送走娃娃的四户人家,都在边上瞧见,今日之事,全仗洪浩。自然感恩戴德,都来给洪浩敬酒。洪浩还是坚持自己原则,只以茶代酒,和眾人喜庆一番。 席间洪浩诚恳说道:“非我要在这热闹喜庆之时说些丧气话,但我也是修行之人,却知踏上此路,便少了人间冷暖。你们皆开心孩子上山修行,但从此聚少离多,这一生,父母子女天伦之乐便没了念想……之前羊角村的那两名弟子,说来是给他村里做了些事情,但下场如何你们也都见到。今后太玄宗定会管束严格,你们孩子能下山的回数怕是屈指可数,更莫说用所学之术造福乡里了……莫说一村乡邻,便是自家父母,也沾不到甚光……並非是一入仙门,牯牛村就扬眉吐气了,这一层你们却要知晓。” 那灵气女孩家中父母最是贫穷,听得此话,却並未减少脸上喜悦,欢喜说道:“散仙所说,我们心下也知,原本也没指望孩子学成个本事就来报答我们……虽然以后见面少了,也帮不得家里什么,但我们做父母的,知道她在那山上,过神仙日子,也不会挨饿受冻,也就心满意足……” 可怜天下父母心。 …… 水边湿地,两只青蛙叠在一起,想是正为生儿育女在努力。 一只胖乎乎小手伸过来,强行把两只青蛙分开。 “自己都这么大只,有手有脚却不自己跳,还要人家背你,真不害臊。” 小女孩对著抓在手里的青蛙一顿数落,然后用力把它扔向池塘深处,“噗通”一声,妻离子散。 小女孩很得意,也很满意,这是今天帮助的第三只受欺负的青蛙了。 大人们都很忙,忙著做不完的农活,没有时间照看小女孩,小女孩就如这山谷里的野花一般,自由而野蛮的生长。 小女孩没有玩伴,只能自己跟自己玩。娘亲说她是个意外。她不懂什么叫意外,但她知道像她一般大小的,村里边一个都没有。 小女孩就在四周绝壁的这一片山谷里,盼望长大,长成大人了,就会忙起来,忙起来就不孤单了。 小女孩出生的时候,正是山谷里一片桃花开得正紧的时节,村里最有学问的村长老爷爷,给她取了个好听的名字,叫做夭夭。 夭夭五岁,住在大山深谷里小小村落,天真烂漫,无忧无虑。 …… 翌日清晨,洪浩和苏巧,在村口与乡亲们道別。 村正道:“一切仰仗二位散仙,若果真能探明缘由,恢復水量,大恩大德,我牯牛村永世不忘。” 洪浩道:“老人家,我姑侄二人定当全力以赴,但此刻却无法给大家打包票,成与不成,谁也不知。” 村正道:“这个自然,反正百十年也都这么过来了,不成,也就无非这样过下去。” 姑侄二人,便整理上路,沿著小小河流,一路逆流而上。 行了半日,不知不觉已经进入山里,道路少人行走,渐渐依稀难辨。 二人平日走路都不用功法,但此刻渐渐寸步难行,便只得施展功法,一路沿著水流向那大山深处而去。 空中飞行自然是快上许多,不多会便来到水源尽头,一看,果然如村正所说,却是一条瀑布从半空绝壁洞內流出,飞流直下,蔚为壮观。若是水量充沛,落地之时响声如雷,当更加震撼。 那绝壁如刀劈斧削,寸草不生,普通百姓绝无攀爬到达洞口可能。 洪浩苏巧不再迟疑,直接向著洞內飞去,好在这洞口巨大,却比剑阁那般洞口全然淹没水下轻鬆得多。 进到洞內,姑侄二人四处仔细打量,这就是一个天然石洞,洞內十分开阔,並不逼仄压抑。 向里边望,一片漆黑,显然这洞极深。 苏巧自上次被暮云一顿奚落,也学聪明,此刻不再像之前那样放出一只一只蝴蝶,而是直接拿出赤霞,一用功法,赤霞顿时一片霞光,照得洞內一片绚丽,煞是好看。 两人便一路向里而行,虽然曲曲折折,但始终宽敞,走得並不难受。 走了约莫三里长的样子,姑侄二人到达一处水潭,终於发现端倪。 这水潭不大,但深不可测,那流水便是从此潭往外开始流淌,想来是与地下极深处暗河相连,在此涌出。 不过蹊蹺之处在於——洪浩他们一路进来,能明显感觉此潭向著他们进来的方向潭沿稍低,是自然流向外去形成的瀑布。但现在向著洞內前进方向亦有流水,仔细观察,却有人工雕凿痕跡,是故意为之的引水。 这里本不是寻常百姓能到之处,那这么明显的人工引水又是谁做出的? 洪浩苏巧对望一眼,此刻要想解决心中迷惑,只有沿著这开凿的水渠一路跟隨,看是否能有所获。 当下也不迟疑,继续往里行走,这山洞除了黑暗,並无半点恐怖气息。 如此又曲折走了约一里多路,竟然又见光亮,越往前越是明亮,后来已无需赤霞照射,苏巧便收了功法。 再走,便到洞口,竟然也是如外面进口处一般,在绝壁上一条水流倾泄而下,形成瀑布。 二人这才明白,他们所在,却是大山中一个两边对穿的洞穴。 不同的是,他们进洞方向的瀑布是水流高低天然形成,而此刻这里却是靠后天之力引水而成。 姑侄二人站在洞口远眺,这里是茫茫大山深处,四周皆是巍峨高山,瀑布下方却是一片平坦山谷,各种绿树翠竹掩映间,有些屋舍田地,不曾想这大山深处竟有人家。 二人好奇心大盛,便一跃而下,来到谷底,向著那小小村落走去。 两人边走边聊。 “姑姑,你觉得水流减少是不是和这里有关係?” “看著像,应该是这些人搬到此处,为了生活而刻意引水。导致那水潭的水一分为二,减少了一半水量。” “可这四面绝壁,普通百姓怎么进得来此处?还有那洞口,也非普通百姓可以上去,那沟渠那么长,绝非短期能完成。” “这……这我也难讲,或有我们不知晓的密道之类。一会碰见有人,问问就清楚了。” 两人说话间,听到前面一个稚嫩童音:“你们是哪里来的?我没见过你们。” 抬头一望,洪浩稍一愣神,旋即恢復正常,同时心中疑惑似已解开。 洪浩对女孩笑笑:“我们是从外面来的,不知怎么就迷路走到这里,小妹妹,你叫什么名字?你家就住这里吗?” 小女孩道:“我叫夭夭,我家就住这里。”这声音脆脆甜甜,甚是可爱。 洪浩苏巧看见,夭夭额头两边,各有一个小小的角。 “夭夭,我叫洪浩,你可以叫我……小哥哥,这位是我姑姑,你可以叫阿姨。” “哦,小哥哥好,阿姨好。” “夭夭,你家大人呢?” “大人都在地里干活呀。娘亲说不干活吃什么呀。你真笨,怎么这个都不知道呀。” “哦哦,是小哥哥太笨了。” “小哥哥,你和阿姨怎么头上没有角呀?是断掉了吗?” “……嗯,都是小时候调皮,摔断了。” “小哥哥,这里不好走,我在这里摔过好多次,来我牵著你,你牵著阿姨。” 夭夭像个小大人。 “嗯,这里湿滑,是不好走,来我抱著你。” 夭夭听罢,却说:“我不要抱,我要骑马马。我最喜欢骑马马,不过爹爹忙,总没时间让我骑马马。” 洪浩听的茫然,他从小没有父母陪伴,却不知这骑马马。 苏巧却知,笑道:“你蹲下,小姑娘是要骑在你脖子上,你双手捏著她的脚,便不会摔掉。” 洪浩恍然大悟,便让夭夭骑马马,夭夭指路,向著村子而去。 还未到村口,却看见一大群人已经聚集在村口,手里拿著各式农具,神情甚是紧张。 原来洪浩三人,还在远处,便被田间劳作村民远远看见,他这里从未有过生人出现,立刻跑回村告诉村长老者,敲锣示警。 洪浩见他们行状,知道对他敌意甚大,便大喊:“我们无意闯入,並无冒犯之心,各位不必紧张。” 说罢蹲下,把夭夭放回地上,夭夭见娘亲在哭,不知原因,便几步跑过去给娘亲拭泪。 眾人见他放了夭夭,並未有伤害之意,稍微放心。 村长老者上前一步道:“能来得此处,必然不是普通人家,却不知二位仙师为何来此?” 洪浩道:“我们探寻水源,无意中到此,並无恶意,还请诸位放心。” 老者一听,长嘆一口气:“果然还是水源一事,当时便觉不妥,只是大家疲敝,也抱有侥倖之心,便赌了一把……不过也赌得百年安寧,说来也该知足了。” 洪浩听得如坠五里云雾,道:“老人家莫急,慢慢將来。” “此事说来话长,不知仙师可曾听过蛮荒之地?” 洪浩点头:“听我师父提起过,常有元婴境修士,为磨礪道心,去蛮荒之地斩杀大妖。”——38章《出游》 老者道:“这便是了。二位看我们头上俱有长角,当知我们不是普通人类。我们便是那蛮荒之地的妖人……不过却不是大妖,只是寻常小妖罢了。” “我们蛮荒之地,苦寒之地,生活极难。本来妖人自己之间就杀戮不断,还有你们这边过去的高人,碰见我们这种小妖,讲理的还好,笑笑便一走了之。不讲理的,也不管我等有无过犯,手起刀落,杀我等如同砍瓜切菜,顺手就做了,並无半点愧疚。为何?斩妖除魔天经地义。” “我们这些小妖,说到底不过与你们这边普通百姓差不多,都是想埋头过日子而已,也不曾做伤天害理之事,却活得异常艰难。我年轻之时,听过你们这边一个高人讲起你们这边情况,极是羡慕。后来在蛮荒之地越来越难熬,便邀约了一帮乡邻,横下心来,冒著千难万险,来到了此地。” “我们见此地偏僻幽静,是个极好的避祸之地。唯一缺憾便是没有水源,探查一番,发现可以引水来此,当时也隱隱担心这般引水,那水流变化会不会引来仙师探查,发现我们进而打杀。但大家確实一路辛苦走来,已经精疲力尽,再找合適的不知到猴年马月……便赌了一把。结果百余年一直无事,直到今日二位仙师来此。” “这百余年间,我们从未外出,也从未遇有人进来,我等虽是妖人,但从无害人之心,能在这里耕作生活,安安静静过好日子,已经极是满足。” “哎,不过今天二位仙师到来,那即是我们好日子到头咯。” 第57章 两难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57章 两难 洪浩道:“何出此言?” 老者笑笑:“引水之事,当年我们做得也是战战兢兢,一直是我一块心病。今日仙师说为水源而来,那自然是引水惹出了祸端,仙师才会前来查看。” 洪浩点头,便把两村为了爭水成为百年世仇的事情讲给老者。 老者听了,深感不安,悽惶道:“却不想竟是人命关天的大事,我等也好生愧疚,仙师今日,便是把我等全部斩杀,我等也说不出个怨字。” 洪浩摇头道:“你们也没做恶,至多只是无心之失,我也不是那不问青红皂白的糊涂人,谈何打打杀杀。” 老河道:“仙师宅心仁厚,我等自是感激不尽。不过老夫也曾听闻,仙师这边有句老话——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只这一条便是至高道理。我等妖人,那人字前面的妖字,便是无明。” 又道:“仙师来此,总是要解决问题。便是不打杀我们,我们也知当恢復水源……只是恳请仙师宽恕些时间,让我等好收拾一番,毕竟一住百年,扎根已久,东西颇多,总有一番取捨。”老者说得诚恳坚决。 洪浩问道:“你们当时一路行来,路上可有危险?” 老者悽然一笑:“当年从家乡出发,约五百人,走到此处,只剩两百余人……又不敢成群结队,都是分散行走。被人发现打杀的,我们也不敢相帮。毕竟异国他乡,只能怪自己命不好,怨不得別人。” 洪浩听来,一下子陷入两难境地。 这群妖人,一路乔装打扮,来到此地,不知道经歷了多少艰难困苦,九死一生。 他们引水,只是为了自己能安安静静的耕作生活,並未存害人之心。引起羊角村和牯牛村百年爭斗,死伤无数,却非他们本意。 如果洪浩威胁他们离开,他们自然只得拖家带口,重新去寻找合適的地方。但这个过程极其危险,一旦暴露,必被自詡名门正派的宗门一路追杀,杀个乾乾净净,片甲不留。 如果洪浩就此离开,装作不知道此地,那羊角村和牯牛村,两村的世仇將会继续加深,后边都无法术相助,那势均力敌,死伤更多。但是他明明知道有法子可以解决,只需把引水的缺口堵上,水量恢復,百年恩怨迎刃而解。揣著明白装糊涂,他也是做不来的。 只是不管怎么选择,他的心都不能安定,都会有违本心。 若是换做秉持斩妖除魔,除恶务尽作为道心根本的修士,便无半点为难,杀他个灰飞烟灭,不但心无掛碍,反而能道心弥坚。 想著想著,只觉胸中憋闷难受,却比在小庙面对那群小孩更甚,眼泪不知不觉便流了下来。 夭夭看见,赶紧过来给他拭泪,觉得今天好奇怪,娘亲也哭,小哥哥也哭。 夭夭胖乎乎的小手,抚摸洪浩脸颊,一阵搓揉,替他把眼泪化开。 感受著夭夭小手传来的温暖,再看到夭夭苹果似的小小胖脸,一双大眼清澈明亮,天真无邪。此刻两只瞳孔內,只映著两个洪浩,也不知哪个是善,哪个是恶。 洪浩心如刀绞。 夭夭除了头上长有两个小小角,与寻常小女孩並无二致。她一出生,只在这山谷一方小天地,无忧无虑,自由自在,天真烂漫。若无外人闯进,到死也是这般。 说是妖人害人,若不是洪浩姑侄前来,她连人也未曾见过,何来害人之心? 这招谁了?惹谁了? 苏巧见他形状,知道他又是本心违和,难以抉择。 赶紧对老人说道:“你们散去吧,不是要收拾行李吗?” 老人听闻,回头对眾人道:“你们也看到听到,二位仙师仁厚,不愿打杀我们,给我们机会搬走,大家回去各自收拾。不要有愤懣不平,我等外来异族,已经偷享百余年安稳清福,要知足。” 眾人听了,便默默散开,苏巧看得分明,这些妖人大都已经不年轻,倒是没有怨恨不满,只是有些依依不捨。 他们皆是普通妖人,或有些不同,也不过是蛮荒环境造就的身手五感等更加灵活敏锐,故能从那危险之处引水。但论起修为功法,一般修士也能打他个落花流水。更何况洪浩苏巧这类在他们故乡都能横著走的的高人。 眾人散去,夭夭却仍在原地不愿离开,她娘亲本想叫走,但见姑侄二人对夭夭极是友好和善,想来不会有事,便由她不回。自己赶紧回家收拾,这说走就走,哪能来得及。 “那就麻烦仙师照看小女了。”夭夭娘亲说罢,施了一礼。 夭夭道:“小哥哥,你莫哭了,我带你四处看看。” 洪浩点头,仍是夭夭骑马马指路,他姑侄二人隨著夭夭指示而行。 那夭夭是这山谷里唯一的孩子,平日没个玩伴,各处都是跑得滚瓜烂熟。此刻有洪浩姑侄相伴,十分兴奋开心,一路介绍。 “这处大竹林,每年春天都会冒出许多……小竹,尖尖的,长得可快。”夭夭不知竹笋一说。 “这个大池塘,里面有好多大鱼,还有青蛙,还有虾。但是我没见过螃蟹,只有小河里石头缝才有螃蟹。” “这片是菜地,那边是果园。小哥哥你吃过桃吗?可甜可甜。”那菜地蔬菜有才出苗的,也有已经长成的,这个场景洪浩最是熟悉。在水月山庄,每日上午也是种菜。想到此处,突然心念一动。 “那一片种的是麻,要小心,弄到手可痒了,娘亲说穿的衣服就是那个做的。” “那边那些土包,娘亲说,都是睡长觉的爷爷婆婆。”妖人寿命长些,但一样生老病死。 一圈转下来,洪浩心情愈加沉重。 人也好,妖也好,这就是一群田园农耕,自给自足,与世无爭的善良村民。 洪浩莫名想起了在巴郡都城,自己无意间看到的那个小女孩。 为了那个小女孩,他拔剑,义无反顾。 可眼下的夭夭,他想拔剑而不能。这种无力感比面对最强大的对手还要难受。 洪浩问向苏巧:“姑姑,眼下情形、换你如何?” 苏巧道:“贤侄,莫来折磨姑姑,换以前我肯定杀妖除魔,並无不妥,但现在……我也为难。但实话实说,换以前我也找不来此处,我怎会去管两村爭水这种閒事?” 洪浩听罢,突然间觉得自己这次真的是多管閒事了。 还是自了汉逍遥快活。 洪浩並未意识到自己本心动摇的根源,並不是抉择的艰难,而是没能悟出一视同仁,眾生平等的眼界。 虽然对妖人充满了同情,无论对他们多友善,多客气,但他潜意识却仍是把他们看做了妖人,如果这山谷里居住的就是头上无角的普通人类呢?他还有底气去逼他们离开么?他有权利去要求他们离开么? 想不通这一层,这个问题註定无解。 只不过,他无法解决的问题,很快就不是问题了。 夭夭带著二人转了一圈,有些睏乏,在洪浩肩上开始频频点头。 苏巧一见,便对洪浩道:“贤侄,夭夭小姑娘有些瞌睡了,带她回家吧。” 洪浩点头,二人便向著村里走去。 小孩子说睡就睡,洪浩只得放下夭夭,苏巧接过,抱在怀里。 村里的房屋其实极简陋,多是用竹木搭建,混合一些稀泥做墙,毕竟物资受限,能简单的遮风挡雨足矣。 来到村里,非常安静,和普通村落相比,少了鸡鸣犬吠,不知是不是当初进来没有带这些家禽家畜。 也未听到每家每户此刻该有的翻箱倒柜,收拾整理的忙乱声。 夭夭先前远远指过她家位置,所以姑侄二人也是知晓。来到夭夭家门前,怕惊醒熟睡的夭夭,轻叫了两声,未见夭夭爹娘应门。 洪浩突然生出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一把推开虚掩房门,只一眼,洪浩如遭雷击。 夭夭爹娘,双双悬掛屋樑之上,身体僵直,早已气绝。 洪浩拉上房门,脸色煞白,望一眼苏巧,苏巧是极聪明会来事之人,当下立刻明白髮生什么,抱著熟睡夭夭,转身向村口而去。 洪浩两步走到隔壁家,一般的情形,再走一家,亦是一样。 整个村子,全部自縊。 洪浩心境受到前所未有的衝击,老者所说的收拾,原是收拾自己。 夭夭带著姑侄二人在四处閒逛之时,老人已经给所有村民传达了命令。村民对老人极度信服,当初是他带他们来,开荒拓地,建设家园。如今他带他们走,狐死首丘,魂返故乡。大家都回家换上最好的衣服,从容的把自己掛到绳索之上。 当洪浩失魂落魄来到村口与苏巧会合,递给苏巧一张信笺,苏巧匆匆看了,才明白了缘由。 信是老者所留,大意是:引水导致了外面两村爭斗,死伤那么多人,感到诚惶诚恐,內疚不安。虽然仙师仁厚,不愿打杀我们,让我们搬离,但我们来此已久,年事已高,已无再重建家园的精力。与其在外面顛沛流离中被打杀,还不如在此体面的离开。也算是给外面两村爭水死去的村民一个交代。最后说享福百年,如今结果並不觉冤屈,大家都已经心满意足。 苏巧看完,也是久久无言。 她虽知洪浩此刻心情,但此刻说什么都显得多余。只是望著犹在睡梦中咂嘴的夭夭,一阵心酸。 一会夭夭醒了,该如何给夭夭说? 洪浩突然拖著哭腔道:“我並未逼他们离开啊,姑姑,我没有啊!” 苏巧赶紧回道:“你什么都没说的,姑姑一直在旁边,当然明白。” 她知此刻洪浩的心境,如同暴风雨中的大海,波涛汹涌,无法平静,她的回答稍有不慎,洪浩可能就道心崩塌,万劫不復。 洪浩像是喃喃自语:“我本想实在不行,便提前结束游歷,带他们返回水月山庄,你也知道,水月山庄也算与世隔绝,並无外人打扰,而且,就算有其他修士知道,我和师父,总能护他们周全。” 苏巧道:“我看他们大都年岁已高,本来也无多少光景,而且按信中所说,自己觉得体面安详,並无怨愤,贤侄你也不必想太多。” 洪浩痛苦道:“话虽如此,今日你我二人不来,他们总归不会这般……” 苏巧见他一直自责內疚难以自拔,赶紧转移话题,道:“他们自己选择,你拦也拦不住的,眼下最要紧是夭夭,你打算如何?” 洪浩道:“眼下情形,当然是只能带她离开,难不成让她在此自生自灭?她全无生存能力,留在此处饿也饿死……从此以后,我总要护她周全。” 苏巧道:“那宜早不宜迟,现在就离开,不然一会醒了,吵闹著回家,却难以收拾。” 洪浩点头道:“原想把他们全部入土为安,但说来此地也无外人,这一方天地都是他们自己的家园,就这样吧。” 二人便带著夭夭,飞到洞口,最后望一眼这方小天地,转身离开。 可怜的夭夭,此刻还犹在酣睡,正梦见娘亲带著她到果园摘桃,娘亲把最大一颗摘下来递给她,可甜可甜了。 三人原路返回,到了深潭处,洪浩沉默一阵,还是拿出水月,从洞壁切割几块大石,把流向妖人村落这边的缺口堵住,妖人村流淌百年的瀑布至此消失。 七拐八拐,又行到到了外边洞口,水流已经比二人进洞之时大了一倍,流速更急,声势浩大,落到底下的声音隱隱如雷鸣,恢復了百年前的样子。 看著河水蜿蜒曲折流向远方,二人知道,羊角村和牯牛村的百年恩怨至此结束。只是这代价著实有点大——两百来条命,妖人的命也总是命啊。 牯牛村村正自洪浩姑侄二人离开便翘首以盼。因二人离开之时便与村正说明,无论成与不成,都不会再返回牯牛村。当远比平日流量更大的河水,一路奔腾流经村落,年近古稀的村正老泪纵横,带领全体村民,集体朝著水源方向跪拜。 “二位仙师大恩大德,牯牛村世代铭记,永誌不忘。” 夭夭或是被瀑布雷声吵醒,睁眼一望:“小哥哥,我娘亲呢?” 第58章 妙人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58章 妙人 洪浩见夭夭发问,心下悽惶,不知如何回答,只能望向苏巧。 苏巧赶紧道:“你爹娘有事出趟远门,托我们照看你,让你乖乖听话。” 夭夭毕竟还小,对生离死別皆无概念,听罢,也不哭闹,只说:“饿了。” 苏巧道:“好夭夭,你闭眼再睡一会,阿姨带你去吃好吃的。” 夭夭甚是乖巧,听苏巧如此说,便又闭眼睡去。 二人赶紧施展功法,一路不停,远远看见一座大城,这才落地,快步朝那城门而去。 苏巧道:“贤侄,夭夭头上的角,恐怕不太方便,寻常百姓没个见识,多要大惊小怪。她这麻布衣裳也不柔软,不如寻个裁缝店,重新给她置办。” 洪浩点头道:“这些我也不懂,全凭姑姑安排。” 苏巧便用自己衣裳先把夭夭从头盖住,进城后便寻了一间大大的裁缝店,先找了一顶虎头帽给夭夭戴上,又选了几套合適的棉布童衣,先找一套给夭夭换上。 夭夭醒来,看见这么多人熙熙攘攘,川流不息,到底乡野长大,未曾见过此等世面,只紧紧抱住苏巧,极为怕生。只奇怪这么多人怎么都无角,难道都是小时候摔掉了。 到了酒楼,洪浩心疼夭夭,也不知她喜欢吃啥,便乱七八糟点了一大桌,总是鸡鸭鱼肉俱全,莫说三人,便是满满当当一桌人也吃不完。 夭夭在那山谷,跟著父母原是过的清苦日子。每日都是蔬菜瓜果之类为主,除了鱼,这些肉见也未见过,初时还怯生生害怕,等苏巧阿姨餵到嘴边,一尝滋味,便再也停不下来,小小脑瓜只想原来这外边竟有这么多好吃的。一定要带回去给爹娘尝尝。 洪浩看得心酸,对夭夭的怜爱又多一层。暗忖:“游歷完成,带回山庄,她想学文便学文,她愿习武就习武,总要她这一生顺顺噹噹,平平安安。” 正在洪浩爱心泛滥,百炼钢化成绕指柔这当儿,酒楼却来了两个极为醒目的人。 一个和尚,一个尼姑。俱是僧衣僧鞋,模样清秀。 小二一见,连忙上前道:“二位大师,化缘只在门口等候即可,我去稟告掌柜,我家掌柜最是信佛,总不会叫二位大师空手而归。” 不料那和尚却道:“阿弥陀佛,善哉善哉,施主误会,小僧今日却不是化缘,只是用饭。” 小二道:“那也好说,二位大师门口等候,我去打些饭来。” 那尼姑这时道:“施主,我等是来用饭,不是要饭。一般的点菜付钱,並不白吃。你可明白?” 小二听得一愣:“两位大师,小的听到是听明白了,只是我们这酒楼没有专门的素食,却不方便。” 和尚却道:“不妨,我们酒也吃得,肉也吃得,无酒无肉倒是吃不得。” 二人看著清秀,原来竟是酒肉和尚尼姑。 小二无奈,只得把这二位不忌荤腥的大师带入落座,心中颇有腹誹。 生意兴隆,空位不多,不过洪浩他们这桌旁边刚好有空桌。 那和尚见了洪浩桌上丰盛,对小二道:“阿弥陀佛,就按这般比照上一桌,再来一壶酒。” 小二见是大单,也不管他和尚尼姑喝酒吃肉妥当不妥当,开门做生意,有钱赚便行,立刻殷勤了许多。屁顛屁顛去厨房报菜。 自与四位高僧打斗过后,洪浩便学做暮云一般,对和尚有些不喜。眼见这和尚尼姑坐在旁边,还点大鱼大肉,洪浩內心更是鄙夷。但出门在外,人家没招惹,也不可能如何如何,洪浩只是不理。 不过一切都是说不得,洪浩看和尚尼姑不顺眼,偏生那尼姑此刻却来搭话。 “二位施主,为何带个小妖啊?”尼姑一脸笑,好像並无敌意,只是家常话一般。 洪浩见这尼姑一眼看穿夭夭身份,倒也颇有功法,但他此刻心境並不平和,那一村妖人自掛自了的余波仍在,说话便没了好声气。 “关你屁事!” 尼姑並没被洪浩冷冰冰,硬邦邦的呛声激怒,仍是一脸笑意。 “贫尼只是好奇,並无意冒犯施主。” 洪浩不耐烦:“你是天天在庙里饮弥勒菩萨的尿么?有甚好笑在这一直笑笑笑?” 那和尚此刻搭腔:“阿弥陀佛,自然是笑天下可笑之人。”说罢也是一笑。 洪浩道:“青菜配豆腐,和尚配尼姑。你俩倒是登对,何必出家,作对夫妻对著笑,岂不快活。” 不料和尚一本正经道:“这位施主好眼力,小僧知妙,这位小尼妙知,我二人正是夫妻。” 洪浩顿时无语。 本是想奚落一番,却不料这和尚尼姑竟真是夫妻,法號也合,果然是一对妙人。 洪浩吶吶道:“失敬,失敬……二位这般……倒是少见。” 知妙和尚道:“看施主也是登高望远之辈,怎生还如此扭捏,男欢女爱,有何不可?施主倒是著相了。” 洪浩被说得有些不好意思,道:“原本觉得和尚尼姑本应青灯古佛,跳出三界,四大皆空,不入五行,断了七情六慾……却是在下浅薄了。” 知妙一笑:“我这叫,不负如来不负卿。” 洪浩道:“先前是我有些生冷,言语衝撞,冒犯之处,多多包涵。” 两桌重新见礼,交谈才知,这知妙原是世家子弟,公子哥儿,家学渊源,造诣颇深。总是缘分使然,不期有一日撞见妙知,一见倾心,穷追不捨。那妙知本是一心向佛,修习大乘的比丘尼,被他追的烦了,便拿言语激他,若是剃度出家,就答应做他妻子。原是想他知难而退,却不料这翩翩公子竟信以为真,果然去寺庙削了头髮,点了香疤。妙知无可奈何,也为他诚心所动,便做了一对僧侣夫妻。 洪浩听来,极为佩服,道:“我这一桌,也吃不了这许多,二位若不嫌弃,不如一同用餐,也好谈话。” 这和尚尼姑听了,便挪座过来,知妙对小二道:“点的照上,总不会少你一分银子。” 又对洪浩道:“今日却是缘分,等会我一併付帐,施主莫要相爭。” 却是个大方和尚。也好理解,毕竟世家子弟。 洪浩愈加不好意思,先前衝撞妙知甚多,此刻便无话找话:“法师神目如电,一眼看穿夭夭不同,想来法师也是法力高深,在下佩服。” 妙知惊讶道:“我哪有什么法力,小姑娘头上长有两角,一看便是小妖呀。” 洪浩一听,以为夭夭顽皮把帽子摘了,赶紧望向夭夭。 却见夭夭正专心致志啃一个鸡腿,满嘴油光,那虎头帽在头上盖得严严实实,哪里能望见两个小角。 正疑惑不解之时,却听到“噗嗤”一声,望去却见妙知在那偷笑。 洪浩这才恍然大悟,这对僧侣夫妻,果然都是妙人,竟是逗他。 洪浩装作无奈道:“阿弥陀佛,两位大师,出家人不打誑语,这却犯戒了。” 妙知却道:“阿弥陀佛,我等酒色財气,该犯的都犯了,也不差誆施主这一条了。” 这夫妻把这这席间气氛调控得轻鬆无比,颇有阿发当日风采。 妙知这才正色道:“进来便见这位小姑娘气息不同,只是不知她为何会跟二位施主一起?” 洪浩道:“说来话长……”便施展功法,用神识与这僧侣夫妻作交流,把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二位听了以后,也是沉默一阵,不胜唏嘘。 妙知道:“阿弥陀佛,这等事情,施主之所以觉得左右为难,还是因未能参破眾生平等,起了高低之心。” 洪浩道:“请大师指点。” “指点谈不上,只是希望施主在证道修仙路途中,也可以多多涉猎其他学说,或能触类旁通,对施主大有裨益。比如我佛讲求眾生平等,施主当时若能平等看待两边,没有高低之分,可能就不会觉得两难。” 洪浩略一思索,便想通关节,双手合十,虔诚谢过。 知妙道:“道门修行,原是和我佛门小乘佛法一般,讲求个自度,洪施主已经算侠义热心,远超一般。却不用过於自责,道心不稳。” 几人谈话间,又来一拨客人。 这拨客人也像是证道之人,男男女女皆是身配刀剑,风尘僕僕。 进来也不待小二招呼,看见洪浩旁边刚知妙和妙知空出来的桌子,便自行坐了下去。 “小二,好酒好菜只管上,我们不耐烦婆妈点菜,总是吃完算钱给你。” 小二心想今天倒是好日子,这来的客人一个比一个豪爽阔绰。 这群人落座后,肆无忌惮,大声说话,倒是怕別人不知道他们是修仙之辈。 “陈兄,你上次在迷雾山脉中成功突破到了炼气五层,真是让人佩服啊!”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向坐在他对面的男子竖起大拇指。 陈兄微微一笑,谦虚地摆摆手:“哪里哪里,不过是侥倖而已。倒是林姑娘的『冰魄剑法』才是真的厉害,每次施展都让人眼前一亮。” 坐在一旁的林姑娘闻言,脸上泛起一丝红晕,笑道:“陈兄过奖了,我那剑法不过是雕虫小技,比起李兄的『雷音拳』还差得远呢。” “哈哈,林姑娘你太谦虚了。”一个坐在角落里的青年男子,也就是李兄,笑道:“我们这些人,谁不是在修行路上摸爬滚打,互相学习,共同进步呢?” 洪浩他们听得明白,这是一群小小散修,没有宗门,也没啥机缘,只是堪堪入门,在这里相互吹捧,获得一点成就感和满足感。 著实可怜。可能这就是大多数散修的真实状况。 洪浩並未在意。 可是这一群散修之中,却有一个人一直死死盯著洪浩他们这桌。 洪浩这一桌,一个美艷妇人,一个小小女孩,一个文弱少年,再加上一僧一尼,的確是比较奇怪的组合,別人多看两眼,其实也属正常。 但一直盯著看,而且一直盯著夭夭看,就有些不正常了。 苏巧最先发现不对,她是正对邻桌,本又是心细之人,若不是心思都放在照看身旁夭夭,再早便能看出端倪。 她脚下轻踢洪浩鞋子,洪浩便顺著她目光望向对面。 对面望著这边的,是一个乾瘦的年轻男子,倒是浓眉大眼,只不过透露出一丝偏执。 洪浩想起那日在酒楼遇见阿发时的场景。 “你瞅啥?”这次换做洪浩问向那乾瘦男子。 这话自带挑衅属性,一桌子散修突然安静。 不料那乾瘦男子並不惧怕,指著夭夭大声说道:“我瞅妖怪,那个小女娃是妖怪。你们带著妖怪,也不是好人。” 这话一出,酒楼里所有目光顿时集中到洪浩他们这一桌。 洪浩又急又怒:“休要胡说八道,你再乱讲,別怪我手下无情。”虽然乾瘦男子说的是实情,但此刻洪浩为了保护夭夭,便不怎么讲道理了。 或许天下男子皆是一样,想要保护自己的女孩时,就会变得不讲道理。 原本认真吃肉的夭夭也被这乾瘦男子惊动,水汪汪的大眼睛眨呀眨,稚声纠正:“我是夭夭,不是妖怪。” 她以为妖怪是一个名字,就和夭夭一样。 男子有些疯狂:“不会错,绝对不会错,这妖怪的气息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便是烧成灰我也识得!把她帽子摘了,看看是不是有两……” 洪浩再也忍不住,欺身上前,一把捏住乾瘦男子咽喉,恶狠狠道:“你再胡说一个字,我便杀了你。” 洪浩这一举动,確有杀人灭口的嫌疑,不过这一眾散修,见他一瞬便锁住乾瘦男子,都知不是对手,惧他功法,都不吱声。 “阿弥陀佛,这位施主,为何如此篤定这小姑娘是妖怪?”知妙和尚此刻一脸慈悲,散发庄严气象,不由得便叫人心生敬仰。他示意洪浩鬆手,洪浩知他非同一般,也愿信他,便鬆了手,引得那乾瘦男子一阵剧烈咳嗽。 喘息一阵,乾瘦男子道:“我曾隨我师父去蛮荒之地歷练,师父说我们师徒修为浅薄,只在边缘杀些小妖,有一日,却遇到一个厉害妖怪,师父为了救我,拼命拖住妖怪,腾出时间让我逃走……我逃出来了,师父却没能再回来。” 说到此处,乾瘦男子泪流满面:“那蛮荒之地妖怪的气息,我这一辈子都忘不了。刚刚进来我便感受到,只是我也不信这里会有妖怪,一直反覆確定……” 说到此时,乾瘦男子猛然一指夭夭:“她若不是妖怪,我愿一死谢罪!” 第59章 王妃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59章 王妃 洪浩此刻已经暗下决心,只要这乾瘦男子再叫夭夭摘帽子,他立刻飞剑斩去头颅。 虽然这乾瘦男子並未做错什么,也只是实话实说,他师父为他死在妖怪手里,他怨恨妖怪也是人之常情。 不管了,他受委屈不要紧,夭夭不能。 却不料此刻妙知站起身来:“阿弥陀佛,这位施主,莫要张嘴就是生死,你或是因师父为你而死,著了心魔。贫尼来做个见证,如果夭夭小姑娘不是妖怪,你跟我们回寺念佛。” 乾瘦男子两眼通红道:“那如果是呢?” “如果是,贫尼助你斩妖除魔。” “好,我看见过很多蛮荒之地的妖怪,他们样子各异,但都头上长有两角!这小姑娘一摘帽子便知。” 妙知说罢,微笑走到夭夭面前,摸摸自己的光头,又摸摸夭夭的虎头帽说:“夭夭小妹妹,你摸摸我的头,我摸摸你的头,我们做好朋友,好不好?” 夭夭见她模样,不知怎的就觉得亲近,连忙点点头。 苏巧紧张得心跳加速,想要阻止夭夭,但妙知拿眼色示意,她见妙知一脸轻鬆,也知妙知神奇,便稍稍放下心来,静观其变。 妙知蹲下,先让夭夭沾满油的小小胖手在自己头上一阵摩挲,倒似涂油上光一般,把个鋥亮的头顶摸得愈发光亮。 然后夭夭摘下虎头帽,低下脑袋,让妙知抚摸。 眾人睁大眼睛看得分明,小姑狼额头光洁如玉,哪有长什么角。 洪浩和苏巧均是暗暗鬆了一口气,虽不知妙知用的是何功法,但却是玄妙无比。当下对这夫妻二人又多了一份敬佩和感激。 那乾瘦男子见此情形,大叫:“不可能,不可能,我不会错的,我不可能认错。” 他本意是不会指认错,但听来就像是耍无赖不承认错误。 洪浩抓住这话把柄,冷冷道:“大家都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你还兀自嘴硬不认错?” 乾瘦男子那些散修同伴此刻也七嘴八舌埋怨男子,到这个时候,事实俱在,还死犟著嘴硬,確实没道理不应该。 乾瘦男子此刻百口莫辩,激愤之下,气血冲顶,眼前一黑,竟晕了过去。 知妙和尚嘆一口气:“这位施主心魔太盛,你们这些同伴,跟著早晚也会受牵连,我佛慈悲,不如交给贫僧,带回寺庙,开度一番,总是对他好。” 那些散修同伴,本来就是一盘散沙,远不如宗门组织严密,此刻情形,谁还愿跟个疯疯癲癲的人走作一路?连连点头,怕洪浩找茬殃及自身,酒菜也不吃了,出门一鬨而散。 散修散修,果然很散。 洪浩双手合十,虔诚施礼:“今日见识佛法无边,我等诚心敬服。” 妙知一笑:“阿弥陀佛,无需多礼,我夫妻二人,修习大乘佛法,发愿普度眾生。和你们修习道法大相逕庭,洪施主若能取长补短,必能获益匪浅。” 洪浩点头称是,回道:“受教了。” 妙知又细语秘传道:“外形易改,內本难除,夭夭小姑娘气息与我等不同,这个却是无可奈何之事,若遇去过蛮荒之地的修士,不需多高修为,都能感受辨识。施主带著夭夭四处行走,总要小心行事。” 洪浩道:“她这么一个小姑娘,天真无邪,人畜无害,我已然愧对她一村族人,別人若要以此为由,对她不轨,那我也就没道理可讲,总在剑下见真章。” 知妙道:“阿弥陀佛,洪施主行霹雳手段,怀菩萨心肠,小僧也是感佩。小僧知这世间也有许多修士,是以斩妖除魔为证道根本,其中亦有不少高人大能……施主一切小心行事。” 洪浩道:“多谢大师提醒,我理会得。” 妙知笑道:“刚刚我与夭夭小朋友做了好朋友,这好朋友也不能白做。她替我开光,我自然须还礼。” 说罢掏出一个物件,递给洪浩道:“平日无事,便让夭夭多玩耍。” 洪浩恭敬接过来,仔细一瞧,却是约两寸长一尊观音雕像,像是质地极硬的木材精雕细琢而成,栩栩如生,顏色总在黑红之间,隨光线变化。 洪浩情知这绝非凡物,郑重谢过。 四人再閒话一阵,那乾瘦男子悠悠醒来,一见没了同伴,又见夭夭的確无角,长嘆一口,听候发落。 僧侣夫妻二人见他醒来,果真结了饭钱,与洪浩姑侄告別,带著那乾瘦男子离开。 姑侄再坐一阵,也离店出发。 有个夭夭相伴,这路程就愈发慢了,夭夭有时要洪浩背,有时要苏巧抱,大多数时却是自己走,总是小孩心性,二人对她宠溺有加,也都由她。 除了有时哭闹要回家去看娘亲,大多数时间夭夭都是一个乖巧的孩子。不过哭闹起来时也是撒泼打滚,甚是凶蛮,好在闹过几次过后,慢慢也就认命一般,只把洪浩和苏巧当亲人,不再怎么提爹娘了。 这日行到一个小镇,三人走得乏了,便寻了路边一个茶棚打尖,打算歇歇再走。 三人坐下一桌,洪浩要了两碗茶水,又叫店家端了碗白水,就著吃些乾粮。 夭夭有个好处,便是有什么吃什么,却也不挑。 她吃得几口,便说饱了,自顾自玩那观音雕像。妙知大师叮嘱过让她多玩,想来总是对她有好处。 洪浩道:“姑姑,在黥国走了这许久,怕是快到边境了吧。” 苏巧道:“快了,带上夭夭虽然慢些,也最多一两日便要进入荆国了。那边多沼泽湖泊,和这边风景大不相同。” 二人说话间,来了一辆马车,甚是华丽。 这马车停到茶棚前,车窗帘子一开,一张俏脸映入眾人眼中。 端的是乌云叠鬢,粉黛盈腮,原是一个美妇人。 说来苏巧也是,但未施粉黛,又是寻常素淡打扮,便远远没有这夫人引人注目。 这妇人美则美矣,態度却十分冷淡,只问:“店家,可有热汤?” 店家见这马车华丽,又见这妇人气派,知道非富即贵,赶紧回道:“有,有,这炉上一直滚烫的热汤好几壶,总够夫人用。” 那夫人听了,便道:“有就成,我自有茶叶,只需你拿茶碗热汤即可。” 又听见她转头对车里人说道:“俊儿,这小地方没有茶楼,此间虽然鄙陋,我们总也下去透透气,车里坐了这许久,手脚都有些酸痛。” 只见车夫先赶紧下来,拿了几张绸缎,先去茶棚里找张空桌,用那绸缎將桌面板凳全部盖上一层,这才回去掀开门帘,恭恭敬敬等夫人下车。 下来三人,一位是说话这美艷夫人,一个被她叫做俊儿的小男孩,还有一位却是年轻女子,手拿宝剑,想来是护卫这对富贵母子的扈从。 夫人牵著她的俊儿——看上去是一个和夭夭差不多年纪的肥胖男孩,慢慢走向车夫铺好绸缎的那张桌子,年轻女子在后面跟隨。 眾人並不敢怎么正眼去瞧这对母子,好看归好看,这举止气度显然不是这帮草民敢招惹的。那年轻女子面若冰霜,扫过眾人的目光却比刀剑更加锋利。 洪浩一见这情形,便准备起身赶路了。他现在带著夭夭,总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反正也歇息够了。 便给苏巧使个眼色,苏巧会意,二人起身,便要带夭夭离开。 然而此时那肥胖男孩正经过他们桌子,一眼瞧见夭夭放在桌上的雕像,竟一把抓走,夭夭不防,见观音雕像被夺,立刻大声叫道:“还给我,这是我的。” 听见夭夭叫喊,洪浩低头才见夭夭涨红一张小圆脸脸,正对那肥胖男孩叫道:“把东西还给我。” 夫人也听见,对著男孩喝道:“俊儿,你拿了什么东西,赶紧扔掉,也不怕脏了手。” 男孩並不听他妈呵斥,把观音雕像捏在手里晃了晃,得意洋洋道:“在我手里就是我的。这上边有你名字么?”显然是跋扈惯了的 洪浩便有些生气,本来小孩子玩闹,他也不好干预,只要那男孩把雕像还给夭夭就完事。但眼见这男孩並无归还的意思,便说道:“小公子,拿人东西是不对的,你快还给我们,我们还要赶路。” 谁知那男孩大声叫道:“你是什么东西?竟敢命令我?阿叶,杀死他!” 原来一直跟隨的女扈从叫阿叶。阿叶倒没听小男孩的,只是望向夫人,看来还是夫人做主。 夫人此刻脸色极难看,虽然明知是自己家孩子不对在先,但权势带来的高高在上感觉,此刻被洪浩指出错误,自然会有被忤逆的不快。 当下冷冷说道:“我也不知我家俊儿为什么会拿这个破玩意,不过他喜欢,那就买了吧。阿叶,拿十两银子给他们。也让他们欢喜欢喜。” 洪浩听得此言,已经快要爆发,不过还是强自忍著:“夫人,这不是银子的问题,这个东西,是我朋友送给我家小妹妹,意义非凡,还请小公子还给我们。” 此时那小男孩已经退到阿叶后边,摊手看了一眼,发现是雕刻精美的小人,十分欣喜。 他原本只是討嫌,去拿之时也没看清楚是个什么物件,现在看明白了,却更不会归还了。 夫人连著被洪浩折了面子,脸上再也掛不住,厉声喝道:“阿叶,教训一下这个不知死活的东西。” 阿叶见夫人下令,当即准备拔剑出鞘。 谁知一拔,不出,再拔,还是不出,又拔,仍是不出。 夫人怒道:“你在磨蹭什么?还不动手!” 阿叶涨红了脸,有苦难言。 她此刻只觉有千钧重担压在肩头,用尽浑身力气却动也不能动。 夫人见她仍未动作,怒气冲冲,回望一看,阿叶做个拔剑动作,一动不动,神情古怪,却像一尊雕像一般。 苏巧笑盈盈,一步一步走到小男孩跟前,两指夹住男孩手腕,轻轻用力,男孩发出杀猪般尖叫,攥紧雕像的肥手摊开。苏巧小心把雕像拿出来,顺手给男孩一记耳光,这才转身走回,把雕像递给了夭夭。 男孩吃痛,捂著脸在地上滚来滚去,叫声悽厉。 夫人又惊又怒,颤声道:“大胆刁民,你可知我是谁?你可知我俊儿是谁?你们竟敢打……” 话未说完,“啪,啪,啪,啪,”她已挨了苏巧四个耳光。 这夫人终於开始害怕,眼泪也流了出来,瑟瑟发抖,再无初时目空一切,睥睨眾生的模样。 苏巧仍是笑盈盈道:“你可知我是谁?” 夫人惊恐摇头。 苏巧笑道:“看你生的漂亮,却是一个猪脑子,我不就是打你耳光的人么?” 夫人无语凝噎。 苏巧又道:“其实你的身份,我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只因你这种嘴脸腔调的女人,我以前也见得多了。看这马车,看这扈从,这扈从原本不弱,只不过今天倒霉遇上我们……你多半是个王妃,那地上打滚的小肥崽子是个小王爷。” 夫人惊恐睁大双眼,因为全被苏巧说中。这王妃带著她的宝贝儿子,原是去找一个高人算一算是否有真龙之相,不敢高调行事,故轻车简从,却不料半路就遇到高人。 “我既然知道你的身份,却还是敢打你,不止打你,我要杀你也如砍瓜切菜,那你知道我是谁?” 夫人拼命点头,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哭道:“神仙饶命,奴家知错了。” 那些早就跑到边角,远远围观的百姓,见此情景,也跪倒求神仙保佑。 苏巧大声道:“你们赶紧回家,今日这王妃在此折了面子,回去后免不了要派人来查,见过她现在这狼狈样子的恐怕都难逃一死。趁现在没看清你们模样,赶紧逃命。” 眾人一听极有道理,瞬间作鸟兽散。 苏巧又对王妃道:“我说的是不是你的心里话?” 王妃眼见心底的想法被神仙当眾说出,惊惧不已:“奴家绝不敢。” 苏巧摇头:“都是女人,就不要演戏了。本来杀了你最是稳妥……你要感谢这个小姑娘。”说罢一指夭夭,“若不是她在此,你今日就王妃变亡妃了。” “哐啷——”,阿叶终於拔出了剑。 第60章 神算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60章 神算 原来是洪浩收了威压,阿叶自然一下子拔出。 但此刻拔剑显得极其不合时宜,主子都已然跪下了,一个扈从还拔剑相向,成何体统。 只得尷尬收剑,去把满地打滚的小世子扶起来。 那小子起来还兀自不知死活,叫阿叶去把他们全都杀了。 王妃再也忍不住,起身上前啪的一巴掌,怒喝:“神仙在此,你还如此衝撞无礼,真是该打。” 那肥胖男孩一下惊住,对自己百依百顺的母妃竟然伸手打他,却不知是他妈在救他。 又转过来对苏巧赔笑脸:“求神仙恕罪,小儿愚钝不懂事,奴家以后一定严加管教。” 苏巧鄙夷道:“他不懂事,你也不懂事么?你母子二人一般德性,也不指望你能教出好人。今日若换寻常百姓,还不知如何下场。不过我们也管不了这天下许多,你这般仗势欺人,一旦失势,总有因果。” 说罢二人带著夭夭,不再理会,慢慢走了。 也不知这对跋扈母子,以后会不会收敛一些。 …… 王麻子最近颇有一些苦恼。 家里已经快要揭不开锅了,也怪不得他那二百来斤的糟糠整日里唧唧歪歪,嫌这嫌那。 到得晚上,节约火烛,早早睡下,糟糠悉悉索索用手探他,他只能闭目装死,惹得更加嫌弃。没奈何,原没吃饱,哪有閒力做这等空事。 想当年,生意最为红火的时候,家里也是一日三餐准时开饭,但如今这世道变了啊!到处都是战乱纷爭、兵戎相见,那些原本在外奔波討生活的人们也都不敢轻易出门了,他的生意自然一落千丈。如此一来,收入减少了一大半不说,就连每日的吃食也不得不从三餐减到两餐。唉!照这样下去,用不了多久怕是只能一餐吊命了。 都说“穷算命,富烧香。”他这个算命先生本来就是在苦哈哈穷人手里去哄一两个铜板,本地的都哄得差不多了,只靠流动人口。 不过他坚信他师父对他说的话:“待看年將三十六,蓝衫脱去换红袍。” 这是他的希望,就像他也经常给那些穷人希望一样。 希望就是有个盼头,让苦日子感觉没那么苦。 不过现在还是隱隱有些担忧,这眼看就入秋了,到了腊月,他就三十七了。 王麻子的算命摊子就在自家门口,一张瘸腿桌子用砖石垫著,那竹竿上幡旗已如破布一般,只能隱约间看到吉凶二字。没办法,现在先將就,等发达了再换一副新的。 好在家门口是这小镇主街,过往客商必经之路。 今日生意有些起色。 先来一个中年男子,家有女儿初长成,现在来说媒的却有两家。男方家境都是差不多,一时间难以抉择。 王麻子问道:“哪两家?” “东街开豆腐坊的张家,西街开酱油铺的李家。” 王麻子斩钉截铁:“若要女儿幸福美满,必选张家。” “先生这有什么说法?” “张家长,李家短。东家长,西家短。” 中年男子一听像是这个道理,便心满意足,掏出两个铜板放在桌上,乐呵呵走了。 走到半路才想起忘了问王麻子,讲的是个什么长短?不过既然说得如此篤定,想来不会错。不管说的啥,长的总比短的好不是? 今日开张顺利,王麻子心情大好。 暗忖:“再来两个客人,今日便吃个饱饭,晚上花些力气,堵一堵糟糠碎嘴。” 正在思忖间,看见街上有三人,正慢慢悠悠朝这边走来。 却是一个年轻男子,牵著一个小女孩,旁边还有一位中年美妇。 王麻子最擅长就是揣度人与人之间关係,毕竟这和自己饭碗息息相关,但这三人他却有些看不明白。 年轻男子和中年美妇不像母子,虽然中年美妇看年轻男子的眼神满是关爱,却少了母子间的隨和无间,多多少少有些距离。 年轻男子和那小女孩也不是父女,他们年龄差距没有这么大。但小女孩若是中年美妇的孩子,那年龄差距又过大了些。 看上去不像是大富大贵的人家,但也不像小门小户人家。衣著虽朴素,器宇却不凡。 王麻子一时半会猜不透三人关係,但有人路过,总要扯一嗓子,有枣无枣打三桿。 事关今晚有没有力气消消糟糠的怨气,万一是个大方的客人呢?只要过来,言语探上一探,夸讚一番,总不会错。 眼见三人已经过来,王麻子叫道:“这位公子留步,今日相见,冥冥天定,我送你……” 话没说完,三人已经走了过去,像是没听见一般。 王麻子颇为失望,哎,现在生意是真难做啊。 说不得今晚又只有装死了。 却不料已经走过去的三人,过一会却又返回来,慢慢到了王麻子的摊前。 洪浩道:“你要送我什么?说来听听。” 王麻子赶紧道:“公子一看便是人中龙凤,前途不可限量……小可送你四个字——”,说到此处,王麻子快速思索,这三人不是缺衣少食之辈,这年轻男子也不像要考取功名的学子,走路也不是匆匆忙忙赶时间,倒像是游山玩水……那路上行走总是安全第一,总要嚇他一嚇。 便道:“前途不可限量,前路迷雾茫茫。” 洪浩笑道:“先生这却是六个字。” 王麻子面不改色:“看公子投缘,多送两字。” 原来刚刚三人走过,洪浩听到王麻子叫喊,便问苏巧:“姑姑,我还从未算过,你说这算命准不准?” 苏巧笑道:“这算命先生,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十个倒有九个是骗子。最是会察言观色,总有一套说辞,让你乖乖掏钱。” 洪浩道:“这我却不懂,姑姑知道,说来听听。” 苏巧笑道:“我也是以前无事,听衙门里那些捕快说的,有些花了大价钱,结果没中,便报官说遇人骗財。那算命先生抓进去,一打一嚇,便老实承认。” 洪浩道:“是何说辞?閒著无事,姑姑说来听听。” 苏巧道:“那算命的,总说来就是夸小,贬中,嚇老。” “夸小是当要给一个小孩子算命的时候,算命先生常常会说这个孩子天庭饱满、地阁方圆,一看就是个有福气的人,將来一定会有非常出色的成就,能够轻易地平步青云、升官发財之类的话语。而大人们在听到这些阿諛奉承的话之后,大多数都会感到十分高兴和满意,心情愉悦之下自然也愿意多付一些钱出来。毕竟,谁不希望自己的孩子是人中龙凤,与眾不同。” “贬低中年人则是人到中年,上有老下有小,普通老百姓到了这个年纪,或多或少都会有些不如意之事,难免会心累身疲、心力交瘁。此时,算命先生即使贬低否定他们,比如什么怀才不遇、龙游浅水、时运不济等,自己也会觉得所言甚是有理......在信服之余,还会认为自己遇到了仙人,便乖乖地掏出钱財来,其实是掏银子买一个心里上的安慰。” “嚇唬老年人最为简单,人到晚年,对名利已经看淡,但最怕的就是死亡。只要用健康和寿命之类的话题去恐嚇他们,效果可谓立竿见影。比如说什么血光之灾、命中当有一劫等等,然后再表示幸好遇见了自己,可以帮忙逢凶化吉、遇难呈祥......这样一嚇唬,老年人掏钱往往最为大方。” 洪浩道:“原不知这里面竟有这么多门道,那我倒想去听听刚刚那人想说什么。” 苏巧掩嘴笑道:“总是夸你的话,不信去试试。” 洪浩道:“反正无事,今日便去试试。” 於是才有了洪浩姑侄返回去那一幕。 洪浩道:“请问先生,前路迷雾茫茫却是何意?” 王麻子眼见洪浩上鉤,立刻正色道:“天机不可泄露,我们算命这个行当,都是拿自己性命去换一线天机,实在是凶险万分,老天爷赏这口饭也不是等閒得来,你看我满脸麻子,却是小时候天花,九死一生熬过来的。” 苏巧会意,道:“总不让你白说,我们自理会得。” 王麻子道:“这等推演,最是凶险……若是算八字便要好些,这位公子生辰八字报给我听听。” 他刚刚不过是先胡诌一句,把人留住。他哪知前路有啥事端。只要报了生辰八字,装模作样掐指一番,然后一顿猛夸,皆大欢喜。 却不料洪浩摇摇头道:“我原本是孤儿,连爹娘姓甚名谁都不知道,我哪知道我生辰八字。” 王麻子一愣,却不料今天遇到个刺头,这就不好办了呀。 当即又说:“算生辰八字最是稳妥精准,公子既然不知,不如我给这小姑娘算一下八字。” 洪浩还是摇头:“她的生辰八字,也是没有……没来得及问。” 王麻子只疑这洪浩是来砸场子的。哎!生意难做,生意难做呀。 可煮熟的鸭子这么眼睁睁飞掉,心有不甘呀。 转头望向苏巧,还未开口,却不料苏巧立刻说道:“我爹娘走得早,原是给我说过,后来忘记了。” 却是实情。她也两百来岁的人,一入仙门不问俗事,早就不过生日,哪里还记得住。 砸场子的,绝对是砸场子的!这生意没法做了! 王麻子痛心疾首。 不行,今天就算是铁公鸡路过,也要拼出命去,扯下一根毛来。 王麻子神色一正:“既然几位都是不知生辰八字,没办法推演命理,那今日只得拼出老命,为公子问一个迷雾茫茫,路在何方!公子稍等。” 王麻子说罢,转身回屋,过了好一会才出来,手里拿个签筒。 王麻子恭敬说道:“这是我师父云龙真人,外出云游之时,传授於我的宝贝。再三叮嘱不可轻易示人。嘿嘿,今日若不是公子,寻常人见也別想见。我一片苦心,公子可知晓?” 苏巧接话:“知晓知晓,说来说去,总是银子,若是灵验,管教你心满意足。” 王麻子见苏巧会来事,当下放心。 双手把签筒递给洪浩:“公子,心诚则灵。你虔诚摇签即可。” 洪浩见他说得庄重,也不敢怠慢,双手接过签筒,先细细打量。 这签筒显然不是平日里在庙宇中所能见到的普通之物。它乃是直接截取的竹子的一截所製成,筒底便是那竹节浑然天成。不过,从这根竹子的外表来看,便能知晓其绝非寻常之物。这竹子的表皮呈现出一种深邃而神秘的墨绿色调,宛如歷经了漫长岁月的洗礼,汲取了天地间的灵气与精髓一般。在光线映照之下,竹筒的表面竟似流转著一层淡淡的金色光芒,仿佛其中蕴含著某种不为人知的强大力量。 再看这签筒的口径大小適宜,內壁光滑如镜,没有丝毫瑕疵。而那整整一百支竹籤,则整齐地排列於其中,既不会显得过於拥挤,也不会让人觉得有任何鬆动之处。每一支竹籤都与签筒完美契合,仿佛它们本就是一体共生,这种恰到好处的安排,著实令人惊嘆。 洪浩没想到王麻子会有此等宝贝,看来他师父绝非泛泛之辈。 当下平心静气,闭了双眼,诚心摇签。 竹籤在签筒里隨著摇动发出悦耳的声响,苏巧和夭夭都听得神清气爽。 “叮——”一只竹籤跳出落地,虽是竹木,落地撞击之声却如金玉。 王麻子赶紧捡起来,细看竹籤,一看之下,大惊失色。 洪浩苏巧见他神情,便凑过来,问:“是什么?看先生神色,下下籤?” “非也,非也。我师父传我签筒之时,曾有交代,却不想应在公子这里。” “那你师父交代啥?快说呀,急死老娘……急死我了。” “我师父对我言,我一生富贵,便在这签筒之中。他临去之时曾说,將来若有人摇出上上籤,便要將一个地方说与摇签之人,剩下之事,无需操心。” 隨即颤抖说道:“公子,你便是这摇出上上籤之人!” 说罢把竹籤递与洪浩。 洪浩接过来,只看见细长竹籤上竖著一排小字。 “上上,洞中洞,天外天,白驹过隙一瞬间。” 第61章 大泽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61章 大泽 虽然竹籤上写明是上上,可这没头没尾的话,洪浩却看不懂。 苏巧也看不懂。但她看王麻子激动神情,倒不似作偽。她心细如髮,江湖伎俩却是看得懂。 便问道:“敢问先生,你师父给你说的,却是哪个地方?” 王麻子道:“夫人,我师父说我一生富贵都在今日,哪能轻易说出……这十多年,这签筒虽轻易不用,但加在一起总也有几百回,摇出上上籤却是一个也无。” 苏巧笑道:“莫怪我小人之心,这一切皆是你自说自话,我们却难辨真偽。” 王麻子涨红脸:“夫人这话却伤人,苍天在上,冥冥中自有定数,却不是我等可以操控左右的,你若不信,自可拿这签筒一试。” 说罢把洪浩那支签收回,又把签筒中所有竹籤条一股脑倒出。 “夫人若是疑我这签全是上上好签,那便请自行查验,我这一百签,大吉签三支,上吉签十八支,中吉签二十七支,上上籤八支,中平签二十四支,中下籤一支,下下籤十九支……原是太上感应灵签標准制式。” 苏巧用眼快速扫了一遍,这王麻子並未誆人,所言俱实。 “夫人自行摇签,却看这上上籤是不是寻常好得的。” 王麻子说得颇为自信,只因他有时閒来无事,也拿这签筒玩耍,有时一摇数十次,签数更少的大吉签和中下籤也摇出过多次,但上上籤真是一次也无。 苏巧见他说得篤定,但这种事情总要自行体验才能相信。 於是便抱著签筒,一阵摇晃,一会跳出一支签来,却是中吉。 放回再摇,这次却是下下籤。 苏巧自然不信邪,一连摇了十几次,除了上上籤和中下籤,其余各签都摇出来了。 苏巧心中也颇为信服,但嘴上兀自不肯认输。道:“多是巧合,贤侄要不你再摇一次试试。” 洪浩见此状,也是嘖嘖称奇,当下点头答应。 王麻子一见却急:“这上上籤,珍稀难得,公子已经摇出,再摇恐上天不喜。” 毕竟他知这上上籤极难摇出,若洪浩再摇一次,不是上上籤,他后边所说,便一文不值。 洪浩道:“我总要一试,方能信服。这样,如我再摇上上籤,便谢你一千两银子,如若不然,我转身即走,你也莫要与我纠缠。” 一千两银子!王麻子顿时觉得口乾舌燥,大汗不止。一千两银子,他和糟糠,从今以后可以天天一日三餐! 师父他老人家果然没有誆我,一生富贵,就在今日,就在眼前! 此刻已无他法,唯有一试。 王麻子颤声说道:“既如此……既如此,那就请公子诚心摇签……莫要,莫要三心二意,须知只有心诚,心诚则灵……不然,如夫人那般……作不得数。” 洪浩点头道:“这个自然,我亦想知这天意真偽。” 说罢仍是闭眼,诚心摇晃签筒。 “叮——”,一支签跳出。 王麻子极力控制发抖的手,拾起地上竹籤条。 “上上,洞中洞,天外天,白驹过隙一瞬间。” 王麻子头晕目眩,热泪盈眶,刚要开口,却不料一个站立不稳,身体软软便要瘫在地下,手里却死死握住那支竹籤。 洪浩赶紧把他扶住,苏巧把竹籤扯过来一看,也是目瞪口呆。 前面再怎么怀疑,这一刻也只有对冥冥天意的无限信服。 洪浩把王麻子扶去凳上瘫坐,过来问苏巧:“姑姑,却是如何?” 苏巧也不说话,只把竹籤递给他。 洪浩一看,也是瞠目结舌,直冒冷汗。 签筒里有八支上上籤,洪浩本想再是上上籤便已经算是灵验,给王麻子一千两也是理所当然。 却不料连竹籤也未变过,仍是先前那一支。 要说这是巧合,洪浩自己也不信。 等得一会,王麻子终於缓了过来,这一番倒是他比洪浩激动许多。 洪浩开口问道:“先生,在下信了,千信万信!只是不知先生师父交代何处?” 王麻子在那欲言又止。 苏巧笑道:“贤侄,这却是你不对。今日摇签,把先生半条命都摇没了,你张口就要解签,这却不合规矩。总要先拿银子,给先生稳一稳神,压一压惊。” 洪浩这才醒悟,歉然道:“理当如此,原是我太心急,却忘了这茬,先生勿怪。” 说罢掏出一大锭银子,放在桌上,继续要掏。 王麻子眼疾手快,一把抓起桌上白银,急声说道:“进屋讲话,进屋讲话。” 说著把三人带进里屋,这才道:“一千两银子,公子说掏就掏,我知公子也非等閒之辈。但大街上人多眼杂,还须小心行事。” 洪浩点头道:“却是道理。” 说罢掏啊掏,果真掏了一千两银子堆在王麻子眼前,小山一样。 这才开口道:“先生,现在可以讲了吧。” 王麻子心花怒放,连连道:“自然,公子诚信,我也以诚相对。” “我师父说,如有人摇出上上籤,也不管男女老幼,只须告诉其人前往梦云大泽,去撞大造化。” 洪浩道:“那这签文,先生可解何意?” 王麻子摇摇头:“这个確实不知,只是看来像是指大泽里的某一处地方。” 洪浩道:“那先生可知梦云大泽在何处?” 王麻子道:“这个却知,梦云大泽乃是我荆国第一大水域,从此地出发,约五十里路就到大泽边缘。” 洪浩见问不出什么,便道:“那既然如此,我等就谢过先生了。既然是上天安排,我等便去梦云大泽瞧一瞧。” 王麻子道:“其他我真不知,却不是誆骗公子,公子若一无所获,总是仙机未明,却不要来怪我。” “哈哈哈,先生放心,今日神奇,你我都见,若无收穫,那只能怪在下愚钝无福。” 说罢洪浩苏巧带著夭夭准备离开。 王麻子突然福至心灵,道:“公子最好自己买舟慢慢探寻。我师父曾说,若是有缘人和无缘人同在,一般却是无缘之人影响有缘之人,我揣度既是大造化,公子若僱船去找,那船家与公子本非一路,说不定就错过了。” 洪浩听了,点头道:“言之有理,此话当值一千两。” 便又放了一千两。带著苏巧和夭夭走了。 王麻子幸福加倍,热泪盈眶。 暗暗下定决心,以后那糟糠若再唧唧歪歪,嫌这嫌那,就用银子砸她,砸到叫爹为止。 既然得了天启,洪浩姑侄二人自然听天顺命,一路前往梦云大泽。 洪浩问道:“姑姑,这云梦大泽你可曾听过。” 苏巧道:“自然是听过,这大泽方圆上千里,极是有名,不过,却没去过。我路过荆国时,想那大泽白茫茫一片全是水域,能有何机缘?今日看来,却是姑姑错了……不过因人而异,我若没那福缘,便是去了,恐怕也是白搭。” 洪浩道:“这先生指点,也只是这么已个地名,听姑姑讲来,这么大一片水域,其实也和大海捞针差不太多。” 苏巧道:“不是还有签文么?多多少少会有指引吧……洞中洞,那至少总要和洞穴相关,我们慢慢寻这水域上陆地沼泽,看看有没有洞穴一类。” 洪浩点头道:“我也是这般想法。” 二人一路閒聊,也不著急赶路,反正看来这寻洞也不是三五天能完成的事,倒也不急一时。 终於来到大泽边上,这里有一个极大的镇子,名叫泽兴镇。 也好理解,这梦云大泽水域广阔,水產极丰,千百万年不知养活了多少芸芸眾生。这种因泽而生的镇子,沿水域一圈怕不下几十上百个。 当务之急是按王麻子所说,先买条船。 洪浩也是坐过几次船的,知道这船越大越平稳,他想著夭夭尚幼,自然想让她宽敞些,轻鬆些。 但转了一圈,都没有特別大的船。 一问才知,造船的场主告诉洪浩他们,大泽不比大海,没有大风大浪,造船无需吃水深,抗浪强。且这梦云大泽,虽然水域广袤,但深浅变化极大,有时才离岸几丈水深便是十来丈,有时船行到茫茫远,那水深却不足三尺,大船极易搁浅。总说来这大泽底部起伏不平,不似一般湖泊。 洪浩听得明白,点头道:“多谢解惑,那就选一条场主这里最大的船便是。船舱却要做密实一些,我们想要行船在这大泽多玩耍些时日,吃住都在舱里。” 场主道:“这都简单,现成就有。” 洪浩又问:“这大泽极深处可有船家去过?” 场主道:“这却没有,船家都是討生计的,总是当日来回,河鲜湖鲜,一死便半文不值。像公子这么閒情雅致的,倒是头次遇见。” 洪浩略微脸红,相比辛苦忙生计的船家,他这种有钱有閒,游山玩水的,的確显得有些饱食终日,无所事事。 知晓这些情况以后,也不再多言语,付了船钱,让场主停到岸边,隨时可以出发。 洪浩情知这次寻找,原是没个定数,十天半月,三月五月都是难讲。便在镇上把日常物资都多多採购一些,反正虚空袋犹如无底洞,装就是了。 如此准备妥当,便来到岸边,登船出发。 这茫茫水域,洪浩驾船,却像个没头苍蝇,不知该向哪里。 开始还能遇一些船家,攀谈几句,问一问附近有没有什么岛,什么洞。 便是那一把年纪,显见在这大泽討了大半辈子生活的船家,也都说,岛是看见过一些,却从没有看见过有什么洞。 再问,船家行得最深也就三十四里,再深,人跡罕至,都不曾到过。 三四十里,说来距这梦云大泽中心,连十分之一都不到,这福缘也不是轻易好得的啊。 夭夭未坐过船,开始还十分兴奋,但过半日便吵著要上岸,毕竟一眼望去,无边无际茫茫一片,实在没有趣味,远不如陆地上好玩。 如此行船三天,並无一点收穫。 不过若是从极高极远处妄想洪浩他们小船,却能发现,小船已经慢慢接近这梦云大泽的中心位置了。 夜深人静,明月高悬,苏巧和夭夭都沉沉睡去,洪浩却睡不著,一个人在船头,对著这轮圆月发呆,想一些心事: “不知山庄里是否一切都好?想来不会有什么事情。师父她老人家什么都应付得来的。许久没有见到师父了,甚是想念……” 想一个人时,其实很少是持续的想念,而是在脑海出现这个人的画面而已。 此刻公孙大娘在洪浩脑海里,正双手叉腰,吐了一口浓痰,嘴里骂著一些粗鄙的脏话。 招牌动作,无比亲切。 洪浩不禁嘴角拉出些角度。 但很快洪浩便收了笑容,露出一些惊疑之色。 原不曾注意,现在才发现一些不对——明月清辉,洒向水面,总应该有些波光粼粼,浮光跃金吧? 可眼下这水面却似镜面一般,反射月光,没有一点波动,就算风平浪静,也不应该如此这般。此刻不是平静,却似死寂。 洪浩没有见过大海,也不知大海在狂风巨浪来临之前,也是这般死寂。 但他本能的感受到一丝危险的气息,这和性命攸关时的心跳加快,汗毛竖立还不一样,那是一种特定的,针对他的危险。而此刻,却是天地法则的施行一般,万物皆是螻蚁。 起风了。 洪浩赶紧回舱,想要叫醒苏巧和夭夭。 可一向警觉的苏巧,却像死猪一般,叫不醒,推不醒,夭夭也是如此。 这明显就不对了。 风起云涌,不过却是乌云,乌云极快的翻滚,片刻时间就把大泽上空遮盖的严严实实,漆黑一片。只有阵阵闪电带来瞬间的光亮。 狂风大作,刚才还水平如镜的水面此刻波涛汹涌,巨浪滚滚。 不是说梦云大泽从无风浪吗?那此刻叫啥? 小船开始飘动,洪浩透过小窗,借著闪电的光亮,惊骇的发现,一个巨大的漩涡正在拉扯小船。 更要命的是,小船已经进入旋涡的轨跡,已经无法控制。 最要命的是,洪浩想拉扯苏巧和夭夭飞离小船,但却使不出半点功法,莫说功法,就是平常人的力气也没有。 都说和命运做抗爭,可做抗爭的前提是得有力气。 洪浩从来没有如此绝望过。 小船隨著旋涡的轨跡,不停转圈,越来越快,也越来越接近漩涡中心。 洪浩面如白纸,心如死灰。 就这般死掉,有些窝囊。 早知道就不来寻这大造化,大机缘了,天下这么大,也不能你一个人用尽占尽。 洪浩突然猛一激灵! “这旋涡,像不像一个大洞!” 第62章 洞汀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62章 洞汀 想到此处,洪浩略微放心一点。若真如签文所说,那这漩涡中心,便是洞口。 其实不管是不是,眼下都一样,半点由不得自己。 只是在天地异象面前,突然明白自己远没有自己觉得的那般强大。 其实不用如此妄自菲薄,那大乘期的绝顶修士,已经是人间无敌之姿,面对雷劫,十个倒有九个灰飞烟灭。 小船极速的旋转,终於到达涡心,並无片刻停留,被强大的吸力直接扯下水面,消失不见。 …… 等洪浩悠悠醒来,却见一轮明月高掛,清风徐来,仍是在大泽之上。 苏巧和夭夭不知道嘰嘰喳喳说些什么,想来是苏巧讲故事给夭夭听。 “姑姑,你和夭夭没事吧?” 苏巧听见洪浩这么稀里糊涂来一句话,吃惊望向洪浩道:“贤侄是不是这几天太过耗费心神,刚刚睡著,做梦了?” 是做梦吗?洪浩有些恍惚,一运功法,一切正常。 那可能真的是做梦吧。虽然昏迷之前,那天地异象的感受还十分清晰,但此刻苏巧和夭夭的平静表现,看来是一直没睡,不可能故意誆他。 “哦,应该是我做梦了,姑姑,你可知我睡了多久?” “没多久,总不超过一个时辰。” “姑姑。你却不知,刚刚做梦,这大泽乌云密布,电闪雷鸣,巨浪滔天,一个大大的漩涡拉扯,我叫也叫不醒你们,推也推不醒你们,自己还没半点力气,可把我急坏了……” “贤侄,那船场场主不是说,这大泽从无大风浪,总是千百年传下的经验,不会信口雌黄吧。” “嗯,不过这梦却警醒於我,这大机缘也不是平常好得的。若要拿你们性命去博,那再大再好的宝贝我也不干……我们说来是自己找上门,怨不得谁。那夭夭还小,应该有个好前程,若为此丟了性命,我必於心不忍,愧疚难安……” “那贤侄准备如何?” “我想明白了,这天底下的机缘造化,总不能我一个人占尽享尽……这么苦求,也违了我顺其自然的本性,明日我们便只往岸边直行,不管何时到岸,到岸就下船离开……姑姑觉得可好?” “贤侄,我都是跟你才捡了天大便宜,不管是剑阁得的赤霞,还是暮云仙姑的指点,若无你在,都是想也不敢想的福缘……我还能贪得无厌吗?总是你要如何,姑姑便如何。” 二人说话间,夭夭从船头进来,兴奋道:“小哥哥,阿姨,前面有房子。” 二人一听,赶紧隨夭夭来船头观望。 果见前面极远处,借著皎洁月光,隱隱约约能见到一些建筑轮廓,极其模糊。 若不是夭夭的妖人血统,五感极佳,视力远超寻常人类,那可能就发现不了,错过了。 洪浩和苏巧顿时来了精神,不管是不是福缘造化,在这一望无际的茫茫水域,能看到陆地景象,那肯定是要去探寻一番。 洪浩此刻也不耐烦摇櫓慢行,兴奋之下,运起功法,那小船如离弦之箭,朝著那像是岛屿的地方笔直而去。 此刻水上却慢慢起了雾气,这水上起雾本是常见,说来算不上天地异象,只是颇有些不合时宜,早不起,晚不起,偏偏在这个时候起雾,倒是老天有些不肯成人之美的意思。 只一刻,大雾瀰漫,却连一丈之外都看不清楚,倒是应了王麻子说的那句“前路迷雾茫茫。” 洪浩只得收了功法,慢慢摇櫓,毕竟速度快了,万一撞到个什么东西,那这木船可经受不住衝击,顿时就要四分五裂,支离破碎的。 看来还是心急不得。 摇船虽慢,但只是朝著一个方向前进,终究能够到达。 摇到近前,那浓雾却慢慢散去,一座巨大的城邑显现,此刻灯火辉煌,想来是个热闹之地。 洪浩苏巧对望一眼,这怎么看也不像水中岛屿,难道已经偏离方向,到岸了? 不管了,先上岸再说。 岸边空无一人,显得有些冷清,不过这夤夜时分,无人也是正常。 把船缆胡乱繫到岸边树木之上,洪浩抱著夭夭,朝城门走去。 到了城门之下,抬头望见城门之上有古篆“洞汀”二字。 城门无人值守,进了城门,里端却有一个白袍老者,仙风道骨,虽一头白髮,一张脸竟然无半点皱纹,当真是鹤髮童顏。 不过此刻老者正靠在一张椅子上打瞌睡,全然没注意洪浩姑侄三人进城。 洪浩上前一步,拱手行礼:“这位仙师,洪浩有礼了。” 老者听到声音,还疑听错,睁眼一见洪浩三人,倒嚇得一激灵,从椅子上蹦起来。 “我日,你们是何人?怎么竟来到此处?” 看著仙气飘飘,没料得一开口竟是如此豪迈不羈。 洪浩道:“我们姑侄三人,本是在梦云大泽上行船游玩,远远看见此处,心生好奇,便前来查看一番,若有冒昧之处,还请仙师海涵。” “放屁,这里明明是洞汀湖,哪有什么梦云大泽,狗日的,谎话连篇,著实可憎。” 洪浩急道:“千真万確,並无欺瞒。” 当下便把四处游歷,遇到王麻子,然后摇签,按签文指示行船在梦云大泽上撞机缘,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老者听完,道:“我日,看你说得一本正经,倒也不像谎话,那王麻子的师父,多半是老六。” 洪浩好奇问道:“老六是谁?” “老六是上清宫一个烧火童子,有名的藏不住。不管是知道点什么事,半个时辰天上皆知。也算我们这里的常客,不过老君经常要唤他回去烧火起炉,比我们倒是自由。” 洪浩苏巧听得张口结舌,不知道是这老者疯癲说胡话还是自己听岔了。 “敢问……老神仙,这里是什么地方?” “我日,不是给你说了这里是洞汀?城门口的字你不识么?” “我是……是问大地方是哪里?” “天外天呀,你那签文上不是说了么?” “那天外天又是什么地方呀?” “天外天就是流放我们这些在天上犯了错的仙人,闭门思过的地方。” 洪浩苏巧简直要疯了。 撞机缘,寻造化,肯定是想遇到神仙,但真遇到了,好像又特別不真实。 下一刻老神仙便给他们泼了冷水。 老者道:“我日,也不知道那老六把你们引来作甚?虽然这满城都是神仙,不过我们是被罚在此闭门思过,法宝法术统统都没有了,有锤子东西给你们,就算有,凭什么给你?你又不是我儿我女。” 坦诚直白,合情合理。 老者又道:“我日,其实是你们这些凡人自己把神仙想得太好了,我等成仙是在远古时期……那时候天地灵气充足,修炼容易,成仙也容易,还有好多,连修炼也不用,直接一步登天的也有……只因那时天上各处也是初成,缺乏人手,老话说萝卜多了不洗泥,但凡在人间有点名气,都是直接上天……你孝顺颇有名声,好,上去;你贤德颇有名声,好,上去;你贞洁颇有名声,好,上去……后来名额空缺慢慢填满了,再要上去就难了。再后来乾脆弄个雷劫,要渡劫才能成仙,基本就是把登天路堵死了。” “那有渡劫成功的吗?” 老者笑笑:“我日,除非天上正好空缺了个位置,要不然,一群神仙劈一个凡人,你觉得呢?” 这一席话把洪浩苏巧听得拔凉拔凉的。 “其实神仙真没啥意思……你们凡人总觉得长生不死就是福祉,其实不然。那天上和人间一样,照样三六九等,对了,我这种就是天上的草民,也是数量最多的,散仙。神仙神仙,这是统称,要细分的话,我们这种只能叫散仙,要在天上有官位的仙人才能叫做神。” “我日,像我这种,除了老不死,有啥意思?有时想想还不如人间百年快活。” 洪浩和苏巧听完,久久无言。这么说来修道成仙倒是渺茫无望了。 “你们找到这里,也不容易,既然来都来了,四处逛逛吧。这城中也是一应俱全,哦,多逛逛杂货铺子,我倒忘了,这里的普通物件,到你那边或者就成了仙家宝贝。” “多谢老神仙提醒。” “谢倒不用,我也多久没见凡人了,几十万年?上百万年?说说话倒是舒坦。” “老神仙若想聊天,我等也不赶时间,陪就是了。” “我日,也没啥好说的了,反正我等在这城里,不死不活的,没个鸟意思。主要还是没钱……对了,此间的钱和你们凡间可不一样,你银子没啥用处,买不来东西的。” “啊!却不知此处用什么钱?” 老者掏出一个钱幣,却是青绿色,递给洪浩:“我日,我是穷仙,只此一枚,左右也不够去嫖一次,送给你吧。” 洪浩直冒冷汗,恭敬接过,心里暗忖:“原来神仙也要勾栏听曲。” 老者又道:“这一枚你也买不到啥鸟东西,前面有个赌坊,你去博个富贵。” 原来神仙也要赌钱。 洪浩道:“谢过老神仙,我若输了,自不必说,我若贏了,一定回来请老神仙去……听曲。” 老者哈哈大笑:“大家都是神仙,这赌坊没有花头,都是运气。你狗日的能找到这里,说来运气是不错的。我就等你好消息。” 洪浩暗忖:“师父一直说我是老天爷追著餵饭的人,我却没有赌过,不知道赌起来是不是也追著餵。” 当下与老神仙作別,按老神仙所示,找到赌坊。 进到赌坊,却是男女老幼都有,並无仙人瞧他,赌起来的人也好仙也好,都是一般狂热,眼神只注意台面,只在乎输贏,其他统统都不重要。 这赌坊各式赌法齐全,麻將,牌九,骰子,一群仙人沉浸其中。 洪浩原本不会赌博,也不知玩法,但一圈看下来,骰子押注大小甚是简单,都不需要学就会了。 洪浩忐忑掏出老神仙送的这枚青绿钱幣。 在手中摩挲一阵,等到下注之时,凭著直觉押到了“大”这一边。 庄家却是一个神仙姐姐,看他一眼,也未多言。 等所有仙人买定离手,一开点数:四、五、六。 洪浩的一枚青绿钱变作了两枚。 第二局,洪浩仍是押大。 洪浩的两枚青绿钱变作了四枚。 第三局,大,八枚。 此刻神仙姐姐已经对这个凡人有点兴趣了,其他仙人已经有跟著洪浩下注的。 洪浩仍是押大,反正老天爷看来还是在追著喂,怕啥。 十六枚。 三十二枚。 仙人赌局,公平公正,神仙姐姐自不怀疑洪浩作假,只是惊嘆他的运气竟会如此之好。 神仙姐姐终於开口:“这位小兄弟,你一介凡人,能来到我贬仙之地,想来也是福缘深厚之人,俗话说,势不可以使尽,使尽则祸必至;福不可以受尽,受尽则缘必孤。本仙为你著想,你连贏五局,不如就此打住。” 洪浩挠挠头:“回稟神仙姐姐,我也不知此处物价,来到此处,总想带些东西回去。刚刚老神仙给我一枚钱幣,说太少买不了东西,才让我来此博上一博。这三十二枚,我也不知能不能买些东西。” 神仙姐姐笑道:“原来如此,这三十二枚钱幣,买个几样总是够的。” 洪浩点头:“那也差不多了,我也不会贪得无厌。” 突然又像想起什么,道:“不知……不知此处勾栏听上一曲要价几何?” 眾仙人大惊,狗日的竟然还想日仙人! 早有好事之仙人道:“一般总要十来枚,那往上就没个准数了。” 洪浩点头道:“那再赌一把,我也不贪,” 他想著再贏十枚去报答城门口那位老神仙。 说罢並不全数押出,只是数出刚刚十枚青绿钱幣又押注在“大”上。 眾仙一见,均是暗忖,狗日的竟是铁了心要日。 神仙姐姐气恼得一脸通红,这等轻薄无德之人,偏偏运气爆棚,真是岂有此理! 当下愤愤说道:“我不接你的押注,你滚出去!” 洪浩还不知自己如何就得罪了神仙姐姐,呆呆愣著。 早有输红了眼的仙人跳出来替洪浩抱不平:“你开赌坊拒注,却是输不起吗?我等输的时候你怎不拒?眼见人家小兄弟贏几把就耍无赖,我等却不依。” “就是,人家小兄弟也没贏几个钱,就这般无赖,你这赌坊还是不要开了,把钱还给我等。” 神仙姐姐被眾仙七嘴八舌围攻,没奈何只好又摇骰盅。 “买定离手——” 第63章 押注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63章 押注 洪浩押大,自然是一堆仙人跟著押大。 押小的仙人一个都没有。 洪浩的押注不大,可有些输红眼的仙人却是把身家性命都掏了出来,就指望一把翻本。 神仙姐姐看著押大的台面小山似的钱幣,按住骰盅的手竟然有些颤抖,半天也打不开。 终於打开。 “彩——”,一眾赌仙爆出雷鸣般吆喝叫好声,兴奋得一张脸通红。 三个骰子,三个六!六六六。 按赌坊规矩,出了最大点数和最小点数都是要加倍的。 神仙姐姐终於绷不住:“你一定用了法术!一定是用了法术!” 洪浩一脸无辜道:“你们都是仙人,莫要欺负我一个凡夫俗子,贬仙也是仙,用没用法术,自然心里清楚。” 神仙姐姐当然知道洪浩並没有丝毫出千,只不过这一把,所有仙人均是跟著洪浩押注,著实赔的有些肉痛,总想要找些理由,把这一把扰乱拒赔。 神仙也输不起啊。 其他诸位仙人哪里肯依,尤其是跟著洪浩押了大注翻身回本的。 “开赌坊开到你这般无赖,倒是头次见。” “我等在此赌了千百万年,什么都见过,你这般抵赖却是头次见!” “休要废话拖延,赔钱赔钱。” 这时却有一个粗獷雄浑的瓮声传来:“哪个不长眼的敢在洒家坊子耍泼撒野?” 洪浩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粗壮汉子,相貌甚是丑陋,铁塔一般,咚咚咚咚从门口进来,一步一步走向洪浩。 说来人间天上总是一样,人间赌坊多要养些泼皮无赖充作打手,震慑场子,看来天上一般道理。 这壮汉原是天上一个小小天兵,轮值守门之时,却打瞌睡,被一顿军棍后扔到此处。 说来也是上边的底层人物,这城中各色仙人,在上边之时未必会拿正眼瞧他,但此刻都被贬在此,大家都无法术法宝,这廝的一声腱子肉倒成了莫大优势,若只如寻常百姓打架,倒无几人能吃他几拳。 这神仙姐姐是个会算计之人,开这赌坊,自知独木难撑,不知怎的便和这廝滚做了一团,平素里对外总是兄妹相称,暗地里如何谁也不知,不过这些贬仙也不管这瓜田李下的閒事,自是由他。 神仙姐姐养汉一世,用汉一时,只等今日这般情况,没法子,亏了信誉名声还能慢慢找补,这钱赔出去那就立刻关门了。 眾仙见此情况,情知今日遇上无赖,想要强吃,虽愤愤不平,但也怵那粗汉沙钵般大的拳头。 那壮汉走到洪浩跟前,倒比洪浩高了两头左右,小山似的欺压洪浩,低头瓮声瓮气道:“便是你这小子在洒家铺子出千诈钱?” 虽矮了两个头,但洪浩却也並不怕他,他问心无愧之时便全然不惧,对方是人是仙都是一样。 按那老者所说,贬仙除了老不死,也没个了不得。 洪浩摇头道:“我只是押注,骰盅又不在我手里,也不是我摇骰子,如何做假?” 那壮汉本就不是来讲道理的,都讲道理他也不会这此,並不多说,举起拳头便砸向洪浩。 眾仙一见,颇有些不忍,心软点的都已闭上眼睛。 “砰——”,一团黑影飞出去,撞到墙壁才软软滑到墙根。 眾仙人暗自可怜,都以为是洪浩被一拳打飞。 定睛一看,果然是洪浩。此次瘫坐在墙根,显得极端痛苦。 苏巧抱著夭夭赶紧退到一边,哭喊道:“杀人啦,这里还有王法吗?” 一位仙人同情嘆道:“此地天不管,地不管,倒是真的没有王法。那天上管事之人,也只有押罪仙来和带罪仙走之时方才来一趟,距上次来此,几十年怕是有的……多时上万年也没个动静。” 那壮汉刚一拳打出,自己却有些发愣,感觉打上了,又感觉没打上,不知怎的洪浩便飞了出去。 不过效果是极好的,一拳打飞,如此一来,杀鸡儆猴,其他眾仙也就不敢吱声了。 当下得意一扫眾仙,道:“这把不算,要么重押,要么滚蛋。” 却不料洪浩远远搭话,艰难说道:“重押……就重押,还是押大,我就在……在此处不动,大家做个见证,我还是那十枚钱幣,也不多要。” 眾仙人一见,由衷佩服,都被打飞了,还这般意志坚定,志向远大,看来真是铁了心要日仙女,不死不休。 那壮汉也是一愣,不过话都说出去了,也不能当眾丟了面子。 当下笑道:“好,洒家也佩服你,这次我来摇,你贏了决计不会赖你。” 又对眾仙道:“有没有跟押的?一併押上,绝不赖帐。” 大家对洪浩的运气还是及其认可,眼见如此,自然又跟著洪浩押大,却比上一把跟的仙人更多,一些先前谨慎胆小的本在后悔,这来了机会亡羊补牢,岂能放过。 人多势眾,任他铁塔般壮汉,若再耍赖,那说不得只有拼了。 壮汉此刻確有一些心虚了,不曾想竟有如此多人跟押,这一把再输,真正不好收场。 其实洪浩进城就发现自己功法並未丟失,或者说被禁錮。看来这座城的的法则只是针对已然成仙的仙人,他这种修仙途中还未修成正果的反而不受禁制。说来此刻他倒是这座城中最厉害之人。 刚刚装作被打飞,却是已经和苏巧密语沟通过,主要想看看城中有没有一些暗中的法则维护者,目前看来却是没有。真的是任其自生,不过却不会自灭。 那就好办了。再耍赖,揍一顿神仙也不是不可以。 壮汉摇动骰盅,手也竟如神仙姐姐一般有些微微发抖。 “买定离手——”,骰盅放回桌上,眾仙均是大气不敢喘一口。 “开~”壮汉子级有些中气不足,还未见结果,已然输了气势。 三个骰子,三个六!六六六。 这次却没有满堂喝彩,眾仙握拳的握拳,拿棍的拿棍。 场面极度紧张,也极度安静。 只要壮汉再说不作数,那管不了那么多了,必定围而攻之。自家利益面前,吃痛算个什么,反正谁都打不死谁。 壮汉却先怂了,软软到:“洒家认栽,愿赌服输,总不会欠诸位的。” 这话说出,场面才瞬间缓和。 壮汉却又一指洪浩高声道:“洒家欠诸位的,说一不二,只一样,这廝著实可恶,洒家却要好好拾缀拾缀,出一口胸中恶气。哪个若要相帮,那赌帐我却不认。” 眾仙听罢,默不作声。虽说都是跟著洪浩押注,得了这天大的便宜,但此刻若帮洪浩,壮汉已经说得分明,那便不认帐。这也不用想,总是自己利益为重。说不得,只能苦了这位小哥,换大家幸福开心。 天上地下,神仙凡人,原来都是一般。 壮汉铁青著脸,一步一步向洪浩逼近。这个扫把星,一来便把个赌坊弄得乌烟瘴气,血本无归,今日便是打死也难泄心头之恨。 洪浩见他过来,並不慌乱,只是平静问道:“我不过押注十个钱幣,你便要这般对我?” 壮汉怒道:“总是你引得我们夫……兄妹二人倾家荡產,不怪你却怪谁?” “那你是准备赖我那十个钱幣了?” “你还想要钱?你有命花吗?” 说罢,壮汉沙钵大的拳头狠狠向洪浩面门砸去,竟是不留情面,想要把洪浩砸个稀烂。 眾仙闭上眼睛,不忍看这血淋淋的一幕惨剧……不过,也仅仅是闭眼而已。 “砰——”,又是一团黑影飞出,这次飞得可远,墙上一个大洞,竟然穿墙而出。 眾仙睁眼,发现洪浩还在原地,那铁塔般的壮汉已不见踪影。 眾仙发出惊嘆,想不到这文弱青年,竟然是深藏不露的修道中人,身手还极其不凡。 一阵恭维之声连绵不绝。 洪浩听也懒得听,径直走到押注桌前,抓起一把钱幣,认真的数了二十枚出来,其他的又丟回去。给苏巧招招手,便头也不回的走出赌坊大门。 苏巧抱著夭夭赶紧跟了出来。 “贤侄,我们现在去哪里?” “去逛杂货铺呀,看有没有什么宝贝之类的物件……不过说实在的,姑姑,我觉得这里也就这样,没感觉有什么大机缘,大造化。” “贤侄,你傻啊,哪家杂货铺三更半夜还开门。” 洪浩挠挠头,笑道:“我竟忘了这一层。那此刻却没个去处,不知这城里有没有客栈?” 二人说话间,却听身后传来一个声音:“此间不但有客栈,还有比客栈更好的去处。” 洪浩回头一看,却是一个中年男子,额下无须,一对八字鬍分外醒目。 依稀记得在赌坊中见过,不过眾仙狂热下注之时,此人好像並未跟风,只是远远观看。 想是见洪浩三人出了赌坊,便一路跟隨而来。 未等洪浩开口,中年男子先行自报家门:“在下胡喜,被贬此地已有数千年,对此间可以说一清二楚,愿给小哥做个导游,带领小哥游览一番。” 洪浩刚在赌坊见识了眾仙的嘴脸,他被壮汉威胁之时,並无一仙站出来说一句公道话。只要自己利益没有损失,那形状还不如人间凡夫,人间多多少少还有一些仗义执言之辈,这里却一个也无。 所以心里便少了对这些所谓仙人的尊崇,什么狗屁神仙,不过如此。 不过这中年男子既然礼貌有加,说的也是热心之语,洪浩自也不会倨傲:“在下洪浩,这是我姑姑苏巧和我小妹,无意间来到此地,多有打扰。” “呵呵,洪小哥谦虚了,若不是福缘深厚之人,断不能寻到此地,在下著实羡慕。也著实真心想与小哥交个朋友。” 洪浩见他说得诚恳,也不管他到底是何目的,反正他也是隨缘惯了的,当下点头道:“胡前辈一片心意,我若拒了倒是不识抬举,就有劳前辈带我们寻一处休息地方。” 中年男子道:“这却简单,这偌大一座城,我却闭著眼都能走遍,隨我来便是。” 二人边走边谈。 “刚在赌坊看洪小哥身手,境界当是元婴巔峰了,如此年轻有为,著实让我等艷羡。” “胡前辈笑话了,前辈你已是仙人之躯,我等只能仰望。” “呵呵,我们城中这些仙人,说来都和废人差不多,原本也有好多不是辛苦修来的,如此也该。” “那依晚辈看来,胡前辈却是辛苦修来的。” “哦?何以见得?” “这个说不上来,感觉总是精气神不同吧,但晚辈不是自夸,感觉向来都是很准的。” “哈哈哈,辛苦不辛苦,在这城里都是一样,这城中法则,严苛冷峻,坚不可摧。” 说话间便来到一处灯火通明的豪华高楼,洪浩一见招牌,顿时冒汗。 原来招牌却是“温柔乡”三个字。 洪浩好歹是读过几年书的,自然知道其中之意。不曾想这胡前辈竟带他来章台勾栏之地。 “胡前辈,来此作甚?” “先前在赌坊,在下也听到,小哥似有豪情壮志,我诚心与小哥交个朋友,自然要成人之美,此间花销,都算老哥哥我的。” 洪浩哭笑不得,便把进城门之时,与老者相遇交谈,老者赠送钱幣一事原原本本说了出来。 胡喜听罢,道:“原来却是我误会了小兄弟,不过此间巫山神女,洛水仙妃,一应俱全,小兄弟来都来了,倒也不妨一试。” 洪浩涨红了脸道:“前辈莫要胡说,我姑姑小妹都在此,如何能做这般事情?” 苏巧抓住话柄,打趣道:“没事,夭夭我抱著早就睡著,我不会给侄媳妇告状,你要去便去,无非半刻钟的事情,我却等得。” 把个洪浩羞得手脚没个放处,转身便要走。 胡喜一把拉住:“小姑娘已经睡著,这样抱著却不是办法,此处的房间甚是宽敞舒適,倒比那客栈好上许多,我们要个房间,放小姑娘睡觉,点一桌酒菜,边吃边聊,不叫仙女便是。岂不比在这大街吹冷风好上许多?” 洪浩听来,看一看四处漆黑,只有此处灯火明亮,透著温暖之意,担心夭夭受凉,便点头答应了。 胡喜便要了房间,点了酒菜,果然没有叫仙女来陪。 三人便坐下吃喝一阵,洪浩自然还是以茶代酒,又聊了许多閒话。 胡喜自斟自饮,和洪浩姑侄二人聊的甚是投缘。 酒过三巡,胡喜站起身来,到门口晃荡一圈,看了四下无人,便插上门栓。回身走到洪浩面前,突然噗通跪下。 “求小哥帮我。” 第64章 往事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64章 往事 洪浩大惊,赶紧把胡喜扶起。 “前辈何必如此,有话直说就是。” “小哥莫怪,我也知你我素昧平生,相识不过一个时辰,这般相求实在是……实在是有些厚顏……但此等机缘,一旦错过,千年万年……或永不再有,实在是不得不抓住一试。” “前辈一番话,把我说得糊里糊涂,到底何事?先说来听听,若不是伤天害理,违我本心,在我能力之內,我也自然愿意成人之美。” “这个说来话长……悠悠往事……” “前辈慢慢道来,不急。” “远古时期,天地间灵气充盈,只要愿意,人人都可以修仙证道,世间的宗门多如牛毛。” “我自小就被师父领上山修行,我们这宗门在当时只能算一个非常小的宗门,只有师父,大师兄云肃,我排老二,后边还有一个小师妹林灵儿。” “宗门虽小,我们师徒偏安一隅,也不去做那些抢夺天材地宝的爭斗,只是自己相亲相爱,倒也自在快活。” 洪浩暗忖这和我不二门倒有些相像。 “你们也是修仙之人,自然知道这修仙一途,悟性不同,机遇不同,那境界修为总是有快有慢。” “我可能运气好些,没多久就高出了师兄师妹甚多,再后来,连师父都比不过我了。” 虽然此时说得平常,但可见这胡喜当年必是惊才绝艷的人物。 “慢慢我名声在外,便有许多大的宗门想拉拢於我,虽然开出了很多诱人的条件,但我们师门情谊深厚,本就是家人一般,我自然不会答应。” “但人心叵测,那时年少,原本不知人心可以险恶到这种地步。” “布局的宗门,知道我不易上鉤,却从我师兄师妹下手,说来却也简单,美男计和美人计,不过计划的极为周密,可谓天衣无缝,根本不疑这一切是刻意为之。” “先是安排了一场英雄救美,让我大师兄好似无意间救了被围攻的女子,然后水到渠成,最后嫁给我大师兄,成了我的大嫂。” “接下来又安排了一场美女救英雄,又是让我小师妹在无意间捡到个受伤男子,精心照料,日久生情……” 胡喜说到此处,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眼神迷茫,像是回到了远古时代。 缓了好一会才喃喃道:“我事后常常推演当时对方攒的这个局,如果不是我后来知晓了全盘,是否能破?” 隨即问向洪浩和苏巧二人:“二位觉得能破么?” 洪浩摇头道:“若对方没有下一步动作,我觉得前辈目前所说的是没法破……这本就是很自然的事情,除非见死不救。” 胡喜苦笑:“我师兄师妹都是古道热肠,对方是早就摸清了的。不过就算不是,对方一样会通过其他方法把这大嫂和妹夫送进来。” 苏巧心细,却道:“救一次人或许毫无破绽,连救两次难道不令人生疑?” 胡喜摇头道:“夫人说得虽有道理,但你却不知,这两次救人之间,相差了整整八十年!那时宗门多,打斗也多,路上碰到双方打斗,负伤是极平常之事。” 洪浩苏巧二人俱是一惊,八十年!换普通百姓已经是一辈子,英雄救美亦可成为坊间传说美谈了。 不得不感嘆这计划的周密绵长。 胡喜接著道:“到这一步,我也没法破,就算回到当时,一样没办法。我能时刻跟著师兄师妹阻止他们救人么?我能阻止他们救人后互生情愫么?而且现在看来,这大嫂和妹夫,对我师兄和师妹的感情未必是假的,哎……真真假假,最难提防。” “除非大师兄和小师妹互相喜欢,不然阻止不了这个局开始……可惜我们三人从小一块长大,却是亲兄妹一般。” “就这样,大嫂和妹夫也算是加入宗门,对方也不著急,又过了许久,才开始第二步计划。” “那日我正在房间看书,大嫂拿一件新衣,说是替我缝製的,让我试一试是否合身……我並无半点疑心,因为这几十年,大嫂不知道替我,替宗门所有人,做了多少件衣裳,已经是很平常的事情了。” “我刚脱完外衣,大嫂却突然大叫一声救命,我还没明白怎么回事,大嫂只穿一个袍子,里面却什么也没穿,一扯袍子便光溜溜的站在床边,一拳把自己打昏过去,瘫在床上。” 洪浩和苏巧听得瞠目结舌。这是什么操作! 胡喜又倒了一杯,一饮而尽。 苦笑道:“我当时修为功法已经是化神期巔峰,面对这种情况,一样无可奈何。大家听到叫声,都朝我房间赶来,我来不及细想,只有转动心念,一闪消失。” “二位觉得这一步可破么?” 洪浩苏巧面面相覷,均是摇头。 “我也没法破,事后再三推演,当时虽是情急之下本能反应,但我飞走已经是最好的选择了。” 二人一想的確如此。那大嫂已经大叫一声,大家都已经知晓,留在原地,等大家进来看到,百口莫辩。飞走至少还能存疑。就算大家心里都已经认定他想非礼轻薄,但至少没有抓到实据。 “不过现在想来,我原本有时间带走我脱掉的外衣,这一步却是我情急之下忘记了,虽然左右都摆脱不了嫌疑,但多一件我的外衣在现场总是多了一分怀疑的份量。” 苏巧问道:“那所谓的大嫂,漂亮吗?” 隨即又觉得自己问得多余,对方这么漫长精心的攒局,自然是每一步每一环都安排得恰到好处。 果然胡喜点点头道:“与夫人总是半斤八两吧。” 苏巧有些赧顏,除了面对暮云,她平日对自己容貌还是颇有自信。 胡喜继续道:“我过了几日才返回宗门。虽然大家都当做没事人一般,但我自己已经感到了一些变化,这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情。大师兄还特意和我聊天,所相信我的人品,绝对不是那样的人,一定是一场误会。” “他不说还好,这么一说我反而知道,他心里已经种下了芥蒂,兄弟鬩墙是早晚的事了。” “大嫂也如没事人一般,就像没有发生过那件事情一样,对我一如往常,弄得我自己都有些恍惚,那件事到底是不是真的发生过。” “这个局的高明之处就在於此,此刻我已有防备,若是大嫂再次诬陷,反而会落了下乘。但就这么一次,后边一切如常,我连解释的机会都没有。” “你们以为经过此事,我一定时常在外漂泊,眼不见心不烦,就少於回宗门了吧?” 洪浩苏巧点点头,这种事情,毕竟是有口难辩分外憋屈,还不如一走了之。 “哎,我当时如果也象你们这么想就好了,从此就算不回宗门,那至少知道师父,师兄师妹他们就在宗门安安静静过日子,也不至於……” 说到此处,胡喜露出痛苦之色,双眼通红。 “我当时虽然不知大嫂为何突然那么做,来污我清白,但总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已经隱隱感觉到有一些不对,但又不知到底是什么。” “所以我索性天天呆在宗门,一来想看看接下来究竟还会发生什么事情,二来我功法虽然境界高些,但师父师兄师妹他们……他们还差一些,我总要护著他们周全。” “对方的第三步,却又是好几年之后。” “那日我正在打坐,突然听到师妹他们夫妻二人的房间有动静,感觉像是打斗,原本以为小两口斗气,也不以为意。过了一会却听见妹夫高喊杀人啦,我心下一沉,情知不好,赶紧衝过去……” 收到此时,胡喜端酒杯的手开始发抖,似乎心潮澎湃,极其难以平復。 他艰难说道:“我进去看到……师父已经倒在血泊之中,早已气绝。师妹上下一丝不掛,也是……死了,妹夫一把抱住我,嘴里直叫救救我。” “我又惊又怒,喝问怎么回事,妹夫却不说话,只是惊恐瞪著我……等到师兄和大嫂赶过来,他却立刻说大师兄救我。” “大师兄看到这个场景,也是悲痛欲绝,连问怎么回事。妹夫说,他陪著师父喝茶,听到他房间有动静,便和师父一起赶过来,一看我已经打昏了师妹,正欲对师妹行不轨……我师父愤怒想要打我这个畜生,却不料被我一下打死……又打死了师妹,现在正要对他下手……” “我当时听了,真正是气昏了头脑,完全没有了冷静,立刻便想要取他性命。” “大师兄拉住我,说你是要杀人灭口么?我一下呆住,眼下情景又是百口莫辩。” “这时妹夫又说,师妹和他两人在房间说悄悄话时,曾好几次告诉他,我已经撩拨她好多次,对她说从小就喜欢她,她都顾及面子,羞於告诉师父和大师兄。他还劝师妹说我可能是一时衝动,总不会真的不顾师门情谊,对她不轨。” “妹夫说完,大嫂又立刻开始哭泣,说既然都说开了,横竖是个死,她也不怕我打杀於她。说我贼心不死,自那次事情之后,也还有好多次撩拨她,她忍辱含愤,委曲求全,只是想换个宗门和气安寧……现在师父师妹都死了,后悔没有早点揭穿我的真面目。” “我当时气急反笑,说既然这样,那不在乎多杀你一个。谁知这廝本就是对方做局的一枚死棋,立刻说他的命本就是师妹所救,对师妹情深意浓,师妹死了,他活著也没什么意思,竟突然撞墙,把个脑袋撞得如破瓜一般,顿时就死了。” “我这时才慢慢反应过来,这廝和大嫂都是棋子,这个局谋划这么长久,就等这一刻。我立刻望向大嫂,大师兄却怒吼:你杀得还不够吗?我知你功法高出我们许多,我们绝不是你的对手,你就把我们统统杀光吧!淫贼!” “我听罢心里一凉,知道此刻说什么大师兄也不会相信我半个字。这个局前前后后將近百年,只为让我落个欺师灭祖,荒淫好色之名。” “大师兄说罢,便要上来与我拼命,他那时功法远不如我,我轻易便能躲开,但当时我也心灰意冷,觉得被人冤枉的滋味比死还难受……我便动也不动,任由他拳打脚踢。” “他打得累了,见我並不还手,红著眼睛问我为何?我说我问心无愧,打死也是这般。” “大师兄此刻本是不信我,但又见我说得坚决,一时间也踌躇,最后恨恨道:除非你能证明不是你所为,不然下次相见,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说到此处,胡喜嘆口气:“二位,你们说说我当如何证明?” 洪浩挠挠头道:“这却难办,除非前辈大嫂良心发现,不然好像怎么也说不清楚。” 苏巧也道:“如此说来,前辈就算是后来查清楚这是一个局,但只要对方不认,好像就拿不出有力的证据。” 胡喜点头:“后来我只有躲著我大师兄,他在东我就在西,他在南我就在北,只因我也实在找不出有力的证据我是被诬陷。” “最让人难受的是,我想我到了这个地步,布局之人目的已经到达,下一步应该便是拉拢我……毕竟最初就是因为我不肯转投才有的这个局……我想只要哪个宗门来笼络我,我便可以假意答应,顺藤摸瓜,查出一些端倪,或可证明我的清白……但不料这个局太长久,或是布局之人出现了变故,往后几百年,却再也没有宗门来找过我……” 洪浩苏巧面面相覷。 看来这前辈,飞升成仙之时仍是背个姦淫好色之徒的名声。 洪浩道:“前辈的事情大概已经知晓,但我却实在不知,我能帮什么忙?” 洪浩此刻虽然理解了胡喜作为仙人居然给他下跪的举动——无论谁背了这么悠长岁月的恶名恐怕都是心中憋屈难忍,希望昭雪於天下。但却实在想不出这件陈年往事他能做些什么。 胡喜道:“囉囉嗦嗦给二位说了这么久,想必二位也是厌烦,只是不说清楚来龙去脉,恐小哥不肯帮我。” 洪浩道:“前辈,你的遭遇我虽不能感同身受,但也心有戚戚焉。” 洪浩想起了他的凤凰金釵,还是苏巧帮他解决。 胡喜道:“不瞒二位,我那大师兄,也在此城中。” 第65章 思无邪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65章 思无邪 胡喜这话说出,洪浩和苏巧又是一惊。 洪浩道:“既然同在此城。前辈何不找到你大师兄,把事情说个清楚。” “这便是我要恳请小哥帮忙的地方。” “如何相帮?前辈说来便是。” “小哥不知,这天外天的洞汀城,虽是流放犯过错仙人的地方,却依然根据所犯过错大小,安置在城中不同区域。像我这般轻罪,可在城中自由走动,重罪者,都在城西角囚仙塔关押……我那大师兄,就是关押在塔中。” 洪浩听得明白:“前辈是要在下协助劫狱?前辈是如何得知你大师兄是关押塔中?” “因为我是知道了大师兄关押在此处,才故意在天上犯了小过,就是为了来到此地。” 苏巧插话道:“胡前辈,我有个疑问,那当时为何不在天上找到说清楚?冰释前嫌,一起做快活神仙?” 胡喜嘆道:“我何尝不想,莫说在天上,在人间之时,我后来已经知道如何证明清白,便四处寻我大师兄……不过天意难懂,总是错过。” 又道:“我那大师兄,后来机缘颇多,境界增长犹如雨后春笋,节节高升……我后来得知,他不知何处得了一身杀气,以杀伐证道,在蛮荒境地,直杀得蛮荒大妖闻风而逃,几近灭族。” “等我赶去蛮荒,大师兄却已扛过雷劫,飞升成仙……” “我本也早就可以飞升,不过一直是等著找到大师兄,完成自证清白,才了无牵掛……大师兄既然已经成仙,我当然也就跟著上天了。” “我那大师兄性格刚直,又是杀伐证道,在天上却不討喜。成仙后没多久,便得罪权贵神仙,找个由头,直接宣个重罪,囚困於此。这也是我上去后才慢慢打听得知。” 洪浩和苏巧听得不胜唏嘘,这胡前辈,为了证明清白,竟是从凡间追到了天上,又从天上追到了此地。 洪浩道:“听前辈这么一说,我也是意难平,今日便是赴汤蹈火,也愿意助前辈一臂之力。” 胡喜起身拜道:“多谢小哥,不过我在此已经几千年光阴,囚仙塔的情况,大致也已经清楚,想来並不会让小哥身陷绝境,否则也不敢厚顏相求。” 洪浩道:“既然如此,前辈何时动手?” 胡喜道:“实话实说,外边守卫都是一样受法则约束的普通仙兵,但里边的情况並无十分把握,只知道我大师兄被关押在第九层的一个房间,这是目前我了解的全部信息。” 洪浩道:“要不现在就出发?” 胡喜道:“几千年都等了,不急一时,此刻已快天亮,小哥就在此休息一天,我去办点事情,等天黑就去。” 洪浩苏巧点头答应,此间虽是温柔乡,但的確比凡间青楼安静清雅许多,並无那种喝酒撒泼,言行无状的仙人。 胡喜便出门而去,临走吩咐了管事仙女勿要打扰。 洪浩道:“姑姑,这胡前辈说来神仙,我想当年也是惊天动地的人物,却如此下场,实在可嘆……我倒是诚心想帮他完成这心愿。” 苏巧道:“谁听了不是摇头?换我早就疯了吧。我也愿意帮他。” 洪浩摇头道:“里边情况,胡前辈也不清楚,还是稳妥一点较好,你留在此地照看夭夭,我和胡前辈去,若有变故,你带夭夭离开,外边这些没有法力的仙人,你能轻鬆应付得来。” “贤侄莫要说得这般嚇人,姑姑胆小,你总要好好回来接我们。” 姑侄二人,打坐休息一阵,到了擦黑时分,胡喜便回来了。 三人閒聊一阵,等天尽黑,胡喜从怀中掏出一本册子,笑道:“总不能让小哥白白冒险,此间法术不能施展,但脑子里的东西还在,今天去买了笔墨,记录成册,二位以后或能用上。” 说罢递给洪浩,洪浩双手接过,却又递给苏巧,道:“姑姑,我陪胡前辈劫狱,到底如何现在也不可知,你且收好。”苏巧颤抖著手接过,还要什么杂货铺的破玩意,这便是大造化大机缘啊。 不再多言,胡喜和洪浩,出了温柔乡,直奔囚仙塔。 囚仙塔本就是建在城中西角偏僻处,一路倒是越走越清净,灯火也稀。 一般贬仙也不愿在这边晃荡溜达,刑狱场所,天上人间皆是一般不喜。 还未到门口,洪浩便施展功法,囚仙塔门口两位值守仙兵果然如凡人一般,被威压包裹,动弹不得,走到跟前,洪浩两记手砍在仙兵颈脖处,哼也未哼,便软软瘫下。 二人掏了钥匙,进到塔內。 塔內昏暗,唯有墙壁上的几盏长明灯散发著幽幽光芒。 二人快速扫了一圈,这一层只是有个大厅,並无关押重罪仙人的牢房。 四下也十分寂静,这里边竟然完全没有守卫。想来是根本不防此地会有不受法则约束的人类闯入,只在门口放两个仙兵做做样子。 洪浩暗自庆幸,如此甚好。 二人当下並无迟疑,直接登梯上到二楼。 二楼也是一般的昏暗,但一圈玄铁房间,已经能隱约感受里边有被囚仙人气息。 被囚仙人似乎也感知了二人动静,开始有一些躁动。 二人目的明確,今日只是去找胡喜大师兄云肃,其他……还是閒事少管。 三楼,四楼,顺利得有点不真实。 洪浩忍不住压低声音对胡喜道:“前辈,这里总是刑狱重地,如此轻鬆顺利,我却有些隱隱不安。” 胡喜点头道:“我也有些觉得不对劲,但此刻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若后边真有危险,你自逃命,不用管我。” 洪浩摇头:“总是一体进退,还是先上楼,说不得就是如此。” 怕什么来什么,到了五楼,洪浩立刻感到不一样,五楼竟然一片漆黑,墙壁上並没有其他几楼一样的长明灯。 空气中瀰漫著危险的气息,黑暗中突然出现两个亮点。 洪浩突然感到一阵心悸,情知不好,大叫:“前辈退后。” 亮点一步一步朝著洪浩逼近,突然一声震耳欲聋的嘶吼,可以断定,是一头凶兽。 洪浩心念转动,水月瞬间握在手中,光芒大炽,看清了凶兽模样。 却见这只凶兽,体大如牛,全身长著浓密黝黑的毛,双目明亮有神,额上长有一角。 凶兽再次咆哮,声如同雷霆轰鸣,震得囚仙塔內的空间都为之颤抖。 胡喜在后边看得真切,大叫:“小哥小心,这是獬豸!” 原来这凶兽竟是传说中的震狱神兽——獬豸。 难怪前面一路顺畅,原来惊喜在五楼。 獬豸猛地扑来,速度快如闪电,洪浩举剑相迎,剑光与兽影交织在一起。 神兽果然不同凡响,水月几次刺中,饶是神兵利器,竟未能破皮而入。这一身皮肉,却比天外陨铁更加坚硬。 空间狭小,只能近身肉搏。 獬豸力大无穷,每一次撞击都让洪浩虎口发麻,但他毫不退缩,剑法灵动,与獬豸斗得难解难分。 战斗中,洪浩发现獬豸的独角锋利无匹,是它的主要攻击武器。他便集中力量,试图砍断獬豸的独角。 但獬豸似乎也意识到了洪浩的意图,独角舞动,滴水不漏,让洪浩无机可乘。 双方你来我往,转眼间已斗了数十个回合。洪浩越战越勇,剑法愈发凌厉。 但獬豸作为震狱神兽,实力也不容小覷。一次激烈的碰撞后,洪浩终於抓住机会,奋力一剑斩在獬豸的独角上。 只听amp;amp;quot;鐺amp;amp;quot;的一声,獬豸的独角上火花四溅,却没有断裂。 獬豸吃痛,发出震天怒吼,疯狂地向洪浩发起攻击。 洪浩躲避不及,被獬豸的利爪扫中,顿时衣衫破裂,鲜血飞溅。 正在洪浩暗暗叫苦之时,那凶兽却突然停止了攻击,闻了闻洪浩洒落地面的血跡,瞬间变得安静乖巧,歪著脑袋,充满疑惑的看了看洪浩,犹如大黄。 然后神奇的一幕发生了——獬豸犹豫了一下,像是在思考,片刻之后,自顾自回到洪浩他们到来之前,它原本的位置,趴下身子,闭目瞌睡,不再理会洪浩胡喜二人。 洪浩只愣了一息,便大致明白。不消说,又是朱雀灌注给自己的血脉起了作用。这血液解开了镇压暮云的符籙,此刻又让獬豸化敌为友……却不知道还有多少妙处? 乾脆以后遇事,先咬破手指,洒洒血再说,象先前一番爭斗,多冤枉啊。 既然獬豸不管了,此刻不走更待何时? 六层、七层、八层、这再往上一路畅通,没有新的么蛾子出现。 到了九层,洪浩又立刻感受到不一样的气息。 好浓烈的杀气!即使在这囚仙塔之中,这杀气也犹如实质,使人觉得有寒冰刺骨。 杀气是从九层一个房间瀰漫出来的,不用讲也知道这个房间必然就是关押胡喜大师兄的房间。 胡喜说过,他大师兄不知何处得了一身杀气。 这幽暗中,双方都看不清对方的脸。 胡喜来到这间房门口,透过门上一个小窗,说道:“大师兄,我来了。” 没有洪浩想像中的激动,欣喜或者哭腔,语气平静,感觉是昨日才见过一面的模样。 谁能想到,胡喜为了说出这句话,一路追逐了千年万年。 房间里传出来的声音也是一样平静:“来做什么?” “来证明自己。” “如何证明?” “此间无法证明,请大师兄隨我出塔。” 胡喜说罢,对洪浩一拱手:“有劳小哥。” 洪浩点点头,手中水月幽蓝光芒一闪,玄铁房门应声而开。 房门一开,杀气更甚,与其说是一个人走出来,倒不如说是一团杀气走了出来。 洪浩真真切切感受到这杀气的可怕,即使知道此处没有功法。 云肃出来,平静说道:“我曾说过,除非你能证明不是你所为,不然下次相见,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胡喜道:“我知道。” “那走。” 洪浩领著二人出塔,一路回到温柔乡。 云肃道:“在此证明?” 胡喜苦笑:“自然不是,我只是想,我们师兄弟,已经数千年没有在一起喝过酒了,此刻,我想敬师兄一杯。” “等你证明了再喝。” “等你喝了我再证明。” 云肃沉默片刻,还是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胡喜十分欢喜,陪饮一杯。豪迈道:“足矣,走!” 又对洪浩道:“小哥,你们一起,做个见证。此间也不宜久留了。我送你们到城门。” 天色已经开始发亮,新的一天又要开始。 到了城门,洪浩看见初进城时遇那老者,仍是在原处打瞌睡,想起约定,便过去叫醒,给了他十个钱幣,那老者喜从天降,立刻便跑没了踪影,竟比年轻人还要灵活。 胡喜对云肃道:“大师兄,你可还记得我们师父,当年说过这世间有一招叫作『思无邪』的剑术。” “自然记得,师父说,非君子不能使出此剑。这世间君子太少,这一招,千年万年也难见一次。难道你已学会?” 胡喜突然转身对洪浩道:“小哥,你助我完成几千年夙愿,实在是让我感激,今日我传你一招『思无邪』,你若赤子之心,必能学会。” 说罢对洪浩耳语一番,道:“剑诀你记住,下面我示范给你看,你要仔细看分明!” 云肃道:“此处法则禁制,你如何示范?” 胡喜一笑,指了指城外:“出城便没了禁制,自然可以示范。” 云肃惊到:“你可知出了城门是何后果?” “片刻之间,形神俱灭,身死道消。” “那你还出去?” “片刻之间,已够我自证清白。” “你疯啦!我相信你,你不要……。” 话没说完,胡喜已经踏出城门。 一出城门,胡喜整个人便开始虚化,但也没了禁制。 “思无邪”这一招,起手平淡无奇,仿佛只是隨意地將剑尖指向天际,但隨著胡喜心念一动,剑尖便开始微微颤动,似乎在寻找著什么。隨著颤动的频率逐渐加快,剑尖上开始凝聚起一层淡淡的光芒,那光芒纯净透明,宛如清晨的第一缕阳光,不带一丝杂质。 胡喜的眼神中透露出一种深邃的寧静,他似乎在沉思,在回忆,在感悟。而隨著他的思绪流转,那剑尖上的光芒也越来越亮,越来越凝实,直至最后,化作一道光束,直衝云霄。 这一招“思无邪”,不似其他剑法那般凌厉霸道,它更像是一种诉说,一种表达,一种对世间万物最真挚的感悟。当光束触及天际,整个天地都为之震动,云彩缓缓散开,露出一片清澈的蓝天,仿佛连天空都被这份纯净所感动,展现出它最真实、最无瑕的一面。 “思无邪”不仅仅是一招剑法,它是一种境界,一种对剑道、对人生、对世界的深刻理解和领悟。它不追求一时的胜利,不计较一剑的得失,而是在每一次挥剑中,寻找心灵的归宿,寻找生命的真諦。 心存淫邪之辈,永远无法使出这招。 “大师兄,我最快乐的日子,就是师父带著我们师兄妹三人,在山上修炼的日子” 云肃热泪滚出,喃喃道:“我都说相信你了……” 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第66章 杀气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66章 杀气 胡喜虚影消失不见,真正身死道消。 洪浩极其震撼,原本以为,剑法就是剑法,只是杀敌制胜的招式。 今日一见才知,原来剑法不仅仅可以杀人,还可以抒情、可以言志、可以明心、可以宣节。 可以表达最浓烈和最细腻的情感!倾诉最纯粹和最赤诚的心声! 似有所悟。 云肃痴呆站立,这位即使在法则禁制之下仍散发出凛冽杀气的仙人,此刻像一个手足无措的孩子,显得那么无助,那么可怜。 洪浩有些不忍:“前辈不必过於伤悲,胡前辈虽然……虽然身死道消,但他曾对我言,天上索然无味,远不如在人间山上时快活,胡前辈自证了清白,已然了无牵掛,想来他也是欢喜满足的。” 云肃的身躯微微颤抖,他的声音低沉而哽咽:“是我……是我害了他,我若早些相信他,他何至於此……”他的眼中充满了悔恨与自责,仿佛有无尽的痛苦在心头涌动。 洪浩道:“昨日胡前辈把前因后果,详细告诉给我和姑姑,我们还曾一起推演,对方这个局做个周密绵长,滴水不漏,即使现在重新来过,也一样无解……所以,云前辈也无须自责。” 云肃惊道:“什么局?我一点不知,你详细道来。” 洪浩便把和胡喜相遇,前前后后给云肃讲述了一遍。 不讲还好,这一讲,云肃直接崩溃。 “难怪师父师妹离世后,那贱人便藉口说,害怕师弟还要回来找她,便不顾夫妻情分偷偷溜了……我还怪罪於师弟,以为她真的是害怕我保护不了她……早知是这般,当时何必去多管閒事,救她上山。” 千金难买早知道。这世上若有那早知道,也不会有那么多憾事、恨事、不平事。 云肃抬头望天,道:“师弟这一剑,此刻上边怕是知道了……小兄弟,此地不宜久留。” 洪浩道:“那前辈怎么办?还是会被抓去囚禁塔中么?” 云肃哈哈大笑:“小兄弟,我那师弟说得很对,那天上没啥鸟意思,一般的乌烟瘴气,远不如人间逍遥快活。囚在塔中更是生不如死,还没个尽头……今日既已脱困,老夫岂能再去受那窝囊气。” 洪浩大惊,失声道:“云前辈,难道你也要……” 云肃突然神情一正,对著洪浩抱拳施礼:“小兄弟,你助我师弟完成心事,你又把老夫从牢救出来……大恩不言谢,这份恩情,我自当报答。” 说罢从怀中掏出一物,递给洪浩。道:“小兄弟不要推辞,我留著亦是无用。” 洪浩听他如此说话,便双手恭敬接过。 定睛一看,却是巴掌大小,薄如蝉翼的半透明物件,不知具体是何物。 正欲相问,云肃却已开口解释:“这是我机缘巧合,在远古战场偶然得到的杀神遗蜕,都说我这杀气是得来的,便是如此……不过我只用了不到一半,便已经是当时杀气第一人……使用也简单,身体任意地方割一条口子,有血渗出之时用此物覆盖,此物便会化开与人皮肤合为一体。” “好了,小兄弟,上边人应该快到了,你们速速登船离开。” 洪浩听闻,便给云肃恭敬作揖:“多谢前辈……保重。” 知道他已存必死之心,洪浩也颇感沉重。不过,好像对他而言,倒是最好的结果了。 洪浩解开船缆,转动心念,小船便如飞箭一般射出。 洪浩还是忍不住转头回望那个老人,站在城门门洞,此刻已把髮髻打散,一身白袍,一头白髮,寂寞如雪。 其实洪浩有一个压在心里的问题,想问但是没问,怕伤了这位老人。 “云前辈,胡前辈跨出城门那一瞬间,你说的相信他,是担心他身死道消才说的相信他,还是真的已经相信了他?” 这个问题永远不会有答案了。 洞汀城上空,似有人影晃动,想必是天上来人了。 却见老人一步跨出城门。 几乎同时,凛冽的杀气冲天而起,瞬间布满了这一方天地之间,洪浩立刻把夭夭紧紧抱住,害怕这犹如实质的杀气给小女孩带来伤害。 云肃没有了法则压制的这一身杀气,实在是恐怖至极。 望著天上晃动的人影,云肃冷哼一声,全然不在意自己开始虚化的身体,开始蓄力。 隨著云肃的蓄力,原本的寂静被打破,隱隱约约中,似乎传来了远古战场百万军士的廝杀声,铁马金戈,战鼓雷鸣,每一个吶喊,每一次撞击,都让人肝胆俱裂。 除了古战场的廝杀声,还有地狱群鬼的哭泣声。那是来自九幽深处的哀嚎,是无数冤魂厉鬼在黑暗中徘徊,寻找解脱的声音。哭泣声中,有对生前的不舍,有对死后的不甘,让人心生悲悯,却又不寒而慄。 除此之外,还有天崩地裂的轰鸣声,那是天地间的伟力在云肃蓄力的过程中被引动,山岳为之动摇,江河为之倒流。每一次轰鸣,都似乎在预示著一场毁天灭地的大战即將到来。 “日他娘的仙人。”云肃吼出最后一句话,朝著天上轰出自己最后一拳。 拳风带著杀气如同潜龙腾渊,一飞冲天,搅动漫天风云,令观者无不心神震撼。拳风所过之处,空间仿佛被压缩,时间似乎凝固,只剩下那一拳的轨跡,和拳中蕴含的无尽力量。 这一拳,没有任何的保留,没有任何的迴旋余地,就像云肃的人生,一路向前,哪怕是走向毁灭。拳势所指,如同天崩地裂,带著一去不復返的决绝,仿佛要將这天地,连同自己,一併破碎。 然而,这一拳並非只有破坏,它更是一种创造。在玉石俱焚的瞬间,旧的束缚被打破,新的天地在拳影中开闢。这一拳,是结束,也是开始,是对过往的告別,也是对未来的期许。 天上的人影消失不见,云肃也消失不见。 一切归於平静。 这一拳带给洪浩的震撼,並不比胡喜那一剑来得少。 胡喜那一剑,让洪浩明白,不管什么情况之下,都可以做一个谦谦君子,温润如玉。 云肃这一拳,让洪浩明白,不管对方有多强大,都可以杀一个落花流水,玉石俱焚。 洪浩初看到暮云法相之时,只有绝望。 但以后,不管是几丈,几十丈,几百丈,几千丈的法相,他都不会丧失战斗的勇气和意志了。 管他娘的,杀就是了。 这一趟寻宝之旅,真的是赚到了。 等船靠岸,一定要再去感谢一下王麻子。 然而好像遇到了一点问题,当初花了三日的时间,找到这个洞汀城。 而现在,离开洞汀城已经四天有余,可四周还是茫茫无际的水域,看不到一点陆地的影子。 洪浩很肯定小船並没有偏离方向,是一直朝著一个方向前进的。 这就很奇怪啊。 洪浩猛然想起什么,问向苏巧:“姑姑,我们刚进城之时,城门口哪个老者说我们一派胡言,你还记得吗?” 苏巧道:“当然记得,你说在梦云大泽行船,不小心来到此处,那老者说你放屁,这里明明是洞汀湖。” “那我们现在到底是在洞汀湖还是在梦云大泽之上啊?” “……贤侄,这个我也不知,我只是以为是同一水域的不同叫法而已。” “我开始也是这般以为的,但现在看来……梦云大泽和洞汀湖可能真的是两个不同的地方。” “不可能吧……这船不是一直在同一片水域么?” 姑侄二人说了半天,也没个结果,反而更加糊涂了。 到了晚上,本来大家都休息了,苏巧却怎么也睡不著。 躺在船舱內,望著头顶的船篷,思绪却如同脱韁的野马,穿越了时空,回到了那个遥远的年代。那时的她,还是一个不諳世事的少女,生活在巴国一个偏远的小山村中。 在这个小小的村庄里,有一个命运多舛的书生,他的父母双双离世,生活贫困潦倒,家中可谓是一贫如洗、穷得叮噹响。 这位书生恰好住在苏巧家的隔壁。儘管苏巧自家的日子也並不宽裕,但善良的她常常对这位可怜的邻居伸出援手。不知从何时开始,这名书生十顿饭中竟有八顿都是在苏巧家蹭的。 她生了一张好看的脸,十里八乡都出名。 常有富裕人家上门提亲,父母都婉拒了,善良的父母看懂了女儿的心思,寧愿自己苦些,也希望女儿幸福。 这书生饱读诗书,等到朝廷开科取士,书生便要赴京赶考。 在临行前夜,书生向她许下了海誓山盟,承诺无论成败,定会归来迎娶她。说完便要解她衣裳,她艰难说出自己幼时被邻村一个光棍汉拖进高粱地……已经不是完璧之身。书生又是一阵信誓旦旦,绝不嫌弃,苏巧信以为真,將自己的身体和心都交给了书生。 书生走后,她日日期盼,夜夜思念,一心等待著书生的归来。然而,隨著时间一天天过去,书生音讯全无,她的心也渐渐沉入了谷底。 终於有一天,京城传来了消息,书生考中了进士,成为了朝廷的新贵。她听到这个消息,本应是满心欢喜,却不知为何,心中却生出了一丝不安。 她的直觉十分准確,书生饱读诗书,只读懂了功名利禄,却没读懂礼义廉耻。 爱得有多深,就痛得有多深,痛得有多深,就恨得有多深。 象她这样聪明好看的女孩子,在仇恨的驱使下,无论做出什么事情都不奇怪。 反正最后那个书生跪著求她放过自己的时候,她的心,已经比千年寒冰更冷,比万年玄铁更硬了。 往事如烟啊,算起来那书生应该投了四次胎了吧? 还是感谢侄儿,侄儿一剑,把她重新刺回成人。 如今跟隨侄儿游歷,又捡了无数机缘……想到机缘,她突然想起,胡喜前辈写的小册子还在她这里存放,当时也是小心收好,竟然差点忘记了,莫让侄儿误会她要私吞。 想到此处,苏巧起身,摸出小册子,想要看看胡前辈究竟写了什么。 奇怪,这船怎么有些摇晃,这水面水平如镜,不应该呀。 苏巧赶紧到船头张望。 起风了。 苏巧赶紧回舱,想要叫醒洪浩和夭夭。 可一向浅睡的洪浩,却像死猪一般,叫不醒,推不醒,夭夭也是如此。 这明显就不对了。 风起云涌,不过却是乌云,乌云极快的翻滚,片刻时间就把水域上空遮盖的严严实实,漆黑一片。只有阵阵闪电带来瞬间的光亮。 狂风大作,刚才还水平如镜的水面此刻波涛汹涌,巨浪滚滚。 小船开始飘动,苏巧透过小窗,借著闪电的光亮,惊骇的发现,一个巨大的漩涡正在拉扯小船。 更要命的是,小船已经进入旋涡的轨跡,已经无法控制。 最要命的是,苏巧想拉扯洪浩和夭夭飞离小船,但却使不出半点功法,莫说功法,就是平常人的力气也没有。 都说和命运做抗爭,可做抗爭的前提是得有力气。 苏巧从来没有如此绝望过。 小船隨著旋涡的轨跡,不停转圈,越来越快,也越来越接近漩涡中心。 苏巧面如白纸,心如死灰。 就这般死掉,有些窝囊。 苏巧突然猛一激灵! 这般景象,和前几日侄儿当时说他做的梦境一模一样! 难道侄儿当时经歷的不是梦? 小船极速的旋转,终於到达涡心,並无片刻停留,被强大的吸力直接扯下水面,消失不见。 …… 等苏巧悠悠醒来,却见一轮明月高掛,清风徐来,仍是在水域之上。 洪浩和夭夭不知道嘰嘰喳喳说些什么,夭夭不时咯咯直笑。想来是洪浩在讲故事给夭夭听。 “侄儿,你和夭夭没事吧?” 洪浩听见去苏巧这么稀里糊涂来一句话,稍一迟疑,惊喜望向苏巧道:“姑姑是不是刚刚做梦了?做的梦是不是如我那天讲的一般,小船被旋涡扯到水底?” 是做梦吗?苏巧有些恍惚,一运功法,一切正常。 苏巧用力点头:“確如你那日所讲梦中情形一模一样。” “太好了,我断定,虽然不知是何原因,但此刻一定是已经回到了梦云大泽之上,我们应该很快就能上岸了。” 第67章 顿悟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67章 顿悟 苏巧当下有些將信將疑,毕竟梦境过於真实。 但自己一摸,浑身上下,全然没有一点打湿水跡,若小船真的被拉扯到水底,断然不会如此乾爽。 洪浩见她如此动作,笑笑道:“与我当日一般,姑姑莫要惊疑,就是梦境。姑姑只是在梦里湿了身而已。” 简单一句话,苏巧不知怎的,又双颊緋红。 这贤侄,说话也没个遮拦。 苏巧摸出胡喜所赠小册子,递给洪浩,道:“刚刚在梦中还想起这本小册子,这是胡前辈一生心血累积,在人间当算至宝了,你且收好。” 洪浩道:“姑姑你不想要么?” 苏巧摇头:“若换以前,姑姑为这小册子,便是杀千人万人也一定要得之而后快。但跟你出来这一趟,你感悟颇多,姑姑其实感悟也多啊……现在倒觉得,境界高也好低也好,都不如活得通透好。” 话音刚落,苏巧苏巧的周身突然被一层淡淡的金色光芒所笼罩。这光芒初时微弱,但隨著时间的推移,它变得越来越亮,越来越强烈。金色光芒中,似乎蕴含著无尽的生机与活力,它渗透进苏巧的每一个细胞,每一条经脉,甚至每一缕魂魄之中。 这是要顿悟的节奏啊。苏巧立刻盘腿打坐,双目紧闭。 洪浩欣喜望向苏巧,抱著夭夭退到船头,儘量不打扰苏巧。 (请记住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隨著光芒的增强,苏巧的元婴也开始发生显著的变化。原本模糊的元婴轮廓逐渐变得清晰,形体由虚转实,从最初的朦朧状態,到最后宛如一个真实的婴儿,盘坐在他的丹田之中。元婴的双眼紧闭,但似乎能感受到外界的一切,它的小手缓缓抬起,仿佛在指挥著周围的天地灵气。 周围的灵气开始疯狂地向苏巧聚集,形成了一个巨大的灵气漩涡。这漩涡中心正是苏巧,而她就像是黑洞一般,吞噬著周围的一切能量。 苏巧身上的金色光芒达到了极致,强烈到让人无法直视。而她的元婴,也在这一刻睁开了双眼,两道金光从眼中射出,穿透了云层,直衝天际。这一刻,苏巧的气息彻底稳定在了元婴后期,她的修为、她的元婴、她的灵魂,都得到了质的飞跃。 金色光芒渐渐收敛,苏巧缓缓站起身来,她的眼神中透露出深邃与平静,仿佛经歷了一场灵魂的洗礼。 洪浩兴奋到:“恭喜姑姑,顿悟突破。”他是真心替苏巧高兴。 苏巧也是喜不自禁,泪流满面,她从元婴初期,竟然跨过元婴中期,一下子到达了元婴后期! 若是在那离火宗山上,整日闭门苦修,再傻傻待几百年恐怕也是枉然。 当下激动说到:“说来都是跟著贤侄才有今日之造化,姑姑也不知如何感激……” 她已经和洪浩一同经歷过生死,此刻的確说不出更加如何之类的场面话。 洪浩自然理会,摆摆手道:“姑姑不必这般,顿悟顿悟,靠的是你自己的感悟,若自己没那份感悟,我岂能越俎代庖?” 苏巧便也不再多言,把小册子递向洪浩,笑道:“我刚才若有一丝贪恋之心,这场造化可能就化为乌有了。” 洪浩笑道:“姑姑你自己收著吧,胡前辈传授了那招『思无邪』给我,已经够我穷其一生去学习修炼,贪多嚼不烂。” 见洪浩说得坚决,苏巧无奈只有把小册子收好。 如今元婴后期,再仔细研读这个小册子,以前想也不敢想的化神现在似乎也不是那么遥不可及了。 二人再閒话一阵,有一点倒是一致达成共识——下船后,一定要再去感谢一下王麻子,这番机缘造化的確太大,二千两却有点对不住这神算子。 …… 王麻子得到了整整两千两银子!他感觉自己一下子变得高大起来,胸膛挺得笔直,腰板儿也硬气了许多。就连那个平日里总是喋喋不休、满腹牢骚的黄脸婆,现在也不再像以前那样整天嘮叨个不停。 她变得低眉顺眼,温柔体贴,主动给王麻子端茶倒水,关怀备至。王麻子简直不敢相信眼前这个女人就是自己的妻子——这婆娘原来也会疼人。 有银子真是太好啦!原本破旧不堪、摇摇晃晃仿佛隨时都会散架的瘸腿桌子终於被换掉了;那面已经破烂得不成样子、连字跡都几乎难以辨认的幡旗也用上好的布料重新製作了一番,上面龙飞凤舞地写著“神机妙算,预测吉凶”几个大字。 儘管每天依旧像往常一样出摊,但心里却没有了那种等著米下锅般焦急难耐的感觉。现在的心態变得十分平和,对於招揽客人也不再像从前那般积极卖力,来也罢,不来也罢,一切隨缘,权且当作是出来晒晒太阳,享受一下这悠閒自在的时光罢了。 再看向街道上来来往往的行人们时,目光也发生了微妙的转变。以前看到他们,满心满眼想的都是如何做成一桩桩生意;而如今…… 如今啊……真是让人眼花繚乱!瞧那位小娘子,虽说相貌平平,但那纤细的腰肢却是难得一见;再看这位呢,面容倒是颇为清丽可人,只可惜胸脯平坦了些;要说今日最佳,还得数早晨过街时遇到的那位佳人,若不是那双美腿略显粗壮、双脚稍大了些,简直堪称完美……別急,且慢定论,远处正缓缓走来一位娘子,身姿婀娜,容顏姣好,当真是倾国倾城之貌……嗯?等等,这娘子看著好生眼熟……王麻子的目光渐渐变得灼热起来,喉咙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忍不住狠狠地吞咽了一口唾沫。 等洪浩和苏巧再走得近些,王麻子便认出这是前几日的贵人。 心里当下“咯噔”,莫不是没寻到造化,却来撒泼要退银子? 当下站起身来,满脸堆笑,双手抱拳作揖,深施一礼后说道:“公子您真是洪福齐天啊!依小人看吶,这才几天,您必定是已经寻觅到了那惊天动地的大机缘,获得了享不尽用不完的泼天富贵呀!” 洪浩听他这么一说,刚想答话,但话还未出口便被一旁的苏巧用手给拦住了。 只见苏巧柳眉倒竖,美目圆睁,怒斥道:“什么神机妙算?分明就是个大骗子!害得我姑侄二人,在那无边无际的茫茫水域里像无头苍蝇一样到处乱转,饥寒交迫,险些连小命儿都丟了!”她越说越气,声音也越发尖锐起来。 王麻子涨红了脸:“二位莫要赖我,摇签之时,都是看见的,天地良心,做不得假。” 苏巧道:“那却不知,反正我姑侄二人一根毛也没落下,白白浪费时日,今日定要討一个说法。” 洪浩虽不明姑姑为何突然间如此说话,但他向来知道苏巧比他干练老辣,既然如此说话,那自然有她的道理,当下也不多言,只作壁上观。 王麻子有些著急,道:“当时说得分明,我只说出地方,你们去了成与不成,我却不管……原是公平交易,现在反悔却不爽利。” 苏巧冷哼一声:“你张口胡诌一个地方,便得了这许多银子,当真以为银子是大街上隨便捡么?” 王麻子算命多年,本是巧舌如簧,但遇到苏巧这般老江湖,亦是伶牙俐齿。这下针尖对麦芒,一时间谁也说服不了谁,在那僵持不下。 一会时间便围了一大圈看热闹的閒人。 此刻王麻子那糟糠婆娘却出门回来,眼见苏巧在与自己丈夫爭执,立刻加入。 这婆娘二百来斤,又不如公孙大娘一般高大魁梧,像个肉球。这种妇人,对身材婀娜,容貌姣好的女子天然就带有敌意。 肉球开口便是绝杀:“你这狐狸精老婊子,夹著两片老x,专一勾引驴货。明明自己没福,却来怪我夫君。” 苏巧一愣,她口舌虽伶俐,但市井泼妇般骂架,她却不会。以前心狠手辣之时,別人见她都瑟瑟发抖,哪里敢出言顶撞,真骂了,恐怕话没说完便被杀掉。 现如今转了性子,头次遇到如此粗俗不堪的话语,竟然不知如何是好。若是洪浩师父公孙大娘或者姐姐黄柳在场,那必然不会吃亏,混跡市井多年,再难听稀奇的粗话都接得住,骂架造诣极高。 当下只有苦笑一声:“贼婆娘,原是为你好,你却不识好人心,懒得与你计较,也罢,这閒事不管了。” 说完不理会肉球源源不断的输出,拉著洪浩走了。 可怜苏巧,刚入元婴后期,第一战却一败涂地,狼狈逃走。 走得远了,洪浩才好奇问道:“姑姑,本是来感谢那王麻子,如何临时变了主意?” 苏巧道:“你知姑姑……也有些姿色,这么多年,对男人看我眼光,甚是敏感……我们刚去之时,那王麻子远远瞧我的眼光,颇为淫贱,我的感受,决计不会出错……就临时改变了主意。” 洪浩挠挠头:“姑姑你生的好看,一般男人见你模样,有些……有些失態,虽说无礼,但也是人之常情啊。” 苏巧摇头道:“不一样的,贤侄不知,我们第一次去他摊子之时,他的眼光却没有这淫贱之意。” 见洪浩仍是不解,苏巧接著道:“第一次去和第二次去,中间不过相隔数日,为何就有如此变化?还不是因为有了那二千两银子。有一种人,无钱时可怜,有钱时可恶,他便是这种人。这种人有了钱,心態立刻膨胀变化,二千两银子,堪堪够他一辈子温饱度日,便有了胆气对我有非分之想,你再多给他一些,说不得就把糟糠休了,另寻新欢,即便不休,纳妾是绝对跑不掉的。” 洪浩一听恍然大悟。原来再给王麻子银子,对他反而不好。 当真是男人有钱就变坏。 苏巧道:“我原本也没打算要回银子,那点银子他只能有些想法,还不够他去付诸实施。不过是跟他胡扯一下,不再给他银子罢了。没来由被他那恶婆娘粗鄙叫骂,又不好动手打她,想来十分憋屈,真是气死老娘了。” 苏巧说著跺跺脚,看来真是气得不轻。 洪浩笑道:“这种话,我师父以前开猪肉铺时,我们天天听到,早就习以为常,不过从来没人能骂过我师父和我姐姐。等回去以后,你到水月山庄小住几日,定能获益匪浅。” 苏巧道:“那你耳濡目染,没能学著点么?刚刚你若能帮姑姑骂回去,姑姑也不至於现在这般鬱闷。” 洪浩摇头:“那些话听得再多,我一个男子却也说不出口,要讲放得下麵皮,还是女子更胜一筹。” 苏巧闻言,不禁哑然失笑,气也消了,道:“贤侄,你这性子,倒是实诚得紧。也罢,就依你所言,待游歷结束,我一定去到水月山庄,定要好好跟大娘学习一番,也不知大娘收不收我这愚笨徒弟。” 洪浩正经道:“只要姑姑放得下麵皮。” 两人边说边走,不知不觉间,竟然又来到一处热闹街市。 “姑姑莫要再鬱闷了,走,我带姑姑吃顿好的,夭夭也许久没有啃鸡腿了。” 夭夭被洪浩牵著,本是无精打采,虽然洪浩苏巧此行颇为曲折精彩,但於她倒无半点相干,她无非就是睡了一路而已。听到有鸡腿吃,立刻来了精神。 当下四处张望,很快便发现前边有一大酒楼,三人立刻快步前去。 还未走到,洪浩发现此刻正路过一个赌坊,心念一动,停止了脚步。 苏巧带著夭夭走了两步,发现洪浩未能跟上,回头寻他,却见洪浩站在赌坊门口,似在思考什么。 这种赌坊其实差不多每次路过热闹繁华之地均能看见,只不过以前从未在意。 苏巧见洪浩模样,笑道:“贤侄,在洞汀赌了一次,莫不是赌上癮了?” 洪浩摇头道:“我其实只是好奇,我的运气为何如此之好?现在想来,觉得有些蹊蹺。” “那你想要怎么?” “姑姑你先带夭夭去酒楼点菜,我再去试试,一会就来。” “那你搞快些,我先带夭夭去。” 洪浩並未立刻进去赌坊,而是暗自思忖:“一会还是押大小,倘若我感觉是押大会贏,我就偏偏押小,看会如何?” 拿定主意,洪浩便走向赌坊大门,大门开著,只是有布帘遮挡。 谁料刚想掀开布帘,“砰”地一声,却有一个人飞了出来,屁股著地,重重摔在地上。 里面传来粗獷的骂声:“狗日的,没钱了你还赌个鸟?” 洪浩回头望去,地下那人也正抬头,四目相对。 洪浩惊喜叫道:“竟是你——” 第68章 豹子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68章 豹子 洗得发白的青衫,露出破洞的布鞋,嘴边一圈鬍渣。洪浩一眼认出,这正是当日和黄柳在酒楼偶遇的阿发前辈。 阿发也是一眼认出洪浩,从地上一跃而起,拍拍屁股,甚是激动:“洪小兄弟,当真缘分吶,有钱没?” 也不知这阿发什么时候能发,但现在显然是还没发达,开口便是要钱。 洪浩和黄柳得过他天大好处,知他是放荡不羈,游戏人间的洒脱性子,並不以为意,当下点头,道:“有百十万两,阿发前辈要多少儘管拿就是。” 阿发一听,笑嘻嘻道:“要不了这许多,小兄弟隨便给我一锭,我定能翻本。” 原来洪浩过来之前,这阿发已经在赌坊里面赌了许久,他不知何处搞的几两银子,也是押注赌大小,倒是十赌九输,到最后已经输的精光,还兀自在里边跟著押空注,贏了便兴奋大叫空欢喜。庄家嫌他聒噪,便叫两名打手抬起扔了出来。 洪浩掏出一大锭银子,阿发笑眯眯接过,拋在空中掂了掂,一勾洪浩肩头,豪迈道:“走,让小兄弟见识见识我的厉害,片刻便能翻本还你。” 洪浩本就要想进去一试运气,既然阿发相邀,那自然要先见识一下阿发的风采。 那赌坊看场打手刚把阿发扔出去,见他又进来,还带著个人,以为要闹事,正欲挽袖,却见阿发把一大锭银子放在手中一拋一拋,立刻便笑脸相迎。 这赌坊有一点好处,管你大商巨贾还是贩夫走卒,有钱便是大爷,无钱便是孙子,只认钱不认人。此刻阿发手握银子,那就立刻享受大爷的待遇。 洪浩环顾一圈,暗暗惊嘆,这赌坊倒比洞汀城里神仙赌坊更加豪华气派,热闹程度也大不相同。 其实稍微一想就能想通,那神仙赌坊,不过是一些贬仙的消遣之地,都是长生不死,又不需要吃饭睡觉,输贏和生存却没有关係。这人间赌坊,每日都有贏得一夜暴富,每日都有输得倾家荡產,身家性命皆息息相关,那紧张刺激的程度,自然就远胜神仙了。 除了边角阴暗里隱著的打手,这端茶递水的侍服人员却全都是年轻女子,花枝招展,鶯声燕语,让一眾赌客输钱也输得十分舒坦。 阿发显然是赌坊常客,规矩都是门清。当下把银子换了一堆筹码,径直朝著投骰子赌大小的的台子走去。 这台子的庄家娘子,风姿绰约,一双美目流盼生辉,每一次伸出雪白藕臂,摇动骰盅,便有一阵波涛汹涌。说来倒比那神仙赌坊的神仙姐姐更让人神魂顛倒。 阿发虽是惜香怜玉,极懂风月的花间常客,但此时倒也全不在意庄家娘子的风情万种,只盯著骰盅,想要看穿一般。 其实元婴之上的修士,只要发动神识,自然能知晓骰盅之內大小,甚至连三个骰子各是几点都能清清楚楚,洪浩清楚阿发境界远远高出自己,自然能办到。 不过从输得精光被扔出赌坊来看,阿发显然是不会这么做的,要的就是这种纯赌运气的刺激。 “来来来,各位押大押小,买定离手啦!”庄家娘子的声音甜而不腻,透著一股子让人难以抗拒的诱惑。 阿发毫不犹豫,將手中的筹码重重地押在了“大”上。他的眼神坚定,气势如虹,仿佛已经看到了胜利在向他招手。洪浩站在一旁,心中虽然有些忐忑,但也被阿发的气势所感染,觉得阿发必能旗开得胜。 庄家娘子微微一笑,玉手轻扬,骰盅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稳稳落在赌桌上。她轻轻摇动,骰子在盅內发出清脆的撞击声,每一次响声都牵动著赌客们的心弦。 “开!”隨著庄家娘子的一声娇喝,骰盅缓缓揭开,三颗骰子静静地躺在盅底,点数是“四、一、二”,小! 阿发呆了一呆,对这个结果有些不信,但三枚骰子的点数静静展示在骰盅里,倒象七只小眼睛在嘲笑阿发。 真有这么衰!阿发刚刚输光了银子,无钱之时,押空注连对了五把。 怎生一上筹码就变?这也太欺负人了! 好在筹码还多,虽然出师未捷,阿发却是屡败屡战之人,再战! 阿发数出几个筹码,再次押在了“大”上。 转头对洪浩吹嘘道:“小兄弟,这一把我福至心灵,必能翻本,你要不要也押一押?保你吃香喝辣。” 洪浩摇头,他虽然想试试,但却要先看看阿发的运气。 若是跟著押,那却说不清是自己的运气还是阿发的运气。 “来来来,各位押大押小,买定离手啦!”庄家娘子的声音的確充满魅惑,感觉不押注便是亏欠於她。 又是一阵波涛汹涌之后,骰盅回到赌桌,骰子在盅內发出清脆的撞击声,声音不大,却撞得阿发心惊胆颤。 “大、大、大——”阿发的叫声隨著庄家娘子缓缓揭开,戛然而止。点数是:“五、五、五”,豹子,庄家通吃。 看见阿发麵如死灰,洪浩奇怪:“前辈,这把是大,怎么仍是不开心?” 阿发看白痴一样看著洪浩:“小兄弟,第一次来赌坊么?豹子都不知道?” 洪浩摇头:“赌过一次,却不知道豹子。” “三枚骰子点数一样就是豹子,豹子庄家通吃,你押大押小都是输。” 洪浩点头,原来如此,这人间赌坊和神仙赌坊规矩原来不一样,说来还是神仙的公平些。 阿发连输两把,脸上有些掛不住,输钱是一回事,在这后生晚辈面前……咳咳,有点丟面啊。 没关係,后面还有机会捞回来,不管是银子,还是面子。 只不过老天爷似乎不想给阿发麵子,后面押大开小,押小开大,把个阿发的面子打得噼啪作响。 终於,阿发手中的筹码只剩下了最后几枚。他咬了咬牙,將所有筹码都押在了“小”上。庄家娘子的嘴角勾起了一抹玩味的笑意,她轻轻摇动骰盅,动作优雅而迷人。 “开!”骰盅揭开,点数是“五、五、六”,十七点,大。 阿发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他的最后一注,也输了。从头到尾,竟是一把没贏过。 阿发也不是输不起之人,只不过当著洪浩夸下的海口……著实有点难堪。 像极了被黄柳逼问去硃砂镇干嘛时的样子。 庄家娘子轻轻一笑,对阿发道:“大哥,看来今天的运气不佳啊,不如改天再来?这一枚筹码送你买酒喝。”说完扔了一个筹码到阿发麵前,她的声音中带著一丝调侃,却也透著一股子让人无法生气的魅力。 阿发站起身,抓起筹码,苦笑著摇了摇头:“多谢老板娘,今天確实是我手气背。洪小兄弟,看来我是没法翻本还你了。走,喝酒去。” 其实这种输光送一个筹码,是大赌客才有的待遇。先前阿发输了几两碎银,只有直接抬出去的待遇。 她送出的这枚筹码,既是对阿发的一种安慰,又何尝不是一种心理战术,让阿发对她產生感激之情,日后好再来赌坊送钱。 不料洪浩摇摇头,道:“前辈,我也想试试,不瞒前辈,今日本来就是来此试试运气,只是碰巧遇上前辈。” 阿发笑道:“好,小兄弟,你若贏了,我们便不用只有豆乾和花生米下酒。” 说罢把那一枚筹码递给洪浩。 洪浩接过,將筹码轻轻放在了“大”上。他在神仙赌坊便是押大连贏,却想看看此处是否一样。 庄家娘子微微一笑,开始了她的摇盅。骰子在盅內欢快地跳跃,发出清脆的响声。洪浩极其平静,他是来试运气,並不在乎输钱贏钱。 “开!”庄家娘子一声令下,骰盅揭开,点数是“四、五、六”,大!人群爆发出一阵轻微的惊嘆,洪浩的筹码由一个变为两个。 接下来的每一把,洪浩都以同样的方式下注,没有复杂的计算,没有紧张的观察,只有简单而坚定的直觉。每一次,老天似乎都在他耳边低语,指引他选择正確的一边。 第二把,大。第三把,还是大。隨著每一把的揭晓,洪浩面前的筹码不断增加,从最初的两个,变成了四个,八个,十六个……每一次都是大,每一次洪浩都贏。 阿发目瞪口呆。狗日的老天爷,我的面子是一点不给,小兄弟难不成是你的私生子? 周围的人群开始注意到了这边的异常,纷纷围了过来, 庄家娘子的脸色开始变得复杂,她的眼神中既有不可思议,也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欣赏。她从未见过这样的赌客,不依赖任何技巧,只凭直觉,却能连贏九把。 到了第十把,洪浩的筹码已经堆成了一座小山。他面前的人群已经密集到水泄不通,所有人都在等待这最后一把的结果。 洪浩此刻突然有一种奇异的感觉——並不是他直觉准押得对,而是他选定了大小,那骰子却来配合他。 当下对庄家娘子道:“老板娘,这一把我想玩一点不一样的。” 庄家娘子虽然已经输得有些狼狈,但也还算沉得住气,微笑道:“敢问小哥想玩个什么不一样的?” “这骰子什么点数最难出?” “说来都是一般,不过摇出豹子是要少些,尤其刚刚已经摇出豹子了。” “那我能不能给老板娘赌这一把就出豹子?” “怎么讲?” “赌坊规矩是摇出豹子大小通吃,我这把却不押大小,只押豹子。若是摇出豹子,却算我贏。其他点数都算老板娘贏。” 这样说来,洪浩原是吃亏,毕竟摇出豹子的机率比任意三个点的机率小很多。但洪浩就是要试试自己的运气会离谱到什么程度。 庄家娘子按捺激动,这差不多是直接给赌坊送钱了,微微笑道:“原本没有这个赌法,但小兄弟既然提出来……那也不好拂了小兄弟面子,就依小兄弟之言。” 这是典型的得了便宜还卖乖啊。 洪浩道:“那我走远一点可好?免得说我做什么手脚。”他倒是吃一堑长一智,学精了。说罢拨开人群,走到远处空荡的地方。 阿发却不走,这等精彩岂能错过。此刻除了洪浩,赌坊內所有人都围到这桌子边。 庄家娘子深吸一口气,她知道,无论结果如何,今天这个年轻人都將在赌坊中留下谈资。她摇动骰盅,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用力,仿佛是在与老天爷做最后的抗爭。 “开!”骰盅揭开,点数是“六、六、六”,豹子! 庄家娘子瘫软坐到椅子上,摇了这么多年的骰子,今日怎生不听使唤? 原来庄家娘子是有手法技巧的高手,平日不用而已。 整个赌坊瞬间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声。洪浩连贏十把,没有一次中断,尤其是这最离谱的第十把,今后几十年都將是这个赌坊的传奇! 阿发尤其激动,远比自己贏钱更为兴奋。过去一把勾住洪浩脖子:“小兄弟,原不知你还有这般本事,老哥哥这是要发啊!” 洪浩笑道:“苟富贵,勿相忘。前辈,我请你吃饭喝酒去。” 说罢走到赌桌,从那小山似的筹码中捡出两个,扬手对庄家娘子笑道:“老板娘,我跟你却相反,你是等客人输光了送一个喝酒,我是贏够了取一个吃饭。剩下的,都送你。” 洪浩这等豪迈言语,让那庄家娘子又惊又喜,感激涕零。颤声道:“多谢小哥,以后小哥再来,一定记得找奴家,奴家请小哥吃个便饭。奴家叫作水柔。” 虽然洪浩叫她老板娘,但她其实只是替赌场老板做事的女子而已,今日失手,若洪浩把全部筹码兑换带走,她免不得要受折磨挨毒打。说来却是洪浩救她一命。 阿发笑道:“小兄弟真是让老哥哥一再意外,倒是愈发喜欢小兄弟了。” 洪浩道:“前辈就不要取笑我了,走,吃饭,我这次出来却不是一个人,还有姑姑和小妹已在酒楼等候。” 当下洪浩阿发出了赌坊,往酒楼而去。 阿发道:“小兄弟,你怎生如此篤定自己会贏?” 洪浩对阿发极是放心,並不相瞒,把梦云大泽撞大造化一事捡要紧的给阿发说了一遍。 阿发听完,喜道:“原来如此,那小兄弟是怎么赌都不会输!如此说来,我倒也有一个大机缘,不过须要小兄弟相助才能做成。” 洪浩道:“前辈请讲。” 第69章 赌注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69章 赌注 阿发道:“我这也是一两句话说不清楚之事,先吃饭,再慢慢讲。” 说话间已到酒楼,洪浩带著阿发进去,望了一圈,苏巧已然看见洪浩,挥挥手。 满满当当一大桌菜,夭夭已然在啃鸡腿。 苏巧笑道:“怎生这么久?难不成没了洞汀城的运气?” 洪浩道:“不是,今日巧遇故人,耽误了时间。”说罢一指阿发,“这便是我时常给姑姑提起的阿发前辈。” 苏巧一见,赶紧起身给阿发做个万福,“时常听侄儿提起前辈,今日得见,三生有幸。前辈气质,果然神仙人物。”言语间甚是恭敬。 阿发拱手自嘲道:“什么神仙,不过是蹭饭的行家。”又对洪浩笑道:“小兄弟你真好福气,每次见你,身边总有美人相伴。不过你这姑姑倒比黄柳温柔贤淑。提起黄柳,当真是心有余悸呀,哈哈哈。” 洪浩忙道:“前辈莫要冤枉我姐姐,她对前辈亦是感激敬重,对了,前辈所赐丹药,她至今捨不得服用。” “呵呵,还没服么?又不是什么宝贝,你回去赶紧让她服用。” “前辈能不能告知给我姐姐的这丹药究竟有何妙用?” 阿发正经道:“本来说不得,但吃你嘴软……”隨即压低声音,神秘说道:“这丹药服了,却是保生儿子!” 洪浩哭笑不得,苏巧噗呲一声,掩嘴偷笑。 阿发仍是压低声音,对洪浩道:“我这还有些丹药,专治银样鑞枪头,小兄弟若有需要,儘管开口。” 苏巧笑得花枝乱颤,贤侄说这阿发是有趣之人,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不料阿发突然从怀中掏出一颗丹丸,递给苏巧:“初次见面,既是我小兄弟的姑姑,那便也是我的……我的老妹,总要表示一下。” 苏巧从洪浩处,得知此人最擅长炼製丹药,手搓成丹,却是连鼎炉都不需要,算得当世炼丹神仙。他的丹药,自然珍贵无比。 今日又托侄儿福缘,得蒙赐丹,当真是惊喜万分。 双手颤巍巍接过,正欲相谢,阿发却让她赶紧服下,道:“此丹越早服用效果越好。” 苏巧当下再无迟疑,塞进嘴里,一口吞下。 阿发的丹药果然不同一般,並无其他丹药之苦涩异味,只留淡淡清甜。 苏巧喜道:“多谢阿发前辈,却不知此丹药有何功效?烦请告知。” 阿发抿一口酒道:“不用谢,这是蜂蜜糖丸,蜜饯铺子里两文钱一颗,功效却是滋阴润肺,利尿通便。我这几日颇有些上火,买了几颗备用。” 也不知他真话假话,这回换做苏巧哭笑不得,洪浩在一旁哈哈大笑。 阿发这才笑道:“逗你们玩,我那日给黄柳姑娘的,是一颗升元丹,元婴之下境界,吃了立刻提升一个小境界。元婴之上便无效果了,所以真是要早服。” 又对苏巧道:“看你是刚刚跨境,体质却有些羸弱,我们这一身皮囊,说到底不过是元婴元神的容器住所,太过羸弱,自然妨碍元神进一步成长。刚刚给你服的是固体丹,可保你这幅皮囊,不会成为下一步升境的瓶颈。” 果然都是无比珍贵的丹药。 洪浩苏巧赶紧重新谢过阿发。 阿发又道:“你师父公孙大娘,原是奇女子,我等虽未见面,亦是知她当年风采传奇,钦佩得紧。不过你师父样样皆好,有一样却是固执,总觉得服用丹药便是拔苗助长,底子不稳,其实不然。” 阿发饮了一口酒,继续说道:“修仙之路漫长而艰难,每一步的提升都需付出巨大的努力和时间。丹药,它不过是一种辅助手段,能够在短时间內帮助修士突破瓶颈,加快修炼的速度。这並非是拔苗助长,而是在修士本身努力的基础上,给予一定的助力。” “打个比方,修炼是有境界层级的,两人条件一样,资质相同,同时出发,都是从一层去往二层,若都走路,自然是一般快慢,对不对?” 洪浩点头称是。 “那此刻丹药就好比车马,这两人中,若有一人服了丹药,便犹如骑马或坐车前行,自然比走路之人更快到达二层,你却不能说走路来的便比那骑马坐车来的就要更扎实……其实只是更辛苦而已。” 苏巧对此甚是认同:“说来我离火宗花销巨大,倒是有一大半是耗在丹药的採购炼製之上。对一些优秀要加以培养的弟子,也是丹药当饭一般。不过我们的丹药都是基础类,和阿发前辈谈来就貽笑大方了。” 洪浩也道:“姐姐家里硃砂生意,已经传了几代,仍是火红。想来这天下,每天都有丹药在源源不断的炼製。” 阿发道:“普通丹药材料价格已是不菲,但有些顶级丹药,材料珍稀少有,极难寻得,你便是有一座金山银山,没那福缘,也是枉然。” 隨即对洪浩道:“我刚跟你说的大机缘,便是一种极其珍贵的材料,不过我数百年都未能到手。若有小兄弟相助,或能成功。” 洪浩道:“若能帮忙,不在话下。却不知前辈要我做些什?” 阿发笑道:“自然是要用你那老天餵饭的运气。” 说罢哀嘆一声:“这却没个说理处,我若有小兄弟一半运气,早就是名副其实的发財阿发了。” 洪浩还想进一步追问,阿发却道:“这事却不急一天两天,刚路上你说得稀里糊涂,我却只知道你运气好,贏了神仙赌坊的神仙,你再详细给我讲讲这一路奇遇。” 洪浩便又从头到尾,从如何寻到洞汀城,到最后如何离开洞汀城,直至和阿发相遇,原原本本给阿发说了一遍。 阿发听了,沉默良久,仰天嘆息。 洪浩苏巧原以为阿发亦是对胡喜,云肃两位师兄弟前后慷慨赴死感嘆不已,却不料阿发开口却道:“温柔乡的巫山神女,洛水仙妃,此等千载难逢的机遇,小兄弟竟然白白错过,实在是让人扼腕……” 苏巧一口菜差点没吐出来,这阿发前辈,怎么想便怎么说,倒是耿直。 她原不知道,洪浩给她讲阿发事跡,却是把阿发找黄柳要银子去帮助富贵人家女子这一段隱去没说,不然也不会如此大惊小怪。 阿发又问:“那青绿钱幣还有么?我看看。” 洪浩掏出一枚递给的阿发:“原本打算在那城中买些物件,后来还未来得及用,事情变化,便带回来了。” 阿发接过细看,喜道:“这材质非金非银,非铜非铁,灵气十足,说不定却是炼化丹药的好材料,我须慢慢尝试。” 洪浩听罢,直接把所有青绿钱幣掏出来,:“前辈若是有用,全都拿去,我留著却没用处。” 阿发也不客气,全部收了。道:“等研究出来,少不了你的好处。” 等大家吃得差不多了,阿发道:“先寻个客栈住下,我那大机缘还有几日。” 接下来几日,阿发却是拉著洪浩,在客栈门也不出,教他各种赌法,什么麻將,牌九,叶子戏……也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洪浩反正顺其自然,阿发要他怎样,他便怎样,也不多问。 终於这日早上,阿发说道:“小兄弟,今日便是大机缘,老哥哥成不成,全靠你了。” 洪浩道:“虽不知前辈所说为何,但我必將尽力而为。” 阿发道:“走吧,边走边谈。” 原来此处有一个隱世高人,有多高呢?按阿发的说法,公孙大娘打不过,他也打不过。他也不知还有谁境界比这个高人更高。反正高人已经无欲无求,倒也不显山露水,只是如常人般生活在此处。 这高人山庄內,有三棵外面几乎绝跡的混元树,此树一百年开花,一百年结果,一百年成熟,一树只结一颗混元果。三棵树却不是同时,而是依次开花结果,也就是一百年只有一颗成熟的混元果。 混元果是炼丹材料极品中的极品。这千百年来,不知道有多少修士覬覦这混元果。结果是有多少想强取的,就有多少灰飞烟灭,无一例外。 高人与世无爭,却有一样,嗜赌如命,曾放言,谁能赌贏他,那就是天意,他也愿意奉上混元果。 於是每隔一百年,总有不少各路修士带上各种宝贝来搏一搏运气,输了留下宝贝,贏了便可以得到那梦寐以求的混元果。阿发也是其中之一,只不过他赌运极差,每次都是早早就被扫地出门。 阿发道:“今日便是那混元果成熟之日,一旦错过,又要百年等待。他每次设赌也不固定,骰子,麻將,牌九……都有可能,所以我才教小兄弟熟悉各种赌法。” 洪浩道:“原来如此,我自己感觉……运气確实还是不错,如果赌运气,或能成功……却不知这里会不会有神识作弊之类。” 阿发笑道:“谁敢在此弄虚作假?不是自找不痛快么?” 二人说话间,沿著蜿蜒的山路,来到了一处隱秘的山庄前。这里便是那位高人居住之地,名为“必贏山庄”。 大俗即大雅,这高人倒是不遮遮掩掩,一看就是好赌之辈。 等到二人来到门口,发现已经有不少修士在门口晃荡,从外表看,男女老少皆有,一脸不甘和沮丧。 洪浩想不到原来有这么多深藏不露的修道之人,要知道能来此处的都绝非泛泛之辈,看来以后还是要低调行事。 阿发显然与其中一些人相熟,上去打听才知,今年对参赌宝贝的要求提高了。门口这些,都是宝贝不合要求,被拒之门外。 阿发心里一紧,等了一百年,別到头来连进门的资格都没有。 赶紧来到门口,把辛苦准备的丹药递给守门的一位弟子,那弟子又传给门內一位面无表情的老者。 果然,老者只看了一眼,便一把拋还给阿发,冷冷道:“不合格。”並不多说一字。 阿发暗暗叫苦,以前每次都凭这丹药顺利进门,这一次就不行了?妈的这標准说涨就涨,也不提前通知一声。 阿发急的团团转,他平日都是洒脱惯了,並不热衷留意收藏各类宝贝,现在身上除了各种乱七八糟的丹药,其他物件却掏不出来像样的。 在怀中一顿掏,突然灵光一闪,掏出一枚洪浩给他的青绿钱幣,递了过去。 那老者拿著青绿钱幣左看右看,似乎也拿不准此物是否合格,最后道:“你站这不要动,我去去就来。” 说罢向山庄內院走去,想来是要让高人亲自確认。 这一等就是半柱香时间,阿发像一只热锅蚂蚁在那团团转。 等到老者走出来,仍是一句“不合格。”阿发听了顿时天昏地暗。不过老人却又多说了一句:“我家主人说,这个钱幣,他倒是有一大袋。” 阿发和洪浩都没听出这句话背后的玄机。 如果仔细推敲这句话——这个钱幣是洞汀城贬仙使用的,这世间根本没有。洪浩是得了大机缘大造化,去了洞汀城才得到这个钱幣,而高人却说他有一大袋!这老者並没有见过这青绿钱幣,显然不是之前有人作为赌注输给高人的,那只有一种可能,就是高人自己从洞汀城带出来的。什么样的人才能从洞汀城带出来呢?自然是得了大机缘大造化之人。 洪浩並不是唯一一个老天爷追著餵饭之人。 这山庄的庄主高人也是! 如果这两人对赌,倒是有趣得紧。 但现在连门都进不去,这精彩的赌局怕是看不到了。 阿发对洪浩苦笑道:“小兄弟,实在抱歉啊……却不知这次规矩变了,白跑一趟。” 洪浩道:“前辈,百年一次,实在难得,我也替前辈不甘……我这还有些东西,我去试试。” 说罢走到门口,掏出水月问道:“这个合不合格?” 老者是识货之人,点头道:“合。” 洪浩却道:“这是我妻子所赠,我却不能当做赌注。” 又掏出暮云给的玉牌问道:“这个合不合格?” 老者又点头道:“合。” 洪浩却道:“这是我生死之交所赠,也不能当赌注。” 老者有些无语。 接著又掏出云肃给的杀神遗蜕问道:“这个合不合格?” 老者面无表情:“合。” 洪浩挠挠头:“这个是仙人前辈所赠,却也不好当做赌注……” 老者脾气再好也被洪浩这番犹如炫耀献宝一般操作气的脸色发黑,喝道:“你小子是来砸场子吗?” 第70章 入局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70章 入局 洪浩大窘,连连摆手道:“不是不是,老前辈莫要误会,第一次来,確实不知道哪些符合哪些不符合。绝无挑衅。” 老者道:“管你如何,若不愿做赌注的,就不要拿出来,想好再说。” 洪浩暗忖:“这几样,万不能做赌注,如若输了,问心有愧。” 突然灵光一闪,当下又拿出一剑,对老者道:“此剑若合格,便以此剑作注。” 拿出来的,却是上次在剑阁內所得斑驳古剑。 老者虽见多识广,仍是看不出这柄古剑价值,只得叫洪浩稍等,自己又拿著古剑进到內院去请示。 阿发笑道:“小兄弟原有如此多宝贝,不过我早该想到,你这运气,走到哪里应该都能搞到好货。” 洪浩老实回答:“都是误打误撞,也没有刻意找寻。”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你的翻山越岭,篳路蓝缕或许只是別人的云淡风轻,唾手可得。 过得一会,老者出来,冷冷道:“看不出你小子貌不惊人倒是一身宝贝,我家主人说,这把万古,虽比不上远古四大名器,但也算珍稀难得,可以作注。” 万古,原来这把剑却是有名字的,剑阁主人当时没说,不知道是不是不知道。 洪浩大喜,如此便已经有了进门资格,拉著阿发便要进去。 不料老者伸手拦下,“一件赌注一个人,閒人免进。” 阿发一愣,无可奈何道:“小兄弟,我这手气进去多半是给庄主送礼,只有你去搏一搏。老哥哥在门口等你好消息。” 洪浩点头:“前辈放心,那些赌法我都已经清楚,不管哪种,应付得来。” 洪浩进门,老者面无表情,只道:“隨我来。”便领著洪浩,进到了內院。 这內院只是山庄第二进,后面远不知庭院深深深几许,但老者把洪浩领到內院客厅,说句在此等候,便又出门而去。 客厅里已经有十几个各色人等,看来都是赌注合格之人。均是各自分坐,互不理睬。 想来也是,都是来赌混元果的,又不是做客交友,各自为战,没必要攀交情。 好在客厅宽大,十几个人並不显拥挤,洪浩也自己寻了个角落椅子坐下。 快速扫描一圈,有人发呆,有人瞌睡,有人东张西望,心不在焉。 高人庄主的待客之道並不十分亲切有礼,对这些身怀异宝的修士却是连茶也没有一碗,大家只是干坐枯等,等待下一步安排。 终於,老者又带了一名十七八岁年轻女子进来,大声道:“接注时间已到,接下来即將开始赌局。” “开始之前,还是把规矩说一次,不管是常客还是第一次来,都听好。” “第一,服从本庄安排裁定,不得置疑反驳,违者死。” “第二,本山庄內任何时候、任何地点不得使用功法,违者死。” “第三,赌局一旦开始,不可中途放弃,放弃即为认输。” “第四,不许作弊,违者死。嘿嘿,这个多嘮叨一句,每次赌局,总有聪明人,以为不用功法,苦练了凡人的作弊手法,便可以瞒天过海,殊不知是自討苦吃。” 老者的声音冷冽如冰,每一条规矩都以“违者死”作为结束,显示出山庄对规则的绝对严肃与不容违背。眾人听后,心中无不凛然,即便是原本心不在焉之人,此刻也正襟危坐,不敢有丝毫大意。 规矩並不可怕,这些修士能有今日,大都是见过血雨腥风,死人堆里爬过的。仗著一身本事,违规越矩却跟家常便饭一般。可怕的是这老者声音中透出的绝对自信,对规矩能够彻底执行的绝对自信。 “若有异议,此刻退出还来得及,若无,便跟我来。” 一百年一次,谁会退出?眾人自然是跟著老者,鱼贯来到第三进院落之內。 这院落中许多独立房间,每个房间门楣上皆有號牌,从甲一到甲十。 老者道:“你们正好十六人,那这第一场,麻將最宜,你们各自抽籤组局,每桌只有一位胜出,进入下轮。” 老者说完,挥手示意一名庄上弟子上前,弟子手中捧著一个托盘,托盘上放著一张张精致的竹籤。 十六人,第一轮便要淘汰十二人,太残酷了。 洪浩並不在意,上前隨手抽取了一支竹籤,上面刻著“甲三”二字。 便根据竹籤所指来到了甲三房內。 房內空荡,只有一张桌子,四张椅子,桌上麻將已经码放整齐。 房內已经有一位修士端坐其中,那人身穿黑色长袍,面容冷峻,眼神中透露出一股锐利之气。他见洪浩进来,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並未言语。 不久,另外两位修士也陆续进入房內,一位是身材魁梧的大汉,满脸络腮鬍子,另一位则是身材瘦削,眼神闪烁不定的中年男子。 四人坐定,老者的声音透过房门传入:“各位,赌局即將开始,规矩简单,以麻將定胜负,四局定输贏,记住,每桌只有一位胜者。” 隨著老者的话音落下,房门缓缓关闭,赌局正式开始。 第一把牌投骰子定庄家,庄家是络腮大汉。 洪浩起牌便是一愣,老天爷实在给面子,大清早就开始餵饭。 他的牌却是:一万一万一万二万三万四万五万六万七万八万九万九万九万,还未摸牌,已经是清一色听牌之势。 桌上其他三人,不管谁打出任意一张万字牌便可以胡牌。 倒霉的就是庄家,络腮大汉牌型不错,但就是偏偏只有一个万字牌。 “五万。” “胡了。” 洪浩把牌推倒,络腮大汉差点就要暴起。 才打第一张牌,就被洪浩胡了清一色,这特么谁受得了?谁不会怀疑有诈? 若不是刚刚老者宣布规则时的冷冽让大汉不寒而慄,此刻肯定已经准备打死洪浩了。 “日他娘。”最终大汉只小声嘟囔了一句,认栽。 第二把,洪浩庄家,起牌便是天胡。 洪浩道:“实在抱歉,今日……运气实在是好得有些过头。”语气中的歉意倒也真挚。 “小兄弟如有神助,我自愧不如,在下认输。” 最先进房间那位穿黑色长袍,面容冷峻的修士,面无表情,起身离座。 这位黑袍修士显然是杀伐果断,极有主见之人。洪浩这两把贏的点数,后边两把怎么输都是第一,再赌已经毫无意义。他显然不是那种死缠烂打,无谓纠缠的主儿,拿得起放得下。 那瘦削的中年男子一见也是起身离场,显然明白黑袍修士的意思,也用行动表示了认同。 只剩络腮大汉兀自在那哇哇大叫,甚是不服:“四局未完,胜负未定,我却不服。” 他並非愚笨,能寻到这里的修士,在外面都是可称作绝顶高人的存在,脑子不够用的早就死掉了。 他只是无火关的修炼还未达到境界,却是秉持“人活一口气,佛爭一炷香。” 老者听到吵闹,立刻便来到了房间。 问清楚了缘由,老者道:“此间已定,这位胜出。”说罢一指洪浩。 又对络腮大汉冷冷说道:“莫忘了我刚说的规矩第一条。” 大汉涨红一张脸,怒目圆睁,最后却还是身形一松,怂了。 不过走时仍不忘威胁洪浩一句:“此处拿你没办法,你却不要出了山庄大门!” 洪浩也不理会,只是想著:第一场也算旗开得胜,不知第二场是比什么? 由於这边原是四把没有打完就结束了牌局,所以他算是第一位胜出的人,其他三间房的胜者还没有產生,老者让他不要离开房间,原地等候。 等了好久,听到老者在院內高喊:“现在胜者各自走出房间,跟我来。” 洪浩赶紧出门,一看其他三位胜者。 一位白髮苍苍的老者,面容慈祥,眼神中透露出岁月沉淀下来的智慧。 一位精神矍鑠的老婆婆,脸上布满了岁月的痕跡,但双眼却炯炯有神。 还有一位,是最后老者带进来的那位十七八岁的年轻女子,先前洪浩並未在意,此刻作为第一轮优胜者,洪浩不免多看了一眼——却是一位容顏清丽、气质脱俗的年轻女子,眼神中既有少女的纯真,也有一种不符合年龄的深邃和成熟。 四名胜者颇为有趣,两老两小,两男两女。 老者带领著四位胜者穿过了一道道走廊,来到了一个更为隱秘的庭院。这里显得格外寧静和庄严。庭院的中央是一个清澈的池塘,池塘中央有一个小岛,岛上有一座精致的亭子。 “这里是第二轮赌局的地点。”老者说著,指向了池塘中的亭子,“你们將在那里进行下一轮的较量。记住,你们四人中,只有前面两位胜者可以晋级。” 老者带领四人来到亭中,看见石桌上整齐码放著三十二张象牙骨牌,不消说,这一局却是要四人推牌九。 老者道:“我来坐庄发牌,每人两张,一局定生死。为保公平,我会重新洗牌。” 洪浩很是放心,这几天跟阿发学习牌九,发现牌九其实和骰子一样,无非也是比大小定胜负,不过是排列组合更复杂一点而已。 每人四张的,还有组合技巧,每人两张的,就纯粹是运气了。 洪浩自信心爆棚,毕竟赌博以来,运气这一块还没怕过谁。 此刻老者已经开始洗牌,只见他站在一边,动也不动,那骨牌却犹如有一双无形的手在操控,先是一张一张翻开,把所有牌面都展示给四位看个清楚。然后又自己翻转过来,所有牌背面朝上,开始自行移动,移动速度越来越快,到最后已经出现残影,想要靠肉眼看清记住是万万不可能的。 最后三十二张牌又堆放整齐,那骰子自行翻转,四人根据点数各拿两张牌。 老者道:“我不拿牌,你们四人自行比大小。” 洪浩暗忖:“以我运气,不是至尊宝也至少双天,” 自信满满抓起两张牌一看,嚇得眼前一黑,冷汗立刻便冒了出来。 两张牌,一张红五,一张黑五,组成杂五。虽然不是最小,但也差不太多了。 难道是打麻將之时用力过猛,运气已经耗光了?听阿发说,天胡最耗运气,出一次要衰好久…… 洪浩看著牌,只顾著自己发愣,全然没有发现,其他三位,亦是黑脸,一个比一个更黑。 老者冷冷道:“两张牌有啥好磨蹭的,难道还能看出花来?摊牌!” 洪浩无奈,把这对杂五推出公布於眾,已然准备离场。 其他三人也推出了自己的牌面。 年轻女子一个天牌一个黑九,组成天王。 老婆婆一个地牌一个高七,组成地高七。 白髮老者面容不再慈祥,有些狰狞,也怪不得他,拿了瘪十的牌,这种场合,谁也难以保持从容。 四人的牌,一个更比一个烂,洪浩一对杂五竟然是最大的牌型。 原来老天爷不是不帮洪浩,只是换了一种方式,不是让他的牌有多好多惊艷,而是让其他人一烂到底。 老者道对著白髮老者和老婆婆道:“长江后浪推前浪,二位止步第二轮。”隨后安慰一句:“反正你们都是老不死,百年后重新来过。” 说是安慰,却著实有些扎心。 两位老人只有无奈离场。都说薑是老的辣,今日方知后生可畏。 老者对洪浩和女子道:“现在剩下二位,但只有一位有资格挑战我家主人。你们还要对一局。” “请隨我来。” 老者带著洪浩和年轻女子来到了庭院的更深处,这里的环境更为幽静,仿佛连时间都在此处凝固。他们来到了一间密室,室內仅有一张石桌,上面放著一副古老的骰盅。 老者严肃道:“这一局最是简单,你们各自摇骰盅,点数大的贏。” 洪浩和女子对望一眼,一个简单的比大小而已,不明白为何要安排得如此神秘。 “这个先后並不重要,你们谁先开始都可以。记住,只有分出胜负才能出来。” 老者说完,转身离去,房门也隨著他的离去自动关闭。 年轻女子不知作何感想,在洪浩还在发愣之时,已经摇动骰盅,隨著她的摇动,房间瞬间变为诡异的血红色。 “忘了告诉你们,点数小的,会死在里面。” 老者的声音冰冷,像是从地狱深处传来。 第71章 一点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71章 一点 洪浩和年轻女子一听大骇。 原以为输了不过是留下赌注,没料到这一局竟然还要留下性命。 不过此刻一切都已来不及,隨著年轻女子摇动骰盅,房间內变得血红,二人仿佛置身於血海之中。显然像是启动了某种阵法。 年轻女子一咬牙,凝神闭眼,用心摇盅。 终於,女子放手。 此时房间內安静得落针可闻,骰子在骰盅內的跳动撞击之声,清脆犹如催魂铃。 铃声消失后,只剩下二人沉重的呼吸声。 年轻女子深吸一口,缓缓揭开骰盅。 年轻女子只看一眼,立刻脸色惨白,站立不稳,瘫坐在地。 三个骰子,三个一点,小得不能再小。 洪浩站在石桌旁,目光落在那三个孤零零的一点上,看得分明,心中却怎么也生不出喜悦。 他知道,按照规则,自己只需轻轻一摇,隨意一个点数都能胜过眼前的女子,贏得这场生死局。然而,他的內心却在此刻掀起了惊涛骇浪。 若今日他胜了,这姑娘便是死路一条,胜了又有何意义?若她因他而死,他洪浩此生,又怎能道心安稳? 能帮助阿发前辈贏得混元果,当然是极好的,但他如早些知道这果子还要附带血淋淋的人命,那说什么也不会参加这个赌局。 不过听阿发前辈的口气,这几百年来,多半也是第一轮就戛然而止,没经歷过后边的赌局,原不知还有这般赌法,却也怪不得他。 洪浩闭上了眼睛,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復心中的波澜。 回想这一路走来,遇到了那么多的人,经歷了那么多的事,此时此刻,却是剑阁主人那个老前辈模样清晰浮现。 明明有极高的修道天赋,偏偏喜欢造房子,为了自己所爱,放弃修仙的种种好处,寧愿搬到山洞中与世隔绝,一心研究营建构造。什么是顺应本心,这便是顺应本心!什么是活得通透,这便是活得通透! 不为世俗所染,不为利益所诱,老子修房子的快乐,你们这些傻鸟岂能懂得。 洪浩的心,逐渐明晰坚定起来。 此刻那女子却开口尖叫道:“你怎生不摇?万一你也是三个一呢?鹿死谁手还未可知!”这语气,似乎已经有点失心疯。 “罢了,罢了。”洪浩轻声呢喃,他睁开眼,目光清澈而坚定,看著瘫坐在地的女子,轻声说道:“你走吧,我认输。” 隨著他话音落下,那诡异的满屋血红之色消失不见,恢復如常。 女子闻言,震惊地抬起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洪浩微微一笑,走上前,伸出手,將她从地上扶起:“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我洪浩今日若胜,胜之不武,我心难安。你我虽是对手,却也是同路人,我岂能因一局之胜,而让你命丧於此?” 女子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她张了张嘴,却是什么也没说出口。洪浩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转身面向那扇紧闭的门,朗声说道:“老前辈,我洪浩今日认输,胜负已分,还请开门。” 房间內静悄悄的,只有洪浩的声音在迴荡。过了许久,老者的声音才再次响起,这次却带著一丝玩味:“有趣,有趣。洪浩,你可知道你放弃了什么?” 洪浩淡淡一笑:“我只知道,我贏得了心安。” 房门缓缓打开,一束光照了进来。老者的身影再次出现,他看著洪浩,眼中闪过一丝讚赏:“好一个贏得心安。不死不休的局,你是如何知道可以都活著出来?” 洪浩道:“前辈宣布的规则中自有玄机,略微推敲便知。” “第一,服从本庄安排裁定,不得置疑反驳,违者死。” “第二,本山庄內任何时候、任何地点不得使用功法,违者死。” “第三,赌局一旦开始,不可中途放弃,放弃即为认输。” “这个先后並不重要,你们谁先开始都可以。记住,只有分出胜负才能出来。” “忘了告诉你们,点数小的,会死在里面。” …… 洪浩笑道:“我若不摇骰盅,点数便没有分出大小,但已经分出了输贏。” 老者第一次开口大笑:“哈哈哈,难得难得,说来这本是极简单的推演,千百年来却无一人做到。” 洪浩惊奇道:“为何?” 老者道:“那个骰盅,並非凡物,你摇个千次万次千万次,永远都只能摇出三个一点。在今日二位之前,所有的入局之人,看见对方摇出了三个一,无不是想著隨便一摇便能获胜,没有一人愿意放弃这轻而易举的获胜机会。” 又道:“小哥倒是本山庄设局以来,第一个主动放弃之人……敢问小哥,为何愿意为了一个陌生女子性命,放弃混元果这般天材地宝?” 洪浩老实回道:“今日入局,只是想替一位相熟前辈贏得混元果,完成心愿。原以为运气比试,未曾料到竟要性命相博……在我心中,人命远胜混元果,我自然不可为了一个混元果,却使自己违了本意,道心蒙尘。” 老者点头称讚,隨即却又嘆道:“小哥此举令人佩服感动,但……但按照规矩,小哥已经认输,却是这位姑娘贏得了和我家主人做最后一赌的资格……” 洪浩朗声道:“愿赌服输,原是应该。” 说罢掏出名剑万古,双手奉於老者面前。 不料此刻那年轻女子却噗呲一声,笑了出来。 洪浩有些诧异,虽然並未想著施恩图报,但……刚刚才把百年一遇的机会拱手相让,此刻笑得如此放肆,这也太……唐突了吧。 “武伯,你也太欺负人了吧?明明是人家洪公子贏了这一局,你还想要人家的东西。” 老者嘿嘿一笑:“小姐你没自报家门之前,老夫自然要配合演戏。” 这一下洪浩更是如坠五里云雾,吃惊盯著二人,完全搞不清状况。 老者这才道:“恭喜洪公子贏下这一局,获得与我家主人对局机会,千百年来,还是首次有人获得这个资格。” 原来那年轻女子却是庄主的女儿,名叫瑶光。以身入局,在此淘汰无数英雄豪杰。 瑶光看著洪浩,她的眼神中透露出一种深不可测的智慧,仿佛能洞察人心的最深之处。她朱唇轻启,声音中带著一种让人不由自主信服的力量。 amp;amp;quot;洪公子,amp;amp;quot;瑶光解释道,amp;amp;quot;你心中所想,我已瞭然。此局之设,非为戏謔,更非无的放矢。必贏山庄歷经沧桑,见证了无数英雄豪杰的崛起与落幕。我们所求,不过是在这纷扰尘世中,寻找一颗赤子之心,一份不为世俗所染的纯真与坚定。amp;amp;quot; 瑶光缓步走到洪浩面前,目光直视著他,amp;amp;quot;你以为,这局只是简单的赌命吗?非也。这局,赌的是人心,是人性中最根本的善与恶,是每个人在生死关头所作出的选择。amp;amp;quot; amp;amp;quot;洪公子,amp;amp;quot;瑶光继续说道,amp;amp;quot;你今日所为,正是我们所寻求的答案。你放弃了唾手可得的胜利,选择了守护一个陌生人的生命。这份仁心,这份大义,正是混元山庄所看重的品质。amp;amp;quot; 瑶光转身,望向那扇已经开启的门,amp;amp;quot;这局,从未有过真正的生死。那骰盅之中,並无真正的杀机。我们所要考验的,只是人心罢了。那些为了一己私利,不惜牺牲他人之人,在这局中,终將无所遁形。amp;amp;quot; “我爹爹自视极高,混元果又极其珍贵,他觉得过不了刚刚这一局的人,无论多好的运气都不配得到混元果。更不配与他对赌。所以刚刚这一局,和运气无关。” amp;amp;quot;而你,洪公子,amp;amp;quot;瑶光转过身,目光再次落在洪浩身上,amp;amp;quot;你用你的选择,证明了你的高尚与伟大。这,才是必贏山庄所看重的。你已经贏得了与我爹爹对局的资格。amp;amp;quot; 洪浩心里暗忖:“废话真多,我不过就是顺著本心而已,哪有什么了不得……不过既然还有机会得到混元果,那自然不能放过。” 当下收回万古,对瑶光道:“不知最后一局,却是和令尊赌什么?要是还是赌选择什么的,我就不赌了……” 洪浩这番话的意思是这山庄里面,规则都是你们说了算,我说又说不过,打又打不过,只有赌运气才是童叟无欺。 老者笑笑:“我知公子意,放心,我家主人也是运气极好之人,最后一局就是赌运气,公子隨我来。” 说罢老者便前面带路,洪浩和瑶光一路跟隨,来到一处花园。 花园中有一男子,身著儒衫,模样甚是儒雅,此刻正背手而立,望向天际,似有所思。 “爹爹,人带来了。”瑶光叫唤一声,儒衫男子转过身来,微微一笑,神態中正平和。 洪浩心知这便是山庄高人庄主,当下拱手弯腰:“晚辈洪浩,拜见前辈。” 儒衫男子微微扬手,微笑道:“你便是破了『生死局』的人?如此年轻,当真是后生可畏。” 洪浩道:“运气罢了,让前辈见笑。” 儒衫男子仍是笑道:“不必自谦,须知这天地万物,运气最是难得,其他还能求一求,运气却是生来多少,到死也是多少,不多一分,不少一分。逆天改命,笑话罢了。” 瑶光插话:“爹爹,此人运气当真极好,麻將只两把就胜出,一把九莲宝灯,一把天胡;牌九一对杂五就横扫全场,除爹爹外,从未见过。” 儒衫男子笑道:“好啦,我知道,怎么感觉你倒是更希望这洪公子胜过爹爹?” 瑶光脸一红:“爹爹什么话,只是惊嘆洪公子运气罢了。” “好好好,那我就与洪公子赌上一把,看看到底谁运气更胜一筹。” 儒衫男子对洪浩道:“公子,怎生赌法?之前是庄上说了算,我不占欺头,现在你说了算。” 洪浩略一思索:“多谢前辈,还是骰子吧,简单明了。” “你是客人,你先来。” 老者听罢立刻將一个骰盅递到洪浩手边。 洪浩伸手接过,道:“前辈好意,却之不恭,那晚辈无礼了。” 他此刻胜负心倒也不强,毕竟先前都以为淘汰了,这捡来的机会,还是隨缘为好。 隨手一摇便止,揭开一看,三个六,满堂红。 儒衫男子一笑:“公子果然名不虚传。” 说罢抓起骰盅也是一摇便止,揭开一看,亦是满堂红。 棋逢对手,洪浩也大为敬佩,难得竟遇到庄主这般和自己相像好运之人。 当下抓过骰盅进行第二轮对决,依然没有花哨的舞动骰盅,简单的一摇,便停止。 揭开一看,心下一惊,这次却不是三个六,只有两个六,一个五,十七点。 虽然也是不小,但儒衫男子已经有了胜出的机会,不似十八点那么立於不败之地稳妥。 儒衫男子並未就此放鬆,微笑接过骰盅,隨手一摇,揭开一看,亦是两个六,一个五,十七点。 看来对这二人,老天爷也颇有些为难。 最为紧张的倒是老者和瑶光。 接下来的几轮,两人运气惊人地一致,每当洪浩摇出一个点数,儒衫男子总能以同样的点数回应,仿佛两人心意相通,运气也相互辉映。 洪浩发现,这场对局,原来是有跡可循,他每次摇出的点数,都是比上一次少一点。 十点,九点,八点,洪浩的规律,儒衫男子总能准確无误地摇出相同的点数跟进。 虽然没有缘由,但洪浩直觉对儒衫男子摇出的点数深信不疑,绝对相信儒衫男子並没有使用功法,就是纯粹的运气相博。 这样漫长的平局,实属罕见。看来二人都是老天爷的宠儿,老天爷一碗水端得比公孙大娘平得多。 终於,转机出现,当洪浩摇出两个一点,一个两点之时,儒衫男子摇出了三个一点。 老天爷在最后时刻终於做出了艰难的选择。毕竟这一把分不出胜负,又要从头开始循环了。 还是偏爱洪浩多一点,四点对三点,真的只多一点。 “好,好,好。”此刻儒衫男子哈哈大笑,倒像是自己贏了一般。胸襟气度確实不凡。 “果然天之骄子,洪公子运气,让人服气。”儒衫男子微笑著一挥手,“老武,光儿,你们先退下,我和洪公子有几句话要说。” 第72章 託孤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72章 託孤 儒衫男子此言说得温和,但听来却又不容置疑,老者和瑶光不敢停留,立刻恭敬退下。 儒衫男子这才对洪浩微笑道:“公子,洞汀城之行,收穫如何?” 洪浩大惊,“前辈如何知道我去过洞汀城?” “呵呵,阿发那小子拿青绿钱做押的时候。” 见洪浩仍是不解,儒衫男子继续说道:“青绿钱幣,是洞汀城专有的神仙钱幣,绝不会无缘无故流出,老武当时给我我一看,我便知道了。不过阿发这小子的运气……不说也罢,反正要说他能寻到洞汀城,我是决计不会相信。” 阿发此刻仍在必贏山庄大门外,坐在石凳,正无聊用手指钻戳布鞋上的破洞,没来由突然大了打了两个大大的喷嚏。 “那时我便注意到公子了,后边公子拿出一堆稀罕物件,已经十分肯定公子便是那运气极佳之人。” 洪浩颇有些赧然,“当时情急,原没有炫耀之意。” 儒衫男子笑笑,“不妨,只不过当下我便瞭然,要说去过洞汀城,非公子莫属。” 洪浩道:“莫非前辈也去过?” 儒衫男子並不接话,他从袖中取出一枚晶莹剔透的果实,灵气十足,还散发淡淡光芒,只有樱桃大小,想来就是那传说中的混元果,递给了洪浩。 “这是公子贏的赌注,先拿上。” 洪浩知其珍贵,连忙双手接过。 “我接下来所说,便和赌注无关。公子权当听个故事。” 洪浩道:“前辈请讲,晚辈洗耳恭听。” “呵呵,公子是极幸运之人,我呢,在遇到到公子之前,也是不差。公子问我是否去过洞汀城,实不相瞒,不但去过,我本就是洞汀城里的人。” 这话一出,如一个炸雷把洪浩惊得合不拢嘴。洞汀城是贬仙之地,那眼前这位前辈竟也是贬仙? 儒衫男子似乎知道洪浩心中所想,点头道:“不错,我是。” 洪浩刚想问儒衫男子是如何脱开洞汀城法则限制,还未开口便已经想明白——自然是和他一般,凭藉好得不能再好的运气罢了。 “我离开洞汀城后,便在此处安定下来,屏蔽气机,过起了普通人的日子,还有了光儿。” 说到瑶光,儒衫男子眼中泛起了无限怜爱:“光儿出生便没了娘,三岁吃饭时差点把自己噎死,五岁掉荷塘,七岁自己爬树摘果子摔下来腿瘸了半年,九岁自己偷偷炼丹,炸了个灰头土脸……总之,她活到现在,属实不易。” 洪浩点头称是,暗想如此说来,这倒霉孩子,確实不易。 “我开始也不以为意,后来次数多了,我才惊觉,终於明白皆是命数。” “简单说来,就是我运气有多好,光儿运气就有多差。本来这也没什么,反正只要在我身边,总能护她周全。不过我还是留个心眼,从那时起便有了百年一次的赌局,寻找运气极好之人。” 说到此处,儒衫男子又话锋一转:“公子去洞汀城,是多久的事了?” 洪浩道:“不过十几日二十日。” 儒衫男子点点头道:“那便是了。公子在洞汀城一定发生过一些大事吧?” 洪浩便把遇到胡喜,一起劫狱救出云肃,最后师兄弟二人身死道消之事说了一遍。 儒衫男子略微沉默,隨后释然一笑:“如此说来,一切都说得通了。我最近一直心神不寧,想来就是应在公子的洞汀城之行了。” “胡喜和云肃二人,闹出如此大的动静,那上边肯定会下来清理一番,可能已经发现了异常,此刻正到处找我。” 洪浩道:“不知……不知找到前辈会怎样?” “呵呵,无非抓回去关在囚仙塔,还能怎样?不过我是决计不会再回去的。” 洪浩心头一凛:为何人间苦苦追求的证道长生,这些已经证道成功的仙人却都是不以为然?並无半点留恋欢喜?胡喜前辈如此,云肃前辈如此,这位前辈又是如此? 儒衫男子似乎又看透他心中所想,道:“天上没什么好的,长生不死的行尸走肉罢了。我以前好运加持,一心求道,拋却七情六慾,没费什么力气便飞升成功,上去之后才知索然无味,极是后悔。后来被贬洞汀城,寻机会重回人间,重新如常人生活,才觉得人生理当如此。” “尤其是有了光儿以后,方知人间烟火,远胜天上宫闕。” 洪浩道这一路经歷,已经成熟不少,知道儒衫男子总不会平白无故给他讲这些,此刻主动问道:“前辈说这么多,不知我能做些什么?如能帮忙,自然不在话下。” 儒衫男子显然就等洪浩这句。 此刻他郑重其事,整了整衣衫,拱手弯腰行礼。“求公子慈悲,救救我家光儿,带她离开此地。” 洪浩大惊:“前辈……何出此言?我却糊里糊涂。” “光儿命数,波折不断,若身边没有极其好运之人常伴左右……实难长久。”说到此处,儒衫男子父女情深,双目已有泪光闪动。 “我被发现,不过朝夕之间,我自是决心拼个身死道消,也不会回那洞汀城。但光儿何其无辜,我不在了,她难独活啊!唯有跟著公子,仰仗公子好运,方有生机。公子是经过『生死局』考验之人,人品道德,教人感佩,教人放心。” 洪浩听得明白,按照儒衫男子所说,他若不管,这瑶光跟她爹爹,一对父女,不过是黄泉路上前后脚而已。 他向来心地善良,虽知这一答应,便是一生的重担。但此刻让他袖手旁观,那却是万万不能,必然违了他的本心。 想了一想,最后道:“前辈放心,此刻起,总是我死在前。” 这一句,胜过千言万语。儒衫男子心下宽慰,热泪滚滚而落。也不说话,从袖中抓出一把混元果,全数塞到洪浩手里。 洪浩发懵,看著手中的混元果,这差不多是千百年来所有的果实了吧。此刻全部给他,显然是……他也明了前辈心意,也不多言,尽数收好。只不过心中没有忽然得宝的惊喜激动,反而生出了些黯然和惆悵。 儒衫男子自知失態,连忙抹了眼泪,恢復常態,沉声叫道:“光儿,进来,爹爹有话对你讲。” 瑶光听到爹爹呼唤,一蹦一跳从外面进来。她虽然年龄不小,但她爹爹为了保护她,一直生活在必贏山庄,並未出过门见过世面,心性还是纯真无邪的少女,说来也是有些可怜。 儒衫男子温和道:“光儿,你想不想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瑶光欣喜道:“当然想啊,以前每次想要出去,爹爹你都不准。怎么今天突然问我这个?” 男子笑道:“以前没有遇到像洪公子这样好运的人,我自然不能放心。” 瑶光奇怪道:“是让我跟洪公子出游么?为何不是爹爹你带我出去?” “爹爹还有一些事情要处理,等爹爹处理完了,就去找你。可好?” “……好吧,那你可要快些。” “光儿,说来是爹爹对不起你,这么大了,还没带你出去看看世面。” “你早就该看看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的沙漠壮阔;看看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的草原宽广;看看江南可採莲,莲叶何田田的水乡温柔;看看会当凌绝顶,一览眾山小的高山巍峨;看看星汉灿烂若出其里,日月之行若出其中的沧海无垠。” 父亲说得滔滔不绝,女儿听得双目闪闪发光。 洪浩有些不忍,装作看景转过身去。 这是生离,也是死別。 黯然销魂者,唯別而已矣。 半个时辰之后,儒衫男子站在山庄大门,微笑送別洪浩和女儿。 “洪公子,小女就拜託了。” 洪浩没有说话,只是望向儒衫男子,目光坚定地点了点头。 这一趟必贏山庄赌局,从最终结果来看,还是庄主儒衫男子运气最好,洪浩贏了混元果,他却为女儿贏了条生路。 阿发见洪浩出来,还带著个年龄相仿的姑娘,赶紧凑过来,正要相问,洪浩抢先说道:“阿发前辈,咱们边走边说。” 阿发见洪浩如此,他也是老江湖,自然理会,便不再言语。 瑶光並不知道这一別,父女永无相见之日,还因第一次出远门激动欢欣,一路蹦蹦跳跳走得最快。 儒衫男子看著洪浩一行远去,身影逐渐变小,最终消失不见。 回头对老者说道:“老武,你也走吧。庄上的东西,想拿的都带走。重新寻个地方,好好安生。” 老者嘿嘿一笑:“不是老爷,我这皮囊恐怕连骨头都已经腐化不见,如今怎说这话?老奴与老爷一般心思,如今小姐安稳,再无牵扯。此刻高兴,老奴想陪老爷喝上两杯……老爷与洪公子最后一把……嘿嘿,实在精彩。” 儒衫男子与这老者千年岁月,自然知道脾性,再说也是无益。 两人转身走向山庄深处,他们的身影在落日的余暉中拉得很长很长。 …… 瑶光像是刚出笼的小雀,看著一切都很新鲜,一路都是飞奔在前,只有离得太远时才会等一下洪浩阿发。但不等他们走到近前,又向前跑出一截。 不过这倒是给洪浩和阿发留出了谈话的空间。 洪浩把山庄內的经歷原原本本讲了一遍,饶是阿发这般豁达乐观之人,也颇有些黯然。洪浩给他混元果,也不怎么兴奋开心。 阿发道:“小兄弟,责任重大,今后岂不是无论到哪里都要带著瑶光姑娘?” 洪浩苦笑:“我也知这必有诸多不便,但若要我狠心拒绝,我却做不出来。” 阿发道:“既然这瑶光姑娘不可与你分开,那不如你就娶了算了?” 洪浩大惊:“阿发前辈,这可不能乱讲,我已有妻室,万万不可做这等齷齪之事。” 阿发笑道:“我也就一说,倒不是教唆小兄弟乘人之危,只是生活细节,若需形影不离,那她如厕洗澡,你当如何?” 洪浩挠挠头:“原没想这些,说来总不会到寸步不离的地步吧?她此刻不也没事?” 阿发道:“她爹爹看中的是你好运气,可以避免她倒霉,现在简单测测,看你的好运气能管她多远?” 洪浩道:“这如何测试?” “简单,你站在此地別动,我去带她先走,看看会怎样。” 洪浩一听有理,这样若能测出一个距离,却也方便今后行动做事。 当下便停住脚步:“前辈你小心些,总不能让她有性命之忧。” “我知道,你半个时辰在跟上来。” 瑶光看二位没有跟上,便停下来,片刻只见阿发一人跟来,就问:“前辈,洪公子呢?” 阿发道:“他腹痛寻个僻静处l拉屎,我们先走,他说一会追上来。”这阿发说瞎话真是张口就来,不假思索。 瑶光点头,继续前行。 走著走著,她脚下感觉绵软,踩到了一团不知名的泥泞之物,低头一看,只见自己的新鞋沾满了狗屎,不禁皱起了眉头。 阿发看得分明,嘖嘖称奇,这还真不是她爹爹信口开河。 瑶光只以为是自己兴奋,没注意看脚下,当下四处张望,看可有水源让她洗洗。 好在远处有条小溪,她立刻飞奔而去,鞋上的狗屎不清理掉,道心不稳,心魔难消。 到了溪边,好不容易把沾狗屎的鞋子洗乾净,套在脚上。 小心翼翼后退,只一步,原本乾净那只鞋又似踩到鬆软之物,定睛一看,原是牛马之类家畜在小溪饮水时拉下的粪便。 瑶光欲哭无泪。 只得又蹲下,埋头清洗这只鞋子。 还没洗完,颈后一热,抬头见一只老鴰飞过。 瑶光暗叫不好,伸手一摸,果然是一泡鸟粪在她后颈。 阿发见了,赶紧过来,“瑶光姑娘,我们不要走了,就在此处等洪小兄弟来会合。” 等洪浩过来,远远看见一脸无奈,一筹莫展的阿发正抓耳挠腮地在哄哇哇大哭的瑶光。 洪浩三两步跑过来急到:“怎么?可有 受伤?” 见洪浩关切,瑶光倒似受委屈的孩子见到大人,哭得更是大声。 阿发苦笑:“受伤倒是没有,倒霉是真倒霉。三里路距离,瑶光姑娘左脚踩狗屎,右脚踩牛粪,头上还中了一泡鸟粪……” 洪浩一时间哭笑不得,愣在原地。 第73章 阳谋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73章 阳谋 不过瑶光姑娘是个孩童心性,哭得一会,好像就舒坦了。霎时间又收了眼泪,浑如无事人一般。 洪浩阿发对望一眼,均想:这般性格倒好,不难哄。 收拾好后,又一路前行,这次洪浩不再测试,看来平日也无大灾,只是小小倒霉不断。 三人之前走的,却是山庄出来一条独路,再行了一盏茶工夫,到了出庄后的第一个岔路口。 刚到路口,突然间,三道身影从天而降,拦住了他们的去路。这三人正是之前在麻將赌局中与洪浩对局的三人:身穿黑色长袍的冷峻修士、身材魁梧的络腮大汉以及瘦削的中年男子。 洪浩这才想起,当时这络腮大汉甚是不服,被武伯判定输了之时,离开前曾放狠话。 原以为络腮大汉只是图个嘴上爽快,也没有在意,却不料竟说到做到,真的在此堵截。 只是另外二位是自行认输的,不知此刻为何也与络腮大汉一道,出现在此。 原来,那络腮大汉被判输赶出来之后,仍是一口气难以平復,追上先出来二人,许以重利,並承诺给洪浩教训以后,洪浩的东西二人平分,他什么都不要,只为出气。 那二人虽是自愿认输,但说来也並非毫无怨气,毕竟进去屁股都还未坐热便结束出来,多多少少还是有些忿忿不平,见络腮大汉提议,自然就顺水推舟。 黑袍修士冷冷开口:“小子,我们三人在此等候多时了。你赌局中胜得蹊蹺,我们不服,今日特来討教。” 洪浩上前一步,先护住瑶光,才开口道:“怎么討教?是重新组局再打一次麻將还是……” 络腮大汉怒道:“打锤子麻將,我看你就像麻將。” 洪浩知道三人存心找茬,也不再多话,心念转动,进入防御姿態。 阿发笑嘻嘻道:“许久未曾打架,也不知还中用否。” 瘦削的中年男子此刻说道:“其实也不是非要打架,小子,你运气確实让老子服气,这么许久才出来,是不是已经贏了庄主?若贏了混元果,你交出来,咱们各走各路,如何?” 洪浩心念一闪,点头道:“的確侥倖贏了,不过只有一颗混元果,你们三位如何分配?” 说罢真的从怀里掏出一枚晶莹剔透的果实,灵气十足,还散发淡淡光芒。 那三人虽並未见过混元果。但一见洪浩手里果实,灵光闪动,定是混元果无疑。 三人眼睛立刻变得通红炽热,瘦削男子更是心中一喜,原本只是隨口问问,却不料真的有宝贝。看来此番顺水推舟的拦截,却是对了。 当下按捺欢喜,急切道:“你交给我,我们自有安排。” 洪浩摇头:“你先与他们二位商量清楚,若他们都同意,我便交给你。” 络腮大汉怒道:“小子,古人有二桃杀三士,你是想用混元果学上一学么?”他气性虽大,看著粗枝大叶,却不是没有脑子。 黑袍修士上前一步,阴惻惻开口道:“说得对,你先交给我,我们自有安排。” 洪浩笑道:“到底交给谁?你们先说好,不要到时又来找我麻烦。” 三人虽然心知洪浩的用意,但面对混元果这样的天材地宝,心中的贪念却难以抑制。他们彼此对视,眼中都闪烁著警惕与猜疑的光芒。 洪浩继续拱火:“三位在此拦我,多半是临时起意,说不得你们三位互相连名字都叫不上来。我不管给了谁,他拿上就跑,剩下两位少不了拿我出气,我岂不是果子也丟了,还要白白挨顿打?搞不好还会死在这里。” 已经是赤裸裸的阳谋了。 但这三人的確是互不相识,原没有交情,彼此之间自然不会信任,局面一时僵住。 洪浩看得有趣,心里暗忖:“原来很多时候却不需要费力动手,动脑子便可。” 这也算是他游歷这么久,慢慢积累的感悟,成长吧。 络腮大汉首先打破了沉默,他粗声粗气地说:“我们三人为何要分?不如一起上,將这小子拿下,我不要果子,你们再作商议。” 洪浩立刻回到:“你此刻说不分,等他们二人爭得头破血流,两败俱伤,你却渔翁得利。” 这仍是明明白白的挑拨离间,但……似乎很有道理啊! 没有信任作为基础的共事,似乎很难成功。 络腮大汉立刻大怒:“老子先打死你再做计较。” 络腮大汉的怒吼声如雷鸣,震得四周空气都为之一颤。他身形一动,便如一座小山般向洪浩压来,气势汹汹,似乎要將洪浩碾成齏粉。 洪浩却早就做好了下一步打算,只见他身形后退,却將手中的混元果射向络腮大汉。 力度不轻不重,原不是作为武器射出,是要让络腮大汉很轻易便能接住。 络腮大汉果然伸手接住,完全是自然的本能反应。 几乎同时,黑袍修士和瘦削男子同时向络腮大汉袭来。 络腮大汉接住了混元果,当下一愣,却立刻感觉到了来自两侧的威胁。他怒吼一声,身形暴涨,同时挥动他那如同巨柱般的双臂,扫开黑袍修士和瘦削男子的联手攻击。 黑袍修士的黑雾迅速蔓延,试图笼罩络腮大汉的视线,而瘦削男子则身形灵动,如同鬼魅般在黑雾中穿梭,手中风刃连连挥出,直指络腮大汉的要害。 络腮大汉虽力大无穷,但在两位修士的联手攻击下,显得有些手忙脚乱。他的防御虽然坚固,但在连绵不绝的攻势下,也开始出现了破绽。 没办法,歷来修体的修士最烦阴柔路数。 就在这时,黑袍修士似乎找到了机会,他的黑雾中突然伸出一只由黑雾凝聚而成的兽爪,直抓络腮大汉心口。 络腮大汉怒不可遏,眼中闪过一丝凶光,竟然不顾瘦削男子的风刃,全身力量集中在一拳上,猛地向黑雾兽爪轰去。 “轰!”一声巨响,黑雾兽爪被打得粉碎,但络腮大汉的身上也多了几道深深的伤口,鲜血淋漓。 瘦削男子见状,眼中闪过一丝狠色,他的风刃更加凌厉,趁著络腮大汉受伤之际,直取其要害。 络腮大汉显然已经癲狂,不闪不避,任由风刃刺入心臟,一拳结结实实轰在瘦削男子面门。 砰砰两声,二人双双倒下,奄奄一息。 不知道络腮大汉此刻有没有后悔,原以为拉两个帮手,却是拉了两个冤家。 为了一口气,把性命搭上,值是不值? 络腮大汉紧握的拳头鬆开,混元果显露出来,被鲜血染得如一颗熟透的樱桃。 噗噗两声,两只黑雾凝为实质的利爪刺进络腮大汉和瘦削男子的丹田,一绞一扯,二人顿时没了气息,死得不能再死。 黑袍修士对洪浩道:“这二人心怀不轨,实在可恶,我已替公子收拾乾净……公子能否给在下一条生路?” 黑袍修士是杀伐果断之人,一旦知道无望,立刻就想抽身脱离,打麻將时如此,现在亦是如此。 一对三,自己还受了伤,黑袍修士自然拎得清。他此刻对那混元果却是看都不看一眼。 洪浩沉声道:“我本没打算要他们性命,是他们自己拼得你死我活……不过刚刚虽是重伤,但却没死,你又何苦要他们性命?” 黑袍修士一惊,没想到拍马屁拍到了马腿。 心中念头急转,他知道自己若不能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今日恐怕难以善了。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道:“在下此举,实是出於自保。刚才已经翻脸,仇恨已结,若留得二人,我以后也是麻烦不断,生死难料。” 这倒是实话。 洪浩冷笑道:“不过一颗小小混元果,若不是贪慾蒙心,何至於此。罢了,你走吧。” 黑袍修士闻言,如释重负,他向洪浩深深一礼,然后化为一道黑影,消失在远方。 洪浩从络腮大汉早已冰凉的手中取回混元果,擦乾净,拋给阿发。 阿发讶然:“小兄弟,你不是说留一颗带回去给你师父他们瞧瞧么?” 洪浩摇头:“经过这番事情,心里不自在,留著有些膈应。” 又赶紧给瑶光解释:“不是你家果子的问题,是在下自己的问题。” 瑶光笑笑:“我知道,反正是你的混元果,你想如何处理便如何处理,与我无关。” 阿发道:“小兄弟,是不是看见死了人?心里又不痛快?” 洪浩点头:“原没想到会如此收场。” 阿发一扬手,催动功法,一道巨大光柱从天而降,把那两具尸首笼罩其中,待光柱消失,地上已经乾乾净净,毫无痕跡。 此时阿发才道:“小兄弟,和你相处也有不少时日,你优点颇多,可圈可点。但有一样,便是有些妇人之仁,该杀伐果断之时,却又婆婆妈妈,犹豫不决……你这样,早晚会惹出祸事,追悔莫及。” 洪浩听得一惊,阿发这番话,却是和暮云说他差不多。只不过暮云恨铁不成钢的心情表达更加强烈和直接一些。 当下道:“阿发前辈,请指点清楚些,我到底是哪里不对?” 阿发道:“你先前拿出混元果是何用意?” “自然是让他们內訌,便不用我们动手。” “嗯,很好,这是一个阳谋,只要他三人存有贪慾,这阳谋便无解。但他们內訌,必然会相互打杀,你知是不知?” “知道,我的目的就是要他们互相打杀……只是没想到……没想到会如此惨烈。” “这便是你的幼稚不足之处!混元果天材地宝,世间少有,这么珍稀的果子,你当是蜜饯铺子里两文一颗的蜂蜜糖丸么?抢夺起来自然是以命相博,不死不休。你还指望如小孩子过家家,打哭打痛便收手?混元果拱手相让?” 洪浩哑口无言。他什么好东西都是轻易得来,真是不知道那些修士,为了爭一点机缘,一件宝物,可以疯狂到什么地步。 “你以为你刚刚放走的那个黑袍修士,会感激你不杀之恩么?错!他不会记得你的不杀之恩,他只会记得你有一颗混元果!我敢断定,他还会再暗处盯著你,一旦有机会,比如你走单之时,必然会杀你夺宝……因为刚才他是一对三,才不得不服软。” “这种人我见得多了,两种情况下他才会死心。一是你展现碾压般的修为功法,强大到让他感到绝望。二是他死了。你刚刚的做法其实是把自己,把瑶光姑娘,还有客栈里的姑姑,夭夭都置於危险之中。因为你在明处,他在暗处。” 洪浩冷汗直冒:“前辈先前为何不提醒我?” “呵呵,我刚才若直接击杀那人,再来给你说这番道理,恐怕你不会服气。” 洪浩沉默不语,他知道阿发说的是事实。 “有些事情,只有你自己经歷,才会懂。从现在起,加倍小心些。” “我並不是要你变得冷酷无情,而是希望你能看清楚这个修真世界的真相。在关键时刻,你必须要做出决断,不能因为一时的心软而给自己带来无穷的麻烦。” 洪浩点头称是,这一次,他算是真的明白了阿发的良苦用心。 三人继续前行,终於回到了镇上。 瑶光原是没见过这么热闹的场面,对於一直在山庄中长大的她来说,这里的一切都充满了新奇和乐趣。 街道两旁,各式各样的商铺摊位琳琅满目,有卖著闪闪发光的首饰的,有摆著五顏六色丝绸布料的,还有那香气四溢的小吃摊,以及各种手艺人展示著自己精湛的技艺。人们的叫卖声、谈笑声、还有孩子们的嬉戏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生动的人间烟火。 这就是她爹爹希望她看到的。儒衫男子如果能看到他女儿此刻的开心快乐,一定会非常欣慰。 不过此时的必贏山庄,被漆黑如墨的乌云团团包围,乌云中不时有极为耀眼的雷电闪烁。当乌云散去,必贏山庄消失的无影无踪,就像从来没有出现过。 瑶光再也回不去了。 碰见卖糖葫芦的小贩,洪浩大方买了五串。 自己一串,阿发一串,瑶光一串。手里还拿著两串,姑姑一串,夭夭一串。 回到客栈,敲苏巧房门,“姑姑,开门,我给你和夭夭带了糖葫芦。” 房內静悄悄,没有回应。 一阵不祥预感,洪浩猛然推门—— 第74章 炉鼎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74章 炉鼎 房间內乾净整齐,只是没有姑姑和夭夭。 难道是苏巧带夭夭逛街还没回来? 再仔细查看一圈,地上有一物,拾起一看,却是妙觉送给夭夭的木刻观音。 洪浩心下一沉,这木刻观音是夭夭心爱之物,整日在手中玩耍,从不离身。有冲淡夭夭天生自带的身为妖人的独特气息作用。 洪浩立刻凝神静气,发动神识,探寻夭夭的气息。整个小镇来回探寻了两圈,一丝夭夭的气息也无。 阿发道:“小兄弟,没有。我將小镇范围外扩了三倍也没有。” 洪浩急道:“难道就是……刚刚放走那黑袍修士?” “不可能,且不说那修士根本不知道你姑姑和小妹的存在,就算知道,他未必就能贏得了你姑姑。你姑姑连升两小境,现在修为可是不弱。” 说得也是,不过洪浩问出这种问题,显然是关心则乱,已经急了。 洪浩道:“姑姑为人最是心细,若是正常外出,定会留下字条,绝不会让我担心。” 说话间已经有些哽咽,他和苏巧,原是你死我活的仇人,却不料一系列遭遇之后,变为可託付生死的至亲,倒是比一些亲姑侄更胜一层。夭夭也是他探寻水源之旅,良心不安之下的唯一慰藉。这二人若有不测……那恐怕道心蒙尘,这辈子再想突破已无可能。 阿发劝慰道:“小兄弟,不要著急,此事因我带你离开而起,我阿发也绝不会袖手旁观。先冷静一下,再想想其他可能。” 洪浩望著手中木刻观音,喃喃道:“姑姑向来心细,若是正常外出,她知夭夭最是喜欢这木雕,绝不会留这观音在房间,或是……故意丟落?暗示此事和夭夭有关?” 阿发道:“先叫店中小二来问问,看有没有蛛丝马跡。” 洪浩一拍额头,连忙下楼去大堂寻小二,这小二每日在大堂迎来送往,对进出客人最是清楚。他情急之下原是忘了这一层。 这一问果然有收穫,因苏巧生的好看,夭夭又是可爱孩童,小二记得更是分明。 原来洪浩和阿发早上出门去往必贏山庄,约莫一个时辰之后,便有一个一身黑袍的的老人来此,不久后小二看见老人抱著夭夭,苏巧跟隨在后,出门往右离开。 洪浩又问小二:“小哥可曾看分明,那老人抱小女孩时,小女孩是醒著还是睡了?” 小二努力回忆:“这个实在不知,不过小孩子没有啼哭吵闹。” 洪浩打赏一块碎银,谢了小二。旋即回到楼上房间,和阿发商量分析。 “阿发前辈,从掉落的观音木刻和小二说的话。我推断姑姑和夭夭是被劫持了。” “何以见得?说来听听。” “姑姑和夭夭的失踪,定是那黑袍老人所为。” “以姑姑的修为,寻常之人难以近身,更遑论控制夭夭。那老人能在这房间,极快的控制夭夭,其手段定然不凡。不然多少会有些打斗痕跡。” “若夭夭清醒,只有我和姑姑可以抱她,绝不会让一个陌生的黑袍老人抱著而不哭闹挣扎。” 洪浩继续道:“姑姑跟隨那老人离开,恐怕是出於无奈。她对夭夭的安危,看得比自己的性命还重。黑袍老人定是以夭夭的性命作为要挟,迫使姑姑就范。” 阿发沉吟片刻,然后道:“你姑姑已是元婴巔峰,如此看来,那黑袍老人的修为,殊为恐怖……” 洪浩道:“如果黑袍老人抱著夭夭做要挟,那姑姑虽然跟隨,手脚还能活动,必定会一路暗暗留下线索。” “事不宜迟,那我们赶紧出发寻找,毕竟已经五六个时辰了,晚了恐怕生变。” 当下三人不再迟疑,立刻出门,按照小二所说,出门向右,一路探寻是否有苏巧留下的蛛丝马跡。 洪浩的运气此刻又发挥了作用,沿著街道没走太远,便发现一块石板上的蹊蹺。虽然很浅很浅,但若仔细观察。刚刚好能够看出是是一枚脚印,从大小来看,是女子的脚印。 洪浩直觉便知这是姑姑给他留下的记號,果然,走了半里来路,又发现一枚。 三人跟隨脚印,出了小镇,越走越远,天已尽黑。 好在三人都是修炼之人,目力不受影响,暗夜中寻那脚印反而更是分明。 到了夤夜午时,也不知走了多远,但洪浩断定,已经离姑姑和夭夭越来越近了。 因为空气中已经能淡淡的感受到夭夭独特的气息。 然而在一个岔路,麻烦出现了。 姑姑的脚印是这条路,夭夭的气息却是另一条路。 洪浩道:“前辈,按现在情形推断,那黑袍老人到了此处,应是有了接应之人,姑姑和夭夭,被分开带走。” 阿发道:“我料想也是如此,当下如何?是先寻一条还是兵分两路?” 洪浩想也不想:“分两路,时间越久越危险。前辈你和瑶光姑娘去寻夭夭,我顺著脚印找姑姑。” 洪浩不知瑶光修为到底几何,若是平常,他恐如有打斗难以护得周全。阿发前辈修为高深,远胜於他,跟著阿发他也放心些。 阿发也知洪浩意思,点头道:“那你小心些。如有危险先保全自己再做打算。成与不成,都回此地会和。” 洪浩点头答应。时间紧迫,也不多聊,当下分开两边行走。 谁知洪浩顺路向前寻了两个脚印,便再也找不到脚印。想来是苏巧此刻已经被完全控制,已经无法再留记號。 好在继续向前,一路也没有岔路,洪浩也管不了许多,只是一路向前。 顺著这条路,竟一路来到一座大山脚下。 路边一块石碑,“扶摇宗地界,擅入者死。” 原来此处竟是一个宗门所在,洪浩心中一凛,直觉姑姑就在山上。 洪浩立刻使出功法,如鬼魅一般,悄无声息,一路疾行。 到了山门处,两个灯笼透出一点光亮,竟然还有两名轮值的弟子。 不过两名弟子显然是睡意朦朧,正靠在左右山门石柱打瞌睡。 洪浩一晃上前,两名弟子还没明白怎么回事,一人吃一记手刀,哼也未哼便软软瘫在地上。 沿著石阶一路向上,洪浩看得分明,这扶摇宗甚是庞大,从山腰开始,建筑密密麻麻,层层叠叠一直向上连绵到山顶。 当下暗忖:“听师父讲,宗门驻地一般都布有护宗阵法,若是发动神识,会被即刻发现。此刻情况不明,我还不可轻举妄动……可不发动神识,这许多房间,我一间一间探来,怕是到天亮也查不出姑姑所在位置。” “这等情况,那就找一个舌头来问问。” 洪浩打定主意,便开始往还有灯光的房间摸去。 洪浩悄无声息地接近了一间透出光亮的房间,他隱匿在暗处,透过窗纸的缝隙向內窥视。 房內,一名年轻弟子正坐在桌前翻阅著一本书籍,显得颇为专注。看来哪里都有刻苦之人。 洪浩轻轻一推窗户,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便打开了它。他如同一阵风般飘然而入,那弟子还未反应,便被威压气息压得丝毫不能动弹和发声。 洪浩轻轻说道:“你若配合,便可活命。” 说罢稍微收敛威压,那弟子立刻点头。 “今天是否有一个黑袍老人带著一个女子进入宗门?”洪浩直截了当地问。 弟子哆嗦道:“我们宗主,今日擦黑时分,带回来一名中年女子。但却不知黑袍老人。” “那女子什么模样?” “模样甚是好看……风韵犹存。” 洪浩颇为激动,这基本就对上了,看来是黑袍老人继续抱著夭夭,姑姑被交给了这扶摇宗的宗主。 “你们宗主把女子带去何处了?” “带去了山顶宗主的房间……宗主颇为高兴,还说……” “还说什么?” “还说这等上好元婴炉鼎,世间少有。” 洪浩一听,顿时头皮发麻,脑袋嗡嗡炸开! 大娘曾对他讲过,这世间修炼方法千奇百怪,但有一种最是卑贱无耻,將女子作为修炼的辅助工具或媒介,这样的女子被称为炉鼎,极其悲惨,生不如死。 洪浩气血上涌,怒不可遏,正欲打昏弟子直闯山顶,却看见那书籍上却全是画的春宫图。狗日的,难怪看得这么专注刻苦。 那弟子见洪浩眼中杀意森森,明白缘由,连连摆手:“公子明鑑,这不是春宫……这便是我们宗门修习的入门书籍。” 看来这扶摇宗,竟然是一个个大大的淫窟!连入门功法都要开始祸害女子,这样的人留著干嘛?这样的宗门留著干嘛? 洪浩担心苏巧安危,终於杀伐果断,手起剑落,飞身直衝山顶而去。 可怜那弟子,一颗脑袋瓜在地上滚落犹在想:“夜半苦读,飞来横祸。” 洪浩此刻已经顾不得思考这宗门有多少高手修士,有没有护山大阵,那宗主修为到底有多高,不管了,统统不管了。在小庙对阵四大皆空高僧之时,姑姑为我可以捨生,今日,我也可以为姑姑忘死! 人还在空中,水月已经化为几十丈的巨剑,裹挟著风雷,带著轰鸣的龙吟之声,从天而降,重重的插在扶摇宗山顶广场中央。 方圆几十里犹如地震,地动山摇。 洪浩发动功法:“扶摇宗听著,我洪浩,今日要灭你满门!” …… 苏巧早上送走洪浩阿发,心里想著带夭夭去逛逛街,不过夭夭还未醒来,无奈,只得等等。 等夭夭醒来,刚穿好衣服,夭夭便指著桌上的木刻观音要姑姑拿给她。 刚拿到手里,门突然打开,一个黑袍老人进来,带著强大的威压和恐怖的气息,元婴巔峰的苏巧一时间竟动弹不得。 黑袍老人“桀桀桀”一笑,说话犹如磨刀般刺耳:“別动,动则死!” 说罢走向夭夭:“这妖娃儿,千年难遇的好材料。” 夭夭看著这阴鶩的老人,连哭都还未来得及,被老人一抚额头,立刻睡去。 黑袍老人抱起夭夭,打量苏巧,笑道:“今日竟是双喜临门,小娘子,我做月老,送你一段姻缘。与我兄弟做神仙夫妻。” 稍微松一点威压,“好好跟著,如有花头,教你立刻魂飞魄散。” 黑袍老人太过强大,苏巧知他所言非虚,仓促间,只够失手把观影雕像装作无意掉落地上。 苏巧无奈一路跟隨,用只堪堪够自由行走的这一点点功法,一路留下脚印作为標记,希望侄儿能找到。 直到他们来到了扶摇宗山脚下的岔路,黑袍老人才將她交给了扶摇宗的宗主。 黑袍老人对扶摇宗宗主道:“兄弟,这小娘子元婴境巔峰,绝好的鼎炉,你却怎样谢我?” 扶摇宗宗主喜道:“老哥哥多年恩情,报也报不完,总是有事时叫一声,我花无忧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苏巧听到炉鼎二字,立刻花容失色,心中冰凉。没想到会落入这般境地,早知道还不如死在黑袍老人手里。 但此刻已经来不及,这宗主花无忧,功法虽比不上黑袍老人,但差得也不多,把她控制更严,餵她一颗药丸,却连给侄儿做標记的力气都没了。 没了也好,从此刻起,苏巧已经把自己当做死人。心中竟希望洪浩找不到自己,一来不愿洪浩看到自己受辱的模样,二来这宗主功法,远不是侄儿够能招架的,来了枉自送命。 苏巧被带到山顶的宗主房间,那宗主花无忧,练这种旁门邪道,竟也练出一身高深修为,面如冠玉,风流倜儻,可见天理也是狗日的。 这等邪法还颇有讲究,花子虚並不直接採花探蕊,先是一阵“干梳头”“鸣天鼓”,掐指等著时辰。 等到花无忧功课做足,吟著“浴罢檀郎捫弄处,灵华凉沁紫葡萄。”刚要剥开苏巧衣裳……外面突然传来了一声巨响,整个大山都为之震动。紧接著,他听到一个极为愤怒的声音。 “扶摇宗听著,我洪浩,今日要灭你满门!” 苏巧的心中涌起了一股暖流。热泪滚滚而下。她知道,洪浩不顾一切地来救她了。说是不想洪浩来为救她送死,可真的不来,还是会有一点点失望的。 但此刻,就算洪浩立刻逃走,她便是死也无憾了。 女人啊,就是这么矛盾。 侄儿这话说得豪壮,可这宗主至少也是化神境的人物,能实现吗? 当然能! 姑姑一慌却忘了,侄儿有暮云!有大鸟! 四个老和尚都不够看的大鸟! 花无忧?呵呵,他算个什么东西! 第75章 遗蜕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75章 遗蜕 花无忧也很愤怒。 换做谁,在这个时候被打断,都会很愤怒。 不过他是能沉住气的人,並不喜怒於形色, 他此刻还能笑著对苏巧道:“这般流泪?莫非姘头?倒是有些情义。” 苏巧並不言语,惊喜和担忧两种情绪混合。说不清,道不明,但却全无一丝害怕。 侄儿虽然也是元婴,说来还是元婴初期,比她还低两个小境,但苏巧一直觉得侄儿比自己厉害。她毕竟是见识过侄儿元婴出窍的模样——那天底下独一无二的血色元婴,斗志昂扬,凶悍无匹,不可理喻。 在洪浩的巨剑震撼下,扶摇宗的警报声如同雷霆般在夜空中迴荡,唤醒了整个宗门。 宗门內的弟子们,从最底层的外门弟子到高层的內门精英,纷纷从各自的居所涌出,匯聚向山顶的大殿广场。 广场上,火把瞬间点亮,將夜空映得如同白昼。扶摇宗的高层人物也陆续现身,他们或是乘坐飞剑,或是驾驭异兽,以各种方式迅速到达现场。 洪浩面对广场,面对大殿,凌空而立,毫无畏惧。巨大的水月剑在洪浩功法加持之下,散发出幽幽蓝光,杀意凛然。 扶摇宗千百年来,还不曾遇到有人这样猖狂叫阵。 看著下面黑压压的人群,洪浩暗忖:“狗日的,这种猪狗宗门竟然还有这么多男男女女的弟子……都没个廉耻之心么?” 下边除了宗主花无忧还没现身,其他已经到得整整齐齐。 长老风无忌:扶摇宗的执法长老,以铁面无私著称,修为深不可测,是宗门內的权威人物。他身著黑色法袍,面无表情,眼中闪烁著冷冽的光芒。 长老云霓裳:唯一的女性长老,以美貌和智慧並重而闻名。她的修为同样高深,擅长使用幻术和音波攻击,令人防不胜防。 长老雷震子:身形魁梧,声如洪钟,掌管宗门的刑罚和战斗训练。他的每一次出现都伴隨著雷鸣般的声响,令人心生敬畏。 长老墨无痕:擅长隱匿和暗杀,行动如鬼魅,踪跡难寻。他的出现往往预示著宗门將有重大行动。 长老火烧云:性情暴躁,好战成性,修为高强,尤其擅长火系法术,能够召唤出焚天灭地的火焰。 洪浩面无惧色,冷冷道:“哪位是这猪狗宗门的宗主?赶紧滚出来受死!” 不管洪浩此刻是否有这等实力,他这话说得狂妄,倒是把下面一干眾人唬得一愣一愣,这些都是老江湖老油条,断不会如他这样轻狂。所以听他如此说话,反而有些捉摸不定,以为洪浩后边必有倚仗。 火烧云本就脾气火爆,神识一查洪浩,不过元婴初期,顿时起了轻蔑之意,“小崽子,区区元婴初期,也敢到我扶摇宗撒野?” 洪浩望向他:“你是宗主?” 火烧云哈哈狂笑:“收拾你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崽子,何须宗主出面,老子出手已经是牛刀杀鸡了。” 说罢运起功法,一道烈焰幻化为一只大虫,直扑洪浩。 与此同时,洪浩心念转动,深深插入广场的水月巨剑,从剑身流动的光芒中分化出一柄光剑,射向火烧云。 火烧云冷哼一声,並不以为意,小小元婴境初期的一击,能破我元婴巔峰的屏障? 一挥手,一道火墙挡在他前面,以为洪浩的光剑绝对不可能穿透。 火烧云的火焰,说来练到今日,放到別处亦是焚山煮海之威,断然不可小覷。 但今日,实在不巧啊,遇到洪浩。 洪浩是这天下所有修炼火系功法修士的噩梦。 他的水月剑是天克火系的上古神器,而他自身……他的元婴是用朱雀神火洗澡的存在。 所以……扶摇宗上下千人,看得分明,一只火焰猛虎,咆哮扑向洪浩,洪浩不闪不避,结结实实的受下了,然后……便没有然后了,洪浩既没有浑身燃烧,也没有倒地身亡。 猛虎扑到洪浩胸膛,就消失了,像是钻进了洪浩身体中一般。 反观火烧云这边,那柄光剑並未被火墙所阻所化,极快的穿透火墙,又极快的穿过他的丹田,元婴已被光剑一击破碎。 透心凉,魂飞扬。 火烧云直挺挺倒下,双目圆睁,当真死不瞑目。 他至死也没明白,到底哪里不对?他以为的以为错了,不可能的不会不可能了。 偌大的广场,扶摇宗上下一时间鸦雀无声。这一切发生得太迅疾,太突然。 元婴初期一招击杀元婴巔峰!不是我不明白,是这个世界变化太快。 洪浩自己也颇感意外,虽然的確是不留情面痛下杀手,但也没料到自己一击,旗开得胜。 主要是水月,火系,以及火烧云自己的托大等等一系列巧合叠加,才有了这震慑全场的一幕。 除了宗主花无忧,几位长老都还未到化神境界,並不比火烧云更厉害,眼见洪浩一招便取了火烧云性命,又不明就里,只当洪浩故意压境戏耍,当下颇为踌躇。 不过眼下眾多弟子看著,如果迟迟不敢动手,那却要大大降低门內威信,於是几名长老互望一眼,当下达成默契,突然之间,一起出手。 长老风无忌双手结印,一股强大的灵气从他体內涌出,形成了一个巨大的灵气漩涡,將周围的空气都凝固了。 长老云霓裳功法甚是诡异,玉手轻扬,一个个女子虚影犹如实质,飘向洪浩,关键是这些虚影女子,全身赤裸,身材婀娜,极尽媚態,若是心智稍弱之人,恐怕早就手脚酥软,不战而降。狗日的,这等邪功,最是难缠。 长老雷震子怒吼一声,天空中突然雷声轰鸣,一道道闪电从天而降,伴隨著他的怒吼,形成了一片雷电风暴,向洪浩席捲而来。 长老墨无痕的身影变得模糊不清,他仿佛与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难以捕捉他的位置,但一股阴冷的杀意却在不断逼近洪浩。 四位长老的联手攻击,形成了一个全方位的攻势,无论是天空、地面还是四周的空间,都被他们的攻击所覆盖。整个广场上,充满了各种元素的力量波动,让人难以喘息。 洪浩自经歷过与四大高僧一战,在生死边缘徘徊过之后,临阵对敌的感悟和经验已经大大提高。 他此刻並不慌乱,心念一起,水月巨剑幻化无数小剑,极速旋转,形成一个密不透风的蓝色光罩,把洪浩包裹其中,四位长老的法术,並无可乘之机。 但洪浩毕竟是以一敌四,四位长老並不急著取胜,象剥鸡蛋壳一般,一点一点的衝击洪浩的光罩。 隨著时间的推移,均势慢慢被打破,洪浩的小剑,或被雷击消失,或被灵气漩涡所滯消失,或被媚態女子的虚影撞掉……光罩渐渐不再密实,露出越来越多的破洞。 洪浩压力越来越大,却渐渐感受这些法术,虽然迅猛凌厉,但却带著一种说不清楚的气息,如能看透,或能对症下药,一举取胜。 当光罩只稀疏剩下一半时,洪浩猛然醒悟! 面对著四位长老联手的攻势,他的心灵突然进入一种空明的状態。在这一刻,他仿佛与世隔绝,外界的一切都变得遥远而模糊。 心念一起,万古已握在手中。原来多一把剑却有多一把剑的好处。 洪浩缓缓闭上双眼,手中的万古剑轻轻抬起,剑尖直指苍穹。他的心灵开始与剑尖上的光芒共鸣,那光芒纯净透明,不带一丝杂质,如同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亮了四周的黑暗。 隨著洪浩心念的转动,万古剑尖上的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凝实。整个广场上的空气似乎都在这股纯净的力量下颤抖,所有的法术和攻击在这光芒面前都显得微不足道。 水月所造的光罩已经消失殆尽,四位长老的联手攻击,如同狂风暴雨般向洪浩袭来。 但在接近洪浩的瞬间,却被那股纯净的光芒所化解。光芒所到之处,风无忌的灵气漩涡、云霓裳的幻术虚影、雷震子的雷电风暴、墨无痕的隱匿杀意,全都如同泡沫般破碎,无法对洪浩造成任何威胁。 终於,洪浩猛地睁开双眼,眼中並无杀意,但整个人却端庄明净,凛不可犯,万古剑光芒瞬间爆发,化作一道巨大的光柱,直衝天际。 这一刻,整个扶摇宗都被这股震撼的力量所震惊。光柱穿透了云层,照亮了夜空,广场上的弟子们在这股力量面前,无不感到自身的渺小和无力。 这光柱虽然是直衝天际,但蕴含的力量却给四位长老带来极大的衝击,四人根本无力抵挡,全部震飞,跌落地上,口吐鲜血,无一例外。 伤得太重,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四人面色惨白,实在想不通,一个元婴初期的洪浩,为什么能凭一招剑法,便將他们四人重伤。 风无忌惨然:“公子好剑法,却不知什么名字?好叫我等死个明白。” 洪浩道:“仙人所授,思无邪。” 原来洪浩刚刚猛然醒悟,这四人功法虽高,却带有邪气,简单来讲,就是不正。 那化出裸体媚態女子虚影这等功法自不必说,就连雷法这种最讲堂堂正正,正大光明的法术,也被使成阴雷。 原不是正法修习,靠著炉鼎邪法,自然得不来正果。 洪浩便突然想起胡喜前辈身死道消前传授於他的思无邪!思无邪中正平和,简单一招,却是所有邪祟功法的天然克星,专克不正。 当下便按照传授的剑诀,用万古剑施展了出来。一试之下,这一剑之威,著实骇人。 虽不知使出了几成,但第一次便能成功,足见洪浩赤子之心。 四人却是第一次听说这招剑法,虽不知为何会是仙人所授,但想来也只有仙人剑法能才能一招便让他们重伤,不然就说不通了。毕竟交战中发现洪浩並未压境,就是实实在在的元婴初期。 洪浩冷冷道:“若是我不知道你等邪法练功,也就罢了,如今知道,却不要怪我手下无情。” 说罢,一扬手,水月剑化出四柄光剑,如对火烧云一般,直取四人丹田。 一道身影突然出现在四人面前,正是宗主花无忧。他轻轻一挥手,一股无形的力量將四柄光剑挡住,光剑犹如撞墙一般,发出叮噹声响,跌落在地,消失不见。 原来宗主花无忧早就出来,却在暗处一直未曾现身,观察这场打斗。狗日的,甚是能沉住气。 花无忧淡淡地说道:“小子,你的实力確实让人惊讶,但今日,凭你还是无法撼动我扶摇宗。” 洪浩见他身手,不用问便知他是宗主,恨恨道:“你把我姑姑怎样了?她有个长短,你我今日不死不休。” 花无忧笑道:“那美人是你姑姑?我还当是姘头。难怪如此拼命。小子,我看你身手,起了惜才之意,你若归顺於我,替了火烧云的长老位置,我便將你姑姑还你,如何?” 洪浩冷冷道:“此刻放我姑姑,我们便离去,这已经是我最后底线,你若敢动我姑姑一根汗毛,我洪浩发誓,必將你扶摇宗上下屠戮乾净!” 他已经起了摔碎玉牌,召唤暮云的念头。 虽然已感知花无忧比他厉害,但也仅仅是比他厉害。和暮云比起来,中间差了百八十个花无忧。 花无忧大笑道:“小子,你这狂妄的性子我倒是欣赏,不过,你知不知道,狂妄还是要靠实力支撑的?” 说罢一扬手,一股无形力量如巨浪扑向洪浩,洪浩急忙抵挡,却“砰”的一声,飞出数十丈方才重重摔倒地下,胸前渗出鲜血,却是一朵桃花模样。 这花无忧果然厉害,看来同境和跨境,的確天壤之別。 花无忧笑道:“小子,最后给你一次机会,我也没耐烦跟你久扯,再不答应,你即刻就死!我还要回去享用你姑姑这元婴鼎炉。” 这话一出,大大激怒洪浩,洪浩立刻便要召唤暮云来灭了扶摇宗,杀他个乾乾净净。 一摸玉牌,却先摸到一物,杀神遗蜕! 洪浩心念转动,收回玉牌,却把杀神遗蜕往胸口一贴,遗蜕遇血即化,和洪浩皮肤融为一体。 凛冽的杀气冲天而起! 洪浩缓缓起身,双目血红,一种来自地狱深处的般的声音从洪浩喉咙蹦出:“你——说——什——么?” 第76章 桃花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76章 桃花 洪浩体內的杀神遗蜕与他的血液融合,一股前所未有的凛冽杀气从他体內爆发出来,如同沉睡的凶兽甦醒,释放出令人胆寒的咆哮。 这股杀气之威,连天地都为之变色,在这夤夜时分,大山內方圆数十里的鸟兽虫蚁,皆被杀气惊醒,纷纷逃窜。 广场上的所有人,无论是扶摇宗的弟子还是长老,都感到一股刺骨的寒意。他们的汗毛根根竖立,如有无数冰冷的针尖在皮肤上轻轻划过,激起了一片鸡皮疙瘩。一些修为较低的弟子甚至开始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牙齿发出“咯咯”的碰撞声。 长老风无忌等人更是面色大变,他们感受到了这股杀气中蕴含的无尽凶戾和暴虐,仿佛洪浩不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来自远古战场的杀神,拥有著毁灭一切的杀力。 花无忧的眼中也露出了一丝惊讶,他没想到洪浩竟然能够爆发出如此强大的杀气。但他毕竟是宗主,修为高深,很快就恢復了平静,冷声道:“小子,你这是在自寻死路。” 洪浩缓缓望向花无忧,他双目血红,整个人不断向外释放浓郁杀气,犹如披上了一件无形的战袍。 声音低沉而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中挤出来:“我说过,敢动我姑姑一根汗毛,我必將你扶摇宗上下屠戮乾净。” 先前说这话,显得有些狂妄,可仅仅短短片刻,洪浩再说出这话,却让人不由得不信。遗蜕之威,实在恐怖。 隨著他的话语,周围的空气似乎都凝固了,一股无形的压力向四周扩散,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感到胸口如同被重锤击中,呼吸困难。 花无忧不再多言,收起轻视之心,一挥衣袖,凭空出现一大片桃花,纷纷朝著洪浩而去。 不得不说,花无忧的修行方式虽然令人不齿,但这齣招却是极有美感,优雅从容,犹如十里桃花的画卷。 洪浩不闪不避,平胸挥出一剑,一道剑光带著滔天杀气直扑花无忧,剑光过处,桃花被那杀气直接撕扯粉碎,消失得无影无踪。 花无忧赶紧闪避,但那剑光所带杀气远超肉眼可见,花无忧堪堪躲过,华丽锦服被撕开一大道口子。 心下一惊,这杀气太过凌厉霸道,连自己化神之躯都不敢硬接。 他却不知,洪浩与他若是同境,他此刻早就被撕成碎片。这杀神遗蜕,本是远古战场,神魔混战的遗物,便是真正的仙人也斩得。 未等他调整身形,洪浩第二剑又挥出,这一剑,却又比上一剑杀气更加浓郁,花无忧狼狈躲闪,这一次不止衣衫,身上也被杀气划拉出一道大大的口子。 没有天理,化神境的人物,被一个元婴初期的小子追著砍杀。 他却不想,那些被他当做炉鼎工具的女子,又去何处寻天理? 花无忧终於爆发,拼了这皮囊不要,也要让你小子知道什么是化神境! 打定主意,面对洪浩挥出的剑光,当下不再闪避,突然元神出窍,与身体等高的金身法相十指如勾,直掏洪浩心臟位置。 这一切极其突然,洪浩全无防备,眼见花无忧就要得手。 不出意外的话,意外就要出现了。 就在花无忧已经篤定必將洪浩心臟掏出来的那一瞬间,洪浩体內窜出一个血色光团,直接冲向了花无忧的金身法相。 这一切都是在剎那间发生,花无忧金身法相完全没有防备,被这血色光团直接对穿了一个西瓜般大小的洞。 花无忧的元神发出一声悽厉的惨叫,整个元神开始颤抖,光芒迅速黯淡,最后虚化不见。 原来却是洪浩的元婴自行出窍,这血色元婴的力量太过霸道,它直接摧毁了花无忧的元神,令其彻底消散。 与此同时,花无忧的肉身,已被强大的杀气撕扯为无数碎片,堆在地上成为一堆肉泥。 这结果,花无忧没有想到,洪浩自己也没想到。 整个扶摇宗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没有人敢发出任何声音,生怕引起洪浩的注意。 洪浩望向眾人,眾人全部垂头,没有一人敢与他四目相对。 “你们宗主房间在何处?” 眾人齐刷刷指向宗主房间,仍是鸦雀无声。 洪浩向著房间方向走了两步,突然想起什么,站著不动,继续问道:“今日是哪些人隨你们宗主下山接我姑姑的?有谁知道那黑袍老人是谁?” 长老云霓裳道:“是我跟隨宗主下山……接了一女……接了公子姑姑上山。” 此刻人人皆惧怕洪浩,她情知就算自己不说,也会被人供出,还不如自己大方承认。 洪浩点头道:“你可知那黑袍老人,是不是抱著一个小女孩?” 云霓裳答道:“黑袍老人自称幽冥老祖,与我家宗主交好,时常走动。今日下山接公子姑姑之时,是有看见老祖抱著一个小孩子。” 洪浩又问:“可知那老人住在何处?” “就在我宗门北边,离此两百里的幽冥洞。” 洪浩问清楚了情况,缓缓道:“我本不是嗜杀之人,但你等全是修炼邪法之徒,却留不得。” 说罢杀意骤起。 四名长老此时都已重伤,无力反抗,那泱泱一片宗门弟子,更无后起之秀可以与洪浩一战,此刻全部犹如待屠羔羊,洪浩便是那屠夫。 洪浩被阿发教育之后,已经对杀伐果断有了心得体会,深知一念之仁常常遗祸无穷,今日放过,却不知以后这帮人会祸害多少无辜男女。 洪浩手中万古已经光芒大盛,杀气浓郁到空气扭曲。 就在他准备挥出的剎那间,一声佛號:“阿弥陀佛,洪施主手下留情。” 隨著声音,天空中金光大放,把偌大广场照得亮如白昼,佛光普照之下,整个广场的杀气被驱散了不少。 在场的所有人抬头望去,只见一僧一尼从天而降,他们周身环绕著佛法金光,犹如天降的菩萨,庄严无比。 洪浩一见,原是故人——知妙和尚和妙知尼姑,那对僧侣夫妻。 洪浩收了杀气,疑惑道:“二位大师,怎会在此?是碰巧路过还是专程而来?” 这来的时间也太巧了,不由得洪浩不起疑心。 知妙和尚笑道:“洪施主是不是疑我夫妻二人,早就到了,却不现身相帮?只等你艰难取胜了,才跳出来做好人?” 妙知尼姑笑道:“活天冤枉,我俩紧赶慢赶,刚刚到此,却不是作壁上观。” 二人一人一句,倒把洪浩说的不好意思。 洪浩连连道:“不是不是,只是心中疑惑,为何二位会来此地?” 妙知笑道:“我给夭夭小姑娘的观音雕像,似乎已经不在夭夭身边,心中担忧,便寻了过来。” 洪浩心中一暖:“原来二位却是担心夭夭,在下感激,谢过二位。” 说罢掏出雕像,把事情简要说了一遍。 知妙和尚道:“洪施主,当务之急先把你姑姑救出来再说。此间我们先看著。” 洪浩点头,本也担心姑姑安危,当下直奔宗主房间而去。 进到房间大厅,洪浩便叫:“姑姑,你在何处?我来救你了。” 並无回应。 洪浩心下一紧,赶紧一个房间一个房间寻找。 花无忧的住所,却是雅致,处处插满桃花,春意盎然。 等洪浩进到臥室,却大大的吃了一惊,室內墙壁,画满了各种男女交合图画。 直把洪浩看得面红耳赤,直骂淫贼。 骂归骂,还是摁不住好奇之心,不由自主的望去。 这些图画中的男女,俱是真人大小,描绘栩栩如生,惟妙惟肖。 每幅图画旁边还有文字,什么龙翻、虎步、猿搏、蝉附、龟腾、凤翔、兔吮毫、鱼接鳞、鹤交颈。 看著看著,那些画似有魔力一般,犹如活人。 洪浩赶紧闭目,运气调息,平復气血激盪。 此刻却听到一声娇吟传来,洪浩赶紧循声找去,在纱帐床內,看见一女子。 心中一惊,连忙冲向床边,撩开纱帐一看,正是姑姑! 只见苏巧面带红晕,媚眼如丝,呼吸急促,显然是被药物药物控制。 原来苏巧是被花无忧餵服了他精心炮製的媚药,此刻应是药效发作。 这媚药不但让人绵软无力,施展不出丝毫功法,还极度迷人心智,勾出最原始的慾火。 也不知用这药物残害了多少女子。虽然以后不会再有受害之人,但眼下苏巧却是难办啊。 洪浩走到近前,凑到苏巧耳边,刚要开口喊叫,却被苏巧一把搂住脖子,把个脑袋紧紧贴到胸前。 洪浩大惊,赶紧叫道:“姑姑,是我。姑姑,你……” 两座大山压得洪浩喘不过气来。 洪浩猛然发力挣脱,猛喝一声:“姑姑,我是洪浩!” 好像听见了这一声,苏巧迷茫的眼眸似乎闪过一丝清明,艰难道:“你快走……莫要为姑姑……污了清白。” 苏巧此刻担心的,不是自己的性命,却是洪浩的清白,可见对这侄儿,极是爱护。 洪浩急如热锅蚂蚁,却又无可奈何。也不知这媚药有没有解药?就算有,花无忧已经被自己砍成肉泥,也无法得到了。 现在最担心的,是姑姑会怎么样?有没有性命之危? “阿弥陀佛,洪施主,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却是妙知尼姑见洪浩久久未出,匆忙赶来,一见这情形,便知怎么回事。 洪浩焦急道:“感谢大师,救救我姑姑!” 妙知笑道:“我怎么救?我是叫你救。” 洪浩愣住,“但能救我姑姑,怎么都可以,求大师点化。” 妙知又笑:“若是你可以,若是她可以,若是你们可以,若是怎么都可以,又何必求我?” 她这如讲佛家偈语,洪浩好像听懂了,又好像没听懂。 说话间苏巧的娇吟之声传来,一声接著一声,眼见是药力达到顶峰,若在放任不管,真不知后果如何。 妙知不再玩笑,道:“媚药之力,只有至阳之物能解。” 洪浩猛然醒悟,赶紧发力,把已经开始癒合的胸前桃花伤口,重新迸开,鲜血渗出。洪浩用食指一抹,递到苏巧嘴边。 他的血液是朱雀灌注过,已经发挥好几次作用,但还能解媚药,却是没想到。 苏巧张口便吮,逐渐清醒,等她意识恢復,发现自己正在吮吸侄儿手指,一时间大为尷尬,已经退去的红晕又慢慢浮现。 洪浩见她清醒,极为开心,道:“姑姑,你终於醒了,嚇死我了。” 这话语中情感真挚,苏巧甚是感动。 苏巧道:“我先前听见你叫阵,知道你来了,心里也是担心……那人功法修为极深,我害怕你斗不过,白白为我丟了性命……他出去之时,便强行给我餵了药……说收拾完你不需多少时间……没料到你竟胜过他了,又救姑姑一次……姑姑也不知要欠你多少条命。” 洪浩感动道:“我知姑姑是为了夭夭,才身陷险境,这般情义,说什么欠不欠的,我们原是一家人。” 苏巧道:“夭夭怎么样了?” 洪浩道:“我们是分两头寻,我来找姑姑,阿发前辈去找夭夭,现在结果还未知,不过我已知道那幽冥老祖住地所在,我们一会赶过去便知。不用担心,阿发前辈功法修为高我许多,想来此刻应该已经得手。” 苏巧这才注意到妙知尼姑,赶紧道:“多谢大师相助。” 妙知笑道:“不谢,我们赶来,你这侄儿已经大获全胜,甚是威风,再晚一步,你侄儿便要把这地方变作阿鼻地狱。” 苏巧惊喜道:“一人便打贏了他们整个宗门?贤侄现在如此厉害?姑姑真是为你高兴。” 洪浩挠挠头:“是借了我们洞汀城遇到的胡喜和云肃两位前辈的光。” 苏巧点头道:“是了,先前我还未完全丧失心智,在这里也感受到那日一样的杀气。” 妙知道:“阿弥陀佛,两位施主,我们先出去,看看如何处置这眾多弟子吧。” 苏巧恨恨道:“这等地方,没个好人,倒是杀个乾净才好。” 妙知赶紧道:“罪过,罪过,苏施主息怒,不为自己,总要为夭夭小姑娘积点福缘。” 三人便一起回到广场。 一到广场,洪浩和苏巧便被眼前景象惊得目瞪口呆。 第77章 皈依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77章 皈依 只见广场上,扶摇宗上下所有帮眾皆盘膝端坐,横平竖直,排列甚是整齐。 这男男女女所有人均面向知妙和尚,双目紧闭,双手合十。 妙知和尚却是悬空端坐莲台,此刻闭目低吟,浑身散发庄严佛光,居高临下,把这一千来人全部笼罩 最绝的是,知妙和尚不知用了什么佛法,这短短时间,一千来人都已经去除三千烦恼丝。佛光普照之下,一千来颗光头錚明瓦亮,明晃晃一片,煞是壮观。 洪浩一时间哭笑不得,望向妙知。 妙知笑道:“刚刚施主进去,我夫妻二人,问这一干人等,是愿意皈依我佛,还是愿意和洪施主做个了断……这些人竟然全数都愿皈依我佛……善哉善哉,洪施主,你说奇怪不奇怪?” 不奇怪,刚刚洪浩杀气显露,正要屠戮殆尽之时,这帮眾之中,胆小之人,已然失禁。眼见僧侣夫妻给了一条活路,莫说皈依佛门,就是变作牛马,也是愿意。螻蚁尚且偷生啊,脑子进水才不愿意。 洪浩心知,知妙妙知夫妻二人是想救下这一千帮眾。自己受过二人恩惠,此刻也不好说什么,只是望向苏巧。 苏巧本是极聪明懂事之人,一见洪浩望向自己,知道洪浩徵求自己心意。她这番经歷虽然凶险,差点受辱,但毕竟还是平安脱险,说要杀个乾乾净净,也是气头之话。 当下暗忖:“夭夭受过二人恩惠,头上小角才隱藏不显,刚刚又点破侄儿救我一次,说来也是天大的恩情,我若不借坡下驴,倒显得得理不饶人。侄儿与他们今后如何相处?” 旋即说道:“贤侄,两位大师慈悲为怀,也是不愿看你杀孽深重,这许多人,即便有些罪过,或也是罪不至死,一併杀之,痛快是痛快,总是业障难消。姑姑没事,就让两位大师教他们改恶从善吧。” 一番话说的合情合理,给足了知妙妙知夫妻僧面佛面。 洪浩本就是因为姑姑才起的杀心,既然姑姑如此说话,那便罢了。 只是苦了姑姑这般委屈。 “阿弥陀佛,苏施主这等慈悲心肠,广种福田,此后必定福源绵长,苦厄尽消。” 洪浩道:“那二位大师在此慢慢教化这些狗日的,我和姑姑去找阿发前辈,看看那边情况如何。” 妙知点头:“阿弥陀佛,我们看此处原本不错,不过是被那宗主一人弄得乌烟瘴气。我夫妻二人在此花些力气,把这地方变作禪林寺院,也是功德。” 洪浩暗忖:“这许多男女,不知要不要分和尚庙和尼姑庵?你二人做了出家又入世的榜样,这些人该不会有样学样,一般的和尚配尼姑,小葱拌豆腐?” 不过也就心头想想,这二位妙人,原不可以常理揣度,佛法精深总是不假的。 说罢洪浩拉著姑姑,见知妙和尚仍在半空佛光普照,也不打扰,与妙知拱手告別,飞剑而去。 待到洪浩姑侄二人走远,妙知尼姑抬头望天,眼眸中,映出了广场上空的星河。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她的声音,如同夜风中飘荡的梵音,低沉悠扬:“阿弥陀佛,洪施主杀神遗蜕上身,如今已水乳交融,除非身死,不可剥离。若不能善加应用,这等恐怖杀力,不知要掀起多少腥风血雨,造就多少尸山血海。这一股足以顛覆乾坤的力量,若无明灯指引,必將成为吞噬光明的暗流,难保其不走向极端。” “今日侥倖,堪堪阻止了洪施主的挥剑,须知这一剑挥下,便是一千来条性命,那业障瞬间便垒得山高,消业犹如针挑土,造业好比水冲沙……那以后,我等也不是总能及时赶到,说不得哪一天,洪施主一念成魔,便从朋友变作了对头。” “罢了,眼下只有走一步看一步,我们夫妻二人,总要尽力为洪施主善后,化解其遗蜕带来的杀孽。但愿他能领悟到真正的力量,不是毁灭,而是守护。若他不能,我等亦不得不做出艰难的选择,以保护眾生免受其遗蜕之力的荼毒。” 只是,姑侄二人早就远去,听不到妙知的这一番苦口婆心。 洪浩领著姑姑,並未直接前往幽冥洞,他和阿发有约定,还是要先去之前约定的岔路口看看。万一阿发前辈已经救出夭夭,他去幽冥洞倒是空跑一趟。 到了岔路,並未见阿发瑶光,洪浩暗忖:“阿发前辈功法修为,远胜於我,那幽冥老祖难道这般厉害?” 隨即问向苏巧:“姑姑,那黑袍老人去客栈控制你和夭夭之时,使出的功法修为,你觉得如何?” 苏巧道:“那老人极其阴鶩,施展功法也是诡异阴狠的路数……被他威压控制,极其噁心难受。比方来说,不是大山压顶,犹如臭泥沼泽。” 洪浩点头,“那扶摇宗宗主也是邪路子,看来却是臭味相投。不过胡喜前辈那招思无邪,我施展一次,对付此类功法,確有奇效。” 二人说罢,正欲前往幽冥洞,却见阿发远远呼喊:“小兄弟,原地等候,我们也已完事。” 说话间已经从天而降,后边却是瑶光抱著夭夭。夭夭见到二人,便挣脱瑶光,扑向了苏巧。 洪浩见到夭夭,知道阿发已经搞定幽冥老祖。喜道:“前辈一路顺利否?” 阿发笑道:“却比想像中更为顺利。”说罢一指瑶光,“我等都小瞧了她。” 洪浩讶然:“瑶光姑娘怎么?” 阿发道:“说来话长,我们在此分路后,我一路探寻著夭夭的气息寻找,后来气息越来越浓,我知道应该是附近不远了。” “一番探查,在半山找到一个洞穴,夭夭的气息已经非常明显,我断定此处必是那黑袍老怪的老窝。” “刚到洞口,就听到夭夭哭声,我担心夭夭安危,立刻衝进去,看见那老怪把夭夭泡在一个木桶,像是要做什么古怪的法事。” “我立刻发动功法,向他袭去,这老怪確实不弱,跟我打了十几回合,我才打出他的的元神,原来不是人,是一条十几丈长的黑蟒。” “这黑蟒吐的黑雾,腥臭无比,还有腐蚀之力……我也不得不小心应付……不过就在此时,有趣的事情发生了。” 阿发又望向瑶光:“瑶光姑娘的修为,原是比你我都高。” 瑶光颇有些害羞道:“我也不知,我也没打过架……不过是看那黑蟒看著丑陋噁心……想著弄好看一些。” 洪浩不解其意,望向阿发。 阿发接著道:“我当时也不知,瑶光姑娘竟然已是化神……我和黑蟒打斗正酣,她突然元神出窍,竟是一个仙子,手里拿一根棍子……” “然后最有趣的一幕就发生了,那仙子径直走上前去,黑蟒吐出的黑雾,到她跟前就化开,根本不能伤她分毫。她一棍子打向黑蟒,那黑蟒就短一截,细一圈,再一棍子打上去,那黑蟒又短一截,又细一圈……” 说到此处,阿发神秘对洪浩道:“你可知最后如何?” 洪浩自然是不知,连连摇头。 阿发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打开给洪浩道:“看看。” 洪浩凑过去一看,盒子內只有一条黑黑细细的蚯蚓在游动。蚯蚓袖珍玲瓏,煞是可爱。 惊讶道:“难道……这便是那黑蟒?” 阿发得意点头:“是不是很可爱?瑶光姑娘说了,无论什么东西,弄小了就会变得可爱。我虽然不十分赞同,但九分赞同还是有的……”说罢又对著苏巧道:“剩下一分,有些东西,还是大的可爱,苏巧妹子,你说是也不是?” 苏巧知道阿发又在说玩笑话逗她,也不气恼,笑道:“大有大的好,小有小的好。” 阿发点头正经道:“也是,省料。” 洪浩想起苏巧与瑶光还不认识,便给双方互相介绍,又把在必贏山庄赌局之事给苏巧讲了一次。 苏巧笑道:“今后有一个这么漂亮可爱的妹子一路同行,还一身好修为,真是开心。瑶光妹子,以后还请多多照顾,说来我这个老婆子却是最弱的一个,惭愧得紧。” 苏巧本是想谦虚一番,却不料阿发笑道:“你叫瑶光妹子?说来我都得叫她太祖奶奶的奶奶的奶奶……你道她一身修为怎么来的?她有一个神仙老子,教她修行没有一千年也有九百年了,她不过是一直在山庄没有出来,自己不知道自己有多厉害而已。” 洪浩道:“若以实际年龄来称呼,那我和夭夭却连当孙子都不够格……路上称呼起来也引人奇怪,总还是以看起来的年龄称呼吧。我还是叫瑶光姑娘叫妹子。姑姑你叫瑶光妹子还是称作侄女,不然你也叫妹子,乱了辈分。” 瑶光道:“嘻嘻,我就是小孩子啊,我爹爹说我永远都是十八岁。洪浩哥哥,苏巧姑姑,夭夭妹妹。” 洪浩想起儒衫男子,心下黯然。也不知以后要不要对瑶光说出实情。 阿发道:“折腾大半夜,我们还是先回镇上再做计较吧。” 眾人点头称是,便往客栈返回。 路上阿发又说了这黑蟒原是得了一些机缘,修成人形,专一靠吞噬其他精怪灵力增长修为,平时倒也不祸害人类。那日路过小镇,被夭夭气息吸引,发现夭夭灵气充足,当下大喜,便要弄回幽冥洞吸食夭夭灵气。又顺便把苏巧送给扶摇宗花无忧做人情。他们当了数百年邻居,那花无忧有时捉到一些山精水怪也是送给他做人情。 只可惜这一次,惹到洪浩他们,却是倒霉。一条千年巨蟒,落个蚯蚓下场。 洪浩看著身边的瑶光,心中不禁感慨,这位看似柔弱的女子,竟隱藏著如此惊人的力量。他笑著问道:“瑶光妹子,你那一棍子下去,黑蟒便短了一截,不知用的是什么法宝?” 瑶光眨了眨眼,从袖中掏出一根细长的棍子,棍身泛著淡淡的萤光,显得格外精致。 她笑著说:“这是我爹爹给我的,他说这叫『灵犀棍』,可以隨心所欲变化大小。” 洪浩惊讶道:“还可以变大?我先前以为只是专一变小。” 瑶光点头:“大小都可以,只不过我总觉得什么东西都是小巧才可爱,所以平时用它,也都是变小。” 阿发听到,嘆口气,喃喃自语道:“那是姑娘你还小……” 洪浩又把自己在扶摇宗的经歷给阿发和瑶光讲了一遍,不过省去了在花无忧臥室看见的那一段。 他知道以阿发前辈的性子,知道了肯定要去花无忧的臥室墙壁观摩一番,认真学习。 阿发前辈的性子,嬉笑怒骂,游戏人间,原是什么事情都无所谓的。所以敢正大光明,理直气壮找黄柳要银子去帮扶救济“富贵人家”的女子。 阿发听罢,笑道:“这僧侣夫妻倒是一对妙人,早知道先前该上山去结交一番。” 洪浩道:“他们要在山上把那宗门改做禪林,一时半会也不会离开,前辈若有意,改日我带前辈去认识。” 阿发道:“说起和尚,我想起一个笑话,那谁,瑶光姑娘,你抱夭夭走远些。” 瑶光道:“为啥我要走远些?我就不能听笑话?” 阿发道:“你还小,听不懂。” 瑶光道:“哼,我偏要听。快讲,不然我把你变小。” 阿发赶紧道:“这个可开不得玩笑。我阿发还没发家致富,迎娶美娇娘,可不能小。” 便清清嗓子道:“从前有个和尚,自幼出家,一辈子都没有碰过女人。等到快要死的时候,他的弟子围拢身旁,问他还有什么要交代?还有什么未了事?和尚道:『我这辈子没见过女人,如今快死了也不怕得罪佛祖,总还是想看看女人那话儿到底长什么样子。』眾弟子便凑钱到青楼找了一个女子,带到和尚床前,等大家走后,青楼女子便宽衣解带,让和尚看了一看。和尚看了一眼,道:『哦,原来和尼姑是一样的。』” 洪浩和苏巧听罢,憋住不让自己笑出声来。 只有瑶光不解道:“这有什么好笑的,本来就是一样的。” 第78章 选择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78章 选择 眾人谈笑间回到了客栈,此刻东方既白,这凶险却又有趣的一夜总算过去了。 洪浩悄悄问向阿发:“前辈,这一路……瑶光妹子,没有踩狗屎吧?” 阿发笑道:“你不说我倒忘了,狗屎没踩,就是绊了一跤,摔了个狗啃泥而已。” 洪浩道:“还好,总是无性命之危。” 阿发突然严肃道:“若总是这些生活中的小小倒霉,她爹爹决计不会这千八百年不让她出来,我猜想伤她性命的劫数,必不是如此简单。她功法修为如此之高,一般人间事,不足掛齿。” 洪浩点头称是,道:“那就得过且过,来了再说。” 阿发道:“这回我却耽误你游歷许多天,又让你挑了千钧重担,还得了这许多混元果,总是我欠你人情。” 洪浩道:“都是缘分,阿发前辈这般说话就显生见外了。” 阿发笑嘻嘻道:“极是!债多不愁,虱多不痒,你再给我二百两银子,总等我发达了一併报答。” 洪浩哭笑不得,只得掏出几大锭银子给他。倒不是洪浩捨不得银钱,而是知道这阿发前辈多半又是要去吃喝嫖赌了。 果然,阿发接过银子,眼睛眯成一条缝:“你们收拾整顿好,自己想走就走,不必寻我告別了。等我发达了,自会去找你。” 说罢一溜烟不见。不知跑哪里去逍遥快活了。 洪浩知他性子,不以为意,想著此处已经事了,也该出发,去往大海。 瑶光没见过大海,洪浩也没见过大海啊。 等苏巧她们收拾出来,不见了阿发,洪浩简单说了,大家感嘆一阵,便继续上路了。 …… 崑崙山。 崑崙之巔,云雾繚绕,仙气瀰漫。 瑶池水平如镜,倒映出一座宏伟华丽宫殿。 一位状如私塾先生模样之人,恭敬立於宫门。 一个温婉但庄严的声音传来:“听说,那雀儿已经真身现世?” 先生模样男子恭敬回道:“为救现主,现世一次,嚇唬了几个老和尚。没有闹出大动静。” “现主是何人?能拉则拉,不能……早些切断。” “属下明白。” …… 洪浩现在感觉压力颇大,走到哪里都是焦点所在。 一个年轻男子,领著一个美妇,一个美少女,还有一个可爱的小女孩,换做是谁都要多看两眼。 他又不是锦衣华服的富贵公子扮相,怪不得別人疑他。 一路行来,这日终於又到一座大城。 每到热闹繁华之处,总要找一座当地最有名的酒楼,吃一顿当地最有名的地方招牌菜。 不料刚一进城,还没走几步,夭夭便看见卖冰糖葫芦,立刻就挣脱苏巧牵手,跑上前去。 洪浩笑道:“本来那日从必贏山庄回来,我就给夭夭买了冰糖葫芦,你们却出事了,今日正好补上。” 卖糖葫芦的大叔眼见夭夭跑过来,望向於他,知道洪浩他们隨后会付钱,便取了一串红彤彤的,递给夭夭。 夭夭正待伸手去接,突然斜里窜出一只大狗,张开大口,就要咬夭夭的颈脖。 洪浩苏巧一见大惊,来不及上前,立刻转动心念,一柄光剑和一个火球从天直降,射向那恶犬。 光剑和火球几乎同时击中了那只恶犬。光剑锋利无比,一剑便將恶犬的头颅斩落,而火球则在恶犬的尸体上燃烧,瞬间將其化为灰烬。 三名身著统一服饰的白衣女子,匆匆赶到,眼见大狗瞬间惨死,只剩一个狗头。 一名女子哇地一声便哭出声来,另外两名俏脸涨红,显然极是愤怒。 其中一名厉声喝到:“是谁大胆,敢残害我灵剑山护山灵犬?” 说罢已经握剑在手,杀气腾腾。 这一幕发生得太快,周围的人甚至还没来得及反应。 直到女子这一声怒喝,原本热闹的街道瞬间变得混乱起来,人们纷纷退避,议论声此起彼伏。 此刻洪浩一行已经赶上,先一把拉过嚇傻的夭夭,交给苏巧。 这才平静说道:“是我杀的。这恶犬想要攻击我家小妹妹,事出紧急,实属无奈,还请见谅。” 那哭泣女子道:“你胡说,我们默默是灵犬,从不攻击人类,只会咬妖怪……这小女孩定有蹊蹺。” 洪浩大惊,没想到这狗竟然能辨別妖人气息。要知道妙知大师送的那木刻观音,含有佛门法力,能极大消除夭夭身上气息,寻常低阶修士也不能分辨。 隨即冷冷道:“我家小妹妹不是妖怪,你这畜生怕是害了恐水症,胡乱咬人。就算是妖怪,也有好坏之分,这畜生不识好歹,留著是个祸害,我帮你们解决了,以免后患。” 三女子听得勃然大怒,愤愤道:“杀了我们灵犬,还討巧卖乖,你这是找死。” 洪浩笑道:“怎么找死?你们杀了我么?” 三女子听了一愣,虽然气愤难当,但如此就杀人,似乎有违宗门门规。她们倒也不是仗势欺人,滥杀无辜之辈。 说来灵剑山秉持斩妖除魔,匡扶正义,並不是离火宗龙泉宗那种仗著官家势力横行霸道的二流宗门。那叫默默的灵犬只能分辨人妖,又不会分辨善恶,闻到夭夭身上妖人气息,发动攻击,也是情理之中。 哭泣那名女子道:“我家默默断然不会出错,你们跟我们回山,让我家师尊看这小女孩。若是我们错了,我等给你赔礼道歉,若是妖怪,你总要给个交代。” 这番话说得合情合理,倒让洪浩一下子犯难。 她们若不讲理,那还好办,无非打一场,便可瀟洒离去。 但是现在人家讲理,洪浩若不管不顾,倒显得心虚,落了下乘。 回头一望苏巧瑶光,二人皆是一副唯他是从的模样,反正他讲理便讲理,他不讲理那就开打。 说来眼下这三位女子也没得打,都是一招的事。 洪浩暗忖:“这事我原本占理,但一走了之反而不能理直气壮,跟她们上山也没啥好怕的。若她们师尊讲道理,並不是见夭夭就打杀,我也讲道理,若要打斗,我等也是不惧。” 当下便道:“好,说来这也是一场误会,我隨你们上山也无妨,前面带路。” 三女子听他这么说,先前啼哭那名女子,拾起狗头,抱在怀里,又忍不住落泪,一边抽泣一边前面带路,另外两名女子走最后,把洪浩一行押在中间,怕半路跑了。 隨著三名女子的引领,洪浩一行人穿过了灵剑山的层层云雾,终於来到了山顶的宗门重地。这里的灵气比山下更加浓郁,空气中似乎都瀰漫著一股清新脱俗之感。宗门的建筑古朴而庄严,透露出一股歷经沧桑的沉稳。 不多时,一行人便来到了山顶的一座大殿前。大殿正门大开,里面传来阵阵剑气激盪的声音,给人一种凌厉而威严的感觉。三女子將洪浩一行领到殿內,只见一名中年男子正站在大殿中央,目光如炬,面容冷峻。 中年男子见三女子带著洪浩等人进来,微微皱眉,问道:“怎么回事?” 先前那名女子將事情经过详细敘述了一遍,中年男子听后点了点头道:“你们先下去。” 等三女子退下,中年男子道:“诸位,这小女孩到底怎么回事?不妨细细说来听听。” 原来这中年男子早就看破夭夭,但却是个沉稳之人,並不当著三名弟子点破,给洪浩留足面子。 洪浩见中年男子如此说话,並不是咄咄逼人,也是心生敬佩,当下便把之前为了探查水源,在山谷中的经歷说了一遍。 中年男子听完,也是长嘆一声:“人也好,妖也罢,总是百姓最苦。小友慈悲令我感佩。放心,我灵剑山非是不问青红皂白,不辨是非的糊涂之地。” 洪浩听他这么讲,反而愈发不好意思,道:“误杀灵犬,我也有些过意不去,不知……如何弥补。” 中年男子笑道:“不妨,我灵剑山只斩杀祸害人间的妖怪,那默默分不清,是它命中当有此劫。不过,我还是想请这位诸位隨我去见一下掌门师兄,让他老人家亲自判断一下。” 说罢,他转身向大殿深处走去,洪浩和苏巧瑶光紧隨其后,一行人很快便来到了大殿深处的一座密室前。中年男子推开门,让洪浩等人进去。 密室中光线明亮,布置得简洁而大气。密室中央坐著一名老者,他面容慈祥,鬚髮皆白,给人一种仙风道骨的感觉。 中年男子上前行礼道:“掌门师兄,我已將他们带来了。” 老者点点头,先望向夭夭,然后笑道:“蛮荒妖力和佛门法力同时存在,长此以往,小姑娘就废了。哎,我也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洪浩大惊:“请前辈明示,此话怎讲?” 老者微微一笑,缓缓开口,声音中带著一种让人心安的力量:“小姑娘天生妖力,根骨奇佳,若是按蛮荒那边的修炼方法,是千百年一遇的好苗子,修到飞升也大有可能……不过现在被佛法压制,妖力並不能自由舒展……妖力狂野,佛力祥和,压制日久,妖力就慢慢消退,小姑娘就沦为普通常人。” 见洪浩还是不甚明白,继续道:“此刻小姑娘体內妖力犹如一颗种子,才刚刚发芽,就被巨石压住,无法自由生长,天长日久,这棵本来可以长成参天大树的种子,就在巨石下悄无声息了。” “不过,到底是做普通人好,还是修炼飞升好,这个原本是要小姑娘自己拿主意的。” 洪浩道:“当初遇到妙知大师,给她化解了头上两角,原本以为只是方便行走,却不想还有这一层。” 老者闻言,轻轻点头,眼中流露出一丝讚赏:“妙知大师乃是佛门高僧,她此举虽是出於善意,却也无意中改变了小姑娘的命运。世间之事,往往难以预料,是福是祸,皆在一念之间。” 洪浩沉思片刻,隨后问道:“前辈,若要让夭夭恢復妖力,可有办法?” “解铃还须繫铃人。不过眼下还有时间,三年之內,都还不晚。” 洪浩坚定说道:“我不能擅自替夭夭做主,此事一定要解决。” 老者一笑:“小友是怕沾染小姑娘因果?” 洪浩摇头:“因果倒不怕,我视夭夭为家人,只是觉得,不能按我觉得怎样好便怎样安排她,她应该有自己选择的权利。” 中年男子此刻插话:“小友也不必过於执著,按你所说,如果小姑娘一直在山谷里面,也不会什么修炼方法,也是平凡了此一生。” 洪浩苦笑道:“不知道自然如此,知道了就难心安了。” 老者点头称讚:“小友赤子之心,难得,如此人品,我对小友的这一身杀气,也放心了许多。” 洪浩大惊:“前辈如何得知?” “哈哈哈,小友一身杀气,在山下老夫便感觉到了。这般浓郁凛冽的杀气,怎么掩盖得住。” 洪浩惊道:“我还不自知。原以为只有使用功法之时方会显露。” 老者抚须而笑,眼中精光一闪,道:“杀气,乃是修真者在歷经杀伐决断后,自然而然形成的一种气息。它无形无色,却能影响他人的情绪与判断。老夫將杀气分为三等,分別是凡杀、灵杀与天杀。” 洪浩凝神倾听,对老者的话深感好奇。 “凡杀,”老者继续说道,“是最为常见的一种杀气,多由凡人或低阶修士在经歷战斗后形成,它带有强烈的血腥与暴戾之气,容易使人心性迷失。” “灵杀,则是修为较高的修士在修炼过程中,通过心性磨练与战斗经验积累而形成的杀气。这种杀气更为內敛,却能在关键时刻爆发出惊人的威力,它不带有凡杀的血腥,却有著一种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至於天杀,”老者的声音在此刻显得格外肃穆,“那是极为罕见的杀气,通常只有那些在生死边缘徘徊,或是在大战中立下赫赫战功的强者才能拥有。天杀之气息,蕴含著天地之威,能令万物臣服,甚至能影响一方天地的气运。” 洪浩听后,心中震撼,问道:“前辈,那我身上的杀气属於哪一等?” 第79章 对峙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79章 对峙 老者目光如炬,打量了洪浩一番,缓缓开口道:“小友身上的杀气,非同小可,已超越了灵杀的层次,隱隱有天杀之势。这等杀气,若非有大智慧、大慈悲之人,难以驾驭。小友能將之收敛於无形,已是极为难得。” “不过……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这杀气,小友如心性不稳,一旦失控……小友成佛成魔,总在须臾之间。希望你在出剑时,慎之,慎之。” 妙知大师没有当面明讲的,此刻灵剑山掌门讲了出来。 並非妙知大师不愿意对他讲,当时洪浩情形,刚经歷姑姑受辱,还急著去救夭夭,讲也白讲。 正確的道理也要在正確的时间方能听得进去。 洪浩心中一凛,他深知这股杀气若不能妥善控制,必成心魔,日后恐有大患。他恭敬地问道:“前辈,不知可有法子,能助我驾驭这股杀气,不让它成为祸端?” 老者沉吟片刻,道:“杀气本身並非恶事,关键在於如何运用。小友若能以杀止杀,以杀护生,將杀气转化为守护之力,未尝不是一条明路。” 洪浩点头:“如此,受教了。”说罢施了一礼。 一行旋即向老者告辞,仍由中年男子送到大殿门前。 那三名女子还巴巴等著师尊替他们做主,一看中年男子客客气气送出来,那不消说,夭夭不是妖人,当下三人便惆悵起来。 中年男子对三名弟子道:“掌门师兄已经明示,这小女孩不是妖人,你们需赔礼道歉。” 洪浩倒难为情,赶紧抱歉道:“原是一场误会,我等失手杀死灵犬,也有不是,两清,两清。” 说罢也不等那几名女子说话,几人一溜烟便下山了。 瑶光道:“洪浩哥哥,为何不让那三人道歉?” “瑶光妹子,世间之事,並非非黑即白。我们与灵剑山的误会,本就源於一场偶然,若非那只灵犬突然攻击夭夭,我们原不知夭夭竟是修仙苗子。再则他们掌门前辈对我一番点拨,说来是我们受了恩惠,再纠缠於道歉之事,反而显得我们小气。你一直不曾出门走动,如今也要慢慢学会些人情世故。” 苏巧笑道:“世事洞察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贤侄你这一路走来,比起刚出发时,也是判若两人。” 洪浩点头:“难怪师父要赶我出来歷练,这一路许多事情,的確是在家里等不来的。不过,出来许久,很是想念师父他们。” 苏巧道:“过了荆国地界,进入芜国,也就离大海不远了。见了大海,一路返程却快,要不了多久你便可以回家。” 不料这一番话,却勾起了夭夭和瑶光的情绪。 夭夭细声说道:“我也想回家,好久没见爹爹和娘亲,夭夭想他们了。” 瑶光也道:“爹爹怎么还不来跟我会合?,什么事情还没办完呀。” 洪浩心里一阵刺痛,他自己是孤儿,面对这一大一小还不知道自己已成孤儿的两个孤儿,不知该说些什么。 这一路夭夭乖巧听话,加上毕竟还小,每次说想回家,总能哄骗敷衍过去。 可瑶光却不是夭夭,什么都懂的。这齣来的新鲜劲一过,要回去找爹爹可如何是好? 每次想到这个,洪浩都有意不去想,拖一天算一天。 现在看来,还是应该要告诉瑶光妹子,她的爹爹已经身死道消,必贏山庄已经不復存在,她——回不去了。 想著想著,已经又回到热闹繁华的大街。 把心一横,洪浩对苏巧道:“姑姑,你先带夭夭去酒楼点菜,我和妹子说说话。” 这个事,洪浩原是连苏巧也没私下说过,但苏巧一听便知,贤侄必是重要事情要对瑶光讲。当下会意,轻轻点头,抱著夭夭先行离去。 洪浩深吸了一口气,转头看向瑶光,她的眼中还带著对家的思念和对父亲的期盼。洪浩心中一痛,但知道有些事情,终究是瞒不住的。 amp;amp;quot;瑶光妹子,我们找个安静的地方坐坐吧。amp;amp;quot; 洪浩轻声说道,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瑶光虽然感觉到洪浩的异样,但她怎么也想不到洪浩告诉她的消息有多无情。毕竟,她爹爹那么厉害,她是无论如何不会往那个方面去想的。 说这样的事情,对於洪浩来讲,並不比一场和化神期的修士打斗来得轻鬆,甚至更难。 两人来到了街边的一个茶馆,找了个僻静的角落坐下。 洪浩点了一壶茶,两人相对无言,只有茶香在空气中缓缓瀰漫。 amp;amp;quot;妹子,amp;amp;quot; 洪浩终於开口,声音低沉,amp;amp;quot;有些事情,我觉得你有权知道真相。amp;amp;quot; “洪浩哥,有什么你就说吧,什么真相?” “妹子,你爹爹...” 洪浩的声音突然变得沙哑,他艰难地继续说道,“此时恐怕已经身死道消。山庄...也已不復存在。” 瑶光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她的手紧紧抓住了桌角,眼中满是震惊和不可置信,“不,不可能的,爹爹他...他那么厉害,怎么会...” 洪浩隨即把她爹爹开设赌局的初衷,以及离开时的交代原原本本给瑶光说了一遍。 瑶光的眼泪终於忍不住流了下来,她的声音带著哭腔,“我...我想回家,我想看看爹爹...” 洪浩沉声道:“你若真想回去,我便陪你回去,我答应过你爹爹,不论什么时候,都不会离开你……但此时回去,並无意义,你什么都看不到……还不如在此,痛痛快快哭一场。” 瑶光知道洪浩並无欺瞒,心中悲痛,听他这么说,立刻哇地一声,嚎啕大哭。 洪浩静静地坐在那里,任由瑶光尽情落泪。他知道,此刻任何言语都是苍白的,唯有陪伴和时间,才能慢慢抚平瑶光心中的创伤。 茶馆內其他客人虽然诧异,但並没有人多管閒事。 瑶光的哭声渐渐低沉,最终变成了小声的啜泣。 终於,瑶光的哭声停歇,她抬起头,眼睛红肿,但神情中已经多了一丝坚定:“洪浩哥哥,我想通了,爹爹虽然不在了,但我不能让他失望。他想我好好活著,我便要好好活著,才对得起爹爹。” 洪浩点头:“你並非一无所有,我,姑姑,夭夭,都是你的亲人。回到家后,还有更多。” 瑶光点点头:“我们去找姑姑和夭夭妹妹。” 两人起身,走出了茶馆。外面的阳光依旧灿烂,街道上的人们依旧忙碌,这个世界並未因瑶光的悲痛而有所改变。但对瑶光来说,这个世界已经不同了,她失去了父亲,却也获得了成长。 洪浩也感觉轻鬆多了,原是逃避不了的问题,早些面对解决,才是正经。 回到酒楼,苏巧已经点好了一桌丰盛的菜餚。 见两人回来,苏巧立刻注意到了瑶光红肿的眼睛,但她並没有多问,只是温柔地说:“来,先吃点东西,有什么事吃完再说。” 气氛虽然略显沉重,但也还好。 既然瑶光的事情解决了,那索性夭夭的事情也一併解决吧。 不过夭夭的事情也不是几句话就能解决的,夭夭太小,说话原是作不得数。 当务之急,是要找到妙知尼姑,解除佛法对夭夭本性的抑制。 虽然夭夭现在並不能清楚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样的人生,但只有先解除佛法,才保有选择另一种人生的可能性。 只是到底是先去到海边,还是现在就回去找妙知大师解除? 洪浩一时间颇为踌躇,毕竟掌门前辈说三年之內都没问题,说来也没有那么紧急。 洪浩想著夭夭的事情,突然灵光一闪——自己在扶摇宗打斗,为何两位大师这么快就找到那里?是因为那个木刻观音当时在他那里。木刻观音离开了夭夭,妙知大师便能感应到。这是不是说,她的佛法,一直在通过木刻观音在不间断的影响著夭夭? 如果把木刻观音拿走,是不是相当於阻断了夭夭的佛法抑制,夭夭的本性就会自由生长? 这样的话,说不定夭夭的角也会重新长出来。 洪浩想到此处,越想越觉得这种可能性很大,乾脆把木刻观音拿走,试几天就一目了然了。 洪浩心中有了决定,便对苏巧和瑶光说出了自己的想法:“我觉得我们应该先解决夭夭的问题,我怀疑妙知大师的佛法一直在通过木刻观音影响著夭夭。” 苏巧闻言,微微一惊:“你是说,我们把木刻观音拿走,夭夭的本性就会恢復?” 洪浩点头:“我想试试,反正掌门前辈说三年之內都来得及,我们不妨先观察几天。只是不知道木刻观音和夭夭之间的距离相隔多远才不会影响。” 苏巧道:“这却好办,接下来几日,我们分开行走。今日我带夭夭就在客栈住下,你们带著雕像继续赶路。一路留下记號便可。明日我们便各自前行……如此三日后,你们在前面等我和夭夭来会合。” 洪浩觉得苏巧的提议十分妥当,这样可以测试木刻观音对夭夭的影响范围,同时也不耽误他们的行程。他点头同意:“好,就按姑姑说的办。我会在路上留下明显的標记,你们沿著標记来找我们。” 心动不如行动,用过餐后,洪浩和瑶光带著木刻观音,一路前行。夭夭虽然喜欢木刻观音,但哥哥要玩,夭夭甚是大方。 等到月明星稀,远远看见前边有些灯火,应是一个小镇。 “瑶光妹子,我们今晚就在前边小镇歇息吧。这里距离想来是够了。” “好。” 却不料一人从天而降。 “阿弥陀佛,洪施主,別来无恙?” 洪浩一看,是妙知大师,当下便明白了几分,看来那木刻观音,真的一离开夭夭远些,这妙知大师便能感知。 “妙知大师,扶摇宗改禪林事情妥了么?怎么不见知妙大师?” “阿弥陀佛,尚未弄好。那日与洪施主分別后,没多久便感知施主顺利与夭夭小姑娘会合,不知现在为何又分开?害怕你们有事,贫尼赶来看看。” “多谢关心,並无事发生。” “那却不知为何没有夭夭小姑娘同行?贫尼送给小姑娘的木刻观音,为何没有给她玩耍?” 到此刻,洪浩已有八成把握確定了。 当下说道:“我知大师原是好心,希望夭夭能如平常孩子平安成长,但在下最近偶然得知,大师的好意,却会阻止夭夭的本性……我觉得夭夭应该有选择自己道路的自由。佛法的抑制对她来说,可能少了一种可能。” 妙知大师摇头嘆息:“阿弥陀佛,施主不懂,夭夭天生妖力强大,若无佛法的引导和约束,她將来可能会走上一条不归路。” 洪浩坚持道:“但若她能正確引导自己的妖力,成为守护之力,不是更好吗?我相信夭夭,也相信我们能够引导她走向正確的道路。” 妙知大师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洪施主,你这是在挑战贫尼的底线。如果夭夭真的成为了一个大妖,你可知道会给世间带来多大的灾难?” 洪浩恭敬地行了一礼:“大师,我只是想要给夭夭一个选择的机会。我觉得,不管是我还是大师,不管初衷如何,都没有权利替她做主。” 妙知大师的语气逐渐变得坚定,她的眼神中透露出一股不容置疑的决心:“洪施主,你可曾想过,夭夭若成为妖,她的人生將充满多少磨难与挑战?世间对妖的偏见与恐惧,会让她寸步难行。” 洪浩沉默了,他知道妙知大师的话並非无的放矢。妖在人世间的地位,確实充满了艰辛与不公。然而,他的內心依然坚持著一个信念:“大师,这些我都明白。但我相信夭夭,她有权利选择自己的道路,哪怕这条路布满荆棘。” 妙知全身突然金光大盛,“洪施主,我夫妻二人与你,也算佛缘不浅,一直希望施主能理解我们的菩提心。亦希望施主能常驻光明里……但施主切莫忘记,我佛如来,亦作狮子吼。” 洪浩仍是恭敬道:“大师夫妻对夭夭,对在下的恩情,一直铭记在心,並未忘记。” 说罢话音突然生冷:“不过此事事关夭夭未来漫漫人生,我绝不退让。” 水月闪现,发出龙吟之声。 第80章 扬鑣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80章 扬鑣 洪浩和这僧侣夫妻,酒楼相识,一开始洪浩还颇为看不顺眼,出言相讥。 却不料这是一对妙人,虽不忌荤腥,不守戒律,却是怀有大慈悲心肠的佛门大师。 当时解了夭夭被识破之危,后面又解了苏巧被下药之危。 这一切,洪浩並非不感恩,不记情。只是现在,事关夭夭漫长的一生,洪浩本心,容不得他妥协退让。 本是一段善缘,一切因夭夭而起,一切又要因夭夭而了。 夭夭是妖。 谈不上谁对谁错,不过都是坚持自己內心坚持的那点东西。 此时此刻,双方都清楚,语言已经无法说服对方。 妙知全身金光不断向外扩散,当真是佛光普照,此刻双目低垂,宝相庄严。她的身影在金光中显得愈发神圣不可侵犯,犹如观音现世,让人心生敬畏。 天地之间似有梵音低唱。 洪浩水月剑已经与人等高,幽幽蓝光中,能清晰看见剑身正在不断散发寒气。他的眼神中透露出一股坚毅,即使面对再强大的对手,他也不会放弃。 不过只有剑气,没有杀气,这算是洪浩对妙知大师最后的敬意了。 瑶光站在一旁,並没有加入,洪浩的意思。 没有飞沙走石,没有风起云涌,也没有电闪雷鸣,一切看似都很温和。 可是平静不代表平常,须知静水深流。 周围的空气似乎都在这佛光的照耀和剑气的凛冽交织中,变得沉重起来,每一次呼吸都能感受到一种无形的压力。洪浩和妙知大师之间的空间,仿佛成了一个独立的存在,与世隔绝,只有他们两人的威压在其中碰撞。 此刻谁若进入这个空间,立刻便会被撕为碎片。 无言的对峙,洪浩的剑气与妙知大师的佛光交织,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 然而,洪浩的剑中没有杀气,极大削弱了他的攻势。 妙知大师的佛光愈发强烈,她的双手缓缓抬起,金色的佛光在她掌心凝聚成一个卐字结印,直指洪浩。 佛光结印猛然加速,穿透了洪浩的剑影防御,直接击中了他的胸口。洪浩只觉一股强大的力量涌入体內,五臟六腑仿佛被翻江倒海,他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倒飞出去,重重地摔在地上。 自始至终,洪浩没有动用杀气。不然,结果可能就不一样了。 他並没有想要杀了妙知,那杀气可斩魔,亦可弒佛。 这佛光结印造成的伤害,可比被那扶摇宗宗主花无忧的桃花击中厉害得多。洪浩胸前一个大大的鲜血卐字。 这是佛祖胸前的標记,庙里时常见到。这一刻,也不知谁是佛,谁是魔。 瑶光见状,惊呼一声,衝上前去扶起洪浩。洪浩的嘴角溢出一丝鲜血,但他的眼神依旧坚定。 妙知大师缓缓走到洪浩面前,她的眼神中透露出一丝惋惜:“洪施主,你的修为虽不如我,但若杀气加持,本可与我一战。但你没有使用杀气,这是为何?” 洪浩咳嗽几声,声音有些沙哑:“大师,我尊重你,也珍惜我们之间的这段善缘。我不愿意用杀气,是因为害怕。” “施主害怕什么?” “杀气的杀力巨大,我还不能隨心所欲控制,害怕失手斩杀了大师。” 洪浩从来都是实话实说,这话听著狂妄,但却是事实。 妙知大师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点头:“洪施主,你的心胸宽广,令人敬佩。但夭夭的未来,关係到整个世间的安危,我不能因私情而放弃。” 此时洪浩已然重伤,但强压心神,艰难吐字:“妙知大师……我实在不愿与你夫妻为敌……莫要相逼。” “洪施主,非我乘人之危,夭夭若不受佛力的感化,一旦长成大妖,悔之晚矣。” “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现在她只是一个孩子,不是大妖。” “防微杜渐,防患於未然,这么浅显的道理,洪施主难道不知?再则,贫尼保证,夭夭小姑娘並无性命之虞,施主,莫要在冥顽不化。” 洪浩惊道:“你要作甚?” “自然是带走夭夭小姑娘,每日佛法化解妖力戾气,保她平安。” 洪浩挣扎两下,想要起身,瑶光见状,立刻扶起。 虽然伤重,但洪浩声音响亮坚决:“只要我一息尚存,大师休作这等念想。” 掷地有声。 “洪浩哥哥,你伤重,且休息,我与大师讲讲道理。” 瑶光声音甜美清脆,人畜无害。 “这位女施主吗,有何道理?” “今天洪浩哥哥告诉我……我爹爹已经不在了,我很伤心。” “施主节哀。” 瑶光摇摇头:“我要告诉你的不是这个,哥哥说爹爹把我託付给了他……虽然我相信爹爹的眼光,但实话实说,我心里……心里还是有些忐忑……毕竟哥哥跟我非亲非故,他並无一定要照顾我的责任义务。” “但刚刚,哥哥为了夭夭,可以不惜与大师你翻脸拼命,我才明白爹爹为何如此放心把我交给他。夭夭和哥哥,也是非亲非故。 ” 妙知大师涵养极好,瑶光娓娓道来,她並未打断,虽然讲的这些,跟她今日之事似乎关係不大。 瑶光接著道:“爹爹说我是运气极差之人,三年五载便会有一个劫难,必须是身边有一个极好运之人才能保得周全,洪浩哥哥便是这样的人。” “可是我不明白,他这么好运的人,为什么三天两头便会受伤?每次还都伤得很重?” “现在我总算明白了,他的每次受伤,都不是因为他自己,而是为了他身边的人。比如姑姑,比如夭夭,或者比如我今后也可能会让他受伤……这些他都是可以避免的,比如现在。他如果答应大师你的要求,其实也並无不妥,夭夭也不会少一根手指头。” 瑶光一脸幸福:“说起来我们这些他身边的人,才是最好运的人。” “我其实想给大师讲的是——”瑶光讲到此处,抬头望天,像是在对著已不存在的爹爹说话,又像是对著深邃的天空在宣告誓言。“从此刻起,洪浩便是我的亲哥哥,他的事情便是我的事情,他的想法便是我的想法,他想坚持的便是我想坚持的,他想守护的便是我想守护的。不管对错,不管道理。” 说罢对著妙知嫣然一笑:“我一直待在家里,也没出来见过什么世面,原是分不清什么是非对错,其实你们之间到底谁对谁错,我一点都不感兴趣。反正洪浩哥哥现在不想你带走夭夭……” 瑶光声音突然冷若冰霜:“那你就別想带走夭夭!” 妙知一惊,因为瑶光话音一落,一股威压便排山倒海一般向她而来,是她从来不曾感受过的强大威压。 走眼了,没想到,一个看著平常的小丫头,道理竟如此之大! 大到可以不讲道理。 妙知赶紧催动佛法,全身立刻生出一圈金光,金光中还有佛家大金刚咒符文一闪一闪,她已经把自己能做到的防御做到了极致。 可是没用。 妙知纵然精研佛法,悟性极高,可到底还是世间尼姑,没有立地成佛。 但瑶光却是实打实的仙人后裔。 妙知大师双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词,金色的佛光在她周身流转,形成了一道道金色的光环,將她护在中间。佛光中,梵音阵阵,宛如千百僧侣在同时诵经,声势浩大,震撼人心。 然而,瑶光毫不在乎,她手中的灵犀棍轻轻一挥,便有一道无形的波动荡漾开来。这波动看似柔弱,却蕴含著难以想像的力量,直接穿透了妙知大师的佛光防御。 妙知大师面色微变,她能感受到那股力量的可怕,连忙变换手印,佛光中的大金刚咒符文瞬间亮起,形成一道道金色的屏障,试图抵挡瑶光的攻击。 但瑶光的灵犀棍似乎有著神奇的力量,每一次挥动,都让妙知大师的佛光屏障出现波动,甚至有些符文开始崩解。 一个信手拈来,一个全力以赴。 瑶光突然停手,“大师,还要带走我家夭夭小妹妹吗?” 任谁都能看出,瑶光想要妙知自己知难而退,不要再做纠缠。 妙知却也並不因为瑶光的强大而妥协,她並非贪生怕死之辈,她所坚持的,也不是为了自己。 当下並不畏惧:“这位女施主,你的修为確实高深莫测,但贫尼所行之事,非为私利,而是为了天下苍生。夭夭身为妖,若不加以引导,將来可能引发灾难,贫尼不能坐视不理。” 瑶光见妙知大师如此坚持,知道再说什么也无法改变她的想法,便轻嘆一声:“既然如此,那我只能得罪了。” 这次不再留手,灵犀棍快如闪电,没等妙知反应,已被点中。 然后,有趣的一幕就发生了。 妙知大师觉得自己似乎缩小了一圈,心中大骇,如此诡异的功法生平仅见。 瑶光几次挥舞之后,妙知大师已经和她送给夭夭的木刻观音差不多了,一个会动的三寸小尼姑。 洪浩看得分明,除了极大的震撼,还有些哭笑不得。 不过別说,小小的就是显得可爱。 洪浩走上前去,伸出手掌,道:“妙知大师,上来吧,若不小心被踩到就麻烦了。” 妙知大师虽然变成了三寸小人,但神態依旧从容,她微微点头,表示感谢,然后轻盈地一跃,落在了洪浩的掌心。 瑶光则站在一旁,冷冷道:“大师,我並不想伤害你,只是不得已而为之。希望你能理解。” 妙知大师虽然身形变小,但声音依旧清晰:“女施主,你的法术確实高超,贫尼並无怨言。只是夭夭的事情,贫尼依旧不能放手。” 真的是坚如磐石啊。 洪浩也终於忍不住:“罢了,我將你送回扶摇……送回禪林,今后分道扬鑣,各走各路。你若在苦苦纠缠,我们总是剑下见真章了。” 妙知在洪浩手心里盘膝打坐,不再言语。 洪浩带著瑶光,御剑飞行,向著扶摇宗山头飞去。 终於来到了扶摇宗的山头。然而,眼前的景象让他不由自主地放慢了速度,原本的扶摇宗已经焕然一新,变成了一片佛国净土。 所有的建筑都换上了寺庙特有的泥红色,显得庄严肃穆。金色的琉璃瓦在月光照射下微微发亮,仿佛每一片瓦都蕴含著佛光。广场大殿已经改为大雄宝殿,一尊如来佛像端坐其中。 才短短几天,就有如此清净景象,这僧侣两口子对扶摇宗的改造很是成功。 洪浩心中不禁感嘆,这二位妙人,不仅佛法高深,连建筑和园林的造诣也如此非凡,能在短短时间內將扶摇宗改造得如此完美,真是令人钦佩。这里已经不再是那个充满淫秽邪气的宗门,而是一个真正的修行之地,一个心灵的归宿。 洪浩站在广场前高喊:“知妙大师,出来一见。” 虽是深夜,知妙大师並未歇息,听见洪浩呼喊,立刻便来到广场。 “阿弥陀佛,洪施主,深夜造访,有何要紧事?” “大师,你要老婆不要?” “……施主此话怎讲?我妻子在何处?” 洪浩摊手,把手掌递上前去,妙知端坐掌心,身形虽小,却依旧保持著那份庄严与寧静。 知妙大惊,赶紧接过道:“这是怎么回事?” 洪浩便把妙知拦路一事给知妙和尚细细说了一遍,问道:“不知这是你夫妻二人的意思,还是妙知大师一个人的意思?” “阿弥陀佛,今日我妻子她外出並未与我说明,但我妻子一片好心,洪施主如此待她,似乎不妥。” 果然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庙门。 洪浩感嘆一声:“你夫妻二人果然一体同心,只是夭夭事情,我无法妥协退让,从今以后,总是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 知妙和尚道:“阿弥陀佛,即便如此,也请洪施主把我妻子变回来吧。” 洪浩想了想,道:“好,你老婆打我重伤,连並这次把她变回来,我们就两清。” 说罢给瑶光一使眼色,瑶光会意,施展功法,妙知便又恢復本来大小。 洪浩从怀中摸出木刻观音,递给妙知尼姑。 妙知双手合十,並不伸手接过去。 洪浩便又递给知妙和尚。 知妙亦是双手合十,不接雕像。 洪浩一愣,旋即像是下定决心,拿木刻观音的手一松。 “叮——”木刻观音掉落地面,发出清脆响声。 第81章 故乡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81章 故乡 夜色如墨,月光洒在扶摇宗的广场上,將一切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银辉。洪浩站在广场中央,手中木刻观音的落地声,清脆而决绝,如同他此刻的心情。 他的目光穿过夜色,落在知妙和尚和妙知尼姑的身上。他们的身影在月光下交织,光影可以放大他们的每一个细微动作,但那影子一动不动,坚定无比。 amp;amp;quot;我洪浩,行走江湖,向来只问本心,不问对错。amp;amp;quot; 他的声音平静,却如同利剑一般,直指人心,amp;amp;quot;佛门也好,天下也罢,若要阻我,我便一一破之。amp;amp;quot; 知妙和尚和妙知尼姑对视一眼,他们的眼神中有著一丝惊讶,也有著一丝敬意。 他们知道,面前的这个男子,他的心志,以他们的佛法,不可撼动。 amp;amp;quot;洪施主,amp;amp;quot;知妙和尚的声音中带著一丝无奈,amp;amp;quot;你的决心,我们感受到了。但佛门广大,天下更是无边,你真的准备好了吗?amp;amp;quot; 洪浩微微一笑,笑容中有著一种从容和自信:amp;amp;quot;准备好了。从我决定守护夭夭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准备好了面对一切。amp;amp;quot; 洪浩说完,不再言语,只是转身,带著瑶光,步入了夜色之中,他们的身影渐渐消失在黑暗里。 只留下那轮明月,静静地照耀著广场,见证著这一刻的风流云散,各奔东西。 妙知尼姑长嘆一声,上前两部步,俯身拾起木刻观音。 双手合十,木刻观音合在掌中,片刻一缕金光冲天而去,消失在无尽的夜空。 再分开两手,空空如也。 知妙和尚一脸悲悯:“阿弥陀佛,老婆,洪施主除了固执一点,並无大错,真到如此地步了?” 妙知无奈道:“如今局面,非我所愿。若是只有洪施主,我们夫妻合力,总还能控制事端,你却不知她旁边那位小姑娘,不显山露水,道法修为高得骇人。我便是被她一下变为三寸。” 知妙点头:“如此说来,还不如当日在酒楼之时,便给洪施主道出实情,或者反而没了这些麻烦。” “当时情形,顺水推舟,本是皆大欢喜。” 原来所谓的偶遇,都是精心的安排。这天地下原没有那么多巧遇邂逅。 知妙和尚本是世家子弟,爱慕妙知才癲狂出家,但对妙知的来歷出处却知之甚少。只知她佛门背景深厚,具体有多厚,一概不知。 说来他二人倒是妇唱夫隨。 知妙道:“老婆,为何如此篤定洪施主身边夭夭小女娃会长成为大妖?这一点我却一直不甚明了。即使没了佛法化解妖力,但想要成长为大妖也不是信手拈来之事。” 妙知摇头:“我也不知详情,但师门那边传来的推演消息,与洪施主身边夭夭一切皆合,师父师祖他们佛法高深,不会有错。” 知妙和尚道:“老婆,既然你已传递消息回你师门,剩下也不要多想了,师门自会安排。”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妙知点头,“此刻我们已管不了了,不过我隱隱有些担心,洪施主若执迷不悟……恐怕……” “阿弥陀佛,一饮一琢,莫非前定,兰因絮果,必有来因。” 洪浩带著瑶光,一路飞行。 瑶光道:“哥哥,我们现在是回去和姑姑,夭夭会合么?” 洪浩点头:“是,我们必须儘快和她们会合,看那两口子的意思,这事没完。” 瑶光无所畏惧:“无非就是打架,有什么关係。” “我们无所畏惧,可夭夭还小,万一出其不意,把夭夭掳走,那就难办了。” “嗯嗯,我却忘了这一层,那我们赶紧回去。” 二人一路回到苏巧夭夭停留客栈,叫醒苏巧,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苏巧也是发愣:“那如此说来,知妙妙知夫妻二人並未打算善罢甘休?” 洪浩点头道:“听他二人口气,后边应该还有倚仗,我们倒没什么,战就是了,但夭夭须妥善安置。” 苏巧沉思片刻:“贤侄,我们在明处,他们在暗处,这般情形,很是吃亏。” “主要是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来,这一路行走,都不安生。” 洪浩道:“那总要解决此事,难不成打道回府?” 苏巧摇头:“你就算返回水月山庄也没用,夭夭气息特殊,他们一样能找来……姑姑觉得,灵剑山掌门既然能看出夭夭资质非凡,必是高人,还是再去请教一番,或有收穫。” 洪浩想想,“姑姑言之有理。” 当下决定,等天一亮就上山请教。 几人也不睡觉,只守著一点灯火,怜爱望著夭夭。 夭夭全然不知,只是呼呼大睡。睡得酣畅淋漓,没心没肺。 翌日清晨,几人便带著睡眼惺忪的夭夭,一路去到灵剑山。 灵剑山守门弟子还记得几人,便领著洪浩一行到大殿门前,中年男子见几人去而復返,忙问缘由。洪浩说了来意,中年男子便又带他们到了里间,掌门老者一见几人,呵呵笑道:“小友清早登门,必有要事,说来听听。” 洪浩便把下山后事情说了一遍,隨即恭敬道:“请前辈指点。” 掌门老者一皱眉:“这些佛门弟子最是烦人,和尚尼姑都是出家人,偏比世俗之人还喜欢多管閒事。老是自以为是的悲天悯人,当真是吃饱了閒的。须知万事万物都有道理,顺其自然即可。” 看来掌门老者对佛家要强行感化夭夭也是不满。道家佛家本就宗旨不同。 洪浩赶紧道:“眼下该如何?求前辈指点一二。” 掌门老者略一思索道:“方法有二,一是找一个能屏蔽夭夭气息的地方,等事情解决再带夭夭出来,二是带夭夭小姑娘回她故乡,蛮荒之地……不过第一种法子也难,老夫也算走过不少地方,只是听过,也从未见过如此地方。” 洪浩自己也明白,人世间寻找一个能够完全屏蔽夭夭气息的地方几乎是不可能的任务。因为夭夭身为妖人,其天生的气息对於某些修为高深之人来说,就如同夜空中的星辰一样明显。 不过听到第二种也是一惊:“蛮荒之地?” “嗯,蛮荒之地,那里全境都是夭夭一样的妖人,犹如一滴水进入大海,再也找不出来。” 洪浩摇头:“万万不可,夭夭还小,去到蛮荒之地无亲无故,她却怎么存活?” 掌门老者微微一笑,温和说道:“小友,我知你心中所想,老夫去过多次蛮荒之地,虽是妖族之地,却也有其独特的秩序与生存之道。夭夭身为妖族,在那里,她將不再是异类,而是能够找到自己的族群,得到族人的庇护与指导。” “前辈,蛮荒之地毕竟是一个充满未知与危险的地方,夭夭年幼,我怕她在那里会遭遇不测。” “洪浩小友,你的心情我能理解,但蛮荒之地虽有危险,却也是夭夭成长的最佳环境。在那里,她可以学习到妖族的生存技能,了解妖族的文化与传统,这对她的未来有著不可估量的价值。” “况且,夭夭小姑娘的妖力天份,只有在蛮荒之地才能得到充分的释放和发挥,你若真是想为她好,就应该送她回去……在这人世间,就算没有佛法抑制,她的天赋也会被极大的浪费。南橘北枳的道理,小友应该懂。” 洪浩自己也清楚,夭夭的特殊身份,註定了她不能像普通孩子一样平静地生活。 但这一路走来,夭夭已经是亲人,是家人,实在是不捨得啊。 掌门老者见状,继续说道:“洪施主,我明白你的顾虑,但蛮荒之地並非你想像中的那般可怕。那里虽然有爭斗,但也有和平,有危险,也有机遇。夭夭在那里,將有机会成长为真正的妖族强者。” 洪浩终於下定决心,“前辈,我明白了。如果这真的是对夭夭最好的选择,我愿意放手。但在此之前,我必须確保她在那里的安全,我要亲自送她过去,直到看到她安顿下来。” 洪浩站起身,深深一礼:“多谢前辈的指点,我这就准备动身。” 掌门老者也站了起来,他从怀中取出一块玉佩,递给洪浩:“这是灵剑山的信物,你带著它,去蛮荒之地找一个名叫无痕的妖人,他一定愿意收夭夭为徒,帮助夭夭走上修炼飞升之路。” 洪浩诧异道:“前辈居然还有……还有妖人朋友?” 老者不以为然:“老夫又不是见妖就砍的浑人,我年轻时去过多次蛮荒之地,倒是结交了不少朋友,哈哈。这无痕与我不打不相识,打到后来惺惺相惜,便做了朋友。有一次我与另外一名大妖打得凶险,差一点就死在对方手里,还是无痕赶到才给我解危。如今我送一个千年难遇的妖力奇才给他当徒弟,也算是报答他当年的救命之恩。” 洪浩这才明白,荒蛮之地也不是一味的刀光剑影,打打杀杀,一样也是有血有肉,有情有义。 洪浩心中感慨万分,他接过玉佩,心中对蛮荒之地的恐惧和担忧渐渐被一种新的期待所取代。 这不仅是夭夭的一次冒险,可能也是他自己的一次成长。 掌门老者最后又叮嘱道:“小友,蛮荒之地虽有我旧友,但你仍需小心行事。那里的规则与中土不同,强者为尊,弱肉强食,总来讲化外之地,还未有完整国家,都是部落存在。” 洪浩点头:“多谢前辈,晚辈都记下了。不过前辈,上次来时,为何前辈没有说这许多?” 老者哈哈大笑:“道法自然,一切隨缘,你上次没问,我难道还巴巴赶著讲给小友听?” 洪浩自己也哑然失笑。这道家和佛家,当真是差別巨大。 一个把手伸得老长,恨不得什么都管。一个话到嘴边,你不问也不说。 洪浩对著苏巧道:“姑姑,我已决定送夭夭回她故乡,去往大海的游歷只能延后了。姑姑你是回离火宗还是跟我一起继续北上去往荒蛮之地?” 苏巧笑道:“贤侄这话说的,只要你不嫌姑姑拖累,总是你到哪里,姑姑到哪里。再说夭夭也是我的心头肉,能多看她一天,便多看她一天也是好的。” 洪浩点头道:“一路有你照顾夭夭,我也放心许多。” 瑶光听到此处,不乐意了,嘟著嘴道:“我也能照顾夭夭,哥哥这话倒显得我累赘一般。” 洪浩道:“你自己都是孩子,孩子照顾孩子,我怎能放心?” 瑶光一跺脚,“哼,我怎么就孩子了。” 洪浩挠挠头道:“等你哪天听懂了阿发前辈的笑话,你就不是孩子了。” 几人说话玩笑一阵,便准备给掌门老者告辞,出发前往蛮荒之地。开始一段新的旅程。 不料此刻,听到洪钟般的声音传来:“阿弥陀佛,老僧渡厄,请洪施主出来说话。” 几人脸色一变,这佛门狗皮膏药,来得好快! 洪浩虽然厌恶,但想著这事迟早要来,早点解决反而好事。便身形一闪,即刻来到大殿门前。 一位身披红色袈裟、手持九环锡杖的老和尚,正站在灵剑山大殿广场之上。他的身旁,一左一右,正是知妙和妙知二人。身后是一群同样装束的僧侣,个个神色肃穆,气势庄严,显然都是佛门中的高手。 老和尚的眉宇间透出一股悲天悯人的神情,双目深邃,仿佛能洞察人心。他正是佛门中的高僧,渡厄大师。 他的出现,显然不是偶然,而是妙知尼姑先前冲天而去的那一缕金光传递的消息。 洪浩全无畏惧:“我便是洪浩,不知老和尚有何见教?”自昨夜与知妙妙知二位断绝了香火之情,洪浩说话便没了往日客气。 他说话间,瑶光和掌门老者也已赶到。只是不见苏巧,想是在里屋抱著夭夭防止意外。 渡厄大师见洪浩现身,双手合十,缓缓说道:“洪施主,老衲渡厄,听闻施主身边有妖女夭夭,天赋异稟,却也携带妖气。佛门慈悲为怀,愿为夭夭化解妖力,引她走向正道。” 洪浩眉头一皱,他心中清楚,这渡厄大师虽然口称慈悲,实则是要將夭夭带走,用佛法化解她的妖力,改变她的命运。 当即沉声回应:“大师此言差矣,夭夭虽然身为妖人,却只是孩童,从未为恶,她的命运,不应由佛门来定。” 渡厄大师嘆了口气,说道:“洪施主,你这是执迷不悟。妖力乃是祸根,若不早日化解,日后必成大患。老衲此来,也是为了夭夭好。” “日你妈,我就知道老和尚听不懂人话!” 第82章 伏魔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82章 伏魔 洪浩破口大骂,他情知不可能说服渡厄老和尚,乾脆图个口舌之快。 毕竟只有顽固的师门才能教出顽固的弟子,他连妙知这样的小顽固都说服不了,又怎么能说服渡厄这样的老顽固。这佛门当真是茅厕里的鹅卵石——又臭又硬。 渡厄大师身后的僧侣们脸上露出了愤怒之色,但渡厄大师本人却依旧保持著平和。 他的声音中透露出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洪施主,莫呈口舌之利,你若再执迷不悟,老衲只能採取一些必要的伏魔降妖手段了。” 洪浩继续骂道:“你们这些狗日的禿驴,原本是见不得別人好的。我听我师父讲,以前有个白娘子,也是被你们祸害不浅,我决计不会让夭夭落入你们手里。” 他本对佛门没有好印象,经歷了四个老和尚追捕暮云之事,对佛门更加鄙夷。后来遇到知妙妙知二人,才略有改观,但经歷这一系列变化之后,对佛门的厌恶,反而更甚了。 渡厄大师摇头:“世间万物,各行其道,人妖殊途,不可悖了天道伦常,那白娘子原是一条大蛇,按道理,自然不能和人在一起。”看来他也知道这段遥远往事。 洪浩冷笑一声:“关你鸟事!你们这群白天没鸟事,晚上鸟没事的禿驴,最是多管閒事。” 洪浩此刻已然撕破脸皮,再也不顾往日情面,平日里大娘黄柳时常爆粗,他耳濡目染,原也是得了七八分真传。只不过这一路行走,身边都是女性,故而收敛不发,此刻倒是越说越痛快。 指著渡厄法师身旁知妙和妙知夫妻,继续打脸道:“按道理?按道理和尚尼姑可以滚做一堆么?知妙和尚的数滴菩提水,不是夜夜倾入妙知尼姑莲花两瓣中?” 这话打脸打得震山响,灵剑山上上下下许多弟子,虽然听得这话粗鄙,但確是话糙理不糙,甚是占理,均在掩嘴偷笑。那伤心被洪浩杀了灵犬的女子,本对洪浩有些芥蒂,此刻竟也是觉得他说得痛快,颇有些暗暗喜欢。 只是他说得痛快了,对方却著实有些掛不住了。 渡厄大师的脸色终於出现了变化,他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怒意,但很快又恢復了平静。他深吸了一口气,压抑內心的波动,然后缓缓开口:“洪施主,口下积德。昔日的白娘子也好,如今的夭夭小姑娘也罢,我佛慈悲,並不是要打杀於她们,只是感化她们,不要为祸人间。此举亦是为天下苍生造福。” “啊——呸”洪浩吐了一口大大的浓痰,“我倒想问问,白娘子为祸人间做了啥?你们总讲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人家白娘子生个儿子,却是状元郎,若不是她积德行善,又岂能如此?你当状元是寻常好得的么?那都是天上的星宿,人家都愿意投到白娘子肚皮里去,可比你这些禿驴有眼力。” 洪浩胡搅蛮缠,真真假假的一通话,惹得灵剑山一眾弟子拍手叫好。 “我家夭夭,才四岁多五岁一个小女孩,懵懵懂懂,天真无邪,连鼻涕都还时常擦不乾净,便说以后是飞升大妖,祸害人间,又拿不出实据,这等蛮不讲理,这佛法也太霸道了些。” 这场打斗决计是免不了的,洪浩不过是在打斗之前,让这群和尚更多的出出丑。 果然,渡厄身后僧侣队伍中有一个嗔戒修持欠些火候的和尚,终於忍不住。走出队伍,朗声说道:“尖牙利齿,施主不懂佛法精深庄严,贫僧倒也会些降龙伏虎的手段。” 说罢给渡厄一施佛礼,“渡厄师兄,这等愚昧之人,不懂我佛慈悲,说再多也是对牛弹琴,不如让师弟对他教化一番。” 渡厄点头:“阿弥陀佛,善哉,善哉,渡业师弟,点到为止。只要让洪施主听得进道理即可。” 这群老和尚,原是同辈师兄弟,渡厄只是因为入门最早,作为大师兄,故领头说话,但说起佛法修为,都是大差不差,总在伯仲之间。 渡厄这话,翻译过来,就是只要不打死,就往死里打。 洪浩冷哼一声:“说不过便打,也算是你们这佛门传统技能了。”他说罢走到广场中央,与这群老和尚面对面对峙,並无惧色,灵剑山眾多围观弟子看来,倒也是颇为豪气干云,形象高大。 渡业朗声道:“今日倒要看看,施主的功法是否和施主的嘴一般锐利。” 说罢一闭眼,低头诵经,他身后空中一条金色大龙瞬间出现在,大龙双目瞪著洪浩,龙身不断翻滚,发出阵阵咆哮。 洪浩骂归骂,对这群老和尚的佛法修为却不敢怠慢,毕竟妙知对付起来也不容易,这些至少是她的师父辈。 当下心念一起,万古握在手中,扯开身形,严阵以待。 渡业和尚的诵经声渐渐高亢,金色大龙隨著经文的波动愈发生动,宛如活物。龙身周围环绕著层层佛光,每一次翻滚都似乎携带著万钧之力,威势逼人。 洪浩紧握万古,眼中闪过一丝凝重。这渡业和尚的佛法修为之深,不容小覷。他深吸一口气,调整內息,准备迎接即將到来的衝击。 渡业和尚猛地睁开双眼,双手合十,然后向前一推,金色大龙发出震天的龙吟,直衝洪浩而去。龙口大张,似乎要將洪浩一口吞下。 自从学会了胡前辈那一招“思无邪”,感悟颇深,洪浩每次出剑,不再以气势压人,不再以迅猛制人。 洪浩的剑尖上,一滴露水般的剑芒轻轻凝聚,它不似那金色大龙般声势浩大,却有著一种说不出的温润与深邃。这滴剑芒,仿佛蕴含了天地间的至理,简单而又纯粹,不带一丝烟火气。 轻轻一挥,洪浩这一剑终於递出,没有惊天动地的气势,没有震耳欲聋的声响,只有一抹淡淡的水光,如同清晨的露珠,纯净而透明。但在这纯净之中,却隱藏著一股难以言喻的力量。 渡业和尚的金色大龙,带著佛门的庄严与威严,它的每一次翻滚都似乎能撼动山岳,它的咆哮声足以震慑心魂。然而,当这滴露水般的剑芒与大龙相撞时,所有的威势似乎都变得微不足道。 那滴剑芒,如同世间最温柔的触摸,轻轻地落在了金色大龙的额头上。没有爆炸,没有衝击波,只有一抹水光,静静地流淌在大龙的身躯上。然而,这抹水光所到之处,金色的佛光开始悄然消散,大龙的身躯也开始逐渐变得透明。 渡业和尚的脸色微变,他没想到洪浩的剑法竟然如此深不可测,这看似简单的一剑,竟然蕴含著如此强大的力量。他急忙运转佛法,试图稳固大龙的形態,却发现那滴剑芒的力量,如同春风化雨,润物无声,根本无法阻挡。 洪浩的剑尖轻轻挥动,那滴露水般的剑芒在大龙身上流转,所过之处,佛光消散,龙吟声渐渐低沉,最终化为虚无。金色大龙的身影,在这温文尔雅的一剑下,如同梦幻泡影,被轻轻点破。 广场上一片寂静,所有人都被洪浩这一剑所震撼。他们看著那滴剑芒缓缓消散在空中,仿佛看到了一位君子,以最温和的方式,化解了一场风波。 刚刚还是污言秽语,破口大骂的市井俗人,一转眼便成了温润如玉,高风亮节的谦谦君子,这身份角色转变之快,比一滴小小露珠破掉一条金色大龙来得更加震撼。 这一刻,灵剑山起码有一多半女弟子,芳心暗许。得夫婿如此,夫復何求! 外行看热闹,內行看门道。 剑灵山掌门老者抚掌惊嘆:“小友这一剑,真是让人大开眼界。此剑法非同凡响,非赤子之心不能施展,非纯净之意不能驾驭。洪施主,你这剑中所蕴含的,不仅仅是剑术的高超,更是心灵的至纯至净。” 老者的目光中流露出深深的讚赏和一丝难以察觉的羡慕。他亦是高人,能看出这样的剑法,不是简单的技巧可以达成,而是需要一颗不被世俗所染的赤子之心,一种超脱於尘世的纯净之意。 洪浩这一剑,不是“思无邪”,但其剑招剑意与“思无邪”相似,也是洪浩活学活用。 不过洪浩下一刻便大煞风景:“老禿驴,狗日的还有何手段?” 所谓赤子之心,即是心无杂念,心灵纯净,如同初生之婴儿,未受世俗污染。 可见洪浩骂得也是极为真诚,虽然驴和狗有些逻辑不通。 渡业老和尚,万万没想到,原以为狂妄粗鄙的小子,使出如此惊艷一剑,破了自己的佛法。脸上青一阵红一阵,最终还是开口道:“是老衲输了,施主这一剑,令人佩服。” 到底是高僧,还是识货。这一剑,不是奸佞小人之流可以施展出来的。 可是认输归认输,这帮老和尚並没有就此放弃的意思。 又有一个老和尚跳出来,“师兄,我也想见识见识洪施主的剑法。” 一个颇为年轻的和尚上前一步,倒是眉清目秀,一身袈裟,也掩盖不住丰神俊朗。 若比相貌,洪浩显然是输了。 渡厄一看,是渡绝师弟。 当下颇为踌躇,这渡绝,虽年纪轻轻,却以无情著称,佛法修为深不可测。发愿要作人间韦陀菩萨,秉持除恶务尽,一根降魔杵,降妖除魔,不留余地。 洪浩一见,大叫一声:“狗日的,车轮战么?车轮战老子也不怕。” 渡厄面色微沉,“施主休要言语相激,我等为了天下苍生,自然是前赴后继,死而后已。”当下不再迟疑,“渡绝师弟,除恶无尽!”老和尚也动杀心了。 车轮战也被他说得义正辞严,冠冕堂皇。 洪浩也不恼他,已经见识过这群和尚的佛法道理,生气徒给自己添堵。 渡绝得到师兄法旨,心下大喜,原不耐烦扭扭捏捏点到为止,这一下便可放开手脚,名正言顺的降妖除魔。 当下一根金色降魔杵握在手中,看著洪浩,缓缓道:“施主修为了得,只是入了邪道,一念成魔,实在可惜。” 刚刚洪浩那一剑他也看得清清楚楚,此刻如此说话,也不知良心会不会痛。不过想来已是无心,有心怎会无情? 洪浩冷笑:“不合你们心意便是魔道,这道理甚好,我学会了。” 渡绝不在言语,他虽修为高深,却不喜远远斗法,极其喜好近身肉搏,觉得这样最能彰显佛法大无畏精神。手握降魔杵击中对方时,皮开肉绽,骨头断裂的感觉,远比飞剑斩头颅刺激爽快。 当下一跃而起,向著洪浩头顶重重砸下。 降魔杵带著破空之声,金光璀璨,犹如一轮曜日当空,照亮了整个广场。他的眼中没有丝毫的怜悯,只有坚定的无情与决绝,似乎在他心中,洪浩已不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是必须被清除的魔障。 洪浩心念一动,水月剑已经在手,横剑一挡降魔杵,绝世神兵和降魔杵碰撞,发出巨大声响,夺人心魄。 这降魔杵果然了得,饶是水月神兵挡住下沉之势,却也未能给降魔杵留下丝毫痕跡,反而是余力透过水月剑,震得洪浩连退数步,胸中气血激盪不已。 渡绝见洪浩竟能硬接自己可以开山碎石的一杵,也颇为惊讶,年纪轻轻如此修为,以后成为魔障那还了得?此子断不可留!当下再度高高跃起,这次双手握杵,运转全身佛法,降魔杵上金光更盛,一股强大的力量开始在杵上凝聚。他大喝一声:“魔障,伏诛”,降魔杵带著万钧之力,向著洪浩的脑门砸去。 渡绝和尚的降魔杵即將落下,洪浩自知这一击不可硬接,身形一晃,以一种诡异的角度避开了这致命一击。同时,水月剑划出一道道玄妙的轨跡,剑光如水,却又寒气逼人,直指渡绝和尚的要害。 渡绝和尚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他没想到洪浩的身法如此玄妙,竟然能避开他的降魔杵。但他並不慌乱,手中降魔杵一转,金色的佛光再次大盛,形成了一个光罩,將自己护在其中。 洪浩冷笑一声,“你先无情,莫怪我无义。” 杀意既起,杀气即生! 妙知猛然醒悟,大叫:“师叔,小心!” 来不及了,一切都来不及了。 一股凛冽杀气滔天而起,瞬间便扩散到剑灵山这一方天地之间,在场每个人,只感觉寒气刺骨。 水月一剑挥出,饱含杀气的剑光,凝成一道细线,向著渡绝的金光罩而去。 第83章 因果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83章 因果 这条剑气细线,並没有破掉金光罩。 只是像用线切豆腐一般,横著穿过了金光罩。 全场鸦雀无声,都在静静等待这一剑的结果。 金光罩慢慢散去,渡绝和尚单手压著降魔杵杵地,单手合掌。像极了一进庙门便能看见的韦陀菩萨。 “洪施主,好剑……”渡绝和尚话没说完,降魔杵突然断裂,紧接著渡绝身躯后仰,重重背摔在广场石板之上,昏死了过去。 只是他的一双腿还兀自站立。又过了片刻,才左右倒下。 洪浩还是手下留情,原本的拦腰截断变作削去双腿。 妙知脸色惨白,她知洪浩有杀气,但万万没想到这杀气之威,远比她想像中的杀气威猛霸道许多。当时拦截,还以为洪浩用了杀气与自己只是旗鼓相当,如今见识了一身杀气的洪浩,才发现自己是多么可笑!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渡厄大师,他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眼中闪过一丝不敢置信。隨即,他大声呼喊:“快,快救治渡绝师弟!” 佛门僧侣们立刻分成两组,一组迅速围了上来,將洪浩团团围住,以防他再次出手;另一组则冲向渡绝和尚,急忙施以援手,试图为他止血治疗。 渡厄大师亲自上前,他蹲下身子,查看渡绝的伤势。只见渡绝和尚双腿自大腿根以下已经不见,鲜血如泉涌,染红了广场的石板。渡厄大师双手合十,念动经文,一股股佛光从他手中涌出,缓缓笼罩在渡绝身上,试图稳住他的伤势。 灵剑山的弟子们也是一片譁然,他们从未见过如此血腥的场面,尤其是那些年轻的女弟子,更是嚇得花容失色,有的已经忍不住低声啜泣起来。年轻的男弟子则对洪浩一脸崇拜敬仰。 刚刚那温润一剑,俘获了剑灵山女弟子芳心,此刻这绝杀一剑,又征服了男弟子的心。 从温润君子到鸿蒙杀神,洪浩的转变太快太突然,显得极不真实。 可事实就在眼前,不由得不信。 掌门老者讚嘆:“小友刚刚那一剑,几乎等同於天杀了。” 灵剑山也是以剑法闻名,今日洪浩这两剑,不但眾弟子没有见过,他这个掌门也没有见过,当真是大开眼界,获益良多。 洪浩静静地站在那里,面色平静,仿佛刚才那惊世一剑与他无关。 眼见渡绝无性命之危,渡厄大师起身,对著洪浩沉声道:“洪施主,你的手段未免太过狠辣。” 洪浩又是一口浓痰吐地:“老禿驴,莫要得了便宜还卖乖。我已然手下留情,本应是拦腰斩断的,別人看不出,你还看不出?” “你师弟上手便是杀招,招招都是要置我於死地!如果你师弟一杵把我砸中,我就是一摊肉酱了。不知你会不会怪你师弟手段太过狠辣?” 渡厄一时语塞,洪浩说的都是事实。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过了片刻,渡厄开口道:“洪施主,你今日一人胜我两位师弟,本来我等应当知难而退……只不过我佛慈悲,我不下地狱谁下地狱……我佛门最新的推演,那夭夭小姑娘不但会成为飞升大妖,还会……还会成为蛮荒之地的共主。若不阻止,天下危矣!” 洪浩原本只是想夭夭摆脱木刻观音的法力影响,让她能够自由生长,开始並无送夭夭回她故乡蛮荒之地打算。是妙知这一佛门宗派步步紧逼,经过掌门老者的解释,这才决定了送夭夭回故乡。却不料刚有了这个打算,佛门那边却又推演出新的更大危机。 这到底是因为佛门的紧逼导致的结果,还是因为佛门知道结果导致的紧逼? 何为因?何为果?现在谁也说不清楚。 洪浩冷冷道:“夭夭成为大妖也好,成为共主也好,都与你佛门无关。我只要她自由快乐,无涉其他。” 渡厄情知和洪浩不可能达成一致,他们各自坚持和守护的东西,南辕北辙。 当下也只能提高声音,以示自己坚定:“若为夭夭小姑娘一人自由快乐,便要这天下茫茫苍生遭受大劫,贫僧也是难以办到。” “老和尚是不是想说杀一人救百人?” “阿弥陀佛,洪施主大谬!不是百人,是千人万人千万人!再则也不是要夭夭小姑娘性命,只是让她佛前沐法,消除妖力,三年之后,便可自由来去。” 洪浩並不为所动,仍是冷冷道:“任你老和尚口吐莲花,也是无用,带走夭夭,只能是踏著我的尸体而过。” 渡厄高喧佛號:“洪施主一味执迷不悟,不以天下苍生为念,我等也顾不得这许多规矩道义,只能得罪了。” 说罢双掌合十,席地盘膝,一眾老和尚一见渡厄情形,立刻明白,顷刻间全部盘膝坐地,形成一个大大的圆圈,把洪浩围在了中间。 瑶光一见,立刻飞身落入圈中,娇喝一声:“你们是想倚多取胜么?” 洪浩却道:“瑶光妹子,我一个人应付得来,你先回去。” 同时密语瑶光:“妹子,这群老和尚今日绝不对善罢甘休,若我二人都困在於此,那僧侣两口子趁机去找姑姑发难,姑姑一个人恐难应付,你去和姑姑会合,一见不对立刻就走。” 瑶光密语回道:“不碍事,掌门前辈跟我已经讲过,他守大殿,绝不会放一个和尚进去。” 二人说话间,金光骤起,瑶光想要再走已是不及。 除去重伤的渡绝和尚,剩下九位老和尚,隨著诵经开始,金光迅速连接,把九位和尚连成一个金光圈,组成一个坚不可摧的整体。 天空中,隨著经文的念诵,逐渐聚集起了层层金云,云层翻涌,仿佛有无尽的力量在其中酝酿。阳光透过云层的缝隙,投射下束束光线,將眾和尚的身影拉长,更添了几分神秘与庄严。 渐渐的,一尊巨大的金色如来佛像在天空中显现,面容慈悲而庄严,双目微闭,仿佛在悲悯世间的一切苦难。金色如来的身躯周围,环绕著无数细小的佛光,它们如同星辰般点缀在如来的周围,熠熠生辉。 洪浩和瑶光被围在阵法的中心,他们能够清晰地感受到从四面八方涌来的压迫感。这股力量,不仅仅是物理上的束缚,更是一种精神上的震慑,让人不由自主地生出一种渺小与无力感。 掌门老者激动叫道:“大日如来诛魔阵!小友危矣。” 旁边弟子好奇问道:“师尊见过此阵?” 掌门老者摇头:“这是佛门至高阵法,千百年也不曾见过一次,原以为只是传说,不料今日竟然真的出现。我能断定,是因为佛门阵法中,只有这一阵法是显现佛祖法身——大日如来。” “听闻此阵最后一次使用,便是千年之前,十位法力达到洞虚的高僧,为阻止一位飞升大妖,远赴蛮荒,开启此阵,最后十位高僧只有一位重伤存活,其余九位和飞升大妖一起灰飞烟灭……极其惨烈。这阵法精妙之处在於能把高僧修为法力叠加放大……原以为这阵法已经失传,今日竟在家门得见。” “那洪公子他们岂不是很危险?” “此刻我们想帮忙也是不能,只能希望洪小友吉人天相了。” 其实掌门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这阵法真正厉害之处,是在阵法空间之內,完全屏蔽天地气机,使之成为一片佛国净土,天上天下,唯我独尊。 换言之,这就是一个混沌空间,一切外力均无法藉助。那飞升大妖之所以灰飞烟灭,是原本能藉助的日月星辰之力均无法实现,只能靠自身修为强撑。此刻洪浩捏碎玉牌,暮云也无法感知,便是身死道消,朱雀也丝毫不能感应。 地面和空间中,大日如来经文的阵纹开始发光,它们如同活物一般,缓缓流转,形成一个个复杂的图案。这些阵纹无所不在,覆盖了整个广场,將佛光的力量传递到每一个角落。 困在阵內的洪浩和瑶光,此刻也感受到了不寻常。 那巨大的如来佛像在高空,面向二人,此刻光明灿烂,已经胜过太阳光芒。 大日如来,本身就是如太阳一般。 洪浩和瑶光的所有攻击,仿佛被一个无形的罩子笼罩,碰壁反弹,在这个罩子內乱飞。 嚇得二人赶紧停止攻击,要是被自己的剑气所伤,那可真是笑话。 两人不敢再轻举妄动,观察四周,所有和尚都在闭目诵经,源源不断的金色符文不断涌向空中庄严的大日如来佛像。 就在这时,大日如来阵法的力量达到了巔峰。天空中的金色如来缓缓睁开了双眼,两道金光从它的眼中射出,直指洪浩和瑶光。与此同时,眾和尚们的诵经声也达到了最高点,每一个音符都充满了力量,它们在空中交织成一张无形的大网,將洪浩和瑶光牢牢困在其中。 这两道金光来势凶猛,便是傻子也知道不可硬接,洪浩瑶光各自飞身躲避,二人虽然堪堪躲过,但身体却撞到无形壁垒,摔落地面。 一击不中,如来双目又是两道金光射来,两人就地翻滚,狼狈躲开。 如果仅仅是这般,那这阵法也没有什么了不得,无非就是腾挪躲闪而已。 最为要命的是,二人发现那个无形的罩子在不断地缩小。 这么下去,那到最后,躲无可躲,避无可避,只能伏诛。 隨著时间流逝,二人情形已经危急万分,眼见已经没有空间。 此刻,洪浩突然间进入空明,猛然醒悟。 光柱能射进无形气罩,那是不是那一刻的攻击,顺著光柱反向也能击中佛像双眼? 只不过如要实施,必定不能躲闪,要承受光柱的打击才能抓住那一瞬即逝,极其渺茫的机会。 可这么下去,横竖也是个死,赌一把! 自己答应过儒衫男子,绝不会让瑶光死在自己之前。当下心意一定,立刻抢在瑶光身前,不再闪避,对著射来两道金光,挥出两道剑气。 金光瞬息而至,洪浩挥出的剑气与金光相撞,发出耀眼的光芒,剑气沿著金光的轨跡,逆向进入佛像的双眼。两道金光也结结实实洞穿洪浩身体。 剑气进入大日如来佛像双眼,佛像立刻剧烈震动,发出沉闷的爆破之声,然后大日如来佛像,消散无影无踪。 赌对了。 洪浩颇为得意的一笑,站立不稳,往后倒下。 洪浩眼眸中最后的画面,是泪流满面的瑶光。 老和尚们也不好过,一个个面色苍白,嘴角溢出了血丝,身体摇摇欲坠。 维持如此强大的阵法,需要消耗巨大的法力和精神力量,一旦阵法被破,他们自身也难以承受那股反衝之力。一时间,九位高僧如同风中残烛,岌岌可危。 知妙和妙知两口子赶紧上前,查看诸位老和尚伤势,还好,死不了。赶紧把佛门圣药一人餵上一颗。 本想帮忙看看洪浩伤势,但瑶光怀抱洪浩,见他二人慾过来,杏目圆瞪,发出犹如母兽般气息,声音冷如万年寒铁:“滚远些,再上前一步,杀了你们这对狗男女。” 此刻的瑶光,说到做到,尤其是知道哥哥是为了护她独自承受两道金光。 这一切都是因这对僧侣夫妻而起,虽然这也不是知妙妙知想看到的结果,但事已至此,再说什么也是枉然。妙知说来也是遵照师门行事,於她立场,也没有什么过错。 二人只得默默离开。 瑶光怀抱洪浩,只见面如白纸,气若游丝,胸前两个血洞,此刻全无动静,命悬一线。 洪浩体质,受朱雀福荫,本是可以自愈,但九位佛法高深的老和尚合力一击,便是大罗金仙也难以抵挡。他没有立刻身死道消,已经是朱雀之力庇护,受伤之时是在混沌空间,此刻和山庄內的小鸡,完全断绝了联繫。 眼下是死是活,只凭自己运气了。 掌门老者赶来:“瑶光姑娘,先把小友抬进去床上休息,这里不是地方。” 瑶光点点头,於是几名灵剑山弟子,便把洪浩抬走,瑶光哭哭啼啼隨后。 掌门老者又到知妙妙知二人面前,也没好脸色:“虽说你们两边之事与我无关,但这总是我灵剑山地盘,眼下局面若再纠缠,我也免不了要得罪你佛门了。”说罢不理二人,径直回殿。 二人自知理亏,但眼下一群老和尚都是重伤,少说也要调息一阵才能行动,只得把一群老和尚弄到广场边角,耐心等候。 剑灵山弟子把洪浩抬进里屋,苏巧一见,立刻上前,瞧见洪浩惨状,立刻也是泪流不止。夭夭虽然还不懂生死大事,但见小哥哥模样,亦是大哭。 瑶光把先前外面之事给苏巧讲了一遍,苏巧恨恨道:“不如都杀了,给贤侄报仇。” “姑姑不杀。” “夭夭杀。” 第84章 甦醒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84章 甦醒 五岁的夭夭,突然说出这样的话语,苏巧和瑶光惊骇不已。 原来在瑶光跟苏巧说话间,夭夭见哥哥昏迷不醒,便默默流泪,用小手抚摸他,想要减轻他的痛苦。因为每次她摔疼了,娘亲都是这样。此刻洪浩满是鲜血,夭夭摸著摸著便满手都是血。 鼻涕流下,夭夭用手一擦,便有血跡留在唇边。 等夭夭舌头舔到血跡,眼中闪过一抹妖异的红光,她小小的身躯开始散发出淡淡的光芒。 此刻正好听到姑姑要杀老和尚。 夭夭想也不想便说出:“姑姑不杀,夭夭杀。” 夭夭的话语刚落,整个房间的空气似乎凝固了一般,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她身上。 夭夭的眼眸中那抹红光逐渐变得深邃,仿佛能吞噬一切光芒的黑洞。她的小手缓缓抬起,指尖闪烁著奇异的符文,这些符文散发著幽幽的光芒,与她体內的力量產生了共鸣。 苏巧和瑶光都能感受到夭夭体內那股力量的波动,它古老、强大,且充满了不可预知的危险。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和疑惑,她们不明白为何一个五岁孩童体內会蕴藏著如此恐怖的力量。 夭夭的身体开始轻轻颤抖,她的脸上露出了痛苦的表情,似乎在与体內的力量进行著某种斗爭。苏巧和瑶光想要上前帮助她,却又怕打扰到她,只能在一旁焦急地观望。 隨著时间的推移,夭夭体內的红光越来越亮,她的身躯也逐渐悬浮起来,周围的空气开始隨之旋转,形成了一个以她为中心的小型旋风。旋风中,夭夭的衣衫猎猎作响,她的头髮隨风飘扬,宛如一个即將觉醒的神祇。 突然,夭夭发出一声清脆的啼哭,声音中蕴含著无尽的力量,直衝云霄。那啼哭声中,似乎包含了愤怒、悲伤和无尽的力量,震撼著在场每一个人的心灵。 就在这时,夭夭体內的红光达到了顶点,然后猛地收缩,全部匯聚到了她的眉心。在那里,一个奇异的图案逐渐显现,它由无数细小的符文组成,散发著令人无法直视的强光。 图案成形的瞬间,夭夭的双眼猛地睁开,两道红光从她眼中射出,穿透了屋顶,直衝天际。整个灵剑山都为之震动,所有人都感受到了这股强大的力量波动,纷纷走出房间,仰望天空。 掌门老者感受到这股力量,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这……这是何等力量,竟然如此强大!” 知妙和妙知两口子和一帮老和尚,在外也感受到了夭夭的变化,他们的脸上露出了悲悯的表情,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可怕的事情即將发生。 而夭夭,此刻已经完全沉浸在了自己体內的力量之中。她的意识似乎穿越了时空,来到了一个古老而神秘的世界。在那里,她看到了无数的妖兽、神祇和古老的战斗,感受到了一种超越生死、超越轮迴的力量。 在这个过程中,夭夭的体质也在发生著翻天覆地的变化。她的经脉被拓宽,骨骼被强化,皮肤显现一层血红鳞片,额头的两只角长出寸许,暗黑髮亮。 终於,夭夭的双眼缓缓闭合,她的身体也缓缓降落到地面。周围的旋风逐渐平息,红光也慢慢消散。 等夭夭睁开双眼,脸上露出了一丝迷茫,她似乎並不清楚刚才发生了什么。 苏巧赶紧上前,將夭夭紧紧抱在怀里,轻声安慰著她。 夭夭恢復如初,还是天真无邪的夭夭,只是头上又生出了两只角,不过她本来就有啊,这才是她本来的样子。 现在的夭夭究竟还是不是之前的夭夭,每个人心里都没有答案,唯一清楚的是,夭夭体內某种古老、神秘、强大的力量正在甦醒。 这一切的变化,又是洪浩鲜血引发,不知道这鲜血,到底还有多少未知的作用。 无论夭夭的体內隱藏著怎样恐怖的力量,但此刻,她仍然是那个需要关爱和保护的小女孩。 望著昏迷不醒的洪浩,苏巧和瑶光,此刻也没了主意。 继续前往荒蛮之地显然不太现实,眼下当务之急是救治洪浩。 掌门老者上前,伸手探查洪浩伤势,这一查,才知道洪浩伤得究竟有多重。 终於,掌门老者收回了手,他转过身来,面对著苏巧和瑶光,沉重地嘆了一口气,缓缓开口:“以我粗浅医术医理看来,洪小友的情况,比我预想的还要糟糕。他的体內生机几乎耗尽,换做常人应当已经气绝,但不知为何,还能剩下最后一口气在维持著生命。” 苏巧和瑶光的心猛地一沉。 掌门老者继续说道:“他的元婴,作为修士最重要的力量核心,竟然已经进入休眠状態。这种情况,通常是在遭受到极为严重的打击后,元婴自我保护的一种方式。” “元婴休眠,意味著洪小友的修为和力量都暂时无法使用,他的身体和灵魂都处於极度脆弱的状態。”掌门老者的声音中透露出一丝无力,“即便是我,也难以断定他能否渡过这一劫。” 瑶光的眼泪再次涌出,她哽咽著问道:“师尊,难道真的没有办法了吗?” 掌门老者沉思了片刻,缓缓道:“办法或许还有,但极为艰难。首先,我们需要找到能够唤醒元婴的灵药,让洪小友的元婴重新焕发活力。其次,他的经脉和五臟六腑都受到了极大的损伤,需要极为罕见的灵丹妙药来修復。” 苏巧想想,摇摇头:“我见过贤侄受重伤的样子,上次也是跟几个老和尚打斗,贤侄也是濒死状態,结果来了一只小鸡模样的猛禽……三两下便把贤侄元婴救活。元婴醒了,贤侄身体其他损伤都不算什么,自己便能自愈。” 掌门老者和瑶光听得一头雾水:怎么小鸡又是猛禽?不过真有这么神奇的小鸡,能救活总是好事。 “我觉得,眼下最重要是让那小鸡再来试一次,如果没有效果再另想办法。” 瑶光道:“那姑姑知道那小鸡在何处?” 苏巧点头:“知道,那小鸡就是贤侄家里的,不过路途遥远,我回去总要花些时间。” “那姑姑你赶紧出发,我在这边先看著哥哥和夭夭,拼死也不会让那些老和尚得逞。” 掌门老者也说:“不管怎样,这里是剑灵山的地界,总要给老夫几分薄面。若要撕破脸面,那也占不到便宜。” 苏巧道:“那我快去快回,这边就拜託了。” 刚要御剑,突然又像想起什么,在洪浩怀里四处摸索,掏出一块玉牌,交给瑶光,“若遇紧急情况,危及贤侄性命,摔碎玉牌,自有奇效。” 说罢这才走出后院,御剑而去。 苏巧目前元婴巔峰,说来离化神不过一步之遥,但其实这一步,是一条巨大鸿沟,一旦跨过,天壤之別。 到了化神,便可以元神出窍,即便自己肉身在剑灵山不动,元神也可快速去到水月山庄,叫来小鸡仔救治洪浩。 可眼下还是只能自己老老实实御剑飞行,亲自回去,且要慢上许多。 好在一路飞驰,不吃不喝,日夜兼程,终於在第二日午时赶到水月山庄。 也顾不上许多规矩,直接落到院中,高喊:“大娘,大娘救命!” 师徒几人正在吃饭,听到叫喊,立刻来到院中,那小鸡仔本在桌上啄饭粒,听到动静倒比几人反应更快,扑腾一下跳到地上,两只小短腿翻得飞快,倒是第一个来到院中。 它上次神游去救洪浩,原是见过苏巧,当下便对著苏巧,“唧唧,唧唧。”叫得甚是欢快。 师徒出来,见到苏巧,不等苏巧开口,大娘忙道:“如此慌张,莫不是我好徒儿出事了?” 唐綰,黄柳,大牛顿时都紧张望向苏巧。 苏巧点头如小鸡仔啄米,拖著哭腔:“贤侄……身受重伤,命悬一线。” 唐綰大惊,眼泪立刻就下来,道:“我家小鸡仔说它和相公心意相通,相公有危险它能感知,为何这次它没有反应我相公便身受重伤?” 那小鸡仔见唐綰哭泣,又听到苏巧说话,立刻唧唧唧唧叫个不停,甚是暴躁不安。 苏巧黯然道:“这个我却不知,不过贤侄是被九位法力高深的老和尚用一个叫作『大日如来诛魔阵』的阵法所伤。贤侄为了破阵,硬挨了两道佛光。” 大娘大怒:“狗日的死禿驴,竟然用对付大妖的阵法对付我徒儿!老娘的好徒儿,又不是妖魔鬼怪,这些禿驴统统该死。” 那小鸡仔也是唧唧唧唧,像是极其气愤,最后竟跑到一边,对著天空,喷出长长的火焰,看来火气极大,不吐不快。 黄柳却道:“师父,我不信我痴儿弟弟这般短命,你带我们一起过去看看。”她自知功法修为最弱,大娘不带她,她却赶不上。 大娘摇头:“唐綰又不能离开山庄,你和大牛留下看护,我带小鸡仔去。” 又道:“你功法还弱,去也帮不上忙,还添乱。” 黄柳无限惆悵。 苏巧却像是想起什么,对黄柳道:“黄姑娘,我和贤侄后来又遇到过一次阿发前辈,贤侄问了,他送你的丹药,是可以包生儿子……啊呸,是立刻提升一个小境的升元丹,叫你赶紧服用,这药只对元婴境之下起作用。” 黄柳一听,当下立刻就拿出来一口吞了,此刻她只恨自己功法不够,帮不上忙。 大娘道:“时间紧迫,苏长老,我们边走边谈。” 唐綰赶紧对小鸡仔道:“你一定要救活你爹爹,不然你也不用回来了,回来我也不要你。” 那小鸡仔眨眨绿豆小眼睛,点点鸡头,“唧唧,唧唧唧唧。” 唐綰破涕为笑:“好,我相信你。快去快回。” 苏巧好奇:“贤侄媳妇,你也听得懂它说话?” 唐綰点头道:“我夫妻都能听懂它说话,它说它没死相公就不会死。它还说要把狗日的老禿驴都烧成舍利子。” 苏巧暗忖:“说起脏话倒是像一对父子。” 大娘一伸手,那小鸡仔便跳上大娘手掌,唧唧唧唧,显然是催大娘赶紧出发。 苏巧便立刻御剑,:“大娘,我们走吧。” 大娘点头:“前面带路。” 二人便一飞冲天,很快消失不见。 …… 剑灵山这边,就在苏巧离开不久后,广场的那群老和尚,经过调息,加上佛门丹药的药力,已经缓了过来。 然而似乎並没有就此离去的打算。 妙知开口问道:“师叔,我们……还不回去么?” 渡厄道:“刚刚那一道冲天的妖力,你们没看见么?” 妙知沉默一阵:“看到了,想来是那小女孩体內的大妖之力已经开始甦醒……” 渡厄道:“既然知道,我们怎么能袖手旁观?此刻还有机会阻止,莫非要等到大妖长成,把清平人间变作阿鼻地狱再出手降妖?且不说这中间要有多少尸山血海,真到那一天,降不降的住……还说不一定。” 妙知面露难色,心中挣扎不已。她亲眼目睹了方才的战斗,知道瑶光手下留情,否则在他们重伤之际,山完全有机会將他们一网打尽。 但渡厄的话语又让她感到了责任的重大,毕竟他们所追求的是天下苍生的安危。 “师叔,”妙知终於开口,“我们刚刚经歷了一场大战,眾师叔都已有伤在身,疲惫不堪,若再起爭端,恐怕……” 渡厄却打断了他的话,沉声道:“妙知,我知道你心中所想。不错,刚刚是他们放了我们一马,但此事关係到天下苍生,我们不能因为一时的感念就放弃我们的使命宗旨。那夭夭体內的妖力若不加以控制,日后必將成为祸害,悔之晚矣!” 妙知嘆了口气,她知道渡厄的决心已定,自己难以改变。 只得说:“师叔说的是,我们自然不能放任不管。但目前我们恐怕斗不过瑶光姑娘……弟子曾领教过她的功法,还远在洪施主之上。目前情形,师叔们恐怕无力再组阵法。” “阿弥陀佛,我佛门广大,我等力竭,还多的是得道高僧降妖除魔。” “师叔意思……” “叫人。” 一缕金光,从灵剑山广场升空而去。 第85章 法缘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85章 法缘 隨著这一缕金光腾空而去,立刻有剑灵山弟子把情况报告给掌门老者。 掌门老者面色一沉,缓缓道:“看来,这群大师真没把我剑灵山当回事。” 瑶光满是歉意:“给剑灵山带来如此麻烦,我们实在是……过意不去,以后一定报答前辈。” 眼下情形,瑶光又要照看昏迷不醒的洪浩,又要照顾夭夭,的確难办,由不得她硬气。她在必贏山庄,一直是万千宠爱集於一身,何曾有过如此委屈之时。换做以前小姐脾气,早就打將出门,打他个落花流水,再扬长而去。 现在不同了,跟洪浩哥哥在一起时间不算长久,但哥哥的言行对她產生了极大的影响。 回想这一次一次的战斗,哥哥的每一次出剑,可曾有一次是为他自己?没有,一次都没有。 都说修仙证道,各人自了。说到底无非就是“各人自扫门前雪,休管他人瓦上霜。”若要逍遥快活,当然不能有太多羈绊,太多牵掛。 这些东西多了,便是累赘,便是负担,便犹如藤蔓缠身,施展不开。就比如现在的瑶光。 可现在要瑶光放下这些东西,瑶光便是死也不愿意。这些羈绊牵掛,也带给她亲情,温暖,幸福,快乐,勇气,安寧。 这些和尚著实可恶!明明哥哥放了他们一马,自己也放了他们一马,仍是不识好歹,咄咄逼人,莫不是当真以为我等只会放马? 气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瑶光露出与她小仙女气质极其不相符的狰狞,真正动了杀心。 当下寒声道:“前辈莫要生气,我去宰掉这些冥顽不化的老和尚。” 掌门老者连连劝住:“总是我灵剑山地盘,瑶光姑娘给老夫几分薄面,我去看看究竟如何,再做打算。” 掌门老者说罢出门,来到广场边角。 “诸位大师,为何还不离去?” “妖魔已现,怎能离开。掌门莫非对刚刚那股妖气视而不见?” 掌门老者眉头紧锁:“诸位大师,不管是凶兆还是祥瑞,这里总是我剑灵山地界,希望你们暂时偃旗息鼓,等洪小友恢復,离开此地,再做打算。那时你们便是打个天翻地覆,我也眼不见心不烦。” 渡厄摇头:“阿弥陀佛,掌门差亦。非是我等苦苦纠缠,这小女娃体內妖力觉醒,已隱隱有搅动风云之势,再不制止,亡羊补牢,为时已晚。” 老者脸色铁青:“说来说去,还是我风二面子不够,我剑灵山面子不够……我原本不想趟这浑水,大师既然坚持己见,我也无话可说。” 说罢大叫一声:“送客!” 立刻便有几位中年男子,想来是长老的人物上前。场面立刻紧张。 “阿弥陀佛,既然风掌门坚持己见,我们也不强求。”渡厄大师的声音平静,却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决心,“但妖魔现世,非同小可,我们不能坐视不理。” 风掌门的脸色更加阴沉,他知道,这场纷爭远没有结束。他挥了挥手,示意送客。 渡厄强援未到,也不和风掌门做口舌之爭,带领著眾僧缓缓退去,他们的步伐虽慢,却坚定无比。 只是退到山脚,剑灵山地界石碑之外,便又停下。 其实广场和山脚,对渡厄这等大师而言根本不是距离,须臾之间的事情。但这须臾之间,风掌门的態度就一清二楚。 夜幕降临,剑灵山上的灯火渐渐亮起,如同点点繁星,照亮了这片古老的土地。 在这片土地上,不管是瑶光,掌门还是弟子,还是那一眾僧侣,每个人都在为了自己的信仰和理想,默默地努力著,坚持著,等待著黎明的到来。 …… 这边大娘和苏巧,带著小鸡仔,也在一路飞驰,边走边谈。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大娘道:“苏长老这一路跟著我好徒儿,是不是受益良多?老娘我可有誆你?” 苏巧赶紧道:“跟著贤侄这一路,不知道受了他多少好处,总是说也说不完。奴家出发时原本是元婴初期,这一路走来,现在已经是元婴巔峰……浑如做梦一般。” 大娘哈哈大笑:“我那徒儿,是老天爷喜欢之人,跟著他自然不会错。你刚到庄上,我便知你已经元婴巔峰,虽然我也知你会提升,但提升如此之快,却也出乎我的意料。这按照循序渐进的常规修行来看,怕不要几百年?” “大娘你是不知道,这人和人没法比,我以前也曾自己游歷,晃荡几年,风平浪静,全无波澜,跟著贤侄出门之后,一路峰迴路转,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哦。有哪些精彩之处?说来听听。我也好久没有听到我好徒儿的消息了。” 苏巧便把一路发生之事,按著一路行走的时间,原原本本给大娘讲了一遍、 那小鸡也是唧唧唧唧颇为激动,可惜唐綰不在,大娘苏巧二人却是听不懂它说的啥。 大娘颇为得意:“我这好徒儿,一路竟然这么多事情,怪不得小鸡仔那次回来说,有个绝世大美女,原来却是暮云仙子。” 苏巧惊讶:“大娘也曾听过暮云仙子?” “当然,那时我尚年轻,界內关於她的传说数不胜数,毁誉参半。但功法修为高绝,却是举世公认。我徒儿经与她成为朋友,当真给老娘长脸。” 苏巧笑笑:“贤侄机缘的確匪夷所思,但他真正让人佩服的,还是他的磊落胸襟,坦荡光明。说来这一路我最大的收穫却不是功法提升,而是跟著贤侄重新回归本心,二世为人。” 大娘点头:“我这好徒儿,其他不讲,人品这一块,跟著老娘我那是绝对不会错。”说罢又大大给自己贴金一番。 苏巧迟疑一阵,还是对大娘道:“大娘,这次贤侄为了夭夭小姑娘,重伤不醒……但是对是错,此刻我心下也拿不定主意……”便把夭夭妖力觉醒时的恐怖震惊异象说了一遍。 “贤侄已经昏迷,没有看到当时的情形,倘若……倘若知道夭夭的妖力这般可怕,不知道会不会改变主意。毕竟按老和尚的推演,夭夭以后若长成飞升大妖,那恐怕的確会尸山血海,白骨累累。” “我倒不是质疑贤侄,这一路走来,贤侄与我生死与共,捨命救我。我这条命便是给他也绝不皱眉。我只是担心如果真的出现上面的后果,贤侄自己自责內疚,道心不稳。” 大娘却不以为意:“我这徒儿,我最清楚,但凡他认定的事情,老娘我便是身死道消,也要鼎力支持。” “苏长老,你可知道,洪浩这孩子为何要如此坚持保护夭夭吗?首先,夭夭她现在只是一个孩子,她的未来应该由她自己来选择,而不是被那些满口慈悲的佛门所左右。难道因为一个可能的未来,就要剥夺一个孩子的自由和成长的权利吗?” 苏巧点了点头,表示认同。 大娘继续说道:“第二,佛门的推演虽然高深,但终究只是推演,並非既定的事实。这世上的事,事在人为,哪有什么绝对。夭夭现在还是一张白纸,好的引导会让她走向光明。佛门只看到夭夭的恐怖,我徒儿却看到了夭夭的纯真,他相信,只要给予正確的引导,夭夭定能成为这世间的一道光。” 苏巧的眼中闪过一丝光芒,似乎被大娘的话语所打动。 “第三,”大娘的声音更加坚定,“我好徒儿既然曾答应过要保护夭夭,他这个人,一诺千金,绝不会言而无信。他既然承诺了,就会不惜一切代价去守护。这是他的坚持,也是他的信仰。他出门之时,曾问过老娘,遇事不决当如何?老娘告诉过他,只需遵循本心。” 这一番话说下来,苏巧豁然开朗,果然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小鸡仔唧唧唧唧,显得烦躁。不知道是不是嫌两个女人太囉嗦。 此刻若唐綰或者洪浩在旁,便能听懂小鸡仔所说——“说个锤子,干就是了。” …… 太阳再次升起,山上,不愿离开小哥哥的夭夭,经过大半夜折腾,此刻偎依著洪浩,早已沉沉的睡去。她毕竟只是孩童,並不知洪浩为她才变作现在模样。但夭夭並不是白眼狼,这一路小哥哥对她的好,使她对小哥哥產生了无限的亲近和信任。小哥哥现在的样子,夭夭真心的心疼。 瑶光望著这躺著不动的一大一小,心里寧静安详,原来,有值得守护的人,也是一种幸福。 山下,一群和尚盘膝打坐,双手合十,清晨的阳光照在他们袈裟,反射出点点金光,显出无比庄严慈悲,让人不由得生出敬畏和供养之心。 眾生皆苦,所以要普度眾生。眼下这是一群立下大誓言的大修行人,有大发心,有大智慧,有大精进,都是燃指供佛的高僧。可以说他们顽固,但不能说他们不虔诚,不悲悯。 立场不同罢了。 两道淡淡的佛光从天际划过,它们並不似流星般璀璨,却带著一股古老而神秘的力量。这两道佛光,如同穿越了时空的界限,降临在剑灵山脚。 佛光消散,两位高僧的身影缓缓显现。他们的到来,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却让周围的空气都为之一凝,仿佛连时间都在他们面前静止。 这两位高僧,形態枯瘦,岁月在他们的脸上刻下了深深的痕跡,每一道皱纹都似乎蕴含著无尽的智慧与沧桑。 他们的年龄显然远超渡厄,属於佛门中的老祖一辈,平日里绝少踏出寺庙,只在最关键的时刻才会现世。 其中一位高僧,名为“观寂”,身著一袭洗得发白的袈裟,双目深邃如同古井无波,他的身形虽瘦,却站得笔直,如同一株歷经风霜的松树,岿然不动。 另一位高僧名为“观灭”,他的身材矮小,面容更是枯槁,仿佛所有的生命精华都已內敛,只留下最纯粹的精神力量。他的眼神中透露出一种超脱世俗的淡然,世间的一切纷扰都难以动摇他的心志。 渡厄大师立刻起身,连忙上前合十行礼:“师叔,我等弟子无能,未能收服妖邪。还要劳烦两位师叔亲自前来,实在惭愧。” 观寂这等高僧,早已返璞归真,並不在意礼节用词,只是简单点头道:“一个小女娃娃,便要两次求助於寺里,你等確实无能。” 观灭笑道:“师弟莫要责怪他们,看他们样子已经尽力了,你看还有一个把腿都弄丟了。虽说只是皮囊,总也算是捨得……说说吧,怎么回事?” 渡厄便把在剑灵山的遭遇说了一遍。 观灭一听倒有兴趣:“你说一个十七八岁的年轻人便破了大日如来诛魔阵?这年轻人还是元婴初期?你们摆阵之前没用斋饭么?竟这般无力?” 渡厄老脸一红:“我等全力,虽重伤洪施主,也受了阵法反噬,此刻功法十不存一,实在无奈才不得不求助师叔。” 观寂沉思一会,缓缓道:“这个年轻人,既然接得下飞升大妖这么滔天业障的因果,能破阵也在情理之中,师兄莫要小看。” 观灭道:“我怎会小看,我就是好奇,想见上一见。” 渡厄道:“那洪施主还在山上,不过已经重伤昏迷,现在情况我们也不知……灵剑山风掌门对我等……似乎不太友好。” 观灭笑道:“你等跑到人家地盘打架,还如此固执纠缠,人家没把你们打一顿,已是十分客气,你还想怎样?给你奉上清茶一杯?” 这老老和尚,竟是比老和尚要通透许多。 说罢对著观寂道:“师弟,要不要上山去看看?我对这年轻人兴趣倒是比小女娃那飞升大妖更甚。” 观寂道:“这等年轻人,我也想见识一番。” 观灭隨即对渡厄说道:“你等就在此等候,莫要再生出事端。我和师弟上山去瞧一瞧。” 渡厄迟疑道:“那……那小女孩的事情……” 观灭原本身材矮小,此刻竟然一跳老高,给了渡厄一个爆栗,喝到:“你等著实討打,学了这许久佛法,连一个『缘』字都参不透!还敢誑语降妖除魔,先除自己心魔吧。” 渡厄头上立刻冒出一个大包,却仍然不解观灭之意:“请师叔教诲。” 不但是禿驴,还是头犟驴。 观寂看不下去,对渡厄这等不开窍也是气不打一处来,上来仍是一个爆栗:“老和尚来给你说说法缘。” 第86章 观自在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86章 观自在 渡厄捂著头上的爆栗,一脸迷茫。他不明白,为何两位师叔对此事的態度,与他所想大相逕庭。 观寂道:“我且问你,你们是什么时候推演出有大妖现世?” “总有数月之久了。” “推演之后,可有变化?” “有,前几日又仔细推演一遍,这飞升大妖不但现世,还会成为蛮荒之地共主,整合散落各地妖人部落,对人间形成更大威胁。” “那为何会出现如此变化?你可清晰明了?” “这却不知……” 观寂道:“所以你是一叶障目,不见泰山。出现变化,总是有法缘在起作用。老和尚我断定,那年轻人开始並没有送小女孩回蛮荒之地的打算,是被你等逼迫太紧,不胜其烦,才想著把小女孩送回故乡,让你等找不到。” 说到此处,观寂大喝:“他想送小女孩回蛮荒之地,你等就推演出小女孩会成蛮荒共主,那这共主,是不是你等逼迫出来的结果!” 渡厄光亮的脑袋直冒冷汗。师叔说的,不无道理。 “那年轻人能改变飞升大妖的推演结果,说明二人之间缘分匪浅,羈绊颇深。凡事有弊必有利,能推出坏的结果,自然也能推出好的结果。” 观灭见渡厄有所触动,便继续说道:“佛法讲究因果循环,一切皆有定数,但也强调事在人为。你们只看到了结果,却忘了过程中的每一念每一行,都可能成为改变结果的关键。那年轻人和小女孩之间的缘分,或许正是这变化的起点。” 渡厄恭敬问道:“师叔,那我们接下来该如何行事?” 观寂道:“顺其自然,不要强求。不要一味地想要按照推演的结果去干预。真正的智慧,是在於洞察事物的本质,而不是仅仅停留在表面。你等还是回寺参禪吧。” 老老和尚一席话,让老和尚们终於明悟,一行拜別二位高僧,默默离去。 等到一行人完全消失不见。观灭突然开口:“师弟,十年后那场大劫,你说这年轻人和大妖,到底谁的影响更大一些?” 原来老老和尚也有推演,他们推演的,却比渡厄老和尚推演的,要大得多。 渡厄推演的是人世间,老老和尚推演的,是这个世界。 不过他们却不像那群老和尚一般妄图根据结果来施加影响,只是略一窥探,便不敢再推。 毕竟这大劫,和渡厄他们推演出的所谓大劫,相差十万八千里。因果太大太大,远不是他们所能接下来的。 观寂思忖一阵,缓缓说道:“那场大劫的核心人物,其余全部是单个独立存在,只有一人和其余人物皆有联繫,从年轻人和飞天大妖缘分关係来看,这年轻人便是联繫所有人的那一人……那自然是年轻人影响更大。” 观灭点头认可:“这个年轻人,才是关键,才是变数,我们先去瞧一瞧这个变数。” 二位高僧此刻並不施展任何功法,而是一如常人,拾阶而上,缓慢去向山顶大殿。 好不容易到了山顶广场,却被剑灵山弟子拦住。 观灭笑道:“小施主,我二人和先前那些和尚,不是一路,麻烦小施主通报一声。” 弟子道:“如何不一样?我们你们一般的光头。” 观灭连连道:“別看都是光头,那可大不一样,他们是一帮老禿驴,我们可不是。” “那你们是什么?” 观灭一指自己,又指了指观寂,“我们是老老禿驴。” 隨即一摸自己脑袋,“这禿瓢里面装的东西也不一样。他们装的满是执念,我这里面装的,全是菩萨。” 弟子不解:“菩萨?” “对对对,装著执念,看谁都是坏人,装著菩萨,看谁都是菩萨。这位小菩萨,烦请给老老和尚通报一声。” 弟子见他说话有趣,跟之前那帮和尚的確不同,不像是来找事,便通报了掌门。 弟子快步走进大殿,不久后回来,恭敬地对两位高僧说:“掌门有请。” 风掌门一见二位高僧,顿时便生出一个感觉——深不可测。 虽然二人都是穿著洗得发白的僧袍,面容枯槁,双目也不似功法修为高深之人那般精光四射,怎么看都是身体羸弱的普通老和尚,但偏偏让人心生敬畏。 风掌门不敢怠慢:“两位高僧,可还是为洪小友之事?” 观灭笑道:“是也不是,阿弥那个陀佛,主要还是来给风掌门赔个不是。般若寺的那帮老和尚学法不精,上门胡闹,我师兄弟二人实在是不好意思。也怪我等平日不爱理事。” 说罢双手合十,深深鞠躬。 风掌门赶紧上前想要拦住,却不料被一股无形力量托住,动弹不得,硬生生受了老老和尚这一礼。 风掌门大惊,心里惊骇:“这等佛法,便是菩萨转世不过如此。我这修为却连一招也过不了。这老和尚少说也是洞虚境。” 当下连连说道:“高僧不必如此,这件事原有些误会,若能讲开,最好不过。” “善哉善哉善善哉,风掌门,我等就是来看看洪小施主。听闻他受了重伤,想要看看能不能尽一点绵薄之力。” 风掌门面露难色:“两位高僧明鑑,这事我却做不了主,洪小友虽然在我这里养伤,但也是客人,他昏迷不醒,能否相见,还要他朋友定夺。” 观灭点头道:“明白,我等不会强求,请风掌门帮忙问问小施主朋友。” “不行,谁知道你们安的什么心?”原来瑶光在后院听到说话,乾脆现身拒绝。 观灭一见瑶光,立刻道:“哎呀呀,女菩萨,我们这两根老骨头,能安什么坏心?即便有坏心,女菩萨一棒便把我们敲成灯草大小的和尚,我等岂敢造次?” 瑶光心里大惊,这老老和尚当真了得,只一眼便能把她看得透透的,这等修为,自己恐怕也难以阻挡。 但她亦是不惧,娇喝道:“別以为你们厉害我就怕了你们,你们要见我哥哥,除非先打死我。” 观寂摇头:“女菩萨莫要开口就是打打杀杀,我等都是一把老骨头,一会被你嚇摔倒,你可要赔我汤药钱。” 瑶光见两位老老和尚说话並不像先前那帮老和尚一本正经,心下反感也减轻了不少。 当下说道:“我哥哥现在昏迷不醒,你们看他作甚?” 观灭忙道:“阿弥那个陀佛,正是因为昏迷不醒,才要好好看看,我们两把老骨头,年轻时也曾卖过狗皮膏药和大力丸,略懂医术。” 瑶光原是单纯妹子,被这两位高僧你一言我一语说得心动,口气便软了下来:“那……你们看归看,可不许动手动脚。” “女菩萨不对我等老骨头动棍子已经谢天谢地了。” 瑶光便领著两位高僧到了房间。 只见洪浩仍是面若白纸,双目紧闭,气若游丝。 观灭和观寂静静地站在床边,观察著昏迷中的洪浩。观灭轻声说道:“这年轻人的气度非凡,即便是在昏迷之中,也能感受到他身上散发出的平和与坚韧。” 观寂点头赞同:“確实如此,他的心性纯净,与世无爭,这样的心性在如今的世间中实属罕见。” 不过观察一阵伤势,两位高僧亦是一筹莫展。 观灭苦著脸道:“到达元婴期的修行之人,原本只要元婴无恙,便无大碍。可眼下小施主元婴已经被打得深度休眠……阿弥那个陀佛也难办得很。” 观寂道:“毕竟大日如来诛魔阵,小施主还能有一口气,已经前无古人……” 正当大家围著洪浩,愁眉苦脸之时,忽然大殿一阵喧闹,眾人望去,还未来得及说话,只见一个小山般魁梧凶悍妇人衝进房间。 那妇人一下来到洪浩床前,看著昏迷不醒的洪浩,立刻嚎啕大哭,她手中一只小鸡仔,飞扑到洪浩身上,唧唧唧唧叫个不停。 瑶光正待相问,却看见苏巧气喘吁吁进到房间,便知道这凶悍妇人必是洪浩家人。 来人正是公孙大娘,她进门一见好徒儿惨状,心疼不已,真情流露嚎啕大哭。 等大娘哭了一阵,才望向屋內眾人。 等看见观寂观灭二位高僧,立刻声若洪钟:“狗日的老禿驴,是不是你们把我好徒儿打成这个样子?”大娘气势如虹,並不惧二位高僧。 她一说话,那小鸡仔立刻抬头,绿豆眼睛一盯两位高僧,两位高僧竟没来由心悸发怵。均暗暗在想:“好厉害,好嚇人的鸟。” 寂灭立刻道:“阿弥那个陀佛……女菩萨,不是我二人所为,莫要嚇唬我们两把老骨头。老和尚一会失禁,却没衣裳换。” 苏巧赶紧上前,给大娘介绍了各位,但两位和尚她却不认识,瑶光便补充一遍。 大娘恨恨道:“总是你庙里的,你两个老禿驴管教不严,难辞其咎。” 寂灭连连道:“是是是,我回去一定把这帮禿驴打到一佛出世二佛升天,不过眼下最重要的事情是救治小施主。” 大娘一想对啊,宝贝徒儿才是最要紧的。便赶紧对小鸡仔说道:“快救你爹。” 眾人面面相覷,不懂为何小鸡仔竟是洪浩的孩子,但无人敢问。 却不料小鸡仔绿豆眼望著大娘:“唧唧,唧唧唧唧。” “磨蹭个啥,快救呀!” “唧唧,唧唧唧唧……” 唐綰不在,没有翻译,当下却是大眼瞪小眼。 小鸡仔著急,大家也著急,但眼下竟不知如何是好。 还是苏巧心细,回想上次小鸡仔救治洪浩,猛然醒悟,对著小鸡仔道:“是不是要对著元婴喷火?” “唧”,小鸡仔点头。 原来上一次,被四大皆空高僧打到濒死状態,却是元婴和肉身分离状態。那小鸡对著元婴一阵喷火,便救活了元婴,元婴再自行回到洪浩肉身就安然无恙了。 那就难办了啊。 现在就算明白了救治方法,可元婴在体內,小鸡仔也无法救治。直接喷火,元婴是休眠状態,並不能替肉体承受,那岂不是直接火化? 洪浩是元婴初期,本来还不能控制元神出窍,之前都是元婴自己出来战斗,此刻就算清醒,也不一定能让元婴出窍,何况还是昏迷状態。 观寂观灭二位高僧起初並不明白准备如何救治洪浩,但听苏巧解释后,观灭立刻道:“阿弥那个陀佛,洪小施主果然是吉人天相,天选之子……我佛门正好有一门佛法,叫作『观自在』,原是逼出自己元婴,但道理相同,也能逼出其他修士元婴……老禿驴我刚好会一点点。” 大娘一听观灭竟然有功法能逼出徒儿元婴,横眉冷对的模样立刻换做諂媚笑脸:“老……大师,你若能救我好徒儿,老娘,啊呸……老身连吃三个月素,报答佛祖。”大娘为这徒儿,原是什么都做得出来。 “阿弥那个陀佛,大娘发愿宏大,我替佛祖谢谢大娘,不过佛祖说不用吃素,保重身体要紧。” 当下一望眾人道:“除了我师兄弟二人,还需两位功法修为高深的一起协助。” 然后一指大娘和瑶光,“我看二位与我师兄弟接近,就二位吧。” 於是,观灭说了法子,四人分別站在床榻的四角,开始运转自己的灵气。 观寂和观灭的灵气如同晨钟暮鼓,给人以寧静祥和之感。 公孙大娘的灵气则如同狂风暴雨,猛烈而直接。 瑶光的灵气则如同春风化雨,细腻而温和。 四人的灵气逐渐融合,形成了一个强大的气场,缓缓地作用在洪浩的身上。观灭小心翼翼地控制著灵气游走,生怕对洪浩造成二次伤害。 终於,在四人的共同努力下,洪浩的红色元婴缓缓从体內浮现出来。它虽然昏睡不醒,但依旧散发著淡淡的红光。 除了大娘苏巧,其他人是头一次见到红色元婴,而且巨婴,均是暗自惊嘆,嘆为观止。 小鸡仔见状,立刻跳到洪浩的胸口,对著元婴轻轻喷出一道火焰。它也知紧挨身体,不可像上次那般狂暴,火焰缓缓地渗透进元婴之中。 元婴在火焰的滋养下,渐渐恢復了活力,散发出强烈的红色光芒。 最后张开眼睛,甦醒过来,一见小鸡仔,立刻欢喜,自行左右摆动,被烧得极其愜意。 等它自觉已经足够,便给小鸡仔一摆手,便一头扎进洪浩腹內。 眾人紧张等待,大娘一张脸都快凑到洪浩鼻头。 一炷香之后,洪浩缓缓睁开了眼睛。 “师父——”无限惊喜,无限依恋,还带有一点委屈的叫喊,犹如归家游子初见娘亲。 第87章 北上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87章 北上 大娘激动不已:“好徒儿,你终於醒了,嚇煞老娘了。” 这大娘原是磊落豪迈不输男子的女中豪杰,平时最不耐烦哭哭啼啼,儿女情长。洪浩见大娘一张脸涕泪交加痕跡犹存,知道师父为他担惊受怕,心下感动,十分温暖。 洪浩正欲开口,一个黄黄的绒团跳到他脸上,一阵乱踩。“唧唧,唧唧唧唧。” 洪浩笑道:“好啦,知道,又是你救了我狗命。” 洪浩一扫房间,看见两位高僧,以为又是来捉夭夭,立刻变脸:“老和尚,我家夭夭呢?” 苏巧赶紧抱著夭夭上前:“贤侄,夭夭没事。”原来刚才几人施展功法,为不打扰,其余人都靠后而立。 夭夭见洪浩甦醒,也是欢喜,挣脱苏巧,咯咯笑著便跑向洪浩,爬上床扑到洪浩胸前。小鸡仔小小鸡头左摇右晃,似在好奇打量夭夭。 观灭立刻道:“阿弥那个陀佛,小施主莫要冤枉老和尚,老和尚心里著实害怕。” 大娘也赶紧道:“好徒儿,你能醒过来,这两位大师帮了大忙。老娘欠著他们九十顿斋饭的人情,若再嚇唬他们,却是我不二门的不是。” 听师父这般说话,洪浩立刻转变態度:“多谢两位大师相救。” “阿弥那个陀佛,我师兄弟二人,只是尽一点绵薄之力,救小施主还是这……这神鸟的功劳。小施主千万看好神鸟,我等被它盯得浑不自在……莫要把我等老骨头当柴火烧了。” 洪浩哑然失笑,这老和尚平易近人,说话也不高深莫测,的確比之前那帮和尚好上许多。 当下也调侃道:“大师有所不知,我这小鸡,天性喜欢好看女子,厌恶和尚……” 他话未说完,见眾人投来异样眼光,立刻知道又说错话,连连解释:“主要上次它来救我,也是因为我与四位和尚在打斗……它便追著和尚一顿喷火。” 观灭苦笑:“阿弥那个陀佛,没想到施主与我佛门如此有缘,却不知是哪几位老和尚如此瞎了狗眼?” 洪浩挠挠头:“说来也不是找我,觉土,觉火,觉水,觉风四个和尚原是找我的朋友暮云仙子的麻烦……” 观灭枯瘦矮小的身体一跳老高:“善哉善哉善个大哉,施主竟跟四空山的老祖……老禿……老和尚交过手,我师兄弟二人实在是佩服,还与暮云老魔……老仙子是朋友,当真五体投地。” 然后一摸自己光光头顶,一手汗水,一把便揩擦到自己屁股处的僧袍之上。 他虽是不拘小节,大彻大悟的佛门高僧,但听到洪浩这等云淡风轻的说出换做別人足以吹嘘一辈子的壮举,心中惊诧却是不假。 洪浩自然不知,观灭老和尚如此惊讶,是更加確定了洪浩作为那个变数的存在。 推演的那个大劫,有五个关键人物,一只大妖,一个女魔头,一个少年,一个惊才绝艷,一个普通男子。 夭夭是那只飞升大妖已经確定,听洪浩一番话,女魔头便是那暮云无疑,而洪浩自己必是后三者中之一。 只是推演异常艰难,迷雾重重,几个人犹如皮影戏一般,只看到剪影,看不清真面目。 观寂识趣:“师兄,此时小施主师徒团聚,想来定有许多贴心话要讲。我二人在此碍手碍脚,不合时宜,这小鸡让人发怵,还是回庙里混吃等死安全些。” 观灭立刻象小鸡啄米一般:“阿弥那个陀佛,却是我等老糊涂,不懂人情世故,师弟说得极是,我也怕这小鸡,我们速速开溜。” 二人便立刻告辞,到门口观灭回头说道:“洪小施主,你无须带夭夭回蛮荒地界,那是苦寒之地,吃穿用度皆不如我中土,莫让小姑娘受苦……老和尚给你保证,从今后再无般若寺佛门找你麻烦,老和尚这就回去把他们这帮禿驴腿脚全部打断。” 洪浩知他说打断腿脚是玩笑之话,但不再有佛门再来烦他定会说到做到,当下也是合掌鞠躬:“多谢二位高僧,救命之恩,一定铭记。” 二位高僧便快步离开,还不时回头看看小鸡是否有跟来,一溜烟消失不见。 二人出得剑灵山大殿,恢復老態龙钟走路模样。 “师弟,这小施主你看如何?” “乖乖了不得,还好我们没有恶意,不然今天两把老骨头恐怕真的变舍利子了。那小鸡深不可测啊!” “废话,四空山的佛门老祖都被追著跑……我是说那个变数。” “阿弥陀佛,洪小施主朴实纯净,除了杀气並无戾气,老和尚觉得作为最大的变数,总是让人放心。” “我也一般看法,只希望小施主阳光雨露,健康成长,莫要有大波折大苦难……” 二人一路叨叨,终於消失在远处。 这边风掌门也早就寻个藉口识趣离开,知他几人总有家常要摆谈,自己杵著不像样子。 大娘坐下,此刻终於恢復往日英雌模样,笑眯眯望著瑶光和夭夭。 苏巧一路上和大娘聊得甚多,事无巨细统统讲与大娘。 所以此刻大娘虽是初见二人,已然对这二人颇为熟悉,但二人对大娘却是陌生。 尤其夭夭,见大娘凶悍模样,竟有一些害怕。 “来,小姑娘,別害怕。”公孙大娘招了招手,声音中带著少有的温和,“老娘我虽然长得凶,但对自家人可是最和气的。” 夭夭先前见到洪浩对大娘的恭敬亲热,知道是小哥哥的家里人,既然是小哥哥家里人,此刻又说话和气,她也便没有那般小心,走到大娘面前。 大娘一把抱起,看著夭夭头上两角,暗忖:“这么可爱的小娃娃,如何能是飞升大妖?只要好生教导,必定不会像那老和尚所测。老娘倒要好好教她,打打和尚的脸。”心里便起了带夭夭回水月山庄的意思。 那小鸡仔望著瑶光,摇头晃脑又是一阵打量,倒看得瑶光不好意思。 对著洪浩:“唧唧。唧唧唧唧。”洪浩立刻骂道:“小崽子休要乱讲,这是我妹子,你该叫小姑。” “唧唧,唧唧唧唧。”洪浩苦笑:“暮云仙子有事离开,她也不是你小妈,你少管閒事。” 瑶光听到暮云仙子,想起姑姑走之前交代,把玉牌递给洪浩:“先前姑姑说如果打起来情况紧急。便把这个牌子摔碎,还好后来的和尚虽然厉害,却还讲理。” 洪浩接过牌子放好。隨口道:“我与这佛门,总是八字不合,以后还是躲远一些为好。” 小鸡仔一脸鄙夷:“唧唧,唧唧唧唧。”洪浩摇头:“哪能都杀了,这天下和尚,也不都是坏的。” 瑶光看著新鲜,好奇道:“哥哥,这小鸡说话,你都能听懂?” 洪浩点头:“听得懂,不过这廝十句倒有九句都是脏话怪话,极其顽劣。” 瑶光不明白,为何看著毛茸茸的可爱小鸡,竟会说脏话怪话。 眾人聊了许久,大娘突然脸色一正,道:“好徒儿,你这接下来去往何处?” 洪浩道:“原本是想送夭夭回蛮荒之地,但如果老和尚那边不再纠缠,我还是想按照师父意思,继续游歷到海边,然后返回山庄再做打算。” 大娘道:“好徒儿,那去到海边,本不过是我担心你初入江湖,经验不够,故隨口说的而已。我来这一路和苏长老摆谈,知道你机缘颇多,收穫也大,人情世故也长进不少,老娘很是欣慰。” “所以,老娘先前一直在想,好徒儿,再刻意去海边已无必要。” 洪浩恭敬道:“那师父的意思是如何?我总是听师父安排。” “老娘觉得,你还是向北去往荒蛮之地。” 洪浩不解,“师父还是让我送夭夭回她故乡?” “你去,夭夭不去。”大娘挖挖鼻孔,笑眯眯道。 “师父这是何意?” “夭夭才四五岁,难道你打算一直带著?一路跟著你们顛沛流离,风餐露宿?” 洪浩一愣,他毕竟男子,考虑却不如大娘周全。 大娘继续说道:“首先,夭夭还小,她需要一个安定的环境,这样才能更好地成长,而不是跟著你四处奔波,生活在不確定之中。你不心疼,老娘还心疼。” “其次,夭夭也到了该读书习字的年龄。她在水月山庄,唐綰本也无事,正好每天教她,起码可以让她懂得一些最基本的道理礼仪。老娘也可以教她练气吐纳,迈入修道一途。大牛教她春耕秋收,自食其力。黄柳教她……黄柳就算了。” “再则,她头上这个小角,我们看著可爱,那外边路人可能大惊小怪……久而久之,对夭夭成长不好。”这个洪浩其实深有体会。 “最后,老娘也听说了夭夭的一些神奇,徒儿你的坚持是对的,要给夭夭自由选择的权利……但是自由不是让她成为野孩子,你可明白?” 洪浩豁然开朗,大娘说得合情合理,远比他安排得稳当妥帖。 “那师父让我去蛮荒之地是……” “磨炼道心,提升境界,看看那个不同於中土的世界。顺便了解一下是否有合適夭夭的环境,她以后得路,总要由她自己选择。” 洪浩点头答应,对师父的一片苦心,深感敬佩。 苏巧一旁听完,若有所思。 过了一会,苏巧突然道:“贤侄,姑姑想跟大娘一起回去,照顾夭夭。” 洪浩一愣,旋即点头:“这样也好,夭夭和我师父现在毕竟不熟,去到水月山庄,一切陌生,难免要撒泼打滚。姑姑若在会好上许多。” 洪浩知道这一路,苏巧照顾夭夭,对夭夭百般呵护,原是极其心疼,平日照顾也都是苏巧为主。 苏巧笑笑:“这是其一,还有一点,姑姑也不怕笑话,说来我也元婴巔峰,但一到临阵对敌,却完全无法跟贤侄相比,总是成为累赘负担。” “贤侄你这北上,那越走越荒凉,想来以后爭斗会更多,姑姑倒不是怕死,是怕成为拖累,害你放不开手脚。” “如今有瑶光妹子伴你左右,她功法修为远胜於我,遇事总能帮你,姑姑也放心。” “做人要学会知足常乐,姑姑跟隨你这一路,已经得了天大福缘,却不能贪得无厌。我回去照顾夭夭,也可静心研习胡前辈留下的心得札记,想来已经受用终身。” 洪浩点头:“累赘之话,姑姑莫要再说,感激之话,姑姑也莫要再说。我没有爹娘,除了师父,本来再无长辈,后来有了姑姑,一路照顾,侄儿也是欢喜的。” 大娘嗔道:“又不是生离死別,莫要在这囉里囉嗦。” 苏巧笑道:“贤侄还让我跟大娘和黄姑娘多多学习。” 大娘惊愕道:“学啥?你这一路学的还不够?” “学吵架骂人的功夫。” 大娘哈哈大笑:“不是吹牛,这等功夫,天下老娘说第二,便没人敢称第一。” 小鸡仔好像不服:“唧唧,唧唧唧唧。”洪浩骂道:“狗日的,不准胡说。” 瑶光好奇问道:“哥哥,它说什么?” 洪浩无奈道:“它说脏话,老子才是天下第一,娘们就算两张嘴也不是对手。” 瑶光不明白这怎么就是脏话。 大娘道:“天色已晚,这几日大家也都辛苦,就先休息一夜,明日出发。” 这一夜,大家沉沉睡去,只有洪浩元婴,辛苦劳作,把洪浩身体的伤全部修復。 翌日。 透过清晨的薄雾,洪浩站在剑灵山广场,怀里抱著夭夭。四周是一片寧静,只有偶尔的鸟鸣打破沉默。 夭夭的小手紧紧抓著洪浩的衣襟,她的大眼睛里映著洪浩的影子,明亮清澈。 胖乎乎的小手抹过洪浩脸庞,从眼角抹下来一点湿湿的东西。 夭夭像个小大人:“哥哥,姑姑说你和姐姐要出去几天,你要早点回来。” 洪浩点头:“你先去哥哥家里,等哥哥回来,哥哥会给你带好多好多鸡腿回来。” 夭夭咽了一口口水:“好多是好多?” 洪浩笑道:“就是从早吃到晚,都吃不完的那么多。”洪浩轻轻地捏了捏夭夭的鼻子,眼中满是宠溺。 苏巧从洪浩怀中抱过夭夭,:“走吧,该去给夭夭找鸡腿了。” 洪浩正了身形,向苏巧和公孙大娘深深地鞠了一躬:“姑姑、师父,洪浩这就告辞了。” 小鸡仔在大娘肩头:“唧唧。” 洪浩说罢,与瑶光一同御剑,在眾人眼眸中快速变小,最后消失不见。 夭夭望著哥哥消失,突然强烈不舍,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第88章 奇才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88章 奇才 夭夭对苏巧道:“姑姑,我不要鸡腿了,你叫哥哥回来。” 苏巧赶紧柔声安慰:“哥哥很快就会回来。” 夭夭哭闹一阵,终於安静,到底小孩子,哭累了,便沉沉睡去。 大娘苏巧带著夭夭也出发开始返回水月山庄。 回去没有这般赶路,大娘和苏巧虽然御剑,但不像来时那般匆匆,只是慢慢平稳飞行,让夭夭能够好生安睡。 却不料三条黑影从后边极速而来,片刻间便在大娘她们前边拦住了去路。 大娘苏巧一见,三人一身黑袍,头上也裹著黑黑的头巾,整个脸上也是黑布蒙面,只露出一双精光四射的眼睛。 不过大娘原是见惯场面的,並无一点惧色,三角眼一瞪:“有何贵干?” 那三名黑袍人中,其中一人道:“我们接圣姑回家。” 说话之人语言生涩,说的话语音也极不標准,也怕大娘听不懂,一指苏巧怀里夭夭,“圣姑,她是。” 大娘苏巧冷哼一声,眼中闪过一丝不屑,她坚定道:“圣姑?你们口中的圣姑,却是我水月山庄的千金,岂是你们这些蛮荒之人可以隨意染指的?” 大娘见多识广,一句话便听出这些绝非中土人士,而是来自蛮荒之地。 黑袍人中另一人似乎有些不耐烦,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仿佛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我们奉命行事,不容有失。圣姑必须跟我们回去。” 大娘提高声调道:“狗日的,你说怎样便怎样?快滚远些,不要惹老娘发火。” 那小鸡本在大娘肩头打瞌睡,听到对话,睁开绿豆小眼,颇为兴奋。 先前说话黑袍人眼中闪过一丝冷光,声音更加阴沉:“老夫人,我们无意冒犯,但圣姑对我们至关重要,大司命有法旨,今日无论如何也要带走。” 大娘不知何时,一把雪亮杀猪刀已经握在手里,並不再搭话。 黑袍人一见,知道多说无益,从背上缓缓抽出一柄形制古怪的长刀,他两名同伙亦是相同动作。 大娘正要一刀斩向对方头颅,却不料小鸡仔突然向前扑腾,一团火焰吐向三人。 那团火焰出小鸡仔嘴之时,不过寻常油灯火苗大小,並无威猛声势,三人也未当回事。但下一刻,那火焰一下暴涨千百倍,三名黑袍男子全被包裹其中。 连哼也未哼一声,就被神火烧得渣都不剩。 只剩天空一片湛蓝,好像从未有这三名黑袍人出现过。 苏巧原是见过小鸡仔出招,知它厉害,但大娘第一次见,心下惊得直叫:狗日的,好凶! 但大娘强忍惊骇表情,装作云淡风轻,这小鸡仔,惯是顺杆爬的货,你夸它一句,它便趾高气扬,得意忘形。 不过那小鸡仔自己也不觉得这有什么稀罕之处,跳上大娘肩头,继续瞌睡。 就这样,蛮荒之地过来的三位一等一高手,凭空消失。 苏巧道:“大娘,我疑这三名黑袍人是那日夭夭体內力量甦醒,惊动了蛮荒之地的某种感应,才引过来的。” 大娘点头:“確有可能,如此看来,夭夭目前倒是真不能回蛮荒之地。她这么小个孩子,原没主见,容易被人利用操控,做了傀儡。” 苏巧道:“那这般说来,恐怕以后会有更多麻烦源源不断找上门来。” 大娘豪迈一句:“兵来將挡,水来土掩,怕它个鸟。” 苏巧点头道:“有神鸟在,自然不怕,暮云仙子也说这世间恐无人能胜过这神鸟。” 那小鸡仔原本假寐,苏巧之言听得一清二楚,立刻张开绿豆眼睛,对著苏巧唧唧唧唧,看来甚是满意。 大娘装作不知,继续问:“一会到家,你是直接跟我回水月山庄,还是先回离火宗?” 苏巧道:“不瞒大娘,跟贤侄出去一趟,到如今对离火宗已全无留恋。以前贪恋人上人的感觉,现在只觉索然无味。” 大娘道:“也好,夭夭哭闹我却应付不来。隨你心意,水月山庄多的是空房,你自己愿住多久住多久。” 说话间,便回到了水月山庄。 刚一进门,那小鸡仔便唧唧唧唧四处找娘。 唐綰和黄柳大牛都极快赶到前厅,询问洪浩伤势情况。 大娘把救治过程简单说了一遍,眾人这才放下心来。 此刻夭夭被吵闹醒来,看见几张陌生面孔,心里不由得有些紧张。 苏巧一见,立刻温柔说道:“夭夭莫怕,这里便是哥哥的家,也就是你的家,哥哥过几天就会回来这里。” 说罢对唐綰笑道:“侄媳妇,带我们参观一下,给我们夭夭安排房间吧。前天来去匆忙。还没来得及好好看看,这山庄可真大?” 大娘突然想起什么,道:“苏长老……苏妹子前天你是第一次来?” 苏巧笑道:“是啊,侄儿说了准確位置,我第一次来也不会找错。” 大娘看苏巧神色,一眼便知確实真话。这说明一百多年前的水月山庄灭门惨案,苏巧竟然是不知晓的,那更谈不上参与了!大娘不动声色,暗暗记下。 等唐綰带著苏巧去安排房间,大娘把夭夭之事简单说了一说,叮嘱道:“你们平时都要留个心眼,带夭夭玩耍不要离开太远。毕竟对方暗处,我们不可大意。” 大牛黄柳忙点头答应。 …… 项阳城。 谢府鼎鼎大名的谢籍谢大公子,又酩酊大醉,此刻正在臭水沟边呼呼大睡。 谢籍,一个风流倜儻的紈絝子弟,他的名字在项阳城的每个角落都能听到,但每个提起他的人,嘴角都不自觉地泛起一丝玩味的笑意。 他有一张能让女人心动的脸,一双能让男人嫉妒的眼,但他的眼神里,却总是带著那么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空洞。 他的衣衫总是光鲜亮丽,就像他的人一样,总是那么引人注目。但在这光鲜亮丽的背后,他的心,却像这臭水沟一样浑浊。 他喜欢酒,喜欢醉,喜欢那种醉生梦死的感觉。在酒桌上,他总是最耀眼的那一个,他的笑声,他的豪言壮语,总能让人忘了他是个紈絝。 但当酒醒人散,他独自一人面对著空荡荡的房间,那种从骨子里透出的寂寞和迷茫,却比谁都深。 他的父亲,谢家的家主,是个严肃的老人。他看著谢籍,眼中既有期待,也有失望。他希望谢籍能成为谢家的未来,但谢籍却似乎更喜欢在花街柳巷中寻找未来。 他的母亲,是个温柔的女人,每次看到儿子醉醺醺的样子,她的心就像被针扎一样疼。她希望儿子能早日醒悟,但希望总是那么渺茫。 这一夜,谢籍又醉了,醉得不省人事,醉得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他躺在那里,就像一个被世界遗弃的孩子。 此刻有一男一女两个人路过。 女子道:“哥哥,这个人躺在这里,是不是死了。” 男子道:“去看看就知道了。” 女子便走到谢籍身旁,蹲下身来,先用手探了探谢籍鼻息,又摸了摸心口,道:“还活著。” 男子道:“多半是喝醉了。却不知他家住哪里?如此睡一晚,滚到沟里说不定真就睡死了。” 女子道:“我试试能不能叫醒他。” 隨著女子一阵猛烈的摇晃,谢籍终於睁开眼睛,虽然是夜晚,但月色明亮,他看清了一张这辈子从未看见过的脸庞,清丽脱俗,尤其她的眼睛清澈而深邃,就像夜空中最亮的星星。 看到这双眼睛,谢籍的醉意立刻清醒了一大半。 “多谢姑娘相救。” 女子微微一笑,如同春花初绽:“不用谢,你没事就好。” 男子站在一旁,问道:“你是谁?为何会醉倒在此?” 谢籍苦笑一声,他知道自己的名字在项阳城是个笑话,但他从未在意过別人的眼光。直到此刻,不知怎地,面对这对陌生的男女,他忽然觉得,也许,是时候改变了。 他自嘲道:“在下谢籍,这城中谢家的不肖子。喝得糊涂了……” “敢问二位尊姓大名?” “在下洪浩,这是我妹妹瑶光。”男子介绍道。 谢籍忙道:“洪公子,瑶光姑娘,多谢相救,恳请二位隨我回家,明日摆桌酒席,好好报答二位。” 洪浩摇头道:“摆酒倒是不必,我从不饮酒,你若能自己回家,就此別过。” 谢籍急道:“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何况二位之恩,却比滴水大得多。” 说著一指臭水沟:“若不是二位,说不得我就滚落沟里,狗命不保。” 瑶光见他自比小狗,噗嗤一笑:“哥哥,我们也不著急赶路,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家吧。” 洪浩想想反正此时深夜,反正也要找店投宿,他既然诚恳相邀,也就落个顺水人情。 隨即点头道:“那如此有劳谢公子了。” 谢籍喜道:“二位隨我来,我前面带路。”说罢摇摇晃晃走在前面,却差点跌倒。洪浩连忙上前搀扶。看来刚若是一走了之,他却还是回不了家。 如此走了许久,七拐八拐,方才来到一座豪华府邸,上书谢府二字。 不过洪浩和瑶光却是相视一笑,连连摇头,原来刚才街口直直过来便到,谢籍却带著他俩绕个大圈,看来醉酒之人果然是莫名其妙。 敲开大门,一个僕役赶紧上前搀扶,动作嫻熟,看来早已习惯,这是他家少爷常態。 谢籍道:“这是我的贵客,你们好生安顿,若有怠慢,打断狗腿。” 便有僕役来给洪浩瑶光带路,引到一排客房道:“客人自便。” 洪浩瑶光便各进一个房间,准备休息。 洪浩进了房间,看家具陈设,竟比之前在黄柳家更加豪华雅致。並不金玉满堂那般赤裸裸显富,但不显山不露水之间,便让识货之人暗暗惊嘆。他不知这些都是谢籍的手笔。 这一夜洪浩睡得极是香甜,一来本就疲惫,二来这谢府的床榻极是舒適,特別助眠。 洪浩实在想不通,谢籍这公子哥儿,放著这么舒適的床榻不睡,却去睡冰冷坚硬的大街。 他穷苦孩子出生,无法体会这种富家子弟的空虚迷茫。 这个谢家的独子,自幼便展现出了惊人的才华。三岁识文断字,五岁便能吟诗作对,到了十岁,琴棋书画无一不精,他的才华横溢,让无数人羡慕不已。 十一岁便模仿名家字帖,把仿品拿去当铺抵押,当铺最厉害的鉴真师以真品收购。 十二岁和当朝棋圣手谈,三劫无胜负。 十三岁在闹市弹琴,闹市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到了科举之时,当所有人都觉得他应当高中榜首,他却在试卷上画一副“贵妃出浴图”,气得阅卷官大骂“有辱斯文”,然后偷偷把图画收藏起来。 某日看府上丫鬟女红,心血来潮,学了三日便绣出鸳鸯戏水被宫绣坊重金收购作为样板。 在城中最负盛名的酒楼鸿运楼和掌勺大厨比试厨艺,大厨哭著要拜他为师。 后来放荡形骸,日日勾栏自作自唱,引得一帮老正经来赶走歌伎,包场听曲。 如此壮举数不胜数,然而,隨著年岁的增长,谢籍的心中却逐渐生出了一种难以言说的空虚感。 他发现,无论他学什么,无论他掌握多少技艺,都无法填补他內心的空洞。他开始质疑,这些所谓的才华,这些所谓的成就,究竟有什么意义? 谢籍开始逃避,他沉醉於酒乡,用酒精来麻痹自己的感觉,用狂欢来掩饰自己的迷茫。他在花街柳巷中寻找刺激,试图用肉体的快感来填补內心的空虚,但每一次醒来,都是更深的寂寞和更深的迷茫。 这些洪浩自然是无法理解感受。 洪浩梳洗完毕,刚一出门,便瞧见瑶光也正好迈出房门,不禁相视一笑。 早有僕役立在旁边,见二人出门,立刻恭敬道:“少爷有请,二位隨我来。” 说罢前面带路,领著二人走了好一会,才来到一处大厅,谢籍早已等候。 他衣著没有了昨日的华丽,但却更加得体,他的脸上也没有了昨日的颓废,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坚定与清明。 谢籍见到二人,郑重施礼:“昨日形状不堪,让洪公子,瑶光姑娘见笑了,多谢二位出手相助。” 洪浩笑道:“些许小事,何足掛齿。谢公子若能不饮酒,如现在这般,岂不更好?” 谢籍有些赧然,沉吟片刻道:“二位应是修道中人吧?” 第89章 炼气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89章 炼气 洪浩一笑:“谢公子如何得知?” 谢籍道:“在下自幼在这项阳城长大,三教九流,见过各色人等,二位虽穿著朴实无华,气质神態,却非凡夫俗子可比。” “尤其瑶光姑娘一双眼睛,纯净无欲,从未被世俗烟尘薰染,只要不是瞎子,一眼便能看出。” 洪浩原本以为谢籍只是醉生梦死,无所事事的寻常富家子弟,却不料眼光如此独到,看人一眼便入木三分。 当下点头:“不错,我兄妹二人確实是山上之人,四处游歷,昨晚得巧遇见公子,也算缘分。” 谢籍鞠躬道:“我自幼所猎甚广,对许多事情都做过尝试,但唯独证道修仙一途,苦无良师,一直引为憾事……恳请二位停留数日,指点一二。” 瑶光咯咯笑道:“这证道修仙,原是水磨工夫,你几日时间能做甚?再说你现在年龄,原是过了最佳的入门时间,总是十岁之前开始最好……像我五岁时,爹爹便领我入门了。” 洪浩摇头:“这个倒不重要,我自不必说,像我姐姐黄柳,也是二十多才跟我一起拜师,一样进步很快。我离开山庄之时就以结丹……现在想来,加上阿发前辈所赠丹药,应该是金丹后期了。” 接著诚恳道:“不过几日时间確实太短,恐怕不能领你入门。我兄妹二人也有事在身,不能长期停留慢慢教你。” 谢籍正色道:“二位如此说法,倒让我愈发心痒,我这人就是喜欢做一些不同寻常之事。恳请二位一定多住几日,给我一次机会。” 瑶光掩嘴偷笑:“你却不知,这修仙之路,犹如登天梯,步步高升,层层递进。修仙者,从炼气开始,逐步凝气、筑基、金丹、元婴、化神,洞虚,大乘……直至渡劫成仙,每一步都需歷经无数磨难与考验。” 接著道:“便是那炼气期,又可以分为九层,一层初窥,二层渐进,三层稳固,四层凝练,五层灵动,六层流转,七层化形,八层归元,九层圆满……我讲这些,可不是嚇唬你好玩,总还是让你知道,几日时间,远远不够。” 要知谢籍已经许久没有碰到能激发他斗志热情的事情了。他之前太过顺利,太过妖孽,无论做什么都是信手拈来,水到渠成,所以才会觉得一切索然无味,没有意义。 这娇俏纯真的仙女之言,立刻让他生出了好胜之心,无论如何也不能在神仙妹子面前折了面子。 当即豪言道:“那我与瑶光姑娘打个赌如何?” 瑶光嘻嘻笑道:“如何个赌法?” 谢籍道:“只要瑶光姑娘教我这练气的法子,我便保证,三日为限,我一日一层,三日到达炼气三层,如何?” 洪浩闻言,眉头微挑,他没想到谢籍竟有如此胆魄,敢於挑战这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修仙之路,步步艰难,即便是天赋异稟的修仙者,也需数月乃至一年左右的苦修,方能从炼气一层修炼至炼气三层。 瑶光眼睛瞪得犹如铜铃:“你疯了么?三日三层?我一层便用了一个月有余。你当是小孩子过家家?” 谢籍道:“那瑶光姑娘是接受赌约了?” 瑶光自然不服气,“我虽然赌运不佳,赌博方面越不如我爹爹和哥哥一般好运相隨……但这个原是一目了然,板上钉钉的必贏之局,我却不怕跟你赌一场。” 隨即问道:“你那输了如何?贏了又如何?” 谢籍道:“我若输了,条件隨你开,我若侥倖贏了,却也简单,我拜你为师,跟你继续学证道长生。” 瑶光笑道:“这赌注说来我倒不亏,贏了便贏了,输了也得个便宜徒弟。不过本姑娘必贏之局,倒要好好想想贏了该如何。” 洪浩笑道:“贏了你就把谢公子家里搬空,哥哥我这口袋也装得下。” 瑶光嗔道:“哥哥你心也太厚了,总要给谢公子留些换洗衣裳。” 便对著谢籍道:“好,一言为定,期限三日,谢公子若不能到炼气三层,便是输了。” 谢籍一脸欣喜:“好,君子一言,駟马难追。不过今日不算,今日我是要答谢二位昨日恩情,请二位吃喝玩乐一天。” 瑶光道:“这个自然,你现在原是门外汉,什么都不懂。我晚些时候会传授你一些基础的修炼法门,以及如何吸纳灵气、炼化灵气的技巧。你今晚不睡觉便开始练习我也不会计较,嘻嘻,让你知道什么叫大言不惭。” 谢籍笑笑,不再討论这个话题。而是尽地主之谊,带著洪浩瑶光二人游览谢府。 洪浩与瑶光在谢籍的引领下,漫步於谢府的园林之中,逐渐发现这座府邸的独到之处。亭台楼阁错落有致,每一处景致都透露著匠心独运,浑然天成。 瑶光不禁讚嘆道:“谢公子,这府中的园林设计真是別具一格,每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显得如此和谐自然,真是让人赏心悦目。” 洪浩也点头称讚:“確实不凡,谢府的园林不仅美观,更蕴含著一种寧静致远的意境,让人心旷神怡。” 谢籍不以为然:“我以前看院子乱七八糟,为了顺眼调整了一下而已。” 洪浩暗暗惊奇:“一个公子哥儿竟有如此匠心独具!” 走到一处圆门,洪浩见门楣上“曲径通幽”四个隶书大字遒丽紧密,柔中带刚,方圆兼备,细筋入骨,结体疏朗平整,虚和典雅,舒展流畅,秀逸多姿,字里金生,行间玉润。他虽只跟著老夫子学了点皮毛,但却还是识货,不由得讚嘆一句:“好字,当得隶书典范。” 谢籍不以为然:“一般。” 又到一处竹林,竹林边一块石头刻有“风雅颂”三个草书大字,字体狂放不羈,笔势放纵,如同行云流水,充满了力量感和节奏感。洪浩又忍不住讚嘆:“这草书真是龙飞凤舞,气势磅礴,每一笔都充满了灵动,嘖嘖,当真厉害。” 谢籍仍是不以为然:“一般。” 再到一处小桥流水,又有一块石碑,上面却密密麻麻刻了许多字,洪浩凑过去细看,却是行书,观其点画之功,裁成之妙,烟霏露结,状若断而还连,势如斜而反直。洪浩羡慕感嘆:“真行妍美,粉黛无施,风姿自然,我若能写得如此行书,当真死而无憾。” 他原本对书法並无太多兴趣,只觉能识得清楚是何字便可,但今天看文字变幻,同一个字,各种字体气韵神態各不相同,竟一下开窍,领略了书法之美,隱隱有一些顿悟之意。 不料谢籍仍是淡淡道:“这些文字都很一般。” 瑶光忍不住出言相讥:“你一个风流倜儻惯了的公子,恐怕只会觉得青楼女子好看,原是不懂欣赏文字之妙。” 谢籍苦笑:“瑶光姑娘误会了,这些……这些都是在下以前写的,初看还行,后来再看確实一般。” 瑶光和洪浩闻言皆是大惊,原以为是谢家有钱,花钱请了名师巨匠来附庸风雅,这许多不同风格字体竟然全是出自谢籍一人之手,这等天分,著实太过骇人。 须知世间万物,道理本是一样,这书法一样可比修道功法。 比如洪浩得胡喜前辈传授那一招“思无邪”,便是君子一剑,只有堂堂正正,心无邪念方能使出。但洪浩使出此剑,便使不出那扶摇宗宗主花无忧那般阴柔,邪魅的功法,为何?两种功法截然不同,气场相衝。 书法亦是同样道理,但谢籍能把不同风格字体均写出其各自神韵,互不夹杂干扰,这等天赋,这等悟性,实在叫人不得不佩服感嘆。 此刻洪浩和瑶光已经对谢籍开始刮目相看。 谢家院子的確太大,等一圈逛下来,已到了吃饭时间。 谢籍邀请洪浩和瑶光入座,桌上並没有什么龙肝凤胆之类珍稀菜餚。一碗红烧肉,一只色泽金黄的烤鸡,一盘清蒸的鱸鱼,还有一些时令蔬菜。 洪浩尝了一口红烧肉,肉质鲜嫩多汁,肥而不腻,入口即化,他忍不住讚嘆道:“这是我吃过的最美味的红烧肉。好吃,好好吃。” 瑶光也尝了一口清蒸鱸鱼,鱼肉细腻滑嫩,清香扑鼻,她点头称讚:“这鱸鱼蒸得恰到好处,鱼肉的鲜美完全被保留了下来,真是难得。” 谢籍把烤鸡两只鸡腿给洪浩瑶光一人分发一个,道:“试一下这和二位平时所吃有何不同?” 二人一试,外酥里嫩,肥美多汁,肉香中还带著淡淡果香……均是惋惜夭夭不在,夭夭若在,这种鸡腿能吃到地老天荒。 简简单单一顿家常菜,却吃得洪浩瑶光两眼放光。 洪浩原本是穷苦惯了的,对饮食向来无甚要求,平时只追求吃饱即可。但今日方知饭菜不仅可以饱腹,还可以抚慰人心。 瑶光则不同,在山庄里锦衣玉食,吃得颇为精致讲究,但她不得不承认,这是她从出生到现在数百年间吃过的最好吃的一桌饭菜。 等到两人吃到饱嗝连连,方才停下。 瑶光羡慕道:“谢公子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家中这么好的厨师,还整天跑外边去吃饭喝酒。今日这几道菜,我便是天天吃也绝不会腻。” 谢籍淡淡一笑:“这些都是我教厨房做的,食不厌精,我就是觉得他们做得太难吃,实在忍无可忍,才把每个菜火候,材料,时间,佐料,工序统统规定得死死的,他们才能做出七八分的样子……比如这烤鸡,一定要荔枝木烘烤,换做其他木头风味便会差了很多……” 洪浩忍不住称讚:“实话实说,谢公子多才多艺,让我一再刮目,不知道还有多少是谢公子不会的?” 谢籍想想回道:“目前修炼还不会,瑶光姑娘教我后,应当就会了。其他……我也不知道还有什么。” 瑶光笑道:“我却知一样,你永远不会。” “什么不会?” “生孩子你永远不会。” 三人谈笑风生,不觉便到了傍晚。 瑶光道:“我和哥哥今天確实大大开眼,不得不对你刮目相看,对你的天赋才能也是佩服之至……但要说三日到炼气三层,我还是打死不信。” 谢籍笑笑,隨即拱手鞠躬:“总要试试,请瑶光姑娘不吝传授。” 瑶光点头,便把炼气入门的基本诀窍仔仔细细的对他讲述了一番。 “这几日我们都在,有什么不清楚隨时可以来找我或者哥哥询问。你现在便可以开始了。” 谢籍摇头:“三日便是三日,我绝不占这一晚的便宜。” 瑶光嘻嘻笑道:“没关係,这一晚便宜我让你占。” 说完却见洪浩似笑非笑盯著她。,也不知哥哥为何如此神神叨叨。 夜幕降临,谢府的灯火渐渐熄灭,整个府邸沉浸在一片寧静之中。谢籍独自一人来到后花园,这里安静、私密,是修炼的最佳场所。 不得不说,他也是一个骄傲之人,说不占便宜,就不占便宜。硬是等到打更报了子时,他才按照瑶光所教授的法门,盘膝坐於蒲团之上,开始尝试修炼。 首先,他要感应四周的灵气,將它们吸纳进体內。谢籍闭上眼睛,放空思绪,渐渐地,他感觉到了空气中流动的细微能量。 起初,这些灵气如同顽皮的精灵,不愿听从他的召唤。但谢籍並不气馁,他耐心地引导,一次又一次地尝试。终於,在无数次的尝试之后,一缕细微的灵气被他成功引入体內。 谢籍心中一喜,但很快便压制住心中的激动,继续引导更多的灵气。隨著时间的推移,他体內的灵气越来越多,开始按照特定的路径在体內流转。 他知道,炼气期的第一层,便是要让灵气在体內形成一个完整的循环。谢籍集中精神,小心翼翼地操控著灵气,让它在经脉中流转,逐渐形成一个循环。 这个过程並不容易,灵气在经脉中的流转时常会遇到阻碍,有时甚至会逆行,让谢籍感到一阵阵的疼痛。但他咬紧牙关,坚持不懈,一遍又一遍地调整和尝试。 终於,在无数次的失败之后,谢籍感觉到体內的灵气形成了一个完美的循环,它们在经脉中自由流动,没有任何阻碍。 一睁眼,才发现已经日上三竿。 洪浩和瑶光正在不远处盯著自己。 “哥,他竟然一晚就到了炼气一层!” 瑶光的声音带著颤抖。 第90章 镜花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90章 镜花 洪浩的惊讶其实比瑶光更甚。 他自己並不是那种天赋惊人的天才,不算笨,但也绝对说不上有多聪明。说实话,要是他和谢籍同时入门,谢籍的这种碾压般的进度能让他绝望。 如果不是有那只鸟,洪浩现在真算不上什么。那个红色元婴,与其说是他炼出来的,还不如说是那只鸟强送给他的。去掉那个元婴,他还真什么都不是。 哦,对了,还有一身杀气,但没有修为功法支持的那一身杀气……恐怕除了胆子大点,也全然无用。匹夫之怒,血溅五步……而已。何况那个杀气也不是他自己修来的。 洪浩自己不是谢籍这种天才,之前也没有见过谢籍这种天才,所以他原本不相信世间会有这种天才存在。 但眼前的谢籍,真真切切,一晚上突破炼气一层,叫他怎能不震撼! 震撼的同时还有那么一点点的自惭形秽。 洪浩道:“你传的炼气法子,是不是当年你爹爹替你修整改良过,却比一般宗门的法子要快捷轻巧?” 瑶光道:“我也没学过其他法子,没有比较,我说给你听,你自己比较一下和你所学炼气入门有无差別?” 说罢便把爹爹教的炼气入门说给洪浩。 洪浩听了,更加无语。 原来瑶光所学的入门诀要,远比公孙大娘教给他的要难上许多。 如拿过街作比,大娘教的法子,是对三岁孩童,不但是一路牵著前行,有些困难地方,小水坑小土包还会助力拎上一把。而瑶光的法子,只是告知要过街,全靠自己一步一步走过去,摔了跌了只能自己爬起来。 其实想想也是正常,瑶光爹爹毕竟仙人,她一半仙人血脉,起步便有了优势,他爹爹为她制定的炼气入门,当然不会如普通人一般。 但谢籍这么一个普通人,凭藉惊人的天赋和悟性,偏偏一夜就成了! 瑶光说完问道:“哥哥,你比较下来,是不是我的法子有捷径窍门?” 洪浩苦笑:“我若按你这法子修炼,一晚上除了落一身蚊虫叮咬的疙瘩,恐怕连灵气是啥都不知晓。” 瑶光惊道:“如此说来,这谢公子真是修行天才?我一层用了月余时间,因为是第一次突破,印象极深,断不会弄错。” 洪浩点头:“你一个月已是冰雪之姿,换我说不得半年一年……这谢公子,当真是天才中的天才。” 谢籍见他二人远远盯著自己,一直在嘀嘀咕咕,不知说些什么,便叫道:“瑶光姑娘,我这修炼可有差错?” 瑶光立刻换了副面孔,装作云淡风轻:“没有,这一层原是最基础的入门,本来也简单。我昨日说我用了一月时间,原是哄你好玩……我也只是一日……半日便到了一层,算不得什么稀奇。” 洪浩暗忖:“原来瑶光妹子也会说谎,她这般清纯模样,说起谎话倒不显山露水,极是能让人信以为真。” 果然,谢籍点头道:“这一层的確轻鬆,我可能是对各经脉气穴还不甚熟悉,故而花的时间多了一些。” 说得老实诚恳,並无装模作样。 瑶光心里暗骂臭不要脸,顺杆爬的谢猴子。 但面上立刻若无其事道:“这第二层便要复杂一些,不过我也仍是一天就到了,只要掌握关键,说来也不太难……看你悟性。” 她第二层原是花了两个多月,的確比第一层要更加艰难,但眼下为了撑住脸面,当真是睁眼说瞎话。因她此刻自己也觉得这谢籍真有可能一蹴而就,直上二层。 不过她的心態和洪浩有些不同。洪浩和谢籍差不多年纪,眼见一个同龄人展现惊才绝艷,便是再胸襟宽广,光明磊落,也难免有一些心態不稳,忿忿不平。总是不愿意承认面对却又无可奈何,心態复杂。 好在他到底淳朴宽厚,很快便调整了心態,毕竟,人家是靠自己,他却是靠老天,若是讲道理,他这更是没道理可讲。鱼和熊掌不可兼得他原也是跟老夫子学过。 瑶光想的却是,如果输了,得到这么一个徒弟……好像也不错。 岂止不错啊,要是山上那些宗门,知道了谢籍这般人才,那还不爭个头破血流?毕竟得到此子,振兴宗门,名扬天下指日可待——真正字面意思的指日可待。 洪浩道:“谢公子,稍微休息一下吧,劳逸结合才能让身体处於最好的状態,你若一味苦练,反而不美。” 谢籍点头,“我现在倒也有些乏了,多谢关心,那我去睡一觉,你们自便,在院里玩耍也可,出去逛街也可,反正隨你们心意。” 洪浩点头答应,谢籍便自去睡了。 二人昨日已经逛了谢府,现在自然是去街上走走,感受一下这项阳城的繁华热闹。 刚到谢府大门,却见一美貌女子从马车上下来,急匆匆向谢府大门迎面而来。 见到二人,略微放缓脚步,但並未停留,只打量一眼便匆匆进府而去。眼见门口家丁並未阻拦,想来是极为熟悉之人。 洪浩瑶光虽然奇怪,但他们本也是客人,不便多问,也就自顾自上街去了。 洪浩和瑶光刚走出谢府,便被项阳城的繁华景象所吸引。 街道两旁店铺林立,摊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行人络绎不绝,各种身份的行人穿梭其间,一派热闹非凡的景象。 瑶光好奇地打量著周围的一切,她自幼在山上长大,很少有机会见识到如此繁华的市井生活。洪浩虽然对这些市井繁华並不陌生,但每次看到这些热闹的场面,心中总会涌起一股温暖的感觉。 两人漫步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感受著人间烟火的气息,洪浩突然胸口一顶,似有硬物牴触,原来是水月剑自己想要出来。 这水月自从在水月山庄坑过洪浩一次,认主之后,再无主动出来,此刻异动,必然不同寻常。 洪浩从修炼到能运用神识以来,与它心念相通,它陪著洪浩经歷大大小小数场战斗,早已默契。见水月如此,立刻转动意念,查探水月意图。 这一切都是自然行走之间完成,连瑶光也丝毫不觉。 他们本就是街上閒逛,也没有固定目標方向,所以洪浩便跟著水月指引,一路来到一家古玩店。 瑶光好奇道:“哥哥,你还喜欢收集古物?” 洪浩道:“反正閒来无事,隨便逛逛。” 洪浩和瑶光走进古玩店,店內的光线虽明亮,却掩盖不住一股来自地底深处的阴冷气息。 洪浩心中一凛,他知道这些古物多半是盗墓者从古墓中盗掘出来的,每一件都可能承载著不为人知的故事和诅咒。 与其说是古玩店,还不如说是一个摸金校尉的销赃点。 瑶光紧隨其后,她的眉头紧蹙,显然也感受到了这股不寻常的气息。她低声对洪浩说:“哥哥,这里的物件似乎都带著一股死气,让人憋闷难受。” 洪浩点头,他也不喜这种地方,但水月既然指引他来此,必然有其道理。 他装作漫不经心,四处打量,当他走到一处角落,水月极其强烈的震动,让他明白此处便是水月的目的所在。 低头一看,是一面古朴的铜镜,镜面已经失去了光泽,锈跡斑斑,还有不少泥土覆盖,看来是久埋地下,重见天日並不多久。 但既然是水月指引,洪浩便拿在手里,仔细端详,却也看不出什么异常之处。 店主见状凑过来:“客官好眼力,这铜镜……虽然现在不能照人,但拿回去磨一磨,或许能用。即便磨不出来,你看它古色古香,作装饰也是极好。” 洪浩点头:“这个要多少钱?” 店主看著洪浩脸色,笑嘻嘻伸出一只手掌,“看客官喜欢,我忍痛割爱,只要五百两好了。” 五百也好,五千也好,洪浩原是轻鬆便能拿出,但此刻他却心血来潮,想试试自己的砍价本事。以前在家,大娘閒谈时曾说过,古玩生意是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知道这玩意上下限极高,全凭本事讲价。 洪浩立刻把铜镜放回原处,“五百两?你怎生不直接去抢?”他知道此刻决计不能露出喜爱稀奇之色,被店家瞧破志在必得那就没得讲了。 店主一见洪浩这般,仍是笑著脸道:“客官莫急,生意都是谈成的,客官还个价?” 洪浩道:“五十文,不能再多,这玩意儿连个人影都照不出。” 如此低价,店主却也不恼:“客官说笑了,若真心想买,拿四百两银子如何?” “四百两?四百两我买座大宅子不美么?六十文。” “三百两如何?” “三百两?有三百两我买你这破铜作甚?我看你这店里东西加起来也不值三百两。七十文。” “客官,我见你也是爽快之人,我也不漫天要价,这样,一百两,交个朋友。” “一百两我跟你交朋友?一百两我娶个娘子给我生儿育女传宗接代还有剩余。八十文。” 店主嘆了口气,道:“客官,你这砍得也太狠了。这样吧,八十两,这铜镜虽然旧了些,但毕竟是个古物,八十两已经是非常低的价格了。” 洪浩道:“我也不耐烦跟你再讲,这样,一百文,你愿意就成交,你不愿意我立刻用这一百文去肉铺买几斤排骨来吃,你道不香么?” 说罢便往店铺外走去,心想如果不成再回来。 那店主苦笑一声:“客官厉害,今日也算是见识了。两百文给你。” 洪浩装作犹豫一阵,然后掏出两百文买了这铜镜。还道:“这磨是磨不出来了,我不过是拿回去掛大门上做个照妖镜摆设而已。” 店主暗道:“难怪出不起价,却是做摆设,罢了,这玩意放了几年,无人问津,原本也是见钱就卖。” 这场生意双方都很满意。 洪浩和瑶光又閒逛一阵,这才慢慢又逛回谢府。 想著时间差不多,谢籍应该也醒来继续练功了,不料一到后花园,却看不到谢籍影子。 问询府內下人,却道:“二位贵客前脚刚走,我家公子就被他表妹叫走,说是参加雅集。” 二人这才知道先前在谢府大门碰到的美貌女子是谢籍的表妹。 原来谢籍表妹老早就和一群知己好友约了一场雅集,说来不过是伤春悲秋,附庸风雅。他表妹那群知己,十个倒有十个都是衝著谢籍风流倜儻而去。谢籍被表妹纠缠不过便隨口答应,转头便忘个一乾二净。 他一日三醉没放心上,他表妹却记得清清楚楚。今天正是相约好的日子,表妹大上午便来接人,他刚刚睡下,却被表妹连拖带拽,睡眼惺忪从被窝里拉起来去赴会。 洪浩问道:“那可知一般几时回家?” “公子一时半会且回不来。按往常习惯,白日吟诗作画,夜晚围炉煮茶,天亮才散。公子走时吩咐,二位贵客回府自便,有何需要儘管对小的讲。” 待下人离开,瑶光失望道:“原本以为他从此踏上修仙证道一途,却不料还是三心二意,不当回事。即便他惊才绝艷,浪费今晚,便是打死我也不信明天能连破两层。” 洪浩点头认可:“修仙一途,最忌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谢公子如此浪费天赋,属实可惜。他毕竟还是凡人,昨晚一天没睡,今日又熬通宵,那明早回来,必定睏乏不堪,便是想修炼身体也跟不上。” 洪浩虽然羡慕谢籍的天赋卓绝,但並无嫉妒,眼见谢籍如此浪费恣意行事,心里难免有些惋惜和嗔怪。 但修仙一途,各人是各人的缘法,原是帮不了替不了,自己不在意,別人干著急也是无用。 话虽如此,二人却一直在后花园不肯回房休息,总盼著谢籍能突然回来,继续修炼。 然而他们希望的场面终究没有出现,两人静静打坐,相顾无言,直到雄鸡一鸣天下白,谢籍仍是没有回来。 洪浩轻声道:“瑶光妹妹,我们不如收拾一下,即刻出发吧。我觉得已无必要等到明天。” 瑶光默默点头,心里竟有些空荡失落。 正当两人准备离开谢府时,谢籍终於急匆匆地赶了回来。他看起来有些疲惫,但眼神中却透露出一股坚定。 “瑶光姑娘,洪兄,你们这是要去哪里?”谢籍看到两人的行装,有些惊讶地问道。 二人並未说话,但望向他的眼神说明一切。 谢籍何等聪明之人,一眼便读懂二人眼神。 当下並不说话,而是立刻就地盘膝打坐。 双目一闭,运气於经脉气穴。 狗日的,居然已经是炼气二层! 第91章 认输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91章 认输 洪浩和瑶光均是大惊,他一夜未归,和一帮文人骚客,名仕美人围炉夜话,怎生莫名其妙就炼气二层了! 瑶光吃吃道:“你……你是何时修炼的?” 谢籍道:“瑶光姑娘你昨日说的不错,第二层確实比第一层稍微难些,不过我昨日练通第一层之后,对炼气已经有一些了解掌握,去的路上,坐在马车之中,我心中反覆思考瑶光姑娘传授的炼气法门,不知不觉中便开始修炼。” 瑶光和洪浩听得此言,不禁面面相覷,心中震撼难以言表。 谢籍却似乎並未注意到他们的惊讶,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马车顛簸,本非修炼的好环境,但我却发现,在那种微微摇晃之中,体內灵气的流转似乎更加自然……我便有所感悟,根据瑶光姑娘的法子,尝试做了简单调整,发现灵气在经脉中流转的速度和路线,都比平时要顺畅许多。那时,我便隱隱感觉到了突破的契机。” 妖孽,太妖孽了! 一般弟子修炼,特別是刚刚才开始修炼,决计不敢对师父所教的方法有所怀疑,更別说进行修改。须知这炼气入门稍有差池,便会走火入魔,误入歧途,身体一旦出现问题就完全废掉,不可逆转。 谢籍最最天才之处,是在於他根据瑶光提供的法子,在了解了所有气穴和经脉的各自作用之后,便能窥一斑而知全豹,站在极高处如局外人一般看得清清楚楚。 简而言之,就是知其然,亦知其所以然。知晓明白了最基本的总纲要领,剩下的便是方法而已。所以就能做到从心所欲而不逾矩,怎么都不会走火入魔。 比如前面一条小沟,瑶光的法子是去找一块板子搭桥而过,谢籍便是一跃而过,效率上自然高出许多。 但目的一样,都是过去对面。 洪浩忍不住插话道:“那就是说,回来的路上就突破了?” 谢籍点头,“回来的路上,我继续在马车上修炼。马车行驶在寂静的街道上,四周的喧闹声渐渐远去,我的心境也变得更加寧静。就在那种寧静之中,我感觉到体內的灵气开始发生质的变化,它们不再是简单的流转,而是开始在我体內凝聚,形成一个个小漩涡。当我回到府上时,这些小漩涡已经足够强大,自然而然地突破到了炼气二层。” 瑶光听得目瞪口呆,她结巴道:“你……你这天赋,简直是闻所未闻。我从未想过,马车上的顛簸也能成为修炼的助力。” 洪浩问道:“来去在马车上总共有多久时间?” “聚会之地是城外百花潭,路途甚远,来去……总共两个时辰是有的。” 两个时辰,两个时辰!两个时辰从第一层到第二层! 洪浩和瑶光简直要疯了。 谢籍见二人神色古怪,还道是仍在责怪自己外出聚会,赶紧解释道:“其实非我想去赴会,我自己也不知何时答应过表妹……二位知道我终日饮酒,原是糊里糊涂……但表妹刁蛮任性,直接把我从被窝拖出,我也实属无奈,想著若是真的答应过,也不好言而无信……不过往后我绝不会再参加这种狗屁雅集。” 洪浩訕訕道:“若答应过人家,自然要一诺千金,这却没有错。” 他此刻震惊的是谢籍的修炼速度,暗忖:“这种速度,这等天才,空前绝后……这就是师父口中可以开山立派的一代宗师吧。” 瑶光道:“既然你……你已到二层,我们也赌约未完,那就拭目以待,明日亥时未过之前,你若能到达第三层……那总还是算数的。” 二人心中其实均想,按谢籍的天才程度。这第三层已是囊中之物。 洪浩道:“谢公子,两日未睡,还是先休息吧,我兄妹二人不会离开,放心好了。” 谢籍点头:“此刻確实睏乏不堪,是要好好休息一番,二位还是自便。” 说罢回房蒙头大睡。 洪浩瑶光二人也是后花园等候,一夜未睡,他们虽不困顿,但也不想再玩耍,便也各自回房。 洪浩回到房间,拿出二百文买来的铜镜仔细端详。 与其说这是一面铜镜,还不如说是一块较厚的铁块,两面均包裹厚厚的泥土结石,想是在地下被重物所压,与铜镜已经结为一体,密不可分。 从边上一些敲凿痕跡来看,店主显然是尝试过敲除两边泥土结石,毕竟能整理出来必將身价百倍。不过显然是失败了,若强行硬凿弄不好会一分为二,那更是一文不值。 这便是洪浩能用极低价格到手的原因。 虽然水月带他寻找这铜镜之时甚是活跃激动,但此刻洪浩铜镜在手,水月反而没了一丝动静,也不知何意。 只是既然水月让他找到此物,必然有蹊蹺之处。剑阁里那明晃晃灿若星辰的壮观名剑,也没见水月有丝毫动静。 洪浩心念一动,唤出水月,拿在手中,想要尝试用水月剑尖去剔除这铜镜两边的厚厚结块。 却不料水月展现灵性,反向用力,竟是不让洪浩將自己靠近铜镜。 此等反常,洪浩也是头次遇见。 洪浩喃喃道:“你让我带回来,带回来你自己又不理不睬,这等哑谜我却猜不透。” 水月只是装死,並不理睬,洪浩无可奈何,只得又收起水月。但他铜镜拿在手里,左看右看实在是看不出半点端倪,想著可能的各种可能。 到后来洪浩连滴血都用上了,他的鲜血屡次关键之时显示奇效,说不定又有意外之喜。 不过结果证明洪浩想多了,这铜镜仍是没有半点反应。 洪浩一直有个好处,便是顺其自然,很多弄不明白的事情,他並不强求立刻就要水落石出,事实上他这性子也一路解决了很多问题。很多当时弄不明白的,到了时间自然而然就清楚了。 此刻也是一样,洪浩收起铜镜,不再去想这物件到底有何不凡之处。 回过头又来想谢籍这个让他惊掉下巴的天才。 按这个天才展现出来的可怕修炼进度,给瑶光当徒弟几乎是板上钉钉之事。但他们终日路上奔波,並不像真正的山上宗门一般稳定。路上多这么一个人,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 洪浩现在考虑问题愈发成熟稳重,毕竟经歷了那么多生死边缘的事件,已经充分明白一些道理。 多一个人多一份力量,但多一个人也多一份危险。 谢籍再怎么天才,现在毕竟还是入门阶段,这一路上带著他,遇到打斗就要顾忌他的安全,恐怕没法来去自如。 想来想去也没个主意,最后还是那句话,顺其自然。 想明白这些,洪浩閒来无事,便记起瑶光教的炼气入门法子,好奇之下,也来尝试一番。 第一层,第二层並无特別,到了第三层的时候,洪浩发现,如果不动用自身灵元,仅仅依靠练功时吸收的外界稀薄灵气,是无论如何不能突破。 难道是自己没有掌握诀窍?洪浩又重新试了一遍,还是不行。 这就奇怪了。洪浩又把瑶光说给自己的第三层突破方法跟大娘教自己的突破方法仔细比较。 这一比较,便发现了问题所在。 大娘教的方法,就像是搭台阶,今天採集的灵元,搭成一级台阶,明天採集的灵元,又搭成一级台阶,如此反覆,等到台阶一级一级搭上去,自然而然就到了三层,所谓突破不过是最后一小级台阶搭建而已,並无难度。无非就是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 而瑶光爹爹的方法,则要简单粗暴得多,就是直接用灵元做一把梯子,爬上去就完了。说来这是更有效率的方法,但前提是你要採集足够多的灵元作为做梯子的材料。 可是洪浩尝试,不用自身存储的灵元,单单靠採集的那一点点灵气,是怎么都做不出一把梯子的。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这么说来,无论谢籍多么天才,多么天才的天才,也无法突破到第三层啊。因为这跟他自己天赋悟性没有关係,实在是外界环境所限。 他目前炼气二层,根本还未掌握將採集灵气化为灵元存储备用的方法。退一万步讲,即使掌握了存储方法,这稀薄的灵气採集存储也远远不是一天便能採集足够的。 可是瑶光怎么能用这个法子突破? 好在洪浩虽然比不上谢籍聪明,但也不能算笨,略一思索,便明白了其中关节所在。 一是瑶光体质特殊,她有一半仙人血缘,对灵气的掌握运用天生就比普通凡人来得要有优势,二是瑶光练功之时,是在必贏山庄,那是他爹爹为了屏蔽气机特意布置过的山庄,单是三颗混元果树,便灵气浓郁得化都化不开,瑶光要多少有多少,隨采隨用也多得用不完。对她而言唯一的难点就是做梯子。 想通了这些,洪浩不禁摇头嘆息,原以为谢籍展现出的惊人天赋必能贏得赌约,没想到还有这般不可能完成的天堑。 当然这也不是瑶光故意挖坑,她自己便是按照此方法入门,一切顺利,原没去想这许多。 就在洪浩沉思之际,有人敲门,开门一见,瑶光站在门前。 “哥哥,那谢籍已经去到后花园,我们再去远远看一下如何?” 瑶光说得极为兴奋,並不知道自己无意中给谢籍挖了一个巨坑,却是包贏不输。 洪浩不动声色:“妹子,实话实说,你到底是希望他输还是希望他贏?” 瑶光一愣:“我原本以为他不可能做到的,结果他这两日表现太过骇人……我现在倒是觉得他真的能做到,输贏我倒没想过……不过有这么一个徒弟,好像也是蛮不错的。” 洪浩暗暗发笑:“还说没想过,都准备收徒弟了。” 当下也不点破,正经道:“我倒是觉得妹妹你会贏,你可以想一下,贏了到底提什么要求。” 瑶光摇头:“我觉得不一定,第三层虽然有些难度,但谢公子的天赋完全能应付。” 打赌之人倒希望对方能贏?洪浩觉得自己完全不懂瑶光,不懂女人。 当下故意说道:“我就不去看了,美美睡一觉,你去盯著,等妹妹贏了的好消息。” 瑶光一跺脚:“哼,你不去算了,我要去看那个谢家天才突破。” 皓月当空,那边兄妹俩还在爭执,这边谢籍已经在后花园盘膝打坐,正式开始第三层的修炼。 今晚的尝试至关重要,因为他需要在有限的时间內突破到炼气三层。然而,他並不知道,外界的灵气稀薄,远远不能满足他突破的需求。谢府再精致美观,也只是项阳城闹市中的一座府邸,福气或许够多,灵气嘛……就那么一丟丟。 儘管谢籍天赋异稟,悟性极高,能够对瑶光传授的炼气法门进行微调,使之更加適应自己的体质和修炼环境。但是,灵气的稀薄是一个他无法改变左右的问题,不是单靠技巧和悟性就能克服的。 修炼过程中,谢籍能够感觉到灵气缓缓地从四周聚集而来,它们通过他的皮肤进入体內,沿著经脉流转。他尝试著將这些灵气压缩、凝练,希望能够激发出更深层次的潜力。但是,隨著时间的推移,他逐渐感觉到了压力。 外界的灵气供应不足,使得谢籍无法將灵气压缩到足够的密度,以达到突破的要求。他尝试著深入冥想,希望能够通过精神力量来增强对灵气的感应和吸收,但结果仍旧不尽人意。 夜色深沉,谢籍的修炼进入了关键时刻。他的脸色开始变得苍白,汗水沿著额头滑落,打湿了他的衣襟。他的內心开始出现了波动,焦虑和不安侵蚀著他的意志。 其实以这里稀薄的灵气,他再怎么努力也无法在约定的时间內达到炼气三层。 只是他並不知道这灵气还有浓淡之分,以为天底下每个地方均是一样,故而此刻仍是怀疑自己,不疑其他。 若是正规山门,弟子入门便会系统学习基本概念。但他毕竟是匆忙修炼,瑶光也没做过师父,这些最基本的概念也没教给谢籍。 可怜的谢籍,一个被师父耽误的好徒弟。 瑶光一直在远远观察,见他痛苦模样,不明就里,终於忍不住喊道:“谢公子,怎么样了?” 原是关心,但谢籍此刻心灰意冷,以为瑶光是问他输贏。 他先前用力过度,此刻衣衫被汗水全湿,接近虚脱。 艰难一声:“我输了。” 噗通倒地。 第92章 认主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92章 认主 瑶光见谢籍倒地,立刻一跃而至,赶紧探查一番。 好在只是虚脱,並无大碍。 瑶光立刻施展功法,一股柔和灵气灌注谢籍体內,谢籍立刻好转,悠悠醒来。 一睁眼见瑶光在关切相望,谢籍苦笑一声:“瑶光姑娘,是在下输了,一层二层顺利,原本以为三层也不过如此……却不料如此艰难。” 瑶光不解:“我也奇怪,你一层二层均是顺风顺水,一蹴而就,为何到了三层便犹如换了一人。”她至此也没想明白洪浩已经想通的那层道理。 谢籍茫然道:“我也不知……这突破第三层的感觉……犹如……犹如蒙学孩童,刚刚学会读《三字经》跟《幼学琼林》,便被逼著去参加乡试考举人。” 他比喻有趣,瑶光不禁噗呲一笑:“哪有你说的这般困难,总是你又想走捷径,却栽了跟头。” 此刻远远传来一个声音:“谢公子,时间还未到,怎生如此轻易就认输了?” 原来是洪浩赶来。他等瑶光来后没过多久,便悄悄跟来,瑶光远远看著谢籍,他远远看著二人。 谢籍修炼过程中的神情反应他看得一清二楚,果然跟自己预想的一模一样。 不过看著瑶光跟著谢籍著急的样子,他不禁暗暗好笑。 谢籍悵然道:“洪公子,非是我轻言放弃,半途而废,不过是人贵自知,我方才把能想到的法子都试过了,根本半点希望也无……何必犟嘴非要等到今晚。” 洪浩不回他话,反而对著瑶光道:“妹妹,谢公子认输,先前说好了条件任你提,你却想如何?总不会真想把谢公子家里搬空吧?哈哈。” 瑶光想起先前叫洪浩一起来观看谢籍突破,洪浩和她说话似乎已经篤定谢籍无法突破。 当下问道:“哥哥,你是不是早已知晓谢公子无法突破第三层?却不告诉我?” 洪浩点头:“不错,我那时便已经知道了,不过也没有十分肯定,毕竟谢公子这样的人,做出什么样惊人之举都是情理之中……不过此刻看来,我预料还是准確,个人再天才,周围环境不支持,还是枉然。” 说罢对谢籍道:“谢公子,非是你不努力或悟性不够,而是我妹妹给你传授的修炼法子,原是她父亲为她量身打造,並不適合普罗大眾。” 旋即把无法突破的原委细细的讲述了一遍。 瑶光听得有些难为情,红著俏脸道:“谢公子,我原本也没有想这许多,绝非故意坑你。” 谢籍点头:“瑶光姑娘不必上心,我相信姑娘绝无此意。”他现在明白了无法突破的原委。心里十分高兴,毕竟知道了不是自己的问题,便没有了那沮丧惆悵。 瑶光道:“谢公子,那你的认输之言不必作数,现在天还未亮,总还有好几多时辰再试……不过,这灵气充盈之地,也不是说找到就能找到。” 洪浩笑道:“要找你家那样灵气多到滴水的地方,这世间恐怕是难咯。倒不如用我师父教的法子,慢是慢点,但保证稳当妥帖。” 洪浩说完,突然觉得怀中又有动静,当下有些惊疑,这水月要在此作甚? 旋即转动心念,和水月心意相通,却发现水月根本未动。 洪浩顿时奇怪,水月未动,为何怀中会有动静?那万古虽然也是上古名剑,但毕竟不是神器,原没有如此灵性。 他思忖之间怀中又动一下,洪浩猛然醒悟,莫不是那个铜镜? 洪浩立刻从怀中掏出铜镜,果然那铜镜在洪浩手里抖动,似乎颇为兴奋。 眼见一股灵气从铜镜之中如一缕青烟冒出,肉眼可见,如灵蛇游动一般在空中蜿蜒前行,向著谢籍而去。 那股从铜镜中冒出来的灵气,纯净而浓郁,远非周围空气中的稀薄灵气可比。它缓缓地靠近谢籍,如同寻找到了亲人一般,温柔地將他包裹起来。 洪浩一见,猛然醒悟,急忙叫道:“谢公子,闭目打坐,按刚才的法子继续突破。” 谢籍见洪浩说得激动,又见这铜镜异象,知道轻重,立刻照做。 铜镜中的灵气源源不断地涌出,它们在空中凝聚成团,然后缓缓地渗入谢籍的体內。谢籍感觉到一股温暖的力量在体內流动,原本因为修炼过度而感到的疲惫和虚弱,在这股力量的作用下迅速消退。 他立刻收敛心神,开始引导这股灵气在体內流转。按照瑶光教授的炼气法门,將灵气引入经脉之中,开始进行修炼。 隨著灵气的流转,谢籍感觉到体內的经脉被一点点地拓宽,原本难以触及的气穴也在这股力量的作用下逐渐打开。他的修为在这股外力的帮助下,开始稳步提升。 隨著时间流逝,谢籍在铜镜提供的灵气帮助下,修炼的速度明显加快。他的体內灵气越来越充沛,经脉中的流动也越来越顺畅。 半个时辰之后,谢籍感觉到了突破的契机。他体內的灵气在经脉中流转到了一个极致,隨后猛地一收,所有的灵气都向他的丹田匯聚而去。 丹田中,一个微小的漩涡开始形成,漩涡的中心,正是他修炼所得的灵元。隨著灵气的不断匯聚,漩涡的旋转速度越来越快,灵元也在这个过程中逐渐凝实。 体內的漩涡终於达到了一个临界点,隨后轰然一声,所有的灵气都向灵元匯聚而去。灵元在这股力量的作用下迅速膨胀,最终稳定下来。 炼气三层,突破成功! 铜镜的灵气这才停止外涌。恢復到一片铁块的普通模样。 瑶光忍不住问道:“哥哥,这是怎么回事?这铜镜中怎么会有如此浓郁的灵气?” 洪浩摇摇头,“我也不甚清楚,之前也尝试过探查这铜镜,但並未发现任何异常。没想到它竟然在这个时候发挥作用。” 谢籍起身,颇为激动:“多谢洪公子相助。这第三层果然不同,突破之后感觉神清气爽,身体似乎也轻盈了。” 瑶光道:“那是当然,此刻你体內已经有灵元,这是修仙极为重要的一步。” 洪浩摆摆手:“谢公子不必客气,这是你自己努力的结果。不过这铜镜確实有些古怪,竟然能够提供如此浓郁的灵气,真是不可思议。” 洪浩看看谢籍,再看看铜镜,突然想起自己初到山庄之时,水月的异常举动,心里明白了七八分。 当下对著铜镜,正经道:“你是不是想跟隨谢公子?” 话音刚落,那铜镜在洪浩手里抖动,看来果然是水月般灵物,能懂人言。 洪浩知它心意,便笑著对谢籍道:“谢公子,这是我二百文淘的宝贝,既然与你有缘,送给你。” 说罢把铜镜递给谢籍。洪浩也是大方,他知这宝贝既是水月指点他获取,必然非凡,此刻已经初显妙处,却仍是慷慨相赠。 谢籍刚刚也是见识过这东西的神奇之处,知道绝非凡物,双手恭敬接过。 谢籍双手接过铜镜的瞬间,一股难以言喻的激盪感传遍全身,仿佛有一股远古的力量在他手中甦醒。他清晰地感受到铜镜中传来的震动,不再是简单的物理触感,而是一种灵魂深处的共鸣。 铜镜两面,那些岁月留下的锈斑和泥土结石,如同被神秘力量触及,开始纷纷剥落,露出了它真正的面目。铜镜的镜面变得清澈透亮,宛如一泓秋水,反射著淡淡的光辉。镜背那些古朴的花纹也开始发光,流转著奇异的光泽。整个铜镜散发出一种神秘而强大的气息,与之前那不起眼的模样截然不同。 三人被铜镜这突如其来的变化惊得说不出话。 知道这物件非凡,却不知道能非凡到这般地步。此刻谢籍手里拿著散发淡淡金光的铜镜,像是从天上摘下的月亮。 翻转背面,铜镜背后除了一些花纹,还有两个古篆文字——镜花。 镜花水月,福地洞天,这铜镜竟然是上古四大神器之一的镜花!洪浩激动不已,掏出水月,想来水月亦有感知,不等洪浩发功,自己也散发幽幽蓝光,似乎不服气镜花一物专美。 不知它们之间有何故事,但两件神器彼此相识却是一目了然。 洪浩便把自己水月剑身上极细的水月二字指给谢籍,问道:“谢公子,你书法造诣极高,看看这水月二字和你那镜花两字是不是出自同一人之手。” 谢籍凑过来一看,只一眼便认定出自一人。 如此说来,福地,洞天,未见过不敢妄言,但这镜花和水月,真真切切的算是亲兄弟。 只是传说这远古四大神器都是剑,这圆圆的镜花无论如何跟剑的形状扯不上关係啊。 不过镜花自己很快就解开了眾人的疑惑。 只见镜花铜镜的镜面,不断有金光颗粒溢出,极快的时间便凝结为一把剑的模样,甚是小巧可爱。 瑶光见这小剑极是有趣,便想伸手去握,谁知还未触碰到,那小剑就自行移开,明显是不愿让瑶光碰到自己。 瑶光一跺脚,好胜之心油然而生,极快出手,想要抓住剑柄,但还是功亏一簣。几次下来,均是如此。 洪浩笑道:“妹妹,莫要再费工夫,它已经认谢公子为主,不愿意被你碰触,不信你看。” 又对谢籍道:“谢公子,你试试能不能握住。” 谢籍闻言,伸手一握,这把金光灿灿的剑便被谢籍握在手里。 谢籍欣喜万分,拿剑在手,对空胡乱挥舞,那小剑隨著他的舞动,一片片金光飞出,似乎把空气都已斩断。 洪浩继续道:“我听我师父说过,这四把上古名器皆有属性,我的水月是水属性,专克火系,这镜花是金属性,天下锋锐,无出其右。” 瑶光好奇道:“那是不是谢公子这把剑比你的水月更加锋利?” 洪浩点头道:“想来如此,不过我师父也说,还是要看使剑之人自身实力。实力越强,越能发挥神器威力。” 谢籍尷尬道:“我都不会用剑,不知它怎会认我为主。” 洪浩笑笑:“谢公子,以你的天资悟性,既然已经开始修炼入门,驾驭它不过是早晚得事情,它是有灵性的神器,自然不会看错,既然选你,必是信你。我初得水月之时,比你还不如。” 谢籍点头:“那多谢洪公子相赠,如此宝物,真不知该如何报答。” “这等宝物都是隨缘流转,它在我手里寧愿锈跡斑斑,满身泥垢也不肯露出真身,我拿著不过是浪费,如今两全其美,就莫说客套话了。” 几人说话,不觉之间,不觉天已大亮。 瑶光道:“谢公子,你贏了赌约,按道理我该收你为徒,只是我和哥哥还要北上,你若要继续学习修炼,那就只有与我兄妹二人同行,我总不能在此停留不走专一教你。” 谢籍道:“我现在初窥门道,兴趣正浓,自然跟隨二位。” 洪浩严肃道:“谢公子,你可想好,这一路有多少辛苦艰难,我也未知,说不得还有性命之忧。我们虽然会尽力护你周全,但却无法给你打包票。” “二位不知,我谢籍十岁以后,便过得浑浑噩噩,总觉得一切毫无意义,这世间的许多事,只要我想做,总能很快做成,久而久之,便觉一切索然无味。跟隨二位,不但可以学习修行,对我而言,还可以寻找人生意义。” 洪浩道:“我一路走来,倒没想过什么人生意义,只是不违本心,顺其自然。” 谢籍喃喃道:“不违本心,顺其自然?” 洪浩道:“正是,我不知道谢公子你为何执著探索什么人生意义。谢公子你做了那么多事,每件事都做得极漂亮。只是不知道这些事都是你自己喜欢做的,还是为了向別人证明你能做的?我觉得,如果自己喜欢,那就很好,如果是为了向別人证明自己,大可不必。” “我认为,只要不违背公序良俗,杀人放火……谢公子你愿意做什么就做什么,哪怕是別人所谓的无聊的事,无意义的事……不必在乎別人怎么看。你喜欢做什么就去做什么,这世间,除了肉体的疼痛是真实的,其他所有的伤痛都是你自己自找的。” “所以你现在开始证道修仙,若是向瑶光妹子证明你可以做这个事情,那已经证明了,没有必要在继续……没有必要跟隨我们去探索什么人生意义……人生其实只有体验,没有意义。” 谢籍沉默良久,突然跪下,“师父,受弟子一拜。” 第93章 闭嘴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93章 闭嘴 阳光透过稀疏的云层,洒在蜿蜒的小道上,形成斑驳的光影。 有三个人鱼贯踏著轻快的步伐,行走在这乡间的小路上,周围是一片金黄的麦田,隨风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响声。 最后一人发问:“师父,你说我什么时候可以御剑飞行?” 走在中间的年轻女子有些不耐烦:“一步一步来,等到了境界我自然会教你。” “那御剑飞行可以载普通人么?”步步紧逼。 “可以,你功法足够带上全家老小,三姑六婆都可以。” “那小小的一把剑,如何能站的下这许多人?”穷追不捨。 “……你功法够了,可以把剑变成你家院子那么大,你哪来这么多问题?” “敏而好学,不耻下问。” “我就奇怪了,你这么聪明的脑袋,这些问题你自己便能想通,干嘛明知故问?” “因为无聊,师叔说了,只要喜欢,做无聊的事情也是可以的。” 三人正是洪浩,瑶光和谢籍。 这谢籍坚定了道心,一门心思跟著洪浩瑶光二人北上。 在谢府时未曾觉得,行路这几日相处下来二人才发现,谢籍原是个话癆,越是相熟话越多。 洪浩只觉头大,妹妹这个徒弟,以后有得受了。 瑶光假嗔道:“闭嘴,你再碎碎问个不休,我便將你逐出师门。” 谢籍这才闭嘴。 阳光下,三人继续前行,不久便来到了一个小镇。小镇名为碧溪镇,因镇边一条清澈的溪流而得名。镇上人来人往,颇为热闹。 谢籍到了镇上,又来了精神,“师父师叔,走了这许久的路,歇一歇,吃点东西可好?” 洪浩微微一笑:“这一路饮食,跟你家里没法比,你可还习惯?” “习惯习惯,我跟著师叔,原是想通了许多道理,这吃东西,不过是口腹之欢。进口之时,或不一样,但往那茅厕一蹲,出来大差不差,最多顏色略有不同……” 瑶光见他说得噁心,回身一个爆栗,“闭嘴。初见你温文尔雅,却不料竟是如此……”她一时间不知如何形容。 谢籍笑嘻嘻道:“表里不一么?师父此言差矣,师叔说要顺遂本心,只要不伤天害理,怎么快活自在怎么来,没必要看別人脸色。” 瑶光实在是无语,这个徒弟,有得头疼。当下没好气:“你是我的弟子,还是我哥哥的弟子?要不你拜他为师,我教不了你这顽劣徒弟……反正你跟他倒是越来越像。” 说也奇怪,讲文洪浩既不算头脑特別聪明,讲武也不算特別修为高深,但偏偏和他同行之人,反而都是受他影响较深。 前有修为高绝的暮云,现有惊才绝艷的谢籍。 可能洪浩自己也不明白是何道理。 洪浩笑道:“你们师徒之事,莫要牵扯於我。也罢,確实有些饿了,找个店家吃点东西吧。” 这镇上虽无城中那样的豪华酒楼,不过洪浩也惯不是摆谱之人,但见一家餐馆有人进出,颇为热闹,便带著二人进去,准备隨便吃点。 三人进到店里,立刻吸引眾人目光。 其实吸引眾人目光的不是三人,只是谢籍一人。 他虽不再锦衣华服,只做寻常书生打扮,但一张俊脸,一身贵气,却是掩盖不住。 店里女子眼光热切自不必说,不少男子的眼光望向谢籍之时,一样让人浮想联翩。 三人落座,小二刚要上前招呼,却被拉住,回头一看,竟是老板娘。 老板娘一把扯开店小二,“自己忙去,这桌我来。” 说罢攒出一张笑脸,挺著鼓鼓囊囊,一步一颤向谢籍而去。 老板娘正是虎狼之年,五分姿色五分风韵,加起来十分要命。 早有粗鄙客人在角落小声嘀咕:“端的是生了两坨好肉,我等却没福。” 老板娘走过来,笑眯眯地问:“三位客官,想吃点什么?我们这里有镇上最有名的碧溪豆腐鱼和自家酿的米酒。” 说是三位客官,一双媚眼直勾勾只盯著谢籍,並不避讳。 谢籍在遇到洪浩瑶光之前,原是见惯了风月的,不过都是嬉謔打諢,从不当真。如今坚定了修道之心,当然更不会再续风流。 当下一本正经道:“那就来个鱼吧,酒水却不用,我等吃饱还要赶路。” 老板娘拿出抹布,俯下身来,佯装擦桌,胸前的鼓鼓囊囊却有意无意在谢籍身上磨蹭。 “这位公子,一表人才,气宇不凡,一看就知道不是普通人。”老板娘的声音带著几分娇柔,擦完桌子,顺势轻轻地在谢籍的桌边坐下,身体微微倾向他。 谢籍微微一愣,他没想到老板娘会如此直接。他看了一眼洪浩和瑶光,两人都是一副看好戏的表情。 只得说道:“老板娘过誉了,我就是一个穷书生,跟著师父师叔四方游歷。” 瑶光立刻道:“这个徒弟顽劣不堪,我早就不想要了,夫人若是看得上,不如留下来做个伙计。” 老板娘一听,双眼发亮,立刻来了精神,:“公子,你师父不要你,我却要你,你若留下来,我绝不亏待。” 洪浩落井下石:“说来这徒弟吃得多,空话也多,养著倒是亏本……夫人若不嫌弃,送与夫人。” 谢籍欲哭无泪,他平日叨叨不停,此刻却不知如何说话。 只得道:“老板娘如此这般,不与家中商量,老板恐怕心里不喜。” 他本意是想提醒老板娘有有夫之妇,大庭广眾之下如此直白想要留他,有违纲常。 却不料老板娘微微一笑:“这点公子无须担心,我已孀居多年,上无公婆,下无子女,原是自由之身,万事作得了主。” 谢籍大窘,自己这般说话似乎让自己陷得更深。 好在此刻点的豆腐鱼已经做好,小二端了上来。 老板娘立刻殷勤相劝,“公子,吃鱼,还有这豆腐,却是奴家亲自点的……你看奴家这豆腐,白白嫩嫩,公子可要多吃些。” 洪浩和瑶光在一旁幸灾乐祸,並不相帮。 正当老板娘殷勤地劝谢籍品尝豆腐时,一个身影从角落里的阴影中一跃而出,带著一股冲天的怒气,直指谢籍。 “你这小白脸,休想勾引我的美人!”伴隨著一声怒吼,一个样子不错的年轻男子手持菜刀,气势汹汹地冲向谢籍。 这叫嚷谢籍为小白脸的男子,却是老板娘原装正版的小白脸。刚刚一直暗中打量,他原本也还不错的身材脸蛋,与谢籍相比自惭形秽,眼见老板娘对谢籍如此殷勤,不禁心生嫉妒,怒火中烧。 谢籍一惊,没想到自己竟会无端端捲入这样的爭风吃醋之中。 他连忙站起身来,准备应对这突如其来的攻击。 侧身一闪,躲开了男子的攻击。男子见状更加愤怒,举刀再次砍来。谢籍伸手握住男子的手腕,轻轻一扭,男子手中的菜刀便掉落在地。 此刻的谢籍,已经是炼气六层,对付世间勇武壮汉也是信手拈来,何况是一个早就被如狼似虎,坐地吸土的老板娘掏空的凡夫俗子。 “兄台误会了,我只是路过此地,並无此意。”谢籍赶忙解释。 “误会?我明明看到你拿身体去碰三娘……咪咪!”男子虽然长得还算俊朗,但似乎没什么文化,说话也非常直接,把自己心里想的都说了出来。 不过说反了,不是谢籍去碰,是老板娘来碰。去来之间大不相同。 这时,叫做三娘的老板娘走上前来,恼羞成怒。她狠狠地瞪了男子一眼,“你这没出息的傢伙,给老娘滚出去!” 男子愣住了,他没想到老板娘会这般对他。“你竟然为了这个小白脸赶我走?”男子一脸委屈。 “我跟你不过是逢场作戏,你还当真了?”老板娘冷漠地说。 男子听后,伤心欲绝,转身离去。没有过硬的本事,软饭也不好吃啊。 不过三娘此刻也没脸皮再撩拨谢籍,虽然她的这些事情在镇上並不是什么秘密,店里的本地客人都心知肚明。但知道是一回事,被点破又是另一回事。 有些事情,看破不说破,难得糊涂才能皆大欢喜。 一场闹剧就此收场,谢籍感到有些无奈,而洪浩和瑶光则在一旁偷笑。 这一顿饭吃得谢籍再也不逼逼叨叨,鬱闷至极。 用餐完毕,谢籍当然不可能留下来代替那男子的位置,三人继续赶路。 洪浩说道:“谢籍,你做得很好,没有伤人,也没有引起更大的麻烦……不过你怎么不留下来呢?” 瑶光也道:“看来你这些日子的修炼没有白费,已经能够很好地控制自己的力道了……不过你怎么不留下来呢?” 谢籍走在最前,不理二人,不想说话,一点都不想。 却不料过了碧溪镇,这一路走到天黑,却再也没有遇到人烟聚集之地,莫说集镇,连村庄也未曾见到一个。 野外歇息过夜洪浩和瑶光早已习惯,但谢籍却是头一次。 野外过夜,最好的是荒废但墙瓦俱全的房屋,其次是乾燥的洞穴,最差嘛……就树上找枝丫稳固不易掉落的枝干凑合一夜。 夜幕如墨,三人在荒野中寻觅著可以安身之所。 洪浩凭藉其敏锐的感知,终於在稀疏星光下发现了一座废弃的庄园。庄园的轮廓在夜色中显得格外诡异,仿佛隱藏著不为人知的秘密。 庄园的大门半掩,门扉上的漆皮剥落,露出了木质的本色。一阵风吹过,门发出吱呀的响声,似乎在诉说著古老的故事。洪浩和瑶光对视一眼,两人都是经验丰富的修道者,对於这样的环境並不感到害怕。 谢籍跟隨在二人身后,心中却有些忐忑。他虽然已经修炼至炼气六层,但毕竟还是年轻,对於未知的事物总是抱有一丝恐惧。 洪浩轻轻推开大门,率先走了进去。瑶光紧隨其后,谢籍则鼓起勇气,迈步跟上。庄园內部杂草丛生,一些破败的家具散落一地,显得格外荒凉。 “这里似乎很久没有人居住了。”洪浩环顾四周,沉声说道。 瑶光点头:“確实,不过这里可以遮风挡雨,我们今晚就在这里过夜吧。” 谢籍虽然心中有些不安,但他没啥话语权,只能乖乖照办。三人开始清理出一块乾净的地方,准备安营扎寨。 突然,谢籍感觉到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他低头一看,发现地面上竟然有一层薄薄的霜。这在南方的夏末时节显然是不正常的。 “师父,师叔,你们看这地面。”谢籍指著地面上的霜说道。 洪浩和瑶光也注意到了这一异常,他们立刻警觉起来。洪浩伸手触摸了一下地面,眉头紧皱:“这霜气之中,似乎蕴含著一丝阴冷之力。” 瑶光则环顾四周,寻找霜气的来源:“我们要小心,这里可能不是普通的废弃庄园。” 三人开始在庄园內探索,试图找出霜气的来源。他们穿过庭院,来到了主屋。主屋的门紧闭,但透过门缝,可以看到里面闪烁著幽幽的蓝光。 洪浩轻轻推开门,一股更加浓郁的寒气扑面而来。三人走进屋內,发现屋內竟然结满了冰霜,而在房间的中央,有一个小型的法阵,法阵中散发著淡淡的蓝光,正是霜气的来源。 “这是一个聚阴阵。”瑶光观察了一会儿,得出了结论,“这种法阵能够聚集阴冷之力,但通常只有修炼阴寒功法的修士才会使用。” 洪浩点头:“看来这座庄园的主人不是普通人,我们要小心一些。” 谢籍则感到好奇:“师父,师叔,那我们能不能破坏这个法阵?” 洪浩和瑶光对视一眼,瑶光说:“可以,但我们要谨慎行事,以防法阵被破坏后引发什么不可预知的后果。” 三人商量了一番,决定由洪浩出手破坏法阵。洪浩走上前,手握万古,缓缓向法阵的中心挥出一剑。剑气过后,法阵的光芒逐渐黯淡下来,最终彻底熄灭。 法阵一破,庄园內的寒气开始慢慢消散。三人鬆了一口气,继续在主屋內找到了一个相对乾燥的地方,准备过夜。 然而,他们不知道的是,法阵的破坏,已经触动了庄园深处某个存在。在庄园的某个隱秘角落,一双冰冷的眼睛缓缓睁开,注视著这三个不速之客。 “桀桀桀,镜花水月送上门,洪福齐天。” 第94章 散修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94章 散修 洪福齐天的意思是:福气大得如天宇一样。形容福气极大。 但在这里还有一种解释,洪福齐天:洪浩的福气跟天一样大。 很显然,这双冰冷眼睛后边的这颗脑袋,还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 长著这颗脑袋的人,原是一名散修,名叫墨无涯。年轻之时遇到一名过路的邪道人,机缘之下传授了他一套邪法,从此开始修炼,也开始了他无比艰辛,无比心酸的传奇。 散修的悲哀,在於没有一个强大的宗门作为倚仗,系统的学习修炼之术。没有宗门的庇护,没有系统的修炼法门,他只能依靠自己摸索前行,这让他的修仙之路充满血泪。 首先,散修缺乏资源。在修真界,资源往往是宗门控制的,散修很难获得高质量的灵石、灵草以及宗门弟子当做饭吃的丹药,灵气充裕的地方,更是被宗门牢牢控制。 其次,散修的安全难以保障。没有宗门的庇护,墨无涯时刻都要提防其他修士的暗算和劫掠,他必须学会更多的生存技巧和保命手段。 再者,散修的修炼进步缓慢。没有宗门的系统指导,墨无涯在修炼上走了不少弯路。他曾因为修炼不当而走火入魔,也曾因为缺乏正確的引导而长时间停滯不前。 此外,散修的名声和地位低下。在修真界,宗门弟子往往受到尊敬,而散修则常常被视为边缘人。墨无涯在与其他修士交流时,常常受到轻视和排斥,这让他感到无比的孤独和辛酸。 最后,散修的心理压力巨大。长期的孤独修炼,缺乏同道的交流和支持,让墨无涯的心灵承受了巨大的压力。他时常在夜深人静时,对著星空倾诉自己的无奈和迷茫。 然而,正是这些不足和挑战,塑造了墨无涯坚韧、无知、狂妄、阴冷的性格。他虽然没有宗门的背景,但他有著不屈不挠的意志和对自由的渴望。在经歷了无数次的失败和挫折后,墨无涯依然坚持著自己的修真之路,渴望有一天能够打破束缚,成为真正的强者。 三千年前,他便凭藉自己顽强的毅力,在散修中脱颖而出。注意,是在散修脱颖而出,也就是说,在散修中,他已经算是一个人物了。 然而,等他好不容易熬到了化神,准备大展宏图,一鸣惊人之际,却很不幸偶遇到了当时一代天骄,蜀山剑派的李自在。 他却不知李自在的厉害,以为自己已经天下无敌,结果被一剑破防,打回元婴。 “你修炼邪法,天地不容,念你修行不易,也未有大的罪业,只打回元婴,望你好自为之!”李自在说完,御剑而去。 两千五百年前,他经过五百年的不懈努力,终於再次达到化神境界,这次学得聪明,先打听李自在是否还在人间,听闻已经飞升而去,终於放下悬吊吊一颗心,准备体验一把会当凌绝顶的爽快……很不幸,他又遇上了当世风头无二的东华宗吕纯阳。 那是后来位列八仙之一的人物,其时已然是人间无敌。 结果可想而知,被吕纯阳一剑破防,打回元婴。 “你修炼邪法,天地不容,念你修行不易,也未有大的罪业,只打回元婴,望你好自为之!”吕纯阳说完,御剑而去。 墨无涯没有抱怨命运的不公,没有被再一次的打击变得颓废不振。默默辛苦修行,相信一分耕耘一分收穫,只要努力总会有回报。 两千年前,经过五百年辛苦耕耘的他,终於又一次达到了化神境。这次更加谨慎低调,虽然知道吕纯阳已经位列仙班,但也没有得意忘形,仍是小心行事。 谁能想到,只是因为在人群中多看了一眼一个长得好看的小姑娘。便被小姑娘一阵追赶打骂,实在忍无可忍,亮出功法想要教训一下小姑娘,却不料这小姑娘是当世无敌剑修钟大可的关门弟子。弟子丟了面子,师父自然要找补回来,仍是一剑,他辛苦的五百年又化作梦幻泡影。 “你修炼邪法,天地不容,念你修行不易,也未有大的罪业,只打回元婴,望你好自为之!”钟大可说完,带著爱徒御剑而去。 事不过三,一般人经受这样的打击,很难不崩溃。但墨无涯不是一般人,如果修仙界评选十大感动人物,他一定能榜上有名!胜不骄,败不馁,胜不骄他虽然没有机会尝试,败不馁他绝对是励志楷模。 不就是五百年么,练就是了。他练的邪法却有一个好处,就是能从阴冷活物中提取寿数,据为己有。所以比一般的元婴能熬多了。 熬到你等都飞升或者死翘翘,老子就天下无敌了。 墨无涯最大的缺点,就是不喜欢读书,所以不知道有句诗话——江山代有人才出,各领风骚数百年。 一千五百年前,他终於再一次修到了化神境,箇中艰辛,如鱼饮水,冷暖自知。 路上行走,都是压了境界,生怕又遇上人间第一流。说来可怜,一个化神境散修,已经是散修界的传奇和榜样,却如丧家之犬,夹著尾巴,丝毫没有体验到化神境该有的风光和荣耀。 即便这样,他仍是无法躲过命运的捉弄,老天爷的促狭。 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是真正的祸从天上来——一个英气勃发的年轻道士,从天而降,並不多话,一剑破防,打回元婴。 没错,年轻道士就是那个把暮云镇压上千年的陆举。视除妖盪魔为己任的陆举。 “你修炼邪法,天地不容,念你修行不易,也未有大的罪业,只打回元婴,望你好自为之!”陆举说完,御剑飞走。 墨无涯欲哭无泪。 作为屡败屡战的传奇人物,他自然不会多舛的命运屈服。修仙界如果有“铜豌豆奖”,他当之无愧。 我是蒸不烂,煮不熟,捶不扁,炒不爆,响鐺鐺一粒铜豌豆! 铜豌豆虽然锤不扁,但从化神锤到元婴依然是一剑的事情。 所以一千年前,他带著不屈的意志,再次攀登至化神境界。 这一次,他选择了隱姓埋名,深居简出,甚至不敢在人前显露修为。他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小心,却没想到,即便是在最隱蔽的山谷中,也能遭遇不测。 谁知道在这么隱秘的山谷,仍是逃不过破防的宿命。 这一天,春末夏初,天气很好,他不过是在自家门前晒晒太阳。数千年岁月的吸收阴冷之物,他十分喜欢温暖的阳光。一个女子翩翩而来,等到了近前,他才看了一眼。 这女子是他数千年来见过最好看的女子,真正的绝世容顏。只一眼,便再也不会忘记。 不过女子语气比他吸收採纳的阴冷活物更加冰冷:“你有没有见过一个女子?” 莫名其妙的一句话。 墨无涯摇摇头:“我不知道姑娘你说什么?” “一个女子,长得跟我差不多,叫暮云。” “实在抱歉,我真不知道。” “你活了这么长时间,几千岁简直白活……” “姑娘这话却不讲理,我活的长便要知道那什么暮云吗?” “原来是个可怜的散修,闭门造车,不知天下大事” “不知道。”墨无涯这话,多少有点被揭了伤疤的赌气。 散修最大的悲哀,就是消息闭塞,不像各大宗门互通消息,可以避免许多事端。 他若是宗门弟子,便应该知道这数十年,修真界全是关於暮云的传奇,那个容顏绝世,杀人如麻,亦正亦邪的女子。 这个女子听出他语气中的一丝丝不快,突然出手,玉臂轻挥,无数彩云涌向墨无涯。 云朵极美极艷,犹如朝云。 对於墨无涯而言,这是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 好消息是终於不再一剑破防,而是一云破防。这似乎是打破了之前的宿命。 坏消息是没有打回元婴,直接打回了金丹境。 这女子显然不是名门正派,因为她没有说那一句——“你修炼邪法,天地不容,念你修行不易,也未有大的罪业,只打回元婴,望你好自为之!” 她说:“知道你不知道,就是看你不顺眼。”说罢驾云而去。还不忘补一句,“记住,老娘叫朝云。” 欺人太甚!真的是欺人太甚。知道他不知道,还是一顿打!还打得更狠。 这一次,墨无涯真的破防了。 好在他的邪法能让他有时间继续熬,熬呀熬,熬了五百年,熬回了元婴,熬呀熬,再熬五百年,终於又熬回了化神。 只不过吸收了太多阴冷活物,最后一次又被打得太狠,墨无涯已经白髮苍苍,面容极度衰老,一脸阴鶩。 修仙界如有“终身成就奖”,他必然能榜上有名。这悠长的岁月里,他熬走了多少天骄俊杰,一代风流。 活了这么长时间,本身就是一项了不起的成就。 虽然每次都是刚刚化神就付之东流,但几千年下来,毕竟也算见多识广了。 所以洪浩的水月,谢籍的镜花,他都能识得。 他本来是在这荒废庄园摆一个小小的聚阴阵,吸引一些阴冷活物来吸收寿元,却不料被洪浩三人误打误撞闯了进来。 此时,距他恢復化神境界,不过几天时间。 一定是特別的缘分。 可惜,墨无涯並不是一个善於总结经验的人。如果他善於总结经验,就应该立刻远走高飞,越远越好。 他哪次升境后遇到的是善茬? 但也不能说他不小心,因为他无论怎么看,这两名男子,一个元婴,一个甚至才炼气入门,基本上等同於凡人。至於那个女娃娃……似乎就是一个女娃娃,一点功法都没有。 镜花水月都是上古神器,自然是能者得之。小儿持金过闹市,怪不得他。 所以,他才会觉得这是老天爷终於开眼,为了他几千年来的忍辱含愤,孜孜不倦,散修界杰出代表的一种找补。 苦尽甘来,所以他才笑得这么开心。 “桀桀桀,镜花水月送上门,洪福齐天。” 墨无涯自觉十拿九稳,於是放声大笑,笑声在荒废的庄园中迴荡。 那声音中带著几分疯狂,几分自嘲,还有几分难以掩饰的兴奋。他以为自己终於等到了翻身的机会,却没意识到,命运的轮盘再次开始旋转。 他一闪身形,出现在洪浩三人面前。对自己的出场方式极为满意。升了那么多次化神境,从来没有扬眉吐气过一次,今天终於可以一展身手。 “几个小娃娃,你们福缘不浅,竟然能得见老夫。” 洪浩上前一步,把瑶光和谢籍护在身后,虽然瑶光比他更厉害,但他仍是习惯性的一併护住。 洪浩不卑不亢,既没有对墨无涯的身法表现出惊讶,也没有对他憔悴老脸表现出厌恶,只是沉声道:“晚辈洪浩,我们师徒三人路过此地,如有惊扰,在下赔个不是。” “桀桀桀,小娃儿不懂事,哪有空口赔礼的,我老人家也不为难你等,留下镜花水月,你等自去。” 洪浩摇头:“这等要求,晚辈实难照办,还请前辈原谅。我等这就离开如何?” “小娃娃,莫要敬酒不吃吃罚酒,老夫几千岁的人物,岂是你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的。” “前辈既然已经几千岁,当自重。” “你可知老夫是谁?老夫墨无涯!” “……恕晚辈孤陋寡闻,未曾听过。” “那小娃娃你可曾听过蜀山派李自在?东华宗吕纯阳?无敌剑修钟大可?天璇门陆举?还有朝云仙子?” 洪浩略一思索,老实回答:“前面几位都是修仙一途,我辈的榜样楷模,都是昔日各个时代的传奇,自然是知晓……但朝云仙子不曾听说,晚辈倒认识一位暮云仙子。” 墨无涯微微一惊,当年朝云仙子便是问他知不知道暮云!不过转念一想,这娃娃才十几岁,不可能认识那么久远的神仙人物,或是后来同名。 当下便得意道:“小娃娃,你可知道,上面那些神仙人物,嘿嘿,都是与老夫交过手的……结果怎样?他们都已不在,老夫却仍是生龙活虎。” 洪浩点头:“听闻他们都已证道飞升,自然是不在世间了。” 他本是实话实说,但有心之人听来,言外之意……他们都飞升了,你却没长进。 洪浩本无讥讽之意,墨无涯自己却掛不住老脸。 但洪浩又一句真诚相问:“老前辈为何还是化神境?是留恋人间不愿升境飞升吗?” 破防,破大防! 墨无涯老脸红一阵白一阵,终於暴喝:“欺人太甚!” 一道阴冷罡气直扑洪浩。 第95章 出剑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95章 出剑 洪浩早有防备,转念之间,已经水月在手。 握著水月,横剑抵挡,墨无涯的阴冷罡风消失无影无踪。 道理很简单,水月剑,水属,剑中太阴之首。只不过墨无涯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 他的功法修为,本就是走的阴冷路子,遇到了水月,攻击被水月吸收得乾乾净净。 墨无涯见一招未能见效,还以为是自己太久未曾出招,力道掌握不够精准。立刻又是一招,这次阴冷之气排山倒海,地面立刻凝结一层白霜,声势浩大,威力確实惊人。 却不料仍是被洪浩转动心念,水月暴涨,如一面蓝色高墙抵挡全部攻击,然后……然后墨无涯的攻击又被水月尽数吸收,蓝色光芒愈发明亮。 这还怎么打?墨无涯已经有些恍惚。 知道的是打架,不知道的,还以为墨无涯在帮洪浩养剑。 就差洪浩说出:遇见你,是我的福气。 墨无涯再也笑不出来,这个世道怎么了?虽然以前每次也是打不过,至少都是当世如日中天的龙凤人物,输了也不算难堪,说出去也有面子。 可眼前这名不见经传的小娃娃只是如假包换的元婴啊,难道沉寂千年,老天已经不满足打压,还要加上羞辱。 想到这里,墨无涯突然心灰意冷,了无生趣。 当下收了功法,忍住悲伤,兀自嘴硬道:“能接我两招,也算是青年才俊,倒让老夫起了爱才之心……你们走吧,老夫……老夫想静静。” 洪浩道:“老前辈若是想要切磋,晚辈再接两招三招四招也是可以的。” 虽是实话实说,却无异伤口撒盐。 墨无涯终於崩溃:“切磋,切磋个锤子!几千年老子勤勤恳恳,认认真真,每一天每一刻都不敢有丝毫懈怠,又没招谁惹谁……狗日的,每次到了化神境,刚觉得苦尽甘来,便被你们这些名门正派打杀一顿……几百年辛苦白费。同样修仙,猫有猫道,狗有狗道,凭什么你们看不顺眼便就说我是邪道。” 他越说越伤心,最后竟呜呜哭了出来,满头白髮乱飞,无比淒凉。 洪浩一愣,原不知这看似阴鶩的老人,竟有如此伤心往事,此刻真情流露,並不让人憎恶,只觉可怜。 当下连连说道:“老前辈无须激动,晚辈並无挑衅之意,不过是……不过是想多多见识前辈风采。” 此刻说话,倒像是哄家中老还小的老人。 不过老人並未因此停歇,毕竟委屈愤懣几千年的积压,原不是一时半刻便能消解。 谢籍在一旁听得明白,便好奇问道:“老前辈,既然他们说是邪法邪道,那你换一种修炼不就是了?” 墨无涯拿眼瞪他:“你个小娃娃说得轻巧,换种修炼?我等散修,能得一种修炼方法已经是祖坟喷火,还想著换种方法……散修的苦,岂是你们有宗门传承的弟子能够体会的。” “你们宗门弟子,从小就有师傅教导,有无数的灵草灵石辅助修炼,有宗门的阵法和秘籍供你们参悟。而我呢?除了师父路过之时传授我一套方法,一走了之,从此再也没有见过。什么都只有靠自己。” “虽然已经过了数千年,老夫看得清楚明白,这一点从未改变过……天下,仍是世家门阀的天下。你们可有听闻出名的散修?” 洪浩等三人確实不知。 洪浩自不必说,他稀里糊涂到了元婴,除了朱雀之力,无非就是大娘的谆谆教诲,一路顺风顺水,哪有什么困惑彷徨,不解之处。 瑶光仙人后裔,家学渊源,自己院子里的灵气多得用都用不完,根本不知这灵气珍贵,在外必將爭得头破血流,不死不休。 谢籍呢,拜师就是瑶光洪浩这样的人物,不会保留,一教便是倾囊相授,炼气入门的法子都是两套。还没有一般师尊的架子和矜持。 这是无可奈何的事情,很多事情没有经歷,决不能做到感同身受。 洪浩虽然不知散修之苦,但他临行前,大娘告诉过他的那一番话,他却牢牢记得。 “大道无垠,我们只能以自己已经感悟的道去看这个世界。那狭隘偏执的,以为自己感悟的道便是至高无上,一见別人之道与自己不同,便觉得別人是误入歧路,丝毫不怀疑自己,实在可笑。” 当下便拱手相问:“老前辈,那些人都说你修的邪功邪法,我真心请教,到底是如何一个法子,让如此多赫赫有名的修士非要打压於你?” 墨无涯悽惶道:“你也想要学一学名门正派,再打压一次么?嘿嘿,其实不用,我虽然倔强颇有耐性,但数次这般打压,体內早就崩塌,自知已到极限,再也不可能更上层楼了。不用你动手,我这化神维持不了多久,便也油尽灯枯。” 他和洪浩刚刚虽是简单一战,但这一战却如最后一根稻草,压在他缝缝补补的道心之上,有千钧之重,眼见就要分崩离析。 洪浩诚恳道:“老前辈误会,我师父说每种功法皆有可取之处,只要不是伤天害理,祸害他人的恶毒功法,我想或能交流沟通……取长补短。” 他说得极为真诚,並无戏謔调侃之意,墨无涯心上也不禁为之一动。 沉默一阵,墨无涯终於缓缓开口:“我这修炼法子,是一个路过道人传授给我,也算作师父吧,不过他来去匆匆,把法子说给我之后,就飘然而去,再也没有见过。” “这个修炼方法,就是从一些阴冷活物中提取寿元和灵气。说明白一点,就是从蛇龟蛙蜥之类的动物中提取,万物有灵,这些阴冷活物所含灵气虽然不多,但总还是有些,日积月累,也能慢慢攀升境界。” “我当然知道灵石灵草之类的所含灵气纯净浓郁,可价格昂贵,不是我们这些野修承担得起的。况且就算有钱,也没有多少地方能够买到,基本都被各个宗门独断了。” “从阴冷活物提取的灵气,自然没有灵石灵草那么好,杂质颇多,进入体內,对人的影响便是让人也变得阴鶩冰冷,还有难闻的腥恶臭气,久而久之,人神共厌。” 墨无涯说到此处,露出悽惨笑容:“这便是我等修炼方法,换做你们愿意一试么?” 洪浩认真听完,转头问向瑶光谢籍,“若是这等修炼?你们愿意么?” 瑶光和谢籍俱是摇头。 洪浩却正经说道:“若是我小时遇上这等人物传授我这个修炼方法,我一定会尝试的。” 瑶光和谢籍惊讶不已,异口同声道:“为何?” “因为,”洪浩严肃道,“出身贫寒的孩子,没有选择的余地。若有人告诉我,即便前路荆棘丛生,充满艰辛与非议,但只要坚持走下去,就有一线希望改变自己的命运,我也会毫不犹豫地踏上这条路。” 瑶光和谢籍面面相覷,他们虽然理解洪浩的话,但內心深处却难以完全体会到这种无奈与决绝。 毕竟他们从小生活在优越的环境中,从未经歷过真正的匱乏和绝望。 洪浩继续说道:“老前辈的修炼方法,虽然被世人视为所谓邪道,但正如我师父所说,只要不伤天害理,不祸害他人,那么每种修炼方法都有其存在的价值。我若是在老前辈的境地,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你们没有穷过,原是不知道这个世界,对穷人有多大的恶意,但我却知道。因为我小时候,真真正正的穷过,穷得吃大米饭都是奢望。” 他这一番话真情流露,说得极是诚恳。完全说出了墨无涯的心酸无奈,墨无涯颇为激动感念,忍不住再次老泪纵横。 一边流泪一边喃喃道:“没想到小兄弟一番见地,句句说到老夫心坎……这数千年来,小兄弟倒是第一个替老夫说话之人……如此知己,老夫便是死也瞑目了。” 他的確没想到,这个年轻的元婴修士,竟然能够理解他数千年来的苦衷和坚持。 洪浩摇摇头:“老前辈,你我皆是穷苦出身,所以我能理解你,但有一点,晚辈却极不赞同。” 墨无涯疑惑道:“哪一点?” 洪浩正色,朗声说道:“他们说这是邪法邪道,那便是邪法邪道么?” 墨无涯听到洪浩的话,心中仿佛有一道闪电划过,照亮了长久以来笼罩在心头的迷雾。他的眼神由疑惑转为震惊,再由震惊变为清明,整个人如同经歷了一次灵魂的洗礼。 “他们说这是邪法邪道,那便是邪法邪道么?” 这句话如同晨钟暮鼓,在墨无涯的心中迴响,震得他心神摇曳。 他的修炼之路,一直被世人所不容,所指责,甚至被冠以邪道之名。然而,他自问从未做出过伤天害理之事,所行之道,虽与常人不同,却也是在追求自己的道,追求力量,追求生存的权利。 墨无涯的心中涌起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眼中闪烁著坚定的光芒,在这一刻,他找到了自己修炼的真正道心。 “小兄弟,你这番话,真是让老夫茅塞顿开!”墨无涯的声音中充满了激动和感激,“是啊,我为何要在意他人的眼光和评判?我所行之道,虽与眾不同,但只要我心向光明,又何惧他人言语!” 他站起身来,仰天长啸,啸声中充满了释放和解脱,仿佛要將数千年的压抑和委屈全部宣泄出来。 他原本没有接触过其他的修炼方法,又长期孤独无人交流,也不会其他的修炼方法。 所以那些天之骄子说他所修的是邪法邪道,他便自己也默默承认了。 洪浩看著墨无涯,心中也感到一种莫名的振奋。他知道,这位老前辈已经找到了自己心中的答案,找到了继续前行的勇气和力量。 瑶光和谢籍也被墨无涯的变化所感染,他们看著这位曾经心灰意冷的老者,如今如同焕发了新生,心中不禁生出敬意。 墨无涯啸声渐息,他转向洪浩,深深一礼:“小兄弟,你是我的知己,更是我的恩人。今日之恩,老夫没齿难忘。” 洪浩连连道:“不敢当,看老前辈神清气爽,我也高兴。还请老前辈坚持自己道心,大道三千,殊途同归,相信老前辈亦有飞升之日。” “好,好,好!”墨无涯连说三个好字,声音中充满了力量和决心,“从今往后,老夫將摒弃那些无谓的执著和顾虑,专心修炼,追求自己的道!” 瑶光看著洪浩,一脸的佩服崇拜,一句话便让一个心如死灰,暮气沉沉的老头子变得生机勃勃,斗志昂扬。 她心中暗暗感念:“爹爹把我託付给洪浩哥哥,当真是眼光极准,哥哥这人,是真正好人。” 想到了爹爹,心里又有些黯然,不禁抬头望向星空。 这一看不要紧,瑶光只觉自己眼花,揉了揉眼睛,再次一看,看得真切,心中惊疑震撼,前所未有。 一指天空,颤声道:“你们看,有一条河!” 几人听见瑶光声音不对,立刻顺著瑶光所指望向天空,这一看,俱是惊奇无比。 只见夜空中,一条大河在他们头上三十丈左右的空中悬掛,横贯东西,两边均是看不到头。 河水奔腾翻涌,但却未有一滴水离开河流落向地面。 更离谱的是,一条大船在这河流之上,乘风破浪,向著四人所在的位置快速驶来。 墨无涯神色大变,对著洪浩道:“小兄弟,你们速速离开,此地危险了。” 洪浩道:“前辈认识这船?” 墨无涯苦涩一笑:“船倒是不认识,只不过,熟能生巧,这感觉却熟悉的很。” “请前辈说明白一点。” “我每次升到化神境,不出几天,便会有名门正派的天之骄子来打压,总是一剑把我打回元婴……嘿嘿,如此次数多了,自然就生出了感觉。却不知这一次又是哪一个门派的风流人物。” “小兄弟,你们赶紧离开,这船上之人若是把你们认作我的同伙,那可大大不妙……小兄弟的知己之言,点拨之恩,只要老夫我不死,容后报答。” “原来如此,”洪浩面色平静,“这便是他们说你是邪法邪道的那个他们了。” “嘿嘿,正是,不过多亏小兄弟,老夫已经不在乎了。” 洪浩突然一笑:“老前辈不在乎,我却在乎。” 说话间,水月已经在洪浩身边,蓝色光芒大炽,极速颤动,发出轰鸣。 遇见你,是我的福气。 第96章 公道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96章 公道 眼见洪浩亮出水月,墨无涯极为感动。 他数千年的悠长记忆中,没有人为他拔过剑,当然,他也没有为谁拔过剑。 散修本来就是修仙一途的边缘之人,自顾不暇,哪里还愿意多管閒事。 今天,一个素不相识的年轻人为他拔剑,真的是素不相识,他们现在还不知道彼此的名字。但这让他觉得很温暖,也让他感觉奇妙,原来人生还可以这样。 但年轻人愿意为他拔剑,他已经心满意足。他自然不忍心年轻人真的为他这一个几千年的倒霉老头子得罪显赫的宗门,以及可能是当世最绝顶的修士。 移山填海的功法,元婴便能做到,但把一条大河掛在空中,控制延绵不断的河水不往下泄,这就非常骇人了。化神巔峰或者已经洞虚境,都有可能。 眼见大船越来越近,墨无涯急道:“小兄弟,赶紧走,你水月剑虽然神威,但你毕竟只是元婴,绝无一战之力,莫要逞强丟了性命……为了老夫不值得。” 洪浩笑笑,並不接话,而是转身对瑶光道:“你见机行事,若有不对立刻带谢籍离开,去我水月山庄。” 瑶光急道:“我才不走,我与哥哥同生共死。” 说罢对谢籍道:“你赶紧跑,现在就跑,跑得越远越好。” 谢籍訥訥道:“弟子……弟子也想留下来帮忙。” 瑶光哭笑不得:“你再天才现在也只是一个炼气士,你跑的越远就越是帮忙了。” 谢籍知她说得有理,便跑了两步,越想越不对,转身返回道:“日他娘,炼气士也要跟他们斗,师叔这般侠义,我跑了有辱师门。” 瑶光一跺脚,白他一眼,把他挡在身后,不再言语。 说话间,天空中的大船已经驶到了他们头顶上方,一股强大的威压从天而降,让四人都感到了巨大的压力。 船头之上,立著一位男子,他的身姿挺拔,如同一株独立於世间的青松。他的目光穿透了夜色,落在了洪浩的身上,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相遇,似乎有火花在黑暗中绽放。 双方都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这种感觉实在是说不清道不明,但又格外真实。 一个温和声音从高处传来,但並不让人生出居高临下之感。 “我叫楼听雨,小楼一夜听春雨的楼听雨。”像是怕人误会,接著道:“这名字原是有些小气,但爹妈取的,我也作不得主。我家是通天山庄。” “我叫洪浩,洪福齐天的洪,浩然正气的浩。我是不二门的人。”对方並未相问,但洪浩就把姓名门派说了出来。 这一刻,天地之间,似乎只剩下二人。 仿佛对方成了自己活著的唯一见证,各自说话,一定是说给对方听的。 楼听雨笑道:“洪兄弟是五行缺水么?名字居然要带两个水?”话语中带著一丝玩味,游走在玩笑和讥讽之间,分寸拿捏极准极好。 洪浩平静道:“我没爹没娘,姓名是爷爷所取,他山野採药人,原不懂什么五行,隨便取的名字。” 说罢也是笑笑:“楼公子定不缺水。这么一条大河,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楼听雨哈哈大笑:“洪兄弟明鑑,这倒不是我摆谱,是我懒散惯了,不愿意走路。我试来试去,坐船最是舒服,便习惯了如此出行,也算逼迫自己练功。” 洪浩点点头:“楼公子好雅致,不过我只习惯双脚走路……一在平地一在天,你得驱驰我得閒。” 楼听雨若有所思。 楼听雨的家族是一个在歷史长河中若隱若现的影子,据说与天界有著千丝万缕的联繫。 他们的存在,仿佛是一首低沉而悠扬的古曲,只有在最深沉的夜晚,才能听到那细微而动人的旋律。 家族的成员,似乎天生便拥有与眾不同的气质与能力,他们掌握著一些古老的秘法,能够藉助星辰之力,施展出令人嘆为观止的神通。 楼听雨自幼便在这样的环境中成长,他的天赋与悟性,即便是在家族中也是出类拔萃的。他对於修仙的理解和掌握,早已超越了常人的想像。 他这样的人,实在不能理解洪浩既然已经有了神通,为何要辛苦走路? 当下微微一笑:“洪兄弟高见,在下受教了。” 说罢飞身跃出船头,缓缓降落,身姿极美极优雅,落在距离洪浩一丈左右正前方。这距离也是不远不近,恰到好处。 楼听雨好像不管说话做事,都能把分寸掌握得刚刚好,绝挑不出一丝毛病。 此时终於进入正题:“洪兄弟与这邪修老者可是故人朋友?” 洪浩点头,实话实说:“我和这位前辈初次相见,算不得故人……算得朋友。” 墨无涯百感交集,此时此刻,面对如此强大的威压,洪浩竟然还是说他是他的朋友。他一生从无朋友,当即便下定决心,便是死,也决计不能辜负这朋友二字! 楼听雨听罢,意味深长的一笑:“那洪兄弟是要替你的这位朋友拔剑了?……你这水月,当真好看,远古神器果然名不虚传。” 却不料洪浩此刻竟摇摇头,道:“不是。” 此言一出,楼听雨和墨无涯俱是一惊。 洪浩继续缓缓道:“我並非狂妄之人,也不是喜欢打杀之人,能不拔剑,我绝不拔剑。” 忽然话音提高,清晰而坚定:“我拔剑,只为心中那份公道,虽死无憾!” 他的话语中,没有一丝的畏惧和退缩,只有一股浩然正气,如同山岳般不可动摇。在这股气势面前,即便是楼听雨,也不禁微微动容,心中一悸。 墨无涯站在一旁,听著洪浩的话,心中涌起了一股前所未有的激动,热泪夺眶而出。 几千年,何曾有过一人,在乎过他的公道。 楼听雨莞尔一笑:“洪兄弟果然当得起一个浩字,在下也是敬佩得紧。” 话锋一转:“不过邪修就是邪修,邪修却受不住浩然正气。” 洪浩也是一笑:“请教楼公子,何为邪修?” 楼听雨微微一怔,似乎没想到洪浩会有此一问,隨即他淡然一笑,道:“邪修,自然是指那些修炼邪法,行径不正之辈。” 洪浩一指墨无涯,“比如这位老前辈?” 楼听雨想也不想,点头承认。 洪浩嘆一口气:“楼公子,何不食肉糜?” 楼听雨:“嗯?” “我虽不知楼公子家世,但想来必是显赫。我猜公子从步入修炼开始,就从来不曾为灵气发过愁,灵石灵草,多得用也用不完……修炼到了瓶颈关节之处,定会有长辈名师点拨指引,修炼之途一路顺遂,万事如意。” “公子自然不会知道,像老前辈这样的山野散修,为了一块你们瞧不上眼的灵石边角料,可以像一群野狗爭一块骨头一般咬得死去活来,为了一株灵气不足的灵草,可以像群鱼爭饵一般不顾死活。” “所以我想请教公子,他们想要修炼,该当如何?” 楼听雨淡然道:“我听懂了你的意思。不过天地间自有法则,我和我的家族,是为维护这个法则而存在。法则判定他的修炼方法是邪法,那便是邪法,我只是执行法则。” 洪浩沉默一阵,然后平静说了一句:“狗日的法则,我日他娘。” 眾人听得大惊,这洪浩突然一句粗鄙之话,和先前判若两人。 只有谢籍颇为兴奋,暗暗搓手,对小师叔的敬仰犹如滔滔江水。 楼听雨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没想到洪浩会突然爆出如此粗俗之语,这在他看来是对法则的不敬,也是对他个人的侮辱。 “洪兄弟,你这是在挑战我,也是在挑战整个法则。”楼听雨的声音冷如寒冰,眼神中闪过一丝杀意。 既然是撕破脸了,无非剑下见真章。 “你既然是元婴境,我便以元婴境对你。”世家弟子的骄傲和荣耀还是有的。 洪浩不再说话,接下来,该由各自手中剑替主人说话了。 楼听雨轻轻抬手,一柄长剑便握在手中,此剑名为“天真”——不是天真烂漫的天真,是天地真意的天真。剑身漆黑,好似墨玉。 楼听雨的剑尖斜指地面,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当他再次睁开眼睛时,眼中已是一片平静,但那平静之下,却隱藏著无尽的风暴。 剑尖猛地抬起,直指洪浩。 这一剑,没有花哨的招式,没有繁复的变化,只有一道简单而直接的银色剑光,如同一道流星划破夜空,直奔洪浩而去。 但这一剑的威严,却远非一般。它蕴含了楼听雨深厚的修为和对剑法的深刻理解,凝聚了他全部的意志和力量。 他的意志和力量,代表著天地法则的意志和力量。 剑光未至,洪浩已经感受到了那股强大的压力。他知道,这一剑,是楼听雨的真正实力的展现,不容小覷。 但洪浩並不防守,水月在手,想也不想便是一剑挥出,硬碰硬。 一道蓝光剑光直直撞向银色剑光,两道剑光接触的一剎那间,发出轰然巨响,巨大的衝击力席捲四周,仿佛连空气都被撕裂。洪浩和楼听雨之间的空间,因为剑气的碰撞而產生了一层层波纹,如同平静水面上突然投下的石子,激起阵阵涟漪。 两人俱是一震,各自退了一步,心下俱是惊疑。 洪浩惊疑楼听雨这一剑之威,难道真的只是元婴境?他接触过的元婴,从未有人使出如此威力的一剑。 他却不知,楼听雨並未作弊,展现的不过是完美元婴境的实力。所谓完美,就是在每一个升境阶段,並不著急突破,而是把本阶段修到极致,至臻完美,毫无瑕疵,才进入下一境界。但大部分修士都是急於求成,能升则升,所以同阶段的修士,也会有明显的强弱之分。 楼听雨的惊疑並不亚於洪浩。 他真真切切的感知洪浩就是元婴初期,但他只能感知洪浩境界,却不能感知洪浩的元婴,和天下所有其他元婴期修士的不同。 他却不知,別人不过是核桃大小的金色元婴,洪浩却是西瓜大小的红色元婴,世间独一无二。这朱雀浇筑的元婴,岂是一般修士的元婴可比! 这元婴凶起来,化神境的元婴也是一拳干爆。 扶摇宗花无忧便很有发言权。 要说作弊,却是洪浩作弊,不过这原也不是他能控制左右的。 原本以为一剑拿下洪浩,这下却尷尬了。 好在楼听雨並不是输不起之辈,当下说道:“洪兄弟,果然不是泛泛之辈,这一剑在下极为开眼……但若要我知难而退,恐怕还要拿出更多本事。” 洪浩淡然道:“你说怎样便怎样。” 不料此刻天上传来声音:“公子,怎生这般磨蹭?一剑杀了精光,我们还要赶路。” 洪浩听得这蔑视言语,不禁双眉微蹙,望向天空。 却见一个少年站在船头,探头下望。 楼听雨却笑嘻嘻道:“要不你下来杀个精光?” 那少年回道:“公子莫要笑我,我才小小炼气士,现在还没那本事。” 谢籍在下面听得清楚,一听只是炼气士,和自己差不多的少年,顿时来了精神。 当下跳出来扯著嗓子道:“没有本事你说个锤子,狗日的,张嘴乱吠。” 谢籍骂完,心情十分舒畅。他先前见小师叔骂得精彩,早就想学上一学,不料这么快便得偿所愿。 那少年听了,勃然大怒:“你这廝又是个什么东西?跟我楼家作对,你活得不耐烦了。” 谢籍笑道:“果然是狗仗人势,张口闭口楼家,你有本事自己来打我呀。” 那少年气得在船头跺脚,却不知怎么回击谢籍。 谢籍是何等人物,天才中的天才。便是骂架也是学得极快之人,那少年怎会是他对手。 楼听雨听他二人这番对话,突然来了兴趣,“楼兰,这少年也是炼气士,要不要下来打一架?” 那少年一听,立刻兴奋,“公子快助我下去,我要打烂他的狗头。” 谢籍立刻道:“狗日的狗,老子原是学过兽医,还治不了你么?” 楼兰一听,气得七窍生烟,他虽是楼听雨书童,但何曾受过这等侮辱。amp;amp;quot;公子,快助我下去,今日不打得他满地找牙,我就不姓楼!amp;amp;quot; 楼听雨微微一笑,他也想看看这谢籍究竟有何本事,竟然敢如此囂张。他轻轻一挥手,一股无形的力量便將楼兰包裹,缓缓降落到地面上。 楼兰一落地,立刻拔出腰间的长剑,指向谢籍:“臭小子,今日我便让你知道知道我楼家的厉害!” 第97章 大乘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97章 大乘 谢籍一见楼兰拔剑,暗暗叫苦,他跟著瑶光还在学习炼气,剑术这一块却是一点不会。何况他的镜花,不是寻常之剑,又不能握在手里。不到一定境界,唤都唤不出来。 但此刻他情知不能输了气场,那岂不是折了师父和师叔的面子? 当下便道:“老子的剑是杀人之剑,你不配!” 楼兰见他如此说话,更是不依不饶,大叫:“拔剑,拔剑。” 正在谢籍为难踌躇之际,一道金光闪现,然后一把金光灿灿的剑悬停在谢籍身边。剑气森森,锋锐尽显,便是傻子也能看出绝非凡品。 原来是镜花感应到谢籍的窘迫,它本灵性十足,便自行现身替主子支撑场面。此刻剑尖正对楼兰,似乎隨时可能射出,斩他狗头。 楼兰立刻闭嘴。 谢籍神气活现:“老子说了老子的剑只杀人不杀狗,今日算是抬举你了。怎样,开心不开心?惊喜不惊喜?” 楼兰哭丧一张脸,转头向他家公子抱怨:“公子,你干嘛誆我?” 楼听雨笑道:“我何曾誆你?” “公子说这廝也是炼气士,他都能御剑了,少不得筑基金丹,你却誆我下来受这惊嚇。” “他的確跟你一样只是炼气士,不过运气比你好些,那把剑是远古神兵,名曰镜花,已经认他做主。此刻不过是展现灵性,替他主子撑场面。我料定他还无法驾驭。” 谢籍心中大惊,玄机被这鸟人说破,那可难办。 楼兰听罢,將信將疑,稍稍放心。 他自然不会怀疑他家公子的修为见识,但明晃晃的镜花实在是气场强大,万一无须那廝操控,自行上来给他一剑,他却没个后悔处。 谢籍见他神色,便知他心中疑虑,立刻换做云淡风轻:“不错,我目前还不能控制,镜花原是摆设,你尽可放心出手。” 镜花在旁边听到谢籍言语,也做出摇摇欲坠模样,不规则的抖动,时而降一点,时而升一点,一人一剑,戏精附体,配合极佳。 这般配合演戏,惊得楼兰愈发不敢轻举妄动,生怕谢籍故意如此,哄他入局。 谢籍冷笑:“怂货,这般怕死,怎好意思从你娘x里爬出来的,劝你原路返回,你娘肚皮最是安全。” 他本就是顶级天才,之前又兴趣广泛,交游广阔,三教九流,贩夫走卒都有接触,原是什么脏话都会说。 楼兰不过是楼家书童,家族神秘,本就避世少出,市井烟火都不曾见识,骂架这块,岂是谢籍对手。 这一句骂得实在过分,当下涨红一张小脸,恼羞成怒,举剑便向谢籍砍来。 谢籍早就打好主意,原本就是要激怒楼兰,见他上当,忙从怀中掏出铜镜。 这铜镜可以说是镜花的剑鞘,也可以说是镜花的养剑池,那无尽的金光皆是从中而来。谢籍这些日时常把玩,却发现了铜镜一个妙处。 这铜镜,他若要照自家脸面,便收敛了光芒,只如寻常镜面,光滑平整,把他一张俊脸映得清清楚楚。 但倘若他拿铜镜射人,那铜镜金光万丈,只一下,被射之人眼花繚乱,顿时失明,便如盲人一般,许久方能恢復。 这个妙处,是他拿铜镜照他师父,被瑶光一顿毒打之后,方才发现,也算珍贵。 谢籍拿出铜镜,对著楼兰。 铜镜中金光一闪,一道刺目的光束直射楼兰双眼。楼兰只觉眼前一花,瞬间失去了视觉,整个世界变得一片漆黑。 当真是亮瞎狗眼。 amp;amp;quot;啊!amp;amp;quot;楼兰惊叫一声,下意识地用手中的剑护住自己,脚步踉蹌,乱了阵脚。 谢籍见机会来了,立刻上前,从侧面一脚踢飞楼兰手中长剑。他虽然不懂剑术,但肉博打架,对付一个暂时失明的楼兰,绰绰有余。 amp;amp;quot;砰!砰!amp;amp;quot;谢籍左右开弓,两拳结结实实打在楼兰的脸颊上,打得楼兰头晕目眩,摇摇欲坠。 谢籍见机立刻一脚踹向楼兰膝盖后窝,楼兰吃痛,跪倒在地。 接著便是谢籍劈头盖脸的拳打脚踢。 好在还都是炼气士,和普通人打架也差的不多,不过是一些皮肉上的计较,不危性命。 所有人在一旁看得真真切切,却无半点阻止意图。 楼听雨神色甚是古怪,几番变幻,终於还是什么都没说。 双方都是炼气士,论修为,谈不上谁占谁的便宜,虽然谢籍那廝极是狡黠,极有手段,但双方打架,本就是各凭本事,这却怪不得他。要怪,只能怪自己书童憨直愚笨……哎,吃些皮肉之苦也非坏事,总教他明白世间险恶,兵不厌诈。 瑶光原是藏不住心事的单纯女子,眼见徒儿机智神勇,骂架打架都是贏家,心中欢喜,嘴角便压也压不住的上扬。 孺子可教,这个徒弟没收错。 洪浩心思全然不在谢籍身上,只是注意楼听雨,生怕他突然出手相助,打杀谢籍。 墨无涯有些茫然,这事情因他而起,但发展到此刻,他倒如局外人一般,插不上话。不过洪兄弟这一群人,当真是让他大大开眼,佩服得五体投地。几千年的宿命,难道真会因洪兄弟而改? 谢籍这一番直打得舒筋活血,气喘吁吁方才收手。 直了身子,临走还踢上一脚,吐一口浓痰,:“楼家阿黄,乱吠猖狂,小爷出手,哭爹喊娘。” 说罢这才双手互擦,大摇大摆回到原处。 楼兰鼻青脸肿,一张脸此刻大如猪头,骂不过,打不过,还被谢籍那廝编排诛心,当真是生不如死。 自知给公子丟了脸面,也不敢再说话,忍著一身疼痛,默默站到了楼听雨身后。他还没有本事自己飞上大船,只能等公子事毕带他上去。 楼听雨忍住心中不快,保持优雅姿態:“洪兄弟,他们胡闹完了,正事还是要办的。” 洪浩点头:“你维持的法则和我坚持的公道,水火不容,总要有个了结。” 楼听雨道:“自古正邪不两立,洪兄弟一直坚持要站在错误的一方,实在令人扼腕。” 刚开始,洪浩对楼听雨印象其实並不算坏,觉得他温文尔雅,並不似想像中那般完全不讲道理,但越往后,慢慢就觉得有些不对。 他的礼貌,他的优雅,都是建立在对方完全不对他构成威胁的基础之上。就像一个大財主不会跟叫花子计较一样,並不是真正的觉得双方是平等的,而是不屑。 如果发现对方能够对自己的权威和利益造成威胁,那立刻便会改变態度,把危险扼杀在萌芽之中。 很不幸,刚刚对那一剑,他发现洪浩有些特別,比他想像的要复杂一些。 洪浩笑笑:“对对对,你说的都对。”他虽然不完全明白楼听雨这种人,但天然的直觉总不会错。 楼听雨不理会洪浩语言中的讥讽之意,仍是继续道:“天行健,地势坤,万事万物都有其规则,规则是天地的根本,是维繫秩序的基石。任何人,任何事,都不能违背规则,否则便是对天地秩序的破坏。” “墨无涯修炼的法门,已被天地规则认定为邪道,这是不可改变的事实。我们作为天地秩序的维护者,有责任也有义务对其进行打压,以维护正道的尊严。” 洪浩颇不耐烦:“你说这么多,无非是想冠冕堂皇,正大光明打杀於我,其实原本无须这么麻烦,我一路走到今天,谁强谁有理的道理还是明白。” “我不过是不忍看洪兄弟明珠暗投,自甘墮落,想给洪兄弟最后一个机会,现在幡然醒悟,弃暗投明还来得及……否则……” “否则便是我不识好歹,罪该万死。” 楼听雨也不再说话,这等冥顽不灵,不能站在自己一方,日后必成大患。 此子,留不得。 楼听雨手握天真,却如摇扇一般左右摇晃。 只是隨著他的摇晃,漫天星辰一闪一闪,忽明忽暗。 这才是这柄名曰天真的剑,真正可怕之处。它没有四大神兵出名,是因为它极少现世,但若论威力,犹在镜花水月,福地洞天之上。 这是一柄可以藉助星辰之力的剑。 隨著楼听雨的摇晃,天真漆黑如墨的剑身,开始有亮点闪烁,並且越来越多。 仿佛天真漆黑的剑身已经化为深邃的夜空,每一粒亮点便是一颗星星,或大或小,或明或暗……最终,天真的剑身上形成了一个璀璨的银河,极美,极耀眼。 终於,楼听雨一剑挥出。 那些剑身上的星星点点,隨著这一挥,全部涌向洪浩,天真剑身恢復漆黑如墨。 洪浩站在原地,面对楼听雨挥来的星辰之力,他的眼神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 他知道,这一剑,是楼听雨藉助天真剑的力量,將漫天星辰凝聚於一剑之中,其威力足以撼动山岳。 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手中的水月剑轻轻颤动,仿佛在与超脱天地之外的某种力量共鸣。 水月剑上,蓝色的光芒逐渐变得柔和,如同月光轻拂,又似水波荡漾。洪浩的心中,此刻只有一片寧静的湖水,没有一丝波澜。 当那些星辰之力如流星雨一般向他涌来时,洪浩睁开了眼睛,他的眼神中透露出一种坚定和决绝。 顺其自然,不违本心,天地之力又如何。 水月剑轻轻挥出,那看似柔弱的蓝光,却在空中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缓缓旋转,仿佛要將天地间的一切都纳入其中。 星辰之力与水月剑的漩涡相遇,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种奇妙的和谐。那些璀璨的星辰,被漩涡一一吸纳,逐渐融入那片寧静的湖水之中。 洪浩的剑法,没有华丽的招式,没有复杂的变化,只有一种返璞归真的自然。他的剑,就像是天地间的一抹清风,一抹流水,看似无力,却能化解万物。 二人这一对剑,当真是惊得眾人呆若木鸡。 攻得优雅,防得从容,实在是美艷不可方物。 只是这优雅从容之间,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身死道消。 楼听雨再也无法忍受,这个和自己差不太多年龄的青年男子,竟然有如此高深的修为和剑术,凭什么?一个小小的元婴凭什么能对抗他的完美元婴? 既然完美元婴都不能杀死他,那就不装优雅了,摊牌! 楼听雨意隨心动,不再压境,身形一震,恢復到洞虚境。 他恼怒洪浩的元婴境凭什么,对自己的洞虚境却觉得理所当然。也不想想差不多的年纪,自己又凭什么。 讲天资悟性比不过谢籍,讲运气福气比不过洪浩。 洪浩元婴已经是这个年纪中各种机缘叠加方才有的境界,他这个洞虚是他自己炼出来的么? 还不是凭藉自己家族和天上那群人千丝万缕的联繫,还不是天上那群人方便借他家族干涉人间。他才有可以当饭吃的丹药宝贝。 但不管怎样,洞虚就是洞虚,洪浩立刻感到了铺天盖地的威压。 但洪浩依然站的笔直,问心无愧。 他甚至连召唤暮云的想法都没有。 若是为了別人,他坚持不住之时,可能会召唤暮云帮忙。 但他是为了自己心中的那个公道。虽说是因墨无涯而起,此时却和墨无涯无关。 自己要的公道,当然要自己去爭取,去奋斗,去坚持,去守护! 满天的星辰突然暗淡,夜色如墨,只有水月一道幽幽蓝光,照射出一张平静但坚毅的脸庞。 …… 水月山庄的小鸡仔,站立在唐綰床前,正在打盹。 突然僵直,但立刻又放鬆,这一切,熟睡中的唐綰和夭夭丝毫不知。 静静的水月山庄,只有大娘鼾声如雷。 …… 在楼听雨藉助星辰之力的洞虚境威压之下,眾人俱是动弹不得。 楼听雨英俊的脸庞,露出一丝狰狞,既然到了这个地步,君子是做不来了。 全部杀个乾净。 天真剑尖已经顶到洪浩胸膛,已经有鲜血流出。 楼听雨道:“洪兄弟,原本不必如此,这是你逼我的。” 洪浩不能动弹,但可以说话。 他並未回应楼听雨,而是大声道:“瑶光妹妹,师侄,老前辈,洪浩无能,对不住你们了。” 瑶光大声回应:“哥哥,妹妹认识你,死而无憾。如有来生……我想做你妻子。”人之將死,此刻瑶光也顾不得什么害臊,说出了深埋心中的话语。 谢籍也大叫:“师父做了老婆,我投个女胎,给师叔做个小妾。”他倒也豁达,此刻仍有心思玩笑,並未把生死看得多重。但他一说话,倒把楼兰惹到,此刻一瘸一拐向他奔来,显然是要报被打之仇。 楼听雨见洪浩並不理会自己,自觉受了莫大侮辱,手中天真向前递进,但刚进半寸,便再也无法向前。 一股更加强大的威压,铺天盖地,带著亘古不化的阴冷之力,压向楼听雨。 悬掛半空两端看不到头的大河,此刻已经全部结冰,大船也被牢牢冻住。 楼听雨心中大骇,一种他从未感觉有过的死亡气息,把他牢牢罩住。 “桀桀桀,楼公子,感觉如何?” 楼听雨望见一身金光的墨无涯走向自己。 大乘期的墨无涯。 第98章 英雄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98章 英雄 墨无涯的身形在金光中显得异常高大,他的眼神中闪烁著决绝和坚定。几千年的修炼,今日终於在这一刻爆发,他的气息在瞬间攀升至巔峰,从化神跨过洞虚,直达大乘境界。 这个洪兄弟,真正是个有趣之人,可惜,认识得太晚了。如果我年轻之时能遇上他这般的人物,或许,我的人生会有不同。 不过总算是遇上了,虽然晚了一些,可毕竟也是遇上了不是?缘分冥冥之中的安排,当真是有趣得紧。 几千年来,我不过是一个人神共厌的邪道野修,他们说我的修炼法子骯脏恶毒,难以入流。我也知道这法子原不如他们的乾净漂亮,可要是有资源,谁他妈愿意用这种法子,把自己弄得一身腐臭气息? 他们不过是一群站在乾净整洁的岸边,高高在上看著我这个在臭泥沼泽中苦苦挣扎的可怜人罢了。最可恶的是每当我要爬出这个臭泥沼泽,他们又一棍子把我捅到中间,让我陷得更深。 说来洪兄弟也是岸上之人,可他是我几千年来见过的唯一一个没有嘲笑我,没有看热闹之人,別人伸出棍子,都是把我往沼泽深处捅,只有他,是想把我拉上岸。 洪兄弟,你的出现,让我感受到了久违的温暖。你的一言一行,都让老夫感动不已。墨无涯的心中充满了感激,你让我知道,这世上,还有像你这样的人,愿意给予我这个他们所谓的邪道散修一份尊重,一份理解。 让我感佩至深的,还是洪兄弟竟然承认我是他的朋友,竟然肯为为老夫拔剑!不是说说而已,是真的拔剑了。说是为了心中的那份公道,可这公道,不就是老夫的不平么? 事情因我而起,如今洪兄弟和他的小友们命悬一线,此刻我若再跟之前一样,贪生怕死,苟且偷生,又卑微低贱从头再来,那我这几千年当真白活,连我自己都会看不起自己。 今日便让你等看看,老夫这邪法亦有神妙,亦有大道! 这法子便是把几千年辛苦採集的所有灵气寿元一次性爆发,短暂提升境界。 墨无涯缓缓闭上眼睛,感受著体內澎湃的力量,那是他几千年修为的凝聚,也是他生命最后的绽放。 他轻声道:“洪兄弟,谢谢你,让我在生命的最后时刻,找到了属於自己的大道。” 他睁开眼睛,眼中充满了力量与决断:“来吧,看看老夫的大乘境邪道,能否为洪兄弟撑起一片天。” 此刻正好听见楼听雨一句,“洪兄弟,原本不必如此,这是你逼我的。” 逼你个妈逼,这些名门正派一个可恶之处,便是既当婊子还要立牌坊。 然后听到洪浩一句,“瑶光妹妹,师侄,老前辈,洪浩无能,对不住你们了。” 墨无涯心中激盪,这洪兄弟,自己生死边缘,此时此刻,竟然还能想到他。 他立刻施展威压,大乘境就是大乘境,不管是稳定的还是临时的,威力並无二致。 一念之下,千里冰封。 “桀桀桀,楼公子,感觉如何?” 楼听雨站在原地,感受著四周突然降临的冰封世界,他的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恐惧与绝望。 他从未想过,自己会有如此深刻的死亡体验。 这位一直高高在上的天之骄子,此刻却如同坠入了无底深渊,那种从心底涌出的寒意,让他几乎无法呼吸。他看著墨无涯,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墨无涯,你……你竟然……”楼听雨的声音颤抖著,他无法相信,一个被他视为邪道的散修,竟然能够爆发出如此强大的力量。 墨无涯冷笑一声,他的眼神中透露出一种深深的讽刺:“楼公子,你不是要替天行道吗?现在感觉如何?我的邪法,是否也能让你感到一丝凉意?” 楼听雨的脸色苍白,他感到自己的生命力在这股威压下迅速流逝,仿佛隨时都可能熄灭。自己今夜可能真的要死在这里。 此时洪浩几人已经恢復了自由,对这瞬间反转的形势也是惊疑不已。 还是谢籍脑瓜灵活,转得最快,刚刚眼见楼兰一瘸一拐奔向自己,还在心里叫苦骂娘。此刻一能动弹,立刻与楼兰双向奔赴,並不言语,边跑边挽袖。 洪浩在洞汀湖见识过苏巧升境,还以为墨无涯也是如此,当下十分欣喜,道:“恭喜前辈……” 墨无涯摆摆手,洪浩明白,便不说话。 amp;amp;quot;墨无涯,你这样做,难道不怕天谴吗?amp;amp;quot;楼听雨试图用天地法则来威胁墨无涯,但他的声音中却充满了无力。 墨无涯却只是淡淡一笑,他的眼神中透露出一种深深的坚定:amp;amp;quot;楼公子,我墨无涯几千年来,无非就是你们这些名门正派打压,不就是你们代表老天爷么?今夜,我便要让你知道,邪道的大乘境,一样是大乘境。amp;amp;quot; 说完,墨无涯不再犹豫,他挥手一掌拍出,一道强大的力量直衝楼听雨而去。楼听雨动弹不得,无法抵挡。 amp;amp;quot;砰!amp;amp;quot;的一声,楼听雨被击飞出去,重重地落在了大船的船身上。他感到自己的五臟六腑都受到了重创,一口鲜血喷涌而出。 楼兰眼见谢籍朝自己奔来,立刻又反转方向,但他一瘸一拐,跑不过谢籍,眼见就要被追上毒打,身体突然腾空,下一刻便重重落在大船之上。 原来是墨无涯把他扔回了船上。 墨无涯再一扬手,冰封的大河恢復奔腾,连同大船极快消失不见。 他仰天大笑:“哈哈哈,痛快,痛快!老夫这一生,从未有过如此之痛快!” 谢籍不解,问道:“老前辈,为何放他们离去?” “嘿嘿嘿,老夫刚刚那一下,以牙还牙,把那楼听雨也一巴掌拍回了元婴,却比杀了他更加痛快。” 谢籍往地上吐口唾沫,道:“狗日的,算他好运,等我学了法术,定要打他落花流水。” 墨无涯道:“谢小友,我见你刚才身手,虽还不会术法,但机灵敏捷,真正是修道的好材料。我若有你的聪慧悟性,也不需挨打一次便龟缩五百年……当真让人羡慕。” 谢籍性格,原不如洪浩低调內敛,立刻顺杆爬道:“老前辈,倒不是我托大,我师父师叔,都说我是修炼奇才,三天时间便到了炼气三层……” 墨无涯惊讶之情,溢於言表,望向洪浩瑶光,想要求证。 洪浩点头道:“的確如此,我原本也不相信有人能办到,但这小子真的办到了,就是几天前的事情,此刻已经是炼气六层。” 瑶光却上前一个爆栗,嗔道:“你是不是三天不打就要翘尾巴。” 墨无涯两眼发光:“这等奇才……老夫好生羡慕,好生稀罕。” 谢籍道:“老前辈何须自谦,刚刚露著一手,才让我好生羡慕,好生喜欢,我若有老前辈这手段本事,便把狗日的屁眼冻起来,让他只能吃不能屙……胀死他个狗日的。” 果然是天才,对术法的理解非一般人可比。 墨无涯哈哈大笑,“妙啊,这等使用法术,老夫怎生想不到。” 话锋一转:“谢小友,这等功法,你愿意学么?你若愿意,老夫这就教你。” 说完满是期待,望向谢籍。 谢籍瞟一眼瑶光,摇头道:“老前辈,我已经有师父,改投师门这等事我可不会做。” 墨无涯一脸失望尽写脸上:“说来也是,我这法子就算不是邪法,但修炼过程的確不甚光彩,谢小友瞧不上原是情理之中……” 谢籍连连道:“老前辈,真不是这个意思,毕竟师父师叔都对我极好,我若为了学冻屁眼就改投你门下……这种朝三暮四之人,老前辈也不会喜欢吧。” 墨无涯点点头:“也罢,这等功法,留在世上总是招厌,还易带来杀身之祸,就隨我一道消失吧。” 洪浩大惊:“老前辈刚刚升境,何出此言?” “嘿嘿,我这个升境是个样子货,无非是把老夫几千年积攒的灵气寿元一次用光,换取短暂的境界提升……现在油尽灯枯,我估计最多还有半个时辰便身死道消……不过的確痛快,窝囊畏缩了几千年,终於扬眉吐气了一回。” 洪浩这才明白,墨无涯为了救他三人,竟然做出了如此巨大的牺牲。 当下哽咽:“老前辈……却是我对不住你,若不是我逞强,或者楼听雨还是只把老前辈打回元婴,却不会伤及性命。” “洪兄弟哪里话,老夫这几千年活得没甚滋味,孤苦伶仃,形影相弔,原是不人不鬼的討嫌模样。说句实话,有时候自己都嫌弃自己。” “有幸遇到洪兄弟,短短时间却让我几千年没想透的问题一下子想得通透明白,嘿嘿……他们说这是邪法便是邪法么?日他娘,早些遇到洪兄弟就好了。” 墨无涯的眼中闪过一抹深深的感慨:“我这一生,没有朋友,没有亲人,只有孤独和寂寞。但是,有了你这个朋友,我即便是死,也死得其所。洪兄弟,记住,无论走到哪里,都不要忘了,你有一个朋友,他的名字,叫做墨无涯。” 三人一直静静地听著这如风中残烛的老人喋喋不休,均忍不住热泪滚滚。不管怎么说,是他救下了他们,为他们撑起了这片天。 瑶光突然开口:“谢籍,此刻起,我將你逐出师门。” 谢籍一愣,旋即明白,立刻走到墨无涯当前,噗通跪下,恭敬道:“师父在上,受徒儿一拜。” 墨无涯一愣,立刻也明白瑶光之意,哈哈大笑:“好徒儿,待我传你修炼功法。你如此天才,说不定能將法子改良正名,让这功法发扬光大。” 这修道一途,原是十分注重师门传承,若改投师门,必將遭天下修士耻笑,声名狼藉。现在逐出师门,便名正言顺了。 三人此刻皆知,墨无涯刚刚想要收谢籍为徒,倒不是见他聪慧便想夺人之美,而是希望自己的修炼功法不失传於世,湮没在岁月的长河。毕竟他这一生,已经和这修炼功法羈绊不清。 等到传授完毕,谢籍又恭敬磕头:“师父,徒儿一定尽心尽力,將此无涯功法发扬光大。” 这功法原本无名,谢籍这一说,一是正名,二是纪念,当真是两全其美。 墨无涯听罢,极其开心:“好好好,老夫临终得了洪兄弟这个朋友,又得了如此一个徒儿,当真是死而无憾了。” 说罢,突然金光大盛,墨无涯站在那片灿烂的金光之中,身影显得格外孤高,仿佛一尊不可侵犯的神祇。 他的眼神中,既有决绝的坚毅,也有释然的笑意。几千年的苦修,如同一条漫长而孤独的道路,今日,终於走到了尽头。 金光消失,老人颓然倒地。 半个时辰之后,一座新坟出现在不知名的山脚。 一整块大青石,被洪浩修为墓碑。 墓碑上一行隶书大字,极具古意,是谢籍所写,洪浩再以指为笔,勾勒而成。 “英雄墨无涯之墓。” …… 茫茫群山,群山之巔,云雾繚绕,四季如春。远远望去,只能隱约看到几座飞檐翘角的楼阁,它们在云雾中若隱若现,宛如仙境。山庄四周,是连绵不绝的山脉,山势险峻,古木参天,寻常人难以接近。 这便是楼听雨家族所在的通天山庄。 这名字看似俗气狂妄,但用在楼家,却再適合不过。 楼家,一个自古以来便隱匿在歷史长河中的家族,他们拥有著与天界千丝万缕的联繫,如同天界的使者,行走在人间。 山庄內听雨阁,便是楼听雨的住所。 楼听雨被家族的僕人抬回了听雨阁,他的母亲,楼家的主母,一位风韵犹存的中年美妇,看到儿子昏迷不醒的样子,心如刀绞。 她坐在床边,轻轻抚摸著楼听雨苍白的脸庞,眼中流露出深深的疼惜和无尽的愤怒。楼听雨的嘴角还带著未乾的血跡,那张原本英俊无比的面庞此刻显得异常苍白。 “我的儿啊,你这是遭了多大的罪啊。”她的声音颤抖,带著一丝哽咽。 楼听雨的母亲,名为云綺,曾是楼家附属家族中的天才少女,嫁入楼家后,更是深得楼家长辈的宠爱。她一生骄傲,却从未想过,自己的儿子竟会受此大辱。 云綺站起身来,她的脸上已经没有了先前的温柔,取而代之的是冷酷与决绝。她的眼神中闪烁著寒光,仿佛能够穿透人心。 “不管是谁伤了你,我都要他加倍付出代价。” 第99章 山里红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99章 山里红 云綺的声音中充满了杀意,她转身走出了房间,每一步都显得异常坚定。 她来到了家族的议事大厅,召集了家族中的几位长老和核心成员。 云綺站在大厅中央,环视了一圈,然后冷冷地开口:“我的儿子,通天山庄的少主,被人重伤,一下打回元婴,昏迷不醒。我要求家族立刻行动,找出凶手,为我儿子报仇。” 大厅中的气氛顿时紧张起来,几位长老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惊讶。楼家的少主被人重伤,这在楼家歷史上都是极为罕见的事情。 “主母,听雨少主的事情我们都已经知道。但此事非同小可,我们需要从长计议。”长老楼外楼缓缓说道,他的声音中透露出一丝忧虑,“听雨贤侄这些年大家倾力培养,已经初窥洞虚,能一掌打回元婴……这等实力,非大乘境之上,绝无可能办到。” “二哥说得有道理,我看不急一时,等庄主回来再做定夺为宜。” 云綺却不为所动,她斩钉截铁地道:“没有什么好计议的,我只要结果。我的儿子不能白白受辱,楼家的威严不容挑衅。我要让那个伤害听雨的人,付出血的代价。” 她的话语中充满了坚决,没有任何迴旋的余地。在场的所有人都能感受到云綺的决心,没有人敢再提出异议。 “是,主母。我们立刻著手调查,一定给你一个满意的答覆。”长老们纷纷应诺,然后迅速行动起来。 云綺回到了楼听雨的房间,她站在床边,看著儿子苍白的脸庞,心中默默发誓:“孩子,你放心,娘亲一定会为你討回公道,让那些伤害你的人后悔莫及。”她的眼中闪过一丝狠戾,然后缓缓地坐在床边,静静地守护著儿子。 …… 不管世人会如何评价墨无涯,不管名门正派如何评价墨无涯,在洪浩,瑶光和谢籍心里,这位老人当得起英雄二字。 洪浩三人埋葬了老英雄,祭奠一番,继续前行。 “师父,跟楼家打这一架,徒弟是真正开眼了。” 瑶光道:“是不是现在才明白自己什么都不是?所以你要勤加修炼,快快提升境界,不然连楼家一个下人都打不过。” “师父这话说的,那楼兰不是被我揍了么。” “你不耍手段,打得过他么?你这种小聪明,只能偶尔救急,却不能长久。须知境界越高,就越没有投机取巧的余地,都是实打实的硬碰硬。” “呃,这倒是,那楼听雨这般年轻,功法却如此之高,狗日的……按师父所说的境界提升,便是从娘胎里开始打坐,时间也不够啊。” 洪浩听到此处,开口道:“只要修炼时灵气充足,加上各种丹药,就能够实现。你看你突破炼气第三层之时,不是镜花给你助力你便一举突破了么?” 谢籍道:“可这世间哪有灵气这么充裕的地方?” “有倒是有的,不过都被世家门阀瓜分殆尽,所以寻常之人修炼,艰难异常,还未出娘胎便输了。” “老前辈教我的功法,倒不需那些灵石灵草,不过……”谢籍实话实说,“去蛇虫蛙蜥这些活物去提取灵气,实在是有点……难以下手。” 洪浩正色道:“所以我和你师父,並没打算让你立刻开始修炼此法,总还是先按你师父的法子循序渐进,等到了一定阶段,你对修炼有了自己的理解认识,再融匯贯通,凭你的聪慧,说不定能改良。” 瑶光也道:“所以目前你的当务之急是儘快提升境界,不然再遇打架,你不跑也是等死。” 谢籍笑嘻嘻道:“死就死,死了投个女胎,给小师叔做个小妾。” 洪浩瑶光同时喝到:“住嘴,胡说八道。”竟是异口同声。 先前被楼听雨威压,原本以为难逃一死,瑶光便大声说出心中之话,谢籍这廝在旁边听得清清楚楚,倒成了他的话柄。不出意外的话,估计这廝能用这事调侃一辈子。 洪浩瑶光同时说完,又同时微微脸红。 洪浩也听得清楚明白,不过当时情况紧急,也没多想。事后二人也心照不宣,闭口不提,只当没有发生,还是兄妹相处。 所以谢籍这廝著实討打,瑶光一脚踢他屁股,“再胡言乱语,当真把你逐出师门。” 谢籍並不害怕,嬉皮笑脸:“反正有了第一次,后面也就习惯了。” 他知瑶光说是这么说,只不过是嚇他而已。这样的徒弟,原本没有谁捨得不要。 瑶光说回正题,遗憾道:“可惜我家……我家已经不在了,若我家还在,把我这徒弟往我家混元果树下一扔,不三两天就到了筑基。” 洪浩点头:“以这小子的悟性,不缺灵气的话,现在应该是已经筑基。” 原来谢籍到了六层之后,往后突破需要的灵气越来越多,他们三人本就是路上行走,谢籍哪有什么时间静心打坐修炼,都是趁著夜晚休息之时,稍微练功,住客栈也好,宿荒野也好,总都是人间烟火,灵气稀薄。 谢籍道:“小师叔,要不你给我找个灵气多点的地方,让我先练到筑基再走。师傅说筑基后就可以操控镜花了,我想著不管是打架还是逃命,总归方便一些。” 洪浩摇头:“倒不是我不愿意,说来我们有不赶时间,只是我也没学那堪舆望气之术,却也不知道哪里去寻这灵气多的地方。” “师父说你是运气极好之人,老天爷的么儿一般,隨便试试嘛。” “我运气好是掷骰子赌大小,这寻找灵气真的不会……我多留意吧,我也希望你快快提升,最好立刻就超过你师叔师父,我们也享享你的清福。” “那不消说,我谢某人这一辈子,都只认师父和师叔。” 几人说著閒话,不觉便又到了一个小镇。 洪浩自己不曾为灵气发过愁,所以平日行走便也没有留心注意,但此刻他答应了谢籍,老天爷像是明白他的心意,立刻便追来餵饭。 此刻正是上午,是这小镇最热闹之时,一条街俱是各种买货卖货的人,討价还价,人声鼎沸。 洪浩、瑶光和谢籍三人漫步在人群中,感受著这股热闹的烟火气。 忽然,洪浩的目光被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所吸引。 那里坐著一个看起来不过十一二岁的小女孩,她的头髮略显凌乱,脸上带著几分尘土,身著一件打著补丁的粗布衣裳。小女孩的面前放著一个破旧的篮子,篮子里装满了鲜红欲滴的山里红,但在热闹的市集中,她的摊位却显得格外冷清。 小女孩的眼神中透露出一丝焦急和无助,她不时抬头望向过往的行人,希望有人能够停下脚步,但大多数行人只是匆匆一瞥,便继续前行。 也难怪小女孩没有生意,这山里红是大山里隨处可见的果子,勤快一些的自己便能进山採摘,富裕的大户人家,却看不上这酸涩的果子。 但洪浩发现,这些不起眼的山里红,竟然带著一点点灵气!虽然只是不多的一点,但却每一颗都有。 洪浩心念一动,便走了过去,蹲下身来,温和地问道:“小姑娘,这些山里红都是你自己摘的吗?” 小女孩看著洪浩,眼中闪过一丝希望的光芒,她点了点头,用稚嫩的声音回答:“是的,叔叔,这些都是我早起在山里摘的,可甜了。” 谢籍和瑶光也跟了过来,谢籍看著那些山里红,笑道:“小师叔,这山里红看起来不错,咱们买点尝尝吧。” 瑶光看出了端倪,也附和道:“是啊,看小姑娘怪可怜的,咱们多买一些,也算是帮她一把。” 洪浩点头,微笑道:“买一点尝尝怎么够,这一篮子,全包了。” 小女孩一见洪浩竟然要全部买下,十分开心,“谢谢叔叔阿姨,你们真是大好人。你全要的话,给五文钱好了。” 洪浩道:“小姑娘,你若告诉我在哪里摘的,我给你五十文。” 小女孩眼睛一亮,隨即又黯淡下去,“你们是不是也想摘来卖?要跟我抢生意?我一个人肯定摘不过你们三个人,再说,五十文也不够爷爷买药。” 洪浩听到小女孩如此说话,情知小女孩误会他的意思,立刻道:“小姑娘放心,叔叔不是要跟你抢果子……你爷爷买药需要多少钱?叔叔给你买。” 说罢先掏出一些碎银,递到小姑娘手里。 小姑娘便是把漫山遍野的山里红全部摘完,也卖不到这碎银的价钱,接过碎银,终於放心。 “那我现在就带你们进山去。”小姑娘开心道。 洪浩却温和道:“不著急,先去给你爷爷抓药吧。你家父母呢?他们怎么没出来?” “我爹早就死了,我娘带著弟弟改嫁了,家里只剩我和爷爷。” 小女孩这句话,立刻触动了洪浩心底最柔弱的那一部分——他从小和爷爷相依为命,对此最是见不得。 当下立刻柔声道:“走,先去药铺抓药,带叔叔去你家看看。” 小女孩见他和气,又给了许多碎银,知道遇上好人,便点头答应。 洪浩把篮子递给谢籍,道:“边走边吃,把这些全吃了。”说罢牵著小女孩便走。 谢籍接过篮子,还当是洪浩照顾他,笑逐顏开:“多谢小师叔,小师叔对我真好,都不给我师父吃。” 说罢拿起一颗往嘴里一吃,立刻感受到不同,有淡淡的灵气进入肚腹,他看不出来,但吃到嘴里却感受得到,当下欣喜:“师父,这果子……” 话未说完便挨了瑶光一个爆栗,“叫你吃就吃,哪来这么多空话。” 谢籍便知小师叔和师父早就看出了不同,这一篮山里红本就是为他而买。 不过实话实说,这山里红,並不是小姑娘说的可甜可甜了,酸酸甜甜,却是酸大於甜,刚吃还好,多吃几颗,谢籍便觉自己口水滴答,如痴呆儿一般止不住从嘴角外滴。 但他想要不吃,便被瑶光一个爆栗,下手极重,一下便头皮发麻那种。 只得哭丧一张脸,鼻子眉毛皱做一堆,不停的吃吃吃。没办法,不吃酸,便要吃痛。 洪浩带小女孩抓了药,又买了些粮油米麵,这才由小女孩带路,一路前往小女孩家中。 小女孩的家位於小镇的边缘,是一间破旧的茅草屋。屋內陈设简陋,但收拾得乾乾净净。 她爷爷躺在床上,虽然面容憔悴,但看到女儿带回了客人,还是勉强露出了一丝微笑。 洪浩三人进屋后,详细询问了爷爷的病情,並將刚刚抓的药材交给了小女孩拿去煎药。 瑶光跟著她父亲学了些简单的望闻问切,发现小女孩爷爷只是普通的风寒,只是因为家中贫困,没有得到及时治疗,才拖成了现在这样。 天底下的穷苦人家皆是一般,小病拖,大病扛,重病等著见阎王。 好在小女孩遇到洪浩三人,要不然等她攒够给爷爷抓药的钱,恐怕跟洪浩一样沦为孤儿。但他这般幸运的孤儿独一无二,小姑娘的命运可想而知。 虽然知道天底下的穷人,帮也帮不完,但只要遇上,洪浩总是要帮上一帮,性格使然。 看到眼前的小女孩,洪浩突然想起了王乜和他娘亲翠翠,不知道这对母子,现在过得如何?如有机会,还是要去看看。 洪浩又给爷爷留了些银钱,足以让她和爷爷过上一段安稳的日子。小女孩感激地看著洪浩,眼中闪烁著泪花。她知道,这些银子对她和爷爷来说意味著什么。 amp;amp;quot;叔叔,你真是个大好人。amp;amp;quot;小女孩哽咽著说,amp;amp;quot;我这就带你们去山里红生长的地方。amp;amp;quot; 小女孩带著洪浩、瑶光和谢籍走出小镇,穿过一片田野,来到了一座鬱鬱葱葱的山林前。 amp;amp;quot;就是这里,amp;amp;quot;小女孩指著一片茂密的树林说,amp;amp;quot;山里红就长在这片林子里。amp;amp;quot; 洪浩点点头,柔声道:“我知道了,小姑娘,你赶紧回去照顾爷爷,我们自己隨便走走。” 待到小姑娘背影消失,洪浩这才转向谢籍问道:“怎么样,好吃吗?” 谢籍已经差不多吃完,酸得口齿不清:“不好七,但素灵细多。” 洪浩一指树林,笑道:“小子你有福了,我断定,那里面灵细更多!” 第100章 灵脉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100章 灵脉 瑶光噗呲一笑:“好徒弟,吃也吃不完的山里红,你当真是好福气。” 谢籍一张脸已经皱得像苦瓜,这山里红灵气虽多,这么吃下去,早晚得酸死。 他突然觉得墨无涯老前辈的法子也不是那么难以接受。 洪浩却摇头道:“不是山里红,这山里红只是吸收了些许灵气,蹊蹺应该在地下。” 说罢走向山林,“隨我来,一探便知。” 三人一路走向山林深处,发现洪浩的推断完全正確。 越往里,那山里红果子的灵气便越多。 小姑娘採摘果子,却看不出来这等差异,所以都是在最外边採摘。毕竟凡人看来,果子都是一样,既然外边就有这么多,没必要费时费力走到里边去采。 而且越往里,荆棘杂草越多,行走不便。 再到后来,那一颗山里红所包含的灵气,便胜过谢籍吃的一篮。还好谢籍看不出来,不然一定要跳脚。 洪浩和瑶光不动声色,但心下瞭然,此处地下必然有极为丰富的灵气。 也是因为山里红过於普通常见又酸涩难吃,穷苦人家饭都吃不饱,这果子还生津开胃,越吃越饿,自然是不会拿这玩意儿充飢果腹。若是换做別的果树,採摘的人多了,流到市面,恐怕早就引起各路修士的注意,顺藤摸瓜而来。 要不说洪浩是老天爷追著餵饭呢。 三人继续深入,各个方向都走了一遍,洪浩瑶光根据山里红所含灵气多少,慢慢便確定了中心位置。 最后停在一棵较为粗壮的山里红果树边。 此树的山里红每颗果子的灵气含量都堪比一般宗门精心炼製的灵气丹。 连谢籍这种低阶炼气士,未进入打坐採气状態,都已经能很明显的感受到浓郁的灵气波动。 他激动大叫:“小师叔,你还说你不会找?这等灵气,我一天一级都不好意思。” 对小师叔的敬仰再次加倍。 洪浩展开神识,往地下探查,发现地下一条灵脉。蜿蜒曲折直通地下深处,竟是探不到边。老天爷对洪浩,真是捨得。不过这也实在太过惊骇。 洪浩也不知如何解释,他的確是先注意到小女孩,后才注意到小女孩的山里红果子。若不是他一点惻隱之心,原是不会寻到此处。 当下也懒得解释,便道:“你先修炼试试,我跟你师父帮你看著。” 一层初窥,二层渐进,三层稳固,四层凝练,五层灵动,六层流转,七层化形,八层归元,九层圆满。 谢籍的確是天才人物,除了打赌的三天三层,后边路上这段时间,也被他凭藉惊人天赋和悟性,到达了六层流转。 听师叔如此一说,当下便盘膝打坐,开始向化形突破。 他先调整呼吸,使自己进入一种心无旁騖的状態。他开始运转体內的灵气,按照瑶光教他的修炼法门,將灵气在体內经脉中循环,逐步提升灵气的流转速度。 隨著灵气流转的加速,谢籍体內的灵气开始出现波动,此时他开始大量引入外界灵气。太多了,真的太多了,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充盈感。灵气在他的引导下,开始衝击体內的瓶颈。 隨著引入体內的灵气越来越多,开始出现质的变化,原本如同溪流般的灵气,现在变得如同江河一般汹涌澎湃。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开始与灵气融为一体,对灵气的控制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度……瓶颈隘口被一下衝破。 成了,炼气七层,就是这么简单。 这一切,都是內在发生,在洪浩瑶光看来,却更简单,他们看谢籍不过是打坐三个时辰,最后一哆嗦,就七层了。 瑶光极其满意,三个时辰突破一层,她这个师父当年还要三个月的呢。 洪浩亦是高兴,这等修炼进度,他是当真羡慕,但更多的还是替谢籍开心,並无嫉妒。 这么看来,是需要在此停留一段时间了。 谢籍抬头望向洪浩瑶光,一脸郑重,二人皆以为他有重要心得感悟或者关於修炼的问题需要解惑。 却不料一开口:“师父,小师叔,我好饿,搞点吃的。” 二人面面相覷,哭笑不得。 说来这也怪不得谢籍,他们经过镇上之时,原是没有吃一点东西便跟著小女孩去她家,然后一路寻到此处,谢籍又一坐三个时辰凝神突破……最最关键是吃了一篮子开胃健脾的山里红,他能不饿么? 瑶光顿时一个爆栗,“你怎生跟猪一样,只知道吃吃吃。” 谢籍揉揉脑壳,不服气嘟囔:“师父你去哪里找一头三个时辰突破炼气六层的猪。” 这天底下有些事情,原是说不得的。 谢籍话音未落,三人便听到一阵哼唧哼唧之声,然后一头白白净净的小猪进入三人眼帘。 这猪是不是三个时辰能突破炼气六层不知道,但的的確確是一头猪,如假包换。 三人和小猪看见对方,都是一愣,十分安静,十分尷尬。 那小猪见三人既不说话,也没有上来抓它的意思,便退了一步,警惕望向三人,又退一步,如此反覆几次,离三人越来越远。 此刻却听到远远一声清脆叫唤:“囉囉,你在哪里?” 那头猪听到叫唤,立刻转身飞奔而去,只留下洪浩三人呆若木鸡。 谢籍最先反应过来:“师父师叔,这里如此偏僻,怎么会有人来此?” 洪浩想想道:“我们来得,別人自然也是来得,说不定也是来寻找灵气的。” 瑶光道:“我们先来,就算是他们找来,也是在我们后边,没道理跟我们爭。” 洪浩沉吟道:“话虽如此,你们没听墨无涯老前辈说么?一般修士,为了一小块灵石都能大打出手,拼死拼活,如今这等地方若被其他人发现,恐难善了。” 瑶光道:“那一会来人,如何应对?” 洪浩道:“走一步看一步吧。” 果然,说话间,那头猪又回来了,后边还跟著一个年轻女子。 原来这女子名叫木棉,说来也是苦命孩子,十岁便没了爹娘,嫌她能吃不能干,被哥嫂半卖半送给了一个路过散修。那散修原本也不是什么好人,並不真心待她,原是打算等她长到十六强结为道侣。不料木棉十五那年,一场爭端,散修一命呜呼。她侥倖逃脱,从此一个人浪跡江湖。 那散修別的本事稀鬆,但有一特长却还十分了得,便是训练小猪探嗅灵气,木棉跟著几年也学了个七七八八。靠著这一本事,偶尔寻一些低等灵草灵石,卖给一些炼气修士,价格公道,慢慢也积攒一些名气。 木棉本是路过此地,不料小猪爭气,竟也找到了洪浩所確定的灵脉所在,便有了先前一幕。 木棉一见洪浩三人,立刻道:“抱歉打扰,我不知诸位仙师在此清修,这就离开。” 她的世界中,遇到这种情况,原是极其危险的事情。毕竟好不容易发现的灵气,被外人看见,那还了得? 木棉之所以会如此说话,並不因为她善良讲理,而是因为她虽然看不出洪浩和瑶光是否是修士,但却看出那个英俊少年已经是炼气七层。 炼气七层!在木棉的眼里已经是神仙般的人物了。 她不过是炼气一层,这辈子最大的目標便是达到炼气三层,纵横江湖,扬眉吐气。 洪浩平静问道:“此处偏僻,姑娘如何寻到此处?” 木棉小心翼翼,:“我路过此地,我这小猪仔不知受了什么惊嚇,往这边跑,我一路追赶而来。” 她这话半真半假,不过眼神中一闪即逝的慌乱並未逃过洪浩瑶光法眼。修炼一途,高处看低处,原是一清二楚。 谢籍顿时来了精神:“胡说八道,我明明看见小猪仔已经返回,你若是追它,它都回了,你却为何又来?”他虽还没有一眼看清真偽的修为,架不住他脑子好使。 洪浩道:“姑娘放心,你若实话实说,我不会为难於你,但倘若再虚虚实实……” 木棉江湖打滚多年,原是分得清轻重缓急,此刻知道遇见神仙高人,只得实话实说:“稟告仙师,我真是路过此地,不过我这小猪仔……它会嗅探灵气,刚刚是它自己跑来,小女子好奇,便跟来查看。” 这次说的实话,但心中忐忑,不知几人会如何处置她。 打是绝对打不过,炼气七层,一根手指头就能把她戳死。 洪浩点头:“没想到这小猪竟如此神奇,我倒是头回见识。” 谢籍喜道:“我若有这么一头小猪,倒也不用小师叔如此辛苦了。” 话音刚落又被瑶光狠狠打了一拳,“你拿你小师叔跟一头猪作比?” 谢籍原无此意,但瑶光听来却觉不对,其中意味,谢籍一想便通,只得呲牙咧嘴,扛了下来。 洪浩沉思一阵,道:“姑娘,对不住……” 话还未说完,木棉噗通跪地,声泪俱下,“仙师饶命,小女子真是路过,好奇看一眼,绝无与仙师爭夺之心。” 木棉的世界,但凡说对不住却不是对不住,而是要动手打杀的口头禪, 洪浩哭笑不得:“姑娘起来,没人会伤害你。不过是你先前不够坦诚,此刻我也无法完全信任你,若放你离开,却怕你带人来抢夺,我们虽不惧,但总不胜其烦。” 木棉哭道:“我决计不会……”她知赌咒发誓皆是无用,话没说完就又转口,“不知仙师何意,无论如何,小女子照办就是。” 洪浩挠挠头,指著谢籍道:“她现在炼气七层,总要等他筑基之后再说。” 木棉一听,顿时天昏地暗,这不是要她老死在这里? 她又不敢反驳,只能默默流泪,但神情举止透露出绝望,楚楚可怜。 谢籍看她要死不活模样,心里彆扭,叫道:“不过几日时间,你这如丧考妣的模样做给谁看,我等又不会欺负你,总是好吃好喝招待,几日之后,便放你离去。” 木棉听得目瞪口呆,炼气七层到筑基,几日时间?这已经远远超出她所能想像的极限。便是在梦里,也不敢做这等美梦。 谢籍说得理所当然,木棉听得神情恍惚。 她怎么也不会相信谢籍能说到做到,此刻便是赶她走,她也不愿意离开,一定要看这个大言不惭的英俊少年出丑的时刻。 当下便对洪浩道:“仙师,你们都是神仙人物,却不要用法术骗我这个孤苦伶仃的小女子,几日之后,莫要又换说法。” 洪浩点头:“一日一层,三天之后,这小子到不到筑基,都放你离去,决不食言。” 谢籍却道:“师父,小师叔,好饿好饿好饿,我真的好饿,再不吃东西,真就饿死了,一层都上不了。” 洪浩揶揄道:“这么多山里红,还吃不饱你。” 谢籍莫法,突然转向木棉,做出凶恶表情:“今日之事,全因这头猪而起,不如我帮你烤了,你以后也少些麻烦。” 说罢便作状挽袖,要去捉猪。 洪浩喝阻:“休要嚇唬人家姑娘,说来还是为你限制人家自由,还不礼貌些。” 他长期都是带有乾粮在身,此刻便拿出一些烧饼分给大家,谢籍抓过便大啃起来。那山里红灵气再足也不看一眼。 洪浩对木棉道:“姑娘,我看你才炼气一层,这山里红饱含灵气,你可以多吃一些。” 木棉何曾见过这等好货,她熟悉的,都是低端低阶的灵物,这山里红她並看不出蹊蹺。见洪浩这么说,便大著胆子摘了一颗,往嘴里一送,立刻感受到浓郁灵气顺喉而下,顿时神清气爽,四肢百骸都舒畅无比。 当下惊叫:“这等灵果,怕不要五百……八百……一千两银子一颗!……我一口吃了一千两银子。” 洪浩三人对这些东西价值並不知晓,听木棉如此一说,倒也是一惊。 洪浩问道:“姑娘你如何知道这价值一千两?” “不瞒各位,小女子便是靠囉囉找些含灵气的东西为生,对这价格价值倒是清楚得很,绝不会弄错。” 洪浩嘆一口气,他听木棉这么说,倒没有觉得可以藉此发財,而是对这修炼一途,更加心生感慨——都是金山银山堆出来啊。 难怪师父强调要靠自身努力,少借用外界辅助,原来还不是因为穷! 大娘堂堂正正的人,並不凭自己高超修为敛財聚財或去抢夺灵石灵草,这等胸襟,才是真正的为人师表。好不容易去离火宗搞了一百万两,却全部给他。也没说买些灵石灵草自用或分给大家。 说来是他亏欠大娘,亏欠大牛,亏欠姐姐。 脚下这条灵脉,本是无主之物,先来先得,天经地义。 洪浩想到此处,心中有了计较。 “师父,师兄,姐姐,我亏欠你们太多,今日有幸,让我洪浩反哺你们一次。” 见洪浩沉思,大家也都没有打扰,各自安静啃著烧饼。 不远处一句娇滴滴的话语飘了过来:“死鬼,你轻点。” 第101章 凉薄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101章 凉薄 瑶光,自幼生长於必贏山庄的深闺之中,对於尘世间的诸多烟火,她还是显得有些茫然无知。她的生活,宛如一张未曾染墨的白纸,平整洁净。 洪浩毕竟已经成家,对於世间的情爱自然有著更为深刻的理解。 而谢籍,曾是风流场上的常客,他的过往,充满了无尽的夜与欢愉,对於男女之情,更是洞察秋毫。 木棉,一个在江湖底层摸爬滚打的江湖儿女,对於世间的种种,早已司空见惯。 当瑶光欲开口询问时,却被谢籍轻扯衣袖,示意她保持沉默。洪浩的眼神中也流露出了相同的暗示,於是她抑制住了內心的好奇。 他们所在之处,树木葱鬱,枝叶茂盛,遮蔽了天日,为那些寻求私密之地的男女提供了绝佳的掩护。不出所料,远处传来的私语声,夹杂著树叶婆娑,惊心动魄。 瑶光一张俏脸顿时涨的緋红,她再未经人事,此刻也听出一些端倪,不远处的动静,必是风月之事。 洪浩倒是不在意这些別人的閒事,这般男女私情,说来总是跟他们无关,他也犯不上去做什么正人君子。 他只是盼望著这对男女快些完事离开,莫要又寻到他们此处。 一个木棉已经让他有些头痛,若这对苟合男女再撞见,难道又要扣留? 木棉倒是一个人流浪惯了的,不会有人寻她,这二人明显就是附近之人,若彻夜不归,那不得惹来家人寻找? 说来这地方已是山林深处,平常恐怕一年半载也难有然来此一次,偏生洪浩三人到了这里,不过半天时间,竟是一拨接一拨,热闹得很。 好在这男女原是做急就章的,来得迅猛,去得也快。 隨著最后一声低沉的呻吟在空气中消散,喘息声渐渐平息。 终於偃旗息鼓,鸣金收兵。 几人又听到有话语传来。不过越来越远,想是这对男女已经开始往外走去。 等到听不见二人声音,洪浩等人这才鬆了一口气。 瑶光啐了一口唾沫,有些恼怒:“这般没脸没皮……真是一对狗男女。” 谢籍劝道:“师父,这男女之事,徒弟……徒弟却见得多了,说来与我等无涉,莫要为这对音人去生这劳什子不著边的气。” 瑶光不解:“什么音人?” 谢籍摇头晃脑,並不说话,只是笑得有些贱兮兮,颇为討打。 洪浩却道:“刚刚我只担心他们完事却不离开,寻到这里就又要生出事端。” 说到这里又转向木棉:“姑娘,你可知这附近有什么宗门帮派?” 原来他听到那女子最后一句,隱约感觉也是修炼之人,若是在这附近,倒要小心一些。 木棉竟然点头:“这附近山上是有一个叫作倚天派的山门,我与他们做过几次交易,今日本也是去卖点灵石给他们。” 说罢从怀里掏出几块石头,证明自己並未说谎。 洪浩见那石头,黢黑无光,只有极淡一点点灵气附著其中,也不知是她那叫作囉囉的小猪从哪里拱出来的。 这底层修士当真是艰难心酸,这种货色都能交易买卖。 不过由此可以判断这倚天派也绝非什么山上大派,大派决计是看不上这等货色。 洪浩点头:“知道了,说来这对男女极有可能是这什么倚天派的。我们大家小心一点,不要惹出动静,引来麻烦。” 推断十分合理,这山中密林,若不是附近之人,断不会专门走这么远来此鱼水。 眾人本来以为此事到此结束,却不料这才刚刚开始。 刚刚远去的声音竟然再度响起,“嫂嫂,这边走,我二人被捉住,恐怕要浸猪笼。”声音充满恐慌。 那女的声音传来,“你怕了吗?我却不怕。老娘敢作敢当。” 话虽如此,却没有停下脚步,竟是向著洪浩几人位置越来越近。 他们身后不远处,更有急促的脚步声,吆喝声,看来是姦情败露,被围堵捉姦。 洪浩嘆息一声,这等齷齪之事,是非曲直往往一言难尽,最是难缠。 当下对瑶光道:“妹妹,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们暂且隱去。”说罢便施展功法,隱匿了几人身形。 突然想起什么,心念一动,蓝光一闪,水月剑深深没入灵气最充裕这棵山里红果树之下。 刚隱匿好身形,那一对叔嫂便来的了此处。 几人终於看清,这嫂嫂不过二十出头,说不上貌美如花,不过三两分姿色还是有的,加之正是青春年华,倒也楚楚动人。男的恐怕二十不到,身材壮实,脸面却是一副老实模样。 到了此处,二人眼见无路,急得团团转,眼见后面人声嘈杂,追堵之人即刻便要到了。 就在后面追赶之人到达此地之前的剎那时间,那男子突然极快剥开女子衣衫,露出女子雪白胸膛,然后猛一巴掌扇到女子脸上,大喝:“嫂嫂自重,如此轻浮,却是看错了我,我岂能……” 此刻追赶之人已经赶到,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听得明明白白。这男子,时间当真是拿捏得刚刚好。 “猪狗不如,做那对不起师兄之事!”男子知道后边人已经到了,却自顾自说完刚才之话。 女子被男子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一愣,等回过神来,慌忙收拾衣衫,遮住胸前,一张脸羞得通红。 等她终於明白过来,便缓缓道:“不错,我的確是看错了你。”语气绝望无助,又带著一丝无谓。 追赶之人正是女子丈夫,倚天派的大弟子,带著眾多师弟赶来。 常言道久走夜路要撞鬼,原来先前叔嫂二人进山林之时,却碰巧被一个下山办事的师弟远远瞧见,当即回山告诉大师兄。大师兄了听了自然大怒,立刻带著一眾师弟前来问罪。 叔嫂二人草草办完草草之事,还未走出树林,便看见了眾人,立刻慌乱返回。这男子眼见无法逃脱,心想捉姦捉双,反正眾人並未抓住把柄,此刻为了自保,便演了一出嫂嫂水性杨花勾引自己,自己义正词严拒绝的把戏。 大师兄黑著一张脸,沉声问道:“到底怎么回事?” 男子道:“师兄明鑑,今日我本在门中修炼,嫂嫂突然找到我,说有重要事情要对我讲。我问何事,她又说门中不便讲,要我只管隨她行走,到了地方自然会讲……我向来敬重师兄,把嫂嫂当做亲姐一般,不疑其他,便一路跟隨……谁知一路到了此处,嫂嫂竟然,竟然宽衣解带,要我和她行苟且之事。” “我自然不能答应,她软磨硬泡,把我气得忍无可忍,情急之下,便打了嫂嫂一巴掌……此刻师兄师弟你们大伙正好赶到……说来我还是不该衝动对嫂嫂无礼,还望师兄恕罪。” 男子说得从容不迫,言辞诚恳,加上一张老实的脸面,不由得眾人不信。 上一刻还鱼水甚欢,你儂我儂,此刻便把自己撇得乾乾净净。 大师兄的脸色愈发阴沉,他的目光在男子和女子之间来回扫视,似乎在寻找真相的线索。其他师弟们则是窃窃私语,议论纷纷。 女子站在那里,衣衫不整,脸上的红晕尚未褪去,眼中却是一片死灰。她听著男子的话,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悲愤。她知道,此时此刻,无论她如何辩解,都难以说个明白。 amp;amp;quot;我……我无话可说。amp;amp;quot; 女子的声音微弱,仿佛是从灵魂深处挤出来一般。她此刻已经心灰意冷。 大师兄冷哼一声,显然对女子的態度感到不满:amp;amp;quot;你无话可说?那就是默认了?amp;amp;quot; 女子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光芒:amp;amp;quot;默认?我默认什么?默认他的谎言,还是默认你的无能?amp;amp;quot; 她的声音逐渐提高,带著一种悲壮和不甘:amp;amp;quot;不错,是我耐不住寂寞,不守妇道。老娘要是当初知道嫁给你便是守活寡,便是死也不会答应你。老娘不知你练的劳什子功法,把自个练的不男不女,那话儿成了摆设。却偏要娶我掩人耳目。amp;amp;quot; 大师兄脸色一变:“住口,休要胡说。”显然是被说中心事。 女子显然已经豁出去了,又一指男子:“都说天底下男人没一个好东西,我偏不信,今日方才知道,你当真是猪狗不如。不错,老娘也不清白,第一次被你强上之时,半推半就,信了你那要带我私奔的鬼话……这大半年,老娘除了月事,得过几日清閒?哪次不是你求著老娘?” 男子的脸色一变,他没想到女子在这种情况下还能如此强硬。他急忙辩解:amp;amp;quot;师兄,你別听她胡说,她这是在狡辩,陷害於我。amp;amp;quot; 然而,女子已经没有心思再去听他的任何话。她的心中充满了绝望,男子刚才的无情冷酷,已经让她觉得所託非人,了无生趣。她感到自己被整个世界遗弃。在这一刻,她只想结束这一切。 她的目光在四周扫视,最终定格在不远处的一块尖锐的石头上。她的眼中闪过一丝坚定,罢了,原是自己瞎了狗眼,自作自受,猛地冲向那块石头。 洪浩本不想管这閒事,可他听完这女子的悲愤控诉,心中便生出了不忍。这女子有错,可明明是那个看著老实的男子过错更大,最后却要这女子来承担所有?常言道人之將死其言也善,这女子抱著必死之心,撞向石头,她之前说的话绝无虚假。 女子撞向石头尖角,不知怎的,却撞到一个温暖的胸膛之上。 吃惊抬头一望,望见一张陌生脸庞,这张脸算不是十分英俊,但一脸平静,一双眼睛清澈明亮,让人自然而然生出放心和安全的感觉。 女子听到一个温和的声音:“生命可贵,来日方长。” 这话没有什么让人震撼之处,说得也是平静如水,波澜不惊。可偏偏女子一听,便忍不住泪如雨下。她先前被男子打一巴掌,又被诬陷,再多委屈愤懣,原是没有掉过一滴眼泪,到死也没有。 洪浩现身,瑶光自然也就现身,谢籍和抱著囉囉的木棉也都出现在眾人面前。 谢籍大叫一声:“全部不准动,动则死!”原来炼气七层也可以如此威武霸气。 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眾人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俱是一惊,但真的无人敢动,因为炼气七层的神仙发话了,那可不是闹著玩的。 谢籍少年心性,原是爱憎分明,刚刚听到看到,早就愤愤不平,按耐不住,奈何师父师叔不现身,他也不敢擅作主张。此刻定要替天行道。 他径直走到那个一脸老实但其实自私,冷酷,无情的男子面前,伸手便是一巴掌,男子半边脸立刻肿胀。 “你个狗日的,男人的脸都被你丟光了。” 说罢反手又是一巴掌。男子另一边脸也立刻肿胀。 “你个狗日的,谎话连篇,老子在此听得清清楚楚,刚刚哼唧哼唧凿得痛快,翻脸就不认人。” 说罢便是一阵狂风暴雨般的爆锤。 男子被打得站立不住,痛得在地下打滚,不住哀嚎:“公子饶命,公子饶命。” 谢籍道:“饶个锤子,你这狗日的,无情无义,原是不如一条黄瓜,黄瓜却不会反咬一口,得了便宜还卖乖……” 洪浩见他越说越离谱,连忙喝道:“莫说空话,要打便打。” 谢籍笑嘻嘻对男子道:“饶不饶你,我说不算,大姐说了算。”说罢望向女子。 那男子立刻道:“寧儿救命,是我错了。寧儿,我们这就离开山门,做一对恩爱夫妻。” 他当初便是用这话把叫寧儿的嫂嫂哄骗到手,此刻还想故技重施,唤起女子的希望憧憬。 女子决然道:“公子说得没错,奴家有眼无珠,你原是不如一条黄瓜。” 谢籍便知女子心意,下手更重,一番拳打脚踢,男子奄奄一息。 他这才住手,又走向女子老公,眾人的大师兄。 大师兄见谢籍似笑非笑,来者不善,眼见男子惨状,心中立刻惊惧。 颤声问道:“公子,小人无错,你这是作甚?” 第102章 灭门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102章 灭门 谢籍冷笑道:“你个狗日的,还敢说自己无错?你比那狗日的更可恶!若不是你,大姐也不会被那无情无义的狗东西骗了身体,污了自己。” 大师兄兀自嘴硬:“是她不守妇道,仙师可不能不分对错……” 谢籍是什么样的人?从小饱读诗书的天才,便是无理都能说得有理,此刻本就自觉有理,那大师兄岂能是他的对手。 当即便骂道:“你狗日的还鸭子死了嘴壳子硬,夫妇夫妇,你他妈自己不为人夫,不尽夫道,偏要人家恪守妇道,哪有这等狗屁道理?大姐正是青春年华,你没个鸟用,就当一拍两散,莫要耽误人家,占著茅坑不拉屎……” 洪浩见他说得远了,赶紧插话:“莫要扯以前,且说当下。” 谢籍道:“你可知错?” 大师兄立刻跪下道:“仙师教训得是,小的知错了。” 谢籍摇头晃脑:“既然知错,便要改正……不过你这毛病,却不好改……”边说边盯著那大师兄上下打量,直看得大师兄毛骨悚然。 看了一阵,谢籍又问:“你这毛病?是自幼如此?还是后来才生的?”他这话像极了那种专治抬不起头,哄了银钱便立刻跑路的江湖游医骗子。 只是当著这么多人,大师兄颇为难堪,但他炼气不过二层,谢籍炼气七层,原是高他太多,又不敢不答。 当下只得苦著一张脸:“回稟仙师,不是先天,却是后来练气练岔了,落得如此。当时和寧儿有了婚约,还未过门,原是想著后来或能练回来,加上本也羞於启齿,真不是刻意隱瞒誆骗。” 这大师兄对此事原是讳莫如深,但今日被谢籍逼著说了出来,反而倒也轻鬆解脱。 只见他大声对那女子道:“寧儿,原是我对不住你,为了自己脸面,没有想过你的苦楚……你莫要寻死觅活,我今日当著仙师与你解除婚约,今后你想怎样便怎样,再无人敢说三道四。” 大师兄这番话说得诚恳,確有內疚之意,倒也光明磊落。那女子也颇有些动容,毕竟自己並非全然无错。 谢籍点头:“我原是瞧不上你,但你这般说话,却让我高看你一眼,敬你是条汉子。” 当下回头问向瑶光:“师父,这种练气练岔了,有办法恢復么?” 瑶光道:“要看为何练岔的,这个分个內外,內因就是法子不对,外因就是灵气不足。” 大师兄道:“仙姑所言极是,我这就是灵气不够,想要侥倖突破,结果落得如此下场。” 谢籍道:“说来说去还是灵气不足对吧?这却好办,多存点灵气改正回来……是不是就能……抬头做人?” 大师兄尷尬一笑:“仙师说著简单,我们这些低等修士,哪里去找如此多的灵气,若能灵气充足,我也不必冒险,落此下场。” 木棉突然接话:“我这几块石头,送给你吧。”说罢从怀里掏出先前给洪浩看过的“灵石”,递给大师兄。 就这破石头,那大师兄竟然欣喜接过,不住道谢。 洪浩一见,微微笑道:“木棉姑娘自顾不暇,还有如此心肠,却让我有些意外……当真佩服。” 木棉正经道:“原始捨不得,毕竟几十两银子还是要值的,不过刚刚先前一幕,觉得这大师兄並不太坏,想他二人重归於好,尽点绵力。” 说罢却啐了一口倒地昏迷的那凉薄男子,厌恶之情溢於言表。 洪浩笑道:“你这性子,豪放磊落更甚男子,倒让我想起我姐姐黄柳……” 说罢又对叫作寧儿的女子道:“大姐,衣不如新,人不如旧,大哥是有一些不对,但实话实说,你也……並不全然占理,追求幸福原是没错,但总该撇清关係之后方才妥当……现在大哥虽然说了清楚,但你再寻也未必就更好。”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他说得温和,並不是咄咄逼人责备,而是平静口吻的说出道理,寧儿便不住点头,又止不住落些眼泪,有些羞愧,有些信服。也不知为何她极其信任洪浩,总觉放心可靠。 当下抽泣:“现在我也看破,男子甜言蜜语多是哄骗女子身体的谎话,当不得真,无甚意思……他若不嫌,我必收了心思,好生过活。” 谢籍听闻,便对大师兄道:“你意下如何?莫要觉得自己吃亏,面子上或觉过不去,这般更显磊落,你下面这些师弟,谁敢小瞧於你?我刚看大姐决绝寻死,也是掷地有声的性子,她刚才之言,定是作数的。” 大师兄点头:“她不嫌我……嫌我无用,我还有甚麵皮怪她,自是敬她爱她。” 瑶光来到大师兄面前,笑道:“你那经脉堵塞不过些许小事,刚你若嫌弃大姐,我便不会帮你疏通。但你既然选择重新开始,那这忙我便帮了。” 说罢摘了几颗山里红递给大师兄,並讲了衝破三层的法子,那三层关键便是灵气足够,这一颗果子已经绰绰有余,剩下的算是馈赠。 大师兄和他这帮师弟都是最底层苦哈哈的修士,跟木棉一般,原是不识这等好货,眼见山里红果子普通,將信將疑,结果一口咬下,立刻明白,小心往怀里收好,当即磕头,千恩万谢。 此间事了,大师兄便带著寧儿和一眾师弟,並抬上被谢籍打得奄奄一息的男子离开。至於他们怎么处理男子,那是他们倚天派自己的家事,洪浩几人並不在意。 等倚天派一干人等远去,洪浩却道:“我总隱隱预感,此处恐怕不得安寧了。” 瑶光惊疑:“为何?” 洪浩笑笑:“人多嘴杂,此间山里红果树饱含灵气,想来明日便会天下皆知。” 瑶光跺脚嗔道:“我刚摘果子之时,却忘了这一层,只是想著帮他夫妻二人和好……现在想来却是不该,哥哥你怎不提醒我。” “无妨,你一片热心,本是好意,我怎能做此恶人,再则,我亦觉得应该相帮。” “那此刻该怎么办?” 洪浩沉吟一阵:“先把果子全部採摘收集吧,放在口袋妥当一些。反正你徒弟这小子后边要用。” 瑶光点头称是,二人便施展功法,也不管好的差的,把满山的山里红收摘得乾乾净净。 木棉满眼俱是羡慕。 洪浩见她神情,便抓了一把递给她,笑道:“按你说的价格,这一把也要值些银子,你拿去吧。如今事情变化,也不用限你自由了,我料想后边恐有打斗,你速速离开。” 不料木棉却摇头不要,道:“仙师,我拿上这个,恐怕小命不保。” 洪浩惊道:“这是为何?” 木棉老练道:“我江湖中摸爬滚打多年,最是清楚,这灵果已然超出我的生意范围,轻者被抢,重则丧命。” 谢籍道:“明白了,就是小儿持金过闹市的意思。” 洪浩点头,这小姑娘看来是活得蛮通透,他原是不知道这底层散修,不机灵聪明的,早就死翘翘了。 瑶光对於这些江湖险恶,显然还没有更深刻的认识,为了一颗灵果打杀?她总觉得有些言过其实。 谢籍见木棉既不接灵果,却也没有要离开的意思,便问到:“小姐姐还有何事?怎生不走?” 木棉道:“你吹的好大牛,我却想看看你一日一层。” 谢籍笑道:“这有何难,若不是你和倚天派那群人耽误些时间,说不得我已经升了一层了。” 木棉只是摇头不信:“越说越离谱,你也不怕天打五雷轰。” 谢籍立刻打坐,道:“睁大眼睛瞧仔细,我突破后,你须叫我一声爷爷。” 木棉立刻道:“那你不能突破须叫我奶奶。”突然回过神来,当奶奶显老吃亏並不划算,“叫我小奶奶。” 谢籍望向她单薄身躯,意味深长一笑,闭目入定,开始修炼。 谢籍闭目入定,周围灵气开始缓缓向他聚集。他本就天赋异稟,加之修炼的功法是瑶光家传,本就走了捷径,使得他修炼起来事半功倍。此时,他心无旁騖,全身心投入到修炼之中,只觉体內的灵气流转愈发顺畅,经脉中的堵塞之处逐渐被打通,灵气在体內形成一个个小旋涡,旋转得越来越快。 木棉瞪大了眼睛,看著谢籍身上的变化。只见他周围的灵气如同受到召唤一般,纷纷向他涌来,形成一个个肉眼可见的灵气旋涡。她心中震惊,这等修炼速度,她还是头一次见到。 瑶光和洪浩对视一笑,他们知道谢籍的天赋,对他能快速突破並不感到意外。瑶光轻声对木棉说:“我这弟子的修炼速度一向惊人,你今日能见到,也算是你的机缘。” 隨著时间推移,谢籍体內的灵气旋涡越来越密集,最终匯聚成一个巨大的灵气风暴,將他整个人包裹其中。突然,灵气风暴猛地一收,所有的灵气都被谢籍吸收殆尽,他缓缓睁开眼睛,眼中闪过一道精光。 “成了!”谢籍站起身来,他的气势明显比之前更加强大,整个人如同脱胎换骨一般。 木棉愣在原地,好半天才回过神来,结结巴巴道:“你……你真的做到了,从炼气第七层突破到第八层,只用了这么一会儿。” 其实也不是一会儿,木棉过於专注,看得入神,便觉没有多久,但其实也有四个时辰。 打坐修炼之时,太阳还未落山,此刻已经月明星稀,半夜时分。 她的惊讶,比洪浩瑶光第一次看到谢籍突破一层之时更甚,毕竟洪浩瑶光是从上往下看,而她是从下往上看。 高山巍峨,嘆为观止。 谁也不知木兰此刻下定一个决心——这一生,一定要牢牢抱住谢籍爷爷的大腿。 她明白,就算给她同样的资源,自己也永远不可能靠自己的努力达到谢籍的成就和高度,底层摸爬滚打使她非常务实,能立刻做出有利於生存的最优选择。 谢籍笑道:“怎样,你……” 话还未完,木棉已经自行叫道:“爷爷,大爷,老爷……” 嚇得谢籍连连道:“够了够了,本是玩笑话,你当真干嘛。” 木棉认认真真,“怎么可能儿戏,从今日起,你便是……快看!”她突然脸色大变,一指洪浩三人身后,“那边是倚天派的位置。” 洪浩三人隨她所指转身,只见一片红光闪烁,显然是极大火势才有的景象。 洪浩心念转动,脸色苍白,大叫一声:“不好!” 旋即向火光之处飞去。 洪浩急速飞行,他的心跳在胸腔中激烈跳动。火光映红了夜空,將他的面容映得通红。 当他赶到倚天派时,眼前的景象让他心中一沉。 倚天派的山门已经变成了一片废墟,熊熊大火吞噬了整个门派的建筑,只剩下残垣断壁在火光中噼啪作响。 到处都是倚天派弟子的尸首,看姿势並无打斗,很显然对方要强大许多,均是一击毙命,几近屠杀。 洪浩强压下心中的悲痛和愤怒,四处搜寻,看看是否还有倖存者。 当洪浩终於看到了大师兄和寧儿,他急忙衝上前去,只见二人紧紧相拥,脸上已无血色。洪浩蹲下身子,轻轻探了探他们的鼻息,心中一痛——两人都已经没有了气息。 从伤口看,这是一剑穿透二人,从姿势分析,洪浩甚至能清晰还原那一幕:剑光一闪,直指寧儿,大师兄毫不犹豫地挺身而出,紧紧抱住寧儿,用自己的身体为她挡下了致命一击。剑尖从大师兄的后背刺入,再从寧儿的后背而出,两人的血液交融在一起,染红了这片土地。 大师兄,原是练岔了气,导致不举。这让他显得不那么男人,不那么雄姿英发。但真正的男人,不是只有一身腱子肉,不是只有大碗喝酒、大口吃肉,不是只有一言不合就怒目圆睁。真正的男人,是在关键时刻能够挺身而出,用自己的生命去守护所爱之人。 他最后的这一护妻举动,谁又敢说他不是有情有义的真男人,不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从寧儿的表情看,最后似乎是满足的,安详的,甚至还带有一丝微笑。死前的一剎那,想必她已经深深地认可了自己的丈夫,感受到了他的爱与勇气。 洪浩泪流满面,心中憋得慌,堵得慌。 他们才刚刚冰释前嫌,接下来本应该越来越美好。 当情绪积累到顶点,洪浩终於忍耐不住,仰天长啸。 隨著啸声如雷,水月剑从山里红树下破土而出,拖著耀眼的蓝色光柱,直衝天际。 第103章 报仇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103章 报仇 水月光亮,远胜从前。 原来洪浩得知树底下便是那灵脉端头,就萌生了让水月吸附灵气的想法。当初在谢籍府上,洪浩眼见谢籍突破第三层之时,那镜花竟是吐出了灵气相帮於他。 既然能吐,那便应该能吸,洪浩这一试,到底是远古神兵,果然如此。 这水月也不知道从灵脉中吸收了多少灵气,反正光芒较之前已经扩增了数倍。 此刻水月带著极为壮观的声势,剑身暴涨,自天而降,重重的插在倚天派的练功广场之中。 以水月剑位置为中心,地上一层白霜如涟漪迅速向四周扩散。 冲天大火一瞬全部熄灭,断壁残垣的各色建筑物,布满一层白霜。 一切恢復平静,只剩月光如水,照在洪浩默默流泪的脸庞。 等瑶光,谢籍带著木棉赶到,洪浩依然处於悲伤之中,还未走出自己情绪。 其实大师兄也好,寧儿也好,他们和洪浩不过是一面之缘,不过才刚刚认识几个时辰。原是谈不上朋友,就算是,也只能算是很普通的朋友。他原本不应该如此悲伤。 可洪浩就是抑制不住的悲伤,他虽是修仙之人,说来也算是高阶修士了,可他从未有过山上之人看山下之人的傲慢和优越,更不会把山下之人视之为草芥螻蚁。 大师兄和寧儿,都是最最普通的底层修士,不出意外,他们穷其一生,最多不过炼气二层三层,他们的资源和圈层,只能如此,无非想修个无灾无病,长命百岁。 可他们都是努力而认真的活著,不管是寧儿的遇人不淑还是大师兄的有苦难言,他们活得真实而热烈。平凡普通小人物,也有追求幸福的资格和权利啊! 洪浩也是穷苦出身,自然更能感同身受,又在大娘门下,受大娘影响,从未觉得自己高高在上,相反,对这人间烟火,充满了热爱。 更何况寧儿是几个时辰之前,自己才亲手救下的。自己刚刚救下的生命,几个时辰之后,又已变为冰冷的尸体,这种滋味,没有亲歷之人,实在难以体会那种深深的无力和愤怒。 几人看著洪浩的样子,都未敢开口说话,只是默默站立,等待洪浩自己从悲伤情绪之中走出来。 “为什么?究竟是为什么?”洪浩喃喃自语。 木棉默默上前,跪到夫妇二人身边,双手合十,拜了三拜。然后伸手,在大师兄和寧儿紧紧相拥的胸中一阵摸索。 最终,只摸出了她先前送给大师兄的那几块所谓的“灵石”。山里红灵果,已经不翼而飞。 木棉把那几块沾满血跡的石头递到洪浩面前,轻声说道:“恐怕这就是原因了……我们这些人,是接不住灵果那么……那么大的福缘的。” 难怪她死活不要洪浩隨手就抓的一把果子给她,小姑娘虽小,活得却是明白。 瑶光脸色巨变,颤声问道:“什么……什么意思?” 谢籍沉声道:“师父,木姐姐的意思是,今天在场之人,有人走漏了风声,大师兄得了几颗灵果的事情,已经被有心之人覬覦……为了抢夺这几颗果子,做了这灭门之举……” 瑶光摇头不信,“不可能,不可能,哪有为了几颗破果子便杀了这许多人的。” 她不是不信,是不愿意接受。果子原是她赠送给大师兄,本想助他恢復正常,不想竟成了害死眾人的罪魁祸首。 木棉嘆一口气,她知瑶光这种单纯简单的仙子,必然无法理解他们这种底层修士挣扎生存的残酷和惨烈。瑶光命好罢了,如果她和瑶光身份互换,瑶光这种憨憨女恐怕早就死了千百回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amp;amp;quot;在我们的世界里,资源稀缺,每一次的突破都如同攀爬绝壁,艰难重重。这灵气灵果,对於仙子来说可能只是寻常之物,但对於我们来说,那是可遇不可求的宝物。它代表著力量,代表著突破的希望,甚至代表著生存的权利。amp;amp;quot; 木棉的眼中波澜不惊,语气没有一丝的不甘不满,只是平静述说她摸爬滚打得来的经验,知道的事实。 amp;amp;quot;几颗灵果,足以让人疯狂。我们的世界,性命原是最廉价的本钱,强者为尊,弱者的命如草芥。为了力量,为了生存,很多人愿意鋌而走险,甚至不惜一切代价。amp;amp;quot; 她的声音渐渐变得低沉,amp;amp;quot;大师兄他们的本事,根本就守不住这等灵果,不在今日,就在明日,总是早晚之间。amp;amp;quot; 瑶光的脸色苍白,她的手微微颤抖,开始不住的流泪,amp;amp;quot;我...我真的没有想到,我的一番好意,竟然...竟然会...amp;amp;quot; 她无法再说下去,心中的愧疚和痛苦几乎要將她淹没,终於哇哇放声大哭了起来。 还好洪浩此刻已经冷静下来,不然两个神仙般的人物在此哭得稀里哗啦,木棉都不知道该怎么给別人说。 不过她其实也对洪浩三人极具好感。这几个不像神仙的神仙人物,完全没有高高在上的感觉,相处时间不长,发生的事情已经让她刮目相看,自然而然產生亲近。 她原是多疑,狡黠,乖张的性子,这是她生存环境造成的。但面对这三人,尤其是洪浩,她发现真诚才是和他相处的最好方式。 洪浩把谢籍叫来身旁,问道:“你脑袋够用,来说说看法,会是什么人干的?” 谢籍道:“弟子看来,至少有几点线索可供推敲。” “第一,大师兄带的倚天派这群小师弟中,必有一个是告密之人,不然不可能这么快就被人知晓。” “第二,看这些弟子临死之状,均是一击毙命,对方明显功法要高出一截,但又没有特別高……这个师父师叔你们能比我判断更准確……反正不是太高,不然不会弄得这么狼藉。” “第三,这大师兄他们从跟我们分別到现在,不过四个时辰多一些,即便是告密之人离开此地,便找个由头离开他们眾人,到通风报信,对方赶来抢杀……那必定不会距离太远。” 洪浩点头:“你分析得很有道理,按木棉姑娘的说法,总是底层修士才会把这灵果视若珍宝……” 隨即转向木棉:“姑娘,你可知这附近除了倚天派,可还有其他修行的门派之类?” 木棉点头回道:“这方圆百里,我都熟悉,除了倚天派,另外还有两个门派,其中撼天派实力最强,听说他们帮主已经炼气九层……另一个平天派还不如这里。” 谢籍道:“越是小小门派,偏生口气越大,倚天派,平天派,撼天派……当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洪浩听完木棉之言,心下便有了计较:“木棉姑娘,我已决心替这倚天派眾人討个公道,你可愿意帮我?你若害怕牵扯不必勉强,我也不会怪你……但你若帮忙,我也不会少了你的好处。” 木棉忙道:“人心都是肉长的,看大师兄寧儿这般,我也……不好受。若是我能帮忙,必然心甘情愿。我也不需要仙师好处。” 洪浩点头,对木棉的本性又多了一分认可,她之前送“灵石”给大师兄的侠义善良举动,洪浩也原是看在眼里。 “不知要我如何相帮?” “说来也不麻烦,只需如此这般……” 几人商议已定,洪浩瑶光施展功法,在帮派附近弄出一个大坑,把这倚天派帮眾全部埋葬。又给大师兄和寧儿单独做了一个合葬墓。想来这夫妇二人,泉下有知,也会感激涕零。 洪浩这一路行来,杀人不多,埋人不少。 几人重新回到灵脉端头之处,各怀心事,相顾无言,总是淡淡的忧伤之感。 打坐一会,天色已亮。 洪浩对瑶光道:“妹妹,你就在此守著师侄,让他勤加练习,多升个几层,我带木棉姑娘去查探一下。对了,你顺便让师侄的镜花吸吸灵气。” 原来洪浩商量的法子,便是拿出几颗山里红,让木棉去市面放出消息,广泛传播。 木棉本就是干这一行,自然是轻车熟路,但故意把价格要得极高,不让正常买主买走,专一引诱贪婪之徒前来抢夺,看能不能引出灭门凶手。 这个法子,木棉在明面,洪浩在暗中,犹如钓鱼。 第一天风平浪静,想是消息还未广泛传开。 第二天洪浩便感知已经暗流涌动,有一些可疑的身影在木棉四周,似乎等待机会。 不过覬覦灵果的,不一定就是灭门抢夺之人,毕竟木棉功法低微,炼气一层,打灵果主意的大有人在。 洪浩不动声色,暗中把可疑之人,一个一个拎出来,挨个细审。 终於,木棉的猜想不错,抓住一个撼天派的弟子,並不怎么费周折,稍微吃痛,便一股脑把事情经过和盘托出。 原来那日大师兄得了瑶光馈赠的灵果,与洪浩他们作別后,便带著一群师弟准备返回山门。 路上有小师兄好奇问大师兄吃的灵果感觉怎样?大师兄喜道这灵果灵气实在丰盈,他不但有信心修补岔气带来的缺憾,突破三层,四层,还有信心让寧儿给他生一个大胖小子。 寧儿虽然有些羞涩,却也大声说一个不够,要生就生一窝。 一眾师弟起鬨,但总是开心,替大师兄高兴。却不知道,这一眾师弟里面,有一个却是撼天派的细作。 大师兄又说,剩下的几颗灵果,绝对够他突破到筑基,到时候倚天派就扬眉吐气,不会再被撼天派压著一头。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细作听道此处,便找了个由头给大师兄说要下山一趟,买些东西。 大师兄不疑有诈,叫他快去快回,晚上一起喝酒庆祝。 细作一路狂奔,赶回撼天派,把听到的情况,原原本本告诉了帮主,洪浩现在抓住的这个撼天派弟子,当时便在帮主旁边,听得清清楚楚。 帮主听到细作匯报,心中大喜,立刻召集了帮眾好手,都是炼气三层以上的,准备一番就出发,杀向倚天派。 等摸到倚天派,发现大多已经喝得烂醉如泥,却免了麻烦,下手更是简单。 帮主要大师兄交出灵果,大师兄还未开口,寧儿便站出来怒骂,这是仙师送我家丈夫的恩典,决计不给,妇道人家却是一点不惧。 帮主恼羞成怒,一剑刺向寧儿,大师兄想也未想,抱住寧儿,二人被帮主一剑穿透。 帮主回到帮中,立刻便吃了一颗灵果,发现果然是极品,这一辈子没见过如此多灵气。 这几日一直勤加修炼,突破到筑基当就在这两天。 听闻市面上又有灵果出现,派小的前来確认,是不是和抢的灵果一样的那种。 仙师饶命,小的所说,並无半点遗漏,句句属实。 洪浩不动声色,静静听完这个撼天派弟子的供述。 內心却波涛汹涌,再次为大师兄和寧儿感到悲伤。他们原本可以开始过好日子了,可以生一窝儿子女儿。 洪浩问道:“那细作可在你撼天派?” “在,他这番告密,立了大功,帮主欢喜,赏赐了不少东西。” 洪浩点头,“那便好。” 说罢,洪浩严肃对这撼天派弟子说道:“生命可贵。” 撼天派弟子还未明白怎么回事,下一刻,一道蓝光闪过,这弟子消失得无影无踪。 “生命可贵,你却不配。” 木棉带著洪浩走到撼天派大门时,满是兴奋激动,这大门她原是不敢停留张望的。虽然在真正的修仙山门看来,撼天派这等山门……其实都说不上山门,犹如一群小孩胡闹玩耍,貽笑大方。但在木棉眼里,已经是高不可攀的存在。 现在不一样,木棉背后的洪浩,给了她无尽的勇气和安全感,就像一座大山般牢靠。 守门弟子看见木棉,正欲相问,下一刻便软软瘫在地上。 洪浩並不进门,只在大门外,发动功法,沉声道:“里面的人听著,倚天派前来报仇。今日以牙还牙,以血还血,你灭满门,我灭满门,两不相欠。” 说罢,一挥水月,一道剑气缓缓而出,一边向前,一边扩散,所过之处,摧枯拉朽。 木棉看得目瞪口呆。 此刻撼天派帮主刚刚突破至筑基,正在兴奋狂喜之际,一道剑气如滔天巨浪,瞬间把他吞没。 巨浪平息,撼天派已不復存在。 …… 通天山庄。 主母云綺坐在楼听雨床边,看著儿子渐渐恢復血色的俊脸,心中略感宽慰。 贴身丫鬟红菱轻声稟告:“夫人,楼外楼长老求见。” “叫他进来。” “参见主母,刚刚得到消息,水月剑在餚山出现。” 第104章 风雨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104章 风雨 楼听雨虽然伤情好转,但仍是昏迷不醒,大乘境一击,当真不是闹著玩的。 所以大家並不知晓当时的情景。 什么心念一起,念头通达,天底下的事情都明明白白。锤子,那都是誆骗下面那些凡夫俗子的小把戏,真要如此,天下大乱。 世间之事也好,天上之事也罢,原是论跡不论心,论心无好人,亦无好仙。谁他妈还没有一点见不得光的小心思?別的不论,就一句自己家的孩子別人的老婆,哼哼…… 那个蠢笨的书童楼兰,鼻青脸肿,什么都说不清楚。还好,长老们通过他,总算知晓当时对方有四人,三男一女,三个年轻的,一个老头。现场出现了两把神剑,按描述推断应该是镜花和水月,其余便什么都不知道了。仅靠这点信息,实在难以找人。只有吩咐下去,让各州各地与通天山庄有千丝万缕联繫的宗门,广布眼线,密切注意有无镜花水月的消息。 此刻接到消息,庄主大哥尚未回来,楼中楼自然立刻向主母云綺稟告。 “参见主母,刚刚得到消息,听闻水月剑在餚山一带出现。” 云綺的目光如锋利的刀刃,透过珠帘的缝隙,冷冷地注视著长老。 红唇轻启,声音柔和却带著不容置疑的权威:“水月剑的现世,或许是一场宿命的安排。那些与我儿命运交织的线,无论是巧合还是预谋,都该得到一个了结……二哥,误了雨儿大道,便是误了山庄前程,可对?” 楼长老的眉梢微微一挑,他深知这位主母的温婉之下,隱藏著何等的决断与狠辣。立刻低声应道:“是,主母所言极是。属下明白。” 稍微一顿,又犹豫道:“主母,此事可否让听风侄儿参与,他毕竟也是楼家血脉……也该歷练歷练,日后好给听雨少主做个帮手。” 珠帘內一阵沉默,半响才传来一句:“长老自行定夺,我只要结果。”平静中,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不悦。 楼长老立刻道:“主母放心,我等竭尽全力,一定会给你一个满意的结果。” 说罢再行一礼,恭敬退下。 云綺缓缓转身,她的目光再次投向床榻上静静躺著的楼听雨,眼中闪过一丝罕见的温情,但很快被一层冰霜覆盖。她轻声细语,却如同冬日里的寒风,刺骨而凛冽:“我儿,你只需静心休养,母亲自会料理一切。那些胆敢伤害你的人,必將付出应有的代价。” 她的话语中没有半分的激烈,却透露出一股令人不寒而慄的冷酷。在这个雍容华贵的主母面前,任何对她儿子的伤害,都將被她以最优雅而残酷的方式回报。 …… 在通天山庄的幽深角落,楼听风独自一人站在古松之下,他的身影在斑驳的树影中显得格外孤寂。他的目光穿透了松针的缝隙,投向了远方的听雨阁,那里灯火通明,人声鼎沸,与他所处的这片寂静形成鲜明对比。 他的眼睛里有光,是那种只有狼在黑夜中的森林才会露出的光。 他穿著简单的青衫,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就像是他的心,没有任何多余的情感。 和所有世家一样,通天山庄虽然几近通天,但人世间该有的狗血,並未因此减少——比如嫡出,比如庶出。这种事情,只和男女有关,和山上山下无关。 楼听风是楼家的庶出之子,与嫡出的楼听雨相比,他的身份使他在家族中默默无闻,有名无份。然而,他的天赋並不逊色於楼听雨,甚至在某些方面有过之而无不及。楼听风的母亲是楼家的一位普通侍女,因庄主的一次“意外”而怀上了楼听风。 他自记事开始,就知道这个世界的不公。云綺那母老虎,对他母子百般欺凌打压,並无一人敢站出来说一句公道话。他的母亲,那个身份卑微的侍女,总是默默流著眼泪,告诉年幼的他,要忍耐,要忍耐。然而她自己却终於没忍住,在一次被云綺雌威大发的欺压后,含愤自尽。 听风默默记下,一声不吭,母亲死了,他的心也死了——准確的说,是对通天山庄的心死了。 通天山庄是那对母子的,不是他的。他不过是山庄里一个淡淡的,可有可无的影子。 楼听风收回目光,回到了自己的居所,一个简朴的院落,与听雨阁的奢华相比,这里显得格外清幽。他坐在书桌前,铺开一张宣纸,提笔蘸墨,笔走龙蛇,写下了一行刚劲有力的字跡。 “长风几万里,吹度玉门关。” 刚写完便又借了烛火,烧得乾乾净净。 小院突然响起了敲门声,楼听风心中一紧,好险,以后还要更加稳妥些才是。这种言志表心的诗句,万一被人看见,告知那母老虎,十八年的隱忍就付之东流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 收拾好这一切,楼听风这才慢慢去开了院门。 他这里,一年半载也难有一次人找上门来,会是谁夜里还来敲门? 开门一见,却是长老楼外楼,他的二叔。 “哎呀,二叔,怎么你老人家亲自登门?有事情吩咐下人来叫一声,我去拜见你就好了。” “没事,我也想走走路,活动活动,去屋里说话吧。” 楼外楼踏入屋內,目光在简朴的陈设上扫过,眉头微皱,似有不满。 他转身对楼听风说道:“听风,你看看这屋子,哪里像我楼家少主的居所?大哥他...哎,这些年来,被云綺那婆娘迷了心窍,却是什么都不管了。” 他这十多年来,一直都是这样过的,这二叔又不是不知道,此刻突然关心,听风不得不防。 当下心中活泛,但却神色平静道:“多谢二叔关心,院子虽小,但整洁舒適,听风知足。” 隨即又轻声说道:“二叔说话……须谨慎些,隔墙有耳,万一主母知道二叔如此称呼她……恐生间隙。” 楼外楼面露不悦,沉声道:“怕她个甚?听风,你可知道,这些年我们这些做长辈的,心里有多憋屈?这婆娘把持著山庄大权,庄主大哥又凡事由她做主,我们这些长老,竟是连说话的份儿都没有。” 楼听风早已知晓这些事情,当下並不搭话,只听楼外楼到底何意。 果然,楼外楼继续道:“那婆娘偏爱自己儿子,本是人之常情,我们也不好多说什么。可她把山庄中的资源,几乎都倾注在她儿子一人身上。其他后辈弟子,哪怕是天赋异稟,也难以获得应有的栽培。长此以往,我们楼家还如何传承下去?” 楼听风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光芒,看来对这婆娘不满的,远远不止二叔一人。毕竟大家都有子女,这等做法原是惹了眾怒。 当下却恭敬道:“听雨大哥作为家族长子,以后要支撑大局,主母多加培养,也是情理之中。我不知別人作何感想,但听风自己绝无怨言。” 楼外楼见状,嘆道:“听风,不用如此小心说话,你天赋出眾,却因为身份所限,一直未能得到应有的重视。我作为你的二叔,实在不忍心看你被埋没。” “”现在有个机会,打伤你大哥的人,出现在了餚山一带。我为你求了一个出头的机会,让你去查实此事,若你能在这次餚山之事上立下功勋,或许能改变你在家族中的地位。” 楼听风心中一动,机会来了,但表面上仍旧保持著谦逊的態度:“二叔过誉了,听风自知修为浅薄,只怕难以胜任,负了二叔美意。” 楼外楼摆摆手,正色道:“听风,你不必过谦。我对你有信心。此次餚山之行,你务必小心谨慎,若能查到凶手,將其打杀,带回镜花水月,不仅能为你哥哥报仇,也能为我楼家正名。” 楼听风心中暗自盘算,他知道这次行动对自己意味著什么。若能成功必是大功一件,便可名正言顺获得更多的修炼资源,甚至是家族中的话语权。 他郑重地点了点头,道:“二叔放心,听风定当全力以赴,不负所望。” 楼外楼满意地点头,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简,递给楼听风:“这里面有楼家先祖一缕神识,我珍藏多年,危急关头或许能助你一臂之力。” 楼听风接过玉简,心中感激:“多谢二叔,听风必不负您所託。” 楼外楼站起身,拍了拍楼听风的肩膀,意味深长道:“你大哥听雨他...若醒不来,通天山庄未来不能无主……” 送走楼外楼后,楼听风回到屋內,手中紧握著玉简,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决心——逆天改命在此一举。 他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抹坚定的光芒:“餚山,我来了。” …… 云綺轻挽髮髻,端坐在妆檯前,铜镜中映出她依旧姣好的面容,岁月似乎对她格外留情。老僕莫问静候一旁,如同一道沉默的影子。 云綺轻启朱唇,语气中带著一丝怀念:“莫伯,你还记得我初来楼家时的情景吗?那时的我,满心欢喜……以为嫁到了天底下最荣耀的修仙世家。” 莫问微微欠身,声音沙哑却透著一股子温暖:“老奴记得,主母那时风华绝代,整个楼家都为您的风采所倾倒。” “哎,我也老啦,还是莫伯好,我小时候,你带我玩耍时,你便是这般模样,这几十年过去,你还是这般模样,却是一点没有变。” “都是主母云家祖上的恩典,才有我这老不死的今日。” 云綺轻轻嘆息,似是沉浸在往昔的回忆中:“时间过得真快,转眼间,听雨也到了成家立业的年纪。可如今...”她的话语中带著一丝哽咽,却恰到好处地收住,不让情绪泛滥。 莫问上前一步,语气中满是关切:“主母,您千万保重身体。听雨少爷吉人天相,定会度过难关。” 云綺微微点头,转而语气一转,带著几分郑重:“莫伯,你隨我陪嫁到楼家多年,见证了我与庄主的点点滴滴,也看著听雨长大。你我之间,虽名为主僕,实则情同父女。” 莫问心中一暖,沉声道:“主母言重了,老奴能侍奉主母,是老奴几世修来的福气。” 云綺站起身,走到莫问面前,目光直视著他的眼睛:“莫伯,我一向视你为家人,如今楼家面临前所未有的危机,我需要你的帮助。” 莫问立刻单膝跪地,坚定道:“主母但有吩咐,莫问万死不辞。” 云綺轻轻扶起莫问,语气中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听风这孩子,天赋不错,但毕竟出身...哎,你是知道的。此次餚山之行,关係重大,我担心他年轻气盛,万一有个闪失,我如何向庄主交代?” 莫问心中一凛,他自然明白云綺的言外之意,低声道:“老奴定会暗中照应听风少爷,確保他平安无事。” 云綺微微一笑,如同春日里绽放的花朵,温暖而迷人:“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楼家的未来,需要我们共同守护。” 莫问退了出去,云綺转身望向窗外,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冰冷的决断。她知道,为了楼家的未来,为了听雨的地位,她必须做一些不那么优雅的事,没办法,为母则刚嘛。 而莫问,作为她最信任的人,將会是执行她意志的最佳人选。 …… 洪浩一剑灭了撼天派,心中平静,並无波澜。 他热爱人间烟火,深知生命可贵,原是不愿意轻易动剑,可是该动剑的时候,一定不会犹豫。 这便是他的成长,暮云苦口婆心告知他一定要杀伐果断,他当时却无论如何做不到。 很多事情一定要自己经歷过才能明白。 洪浩带著木棉,回到山里红果树下,与瑶光谢籍会合。 天才就是天才,谢籍已经突破到筑基初期了,此刻脚踩镜花,隨心所欲的上下翻飞,惹得木棉毫不掩饰的羡慕。 洪浩心中一动,看著木棉目不转睛的热切眼光,笑道:“木姑娘,谢谢你助我替倚天派报了仇,却不知道该如何感谢你?” 木棉並不看他,一颗脑袋隨著谢籍的飞行转动。“我说过,不用谢,就算你给我灵果,我也守不住……本姑娘还没活够呢。” “那我教你飞行如何?” “啊!”木棉和谢籍同时出声。 几人说话间,全然没有注意天上乌云翻滚。 一场暴风雨,似乎就要到来。 第105 章 化神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105 章 化神 谢籍连连道:“不行不行,小师叔,木棉她打赌输了,原是叫我爷爷的。小师叔你收她做徒弟,那岂不是还低我一辈……这却不好意思。” 瑶光一个爆栗,“你这孽徒,总是时刻想著占你师叔便宜,著实该打。” 木棉十分欣喜,对著洪浩颤声道:“你真愿意教我?我可没有谢公子这般灵光,蠢笨得很……” 洪浩点头,“这天底下怕没有人能比他小子更灵光,没关係的,我也是蠢笨的人,笨人教笨人,最合適不过……我看中你的,本就不是天赋悟性,却是你的侠义心肠。” 木棉立刻跪下,便要拜师磕头,洪浩却把她扶起,“我也大不了你几岁,不好意思做你师父,你就做我小师妹好了。等你以后隨我回去,向我师父磕头。记住,我们是不二门,师父是公孙大娘。” 木棉看看瑶光谢籍,心中疑惑,但洪浩既然如此说话,她只得点点头,反正能学就成。 洪浩知她看瑶光和谢籍面相年岁差別也不大,必定想不明白为何却是师徒?当下笑道:“我这妹妹,年龄可……”突然打住,“总之他们做师徒却是合適。” 但凡女子,不管是凡人还是仙子,年龄到了一定时候就成了秘密,千万少打听。尤其像瑶光这样的超龄仙女,容易惹嫌討打。 不过这样一来,却是她升了一辈,谢籍便也要叫她小师叔。 谢籍自然是不高兴,从爷爷又变作了晚辈,嘟囔道:“当一天爷爷,作一世儿子,这等买卖却不划算。” 洪浩不再理他,只是围著这棵粗壮的山里红果树不住转圈,双眉紧蹙。 这下面便是那条直通地下不知有多深的巨型灵脉,果子倒是全部收入囊中,这灵脉如何处置?难不成也挖出来带走? 正在犯愁之际,只觉天色突然大暗,抬头一望,原来是翻滚乌云此刻正好移动到几人头顶。 说时迟,那时快,瓢泼大雨立刻就倾盆而下,眼见就要將眾人淋成落汤鸡。 谢籍立刻显摆,他刚到筑基,堪堪学会操控镜花,正是最喜卖弄的关节。心念一闪。铜镜悬浮空中,金光闪闪,迅速变大,如一个圆形房顶遮盖住眾人,滴水不沾。 谢籍笑嘻嘻:“师父,我这算不算活学活用,学以致用?”他原是能想出用千里冰封之术,专冻人屁眼的奇葩,这等遮雨操作,实在稀疏平常。 乌云之上,正是楼听风。 他远没有他哥哥楼听雨那般惊世骇俗的摆谱做作,弄一条大河横掛半空,再弄一条大船舒舒服服游走。相反,他就是借著乌云隱匿行踪,让一般人看不出端倪。 此时楼听风站在乌云之上,竟也不敢相信自己运气如此之好,刚来餚山,便看见下面那金光闪闪的大金盘照得他眼花繚乱,倒比狼烟烽火传递信號更加直接明显,简直是生怕他一不小心看漏错过。 他是小心谨慎之人,並不著急忙慌,再三確认,只不过那镜花金光,原是独一无二,就差直接开口说话:“没错,我就是远古神兵镜花。” 虽然得到的信息是水月在餚山出现,可之前信息也说水月和镜花原是一起的,所以找到镜花,和找到水月,却也差別不大。 等楼听风探查明白,终於放心。下面几人,对他构不成威胁。 他功法修为比他大哥听雨,虽然是差那么一点点,但也差得不多。但若论天赋,却是强他大哥不少。听雨不过是仗著他妈的偏袒,各种天材地宝强堆出来的境界,而他却是默默努力,靠著心中憋著的那一股狠劲,以及对那母子二人的恨意,低调行事,不显山不露水的压著境界。 毕竟是修仙世家,上边照顾,积累的底蕴,遗漏的边角料也不是平常宗门可以比擬的。 如此顺利,倒显得有些不真实,想来或是老天怜他,给他一次改变命运的机会。 可是听风却不知道,比运气,还无人比得过他此刻正注视的下面那人。所以这次发现,到底是谁的好运,难讲得很。 洪浩本来並无在意,这乌云暴雨都是自然现象,也是见惯了的。可当谢籍把铜镜展开之后,他反而生出了一丝不適。这种情形不同於性命之危时的汗毛倒立,心跳加速,只是淡淡的不適,犹如洗澡被人偷窥的不適。 他的不適,其实正是听风用极淡的神识在探查,极淡极淡,瑶光都无感觉,原是感觉不出,只能直觉。 洪浩不但直觉到听风的神识探查,还直觉到更遥远的一丝气息,相比之下,听风的神识並无甚危险,而遥远的那一丝气息,却有些杀气腾腾。这些都是洪浩一路行来的经验积累,其实他的直觉並非现在才有,只不过以前即使感受也並未在意,且不会甄別。 所以当听风收了乌云暴雨,出现在洪浩几人面前之时,才发现几人並未有他想像中的惊讶之色。 好在楼听风也不是泛泛之辈,並未过於纠结,抱拳行礼:“我叫楼听风。” 洪浩点头:“我叫洪浩,你是为楼听雨而来?” 听风略微思考,认真答道:“实不相瞒,他是我同父异母的哥哥,他嫡出,我庶出,说不上感情,不过表面的兄友弟恭还是有的。” 如此说来,倒也坦诚。 这种家族內的恩怨情仇,爱恨交织的牵扯,洪浩倒是没有什么经验体会。不过谢籍在项阳城,交游广阔,本就有许多士族弟子的狐朋狗友,对这种事情倒是十分了解。 谢籍便道:“庶出本就是矮人一头,想来你也受了不少委屈,难道你还要帮他报仇?” 听风摇头:“实话实说,他现在躺在床上昏迷不醒,我其实心里很是爽快。” “我就说嘛,你帮他个锤子,他好了,你便不得好。这种亏本买卖还是少做些。” “小兄弟说得很有道理,我原本也不想如此,只不过,我毕竟是楼家的人,他折了的面子……我不为他,也要为楼家考虑。” 谢籍满不在乎:“这有何难,你改个姓氏,隨你娘姓,不就结了?”天才的脑迴路总是比较惊奇。 听风一愣,没料到谢籍会有此一说,当下笑笑,“小兄弟说的,似乎也有道理……不过听风奉命前来,如空手而归,恐怕也难以交差。” 谢籍道:“那种地方,你还回去作甚?有道是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既然你出了樊笼,天地之大,何处去不得,好男儿志在四方……” 洪浩见他又扯得远了,便道:“小子你扯这么远干嘛?” 谢籍苦著脸道:“小师叔,我跟他讲讲道理,万一他讲理,不就免了一番爭斗吗?” 谢籍心里真正所想,却是因他们上次对战之时,被楼听雨发动威压,动弹不得,心有余悸。心中判定这听风既然敢一人前来,想必也是差不多境界的高人。上次有墨无涯老前辈捨出性命,短暂升境化解危机。这一次却无人相帮,真打起来,恐要吃亏。 洪浩听谢籍如此说,倒也认可,望向楼听风:“不知楼公子是否讲道理?” 楼听风见洪浩说得严肃,不禁一愣,便道:“自然是讲道理……” 洪浩点头:“讲道理便好,那日却是你大哥不讲道理,才落得打回元婴,昏迷不醒的下场。”他说得诚恳,偏生別人听来又带著一点点威胁的意味。 听风道:“我只知那次大哥出去,是家族让他去打压一位刚刚到修到化神的邪修……这种积攒名声,又无危险的好事,从来都是他的,其他弟子却是想也不要想……却不知怎的,居然反被打成猪头抬回来,哈哈……具体情况却不清楚,还请洪兄告知。” 洪浩便把那日事情发生的经过,一五一十,原原本本给听风讲了一遍。 最后动容讲道:“墨前辈为救我等,牺牲自己,短暂升境,身死道消……” 话锋一转,恢復平静,“你若觉得,现在我等已无墨前辈相助,便可以如你大哥一般不讲道理,大可一试。” 听风沉默片刻道:“墨无涯已经死了,这个我们却知道,” 洪浩大惊:“你们如何得知?” “大哥抬回去后,主母云綺,也就是楼听雨他娘,便立刻派人回了现场及周边探查,发现了一座新坟,查看了尸体,已经確认了是靠修为和寿元短暂升境。” 洪浩已经有些失態:“查看尸体?你们刨坟了?” “不是我们,是他们,这事跟我没关係,我也是后来才得知……你们不知,我平日在山庄是个閒人,那婆娘防我威胁她儿子地位,原是对我极不待见。” “那尸体最后如何了?”洪浩怒目圆睁。 “那婆娘的行事作风,自然是挫骨扬灰,难不成还重新放回去埋好?” 听到此处,洪浩反而不再愤怒激动,闭眼片刻,恢復平静,“很好,很好。很好!” 不知怎的,饶是听风一身深藏不露的高深修为,听见洪浩连说三个很好,竟有些毛骨悚然,鸡皮疙瘩掉了一地,这种感觉,他从未有过。 不过他惊悚之中,却也带一点欣喜,他知眼前这人,已经和山庄里那个婆娘作了死对头。 不曾想无意间的一句话,碰触到了洪浩的逆鳞。这对他而言,却是大大的好消息。他竟然並不怀疑这个元婴修士,是否够资格做世间第一修仙家族,通天山庄主母的对手。 谁也不知,洪浩此刻心中的愤怒已经翻江倒海,地动山摇,他在控制情绪方面,原是进了一步。 墨前辈,你为了救我们,不惜以生命为代价,而我却连您的遗体都未能保全。我不能就这样算了,我发誓,要让侮辱你的人,付出惨痛的代价。 隨著他的愤怒,体內的元婴小人正在急剧变化,不再是婴儿模样,强大的气息瞬间让在场所有人为之一紧。好在只是那么一瞬,旋即恢復正常。 听风看著洪浩,突然脸色大变,双目充满了惊骇和怀疑。 这怎么可能!刚才在云端查看,这洪兄弟还是如假包换的元婴初期,就这么短短几句话的时间,一下子便到达化神境!这……这跨度太大,匪夷所思,不合常理。 他哪里知道,洪浩体內元婴本来就不是可以按常理去推断的。 別人的元婴是一点点採集灵气,先结成金丹,再慢慢炼化成人形婴儿,再慢慢经过几个阶段长成法相,才可以出窍,脱离身体独立存在。 洪浩的灵气是朱雀灌注的,结丹便是西瓜大小,化成婴儿便自行出窍,刚刚小人一番变化,现在已经生成法相。 一个红色的等身法相,战力未知,不过从元婴小人便干爆人家化神的法相来看,恐怕此刻的听风,已经毫无胜算。 瑶光看出了端倪,兴奋涨红俏脸,竟比自己升境还要开心。 谢籍虽看不出,不过他先见听风的惊疑模样,又见师父此刻模样,他那灵光的脑袋自然转得过来。 只有木棉傻傻四顾茫然。 谢籍当下语气便不一样:“听风公子,说不得,也只好委屈你空手而归了。要不还是听我一句劝,那破山庄有啥好的?既然你说老婆娘对你不好,还不如……” 他突然顿住,聪明的脑袋瓜一转,不再奚落听风,而是正经问道:“听风公子,你说你平日在山庄不受待见,对吗?” 听风见他突然严肃,虽不明就里,但仍答道:“是,云綺那婆娘,对她儿子极为上心,生怕我威胁她儿子的继承位置,平日在庄內,我都是躲得远远的,眼不见心不烦。” 谢籍咧嘴一笑:“嫡出庶出,我懂的……我且问你,你说挣名声,无危险的好事都是给他儿子的,这次为何轮到你?” 听风一愣:“听雨不是昏迷不醒吗?加之我二叔替我求情,这才让我来办。” 谢籍冷笑一声,“换做我是那婆娘,若不待见你,便是派个阿猫阿狗来办,也轮不到你。为何要让你来办博名声无危险的好事,让你立功?给她儿子立个对手,磨刀石么?” “况且她儿子昏迷不醒,万一醒不来,你岂不是捡大便宜?她若对你这么好,你哪是庶子,你才是她亲儿子!” 听风听完谢籍这一番话,並非胡诌,句句有理,仔细思索,立刻明白,脸色煞白,冷汗直流。 “这狗日的婆娘,好狠毒!” 第106章 结盟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106章 结盟 谢籍笑道:“你果然不算太笨,孺子可教。” 楼听风脸色铁青,咬牙切齿:“实不相瞒,我娘亲便是被这老贱人逼死的,今日又要加害於我,这血海深仇,我楼听风记下了。” 洪浩等人虽然没有谢籍这般灵光,但二人这段对话,却也听明白了七八成。 只不过对这叫作云綺的妇人,都感到不寒而慄。 其实不奇怪,母亲为儿子,原是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 谢籍道:“如此说来,这老婆娘更没留下你的理由,既然公子你都知道是她害死你娘亲,她又焉能不知你须记恨与她?留你这个祸患於她何益?无非在家里眾目睽睽,不好下手……” 楼听风自行接话:“於是便给我这个好差事,出门在外,什么意外都有可能发生。” 此刻洪浩插话:“楼公子,你確认是只派你一人前来?” 楼听风点头:“据我那大哥书童楼兰讲述,当时在场之人,除了墨无涯最后的一击,前面都是楼听雨占据优势,既然已经確认墨无涯死……身死道消,剩下的恐怕不足为惧……” 谢籍听到此处,又开始两眼冒光:“楼兰,就是被我揍得鼻青脸肿的那狗日的?那日算他运气,再遇到小爷,定要他满地找牙。” 楼听风点头確认,“原来是小兄弟的好手笔,在下佩服。” 接著苦笑,继续刚才话题道:“我也自认为我一个人便能做下这件事,立个大功……却不料眼见洪兄陡然升境,实在是……实在是不讲道理。” 谢籍倨傲道:“我小师叔升境不讲道理,却是为了和你等讲道理。” 洪浩缓缓道:“先前大雨之时,我便感觉到两股气息,一股是你的,並不危险,所以我才心平气和与你讲话到现在……另一股非常遥远,想来你也未曾发觉,只是……我还是辨识到了,那股气息非常危险,有极高的杀意。现在我升境后,辨识愈加清晰。” 他这种直觉,原是说不清道不明,所以也无法给楼听风解释清楚,为何楼听风原比他修为更高却没有一丝察觉。但他这番话说得真诚,所以楼听风並不觉是在誆他。 当下便恨恨道:“定是那贱人婆娘的手段,应了小兄弟之前的说法。” 谢籍冷笑:“我料想,那老贼婆要你今日,要么死在我等手里,要么死在她差来杀你的人手里,横竖是不能活著回去了……不对,是不能竖著回去了。” 听风道:“既然她不当我是楼家人,撕得破脸皮,那她做初一,我做十五也是天经地义。” 说罢对洪浩抱拳,“洪兄,我见你刚刚听闻墨无……墨老前辈被那贱人刨坟掘尸,挫骨扬灰极是愤慨,想必也对这贼婆娘恨之入骨,今日你若助我杀了要杀我之人,我必助你杀她。” 谢籍立刻道:“你打得一手好算盘,这等买卖,左右都是对你有利,我们有何好处?”他脑筋转得极快,並不被听风一番慷慨激昂的说说辞所动,毕竟杀了云綺,洪浩虽是报仇,但获益最大仍是他楼听风。 楼听风一愣,这谢籍头脑太过灵活,他本是诚意,但这么一说的確如此,当下竟有些不知如何是好。 过了一会,才缓缓说道:“诸位可能对通天山庄不太了解,但我敢保证,绝非诸位想像那么简单……洪兄若想替墨前辈报仇,也並非那么容易。” 楼听风深吸了一口气,他的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似乎在回忆著什么,又似乎在衡量著什么。他缓缓开口,声音中带著一丝沉重,仿佛要揭开一个深藏已久的秘密。 “通天山庄,这个名字在修仙界中如雷贯耳,但你们所知道的,不过是冰山一角。” 楼听风的声音低沉,仿佛在讲述一个古老的传说。 “山庄的歷史可以追溯到上古时期,那时天地初开,灵气充沛,无数强者在这片大地上崛起,通天山庄便是其中之一。” 他继续说道,“它不仅歷史悠久,而且底蕴深厚,拥有的资源和宝物,是你们难以想像的。” “山庄之中,高手如云,每一个都是独当一面的强者。”楼听风的眼中闪过一丝敬畏,“他们或是修炼数千年的老怪物,或是天赋异稟的后起之秀,每一个都有著翻江倒海之能。” “但这些,还只是山庄的表面,听闻山庄之中,还有著一些古老的存在,他们的存在,甚至可以追溯到天地初开之时。”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仿佛在诉说著一个禁忌,“他们的力量,已经不是我们这些后辈可以揣摩的了……不过这些老不死基本不会再管人间事,但若有人威胁通天山庄……那就两说了。” “所以,洪兄,若你想替墨前辈报仇,单凭你们的力量,是远远不够的。” 楼听风看向洪浩,眼中满是诚恳,“你们需要更多的盟友,更多的力量,才有可能撼动通天山庄这棵参天大树。” 洪浩沉默了,他知楼听风所言非虚。通天山庄的庞大和神秘,底蕴和能量,都远远超出了他的想像。他需要更多的准备,更多的盟友,才有可能完成这个几乎不可能的任务。 而瑶光,谢籍和木棉,也是一脸震惊,他们没有想到,通天山庄竟然如此可怕。他们看向洪浩,等待著他的决定。 整个场面,陷入了一种凝重的沉默之中。 半响,洪浩才一字一字道:“墨老前辈活著时,我没能为他討个公道,反而让他为救我等身死道消,现在若因害怕,连他死后的公道都不敢去討要,我恐怕自己都看不起我自己。” 谢籍听洪浩此言,兴奋得一张脸通红,他原是不知道其中的凶险,总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对小师叔的崇拜已经高耸入云。他的性子,越是刺激危险之事,越是开心。跟著小师叔这一路,开心不断。 瑶光的性子就比较简单了,哥哥要怎样便怎样,反正只要能和哥哥死做一堆,便是知足。至於木棉,对楼听风所言並无太多概念,反正筑基都是大神,再往上对她都是一样。 洪浩的性子,原不是贪生怕死之辈,他认定的事情,就算再艰难也会一步一步走下去。 他刚才沉默思考的,並不是权衡利弊,选择做还是不做,而是和听风结盟的可能性与可靠性。他记得,习文之时,老夫子曾说过,这天底下的事情,说到底也都是买卖。 最终他选择了相信。就算听风有自己的小心思,小算盘,但他对山庄主母的仇恨却是真实的,做不得假。毕竟,派来杀他的人都在路上了,换谁还能不放手一搏?他在山庄內部,总能给洪浩一些有用的信息。 所以洪浩立刻向楼听风问道:“你可能推断你家主母会派谁来执行杀你的任务?” 楼听风道:“派遣我此次出来,是为家族办事,她再对我恨之入骨,也不可能明目张胆动用家族的力量来打杀我……十有八九是隨她当年陪嫁过来的老僕莫问,那是她的私人侍从,只听她一人之话,用来对付我,再合適不过。” “那这莫问功法修为如何?楼公子可有判断。” “其实具体我也不知,不过我在庄內一直都是低调做人,刻意压低了境界,总以元婴中期示人……这一点我自信装的巧妙,无人知道……既然那婆娘派他前来,想必总在元婴之上。” 洪浩点头,“楼公子,你我既然想要结盟,那就各自拿出诚意,先把你家主母这老僕拿下。” 楼听雨应道:“那是自然,他若不死,我却必死无疑,无法回山庄,给洪兄做內应。” 谢籍兴奋道:“歃血为盟,今日就歃了这老贼婆餵养这条老狗的血” 几人商量一番,如此这般。 最后只听得洪浩一句,“瑶光妹妹,压境,元婴初期。” …… 莫问得了云綺的暗示,从楼听风离开山庄出发开始,便一路远远跟隨,主母交办的事情,那不管对错,总是要完成的。 他眼见著云綺从一个蹣跚学步的小女孩,一步一步走到今天,成为天下第一修仙世家的当家主母,这其中的高低起伏,他是最清楚不过。 如今少主被打得昏迷不醒,主母担心若是一直昏迷,恐怕会生出一些变化,一些事端,原是情理之中。 他这个老奴也看得明白,山庄明面上风平浪静,暗地里却是波涛汹涌,不服主母的大有人在。 这楼外楼长老,便是其中跳得最凶的一个。竟然在少主昏迷之时,公然推出楼听风这小子,这等心思,路人皆知。主母若不拿出一点手段,那这些人得寸进尺,难免不会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楼听风这小子居然还以为被那群老东西推出来做试探的棋子,是天赐良机,还以为可以就此扬眉吐气,立功建业,有了与少主一爭高下的本钱……呵呵,年轻人啊,终究是太过年轻。 莫问一边跟隨楼听风,一边想著这些世家的勾心斗角,不知不觉便已经跟著到了餚山附近。 此刻他更加小心,气息收敛的更紧,万一被那小子察觉到一丁点,一溜烟跑了却不好办。 突然感受到强烈的气息扩散,紧接著便看到一道蓝光冲天而起,声势极大,紧接著又有金光闪现,隨后更有兵刃相交发出的金鸣之声。 那蓝光必是水月,金光必是镜花。只有这等神兵才有这等声势。 莫问心中一喜,这楼听风运气不错,这么快就寻到了当日现场之人,並已交手。 莫问也是老狐狸,並不著急上前,而是慢慢靠近,暗中探查几人境界。 一番探查,更加放心,除了听风是元婴中期,其余之人,两个元婴初期,一个筑基,一个……一个凡人,作为已是化神期的莫问看来,一级炼气士可不就是凡人? 难怪打得如此激烈,说来元婴中期本应轻易战胜元婴初期,可两个元婴初期加上镜花水月两柄神兵,打得难分难解也是情理之中。 莫问心中暗忖:“等几人两败俱伤,再去轻鬆补刀,这事便妥了……回去只说同归於尽。” 终於,蓝光金光消失,金鸣之声也消失,想是双方战斗已经结束。 莫问认为时机已到。他身形一晃,如同鬼魅般出现在战场之中。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冷酷,双手结印,一股强大的力量在他体內凝聚。 此刻战场,楼听风满是血跡,还有几处伤口兀自不停往外冒血,洪浩等人已经躺地上没了动静。 楼听风望见莫问,满是惊讶,艰难开口:“莫伯?你怎么……来了?” “主母不放心你一人独自对敌,特派我来助二公子一臂之力,紧赶慢赶,却是迟了一步……没想到二公子如此神勇,竟然独立完成了诛杀这几名贼子。” “多谢莫伯,主母对我如此关心,让听风十分感动……我定当好生辅助大哥,为山庄儘自己一份绵薄之力。” 莫问阴阴一笑:“二公子,你若真心想辅佐我家少主,老奴倒有一个主意。” “莫伯请讲。” “你今日死在这里,便是对少主最大的辅佐。”说完莫问突然暴起,一掌向楼听雨面门拍去。 楼听雨早有防备,身形一闪,一剑刺出……却是化神境一剑。 莫问满脸惊怒,这小子,隱藏好深,一定要告诉主母小心此子。 他无心恋战,只想把这消息赶紧报告给主母。 却不料身形刚刚腾空,后背一凉,立刻看见一段剑身从胸膛冒出,还散发著幽幽蓝光。 莫问怒吼一声:“逆子!”这廝不但隱藏境界,还勾结外人,一定要让主母得知危险。当机立断,莫问立刻舍了肉身,法身出窍便要远遁。 不料法身刚刚出窍,还在半空,便被一血红色法身极速追上,仍是一剑,莫问的金色法身,便开始虚化,带著愤怒与不甘,终於星星点点消失不见。 “芸芸,保重,老奴无法再侍奉左右,护你周全了。” 芸芸是通天山庄当家主母云綺的乳名,从她幼时到少女时,莫问一直这般叫她。 直到出嫁后,才改叫主母。莫问对云綺的忠诚,如同山岳一般不可动摇,他自小看著云綺长大,对她的关心和保护,早已超越了主僕之情。 在莫问心中,云綺不仅是通天山庄的主母,更是他心中的小主人,是他愿意用生命去守护的人。如今,他无法再继续守护她,这份遗憾和不舍,化作了他最后的呼唤。 只是不知道,云綺会不会后悔自己当时的决定。 第107章 买卖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107章 买卖 一剑斩杀莫问法身的,是洪浩刚刚升境初成的法身。 眼见莫问法身想要逃离,洪浩心念一动,他的红色法身便出窍追赶。没有任何悬念,他这法身比同境修士的法身,凶悍许多,勇猛无匹,和当时暴戾元婴小人性格原是一脉相承,並未因长大就改了脾气性子。现在看来,便是对阵洞虚境也丝毫不怵。 楼听风在一旁看得清楚明白,冷汗不由自主便冒了出来。还好自己当时没有贸然出手,万一是在跟自己对战之时突然升境,莫问的下场就是他的下场。要是和洪浩做对手,有得头疼。 他们之所以要做下这个诱杀莫问的局,是因为都不清楚莫问到底是何境界,总是小心驶得万年船。 虽然最后的结果来看,单就洪浩一人,便能轻鬆对付,可这毕竟是马后炮,未试之前,谁也不知。洪浩自己也不清楚升境之后的战力究竟如何,这莫问倒霉,无形中成了试剑石。 洪浩和瑶光,各自把谢籍和木棉唤醒,他俩功法低微,想要装死哄骗莫问几无可能,竟是真的被听风发动威压弄得昏死过去。做戏做全套,原是谢籍自己要求的。 谢籍醒来,看著莫问尸体,便知计划成功。 立刻便叫:“谁杀的?谁杀的?” 瑶光道:“你小师叔送走的,你关心这个干嘛。” 谢籍摇头晃脑:“师父,你却不知,这个极为重要。” “为何?” “这个莫问,可以死在师父手里,也可以死在小师叔手里,但不能死在听风公子手里。” 听风听闻,却也立刻想通了其中关节,点头称道:“是极,是极。” 洪浩和瑶光还是没有弄懂究竟为何,木棉更不用说,脑袋昏昏还在发懵。 听风解释道:“小兄弟聪慧的確无人能及……我的功法修为都是出自山庄的家传,若是我杀死的这婆娘老僕,庄內之人一眼便能看出端倪,那婆娘便能名正言顺打杀我这个逆子。” 几人这才恍然大悟。 洪浩道:“那如此说来,楼公子带著这莫问尸体回去,一样也会令你家主母疑心……这老僕功法修为更高,被我等斩杀,你家主母难道不想为何你修为更低反能全身而退?” 听风笑道:“那婆娘生性多疑,怎会轻鬆放过?不过,我自有说法。” 说罢掏出一枚玉简,“这是我临行之时,我家二叔赠我的保命手段……此內有一缕楼家先祖的神识,威力强大,我自然是靠著它,重伤了几位,才堪堪保住性命。” “不过,如此一来,山庄对洪兄你等的重视程度必会增加,派来追杀的必然是更加精锐的高手……洪兄却要小心应对。” 洪浩在锁云洞之时,原是见识过神识的强大,功法高如暮云,也被陆举一缕存放在雕像內的神识洞穿肩膀,所以听风的这个说法,倒是没有破绽。 当下点头:“我等既是被你重伤,自然是要寻一处偏僻之处,隱匿气机,静养疗伤。放心,不会让你家主母轻易寻到。” “其实寻找各位,主要还是靠你等发动功法时,镜花水月所展现的浩大声势……这两柄神兵特徵太过明显,通天山庄的脉络遍布九州四海,一旦使用极易被山庄得知。” 说罢对著谢籍一笑:“我刚刚便是被小兄弟的镜花金光吸引而来,当真是亮瞎在下狗眼。” 瑶光一个爆栗便敲在谢籍头上,“叫你莫要显摆,你这张扬性子,总是不听。” 洪浩点头应道:“那后边遇事,我儘量不使用水月。”反正他还有一柄万古,一般事情都是能应付得来。 听风便拱手向眾位作別,“洪兄,我等此举,万事不过一个心照不宣,也不须常通有无……总之你等小心,我先回庄復命,静待时机。” 说罢带上莫问尸首,腾空而去。 说来楼听风作为楼家子弟,这齣来一趟,竟与楼家对头洪浩结为同盟,当真是匪夷所思。但一饮一啄,皆有因果缘由,原是主母云綺自己造作,心思太多。但凡她对听风公正一点,怀柔一点,也不至於给通天山庄招来一个有得头痛的心腹大患。 …… 当云綺看到莫问冰凉的尸体,一时间竟然不敢相信。 那一刻,时间仿佛静止。她的內心泛起了层层波澜,复杂得连她自己都难以捉摸。 莫问对她而言,早已超越了一个僕人的身份。他的存在,曾是云綺心中最坚实的后盾,是她在权力斗爭中能够依靠的力量。然而,现在这股力量无声地消逝了,留下的只是一具冰冷的躯体。 她並非是一个冷酷无情的人,真正冷酷无情的人,除了自己谁都不爱,而她此刻的悲伤是真实而深刻的。这个忠实的老僕,是她童年记忆中最温暖的一部分。 她的眼神中闪过一丝迷茫,是否自己真的做错了?是否自己的决策太过冷酷,以至於让这个温暖的记忆从此变得冰凉?但这样的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云綺很快便將其压制。在这个世界上,她不能有软弱,不能有犹豫,尤其是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修仙界。 云綺闭上了眼睛,让自己的情感暂时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子决绝。当她再次睁开眼时,她的眼中已没有了泪光,只有坚定和冷酷。 “到底是怎么回事?”云綺一双眼睛死死盯著楼听风,想要从中看出一些端倪。 楼听风跪在地上,一把鼻涕一把泪,“稟告母亲,孩儿得到家族的委派后,一刻也不敢耽误,前往餚山去寻那几个贼人……孩儿刚到餚山,虽然还未寻到水月踪跡,却意外看见了镜花的金光。” “孩儿立刻找到那几人,一番盘问得知,其中正有那日跟隨墨无涯老贼的三人……我为大哥报仇心切,立刻就与对方展开对战。” “却不料这几个贼人十分狡猾,我探查时,最高不过是元婴初期,孩儿自忖凭藉元婴中期,对付几人原是十拿九稳……不曾想拿水月剑那贼人,突然提境,竟然是……是化神期,我立刻便落入下风。” “孩儿想著总不能丟了楼家的脸面,即便是死也要血战到底,不过修为所限,的確是力不从心……眼见我就要被几名贼人合围而死……此刻正是莫伯赶到,挡在我身前,替我挡下了必死一剑……” “正是莫伯替孩儿阻挡,孩儿才有机会拿出二叔送我保命的玉简,放出先祖一缕神识,重伤了几名贼人……那几名贼人见势不对,立刻遁走。” “母亲,孩儿原不知母亲如此关心孩儿,竟派出莫伯暗中保护……我以前不甚懂事,时常惹母亲操心生气,今日方知母亲用心良苦。你对我如此关心照顾,孩儿心中极为感动……以后一定好好孝顺母亲。” 他此刻浑身是伤,一件青衫满是血跡,与他所说极为吻合,毫无破绽。且还顺带噁心了一把云綺。 云綺对他的话,原是连半个字都不信,可此刻偏生无法反驳,脸上神情几番变化,终於还是恢復平静。 在场长老们听完,也是神色各异。但已然都明白了主母云綺的狠辣,虽是看破不说破,但免不得心中腹誹,这一回合,却是云綺输了,不但折损一个忠僕,还凉了人心。 听风就算不是从你肚皮里爬出来的,可好歹也是庄主的血脉,楼家的子孙,对他都下得去手,那我等自然更是不在话下。 人人自危。 云綺缓缓道:“你能明白我一片苦心,为娘的甚是欣慰,莫伯也算没有白死……以后你还要小心谨慎一些,毕竟莫伯死了,为娘也没有另一个莫伯再救你一回。” 她说罢转过身,步伐坚定地走出了房间,留下的只有莫问的尸体和一室的寂静。 …… 洪浩眼见楼听风走远,心中便不再去想通天山庄的事。 他隨遇而安,顺其自然的性子,原是事情来了解决事情,事情去了,不再多想。 通天山庄的事情,太过复杂庞大,现在想得太多也是无用,谁也不知这里边有多少起承转合。 所以眼下最重要的事情,还是树下这一条灵脉该当如何。 总不能就这样一辈子守在这里吧,还要去北方呢,还要去见识不同中土的蛮荒之地呢。 谢籍眼见洪浩愁眉不展,甚是奇怪,“小师叔,有什么不开心的事情,讲出来让我们开心开心呀?” 这件事洪浩原是在心里盘算,却一直没有跟瑶光谢籍他们商议过,此刻见谢籍相问,一下想到这小子脑袋灵光,说不定会有法子。 当下便道:“还不是你小子,要我为你找个灵气充裕之地,现在找到了,却把我等困在这里,如何是好?” 谢籍道:“我当甚事,这却简单,把灵脉挖出来带走不就可以?” 洪浩鄙夷一眼:“这灵脉粗大,直通地心深处,能挖出带走还用你教?你当是红薯么?” 谢籍道:“不能带走,那就买下来,打听一下这山是谁的,花点银子买下来不就完了。” 洪浩眼睛一亮,对啊,带不走就买下来,把餚山买下来,这灵脉不就是自家的了么。之前总想著先到先得,得是得了,却困在此地走不开。他总觉得,他若走了,后来之人再发现,便是人家的了。 其实修仙之人,哪有他这么死板讲理的,老子发现的,便是老子的。还要什么地契凭证,老子的拳头就是凭证。 他这一路走来,什么都在长进,唯独花银子用钱这一块,还是没啥起色。之前还有姑姑苏巧教他,现在姑姑不在身边,愈发退步。 当下便对木棉道:“小师妹,这一带你熟悉,打听打听,餚山是在谁人手里,找到此人,与他商议买下。” 木棉点头答应,谢籍原是閒不住,便一同下山去寻。 却不料过得半日,二人便回,谢籍拿著地契手中摇晃,笑嘻嘻道:“小师叔,快夸我。” 洪浩惊疑,“这么快便寻到主人,谈好价钱,连地契都已拿到?” 木棉红脸道:“那地契原主就是山下小镇的一个员外,却是一个老色胚,与这个小色胚二人相谈甚欢,竟是將那餚山地契送给了他。” 谢籍正经道:“什么色不色的,人家老员外是风流,一树梨花压海棠懂不懂……再说,我为小师叔办事,不把老员外誆高兴,他不卖却无可奈何。” 洪浩好奇:“如何誆高兴?” 谢籍笑嘻嘻道:“这老头一辈子总是研究一个昆字诀,兴趣虽大,见识却短,一辈子在乡下,原是没去过大城大邑……这地契说来也不是白得,我给他画了一本图文並茂的小册子换来的。” 洪浩哭笑不得,但说来谢籍毕竟是为了地契,现在地契在手,其他不讲,总是完成了买卖。 当下接过地契,小心收好。 如此,便安心了。现在若再有谁来抢夺,出剑时就能心无掛碍,理直气壮。 可是,就算灵脉归了自己,却还有一个问题。 如果就此离开,那其他修士发现了此地,四下无人,那在此狂吸灵气,打坐修炼,也是不知者不罪吧。 必要有人留守此处,留守之人,还必须功法高深,碰到不讲道理的才好讲道理。 本来洪浩还打算在此修建些房屋,弄一个山庄,把师父他们全接过来,两全其美解决此事。可唐綰无法离开水月山庄,他自然不放心不忍心爱妻一人在水月山庄孤苦伶仃。 思来想去,仍是犯愁。 他先试探问道:“此处若是要人留守,你们谁愿意留下来?” 瑶光道:“哥哥,你也知我们离远了我要倒霉的,还有你答应过我爹要照顾我一辈子的。” 谢籍道:“小师叔,我现在已经筑基,当时说好筑基之后继续出发,须知大丈夫一言既出,駟马难追,一言九鼎,一言为定,一言千金……” 洪浩头疼不已,“好了,打住打住。” 木棉望著洪浩,一双无辜大眼扑闪扑闪:“师兄,我连几颗果子都守不住,你让我守灵脉……来个二级炼气士我便小命不保啊。” 確实如此,洪浩无语。 他望著树下这源源不断的灵气上涌,这等浓郁灵气,怕是怎么用都用不完啊……天下修士都能为之疯狂的宝贝,现在竟如烫手山芋。 突然,福至心灵。 洪浩从怀中摸出一块玉佩,玉佩上刻有一个“朝”字。 洪浩拿著玉牌,在手中摩挲一阵,突然用力一捏。 “啪”一声响,玉牌裂为几块碎片。 第108 章 七彩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108 章 七彩 玉牌一碎,下一刻,谢籍和木棉只觉空气停滯,呼吸不畅。 这並非是幻觉,原是暮云挤压时空,一念前来的自然现象,二人功法低微,有此感觉却也正常。 当暮云出现在几人眼前之时,谢籍和木棉竟不由自主想要跪下磕头,洪浩拉住木棉,却不管谢籍。谢籍便噗通跪地,磕头犹如捣蒜。 这只是暮云气场的自然散发,並未附加功法威压。 气场这玩意儿,每个人都有,每个人不同。所以才会有人一见便生出亲近温暖,有人一见便生出厌恶憎恨,有人一见便生出亲切和蔼,有人一见便生出疏远冷漠…… 当然还有一见便生出一堆娃娃。 暮云的气场,若不熟悉,只教人生出无穷无尽的敬畏,高不可攀,凛不可犯。 瑶光原是见过玉牌,还差点使用,知道神奇,但一见暮云本尊,饶是半仙之体,还是被镇得惊惧不已。 暮云洪浩对视一眼,千言万语都已说尽,繁文縟节全免。 这便是生死之交。 洪浩开口道:“有事相求。” 暮云原以为洪浩使用玉牌,定有性命之危,著急忙慌赶到,却见洪浩生龙活虎,当下没好气道:“什么事情你那小鸡搞不定?还要来折腾我这个弱女子?” 眾人只觉——谦虚,这仙子太谦虚了。 洪浩挠挠头,诚恳道:“我朋友不多,交心过命的更少,思来想去,却只有你一人,原是只得求你。” 他实话实说,但无意中却又是结结实实一顿马屁,暮云听在耳里,心中十分受用。 谢藉在那磕了半天,並无人搭理,听了洪浩之言,方知这看著让人好生惧怕的绝美仙子竟是小师叔的过命之交,心中一松,便要起身。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超靠谱 】 却见几人目光立刻齐刷刷盯向於他,盯得他心中发毛,訕笑道:“小师叔,看我作甚?你陪仙子说话,不用管我。” 洪浩道:“此事说来总是为你而起,我和仙子平辈相交,这里只有你一个后生晚辈,现在我们求人家,你多磕几个,也是应当的。” 谢籍心中叫苦,但不敢不磕,只得又捣蒜一阵,好在给这倾国倾城倾天下的仙子磕头,不算丟脸。 洪浩指著树下道:“想必你也感知了,这地下灵气灵脉,我头疼得很。” 暮云先前只是关心他安危,並未十分留意,听他这么一说,立刻神识探查,这一查,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你这不显山不露水的炫耀性子,倒是一点没改。”暮云感嘆道,“我也算见多识广,这条灵脉深远绵长,亘古未见。” 说罢一扬手,只见一条水桶粗细的灵气凝为肉眼可见的白雾,源源不断的被暮云吸入体內,场面犹如龙吸水。 等她觉得够了,便不理洪浩眾人,盘膝打坐,只不过並未著地,却是凌空,如此刻座下有莲台的话,必是像极了那观自在菩萨。 暮云双目紧闭,似乎在细细感受灵气在体內的运转。 一束温暖的光芒从她的皮肤表面透出。这束光芒初时只是淡淡的乳白色,隨著时间的推移,顏色逐渐变得深邃,如同晨曦中的第一缕阳光,温暖而充满希望。 乳白色的光芒开始变得更加丰富,它逐渐过渡到浅黄色,犹如初春阳光下油菜花的明亮。这种光芒不仅温暖,还带著一种生机勃勃的气息,让人感受到生命的活力。 再后来,暮云体內的光开始向更深层的顏色转变。它变成了橘红色,如同夕阳西下时天空的色彩,暮云的身体被这股橘红色的光芒包裹,她的气息变得更加强大。 最后,她身上的光芒达到了顶峰。那不再是单一的顏色,而是一种绚丽的七彩光芒。红、橙、黄、绿、蓝、靛、紫,七种顏色在她的身上交织,犹如彩虹般绚烂,极美极艷。 这七彩光芒不仅仅是视觉上的奇观,它更是灵气纯净度和能量强度的直观体现。每一道光芒都蕴含著不同的属性和力量,它们在暮云的体內和谐地融合,形成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强大能量。 暮云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满意的微笑,她的眼中闪烁著对这股灵气的讚赏。这样的灵脉是真正的天地至宝。 这一刻,暮云的身体成为了灵气的化身,她的存在本身就是对这条灵脉最完美的詮释。她的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都在向洪浩等人展示著这条灵脉的非凡和神奇。 洪浩几人,当真是惊掉下巴,修炼时全身散发光芒本是寻常,见惯不惊,但七彩光芒,生平仅见。 暮云缓缓睁眼,身形一动,恢復站立,平静说出一句:“我升境了。”具体什么境,暮云没说,不得而知。 这餚山真是宝地!谢籍在这里升境,洪浩在这里升境,现在连暮云也在这里升境。 就连镜花水月两柄上古神兵也在这里吸了个饱,是真的吸了个饱。因洪浩后来再把水月放入地下,拔出来已无变化,想来已经是达到了吸收极限。 都是升境,不过细说起来又有不同。 谢籍还是处於修炼初期,本身又是天资出眾,惊才绝艷,加上这里充裕的灵气,升境原是情理之中。 至於洪浩,他天生不同,体內血红元婴是朱雀灌注,与寻常修炼採集的天地灵气並不相融,这灵脉再天材地宝,他却並不能採集之后浇筑元婴。他升境,全是听闻墨无涯被掘坟刨尸后的义愤,导致本心剧烈动盪,感念之中突然升境。说来与这灵脉关係不大。 暮云作为一两千年的老怪物,她才是真正把这里灵脉提供的灵气,领悟和运用发挥到极致,继而升境。当然她升境,非同一般,到她这个阶段,原是有许多数千年也不再前进分毫。通天山庄不就有古老神秘的存在吗?说白了,就差那一哆嗦。 换言之,洪浩他们只知道这灵脉粗壮灵气好,而暮云才知道这灵气好在哪里。 洪浩虽然不知她究竟是何境界,但听闻她一来便升境,自然极是高兴,咧嘴一笑,“恭喜恭喜。”他发自肺腑的替暮云开心,暮云自然看得清楚。 暮云笑道:“也不问问是何境界?” 洪浩摇头:“管你什么境界,在我心里,只是一起在破庙打老和尚的那个你。” 暮云见他並不好奇,也是无可奈何,只说:“老和尚再来,也用不上你那小鸡了。” 说罢一望眾人,不见苏巧,当下便道:“看来分开之后,你也经歷颇多,说来听听。” 洪浩和她,已经一起经歷过生死,自然无须再有隱瞒。当下把分开之后,一路到现在的所有事情,竹筒倒豆子一般,详细给暮云说了一回。 暮云沉默良久,突然嗔怒道:“你这一路,那么多次命悬一线,你竟然都没叫我?现在又不紧急,你却著急忙慌唤我过来?” 洪浩没料到暮云竟然如此反应,但话语中,一听便知明显是关切胜过恼怒。 只得吶吶道:“有两次,也不是我不想叫你,只是想叫之时,已经身不由己……再说,这灵脉也非小事,想著对你或有益处,便碎了玉牌。” 暮云瞪他一阵,终於软了口气,幽幽说道:“你知我最是恩怨分明,本来欠你人情,尚未还清……这番唤我,本以为是你遇到危险,那我救你一次,心中也要好过一些。” “没料到你唤我来,却又给我这么一个天大的机缘好处,我欠你的,倒是越来越多……这怕是还也还不清了。” 洪浩诚恳道:“说那些作甚?最初救你出来,本是无意之举,这现在灵脉,也是不用白不用,反正用也用不完,我想著请你帮我守在此处,防止外人抢夺。” 暮云点头道:“这条灵脉的確……的確太过惊世骇俗,若是走漏消息,恐怕好多千年万年,隱匿不出的老不死都会前来抢夺。” 洪浩道:“我只知这灵脉不错,但究竟有多好,却没你看得准,照你说来,那我叫你相帮更没有错,恐怕我自己守也守不住。” “我虽不十分肯定,但七八分把握推断,这必是天地初开之时遗留的灵脉……这样一条灵脉,足以支撑一个修仙世家屹立千万年不倒,你与之结仇的通天山庄,便是其先祖占了这么一条灵脉,一代一代,也不知餵养了多少飞升成仙的族人。” “不过他那一条经过千万年的消耗,现在肯定已经远远比不上你这一条,说不定已经是空有其表了。” 洪浩挠挠头,有些困惑:“如此说来,我却有一个疑问,这里灵气这么充裕,那千万年来不知道有多少修士从此路过,为何竟无一人发现?” 暮云道:“有些事情,原是解释不清,只能说冥冥中自有天意。你一路走来,如此幸运,可有仔细想过?” 洪浩道:“未曾细想,但发现这灵脉,原是从一篮子山里红果实一路探寻得知……莫非此前灵气一直不曾外露?我到了这里才开始?” 暮云笑道:“说不得就是如此,灵脉,灵脉,这个灵字本就玄之又玄……” 木棉立刻补充:“师兄,我带著囉囉从山林外路过,也不是一次两次,囉囉此前从未有过异常之举,只有你们在此这一次它才寻到这里。” 这么说来,倒是极有可能真是如此。那囉囉鼻子,比人类灵敏千百倍,原是一些极少灵气的破石头都能帮木棉寻到,若此前这里便有灵气,如此充裕,囉囉不可能嗅不到。 洪浩便也不去多想,反正目前来看,尚未有其他外人得知此处,暮云已经到了,也无甚要紧。 当下又道:“仙子,我想让我师门,还有姑姑他们也能得这灵脉的福缘,不知有何方法?” “你把他们都叫来不就行了?” 洪浩尷尬一笑:“路途遥远,不甚方便,我妻子也出不得门。我原是想整个搬回去的……” 暮云莞尔一笑:“你到不贪心,整个搬走?这灵脉延绵向下几百里,且不说你搬不动,就算你搬得动,取出来不得地动山摇,方圆千里都要遭殃……怎么?转性子不顾凡人死活了?” 当初在剑阁,暮云要搬山进去內里,洪浩都万万不肯,知他善良,这等事是决计做不出来。 果然,洪浩连连摆手,“万万不可。” 暮云哈哈大笑:“果然还是没变,还是当初那般憨直。既然不能整搬,你就不知道化整为零么?” 洪浩认真道:“仙子莫要冤枉我,这等法子原是想过,不过是不知道割断是否影响品质?也不知道多少合適?” 暮云突然对谢籍道:“小子,把镜花拿来一用。” 谢籍听了,立刻屁顛屁顛上前,唤出镜花,双手奉上。 暮云一把接过,在手中挥舞两下,笑道:“果然锋利,天下锋利无出其右。” 那镜花虽是认主,但在暮云手中却不敢不从,看来这神兵也是一般势利,知道好歹。 暮云扬手,镜花便没入土中,眾人只觉地面微微震动,不一会,镜花便又从地里钻出。暮云摆手让谢籍收好。 隨后娇喝一声:“起——”,只见灵脉上方那棵山里红果树边,露出一个小洞,拳头大小的石头如涌泉一般不断从洞中冒出,不一会便有洪浩师父公孙大娘身板那么大一堆。这些石头散发七彩光芒,便是普通人都能看出非同寻常。 暮云道:“这灵脉切割破碎便是灵石,这天底下的灵石都是由此而来……这一堆,给你师门餵出几个洞虚境都绰绰有余。” 洪浩兴奋点头,“仙子,你功法高,好人做到底,求仙子帮我把这些石头送回水月山庄。” 暮云白他一眼:“方才切割破碎之时我就知你必会如此……” 洪浩笑嘻嘻道:“非我懒惰,实在修为低微,来去一趟耗时费力。” 说罢便把水月山庄的位置说与暮云。 暮云把一地石头都卷了,洪浩又拿出大半山里红,让暮云一併带回。 暮云问道:“可有话要带回?” 洪浩点头道:“烦请仙子告诉我师父,不要捨不得用,她老人家是节约惯了的,请你一定给她说清楚,这里用也用不完。” 暮云点头答应,下一刻,只见半空出现一个裂缝,暮云一脚踏进,消失不见。 水月山庄,唐綰正在教夭夭习字,小鸡仔突然兴冲冲飞到书桌,“唧唧,唧唧唧唧。” 唐綰恼怒道:“你这逆子,久不挨打,又开始胡说八道!” 大娘好奇:“它又说甚?” “它说小娘来了……” 第109 章 恳谈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109 章 恳谈 唐綰觉得小鸡仔胡说,可大娘却不这么认为。 大娘道:“好徒儿媳妇,你莫要小看它,要论探查感应,老娘自愧不如,它既然这么说,必有原因。” 苏巧也道:“侄媳妇,我在此也住了这么久了,知它脏话虽多,假话却没有,我也信……” 话未说完,只听庭院传来动静,“庄上有人没?请出来说话。”声音温婉,正是暮云。 她说话原不是这般性子,如此夹嗓,细声细气,一半是因为洪浩,另一半因为小鸡仔。 饶是她刚刚升境,睥睨眾生,也知那小鸡仔若是化为大鸟,自己还是什么都不是。 大娘几人立刻赶出,她眼见这绝美女子,心中也不由得感嘆,当真是举世无双。难怪小鸡仔要认小娘……大娘突然觉得小鸡仔这般认娘也不是不可以,说来徒儿总是占便宜不吃亏。 苏巧惊喜道:“暮云仙子?你怎生来了这里?真是想不到啊。” 暮云笑道:“受人之託,忠人之事,你那侄儿让我给你们带点东西。” 说罢一扬手,一堆闪耀七彩光芒的石头便出现在庭院之中,犹如一座小山。 大娘自然是识得好货的,眼见这一堆灵石,倒吸一口凉气,嘆道:“暮云仙子,这是我那好徒儿挣下的?” “对呀,你那好徒儿,说你一碗水端得最平,从苏巧她们那什么宗门,讹了点银子,全都给他做了盘缠,他心中感念得很,挣下这灵石,立刻便要托我送来。” 大娘张开大嘴,笑得犹如一朵喇叭花,不理会暮云的玩笑,“我那好徒儿,性格脾性都隨我,总是忠厚老实,又淳朴善良。” 暮云嘖嘖惊嘆:“大娘你不去卖瓜,当真是可惜。” 说话间,黄柳和大牛种地归来,进到院內,看见暮云这美貌天仙,也是震惊,强大气场让两个金丹腿脚便有些不听使唤。虽不似谢籍那般立刻站立不稳,纳头便拜,但腿脚酸软,总觉跪下踏实。 暮云见状,立刻挥挥手,黄柳大牛二人这才站直。看来这强大气场,怕是要元婴才完全不受影响。 “你们都是洪浩的师兄师姐,我与他平辈论交,却受不起你们跪拜。” 黄柳性格泼辣,心直口快,惊骇之下仍是嘴硬:“我也不认识你,本就不愿,想是干活乏了,腿脚有些不稳。” 大娘笑道:“死丫头你就莫要犟嘴了,暮云仙子若要你跪,老娘也阻挡不了,说不得还要陪你一起。” 听大娘如此说话,黄柳暗暗咂舌,但一张利嘴兀自嘟囔:“那我就把那痴儿活活打死,谁叫他交友不慎。” 暮云之前也听过洪浩提起姐姐黄柳,知她原是豪爽泼辣的性子,对洪浩打也打得,骂也骂得,但若说真心,却是第一个愿为他捨命的女子。 所以她並不以为意,笑道:“你那痴儿弟弟,怕你打他不够力气,所以托我带些石头,助你涨些劲道,他现在皮糙肉厚,可不容易打疼。” 黄柳看见那堆石头,五彩繽纷煞是好看,滋滋冒著灵气,双眼顿时发亮。说来也是心酸,可怜她跟著大娘,修炼到如今,除了吃过阿发一颗丹药,竟是没见过灵石灵草。 眼睛一亮,隨即又黯淡下去,正经道:“我师父说了,修行主要还是要靠自己,灵气也要自己练功,天地间採取得来方才稳妥,依靠这些,属於拔苗助长,根基不稳。” 暮云惊愕望向公孙大娘,“大娘,你就如此糊弄你的徒儿们?” 大娘颇为尷尬,咧嘴一笑:“原是没法,我不二门无甚资產,掏不出那许多银子去採购这些……他们跟了老娘,只得受这委屈。”说著一指那堆灵石,“这堆石头,怕不要一座金山来换?把老娘卖了也不值这许多。” 原来大娘给几位徒儿的说辞,就像穷苦人家大人哄骗未曾吃过肉的小孩,只是告诉小孩吃白饭青菜最好,吃肉容易腹泻,肚疼。小孩听得久了,也就信以为真。 暮云听来,却也有些佩服大娘,称讚道:“大娘你高风亮节,光明磊落,让我也有些刮目相看,想来也只有你这样的师父,才能教出洪浩那样弟子。” 说罢对著黄柳道:“你那弟弟如今出息,挣下这灵石,就是望著你们修炼快些,光大不二门。” 又回头对著大娘道:“大娘,不试试你好徒儿孝敬的石头?” 大娘眉开眼笑,“我年轻时走南闯北,也是见识过许多,但这等品质,却从未见过,一眼便知珍稀无比,也不知我那徒儿何处得来……” 当下招手,“你们也都来试试,享享你们师弟的福。” 於是大娘带著大牛,黄柳打坐一排,苏巧却有些手足无措,她不是不二门的人,不知该当如何。 暮云道:“苏巧你也坐下,你这个侄儿,可没忘记你这姑姑,特意交代过。”苏巧心中一暖,也依言坐下。 当下四人闭目打坐,进入修炼状態,暮云在每人面前放一块七彩灵石。 其实功法修为高低,此刻一眼看得最是清楚。 大娘虽比不上暮云当时水桶般粗细的龙吸鯨吞,但也有碗口大小一股灵气,从石头冒出,源源不断进入大娘体內,开始运转。隨著灵气的吸收,大娘的面色更加红润,呼吸平稳而深长,显示出她在修炼过程中的高深境界。 苏巧又比不上大娘,只有拇指大小一股灵气进入体內,不过肉眼可见灵气的流动速度较为迅疾,吸收效率看来也是颇佳。 大牛和黄柳就差上了许多,那灵石冒出的灵气,犹如线香一般,歪歪扭扭,进入到二人体內,並不稳定。饶是如此,二人也感知到灵气无比浓郁,比平日炼气採集,不知高了百倍千倍。 眼见几人进入状態,暮云倒是无聊,却见唐綰,夭夭,小鸡仔六只乌溜溜的眼睛盯著自己,这老魔头竟被盯得有些浑身不自在。 主要还是小鸡仔,一双绿豆小眼,偏生让人发怵。 “唧唧,唧唧唧唧。” 暮云訕笑,没话找话,“唐姑娘,她说个甚?” 唐綰有些无可奈何,“仙子是要听原话?还是我根据意思编译的?” “原话无妨。” “小娘,跟我爹睡了没?” 这小鸡仔倒是个大孝子,简单直接。 暮云大窘,“唐姑娘,你莫要误会,我与你家相公,原是同生共死……原是一起经歷过生死……原是一些机缘巧合,哎呀,只是朋友,清清白白。”暮云急欲解释,反而越说越乱。 唐綰笑道:“仙子不必著急,我们都知它是胡说惯了的,不碍事……” “唧唧,唧唧唧唧。” “它又说甚?” “没睡就赶紧睡,不然以后只能当小小娘,小小小娘了。” 暮云哭笑不得,偏生还不敢发怒,只是羞红一张脸,心里把这小鸡仔燉了一遍又一遍。 正待再给唐綰说明並非小鸡仔所想像那般,却不料唐綰却一脸诚恳道:“暮云仙子,这小鸡仔虽是胡说,但……仙子若不嫌弃,我寧愿做小。” 暮云大惊,“唐姑娘,你何出此言?我与你家相公,真的只是朋友,並无其他。” 唐綰点头,认真道:“这与小鸡仔胡说无关,我自然相信仙子与我家相公当下並无瓜葛……只是,这確实是小女子一片肺腑之言。”』 不待暮云说话,唐綰接著道:“想必仙子早已一眼看出,小女子……並非寻常肉身,乃是一缕魂魄不散,虽有机缘凝为实体,但终非人类,不能为相公生儿育女……始终是我心中憾事。” 暮云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惊异,她未曾想到唐綰会如此坦诚自己的不足与苦衷。她轻嘆一声,温柔地看向唐綰,amp;amp;quot;唐姑娘,你这又是何苦?我与他一路行走之时,他也时常提到你,从言语中便能感知他是真心待你,必不会因此事而有所动摇。amp;amp;quot; 唐綰微微摇头,眼神坚定而又带著一丝悲凉,amp;amp;quot;仙子有所不知,相公他为人正直,心怀天下,我自是知道他对我的情意。然而,我身为其妻,却不能为他留下后代子嗣,这在我心里始终是一道难以跨越的坎。amp;amp;quot;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amp;amp;quot;我知仙子你风华绝代,修为高深,更与洪浩有著过命的交情。若你愿意,我真心希望你能与洪浩结为连理,为他生下子嗣,继承他的血脉。amp;amp;quot; 暮云听罢,心中五味杂陈,她明白唐綰的苦衷,也能感受到她的真诚。 但她与洪浩之间的感情,更多是建立在相互扶持和信任的基础上,而非男女之情。 当然也不能说全无一点感觉,毕竟初识之时,洪浩全然不为她美色所动这一点,便已经在她心中超越绝大多数男子。后来为她拼命,更是在她古井无波的情感世界掀起滔天巨浪。 她沉思片刻,缓缓说道:“唐姑娘,你应该知道,情感之事,不可强求,更不能以恩情或责任相逼。眼下我与洪浩,是生死之交,是互相扶持的伙伴,但非关风月……” 说完话锋一转,对著唐綰,一脸严肃:“不过我向你保证,一切顺其自然,若有一天我情感变化,与洪浩两情相悦,我亦不因为你的存在而刻意去逃避和拒绝。” 唐綰露出了一丝微笑,amp;amp;quot;如此,我便放心了。我相信,时间会给我们最好的答案。amp;amp;quot; “唧唧,唧唧唧唧。” 暮云无奈道:“它又说甚?” 唐綰掩嘴偷笑:“它说哪有不喜欢吃嫩草的老牛。” 此时,修炼中的几人渐渐恢復,感受到各自体內的变化,脸上均是露出惊喜之色。 大娘率先睁开眼,感受到自己修为的提升,对暮云投去感激的目光:“暮云仙子,今日之事,老身铭记在心,感激万分。” 苏巧、大牛和黄柳也相继醒来,感受到自己体內灵气的充盈,纷纷向暮云道谢。黄柳更是激动地说道:“仙子大恩,黄柳必当铭记,今后若有差遣,万死不辞。” 暮云笑道:“你们谢我作甚,都是洪浩寻得的,我不过是做回驛差,帮忙送达而已。” 大娘道:“总是你不辞辛苦,特意送来,他们早一些用上,便早一些升境。” 暮云道:“差点忘了,除了石头,还有些果子。” 说罢又把果子取出,仍是小山般一堆。 大娘笑得合不拢嘴,“我那好徒儿,当真是出息,这许多果子,不知何时才能吃完。” 说罢拿起一枚山里红塞到嘴里,一嚼之下,酸爽异常,清口水瞬间涌出……大娘却忍住了酸劲,装作极甜的欣喜表情,示意大家都尝尝。 眾人见大娘这般,不疑有诈,纷纷拿了果子塞到嘴里……等到大家都露出酸涩表情,大娘这才眉毛鼻子皱做一堆,又得意笑开。 这等师父,这等徒弟,这等不二门,当真是有趣。 酸归酸,那充裕的灵气却是不假,只要忍得住酸,原是比打坐修炼更方便直接,隨时都可以吸收灵气。 夭夭见大家都在吃果子,便上前来也抓一个放嘴里,不知是不是妖人五感不同,她却未露出酸涩表情,似乎觉得味道不错,竟一连吃了好几个。 初时大家並未在意,只觉是小孩子喜欢这山里红果子,便多吃几个。 但j渐渐眾人便发现了有些异常,夭夭越吃越快,眼睛逐渐由清澈明亮变作血红,双手左右开弓,不停往嘴里塞果子,动作神態,与平日完全不同。 苏巧猛然想起之前夭夭在剑灵山的异常,大叫一声:“不好。”便衝上前去,想要阻止夭夭继续吃果子。 她走到夭夭身后,想要抱夭夭离开这山里红果子堆,却不料刚刚抱住,夭夭便剧烈挣扎。 “砰——”的一声,元婴巔峰的苏巧竟然被夭夭震开,向外飞出,大娘眼疾手快,飞身接住苏巧,缓缓落地。 暮云虽不知怎么回事,但听见苏巧大叫不好,又见夭夭行为怪异,原不是小女孩该有的模样。 她便立刻发动威压,夭夭在这异常强大的威压之下,终於动弹不得,但似乎十分愤怒,好在一息之后,便软软瘫在地上,睡了过去。 暮云望向脸色苍白的苏巧,“怎么回事?” 第110章 灵镜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110章 灵镜 苏巧缓一缓,颤道:“具体我也不知,但这等异象,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说罢就把之前夭夭在剑灵山,守著昏迷不醒的洪浩时,无意中被洪浩的鲜血引发的恐怖景象,仔仔细细的给大家讲了一遍,又把那群老和尚的推演说了一次。 暮云听罢,缓缓道:“这个我却知道一二。” “在蛮荒之地的妖族传说中,每当一位绝顶的妖族强者临近飞升之际,他们的灵魂深处会孕育出一缕极为精纯的妖灵。这妖灵,不仅蕴含了飞升者的力量精华,更是妖族未来的希望与指引。” “这妖灵不会隨意选择宿主,它会寻找那个命中注定的人——妖族的圣女或圣子。这个被选中的人,將会继承飞升大妖的力量与智慧,成为引领妖族走向繁荣的圣女或圣子。” 黄柳忍不住问道:“那夭夭她……她就是那位圣女吗?” 暮云迟疑一下,点头道:“夭夭展现的异象,正是妖灵觉醒的標誌,也是圣女降临的徵兆。我虽不能十分肯定,但七八分的把握,还是有的。” 大娘恍然大悟:“难怪我和苏巧带夭夭回水月山庄的路上,遭到拦截,那三人口口声声要接圣姑回去……圣女圣姑想是叫法不同。” 暮云道:“没有抓住仔细询问一下么?若能问些信息出来,更能確定。” 大娘道:“没来得及……被小鸡仔一口火烧得毛都不剩,我也莫法。” 就在眾人討论之际,夭夭的眼皮微动,缓缓睁开了双眼。她的眼眸中已不再有血红色的光芒,而是恢復了清澈与纯真。 夭夭看著围在身边的人,眼中露出一丝迷茫,但很快便被温暖所取代。 暮云道:“大娘,你把灵果都收好,切莫再让夭夭吃了。” “现在看来,洪浩的鲜血已经激活了夭夭的妖灵,这灵气就是妖灵成长的关键。她现在还不会修炼採气的法子,所以灵石倒是无所谓,但灵果一吃便得灵气,须小心谨慎。” 大娘点头称是,一扬手把所有灵果都收纳,对大家道:“今日异象你们都是看见的,眼下切不可再让夭夭吃这果子了,总要搞清楚之后再说。” 眾人点头答应。 暮云对大娘笑道:“大娘,你现在无须吝嗇心疼灵石,你徒儿那边多得用也用不完,总是快快升境为第一要务。” 大娘笑眯眯:“有多少?你不说我还打算省著点,总用在瓶颈关节之时。” “你好徒儿发现的灵脉,延绵数百里,眼前这些,原是九牛一毛……都算不上。” 大娘和眾人听罢,都是呆住傻掉,这一堆已经算是泼天富贵,没料到相较之下,原是恆河一沙。 大娘满脸通红,憋了半天,还是不知如何表达心中喜悦之情。 最后只得说一句:“狗日的。” 黄柳苏巧不甘落后,俱是一句:“狗日的。”看来苏巧已经学有所成。 暮云笑著摇摇头,这一帮师徒,的確大开眼界。 当下道:“大娘,若无其他事情,那我便告辞了……你徒儿那边,还等著我去帮他守护灵脉。” 大娘赶紧道:“快去快去,这灵脉也只有暮云仙子你才守得住,不知道后边有多少牛鬼蛇神在覬覦垂涎。” 暮云道:“差点忘了,大娘你一说我才想起,你徒儿现在结了个大仇家,通天山庄想必大娘你也有所耳闻?” 大娘点头:“修仙的哪有不知道通天山庄的,我徒儿怎么和他们结了仇?” 暮云又把洪浩与通天山庄的瓜葛说了一遍。 大娘点头:“我好徒儿只要不是伤天害理,他顺应本心行事,老娘都是支持。通天山庄……怕他个毛。” 果然是豪迈不输英雄的老英雌。 暮云道:“眼下还不要紧,我也必然不会坐视。不过以后他们摸清洪浩底细,难免不会来这里耍些手段……你们总要小心一些。” “唧唧,唧唧唧唧。”小鸡仔似乎不满把它遗忘。 暮云莞尔一笑:“知你厉害,你守好这里,你爹便不用担心。” 唐綰诚恳一句:“暮云姐姐,相公就拜託姐姐多多照拂,有姐姐在我才放心……小妹先行谢过。” 暮云一愣,仙子变姐姐,知她话中有话,当下心照不宣,只是点头。 黄柳来一句:“仙子,若被我那痴儿弟弟气恼,打骂便是,算我头上。” 暮云笑著应了。 下一刻,天空出现一道裂缝,暮云对眾人拱手道別,进入裂缝,消失无踪。 大娘见暮云消失,一张笑脸逐渐变得凝重,对著大牛黄柳道:“你们即日起,不再半耕半修,总是全力修炼,升境越快越好。” 黄柳不解,“师父为何如此紧张?” “蛮荒圣女,通天山庄,这人族妖族的两个最顶级存在,都与我那好徒儿,你们师弟扯上了关係,你当是玩笑?老娘虽是不惧,但决不能掉以轻心……” “你们都知,我那好徒儿最是重情重义,我们总不能成为他的累赘和软肋。” 暮云那边迈进,这边迈出,转眼间又到了餚山。 好在谢籍木棉已然熟悉了暮云气场,不再被气场所慑,不用再次下跪磕头。 洪浩急忙上前问道:“山庄內是否一切安好?” “其他都好,就是夭夭有些情况……” 暮云便把夭夭的异象给洪浩说了一回。 洪浩沉默一阵,缓缓道:“其实,当初知妙和妙知那佛门两口子,苦口婆心劝说我之时,我也未尝没有动摇过,他们都说夭夭会成长为飞升境大妖,飞升境大妖的杀力有多大,我无法想像……他们的担忧,说来也是情理之中。” “他们的提议,真要说对夭夭身体有多大伤害,原也是谈不上……本来我妥协一下,便是双贏的结果,他们为人世间化去了可能的浩劫,而我少去很多麻烦,还和佛门结了一段善缘。” “可是我做不到。”洪浩语气渐渐坚定,“一个五岁的小女孩,现在自己什么都不懂,她的未来就被当做交易的筹码拿去做了交换……我无论如何都做不到。” “我初见夭夭,是在一个不知名的山谷里面,她那双黑黑的大眼睛,给我留下了极深极深的印象,清澈,明亮,无邪……她的族人,因为我的闯入而……而全部自戕,那一刻起,我便下定决心要一辈子护她周全。” 洪浩最后对著暮云一笑,“你是知道我的,答应过的事情,原是不会轻易放弃。” 暮云当然知道,洪浩因为答应过她要保护她,差一点点就死掉。 暮云静静地听著,她能感受到洪浩话语中蕴含的情感力量,那是对夭夭深沉的关爱和对未来坚定不移的信念。 她突然间没来由想起唐綰的那些话,怦然心动。 这女魔头声如蚊蚋:“你要怎样,我便怎样。” 瑶光似乎不甘示弱,也道:“哥哥怎样,我便怎样。” 洪浩听不懂这怎样和怎样中的怎样,只是点头道:“本就要北上去蛮荒之地,这下更要去一探究竟,看看这妖灵究竟怎么回事。” 暮云望著几人,笑道:“你都带上么?蛮荒之地你没去过,我却不知去了多少次……这两个小朋友恐怕会走得比较艰难。” 谢籍急忙道:“我可以边走边升,等走到那边想来也就差不多了。”谢籍心里,这暮云仙子虽然容顏绝世,但一身气场压迫感十足,若是留在这里,天天被盯著练功,话也不敢多讲,他话癆性子怕是要被憋出毛病。 再说,跟师父,小师叔分开,岂不是少了好多惊险刺激。 木棉倒是无所谓,她毕竟和洪浩几人才认识不久,洪浩见她孤苦伶仃却还保持一份侠义心肠,才代替师傅收在门下,作为一级炼气士,本就该老老实实安心修炼。 所以洪浩思忖片刻,对暮云道:“我就把木棉小师妹留下给你做个伴,也拜託你顺便提点一二。” 说来也是木棉的福缘,一个善良举动便得了这般大造化。暮云的性子,原是高高在上,换做平日木棉这般连正眼都不会瞧上一瞧。但洪浩的请求,暮云自然一口答应。 暮云道:“你只管放心北上,这里有我守著,绝不会出半点差池……只是,你自己务必小心,如今没了玉牌,我也不能时刻感知你。” 洪浩猛然想起,暮云给自己的玉牌,却是一个“朝”字,墨无涯老前辈最后一次倒霉,便是被一个叫朝云的女子一阵乱揍,不知这朝云和暮云,到底是何关係。 洪浩原本也有些好奇,但想了一番,终究还是没问。 有些事情,还是让时间给出答案比较好。 当下笑道:“想必你也看出,我这一路走来,机缘颇多,现在一身修为虽然和你相比仍是天壤之別,但比起当日破庙,自保之力还是好了许多。” 暮云道:“总是要小心为上,毕竟现在你的对头,可是通天山庄。” 洪浩点头,又对木棉道:“你跟著仙子好生修炼,这里灵气能让你事半功倍,千万珍惜。我给你留五百两银子,你找人修几间房屋,免得在此日晒雨淋。” 这便是洪浩的细心之处,暮云当然一切都无所谓,她的修为神通无须再注意这些人间烟火。她的性子也不屑理会这些鸡毛蒜皮。 但木棉基本还是凡人一个,吃穿用度,总需安排妥当。 木棉感激点头,这个师兄,真正靠谱。 交代清楚,安排妥当,洪浩便带著瑶光,谢籍出发,继续北上。 …… 蛮荒之地。 天空总是掛著一层厚重的云靄,仿佛是远古巨兽的呼吸,压抑而又神秘。这里没有中土的繁华与秩序,只有无尽的荒野和散落在其中的妖人部族。 大地是一幅斑驳的画卷,山脉如龙脊般起伏,荒原上狂风捲起黄沙,遮天蔽日。 原始森林中,参天古木盘根错节,枝叶间藏著无数妖兽的眼眸,闪烁著幽绿的光芒。而那些被遗忘的湖泊与河流,静静地流淌在这片土地上,映照著天空的灰暗与大地的荒凉。 力量是至高无上的法则,强者为尊,弱者依附。部族的领袖往往是修为高深的修士,他们的意志和力量决定了部族的兴衰和命运。然而,也有一些超脱於部族纷爭之外的神秘势力,它们隱藏在蛮荒之地的深处,探索著更为深远的修炼之道。 信仰与传说是妖人文化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他们崇拜自然,敬畏未知,相信在这片土地的某个角落,沉睡著古老的力量和秘密。 而那些传说中的“天妖族”,更是被视为守护这些秘密的神秘存在。他们隱居於一片被迷雾笼罩的深谷之中,那里终年不见天日,唯有星光点点,如同隱藏在时间裂缝里的秘境。 在深谷的核心地带,有一座用黑曜石筑成的古老神殿,神殿之中供奉著一件传承了无尽岁月的神秘物件——天妖灵镜。 神殿內,一位身著黑色长袍,面容枯槁的老者正闭目冥想。他是天妖族的大司命,也是天妖灵镜的守护者。 上一次灵镜异动之时,大司命派出了三名天妖卫前往探查,结果石沉大海,想必是已经往生。 上一次,便是夭夭在剑灵山被洪浩鲜血激活妖灵那一次。 所以大司命终日守在灵镜旁边,等待灵镜再一次异动。 他坚信,早晚都会等到。 因为妖灵已经觉醒,因为他已等待了千年。 漫长的千年都已经等过,不急一时。 当夭夭在水月山庄吞食灵果,引发妖灵觉醒之时,远在蛮荒之地的天妖灵镜突然颤动起来,镜面泛起了层层涟漪,仿佛有一股神秘的力量在其中甦醒。 灵镜再一次异动。大司命猛然睁开双眼,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他缓缓站起身,走向灵镜,將乾枯的手掌轻轻放在镜面上。隨著他的触摸,镜中的涟漪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幅幅模糊的画面,画面中似乎有一个小女孩的身影,被层层灵气所包围。 “果然,是圣女的徵兆。”长老的眼中闪过一抹坚定,“我们必须儘快找到她,將她带回天妖族,守护她的安全,引导她走向命运之路。” 他转身,对著神殿深处喊道:“传我命令,召集天妖卫,立刻出发,西南方向,寻找圣女!” “天火宗师,你也去。” 第111章 凶兽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111章 凶兽 洪浩三人,一路向北,走了几日,进入堇国,这风土人情,慢慢有了些变化。 打尖住店,主食慢慢麵食居多,好在几人都不甚挑剔,能吃饱则可。 不过谢籍就不同了,他一表人才,风流倜儻,不同於北方汉子的豪放粗獷,常引得路上女子,火辣直接的拿话撩拨於他……说来已是深秋,他却桃花朵朵,一路春光。 这日三人乡间行走,三名村妇在前慢慢行走,阡陌小路,原是不好超越,只能一路慢慢尾隨。 几名村妇,你一言我一语聊得甚欢。 “李二家的,昨日你家隔壁王寡妇夜里可有响动?” “怎生没有,那叫得一个悽厉大声,不知道的,还以为她老公从坟头爬出来又死了一回……张嫂,你为何清楚?” “昨日天还没黑,隔壁村那老光棍就拎著一只鸡从我家路过,我自然知晓。” “你二人休要操心人家王寡妇,人家不缺老牛耕地,倒是自家这一亩三分地莫要荒了。” “赵五家的,这你却说到我的痛处,我家那死鬼,不是腰酸便是背痛,总是每晚装死,百般推脱。” “哎呀,张嫂,都一样,这天底下男人一般德性,你便是给他天仙女,凿久了他还想罗剎女。” 说来这些乡野村妇,甚是奇怪。做姑娘时,原是与男子多说两句便要脸红害羞,一旦结婚生娃,当眾便能撩开胸膛,坦然餵奶,丝毫不避……日常聊天谈话更是百无禁忌。 谢籍跟在后面,听得津津有味。他的性子,不管是名流仕女的高谈阔论还是这田间村妇的乡野俚语,一般的兴趣盎然,照单全收。 洪浩虽然不似谢籍那般竖起耳朵,但也並不以为意,他在长荣镇早就听惯了各种市井之言。这些村妇虽然说话直白火辣,但同时也透露出她们对生活的热爱和对简单乐趣的追求,总是人间烟火。他自然不会责怪这些村妇粗鄙下流,风雅是白花花银子才能堆得出来的。 只有瑶光听得几句,知道不是好话,羞红了脸,远远跟在后边,耳不听为静。 谢籍听了那名为赵五家的妇女之言,便缓了步子,转头对洪浩嘻嘻道:“小师叔,那大姐说得是否有理?” 洪浩一愣,不防谢籍有此一问,当下愣住:“什么有理无理?” “就是那大姐说男人,总是喜新厌旧,日久生厌……对,日久生厌。”谢籍一脸坏笑。 洪浩顺其自然的性子,原是没有去多想这男女之事。他总是幸运,上天眷顾,情愫初开便和唐綰两情相悦,並未经歷太多波折就得偿所愿。 新婚不久便给师父赶出来游歷,滋味原是还没咂吧够,对他而言自然谈不上生厌。 当下想也不想,便回道:“別人我不知道,我自己自然不会。” 谢籍点头:“小师叔我不知道,別的男子我却知道,天下乌鸦一般黑,多是喜新厌旧。” 洪浩笑道:“难道你自己也是如此?” 谢籍早就知道洪浩会有此问,正经答道:“我不一样,我没有旧,何来厌旧?小侄以前在青楼章台荒唐,都是交易买卖。” “那你如何断定別人喜新厌旧?” “我以前认识那些绅士名流,大商巨贾,哪个不是过几日便纳妾,过几日便纳妾……就是刚刚那大姐的道理。无非是相处久了,熟门熟路,没了新鲜。” “最可笑的是,他们为了名正言顺,还编出了茶壶和茶杯的一套说辞。” 洪浩原始没听过这般说法,也有些好奇,“什么茶壶茶杯?” “男人就像茶壶,女人呢,好比茶杯,一个茶壶多配几个茶杯天经地义,而一个茶杯配上几个茶壶则是万万不可的。” 洪浩听到这个说法,隱隱觉得有些不对,却又不知如何反驳。只说:“哪有这般比喻……” 谢籍笑道:“小师叔,就算这般比喻,亦有漏洞可寻。” 洪浩好奇道:“什么漏洞?” 谢籍摇头晃脑,“就算按他们说的,这一个茶壶配几个茶杯天经地义,嘿嘿,须知一个茶壶里面,茶水有限,原是倒不满几个茶杯,那这个时候,便怪不得茶杯去別处討要茶水了。” 洪浩哑然失笑,这小子当真是古灵精怪,想法与眾不同。 瑶光听了这些乌七八糟的言语,上前一个爆栗便敲在谢籍头上,“整日胡言乱语,没个正经。” 谢籍眼睛滴溜溜一转,刚刚只顾自己说得痛快,却忘了自己师父对小师叔一片深情,这般说法那不是把自己师父的路也给堵死? 当下连忙道:“小师叔,我说的,都是山下凡夫俗子,却不包含小师叔这般修道之人。” 洪浩奇怪道:“山上山下,道理都是一般,为何要分开对待?” 谢籍笑嘻嘻,“凡夫俗子,肉体凡胎,精力有限……如果像小师叔这般修为,身板壮实,茶水用也用不完,十个八个茶杯,轻鬆装满,不在话下。” 洪浩无语,哭笑不得。知是歪理邪说,却偏生不好反驳。 几人说话间,却听前面尖叫,原来是先前那三位村妇,走到桥头,不知发现了什么,在那惊恐大叫。 谢籍听见,他本是好看热闹的性子,立刻几步上前,一探究竟。 这不看不打紧,一看也是一惊,却见桥底下一个半截男尸,只有腰腹以下尚在,头和胸却不知何处。 只听那个叫李二家的村妇道:“莫不是那山上凶兽,又下山作孽?” 张嫂颤声道:“阿弥陀佛,这、这是……哪个倒霉鬼,怎么就剩半截了?” 赵五家的道:“你们家男人今日可有外出?我家男人却是出门了……千万別是自家男人啊。”语气明显已经有些慌乱。 那二人一听,顿时都慌了,她二人老公今日也皆是外出干活,说不得也有可能是自己男人。 谢籍劝慰道:“几位大姐,莫要惊慌,说来不会这么凑巧,总要先辨认一番。” 赵五家的道:“没了脑袋,不知相貌,这却如何辨认?” 不料张嫂却道:“赵五家的,难不成你和你家男人,总是捨不得那点灯油,摸黑办事?自己男人下身那话儿都不识得?” 张嫂这些话,便是平日也是隨口说来,此刻事情紧急,更是毫无顾忌。 赵五家的一想也是,便点头道:“那二两疙瘩肉,还是认得……” 谢籍现在好歹是筑基之人,看这半截皮囊,並无害怕,当下便起了热心,道:“几位大姐莫慌,我捞起来,你们看仔细,莫要错认。” 说罢便纵身跳下,把那半截腰腿拖到岸边,招手让几位村妇前来辨別。 赵五家的最是担心著急,生怕是自家男人遭了不测,立刻上前,在两腿间仔细观察半天,拍拍胸脯,鬆一口气:“菩萨保佑,这不是我家男人。” 张嫂也上前,看了几眼,便篤定道:“这也不是我家男人,我家男人比不上这倒霉鬼。” 两人看完,那李二家的也来辨认,这妇人观察颇为仔细,还不时抬头望天,像是回想特徵,过了一阵,才放心道:“这人不是我们村的。” 说完猛然自知失言,一张脸便涨成了猪肝色。好在赵五家的和张嫂辨认完便离得远远的,似乎並未听清,不然有得吵闹了。 谢籍和洪浩一听,憋住了笑,赶紧转移话题,洪浩道:“先听大姐说这人恐是遭了山上凶兽行凶?不知怎么回事,请大姐告知一二。” 李二家的立刻答道:“几位是路过我们这里,原是不知道我们这附近有座大山叫灵兽山……山上有一些神仙,养著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凶兽。我们这些山下的村民,只是偶尔见过它们模糊的影子,或是听到它们在山中迴荡的吼声。” 洪浩听罢,皱起了眉头:“凶兽下山行凶,那山上的神仙也不管么?” “倒也不时常下山,不过一年到头总会有个一次两次,谁家碰上,也只能自认倒霉……难不成还敢上山去跟神仙讲道理?几位客官既然是路过,赶紧离开便是,莫要枉自在此丟了性命。” 洪浩点头:“多谢大姐相告,你们也赶紧回村,把这尸体之事告知一下隔壁邻村,总要找到苦主来收敛了尸体,入土为安。” “几位客官倒是好心肠,我等也不敢在此多做停留了……这就回村去。” 说罢三个村妇便转身回村而去。 洪浩望向瑶光,谢籍,平静问道:“这等閒事,你们说要不要管?” 未等瑶光开口,谢籍便义愤填膺,抢先回道:“小师叔,这不是閒事,这是人命关天的大事。小师叔常说生命可贵,我都牢牢记在心里。这些村妇口中神仙,无非又是一些修道之人,不过又是修到了猪屁眼狗肚皮的同道败类。” 瑶光也道:“我这徒弟平日没个正形,关键时刻倒是拎得清。” 洪浩笑道:“你小子这番话,我听来倒是十分欢喜,这一路辛苦没有白费。” 谢籍道:“我刚才已经仔细观察过尸体,断口不甚整齐,绝不是刀剑之类拦腰斩断,確如那大姐所言,是被一口咬掉半截……这凶兽体型不小。” 洪浩道:“这次由你做主,我和你师父在里后面帮你。” 谢籍一听大喜,平日总是隨著师父师叔做跟屁虫,今天也扬眉吐气一番。 洪浩一番探查,很快便確定了这灵兽山的位置,几人直接来到了山门前。 那山门上写著御灵二字,想来便是这些所谓神仙的宗派门阀了。 早有守门弟子上前,大声呵斥:“你们是何人?御灵宗不见外客,速速离开。” 谢籍大摇大摆上前,“你家是不是养了一些畜生,时常下山伤人杀人?今日……咬死了我一个远房亲戚,我特来要个说法。” 守门弟子一听,顿时脸色一变,傲慢地挥了挥手:“胡说八道!我们御灵宗的灵兽,都是经过精心驯养,岂会无故伤人?你们这些山野村夫,也敢来此耍泼撒野?莫不是想要讹些银子?” 谢籍见守门弟子態度傲慢,言语中满是轻视,却是正中他下怀。 若是规矩讲理,礼貌有加,反而不好动粗。 谢籍也不多话,一拳砸向守门弟子面门,嘴里叫道:“狗日的,你今日不给小爷一个说法,小爷就给你说法。” 那守门弟子功法低微,哪里受得住好歹已经筑基的谢籍全力一拳,哼也未哼便昏死过去。 洪浩三人一路疾行,直奔山顶的御灵宗主殿。沿途遇到的御灵宗弟子,见他们气势汹汹,都纷纷让开道路,不敢阻拦,有让得慢的,便莫名其妙飞了出去。 不多时,三人便来到了主殿之前。只见大殿巍峨,气势恢宏,殿门紧闭,两旁各立著一尊石雕凶兽,倒也显得庄严肃穆。 谢籍上前,一脚踹向殿门,只听“轰”的一声,殿门应声而开。 大殿之內,几位御灵宗的长老正在议事,被这突如其来的响动惊动,纷纷转头看向门口。 “何人胆敢擅闯我御灵宗主殿?”一位长老怒喝道。 谢籍站在门口,朗声说道:“在下谢籍,今日特来向御灵宗討个公道。你们养的凶兽下山伤人,今日不给个说法,我们绝不罢休!” 长老们见谢籍气势汹汹,知道此事难以善了,互相对视一眼,便有一位长老站了出来。 “年轻人,你口口声声说我们御灵宗的灵兽伤人,可有证据?”这位长老沉声问道。 谢籍一愣,走得太急,倒是忘了这一茬,虽然能確认那半截尸体是被一口咬断,定是凶兽所为,可要说证据,確实没有。 当下只得道:“被咬之人,只剩半截,便是证据。” 这长老嘿嘿一笑:“年轻人,你这说法,牵强得很吶……若没有真凭实据,你们这般擅闯我御灵宗,怕也是要给个说法。” 天才的谢籍此刻也有些不知所措,年轻,还是太年轻了。 此刻洪浩却上前一步,从怀中掏出一块带有血跡的布料,这是他在尸体上找到的,布料上还残留著凶兽的毛髮。他比谢籍更细心一些。 洪浩把布料扬了扬,平静道:“烦请贵宗,把豢养的所有灵兽放出来瞧一瞧,对比一下毛髮。” 平静的声音里,有著不容置疑的坚定和自信。 第112章 云隱宗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112章 云隱宗 洪浩观察一番,这个所谓御灵宗,这些在座的长老,最高也不过金丹,原是没有一个拿得出手的人物。 他不禁暗暗奇怪,为何往北这一路,这些修仙的宗派门阀如此不济?前面的倚天派,撼天派,此刻的御灵宗,和之前遇到的,犹如小孩过家家一般……照说这些人本是撑不起一个宗门。 他惯不仗势欺人,升境化神之后,性子反而更加沉稳內敛,特別是经过剑灵山,打杀了护山灵犬默默,虽然当时情况紧急,但后来剑灵山对他帮助极多,每每念及,心中总是有些遗憾內疚。 他还是孩童之时,也曾幻想学了仙法,一言不合便大打出手,不问青红皂白便杀人如麻……现在看来,属实可笑,这样的行为,与市井泼皮无异。 洪浩心中明白,真正的修仙之路,並非只有战斗和杀戮。修仙者追求的是超脱,是对天地自然的理解,是对生命的尊重。每一次的衝突和战斗,都应该有道理作为支撑,而不是简单的情绪发泄。 所以他站了出来,来讲道理。 长老似被洪浩气势所慑,但兀自嘴硬:“我家灵兽,岂是你想看便看,若要看,总要拿出些本事让我等信服。” 话音刚落,便觉得空气一紧,自己被一股强大威压包裹,呼吸困难,但一瞬即松。在场其他之人並无丝毫察觉。 “但你等远道而来,不让你们看看,倒显得我等心虚,罢了,反正看看也无妨。来人,將所有灵兽带到广场,让这位客人辨认。” 这长老功法修为稀疏平常,做人却还是会做,感知了洪浩不动声色的威压,此刻顺著刚才之话便服了软,倒是丝滑流畅不露痕跡。 隨著长老的命令,御灵宗的弟子们开始忙碌起来,將豢养的灵兽逐一带到广场上。洪浩、谢籍和瑶光三人也跟隨长老们来到了广场。 广场上,各种奇形怪状的灵兽被一一展示,有的威武雄壮,有的小巧玲瓏,但无一例外,它们都散发著强大的气息。洪浩手中的布料与灵兽们的毛髮一一对比,但似乎並没有找到匹配的。 谢籍最是认真,上躥下跳挨个细看,仍是一无所获。 其实单从体型上来看,原本就没有一只符合要求的。洪浩看得明白,这些灵兽,与其说是斗兽,还不如说是宠兽。 谢籍看完,满脸失望,“这便是全部了么?” “这便是全部,绝无隱瞒。”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全 】 谢籍突然眼睛一亮,“敢问长老,这灵兽山和你御灵宗,先有哪个?” “听先人讲,是先有灵兽山,山中灵兽颇多,才建立御灵宗,专一捕捉驯养灵兽。” 谢籍对洪浩道:“小师叔,那极有可能是山中野生的灵兽伤人,山下百姓分不清楚,总以为所有灵兽都是御灵宗豢养的。” 洪浩点头,“就是如此。”他比谢籍更加篤定,因为眼前这些灵兽並无凶戾之气。 但如此一来,情势立刻便反转,若不是有这御灵宗在此,凶兽有所顾忌,那恐怕凶兽下山伤人的次数会多得多。御灵宗不管初衷如何,但从现实来讲,的的確確是减少了山下村民的伤亡。 所以很多事情,只从表面看,极易误判。 一旦误判,义愤就成了最大的恶。若是洪浩还是当初那般义愤,一剑挥出,御灵宗灰飞烟灭,山下百姓说不得还要拍手叫好,磕头谢恩。 但等洪浩他们享受著村民的欢呼爱戴,瀟洒远去,过得一些时日,凶兽无所顾忌,伤人频繁,村民回过神来,哭爹骂娘,又一定会把最恶毒的诅咒送给洪浩他们。 还好谢籍虽然是初入江湖的谢籍,洪浩已经不是初入江湖的洪浩。 洪浩的目光在御灵宗广场上的灵兽间逡巡,他的心中已经有了初步的判断。 他转向长老,语气中带著一丝探究:“长老,御灵宗豢养这些灵兽,技艺非凡,但似乎不是战斗之用,更像是灵宠玩伴?” 长老尷尬一笑:“公子好眼力,我们的確只是捕捉驯养灵兽,供大的修仙宗门挑选带走。至於是做宠物玩伴还是其他用途,我们也不得而知。” “我们最主要的主顾,是云隱宗,不知公子有没有听闻?” “这个……我等孤陋寡闻,不曾听说。” 长老点头,语气中带著敬意:“云隱宗乃是修仙界的巨擘,他们的实力深不可测。我们御灵宗虽然规模不大,但能够为云隱宗提供灵兽,也是我们的荣幸。我们的存在,就像是那些为王侯將相提供珍禽异兽的猎户,虽然地位不高,但却是不可或缺的。” 看破不说破,长老如此推崇这云隱宗,去牵扯关係,其实是一种慕强心態。就跟种菜的村民说某某大官家里都是吃他家种的菜一样,可是又如何?不过洪浩也就记下了这个云隱宗。 洪浩心中瞭然,这样的御灵宗,虽然名义上是一个宗门,实际上却更像是一些大户世家的附属机构,专门负责餵养和看管灵兽。他们的长老们虽然修为不高,但在灵兽的饲养和管理上却颇有心得。 难怪功法修为都不高,说到底不过是真正的修仙巨擘们提供些乐趣消遣的小门小户,在修仙界底层,混口饭吃。 不管怎样,总是间接保护了山下百姓村民,洪浩自然不会再为难他们。 当下抱拳施礼道:“这一路上山,有些鲁莽,多有得罪,在下这里赔个不是。” 那长老是知晓洪浩厉害的,见他还能如此讲理,自然顺水推舟,连连摆手,“不敢当,不敢当。” 洪浩坚持掏了一千两银子作为赔偿,又送了几颗山里红灵果给长老,这才告辞。 之所以这么做,一是的確亏欠,二是让谢籍看清楚,错了就是错了,错了就要认,若凭著功法修为高深就蛮不讲理,死不认错,那才是无脸无皮。 果然,谢籍那小子下山时安静老实多了,原以为英雄好一把,结果闹个没趣。不过对小师叔的佩服又提升了一点点。 因为伤人的是野生灵兽,他们三人不可能再做计较。三人下山,也不再停留,继续向北。 如此又行了几日,到得好大一座城。 每到人多热闹之处,谢籍便收起了话癆性子,一言不发。 因为他一副好皮囊,一路之上,总有泼辣大胆女子不断撩拨挑逗於他。 “这位公子,跟奴家回家可好?奴家新打了一架好床。”这是直白的。 “佳人簫在手,奏醒一江春。”这是含蓄的。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奴为出来难,教君恣意怜。” 谢籍只得装作哑巴,每当女子唤他,他只“阿巴阿巴,阿巴阿巴……”,可这些女子贪图的,原不是他的声音,故而並不减少热情。 每每这时,洪浩瑶光总是当做不认识谢籍,只是快步行走,並不理会谢籍在后面阿巴阿巴干著急。 谢籍心中焦急,却又无可奈何,不时有女子拉扯,甚至暗中捏上一把。眼见跟师父小师叔的距离越来越远。 最后终於不见踪影。 在这座繁华的城市中,有一个女子,她的名字叫做柳如烟。她的丈夫生前是城中的巨贾,死后留给她了一片庞大的家业,还有一段漫长而又寂寞的岁月。 柳如烟並不像其他寡妇那样深居简出,她喜欢穿著素雅却不失华贵的衣裳,走在人群中,她就像是一朵夜幕中的曇花,静静地绽放著属於自己的光芒。 城中的男子,无论是富家公子还是平民百姓,都为她著迷。但柳如烟的心中,却早已没有了波澜。她的心,就像是一口古井,深不见底,却又平静无波,谁也不知道,藏了多少秘密。 谢籍见不到师父师叔,心中烦躁,虽然师父师叔告诉过他,走散了,就去城中最大最好的酒楼会合,可这大城,酒楼也多,哪座才算最大最好? 正当他转过一个街角,想要进入一条较为僻静的巷子时,一辆装饰华丽的马车突然从另一条街道快速驶来。 马车速度虽快,但谢籍的反应更快。在马车即將撞上他的一瞬间,他猛地向一旁跳去,堪堪避开了撞击。儘管如此,马车带起的劲风还是让他踉蹌了几步,才勉强稳住身形。 谢籍想也未想便开骂:“狗日的,奔丧吗?撞了小爷有你好看。” 马车骤然停下,谢籍看出这不是普通的马车,车辕上雕刻的云纹標记透露出它属於城中某个大势力。 帘子被掀开,两名握剑女子迅速跳下马车,挡在了谢籍面前,衣摆上也绣著淡淡的云纹,显得既神秘又高贵。她们的眼神凌厉,气质非凡,谢籍也看出这绝非普通女子,明显是修道中人。 两名女子望见谢籍虽是一愣,但立刻恢復常態,显然是训练有素,並不被谢籍好皮囊所惑。 其中一名女子冷冷地看著谢籍,声音中带著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你是什么人?竟敢在城中如此放肆,难道不知这是夫人的马车吗?” “我知道个锤子,我管你哪个的马车,衝撞了小爷,赶紧道歉。”谢籍全然不惧,毕竟跟著师父和小师叔,原是见过大场面的,此刻却不能折了面子,况且占理。 那女子却已是金丹修士,眼见一个筑基少年如此出言不逊,当下气得脸色发白,怒目圆睁,举剑便刺。 谢籍早有防备,身形后退躲过一击,虽然和女子差著一个境界,但他天资极高,又见识过高阶修士的打斗,总是能滑溜躲过女子的攻势,还时不时出拳攻击一下,一时间打得有来有回,不落下风。 女子没想到这筑基少年如此难缠,开始时存著教训之意,並未全力,但这番僵持之下,面子便有些掛不住,一咬牙,施展全力,不再留情。 这样一来,谢籍立刻感到压力,险象环生。 其实,谢籍原可以不必如此狼狈,他的镜花,足可以弥补这境界的差异,助他取胜。 但因为小师叔的叮嘱,不到万不得已,性命之危,就不要轻易唤出镜花。 小师叔的话,他一直都奉为圭臬。 但此刻的情形,已经无限接近万不得已,那女子招招都是直取要害,逼著谢籍动了杀心。 终於,谢籍被逼到死角,一点剑芒直取咽喉,意思很明白,不是你死就是你死。 女子睁大双眼,握剑的手已经因为兴奋而有些轻微的颤抖,这是必杀一剑,她十分篤定。 但下一刻,女子突然双目失明,她很奇怪,自己眼睛明明是睁著的,怎么会像闭眼一般什么都看不见了。 不同的是,闭眼看不见是黑乎乎一片,睁眼看不见,是白茫茫一片。 镜花的光芒,已经一瞬间亮瞎了她的双眼。 她握剑的手还在惯性的往前递出,但突然间感受不到剑的重量了。这其实並不奇怪,因为,她就握了一个剑柄。至於剑身……剑身已被镜花削得粉碎。 天下锋芒,无出其右。 镜花抵在女子胸前低凹处,女子已经能感受到剑尖的锋芒如针尖麦芒在不断刺入。 谢籍念头飞转,女子在生死边缘已经翻滚了无数次。 最终,“啪啪啪啪,”女子挨了谢籍势大力沉的四记耳光,又被谢籍一脚踢到小腹飞出老远。 这一切,说来话长,但现场不过是一瞬间的事情,快得另一名女子尚未作出任何反应。 直到这时,方才醒悟,赶紧去把挨打的女子搀扶起来。 谢籍啐了一口,不屑道:“非是我惜香怜玉,捨不得宰了你,是我小师叔时常教导我,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多谢公子手下留情。”一个让人酥麻的慵懒声音传来。 柳如烟缓缓步出马车,她的身姿优雅,举步间婀娜尽显。她的眼神平静如水,却深不见底,仿佛能洞察世间一切的真相。她的嘴角掛著淡淡的微笑,但这微笑背后,却隱藏著无尽的智慧和深沉的城府。 她的出现,没有惊动一丝风,却让周围的一切都变得黯然失色。 一个端庄万福,“云隱宗柳如烟,拜见公子,不知公子高姓大名?” 这等礼数周全,谢籍便也不好再骂,“谢籍。” “刚刚手下不懂事,冒犯了谢公子,奴家在这诚心赔个不是。” 这声音本是极有魅惑,一般男子听了便要如油条下锅。 但谢籍原是各种女子都见识过,並不买帐,“你若早些出来说这话,我信你诚心,只不过我反败为胜,你才说……你这诚心恐怕也没有二两重。” “谢公子说得有理,那就重新来过,这次奴家一定早些。” 猛然一股威压,谢籍犹如挑了千钧重担。 第113章 背信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113章 背信 谢籍心中大惊,这看似弱不禁风的美娇娘,竟然是术法高深的修士。 他身形不能动弹丝毫,但一张嘴依旧不肯吃亏:“贼婆娘,你这是要谋害亲夫么?” 柳如烟笑得灿烂:“公子怎知奴家正是寂寞寒窗空守寡的可怜人,若要入赘到奴家府上,奴家心里倒是欢喜得很。” 谢籍自然不知,这柳如烟原是云隱宗宗主外甥女,不知怎的便嫁到了这大城中巨贾府上,不出半年,这巨贾府中族人就各种死法,死了个乾乾净净,偌大的家业家產,尽数归了她。 谢籍鄙夷道:“你当真是做白日梦,想得到美,小爷岂是吃那软糯饭的小白脸。” 柳如菸丝毫不恼,她功法高出谢籍太多,谢籍此刻不过是由她摆弄的螻蚁一般,自然不会生气著急。 当下掩嘴一笑:“公子此言差矣,说来这小白脸,也不是寻常好当的。” “奴家在城中有个姐妹,也是一般命苦,曾发布招赘消息,也不要金银,也不要才貌,单单不过是一个小小测试,通过便可入赘,她二百多斤的身子连同那万贯家资便都是他的……只不过这泱泱如过江之鯽的男子,竟无一人通过。” 谢籍也被柳如烟这番话勾起了好奇,当下並不搭话,只等她讲。 柳如烟噗呲一笑,“看来公子亦想知道这小小测试究竟如何?说来简单,不过是市场肉铺割一块猪肉,先放置三天,再用刀割一条口子,塞一枚铜钱进去……此刻便让测试之人,不用手脚,单凭口舌把铜钱取出即可。” “公子,你说这小白脸好当还是不好当?” 极美艷极雅致的女子说出这般不可细想之言语,实在让人恍惚。 谢籍见多识广,听得懂这测试的弦外之音,当下鄙夷道:“莫不是无中生有,你这姐妹便是你自己吧?” “哎呀,公子这却冤枉,奴家也曾识些文字,女儿经原也是读过,做不来这种事情。” 谢籍眼珠子滴溜:“既然你不想招赘,我也不想当小白脸,原是误会一场,不如一拍两散,就此別过。” 柳如烟笑得更甜,“谢公子不必著急,小女子今日出门之时,有两只喜鹊在枝头吵闹,便想著今日或有喜事,不曾想竟应在公子身上。” “大姐,想是你搞错了,我吧……自幼腿脚无力,走路急些都要喘,断不是大姐的意中人。” 谢籍以为柳如烟仍是打他主意,不断推脱。 柳如烟笑道:“公子误会,说笑归说笑……我的喜事,却不是这个。” “说来碰巧,昨日才有我云隱宗长老弟子专程下山前来告诉奴家,叫奴家留意镜花和水月两柄上古神兵可有出现……若有发现端倪,定要速速通知宗门,便是大功一件。” 谢籍暗暗叫苦,没想到竟是镜花之事。只不过这云隱宗和通天山庄,怎么又扯上了关係。 “要是奴家没看错,公子刚刚使出的,便是镜花……奴家不但看得真切,还留住了施展镜花之人,那长老如今还在我府上休息睡眠,我现在就带公子回府,公子你说这是不是大喜事?” 见柳如烟说得明白,谢籍知道决计没得了商量,当下便又强硬,“大喜事个锤子,小爷告诉你,这趟浑水,你这个贼婆娘趟不起。” 柳如烟装作害怕,“公子莫要嚇唬奴家,这浑水又多浑?” 谢籍突然眼睛一亮,他看见洪浩和瑶光一远一近已经在柳如烟身后,柳如烟却没有丝毫察觉。 远的是师父,已经控制了马车和那两名女子。近的是小师叔,就在柳如烟身后不过二尺。 原来洪浩和瑶光也是感知了镜花出现,早已赶到,却一直未曾现身,只是暗中观察。原本以为只是普通纠纷,直到听见柳如烟说这大喜事。 (请记住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任你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谢籍立刻胆气十足:“既然知道镜花,难道不知道水月么?贼婆娘,水月来了。” 柳如烟吃吃笑道:“来了好啊,好事成双,谢公子,这水月主人也是……如公子般厉害吗?” 谢籍一努嘴道:“在你身后,不如自己问问。” 柳如烟笑得花枝乱颤,“公子你好歹也是大人了,怎生还这般孩子气?” 她笑声未完,便立刻僵住,一股强大威压,如泰山压顶,压得动弹不得。 谢籍鬆了身形,凑到柳如烟耳边,“恭喜大姐好事成双了。” 洪浩不管这些閒事,只是问道:“怎么回事?镜花都用上了。” 谢籍便把经过原原本本说了一遍。又道:“小师叔莫怪,实在情况紧急,我若不用镜花,生卒年都齐全了。” 洪浩点头:“自然是保命第一,其他不过见机行事。” 说罢走到柳如烟正前,问道:“你是云隱宗弟子?我几日前刚刚知晓你们宗门,看来也是有缘……却不知云隱宗和通天山庄有何关係?” 柳如烟得到的消息,只是留意镜花水月,若有出现儘快上报,对於洪浩和通天山庄的恩怨瓜葛,並不知晓。 见洪浩问起,只当是洪浩忌惮云隱宗和通天山庄,立刻道:“不错,我可是云隱宗宗主云纵的外甥女,通天山庄主母云綺是我小姨,你若是动我分毫,便是与云隱宗和通天山庄作对。” 原来如此。 洪浩笑道:“我等本来就是和通天山庄作对的,此番加上一个云隱宗做添头,也无不可。” 柳如烟见洪浩说得轻鬆自在,全然不惧这名头极响的两大顶级宗门,自己便有些怯了,软软道:“小女子下山已久,说来已经许久没有见过他们,公子与他们若有些误会,小女子或可帮忙说个一二。” 谢籍笑嘻嘻道:“既然云綺那老婆娘是你小姨,楼听雨那狗日的便是你表弟了,你表弟被我们打回元婴,至今昏迷不醒,不知你要怎样帮忙说个一二?” 柳如烟听得心中大骇,这几人真是胆大包天,竟与通天山庄结下这般仇怨。只是她实在想不明白,谢籍这般稀疏平常的一个筑基修士,怎么就有这个胆子。 但眼下总是保全自己为第一,她装作楚楚可怜,“公子明鑑,我与他们不是一路……小女子资质平庸,他们原是瞧不上。” 谢籍道:“师父小师叔,这婆娘也不是好人,不如杀了。” 洪浩却笑道:“杀她作甚?你跟她回府,入赘做个小白脸,倒也不错。” 谢籍知是小师叔又在调侃他,急道:“都什么时候了,师叔还在这里玩笑。” 洪浩道:“此处不宜久留,先离开此地再说。”说罢给瑶光一个眼神,瑶光会意,给那两名侍从女子一人一下,两女子便晕了过去。 洪浩押了柳如烟,几人上了马车,让谢籍驾车,向城外而去。 出了城门,疾驰一阵,人烟渐渐稀少。 到了一僻静处,洪浩叫谢籍停了马车,放下柳如烟。 洪浩道:“大姐,你看这里山清水秀,风水极佳,要是葬在此处,一定子孙兴旺发达,福禄绵长。” 柳如烟听得此话,身子一软便瘫倒在地,立刻一把鼻涕一把泪:“公子饶命,奴家並无子嗣,莫要白白浪费一块风水宝地。” 洪浩摇头:“你又不欠我命,找我作甚?”一指谢籍,“饶不饶你,原是他说了算。” 谢籍一愣,不曾想小师叔竟把这烫手山芋扔给了他。 他虽然说得起劲,但现在真要掌握一个人生死,心中还是有些嘀咕。 柳如烟绝望地望向谢籍,眼中充满了哀求之色。谢籍见此,心中一软,原本他心中並无杀意,只是想给柳如烟一个教训。 谢籍对洪浩说道:“小师叔,她虽有错,但罪不至死,不如就……” 洪浩打断他:“你不用考虑我的感受,你只需要问问你自己是不是真心想要杀她?” 谢籍认真想了想,走到柳如烟跟前,盯著她眼睛问道:“你控制我时,有没有想过要杀我?先別回答想好再说,你若说谎立刻就死。” 柳如烟立刻把头摇得拨浪鼓一般,“奴家绝无杀害谢公子之心,只是想把谢公子交给宗门,奴家原本也不知你们和通天山庄的恩怨。” 谢籍死死盯著她眼睛,良久才说,“我信你一次,虽然你的侍从想杀我之时,你並未阻拦,但那终究是那女子不是你……” “不过,我若放你离开,你回头就给宗门报信,那我就会后悔放你……你说这事我该如何信你?” “谢公子放心,奴家绝不通风报信,如有违背,天打五雷轰。” “好,那你走吧。” 柳如烟吃惊望向谢籍。她没想到谢籍竟如此乾脆直接就放她离开。 但听得真切,当下再无迟疑,立刻飞奔远去。 谢籍对著洪浩,有些茫然,“小师叔,我不知道自己是对是错。” 洪浩道:“当年我也如你一般,有这么一个机会,决定一个人生死……今天我看是差不多的情形,便让你也感受一下我当年的心境。” “杀与不杀,你自己本心选择,不过你要对自己的选择负责……我只是希望你,万一那柳如烟背信弃义,你也不要內疚自责……我当年很幸运,我那次选择后,一个仇人反而成为了亲人……但不是每个人都有我这般幸运,所以,就算她回去立刻报信,你也不用担心……” 洪浩自信一笑,“因为小师叔现在有信心,有能力为你兜底。” “我们就在此处,静待一个时辰,看看柳如烟到底会不会让人失望。” 洪浩的信心,来自於境界的提升和水月威力的增加。 其实与楼听风达成默契,楼听风劝阻他目前最好还是韜光养晦,隱藏行踪,避免与通天山庄发生正面衝突,虽然是善意的提醒,也的確是当下最稳妥的选择,洪浩也的確是照此行事。 但洪浩內心总是隱隱约约的感到违和。这般行径,与他光明磊落,顺其自然的性子明显相悖,又不是见不得人的鼠辈,又不是问心有愧的有错在先,为何要一味的忍让和隱匿? 兵来將挡水来土掩,逢山开路遇水搭桥,这才是洪浩原本的样子。 大娘说:“一忍再忍,道心不稳。” 去他妈的儘量不要使用镜花水月,从这一刻起,该怎样便怎样。 洪浩內心,甚至希望柳如烟就是背信弃义的女子。 果然,天隨人愿,柳如烟虽然令谢籍失望了,却没有令洪浩失望。 回到府中,柳如烟越想越气,从小到大,作为云隱宗宗主的外甥女,在强大的宗门背景之下,何曾受过一点点委屈,从来都是她给別人气受,今日竟被这本威胁恐嚇,她的性命居然要让一个初出茅庐的筑基少年来决定! 思来想去,实在是无法平息心中的怒火,终於敲响了长老的房间。 不是长老功法修为不高,谢籍使出镜花之时未能感知,而是这府中,作为云隱宗的城中据点,原是做了阵法,屏蔽了气机。 长老名为云非,是云隱宗的一位化神境中期的修士,他不仅修为高深,而且心思縝密,手段狠辣。只不过云隱宗的確底蕴深厚,他这般长老在宗门中地位很是一般,他听到柳如烟的消息后,立刻意识到这是提升自己地位威望的好机会。 云非长老沉声问道:“如烟,你確定那人使用的是镜花?” 柳如烟点头:“长老,我亲眼所见,绝不会有错。现在赶去,他们应该还未走远。” “前面带路。” “长老,他们三人,好像只有其中一人修为高些,我感觉是元婴巔峰或者化神初期,不过总是在你之下。弟子建议,速战速决,拿了镜花水月送到通天山庄,必然是大功一件。” 说话间,二人来到谢籍放走柳如烟的地方,远远朝下望去,竟然是三人都在,並未离去。 柳如烟心中大喜,“长老,便是这三人,请长老替弟子做主,替云隱宗扬威。” 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活。 柳如烟似乎不懂这个道理。一把鼻涕一把泪从谢籍那里赚来的活命机会,就这么被自己的愤怒和背信给糟蹋掉了。 云非刚刚准备出手,一举斩杀洪浩三人。 下一刻,一道蓝色剑光,带著冲天杀气,如海水涨潮,前一刻还是一线,后一刻便是滔天巨浪,瞬间將二人湮没。 柳如烟,终於,人如其名。 第114章 蝴蝶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114章 蝴蝶 水月山庄。 水月山庄是一个静謐的世外桃源,隱藏在群山环抱之中,远离尘世的喧囂。夭夭,这个五岁的小女孩,虽然被眾人宠爱,却依旧感到一丝难以言说的孤独。 夭夭的孤独,並非因为缺乏陪伴,而是因为她的內心世界太过深邃,她的天赋异稟让她与常人之间有著一道难以逾越的鸿沟。 唐綰每日都会用两个时辰教夭夭识文断字,她的耐心和温柔让夭夭感受到了人间的温暖,但这份温暖,却难以触及夭夭內心深处的寂寞。 夭夭最喜欢的,却是大牛。大牛不同於其他人,他不懂诗文,不会琴棋书画,老实巴交,但他有一颗自由奔放的心,就像一双能带夭夭飞翔的翅膀。大牛不会拘泥於山庄的高墙之內,在得到大娘的首肯之后,他会带著夭夭去到山庄之外的自然之中玩耍一番。 在那里,夭夭可以放声大笑,可以追逐蝴蝶,可以与溪水嬉戏,可以躺在柔软的草地上,仰望蓝天白云。大牛不懂夭夭的孤独,但他知道如何让夭夭快乐,他用自己的方式,让夭夭感受到了自由自在和无拘无束。这一切,正是洪浩想要给她的。 每当夭夭与大牛一同外出,山庄中的其他人都会投来一丝担忧的目光。大娘他们虽然很清楚,夭夭不应该被束缚在水月山庄这四面高墙之內的小小天地,应该去探索外面更广阔的世界。可是夭夭的异常,让大家更关心的是夭夭的安全。 夭夭的孤独,是一颗星辰在夜空中的孤独,虽然璀璨夺目,却也渴望著能够与其他星辰一同闪烁。而大牛,就是那夜空中的另一颗星辰,虽然不够明亮,却能与夭夭相互照亮彼此的世界。 自从暮云带回来一大堆七彩灵石,不二门一下由修仙界的叫花子变作暴发户,那多得用也用不完,滋滋外冒的灵气,让大娘抓紧督促大牛和黄柳抓紧修炼,把之前因为贫穷而落下的进度追上来。 顶级灵石就是顶级灵石,最近大牛和黄柳都隱隱有了升境元婴的跡象,体內金丹每日都在变化,犹如孕妇肚子里的胚胎,一天比一天更具人形。 “大牛,你个卖屁眼的杀才,是不是又在惦记猪欢喜了?”大娘的喝骂,一如往常粗鄙不堪,大家习以为常,不以为意,不二门如果没有大娘的粗话,大家才会不自在。 大牛更是一言不发,连想放的屁都被大娘这句喝骂嚇得缩了回去。 小鸡仔绿豆眼睛乱转,“唧唧,唧唧唧唧。”它的脏话,都是从大娘那里学来的,但是青出於蓝而胜於蓝,在汲取了大娘污秽语言中的丰富养分之后,更上一层楼。 不过现在小鸡仔已经很少能在大娘那里学到新的词汇了。踩在脏话界巨人的肩膀之上,一览眾山小。 此刻小鸡仔是真的踩在大娘肩膀之上,和大娘一起看著在那闭目打坐的大牛和黄柳。 大娘小拇指转转鼻孔,“好徒儿媳妇,它刚才说啥?” 唐綰早就麻木,並不觉难堪,“它说卖屁眼要多备些菜油。” 苏巧波澜不惊。只是想著自己当时被算命先生王麻子糟糠一句话秒杀,悵然若失……换作现在,必然攻守易势。 夭夭坐在庭院的石阶上,望著大家练功的身影,她的眼睛里闪烁著好奇的光芒,但渐渐地,那光芒被无聊所取代。她毕竟还是个孩子,对於修炼的枯燥和寂寞,她感到了厌倦。 之前上午劳作,下午练功,大牛还会带自己到山庄之外的地方玩耍。可现在似乎每天都在不停练功,对於她这样的小女孩来讲,实在是搞不明白。 苏巧看出了夭夭的寂寞,细心这一块,她一直都保持的很好。 “大娘,夭夭许久没有出去玩耍了,天天在山庄內,她肯定无聊,我带她出去透透气吧。” 大娘有些迟疑,“大妹子,那日情形你我都见过,我也知夭夭可怜,原是也希望她能自由自在,无拘无束……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如果出去有个突然变故,我怕你应付不来。” “大娘,那两次情形,毕竟都是有跡可循,一次是洪浩的鲜血,一次是灵果的灵气……我猜想如无外界刺激,她总不会无端爆发。再说,我就带她在山庄附近隨便走走,也不走远,想来不会有事。” 大娘思忖一番,看著夭夭那天真无邪的明亮眼眸,心中一软,便道:“那你可要照看紧些。” 苏巧点头答应,唤过夭夭,夭夭自然欣喜开心。 以前路上,苏巧照顾她极多,原也是十分亲近的。只是姑姑带她出去玩耍,不像大牛一般任她放开手脚疯玩,总是怕这个伤了手脚,那个弄脏衣裳,原是有些拘束……但现在只要能出门玩耍,便已经是极好了。 苏巧牵著夭夭的小手,轻轻推开了水月山庄沉重的木门。阳光洒在她们身上,夭夭的脸上立刻露出了灿烂的笑容。苏巧的心情也隨之轻鬆起来,她知道,对於夭夭来说,外面的世界充满了新奇和乐趣。 她们沿著蜿蜒的小路走去,夭夭好奇地东张西望,不时地蹲下身子,观察那些在草丛中穿梭的小虫,或是追逐那些飞舞的蜻蜓。苏巧微笑著跟在她的身后,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夭夭。 不知不觉间,夭夭的贪玩让她越走越远,她们已经离开了山庄的视线范围。苏巧心中有些担忧,但看到夭夭如此开心,她又不忍心打断这份纯真的快乐。 忽然,夭夭被一片花海吸引住了。那是一片五彩斑斕的野花,隨风摇曳,散发著淡淡的香气。夭夭忍不住走进花海,伸出小手抚摸那些柔软的花瓣,她的脸上露出了陶醉的表情。 苏巧静静地站在一旁,心中感到一丝温馨。她想,也许这就是夭夭需要的,一个能够自由奔跑、自由探索的空间。 然而,就在这时,一阵微风吹过,花海中突然传来了一阵奇怪的声音。夭夭好奇地抬起头,只见一只色彩斑斕的蝴蝶从花丛中飞起,翅膀在阳光下闪烁著耀眼的光芒。 夭夭忍不住伸出手,想要触摸那只蝴蝶。苏巧见状,心中一紧,正想要阻止,却发现那只蝴蝶竟然飞到了夭夭的掌心,轻轻扇动著翅膀,似乎並不害怕。 夭夭的眼中闪烁著惊喜的光芒,她轻声对苏巧说:“巧姑姑,你看,蝴蝶不怕我呢。” 苏巧总觉得这蝴蝶艷丽得有些诡异,但又说不上哪里不对。 自从得到了大司命的指令,天妖族的天火长老带著一群天妖卫即刻出发,按照灵镜指示的中土西南方向,已经在巴蜀两国间进行了仔细的搜索。 他们目的是寻找圣女,並不是来挑衅中土修士,所以一路极其低调,也並未引起各处修仙宗门的注意。 只是不知为何,原以为凭藉妖人的独特气息,能轻易找到圣女,却不料竟是一点线索也无。 无奈之下,天火长老放出了无数寻踪蝶,散落於这广袤的巴山蜀水之间,这是天妖族的一种秘术,专一用於跟踪和识別。 其实他们已经路过了水月山庄,至於为什么没有感知到夭夭的气息,可能小鸡仔最有发言权。 夭夭此刻手掌中的那只蝴蝶,正是一只寻踪蝶。 在夭夭好奇而轻柔的触摸下,寻踪蝶的翅膀轻轻颤动,它的每一次振翅似乎都在空气中激起了一圈圈看不见的涟漪。突然间,这些涟漪迅速扩散,穿越了空间的阻隔,直接传达到了正在附近搜寻的天火宗师和天妖卫的感知之中。 天火宗师的眼中闪过一抹精光,他立即停下了脚步,身后的天妖卫也隨即静止。他们感受到了寻踪蝶发出的特定频率,这是与圣女夭夭的妖灵之力相呼应的信號。 “找到了!”天火宗师的声音中带著一丝不容置疑的决断,他身形一晃,化作一道火红色的光影,向著信號传来的方向疾驰而去,天妖卫们紧隨其后,如同一道道幽灵般在山林间穿梭。 夭夭对即將到来的变故一无所知。她正沉浸在与寻踪蝶的互动中,那蝴蝶的翅膀在阳光下闪烁著耀眼的光芒,让夭夭的眼中充满了好奇和喜悦。 苏巧则在一旁静静地守护著,她的目光在四周逡巡,但內心却感到了一丝莫名的不安。她並不知道,这种不安的源头正是来自天火宗师和天妖卫的迅速接近。 突然,一股强大的气息从天而降,夭夭和苏巧抬头望去,只见一个身披火红色长袍的中年男子出现在他们的视线中。他的出现,如同天降神兵,气势磅礴,让周围的空气都似乎燃烧起来了。 夭夭感到了害怕,她从未见过如此装束的陌生人,那火红色的长袍和炽热的气息让她感到不安。她下意识地后退了几步,躲到了苏巧的身后,小手紧紧地抓住苏巧的衣角。 只是,夭夭害怕和不安的情绪之中,又带著一种难以言状的熟悉——这是她离开和爹娘生活的那片山谷之后,第一次看见有人跟她一样,头上长著两个黑黑亮亮的小角。 苏巧心中一惊,但很快镇静下来,上一次和大娘从灵剑山带夭夭回水月山庄的途中,已经见识过天妖族的模样。 只不过上一次那三名天妖卫,和眼前这火红长袍的的气息比起来,天壤之別。 苏巧作为离火宗的长老,也是修炼火系功法的,所以她更清楚眼前这个中年男子对火系功法的掌握和修炼,远远在她之上。 可是她心中虽然惊骇,但却並未害怕,跟著侄儿一路走过来,大场面也见得多了。从最底下的街头泼皮互殴,到最上层的神仙打架,其实都是一样,概莫能外——无非先讲道理,舌头讲不明白的道理,再用拳头。 所以她先是安慰夭夭:“夭夭不怕,有姑姑在,姑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 天火宗师的目光落在了夭夭身上,他功法极高,能隱隱感受到她身上散发出的妖灵之力,这是天妖族圣女独有的气息。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既有激动也有凝重。 “圣女,我是天妖族的天火宗师。”天火宗师的声音低沉而有力,他儘量放软了语气,不想嚇到这个年幼的小女孩,“你是我们族中的希望,必须跟我们回去。” 夭夭紧紧地抓著苏巧,不敢说话,她的眼神中充满了迷茫和害怕。 “你们认错人了,这是我家侄女,不是什么你们的圣女。”苏巧平静的回道。 天火宗师看著苏巧,眼中闪过一丝讚赏。在他看来,这个女子虽然修为不高,但她的勇气和决心却让人敬佩。 “我是天妖族的天火宗师,我们寻找圣女已久。”天火宗师解释道,“她是我们族中的未来,必须接受传承。”既然圣女对这女子如此亲近,他也儘量客气。 苏巧紧紧地抱著夭夭,她能感受到夭夭的心跳在加速,她的小身体在不停地颤抖。 苏巧坚定道:“我不管你们是谁,现在都已经嚇到我家侄女了。我希望你们赶紧离开,如果你们想要带走她,除非我死了。” 天火宗师笑了笑:“我很欣赏你保护圣女的决心和勇气,但你实在没有必要对我们如此敌视,你看,”天火宗师一指自己头上小角,“想必你一眼便能看出,圣女是我们的族人。” 这一点苏巧当然清楚,但是夭夭目前的状態,是她侄儿差不多死过一回才换来的,她怎么可能因为眼前这个中年人功法修为高深便拱手奉上。 她跟隨侄儿一路游歷,最大的收穫倒不是境界的提升,而是明白了许多道理,许多她之前不明白的道理。比如,比如有一些承诺,有一些情感,有一些坚持,远比可贵的生命更可贵。 所以苏巧平静但不容置疑的说道:“这是我的侄女,她叫夭夭,她的一切都要她自己做主,你可以告诉她,她是你们圣女,等她长大懂事后,自行决定要不要做……但此刻若要强行带走,万万不行。” 天火长老脸色逐渐低沉:“夫人,因为你对圣女的照顾和保护,我很尊敬你。但是我们天妖族,没有那么多时间,你若不肯交出圣女,那我只有得罪了。” 话音一落,火红长袍无风自动,空气已经由先前的炽热变为烧灼。 第115章 钟声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115章 钟声 苏巧缓缓放下夭夭,让夭夭躲在自己身后。 若是以前,还是离火宗二长老的她,一定会抱著夭夭,让对方投鼠忌器。让夭夭成为自己性命的最后屏障。 但现在她是决计做不出来这等事情了,若如此,她甚至可以直接拿夭夭威胁天火长老,让她安全撤退。可是这样做,以后还如何面对夭夭? 她现在想的,一旦展开打斗,大娘必然能感知,毕竟这里距离水月山庄並不太远。 苏巧深吸一口气,赤霞剑在手,剑身泛起斑驳的红光,与她的火系法术相呼应。她知道,自己与天火长老之间的差距,但她没有退缩的余地。她必须为夭夭爭取时间。 amp;amp;quot;来吧!amp;amp;quot; 苏巧大声喝道,赤霞剑挥舞出一道道剑气,每一道剑气都蕴含著火系法术的力量,直指天火长老。 天火长老微微一笑,他的双手轻轻一抬,周围的火元素迅速聚集,形成了一道火红色的屏障。苏巧的剑气撞击在屏障上,发出了沉闷的爆炸声,但屏障却稳如泰山,没有丝毫动摇。 amp;amp;quot;你的火系法术很有潜力,但与我相比,还是差得远。amp;amp;quot; 天火长老的声音平静而深沉,他的双手再次挥动,火元素在他的控制下变得愈发狂暴。 苏巧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她知道,自己的火系法术在天火长老面前显得如此渺小。但她並没有放弃,她的身体开始散发出更加强烈的红光,赤霞剑的光芒也变得更加耀眼。 苏巧大喝一声,赤霞剑上的力量达到了顶峰,一道巨大的火红色剑气直衝天际,然后以雷霆万钧之势劈向天火长老。 天火长老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他没有想到苏巧竟然能够发挥出如此强大的力量。但他並没有慌乱,他的双手迅速结印,一道更加强大的火系法术在他手中形成。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两股力量在空中交织,火光四溅,整个空间都被火系法术的力量所充斥。苏巧感到自己的剑气在天火长老的法术面前逐渐被压制,但她並没有放弃,她咬紧牙关,继续催动赤霞剑的力量。 然而,天火长老的实力远超她的想像,天妖族长老的位置,並非是儿戏,即便是在整个蛮荒之地也算是顶级的存在。不是苏巧菜,而是对方太强。若非天火长老感佩苏巧为夭夭捨命的这等决心勇气,手下留情,对战早就结束了。 他的法术不仅压制了苏巧的剑气,更是在不断地侵蚀她的防御。苏巧感到自己的內力在迅速消耗,但她的眼中依旧充满了坚定。 好在苏巧希望的,终於来了。 大娘都不用感知,苏巧赤霞挥出的那一道火红剑气,在水月山庄內便能看得清清楚楚,犹如过年时节的烟花一般。 小鸡仔兴奋得还没唧唧出来,便见大娘一步踏入半空,瞬间赶至苏巧和夭夭所在的这片花海。 没等大娘开口,小鸡仔吐出一个小小火团,那火团接触到苏巧和天火长老的两股火焰力量,突然变大,大得把这两股火焰完全包住……下一刻,两股火焰消失,风轻云淡,整个世界恢復安静。 苏巧颓然倒地,刚刚已经拼尽全力,此刻脱力原是正常反应,並未受伤。 那边天火长老睁大双眼,心中惊骇如滔天巨浪。要知道天火长老並不是白白叫的,他修的可是天火,远非世间的寻常火焰可比。 只有他心里最为清楚,刚刚那小鸡仔小小火团,竟是把他施展出来的火焰,当做燃料一烧了之。就是他的火焰本身,被小鸡仔那团火焰当做木材纸张一类的燃料瞬间烧没了。 实在是匪夷所思啊。 “唧唧,唧唧唧唧。” 可惜他听不懂这小鸡仔之言,不然他就能知道,这小鸡仔说的是,“卖屁眼的,你耍个锤子火,耍火要流尿。” 可就算他听不懂,那小鸡仔绿豆眼瞪著他,他竟莫名恐惧发慌,手足冰凉,冷汗直流。 天火长老被一只小鸡仔嚇得流冷汗,传出去怕是天下奇谈。 他有些崩溃,已经开始深深地自我怀疑。 大娘一看眼前情景,都不用问便知道是怎么回事,霸气叫道:“狗日的还打不?老娘陪你耍耍。” 打个锤子,妖人是要单纯耿直些,但也不是傻子。知道此刻还是讲道理安全。 “老夫人,这个小女孩是我们天妖族的圣女,是我们全族的希望。我们对她没有恶意,绝对不会伤害她,相反,她將受到全体族人的顶礼膜拜。” “老娘管你什么族,她这么一个小娃娃,什么都不懂,还不是你们怎么说怎么好……难保不会成为你们的傀儡,总要等她明了事理再做计较。” 天火宗师欲哭无泪,没有找到圣女,也就罢了,可现在圣女就在眼前,自己却没有能力將她带回去……大司命那里,恐怕不好交代。 但眼下情形,便是大司命亲自来了,也不过只有巴巴望著,除此还能作甚? 大娘见他在愣愣发呆,不耐烦道:“怎么回事,打又不打,滚又不滚,狗日的你到底要如何?” “唧唧,唧唧唧唧。” 宗师就是宗师,宗师的胸襟和气魄,远超常人。 只见他噗通一下就跪倒在地,“老夫人,狗日的我打不过,但是我不能回去,大司命那里,不能復命。” 他一跪,后边那群天妖卫自然不能站著,全部下跪,看著横平竖直,甚是整齐。 他刚刚和苏巧交手,原是没有动杀心,只是想通过高升修为压制苏巧,夺走夭夭。所以小鸡仔也才没有一举把他烧杀,说来也算是自己救了自己。 此刻这般举动,倒是出乎大娘意外,常言道伸手不打笑脸人,天火长老一干人等虽是没笑,但眼下远比笑脸人更谦卑恭顺,倒是让人不好下手。 大娘一钻鼻孔,掏了一阵,也无甚成果,“起来说话,你给老娘讲讲,妖灵到底是怎么回事。” “妖灵是我们天妖族的圣子或圣女,修为功法达到至臻境界,在飞升之前,留下的一缕精魄。这样,不管圣子或者圣女飞升渡劫成功还是失败,都能有这个妖灵作为希望的种子,选出新的圣子或圣女,带领族人继续前进。” 大娘思忖一阵,指著夭夭,“我且问你,妖灵觉醒后,她是你们之前那个圣女还是她自己?是不是像夺舍一般?” 天火长老赶紧解释:“不是夺舍,夭夭小姑娘还是她自己,妖灵包含的,不是前圣子圣女的记忆,而是力量和智慧,它属於整体天妖族,只是由具体的的个人承载。承载之人就是圣子或圣女。” 大娘点头,心下瞭然,和暮云所说大差不差。 当下便道:“让你们带走夭夭……想都不要想。不过,夭夭確实到了可以开始修炼的年龄,老娘也发现,寻常的炼气法子,对她无甚作用……你们是不是有特殊的修炼方法?” “是的,我们天妖族的炼气入门,和中土不同,但后边升境,是差不多的。” “那你若信得过老娘,就留下这入门法子,我会引导夭夭入门,至於今后,就看她自己。” 天火长老想想,答道:“那就多谢老夫人。” 他情知今日绝无带走夭夭可能,那小鸡仔不知到底是何方神圣,但绝对可以一合之间便將他烧得乾乾净净。说来带回圣女,目前也不过是守护她开始修炼入门,不受侵害。 既然大娘也答应让她修炼,那看几人对夭夭极好,说来是在此地还是在天妖族的地界,原也差不多的。这样回去对大司命也算有个交代。 当下便把妖人的炼气入门教给了大娘,大娘本就是高人,一听便懂。且举一反三,把夭夭吃了灵果的异象也弄明了,原是灵气入內不会引导,在夭夭体內乱窜才引发妖灵异动。 交代完毕,天火长老恭敬道:“一切拜託老夫人,若有任何需要,请老夫人儘管开口。” 大娘道:“夭夭本就是我们大家心头肉,自然不会短她缺她,不需要你等帮忙……不过我有个徒弟名叫洪浩,要去你们蛮荒之地游歷,遇到了多多照拂。” 天火宗师认真记下,又作揖行礼,这才带领天妖卫一行告辞离开。 大娘望向苏巧,“大妹子,不碍事吧?” 苏巧笑笑,“无事,他原本也未打算要我性命,不过说来这天妖族倒也不可小覷,同样玩火,他比我玩得好太多。” “唧唧,唧唧唧唧。”小鸡仔绿豆眼翻白,显然对此极不认可,好像在说,“玩火你们都是渣渣。” 苏巧连连道:“当然,你是天下第一。我们萤虫之辉,你是明月千里。今日夭夭全靠你,我回去定要给你娘说上一说,让她好好称讚一番。” 小鸡仔这才作罢,昂首挺胸,显然对苏巧的马屁极为受用。 大娘道:“是不可小覷,我们这般隱秘之地他也有法子找到……不过这样也好,既然今日解决了此事,也不用担心夭夭再有差池,我想几年清净总是有的。” 苏巧提醒道:“大娘,除了天妖族,还有一个通天山庄,说不得哪天就寻上门来,还是要小心一些。” 大娘点头:“我理会得。” 说罢二人带上夭夭,返回了水月山庄。 刚到山庄大门,却见庭院两道金光直衝云霄。 大娘喜不自胜,“狗日的,我那好徒儿的石头真正好货,这才几日,大牛和黄柳竟双双升境。大妹子,我们也要抓紧些。” …… 洪浩这一剑挥出,水月剑光带著战神遗蜕的滔天杀气,瞬间便將云非和柳如烟湮没。 可怜柳如烟,不过元婴中期,哪能抵挡洪浩这凌厉无匹,杀意森森的一剑,她没来得及做任何抵挡,身体在水月剑光下化为尘埃,她的生命如同她的名字一样,如烟般消散。云隱宗二代弟子,她原是最不爭气的一个,宗门极好的资源培养之下,別的弟子都刻苦努力,只有她贪图享乐,如今终於付出代价。 云非长老见状,心中惊骇,他没想到洪浩的实力竟然如此强大,柳如烟提供的信息明显有误。这一剑,连他这个化神中期的修士也难以匹敌。他心念转动,立刻暴退,即便这样,也被剑光杀气把全身撕扯出无数口子,鲜血汩汩冒出。 当下不敢恋战,立刻撤退。眼下独自立功是不敢想了,赶紧回宗门报告洪浩等人行踪才是正经。 洪浩站在原地,望著柳如烟消失的地方,心中平静无波。 他知道,自己的这一剑,不仅斩断了一个背信弃义的生命,也斩断了谢籍心中以德报怨的美好愿望。 谢籍看著小师叔,眼中有些迷茫:“小师叔,我是不是做错了?” 洪浩拍了拍他的肩膀:“在这个世界上,没有绝对的对错。刚刚我就说了,你做出了选择,就要承担后果。但记住,我们修仙者,要追求的是自己的道,不是別人的评价。” “如果你的本心,在你下一次在遇到这种情况,仍然是选择宽恕之时,你还是要顺从本心。不要因为这一次的犯错,就否定怀疑自己。” “就算这样看来,別人会觉得你很傻,就像救蛇的那个农夫,也没有关係。” “因为每个生命都是单独的个体,不会绝对一样,所以原是没有经验可以积累。” 谢籍点头,“多谢小师叔,我懂了,以后再有类似情况,我会谨慎做出选择。” 云隱宗,这个在修仙界中赫赫有名的宗门,坐落在一片连绵起伏的山脉之中。这里的山峰高耸入云,山势险峻,常年云雾繚绕,仿佛与世隔绝。 宗门的核心区域,是一座高耸入云的山峰,山峰之巔,矗立著一座巨大的宫殿——云天宫。 云非长老的身影在云天宫前缓缓降落,他的身上带著明显的伤痕,但眼神中却充满了愤恨。自己必须儘快將洪浩的实力和行踪报告给宗门高层,以便宗门做出应对。 面对迎上来的弟子,急急叫道:“敲钟,敲钟,最紧急那一档,召集所有在家长老,议事厅议事。” “当——当——当。” 云隱宗多年未曾有过的紧急召集钟声,这声音如同九天惊雷,响彻云霄。 茫茫群山,无数山头流光飞舞。 第116章 阿青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116章 阿青 云隱宗的紧急召集钟声响起,钟声在群山之间迴荡,如同远古的呼唤,唤醒了宗门內的每一位高层。 很快,议事堂便座无虚席,满满当当。 已经很久没有过这样人物齐全的议事了,大家都很奇怪,云非长老,到底经歷了什么?值得这么大惊小怪,大张旗鼓的召集眾人。 好在云非长老並未让大家失望,他望向云綾,一把鼻涕一把泪,“云綾大姐,小弟无用,未能护住如烟小姐周全。” 云綾,柳如烟的亲娘,云隱宗宗主云纵和通天山庄主母云綺一母同胞的姐姐。她並未在云隱宗担任任何职位,可她的身份已经无须任何职位。 听到云非这般说话,她立刻猛然起身,直直望向云非,急切问道:“如烟她……她如何了?” 云綾听到女儿已死的回答,瞬间感觉天旋地转,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剧痛。她的眼神从不可置信到震惊,再到愤怒和悲痛,情绪的波动如同狂风暴雨般在她心中肆虐。 说来这柳如烟並非长辈眼中的好孩子,幼时就好逸恶劳,五毒俱全。以前在宗门之內,十岁便偷偷饮酒。十一岁就喜欢把灵宠开膛破肚,虐杀至死。十二岁又给自己绣了满背的牛鬼蛇神。到得十三岁,豆蔻初开,霍霍了不少门中俊美弟子……这些云綾原是知晓,不过仍是一味宠溺护短,眾人见她如此,碍於身份,也就睁眼闭眼不管閒事。 再不爭气的女儿,也是自己身上掉下的肉。所以,她紧握著座椅的扶手,因为太过用力,指节都泛白了。云綾的声音颤抖著,带著一丝绝望的嘶哑:“你说什么?如烟她...她怎么可能...是谁?是谁干的!” 云非长老低著头,不敢直视云綾的眼睛,他的声音低沉而充满了愧疚:“是一群我们从未听说过的修士。也就是通天山庄让我们帮忙留意的手握镜花水月的那批人……这一剑是水月挥出,极具杀意,我相救不及,如烟小姐她...就...” 议事堂內的气氛异常沉重,所有人都能感受到云綾的悲痛和愤怒。 宗主云纵的脸色也变得极为难看,他知道这个消息对云綾来说意味著什么,对整个云隱宗来说又意味著什么。 云綾缓缓站起身,她的身躯在微微颤抖,但眼神却逐渐坚定下来。她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平復自己的情绪:“云非长老,你將事情的经过详细道来,我要知道他是如何伤害如烟的,我要让那群人付出代价!” 云非长老点点头,开始將事情的经过一五一十地敘述出来。从柳如烟的通报,到洪浩的一剑,再到他自己的逃脱,每一个细节都没有遗漏。 云綾听著,心中的怒火越来越盛,她的悲伤转化为了对洪浩等人的深深仇恨。当她听到云非长老描述洪浩那一剑的威力时,她的眼中闪过一丝震惊,但更多的是坚定的杀意。 “洪浩...”云綾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念出这个名字,“从今天起,他就是我云綾的仇人,我要让他知道,云隱宗的人不是那么好杀的!” 此刻云纵铁青著脸,冷冷道:“大姐,你说错了,这个洪浩,不是你的仇人……是整个云家的仇人。” 通天山庄要他云隱宗帮忙留意镜花水月,细节原委本是只有他才清楚,妹妹云綺的儿子楼听雨至今还昏迷不醒,如今姐姐的女儿又香消玉殞,这洪浩,当真是他云家的冤孽。 当下便道:“云非长老,再辛苦一趟,立刻带二长老,三长老再去现场看看,有无线索。” 二长老云纹,洞虚境初期。三长老云绘,化神境圆满。云隱宗的底蕴,的確非同一般。 等云非带著二长老三长老以及云綾到达现场,早已人去楼空。 现场留有一张纸条,“开襟坐霄汉,挥手拂云烟。” 想来定是谢籍那小子的手笔,临走还要编排噁心一下云隱宗。 云綾一张俏脸,青一阵白一阵,急火攻心,最后竟是一口鲜血狂喷而出。 洪浩三人,早已走远,此刻已经又在北上途中了。 他虽不惧云隱宗和通天山庄的追踪报復,但他亦不是傻子,闹出这么大动静还继续待在原地等人家点齐了兵马前来报仇雪恨。 那不叫勇,那叫愚。 三人行在路上,那谢籍,虽是刚刚栽了一个大跟头,但他的性子,並不会不吃不喝慪气三天,过得一时半会便又生龙活虎,仍是话癆本色。 “师父师父,走慢些,走慢些,莫要又把徒儿弄丟了。” 瑶光笑道:“丟了有甚关係,你这副皮囊,不管在哪里,吃口软糯之饭,不在话下。” “哎呀,师父莫要再取笑徒儿,这男子入赘,犹如插標卖首一般……不过是卖的小首而已。我堂堂七尺男儿岂能做这般勾当。” 瑶光不懂男女之事,也不懂这小首是何说道,正待相问,洪浩一句打断,“小子你狗嘴吐不出象牙,莫要胡言乱语,教坏你师父。” 徒弟教师父,也只有这对师徒方能如此。不过细想並不奇怪,瑶光除了功法修为,这世间百態,三教九流,哪里比得过谢籍这小子阅歷深厚。 不料谢籍正经道:“小师叔,我也不是胡言乱语,原来在项阳城,有些宫內行走的熟识,所以宫闈秘事,也是知道一些。” “那赘婿的至高巔峰,不过駙马。你们莫要以为这駙马凿了公主,便是风光荣耀,举世无双。须知床上夫妻,床下君臣,可公主不召,连上床的机会都无……这駙马原是不如普通人有滋有味。” 洪浩对这些宫闈秘事倒是一无所知,听谢籍说来,这駙马確实倒不如常人快活。 当下调侃,“駙马总没几个,你做个寻常大户人家女婿,凭你目前本事,软饭硬吃也是使得。” 谢籍诧异道:“小师叔,你莫不是看过那些落第书生閒来无事写的小说话本?” “什么小说话本?我却不知。” “就是有些书生,专写一些有钱人家子弟,装作无钱无势,入赘到原是不如自家的富贵人家做上门女婿。上门几年,游手好閒,无所事事,等到女方瞧不起他,悔婚退婚之时,他又跳出来用財势碾压女方。然后痛骂女方有眼无珠……” “不曾看过,话说这般无聊有人看?” 瑶光也好奇道:“这等小说话本有何好看?整日游手好閒,无所事事难不成还要女方把他当宝供起来?” “哎呀,师父师叔,你们不知,这等小说偏偏看的人极多……为何?原是不需要一点脑子,一味爽快就完了。” 洪浩瑶光无语。 瑶光道:“这些都是閒扯,你抓紧用功是正经,后边恐怕打斗会越来越多,紧急起来,难免会有顾不上你的时候。” 谢籍苦著脸道:“师父,徒儿並未偷懒,这筑基之后,修炼便不似炼气那般一日一层,我也好生焦急。” 洪浩瑶光都是嚇了一跳,狗日的真的是把修行当做喝水吃饭了,筑基之后还想一日一层,那岂不几天就到金丹。 洪浩道:“修炼之道,如同攀登高峰,越往上走,道路越险峻,所需的努力和时间也越多。你如今已经筑基,算是踏入了修仙的门槛,但这只是开始。” 瑶光也点头附和:“不错,炼气期到筑基期,虽然你极其天才,在极短时间便达成,但相对於筑基到金丹,那只是小巫见大巫。许多人终其一生,也未必能从筑基突破到金丹。” 谢籍问道:“师父小师叔,你们当时筑基到金丹用了多久?” 瑶光对这个徒弟,怕他骄傲,从来都是哄他,当下不假思索:“从初期到中期,不过一个月左右。初期到后期,不过两个月左右……后期到圆满,不过三个月……总来讲也就半年吧。” 骗自己徒儿,从来都是大言不惭。 洪浩却挠挠头:“我拜师之时,便已经是金丹,所以自己也不知道。” 谢籍白他一眼,“小师叔,你这等作弊耍赖,良心不会痛吗?” 三人谈话间,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一个隱匿在群山之间的小村落。村落不大,却显得格外寧静和谐。村中的房屋错落有致,炊烟裊裊升起,一派祥和的景象。 绕村而过的小溪,一个白髮苍苍的老婆婆正在浣衣。 洪浩看著颤颤巍巍的老婆婆,这般年纪还要自己浣衣,这一个失足落入水中,怕是难以自救。 他幼时原是这般山村过活,对这些穷苦见惯了的,可並不认为理所当然,做不到见惯不惊。 看见这老人家,莫名想起自己村中秀姨,秀姨便是靠著给人浣衣和缝补艰难过活,这一別多年,也不知现在怎样?眼前这老婆婆,不就是老去后的秀姨么? 当下心中便生出些酸楚,走上前去:“老人家,家中可还有人?你一人在这溪边……有些危险。” 老婆婆並不回头,仍是自顾自用捣衣杵捶打衣物,“死了,都死了。” 洪浩默然,跟预想的差不多,家中但凡还有人,也不至於放心这老人家独自溪边浣衣。 “老人家,我们路过此地,腹中飢饿,能不能去你家吃些东西?走时算钱给你。” 洪浩想起当时遇到王乜孤儿寡母,也是这般说辞,一来可以看看老人家家中到底如何,二来吃饭给钱,自然而然,不显高高在上施捨。 老婆婆听到有钱,似乎心动,“我家只有一些粟米,年轻人你们可吃得惯?” “吃得惯,我原是什么都吃得惯。” 老婆婆点头,“那你们等著,总等我把这几件衣裳浣完,不然还跑一趟。” 洪浩急忙道:“老婆婆,你旁边歇息,这些衣裳,我替你捣了便是。” 老婆婆也不客气,並无几颗牙的瘪嘴拉扯一下,算是一笑。 洪浩便接过了捣衣杵,卖力干了起来。这些体力活,原本熟悉,上手极快。 老婆婆手中得空,便问洪浩,“年轻人,你叫什么名字?家住哪里?去到哪里?” 洪浩手中並不停下,边捣边答:“老人家,我叫洪浩,家在巴国,离这里极远,也不知老人家可有听过?我们这一路往北而去……老人家,你叫什么名字?” 老婆婆缓缓道:“我叫大鵹(li),不过你们叫我阿青就好。” 阿青,这老婆婆倒是有个好听的名字。想来也不奇怪,老婆婆也曾年轻过,年轻时叫阿青,总不能老了就不能叫了。 洪浩点头:“阿青婆婆,衣裳都捣好了,我们回家吧。” 说罢一手拎起衣篮,一手把老婆婆搀扶,缓缓向村中而去。 洪浩搀扶著阿青婆婆,瑶光谢籍一路跟隨,回到了她位於村落边缘的茅屋。 这茅屋显得有些破败,屋顶的茅草已经泛黄,墙上的泥皮脱落,露出了內里的竹篾。门扉轻轻一推便“吱呀”作响,显然已经年代久远。 走进屋內,只见屋內陈设简陋到了极点。一张破旧的木桌,几张竹椅,墙角摆放著一些陶罐和瓦盆,除此之外,再无他物。屋內光线昏暗,仅有的一扇小窗上还贴著破烂的窗纸,风一吹便呼啦作响。 谢籍和瑶光对视一眼,都能看出对方眼中的震惊。他们虽然知道人间有许多贫苦之人,但亲眼见到这样的贫困,还是感到了一丝心酸。 洪浩却波澜不惊,这一切都在他意料之中。 只是打开装粟米的陶罐,却呆住了,倒个底朝天,也只有堪堪三把粟米,就算熬粥,也只能熬出三碗。 阿青婆婆似乎並不知道陶罐里只剩有这么一点点粟米了,不然这一点,她自己也最多只管得了今日吧。 好在洪浩只是託词,並非真的飢饿,他虚空袋里,各种食物存储极多,认真起来,恐怕当初去洞汀撞大运时准备的都还能掏出来。 当下洪浩不动声色,悄悄往陶罐里装满了精米白面,便去生火熬粟米粥。 阿青婆婆,似乎嘴角又抽动一下。 等到粥熬好,果然只有三碗,黄灿灿倒是好看,能引人食慾。 四个人,三碗粟米粥。 洪浩首先端了一碗给阿青婆婆,又给瑶光一碗,谢籍一碗。 阿青婆婆道:“四个人,怎生只煮三碗?”看来是真老糊涂了,不知家中存粮几何。 洪浩笑笑:“先前饿,洗几件衣裳,反而不饿了,煮多浪费,你们喝吧。” 瑶光自然不喝,说自己也不饿,要和哥哥各喝半碗。 谢籍见师父师叔谦让,他自然也不肯喝。 几人推託之时,一股强大气息逼近,洪浩极其敏感,大叫不好,一闪便到了屋外。 抬头望天,半空四个人影,正是云隱宗云纹,云绘,云綾,云非。 第117章 探看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117章 探看 洪浩脸色大变,云隱宗果然不可小覷,竟是被他们追上。 说来並非洪浩轻敌,留下痕跡。因他只是化神境界,原是不知道洞虚境的高深玄妙。 洞虚洞虚,境如其名,到达这个境界,原是可以洞察一些虚玄的存在。 他使用水月斩杀柳如烟挥出的那一剑,不仅仅斩杀了她,也给云非留下了无数剑痕伤口。 洞虚境的云纹,便是凭藉伤口上水月残留的剑气,靠著那极淡极淡的剑气,一路追踪而来。毕竟云非中剑即回,没有一点耽误,时间若再久些,便无计可施。 洪浩心中暗暗叫苦,一个洞虚,一个化神圆满,两个化神中期,这一次,恐怕真的难以善了。 云綾的眼中充满了怒火和杀意,她心中的悲痛已经完全转化为了对洪浩的仇恨。在她的心中,洪浩不仅仅是杀害她女儿的凶手,更是整个云隱宗和云家的敌人。 没有多余的话语,云綾率先发动了攻击。她的双手迅速结印,一股强大的灵力从她的体內涌出,形成了一道巨大的灵力光柱,直衝天际。隨后,她猛地一挥手,那道灵力光柱便带著毁天灭地的威势,向著洪浩所在的茅屋轰击而去。 洪浩的脸色骤变,他没想到云綾竟然如此狠辣,不仅对他发动攻击,还要將无辜的阿青婆婆牵连其中。 如此一来,他不敢躲闪,心念一闪,水月已在半空暴涨,挡住光柱的轰击。 “砰——”的声响,水月微微颤抖一下,光柱消失。 还好只是化神中期的云綾出手。 洪浩並不迟疑,那边水月射向半空几人,这边已经手握万古,又挥出饱含滔天杀意一剑。这一剑却是极细一道剑气,几不可见。 水月剑巨大,这一剑细小,一明一暗,洪浩对剑术的领悟和掌握愈加熟练。 同时还不忘大声喝到:“带阿青婆婆离开。” 瑶光在茅屋里听得分明,知道情况紧急,立刻施展功法,要拉上婆婆和谢籍先出了茅屋。 谁知道一拉之下,阿青婆婆坐得稳当,竟是纹丝不动,瑶光大惊,再拉一次,仍是如蚍蜉撼树。 阿青婆婆对瑶光道:“姑娘,粟米粥还没喝呢,莫要糟蹋浪费了。” 瑶光惊骇道:“婆婆,你到底是谁?我……我竟然拉不动你。” 谢籍脑筋转得最快,眼见自己师父居然拉不动一个白髮苍苍的老婆婆,情知遇上神仙人物,赶紧跪倒,“婆婆,求你救救我师叔,大恩大德,永世不忘。” 婆婆一笑:“小娃子,粟米粥还没喝呢,莫要糟蹋浪费了。” 洪浩的剑气如同流星划过天际,直指云隱宗四人。然而,面对洞虚境的云纹,他的攻击却如同泥牛入海,没有激起半点波澜。 云纹的嘴角露出一丝轻蔑的笑意,他隨手一挥,一道无形的灵气墙便出现在他的面前。洪浩的剑气撞击在这灵气墙上,瞬间消散,仿佛从未存在过。 amp;amp;quot;不自量力。amp;amp;quot;云纹冷哼一声,隨即反手一掌拍出,一道巨大的灵气掌印向著洪浩轰击而去。化为实质的掌印,在洪浩的眼眸中极速扩大。 洪浩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他能感知到这一掌的威力,如果硬接这一掌,下场可能比跟在灵剑山中了大日如来的佛光差不多。 可是,瑶光並未带著阿青婆婆和谢籍从茅屋飞出,不知是何缘故。 不管是何缘故,人未出来,自己就不能躲闪。 这不是谁要求的,要说要求,也只能是自己的本心要求的吧。儘管阿青婆婆本就是一个即將走到人生终点,垂垂老矣的平凡妇人,那也不能因为他而受这无妄之灾。 事到如今,尽力而已,安心而已。若要问心无愧,天下剑招,唯有“思无邪”最正。 在这生死攸关的一刻,心中没有了丁点恐惧,只有一片寧静和坚定。自己不能退缩,不能逃避。 这一剑,必须挥出,不为胜利,只为心中的那份坚持和信念。 这一刻,时间的河流似乎慢了许多。 隨著洪浩的心念转动,剑尖开始微微颤动,仿佛在寻找著什么。那颤动的频率逐渐加快,剑尖上开始凝聚起一层淡淡的光芒。那光芒纯净透明,不带一丝杂质,宛如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亮了周围的一切。 洪浩的眼神中透露出一种深邃的寧静,他似乎在沉思,在回忆,在感悟。而隨著他的思绪流转,那剑尖上的光芒也越来越亮,越来越凝实,直至最后,化作一道光束,直衝云纹洞虚境的掌印。 这一招“思无邪”,不似其他剑法那般凌厉霸道,它展现的剑意,隨心境不同而不同,胡喜前辈当时使出,像是一种诉说,一种表达,一种风雨之后,荷叶的滴水不沾,丝毫不染。洪浩此刻使出,更像是一种守护,一种捍卫,一种风雪將至,青松的坚韧挺拔,淡定从容。 但不管如何,殊途同归,这一剑都是人间至美至善情感的坚定表达。 当光束触及掌印,整个天地都为之震动,掌印不可思议的缓缓散开,露出一片清澈的蓝天。 云纹等人看著这一幕,心中不禁生出一丝惊异。他们没想到,洪浩在这种绝境之下,竟然还能使出如此高深的剑法。他们能感受到,这一剑中蕴含的力量,远非他们所能理解。 然而,这一剑的力量並非来自於洪浩的修为,而是来自於他內心的纯净和坚定。他的剑,如同他的心灵,没有一丝杂念,只有对至善的追求。 可是,吃惊归吃惊,云纹等人不可能因为这一剑的震撼,便放弃对洪浩等人的追杀。作为人间的顶级宗门,面子和尊严才是最重要的。 云纹长老的眼中闪过一抹厉色,刚刚那一剑让他清楚,面对洪浩这样的非常规对手,正常的境界碾压……不怎么好使,必须动用真正的实力。 他缓缓地闭上双眼,整个身体被一股神秘的气息所笼罩。隨著他双手的舞动,周围的空间开始泛起了涟漪,仿佛是水面被投入了一颗石子,波纹荡漾开来。 云纹长老的身后,逐渐凝聚出了一个巨大的虚影,那是一个古老的神兽——穷奇,其形態狰狞,云雾繚绕,每一片鳞片都闪烁著寒光。穷奇的虚影隨著云纹长老的召唤而愈发凝实,最终发出了一声震天的咆哮,其声波竟然使得周围的空气都產生了扭曲。 虽然只是一个由云纹功法凝结的虚影,但依旧散发出上古神兽特有的凶戾与战意,此刻已经双目血红,望著洪浩,犹如望著一口点心。 此刻,瑶光和谢籍,阿青婆婆三人终於出了茅屋,不是洪浩想像的瑶光一手一个,极速衝出。 是阿青婆婆颤颤巍巍走在最前,瑶光和谢籍跟在身后,从容不迫,閒庭信步。 阿青婆婆望著空中四人,摇头嘆息:“你等什么人?如此聒噪?连好好喝碗粟米粥都不得清净,著实可恨。” 阿青婆婆老態龙钟,说话也是轻声细语,可是她的话语,却清清楚楚传递到半空中四人耳朵里。 云纹心中惊疑,这老婆婆,他竟然看不出一点端倪!洞虚境的洞察之力像是突然失灵了一般。 就在他举棋不定的踌躇之时,急於为爱女报仇的云綾却没有眼色,怒斥道:“老太婆,你是要替这几人出头么?也不先掂量掂量自己一把老骨头有几两。敢跟我云隱宗作……” 话未说完,云綾便觉自己脸上火辣辣的痛,不知怎地竟是像被一只无形之手抽了一巴掌。 阿青婆婆站在原地动也未动,只是缓缓道:“没大没小没规矩,合该掌嘴。” 云綾捂著脸,惊恐望向阿青婆婆,心中惊骇万分。她在云隱宗,高人修士见过极多,原不是眼皮子浅薄之辈,但这等无形中便抽她耳光的功法修为,已经超出她的认知极限。 便是云隱宗那不知几千年的太上长老,也决计没有这等手段。 不仅仅是她,其余三人亦是目瞪口呆,说不出话。 那云纹身后幻化出的的神兽穷奇,已经作势待扑,此刻若是收了,这面子实在难以接受……可是面对这老婆婆,云纹又是一点没底。 思忖再三,云纹终究是好汉不吃眼前亏,面子丟了还能找机会捡起来,性命丟了可就真的丟了。 当下收了功法,朗声道:“不知道老夫人是哪路神仙?我等失敬,还望恕罪。” 阿青婆婆刚刚举止,不仅仅是云隱宗四人吃惊,洪浩等三人亦是惊骇不已。风烛残年的老婆婆,竟是一个深不可测的绝世高手。 还是谢籍脑子好使,转得极快,一见婆婆如此神奇,立刻便有了倚仗。 未等婆婆回话,他便抢先道:“不管婆婆是哪路神仙,你等刚刚不问青红皂白,便想打杀婆婆,若不是婆婆神仙修为,换做普通百姓,是不是就活该受死?” 他一句话便给云隱宗安上了滥杀无辜的帽子,但所言属实,几人倒是反驳不得。 “眼见婆婆修为高深,又前倨后恭,惺惺作態,果然是名门大宗风范。” 一句话又点出云隱宗欺软怕硬,实在是把几人脸面,打得噼啪作响。 阿青婆婆似乎很满意谢籍所说,不住点头,“不错,这小娃子说的,便是老婆子我想说的。” 半空中几人,几张老脸红一阵白一阵,无话可说,或者说不敢多嘴。 但云綾痛失爱女,比起其余几人,对洪浩等人恨意更甚。此刻也有些不管不顾,恨恨道:“是这几人先杀我女儿,杀人偿命,欠债还钱……原是天经地义,便是神仙也要讲道理。” 谢籍一听,淬口浓痰,“啊呸,不说还好,一说来气,你养的一个好大女,背信弃义,恩將仇报,死有余辜。” 云綾气急败坏,却又无可奈何。 阿青婆婆道:“你们之间恩怨,原是与我无涉,老婆子我也不想管这些閒事……但这几个年轻人,老婆子我看著极为顺眼,尤其洪浩这孩子,说话做事都合我心意,刚刚那一剑,却令老婆子都要刮目相看……你等偏偏不识好歹,囉里囉嗦討人厌烦。” 谢籍立刻道:“听话听音,阿青婆婆让你等快滚。” 云纹长老面色一沉,他知道今天这局面,若是再强行爭斗,不但无法得手,反而可能损失更加惨重。 他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平復心中的怒火,沉声说道:“既然前辈出面,我们云隱宗自然不敢再有不敬。但今日之事,我云隱宗必会记下,日后定当討回公道。” 他说的本是临走之时的场面话,却不知怎地竟惹得阿青婆婆脸色一变,“老婆子一生,最烦別人拿言语恐嚇於我,你们刚才听这小娃子的话,离开也就离开了……偏要说些不著边际的狠话,既然你要记下,那就多记些。” 话音一落,云纹长老立刻感觉不对,一股滔天威压席捲而来。 云纹大喝一声:“危险!快退!”说话间几人已经变作几个小黑点就要消失在天际。 洪浩等人只看见极远处亮起了四道闪电,过了一阵,才听到轰隆一声炸雷,声势之大,震得几人心神一盪。 也不知那几人是何下场。 阿青婆婆却不理会,只是转身回屋,向几人招手,“年轻人,进屋喝粥。” 谢籍立刻乖巧上前,搀扶阿青婆婆,“老婆婆……老神仙,今日实在令小娃子开眼。能得见婆婆,定是我八辈子修来的福分。” 都知谢籍这小子在拍马屁,可阿青婆婆偏生十分受用,指著桌上三碗粟米粥,“这才是给你们的福分,各自喝了吧。” 有了阿青婆婆刚刚的神通展现,几人此刻都明白这三碗粟米粥,原就是特意为他们三人准备。当下不再推辞,各自端著喝了。 尚有热度,香甜可口,但三人喝下,也未有异常发生。这粟米粥到底有何神奇之处,不得而知。 洪浩瑶光心中好奇,却羞於开口相问。谢籍原是脸皮最厚,无所顾忌,嬉皮笑脸问向阿青婆婆:“老神仙,这粟米粥,到底有何功效啊?小娃子十分好奇,望老神仙解惑。” 阿青婆婆瘪嘴一笑,“益丹田,补虚损,开肠胃,解飢饿。” 瑶光噗嗤一笑:“婆婆所言极是,晚辈略懂医理,医书所载,確实如此。” 谢籍无语。 阿青婆婆道:“不过这个不是普通粟米,至於妙处,你们以后慢慢领悟。老婆子还有一些话要对洪浩娃子讲。” 洪浩立刻正了正身形,恭敬道:“婆婆请讲,晚辈洗耳恭听。” “蓬山此去无多路……你可知老婆子是谁?” 第118章 凤凰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118章 凤凰 洪浩心中一动,他似乎在阿青婆婆的话语中感受到了一种深意,於是他接过诗句的下一句:“青鸟殷勤为探看……婆婆难道你是……”心中激盪,虽已隱隱知晓,但这太过骇人,实在难以出口。 原以为只是传说,却不料竟然真真切切就在眼前。 谢籍以前各类书籍读得极多极杂,此时猛然醒悟,“老婆婆之前说自己叫大鵹,我还未曾在意,又说自己叫阿青……这合起来,老婆婆你是西王母座下神鸟!” 崑崙山,西王母,座下三只青鸟。大鵹、少鵹、青鸟。 阿青婆婆点头道:“不错,我便是王母娘娘座下三只青鸟之一。” 接著又对洪浩道:“不必惊讶,將相神仙,也要凡人做。况且你早就结识仙缘……你家小鸡仔原是朱雀,远在我之上,此刻若在,未必拿正眼瞧我。” 洪浩当日和姑姑、暮云在小破庙遇危之时,原是小鸡仔显露真身前来相救。 当时他懵懂无知,只是暮云和苏巧推断小鸡仔是传说中的神兽朱雀,但那都是推测,也无实据,他未曾在意。 如今听阿青婆婆这般说话,坐实了小鸡仔身份,但仍是有些不解,“神仙神兽,也有等级之分?” 阿青婆婆看著洪浩,眼中闪过一丝回忆的光芒,她缓缓说道:“在鸿蒙远古时代,天地初开,万物有灵。神兽之中,朱雀是四象之一,守护南方,掌管著火的力量,是极为尊贵的存在。而我们青鸟,虽也是神鸟,却属於西王母的使者,主要负责传递消息和执行任务。” 她继续解释道:“朱雀不仅地位崇高,更拥有无与伦比的力量。它们是天地间的灵兽,与青龙、白虎、玄武並称四象,各自守护著天地的一方。朱雀的火焰,可以净化世间一切邪恶,其力量之大,足以令天地为之变色。” 几人听得入神,尤其洪浩,从未想过,自己家中的小鸡仔,只是觉得神奇,但也不知竟有如此惊人的来歷。 阿青婆婆又道:“而我们青鸟,力量断然不及朱雀,不过我们拥有穿梭於天地间的能力,传递著西王母的法旨意志。在天界,不看僧面看佛面,我们不过是狐假虎威罢了。” 洪浩等人此刻才明白,为何阿青婆婆会说自己的身份比起朱雀来要低上许多。照此说来,四象神兽的地位確实无比崇高,它们是天地间的守护者,拥有著至高无上的力量。 此时不禁好奇问道:“婆婆,我家小鸡仔之前却是如鹅蛋一般隨我多年,孵化为小鸡仔,不过是近年之事……它既是一方大神,不知为何要降临世间?” 阿青婆婆轻轻嘆了口气,“朱雀的心思,谁能猜透?或许,它只是厌倦了天界的寂寞,想要体验一下人间的烟火气息。又或许,它在寻找著什么,只有它自己才知道的秘密。再或许,什么都不为……就是想发个母猪疯。” “它不受任何神界的约束管辖,连西王母也只能以礼相待。它自由自在,心胸开阔,也不受天地间任何规则的束缚。它的一举一动,都充满了它那独特的个性和活力……它本就是乖张顽劣的性子,想一出是一出,从不在乎旁人的眼光和议论……我知便是天上,亦有许多看不惯它,但谁也拿它没法子。” 洪浩听到此处,却突然生出了一个大大的疑惑——阿青婆婆既然是王母娘娘的信使,为何会出现在此地?当真是机缘巧合么?还是…… 婆婆见洪浩神色有异,立刻就明白了他心中所想,当下便道:“不错,老婆子此番前来,是与你家小鸡仔有关。” “不过你也无须紧张,我们也无甚恶意,说来还曾助力一二。” 洪浩听罢更是一头雾水,满脸迷茫。 阿青婆婆笑道:“当年朱雀胡闹,自行下到人间玩耍,正要孵化之际……缘分使然,竟被你家爷爷遇上……本来王母已经派了少鵹前去看护,紧赶慢赶却还是迟了一步……不得不感嘆冥冥中自有天意。” “当时异象已经惊动各路人马,少鵹为了你爷爷安全,施展法术封印了即將破壳的朱雀,延迟了七七四十九年,本想著等你爷爷寿终正寢,拿回那枚神蛋……谁知又横生枝节,眼看没有几年到期,你爷爷又半路捡了个你。” “等到你爷爷离世,那朱雀不知怎的,与你羈绊越来越深,到最后竟是如一团乱麻,剪不断理还乱,你若有个好歹,那朱雀就会停止孵化……那四方守护少了南方,这后果,放眼宇宙四极,却是谁也承担不起。” “所以为了你的安全,少鵹原是做了一些事情,说来你们还曾见过一面,你可曾知晓?” 洪浩茫然,他际遇极多,现在回想,也是不知到底哪位。 阿青婆婆也不与他兜圈子,“你在黄府之时,有一个教书先生模样的中年男子,取你鲜血救黄家小儿性命可还记得?” 洪浩恍然大悟,忙道:“记得记得,那位先生救了我弟弟黄笠,当时大家便觉得是神仙……今日方知,这先生便是婆婆你的同伴少鵹。” 婆婆点头认可,“与你见面一次,后面又做了些事情,总是要保你健康平安,让朱雀顺利孵化。等到封印到期,朱雀顺利出世,才与你断了联繫。” 洪浩点头:“那如此说来,我原是受了崑崙山不少福缘,今日婆婆特意告诉我这些,总有缘由吧?若有什么事要晚辈后生去做,只要不违天地良心,我总是尽力而为。” 婆婆嘆道:“娃子你果然聪明,说来也不是施恩图报,只是这件事,却只有你是最適合的人选。” “老婆子我也不誆你,朱雀出世之后,我们原本是想切断你与朱雀之间的所有牵扯羈绊,毕竟朱雀力量过於强大,万一因你惹出一些事端,怕是不好收场……但几番探查发现,它与你已经神魂相融,强行斩断……”老婆婆说到这里,意味深长,苦笑一句,“它发起疯来,说不得把瑶池也煮了。” 洪浩觉得有些匪夷所思,毕竟,他只见过小鸡仔模样朱雀,未曾见识过朱雀全身带火,展翅几千里的真身雄姿,原是无法想像那焚天煮海,毁天灭地的场面。 但既然阿青婆婆如此说话,那必然不是哄他好玩。所以当下便问道:“婆婆,是有事希望我让小鸡仔去办吗?” 他自忖自己功法修为,在这些神仙眼里应是不值一提,婆婆求他,想来是让他找小鸡仔帮忙办事。 阿青婆婆摇摇头,“不是朱雀去办,它还在成长当中,现在的智识犹如孩童……怕是越办越乱,闹得一发不可收拾……眼下只能靠你。不过此事凶险,去与不去,你须细细思量,並不强求。” 阿青婆婆说得郑重,洪浩也正色道:“请婆婆说来听听,我再做定夺。” 婆婆沉思一阵,像是在考虑如何说得清楚明白。 过了好一阵,阿青婆婆道:“年轻人,你们认为东南西北各是指哪些地方?” “这个我知,”谢籍抢先答道,“嵎夷、南交、昧谷、朔方。” 婆婆点头,“你这说来也不算错,不过这是按我们所在这中土为中心进行的划分,却不是四象守护的东南西北……若是如此,那也太小看这四大神兽了。” 阿青婆婆目光深邃地望向远方,仿佛穿越了时空的界限,缓缓地向洪浩等人道出了一个宏大的真相: “你们所知道的南方,不过是这广阔世界的一隅。在远古之时,天地初分,宇宙间有四大部洲,南方的部洲名为『南瞻部洲』,其广袤无垠,远非你所能想像。我们现在所在的中土,不过是极小一部分。朱雀,作为南方的守护神,不仅守护著中土,更守护著整个南瞻部洲的平衡与和谐。”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然而,自从朱雀降临人间,化身为你家的小鸡仔,南方失去了朱雀的镇守,南瞻部洲的秩序开始动摇,一些古老的力量开始甦醒,其中最为强大的,便是凤凰族群。他们本是天地间的祥瑞,如今却因失去了朱雀的制约,开始显露出它们不羈的一面。” “凤凰族?”洪浩惊讶道:“就是凤凰于飞,翽翽其羽,亦集爰止的凤凰?”他原也是跟著老夫子读过《诗经》。 “是的,他们有少数流落在人间,但作为族群,他们有自己生於斯,长於斯的土地和国度。” “那是什么地方?怎么从未听说?” “那是一个叫作凤凰城的地方,你莫要想得太过神奇……平常看来,却和普通人间城市无异,一样士农工商,三六九等……你甚至可以就把它当做你走过的任何一座城邑。” “娃子,凤凰族群与你们人类在外形上並无二致,他们的语言也与你们的通用语一般无二。这使得他们的社会和文化,虽然独特,却並不难以理解。” 谢籍暗忖:“如此说来,不就是一堆鸟人?”但他立刻想到这阿青婆婆也算是鸟人,心中一凛,多少有些不好意思。 不料竟似被阿青婆婆看穿一般,“没错,那里全是我这样的鸟人,不到万不得已,谁也不会显露凤凰真身。” 谢籍有些赧然,“婆婆说笑了,如果都是婆婆这般神仙,我们去岂不是被一眼看穿,寸步难行。” 阿青婆婆道:“那说来还是不一样,他们大部分也就如你们寻常百姓一般,並无修为法术,只不过寿命极长而已。也只有少数修士,借著凤凰族特有的涅槃重生能力,练出了一身好本事。” “不过也正是因为如此,就觉得凤凰族偏安一隅,似乎有些委屈。如今没了朱雀镇压,慢慢便生出了骄傲,想要闹上一闹。” 洪浩听到此处,大致已经有数,此番怕是要自己去替小鸡仔扬威,让凤凰族莫要膨胀,忘记了自己几斤几两。 果然,老婆婆接著说道:“族长近日向王母娘娘求助,原来凤凰族內因朱雀不在本位,长老们分裂为两派。一派是支持族长的和平派,他们希望维护现状,保持南瞻部洲的和平;另一派则是激进派,他们渴望扩张势力,认为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但扩张势必会破坏现有的平衡,引发战乱,不仅凤凰族会遭受重创,整个南瞻部洲都將陷入动乱……人间界也將受到波及。人间的王朝更迭,百姓流离,都是我们不愿看到的景象。” 她的眼中闪过一丝忧虑。 听到此处,洪浩已经下定决心,这一趟凤凰城之旅,去定了。 一来他爱著这人间烟火,但凡有危及这人世间安稳的,他总要站出来做点什么。 二来听婆婆前面一番话,说来他的確是受了崑崙山不少恩泽福缘,他也不是忘恩负义之徒。 三来,这一切都是朱雀的隨心所欲造成的,毕竟绿豆眼小鸡仔认他做爹,认唐綰做娘,那这不肖子闯下的祸端,他这个做老子的少不得要揩屁股。 当下问道:“婆婆,我一介凡人,却不知如何帮忙?” 阿青婆婆微微一笑,似乎早已预料到洪浩会有此一问,“娃子,你一身朱雀之力,这是凤凰族人无法忽视的存在。朱雀之火,对凤凰族有著天然的威慑和克制。你的出现,或许能成为和平派的强援,帮助族长稳定局势。” 说罢从怀中取出一块精致的玉佩,递给洪浩,“这块玉佩是凤凰族长的信物,它象徵著族长的信任与权威。你带著它,前往凤凰城,找到族长,他便会知道你是受我所託,来协助平息族內的纷爭。” 洪浩点头,將玉佩小心地收入怀中。这趟旅程將是充满挑战,但他也相信自己能够应对。 “婆婆,我们已经准备好了,不知如何去到凤凰城?” 阿青婆婆瘪嘴一笑:“娃子,不是你们,是你,他二人无朱雀之力,进不得城。不过你放心,老婆子会一直在这里护他二人周全,等你归来……说来老婆子先前给云隱宗那四人各降一境,想必他们也不会傻到还来。” 洪浩等人听得大惊,阿青婆婆那四道闪电,竟然如此恐怖。 不过这样一来,洪浩也就放心,便道:“那就有劳婆婆,我已准备好,隨时可以出发。” 瑶光和谢籍知道不能同去,俱是露出失望之色。 瑶光急道:“哥哥保重,一路小心,我会一直在此等候……” 谢籍道:“小师叔,若有好看的鸟人……好看的凤凰,带回来瞧瞧。” 阿青婆婆掏出一张捲轴,轻轻一抖,捲轴便悬浮在空中,散发出淡淡的光芒。 隨即捲轴自行缓缓展开,首先便是南瞻部洲地形图一行大字。 “娃子,准备好了吗?” 地图已经全部展开,突然光芒大盛。 第119章 虫二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119章 虫二 洪浩点头確认,他已做好准备。 阿青婆婆最后说道:“等你找到族长,完结此事,他自会將你送回此地。” 说罢一扬手,洪浩便被一股力量卷进地图,消失不见。想必已经被阿青婆婆传送至凤凰城。 瑶光谢籍看得目瞪口呆。 “婆婆,就这么一瞬,我小师叔已经去和凤凰族长促膝长谈,谈笑风生了?” “小娃娃,这传送只有大致方向范围,哪有这般精准……你小师叔具体落在凤凰城哪里,谁也不知。” …… 异域,凤凰城。 一阵黑暗过后,突然一亮,洪浩发现自己站在一个装饰华丽的房间中。 四周掛著粉红色的纱幔,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花香和一种难以言喻的香气。他正站在一张精致的大床边,床上铺满了柔软的羽毛和丝绸。 “这是哪里?” 洪浩心中疑惑,他四下张望,只见房间內摆放著各种精致的装饰品,每一样都显得非常考究,但同时也透露出一丝曖昧的气息。 没吃过猪肉,好歹见过猪跑,这似曾相识的陈设和氛围,让洪浩猛然想起了洞汀城,温柔乡。 看来是进了凤凰城某个青楼章台。他不仅仅是洪福齐天,艷福也是不遑多让。 洪浩有些哭笑不得,他在尘世间规矩本分,偏偏每到一处不同人间的地方,总要被莫名安排到风月场所观瞻一番。 不过原本不必如此奇怪,只要这天地间,还有男女、牝牡、雌雄、公母之分,那此类场所,断然不会消失。 洪浩正待寻门而去,偏偏这时,却有脚步声由远及近,朝著这边而来。 洪浩大窘,这房间空间颇大,却並无一个可以藏身之处。情急之下,也顾不得那许多,贴著地板,爬到那大床底下。 刚刚藏好身形,房门便被吱呀推开,洪浩透过一点缝隙,看见一前一后两双小鞋进到门內。 一个柔美好听的女声道:“翠儿,我今日有些乏了,你去备些热汤,让老妈子把木桶搬进来,我就在屋里泡泡,放鬆一下。” 看来这说话女子在此间地位不低,还有专门的伺候丫鬟。 丫鬟翠儿应了声“是”,转身迅速离去,她步伐轻快,显然对小姐这一习惯早就习以为常。 洪浩在床底下暗自叫苦,他原本以为只是暂时躲一躲,没想到却要面对这样的尷尬局面。他心中焦急,不知该如何是好。 说来这老天爷对洪浩当真是极好,初来乍到便给他一次大饱眼福的机会。不过床底下的视角,原是什么都看不到,但假如此事传出去,却是百口莫辩。 像不像寻常烟火中,平常日子里的有些人,坏人当了,好处却无? 不一会儿,翠儿带著几个老妈子回来了,前面两位甚是粗壮魁梧,抬著一个大桶,后边均是拎著木桶,桶中装满了冒著热气的汤水。 “小姐,热汤来了。”翠儿轻声说道。 女子点了点头,示意她们开始准备。老妈子们轻车熟路地將热水倒入大木桶中,然后撒上了一层花瓣,整个房间顿时瀰漫著一股花香。 洪浩屏住呼吸,不敢发出一点声响,此刻若被发现揪出,那他恐怕只有学胡喜老前辈,当场给大家来一招“思无邪”以示清白。 不过这女子在青楼中的地位显然不低,而且她的品味和气质,都与这风月场所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待一切准备就绪,女子挥了挥手,让所有人都退了出去。她站起身来,缓缓走向木桶,似乎准备开始沐浴。 洪浩心中一紧,脑壳飞快运转,出去还是不出去,这是个问题。 原以为这般尷尬境地,已经算是极其难堪,却不料下一刻,洪浩才知什么是雪上加霜。 毫无徵兆,没有一点点防备,洪浩突然放了一个极响极臭的屁。 若问有多臭,仅以这一屁之力,便可与这满屋浓郁花香分庭抗礼,平分秋色,逐鹿天下。 洪浩心中极其懊恼,想来是阿青婆婆那一碗粟米粥,不知放了些什么东西,竟能如此一鸣惊人,不同凡响。 女子掩鼻皱眉,三两步跑到窗前,一把推开窗户,伸出头去,这才敢呼吸。 这推窗动静甚大,惹得外面都来关切。 翠儿小心翼翼地问道:“小姐,发生什么事了?没事吧?” 屋內的女子站在窗边,深深地吸了几口新鲜空气,这才感觉好些。她转过身来,面对著窗外的翠儿,儘量用平静的语气回答:“无妨,我只是突然觉得屋內有些闷,所以开窗透透气。” 看来这女子也绝非寻常易遇之辈,知道屋里有蹊蹺,竟然丝毫不怕,也不点破。 翠儿虽然心中有些疑惑,但既然小姐说没事,她也不敢多问,便默默退下了。 女子关上窗户,回到屋內,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瞥向床底下。她知道那里藏著一个人,而且刚才那尷尬的一幕,她也能猜到是怎么回事。 “床下的客人,你可以放心出来了。” 女子的声音中带著一丝笑意,显然她並没有生气。 洪浩听到女子的话,知道再躲下去也不是办法,便红著脸从床底下爬了出来。他尷尬地挠了挠头,向女子道歉:“这位姑娘,真是对不住,我……我迷路了。” 迷路能迷到青楼女子的香闺,洪浩这话说出来,虽是实话,但说出来换做自己也不太相信。 果然,女子嫣然一笑,“迷路?” “確实迷路,绝非为了偷看故意躲藏。” 洪浩坦坦荡荡,他並未有偷窥女子洗澡打算,本是实话实说,並无那种说谎之人的心虚和躲闪,女子盯看一阵,竟是信了。 其实在床底之时,洪浩知道这是凤凰族,这里人人都是凤凰后裔,可他脑子中的女子沐浴,竟然不是雾里看花的朦朧美感,而是不由得想起市井之中,杀鸡宰鹅时,那鸡被热水浇淋后,脱去羽毛后光溜溜的模样。 毕竟不管是凤凰还是鸡,脱去羽毛,都是差不太多。不过这般想法,原是不懂惜香怜玉,大煞风景。 不过此刻看著眼前女子,洪浩竟然有些自惭形秽,心跳加速,这种感觉,便是面对暮云也不曾有过。 女子不算绝色,没有暮云那般精致完美,没有唐綰那般玲瓏可爱,没有瑶光那般纯净脱俗,可是偏偏这几人的特点,她都有个七八分。 女子点点头:“小女子秋灵,不知公子如何称呼?” 洪浩赶紧抱拳道:“我叫洪浩,多谢秋灵姑娘。” “谢我作甚?” “谢姑娘没有声张,替在下……留了些顏面。” “公子说笑了,小女子猜想,如果刚才大喊大叫,恐怕吃苦头的还是小女子。” 洪浩大惊,难道这青楼女子,竟然也是修士? 秋灵见洪浩神色,也不解释,反而走到木桶前,“洪公子,此刻水温正好,要不要泡一泡,也算小女子给公子接风洗尘。” 洪浩大窘,这般火辣直接的邀请,让他十分不適。 当下便摆手拒绝,逢场作戏,顺水推舟这等事情,他的確是做不出来。 秋灵也不恼他,自顾自开始宽衣解带,“这一桶热汤,可不能白白浪费啊,既然公子不愿,那小女子只得独自享用了。”她把“独自”二字,语气故意说得重些。 洪浩赶紧转过身去,不知怎的,便有热汗从额头冒出。 布料摩擦的细微声响,衣物轻轻落地的声响,逐渐响起的水声……虽然他忍住不看,但听著这些声音,不由得脑海不出现画面——只是瞧见过秋灵的模样,便再也想像不出扒光毛的鸡。 木桶中传来水波荡漾的声音,伴隨著秋灵轻轻的戏水声,这些声音在洪浩的耳边交织成一首动人的旋律。他闭上眼睛,心中默念著要集中精神,但感官却似乎变得更加敏锐,连空气中飘散的花香都变得更加浓郁。 洪浩的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他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衝动。 自从出门游歷,他一路走来,对於女色这一块,原是没有过任何想入非非。 因为大娘的话,他一直都记得。 “在外莫要贪图新奇,做些浪荡事情。我知你本性质朴善良,原是不会,但你现在所见世界太小,等你见了外面那大大的花花世界,很多时候,一样是春风化雨,潜移默化。不知不觉便会把你改变。外面女子,或妖嬈嫵媚,或清淡高雅,或活泼可爱,或温柔嫻静,说不得那一款就对上你胃口。现在赌咒发誓也是无用,真遇上谁也不敢打个包票。我不过提前敲打你一下,让你有个警惕。” 可现在,像是应了大娘所说——说不得哪一款就对上你胃口。 秋灵这一款,就是对上了他的胃口。这种事,原是没有什么因由。 其实做了又怎么样呢?这里是远离中土的异域,说不得都不是一个时空,做了也就做了,等此间事毕,传送回去,不过是像做了一场春梦一般,了无痕跡,还可以成为暮年的桃红色回忆。 洪浩几度摇摆,却突然想起一个极少想起的人——翠翠。 王乜的母亲翠翠,那个可怜的女子,为了生存,为了王乜,只能用自己的身体去换一点点生存的希望。 当然翠翠和眼前的秋灵不一样,但洪浩又隱隱感觉,又有些一样。 临走之时,翠翠无以为报,送了洪浩一朵路边隨手採摘的野花,洪浩一直放在虚空袋中。 洪浩心中一动,从袋中掏出那朵小花。 小花依旧鲜艷欲滴,此刻仍有余香。 洪浩的心,突然恢復平静,一片空灵。 水声渐渐消失,门外响起翠儿的声音,“小姐,可要奴婢伺候穿衣。” “不用了,你们都退下吧,我有些困了,现在便要休息,明日再来收拾,此刻起不要打扰。” 门外眾人脚步声远去,又恢復了安静。 一阵淅淅索索过后,秋灵幽幽道:“洪公子,你可以转身了。” 洪浩转过身来,秋灵已经整理好衣衫,不过此刻出水芙蓉,不施粉黛,更显天然之美。 洪浩微笑:“秋灵姑娘,此刻天然风姿,亭亭净植,当真是极美。”他是发自內心,由衷讚美。 秋灵一愣,没料到洪浩会如此说话。她在木桶內时,洪浩自始至终未曾转身,还以为洪浩瞧不上自己。但此刻听洪浩语气,绝非违心恭维,而是发自內心。 “既然公子觉得小女子尚可,为何不一同戏水?”语气中竟是有些哀怨。 洪浩也没料到秋灵如此直接,不知凤凰族女子都是这般热烈奔放的习俗,还是秋灵的个性使然。 思索片刻,洪浩正经答道:“实不相瞒,在下一见姑娘,便有些……有些怦然心动,我见过不少美女,这种感觉,却从未有过……我自己也说不清楚,为何会对姑娘產生如此喜爱之情……但……但若以此为由,便对姑娘唐突,那我却自己都瞧不上自己。” “两情相悦,有何不可?”秋灵追问。 “因为喜欢,所以不可。”洪浩的回答简单直接。 凡情留不尽之意则味深,凡话留不尽之意则致远。秋灵听后,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若有所思。 片刻,秋灵整理好自己的装束,走到洪浩面前,郑重地跪拜下来:“洪公子,小女子刚才多有冒犯,还请洪公子见谅。” 洪浩连忙扶起秋灵:“秋灵姑娘,你这是做什么?我並没有责怪你的意思。” 秋灵站起身来,她的眼神中充满了敬意:“洪公子,你的品行和定力让小女子十分敬佩……小女子不该故意测试你。奉族长之令,小女子在此等候多时了。” 这一刻轮到洪浩大惊,“秋姑娘,你竟是族长的人?” 秋灵点头,“我是族长的暗卫,族长半年前便开始布局,把我安排在此地……等候外援。” 洪浩仍是惊疑,兹事体大,容不得半点差池。 “公子不知,族长和大长老的明爭暗斗,早在几年前就开始了。隨著时间推移,倒向大长老的各路势力越来越多,现在大长老的实力,早就超过了族长……半年前,族长给西王母发了求助信,秘密交代我,来此虫二楼隱蔽,等候外援到来……我今日一回房间,便知公子到了。” 洪浩惊奇道:“我气息隱蔽极好,你是如何得知?” 秋灵笑道:“我並非感受到公子气息,而是感受到玉佩气息。” 说罢掏出一块玉佩,“请公子拿出族长玉佩。” 洪浩便把阿青婆婆给他的族长信物玉佩递给秋灵。 秋灵接过,把洪浩给的玉佩和自己拿出的玉佩一合,只听清脆一声,两块玉佩竟严丝合缝,连为一体。 “族长已经被软禁了。” 第120章 打草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120章 打草 阿青婆婆的传送看似隨机,现在想来却並不是真的胡乱传送。 也可能族长知道两块玉佩之间有神秘吸引,带著玉佩而来的外援,必然会落到另一块玉佩所在之处。故而提前安排,早早派出秋灵在此处等候。 不管如何,这凤凰族內部的权力斗爭已经到了白热化的阶段,族长的位置岌岌可危,隨时有可能被废。 洪浩收好玉佩,平静道:“你已经在此半年,如何得知族长被软禁?秋灵姑娘,把你知道的全部告诉我,越详细越好。” 秋灵点头,“我来此之前,族长便已经告知小女子,若无意外,每半月会有伙伴与我联繫一次,如果无人联繫,便是受到了极为严密的监控,已经无法传递消息。” “到今日为止,已经一月半未曾有伙伴与我联繫,但也未有大长老起事的消息,料想族长已经失去自由,无法再传递消息给我……至於大长老那边,隨时都可能暴起发难。” 洪浩又问道:“你们族长软禁在何处?族长和大长老是什么关係?” “小女子也曾有幸见识过外面的世界,这也是族长安排我对接公子的原因之一。我们族长,和公子所在世界的国君差不多,不过是叫法不同……族长住所,亦是深宫大院,我们叫做梧桐宫。大长老是长老院的首领,大致类似你们世界的內阁首辅,或有些不同,但长老院是凤凰城最有实力的强权机构。” 洪浩听得清楚明白,这就是中土人间各国不断重复上演的权臣和君主的戏法。看来这种事情,和种族无关,只要有了阶层,有了权力,哪里都会上演。 洪浩眉头紧锁,意识到情况比他预想的还要严重。“大长老的实力究竟如何?”他问道。 秋灵整理了一下思绪,详细地解释道:“大长老焚天,本身是一位实力极强的修士,他的修为深不可测,据说已经达到了凤凰族中的顶尖水平。除此之外,他还拥有一支由忠诚的下属组成的私人卫队,这支卫队中的每一个成员都是精挑细选的精英,战斗力不容小覷。” “更重要的是,”秋灵继续说道,“大长老通过各种手段,已经拉拢了族內许多有影响力的长老和家族。他们或是被大长老的权势所吸引,或是被利益所诱惑,纷纷投靠於他。现在,大长老的势力几乎遍布整个凤凰族,他的命令几乎无人敢违抗。” 洪浩沉默一阵,心中难免有些嘀咕:“难不成就我一人单枪匹马,去挑战整个凤凰族的高手修士?” 秋灵从洪浩的神情似乎读懂了洪浩的心思,“其实並非全部长老和家族都赞成大长老的扩张之举,只不过现在大长老势大,大家明哲保身,不敢站出来公开反对。” 洪浩又问道:“那现在还忠於族长的力量有哪些?” 秋灵颇为尷尬,“除了这虫二楼,一直是族长收集情报的一个暗点,其他我也不知。” 洪浩听来,这不知基本上就是没有的意思。罢了,求人不如求己。 想到此处,不再去想其他助力,反而放鬆下来。 洪浩好奇问道:“姑娘,你这明明是风月场所,为何叫个虫二楼?好生奇怪。” 秋灵一笑,“虫二,不正是『风月』无边吗?” 洪浩恍然大悟,这等取名,倒是有些意思。 见天色已晚,洪浩道:“此间可有客栈?我找个地方住下,好好想想,万事明日再做计较。” 秋灵赧顏道:“洪公子,何必捨近求远,这么大一间房,这么大一张床,还容不下公子吗?” 不等洪浩说话,又自顾自接著说:“现在是多事之秋,外边客栈,检查甚严,像公子这样的陌生面孔,少不得店家要上报官家……岂不是节外生枝?” (请记住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这凤凰城內,原是没有比虫二楼更安全的去处……还有,先前虽是小女子测试公子,但族长原也是有吩咐……”说到此处,秋灵一张脸艷若桃花,“族长吩咐,来者是贵客,有任何要求,都须满足。” 洪浩想一想,秋灵说得也有道理,这里反而更安全。 便道:“那有劳姑娘,给我一床棉被,我睡地上,这便是我的要求。” 秋灵盯著洪浩看了一阵,见洪浩神色平静,目光也不躲闪,知他说的心里话。当下嘆一口气,气冲冲从床上扔下棉被,再不理洪浩,自顾自躺下侧翻,只留一个背影给洪浩。 女子的心思,当真难懂。 她对洪浩有强烈的吸引力,反过来,其实洪浩对她亦是一样。並不是一定要做些什么,但是被乾脆利落的拒绝,总是有些悵然若失。 洪浩苦笑一下,躺下闭眼,却睡不著。 他暗自思忖:“族长已被软禁,城中遍布大长老势力,眼下该如何破局?” 如果谢籍那小子在就好了,他八百个心眼子,隨便一抖,洪浩便用也用不完。他一路走到现在,解决问题,要么靠运气,要么靠实力,原是不怎么会玩谋略。 好在洪浩虽然不如谢籍脑袋灵光,但毕竟也不是蠢笨之人,思来想去,如此这般,竟也想到一个破局之策。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透过窗欞,他已经有了初步的计划。 洪浩从地板上坐起,看著床上的秋灵,轻声说道:“秋灵姑娘,我经过一夜的思考,认为我们应当採取主动。” 秋灵从床上坐起,揉了揉眼睛,显得有些迷茫:“主动?我们如何主动?” 洪浩走到窗边,望著外面的景色,缓缓说道:“我们不能坐等族长的消息,必须主动出击。虽然我们的力量有限,但如果能够精准打击依附大长老的势力,或许能够起到杀鸡儆猴的效果。” 还有一层洪浩没有讲出的是,阿青婆婆告诉他,他之所以被认定为最佳人选,是因为他的朱雀之力对凤凰族人有著天然的威慑和压制。可具体效果如何,总要试一试才知道。 秋灵立刻明白了洪浩的意图:“您的意思是,通过小规模的行动,让大长老感到不安,不清楚族长还有多少底牌,从而不敢轻易对族长採取行动?” 洪浩点头:“正是。大长老不清楚我们还有多少力量,这样的不確定性会让他犹豫,如此一来,族长反而更加安全……为我们爭取更多时间。” 秋灵沉思片刻,然后说:“这的確是一个策略,但我们必须要非常小心,一旦行动失败,可能会给族长带来更大的危险。” 洪浩道:“所以,眼下最重要的,是选择一个明確但不强大的依附大长老势力,来打草惊蛇……这个你比我清楚,还需你来选定。” 秋灵略微思索,“这样的人,一抓一大把,不过,最最可恨的,当属宋仁投。” 洪浩正待详细询问,门外却响起丫鬟翠儿的敲门,“小姐,该用早饭了。” 秋灵大声道:“晚些再来,我还未起。” 待翠儿脚步声渐远,秋灵略微脸红,对著洪浩道:“公子,平日小女子生活起居极有规律,若一直闭门不出,恐惹人生疑……还请公子委屈,再躲藏一下。我好让下人把这木桶先收拾乾净。” 洪浩有些不解,问道:“这虫二楼不是族长设置的暗点么?这些人不都是你的人?” 秋灵道:“小心驶得万年船,眼下情形,虫二楼有无被怀疑渗透,也是难讲……公子的存在,无人知晓最好。” 洪浩点头,这秋灵倒是小心谨慎得紧。当下也不多言,又麻溜钻入床底,收紧自身气息,丝毫不露。 秋灵便唤来翠儿,一番吩咐,把泡澡木桶撤下,又在桌上放些清粥小菜,方才退下。 洪浩昨日在床底下,原是把这些大脚老妈子脚步看得清清楚楚,今日再看,却发现有一双大脚与眾不同,脚步移动间,轻盈灵巧,竟是修为高深的修士。 洪浩已经化神境,现在敏锐远胜从前,把看到这一幕默默记下。 洪浩从床底下爬出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隨口对秋灵道:“这些干粗活的老妈子,也都是你们自己人吧?” 秋灵迟疑道:“应该……是吧。”隨即解释,“我奉命来此等候公子,任务极其重要,原是未透露半点风声。故而虫二楼上下也並不知晓我来此究竟何事……族长让我有事只管吩咐翠儿,其余都不用管。” 洪浩当下瞭然,並不再追问,但心里已有计较。 看见满桌丰盛早餐,洪浩笑道:“说来我也有些饿了,秋灵姑娘,边吃边聊。你继续说说这宋仁投。” 秋灵一皱眉头,“这个人欺男霸女,累累恶行罄竹难书,当真是罪该万死。”语气颇为愤恨。 “说来听听。”洪浩一边喝粥,一边望向秋灵。 “这宋仁投原是一个出身低微的凤凰族后裔,他的成长故事充满了戏剧性和转变。在凤凰城中,他原本只是一个被边缘化的族人,没有显赫的家世,也没有惊人的天赋,但这並没有阻止他对权力和地位的渴望。” “一次偶然的机会,宋仁投在城外的密林中救助了一位身受重伤的老者。这位老者不是別人,正是大长老焚天的一位亲信。老者在伤愈后,將他引荐给了焚天。” “焚天见宋仁投虽然修为平平,但心思縝密,行事果断,正是他需要的人才。於是收他为义子,开始暗中培养他,传授他权力斗爭中的各种技巧和策略。” “在焚天的庇护下,宋仁投迅速崛起,他的势力在凤凰城中不断扩张。他开设赌坊,经营酒楼,甚至暗中控制了城中的一些黑市交易,成为了城中的新贵。” “这些也就罢了,他最臭名昭著的行为,便是发明了『美人盂』和『美人纸』!” 洪浩不解,“什么美人盂?美人纸?” 秋灵咬咬嘴唇,“公子你正在用餐,要不等你吃完……我不想说这么噁心的东西败你胃口。” 洪浩吃完一碗,又盛了一碗,笑道:“无妨,我游歷江湖,多少也有些阅歷见识,不至於这么脆弱不堪。” 秋灵沉默一阵,想是在想如何儘量文雅说出。 半响才愤恨道:“宋仁投发跡以后,为显示他的奢靡豪华,买进大量年轻女子入他府中充作丫鬟……他有积痰顽疾,每日晨起后浓痰极多,初时还只是让丫鬟端著痰盂等待自己清嗓完毕……到后来將普通的痰盂换下,用丫鬟侍从的樱桃小嘴来盛放口痰。美人自带体香,粉啄玉口又比痰盂美观不少,美其名曰美人盂。” 洪浩望著自己碗里的稀粥,瞬间便难以下咽,原是高估了自己。 “这等行径,久而久之,便在权贵之间传开,这些一丘之貉,非但不觉此举丧尽天良,反而觉得风雅之极……纷纷仿效,竟成了豪门间炫富比贵的手段,总以专做此等腌臢工作的丫鬟数量,容貌,体香等一比高低。” 洪浩阴沉道:“莫说了,只此一条,便已够我水月飞剑一次。” 但此刻秋灵说得激动,根本停不下来,“这些丫鬟侍从別无选择,不仅需要强顏欢笑,假意奉承,还要忍住自己的正常反应,但凡露出一点点噁心或者反胃,立刻便是杀身之祸。” “至于美人纸……” 洪浩连连道:“打住打住,我只是需要一个杀他的理由,一个就够了。” “那公子准备何时出手?” “现在。”这样的人,不知道便罢了,既然知道,多存在一刻,洪浩都觉得难受。 此刻正是清晨,宋仁投刚刚从美梦中醒来。全然不知自己已经死到临头。 四位丫鬟,跪在床前,这些女子都是他从城中搜罗来的,每一个都有著沉鱼落雁之容,闭月羞花之貌。 如此美丽的女子,只是他的痰盂而已。 宋仁投对自己的人生,非常满意。对义父焚天长老的感激更是无以復加。 他探出身体,伸长脖子,跪在床头距离最近的美丽女子忍住心中的噁心,挤出笑脸。 突然,女子的眼中一道蓝光闪过,隨即瞳孔放大,映射出宋仁投身体。 没有头颅的身体。 那道蓝光,如同完成了使命一般,在空中转了一个圈,然后以更快的速度消失在了天际。没有人知道它从哪里来,也没有人知道它去了哪里。 只有宋仁投的人头落地,证明了刚刚发生的一切都是真的。 打草惊蛇。 草已打,静待惊蛇。 第121章 惊蛇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121章 惊蛇 焚天长老的府邸內,空气中瀰漫著一股压抑的气息。 焚天並不是一个把喜怒哀乐都掛在脸上的人,作为长老院的大长老,他永远都是那么镇静,那么从容。 对宋仁投这个人,他並无任何感情,儘管他是他所有义子当中,摇尾巴摇得最用力,最会哄他开心的那一只。 但焚天从未把他放在眼里,从未真正把他当做自己人。 所以宋仁投的死,焚天没有一丝悲伤,但却有一些愤怒。 宋仁投修为平平,出身低贱,大长老当初看到他的第一眼,就知道他是一个不堪大用的坏种。但大长老看上的,就是他的坏。 就是要让他穷奢极侈,就是要让他臭名昭著,就是要让他人神共愤,就是要让他把生儿子没屁眼的坏事做尽做绝。 焚天长老轻轻敲击著桌面,嘴角闪过一丝冰冷的笑意:“好大儿,你这枚棋子,本该在最关键的时刻发挥作用。你的死,来得早了些。” 焚天的计划从未因宋仁投的修为高低或出身贵贱而有所动摇。他要的,是一个能够在权力顶峰时扮演“大义灭亲”角色的恶名昭彰之人。在逼宫成功,夺取族长之位后,宋仁投的存在將是一个完美的幌子,一个用来安抚族人、平息民怨的牺牲品。 然而,现在宋仁投的突然死亡,不仅仅是失去了一个可以用来牺牲的棋子,更重要的是,它打断了他精心布置的棋局。焚天长老的心中涌动著一股难以言喻的愤怒,他感觉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威胁。 这种威胁,让他开始重新审视自己的布局,原以为一切已经天衣无缝,现在看来,对忠於族长的势力並未完全掌握。 如此也好,凤凰族最不缺的就是时间,那就慢慢玩吧。 梧桐宫深处。 金风又过,满庭的梧桐树,枝干上已经没有几片绿叶。 庭院中的落叶铺满了地面,金灿灿的一片,若在往日,这些落叶早已被宫女们轻轻扫起,化作宫中的花肥。然而,今日的庭院,寂静得连落叶的沙沙声都清晰可闻。 朝阳族长站在窗前,凝望著这片黄金般的落叶,她的眼中没有一丝波澜。她的住所,虽然依旧布置得精致典雅,却已经失去了往日的生气。庭院门外的守卫,不再是保护,而是监控,她的世界,被压缩到了这小小的庭院和房间之中。 每天,她都会在这庭院中走上几圈,步伐轻盈,优雅从容,却透露出一种难以言说的沉重。她的眼神,时常会停留在那些梧桐树上,那些曾经见证过她父亲辉煌的树,如今也沉默不语。 她的饭菜,虽然依旧丰盛,却已经没有了往日的味道。食物,如同她的自由一样,被严格控制,每一道菜,都是经过严格筛选,以防不测。她的饮水,也不再是那清冽的山泉,而是宫中的井水,虽然清澈,却带著一丝压抑的沉闷。 在这个小小的庭院里,朝阳族长有时会拿起一卷书,静静地阅读,她的手指轻轻滑过那些字跡,仿佛在寻找著什么。她的琴,已经很久没有弹奏了,琴弦上落满了尘埃,就像她的心情一样,被压抑,被尘封。 然而,即使在这样的环境下,朝阳族长的心中依然保持著一份清明和坚定。她知道,凤凰族的未来,不能因为她的暂时困境而受到影响。她的心中,依然有著不灭的火种,等待著重燃的那一刻。 “臣,大长老焚天,覲见族长。”焚天恭敬站立庭院门口,礼仪周全。 他从来不是狂妄之人,该有的规矩,一点都不会少,儘管此刻宫中,都是他的人。 朝阳心中嘆一口气,这规矩礼仪的背后,是深深的疏离和冷漠。 原先,不是这个样子。 她小时候,焚天抱她的次数,原比她爹爹更多。 她的小手,可以隨意拉扯焚天令整个凤凰族敬畏的鬚髮,焚天从不以为意,总是呵呵大笑,满心欢喜——是真的欢喜。他无儿无女,是把朝阳当做亲生女儿一般疼爱。 朝阳的父亲和焚天,本就是一起,在统一凤凰族的大大小小战爭中,相互捨命救命的异姓兄弟。谁也记不清,到底谁欠谁一命的次数更多一些。 朝阳的父亲,被誉为凤凰族的守护神,他的智慧与勇猛,为族人带来了安寧与繁荣。然而,即便是神勇如他,也难逃命运的捉弄。在一次探索远古禁地的行动中,他触发了一道古老的诅咒,即便是凤凰族的涅槃之力,也无法解除。最终,他带著对族人和朝阳的深深眷恋,离开了这个世界。 焚天长老,作为族中的大长老,他的地位崇高,权势显赫。朝阳的父亲离世后,族中出现了一些不和谐的声音,有人建议焚天趁机取而代之,成为新的族长。但焚天却力排眾议,他拒绝了所有的提议,甚至亲手斩杀了那些心怀不轨之人。 “朝阳,是族长唯一的血脉,是凤凰族未来的希望。”焚天在族中的大会上,坚定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他的眼神中透露出一种不容置疑的决心,他要保护朝阳,保护她成为下一任族长。 焚天的这一决定,得到了大多数族人的认同和支持。朝阳,虽然年幼,但她的聪明和勇敢,已经让族人看到了她父亲的影子。在焚天的辅佐下,朝阳逐渐成长为了一位出色的领袖。 朝阳直到现在,都时不时感嘆,如果一直这样下去,该有多好。 但是,后来就慢慢变了。 这世间的许多变迁,並不总是因为惊天动地的大事而发生。更多时候,它们是悄无声息地,隨著时间的流逝,潜移默化地改变著一切。焚天与朝阳之间的关係,亦是如此。 在朝阳族长的心中,和平是一首悠扬的长歌,是凤凰族繁荣昌盛的旋律。她热爱和平,如同鸟儿珍惜自己的羽毛,不容许战火的尘埃玷污。然而,在焚天长老的锐利眼光中,这份热爱却逐渐扭曲,变成了一种软弱,一种对挑战的迴避,一种束缚凤凰族翱翔长空的枷锁。 焚天长老,如同一把锋利的剑,锋芒毕露,他的心中燃烧著征服的渴望,开疆拓土,让凤凰族的威名远播四海。但在朝阳族长的眼中,这份雄心壮志却成了一种盲目的野心,一种对族人生命的漠视,一种將族群推向毁灭边缘的疯狂。 朝阳族长看到焚天的扩张,如同看到一片蔓延的野火,无情地吞噬著族人的安寧与幸福。她认为焚天的征战,是对凤凰族精神的褻瀆,是一种对生命和平的践踏。 焚天长老则看到朝阳的保守,如同一座摇摇欲坠的城墙,无法抵御外界的风浪。他认为朝阳的和平,是一种对机遇的浪费,是一种对凤凰族潜力的束缚,是一种对强者生存法则的无知。 隨著岁月的流逝,这些理念上的差异如同深渊,將他们的心灵隔绝。在彼此的眼中,对方曾经的光辉变得黯淡,曾经的美德变成了缺陷。他们之间的对话,不再有往昔的温度,只剩下冰冷的立场和坚定的意志,如同两座对峙的山峰,永远无法再有交集。 “大长老有话儘管说来,朝阳洗耳恭听。”族长的回答也是平静如水。 语言之间越是客气,心灵之间越是遥远。 大长老慢慢走进庭院,慢慢走到朝阳面前。 焚天缓慢开口:“稟告族长,老臣的一个义子,今日清晨,在自个家里,被人飞剑斩去头颅……他的一群护卫,竟然毫无察觉。” 朝阳心中一喜,看来是求助的外援,终於到了。但她面上依旧平静,“大长老节哀,不过朝阳知道大长老义子颇多,少了一个两个,想必也无伤大雅。” “呵呵,这群义子,在老臣心中,原是比不上族长半分。只不过老臣有些疑惑,凤凰城中有这等人才,老臣竟然半点不知,不知族长可有印象?” 朝阳悠悠嘆道:“既然大长老都不知,朝阳又如何得知?” “不知也就不知吧,族长放心,老臣一定会加强宫中防卫,確保族长万无一失。” 朝阳一笑:“大长老费心了,其实现在,朝阳生死,也无甚紧要……这些年,大家未见族长,不也活得好好的?说来自天叔死后,朝阳便再也未曾出宫……如今上上下下,只知有大长老,不知有族长。” 天叔便是焚天,只不过这是朝阳以前对焚天的称呼。朝阳此刻这般说话,不过是她发泄长久积累的愤懣。 焚天长嘆一声:“朝阳,你也知道,我膝下无儿无女,原是把你当做自己亲生一般,我並非覬覦你的位置……只是你这般不思进取,天叔不得已要替你操心……你放心,等天叔打下大大的疆域,仍是送给你。天叔不过是要让天下都知道我凤凰族的赫赫威名!” 他这番话倒不是誆骗朝阳,情真意切,言语间颇有些恨铁不成钢之意。 见焚天说得认真,朝阳也不禁动情:“天叔,父亲从小就告诉我,守护凤凰族的和平,是我这一生的宿命和责任。开疆拓土,无非是去与人族,与妖族,与其他所有不同的种族血腥廝杀,我怎么忍心看到族人们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焚天不以为然:“那些异族,焉能与我们高贵的凤凰血脉相提並论。你放心,老夫会率领英勇的族人,势如破竹,长驱直入,渺小的人族妖族岂能抵挡。” 朝阳不住摇头,“天叔,你错了,错得厉害……其他不讲,便是这人族,我父亲从小便反覆告诫提醒,千万不要去招惹人族,他们才是天地间最可怕的种族。” “乌合之眾,何足为惧?” “他们平日里一盘散沙,內斗不亦乐乎,或许看似脆弱,不堪一击……但一旦有外敌入侵,他们便会立刻放下分歧,一致对外。他们的歷史长河中,曾有无数强敌试图征服他们,但最终都化作云烟,变作他们史书中的寥寥数笔。” 朝阳突然笑笑:“天叔,你可知龙凤呈祥?这是人类对他们偶尔看见的龙族和我们凤凰族的一个说法,也就是他们把我们视为祥瑞和美好……不过这些都是建立在我们对他们没有威胁和危险的基础上的。可是,如果变作对手……” “你现在可还曾听说过龙族?他们曾比我们凤凰族更加强大,更加神秘,但因为与人族的爭斗,如今已成为传说……便是还剩下一两条,也不知躲在哪犄角旮旯,苟延残喘。只要还有龙存在,人族便会出现以斩龙证道的斩龙人四处寻找追杀。我想,如果凤凰族胆敢入侵,那么斩凤之人也將隨之诞生。” “到时候,我们凤凰族便会沦为鸡鸭一般,还讲什么高贵,被斩凤人追杀至万劫不復,灭族亡种……悔之晚矣。” “天叔,我恳求你,收回你的野心,让我们凤凰族在和平中繁荣,而不是在战火中毁灭。我们的族人,值得拥有一个更加美好的未来。”朝阳动情,眼中似有泪光闪烁。 这世界上,很多事情,没有自己经歷,原是不会相信。 焚天长老眉头一皱:“罢了,你这般妄自菲薄,实在令我失望,交出族长印,等天叔打下一个大大的江山,证明给你看。” 其实没有族长印,大长老一样可以调动凤凰族战士,但大长老是一个有原则的人。 族长印是凤凰族权力传承的象徵,拥有族长印意味著获得了全族的认可和支持。即使焚天长老实际上掌握了权力,但在传统观念深入人心的凤凰族中,没有族长印,他的命令便带有谋逆和篡位的色彩。 朝阳闭上眼睛,对自己刚刚的动情感到悲凉。 “大长老不如现在就一掌拍死朝阳。” “你……”焚天一怒,但隨即深深嘆气一口,头也不回离开了庭院。 远远传来焚天的声音,“我知道你找了外援,还存有一丝幻想,今日之事必是外援所为……等我把他揪出来,想必你也就死心了。” …… 洪浩带著秋灵从窗户回到虫二楼的房间,秋灵还在兴奋得微微颤抖。 她带领洪浩到了宋仁投府上不远的地方,指给了洪浩位置,並没有看见洪浩如何出手,便听洪浩说完事。差点惊掉她的下巴。 这一去一回不过极短时间。 洪浩回到桌前,继续喝剩下的半碗粥。 不冷不烫,刚刚好。 第122章 神山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122章 神山 洪浩见秋灵笑盈盈望著自己,也不说话,被盯得有些不自在。 便没话找话。“这粥熬得真好,秋姑娘,你为何不吃点?” 秋灵吃吃笑道:“只有一个碗,我怎么吃?与你共用么?” 洪浩大窘,他先前原是没注意这这些细节。翠儿送餐,又不知主子房间里竟偷偷养著个汉子,仍是按照往常只摆了一只碗。当时洪浩注意听秋灵讲宋仁投的劣跡,自顾自便吃起来。 此刻只得吶吶道:“你若不嫌弃,我把碗让给你,我也吃得差不多了,或者你直接用粥盆……筷子你用另一头。” 原本只是客气一下,表示歉意,没料到秋灵竟然真的拿过碗来,盛了一碗,连筷子也没有换一头就吃了起来。 秋灵並不是大大咧咧的粗獷女子,从她泡澡的精致讲究便能看出,她原是极爱乾净,极为挑剔的细腻之人。 共用一碗,恐怕是连有些夫妻都做不到的事情。 洪浩嘴唇动了几下,最终不曾开口。 两人就这样,一个吃著,一个看著,彼此之间虽然没有太多的言语,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默契在空气中流转。这顿简单的早餐,因为这份特別的分享,变得不再平凡。 这种温柔的时光,一般都难以持久。 很快二人便被楼下的嘈杂人声拉回现实。 秋灵一皱眉头,“公子你先待著,我去看看怎么回事。” 秋灵到了楼下大堂,却看见一黑袍男子面色阴沉,几名差人跟隨身后。 黑袍男子面生,但这几名差人却是老面孔,是负责维护这一条街上商铺店面治安的差人。 虫二楼虽是高端青楼,往来达官显贵极多,但林子大了原是什么鸟人都有,所以想白吃白喝白睡的,时不时总也有那么一两个。故而场面上的事情,秋灵原是做得极到位。 这几名差人平时没少拿虫二楼好处,但此刻一脸公事公办,秋灵便知这几人今日定是作不得主。 果然,秋灵尚未开口,一名差人便道:“秋掌柜,出了大事,大长老有令,全城搜查,还请配合。”说话之时,对著秋灵挤眉弄眼,显然是告诉秋灵此事严重,他几人身不由己。 这大长老果然是雷厉风行之人,刚刚才出事不过半个时辰,自己去找族长套话,这边搜捕便已展开。 秋灵自然理会得,堆笑道:“我等都是规规矩矩的商家,自然配合,却不知是何大事?要官爷这般辛苦。” 那差人道:“具体我等也不知,掌柜你配合接受检查便好。”说罢拿眼色暗示秋灵,此事黑袍男子才是作主之人,他们不过是带路。 秋灵便满脸笑意走向黑袍男子:“大人,我虫二楼一向是守法经营,大人要检查,本当鼎力支持,只是……只是此刻尚早,好多客人在房间还未醒来……有些客人尊贵,撞破了恐不好看。” 说的也是实话,她这虫二楼,算得上凤凰城第二朝堂。 不过是宫中站著议事,此处躺著议事而已。 黑袍男子並不买帐,沉声道:“大长老吩咐,所有酒楼,客栈,章台,全部仔细搜查,没有例外。” 说罢一挥手,一大群黑衣人衝进大厅,开始从下往上逐一检查。 一时间破门声,尖叫声,叫骂声响成一片,热闹非凡。 秋灵心中一紧,不知洪公子是否知道下面情况,还要赶紧躲藏才好。 当下有些焦急,暗暗责怪自己大意,便想上楼回房间通知一下。其实这也怪不得秋灵,平日官家有事都能轻易打发,实在是想不到这一次如此认真。 谁知她刚走两步,黑袍男子便跟上来,“老板娘这是要去哪里?” “大人,你的人搜查便是,小女子刚刚正在早餐,还未吃完,回屋继续喝粥不碍事吧?” “不碍事,打扰老板娘用早餐,实在抱歉,老板娘自便。” 秋灵又走几步,却不料黑袍人又跟了上来。 “大人这是何意?” “我想看看老板娘早上都吃些什么,学习一下养生之道,不碍事吧?” 秋灵心中暗暗叫苦,此刻若是拒绝,反而露出马脚让人生疑,只得硬著头皮笑道:“不碍事。” 心中暗暗祈祷,洪浩已经藏好。 两人一前一后,脚步声在楼梯上迴响,每一声都像是敲打在秋灵心上。 她推开房门,黑袍男子紧隨其后,房间內空无一人,但安静中的紧张氛围丝毫不减。 秋灵一颗高悬的心稍稍放鬆。 黑袍男子的目光锐利如鹰,他迅速扫视房间,最终定格在了桌上的粥盆和唯一的碗上。他的眉头微微一挑,显然注意到了粥盆中所剩不多的粥。 洪浩那廝,先前是真饿,与秋灵谈话间,一点没耽误他喝了三碗。秋灵又喝了一碗,一盆粥自然剩不下许多。 好在只有一只碗,碗口边沿此刻还有秋灵淡淡的红唇印。 黑袍男子道:“老板娘真是好胃口,便是我一个人也吃不了这许多。”说罢紧紧盯著秋灵,想从她的脸上看出些许端倪。 秋灵的心跳加速,儘量保持镇定,微笑著回答:“不瞒大人,我胃口一向极好……这等事情,说出去却是羞人,还望大人替小女子遮掩一二。” “能吃是福,何羞之有?”黑袍男子嘴上说著,目光却四处扫射,最终停在大床之上。 进屋之后,秋灵一直故意不去看床,这一细节反而引起了黑袍男子的怀疑。 黑袍男子隨即绕过秋灵,向床边走去。秋灵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几乎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但仍是装作毫不在意,隨手把筷子拿在手中,已经准备和洪浩里外夹击。 黑袍男子单膝跪地,猛地掀开了床底的遮布。 除了一只便盆,空空如也。 “奇怪,刚刚明明看见有只老鼠。”黑袍男子说著站起身来,拍了拍手,“老板娘慢慢吃,我就不打扰了。” 凤凰城的某条街道,一名少年正蹲在人来人往的热闹街道。给来来往往的各色女子打分。 食色性也。这是在他心中,除了吃饭之外,最为重要的事情,其实这也是他仅有的娱乐消遣。 “嗯,这位姑娘,五分吧。” 少年心里评价著,目光落在一位匆匆走过的女子身上,“走路带风,气势不错,就是脸上的妆容太浓,有点掩盖了本来的清秀。” 接著,他的目光又被另一位穿著淡雅的女子吸引:“六分,气质温婉,像朵含苞待放的莲花,可惜身材略显单薄,少了几分曲线美。”在他心中,一个鼓鼓囊囊的胸脯至少可以额外加成二分。 不久,一位活泼俏皮的少女蹦跳著经过,少年忍不住笑了:“七分,灵动可爱,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真甜。不过,这小姑娘要是能再稳重些,那就更完美了。” 然后,一位穿著华贵、气质冷艷的女子走过,少年的眼神变得认真起来:“七分,气场强大,美得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只是那副別人欠钱未还的样子,让人感觉有些做作。” 最后,一位穿著朴素、面容清秀的女子静静地走过,少年的目光久久没有移开:“八分,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美得自然,美得不做作,如果屁股再大一圈,那就十分完美了。”少年的奶奶是个稳婆,所以自小便知大屁股女子好生养的道理,所以大屁股亦有权重加成。 “你这样盯著人家看,容易挨打。”一个声音在少年耳边轻声响起。 少年嚇了一跳,他先前看得过於出神,竟不知一名青年男子何时蹲在了他的旁边。此刻正一脸诚恳的望著他。 少年本欲开骂,不料青年男子又开口道:“看了这么久,可有九分的?十分的?” 少年转怒为喜,不曾想今日竟遇到个中知己,殊实难得。当下便道:“原来你也是同道中人?” 男子摇头,“我不是,只是知道罢了。我有个师侄,告诉过我,他在这方面造诣颇深。” “而且按我那师侄说法,你这看人方法不对。” 少年好奇道:“如何不对?” “我师侄说,看女子之时,第一眼一定要看她的眼睛,如果她也在看你,你就微笑,如果她没有看你,那你就可以放心看胸和腿了。” 说完又补充道:“这样基本不会挨打,比你一来就直勾勾的看法要安全许多。” 少年佩服得五体投地,他原是有好几次,要不是跑得快,就真挨揍了。 少年道:“你叫什么名字?这条街是我的地盘,怎么看你面生?” 男子道:“失敬失敬,我叫洪浩,是从远处来的,小兄弟怎么称呼?” 少年傲然道:“我叫石磊,四块石头的石磊。” 洪浩笑道:“好硬的名字,当真是佩服,石兄弟多多关照。” 石磊把洪浩上下打量了一遍,“好说好说,不过我看你穿著也不像叫花子,难道跟我一样,也是家道中落?” 洪浩点头:“我比你还惨,不仅家道中落,还有个权势极大的仇家,四处寻我。” 石磊一听,顿时来了精神,小声道:“是不是狗日的官府的人?” “小兄弟如何得知?”洪浩故作惊讶。 石磊愤愤道:“这满城的乞丐,哪个不是跟官府有仇。要不就是被夺了田產房屋,要不就是被抢了姐妹老娘……早几年哪有叫花子……都是这些年才有的。” 洪浩道:“小兄弟你小声点,万一被坏人听见了,恐怕要遭罪……你可有棲身之处?” 石磊道:“有倒是有,不过我今日还没討到吃的,来回一趟甚远,现在回去,白白浪费力气,不划算。” 洪浩掏出几张烧饼,递给石磊,“无妨,我还有些乾粮,算是我给小兄弟拜码头,以后少不得还要小兄弟多多照拂。” 石磊接过烧饼,眼中闪过一丝感激,他拍了拍胸脯,豪气干云:“洪大哥你够意思,放心,来我们凤凰城討生活,有我石磊一口吃的,就饿不著你!” 说罢便带著洪浩七拐八拐,走了一阵,却远远看见城门口,有不少差人和黑衣人在对出城行人挨个检查。 洪浩脸色微变,被石磊看在眼里,立刻明白,恐怕这就是洪大哥说的权势极大的仇家。 “洪大哥,跟我来,我有办法出城。”石磊拉著洪浩又是一阵七拐八拐,竟然来到一处十分僻静的排污管道。管道虽不十分宽阔,但容一人钻过去还是绰绰有余。 这些地方,污秽不堪,也只有石磊这样的叫花子才寻的到。 洪浩並无嫌弃难办之色,跟著石磊,一前一后,钻了出去。 钻出之后,洪浩一身上下,头髮脸面,都是污泥污垢,倒是与石磊相配,別人眼见就是一对乞丐。 他们来到了城郊一处破败的庙宇,这里是石磊和其他乞丐的棲身之所。 庙宇里阴暗潮湿,洪浩注意到,在庙宇的一个角落里,躺著一个老乞丐,他面容憔悴,呼吸微弱,显然身患重病。 石磊见状,赶紧跑上前去,关切地问道:“老李头,你今天怎么样?有没有好一点?” 老李头睁开浑浊的双眼,看到石磊,微微点头,声音沙哑:“石娃儿,我没事……咳咳……倒是你,今天带了朋友来?” 石磊大咧咧道:“跟我们一样,都是被官府害的,刚刚出城官府还在抓他。” 老李头看来也是习以为常,长嘆一声,“哎——老族长还在就好了。” 看来这凤凰族的普通百姓,对老族长很是怀念。 石磊好奇道:“老李头,你总说老族长在就好了……老族长到底怎么死的?他又不是我们这等普通族人,应该有涅槃之力的呀?” 老李头道:“因为神山。” “在凤凰城外很远的地方,有一座活火山,那是我们凤凰族的神山。传说,谁能登上山顶,就能得到凤凰神的庇佑,成为我们族的神选者。” “老族长就是听信了这个传说,前去探索,再也没有回来。” 石磊听了,眼睛发亮,“老李头,你这么说,我也想去试试。万一我是神选之人,我们就不用再当乞丐了。” 老李头苦笑:“娃娃,你当真是石头脑袋……那火山危险重重,普通人还未靠近就烤成焦炭,更別说登顶了。”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洪浩听到此处,心中暗忖:“我一身朱雀之力,连元婴都是朱雀之火救回来的……” “这天底下,除了小鸡仔,没有比我更不怕火之人了吧?” 第123章 洞天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123章 洞天 洪浩心中念头一起,便再也掐不灭。 当下问道:“老人家,你可知那神山距离此处有多远?” 老李头惊道:“这位小兄弟,莫非你也想去试试?” 洪浩道:“只是有些好奇,想去看看……我想著慢慢靠近,如果发现热度受不了,转身折返便是,说来也无危险。” 老李头微微摇头,“我虽未去过,但听闻去的人从不曾有活著回来的,想来不是这么简单。” 洪浩点头道:“老人家说得也有道理,既然是神山,肯定有神奇玄妙之处……那我还是老实跟著我石大哥討生活好了。” 洪浩此刻倒不是怕二人知道自己修士身份,而是担心他们知道太多,反而给他们带来危险。所以神山之事,默默记下便是。回头问问秋灵应该知道更多。 石磊一拍乾瘦胸膛,“今天咱们蹲的那一整条街,都是我的地盘,现在起便是我们的地盘。” 少年倒是十分义气,他那条街並非商业十分热闹的风水宝地,原是连自己混个肚儿圆都艰难,仍是豪气干云,愿与洪浩有福同享,有饭同食。 不过隨即又挠挠头,“洪大哥,要饭也有讲究……你好手好脚,比我高出一头,又无灾无病,別人恐怕不愿意施捨。” 洪浩道:“无妨,我还有些银钱,不至於饿死。只不过没有去处,你也知我仇家厉害,我思来想去,还是做乞丐安全些,只要不像你那般去给人打分。” 石磊听他这么说,嘿嘿笑道:“那我以后……以后也儘量少看些。你装作聋哑,便不会叫人生疑。” 洪浩点头应承,又对老李头道:“老人家,你这病可有找大夫瞧瞧?如能治,不要耽误,银钱我来想办法。” 没见便罢,见到的,总要帮上一帮,洪浩这一点惻隱之心,从未改变。 老李头感激望向洪浩:“娃娃你一片好心,老头子多谢了……不过我的病,自己知道,治不好了……” 石磊接话道:“洪大哥,你有所不知,老李头的病是气出来的,恨出来的。” 洪浩大惊:“怎么回事?说来听听。” 老李头的眼睛里仿佛有火焰在燃烧,那是愤怒与悲痛交织的火焰。他的声音颤抖而沙哑,像是从灵魂深处挤出来一般,带著深深的绝望。 “我那孙女,是我一手带大的,是我所有的希望与寄託。”老李头脸上每一道皱纹都似乎在诉说著过往的艰辛与不幸。 “两年前一天,我和我丫头在大街上行走,没招谁,没惹谁,谁知道就撞见了那该千刀万剐的宋仁投。” “那狗日的宋仁投,见我丫头水灵,当街就敢动手,光天化日之下,把我那丫头从我身边活生生抢走!”老李头的声音嘶哑,带著一种深深的无力和绝望,“他那些狗腿子,像狼一样围著我们,我一个老头子,怎么斗得过他们?”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他的手颤抖著,仿佛还能感觉到那日的恐惧和绝望,“我那丫头,她哭喊著,求他们放过,可那些人,他们连畜生都不如,他们……” “我那丫头她才十五岁,像朵刚开的花儿,却被宋仁投那个王八蛋给糟蹋了!”老李头的声音突然提高了,带著一种撕心裂肺的痛,“我领她尸体回来那天,我看著她身上那些伤,那些被折磨的痕跡,我的心就像被刀割一样。” 他的手在空中无力地挥舞,好像想要抓住那些看不见的仇人,“她身上,到处都是伤,有的深得见骨,有的红肿发烂。有鞭痕,有烙印,还有……还有被野兽撕咬的痕跡。我看著她的身子,就像看著一块被人踩烂的泥,没有一块好肉,没有一块好肉啊!我那丫头,她得受了多少罪啊!” 老李头的声音越来越低沉,但每个字都像是重锤一样砸在洪浩和石磊的心上,“她的眼睛,到死都没闭上,我知道,她死不瞑目,她不甘心啊!” 听到此处,洪浩心中有些后悔,一剑斩杀,原是太便宜了那畜生。 “自那以后,我这把老骨头就天天盼著宋仁投遭报应,可他权势滔天,又有大长老撑腰,我一个乞丐,又能做什么?只能眼睁睁看著他继续作恶,继续残害无辜。” 老李头的呼吸越来越急促,他的脸上浮现出一抹病態的红晕,“我知道我这病,是气出来的,是恨出来的。我苟延残喘,就是想看到宋仁投遭报应的那一天,可看来我是等不到了,等不到了……” 真不知道是不是天意,这个老人,大限將至,已经走到生命的尽头。洪浩来不来都会一命呜呼。 不同的是,现在洪浩可以选择让老人抱恨而终还是含笑九泉。 隱藏身份,躲避搜捕?无所谓了,这一切都无所谓了。洪浩觉得,如果老李头就此离去,那他的遗憾就会变作他的遗憾。 “老人家,您等的那一天,已经来了。”洪浩的声音平静而坚定,他看著老李头,认真地说道,“宋仁投已经死了,他的罪恶已经得到了应有的报应。” 老李头一愣,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瞪大了眼睛,颤抖著声音问:“你说什么?那个畜生……他真的死了?” 仅凭一句话便要让老人相信宋仁投已经罪有应得,的確是单薄了一些。 洪浩环顾四周,目光投向庙宇中那座已经破败不堪的神像。高大的神像,头部已经破损,只剩下半边面孔,但仍然可以看出昔日的庄严。 “老人家,你看。”一道蓝光闪过,只听“咔嚓”一声,神像的另一半头颅应声落地,切口平整如镜。 “今日清晨,我便是用此剑,已经將他斩杀於家中。” 老李头和石磊二人看得目瞪口呆。这种功法修为,在他们眼里已经犹如神技。 “这……这太好了,我的丫头,她终於可以安息了。咳咳咳……”老李头的声音中带著一丝哽咽,他的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那是从內心深处散发出的释然和宽慰。 绝望中的大喜,居然让老李头容光焕发,神采奕奕。不过,这已经是他生命之灯的最后一滴油。 老李头看著洪浩,眼中充满了感激,“谢谢你,真的谢谢你。我这条老命,原本已经没什么盼头,只有一些不甘……现在,我可以安心去见我的丫头了,告诉她……她的仇,有个好心的洪公子,已经报了。” 洪浩握住老李头的手,想说的很多,最终只轻声说道:“老人家,慢走。” 老李头点了点头,他的脸上露出了平静和安详的表情。他知道,自己终於可以放下心中的重担,去另一个世界寻找他那苦命的孙女了。 在那个世界里,没有痛苦,没有仇恨,只有永恆的安寧和团聚。老李头的心中充满了期待,他慢慢地闭上了眼睛,带著一丝微笑,安详地离开了这个世界。 洪浩和石磊默默地站在一旁,他们知道,这位老人的离去,是一种解脱,也是一种成全。他们为老李头感到高兴,因为他终於可以和他的孙女在另一个世界重逢,再无遗憾。 洪浩石磊二人,在庙宇的角落,挖个坑把老李头埋了。 人族也好,凤凰族也好,普通老百姓都是差不多的,卑微的活著,又卑微的死去。 沉默良久,石磊道:“洪大哥,现在我知道你说的仇家了,放心,我决计不会出卖你。” 洪浩拍拍他肩膀,“我相信你,不过,我计划改变,不能陪你一起討饭了。” “为什么?” “我最初的计划,是一点一点削弱大长老的实力,让依附於他的势力感到慌乱恐惧……但这样太慢了,这个过程中,又不知要出现多少个老李头这样的人。” “因为我现在大致明白,大长老无非就是拿老百姓的利益作为交换,换取各方势力依附於他。” 石磊似懂非懂,“那洪大哥现在想要怎么办?” “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 石磊颇有些失望,“那我还能见到你吗?” “会的。” 说罢,洪浩如一道流星消失天际。 石磊喃喃道:“洪大哥,我也想成为你这样的人。” 虫二楼。 秋灵送走黑袍男子那一批瘟神,回到房间,这才松下了紧绷的心弦,瘫坐不起。 眼见天都黑了,洪公子还未回来。 秋灵有些担心又有些生气,这么大个人了,难道不知道有人在牵掛,在等待么? 一更,二更,三更。 秋灵终於忍不住不断袭来的困顿,趴在桌上便沉沉睡去。 一个身影飘然而至,从大开的窗户轻灵落入房间,並未发出半点声响。 没办法给洪浩留门,秋灵就给洪浩留窗。像极了才子佳人话本里,千金大小姐和书生的半夜幽会。 没有灯火,只有一抹淡淡的月光从窗户照射进来,照在秋灵姣好的脸庞。 洪浩静静看著沉睡的秋灵,不忍叫醒。 从这一刻起到多年以后,洪浩想起秋灵,必然会是这幅画面。 某个人想起某个人,无非就是在脑海里出现某个人的画面。 也许是神奇的感应,秋灵突然睁开了眼睛。看见桌子对面一个身影轮廓,她並无半点害怕,轻轻一笑,“回来了。” 洪浩微微点头:“回来了。” 不待秋灵搭话,洪浩继续道:“你可知你们的神山?” 秋灵点头,“当然知道,老族长就是去神山,一去不回。族长经常提起,后悔没能阻止老族长。” “那神山在何处?距离这里有多远?” “神山位於城东千里之外,被群山环绕,其峰顶常年有数百丈高的火焰喷射,普通人难以接近……你问这个干嘛?” 洪浩道:“我今日听到了关於神山的传说,想要去一探究竟……听说到达峰顶就是你们凤凰族的神选之子。” 秋灵惊道:“你疯了!拥有涅槃之力的老族长都没能重生,你去白白送死么?” 洪浩摇头,“我自有计较,你无须担心,我是想看看这个传说的神选之子是怎么回事,说不得能借这名头化解大长老的野心。” 秋灵见洪浩说得坚决,她一咬牙道:“那我陪你去。” 洪浩心中一动,秋灵不知他朱雀之力,只以为他是有去无回,此刻这般说法,倒是陪他一起死的意思。 当下柔声道:“你去作甚?你放心,我既是你族长求助的外援,必有不凡之处……你去我却不知如何护你,反而添乱。” 秋灵知道无法改变洪浩的决定,只能默默地点头,眼中却已泛起了泪花,“你一定要平安回来……我会等你。” 洪浩对付不来儿女情长,只是拉过秋灵小手,用力一握,隨即鬆开。 临走时又回头嘱咐一句:“我疑这虫二楼有大长老奸细,你自己小心些,万事等我回来再做计较。” 说罢一飞冲天。 一路飞行,等洪浩远远看见神山,发现仍是超出他的想像。 神山如同天地间的巨柱,巍峨耸立,直插云端。山体庞大而雄伟,覆盖著层层叠叠的岩石和土壤,其表面在阳光的照耀下闪烁著红黄色的光芒,明暗交替,仿佛神山有生命在呼吸一般。 在神山的周围,空气似乎因为山体散发出的高温而变得扭曲,形成了一种视觉上的波动效果。远处望去,神山就像是一团巨大的火焰在燃烧,周围的云彩被映照得五彩斑斕,无比绚丽。 洪浩慢慢靠近,御剑速度越来越慢,想著一旦感觉热度上升到难以忍受时立刻转向逃离。 奇怪的是,一路前行,洪浩並无丝毫烧灼之感,一如往常,不知是不是朱雀之力已经在起作用。 其实朱雀之力早就起作用了,他现在与神山的距离,已经远远超过老族长,便是大乘境修士也保不住肉身,只剩元神还来得及逃跑,再往前一点,元神也会被这高温化掉。 就这样,洪浩一路畅通无阻,不费丝毫力气,便到达了峰顶。 世界上有些事情,可以通过个人努力达到,但也有些事情,只有通过特定的人才能达到。 毫无疑问,洪浩便是所谓的神选之子。这普天之下,只有他能到达峰顶。 因为,因为凤凰族这所谓神山,不过是数万年前,朱雀点燃的一座山而已。 就是在水月山庄,脏话连篇的小鸡仔昔日杰作,也不知它自己还记不记得。 就在此刻,洪浩怀中,水月似乎又动了。 就像当初在项阳城古董店,发现镜花时那般动了。 洪浩顺著水月指点望去,峰顶如巨大火盆煮著的熔浆中央,隱隱有个剑柄模样。 第124章 归心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124章 归心 有了上次经验。洪浩已知水月异动,多半又是发现同类。 按照四把神兵的属性,不消说,这应该是那把洞天了。 只是不知为何,这洞天竟是远离中土,到了这遥远的凤凰城地界。也不知它在这熔浆中,已经度过了多久的漫长岁月。 当年洪浩和暮云在小庙分別时,暮云临走曾丟下“洞天”二字,其实就是暮云想替洪浩去寻这把火属之剑。因她见洪浩与朱雀关係,知道他与洞天最为相宜。 只不过她寻遍中土,也未曾见到,在她心中引以为憾事,並不曾对洪浩讲出。 今日竟被洪浩自己寻见,这缘分之妙,妙不可言。 他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恐怕所谓的神选之子,就是获得这把洞天。这洞天的火属威力,远超凤凰族的涅槃之火,被它斩杀的凤凰族修士大能,连同涅槃重生的希望都被一併斩去,得到此剑,对於凤凰族修士而言,便是真正掌握了生死大权,可不就是神选之人。 更有可能藉助这股力量化解大长老的野心,为天下苍生带来和平。 然而,当他伸出手,试图触碰那剑柄时,一股强烈的排斥感自剑身传来,仿佛洞天在抗拒他的接近。洪浩深吸一口气,凝神静气,试图以自己的意志与洞天沟通,但剑身依旧纹丝不动。 洪浩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隨即恢復平静。这四大神兵不仅神秘莫测,且有灵性,从水月和镜花的表现来看,都是拥有自己的意志和选择主人的標准。他退后几步,开始沉思。 思来想去,最大的问题,可能出在水月已经认主。 四大神兵,镜花水月,福地洞天,这一把比一把厉害,每一把都有著自己独特鲜明的个性。尤其是洞天,它位列四大之首,若把它们比作比美人,它便是花魁。 既然你已经有了水月,还来找我作甚?我岂是甘居人下的平庸之辈?你倒是想得轻巧,一併归拢,轮番使用,鱼与熊掌兼得? 想来就是这个意思。 要说匹配,的確是洞天与洪浩最为匹配,相得益彰。洪浩一身朱雀之力,原是火属,而洞天更不用讲,在这朱雀神火点燃的大山熔浆里,滋养千年万年……说来都是朱雀一脉,两者结合,超级加倍。 可是,就算知道又能怎么样呢?这水月,是他妻子唐綰所赠,除开二人情感见证不讲,单是陪著洪浩这一路,並肩携手,一起面对各种强敌,对他助力极大。难道此刻因为有了更为匹配的洞天,就拋弃水月?这等事情,他洪浩万万做不出来。 思来想去,洪浩围著洞天踱步转圈,一边转,一边说话,看来想要以理服人。 “你我皆是火属,合则事半功倍,分则事倍功半,想必你也知晓……何不一起闯荡天下,快意恩仇。”晓之以理。 洞天纹丝不动。 “你自有灵性,想必也是清楚,这天底下,能来此处的,只有我一人,你千年万年的等待,不就是等我么?我决计不会因水月在前,便依先来后到,分出个大小,总是一视同仁。”动之以情。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便捷,????????????.??????隨时看 】 洞天纹丝不动。 “狗日的,你莫要不识好歹,我走之后,世间再无人能与你匹配!你纵有天大的本事,也只能在这苦寒……苦热之地发臭变烂,万年孤寂。”心中气愤,忍不住破口大骂。 洞天仍是纹丝不动。 “你到底要我怎样?不要逼我……”洪浩恶狠狠威胁,下一秒却画风突变,噗通跪下,“逼我跪下来求你。男儿膝下有黄金,我这一跪,也算给足你面子,你就从了吧。”反正此处別无他人,脸面什么的,原是无所谓。 此刻洞天却有了反应。 洪浩眼见洞天颤动,心中一喜,“原来这狗日的喜欢別人求他,无妨,为了凤凰族全族百姓,便是諂媚些,噁心些,也都捏著鼻子认了。” 不料洞天动起来,却是更加往地下深插,连个剑柄都要全部没入熔浆之中,只剩寸许外露。 显然是洞天被洪浩刚刚举动噁心到了,更觉此子不配为主。 洪浩无奈,万事讲究缘法,他本就是顺其自然的性子。洞天不愿意认主,强求不来,那也就罢了。 嘆一口气,便要离开。 不料此刻水月竟自行出现,飞向洞天,一阵剑鸣,似是在与洞天交流。 洪浩大惊,这水月是水属之剑,寒气森森,此刻离开洪浩,便没了保护。在这对它天然克制的环境中,根本维持不住,幽蓝的剑身被热力侵袭,竟然变得通红,急剧颤抖,显然极为痛苦。 洪浩见状,心急如焚,水月不仅是他的妻子唐綰所赠,更是他生死与共的战友。此刻水月为了说服洞天,竟然不惜自身受损,这让洪浩如何能忍? “水月,回来!”洪浩焦急地呼唤,身形一晃,便要衝上前去將水月收回。 然而,水月似乎铁了心要与洞天沟通,它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避开了洪浩的抓取,继续向洞天发出剑鸣,那声音中充满了哀求与坚持。 洪浩停下了脚步,他能感受到水月的决心。水月的剑身越来越红,热浪让它的形態开始变得模糊,但它依然坚持著,不愿放弃。 洞天似乎也被水月的坚持所触动,它停止了下沉的动作,剑身缓缓上升,重新露出了剑柄。洞天的剑鸣与水月的剑鸣交织在一起,仿佛在进行一场灵魂深处的对话。 洪浩注视著这一幕,他知道,这是水月在用自己的方式,向洞天展示它的诚意和决心。水月的剑身虽然越来越红,但它的剑意却越来越坚定,它在告诉洞天,即使是牺牲自己,也要促成洪浩与洞天的联手。 洪浩心如刀绞,泪如泉涌,大声叫道:“水月,求它作甚,我们走!” 水月的剑身在岩浆的炙烤下,已经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但它的剑鸣依旧坚定,似乎在告诉洪浩,它愿意为了他承受一切。 洪浩深吸一口气,他的眼神变得坚定而决绝:“水月,听我说,你若有个三长两短,这洞天再好,再强,我也绝不会多看一眼。你是我的伙伴,不是牺牲品。若今日之事,要以你的牺牲为代价,那我寧愿不要这所谓的神兵之首!我洪浩做不来那忘恩负义,喜新厌旧的猪狗之人!” 斩钉截铁,掷地有声。便是陈世美听了,也要默默点个讚。 他的话语中充满了情感和决断,每一个字都像是重锤一般敲打在洞天的剑身上。洞天似乎感受到了洪浩的诚意和对水月的深厚情感,它的剑鸣声渐渐变得柔和,剑身开始缓缓上升,直至完全露出。 显然,这一番话,对孤高暴烈的洞天触动极大。 水月也终於不再坚持,停止剑鸣。它所做一切,都是为洪浩,洪浩刚刚那番话,情真意切。既然牺牲自己,洪浩也不会接纳洞天,那自然是陪伴他身边,尽力助他一扫天下。 “我们走吧,水月,这里不属於我们。”洪浩轻声说道,然后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洞天的剑身突然发出一道光芒,直接將水月包裹其中。水月的剑身逐渐恢復了原本的幽蓝,它的颤抖停止了。 洪浩回头,只见洞天的剑身上流淌著火红色的光华,它在向水月传递著力量,帮助它恢復。这一幕让洪浩感到震惊,也感到欣慰。 最终,水月飞回洪浩的身边,与他並肩而立。洞天则静静地悬浮在空中,它的剑身散发出柔和的光芒,不知是已经想好还是正在思考,但已经温婉平和许多。。 洪浩略微迟疑,还是走上前去,“我亦不赞同认主这个说法,听来有了高低从属。我无意要做你的主人,你也並非我的僕役。你若愿意,便跟水月一样,是我並肩战斗的同伴。你若不愿意,那亦是你的自由,我自当尊重……我们此刻便走,绝不再打扰。” 洞天发出一声清脆的剑鸣,似乎是在回应洪浩的话。 洪浩试探著伸手,这次洞天没有生出排斥的力量,也没有躲闪,被洪浩牢牢握在手中, 握住的那一瞬间,一股温和力量从洞天传递到洪浩手中,再沿著手臂传递全身,像是某种仪式,完成了心灵,意识,元神的连接一般。 洪浩仔细端详,洞天不像水月那般小巧,也不像镜花那般特別,看上去就像一把普通寻常的剑。只不过暗红色的剑身,像是刚刚从熔炉中拿出,让人心生畏惧,敬而远之。 它有一个容易让人误会的名字,寻常一听洞天,便以为是名山大川之间的隱秘之地。却不料它就是字面上的意思——若能运用到极致,它拥有洞穿九霄云天的力量。 此刻洪浩能清晰地感受到剑中蕴含的磅礴力量。这力量並非狂暴无序,而是深沉內敛,如同沉睡的火山,一旦爆发,必將天地震动。洞天的威力,不在於它的锋利,而在於它所蕴含的神火之力,能够破开一切阻碍,直指苍穹。 他不得不承认,同样是神兵,水月握在手中的感觉和洞天握在手中的感觉是完全不一样的。后者的確能带给他更强大的自信和勇气。 难怪会被誉为神选之人。 既然已经手握洞天,下一步,自然是返回凤凰城,去告诉大长老如何做一名合格的鸟人。 当洪浩踏上归途,神山开始显现出了异变。 没有洞天的吸收,那积蓄万古的熔岩之力终於得到了释放。地底下沉睡的火脉如同被唤醒的巨龙,开始了它们的怒吼。 洪浩在天空中御剑飞行,突然感到了一股强烈的波动。他回头望去,只见神山开始颤动,巨大的裂痕在山体表面迅速蔓延,仿佛一张张深渊巨口在张开。紧接著,山巔之处,一股赤红的熔岩柱猛地冲天而起,如同神话中的火龙腾空,直衝霄汉。 这壮观的一幕,宛如天地开闢,万物重生。熔岩火柱在高空中炸开,化为无数火雨,四散洒落,將天空染成了一片赤红。火光映照著洪浩的脸庞,確有神选之人的风范模样。 远在千里之外的凤凰城,也能感受到这股震撼人心的力量。地面的震动,让城中的人们纷纷走出家门,仰望著天际那道冲天的火柱,脸上露出了震撼、恐惧、敬畏交织的复杂神情。 早有熟悉传说的老人激动大叫:“东方,神山,我们凤凰族的神选之人出现了。” 配合此刻犹如神跡的景象,族人深信不疑,老人的话如同涟漪扩散,迅速传遍城中每一个角落。 所有人面朝神山,就地下跪,虔诚的人们开始不停地磕头。期待著神选之人的出现。 虫二楼的人也不例外,纷纷走出大门,许多衣衫不整便跑来到大街观望神跡。 只有一个女子,待在房间,並未下楼凑热闹。只不过她满腹的担心牵掛,此刻化作两行幸福骄傲的热泪,夺眶而出。“你竟然真的做到了!”女子轻轻道。 梧桐宫深处的庭院,朝阳族长,这个温和仁厚的女子,亦被震动惊扰,从房间来到庭院。 望著天际的那道连接天地的光柱,亦是热泪滚滚。 “父亲,你没有做到的,如今终於有人做到了……虽然他不是我们凤凰族人,但我相信他,一样会给我们凤凰族带来和平与安寧。” 大长老府,焚天大长老的脸,阴沉的可怕。 也许所有凤凰族人內心都在欢呼雀跃,满怀期待,除了焚天。 他比谁都清楚这个传说,而且此刻他也知道是谁实现了这个传说。 “朝阳,傻孩子,我们凤凰族自己的事情,你干嘛要去找一个外人?凤凰族的骄傲和自尊都不要了?如今让一个外族人成为我们的神选之人,这不是天大的笑话吗。” 多年的谋划,难道就此付之东流?不,凤凰族的荣光一定要在我手中实现! 神选之人又怎样?逆天而行又怎样? 我焚天岂是胆小怕死之辈! “来人!” 几名黑袍男子,悄无声息从阴影中出现。 “把虫二楼的秋灵,城外破庙的叫花子,给我带回来。” 第125章 伤逝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125章 伤逝 神山的喷发,差不多有一个时辰之久。 之后,光柱慢慢变暗,慢慢变短,最终消失,只剩下一片死寂。 凤凰族的神山,不復存在。 洪浩一路疾驰,內心兴奋激盪,只想快些回到虫二楼,把自己这段神奇经歷讲给秋灵听。 秋灵不同於他以往见过的任何女子,既不纯粹,也不极致,可是,他就是想把自己的经歷说给她听,想要与她分享自己的一切情绪。 这一切没有什么道理,如果有,那也就是王八看绿豆。 洪浩回到凤凰城时,已是深夜。但当他远远看见虫二楼高大轮廓如剪影贴在夜幕下之时,心猛地往下一沉,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涌出。 每到夜晚,虫二楼本应是这凤凰城中,最灯火辉煌的地方。可现在黑灯瞎火,一片死寂。 洪浩自责和悔意油然而生,他之前已经看出一些端倪,隱隱有一些察觉,这虫二楼恐怕已经被大长老渗透,但依然抱有侥倖心理,想著没有这么快就摊牌。 秋灵房间,突然亮起了灯火。 洪浩想也未想,没有半分迟疑,身形一闪,已经出现在房间之內。就算知道有诈,此刻便是九雷天劫在前等著他,他也决计不会犹豫半分。 房间內没有秋灵,只有翠儿。 翠儿收起火摺子,惊道:“公子来得好快呀,刚想著为公子留一盏灯,公子就到了。” 洪浩冷冷看著她:“果然是你。” 翠儿装作糊涂,“什么是我?奴婢愚钝,还请公子明示。” “大长老在虫二楼的眼线。” “公子当真是好眼力,却不知公子如何得知?能否指点一二?” “是不是我刚到虫二楼,你就有些怀疑了?” 翠儿吃吃笑道:“秋灵半年前,来到虫二楼,经营也不上心,事情也不见有……说来不是公子刚到就怀疑,是秋灵刚来便怀疑,只疑她在等人……具体是等谁並不知晓。” 洪浩点头:“所以每日秋灵都是在你的严密监视之中?” “受人之託,忠人之事,奴婢也是奉命行事,公子莫怪。” 洪浩笑笑:“这个当然,各为其主嘛,瞭然。我猜想最终引起你怀疑的,是那一盆粥吧?” “公子果然聪慧,只因秋灵每日早餐,有多大饭量奴婢一清二楚,突然吃这么多,加上宋仁投之事,自可判断秋灵所等之人已到。” 洪浩点头:“嗯嗯,这个我也知,原是我故意多吃的。” 这下轮到翠儿有些不解,“公子故意吃的?” 洪浩笑道:“这有什么好奇怪?既然你知秋灵姑娘饭量,还是每日一大盆粥送来,不就是想看看哪日会有蹊蹺么?”说罢嘆道:“我唯一疏漏,是没料到这么快就动手了。” 翠儿听完,暗忖:“原以为一切天衣无缝不,没料得这人竟是知晓,倒是小瞧了……” 当下接话:“我原本也没想到大长老会如此之快,这不,眼下叫奴婢在此等候公子,托我给公子捎个话……” 洪浩打断她,“那些不讲,我也不消你说,我现在只想知道一件事。” “公子请讲,奴婢知无不言。” “我想知道,是大长老威逼利诱招揽於你?还是你贪图荣华富贵投靠於他?” 翠儿笑道:“反正都是背叛,这有什么不同吗?” 洪浩看著她,很认真地点头道:“別人看来或许一样,在我看来却是不同。” “奴婢想要请教公子,有何不同?” “死法不同。”洪浩一字一顿,隨即话音一变,犹如九幽之下地狱判官般冷厉无情,“你若是被逼无奈,我能给你留个全尸。你若是卖主求荣,形神俱灭。” 洪浩这等威胁,常人看来,笨拙得很。一般总是用生或死做胁,给人希望。但他这般只是用死法不同来威胁,那横竖是个死,还跟你讲个锤子? 但不知怎的,翠儿听了心中一悸,顿时汗毛全立,如溺水之人已经脱力,放弃挣扎,正在下坠到无底深渊。 只因她知道眼前这个人,必然说到做到。 绝望,翠儿此刻知道什么是真正的绝望!先前还温润平和的人,怎么能在一瞬间就变得如此冷酷绝情。 “你……你不担心秋灵姑娘的安危吗?”翠儿试图用秋灵的安全来反制洪浩,声音中带著一丝颤抖。 洪浩答道:“你想说什么?” “你若担心秋灵姑娘的安全,就不能杀我。” 洪浩平静道:“秋灵现在很安全,至少比你安全。大长老需要她来要挟我,而你……已经没有任何价值了。你不会天真的以为,我杀了你,大长老会杀了秋灵为你报仇吧?” “你的可悲之处,在於看不清楚自己的位置。” 翠儿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她意识到自己已经完全失去了筹码,颤声道:“洪公子,我……我只是一时糊涂,求你给我一个机会,我再也不敢了。” 洪浩不为所动,他的目光如同利剑一般刺在翠儿身上,“机会?秋灵给过你机会,虫二楼给过你机会,你却选择了背叛。现在,你需要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 翠儿双腿一软,跪倒在地,眼泪和鼻涕一起流了下来,“洪公子,我真的知道错了,我还年轻,我不想死,求你饶了我这一次。” 她突然开始撕扯自己的衣衫,露出雪白的胸膛,“只要你放过我,你想要怎样我都原意。”强烈的求生欲望让她顾不得羞耻。 洪浩摇了摇头,语气中没有一丝温度,“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行为承担后果。你选择了背叛,就应该想到会有今天。” 说完,洪浩不再看翠儿,转身朝门外走去。他知道,翠儿的命运已经註定,他不会因为她的哀求而改变主意。 翠儿绝望地看著洪浩的背影,突然声嘶力竭地喊道:“洪浩,你这个无情无义的冷血动物,你不得好死!” 洪浩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说道:“你到现在还不明白?无情无义的不是我,是大长老。” 翠儿一愣,隨即明白洪浩说得不错,大长老留她在此,原本就是没把她放在心上,未曾在意她的死活。顿时心中充满无尽悔恨,喃喃道:“是我错了,是我错了。” 说完,洪浩的身影消失在门外,留下翠儿一个人在房间內绝望地哭泣。 下一刻,虫二楼上空,一道巨大火柱从天而降,偌大的虫二楼消失得无影无踪。 无论如何,翠儿必须死。洪浩相信黑暗中一定有人看著这一幕发生,然后会去给大长老稟报,大长老会以此评估,人质要挟,行不行得通。 所以洪浩故意把动静弄得更大些,展现自己的冷酷无情。毕竟,对秋灵的那种情感,外人並不知晓。寻常看来,秋灵不过就是接头人,並不重要。 不过这样也有弊端,一旦大长老確认秋灵並不能作为筹码威胁洪浩,那便没有价值……没有价值的人,大长老恐怕不会久留。 时间紧迫,现在没必要再遮遮掩掩,洞天出世,正好试剑。 洪浩不再犹豫,一飞冲天,直接来到凤凰城中央上空,使用最简单粗暴的方式——神识。 洪浩的神识如同一张巨大的网,覆盖了整个凤凰城,他清晰地感知到了大长老府的位置,以及府內眾多修士的气息。他没有任何犹豫,身形化作一道流光,直衝大长老府而去。 一路顺畅,沿途並没有任何阻拦,洪浩顺利到达焚天的府邸。 大长老府上灯火通明,亮如白昼,大厅门前,焚天端坐太师椅。显然已经做好准备,知道洪浩的到来。 这般架势,洪浩倒是一愣,不知焚天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当下问道:“秋灵是不是在你手里?” 焚天点头:“不但秋灵姑娘在我手里,你认识的小叫花子也在我手里,而且……我把族长也请来了。” 洪浩心中一惊,暗忖:“怎么他连石小兄弟都知道?又把族长叫来,他这般是要鱼死网破吗?” 大长老似乎还怕洪浩不相信,只见他一挥手,大厅里出来几人,正是朝阳、秋灵、和石磊。他们每人身后都有两名黑袍人相隨。 朝阳並未见过洪浩,但此刻一见便知他就是自己求助的外援,对他微微点头,不失族长风范。 秋灵望向洪浩,含泪微笑,並不言语。洪浩与她目光相交,心中一痛,立刻移开,脸上平静如初,內心却翻江倒海。 石磊却立刻焦急大叫:“洪大哥,不是我出卖你,是狗日的小林子。” 原来洪浩离开之后,隨著天色渐晚,其他街上要饭的小乞丐都陆续回破庙。石磊虽然义气,但少年心性,原是藏不住事情,自然忍不住吹嘘一番。被一个叫作小林子的乞丐有心记下,为领赏钱,告了官府。 洪浩点头道:“我相信你。” 说罢望向焚天:“你待怎样?是想用他们威胁我?” 焚天嘆一口气:“先前是有此打算,不过看你手段,恐怕除了族长,那二人你不会在意。” 毕竟洪浩是受委派前来,解决族长的求助,族长无论如何不能有事。否则不但完不成任务,没有族长相助,连回也回不去了。 洪浩心中焦急,却又不敢表露形色,按他的本性,无论秋灵或者石磊有事,他恐怕都会自责內疚。当然,对秋灵那更是不仅仅如此了。 於是思忖片刻,缓缓说道:“你到底意欲何为?说来听听?”这口气便露出了商量的意思。 焚天微微一笑,他看著洪浩,神色中流露出一种属於长者的从容淡定,“洪公子,凤凰族的事情,自然应由凤凰族自己来处理。你虽有些不凡,但毕竟是个外族人,有何资格插手我们族中的事务呢?” 洪浩平静地回应道:“大长老,我无意干涉凤凰族的內务。我之所以来到这里,完全是因为接受了族长的请求。她希望我能帮助凤凰族渡过难关,维护族內的和平与秩序。” 焚天听罢,望向朝阳:“族长,你这般处心积虑,引狼入室,实在是令凤凰族蒙羞,令你父亲蒙羞。” 朝阳缓缓道:“我父亲最大的愿望,就是守护凤凰族的和平安寧,他去寻求神山的力量,亦是为了更好的守护全族,我继承他的遗志,何羞之有?” 焚天摇头,不再理会朝阳,对著洪浩继续道:“年轻人,我且问你,你们中土现在可有和平?” 洪浩一愣,不料焚天有此一问,不过仍是据实答道:“各国混战,还不曾和平。” 焚天哈哈大笑:“你自己所在之处,还是四分五裂,同一种族,分成若干国家,还好意思来我大一统的凤凰族讲和平,不觉可笑么?” 洪浩稍加思索,“正是因为你凤凰族已经大一统,更应该珍惜这和平。你若继续征战,便是侵略扩张,或早或晚,少不得要与我人族交战,我岂能袖手旁观。” 焚天站起身来,“年轻人,你不懂。真正的和平,不是靠退让和妥协得来的,而是靠力量和威慑。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凤凰族的强盛和未来。” 洪浩摇头,“力量和威慑或许能带来短暂的安寧,但真正的和平,需要的却是理解和包容。焚天,你的野心和独断,只会让凤凰族走向分裂和毁灭。” 焚天的眼中闪过一丝怒火,“够了!我凤凰族歷史悠久,实力雄厚,岂能向他人低头?今日,我就要让你们看看,我凤凰族真正的力量。” 说完,焚天的身上爆发出一股强大的气势,整个大长老府都为之震动。 长老隨后下达了一个让洪浩猝不及防,懊悔终身的命令。 只见焚天头也不回,杀气森森:“凤凰族人,勾结外族,死罪当诛!” 他见洪浩似乎並不关心秋灵和石磊生死,那二人便无利用价值,此刻斩杀,即可振士气,又可慑人心,一举两得。 洪浩听得分明,肝胆俱裂,立即怒吼:“不——” 一蓝一红两道光束,如迅雷闪电,向秋灵和石磊身后黑袍而去。 只可惜,仍是慢了一步。 虽然四名黑袍人已经被水月和洞天各自斩杀连毛都不剩一根,但洪浩还是眼睁睁看著秋灵和石磊软软倒下。 焚天这边,他身后,一只巨大无比的黑凤凰缓缓升起,遮盖了整个府邸。 第126章 涅槃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126章 涅槃 洪浩双目赤红,两行血泪顺流而下,染红双颊,整个面目显得说不出的诡异恐怖。 他聪明反被聪明误,原是想表现出漠不关心,让焚天无法以此为挟,来束缚自己,施展不开。 说来这般想法也不算错,毕竟这世间,原是有不少英雄豪杰,被劲敌对手,拿捏住了软肋短处,不得不忍辱含愤,违背初衷。 情感永远是人类最大的软肋,不过反之亦是人类最大的力量源泉。 焚天大长老是杀伐果断之人,做了自己认为该做的事情,诛杀族內叛徒,自觉並无不妥。 但此刻眼见洪浩恐怖模样,强大如他,也生出大大的不祥预感。作为凤凰族第一修士,他见惯了腥风血雨,见惯了尸山血海,但从来无所畏惧,一往无前,拼杀至今,並不知恐惧害怕是何物。 但凡事都有第一次,今日,便是焚天第一次感到毛骨悚然,胆战心惊。当下便有些恍惚,自己哪里做错了? 大长老自然不知,他的命令,等於是照著洪浩软肋连捅两刀,竟然是把软肋给弄死了。 这茫茫凤凰大陆,再无可以让洪浩关心牵掛的人,没有软肋的他,眼下只剩下无穷无尽的愤怒! 这一战,便是诸天神佛前来,也是难以阻止,无可避免。 黑凤凰的升起,如同夜幕中的,它的羽翼展开,遮蔽了整个凤凰城的上空。每一根羽毛都闪烁著幽暗的光泽,仿佛蕴含著宇宙最古老的秘密。它的眼中燃烧著不灭的火焰,那是焚天千年修炼的精华,是凤凰族最纯粹的力量。 它的出现,让整个凤凰城的空气都凝固了,所有生灵都能感受到那股来自远古的威压。黑凤凰的每一次振翅,都伴隨著天地间的元素波动,仿佛它就是这个世界的主宰。 焚天站在黑凤凰之下,他的身影在这一刻显得无比渺小,但他的意志却与黑凤凰的元神完美融合。他的眼神中透露出无比的坚定和自信,因为他知道,黑凤凰的力量,就是他的力量。 黑凤凰的鸣叫,如同雷霆在九天之上滚动,它的声音穿透了时间和空间,敲响著每一个凤凰族人的心灵。这是凤凰族最古老的语言,是对力量的颂歌,是对自由的渴望。 这一刻,所有凤凰族人都被这黑凤凰展现出来的力量所震撼,相信它將带领他们,所向披靡,战无不胜。 就连朝阳,亦是热血沸腾,忘却了洪浩的生死,忘却了他是她请来相助於她的。她毕竟是凤凰后裔,血脉点燃,怪不得她。 真正关心洪浩的两人,一个爱她,一个敬他,可惜已经都倒在血泊之中。 洪浩静静站立,血泪已经流干,面上再无任何表情。 不知何时,洞天已经在他手中紧握。洞天显然是见过大场面,此时景象,反而让它微微颤动,发出阵阵剑鸣,颇为激动。仿佛这种战斗,才合它心意,才配得上它的名头。 他的身体,开始发生奇妙的变化,洞天通红的剑身,一股温热透过洪浩手臂,激盪洪浩体內朱雀之力,下一刻,洪浩整个人一下被点燃,熊熊燃烧。 洪浩本人並无丝毫不適,这熊熊燃烧的火焰,是他体內朱雀之力的外显而已,当然,这是第一次外显,以前不曾有过,想来和洞天有些关係。 他的身体仿佛成了朱雀之力的化身,每一寸肌肤都在燃烧著不灭的火焰。这火焰是力量的象徵,是洪浩心中愤怒和战意的具现。 洞天剑在他手中轻轻颤动,似乎在响应著主人的怒火。剑身由內而外散发出炽热的红光,与洪浩身上的火焰相映生辉,仿佛两者在这一刻合为一体,不分彼此。 洪浩的气势在不断攀升,他的杀意如同实质,形成了一股滔天的风暴,席捲整个凤凰城。他的怒火,他的悲伤,他的不甘,全部转化为了战斗的力量。 黑凤凰感受到了洪浩的变化,它的眼中也闪过一丝惊恐。但作为焚天的元神,它同样拥有著无与伦比的骄傲和自信。 洪浩缓缓抬起头,他的双瞳中倒映著熊熊燃烧的朱雀之火,那火焰似乎要將整个夜空都点亮。他的声音如同来自九幽之下,冰冷而坚定:“焚天,你今日必死。” 隨著洪浩的话音落下,他的身体猛地向前衝去,一步登天,带著滔天的杀意和战意,直扑黑凤凰而去。他的速度极快,几乎在瞬间就跨越了空间的距离,来到了黑凤凰的面前。 洪浩双手握举洞天,只用最简单朴实的劈砍,剑身划破空气,带起一道长长的火焰轨跡。这一剑,蕴含著洪浩所有的愤怒和力量,是他对焚天的终极审判。 黑凤凰发出一声震天的鸣叫,它的羽翼猛地扇动,掀起一阵狂风,试图抵挡洪浩的攻击。但朱雀之力太过强大,洞天劈出的剑气,瞬间暴涨千倍万倍,自上而下,势不可挡,將黑凤凰一分为二,且迅速燃烧。 整个凤凰城都为之震颤,天空中绽放出耀眼的光芒,如同白昼。黑凤凰被斩为两半的身体开始下坠,在朱雀真火的焚烧下,还未落到地面,便已经消失殆尽。 这便是朱雀之力对凤凰的天然压制,换做其他大神,即便有將凤凰一分为二的修为,此刻必將燃起涅槃之火,那凤凰又能浴火重生,杀也杀不死。 焚天长老一口鲜血狂喷而出,他元神已灭,此刻肉身急剧变化,再无凤凰族第一修士,长老院大长老的威严气势,瞬间已是一个垂垂老矣的將死之人。 若非左右扶持,此刻连站立都將站立不稳。 洪浩那一剑,太过惊骇,即使已经尘埃落定,他仍是不敢相信,或者说,不愿意相信。 毕竟这一剑,不但斩去了他的元神法身,也斩去了他凤凰族的骄傲和尊严,更斩去了他开疆拓土,带领凤凰族雄霸天下的伟大梦想。 洪浩並不理会呆若木鸡,惊恐万分的凤凰族一眾人等,一步赶到秋灵和石磊身边,拿手探查二人是否还有鼻息。 那石磊只是寻常普通少年,飢一顿饱一顿,身体单薄,哪里受得起黑袍修士必杀一击,当时便气绝,此刻早已凉透。 好在一探秋灵,竟然还有极其微弱的呼吸,她毕竟也是修士,就算不是厉害高手,但好歹有些底子,身体不是普通凡夫俗子可以比擬的。 洪浩一喜,立刻半蹲跪下,把她扶在怀中,催动自身灵气,缓缓灌注。 在场所有人噤若寒蝉,不敢发出半点声响,生怕稍微闹出一点动静,惹得这杀神注意,一剑斩之。 等到秋灵缓缓睁开眼睛,望见洪浩满是血污,此刻却含泪望著自己的脸庞,抽动嘴角微微一笑。 洪浩柔肠百结,心疼万分。 只是轻声说道:“大长老將死,你放心,无人再可伤你半分。” 秋灵艰难道:“洪大哥……我不想……管那些,你……你无恙……便好。” 洪浩心如刀绞,他知秋灵经脉寸断,原是救不活,不过是多留一刻是一刻。 说来二人相识,只有短短数日,若按正常来讲,这么短时间,原不会有如此至深情感。但世间种种情感,唯有男女之情,最是难以说清。 有些人相识一辈子,仍是渐行渐远渐无书,水阔鱼沉何处问。 有些人一旦相遇,便是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洪浩和秋灵,无疑是属於后者,彼此莫名吸引,並无道理可讲。 洪浩自然不是喜新厌旧,得陇望蜀之辈,但这並不妨碍他对秋灵的喜欢和欣赏。就算不能结为连理,他也是希望她能平安幸福,以后想起,只要知道她在某个地方安定的生活著,亦是一种满足。 只不过眼下,这些都是奢望,他纵有令全体凤凰族心惊胆寒,俯首称臣的朱雀之力,仍是只能眼睁睁看著秋灵的性命,在自己怀中快速流失。 洪浩此刻只是呆呆说道:“秋灵,不要说话,留著力气,我会带你走,带你去找到最好的治疗。”这话与其说是宽慰秋灵,不如说是哄骗自己。 秋灵微微一笑,她的笑容虽然无力,却充满了温柔和释然。她颤抖著伸出手,轻轻抚摸著洪浩的脸庞,声音微弱却充满了深情:“洪大哥,能遇见你……是秋灵这一生最幸运的事情。” 她的呼吸越来越弱,她的声音也越来越小:“洪大哥,你要好好活著……连同我的份,一起活下去……不要……不要忘记我。” 隨著最后一丝力气的耗尽,秋灵的手彻底滑落,她的眼睛缓缓闭上,那最后一抹微笑永远定格在了她的脸上。 洪浩紧紧抱住秋灵,久久不肯鬆开。 都说人在极度悲伤之时,原是哭不出来,整个人会麻木,茫然,不知所措。 很显然,洪浩此刻便是这种状態,这让两名距离洪浩身后不远的黑袍修士心中活泛起来。 正面打不过,偷袭说不定还可以放手一搏,万一得手,那…… 两名修士默默对望一眼,立刻有了默契,在作死的路上越走越远。二人微微点头,同时暴起,两柄雪亮利剑同时刺向洪浩后背。 噗呲一声,两柄剑同时深深刺入洪浩后背,二人一喜,没料到如此轻易得手。 但下一刻,二人便觉不对,拔剑拔不出,鬆手松不开,两柄剑身迅速变红,极快传递到剑柄,通过剑柄又传递到二人手中,二人立刻燃烧起来。片刻就烧得渣都不剩。 这一切说时迟那时快,通共不过是几息之內便已完结。 只有洪浩后背上仍然插著的两柄剑,证明这一切真的发生过。 洪浩终於鬆开秋灵,轻轻放下她的身体,缓缓站了起来。 他一步一步逼近焚天,儘管此刻的焚天已经是一个白髮苍苍,毫无修为的普通老者,但若不杀他,洪浩岂能善罢甘休。不说秋灵,单凭那个四块石头一样硬名字的少年乞丐,就值得出手为他报仇。 焚天的脸上露出了恐惧的神色,他看著洪浩那如同死神降临般的身影,心中涌起了前所未有的绝望。 他一直以为自己不怕死,他却不知道那是因为,自己从未真正感受过死亡的威胁。而现在他知道,自己的生命已经走到了尽头,没有任何力量能够阻止洪浩的復仇。 他怕得要死。 然而,就在洪浩即將出手的瞬间,一道身影挡在了他的面前。 朝阳族长,这位一直以温和著称的族长,此刻却显得异常坚定。她的眼神中充满了哀求,她知道焚天犯下了不可饶恕的错误,但她不希望洪浩杀了他。 洪浩吃惊望向朝阳:“族长,这是何意?” “洪公子,请手下留情。”朝阳族长的声音中带著一丝颤抖,但她的意志却异常坚定。 “天叔当年是可以自己做族长的,但是他仍是力排眾议,把我送上族长之位……我和他虽然政见不同,但此刻他已经只是一个普通老人,本来也没有多久的光景可活,洪公子何必动手。” 洪浩停下了脚步,他的目光冷冽如刀,直刺朝阳族长的心口:“朝阳族长,你可知道,他所做的一切,让多少无辜的人失去了生命?”说话间,他想起了老李头和他可怜的孙女。 朝阳族长沉默了,她知道洪浩的话没有错,但她仍然不愿看到更多的杀戮:“洪公子,焚天他已是风烛残年,他的余生將在悔恨中度过。我恳求您,给他一个赎罪的机会。” 洪浩愤怒终於爆发:“滚你妈的,是你求王母帮你,现在你又求我放他,捉鬼放鬼都是你,好人都是你来做?他杀秋灵,石磊之时,为何不见你跳出来求情?他们的命贱一些吗?” 朝阳沉默,无言以对。她和焚天,本就是爱恨交织,给洪浩也说不清楚。 眼下焚天,再也没有能力和她对抗,所以,给他养老送终,倒不失为一段佳话。凤凰族族人,也必將传颂她的仁慈与美德。 洪浩不再理会朝阳族长的哀求,他绕过她,继续向焚天走去。焚天的脸上露出了惊恐绝望的神情,他知道自己已经无法逃脱洪浩的復仇。 但就在这时,朝阳族长突然做出了一个惊人的举动。她猛地跪在了洪浩的面前,泪水在她的眼眶中打转:“洪公子,我求求你,放过他吧。我愿意用我的生命来换取他的性命。” 洪浩突然想起,当年自己在破庙之时,暮云一掌击碎佛像,让自己坐上去的情形。暮云当时看自己的心情,恐怕就是自己现在看朝阳的心情,他终於体会到了。 洪浩望著朝阳,缓缓说道:“你的命莫非就要珍贵些?一条命便抵得上被他残害的成千上万的命?老子看来,都是一样的。” 说罢,他后背插著的两柄剑突然退出,一剑刺入焚天心臟,一剑刺入咽喉,焚天顿时气绝。 朝阳眼见焚天身亡,顿时泪如雨下。 洪浩看著,只是觉得可笑。 朝阳哭得一阵,猛然起身,大喊一声:“我们走,回宫。” 不管是她本来的下属,还是焚天的下属,此刻全部依附於她,乌泱泱如过江之鯽,跟在朝阳身后,片刻便走了个乾乾净净。 傻子才会留在这里面对杀神一般的洪浩。 偌大的长老府,顿时清静。 月光如水,只剩秋灵和石磊的尸身,躺在冰冷的石板上。 望著秋灵,想到以后阴阳两隔,再也无法相见,洪浩的悲伤,此刻才如洪水泛滥,铺满这片大地。 就在此刻,异象发生! 第127章 重生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127章 重生 洪浩惊奇发现,一股神秘的力量开始在秋灵的身上聚集,她的身体周围逐渐泛起了一层淡淡的光芒。 光芒愈发耀眼,温度逐渐升高,洪浩感到神秘而强大的力量在秋灵身上酝酿。他从未亲眼见过凤凰族的涅槃之火,只在传说中听闻其神奇,但眼前的景象让他不禁猜测,这莫非就是涅槃之力? 秋灵的身体被一层淡淡的金色火焰所包裹,这火焰並不像寻常火焰那般炙热,却带著一种神圣而温暖的气息。洪浩屏住呼吸,目睹著这不可思议的一幕。 火焰中,秋灵的身体开始发生著奇妙的变化。她的形態逐渐模糊,仿佛与火焰融为一体,而后又在火焰中重新凝聚。这个过程缓慢而充满痛苦,秋灵的面容在火焰中若隱若现,最终不復存在。 洪浩心中涌起一股衝动,想要衝上前去帮助她,但他无从下手,胡乱打扰,恐怕適得其反。 这是秋灵的涅槃之路,他不能干预。他只能在一旁默默守护,心中为她祈祷。 隨著时间的流逝,秋灵的形態在火焰中逐渐稳定下来。她的身躯变得更加轻盈,她的羽翼在火焰的洗礼下变得更加丰满而亮丽。凤凰的鸣叫声从火焰中传出,清脆而充满力量,穿透了夜空,震撼著洪浩的心灵。 终於,当火焰达到最亮的顶点时,它开始缓缓收敛。一只美丽的凤凰在月光下展翅高飞,它的羽毛闪烁著七彩的光芒,它的眼中闪烁著新生的光辉。洪浩激动地看著这一幕,心中充满了震撼和喜悦。 凤凰在空中盘旋了几圈,然后缓缓降落在洪浩的肩头。 “秋灵,是……是你吗?”洪浩激动得口齿不清。 凤凰轻轻点头,眼中流露出深深的情感。 凤凰开口说话:“洪大哥,是我,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 洪浩抑制心中激盪,“原来你也有涅槃之力,这……这实在是太好了。” “其实,我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我功法修为都不高……不知怎么就能涅槃。” 这一人一鸟,自然不知道,说来秋灵能重生,还全仗焚天大长老身死道消。 洪浩那一剑劈下,朱雀之火,阻止了黑凤凰的涅槃重生。但涅槃这个凤凰族特有的神奇技能,並不会消失,只是转移而已。 换句话说,朱雀之力,能阻止某个具体的凤凰族之人涅槃重生。 黑凤凰燃烧殆尽,无法涅槃,涅槃之力自然会转移。只不过,倘若焚天不死,那涅槃之力与他还有一丝连接,却也不会立刻就转移。 还好洪浩够果断,没有被纯净善良如莲花的朝阳所打动,才有了这神奇的一幕。 缘起不灭,说来也是洪浩给秋灵创造了重生的机会。 只不过秋灵的確是修为功法不高,並不能立刻又化为人形,这还要靠今后的刻苦修炼,慢慢实现。 不管如何,对於洪浩而言,已经是心满意足。 他当下欣慰道:“无妨,你能保留记忆,能与我交谈,我已经別无所求。” 秋灵点头:“洪大哥,接下来你要做什么?” 洪浩一愣,他本是受委託来此化解危机,说来此间事情已了,按照之前约定,应是朝阳族长助他返回中土。 阿青婆婆,瑶光和谢籍还在那边等他回去呢。 但他和朝阳刚刚闹得极不愉快,现在让他回去求朝阳,那却万万做不出来。 这个朝阳族长,不知是不是与他气场不和,他散淡隨和,与人为善的性子,居然都难以適应,內心深处有著隱隱的排斥感。 洪浩於是说道:“接下来,本该找你们族长將我传送回去,但我现却不想去找她。” “洪大哥,这是为何?” 洪浩便把秋灵死后,朝阳对他的苦苦哀求说了一遍,最后坚定道:“莫说一个族长,就是全凤凰族都跪下来求我,拉上王母,也决计不能动摇我替你报仇的决心。” 这一番话,说得斩钉截铁,听得秋灵心中一暖,无比畅快。当下柔声说道:“我已经为族长死过一次,说来对她再无相欠……今后,我只为自己活,为洪大哥活。” 洪浩轻抚秋灵斑斕羽毛,“你可愿意隨我离开故土,去到我的家乡?” “洪大哥去到哪里,哪里就是我的故土,就是我的家乡。” 说来说去,总还是要先找到离开的法子。除了传送,肯定还有法子,不用求族长。 不过眼下,还是先把石磊小兄弟入土为安。 思来想去,洪浩还是带著石磊冰凉的躯体,来到破庙,在老李头隔壁,立了个坟头,二人作伴,说来也没有那般孤单寂寞,说不得老李头一欢喜,还把自家孙女许给他,免得在那边,还是孤零零街边打分。 不过埋葬了石磊小兄弟,一时间,这一人一鸟竟不知该往何处而去。 虫二楼已毁,其实即便还在,秋灵既然已经与族长脱离干係,想来也不会再去。 洪浩更不可能低声下气去找朝阳,说来本是朝阳亏欠於他,以后这等閒事,打死也不再管。 好在秋灵现在虽然只是凤凰模样,但前世记忆仍在,当下提议,向东南方向,她的家乡去看看。 她记得家乡有座大山,山上亦有修仙宗门,说不定能问出些离开此地的端倪。 不管人族也好,妖族也好,凤凰族也好,总有不问世事,一心证道的修士存在。 洪浩自然听从,当下便御剑而行,按照秋灵指引,一路来到秋灵所说的大山。 远远望见这大山,的確是云雾繚绕,气势恢宏。 洪浩到山脚,收了功法,准备步行上山。 若不是前来挑衅,到了別人山头,总是要从山脚步行上山,这差不多是最基本的礼貌和规矩。 看来此处不但是修仙之地,还是休閒之地,这山脚山门处,还有不少游人进出,看来这宗门甚是开放,除了山顶最紧要处一般不允许外人进出外,竟是愿与百姓凡人共享。 这种开放包容的宗门,反而比那种故弄玄虚,固步自封的宗门更受敬仰。 山门处,还有一些摊贩,售卖茶水糕点一类充飢解渴的小吃,期间生意最好的,当属一个豆花摊。 老板娘是个风韵犹存的中年女子,她的笑容亲切,手艺更是一绝,豆花细腻嫩滑,入口即化。 洪浩这一路行来,也是有些饥渴,看著白白嫩嫩的豆花,不禁有些馋了,便找个位置坐下,要了一碗。 秋灵站在他肩膀处,甚是吸引眾人目光。虽然都是凤凰族,知道此种情况必是修炼阶段未到的正常现象,但一般这个阶段都是闭关或者人烟稀少的幽静之处默默修炼。像洪浩这样带著四处晃荡的,却不多见。 毕竟秋灵现在一身五彩斑斕的羽毛,实在是亮眼。 好在大家虽然多看两眼,但並无打扰,洪浩也不以为意。 不过不知道是不是老天爷怕他閒得慌,很快事情就来了。 一名肥头大耳中年男子,进到豆花店內,扫视一下,立刻被秋灵吸引,也不管洪浩,直接就到他对面,一屁股坐了下来。却不去坐空桌。 这种小店拼桌也是常態,洪浩心中虽然有些不快,但体谅老板娘不易,也就不说什么。 中年男子对著洪浩咧嘴一笑,“小兄弟,你肩上这娘们真俊啊。卖不卖?” 洪浩脸色一沉,正要发作,那中年男子却是惯会看脸色,立刻道:“隨便问问,不卖算了。生意不成仁义在。” 听这中年男子口气,竟然是干过这买卖,这特么不就是人贩子么。 只听得那男子又道:“可惜可惜,这等品相,弄去中土,必定是泼天富贵……” 洪浩心中一动,这廝竟然有办法弄去中土! 不由得脱口而出:“你有办法去中土?” 中年男子正欲说话,眼睛滴溜溜一转,瞧了洪浩一圈,恐是没瞧出深浅,笑道:“没有,没有,我胡乱说的。” 说话间,老板娘笑盈盈给洪浩端上豆花。谁知刚放下碗,手还未收回,中年男子一把抓过,鼻子凑上去猛地一闻,闭眼做陶醉状,“好香,好香。”猥琐尽显。 老板娘羞愤抽回手来,瞪著他道:“我不做你生意,滚出去。” 中年男子笑嘻嘻道:“我不过是心疼你一双巧手,天天磨豆花,何苦来哉?若是磨磨其他,无需这般辛苦……” 洪浩听他言语,越说越不堪,正待出手教训,旁边却有一个声音:“人家老板娘说了不做你生意。你还不快滚?” 隨著声音响起,眾人的目光转向了说话之人。原来是一位身著简朴道袍的年轻道士,他眉清目秀,眼中透露出一股不容侵犯的正气。 中年男子转头看向年轻道士,脸上露出一丝讥讽:“哪来的野道士,敢管老子的事?” 年轻道士冷哼一声:“你又是哪里来得野物?敢到凤鸣山凤鸣宗来撒野!” 原来这是山上的宗门弟子,他们时常下山,吃上一碗老板娘的豆花,与老板娘甚是熟悉。眼见有人言语占老板娘欺头,自然要站出来帮上一帮。 中年男子笑道:“原来是老板娘养山上的小白脸,难怪冷脸对我。” 年轻道士大怒,拔剑指向中年男子,“再污言秽语,今日定要教训你一番。” 中年男子仍是不恼,“你莫以为这是在你宗门脚下,我就怕你。老板娘啊,有眼无珠不识货,这种小姘头,便是十个也不如我一个耐用。” 年轻道士不再言语,举剑刺向中年男子。 不料中年男子冷哼一声,不闪不避,一甩袖便是一道罡风,后发先至,结结实实印在年轻道士胸前,一下子年轻道士便飞出七八丈远,重重摔在地上。 可怜这年轻道士虽然正义热血,但和这中年男子实力相差实在是太大,隨隨便便一招,只剩瘫在地上大口大口呕血。 周围的人们发出一阵惊呼,老板娘更是惊恐地捂住了嘴,不敢置信地看著这一幕。这年轻道士为她出头,如此重伤,她心中便有些愧疚不安。 当下急道:“不要打了……客官息怒,我这……这就去给你舀豆花。” 她怕中年男子赶尽杀绝,此刻上去再补一下,年轻道士必然一命呜呼。 中年男子得意笑道:“心疼小姘头了?你好生伺候,我便饶他不死……现在我却不想吃豆花了,只想吃豆腐。” 说著便要去摸老板娘惊恐的脸颊。 眼看就要摸到,却见一道蓝光闪过,下一刻,中年男子感觉不对,一看地上有一只手,手指还在活动,再一看自己手腕,一个整齐平整的断口。 此刻中年男子才反应过来,地上的手竟然是自己的,立刻发出杀猪般的惨叫。 洪浩慢慢起身,走到中年男子面前,拍拍他的肩膀,真诚的说道:“豆花和豆腐都不好吃,豆渣其实才是最好吃的,是不是?” 中年男子惊恐看著洪浩,此刻知道自己和此人的实力差距,远比年轻道士和自己的差距更大,被嚇得只顾不住点头,连断手之痛都已忘却。 洪浩看著中年男子,淡淡说道:“既然你如此喜欢,我今日做东,请你一回。老板娘,麻烦你准备一些豆渣来。” 老板娘虽然害怕,但见洪浩出手相助,心中稍安,连忙点头,快步走向店內准备豆渣。 中年男子捂著断腕,脸色苍白,冷汗如雨下,他知道今日是踢到铁板了,眼前这人的实力深不可测,远非他所能匹敌。 不一会儿,老板娘便端出了半盆还带著些许热气的豆渣,放在中年男子面前,这本是要带回家餵猪的。 洪浩指了指豆渣,对中年男子说:“请吧,不要辜负了老板娘的好意。” 中年男子看著那盆豆渣,心中百般不愿,但在洪浩的威压下,他不敢有丝毫反抗,只得强忍著噁心,抓起一把豆渣往嘴里塞。 豆渣的口感粗糙刮喉,味道清淡,与细腻嫩滑的豆花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別。中年男子吃得极为艰难,但为了自己的小命,他不得不一口接一口地將豆渣吞下。 周围的人们静静地看著这一幕,没有人发出声音,只有中年男子艰难吞咽的声音在空气中迴荡。 洪浩见中年男子吃完了豆渣,才缓缓说道:“现在给你三个选择,一,说出去中土的法子。二,说出去中土的法子。三,说出去中土的法子。” “你隨便选一个。” “洪大哥,你给他的选择太多了,他恐怕难以抉择。”秋灵道。 第128章 问情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128章 问情 中年男子听得一愣,这他妈就是两个选择啊,要么说,要么死。 当下膝盖一松,肥重的身体就矮了下去,用残存的一只手掌撑地,不住磕头。 “大爷饶命,小的只是听说,並未做过……” 洪浩並不著急,慢悠悠道:“那你是听谁说?” 中年男子突然露出了极度的恐惧,他的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著,仿佛面对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头即將吞噬他的猛兽。他的嘴唇哆嗦著,却始终不肯吐露半个字。 “大爷,我……我真的不能说,说了我全家都会遭殃的!”中年男子的声音里充满了绝望。 洪浩的目光冷冽如冰,他知道中年男子所言非虚,但为了他们能够找到返回中土的路,他自然不能就此放过任何线索。 “你若不说,现在就会遭殃。”洪浩的声音平静,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 中年男子的额头上已经布满了冷汗,他的眼神在绝望中闪烁著一丝不甘。就在这时,一个清朗的声音突然打破了紧张的气氛:“这位少侠,何必为难一个普通人呢?” 眾人的目光转向声音的来源,只见一个年轻公子缓步走进了豆花店。他身著一袭月白色长袍,衣摆隨风轻轻摆动,面如冠玉,眉目间透著一股子从容不迫的气质,让人难以捉摸。 洪浩微微皱眉,他能感受到这位年轻公子身上散发出的强大气息,显然不是一般人所能比擬。这种感觉,和初见通天山庄的楼听雨有些相似,但又有些不同。 相似的是那种世家子弟雍容华贵,芝兰之室的优雅。不同的是,此人没有楼听雨那般高高在上,目空一切的傲慢做作。 当下沉声问道:“阁下是谁?为何要插手此事?” 年轻公子微微一笑,拱手道:“在下姓萧,名无病。我並非要与少侠为敌,只是这位登徒子確实不知情,他所知道的,也不过是道听途说罢了。” 中年男子听到有人替他解围,眼中闪过一丝希望,但仍然不敢有太大的动作,生怕引起洪浩的不快。 洪浩打量了萧无病一番,心中暗自评估对方的实力。他自然不是欺软怕硬之辈,但对方也並非蛮不讲理,相反温文尔雅,极有礼貌。说来伸手不打笑脸人,洪浩自然也就鬆了口气。 “萧公子,你既然篤定他不知道,想必你却是知道,能否告知一二?”洪浩的目光紧紧锁定萧无痕,试图从他的反应中寻找答案。 萧无病轻轻点头:“这位少侠,我確实知道一些。但此事涉及的势力错综复杂,不是三言两语能够说清的。我可以保证,这肥猪真的没有你想知道的信息。”他似乎並非中年男子一伙,对这男子称呼也並不客气。 秋灵在洪浩肩头轻声说:“洪大哥,这位萧公子似乎並无恶意,我们或许可以听听他怎么说。” 洪浩沉思片刻,然后缓缓点头:“好,萧公子,我暂且相信你,希望你不至於让我失望” 萧无病微微一笑,表示理解:“洪兄放心,我萧无病向来言而有信。至於去中土的方法,我或许能提供一些帮助。” 洪浩和秋灵对视一眼,两人都能感受到这位年轻公子的不同寻常。这位萧公子的出现,可能会成为他们寻找回家之路的关键。 萧无病转身望一眼中年男子,嘆说:“没有金刚钻,別揽瓷器活。你这稀疏平常的本事,还敢撩拨巧手仙子越夫人,当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中年男子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逃离了豆花店,生怕洪浩改变主意。 萧无病的话音刚落,豆花店內的气氛突然紧张起来。老板娘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她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惊慌,但很快又恢復了平静。 洪浩一愣,此处当真是臥虎藏龙,没个省油的灯。先前他竟然没有看出丝毫端倪,此刻在看老板娘,的確有些古怪。他大咧咧的性子,没去想过终日劳作的妇女为何能保持如此娇艷。 萧无病却不再说什么,而是走到刚刚见义勇为的年轻弟子身边,查看伤势。 “你这伤看著骇人,其实並无大碍,你毕竟也是入了门的。调养几天,也就好了。” 他说罢掏出一颗药丸,餵那年轻弟子服下。 隨即笑道:“这般侠义热血,原是好事,但以后总还是要量力而行,不要如此莽撞。” 年轻弟子感激点头。 萧无病又回到豆花店內,温和一笑,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给洪浩等人解释:“我自幼体弱多病,说来有些对不住爹娘给我取的名字……大夫后来都不愿意瞧了,好在久病成医,自己瞎琢磨一些医书医理,侥倖把自己救活了。” 洪浩对这萧无病,便有了大大的好感。此人说话如春风拂面,温暖和煦,做事又不急不躁,顺风顺水。 先是化解了洪浩的愤怒,又救治了凤鸣宗的弟子,点破了老板娘的不凡,却又不急於逼迫。 萧无病转头看向老板娘,语气中带著一丝玩味:“越夫人,別来无恙啊。没想到你居然会躲在这里,卖起了豆花,说来有些委屈了。” 老板娘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平復自己的情绪,然后淡淡回应:“这位萧公子,我想你是认错人了。奴家只是一个普通买豆花的乡野女子,越夫人是谁,奴家却不知道。” 萧无病微微一笑,似乎並不意外老板娘的否认:“越夫人,你的演技还是一如既往的出色。不过,我萧无病从不无的放矢,你真的认为你能瞒天过海吗?” 老板娘兀自嘴硬:“奴家真的不知,萧公子为何口口声声要逼迫奴家?我在此卖豆花已有十多年,从未听说什么越夫人。” 萧无病嘆道:“当年你也是有名有姓的人物,也难为你,肯隱姓埋名十几年,让我们找得如此辛苦。不过今日既然已经寻到你,你再这般抵赖就著实有些瞧不上我们萧家了……” 老板娘沉默一阵,点头道:“也是,能挨到现在,我也没有想到。”隨即大方承认,“没错,我便是越青青。” 洪浩和秋灵听得云里雾里,不知道这萧无病和这个越青青到底有何恩怨。 萧无病点头道:“越夫人,既然大方承认了,想必你也知我是为何而来?” 越青青低头不语,但眉目间有些赧然,显然是知道。 萧无病又温和道:“说来那小玩意也没甚了不得,但的確是我萧家的东西,你们上一辈人的恩怨,我一个晚辈本来不好多说,这样吧,算是你借萧家的,今日归还就是了。” 听到此处,洪浩也隱隱听出一些门道,想来是越青青通过一些手段,或骗或偷,总之是拿走了原本萧家的东西。 萧家通过多方寻查,今日找到了越青青,想要回原本就属於萧家的东西。 说来天经地义,而且萧无病语气温和,占理並不咄咄逼人,处处给老板娘留余地,当真是仁至义尽。 越青青脸色青一阵红一阵,看来还是有些羞耻之心,她低头沉思,想是在回忆当年的事情。 过了一刻,她突然开口问道:“他……他还好么?” 萧无病原本平静的脸上,突然有了一丝抽搐,隨即克制自己,沉吟道:“你是说我五叔萧沉?” 老板娘点点头。 萧无病的眼中闪过一丝悲伤,轻声说:“五叔他……自从你离开后,便一直鬱鬱寡欢,最终臥床不起,撒手人寰……养剑葫芦的丟失,对他来说是双重的打击。” 越青青听到萧无病说他五叔已经因她离世,如遭雷击,整个人摇摇欲坠,她失声痛哭,泪水如断了线的珍珠,滚落脸颊。 “我……我真的不知道会这样,我没有想到会害他身死……”越青青泣不成声,她的心中充满了悔恨与自责。 萧无病看著越青青悲痛欲绝的模样,心中也是五味杂陈。他缓步走到越青青面前,轻声说道:“五叔生前最看重的就是家族的荣誉。他至死都不相信你会故意骗他,他总说,你一定是有不得已的苦衷。” 越青青听到这里,更是悲痛,她捂著脸,哭得更加厉害:“我……我当年真是糊涂,我怎么会做出那样的事来……” 萧无病嘆了口气,继续说道:“五叔临终前,还嘱咐我们,如果以后找到了你,不要为难你。他说,他相信你当年一定是有你的难处。” 难怪先前萧无病一直处处给越青青留情面,原来是他五叔临终的交代,他作为后生晚辈,自然遵从。 听到这里,洪浩也算是听明白了八九分。老板娘越青青,为了得到萧家的养剑葫芦,故意接近萧无病的五叔,也就是萧沉,两人相好后,越青青恐怕是编了个什么理由,怂恿萧沉偷出了萧家的养剑葫芦……越青青得手后便销声匿跡,躲到了此处……萧沉被骗后,鬱鬱而终,却至死都在为越青青开脱。 越青青哭道:“萧公子,是我对不起你五叔,我愿意一命抵一命。” 萧无病摇头,“夫人莫要这般说话,我五叔泉下有知,恐怕也不愿你如此……我再告诉你一件事情,我听我父亲讲,他们那一辈,讲聪慧,讲明睿,讲天资,原是没有一个比得上我五叔……他情深不寿,恐是天意。” 越青青听罢,羞愧交加,哭得更是大声。 几人都听出,萧无病的言外之意——並非是越青青有多么高明,从头到尾把萧沉骗的团团转。而是萧沉知道如此,仍然是一往情深,心甘情愿。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可以笑他痴,可以笑他傻,可以笑他错付,可以笑他活该。 但绝对不可以笑他用情本身,他对得起一个情字。 洪浩和秋灵在一旁静静听著,两人都被这悲伤的故事所感动。 秋灵道:“洪大哥,你……会骗我吗?” 洪浩坚定摇头:“你放心,我决计不会骗你……你怎么想起问这个?” “嘻嘻,我知道你不会骗我,可是我还是想听你说出来。”虽然此刻秋灵只是一只凤凰,但女孩子的种种小心思一点不少。 洪浩郑重道:“这世间其实没有这么多傻子,你能骗的,都是相信你的人,或者喜欢你的人。” 越青青的情绪如同汹涌的波涛,她的內心充满了自责与痛苦。 她泪眼朦朧地看著萧无病,声音哽咽却坚定:“萧公子,实在是对不起,养剑葫芦不在我这里,我无法將东西还给你……你要杀要剐,我都依你。” 萧无病嘆道:“夫人,你这又是何苦。” 说罢从怀中掏出一个赤红色葫芦,拿在手中摇晃,“你只知我萧家有养剑葫芦,却不知祖上传下来,却是七个。这七个葫芦,原是远古一位大剑仙亲手栽植,一藤所结,百里之內,互有感应。” “我一到此处,它便有异动,此刻我若放手,它就会指引我找到……如此,顏面上恐不好看。” 越青青脸色大变,养剑葫芦还有这些玄妙,这个的確不知。 她疯狂摇头,哭著哀求:“萧公子,不要,我求求你,千万不要!他不知情,他真的不知情。” “这个他,想必就是夫人的意中人吧?”萧无病轻声问道,他的语气中透露出一丝无奈。 越青青摇了摇头,泪水再次涌出:“萧公子,我知道我罪孽深重,但我对他的感情是真实的。我不能……不能背叛他。” 洪浩和秋灵对视一眼,两人都能理解越青青的心情。这不过是萧沉对越青青的復刻再现。 萧沉对越青青爱得深沉,这越青青又何尝不是对这个他爱得深沉。 现在这个故事更加水落石出,越青青为了这个他,去接近萧沉,骗到养剑葫芦也是为了送给这个他,助这个他更上一层。 萧无病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说道:“越夫人,你的选择我无法干涉。但我希望你能明白,你的一命抵一命,並不能解决问题。养剑葫芦对我们萧家来说意义重大,我们必须找回它。” 越青青哭泣著说:“我知道,我知道……但我……我真的做不到。” 洪浩侧头对肩头秋灵说道:“老板娘情愿死,都不愿意让那个他知道养剑葫芦是偷骗来的,如何是好?” 第129章 剑痴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129章 剑痴 秋灵道:“这老板娘的確不对,不过我能理解她的心情。” 洪浩惋惜道:“错了就是错了,这般行径……有些无赖了。” 秋灵幽幽道:“女为悦己者容,老板娘总是不希望自己的心上人,知道送他的东西的偷骗来的,从此轻看於她。” 洪浩突然问萧无病,“萧公子,不知你家这养剑葫芦,到底有何妙处?能否方便告知一二。” 萧无病道:“无妨,说来也没什么大不了,不过是可以滋养剑意。” 洪浩有些惊奇,“剑意?和剑气有何不同?”他知剑气,但对剑意知之甚少。 萧无病不疾不徐,娓娓道来:“剑气与剑意,虽一字之差,却有云泥之別。剑气,乃剑修初阶之技,以剑为器,以修为灵力激发剑身,释放出的锋芒之气,可斩金断铁,破空裂石。它重在形与力,是剑修者对自身內在修为控制与剑术运用的直接体现。” 他轻轻一顿,目光扫过眾人,继续说道:“而剑意,则为剑道之精髓,非岁月与实战所能简单累积。剑意,是剑修者心灵与剑相融合的境界,它不拘泥於剑招的繁复,不局限於剑器的长短。剑意所至,即便草木竹石,皆可为剑,隨意挥洒间,便能展现出剑法的神韵与深意。” “剑气,可练可修,而剑意,需悟需感。”萧无病手中的葫芦轻轻旋转,仿佛在诉说著剑道的无尽奥秘,“剑气,是剑修者对外界的征服;剑意,则是剑修者与內心世界的对话。领悟剑意者,往往能在剑道上走得更远,达到人剑合一的境界。” 洪浩和秋灵听得入神,他们从未听说过这样的说法,但感觉上却非常合理。 尤其是洪浩,萧无病这番话,对他启发极大。 其实一路走来,洪浩在不知不觉中,已经拥有了自己的剑意,只不过他今日才知这种叫法而已。 他的剑意,便是由胡前辈所传那招“思无邪”为基础,加上自己感悟,演化而来。 每次施展,往往会有远超自己正常修为的威力,便是剑意使然。 萧无病最后总结道:“剑气与剑意,一刚一柔,一显一隱,可谓剑道修炼的阴阳两面。剑气易修,只要有足够修为和对剑法的熟练掌握,便能发出强大的剑气。但剑意难求,它需要剑修者对剑道有极深的理解和领悟,更需要一种心灵的触动。” “而这养剑葫芦,”萧无病轻轻摩挲著手中的葫芦,“它不仅能滋养剑气,使其更加纯粹、锋锐,更能涵养剑意,使其更加深邃、醇和。剑意在葫芦中沉淀、凝练,经过岁月的洗礼,愈发显得厚重和精妙。” 这般宝物,萧无病却只说小玩意,著实是有些谦虚。 不过也由此可以看出,萧无病自己的剑意应当也是极纯真质朴,才有他让人如沐春风的言谈举止。 这二者相辅相成。 洪浩听完,对越青青道:“老板娘,其实听完这些,便是我一个外人,这养剑葫芦在何处,也能猜出个七八分了,你又何苦还如此执著?” 老板娘惊道:“这……如何就得知?” 秋灵嘆口气:“姐姐,萧公子都说了,养剑葫芦就在这附近,你又十几年在此摆摊,无非是想能有机会见到你的心上人……我也是女人,自然理解这种心情……这附近,修道中人恐怕就是山上的凤鸣宗了……其实只要萧公子上山,找出宗门內所有用剑修士,一试便知……不出意外,此人得养剑葫芦滋养剑意,当属他宗门內数一数二的剑修,肯定不是普通弟子。” 越青青脸色煞白,显然是被秋灵说得全中。 只要上去凤鸣山,都不消去寻那些普通弟子,那人必是掌门或者长老。 老板娘噗通跪地,对著萧无病道:“公子,请给奴家半个时辰,奴家……奴家去討还给公子。” 萧无病连忙扶起,温和道:“夫人,非是我咄咄逼人,若是其他物件,我也就罢了……只是这的確是我萧家祖传之物,我也作不得主……还请有劳夫人。” 越青青道:“我理会得,多谢公子。” 说罢不再言语,却见身形一振,一飞冲天,笔直向著凤鸣山山顶而去,原来也是修为颇深的同道中人。 越青青的身影如同一道流星划过天际,转瞬间便消失在了眾人的视线中。萧无病、洪浩和秋灵三人在豆花店內静静等待,心中各有所思。 秋灵道:“萧公子,你不怕老板娘藉机溜了吗?” 萧无病微微一笑:“溜了,再找就是。”他说得无比平常,就像饿了要吃饭,渴了要喝水一样。 洪浩也是点头不已,这般性子,当真是比他还散淡隨缘。 不过萧无病隨即又道:“讲真,我倒是希望她一去不回……我有预感,她恐怕拿不回养剑葫芦……我难道真的逼她以死谢罪吗?我五叔泉下有知也不会答应。” 还不到半个时辰,越青青的身影再次出现在豆花店门前,然而她手中空空如也,脸上带著难以掩饰的失落和无奈。 萧无病见状,心中已明白了几分,这本是他意料之中,轻声问道:“夫人,可是……空手而归?” 越青青点了点头,泪水在眼眶中打转:“他……他不肯归还。” 洪浩皱眉:“你见到他了?他如何说?” 越青青哽咽道:“我见到了他,我向他说明了一切,可他只是淡淡地说,养剑葫芦对他修行大有裨益,不能归还。” 秋灵轻嘆:“这人好不讲理。” 越青青继续道:“我告诉他,这葫芦若不归还,萧家必將追究,他依旧不为所动。他说……他说,萧家若要来取,儘管放马过来。” 洪浩亦是感嘆道:“老板娘所託非人啊,眼下情形,他竟然不管你的境地么?” 越青青泪光闪动,但仍是替那人辩解道:“他痴迷剑道,对其他事情都……都不在意。说来还是奴家的错……萧公子,我知你空手回去,恐难交代……我愿意跟你走,去你五叔坟前以死谢罪。” 萧无病的性子,似乎永远不会生气,此刻仍是淡然道:“夫人,不要著急,我自有办法,你把心放宽些。” 稀奇,倒是失主宽慰小偷。 秋灵也是惋惜:“夫人,你如何就喜欢上这样一个呆子?凭良心讲,我听到现在,你这心上人,比萧公子家五叔差的不是一星半点。” 越青青抽泣道:“他救过我一次,我不知怎的就喜欢上了……你说得不错,他就是一个呆子,每日冷著脸,除了练剑,对我半点不曾留意……我骗取养剑葫芦送他,才看他笑了一次。” 说罢像是在回忆当时情景,痴痴说道:“他笑起来的模样,真的很好看。” 冤孽。 秋灵也默不作声,这种男女之事,看別人都是清醒冷静,轮到自己,痴傻起来,一样一样的。 喜欢的人,別人告诉你,喜欢错了,你就能不喜欢了么? 萧无病道:“夫人,此事总要解决,我其他也无要求,只是望你不要再管接下来的事情。” 越青青立刻紧张,“公子,我知你萧家势大,你……是不是要对付他?” 秋灵再也看不下去,怒道:“姐姐,你能不能醒醒?他都不在意你的死活,把你一个人丟给萧家,你还要维护他?还担心他的死活?” 秋灵这话,本是事实,老板娘无力反驳,只是低头哭泣。 萧无病却微微一笑:“对付一个无情无义之徒,还犯不上要我萧家大动干戈,我一人足矣。” 说罢对洪浩道:“洪兄,在此稍后,我答应你的绝不食言,等我办妥此事,再回来与洪兄细说。” 洪浩连忙道:“我也无事,愿意助萧公子一臂之力。” 萧无病笑道:“多谢洪兄,不过这是萧家的事情,把你扯进来有些不妥……洪兄既然有心,那就一起做个见证,却无须洪兄动手。” 看来他自己对解决此事自信十足,这般说法不过是怕拂了洪浩一片好心,面上难看。 说罢萧无病对洪浩道:“山顶再见。”一道流光便向著山顶而去。 若是正常拜山头,肯定会从山脚步行上山,以示尊重。但现在情势,已经无须这些讲究,洪浩也是立刻御剑跟上。 当萧无病和洪浩到达凤鸣山山顶时,他们发现整个宗门的氛围与山脚下的热闹截然不同。这里静謐而庄严,空气中似乎都瀰漫著一股剑意。 萧无病站在宗门广场前,朗声道:“萧家萧无病,特来问剑,取回家传之物。” 他的声音並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宗门。 不久,一个冷漠的声音回应道:“萧无病?我不欠你萧家东西。” 隨著声音,一个身影缓缓走出。那是一个中年男子,面容刚毅,眼神中透露出一股锋利如剑的寒光。他身著简单的灰色道袍,腰间佩戴著一柄古朴的长剑,整个人散发出一种超然脱俗的气质。 “在下凤鸣宗清风,不知萧公子有何贵干?”清风的语气中没有一丝情感波动,仿佛他面对的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是一块石头。 萧无病微微一笑,道:“清风长老,我此次前来,是为了取回我萧家祖传的养剑葫芦。” 清风眉头微皱:“养剑葫芦?养剑葫芦是越青青给我的。” 萧无病道:“长老何必装糊涂?那葫芦是被越青青所偷骗,而她骗取葫芦,全为了送给长老你,以报答你的救命之恩。” 清风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说道:“即便如此,你该去找越青青要还,是她骗走的,来找我作甚?” 萧无病仍是不恼,:“越夫人说了,葫芦在你这里,” “那葫芦既已落入我手,便是我的东西。我又不是从你萧家手中偷来的。” 洪浩见清风如此不通人情,不禁怒道:“清风长老,你这话未免太过霸道。那葫芦本是萧家之物,你明知其来路不正,却仍旧占为己有,这与强盗何异?” 清风冷冷地看了洪浩一眼,道:“我与萧家之事,与你何干?不想惹祸上身,就速速离去。” 几人说话间,已经陆续出来眾多长老弟子,乌泱泱一片,不知不觉便把几人围在了广场中央。 洪浩正欲反驳,却被萧无病拦住。 萧无病轻声道:“洪兄,我看此人,是个剑痴,他的剑道入了歧路,已经有些癲狂……这等人除了和剑相关,其他礼义廉耻,人间情爱全无感觉,说再多也是枉然。” 洪浩一愣,“那如何是好?” “他的道理,都是一根筋,就算和他打一场把他打死了,他也不会交出来的……还要和凤鸣宗结下仇怨,並无必要……只有诱他赌上一局。且看我的” 萧无病拿定主意,从怀中掏出赤红色葫芦,在手中扬了几下,“清风长老,我这还有一个养剑葫芦,不如你我比剑赌上一局。” 清风冷硬问道:“赌什么?” “自然是赌养剑葫芦,你贏了,这个也归你,若是输了,把越青青给你的还给我。” 却不料这剑痴清风,虽然有些癲狂,却並不贪心。 当下冷冷回道:“你的和我的,都是一样的,我贏来何用?有一个滋养我的秋水就已经足够。” 萧无病一下哑然,这呆子实在是像茅厕的石头一般又臭又硬。 洪浩对萧无病好感颇深,一直想要帮他,此刻情形,他却突然心中一动,有了计较。 只见他朗声道:“你腰间那柄破剑,便是秋水么?这种破剑也好意思用葫芦滋养,简直是暴殄天物。” 他故意用言语激怒清风,让他上套。 果然,这清风剑痴一个,对和剑相关的一切都是极为用心,讥讽他本人或不在意,但讥讽他的佩剑,立刻就大怒。 “无知小儿,我这把秋水是大师名剑,又经过多年滋养,堪称神品,你竟敢对它如此不恭!” 清风对自己这把剑看做性命一般,极是喜爱,哪里容得下洪浩出口褻瀆,立刻便生出一股杀意,怒视洪浩。 可怜清风,他又没有洪浩那般老天爷追著餵饭的泼天机缘,原是没吃过啥好猪肉。他的秋水寻常看来或还不错,可是和洪浩的那堆货相比,那…… 都不消洪浩拿出水月洞天这般惊世骇俗的四大神兵,便是一把万古,已经可以把他的秋水比得没了顏色。 果然,洪浩缓缓掏出万古,提在手中,晃了两晃。 清风愣了一下,双眼立刻露出狂热。 “要不要赌上一局?” 第130章 剑意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130章 剑意 可以说清风不懂礼义廉耻,不懂风花雪月,但绝不能说他不懂剑。 他一眼便看出了万古的不凡——他的秋水,看似古朴,但那一股古朴,在万古面前,却犹如拙劣的工匠做出来的贗品一般。而万古是实打实的经过漫长岁月洗礼生出来的古朴。 不论形质,都胜他秋水太多。如果把万古养个几年,自己剑道必然能再上一层。 听见洪浩要赌,立刻便点头答应。 “你们输了,你的剑归我,我输了……交出养剑葫芦。” 洪浩点头,还补上一句:“愿赌服输,谁若赖帐……天诛地灭,五雷轰顶,不孕不育,儿孙满堂。” 他原是不怎么相信清风,故而把誓词用得毒了一些。只不过清风一生只是追求剑道,孑然一身,后面的誓词再毒辣似乎也难以实现。 说罢转头对萧无病道:“萧公子,看你的了。”不知怎的,他对萧无病似乎很有信心,並不担心他会將万古输给清风。其实他对二人功法修为並无实实在在的了解,只是没由来的信任。 萧无病点点头,对於洪浩的大方相助,颇为感动。毕竟把如此珍贵的名剑拿给一个刚刚认识的人作为赌注,一般人的確难以做到。 “洪兄放心,谢谢你。”话短了,距离也短了。 说话间,已经掏出一柄长剑在手。 洪浩一看,竟是一把极其普通的制式长剑。 就是铁匠铺子一二两银子即可买到的那种,洪浩怎么看也看不出端倪。 萧无病微微一笑:“不用猜疑,这柄剑没有蹊蹺,就是普通长剑。当年花了五两银子购得,后来大家都说我被店家宰了一刀。” 洪浩有些吃惊,既然是世家,还有祖传滋养剑意的葫芦,为何会如此穷酸?难道家道中落以至於此? 萧无病不再解释,上前一步,一拱手,“清风长老,请赐教。” 所有人如退潮之水,一下子退到广场边缘,极大的广场仿佛只剩下对峙的二人。 清风也上前一步,冷峻的脸色中,露出一丝尊敬,他已感受到萧无病一身剑意正在迅速扩散。 秋水出鞘。秋水是个好听的名字,可是他的秋水,不是秋水伊人的秋水,是风萧萧兮易水寒的秋水。 秋主刑杀。清风的剑意一起,不少修为尚浅的弟子,立刻莫名悲伤黯然,被无形之力压得呼吸困难。 清风长老,他的剑道是孤独的,是绝情的,是一往无前的。 他的剑,名为秋水,一剑出鞘,寒光四射,仿佛连时间都要为之凝固。他的眼中,只有对手的破绽,只有剑尖的寒芒。 萧无病,他的剑道是包容的,是平和的,是润物无声的。 他的剑,无名,一剑在手,却如同千军万马,不动声色间已有万钧之力。他的眼中,有山川河流,有日月星辰,他的剑下,是生命的律动。 清风长老的剑,如寒潭之月,孤寂而清冷。他挥剑一斩,名为“断情”,剑光似流星划空,决绝而悽美,不带一丝情感的牵绊,只有对剑道无尽的执著。 而萧无病,他的剑,平凡无奇,却蕴含著深不可测的力量。他轻轻抬剑,一式“春生”,起手轻柔,仿佛春风拂过湖面,泛起层层涟漪。 萧无病的眼神深邃而寧静,他的內心,如同古井无波,却又深藏著无尽的智慧。 隨著他的剑尖轻颤,一股温和的力量在剑尖凝聚,那力量不急不躁,不温不火,却有著包容天地的气度。 剑尖上的光芒,初时微弱,却逐渐变得明亮而坚定,如同破晓的曙光,驱散了长夜的黑暗。这一剑,不似攻击,不似防守,更像是一种展示,一种对生命和宇宙最深刻的感悟。 当清风的“断情”与萧无病的“春生”在空中相遇,没有金铁交击之声,只有两种剑意的交融与碰撞。 清风的剑意,如同冬日里的寒风,刺骨而冷漠;萧无病的剑意,如同春日的细雨,柔和而润泽。 清风的剑光,在萧无病的剑意中逐渐消融,如同冰雪遇上了春风,无声无息地消逝。而萧无病的剑光,却如同晨曦中的露水,滋润著每一寸土地,温暖著每一颗心。 “哐当”一声,秋水断为两截。 剑意消散,所有人只觉压迫感一下消失,恢復如常,竟生出一种劫后余生的喜悦。 清风一脸的不可置信,自己苦心孤诣,呕心沥血,追求剑道半生,居然是输给一个初出茅庐的年轻人。 “我输了。”清风心如死灰。 在这场剑意的交锋中,清风的“断情”与萧无病的“春生”虽只一触即分,却蕴含了剑道的至深哲理。 清风的“断情”一斩,是剑道中的绝响,无情且犀利,每一剑都似乎要將天地间的情丝割断,让万物回归最初的冰冷与纯粹。他的剑光所至,空气似乎都要凝结,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停滯。 萧无病的“春生”一式,却如同大地回春,万物復甦。他的剑尖颤动,每一次震动都似乎唤醒了沉睡的生命,让周围的一切都充满了生机与活力。他的剑光所及,生命的气息在悄然蔓延,温暖而充满希望。 两人的剑法,一刚一柔,一冷一暖,看似简单的一招,实则凶险异常。清风的剑,稍有不慎,便可能被其寒意所伤,心志不坚者,甚至可能被其剑意所摄,陷入无尽的悲伤之中。而萧无病的剑,虽看似平和,却暗藏生机,每一剑都似乎在寻找著对手剑意中的破绽,以柔克刚,以生命的活力对抗死亡的冷漠。 这是一场剑意的较量,更是一场心灵的对决。在这场对决中,不仅考验著双方的剑法修为,更考验著他们对剑道的理解和领悟。一招之间,生死立判,胜败已分,但两人的剑意,却在这短短的交锋中,展现出了各自对剑道的深刻洞察。 “清风长老,承让了。” 清风失魂落魄,木然掏出养剑葫芦,扔给萧无病,扭头便走。原本如剑一般挺直的身形,一下佝僂。 这世间,再无一身剑意斐然,孤绝无情的清风剑客,多了一个失意之人。 都说不疯魔不成活,疯魔的尽头,一样是绝路。 萧无病收了葫芦,对著凤鸣宗一眾人等抱拳道:“抱歉打扰,后会有期。” 说罢也不管眾人反应,走向洪浩,笑道:“多谢洪兄名剑做押,还好侥倖未曾落败。” 洪浩点头,“一开始我就不相信你会败,而且……刚刚对战,我亦看出你並未全力,不然,清风恐怕连拔剑的机会都无。” 秋灵惊讶道:“洪大哥,萧公子竟然是相让了么?我却看不出来。” 洪浩笑道:“剑意玄妙,我也是今日方知,还全靠之前有些感悟积累。” 说来二人对剑,收穫最大的,却是洪浩。他到今日方才真正明白剑意对一名剑修有多重要。 二人不再理会凤鸣宗眾人一片窃窃私语,朝著山下而去。 虽然这么大一个宗门,被二人来去自如,面子上有些掛不住,但面子是和实力相关的,这个道理浅显易懂,所以二人离开,无人吱声。 下山的路上,洪浩如鯁在喉,不吐不快,终於问出一直想问的那个问题。 “萧公子,为何只用一柄制式长剑?你家世显赫,料想家中应当不缺好剑名剑吧?” 无病微微一笑:“我才学用剑之时,用的一把剑叫作『三甲』,放肆讲来,还在洪兄这把『万古』之上,毕竟也是祖上传下,在养剑葫芦中滋养千百年,所以家里刚给我时,我也是欣喜万分。” “可是用著用著,我总感觉自己被剑所驾驭,而非我驾驭剑。剑,终究是剑修者的延伸,是心念的体现。若剑修者不能以心御剑,那再锋利的剑也不过是死物。” “所以你就选择了普通长剑?” 萧无病真诚一笑:“不瞒洪兄,不是我选择普通长剑,是我目前,还只能驾驭普通长剑。” “剑道之路,永无止境。我如今,仅能以这普通长剑,修炼出属於自己的剑意……但我的终极目標,是无剑。” “我的下一个目標,是將这铁剑换做木剑。” 秋灵不解:“为何不现在就换,我看公子你修为如此高深,想来木剑也是能驾驭得住。” 萧无病摇摇头,缓缓道:“铁剑,锋利而稳定,我目前使用得心应手。木剑,却更为脆弱,更易受外界影响。使用木剑,需要更精妙的控制,更深厚的修为灵力,以及更纯粹的剑意……我目前达不到那个状態。” 他继续说道:“而当我能以木剑发挥出铁剑之威时,那才是我剑道修炼的又一次突破。但如今,我仍在探索之中。至於无剑……”萧无病望向远方,眼中闪过一丝嚮往,“那更是剑道中的至高境界,信手拈来,皆是剑。我虽心嚮往之,却知路途遥远。” 洪浩肃然起敬:“萧公子,你实在是让我佩服,家传的宝贝不用,只靠自己去感悟剑意。” “惭愧,我们萧家屹立千百年不倒,说来这几个养剑葫芦居功至伟,我只是不想按部就班,继续倚仗这些葫芦……总想试著走出另一条路。” 洪浩郑重点头:“我相信你一定能成功。公子必是你萧家中兴之人。” 秋灵惋惜道:“那这养剑葫芦岂不是白白浪费?” 无病掏出赤红葫芦,笑道:“妹子,这可不会浪费。” 说罢扯开塞子,对著嘴喝了一口,“洪兄,饮酒么?” 洪浩自然婉拒,不过对无痕这般养剑葫芦用来当作普通酒葫芦佩服之至。 说话间,已经行到了山脚,越青青早就在豆花店翘首以盼。 远远望见几人,便有些按捺不住焦急,快步迎上。 “萧公子……” 无病似乎知道老板娘想要问什么,不等越青青说完,直接了当道:“夫人放心,他很好,只不过我实在忍不住也想劝劝夫人,莫要再错付……他这一生,不会对夫人,也不会对任何一个女子,有半分感情。” “他除了剑道,已无任何情感……只可惜,他的剑道也误入歧途。” “我与他比试时,曾试图唤醒他,把世间的美好展现给他,他太过偏执,全然无感。” 越青青不住流泪,只是喃喃道:“我知道,我知道……” 洪浩也忍不住劝道:“夫人,提起千斤重,放下二两轻……” 秋灵却打断洪浩,“我们走吧,说再多也是无用。姐姐,你多保重。” 无病和洪浩二人见秋灵如此说话,想著总是女人更了解女人,也不再多言,便告辞离开。 洪浩道:“秋灵,她如此可怜,你怎生不想著劝她走出来?” “你们劝她放下,我劝你们放下。”秋灵如是说。 无病把秋灵的话略一思索,笑道:“妹子说得不错,我等又不是她爹娘,非亲非故,点到为止即可。说多了却是自寻烦恼。” 洪浩助人情结原是要重些,但也知事实如此,也只得收了惆悵。 “萧公子,我和秋灵想要离开此地回到中土,你说你有办法,还请相告,感激不尽。” 无病点头道:“我答应你的事,自然不会食言,只是希望二位不要急於一时……说来现在急也没用。洪兄,你帮了我大忙,助我拿回葫芦,萧某诚心相邀,去我院子小住几日。” 洪浩道:“都是举手之劳,公子莫要客气。不过我们的確也不赶时间,公子诚心相邀,我若一味推辞,倒是显得不爽利……那就叨扰了。” 他对萧无病言这一路言行都好感颇深,心下也愿意与他多结交些时日。 洪浩跟隨萧无病,御剑一阵,来到一处山清水秀之地。 萧无病领著洪浩,来到一座小院,对洪浩秋灵道:“这便是我在此地的住所,简陋了些,二位莫怪。” 说罢推开虚掩大门,领著二人进到院內。 “是公子回来了么?”一个银铃般女声传来。 萧无病提高声音:“是我,有贵客来,你也不出来相迎一下,这可失了礼数。” “我在大解,如何相迎?”这清脆悦耳的声音和这不太雅致的说辞,相映成趣。 无病略显尷尬,但似乎又无可奈何。 只得解释道:“这是我娘派给我的丫鬟小豆,照顾我生活起居,不过说来倒是我照顾姑奶奶她更多一些。” 洪浩不以为意,这般隨便的主僕,倒是头一次见。 当下笑道:“想来是你脾气太好,才致主僕顛倒。” 无病连连摇头:“不是不是,我是被她打服的。” 第131章 小豆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131章 小豆 秋灵不信:“公子你开玩笑吧?你这修为,还能被打服?” 无病苦笑道:“秋灵姑娘,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这没啥好奇怪的。” 说话间,一位小姑娘蹦躂出来,“咦,真的有贵客?公子你们进屋稍坐,我去烧水泡茶。” 洪浩见这位小姑娘,心中惊嘆:“这可是不折不扣的小姑娘啊。” 原来小豆身材娇小,站在无病身边,身高只到无病腰间,远远望去,像个还未长开的孩童。 但是人家小姑娘,除了身高上差一些,一张小脸精致俊俏,极是好看。而且女子该有的曲线,半点不少,的確已是成年女子。 她嘴上说去烧水,脚下却一动不动,只是仰著头好奇打量洪浩和他肩头秋灵。 无病见状,只得无奈说道:“洪兄是我路上相识,颇为投缘,为我拿回养剑葫芦助力甚多,你莫要怠慢。” 小豆笑嘻嘻点头,“这般贵客,自然不可怠慢,应该公子亲自烧水泡茶,方显尊重。” 无病轻嘆一句:“我就知道你总有说辞偷懒,那你陪他们说说话,我去泡茶。” 小豆立刻道:“如此最好,洪公子,隨我进屋先歇息。”说罢蹦跳进屋,又回头招手示意。 洪浩和秋灵对望一眼,心中恍惚,一时间竟分不清这二人谁是主谁是仆。 招呼洪浩坐下,她却不坐,看著现在和洪浩差不多高度,似乎很满意,看来是个不肯吃亏的主儿。 “誒,原来公子就是把神山搞没了的人,失敬失敬,想必那把剑也被公子收入囊中了吧?” 洪浩心中一惊:“小豆姑娘如何得知?” 小豆傲然道:“我鼻子可灵,能闻到你们闻不到的气味……嘿嘿,我也远远瞧过那把剑,不过那地方太烫,我进不去……没想到你倒是不怕烫。” 说罢像是想起什么,连连补充道:“我不是说你是死猪,那地方可比开水烫多了,死猪可比不过你。” 洪浩一时间哭笑不得,实在不知道小豆是在夸自己还是在骂自己。 只得客套一番,“我也是机缘巧合,天生不怎么怕烫。” 小豆又把洪浩上下打量,“是天生皮厚么?那也挺好,天生与眾不同的特点,一定要擅加利用……就像我的鼻子,越用越灵。你可以加强锻炼,让皮更厚些……尤其是脸皮,不像其他地方有衣物遮掩。” 这么会替主人聊天待客的丫鬟,洪浩实在是替萧无病感到开心。 秋灵欢呼雀跃,似乎对小豆说的话很是赞同。 小豆看著秋灵,看见羽毛光滑亮丽,便忍不住伸手抚摸。 下一秒便让秋灵陷入和洪浩一般无语的境地。 只见她边摸边笑:“哇~好光滑,手感真好……妹子,你这算没穿衣服吧?就跟女子皮肤一般光滑。” 几句话就把天聊死了,小豆子这般丫鬟,难怪萧公子不愿带出门。 空气突然安静,小豆还不明就里,望著洪浩和秋灵,纳闷这二人怎么跟呆子似的。 好在洪浩也是顺其自然的性子,並不觉得小豆是故意冒犯,赶紧没话找话打圆场。 “小豆姑娘,你和萧公子也不是本地人吧?” 小豆子立刻来了精神,“当然不是,我们是人族,跟你一样。誒,你是不是人?” 洪浩极其惊讶,“我一直以为这片大陆全部都是凤凰族。另外……我是人。” “凤凰族才几个鸟人,能独享这么大一片土地。” 小豆说完才想起秋灵是凤凰。好在终於这次知道这般说话不妥,赶紧咧嘴一笑,拍拍她羽毛。 “听主母讲,我家公子他们萧家,是从中土迁徙到此处,已经一千五百年了。” 洪浩心中暗忖:“那如此说来,凤凰族那焚天大长老恐怕有些坐井观天,凤凰城可能和中土的夜郎国差不多。不过既然萧家是从中土来的,那一定有回中土的法子。” 小豆继续说道:“这几年我跟公子一起,为了寻找养剑葫芦,走了不少地方。每到一处,公子都要住个一月两月,要么閒逛,要么发呆,找葫芦却不上心。” 洪浩正经道:“那是你公子在感悟剑意,我看萧公子剑意朝气蓬勃,向阳而生,恐怕就是这一路感悟所得。” 不料小豆却不以为然,鄙夷道:“哪有那么花里胡哨,我看他就是不想回去成亲,出来躲婚。” 这是人家私事,洪浩没有八卦之心,就不愿再问。 秋灵一直好奇萧公子说自己打不过这丫鬟,此刻禁不住相问:“小豆姐,我见过萧公子出剑,当真是……当真是极精彩,他却说打不过你,可是真的?” 小豆嘖嘖嘖咂嘴道:“什么蒸的煮的,他倒是没拿你们当外人,这也好意思拿出来讲……不错,他是我从小揍到大的。” 见洪浩一脸惊疑望著自己,小豆笑道:“洪公子,我长得好看吗?” 这个小豆子根本是不按常理出牌的姑娘,思维跳跃,或许这便是她的不凡之处。 因为她並不觉得打得过萧无病是一件多么了不起的事情,在她看来,揍萧无病是理所当然,天经地义的,从小如此,长大了自然也是一样。 洪浩被她这么一问,顿时有些脸红,“不不不……” “不好看?” “小豆姑娘,你好看好看。”洪浩辩解道。“我是好奇姑娘功法修为深厚,竟在萧公子之上。” 小豆得意道:“这有何难,他从小就笨,我在旁边看他修炼,老爷有时给他说了两遍三遍他还是不开窍,我一遍就听得明明白白,真是替他著急。” 其实这般说法著实有些冤枉萧无病,他已经算是天资过人,尤其在剑道领悟方面。 但实在是因为小豆自己过於天才而不自知,以为自己只是正常情形,两相比较,便认为是萧无病太笨。 所以自小陪著无病修炼,到了后边又让她给无病餵剑,十次倒有九次把无病打得痛哭流涕。 最让无病感到无奈的,是他不管怎么努力,怎么刻苦,甚至半夜起来偷偷练习,哪怕剑道一直在突飞猛进,在外已经鲜有对手,可只要跟小豆比划,仍是一败涂地。 看著只有自己一半高的小豆,修为却死死压他一头,萧无病只能无语凝噎。 后来,后来就认命了。 再后来,以寻找被越青青偷骗的养剑葫芦为由,四处游歷,也是想要更精进一步。 父母也不阻拦,只是要小豆跟著,照顾生活起居,也多个帮手。 他其实到此地已经快满一月,租了个院子,早就摸清了越青青的一切,只是迟迟没有动手。 若不是洪浩要动手教训那个肥胖中年男子,他恐怕还要磨蹭许久。 所以一切都是缘分。 就在洪浩和小豆东一句西一句尬聊之际,萧无病终於端著茶盘进来。 进来就说道:“洪兄,我这丫鬟不会说话,有什么得罪的地方,你千万莫要往心里去。她这个性子如此,人倒是不坏。” 看来无病是很清楚自家小豆的聊天水平。 洪浩连连客套:“哪里哪里,我觉得小豆姑娘心直口快,天真烂漫,聊天甚是愉快。” “就是,我还在教洪公子要发挥优点,把脸皮再练厚一些,洪公子还夸我长得好看。”小豆一脸得意。 洪浩不敢再接话,訕笑望著无病。 萧无病也不再言语,只是默默放下茶盘,开始给洪浩泡茶。 小豆立刻殷勤帮忙,滚烫的茶水给洪浩倒上一杯,“公子喝茶。” 萧无病无奈道:“这般滚烫,你让人家怎样喝?总要凉一下,到温热才好。” 小豆一脸兴奋,“他火山都去得,这算什么,洪公子,你不怕烫,对吧?来喝给我家公子看。” 洪浩只得硬著头皮端起茶杯,一口喝下。 他是修炼之人,自然不会被这区区开水所烫,不过这般喝茶,已经全无喝茶的情趣和意境。 秋灵暗自庆幸,好在自己不用喝茶。 萧无病刚要端起茶杯,就听到外面传来了敲门声。他放下茶杯,起身去开门,只见一个中年男子站在门外,手里拿著帐本,脸上带著几分市侩的笑容。 “萧公子,这小院你已经租了一个月了,明天就要到期。你看是打算续租呢,还是准备搬走?”中年男子问道。 萧无病想了想,既然已经决定带洪浩他们去找回中土的法子,这个小院就没有再租下去的必要了。“我们准备搬走,不再续租了。” 中年男子的脸色顿时变得有些不悦,萧无病这种不讲价,五两银子月租的大方房客,恐怕不好再找。 既然要走,那可得狠狠捞上一笔。 “不续租?……那也行吧,不过萧公子,按照规矩,我要检查一遍房屋和家具,若有损毁,须照价赔偿。” 萧无病觉得这房东所说,也在情理之中,便点头答应。 房东装模作样走了一圈,“萧公子,你看这屋子里的家具,还有墙壁上,都有不少破损,这得赔钱啊。” 萧无病微微皱眉,他知道自己並没有损坏任何东西,这房东明显是在找茬讹银子。 不过他世家子弟,也不缺银子,並不愿和这凡尘俗世的市侩之人计较。 当下便道:“多少银钱,从押金扣除便是。” 中年男子皮笑肉不笑,“公子明鑑,你押金交了十两银子,我粗略计算一下,全抵扣仍是不够赔我损失,还需再付十两银子。” 萧无病正待掏银子,就算他知道房东是在耍无赖讹他,也懒得计较。 却不料小豆一听这话,立刻跳了出来,“你当我家公子人善好欺?他不当家不知柴米贵,我却知晓。你那些破损都是旧痕,赖不到我们头上。” 中年男子瞥了小豆一眼,见她身材娇小,便没把她放在眼里,“小姑娘,你別插嘴,这是大人的事情。” 小豆气得小脸通红,“你若不退还押金,得叫你认识姑奶奶的厉害!” 房东显然还未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出言相讥:“脸盆都能淹死的小矬子,等你长高了长大了,我就退给你。” 萧无病听到这话,原本温和的表情立刻有些抽搐,“住口,休要胡言乱语。” 別人不知,他却最清楚他这个丫鬟,最听不得有人说她矮小。 这差不多算是触碰到小豆子姑奶奶的逆鳞了。 果然,小豆子立刻暴怒,她跳得极高,以她那娇小的身躯,竟然一跃而起,高出了常人的头部。 房东还没反应过来,就感到脸颊上火辣辣的一阵痛——小豆子在短短滯空时间,抽了他八个响亮的大嘴巴子。 好在虽在气头上,却还有些分寸,知道房东不是修炼之人,故而也未施加功法,只是如常人一般用力狂抽。 饶是如此,房东的脸颊也顿时肿得犹如胡峰蛰脸。 这巴掌不仅让房东愣在原地,洪浩和秋灵也看得目瞪口呆。他们从未见过如此情景:一个身高只到常人腰间的小姑娘,竟然能跳得如此之高,给了一个大男人八个耳光。 画面显得有些滑稽,又有些骇人。 小豆子落地后,双手叉腰,气势汹汹地伸长脖子,抬头瞪著房东,“怎么样,现在知道姑奶奶的厉害了吧?快把押金退还给我们,不然有你好看的!” 说是好看的,其实是难看的,房东现在的脸是极难看。 房东被小豆气势所慑,竟然真的掏出十两银子,抖抖索索放在桌上。 “滚!”小豆子霸气十足,房东立刻双手捂脸,一溜烟跑了。 萧无病摇头嘆气:“小豆啊,有客人在这里啊,你好歹矜持一点……淑女一点吧。” 小豆大眼睛连眨两下,“公子,小豆已经很矜持了……要不是有洪公子和秋灵姑娘在,我得是把这院子给他掀了。” 秋灵空中飞舞一圈,落在小豆肩头道:“小豆姐姐,你真是我的女英雄。我化形以后要跟你做姐妹。” 小豆咧嘴一笑,反手抚摸秋灵羽毛,“跟我做姐妹,那就是做丫鬟伺候公子,你可愿意?” 嚇得秋灵立刻挣脱,飞回洪浩肩头。 “萧公子说得对,你这丫鬟太不矜持了,姑娘家家,还是要淑女一点。” 小豆不服气,“我还不矜持?那是你们没见过师思思。” 秋灵好奇道:“谁是师思思?” 小豆却不说话了。 半晌萧无病惆悵一声:“我的未婚妻,你们回中土的关键。” 第132章 师思思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132章 师思思 先前小豆说萧无病出游,找葫芦是假,逃婚是真。此刻又说见到此女才知何为不矜持。 这两相结合,洪浩心中不禁嘀咕,能让萧无病惧怕,小豆吐槽的女子,得有多强悍? 听名字应该是极优雅,极从容的女子才对啊。 洪浩见无病哑巴吃黄连模样,心中有些踌躇,可事关回到中土故乡,还是忍不住道:“萧公子,到底是怎么回事,烦请告知一二?” 萧无病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才开口道:“我这未过门的妻子,著实……有些让人头疼。” 话锋一转,却不再提师思思,而是对洪浩道:“洪兄,你是如何来这大陆的?” 洪浩与他一见如故,並不隱瞒,便把阿青婆婆传送他来此的事情讲了一回。 无病点头,“我料想你也是此种方式,这种方式最是便捷,点对点精准传送,但非仙家宝贝却难以办到。” “这种方式的本质是扭曲时空,通过强力破坏天地间的法则,將人从一个地点瞬间移动到另一个地点,这中间的风险和代价,不是一般人能够承受的。而且这种移动,距离远越实现的难度也就越大。” 洪浩连连点头:“我来时的確是瞬间即达,不知怎的,直接就到了秋灵的房间。”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无聊,101??????.??????超实用 全手打无错站 他其实能理解这种方式,毕竟见过暮云一步便从餚山去到水月山庄。只不过那个距离,相对於大陆间的传送,却是小巫见大巫。 小豆好奇道:“这般神奇?秋灵你有没有被嚇到?房间突然多出一个大男人,嘖嘖嘖……” 秋灵笑道:“小豆姐,我知你是好奇我当时反应,但其时我並不在房间,而且我任务本就是等他出现,有些准备,並没有那般惊骇。” 小豆摇头。“反正打死我,我也不愿这般瞬移,万一地点控制不好,落到茅坑,哈哈哈……” 她的脑迴路总是和常人不同,想到这里自己觉得有趣,自顾自笑起来。 无病不管她,接著说道:“至於第二种方式,便是乘坐名为『星云舟』的巨船。星云舟,乃是上古时期流传下来的神秘交通工具,它们庞大无比,能够穿越星河,跨越大陆。舟上设有法阵,能够抵御虚空中的风暴和各种未知的危险。乘坐星云舟,虽然耗时较长,但相对安全,是许多普通人和修士选择的通行方式。” “星云舟?”洪浩一脸茫然,这是他从未听过的。 无病见他模样,笑道:“洪兄不必惊讶,这星云舟的確不是寻常人所知晓的存在,它们穿梭於各个大陆之间,宛如天界的使者,神秘而稀有。” “星云舟的船票,价值连城,非富即贵之人难以一睹其真容。每一张票,都代表著无上的荣耀和地位。而且,星云舟的运营权,掌握在各个大陆的顶级宗门手中。他们相当於一个运营联盟,每一方势力都不容小覷。合起来更是这天地间最大的势力之一。” 这么说来,洪浩大致有一些明白了。 “那萧公子,你说你未婚妻,那个师思思……怎么会是我们会中土的关键?” 小豆子抢答:“因为她师家,就是这片大陆的运营船家。她家的码头,比一个城镇还大。” 原来如此。 洪浩听到这里,心中对星云舟有了更加深刻的认识。他知道,这不仅仅是一种运载工具,更是一种权力和地位的象徵。 秋灵道:“萧公子,听你讲来,你萧家也是修仙世家,和这个思思算门当户对,你为何如此抗拒?” 萧无病的脸上浮现出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轻轻道:“我不知怎样说,我给你们讲一讲她的故事吧。” 他回忆起那段童年的往事,声音低沉而带著一丝颤抖:“我们两家一直交好,关係密切,说来我与师思思也算是青梅竹马。但你们有所不知,师思思从小就有一种超乎常人的胆识和果决。” 他的眼神迷离,仿佛穿越了时空,回到了那个无忧无虑的童年:“记得有一次,我们一群孩子在后厨玩耍,师思思想起了她看到了大人们宰猪的场面。她或许是出於好奇,或许是想证明自己的胆量,竟然模仿起了大人,要玩杀猪游戏。” 萧无病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说道:“我小时体弱多病,反而浮肿虚胖,她便让我扮做肥猪……她招呼一群表兄弟將我按在石台上,然后她自己跑去厨房,真的找来了一把锋利的杀猪刀。我当时害怕极了,但更多的是震惊。我从未想过,一个女孩子会有如此大胆的举动。” 秋灵听到这里,忍不住插嘴道:“哇,这师思思也太猛了吧!她真的下得去手?” 萧无病点点头,苦笑道:“我开始还以为是她为了逼真,拿刀虚晃一下就代表把我这只肥猪杀了……却不料她真的拿刀抵著我的颈脖,我都已经感觉到她开始发力……幸运的是,我命不该绝,就在这时大人出现制止了她……但在那一瞬间,我感受到了死亡的威胁,那是我第一次如此接近死亡。从那以后,我对师思思便有了一种难以言说的恐惧。” 莫说无病,便是此刻洪浩听来,也不禁直冒冷汗。 一个小女孩,就算只是做游戏,並未真的想要杀死无病,但这般行径换谁也得落下阴影。 秋灵虽然觉得有些离谱,但想想小孩子不懂事,其实也情有可原。 便道:“萧公子,这事情说来是……有些骇人,但毕竟是年幼无知,说不定长大以后懂事了,现在你的未婚妻已经是知书达理,优雅从容的好媳妇了。” 小豆子嘖嘖嘖咂嘴道:“知书达理?优雅从容?这种话你也说得出来。” 她接著道:“我清楚记得,我家公子十四岁那年,她来府上玩耍,见到我与公子在练剑,兴趣大发,一定要和公子比试一番。” 萧无病点头,继续道:“起初,我以为这只是一场友好的切磋,便同意了。然而,当我拔剑的那一刻,我便感觉到了不对劲。”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寒光,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剑拔弩张的场面:“师思思的剑法,每一招每一式都充满了杀意,完全没有点到为止的节制。她的剑,如同猛兽一般,只知向前,不知后退。” 小豆子接著说:“我当时就站在一边,看得清清楚楚。师思思的剑意,根本不是比试,而是要將公子你彻底击败。她的剑法,没有一丝一毫的留情,每一剑都是致命的杀招。” 萧无病苦笑道:“那一场比剑,我至今难忘。她的剑法中,有一种说不出的蛮横和强势,仿佛要將一切都压倒。我能感知,她只想贏,至於我的死活,那是一点都不重要。” “她不在乎我的死活,我却不能不在乎她的死活,就算我那时剑道比她高一点点,如此一来,我却落了下风……” 洪浩听得都是心中一紧,虽然此刻无病就站在眼前,那肯定是无恙。仍是忍不住连忙问道:“最后如何收场?” “最后我为自保,不得已伤了她……她虽然没有说什么,但是我能感觉她的愤怒。” 萧无病嘆了口气,道:“从那以后,我便更加明白,师思思並非一般人能够匹敌的。她的剑,她的心,都太过强势,太过霸道。和这样的人过一生,太累了。” 秋灵不解道:“萧公子,既然你们都到了这个地步,为何还不退婚?” 萧无病的眉宇间闪过一丝无奈,他的声音低沉,透露出一种沉重的压力:“秋灵姑娘,你有所不知,这桩婚事並非我与师思思两人的私事,而是牵扯到了两个家族的联姻。在修仙界,这样的联姻往往关乎到家族的荣誉、利益,甚至是势力的扩张。” “萧家与师家世代交好,这场联姻是双方长辈共同的期望,旨在巩固两家的联盟。一旦有人提出退婚,不仅会影响到两家的关係,甚至可能引起外界的猜疑和非议,导致不必要的纷爭。” 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水面上的茶叶,继续说道:“在这样的大背景下,我与师思思的个人意愿就显得不那么重要了。家族的荣誉和利益高於一切,我们只能牺牲小我,完成家族的期望。” 洪浩拍拍萧无病的肩膀,正色道:“萧公子,你的確是不容易,我此刻方知你剑意所蕴含真意。” 萧无病一愣,隨即欣慰一笑:“洪兄懂我,我心甚慰。” 这一番畅谈,不觉已是夕阳西下。 却听门外又传来嘈杂喧闹的声音。 原来房东被小豆打了之后,心中虽然害怕,但更多的是不甘。他回到家中,將事情经过告诉了妻子。他妻子本就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泼妇,泼妇一听,立刻火冒三丈,认为自家男人被外人欺负了,这口气怎么能咽得下去? 她立刻召集了村里的七大姑八大姨,一群粗鄙的村妇,泼妇这些好姐妹,都是无风三尺浪的主儿,此刻自然姐妹情深。她们拿著扫帚、擀麵杖,声势浩荡,气势汹汹地来到了萧无病的院子门前。 “狗日的背时鬼开门!快开门!”房东的妻子大声嚷嚷,声音尖锐刺耳。 几人还不明就里,萧无病疑惑问道:“何人?何事?” 说话间,门一开,一大群各个年龄的村妇一拥而入,乌泱泱一片,把萧无病直接就围在了中央。 泼妇一马当先,“是不是你把我家男人打伤的?现在躺在家里要死了,你让我们孤儿寡母怎么活?” 几人总算明白原来是房东一事,看这老少娘们,恐难善了。 无病还未来得及说话,立刻被七嘴八舌的声音淹没。 “打死人咯,杀人偿命。” “不偿命也要赔钱,孤儿寡母,好可怜。” “狗日的外乡人,心肠好歹毒。” 萧无病哪里应付得来这般场景,他一个温润公子,原是第一次见识村妇的彪悍和无赖。 洪浩虽然见得多,但他也无胆量上前相助,只是心中焦急:“要是师父和姐姐在就好了,这等场合,她们决计不会吃亏。” 因为此时只能打嘴仗,一身功法修为全然没有用武之地。 那些村妇,有些已经白髮苍苍,怕是风都能吹倒,还有怀抱婴儿的,还有提著粪桶的……总之都是不能碰的。 说来也不是不能碰,遇到心肠歹毒的修士,再多也都杀得,但洪浩和无病自然是做不出来。 小豆子也惊呆了,她没料到一顿耳光惹来这么大麻烦。 鼓起勇气叫道:“人是我打的,你们冲我来。” 泼妇斜眼瞟一下,只当她是玩笑,“大人的事,小孩少掺和。” 小豆涨红了脸,飞上前去,又是一记耳光打在泼妇脸上。 完了,这一下捅了马蜂窝,泼妇立刻尖叫:“他婶他姨,这些狗日的还敢行凶,跟他们拼了。” 洪浩暗叫不好,一瓢大粪已经从天而降,施展功法才堪堪躲开。 萧无病就没这么好运,挨小豆一巴掌,泼妇已经就地倒下,此刻抱住他腿脚,口水,浓痰,大粪,还有两块带著血污的骑马布一起向他而去,都结结实实受下了。 实在是惨不忍睹。 这些妇人,单独拎出来,每一个看著都像是可怜的村妇,合在一起,便由可怜变作了可恶。 小豆看见公子如此受辱遭难,再也忍不住,杀气一现便要不管不顾。 洪浩赶紧拉住,大声叫道:“赔钱,我们赔钱。” 这句话,远比一切功法好使,场面瞬间安静下来。 洪浩掏出一袋银子,恭恭敬敬递给泼妇,“大姐,是我们有眼无珠,冒犯了,这些银子,应该足够赔偿了。” 泼妇接过银子,掂了掂分量,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她转头对其他妇人说:“好了,他婶他姨,咱们走吧,人家已经赔钱了。” 洪浩鬆一口气,对小豆道:“赶紧去给你家公子找件衣裳换一下吧。” 小豆点头,含著泪跑去给萧无病拿衣裳。 洪浩走到萧无病跟前,“这般遭遇,头一次吧,可还好?” 萧无病苦笑一下:“还好,这种情况確实没有经验……” 突然,半空传来一个冰冷的声音:“还好?你们萧家的脸都被你丟尽了,居然还好?” 无病脸色大变:“不好!不要!” 一股强烈的杀气,笼罩整个小院。 下一刻,所有村妇,倒在血泊之中,包括怀中婴儿,全部气绝。 第133章 退婚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133章 退婚 萧无病脸色苍白,饶是他脾气再好,此刻也不禁朝天怒道:“师思思,你好狠毒!她们跟你无冤无仇,你为何要赶尽杀绝?” “你还好意思责怪我?萧家被你弄丟的面子,我帮你拾起来,你不感谢就算了,居然还骂我狠毒?”半空中的声音冰冷中含有一丝愤怒。 萧无病怒道:“关你屁事!要你多管閒事?” “怎么不关我事,別忘了,怎么说我也是萧家未过门的媳妇。” 萧无病看了一眼血泊中的婴儿,决然道:“我没有如此蛇蝎心肠的未婚妻,你不要自作多情。” 师思思的声音仿佛从天边飘来,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萧无病,你太让我失望了。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一直在逃避这场婚事吗?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四处游歷,实则是在躲我?” 萧无病紧握双拳,眼中闪过一丝痛苦:“师思思,我从来不想伤害任何人。我逃避,是因为我不愿被安排的人生束缚。我渴望自由,渴望能够掌握自己的命运。” 师思思冷笑一声:“自由?命运?別天真了,萧无病。在这个修仙界,强者为尊,你所谓的自由不过是弱者的藉口。而我,就是要成为强者,站在这个世界的顶端。” “萧无病,你会后悔的。你今天拒绝的,不仅仅是一场婚事,更是整个师家的支持。你好好想想,你真的能承受得起这个后果吗?” 说完,师思思的声音彻底消失在空气中,仿佛从未出现过。而萧无病却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和孤独。 他知道,自己即將面临的,是一场前所未有的挑战。 洪浩和小豆子站在一旁,看著萧无病痛苦的表情,心中也是五味杂陈。 他们知道,萧无病的决定虽然勇敢,但也意味著他將失去一个强大的盟友,甚至可能成为敌人。 “事已至此,多说无益……此地不宜久留,我们走吧。”洪浩低声劝慰。 萧无病悽然一笑:“洪兄,抱歉啊,星云舟的船票,恐怕是无望了。” “此刻先不管那些,一会有人来了,不好收拾。”洪浩分得清轻重缓急,虽然人不是他们杀的,但只要来人,无论如何也是说不清楚, 说罢几人立刻御剑而行,远远逃离这是非之地。 如此行了半个时辰,方才收了术法,回到地面,不过萧无病神色沮丧,显然是还没有从刚才所见那般惨状走出来。 小豆子性格活泼,但知此事总是因自己而起,此刻也收了性子,默不作声。 沉默一阵,洪浩对秋灵道:“妹子,要是你们凤凰族人人都能涅槃就好了。”他是想说,如果那些村妇能重生,无病或没有这般內疚,眼下气氛也不用如此压抑。 秋灵嘆道:“洪大哥,如果人人都能长生不死,那谁还辛苦证道修仙?再说,都是不死之身,那世代繁衍生息,到最后不是装也装不下……” 洪浩长嘆一声,知道这天地间,生死轮迴才是常態,管他什么族,都逃不过生死这道最严苛,最无情的至高法则。 萧无病和洪浩有许多不同,但有一点是相同的——他们都是热爱生命之人。 热爱生命不是胆小如鼠,贪生怕死。而是他们没有山上之人高高在上的俯视心態,並不认为自己的生命就比那些平凡之人更加珍贵,而是一颗平常心,以平等的心態,珍惜热爱每一个鲜活的生命。 所以,当洪浩听到默然许久的萧无病突然开口说出“我要退婚!”之时,並没有一丝惊讶。 萧无病显然已经想得清楚明白,所以此刻虽是短短四字,却斩钉截铁,异常坚定。 洪浩点头,他完全理解无病。 无病和师思思是完全不同的两类人,之前,无病考虑太多,虽然逃避,但总是没有否认婚事。 但看见师思思的所作所为,已经触碰到无病自己最后的底线,士可忍孰不可忍。 小豆也理解,但小豆相比洪浩他们,更多了一层顾虑,“公子,这……这件事,还是要慎重,老爷和主母,恐怕不会支持。” 萧无病坚定语气:“从小到大,我都是听他们的……这一次,我想自己做主。” 洪浩突然想起了自己刚开始游歷之时,和暮云和苏巧在山腹中剑阁遇到的那位老人。现在看来,对那老人的钦佩和敬重又多了几分。同样是世家子,背负著太多太多,有几人能做到那般瀟洒? 这可是违背祖宗的决定啊。 天已尽黑,远远看见前方小镇有些灯火,几人赶了过去,还好有个客栈,几人便开了房间住下。 秋灵现在凤凰模样,自然不需要单独一间,她也从不避讳,总是与洪浩一路。 此刻洪睡意全无,虽然他全力支持萧无病退婚做回自己,但得罪师家,坐船回家的路却是无望了,终究有些惆悵,回中土的路,为何如此艰难。 秋灵见他心神不定,也明白七八分,开口道:“洪大哥,要不……还是回去凤凰城,找族长传送回去吧,本来按照约定这是她该做的,说来也不算求她。” 洪浩摇头:“你们族长若愿守约,当时就不会离开,我们中土有句话叫做兔死狗烹,鸟尽弓藏。她要笼络大长老遗留的势力,自然要与我划清界限……这样的人,我懒得打交道。” 秋灵黯然,“她可能就是善良心软,意气用事,毕竟当年大长老对他还是助力甚多……你当著她的面杀了,一时气愤走掉,也是情理之中。” 洪浩摇头:“妹子,你们族长,恐怕也不是你想像的那么简单,其他不讲,单是一个虫二楼,不就是她监控了解手下官员的情报机构么?” 秋灵道:“反正我现在与也她没了瓜葛,她是怎样的我也懒得操心。我只是犯愁……洪大哥你若不去找她,那两条路都堵死了……如何回家?” 洪浩道:“车到山前必有路,走一步看一步吧。” 秋灵点头,眼下也只能如此,还是忍不住嘆道:“洪大哥你说,为何这般碰巧?那群村妇上门撒泼,就刚好被萧公子的未婚妻给碰上了。” 洪浩一愣,是呀,为何如此碰巧? 洪浩思来想去,向秋灵问道:“妹子,你们女孩子要是对自己不喜欢的人,会去关注他的一举一动么?” 秋灵道:“我不喜欢的人,我去管他作甚?” “那对自己喜欢的人呢?” “对自己喜欢的人,当然是巴不得连他一天放了几个屁都清清楚楚。” 听到此处,洪浩苦笑:“完了,萧公子这个婚,恐怕是不好退……我疑那师思思,原是对萧公子喜欢得紧。” 秋灵倒也不笨,想了想问道:“你是说,先前那不是碰巧?” 洪浩点头:“你也听见的,那师思思说她知道萧公子外出游歷是为了逃婚躲她。说明她一直都暗中注意著萧公子,对他的行踪一清二楚。” “那她为何要杀那些人?” “爱之深,护之切吧……我若不拉著小豆,小豆也是起了杀心的。” “啊?难道小豆姑娘也喜欢她家公子?” 洪浩摇摇头,“这个我不知道,或者他们主僕情深也未可知……但是那师思思是肯定的,只不过她性格强势,脾气暴躁,故而下手极重。” 秋灵听罢也点头称是,但还是埋怨:“那下手也的確是太过狠毒了。” 洪浩道:“可能是情急之下没了轻重……我问你,若是別的女子拿骑马布扔我,你会如何?” 秋灵一愣,被洪浩这么一问,她想像那个场景,喃喃道:“不知道……可能也会吧。” 又道:“如此说来,这退婚恐怕是要掀起轩然大波。” 洪浩点头:“这是必然的了,我先前还想,若是师思思瞧不上萧公子,那师家为了女儿的幸福,或者还能有商量的余地。但眼下情景,却和预料恰恰相反……难也。” 秋灵道:“这师思思也是,明明喜欢他,偏偏要做一些他不喜欢的事情。” “不管了,先休息吧,明日再做计较。” 洪浩说罢,倒头便睡,秋灵飞到棉被上,缩成一团,亦是闭眼睡去。 翌日,天刚蒙蒙亮,洪浩便找到了萧无病,將自己的想法和推断一五一十地说给了他听。 “萧公子,”洪浩神色凝重,“依我看来,师思思对你极为看重,她之所以会做出那般狠毒之事,恐怕是出於对你的保护,只是手段过於激烈。” 萧无病听罢,沉默了许久,他的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但最终,他还是坚定地摇了摇头。 “洪兄,我明白你的意思,但师思思的所作所为已经远远超出了我所能容忍的底线。” 萧无病的声音中透露出一丝决绝,“我不能因为对方喜欢我,就忽视她的错误。我更不能因为害怕师家的势力,就放弃自己的原则和追求。” 洪浩见萧无病心意已决,便不再劝说,只是轻嘆一声:“既然你已经决定,那我便全力支持你。只是,你要好好想想,走出这一步……恐怕接下来的事情,会超出你的承受能力。” 萧无病点头:“我知道这不会容易,但我心意已决,哪怕是与整个师家为敌,我也在所不惜。” 小豆哭丧著脸:“公子,先不说师家,得是先过了自家才行啊。我寻思,老爷和主母会把你活活打死。” 这片大陆,远比洪浩想像的来得更大,几人便是一路御剑,也过了好几日,才远远望见一座大城。 秋灵惊嘆:“这城比我们凤凰城还要大。” 萧无病点头道:“这是我们人族迁徙到此,休养生息,歷经千年万年发展起来的,叫作唐城。” 几人进入城內,果然是热闹非凡。 小豆在前面蹦蹦跳跳带路,她对城中极为熟悉,虽然跟隨公子游歷,许久未曾回来,但此地一切如故,並无变化。 洪浩恍惚中,已经有回到中土之感,这里一切,与中土別无二致,极是亲切。 等到他们终於抵达了萧府,那座古老而庄严的府邸在夕阳的余暉中显得格外肃穆。 小豆子立刻便不再蹦躂,做回丫鬟本分,老老实实跟在无病的身旁。 虽然出门几年,门房仍是一眼认出萧无病,激动大叫:“无病少爷回来了!” 萧无病的归来在萧府上下引起了巨大的轰动。这座古老的府邸,平日里虽不显山露水,却隱藏著庞大的势力与错综复杂的家族网络。萧无病作为家中的嫡长子,自小便受到长辈们的宠爱和族人的尊敬,他的归来无疑是一件大事。 萧府的大门缓缓打开,两侧的僕人和侍女们纷纷出来迎接,他们脸上洋溢著由衷的喜悦和尊敬。 萧无病温和做派,让他在府中有著极好的人缘,即便是平日里不苟言笑的护院甲士,此刻也露出了难得的微笑。 萧无病微笑著一一回应,他的出现仿佛给萧府带来了一股温暖的春风,瞬间让整个府邸变得生机勃勃。小豆子紧隨其后,她虽然活泼惯了,在外可以自由散漫,主僕不分,在这里她还是拎得清。 洪浩跟著萧无病一路向里,他肩头的秋灵显得格外夺目,但所有人都是看一眼便转移目光,收起心中的惊讶好奇,绝不再看。规矩和礼仪,在这里显然是极为重要的。即使干粗活的杂役,也知盯著看是对客人的不礼貌。 这一切,无一不是显示出萧家的庞大和底蕴。 洪浩开始隱隱替萧无病感到不安——如此注重规矩和礼仪的家族,退婚这种事情,实在是难以想像。 洪浩甚至觉得,除非是萧无病能抓住师思思偷汉子生崽子的实据,不然绝对是自討无趣。 终於来到了萧府大厅,家主萧岳和主母殷如是,也就是萧无病的父母,端坐上位,两边列坐著萧无病的叔伯长辈。 萧无病噗通跪下,“父亲母亲,各位叔叔伯伯,经过多方走访寻查,当年五叔失落的养剑葫芦,无病带回来了。” 说罢掏出从清风手中贏回来的养剑葫芦。 大厅內立刻一片嘈杂,显然对萧无病极是惊嘆讚赏。 萧岳也极为开心,儿子出息,老子自然面上有光。 “起来吧,你这番虽然耗时颇久,但总算是寻回葫芦,你五叔泉下有知,也当开心瞑目了。” 说完望一眼洪浩,问道:“这位是……” 无病立刻答道:“这是我路上遇到的洪兄,对我寻回葫芦,助力极大,孩儿请回来,想要好生答谢。” “哦,那的確应该,洪少侠就在府上多住些时日,让萧某好生感谢。” 洪浩连连施礼,一一见过萧家眾人。 殷如是见无病仍然跪地,心疼儿子,顾不得主母矜持,快步走到无病跟前,要將他扶起来。 谁知萧无病却不顺势起身,望向萧岳道:“父亲,孩儿还有一事稟告。” 萧岳笑道:“还有何事?如此郑重,你娘都扶你不起。” 无病正待开口,管家却气喘吁吁在厅口大喊:“老爷,师仲老爷和师思思小姐求见,已在大门等候。” 第134章 船票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134章 船票 萧岳大为高兴,连忙道:“快快请进。” 无病也是听得清楚明白,他本来鼓起的勇气,此刻一下全部消失。毕竟师思思马上就到,现在说这话,不合时宜。 时宜很重要,这父女就来得很合时宜。萧无病之前听了洪浩的分析判断,就算知道事实如此还抱有一丝幻想,万一师思思是真的路过碰巧遇见呢?但眼下说明,他的行踪,的確尽在思思掌握。 现在要是说要退婚,说不定要把爹娘气得当场吐血。 萧岳笑道:“你刚长一点出息,你未婚妻和老丈人就来了,你说巧不巧?对了,到底何事?搞得如此郑重?” 无病脑袋还算灵光,“孩儿想替洪兄求一张回中土的船票。” “还以为什么大事,起来吧,你小子真是好运气,你老丈人马上就到,你直接求他还不是水到渠成的事情。” 无病只得起身,心中一片苦涩,却不敢露出丝毫。 萧岳话音刚落,就见师家父女已至厅前。师仲,师家的当家,一身素净灰袍,面容坚毅,眉宇间自带著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他已经无须华贵的穿戴来支撑场面,果然这仙家码头的场主,不是寻常可比。 而他身边的师思思,长相姣好,一袭淡绿色长裙,更衬得她肌肤如雪,气质清雅。她嘴角噙著浅浅的笑意,犹如春风拂面,令人感到舒適和煦。 洪浩一见也是极为震惊,这容貌身材,这形象气质,便是他那花间行走多年,极为挑剔,爱给女子打分的师侄谢籍,也不能不给个八九分。若不是亲眼所见,谁能相信这般女子出手竟如此狠辣? 师仲一进门便拱手笑道:“萧兄弟,各自忙碌,许久未见,今日特来道贺,恭喜无病贤侄寻回养剑葫芦。” 萧岳快步上前相迎,满脸堆笑:“师兄折煞小弟了,快请上坐。无病才刚到家,师兄如何就得知?” 师仲笑道:“哈哈哈,萧兄弟你有所不知,老话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我觉得这话得改改了,我家这丫头,还没出阁,已经是泼出去的水,天天心里只有她如意郎君。我刚外出回家,就被她拉来了。” 不消说,无病洪浩他们的行踪,还是被师思思掌握得清清楚楚。 师思思也上前一步,给萧岳和殷如是深深万福,又给满堂的萧家长辈一一施礼,惹得一眾萧家长辈笑逐顏开,礼数周全到无可挑剔。 最后才对著无病微微福身,声音柔和:“无病哥哥安好,恭喜你寻回家族至宝。” 萧无病此刻只得压下心中的复杂情绪,回了一礼:“思思妹妹客气了。” 师仲目光如炬,打量著萧无病,眼中闪过满意的神色:“几年不见,无病贤侄愈加出落得一表人才,不仅人长得英俊,更是年轻有为……难怪我家丫头整天魂不守舍。” 萧岳闻言,也是喜形於色:“师兄谬讚了,能与师家结亲,才是我们萧家的荣幸。” 两位长辈相互寒暄,气氛一时间其乐融融。 师思思则静静地站在一旁,她的目光不时飘向萧无病,眼神中包含著几分柔情,与之前冰冷的声音大相逕庭。 洪浩在一旁静静地观察著,心中越发觉得事情复杂。他注意到师思思看向萧无病的眼神,充满了深情,与他和秋灵推断半点不差,这女子对萧无病是真的喜欢得紧。 洪浩知道,萧无病此刻左右为难,进退维谷,心中也对无病充满了同情。 但说到底,这是萧家和师家的事情,无论怎么样也轮不上自己来多管閒事。 师仲和萧岳坐下后,开始畅谈起来,话题涉及两家族的各种事务,以及对未来联姻的期待。师思思则时不时插话,她谈吐得体,举止优雅,完全是一个知书达理、温柔贤淑的大家闺秀。 隨著谈话的深入,师仲提出了一个建议:“萧兄弟,不如我们藉此机会,將两个孩子的大婚日子定下来,也好让两家的关係更加紧密。” 萧岳闻言大喜:“正有此意,师兄所言极是。” 萧无病闻言,心中一紧,正欲开口。 却见师思思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突然朗声道:“诸位长辈,无病哥哥歷经辛苦寻回养剑葫芦,此乃萧家大喜之事,我们师家也与有荣焉。但婚姻大事,关乎终身,我与无病哥哥,还有一些芥蒂,他若因长辈逼迫,违心娶我,喜事不喜,非我所愿。” 此言一出,大厅內一片譁然。 萧岳立刻变了脸色,对著无病大声问道:“你如何得罪思思?惹她难过?” 萧无病一咬牙,终於破天荒顶撞萧岳,“她连襁褓里的婴儿都下得去毒手,这样的人,我怎能与她共度一生。” 此话一出,大厅又是一片譁然。 思思不慌不忙,含泪到:“我正要给诸位长辈说说此事,还请诸位长辈给评评理。到底是无病哥哥错了,还是思思我错了。” 说罢又把小院当时情景说了一遍,最后道:“我虽还未过门,但一直对无病哥哥情深义重,见他遭如此不堪侮辱,说出去那萧家顏面何处存?当下十分愤怒,出手的確不曾留情……我也没去分辨老幼,只觉得都是该死。” 眾人听完,除去洪浩他们,十个倒有十个是支持思思的。 修仙之人看凡人,本就是看螻蚁一般,洪浩这般是异数,萧无病作为世家子,与洪浩一般想法,更是异数中的异数。 萧岳立刻一个耳光就打到无病的脸上,下手极重,几道血痕立刻在无病脸颊浮现。 “逆子,跪下!要不是思思,萧家的脸面都差点被你丟光了,你还好意思责怪思思?”萧岳气得说话都有些颤抖,他是真的被无病气到,而不是做给师家父女看。 殷如是向来温和,萧无病的性子便是隨她,此刻也是脸色铁青,厉声骂道:“孽儿,你是不是要把为娘的气死才满意?你出去倒是长了本事,別人大粪都敢往你身上泼,妇人家的污秽之物都敢往你脸上扔……你受得下来,萧家可受不下来!若是老娘在场,老娘一样要杀个乾乾净净,你是不是就连老娘都不要了!” 萧无病脸色苍白,几道血痕更加显眼,一声不吭。 洪浩看得心中难过,却无可奈何,只得扭过头去望向厅外,眼不见心不烦。 父母教训儿子,轮不到他一个外人说话。 思思看得心疼,拉扯她爹衣袖,师仲无法,只得站出来劝慰:“好了,好了,贤侄心地善良,宅心仁厚,经过此事长了教训,也不全是坏事。” 说罢走上前去,扶起无病。 “贤侄啊,你可从此事学到教训?” 萧无病茫然望向师仲,显然不知自己此事到底哪里错了。 师仲道:“你呀,太年轻了。总以为怀著一颗平等心,悲天悯人,便是大道。” “我和你爹爹,也都年轻过,你莫要以为,我们生来就是现在这样一本正经,老气横秋……都是从年少热血,怀揣梦想一路摸爬滚打过来。” “你要须知,只要有人存在,就一定有阶层存在,而修仙之人,就是站在山顶的存在。你去和山下那些凡夫俗子讲道理,怎么讲得通。” “你这事情起端,可笑得很,竟是为了区区几块银子……他要银子,你给他便是,这些黄白之物,你萧家又不缺……这是最简单的解决办法。此刻不会折了萧家脸面,因为都知道是不屑计较。” “你不愿意给,也没关係,但此刻就要显露威严,施展霹雳手段,让凡夫知难而退……比如引一个炸雷,或者凌空而立,对方一眼便知这是惹不起的神仙人物,这也是解决办法。” “可是你们偏偏选择最笨的法子,扭扭捏捏打几个耳光,对方又不知你深浅,自然反覆纠缠,才闹出一场笑话。” “那些乡野村妇,多是欺软怕硬的货色,你们只觉对方老弱病残,不忍下手,殊不知对方就是利用这一点来讹你们银子,讹到手之后,多半还要笑话你们是一群蠢货……不过你们也的確是蠢货。” “思思下手重了些,可她不如此,你被人泼粪的事情会被別人笑话一辈子。你以后继承了家业,做了家主,这段往事恐怕会被人反覆提及。” 萧无病听了这番话,一时间无言以对。 良久,他似乎下了某种决心,对著洪浩悽然一笑:“洪兄,对不起。” 洪浩听来,心却逐渐下沉,已经清楚明白,他和无病,终將渐行渐远。 虽然他们都是想用平常心去对待每一个生命,他们的剑道都充满了对生命的感悟。但他们身世不同,境遇不同,所以结果不同。 洪浩还可以在这条道路上继续行走,萧无病已经走到了尽头。 洪浩只是点点头,没有说话。作为一个世家子,萧无病已经尽力了。 萧无病走到思思面前,柔声道:“思思妹子,我能不能求你两件事?” 他已经多少年,没有如此温情地对思思说话,思思此刻听到,浑身酥麻。 立刻脸色一红:“我答应你,二十件也答应。”她也不问无病究竟何事,但想来不管何事,都会答应。 无病道:“第一件事,我想为洪兄求一张回中土的船票。” 思思立刻点头答应,“没有问题,我会给洪公子安排上好的一等舱位,作为最尊贵的客人予以照顾。” 萧无病微微一笑:“那就多谢妹子了。” 思思问道:“第二件事是什么?” 无病道:“我们二人,已经多年未曾对剑切磋了。今日,我想趁著大家都在,与妹子对战一局,也正好请各位长辈给我们指点一下。” 思思迟疑道:“我的剑术……一直都是霸道刚猛一路,万一有个闪失……” “无妨,你对你未来的夫君,如此没有信心么?” 思思听到这话,心中甜蜜万分,这般说话,显然是已经接纳了她。 萧岳大笑:“既然如此,请大家移步练功场,今日看看后浪究竟到什么程度了。” 在萧家的练功场上,人群渐渐聚集,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中央的两位年轻剑客身上。 待无病抽出剑来,洪浩猛然一惊,他看得分明,萧无病手持一柄普通的木剑。前些天他们谈论之时,洪浩记得无病说过,现在还不能驾驭木剑。这短短几日,难道剑意就进了一层? 而师思思则拔出了她那把名为“冬至”的名剑。剑身在夕阳最后的余辉照耀下,闪烁著寒光,显然不是凡物。 萧无病微微一笑,向师思思点头示意,隨即摆出了起手式。他的姿態从容,木剑虽然简陋,但在他手中却仿佛蕴含著无穷的生机。 师思思则神色凝重,她知道萧无病的剑意非同一般,不敢有丝毫大意。她深吸一口气,调整內息,隨即“冬至”剑出鞘,剑尖直指萧无病。 比试开始,师思思率先发起攻击,她的剑法凌厉异常,每一剑都带著破空之声,仿佛要將空气都撕裂。她的剑势霸道,每一招都是致命的杀著,不留任何余地。 然而,面对如此猛烈的攻势,萧无病却显得游刃有余。他的木剑似乎拥有生命一般,隨著他的舞动,每一次挥剑都似乎在空气中划出一道道涟漪,將师思思的剑气一一化解。 萧无病的剑法充满了万物生长的活力,每一次挥剑都似乎在诉说著生命的顽强与不屈。他的剑势並不霸道,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韧性和包容,仿佛能够包容一切,化解一切。 眾人看得目不转睛,他们从未见过如此別开生面的比试。萧无病的木剑虽然没有锋利的剑刃,却似乎拥有一种独特的力量,能够引导和转化对手的攻势。 师思思的攻势虽然猛烈,但在萧无病的木剑面前,却始终无法取得突破。她的剑法虽然狠辣,但萧无病的剑法却更加深不可测,每一次接触都让她感到一种莫名的压力。 隨著比试的进行,师思思的攻势逐渐变得急躁起来。她没想到自己的剑法竟然无法奈何萧无病,这让她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挫败感。 然而,萧无病却始终保持著平静的心態。他的剑法如同春风化雨,不仅化解了师思思的攻势,更在无形中引导著她的剑法,让她的剑势逐渐变得圆润起来。 眾人看得津津有味,洪浩却看得胆战心惊。 他当时明白了无病剑意真意,便是想用剑意中蓬勃向上的生命力去感染,去引导思思那种不管不顾,定要分出死活的疯狂和暴戾。 思思什么都好,只是拿起剑就没了分寸,没了情感,就像是全然不受控制的暴风雪。 果然,思思终於进入了狂暴状態,整个人已经疯魔,无病不再是她的未婚夫,不再是她深爱之人,只是一个杀之而后快的对手。 无病用制式长剑控住了清风的秋水。这一次,没能用木剑控住思思的冬至。 在场修为高深之人都看出了不对,师仲纵身飞起,大喝:“思思,停下!” 仍是晚了一步,冬至削断木剑,深深刺入小豆身体。 第135章 七杀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135章 七杀 到此刻,思思方才清醒。 看到自己手中剑,此刻深深刺入丫鬟小豆身体之中,一脸的不可思议。 原来这个世间,最关心萧无病,最在乎萧无病,最了解萧无病的人,却是这小小的小豆。 他主僕二人多年相伴相隨,小豆剑道原是比无病更高一筹,她看见无病拿出木剑,就知道无病没有胜算。 无病用木剑,是不想思思受伤,並不是他已经达到可以驾驭木剑的境界。 所以她一直在留意思思最后的致命一剑,在冬至刺入无病身体之前,自己飞出去挡在了前面。 无病不想思思受伤,她不想无病受伤。 所以小豆选择了自己受伤,很重很重的伤,这一剑几乎把她刺透。冬至也不是寻常宝剑,虽比不上水月那么天下太阴,但剑身附带的至寒之气,迅速侵蚀小豆全身经脉。 无病眼中含泪,大喊:“你为何要如此?” 小豆嘴唇已无一丝血色,努力挤出一句:“公子如此……小豆……小豆只能如此。” 说罢直接昏死过去。 思思此刻也显出些慌乱,不似平常那般稳定从容,“无病哥哥……我,我非存心故意,我也不知怎的……比著比著就不受控制一般……”她自己也知,若不是小豆,这一剑就得是无病受下。 洪浩抢上前来,查看小豆伤势,道一句:“无妨,问题不大。” 所有人惊讶望向他,这小豆受伤极重,若是普通剑伤也就罢了,关键是冬至自带的寒气太过猛烈,眼见不得活,这洪浩口气著实大了些。 师仲立刻道:“少侠若能救活,便是我师家贵客,定当重重酬谢。” 他比萧府眾人更加著急,因为这祸是他爱女闯下,若不是小豆突然衝出,此刻倒地不起的就是无病,那亲家变仇家却是板上钉钉跑不了。所以此刻,小豆的死活至关重要。活了,只是一场意外,若死了……世代交好立刻变作世代交恶。小豆此刻並不只是萧府的丫环,而是无病的化身。 问题不大。这天底下也只有洪浩能如此轻易说出这般大话。不过对他而言,只不过是实话实说而已,非是托大。 他也是一路经验积累,慢慢知道自己的鲜血所具有的种种妙处,这点寒气,想来不算什么。还有太阳的洞天,太阴的水月两把神兵相助,总之水火相关,不在话下。 洪浩从无病手中接过小豆,在地上放平,此刻小豆已经不怎么绵软,四肢僵硬,小小身躯倒像是木偶一般挺直。他小心把冬至拔出,捏住剑尖,冬至剑身竟然不住颤抖,散发雾气,似乎被洪浩的朱雀之力弄得痛苦不堪。 洪浩看了一眼冬至,道:“也算不错。”说罢捏住剑尖,剑柄对著思思,“妹子,这把剑不適合你,若有替换,还是换了好。” 思思红著脸接过,心中暗忖:“这已经是我师家最好的一柄剑,他居然只说不错,也不知是吹牛托大还是真正高人。” 不过下一刻,思思立刻服气。 只见洪浩不知从何处抽出一柄小剑,隨手插进小豆旁边的石板之中,竟然像插豆腐一般。 眾人听见洪浩像是自言自语一般,“我知你看不上这寒气,不过眼下是救人要紧,你就委屈些。” 隨著他话音落下,那小剑立刻神奇变大,散发出幽幽蓝色光芒,片刻便有肉眼可见的寒气,从小豆伤口飘出,被那蓝色光剑吸收。 “水月!这是水月!”萧府眾人,老一辈之人不乏高境修士,没吃过猪肉,还是见过猪跑,立刻便认出了水月。 眾人一片譁然,今日开眼了,竟然见识到传说中的水月神兵,甚是激动。 尤其萧府上下,专攻剑道,清一色都是剑修,对神剑更有一种狂热犹如信仰一般的崇拜之情。 更有性格豪爽的长老,不住讚嘆,“臥槽,这年轻人……臥槽,这水月……臥槽……臥槽……”激动之下,语言匱乏,只能不断变换口气不停臥槽。 眼见最后一丝寒气被水月吸出,但小豆却还是僵直不动。洪浩挠挠头,一时不知所措。但他很快便想通了其中关节,水月只能吸出冬至散发出来,还未完全侵蚀融入小豆五臟六腑的寒气,那些进入血脉肺腑的,它却无能为力,总不能把小豆血液吸乾吧。 想明白关节所在,那就好办。 眾人眼见洪浩收了水月,又不知怎的,拿出一把剑身通红的剑,仍是隨手插在石板之上。 然后又开始自言自语碎碎念:“我知你不喜打扰,但人命关天,也不算小事,这小豆姑娘,是好朋友自己人,你帮帮忙,驱除她体內寒气……”脑袋突然一抽,“尤其小腹丹田,莫要影响她生小豆豆。” 他一本正经说完,那洞天自然给他面子,一片红光把小豆笼罩其中,片刻之间,小豆僵硬的身体就软了下去,显然洞天的神力已经起了效果。 眾人中有颤颤巍巍的声音传出,“这莫不就是传说中的洞天?” “这一定就是洞天!我远远便已经感受到炙热难耐。” “臥槽,水月也就算了,还有洞天,臥槽……这岂不是冰火两重天……臥槽……臥槽,这年轻人不是人……” “一人独占水火之极,这等机缘,这等造化,嘖嘖嘖。” “我们的养剑葫芦,还养个锤儿哟,养千年万年,这养不出这般神奇。” 洪浩不管眾人的大呼小叫,只是关注著小豆子的变化。但他这般自然而然的显露神兵,却是结结实实的装到了。 好在洞天神威的確非凡,小豆苍白脸庞,已经有了一些红润之色。 片刻就睁开了眼睛,左右两张脸映入,焦急的无病和淡然的洪浩。 “我得是死过一回了吧,哎哟哟,好痛。”小豆看来並不怎么怕死,此刻竟然还有心思调侃。 眼见洪浩救活了小豆,萧岳赶紧吩咐府中下人將小豆抬下去包扎救治。既然去除了寒气,剩下普通伤口只需花时间静养。小豆虽然只是丫鬟,但今日这番忠心救主,自然得到萧家上下的刮目相看。 洪浩收了洞天,对无病小声道:“萧公子,莫要再犯傻,意气用事,於事无补。” 无病一愣,看来洪浩看懂了他的意图,当下黯然:“最后一搏,求个无憾,以后……做不得自己了。洪兄会不会对我……失望得很?” 洪浩摇头,正色道:“不会,你有你的难处,我在你位置,也不能比你做得更好。” 他知无病已经向家族妥协,这次比试,不过是最后一次用自己的剑意,对感化师思思的尝试。一则,若能让思思感受自己的用心良苦最好,二则,就算不能,拼著受伤也要让大家看清思思的剑意,霸道无情,实非良配。当然,要是死了,也算一了百了。 当然是以失败告终。思思既没被感化,眾人也只是当比试出现意外。 无病只能认命,他活不出自己想要的样子了。 不过,眼下的焦点,已经从无病和思思二人的婚事,成功转移到洪浩身上,谁叫他如此的璀璨夺目,成为了夜空中最闪亮的那颗星呢。 师仲目睹了洪浩的神奇手段,真的救活了小豆,將一场可能的反目化於无形,心中不禁生出几分欣赏。 又见了此子一人独占两把绝世神兵,他便知这位年轻人的潜力非凡,假以时日,当真是不可限量。 他们这等老狐狸都知道,善缘一定要早结,自然不会像那些前倨后恭的短视之辈,等到高攀不上之时,才悔之晚矣。此刻立刻便生出了拉拢之意,暗忖此子若能与师家结为盟友,对师家未来的发展大有裨益。再不济,有点交情至少不会变作仇家。 只可惜他只有一女,要是再多有一女,把他招赘入府也是行得。家族利益面前,子女的个人意愿,都是可以忽略的。 於是,他以一种长者的口吻,温和地邀请洪浩:“洪少侠,今日之事,你救了小豆姑娘,也间接化解了我们两家的一场误会。老夫有言在先,若能救活她,便是我府上贵客……请少侠给个面子,隨我回府让老夫有个报答感谢的机会。” 萧岳也不甘示弱,他同样看出了洪浩的价值,笑道:“师兄,你这话就见外了。洪少侠与无病交好,刚到府上,茶水都还未来得及喝一口,如此便走,那岂不是打我萧家的脸?传出去我这待客之道,怕不是要被人笑掉大牙?何况他救活的是我萧府的丫头,要感谢自然是我萧某人来感谢才是。” 不知怎的,洪浩和这些修仙世家,天然有一种疏离之感。好容易有个他觉得合得来的萧无病,却不能一直率性真我,眼见又要被家族的各种利益瓜葛缠绕沉沦,虽然理解,但总是有些遗憾。 不过他也不是狂妄自大之辈,既然对他表示友好,不管处於什么目的,总也比成为仇家要好。说来中土那边,楼家云家,两个顶级世家,都是仇家,就算不怵,还是头疼。 何况,自己要回到中土,还少不得要师家帮忙。 当下便道:“师前辈一片美意,洪浩心中感谢。只是这小豆与我相熟,本就是朋友,我救她是我自己尽做朋友的本分,却不敢藉此向前辈邀功。不过前辈热情相邀,我若推辞便有些不识抬举……这样,我先在萧府叨扰几日,等小豆那边身体好些,我再去师府登门拜访,还有很多事情要向前辈討教。” 这一番话四平八稳,挑不出毛病,师仲自然连连点头。 “哈哈哈,好好好,那老夫就回家等候洪少侠大驾光临。” 说罢叫道:“思思,还不来谢过洪少侠。你这番闯的祸,若不是有少侠在此,还不知如何收场。” 师思思立刻上前,对洪浩深深施礼,“多谢少侠,小女子今日……险些酿下大祸,全仰仗少侠出手相助,此番恩情,没齿难忘。” 洪浩虽然对她出手狠毒颇为不喜,但她毕竟是无病未婚妻,不看僧面看佛面,也不好冷著脸,也就顺水推舟客套一番。 不料秋灵却道:“这位姐姐,看你身材相貌,言谈举止,都是极好……我实在弄不明白,为何一出手就是杀招,非要置人於死地?你若把这性子改了,岂不是更好?” 师思思眼中闪过一点迷茫,“从小我师父便是这般教我……临阵对敌最怕心慈手软,死道友不死贫道……只有这样才能活得长久。” 洪浩心中瞭然,看来她这师父对她影响极大,才教出一个疯疯癲癲的思思。 当下不禁好奇问道:“你师父是何人?” 师仲此刻插话道:“她师父是我家的首席供奉,七杀道人。” 隨即补充道:“七杀道人是我家功法最高的供奉,我高祖时代便已经在我师家了……若非事关家族生死存亡,他平日根本诸事不理……说来缘分,思思幼时被他见到过一次,对她却喜欢,便收她为徒传授功法。” 师仲说这些,满脸的自豪,毕竟思思这等机缘,他脸上也有光。却全然不见思思的招式路数,把一个好端端的女子,慢慢教化成魔头一般——或者知道也视而不见。 洪浩听到师仲如此说来,这七杀道人,必然是千年以上的老怪物了。 不过他也是见过大场面的,老怪物见得也多,便是神仙贬仙也都见过,並不觉得有多了不起。 当下並不以为然,只是据实诚恳道:“前辈恕我直言,思思小姐不宜再跟那什么七杀道人学,此刻停止,思思小姐还有救,再学几年……恐怕,坠入魔道,悔之晚矣。” 自家奉若神明的供奉,被洪浩这么一个年轻人贬损得一文不值,师仲脸上立刻便有些掛不住。 饶是知道洪浩也是潜力无限的后起之秀,但如此目中无人,狂妄自大,师仲自然不悦,不过仍是控制住情绪,淡淡道:“少侠能有水月,洞天两把神兵,想来也是天纵英才,但还是须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啊……这样,少侠或能走得更长远一些。” 洪浩笑笑,一片好心被当做驴肝肺,著实没有意思。 只不过想到思思以后就是无病的妻子,此刻既然已经找到思思暴戾癲狂癥结根源,还是想多管閒事,帮上一把。 於是便道:“不知前辈家中这位供奉……” 本想说几斤几两,但这般说话的確显得有些张狂,便改口道, “在家否?” 第136章 自由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136章 自由 洪浩这话一出,立刻一片譁然。 虽然改口说得委婉了些,但话中所含的挑衅意味,便是傻子都能听出来。 眾人觉得这年轻人,纵然是有些机缘造化,这话也说得实在是有些太飘了。 都是山上的修炼之人,大家自然明白,机缘造化固然重要,但修仙一途,最最重要的还是时间沉淀累积,一层一层的境界攀升,循序渐进。 你一个年轻人,就算从娘胎里就开始修炼,此刻亦不过二十余年,如何与千年老怪物相提並论。 师仲终於沉下脸来,明显不悦,“洪少侠,先前你帮忙收拾小女闯下的祸事,老夫甚是感激。眼下我只当少侠玩笑,非是有意奚落我师家……但还请少侠就此打住,再说恐伤和气。” 先前不善言辞,一直我草我草不绝的萧家长老,性格直爽,倒是真心喜爱佩服洪浩这年轻人。眼见洪浩如此不知天高地厚,不禁著急道:“我草,年轻人,这可不兴逞能啊……我草,七杀道人不是大乘就是洞虚圆满,总之我等都知他手下从无活口……我草,你就算有两把神兵也是枉然,我草,你这娃娃死了倒是可惜……我草……” 萧岳也是大为震惊,连连相劝道:“少侠莫要意气用事,这七杀长老是师兄府上最为高深莫测的修士,说是供奉,师兄对他敬如神祇,你这般言语衝撞,殊实不妥。” 眾人七嘴八舌,说来说去,也还是好心,总不希望他以卵击石,年纪轻轻丟了性命。 从来英雄识英雄,这萧府上下,只有无病知道洪浩心意,是为他考虑。思思若能放弃继续跟隨七杀道人修炼,转了性子,对他今后漫长的夫妻岁月,不知要除去几多痛苦折磨。 他心中感念,但自然也不愿意洪浩为自己枉自送了性命。当下动情而言:“洪兄,你一片好意,无病没齿不忘,但你若有个三长两短,我定然內疚自责,一辈子不得心安……人各有命,还请洪兄放弃此念。” 他並未见过洪浩出手,也看不出洪浩具体修为,但就算知道洪浩是化神境,也决计不肯让他为自己冒险。 毕竟按照常理,棋高一著,束手束脚。境界这东西,做不得假,高一境便高出一座大山,足以把所有的痴心妄想压得抬不起头。 只不过,这乌泱泱一干人等,却不知眼前这年轻人,是个奇葩另类,原是不能用常理推断的。 洪浩这一路行来,以下犯上的事情,还做得少么? 斩扶摇宗花无忌,斩云綺的老僕莫问,斩凤凰族大长老焚天,哪一个不是境界比他高?哪一个不是心不甘情不愿,稀里糊涂就身死道消? 那个时候,还没有洞天助力。 所以洪浩当下只是温和一笑:“多谢诸位好意,是小子我唐突了。我不是狂妄想要挑战七杀道人,我只是……” “只是想用剑和他讲讲道理!” 眾人对这年轻人换汤不换药的说法,再度炸开了锅。 师仲脸色铁青,不再言语。原来想著结识拉拢此子,没料到此子机缘虽好,却狂得没边,这般浅薄,恐怕难成大事……罢了,既然一心求死,老夫也只有收了爱才惜才得念想,好教你知道什么是师家供奉。 其他人亦是窃窃私语,但再无一人大声对洪浩劝阻。都是修道之人,一点即通,多说无益。 洪浩不管这些,走到师仲跟前,抱拳行礼:“师前辈,三日之后,到府上討杯茶水喝喝,可否?” 师仲没了拉拢心意,反而不再情绪波动,恢復平日做派,哈哈一笑:“少侠隨时来我师府,我师某都欢迎得很。少侠今日劳累,不如早些歇息。我和小女先行告辞,回家恭候。” 说罢拱手与眾人告辞,便要回府。 思思趁著师仲与大家作別之际,走到洪浩面前,小声道:“洪公子,你……你就別来我家了,船票我会叫人给你送过来……我师父,剑下从无活口……你来我家有个好歹……小女子实难心安。” 这思思,只有打斗之时方才疯魔,平日间也还知道好歹,眼见洪浩是为自己为无病多管閒事,竟也担心他安危,足见心中还是有善良美好一面。 洪浩含笑点头:“多谢师小姐美意,我理会得。” 思思却不知道,正是她这句话,坚定了洪浩多管閒事的决心。他眼见思思有救,自然要救。 待到师家父女离去,眾人也逐渐散开。 萧岳眼见师仲父女离去,便知今日之事已了,三日之约已定。 不管师仲態度如何转变,此刻洪浩在他府上,只凭救小豆一事,仍是他府上贵客。 他转头对洪浩道:“洪少侠,今日多亏有你,否则后果不堪设想。来来来,天色已晚,老夫略备水酒,为少侠接风洗尘。” 洪浩微微一笑,他知道萧岳此举,除了感谢之外,更多的还是想要拉近关係,毕竟自己今日显露的手段,足以让任何人刮目相看。 萧家大厅內,灯火通明,一桌丰盛的宴席已经准备妥当。萧岳拉著洪浩坐在上座,萧无病和其他几位家族核心成员作陪,大家边吃边聊,气氛渐渐热烈起来。 但席间说来说去,无非就是两点,一是洪少侠机缘造化实在非同一般,静下心来,假以时日,只凭两把神兵也必將位列天下剑修三甲之列。二是师家那老怪物,確实不是洪少侠现在应付得来的,实在犯不上热血衝动,还是稳打稳扎,一步一步才妥帖。 洪浩听得烦了,但说来人家都是一片好心,也不好多说什么,只得转移话题,道:“萧前辈,这星云舟船票,寻常有卖么?多少钱能买?” 他其实並不想欠师家人情,想著若能买到船票,那就自己花钱买一张。故而有此一问。 萧岳闻言,不由得苦笑摇头:“洪少侠,这星云舟的船票,並非有钱就能买到。星云舟乃是我们大陆与各部大陆之间通行的唯一载具,船票的珍稀程度,实在是超乎你的想像。” “这星云舟之所以叫星云舟,是因为它是航行在极高的天空,抬头即是银河星汉,低头便是茫茫云海。它的珍贵之处在於航行时需要消耗大量灵石,远古之时天地间灵气充足,灵石隨处可见,故而那时星云舟运转极快,一日两日就有一趟……。” “可隨著时间流逝,灵石越来越少,许多星云舟缺乏灵石补充,只能搁置不用,缺乏维护,久而久之就损毁了。” “再到后来,灵石更加稀有,除了各个大陆的顶级宗门世家还有能力维持,其余的船主,慢慢都难以为继……到现在,还在航行的星云舟,据师家师兄讲来,不过区区九艘了。” 洪浩点点头,这次总算听得清楚明白。星云舟船票之所以珍稀无价,说到底还是灵石日渐稀少所导致。想来也是,现在有点灵石,修士自己修炼消耗都不够,哪还有余力去管那星云舟。长此以往,到最后各个大陆间顶级宗门也拿不出灵石维持星云舟运转之时,那基本相互就断绝了联繫,再也不知彼此的存在了。 好在眼下总还是有九艘在各大陆之间穿梭运行,不过是班次极少,却不是有了船票即刻便能出发。也正是过於珍贵,故而每一张船票,现在维持运营的各大世家都会把每它的价值运用发挥到极致。 洪浩此刻才知,这张船票的人情,远比他以为的要大。 当下便想:“早知如此,该叫暮云给我挖一截灵脉带在身边,这灵石倒是各个大陆都通用的宝贝。如能有些灵石与师家交换船票,他也必然愿意,如此也不必欠他一个天大人情。” 他却不知他那灵石若能全部开採利用,这星云舟可以恢復到昔日繁忙景象几百年都不成问题。自己找几条荒废搁置的船,修葺整备一番,便能击垮这各大陆顶级宗门维持的运营联盟。 不过眼下他袋里只有一些灵果,抵挡船票应该不够,做个登门礼表示一下客套想来还是可以。 想到此处,便从怀中抓出一把山里红果子,挨著给在座每位发上几颗,“我从中土来时走得仓促,未来得及准备些礼物,这是我自家山头產的果子,摘了一些放著……方才听到萧岳前辈讲到灵石,才想起我这果子……这果子也有些小小灵气,当然只有小小一点,或是貽笑大方,但总是晚辈一点心意,给诸位尝个新鲜。” 洪浩这廝,甚是可恶,此刻又被他装到了。说来虽是无意,但无意之中更显討打。 眾人一见那鲜红欲滴,灵气充盈的山里红,又不禁连连感嘆,嘖嘖称奇。 那只会叫我草的长老,最是豪爽,瞧一眼便拿了一枚塞进嘴里,虽然酸得他眉毛鼻子皱做一堆,但充沛精纯的灵气直接进入丹田,当真是久旱逢甘露一般,说不出的欢畅喜悦。 果然当下立刻又开始我草,“我草,这果子……我草,年轻人,我草,你还有多少宝贝?我草,哎呀,我草……” 眾人见长老模样,都不迟疑,立刻各自便塞进嘴里,满满一桌平日总是严肃脸色的长老们,被酸得奇形怪状,便是一旁伺候的丫鬟,都忍不住掩嘴偷笑。 酸归酸,在座都是识货之人,这几枚果子,当真算得上珍贵礼物了。 萧岳感嘆道:“洪少侠,你说这都是你家山头產的果子?” 洪浩点头承认,这些都是餚山灵脉之上果树所结,那餚山已经被谢籍用一本自写自画,图文並茂的小册子从老財主手中换回地契,算是他自家山头。 萧岳无限羡慕,“洪少侠你家山头,能產出如此灵气充裕的果子,当真是风水宝地啊!” 洪浩本想说地下有一条灵脉又粗又长,但转念一想,说出来又要惹得长老我草,便微笑道:“也无甚稀奇,总是运气好而已。” 萧岳像是想起什么,猛然道:“诸位,我们种不活的,你们说洪少侠的山头会不会种活?” 立刻有长老醒悟,大叫:“这般宝地,或可一试。” 一眾长老你一言我一语立刻纷纷附和,只剩洪浩一头雾水,不明就里。 萧岳对著洪浩激动道:“洪少侠,我祖上传下来养剑葫芦,原是一位大剑仙所种,除了葫芦,本还有一些种子,但我们歷代先祖在各个地方尝试栽种,均不能种活。” 说罢起身外出,片刻返回,拿一个小布袋对洪浩道:“这里还剩三粒种子,送与少侠,少侠的山头既是风水宝地,或能种活也未可知。” 洪浩这才明白萧岳是想让他把种子带回,在他山头种下试试。 这举手之劳的事情,洪浩自然爽快答应。他接过种子正色道:“我带回去一定帮你们种下试试,若能成活,这养剑葫芦本是你家传家宝,到时一定想办法送回。” 萧岳大为敬佩,一时间感念无二。喃喃道:“少侠高义,萧某人打心里佩服。到时候公子先自行安排,若有剩余再说其他。” 这萧家长老们得了洪浩好处,对他愈发喜爱,更不愿意他三日后去自送人头,忍不住又开始相劝。 洪浩知他们都是好意,但反覆如此相劝也听得有些厌烦,想著小豆伤势,还要再去看看方才放心。 便要藉口去探小豆,摆脱这一顿碎碎念。 谁知刚要起身,又想到小豆飞身护萧无病的感人场景,突然心念一动,道:“诸位前辈,我们赌一场如何?” 眾人一时间有些发懵,不知洪浩要作何赌局。 萧岳不解问道:“洪少侠要赌什么?若有要求儘管提来,我等自当尽力而为,却无须作赌。” 洪浩笑道:“不赌,却没个意思,要赌来方觉郑重,料想诸位决不是赖帐之辈。” 萧岳道:“既然如此,便依了少侠,请少侠讲来。” 洪浩道:“萧前辈莫怪,我要与夫人作赌。” 殷如是一直静静听眾人交谈,並未怎么开口,此刻见洪浩点名要与自己作赌,当下有些惊讶,“洪公子要与我赌什么?” “我听萧公子讲,小豆本是你的丫鬟?” 殷如是点头道:“不错,这小豆子也是可怜……那是一个风雪交加的夜晚……” 洪浩赶紧打断:“夫人,过去就莫提了,我要想要与夫人,赌一个小豆自由身。” “啊!?” 第137章 挥剑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137章 挥剑 殷如是吃惊道:“洪公子这是何意?却又怎么个赌法?” 萧无病也吃惊望向洪浩,不知他葫芦里装的什么药。 洪浩笑道:“赌法却简单,但你们来讲,原是包贏不输。就赌我与七杀道人的对剑,我若贏了,请夫人恢復小豆自由身,她就不再是你府上丫鬟,我若输了……按诸位说法,七杀道人剑下从无活口,我输了便是死了,那我一身家当玩意都留给萧府,如何?” 秋灵连忙道:“我先声明,我不算他的家当玩意。”她虽然自始至终都是无脑相信洪浩不会输,但事关重大,总要留个后路,万一输了,被萧府捉去,岂不是连死做一堆都不能? 洪浩知她心意,拍拍她羽毛,示意她放宽心。 无病不解看向洪浩,疑惑道:“洪兄,小豆虽说是府上丫鬟,但我爹我娘从来不曾亏待过她,至於我……你懂的(在外面这几年她更像是主子,我才是下人)。你又何必多此一举?” 洪浩摇头:“那却不一样,恢復自由身,我与小豆结拜兄妹,要將她风风光光嫁入萧府,与师思思不分大小。” 这话一出,引得眾人大惊,一时间又热闹无比。 萧无病一时间不知如何回答,他与小豆,从小到大,本就是形影不离,当局者迷。他不知道自己对小豆是何种感情。 洪浩道:“你若不愿意也没关係,我带小豆回中土,你们再无相见之日,你与思思夫妻恩爱,白头偕老。” 这话一出,无病立刻想也不想道:“不可。” 洪浩笑道:“既知不可,有何不可?” 一语点醒梦中人,无病终於知道,自己原是离不开小豆。 洪浩又转向殷如是,“夫人,这输贏都是贏的赌局,赌不赌?” 殷如是迟疑望向萧岳,这种事情,虽然確如洪浩所言,他萧家怎么都不吃亏,她还是做不了决定。 萧岳却是老奸巨猾,笑道:“洪少侠,若是不赌……又当如何。” 洪浩咧嘴一笑:“不赌就不赌,那有什么要紧,不过是我若输了,几把剑没了我的交代,师家也用得。倘若我贏了,师家的供奉,我也做得。对了,那葫芦种子也就无用了。” 洪浩这便有些无赖了,隱隱有威胁萧家的那么点意思。 不过他一片苦心,都是为无病,小豆,思思著想,原是多管閒事的好心。 我草长老最是简单,直接道:“赌,老夫今日装个大,替萧家答应下来。我草,这等好事还磨磨蹭蹭,我草,小兄弟输了白捡几把神兵……我草,倘若小兄弟贏了,我草,那小兄弟就是打贏七杀道人的人,我草,那他的义妹嫁给无病,我草,是给萧家的面子,我草,你们这个帐都不会算,我草……不过小兄弟,我草,老夫对你很是喜欢,我草,情愿不要神兵也想你贏,我草……” 洪浩抱拳道:“前辈快言快语,甚是痛快,我草……啊呸,我对前辈也是敬仰有加。” 眾人谈话之间不觉已经夜深,终於散了酒席,各自回屋歇息。 洪浩执意还要去见一见小豆,无病拗不过,只得又带著洪浩来到小豆房间。 说来萧家的確不曾亏待小豆,小豆说是丫鬟,但並不与其他下人同住,单独一个房间就在无病隔壁。因为之前一直便是这般安排,方便小豆照顾体弱多病的无病。 进到房间,还另有丫鬟守在床边守著小豆,见无病进来,连连施礼退到一边。 不过小豆此刻已经沉沉睡去。洪浩观察小豆,面色红润,呼吸匀称,小豆亦是修士,寻常外伤自然並无大碍,休息几日,创口恢復,定然又是那个活蹦乱跳的小豆。 洪浩道:“萧公子,小豆对你,算得上情深义重,我今日这般,为她爭个名分,你不会怪我多管閒事吧?” 无病连连道:“不会不会,我和她名为主僕,但你也知我心中並无高低之分。今日洪兄替我给父母说破,我感激还来不及,如何还敢不识好歹。” 洪浩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我看你也是心慈手软,良善之辈,以后思思过门,两口子吵架打架,你都不是对手,有小豆帮你,方能不落下风,她若没有名分,如何帮你?我一片苦心你不可不察。” 秋灵道:“洪大哥,你怎生就不望人家和睦融洽,其乐融融?整日就巴望人家鸡飞狗跳,不得安生。” 洪浩辩解:“你也见了,那思思平时还好,万一发疯,不好收场。就算我阻止七杀道人再教她,但她这么多年,日积月累,要改性子也不是一日两日就能办到。” 秋灵道:“我虽年轻还不曾经歷,但以前听那些大姐大婶讲,女子生了娃娃,就会转了性子。萧公子抓紧些……” 他们东扯西扯,却把小豆子闹醒了。 小豆子见两人一鸟,都关切望向自己,心中甚是温暖,开口道:“我没事哩。我刚听见生娃,谁要生娃?” 秋灵打趣道:“让你和萧公子生娃娃。” 小豆羞涩道:“秋姑娘你姑娘家家也不知害臊……好吧,我最多生三个。” 秋灵无话可说。 洪浩又把赌约一事跟小豆说了一遍,也是有些担忧,“洪大哥,你若输了,我自由不自由的,倒不要紧,秋灵妹子可怎么办呀?” 秋灵道:“他怎么会输?你不是说他皮厚,拿剑扎也扎不透。” 小豆想想,表示认可,“洪大哥,你其他还好,就是脸皮还不够厚,对阵之时,千万不要给他脸。” “妹子放心,我的脸,不是谁都给。” 几人又寒暄一阵,洪浩回到萧家准备的客房,准备休息。 不料秋灵却气鼓鼓的说道:“洪大哥,你怎生这般偏心,亲疏不分?” 洪浩听得莫名其妙,“什么偏心?我却稀里糊涂不知道,你直接说事。” “哼,你心里根本就把我当外人。你若有心,还用我明说?” “你这话说的……妹子,有事就说事,这般猜来猜去才容易误会。” 秋灵气愤道:“我跟你相处许久,也不知你有什么灵气果子……这般好东西,你给外人倒是大方,对我倒是小气吝嗇,从来也不曾给我吃过一颗。” 原来秋灵在席间见洪浩给眾人分发果子,却不给她,当时没有发作,此刻却是秋后算帐。 洪浩哭笑不得,他原本就是大咧咧性子,並非不捨得给秋灵,而是根本就没想起。要不是席间提到灵石灵气,他仍旧是想不起来。 不过此刻秋灵提起,说来也是自己考虑不周。 当下掏出大大一把堆在桌上,道:“这玩意酸涩,就是有些灵气,我平日哪里想得起。你若喜欢,那就多吃些,我这还有许多,天天把你餵饱都不成问题。” 秋灵这才转嗔为喜,飞到桌上,用喙啄开,吃了起来。 一尝之下,甘甜鲜美,哪有什么酸涩。 秋灵当下便道:“哼,还说不是小气,你自己尝尝,这么清甜的果子,哪来酸涩。” 洪浩见秋灵说得认真,心中有些疑惑,但又怕是故意骗他吃酸,一时间有些举棋不定。 眼见秋灵又吃一颗,开心雀跃,不似作偽。他便迟疑著放到嘴边,轻轻一咬……立刻被酸得清口水瞬间涌出。 闭著眼,口齿不清道:“妹子……以骗哦。” 秋灵奇道:“你吃著真的酸?天地良心,我吃著绝无半点酸涩。”说罢又开心吃起来。 看来只能归於味觉不同了。 洪浩道:“看来这是天意,天生这些果子就是合该你吃。那你多吃点,反正管够。” 说罢也不管秋灵,自己倒头便睡。 只剩秋灵在那,一颗一颗吃得开心,硬是把大大的一堆都吃完了,才飞去床边卷作一团。 翌日清晨,洪浩刚刚醒来,便有府上下人前来稟报:“洪公子,有人找你,在府上大门外等候。” 洪浩暗自奇怪,自己在此地人生地不熟,会有何人找来? 正暗自嘀咕,秋灵立刻飞上肩头道:“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立刻便跟隨萧家僕役来到萧府大门,却见门外一丫鬟模样的女子。 僕役道:“公子,便是这位小姐说有事找你。”说罢,施了一礼,自行离去,极是有规矩。 他快步走出府门,对那丫鬟点头示意,温和问道:“敢问姑娘,找我何事?” 那丫鬟见洪浩出来,连忙行礼,神色略显紧张,细声细语道:“洪公子,我家小姐命我来给你送这个。”说著,她递上一枚精致的玉牌,上面刻著繁复的纹路,显然不是凡物。 洪浩接过玉牌,只见玉牌中央刻著“星云舟”三个大字,周围是一些星辰云海的图案,显得既神秘又华贵。不消说,这便是那星云舟的船票凭证了。 他心中对师思思的成见不由得又少了几分,暗想:“其他不讲,她说送船票,这么快就兑现,倒是言而有信。” 那丫鬟继续说道:“洪公子,我家小姐再三嘱咐,让我转告你,你就不要去我们府上了……五日之后就有船出发,你到时去大方山码头登船即可。” 洪浩点头道:“回去告诉你家小姐,就说船票贵重,不当面感谢,於情於理都说不过去。我的安危,她不必掛怀,我自有分寸。” 说罢掏了一锭银子做赏钱,打发了丫鬟离去。 秋灵道:“洪大哥,我虽然相信你的实力,但你为何如此篤定你便能胜过七杀道人?” 洪浩摇摇头:“哪有什么篤定,我不过是觉得无病可怜,小豆可爱,思思……我开始觉得她可恨,现在觉得她可救,总要挥出这一剑,方才安心。说来是有些多管閒事,可是不管,我又做不来。” 秋灵点头,“你若不管閒事,我也遇不见你。” 三日一晃便过。 这日早上,萧府上下,整整齐齐,全部来与洪浩作別,颇有些看洪浩慷慨赴死的悲壮意味。 洪浩笑道:“我去去就回,大家不必如此紧张。” 我草长老大叫:“年轻人,我实在是喜欢你,我草,送死都这般从容,气势非凡。” 萧岳担忧道:“少侠,倘若你一去不回……” “那便一去不回!”洪浩豪情万丈。 师府。 只有无病陪著洪浩来到了师府。 不一会儿,师仲亲自迎了出来。他看著洪浩,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沉声道:“洪少侠,你真的决定要挑战七杀道人?” 洪浩微微点头,语气平静而坚定:“师前辈,我意已决。” 师仲嘆了口气,道:“虽然老夫觉你此举是对我师家的冒犯不敬,不过老夫对你的胆识还是敬佩不已。” 洪浩掏出一些山里红,“师前辈,感谢赠票,实在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只有一些自家出的果子聊表寸心。” 他一码归一码,总要先行表示谢意。 师仲接过,他也是识货的,一看这灵气充盈的果子,便知绝非一般。 当下惊道:“这般灵果,世间少有,洪少侠有心了。” 顿时又觉得这年轻人就此殞没实在有些可惜。便迟疑道:“我家供奉……动起手来,我也劝不住,罢了,我央他一次,求他手下留情,给少侠留个性命……不过也不知管不管用。” 洪浩笑笑:“是我不知天高地厚,若有好歹,总是活该,师前辈不必客气。还请师前辈引荐,让晚辈见识一下师家第一供奉风采。” 师仲无奈摇头,当真是自作孽不可活。 也不再多说,领著洪浩和无病,一路前行,来到一个极大的练功场。 远远便看见一人,凌空盘膝,闭目而坐,灰色道袍,满头白髮,眼窝深陷,最让洪浩感到惊讶的,是这人几乎就是皮囊包著骨架,浑身上下没有几两肉。 想来这就是七杀道人了。 眾人走到场边便不再前行,只剩洪浩一人一步一步走向他。 七杀道人突然睁眼,一股凶煞之气立刻如潮水席捲而来,瞬间布满整个场地。 场边眾人立刻感到浓浓的杀意,让人心生恐惧,不由得纷纷后退。 洪浩似乎不受影响,仍是一步一步,平静但稳定的向著七杀道人而去。 终於走到了七杀道人面前。 “嘿嘿嘿,你这小娃娃,果然有点意思。” 洪浩平静道:“你若放弃教思思,我立刻便走。” 七杀道人发出刺耳尖笑:“听说小娃娃你有两把神兵,贫道也想试试神兵之威。”说罢起身站立,手中不知何时已经握著一柄漆黑如墨的剑。 洪浩尚未回话,一股阴煞剑气已经到顶,下一刻便要將洪浩从中对破。 他不闪不避,只是剎那间全身便已经熊熊燃烧。 第138章 化形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138章 化形 七杀道人一出招,洪浩便知是阴寒路子,跟思思的剑意,只有强弱之分,却无本质的不同。说到底都是水属。 有两把剑的好处此刻便显现出来。 对付火属就用水月,对付水属就用洞天。反正天下至阴至阳都在自己手中,对方再怎么玩也玩不出么蛾子。 所以七杀道人的阴煞剑气,明明已经到了洪浩脑门顶,却被洪浩火焰瞬间所化,消失於无形。 七杀道人此时方知绝世神兵,当真不是闹著好玩的。但他却不知,洪浩还有一身的朱雀之力。 此刻洪浩浑身火焰,如同护甲,一时间竟让七杀道人无从下手。 洪浩亦不是只挨打不还手的主儿,此刻已经挥出一剑,一条火线直射七杀道人。 洪浩可以硬接,他却不能,立刻高高跃起,升腾到半空,眼见剑气无效,立刻转了路子,阴煞之气转为阴杀之气,挥出一片饱含杀意的巨浪,排山倒海扑向洪浩。 洪浩全无惧色,脚下如同生根一般,仍是纹丝不动,只是浑身火焰暴涨,瞬间高过巨浪,阴杀之力犹如冰雪遭遇烈阳,立刻蒸腾。 这洞天与洪浩,当是天底下最完美的搭子,相互成就,相互激发,远不是寻常的得心应手,而是超级加倍。 七杀道人有些恍惚,他一生遇敌无数,杀人无算,但洪浩这种,动也不动便连破他两次杀著,实在是前所未见。 眼见自己的攻击被洪浩轻易化解,他心中涌起了前所未有的挫败感。他的眼中闪过一丝血红,那是愤怒,也是对胜利的渴望。他一生追求剑道极致,却没想到今日被一个后辈逼至如此境地。 “小辈,你竟敢小覷我!”七杀道人的声音如同九幽之下的寒风,冰冷刺骨。 活天冤枉,洪浩原是一句话未说,不过是兵来將挡水来土掩。是七杀道人自己开始癲狂。不过到底是师父,他的癲狂,比思思来得更加迅猛直接。 他的身影开始发生变化,整个人逐渐变得模糊,隨后化为一柄巨大的黑剑,散发著令人心悸的凶煞之气,仿佛能吞噬一切光明与生命。这便是七杀道人的终极大招,果然是个疯子,修来修去,竟是把自己修成了一把剑。难怪全身没有二两肉。 黑剑一现,整个演武场的温度骤降,连空气都仿佛凝固。洪浩感受到这股强大的压迫感,毕竟七杀道人已经將自己的全部修为和杀意凝聚在这柄剑中。但他的眼中没有恐惧,只有战意。 洪浩平静如常,只是他的洞天却发生了变化,剑身由通红逐渐发白,显然热度已经更高,如同爆发的岩浆,散发著化铁为水的炙热高温。 洞天发出剑鸣,似乎对这样的对决比较满意,下一刻剑身立刻暴涨,一瞬便与七杀道人所化的黑剑一般大小,场地的温度骤升,肉眼可见空气的热浪波动。 两剑相对,一黑一白,一冷一热,形成了鲜明的对比。黑剑带著无尽的杀意,直指洪浩,而洪浩的洞天剑则如同一道火龙,迎上了黑剑。 轰! 两剑相撞,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整个演武场都在这股力量的衝击下颤抖起来,地面裂开无数缝隙,仿佛地震一般。 黑剑如同死神的触手,不断延伸,试图將洪浩吞噬。而洪浩的洞天剑则如同太阳的光辉,不断扩张,试图驱散一切黑暗。 两人的战斗进入了白热化,每一次交锋都伴隨著天地间的震动。周围的眾人早已退到了安全地带,他们看著这场惊世骇俗的对决,心中充满了震撼。 黑剑越来越疯狂,每一次攻击都带著必杀的决心。而洪浩则如同一座不可逾越的大山,无论黑剑如何攻击,都无法撼动他分毫。 终於,在一次猛烈的撞击后,洪浩的洞天剑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將黑剑牢牢钉在了地上。黑剑在地面上挣扎,发出刺耳的尖啸,却无法挣脱洞天剑的束缚。 黑剑迅速缩小,洞天也隨之缩小,最终,眾人只见七杀道人枯瘦的身体被洞天牢牢钉在地上,身体不断扭曲,生命力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洞天不断蒸发。 从头到尾,洪浩动也不动,这师家第一供奉,不过如此。洪浩此刻收了火焰,静静站立,一时间,场面安静得落针可闻。 思思一下衝出,顾不得小姐矜持,一下跪倒洪浩跟前,含泪颤抖道:“求洪公子手下留情,饶过我师父。他……他毕竟是我师父。” 洪浩忙道:“我也没想杀他啊,是洞天看你师父不顺眼,我也劝不住。” 原来洞天和水月虽然同为神兵,皆有灵性,但水月乖巧听话,总是按洪浩心意行事。但洞天脾性暴烈,自主意识更强,它刚和七杀道人所化之剑打得过癮,此刻竟不愿意就此罢手。 洪浩承诺与它不是主僕,而是伙伴,所以也不好用强。见思思悽苦相求,心中不忍,便又唤它一次。好在这次终於听话,飞回洪浩口袋。 不过这一番折腾,七杀道人已经奄奄一息,没了个形状。 洪浩对思思道:“你看你这师父,已经癲狂,你跟著他学,能有好么?” 他此刻大获全胜,成王败寇,歷来如此。所以他此刻便是放屁也是香的,说的话自然无人敢反驳。 眼见思思默不作声,他痛心疾首:“你这师父,老疯子一个,修炼吧自己修得没了个人形。你本来长得好看,难道你也学他这般,修到最后把自己修得皮包骨头,胸也无,屁股也无,那如何给萧家生儿育女?” 思思毕竟女孩子,对自己身材容貌还是在意得紧,听洪浩这么说来,立刻便道:“那小女子以后不学便是,但还请公子……放过我师父。” 此刻其他人也慢慢围了上来,儘管充满巨大的惊疑,但七杀道人躺在那里一动不动,由不得他们不信。 七杀道人原本没有这么不堪,洪浩拿水月或者万古,输贏还未可知,只是这洞天与他实在是相得益彰,要说,也合该是道人他命中当有此劫。 师仲此刻一张老脸实在有些绷不住,“洪少侠一身功法修为,实在是令人嘆为观止……我家老供奉,毕竟守护我师家多年,还请高抬贵手……给他留个体面。” 洪浩抱拳:“我真心不想伤他性命,只是想与他讲讲道理,他自己发疯也就罢了,何苦拉著思思小姐。罢了,你叫人把他抬走吧。” 师仲赶紧叫人把七杀道人抬走。他原本以为洪浩必死无疑,现在形势反转,拉拢之心立刻比先前更甚,殷勤道:“少侠贵客登门,一定多住些时日,让老夫尽一下地主之谊。” 洪浩婉拒,“听闻后日便有星云舟要出航,我来此地已久,原是有些耽搁了,还是能早一日就早一日。” “洪少侠,既然你有要事在身,老夫也不便挽留。只是你难得来此,老夫简单为你设宴接风,总是应该,就当是为你送行。”师仲诚恳道。 洪浩微微点头,就算明知这是师仲想要拉近关係,他虽然不喜应酬,但毕竟受了师家船票的好处,接受款待也是应当的礼节。 席间,洪浩有些按捺不住,终於还是忍不住问道:“师前辈,非是我狂妄自大,但实在是有些好奇……我听萧前辈讲,星云舟联盟,是各个大陆的顶级宗派家族组成……若七杀道人便是师家第一供奉,那……”说到此处便不再继续。 师仲知他言外之意,师家作为这片大陆的顶级家族,若七杀道人便是师家最大的底牌和倚仗,那师家这顶级家族却有些名不副实。毕竟和中土的楼家和云家差距太大。 师仲苦笑道:“少侠有所不知,星云舟联盟,虽然由各个大陆的顶级宗门组成,但彼此之间的实力差距还是很大。像我们这片大陆,其实只能算是人族的拓展之地,底蕴远远比不上中土。”师仲嘆了口气,“我们师家虽然在这里算是顶尖的家族,但与中土的宗门相比,还是有自知之明,那是远远不如。” 洪浩好奇道:“那中土是哪个宗门在这星云舟的联盟之中?”他隱隱有些担心,若这星云舟是楼家云家的產业,那他还得低调一些。 好在师仲说出来却不是,“中土那边,是陆家。” 陆家?洪浩闻所未闻,不过想到中土宗门多如牛毛,他不认识也属正常。当下只是点头,也並未放在心上。反正不是他的冤家对头便好。 再閒聊了一阵,洪浩和萧无病便要起身告辞。 洪浩临走时又把思思拉到一边,把自己和无病她娘的赌约给思思说了一遍,最后诚恳说道:“非是我故意捣乱,只因你之前表现太过嚇人……说实话,若没有小豆的捨命相救,无病现在是死是活还两说……果真如此,你两家反目成仇也不过须臾之间。” 思思也算明理,点头道:“洪公子放心,小女子也佩服小豆姑娘,我今后一定將她认作姐妹,不分高低大小。” 洪浩一本正经:“你比她高,也比她大,这个肉眼可见,作不得假。” 秋灵道:“嘖嘖嘖……你倒是看得仔细。思思小姐,小豆说要给萧公子生三个,你生几个?” 思思赧然:“羞死个人,还未嫁过去,便说这些……我也三个好了。” 洪浩点头道:“我后日便走,你们大喜之日,肯定是赶不上了,提前祝你们三人相亲相爱,相敬如宾。” 思思却反问道:“不知道洪公子却是几人?” 洪浩不料有此一问,顿时不自在,他在这里月老红娘做得不亦乐乎,自己唐綰、暮云、瑶光、秋灵一堆乱麻,典型的自家稀饭都吹不冷,还帮別人吹汤圆。 当下只得尷尬道:“不多不多,只有一个……” 说罢便拉著无病仓皇出逃。 回到萧府,先前整整齐齐送他的一眾人等此刻又整整齐齐在大门前恭候。 原来早就派人打听到了结果,得知洪浩获胜,俱是惊骇不已。 “我草,年轻人,你当真是老夫所见天下第一,我草,竟然打败了七杀道人,我草,我草,这年轻人……” 萧岳毕竟是一家之主,沉稳许多,只是沉声道:“洪公子今日一战,实在是出乎意料,如此大战,想必疲惫,先回府休息吧。” 毕竟洪浩战胜的是自己亲家府上的第一供奉,若是恭贺道喜洪浩,似乎有点对不起亲家。 进到府內,洪浩含笑道:“夫人,愿赌服输。”他最关心的还是小豆的事情。 殷如是连忙道:“服输服输,小豆既是公子的义妹,原是我们高攀了。” 洪浩点点头,心满意足。他今日这一挥剑,功德圆满。 到了晚间,自然又少不得一顿宴席,洪浩只能耐著性子应酬,不过依然坚持滴酒不沾,萧府上下自己人倒是喝翻了不少。毕竟洪浩这种客人,足以让他们引以为傲,今后几十年,都將是他们的谈资。到时候不知道要把洪浩神话到什么地步。 饭后,洪浩又来小豆房间,小豆亦是早就听闻洪浩获胜消息,只恨起不来身,一直巴巴盼望洪浩来看自己。但此刻洪浩真在眼前,一时间却不知道如何说话。 与洪浩相识不过数日,洪浩却为她做了这许多事情。 她突然哇哇大哭,也不顾扯得伤口发疼,“哥哥,小豆不知如何报答你……要不你先別走,等我生了娃娃,送一个给你玩。” 洪浩汗水立马就冒出来,这小豆子的脑迴路果然不同,思路清奇。 连连道:“不用不用,你留著自己玩好了……” 无病晚间喝得不少,此刻亦是真情流露,“洪兄,你对小弟的恩德,实在是不知怎么报答才好……眼下局面,是我不敢想的好……靠我自己,是万万得不来的。” 洪浩拍拍他肩膀,正色道:“我知你们世家子,原是有许多身不由己,背负东西太多太重,没法像我一般閒云野鹤……你我投缘,我从你剑意感受到许多,兄弟之间也莫说什么报答……你只要尽力做你自己,尽力不要活成自己討厌的模样,便是对我最大的报答。” “你的那一式『春生』,生机勃勃,万物生发,是我见过的最美一剑。” 等到洪浩回房,又是夜深人静。 扔一堆果子给秋灵,洪浩回想在这片大陆的种种,毕竟,就要离开了。 最大的收穫,无疑是求得了神兵洞天。 斩了凤凰城凤凰族第一修士焚天,又败了唐城师家第一供奉七杀道人,洪浩有些恍惚——到底是这片大陆的確是没法和中土相比,还是洞天给自己的助力实在是给的太多了? 恐怕还是要回去,找个楼家的人或者云家的人试试才知晓。 想著想著,终於沉沉睡去。 只剩秋灵还在孜孜不倦的吃果子。 这么短时间,吃了这么多果子,秋灵只是觉得果子清甜,却没想这果子蕴含了多少灵气。 等她吃完,又飞到床边捲成一团,累积的灵气终於爆发。 小豆说得一点不错,秋灵就是没穿衣服。 第139章 告辞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139章 告辞 秋灵睡得香甜,全然不知道,自己已经又恢復女子模样。 她意外获得焚天的涅槃之力,因为功法修为不够,所以未能重生为人,只维持凤凰模样。 但她贪图灵果美味,大量的灵果给她带来大量的灵气,无意中增长了她的修为,於是便出现了这惊人的一幕。这实在是出乎洪浩和她自己意料。 她已习惯睡在棉被之上,所以此刻,一丝不掛的她和洪浩只隔著薄薄的一层棉被,各自睡得香甜。 到了半夜,洪浩只觉被子有些沉重,迷迷糊糊中拉扯一下,却拉不动。便腾出一只手来,眼睛也懒得睁,只在那胡乱摸索……他运气却好,一下便摸到一坨温热绵软。 二人瞬间惊醒,好在黑灯瞎火,倒也免去了许多尷尬。 “妹子……是你么?”洪浩话语中惊喜惊疑各半。 “是我,我这么快就化形了。哎呀,真是太好了。”秋灵激动不已。她虽不明白个中缘由,但重回人形,自然是比做一只鸟要好上许多。 洪浩立刻起身,反手便用棉被把她包裹,这才抖抖索索去把火烛点燃。 也不知道这涅槃重生,身材相貌会不会有一些变化。万一继承的涅槃之力还带有焚天的影子……那可不妙得很啊。 洪浩修为功法,原是在黑暗中亦能看得清清楚楚,只不过如此一来,便有一些偷偷摸摸的意思。他对秋灵,原是真心喜欢,自然不欺暗室。 还好,秋灵还是那个秋灵,一如初见。 洪浩兴奋得不住搓手,在小小房间来回踱步,一时间竟不知如何是好。 秋灵见他这般模样,不禁噗呲一笑,“洪大哥,秋灵今日才知,你原来是个苍蝇。” 洪浩一愣,问道:“此话怎讲?” 秋灵道:“以前无聊之时,曾观察苍蝇,苍蝇进食之前,便是像你这般不住搓手。” “哎呀,妹子,我是高兴,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再说,这三更半夜,就算我是苍蝇,又何处进食。” 秋灵突然面若桃花,声如蚊蚋,“君不闻,秀色可餐乎?” 洪浩和秋灵的房间內,气氛突然变得有些微妙。洪浩的心跳加速,他能感受到秋灵的体香透过棉被传来,而秋灵脸上的红晕在昏黄的烛光下显得格外动人。 秋灵轻轻咬了咬嘴唇,她的內心既激动又有些不安。她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她知道,这一刻,她只想和洪浩在一起。 洪浩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平復自己的情绪。从秋灵变为凤凰那一刻起,他其实一直就在期盼她重回人形,可这一切来得太快,又让他有些不知所措。 秋灵还是如初见时那般大胆直接,洪浩却一如既往的瓜怂。没奈何,此刻的洪浩,为了压制自己的血脉賁张,只得不断回忆跟隨师父大娘在长荣镇卖猪肉的场景。 前腿后腿,里脊五花,大肠小肠,猪心猪舌,阿弥陀佛,无量天尊……善了个大哉,洪浩不是登徒子,可也不是柳下惠,此刻只能天马行空,乱想一通。 好容易才平静下来。 洪浩嘆口气,迟疑一阵终於开口:“妹子,有件事,我一直瞒著你,我不想隱瞒,但又实在说不出口……” 秋灵眨眨眼睛,歪著头道:“是不是你在中土已有家室?或者心上人?” 洪浩讶然:“原来你知道?” 秋灵点点头,“昨天师小姐问你之时,我见你神色颇为紧张,心中便有了猜疑,不过你若不说,我是决计不会问的。” 洪浩沉默一阵,似乎在想如何把自己这乱作一团的心思儘量表达清楚,等酝酿好,刚要开口,秋灵却道:“洪大哥,无需解释。” “我就是一个小女子,不懂什么大道理……我只知道,你对我好便够了。” 洪浩訕訕道:“我只是觉得,这样对我妻子,对你,都不公平……” “那怎样才算公平?收了相思,老死不相往来?等暮年再昭告天下,我为了道德,留了遗憾,写上一句,还君明珠双泪垂,恨不相逢未嫁时?或是君恨我生迟,我恨君生早?这般来感动世人,感动自己……那便是好的?” 洪浩无言以对。他也做不来慧剑斩情丝这等无情之事,没奈何,还是走一步看一步,顺其自然吧。 天色渐亮,洪浩意识到了一个尷尬的问题——秋灵没有合適的衣服穿。只见秋灵依旧被棉被包裹得严严实实,她的脸上带著一丝羞涩和无助。 “洪大哥,我们现在该怎么办?”秋灵轻声问道,她的声音中透露出一点羞涩。小豆子若是知道了秋灵已经化形,恐怕会忍著伤痛来看稀奇。尤其会看是不是光溜溜的。 洪浩挠了挠头,他也感到有些为难。自己必须去找萧无病借些女子的衣裳,但这个请求似乎有些难以启齿。 “秋灵,你在这里等我,我去找萧公子想想办法。”洪浩终於下定了决心,他不能让秋灵就这样一直裹在棉被里。 秋灵点了点头,有些赧然,“只要是女子衣裳,要大一些……就行。” 洪浩站起身,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大步走出了房间。他来到了萧无病的住处,敲响了房门。 萧无病很快就打开了门,他看到洪浩,脸上露出了惊讶的神色,“洪兄,这么早,有什么事吗?” 洪浩有些尷尬地笑了笑,“萧兄,其实我有点小事想请你帮忙。” 萧无病好奇地问:“洪兄客气,有话只管说来,我受你恩情极多,只要我能帮上忙的,一定尽力。” 洪浩清了清嗓子,然后说:“帮我找几件女子的衣裳,那个……秋灵已经化形了,原没想她如此之快,也就没有准备。” 萧无病一愣,立刻便来了精神,果然八卦之心,人皆有之,他立刻笑道:“这般喜事,当真是可喜可贺,这秋小姐的衣服,那可马虎不得,总要量体裁衣,妥帖適宜才好。走,看看去。” 走得两步,才猛然醒悟,“哎呀呀,唐突了,想来此刻秋姑娘还……呃……” 立刻又退回来,对著洪浩低声道:“洪兄昨晚睡得安稳否?” 洪浩不假思索,“几乎是一夜没睡,现在还有些困顿。”说罢打个哈欠。他老老实实,不曾多想。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无病听罢,上下打量洪浩一番,“嘖嘖嘖,洪兄著实让人敬佩,不过来日方长,还是悠著点。” 洪浩此刻才知无病想歪,本欲辩解,想想算了,有些事情越描越黑。 无病出门,却先兴冲衝去到小豆房间,立刻便把秋灵化形之事讲给小豆。 小豆一双眼睛闪闪发亮,立刻起身,果然是不管伤痛,虽然不能像平日蹦躂走路,亦是两个小脚翻得飞快,立刻向洪浩房间而去。 进去后把门一关,只听小豆在里大呼小叫。 “哎呀呀,长得真好看,果然光滑细腻,我先摸摸……咦,竟是比羽毛还要顺滑舒服……哎呀呀,我哥哥真是有福气。” “妈耶,秋姑娘你怎生这般大?你做凤凰时一点看不出来……也不知藏在哪里,嘖嘖嘖……” “妈耶,你的腿比我整个人都差不多了,这得是你两个爪子变的么?当时看你的爪子也没几多长啊……” 直听得无病远远离开,他再好奇,礼数教养却不会缺失。 只剩洪浩在门前不停脚趾抠地。 过了许久,才吱呀一声开了门,小豆子心满意足出来。 她对洪浩笑嘻嘻道:“哥哥,刚才我有些拿不准,得是该叫她秋姑娘还是嫂嫂?她是昨晚几时变成人的?” 洪浩苦笑:“大人的事,小孩子少打听。”说她是小孩子这话,別人不能说,他说却没事。 “你不说我也知道,看你一副没睡醒的样子,得是折腾了一宿。” 要不是看小豆伤还没好,洪浩说不得便要给她两个爆栗。眼下只能央她。“你看也看了,赶紧去给她找衣裳才是正经。” 小豆道:“现做来不及,我去找些现成的丫鬟衣服……反正她穿什么都好看。” 不一会儿,小豆便拿著几套女子的衣裳进了房间去。 秋灵换好衣裳后,出了门来,洪浩看到秋灵虽是穿著萧府丫鬟的衣裳,但小豆眼光极准,所选尺码虽不及量体定做,但也算是大小適合,鬆紧適宜,別有一番风情。 “洪大哥,这样可以吗?”秋灵有些紧张地问。 女为悦己者容,秋灵也是一样。说来这天下女子,总是想用好看的衣裳引起心上人的欣赏,而天下男子,大都是想剥掉好看的衣裳欣赏。 不过洪浩並非如此,他细细端详一番,“小豆恐怕是衣裳拿小了些,这般显得胸大腰细,有些紧了。” 无病听见,心中默默嘆气:“洪兄什么都好,就是太装了。” 秋灵化为人形可喜可贺,洪浩却想到一个问题——一张船票,两个人,恐怕有些难办。没化形之前,秋灵只是算一只鸟,现在却是活生生的大美人了。 他当下便把心中疑虑说了出来,“也不知是否还能多弄一张船票?” 这的確是个大问题,明日便要开船,这短短时间,能辗转迴旋的余地自然不多,但洪浩绝不可能丟下秋灵独自离开,要么一起走,要么一起留。 眼下自然只有先去师府再问问,看有没有多余船票,即使需要付出些代价也行。 三人来到师府,洪浩直接找到了师仲,將秋灵的情况和需要多一张船票的事情说了一遍。 师仲听后,面露难色,“洪少侠,你的请求我自然愿意帮忙,但星云舟的船票向来紧张,每一张都是提前分配好的,我这里確实没有多余的。实不相瞒,少侠那一张,便是我强行留下,已然得罪有些人。要不少侠在多住些时日?我保证下一趟必定给少侠弄来。” “下一趟不知要等多久?”洪浩问道。 师仲算了算日子,“如果顺利,应当是在两月之后。” 洪浩的眉头微微皱起,相信师仲所言非虚。他一直极力拉拢洪浩,此刻本是天赐良机,如有多余船票赠与洪浩,那便和洪浩结下一个大大的善缘,这等机会,他老於江湖,自然不会放过。 可是规矩就是规矩,一人一票,雷打不动,这是星云舟联盟最初就定下来的。洪浩自然明白,也能理解。若今日你有特殊要照顾,那明日我亦有特殊要照顾,只要开个口子,那规矩便不是规矩了。 但洪浩显然不愿意再等,出来已久,料想瑶光和谢籍应该也等得著急了。 洪浩脑中极快盘算,很快便有了计较。 他突然拿出那枚作为船票凭证的玉牌,双手递给师仲,“原本不知为这船票还惹师前辈得罪人,现在原物奉还,师前辈或可重新给与对方,解释一番,时间也还来得及。” 师仲大惊,洪浩这般举动,那便说明心中极度不悦,不再受他点滴恩惠,这莫不是要与他师家为难?从此结下樑子? “哎呀呀,洪公子这般却是为何?折煞老夫也。公子明鑑,非是我不愿帮你公子,只是实在是无票,你也知能坐星云舟的,都不是平庸之辈……” 洪浩知他误会,温言解释:“师前辈多虑了,赠票之情,並不敢忘,只是我已想到其他办法离开此地,这船票已经用不上,如此珍贵,难不成白白浪费?前辈放心,以后若有机会相见,晚辈必定承情。” 一番解释安慰,师仲这才战战兢兢收回玉牌。 他不解问道:“敢问少侠,不知你是何种法子离开?” 洪浩笑笑,“通共不就两种法子么?一个星云舟,一个点对点,我思来想去,星云舟就算弄到两张船票,一路航行,也需要耗时长久,还是点对点来得痛快直接。” 秋灵立刻明白,“洪大哥,你要回去找族长……让她传送?” 洪浩点头,“妹子,此去凤凰城,只需要几日便到,然后瞬间即可回到中土,说来大大节约时间。” 秋灵迟疑道:“你……你不是说不屑去求族长么?” 洪浩正经道:“是,我干嘛求她,我先前有些犯傻……她求人来帮她对付大长老,现在事情完了,自然是按照约定將我送回,理所当然,这本就是她欠我的。” 道理就是这么个道理,洪浩现在才想明白,还好总算想明白了。 说罢,洪浩对无病道:“不过不走这一趟,也遇不上你与小豆,我想还是缘分使然。” “我们以心相交,也不必在乎那些繁文縟节,你回去告诉小豆,哥哥我回中土了……等你们以后得空,到中土巴国硃砂镇,水月山庄不二门,再把酒言欢。” “保重,告辞。” 说罢朝眾人一拱手,带著秋灵,御剑冲天,直奔凤凰城而去。 …… 小小村落。 谢籍摇头晃脑,“师父,你可知小师叔去了多久了?” 瑶光想也不想便道:“十二天又八个时辰零三刻” 谢籍无语。 第140章 归去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140章 归去 洪浩带著秋灵,一路御剑,再无耽搁。 等赶到凤凰城,已经是满城灯火阑珊之时。 但梧桐宫却是例外,灯火辉煌,长乐未央。 大长老的殞没,朝阳很是伤悲,为了显示她的伤悲,她亲自戴孝,並命全城縞素三日。 大长老如此待她,她却如此以德报怨,满朝文武,全城百姓,都知道朝阳的仁德善良。这样的族长,当真是全体凤凰族族人的天大福气。 眼见族长黯然神伤,大家心如刀绞,如丧考妣,自然要想著法子逗她开心,族长开心了,大家才开心。 夜幕降临,梧桐宫的广场上灯火通明,音乐响起,数十名英俊精壮的男子,手持长剑,身著华丽的战袍,隨著音乐的节奏翩翩起舞。他们的剑光闪烁,动作矫健有力,每一次转身、每一次挥剑,都显得格外引人注目。 朝阳族长坐在高台之上,静静地观看著。她的眼中,逐渐流露出一丝迷醉。这些男子的剑舞,不仅是对她视觉上的衝击,更是对她內心深处的触动。她是族长,可也是女子,一样有七情六慾,渴望被爱……但谁能配得上她?偌大的凤凰城,原是无一人能让她青眼有加……配不上她自然就不配上她,朝阳的寂寞,无人能懂。 剑舞的编排者,站在台下,观察著朝阳族长的反应。他知道,这场表演已经达到了预期的效果。朝阳族长的沉迷,正是他所期望看到的。 隨著剑舞的进行,朝阳族长的心情似乎也有所好转。她的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然而,这笑容背后,却隱藏著一种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 这些鸭子,呃不,这些男子虽然看上去雄壮健美,甚是愉悦养眼,但终究不过是些花架子,没有修为功法,给不了她想要的安全感……说到底一群药渣罢了。 大长老支持她时,自然是安全感满满,可隨著理念分歧越来越大,朝阳和焚天分道扬鑣,便被焚天安排在小院中软禁幽居,那段日子,原是给朝阳留下了难以磨灭的阴影。 那日与洪浩一別,竟再也没见到,事后朝阳也是有些后悔,得罪了外援,万一以后再有个风吹草动,恐怕相请就没这般容易了。 不过当时在焚天府上,洪浩一点面子不给,当著她的面,把焚天元神黑凤凰一剑劈成两半,著实让她有些下不来台。自己虽然负气离开,但想著洪浩还需自己传送,总会回来求自己,却不料洪浩那廝甚是硬气,真的就一去不回。 总来讲,朝阳的想法是,虽然我有些耍脾气,但你洪浩就没有一点点错吗? 想到这些,朝阳又不禁有些烦躁。她从小被贵养,善良平和是她的优点,但吃苦耐劳却差了些,修炼枯燥无味,所以至今功法平平,没有一个强有力的保护,她心难安。 “散了吧。” 朝阳族长淡淡道:“剑是杀人的利器,舞是优雅的艺术。將两者结合,虽然新颖,但也未免有些不伦不类。” 剑舞的编排者眼见族长由开心转为烦躁,翻脸比翻书还快,实在是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他却不知道,女子的心思本就是千变万化,原是难以猜透。他並未做错什么,也算是对朝阳投其所好,只是倒霉遇上族长突然间心情不好。 所以拍女子的马屁,很容易一不小心就拍到马腿,男子们一定要小心些。 编排者愣在原地,他的脸上露出了尷尬之色。而朝阳族长,则在眾人的注视下,缓缓离开了广场,回到了自己的寢宫。 “都退下吧。”朝阳平静的声音带著一丝疲惫。所有婢女立刻全部后退,宽大的寢宫,只剩朝阳一人。 宫中的灯火映照著她的身影,显得有些孤单。她坐在铜镜前,镜中的自己,依旧是那么美丽,那么高贵,但眼中却有著难以掩饰的落寞。 她伸出手,轻轻触摸著镜中的自己,那细腻的肌肤,那精致的五官,每一处都像是上天的恩赐。然而,在这美丽的外表下,她的心却是空荡荡的。 “我拥有了一切,却又似乎一无所有。”朝阳族长轻声自语,她的声音中带著一丝颤抖。 此刻的朝阳,不再是显赫的凤凰族族长,只是一个小女子,直面最真实的自己。 她渴望被爱,渴望有人能够理解她,支持她,与她並肩作战。但在这个凤凰族中,她似乎总是那么高高在上,让人难以接近。她的善良和仁德,虽然贏得了族人的尊敬,却也让她感到了一种深深的孤独。 “族长怎会一无所有?至少,你还有一个承诺需要兑现。”一个温和平静的男声传来。 朝阳心中一惊,但瞬间又放鬆,这个男子,没有危险。 看著镜中身后越来越大的身影,朝阳瞬间竟然有了一种难以言说的颤慄——不是恐惧的颤慄,而是一种渴望被征服的激动。 就算他此刻上前来,用最粗暴方式撕扯开她华丽的衣裳,粗鲁地把她压在身下,像野兽一般把她侵犯,她也绝不会有惊恐和愤怒。 朝阳內心甚至有一点点期待,只可惜,身影在她后背三尺的距离,就不再向前。 这个男人,没有先前那些跳剑舞的男子一般雄壮的身材,没有古铜色的皮肤,也没有硬如石头的一身腱子肉,可是,他站在那里,让人安心,放心,定心,满满的安全感。 朝阳明知故问:“什么承诺?” “我听阿青婆婆讲,此间事毕,原是要由族长送我们返回。” 朝阳不解,立刻转头问道:“我们?洪公子不是一人前来的么?为何是我们?” 洪浩並不隱瞒,“不错,我是一人前来,如今回去,却要带上一个朋友。” 说到此处,秋灵从阴影处慢慢走上前来,略微欠身施礼:“秋灵拜见族长。”她已经为族长死过一次,此刻,並不欠朝阳什么。 朝阳惊道:“秋灵!你……你竟然没死?大长老对你手下留情了?” 秋灵悽然一笑:“族长不曾求情,大长老岂能留情?不过是秋灵命不该绝,侥倖被洪大哥救活。” 朝阳立刻明白,这就是洪浩要带走的朋友。 不知为何,堂堂凤凰族族长,醋海生波,此刻竟然生出一股浓浓的酸意。 她与洪浩,由於她之前被限制自由,只在焚天摊牌时才第一次见面,其实说不上有什么感情。 但她见识过洪浩一剑之威,知道这是一棵可以为她遮风挡雨的参天大树,如果能把他留下来…… 当下便软了身段,温言道:“公子何必著急回去,那日朝阳有些失礼,原是因为公子实在狠心,一点情面也不给朝阳留下。不过后来朝阳也有些自责,无论如何,公子是朝阳请来的人……想著公子找来时给公子赔个不是,却不料公子一去不返,直到今日。” “今日公子既然愿意来找朝阳,朝阳心中十分欢喜,公子总要多住一些时日,让长阳好好招待一番。” 洪浩摇头:“不用了,只需按照约定,儘快把我们送回即可。” “公子左一个我们,右一个我们,公子难道忘了,秋灵是朝阳的侍卫?是凤凰族的人?”朝阳有些不悦,自己贵为族长,在洪浩心中,竟是比不过一个下人。 秋灵有些激动:“族长,当日族长也亲眼所见,秋灵是被焚天手下人重击而亡……说来已经为族长死过一次,如今已是二世为人,对族长並无亏欠。” 朝阳一愣,往日对自己忠心恭顺的侍卫,今日这般顶撞说话,实在是有些大不敬啊。 朝阳心中有些不甘,自己身材相貌,样样不输秋灵,身份更是无比尊贵。这小蹄子敢如此无礼,无非狗仗人势,傍上了洪浩这棵大树。 当下又道:“公子,何必回去中土受累,不如就留在此间,与朝阳共享这锦绣山河,太平盛世……只要公子留下,朝阳的一切,都是公子的……包括朝阳……也是。” 朝阳这番话,说得旖旎缠绵,风情万种。 秋灵一愣,原不知以前心目中善良宽厚,平和端庄的族长竟然还有如此妖嬈的一面。 其实並非朝阳突然转性,每个人都有两面,只不过对不同的人,展示不同的面罢了。她以前只是族长眾多侍卫中的一员,只能看到朝阳想让他们看到的一面而已。 洪浩笑笑,原来越是自詡尊贵的人物,情感越不值钱。朝阳与他一面之缘,此刻为了自己位置的安全巩固,竟然可以毫不犹豫委身於他。利益面前,自己的身体都是可以当做筹码。如此说来,无病和思思还算好的,青梅竹马,多少有些情分。 但这世间却不知道还有多少毫无感情,只为利益而捆绑在一起,同床异梦,貌合神离的夫妻。 他自然不会答应朝阳这荒唐的要求,当下平静道:“族长说笑了,我中土还有许多亲人朋友,他们对我而言,无比珍贵,所以还请族长儘快把我们传送回去。” 朝阳一声嘆息,此刻已经再也没有可以留下洪浩的筹码,那再纠缠就是自取其辱了。 她毕竟还算聪明,知道此刻唯有儘量展现友好,留下一点情分,万一峰迴路转,还有个余地。 “既然公子归意已决,朝阳也不便再做挽留,只是现在已是深夜,开启阵法多有不便,还请休息一晚,明日再走不迟。” 洪浩想想也对,这三更半夜,传送回去,瑶光谢籍他们应该早就休息了。 万一又是传到什么不合適的地方,怪嚇人哩。 当下便点头答应,“也好,那就明日。” 閒著无事,洪浩便问了一下,这传送阵法究竟有何玄妙? 朝阳道:“我听我父亲讲,传送阵法是远古时期遗留的神跡。是天地间至高法则特许的一种例外……每一个大陆都有一个阵眼,站在其中便能任意传送到其他大陆。这片大陆的阵眼就在梧桐宫。” “我不知道其他大陆是怎样,但我们凤凰族,一直是口口相传,只有族长才掌握传送的口诀。”说到此处,朝阳双目闪亮,生出了一些骄傲的神色。毕竟,这很能体现族长的尊贵不凡。 翌日清晨,在朝阳族长的引领下,洪浩与秋灵来到了梧桐宫的阵眼所在。这里的空间异常宽阔,中央是一个巨大的圆形石台,周围是密密麻麻的符文,闪烁著幽幽蓝光,似乎是星辰的轨跡被刻印在了这里。 朝阳族长站在阵眼边缘,她的眼神中流露出一丝不舍。莫法,强扭的瓜不甜,洪浩不吃。她开始启动阵法,口中念念有词,双手挥动间,每一颗符文都渐渐亮起,仿佛在回应她的召唤。 洪浩与秋灵站在阵眼中心,感受著周围空间的微妙变化。一股股无形的力量开始涌动,如同水波荡漾,將他们包围。 朝阳族长的声音在阵法的嗡鸣声中传来:“洪公子,秋灵,传送即將开始,请站稳脚跟。” 阵法中心的灵石开始发出耀眼的光芒,整个阵法如同被激活了生命,所有的符文都明亮起来,形成一道光的漩涡,將洪浩与秋灵渐渐吞没。 洪浩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模糊不清,耳边只剩下了朝阳族长的祝福:“愿凤凰的羽翼护佑你们,平安抵达。” 当光芒消散,洪浩与秋灵已经消失在了梧桐宫的阵眼之中。 洪浩紧紧抱住秋灵,这传送的滋味,秋灵没体验过,他却体验过。 周围漆黑一片,连呼吸都感觉困难,没奈何,只能硬撑,等到眼前一亮的时刻,便大功告成。 他心中焦急,总是想著快些快些再快些,秋灵被他抱在怀中,心思却完全相反,巴不得就如此这般,永无终点。 终於等到眼前一亮,洪浩睁眼,还好还好,就在阿青婆婆的小茅屋门前空地。 还未来得及敲门,阿青婆婆已经闪现在洪浩跟前,到底是王母青鸟,神仙人物,洪浩落地便知。 洪浩赶紧放开秋灵,脸色有些发红。 阿青婆婆笑眯眯看向洪浩:“娃子,老身看你这一趟收穫不小。洞天和这姑娘,哪样更合你心意啊?” 洪浩只得打哈哈:“都合,都合。” 说罢赶紧对秋灵道:“这是王母娘娘座下神仙,阿青婆婆,你拜见一下。” 秋灵立刻乖巧施礼:“拜见阿青婆婆。” “洪大哥,这女子是谁?”一个气鼓鼓的声音传来。 洪浩心中一紧,抬头望去,瑶光双手叉腰,俏脸带嗔,显见有些火气。 谢籍在她身后,挤眉弄眼,一脸幸灾乐祸。 “师父,我觉得是小师叔……找了个小小师叔娘。” 第141章 门人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141章 门人 洪浩还未开口,阿青婆婆倒是先来一句:“瑶姑娘,这小姑娘跟老身一样,是个鸟人。你也莫要怪洪娃子了,他这辈子,总是和鸟人有缘……我是鸟人,暗中帮他的少鵹(中年私塾先生)是鸟人,他家小鸡长大也是鸟人。” 瑶光不依不饶,“婆婆,那怎么一样?这个……这个这么好看,一定是哥哥拐骗来的。” 秋灵亦是望向洪浩,不甘示弱问道:“这位姑娘是谁?” 洪浩虽然向她坦白了已有家室,但坦白不彻底,秋灵只知有唐綰,不知有瑶光。她要是知道还有个暮云帮他守矿,更不知作何感想。 洪浩心中暗暗叫苦,说来有些冤枉,他虽知瑶光心意,但他並未点破,也不曾表露,原是把瑶光当做妹妹一般看待,便是暮云,他也只是当做生死之交,並非红顏知己。唐綰和暮云的对话,他半点不知。 但眼下情形,他却不敢偏向任何一方,手心手背都是肉,实在是要命。 只得硬著头皮相互介绍:“这是瑶光妹子,是我的……义妹,这是秋灵妹子,是我在凤凰城认识的……好友。” 秋灵见洪浩说是义妹,口气便缓和下来:“原来是妹妹,瑶光妹妹你好,秋灵有礼了。”说罢欠身施礼。 瑶光却不买帐,指著洪浩道:“我叫他哥哥,是我愿意叫他哥哥,要说岁数,我却大些,你该叫我姐姐。”本来女孩子总是希望別人看自己,看得越年轻越好,但此刻瑶光心中彆扭,定要分个高低大小,便是姐姐妹妹这等事情,也一定要压秋灵一头。 秋灵眼见瑶光还带点婴儿肥的俏脸飞出一些艷红,这娇憨模样,心里便明白了八九分,但万事让得,此事却不遑多让,立刻挺胸道:“瑶光姐姐好。”意思很明显——就算你年龄比我大,胸却没我大。两个女子当下便暗暗槓上。 瑶光低头看看自己胸脯,一眼便望到自己一双小脚。这般被秋灵一针见血拿捏了短处,顿时有些破防。一时又不知如何反驳,左右看来,眼见谢藉贱兮兮似笑非笑,一下来气,连著几个爆栗…… 可怜竟是谢藉默默扛下了所有。 阿青婆婆笑道:“好了,好了,你们这般赌气,最难做的还是洪娃子。既然都是一家人,还是要相亲相爱,和睦安寧才好。” 瑶光板著脸道:“阿青婆婆,以后莫让洪大哥再去帮这个帮那个了,去一趟凤凰族,便带回一个鸟人,那要是再去什么天猫族,天狗族,那是不是还要带些阿猫阿狗回来。” 洪浩连忙道:“不会不会,以后我却不会再这般多管閒事了。” 谢籍一边揉头上的青包,一边拱火,“小师叔,债多不愁虱多不痒,总要凑个十全十美……方才符合师侄心中高大伟岸模样。” 秋灵笑道:“这位小师侄,倒是会说话,你师父当真是教得极好。” 谢籍虽然吃了爆栗,但原是挨惯了的,丝毫不以为意。他眼下是想拱火让两只老虎继续互掐,旁边吃瓜看热闹。 但他却不知,这话原是碰触了天下女子的底线。这天下男子,都巴望自己是女子的第一人,而天下女子,都巴望自己是男子的最后一人。 此话说来,立刻引得秋灵不悦,她虽是后来,却不希望洪浩还有后来。所以故意夸他,她此刻和瑶光不对付,她夸谢籍,瑶光自然是对著来,就要敲打谢籍。 果然,秋灵话音刚落,谢籍立刻便被瑶光劈头盖脸一阵痛揍,下手狠毒,真正吃痛。 谢籍抱头鼠窜,瑶光才恨恨收手。 阿青婆婆道:“你们莫闹了,正事要紧,小娃娃你此去到底是如何行事?结果怎样,说来听听。” 洪浩知道阿青婆婆这是帮他化解当下尷尬,立刻就將此行遭遇一五一十,仔仔细细讲给婆婆听。 婆婆听完,亦是有些生气,“这朝阳稀里糊涂,善恶不分,要不是怜他凤凰一族人丁不旺,当真不愿去管这等破事。焚天更是井底之蛙,还想著开疆拓土,当真打起来,恐怕一战全灭……天地间再无凤凰。” 瑶光听闻秋灵已经死过一次,她毕竟善良,心中立刻生出同情不忍。当下斜瞟一眼秋灵,见她虽然身段婀娜,相貌好看,却不似那种魅惑迷人的妖艷之美。当下也就软了心肠,认了这个姐妹。 “婆婆,这星云舟你当知晓,我听闻,我们中土大陆是一个陆家在把持经营,这陆家在何处婆婆可知晓?”洪浩想著阿青婆婆从远古到现在,本就是四处奔波传递信息,见多识广,应是无所不知。他想著以后或要去看望无病,也要看看小豆和思思到底生了几多儿女,故有此问。 阿青婆婆瘪嘴一笑:“我自然知晓,说来他家码头,却是你与朱雀结缘起点。” “哦?请婆婆为我解惑。” “你家爷爷,当年想寻仙草,前往的那座四方山,便是星云舟码头。只是你爷爷却不知道,那四方山高耸入云,原是做了阵法禁制,莫说普通人,便是修为极高的修士,若无许可,也断然不可到达山顶。陆家极为低调,虽与各家皆有往来,但仅限於生意,从不与谁家交好,便是中土许多大宗豪门也不知其底细……不过千年万年井水不犯河水,也相安无事。” 洪浩暗忖:“四方山?之前师家说码头在大方山,那说来这星云舟码头,必是极高,且山顶极方正的大山。想来也不奇怪,听萧岳前辈介绍,那星云舟极大,必定是要宽广之处方能停泊。” 当下点头,默默记在心中。 婆婆又道:“娃子,你有何不明之处,儘管问来,此番凤凰族之事既已解决,我却要回崑崙山復命了。今后是否还能相见,也说不太准,老婆子对你还算看得顺眼,才情愿与你多说几句。” 洪浩情知机会难得,头脑中快速思索,还有哪些要紧处需要问问婆婆。 不过他本是顺其自然的恬淡性子,这世间之事,知便知,不知便不知,反正体验为重,一时半会却又想不出要问个啥。 他也不耐烦多想,:“婆婆,其他也没甚事,我一路游荡,总是山穷水尽又柳暗花明,我师父讲只要顺应本心即可。其他都不要紧……不过,听你讲来,我受少鵹前辈恩惠不少,自己却一点不知,你若遇见,替我谢他一声。” 阿青婆婆点头,“你这娃娃,倒是感恩,不过也不用放心上,说来说去,也是为了你家中那只大鸟。它长大之后,望你好生劝它以劝,早日归位镇守南方。” “我走之后,先前追你的云隱宗,必然还会来找你麻烦,这是你们之间的事,我亦不好多管。不过老婆子看你得了洞天,比未去凤凰族之前,又高了一层……”说到此处,阿青婆婆笑笑,“这洞天之威,老婆子记忆犹新。” 说罢却不再言。看来之前手握洞天的前辈先人,也必是惊天动地的人物。 阿青婆婆不再囉嗦,“小娃娃们,保重,有缘再见。” 话音刚落,倏地升空,瞬间便到极高苍穹,显出原形,一只巨大青鸟,振翅之间已消失不见。 谢籍看得神奇,兴奋转头问秋灵:“小师叔……娘,你会变凤凰么?要不飞一个,祥瑞祥瑞,也让小子饱饱眼福。” 秋灵笑道:“第一我不是你的娘,第二我也不会变身,我先前凤凰之时,只有母鸡大小,也是稀里糊涂变成人形……只是怀疑和灵果有关。” 提起灵果,谢籍立刻便有些清口水外涌,“莫说莫说,我晓得了……那我该怎生叫你?” 瑶光道:“她既是我妹妹,自然仍是你师叔。” 谢籍应承,“那就叫秋师叔。” 洪浩见二女不再相爭,心中暗暗念佛,赶紧道:“既然阿青婆婆已走,我们也该继续北上,去探一探蛮荒之地……也好为夭夭以后谋划。” 他却不知,大娘与天妖族早已接上头,夭夭在水月山庄,已然开始修炼入门。 几人行路,谢籍哪里閒得住,缠住秋灵不住问问题。 “秋师叔,你们凤凰族每个人都是凤凰么?” “不是,大部分都是和普通人一样,只不过修炼之后,能修出凤凰元神。” “那秋师叔,你们境界和我们一样么?” “差不多。” “那秋师叔你是什么境界?” 这个问题,秋灵一下有些尷尬,“我以前……境界不高,差不多就是……金丹吧。” 谢籍吃惊,境界这么低? 不过他倒是会安慰人,“秋师叔,没有关係,我师父和小师叔都是高境修士,保护我们绰绰有余。楼家和云家虽然厉害,也没占到过便宜。” 洪浩想起这一去半月,便问:“你小子有没有用心修炼?” 谢籍胸膛一挺,得意道:“小师叔,我现在和秋师叔一样,都是金丹。” 洪浩大惊,这也太快了些。当下探查,果然金丹,这小子实在是有些不可思议。 瑶光撇嘴道:“有什么好得意,还不是阿青婆婆那碗粥帮忙。” 洪浩惊讶,阿青婆婆的粟米粥还有这般神奇?他没什么感觉,只记得不合时宜的放了个响屁。 不过谢籍能如此快进也是好事,毕竟打斗日益凶险,现在又多一个秋灵需要保护。 几人走了些时辰,眼见天色渐暗,却又乌云密布,电闪雷鸣,眼见是一场大雨要来。 正好前面有个城镇,洪浩道:“我们快些赶过去,找个客栈住下,避一避这场雨。” 几人刚刚进到客栈,大雨便倾盆而下。 洪浩快速扫了一下店內已经有的几桌客人,大致便清楚了屋內情况。 一桌是一群身著各异的低阶修士,他们围坐在一起,高谈阔论,不时发出粗獷的笑声。 另一桌则是一个中年男子,看上去甚是豪放不羈,他独自坐在角落里,面前摆著一壶酒,自斟自饮,似乎在沉思著什么。 还有两个神秘人物,他们戴著斗笠,遮住了面容,静静地坐在窗边,仿佛在等待著什么。 洪浩几人进来,立刻便引起眾人注意,毕竟,瑶光和秋灵这等好看女子,很难让人不多看两眼,尤其秋灵,立刻便感到几道炽热的眼光在身上扫来扫去。 洪浩早已习惯,他一路行来,都是美女相伴,这种情况本是再常见不过。只要对方没有特別无礼,多看两眼也是人之常情。 洪浩不理会眾人,领著三人找张空桌落座。 小二立刻殷勤上前相问:“几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小二,来几间上房,再准备一些热食。”洪浩对迎上来的店小二说道。 店小二点头哈腰,“好嘞,客官请稍等,我这就去准备。” 等待的间隙,洪浩的目光又落在了那个中年男子身上。他看起来约莫三十来岁,面容刚毅,眼神中透露出一股不凡的气质。儘管衣衫襤褸,却难掩其卓尔不群的风采。 就在这时,男子似乎感受到了洪浩的目光,他抬起头,与洪浩对视了一眼。四目相交,两人都从对方的眼神中读出了一丝惊讶。 洪浩生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他確信自己以前从未见过这中年男子,但总觉得这男子似曾相识……这样的感觉,还是第一次, 幸好对方是个男子,若是女子,那就说不清了。 “那两位小娘子,这边来坐可好?”一个轻浮戏謔声音传来。 要说天底下最可恶的修士,便是此刻这种刚入门的散修。他们不似宗门弟子有门规约束,又不似那些在血雨腥风中摸爬滚打出来的高阶散修那般知道好歹。 刚入门,知道了入门的好处,那点粗浅的功法足以让他们隨便欺负普通凡人百姓。也因为刚入门,不知天高地厚,还未生出一点敬畏之心。 所以散修很难混到高阶,因为绝大部分在低阶就把自己作死了。 洪浩循声望去,这话是那桌低阶修士传过来,眼见那几人双眼通红,都是醉酒状態,他暗暗皱眉,不想与酒蒙子一般见识。 谢籍却有些按捺不住,兴奋道:“师父师叔,不如让徒儿去锻炼一下腿脚。” 他刚到金丹,正恨无用武之地,这上赶著来的机会岂能错过。 洪浩道:“几个炼气士,你能锻炼个甚?不过出言无状,你若想为师父师叔出气,也由你。” 此时那边又传来一句:“两位小娘子,快些过来……你那小白脸虽然长得英俊……但多半是银样鑞枪头……中看不中用……我等却是有真功夫……保你嗷嗷叫一宿。” 什么是作死?这便是作死。 谢籍这边还没来得及动作,便听见一阵砰砰之声,惨叫声不绝於耳。 “一群狗日的,聒噪个锤子,老子最见不得你们这种喝二两酒装半斤疯的挫鸟。今日遇见我不二门龙得水,让你等长长见识。” 第142章 大师兄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142章 大师兄 洪浩听到此话,不由得喜出望外。 他拜入公孙大娘门下,还从未见到过大师兄。大娘说他早已达到元婴,外出游歷,已经多年未归,死在外面也未曾可知。 难怪会有似曾相识的感觉,毕竟一个师门出来,冥冥中有些莫名牵引。 其他不讲,龙得水骂功显然已经得到大娘真传,那一句狗日的,洪浩听来无比亲切。 此刻龙得水兀自骂道:“你几个卖屁眼的,晓得不二门不?” “不二门?”那群低阶修士面面相覷,显然没有听说过这个名號。在他们的世界里,只有那些大宗大派才是他们所熟知的,至於不二门,听都没听过。 几位修士的表情说明了他们对不二门並未久仰大名,这显然令龙得水很不开心,原来大师兄一直记得大娘的话,要让不二门威名远播,发扬光大。 他拜在大娘门下之时,大娘连大牛都还没收,更不用说洪浩黄柳了。只有他师徒二人……咳咳,不得不说,这人丁的確是单薄了些。虽然瑶光和谢藉也是这般,但毕竟瑶光没有打算开山立派,扬名立万……大娘再怎么说,也是立了山头,有名有號。 所以他这些年在外面,一直不遗余力的传播不二门的赫赫威名,虽然势单力薄,收效甚微,但一片赤诚,天地可鑑。 他一巴掌扇到最顺手位置一个修士脸上,朗声道:“狗日的,连不二门都不知晓,也好意思说自己是修行之人?老子今天就好好给你们说道说道。” 龙得水一巴掌扇得响亮,剩余人等立刻便清醒了几分,他站起身来,身形魁梧如山,气势逼人。不得不说,大师兄身材也是继承了大娘的衣钵。他环视那群低阶修士,眼中闪过痛心疾首,仿佛不知道不二门之大名,比出言不逊调戏女子的罪过还要大上一截。 “听好了,卖屁眼的些!”龙得水的声音如同洪钟大吕,震得客栈內的酒杯都嗡嗡作响,“我不二门,乃是天下数一数二的大宗,威震四海,名扬八荒。我派占地极广,纵横数百里,弟子眾多,高手如云。隨便拉出一个外门弟子,都能打得你们这些狗日的满地找牙。” 那群低阶修士被他的气势所慑,一个个噤若寒蝉,不敢吭声。他们虽然不知道不二门的来歷,但看龙得水这副模样,心中已经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孤陋寡闻,惹上了不该惹的顶级存在。 洪浩在一旁听得有趣,什么是真传?这便是真传!他当然知道大师兄这是在吹牛,可这吹牛的气势也完美復刻了大娘王婆卖瓜的神韵。不二门的家底,他最清楚不过,在长荣镇卖猪肉之时,二师兄大牛吃饭刨快了些,都是要被大娘骂上一顿的。 龙得水见眾人被唬住,更加得意,他继续吹嘘道:“我派掌门,我师父公孙大娘,那是何等人物?修为之高,深不可测,早已达到了传说中的大乘境界。她老人家一跺脚,整个修行界都要抖三抖。还有我派的功法,独步天下,修炼速度之快,令人瞠目结舌。你们这些狗日的挫鸟,竟然胆敢不知?” 这一番话下来,洪浩不禁暗自惭愧。他出行之时,大娘亦是要他光大不二门,虽然一路走来,自报家门之时也会提上不二门,但哪有大师兄这般时时刻刻、心心念念的想著让天下人知晓? 当然也是性格使然,不是说洪浩翅膀硬了,看不上不二门羞於开口,相反,他一路走来,对他影响最为深远的,还是大娘,他亦是把她当做亲娘一般,若是大娘有个三长两短……那便是他的天塌之日。 比如眼下,他是决计不会自报家门去教训这群宵小,因为这种低阶修士他实在是懒得开口。而他愿意开口的,又都是一些跟他不对付的真正顶级豪门,对方了解越多越细,师门便越是多一分危险。 不过也是际遇不同,大师兄没有他这般老天爷追著餵饭的深厚福缘,所以出来多年,元婴还是那个元婴,只能是不遗余力,孜孜不倦的宣传光大不二门。 洪浩抑制住心中喜悦,向著大师兄走去。 龙得水见洪浩过来,只当是要感谢他的行侠仗义,挥挥手道:“不消谢我,你只需记住有个不二门,虽是山上神仙,却管人间不平。这几个狗日的借酒装疯,言语轻薄,羞辱你家……大小娘子,著实该打。”他也不知瑶光和秋灵与洪浩是何关係,只是估摸著这么一说。 他本是与大娘一般豪放路子,声若洪钟,这话瑶光和秋灵亦是听得清清楚楚。二女听来,娇羞扭捏,面若桃花,心中却十分受用,顿时就觉得大师兄面噁心善,是个大大的好人。 洪浩正欲说话,门外突然窜进来一人,也不顾浑身尽湿,径直行到靠窗那戴著斗笠的二人跟前,略一施礼,便凑到其中一人耳边,不知低语了些什么。 然后就见这戴斗笠的神秘人咯咯咯一笑,“不二门?这般碰巧么?” 確实碰巧,这戴著斗笠的神秘二人,却是云隱宗云家的客卿长老。 原来,那日追杀洪浩的云纹等四人,倒霉透顶,被阿青婆婆一道雷电,打得四人各退一境。须知修炼到后面高阶,要升一境是多么的不易!不仅要消耗大量珍贵灵宝,更要漫长岁月的点滴累积……几人心中怨恨,自不必多说。只不过阿青婆婆神仙人物,他们不敢造次,只能等待时机。 但他们亦知,天地法则,神仙不能长久插手干涉人间事务,所以並未放弃,只是极远处小心探查,终於等到了阿青婆婆的离开。 云隱宗毕竟顶级大宗,行事效率极高,前脚探得阿青婆婆果真离开,后脚立刻开始以小茅屋为中心,在周边极宽广的范围广布眼线,搜寻洪浩等人。 这刚刚进来的男子,便是来传达最新获得的点滴信息,洪浩师门,叫作不二门。 其实阿青婆婆那碗粟米粥,神奇之处根本不在於提升功法修为,谢籍不过是因为修为低下才额外能受到这般好处。最根本的用处,还是阿青婆婆暗中帮助洪浩,隱匿气机。 修炼之人,境界高深之后,便能通过发动神识探查对方修为境界,若双方境界接近,便能感知,当然会认为是极大的冒犯。但若双方相差甚远,被探查之人,则毫无知觉。 而阿青婆婆的粟米粥,几人喝了以后,从此便能完完全全屏蔽自身气机,只要自身不运用功法,便是渡劫飞升之境,也再看不出几人丝毫端倪,只是普通人模样。 洪浩此去凤凰族那片大陆,不管是焚天,还是萧无病,抑或是七杀道人,无一人看清洪浩境界。 所以不要小看这一碗粟米粥功效,当真是无形装逼,扮猪吃虎,居家旅行的绝好搭档。 能在云隱宗这样数一数二的顶级宗门稳坐客卿长老的位置,其实力可想而知。 隨著两顶斗笠摘下,这二人模样,著实让人意想不到。一男一女,皆是白髮如雪,但两张面孔却宛如青年男女,一时间让人分不清到底年龄几何。 男子的眉宇间自然流露出一股英气,眼神深邃,整张面庞绝对算得上不输谢籍的美男子。女子则清丽绝俗,皮肤白皙,眼眸清澈,透著一股不食人间烟火的仙气,当真是美若天仙。 男子名叫武生,洞虚境。女子名叫青衣,化神境。二人本就是郎才女貌的一对夫妻。 这对夫妻的可怕之处,在於数百年来,他们如同影隨形,心意相融,彼此间的默契,早已超越了言语的界限。在战斗之中,他们只需一个眼神交匯,便能洞悉对方的意图,配合得天衣无缝,甚至能够越境杀敌。即使是在云隱宗,也是令人敬畏的存在。 他们的任务简单而明確——截杀洪浩一行。云纹等人虽是吃了大亏,但忌惮的是阿青婆婆,不是洪浩。根据云纹提供的信息,那日若不是阿青婆婆阻拦,洪浩等人早就在他手上灰飞烟灭。 说来也是实情,洪浩那时的確敌不过洞虚境的云纹,只不过那时的洪浩,还没有洞天。 谁能想到短短半月,云纹提供的信息就已经是明日黄花。 青衣咯咯咯一笑,对著龙得水道:“这位壮士,奴家久仰不二门大名,说来早就想拜会见识一下,你可真的是?”她早就探过大师兄,不过区区元婴 。之前云隱宗未传达不二门这条信息,她原是不在意龙得水吹牛。 大师兄豪爽之人,並不曾细想之前这夫妻二人为何不闻不问,此刻却又突然好奇。听到青衣相问,又见青衣宛如仙子的模样,也不多想,大声道:“这还有假?我便是不二门掌门公孙大娘大弟子龙得水。” 洪浩却立刻起了疑心,只不过现在形势不明,並未多言,只是暗暗注意这夫妻二人,若有突变,他定要护大师兄周全。 青衣一笑嫣然:“那请问龙壮士,可知贵门有个叫作洪浩洪公子的人?” 龙得水一愣,他游歷之时,整个不二门就他和大娘二人,后面情形,他也不知晓。 他先前虽然吹牛吹得大,什么弟子眾多,高手如云,但此刻让他瞎说他却有些赧然。 哼唧一阵,硬著头皮道:“我不二门弟子眾多,原是分了小山头各自教习,这洪浩或是下边哪个长老的弟子……我倒是没听过。”隨即又补充道:“我出来游歷也有些年头了,或是后边收的弟子也未可知。” “哦,那倒是遗憾得很……我一个朋友与贵门洪公子有些交情,听闻他丰神俊朗,奴家本想结识一番。” 青衣听大师兄说话,听得出真假,情知大师兄是真的不认识洪浩。 当下又道:“那敢问壮士,贵门建在哪座名山?奴家想要抽空前去拜会。” 龙得水立刻道:“我不二门在巴国长荣……”说到此处,猛然醒悟,难道给这位仙子说在长荣镇猪肉铺?那岂不是露了马脚,大大折损了不二门的威名? 便改口道:“在巴国鬃毛岭。”虽然听著这地名不怎么气派,但好歹让人觉得是个山头,比猪肉铺要来得强些。 “那你师父公孙大娘,可还有別的名號?” “这个我倒是没有听说过。” 青衣默默摇头,这粗笨汉子,当真是什么都不知道。 此刻武生却默默起身,冷冷道:“既然不知……” 洪浩暗叫不好,立刻上前拉扯龙得水,“大哥,刚刚承蒙你仗义相助……我家娘子,在下心中感激,请一定到我那桌喝一杯酒,让在下聊表心意。” 洪浩几人刚进店时,便被这武生极快探查过,只不过並未看出任何端倪,只道是几个普通人。 所以此刻洪浩举动,武生並未起疑。毕竟龙得水帮洪浩教训了几个发酒疯的狗日的,避免了大小娘子受辱,洪浩感谢一番,却也情理之中。 武生青衣两口子,对於大师兄,原是可杀可不杀,全在一念之间。他们只是客卿长老,和云家那些长老毕竟不同,他们的任务是截杀洪浩,对不二门没有那么大仇恨。若换成云家长老,那一定痛下杀手,毕竟死了个柳如烟,还有四人降了境界,这仇恨,但凡和洪浩沾一点边的,决计不会放过。 洪浩拉上大师兄便要往回走。 却不料青衣又咯咯咯笑了起来。 “夫君,没想到,这天下除了妾身之外,竟然还有人能与你心意相通。” 武生点头道:“夫人说的不错,我也没有想到。” “夫君刚刚起了一点杀念,妾身与夫君相濡以沫几百年,立刻知晓不足为奇……这位凡人公子,似乎也立刻知晓。夫君,你说这是巧合呢?还是遇上高人了?” “试一试就知道了。” 洪浩实在是没有想到,自己这般小心谨慎,居然还是被这对夫妻看出了破绽。 一股强烈的杀意,开始在客栈里瀰漫。 大师兄龙得水开始並未发觉这夫妻二人是修行之人,没办法,境界差的太多,原是看不出来。但此刻,只要是个修士,都能感受到夫妻二人的可怕气场。 那几个低阶散修,瑟瑟发抖,屎尿都已经不受控制。 大师兄豪气万丈,虽然不知道这夫妻二人为何要对一个凡夫百姓的洪浩出手,但他不仅仅是继承了大娘的身材,粗话,吹牛皮,更继承了大娘的侠义,守护弱小,人间值得。 可以死,不可以给不二门丟脸。 大师兄龙得水,一把推开洪浩,面向这情知不是其对手的夫妻二人。 “不二门龙得水,向二位討教。” 第143章 夫妻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143章 夫妻 大师兄义正辞严,加之高大魁梧的身材,挡在洪浩之前,倒也是凛不可犯的样子。 若是寻常人等,看见大师兄这般气势,定然已经有些发怵。只可惜,大师兄面对的这对夫妻,实在不是普通人。元婴境在他们看来,就真如婴儿一般。 此番情形,洪浩已然不敢再赌这二人只是诈他。虽然自己尚未心跳加速,汗毛倒立,按理还没到有性命攸关的地步。只是大师兄在外游歷闯荡多年,虽无机缘造化,但至少平安无事,若刚遇见自己便要因自己遭受无妄之灾,且不说大娘那边,便是他自己这一辈子也莫要再想心安。 那边武生青衣二人尚未接话,龙得水只感觉有一只手搭他肩膀,轻轻拍了两下,转头望去,却见推出去的洪浩已站在身后,对他微微一笑,温和道:“大师兄,我便是你的小师弟洪浩,公孙大娘名下排行第四。” 龙得水惊得瞠目结舌,一时间竟然不知如何说话。这风云突变,实在是超出他平日理解想像范围。 青衣咯咯咯笑靨如花,“洪公子师门情深,奴家好生敬佩,你若不顾你师兄死活,我们夫妻二人说不得就被你骗过。讲真,也不知公子哪里学得好本事,便是现在也看不出公子境界。” 云纹长老回去云隱宗,信誓旦旦,洞虚境必能打杀洪浩。他夫妻二人,一洞虚,一化神,加上心意相通,配合默契,无论如何,洪浩不是对手。 故而看不看得出,都不要紧。 青衣这想法,实在是要命。不是要洪浩的命,而是她夫妻二人自己的命。 说来这实在不是她的错,谁能想到不过十几天,洪浩就能有如此翻天覆地得变化。有洞天的洪浩和没有洞天得洪浩,判若两人。 洪浩对著青衣二人,平静道:“今日我师兄弟二人,原是初见,说来这大喜的日子,打打杀杀实在晦气,我与你们也无仇怨,不如就此別过?” 青衣笑得更加灿烂,“洪公子这番话原也不错,说来却是我夫妻二人有些扫兴,打扰公子这喜相逢。只是……”突然声调一转,说不出的冰冷无情,“只是我等作为云家客卿,却也不好尸位素餐,只能烦请你们去黄泉畅敘了。” 说罢客栈內的杀意骤升,阴冷得足以掛霜,比先前又高出许多。 龙得水看不出洪浩深浅,但能感知下一刻洪浩立刻便有性命之危,虽然莫名其妙多了个师弟还有些发懵,但不管真假,他的性子,便要以死相拼。 但此刻他却听到一句极为熟悉的叫骂。“狗日的,日你妈,给脸不要。”这决计是大娘才教得出来的徒弟。 话音一落,一股滔天杀意瞬间覆盖湮没先前夫妻二人散发的气息,这杀意不但更加浓烈,而且无比炙热,不仅烧灼肉体,更炙烤灵魂。 这便是洞天引发洪浩朱雀之力的恐怖。 龙得水望著手持洞天,浑身熊熊燃烧的洪浩,心中激盪,“我滴个乖乖,这人便是我的师弟?师父到底去哪里找到的这般……这般怪物!” 便是瑶光和谢籍亦是目瞪口呆,他们是见惯了洪浩打斗的,但拿洞天的洪浩,也是头回得见。这可比拿水月的洪浩,又远远高出许多。 武生青衣夫妻,第一反应便是——情报有误。他二人心意相通,极有决断,眼下保命第一。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好用,101??????.??????隨时享 】 高人之所以是高人,除了功法修为高,自然是眼光也高。此刻的洪浩,决计不是他们合力便能解决的,如果他们连这点眼水都没有,那千百年来,也不知死了多少回。 武生青衣夫妇面对洪浩的突然爆发,心中虽有惊涛骇浪,但面上却不动声色。二人毕竟都是见过大世面,面对洪浩这样的强敌,任何一丝的犹豫和恐惧都可能成为致命的破绽。 青衣的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心中瞭然,只有全力以赴,才有可能在这生死关头找到一线生机。她的身形突然变得有些飘忽,眼见没有移动,但又似乎满屋都是她的身影。 武生却站立如山,巍然不动,洞虚境的威压抵挡洪浩不断散发袭来的热浪气息,一时间竟也僵持不下。 这夫妻二人,一静一动,配合极为精妙,不愧是心意相通的一对仙途道侣。 没有搬山倒海,天地异象,但此刻这小小客栈里的凶险,不可言状。此刻便是化神境圆满的修士,也绝不敢从武生和洪浩对峙的中间穿行,若进入其间,必將瞬间化为齏粉,渣都不剩。 但隨著时间推移,武生和青衣心中暗暗叫苦,这年轻人,实在匪夷所思,不合常理。 青衣晃了半天,面对浑身燃烧的洪浩,找不到一丝可以下手的破绽,而武生对抗洪浩的朱雀之火,需要调动全身大量灵力才能勉强维持。眼见洪浩云淡风轻,浑如没事人一般轻鬆自在,这般下去,武生身体迟早要被掏空。 这本就是一场不公平的比试,洪浩体內朱雀之力,源源不绝,像是用也用不完。 眼见自己都捨不得掏空的夫君就快要被洪浩掏空,青衣心急如焚,再拖个一时半刻,自己这艰难支撑的夫君恐怕就要轰然倒地了。夫妻情深,她一咬牙,望一眼夫君,义无反顾冲向二人中间。 武生与她几百年的灵犀,立刻便明白青衣所想,她是拼了自己性命,想用自己进入二人对峙空间的一瞬,给武生一息之机,让他遁走。 洞虚境逃走,一息时间也就够了。只不过,如此一来,青衣被朱雀之火吞噬就是必然结果了。 武生心如刀绞,肝肠寸断。他与青衣,结为仙途道侣以来,秤不离砣,公不离婆,几百年从未生离,此刻竟要他死別,他如何能接受! 他当下立刻收了功法,不再抵抗,青衣若是死了,他逃走又有何意义?没了妻子,做一个老鰥夫苟延残喘?那还不如就让这朱雀之火將我二人一同焚烧殆尽,同赴黄泉,投胎来世再做夫妻,也不用青衣在奈何桥苦等自己。 青衣此时,已然凌空,再无退路,知道了夫君心意,欢喜一笑。如此也好,这辈子没有嫁错人,下辈子还是他。 愿赌服输,原本以为十拿九稳的小小任务,竟然如此收场。哎,谁能知道那小子太过离奇,简直不是人。 夫妻二人皆是闭目含笑,只等烈火焚身那最后一刻。 却不料下一刻,只听咚的一声,原来是青衣摔落地上,头撞地板发出的声响。 二人吃惊睁眼,却见洪浩平静站立,一身火焰已经无影无踪。 “狗日的,你们两个……想得倒美,被这个火烧了,你们还想投胎?凤凰都不能涅槃……”洪浩轻声道。 青衣望向他,充满了惊疑,“洪公子……为何放过我们?” “因为爱情。” “因为爱情?” “都说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你们却真的做到了『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单凭这一点,就让我心生敬佩……值得我放你们一马。”洪浩望著两人的满头白髮,感慨万千。 “我很好奇你们怎么找到对方,认定对方的?”洪浩问道。 两人异口同声:“只是因为在人群中多看了他一眼。” 洪浩默然,一心一意,他这辈子是做不到了。虽然很嚮往,但也只能是嚮往,际遇不同,强求不来。 武生青衣夫妇相视一笑,心中对洪浩的感激无以言表。他们知道,今日若不是洪浩手下留情,他们早已化为灰烬。这劫后余生的感觉,会让他们更加珍惜彼此。 青衣轻声道:“洪公子大恩,我夫妇二人铭记在心。从今往后,我们与云隱宗再无瓜葛,也不会再做他们的客卿长老。” 武生接著道:“只不过,还是请洪公子小心为上,云隱宗的力量,比你们想像的还要大上许多。我们这种小小客卿,对云隱宗来讲,不过是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的存在……” 洪浩並不在意,无非兵来將挡,水来土掩,战就是了。 夫妻二人不管外边风雨,行礼告辞,还顺便帮他把前来传信的云隱宗弟子带走。 客栈一下子清静下来,那堆低阶散修,全都昏死过去。 洪浩温和叫过躲在角落瑟瑟发抖的掌柜和小二,温言道:“店家莫怕,所有损毁,算我头上,等我们走时一併结算,总不会少你分毫。你还是先给我们把先前点的菜上了吧。” 店家眼见这些活神仙的神奇,哪里还敢多言,哆哆嗦嗦应承下来。 洪浩拉著犹如梦游的大师兄,回到座位。 这才亲热叫道:“大师兄,我不曾誆你,我真是大娘的四徒弟。” 龙得水缓过神来,点点头:“这我却信得,你刚那句狗日的,语气声调和师父一模一样,这决计假不了。” 洪浩大笑:“要说师父骂人真传,我差远了,得是我的姐姐黄柳,想来已经青出於蓝而胜於蓝了。” 大师兄问道:“你姐姐?黄柳是谁?” 洪浩猛然醒悟,大师兄出门之时,原是大娘的独苗,所以后边收的弟子一概不知。便把大牛,黄柳,和自己都说了一遍,又想起还有一个木棉,算他代师收徒,也提了一嘴。 大师兄听罢激动不已,“那说来我已经有了四个师弟师妹!我不二门人丁兴旺,这是要发啊!”大师兄念念不忘的,就是光大不二门。 谢籍道:“小师叔,你只顾介绍你不二门,还没介绍我们呢,我该叫大师伯对吧?”说罢立刻起身给龙得水规规矩矩作了个礼。他聪明伶俐极有眼色,自然知道討大家欢心。 洪浩笑笑:“对对,这几位还未给大师兄介绍。” 龙得水眼见一个聪明伶俐的少年,两个如花似玉的美女,都是小师弟一路,心中喜悦又有些羡慕。连连道:“小师弟,你当真是好福气呀。” 他在外晃荡多年,既无机缘也无艷遇,仍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他要是听完洪浩把这一路游歷讲完,不知道会生出怎样的感慨和惆悵。 果然,洪浩道:“这是瑶光,我的义妹,化神境……”大师兄心中咯噔一下,暗暗惊呼:“狗日的,这么年轻的妹子就是化神境?这都是些什么神仙?”他却不知瑶光怕是比大娘还大上些岁数。 瑶光也是立刻起身乖巧施礼,他先前说她与秋灵二人是洪浩的大小娘子,瑶光便记在心头,对这个大师兄极有好感,“大师兄好,叫我瑶光便可。” “这是秋灵,是我好友。她是凤凰族人,金丹境。”秋灵也是立刻亲热叫一声:“大师兄好。” 大师兄点头,暗忖:“这个还算正常,金丹境,在我之下,总不至於那么尷尬……” 却不料洪浩又道:“她是涅槃重生,一般来讲,算是不死之身……” 又惹得龙得水暗中惊嘆:“狗日的,我这小师弟,怎生结识到这些惊奇人物的?” 洪浩清清嗓子,笑道:“大师兄,这谢籍小师侄,是瑶光妹子的徒弟,说来是个天才人物,我等都不得不服……” 便把谢籍和瑶光打赌,炼气一日一层之事说给龙得水听。 直听得龙得水眼睛瞪得像牛卵一般,连连倒吸凉气:“狗日的,小师侄这般人物,怕不是半年就要超过我?” 他望向洪浩,好奇道:“小师弟,说来说去,我看你刚才施展功法……当真是深不可测,你却是什么境界?” 洪浩回道:“我境界不高,也就是个化神境……” 龙得水连连摇头,“小师弟,我虽然只是元婴,但好歹还是分的出来,你先前一身火焰,怎么看也不像是化神。” 洪浩不知如何说起,他的功法修为不能按常理去理解,太过另类…… 只得说:“我有些机缘巧合,运气……要比常人好些。” 既然同一师门,他对大师兄也就並不隱瞒,当下便把自己从小到大的经歷,择紧要处给大师兄讲了一遍。 但他经歷实在太多太离奇,讲到现在和大师兄相遇,已经不知不觉过去一个时辰。 大师兄听完,呆若木鸡,久久不言。 他面噁心善,自然为小师弟的这一连串惊天福缘造化开心。但开心归开心,两相比较,对自己的平平无奇难免会生出一些惆悵和不甘。 心之所想,面之所显,他的黯然和失意,被谢籍一眼看穿。 谢籍何等聪明之人,立刻扯开话题,“嘻嘻,大师伯,你这名字好有意思,是你父母取的吗?” 龙得水摇摇头:“这倒不是,我听我父母讲,在我襁褓之时,有个云游道人路过,见到我娘抱著的我,说什么『有朝一日龙得水,定叫江河水倒流』……让我爹娘给我取这个名字。” 谢籍眼珠子滴溜溜一转,“师伯,我觉得这道人必定不是空穴来风,定有深意。” 龙得水哈哈大笑:“狗日的,有啥深意,不过是说点好听的,骗乡下人几个铜钱罢了。” 谢籍摇头:“大师伯,有些时候,还是寧可信其有……龙得水,龙得水,师侄看来,这水是关键。” 谢籍摇头晃脑,突然像是想到什么,“小师叔,你叫什么名字?” 瑶光立刻一个爆栗敲上去,“你怕是顛了,你小师叔叫啥都不知道了?” 谢籍赶紧捂头,苦著脸道:“我是说小师叔的名字,好像都是水。” 第144章 小蛇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144章 小蛇 听谢籍这般说话,瑶光道:“那又如何?” 谢籍嘟囔道:“我是想说,大师伯这个龙得水,是不是就是指大师伯遇上小师叔,就会有一些机缘造化。” 几人听来,有点道理又好像没有道理。大师兄在外这么多年,遇到的人,名字中有水字旁的总不会一个都没有。但是洪浩本身的確是福缘不断,跟著他的人有意无意中总会得些益处,这个却是不假。 苏巧跟著洪浩,从元婴初期稀里糊涂便到了元婴圆满,还得了一把赤霞;瑶光跟著洪浩,再也没有出现莫名其妙的意外,喝了一碗粟米粥;谢籍更不用说,镜花也算是洪浩给他找来,这一路升境比妇人生孩子都快……还有秋灵,暮云,水月山庄的不二门眾人…… 如此说来,那只要大师兄跟著洪浩一路同行,管他得水不得水,得好处总是跑不掉的。 洪浩诚恳道:“大师兄,我们难得遇见,这遇上了就是天大的缘分,却不要再走散……我见你模样,便觉见到师父一般,极是亲切。” 大师兄道:“我本就是閒得淡出鸟来,哪里都去得。说来在外晃荡多年,我也早就想回去看看师父,只是……” 眾人知他心事,只是没有混出个模样,出来元婴,一晃多年还是元婴,实在有些不好意思回去见大娘。以至於大娘都认为他死在外边了。 这原是和大多数离家闯荡的少年一般情景,总想著闯出一番名堂,光宗耀祖,衣锦还乡。但理想和现实之间的距离,远比游子和家乡的距离更加遥远。 只不过,大师兄这种是常態,洪浩这种才是异类。 洪浩道:“师兄你莫要多想,我在长荣镇卖猪肉之时,也时常见师父发呆……她不怎么提及你,原是提起你,她便心中难过……你是她大弟子,说不想念,不过是她自己骗自己。” 龙得水听到洪浩这话,如此粗獷豪放的壮汉,立刻便仰头望天。 谢籍赶紧道:“我们去了蛮荒之地,一起回小师叔的水月山庄。我也想见见各位老辈子。” 他拜瑶光为师,辈分便小,说来只有夭夭和他同辈。 秋灵此刻突然道:“我们在此待了许久,会不会云隱宗又有人寻来?我看不要住店了,还是儘快赶路为好。” 洪浩沉吟片刻,“我相信那对夫妻不会骗我,他们不会回云隱宗报信……云隱宗此刻应该还不知我们所在。” 瑶光疑道:“哥哥,你为何如此相信那对夫妻?” 洪浩嘆道:“他们都不愿意撇下对方独活,这般重情重义,又岂会出尔反尔。” 瑶光点头,认可洪浩所说,又加一句:“哥哥你若有事,我也不会独活。” 此话一出,秋灵立刻不甘示弱,“洪大哥有事,我也不会独活。” 瑶光笑嘻嘻道:“你会涅槃,死都死不了,还是好好活著吧。” 龙得水虽然是粗獷汉子,但二女如此直白的话,他还是听得出一些微妙。 为赶紧扯回二人相爭,他连连道:“两位妹妹莫要爭了,听我一言。” 说罢压低声音道:“眼下你们既然被云家寻仇,我在这一带晃荡了不少时日,这边地形地貌,熟悉得很……为了寻机缘,也翻遍了这一带山头,我知不远山中有个隱秘处,可以去那里休息整备几日,避避风头。” 大师兄听洪浩讲了一路经歷,算是明白这个小师弟,机缘虽大,仇家更是不小,都是他之前需要仰望羡慕的宗派门阀。果然是能力越大,闯祸越凶。 既然是大师兄提议,洪浩满口应承。眼下队伍越来越庞大,需要照顾之人也越来越多,能低调一些还是低调一些。当然他还有一层细腻心思——龙得水功法修为虽不如他,但却是大师兄,长幼有序,他决计不会因为自己实力高强就妄自尊大。 於是几人胡乱用了些饭菜,便结帐离店。 此刻天色尽墨,外边仍是风雨大作,这等天气,倒是遁形行路好时机。 说是不远,这大师兄带著眾人,一路飞行,行了两个时辰才到山脚,借著闪电,眾人只看见茫茫好大一片山。 几人一头扎进这片群山,大师兄却不再御剑飞行,开始还有些泥泞小径,再后来,已无道路,只是在杂草林间跟隨大师兄穿梭。 如此不知几个时辰,大师兄才沉声一句:“前面便到了。” 原来却是一片刀劈斧削一般绝壁,只在紧靠地面处,有极细小裂痕,刚能容一人侧身而进。 大师兄带头,几人鱼贯而入,大师兄身材魁梧,那缝隙极窄之处,还要吸气缩腹,才堪堪能过。 好在不过十数丈之后,便开始宽阔,最后竟是极大一片空旷之地。 洪浩心中一动,这般景象,似曾相识,和之前那剑阁倒是有些相像。 他立刻弹出一个火球,火球包含朱雀之火,冉冉升空,偌大的洞中立刻亮如白昼。 这下仔细观察,还是发现和剑阁完全不同。 剑阁是人工开凿,进出的洞口虽然隱秘,但总是故意为之。而这石缝,绝无半点人工痕跡,当是山河运动,地震引发。这洞內也看不出有人居住生活的一丝跡象,无数倒掛悬石,如利剑一般,指向眾人,看上去颇有一些胆战心惊。 眾人都是湿漉漉一身,还有不少杂草缠绕,脚下更是厚厚一层黄泥,走路甚是沉重彆扭。 谢籍有些抱怨:“师伯,为何不御剑而行?却要弄得这般狼狈?” 龙得水哈哈大笑:“好贤侄,我岂不知飞行轻鬆快捷?只是这地方,你若从空中看,是决计找不到的……我已经试过。” 眾人皆称奇,谢籍问道:“这却是为何?” 龙得水道:“从上往下,只会看到连绵不绝的峭壁,形状都是差不多,每次我自觉已经认准,一头扎下来,却没有缝隙,已经试过不下百十回,从来不曾找对。” 如此说来,当真是有些神奇。 洪浩不解问道:“那大师兄你又是如何寻到此处?” 龙得水脸色微微一红:“小师弟,我这个做师兄的,却没有你这般神奇好运……出来多年,从未碰到半点造化,想著修炼之人一般都是在各处山头……所以每到一处,便会极仔细搜寻山里,也幻想有些好运,能撞到远古仙人遗蹟,寻到一些灵宝功法之类……” “发现此处,是因为一条小蛇。” 洪浩有些惊讶,“小蛇?” “嗯,是一条金色的小蛇。”大师兄继续说道:“那是我在这茫茫群山中,已经转了好多天,並无半点发现,原本已经打算放弃……在我回到山脚进山口时,偶然撞见一条金色的小蛇……它最多不过三尺长,但那金色极是醒目,我一眼便看见。” “它似乎也发现了我,极快的向山林深处游去……我出於好奇,一路跟隨……它当真是游得迅疾,有几次都差点找不见它,但那金色太过耀眼,还能反射阳光……最终我寻到此处。” “我是眼见它从那缝隙游进来,当时还有些激动,觉得这是不是老天爷垂怜,派一条蛇来给我指引造化……”说到此处,龙得水啐了一口,“结果我费力进来,狗日的,毛都没有。” “我当时就仔细搜寻过,这洞里乾乾净净,那条蛇也寻不见了……只不过此处极为隱秘,倒是个藏身的好地方……后来我还是有些不甘心,又来了好几次。”说著对谢籍道:“所以我知道飞过来是找不到的,每次都只有从山脚走过来。” 大师兄道:“哈哈,狗日的,虽无造化,今日带大家来此藏身,也算是不枉我发现此地一场。”语气中仍是有些落寞不甘,洪浩的离奇好运,多多少少还是刺激到大师兄。 眾人听罢,也有些难以言状,似是而非。 大师兄说的这些,好像正常又好像不正常。 的確也可能就是一条普通的小蛇,大师兄碰巧遇见,蛇受了惊嚇逃窜也是情理之中,逃到此处,有缝隙自然是要钻的。可大师兄从空中便寻不见此处又做何解?好歹元婴,不至於百十回都寻不到。 但若是真的是冥冥中的指引,那大师兄寻到了此处,已经仔细搜查过洞中,也的確是一无所获。此刻大家都在,洪浩的朱雀之火已经把这里照得亮如白昼,一览无遗,大家都能感受此间並无特別之处。 谢籍脑袋转得快:“大师伯,你第一次进来,那小蛇便寻不见了?会不会是你进来后,那小蛇又从缝隙处游走了?” 龙得水道:“哈哈,贤侄,你师伯虽不如你小师叔那般厉害,但目力却是极好的,便是在黑暗中也能看得清清楚楚,我打包票,决计没有。” 谢籍听罢,喃喃道:“这便有些奇怪了,总不会平白无故凭空消失。” 洪浩沉吟片刻,提议道:“既然大师兄確定小蛇未从此缝隙离开,那我们不妨再仔细搜查一番,说不定能有所发现。” 龙得水点头道:“我一个人难免有疏漏之处,如今人多,能有新发现也说不得。特別是小师弟在此,我也想沾沾他的光,哈哈。”他言语颇为兴奋,带大家来此,隱隱中也有此意。 五人分散开来,在这广阔的洞穴中,开始了新一轮的探索。 洞穴內的石头经过岁月的侵蚀,表面光滑而湿润,火光映照下,闪烁著点点光芒。洪浩的目光在这石壁上逡巡,他的心中慢慢生出一种直觉,这洞穴中必定隱藏著不为人知的秘密。 作为老天爷追著餵饭的人,运气自然无人能比,他举目四望之际,脚下却碰到什么东西。 洪浩低头一看,原来是地上冒出的一根石笋,石笋在这洞中並不少见,但既然碰上,他便蹲下身来,捡块石头敲一下。 不曾想一敲,“咚咚”的声音表明,石笋竟然是空心的。 洪浩立刻来了精神,仔细端详这根石笋,原来底部有一个碗底大小的洞。 那不消说,金色小蛇极有可能是从此洞游走。 洪浩大喜,立刻叫道:“大家快快过来,这里有蹊蹺!” 眾人立刻围拢过来,洪浩指著洞口道:“想必大师兄说的金色小蛇就是从此处游走。” 龙得水立刻蹲下,细细观察,点点头道:“这个小洞我倒是没发现,不过那条小蛇是能从此洞钻进去。” 大家皆有些兴奋,目前至少解决了金色小蛇的消失之谜。 但接下来又面面相覷,洪浩神识探查,这洞极深极远都是碗底粗细,就算有天大的造化在那头,不也是无可奈何? 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原以为金色小蛇是指引,如今看来还是巧合的可能性大一些。大师兄有些黯然神伤。 不料瑶光望向洪浩,“哥哥,继续探么?” 洪浩坚定点头:“继续,我有直觉,那金色小蛇绝不是碰巧……该是大师兄的机缘。” 他二人说得莫名其妙,剩余三人云里雾里,不明就里。 只见瑶光笑盈盈掏出一根棍子,对著眾人道:“谁先来?” 瑶光的灵犀棍,使用过两次,不过那时还没收谢籍做徒弟,所以就连谢籍也不知道这灵犀棍的妙处——同境或之下,一敲一个小可爱。 谢籍虽不知妙处,但他性子向来是要出头冒尖的。管他什么先来,师父总不会害自己,立刻叫道:“我先来,我先来。” 瑶光也不解释,拿棍子对著谢籍一点,谢籍立刻缩小,瞬间变成只有三寸大小一个小人。他极兴奋,还兀自大叫:“哈哈哈,这般好玩的东西,师父竟瞒著徒弟到今日……今日我也做一回灯草和尚。”他閒书看得极多,自然是知道那艷福匪浅的花和尚。 龙得水和秋灵哪里见过如此神奇的棍子,皆是瞠目结舌,惊骇不已。 洪浩连连道:“无须惊慌,瑶光妹子这棍子可变小,亦可变大。” 瑶光把几人都变小,最后对著自己来一下,眾人又都是一般大小, 只是再看那个洞口,已经如深幽古井,显得神秘莫测。 大师兄一马当先,率先跳了进去,他功法不如洪浩,但极有大师兄风范。眾人都不犹豫,全部跳进洞中。 大家在黑暗中极速下坠,洪浩和秋灵却生出了一股熟悉——这像极了他们从凤凰大陆传送回中土时的感觉。其余三人没有传送过,无从比较,並不知洪浩秋灵心中惊疑。 等到眼前一亮,平安落地,瑶光立刻恢復眾人到常態,大家好奇打量四周。 他们发现自己来到了一个全新的空间。这里是一个开阔的室外山谷,四周被高耸的峭壁环抱,天空被缩成了一线,仅能透过微弱的光线。而最为引人注目的,是山谷中央的一个巨大湖泊,湖水清澈但望不到底,泛著淡淡的蓝光。 龙得水兴奋得直搓双手,这小师弟真的了不得,若不是遇见,自己的造化算不上造化。 就在眾人准备进一步探索时,湖中心突然涌起了一股水流,水花四溅中,一颗金色的龙头冒出水面。 “师父,”谢籍望著那硕大的龙头颤抖道:“你確定已经把我们变回正常大小了吗?” 第145章 血脉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145章 血脉 瑶光虽然確定肯定以及一定知道几人已经恢復正常模样,但她望见这巨大无匹的龙头,心中竟也生出些恍惚。这金龙若是张口,他们几人却是连小点心都算不上,最多几粒豌豆。 山谷中的空气似乎凝固,龙得水站在最前方,他能感受到从巨龙身上散发出的强烈威压,但同时,不知怎地,他的內心深处却有一种莫名的亲切感。 谢藉功法修为最低,面对这犹如实质的龙威气息,竟有些瑟瑟发抖,又不由自主想要下跪,这般感觉,原是在初见暮云之时有过一次。 他心中暗暗叫骂:“是哪个狗日的说龙凤呈祥?见到真龙是祥瑞?说这话的人一定没见过真龙,都是站著说话不腰疼的挫鸟。” 终於抵抗不住,心不甘情不愿地双膝一软,直挺挺跪了下去。这倒霉孩子,但凡下跪从来跑不掉。 这便能说明,眼前之龙,至少是不输暮云的存在,亦或更高!毕竟谢籍已是金丹,抗跪能力总有提高。 虽然眼见真龙威压强大如斯,洪浩却並没有生出不安,他能感觉,这龙对他们没有恶意。 巨龙並不理会谢籍,它的目光缓缓扫过眾人,最终停留在龙得水身上。它的眼神深邃而古老,似乎能看穿时间和空间。巨龙缓缓开口,声音如同滚滚雷鸣,却又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 “龙得水,你,终於来了。”巨龙说道,它的声音在山谷中迴荡,让每个人的耳膜都感到一丝震动。 这话传达两层意思,一是这龙知晓大师兄,二是这龙在等他。 龙得水一愣,他没想到这条巨龙竟然知道自己的名字。他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问道:“你……你是如何知道我的名字的?” 不料下一刻,紧张气氛便全消。 巨龙微微咧嘴,它的笑让整个山谷都亮了起来:“我是你爷爷爷爷爷……”如结巴一般不知在那耶耶耶耶耶多久,最后才道:“反正你是我不知哪一辈的孙子,万事可作假,血脉这东西,作不得假。” 此言一出,眾人皆惊,但同时也放下担心,毕竟沾上了亲戚,那必然不会说翻脸就翻脸。而且这真龙看著也不像是要借钱的样子,没来由故意誆骗套近乎。 龙得水更是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震撼,他的血脉中竟然有著龙族的血统?这怎么可能? 一切皆有可能! 巨龙似乎看穿了他的疑惑,继续说道:“远古时代,龙族曾与人类交好,许多龙族选择化形为人,与人类共生。你的祖先,便是我子孙之一。” 它又看著秋灵道:“这位姑娘不就是凤凰吗?以后她和人类生的娃娃,一样会有凤凰族的血脉,千代万代她也能感应得到。” 秋灵面红耳赤,她没生过娃娃,亦不知这话真假,不过看来这真龙也没必要誆她。 洪浩等人听后,心中也是嘖嘖称奇。大师兄竟然有著如此神秘的身世,龙的传人,你道是寻常可见的! 龙得水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激动和自豪,小山般魁梧的身躯竟忍不住有些颤抖。他的血脉中竟然流淌著龙族的血液,这是一种怎样的荣耀! 谢藉连忙爬起来,既然是大师伯先祖,跪一下倒也不算吃亏。 他好奇心最盛,此刻眼见这真龙说话温和,便开口问道:“这位龙祖,大师伯先前看到的金色小蛇是你所化么?” 巨龙微微摇头:“我与人类约法三章,不会离开此地。那小蛇,只是我一丝神念所化,专一是为引导我好儿孙来此一敘。”约法三章?看来这巨龙也有许多神奇往事,不过他若不愿说,眾人自然也不好问。 但至少眾人终於確定,金色小蛇並非是大师兄偶然遇见,就是此间这条巨龙感受到了龙得水血脉才故意为之。 当然,若无洪浩瑶光相助,大师兄即便找到那石笋洞口,亦是无可奈何。所以说他遇见洪浩的时机也是妙不可言,冥冥中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龙得水抑制心中激盪,颤声问道:“不知,不知……先祖找不肖子孙所谓何事?” 巨龙看他一阵,摇头嘆息:“我知我们龙族现在没落了,但潦倒成你这副模样,倒著实有些让我意外。” “想当年,龙族,曾是这天地间的霸主。”巨龙的声音低沉而有力,每一个字都像是敲击在眾人的心上,“我们龙族,生於混沌,长於天地,拥有翻江倒海、吞併八荒之能。在那个时代,我们龙族的吼声,能让天地色变,让万物臣服。” 眾人被巨龙的话语深深吸引,他们的眼前仿佛展开了一幅波澜壮阔的歷史画卷,画中的龙族,是那样的威武不屈,那样的高傲尊贵。 “然而,强极则辱,盛极必衰,这是天地的法则。”巨龙的语气中透露出一丝哀伤,“龙族因自身的骄傲与狂妄,选择与人类为敌,最终引来了灭顶之灾。人类出现了斩龙人,手持利剑,以斩龙求大道,屠杀我龙族子孙,让龙族的血脉几乎断绝。” “扯远了……”巨龙收回远古的记忆,对龙得水道:“现在已经找不到纯正龙族血脉的真龙了,像你这般有龙族血脉的都不多,我既然寻到你,自然是要给你一番大大的造化!” 龙得水热血沸腾,热泪盈眶,心中暗忖:“狗日的,苍天有眼,我龙得水也有今日。” 眾人皆为大师兄感到开心,但却不知这大造化究竟是何。 “你的造化,就是这一池伐骨水。洗髓伐骨,觉醒龙血,获得真正的龙之力量。” 巨龙搅动湖水,“你的名字,便是应在此处。”龙得水龙得水,原来如此,是要得到这一湖水的助力。 “孙子,你准备好了吗?”巨龙问道。它也不孙孙孙说个不停了,反正大家都能明白那意思。“这洗髓伐骨的过程,非同小可,它將唤醒你体內的龙血,但也会伴隨著难以想像的痛苦。” 龙得水坚定地点头,自己没法和小师弟比,这一辈子,说不定就这一次机缘造化,抓住!一定要牢牢抓住! 他义无反顾,立刻纵身一跃,便要跳进这碧蓝的湖水中。 谁知人在半空,却被一股强大气息如无形之墙挡住,嘭地一声,摔落在地,额头立刻一个大大的青包隆起。 那巨龙嘆息一声,“你猴急个啥?这湖水乃是我龙族最神圣庄严之水,哪有穿著凡间衣物就下水的。这岂不是玷污我龙族?给我脱光了再跳。” 大师兄揉著头上青包,听到这话,豪爽魁梧的大男子立刻扭捏,脸颊一红,望向二女。 瑶光和秋灵立刻会意,也是两张俏脸各自飞出红霞,默默转身。 大师兄立刻飞快脱了衣衫,但不敢再冒失,只是捂住紧要处,望向真龙。 真龙不言,默默点点龙头。 大师兄龙得水重重地落到湖水中,溅起一片水花。湖水的清凉瞬间包围了他,他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舒適感,仿佛回到了母亲的怀抱。但这种舒適感並没有持续太久。 湖水中蕴含的力量开始发挥作用,龙得水感觉到一股灼热的力量从脚底升起,顺著他的经脉向上蔓延。这股力量如同烈火焚烧著他的骨骼和血肉,让他忍不住发出低沉的吼声。 龙得水紧咬牙关,他能感觉到自己的骨骼在咔咔作响,体內血液在翻涌澎湃。 他的身体开始出现了变化。身体表面开始浮现出一层金色的鳞片,这些鳞片在湖水的映照下显得格外耀眼。他的肌肉变得更加强壮,骨骼变得更加坚硬。 然而,这洗髓伐骨的过程並不轻鬆,龙得水感到自己的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噬火焰,每一次心跳都伴隨著剧痛。他的身体在不断地颤抖,但他的意志却越来越坚定。 花有百样红,人和人不同。莫法,他的机缘造化,远没有小师弟来得轻鬆。小师弟是信手拈来,他却是向死而生。 湖水中的力量变得更加狂暴,但龙得水的抵抗也越来越强烈。他的身体开始散发出淡淡的金光,这金光逐渐变得强烈,最终將整个湖面都照亮了。 终於,湖水中的光芒达到了顶点,然后开始慢慢消散。龙得水的身体浮出水面,他紧闭的双眼猛然睁开,竟是一对金色的瞳孔,不过一闪即逝,隨即恢復如常。 他的身体已经完全被金色的鳞片覆盖,这些鳞片在阳光下闪耀著耀眼的光芒,不过亦是短时显现,渐渐消失隱没到皮肤之下。他的肌肉更加结实,身体更加魁梧,整个人散发出一股强大的气息。 龙得水站在湖中,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发出一声震天的龙吟。这声龙吟如同春雷炸响,震撼著整个山谷,让洪浩等人感到一阵心潮澎湃。 巨龙点头,眼中流露出一丝讚赏:“不错,乖孙子,你已经成功觉醒了龙血,获得了龙族的力量。” 龙得水踩在水面上,一步一步走到岸边。现在这种踩水而行都不需要他施展功法,自然而然,这龙族力量的神奇可见一斑。 洪浩赶紧上前,把衣衫递给大师兄,关切问道:“大师兄,你还好吧?感觉如何?” 大师兄兴奋道:“不是我大师兄吹牛,我现在感觉自己强得可怕!”大师兄原是吹了许多牛,但洪浩相信,这一次绝不是吹牛。 谢籍目睹了大师伯全程的变化,心中亦是惊嘆不已,对瑶光秋灵道:“师父,秋师叔,你们可以转身了,可惜呀,你们没能看到大师伯一身金光。” 瑶光一个爆栗便敲他头上,“孽徒,我们怎能看你大师伯一身精光?” 谢籍默默揉头,无语凝噎。 龙得水外表粗獷豪放,但却是重情重义懂感恩之人,此刻得了巨龙天大造化,心中感念,立刻噗通跪地:“还不知龙祖尊姓大名,也不知如何表达心中感激。” 巨龙道:“我名吉,你既是我子孙,流淌我血脉,还讲什么感谢报答……倘若真要报答,你不妨多娶几个老婆,多生一些娃娃,让我的血脉多多开枝散叶,不要断了传承,便是对我最好的报答。” 大师兄红著脸应承了下来,老祖宗的话,不可不听呀。 洪浩暗忖:“既然大师兄已经得了机缘,功德圆满,说来也是该离开此地,出去大大展示一番身手的时候了。” 当下便对巨龙施礼道:“吉祖前辈,我等来时原是通过一个极小洞口传送来此,却不知眼下如何离开?” 巨龙点头道:“我知晓,我这孙子辈能来此地,还全靠你等相帮。”说罢抬起巨大龙头,望向四周绝壁形成的一线天,“此处有远古禁制困我,我力量被大大削弱,但是送你几人出去,还是不成问题。” 洪浩听得心中惊骇不已,这巨龙在此间展示了龙威,已经令谢籍不由自主的下跪,这居然还是它被强力禁制后的力量!那要是解除禁制,这巨龙的神通……洪浩简直无法想像。 不料巨龙竟然是看得穿人心一般,洪浩这么一想,那巨龙道:“我跟你家朱雀,还是没法比,它看我,一根老黄鱔而已……这天底下的龙,只有孟章能与它一战。” 洪浩连连道:“都是亲戚,都是亲戚,我与大师兄,荣辱与共。” 巨龙道:“你这娃娃倒会说话,不过你的造化,我却不便多管閒事……但我看你血脉,亦是不凡……” 不料洪浩立刻打断:“多谢吉祖前辈好意,不过我並不想知晓血脉家世,还请吉祖前辈见谅。” 他对於自己身世,只知是爷爷捡回养大。但也因为如此,极其排斥抗拒去探寻自己身世。他內心坚定认为,无论什么情况下,拋弃自己的孩子都是不可原谅的。这样的父母,找他作甚?所以听到巨龙要提供线索,便顾不得礼节,坚决不听。 见他如此,巨龙也就不再多管閒事,道:“既然如此,我便送你们出去。” 说罢,只见它扬起一爪,向下一个抓扯动作,洪浩几人旁边的空间,立刻出现一道裂缝。这个洪浩他们倒是见识过,当时暮云亦是这般,一脚从餚山便踏到水月山庄。只要功法够高,想必以后他也能实现。 当下几人给巨龙作揖行礼,便要跨入裂缝。 巨龙最后对大师兄道:“孙子切记,你虽有我血脉,但毕竟是人龙混交,不是精纯龙血,无论如何都不要化为龙形,否则必亡!” 龙得水点头答应,几人便踏进裂缝之中。 下一刻,他们又回到了先前山洞之內。 再看山洞缝隙,已经有亮光透进来,看来不知不觉中,已经过了一夜。 “大师兄,我们是在此待些时日,还是……” 是大师兄叫他们来此暂避,虽然此刻情况已经发生变化,但洪浩仍然是尊重大师兄的意见。 先前,面对云家的追杀,大师兄还是需要保护的对象,但一夜之间,神奇反转,大师兄只觉自己强得可怕!他可以保护他们全部! “还躲个鸟,怕个锤子,我现在巴不得遇到这些狗日的。”大师兄豪气干云。 天隨人愿,几人刚出缝隙,一个声音传来。 “洪兄弟,好久不见。”洪浩听来,颇为耳熟。 第146章 龙拳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146章 龙拳 洪浩听得耳熟,抬头一望,狗日的,不是冤家不聚头,果然是熟人。那半空之上,一群人,为首的正是那通天山庄的翩翩公子——楼听雨。 原来他自从被墨无涯老英雄消耗毕生修为短暂提境至大乘期,一合把他打回元婴,他便昏迷不醒,在山庄一躺小半年。 他娘为他操碎了心,不知为何,请了无数名医,服了无数丹药,虽性命无虞却始终醒不过来。终於等到他爹楼观语云游访仙归来,这才迎来了转机。 通天山庄之所以叫通天山庄,的確原是有些本事,和天上宫闕有一些千丝万缕的联繫。比如楼观语就认识一个叫老六的烧火童子。(参见62章) 这老六是个閒不住的主儿,心中也无善恶,只是喜欢热闹,想一出是一出。生平最恨天下太平,看热闹从不嫌事大。这廝闯祸无数,原是被老君责罚多次,算那贬仙之地洞汀城的常客。但只因他一把火烧得极好,火候掌握恰到好处,妙至顛毫,老君无他,炼一炉仙丹,残次品倒十有七八,故而对他是又爱又恨,却离不得。 这老六但凡得閒,最喜偷跑人间,只凭心情,做些二不掛五之事。通天山庄先祖便是与他碰巧遇见,结下了一点恩情,延续至今。 那日老六得閒,又偷偷下到人间,他每次偷溜下凡的地方,通天山庄一年四季都有人留守,只为不错过这点仙缘。而这次下来,恰巧正是家主楼观语在此,想要跟神仙多多打听一些天上之事,比如,什么时候飞升不易被雷劈死。 这次老六下来,看情形颇为开心,他却不知是老六漏了洞汀城消息,引得洪浩前去探索,发生天大祸事。前去查看动静的仙家兵將,被云肃拼个玉石俱焚,死伤一片。说来这一切对他全无好处,当真损人不利己,可他就是孜孜不倦,乐此不疲。 老六一高兴,便给了楼观语一粒仙丹,当然不是正经仙丹。只因无论如何控制,一炉仙丹,总有一些残次品,药力功效不如正品,本该销毁的,被老六偷偷瞒下。 再残次品,也是老君亲炼丹药,已算是人间至宝,楼观语心中狂喜,千恩万谢。等老六离开,立刻匆匆返回通天山庄。却见儿子昏迷不醒,没奈何,虽跟云綺那婆娘谈不上几多恩爱,但楼听雨毕竟是自己在她肚皮里种下的种……原本打算自己享用的仙丹,只得拿来救儿子。 不过仙丹就是仙丹,楼听雨服了仙丹,立刻甦醒,不但神采奕奕,功法修为还远胜从前,从洞虚初期一下便达到了圆满。 云綺喜极而泣,这一番也算因祸得福,儿子虽受了些苦,但这下子在下一辈子弟当中,鹤立鸡群,將来接手通天山庄,再也无人能说三道四。 云綺当下把他昏迷之后,通天山庄发生的事情讲给楼听雨听了一回。“你莫问爷爷,也算是为你而死,你可千万不能忘记!你那听风弟弟,他出去做了些什么勾当我虽不知,但你千万不可不防,他的话一个字也不要相信。” 听雨听罢,默默记下。 但还是去找了听风,问了听风当日情形。 听风自然还是那一套说辞,本以为是元婴境,但突然提升至化神,打了他个措手不及,差点死在洪浩剑下。 听雨暗忖:“我碰见那洪浩之时,与他对战,的確是实打实的元婴不假,就算他后来升至化神,那也必然只是化神初期,他又不似我这般各种资源不缺,断不可能现在又有突破。” 这倒不是他不知深浅,妄自尊大。当日他施展洞虚境神通,的的確確是把几人逼到山穷水尽,自以为必死无疑的境地。瑶光连平日羞於启齿的心里话都讲了出来。 若不是墨无涯老英雄的惊天反转,几人的確不是对手。 所以眼下就算洪浩从元婴升至化神,可自己亦是从洞虚初期到了圆满,一样是碾压般的存在。须知越往后提境越艰难,境界碾压也越厉害。 本来当时目標是墨无涯,和洪浩几人倒是谈不上深仇大恨,但比武折了面子,再到后来自己被打昏迷,此事便不可善罢甘休。 墨无涯已经身死,还被母亲挫骨扬灰,那只能罢了。但现在加上莫问爷爷,如烟表妹,还有舅舅家在阿青婆婆那里吃的一眾哑巴亏,这一笔一笔,当然统统都要算到洪浩那小子头上了。 云隱宗得知阿青婆婆离开,第一时间便通知了通天山庄,那还讲什么,听雨自己丟下的面子,自然要自己捡起来。云綺虽然有些杯弓蛇影,惊弓之鸟,很是担心儿子。但也知此事由听雨出面,最是適合。一来要亲自手刃仇人才痛快,二来也要让楼家那些个不服气的长老们看看自己儿子现在的本事。 不过为了保险起见,还是叫了两个洞虚境长老陪著儿子一起前去,毕竟是当妈的,受过一次惊嚇,不能再受一次。 楼听雨一行只是路过此地,若洪浩等人不从山洞中出来,此处玄妙,的確是看不出半分端倪。可是不早一点,也不晚一点,大师兄刚刚完成觉醒,正是感觉自己强得可怕的时候,便遇上了。 楼听雨楼公子,望著地下洪浩,笑得开心极了。 洪浩望著楼听雨,竟然没有露出楼听雨想看到的惊骇表情,而是莞尔一笑:“是啊,楼公子,好久不见。听说你躺了许久,我也是牵掛得紧……对了,楼公子今日怎么没有御船而行?” 他还记得这楼听雨派头极大,当时初见一条大河高悬天空,甚是震撼。 “那原是我贪图舒適,有些做作,现在看来,的確是幼稚可笑,貽笑大方。”楼听雨大方承认,“不过现在,楼听雨已经不是那个楼听雨了。” 洪浩笑道:“不曾想楼公子如此善变……我却不同,我还是那个洪浩。” 这二人对话,外人听来平常无异,只有他二人知道各有言外之意。 楼听雨一扫眾人,不错,这洪浩只是化神境,那女子没有变化,那个少年倒是进步神速,可以吊打楼兰了……可惜,再神速也只是金丹……另外二人,元婴,金丹,稀疏平常得很。 楼公子不知,大师兄的龙血之力觉醒,並不显现在境界之上。当然也没关係,很快就会知道。 “许久不见,洪兄弟的队伍倒是又大了些,只是……好像未遇良人,有些遗憾。” “和楼公子没法比,你倒是一堆娘人。”洪浩望著他身后的几名身著云隱宗服饰的人,笑道:“今日才知,云隱宗是你娘的娘家人。” 他二人在此你一言我一语唇枪舌剑,谢籍却机灵,早溜到大师伯身边,把之前恩怨给龙得水说的一清二楚。 楼公子並不生气,因为他对自己现在的实力很是自信,洞虚圆满,这对一个二十几岁的年轻人来讲,的確是高山仰止。 大师兄听罢,早已经不耐烦,上前一步:“一群狗日的,说些空话,有锤子用。谁来与我不二门掌门公孙大娘座下首席大弟子兼执法长老龙得水一战?”大师兄对光大师门最是上心,此刻为了不输气势,还给自己封了个长老职位。 楼听雨温润一笑:“原来是洪兄弟大师兄,失敬失敬!”隨即转头望向身后眾人,“你们谁愿意与这位元婴境高手切磋一番?”他故意把元婴境三字说得极重,原是有些看不上的意思,自然不屑出手。 身后除了楼家两名长老,剩余皆是云隱宗客卿。 立刻有一位灰袍男子跳將出来,他已是化神中期,说来在外也算一號人物。投靠云隱宗时日不久,原以为会被奉为上宾,谁知进门才发现啥也不是,像他这般的倒有一堆。本想一走了之,但云隱宗的確出手不凡,给得实在太多了,便留了下来。 好巧不巧,这灰袍男子也是一双拳头打天下的拳修,眼见大师兄紧握双拳,立刻兴奋,脑海中已经出现一拳把大师兄砸成肉泥的刺激场面。 灰袍男子不再犹豫,他的身体猛然向下俯衝,如同一只捕食的猎鹰,直扑龙得水。他的双拳猛然向前一推,两团气旋如同两道流星,划破空气,带著破空之声,直击龙得水的要害。 龙得水没有丝毫退缩,他的身体微微下蹲,不知道怒吼著什么,然后猛然向上跃起腾空,直直迎著灰袍男子的攻击衝去。 只见他左拳护胸,右臂伸直,拳头紧握,龙血之力在拳上凝聚,形成了一层淡淡的金色光芒。他的动作简洁而有力,没有任何花哨,只有纯粹的力量。 两者在空中相遇,灰袍男子的气旋与龙得水的拳头碰撞在一起。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声沉闷的撞击声。灰袍男子的气旋在龙得水的拳头面前如同脆弱的纸张被捅破。他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眼中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 龙得水的拳头没有停止,它继续向上推进,直接击中了灰袍男子的胸口。灰袍男子的身体猛然一震,然后如同被拋飞的石子,从空中坠落,重重地砸在地上,激起了一片尘埃。 这一切,只在瞬间完成,直到大师兄稳稳落地,眾人都还没有反应过来,场面安静到落针可闻。 只剩下灰袍男子,大口大口呕血,他被重创的不仅仅是皮囊,体內元神也已被这一拳打得四分五裂,破碎不堪,眼见是不得活。 这可是一个化神中期的拳修,被一个元婴拳修一合打得奄奄一息,若不是亲眼所见,谁能相信!这龙血觉醒带来的力量,委实恐怖。 不但大家惊呆了,龙得水自己也惊呆了,没有人知道,这一拳,本不是他的常规拳招,只是眼见灰袍男子俯衝而来,他自然而然所发出的招式,想来是激活龙血之后附带的馈赠。 谢籍兴奋得涨红了脸,除了小师叔,从此又多了一个敬服的人。大师伯这一拳,实在是太帅了。 他跑到龙得水身边,小声问道:“师伯,你这一招叫什么?出拳之时念叨的『豪油根』是何意?” 大师兄显然比谢籍更加发懵,他都不知道自己出拳之时有说过什么,但眼下既然小师侄问起,那总不能说自己也不知道,只得装作深沉,“我龙得水的出拳,自然是……龙拳。” 谢籍信以为真,立刻对著半空那群人,神气活现道:“你们这群狗日的,还有谁敢来试试我大师伯的龙拳?” 大师伯姓龙,又有龙族血脉,那他的拳叫龙拳本就很正常,很合理。 对面除了楼家三人,其余云隱宗眾人都露出了惊恐之色,一时之间竟无人敢接话。 楼家的两个洞虚长老,虽然表面不动声色,但心中亦是惊涛骇浪不停翻滚。这一拳,太不合常理,不可思议,谁知道这一拳到底用了几成功力?万一还有余力……楼家的面子,一折再折,那就真的捡不起来了。 两位长老望向楼听雨,意思很明白——眼下只有你修为最高,说到底这本就是你母子二人惹出来的事端,眼下如何,总要你楼听雨拿主意,免得回去你娘又有话说。 不过两位老狐狸俱是打定主意,即便要战,若有半点不对,立刻遁走,绝不替你母子卖苦力。 看来对云綺不满的,远不止楼外楼和楼听风……这女人是一个好母亲,但绝不是好主母。 楼听雨此刻也是面若猪肝,一张俊脸极为难看。洪浩这廝,著实可恨,每次想展现自己的优雅,展现通天山庄的威严,每次都被啪啪打脸,按地摩擦。 眼下若就此离开,那实在是太过丟脸,可如若再打,对面这壮汉实在深不可测,自己才刚刚甦醒没几天,万一又把自己弄得昏迷不醒,再躺个一年半载……想到此处,听雨不禁打了个冷战。 洪浩那廝就不是正常人,跟他一路的都特么不是正常人。 龙得水一拳之威,自己也没想到,此刻见谢籍帮自己扬威,他也立刻叫道:“你们这群卖屁眼的,老子看你们跟三岁孩童一般,一拳一个。” “大师伯,三岁的孩童可不兴卖屁眼,总要十几岁才受得住。”谢籍立刻纠正龙得水。 二人一唱一和,对这中土数一数二的顶级宗门,极尽羞辱之能事。 楼听雨脸色红一阵白一阵,始终没有爆发。 乐极生悲,做人还是要低调一些好。就在这一大一小,无所顾忌,肆意辱骂之际。 一个矮小乾瘦,留著山羊鬍须的老者,不知何时,已经悄然站在洪浩眾人前面三丈距离。 洪浩一惊,为何竟是一点都没发觉此人? 谢籍立刻问道:“老头子,你跟他们是一伙的吗?”说罢一指半空的楼听雨一眾人等。 乾瘦老者諂媚一笑:“不是不是,老头子是路过的。” “哪有这么巧?你到底是干什么的?” “嘿嘿,老头子的营生,也不知多少年没开张咯……” “小朋友,你可听过斩龙人?” 第147章 困境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147章 困境 老头子的话一出,这一大一小,先前还活蹦乱跳,骂得欢畅的二人,立刻闭嘴。 斩龙人,这世间居然还有斩龙人! 谢藉虽然看不出这老头子深浅,但他是极聪明之人,刚刚才在小天地那里见识过巨龙力量的可怕,那还是被禁制的巨龙,已是强如暮云的存在,可提起斩龙人,也是有些发颤发抖。 它那样的真龙,若无禁制,会是怎样的可怕,谢藉想像不出。可是像它那样的真龙,在远古就已经被斩龙人斩得所剩无几,那斩龙人的可怕,谢藉更是想像不出。 眼下这老头子,只是很隨便的站在这里,既无威压,也无气场,还笑得有些諂媚猥琐。即便是乡下那些粗鄙的大娘大婶,都决计看不上他,不肯让他摸一下乾瘪下垂的胸脯或者已无弹性的屁股,来证明自己仍是徐娘半老风韵犹存。 龙得水额头汗水不断冒出,却不敢动手擦一下。他脑海里不知从何处飘来一个声音告诉他:“勿动,动则死!” 可怜的大师兄,觉醒了龙族血脉的力量,也觉醒了龙族血脉中对斩龙人的深深恐惧。 楼听雨也不是泛泛之辈,听到这老头子说出“斩龙人”,立刻便明白了怎么回事。他的家世见识,自然是听过这个古老的行当。 说斩龙人是一种行当,不过是一种让大家好理解的直白说法而已。斩龙人就是剑修,誓言斩尽天下真龙的剑修,是天底下最狂又最正的剑修。斩龙合道,不狂如何斩龙?不正如何合道? 看见大师兄此刻模样,他也终於明白为何大师兄区区元婴便能一拳击杀化神境。这壮汉原来与龙族有些关係……还好自己刚刚稳住了,不然结果如何还真是难说得很。看来以后还是要更加小心谨慎一些。 楼听雨作揖施礼立刻道:“这位前辈,竟是斩龙证大道的斩龙人,久仰久仰,在下自幼听闻斩龙人风采绝世,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眼前这老头,敌友不明,总要客气拉拢一下,若能助自己除去龙得水,那剩下的就好办了。 不料这瘦小老头竟不买帐,抬头蔑他一眼,露出几颗稀疏黄牙一笑,“你久仰个锤子,你可知老头子姓名,就胡乱拍马屁?小娃儿,站这么高,也不怕掉下来摔死?” 原来这老头子和小豆一般,不喜別人高高在上与自己说话,楼听雨这马屁,果然是拍到了马腿之上。 谢藉听罢,想也不想,立刻矮了身体,一屁股坐地上,笑嘻嘻道:“老前辈,楼公子是通天山庄少主,身份尊贵,高高在上惯了的。小子就不同了,大街也睡得,臭水沟也滚得,看见前辈,倒是如见自家爷爷一般亲近亲切。” 他见这老头一身灰袍满是破洞油污,一张面孔也是灰头土脸,一看就知道是天为被地为床的流浪老汉,以他聪慧,自然知道矮了身子,套个近乎。 不过他也不算说谎,未遇洪浩瑶光之前,谢大公子一日三醉,大街小巷也是睡惯了的,此刻一屁股坐地,自然而然,极为熟稔,不显刻意做作。 这瘦小老头见谢籍倒是乖巧懂事,如此席地而坐,他便不用抬头。他伸手捋了捋那几根稀疏的山羊鬍,哈哈大笑:“锤子个通天山庄,別人不知,老头子却知,不过是舔仙人屁眼捞点好处的腌臢货色。” 这般羞辱,当真是把通天山庄的名头摔在地上,踩在脚下,士可忍孰不可忍,叔可忍婶不可忍!可怜楼听雨,本是踌躇满志,原以为这一次稳当妥帖,不会再节外生枝,不料一个龙得水打脸一次,又来个乾瘪老头羞辱一番。 果然,这话一出,楼听雨忍得,楼家的两名长老,楼上和楼下却再也忍不住。毕竟,这老头子侮辱的是通天山庄,不像刚才龙得水和谢籍只是讥讽他们胆小。 楼上阴沉著脸道:“斩龙人,你既然知道通天山庄几近通天,还如此出言不逊,未免有些过了吧?” 楼下也道:“你既是斩龙之人,就当斩龙,为何在此横生事端?” 瘦小老头嘿嘿一笑,极为猥琐,“老夫不过据实说话,你家先祖楼池,长了个男生女相,被仙人看中,还真是卖屁眼发跡,这小娃儿说得倒是不错。” 两位长老原本已经打算出手,但听得这老头子一语道出他楼家先祖名字,顿时没了气势。 他家先祖早就羽化登仙,没有万年也有八九千年,这老头子说来就像昨日之事,难道竟是他先祖一辈的人物? 那还打个锤子,二人再也顾不得面子,立刻闭口不言。 楼听雨心中懊恼,但眼下局面,无可奈何,罢了,今日且先退,不信你洪浩次次好运。 当下便要撤退,但还没开口,那老头子却道:“你们继续打,老夫不过是看看热闹,两不相帮。”说罢竟然真的一闪晃到远处,远远望著。 这话一出,又轮到洪浩等人发懵了。原以为这老头是来对大师兄不利,却不料开口便是侮辱通天山庄一顿,谢籍还以为自己跟他套上了近乎……结果此时又说这话,显然並未想帮洪浩等人。 这老头子喜怒无常,阴晴不定,当真是让人猜不透。 而且这老头子说是两不相帮,但他在场,原本觉得自己强得可怕的大师兄,此刻呆若木鸡,一眼便知弱得可怕。还不如没激活龙族血脉时的元婴境,至少还有一战之力。这其实无形之中便是帮了楼听雨一方。 那现在情形一下子反转,洪浩这边原来的优势不復存在,反而多了一个需要保护之人。 谢籍气恼起身,拍拍屁股尘土,暗中暗骂:“狗日老不死的,翻脸比翻书还快。” 只有洪浩隱隱觉得不对,但是哪里不对,却又说不上来。 楼听雨却一下子由苦转甜,大师兄的状態,他自然是看得出来。这老头虽说言语多有冒犯,但现在且不管那些,毕竟解决掉洪浩,才是此行最核心的目的。 当下对著洪浩笑道:“洪兄弟,还有二师兄否?”言下之意,没了大师兄帮忙,这下看你还有何倚仗? 他又不知,他躺著的这小半年,洪浩可没躺著。他得了老六的次品金丹,洪浩却得了洞天。 看著楼听雨略带苍白的俊脸,那温婉优雅的笑容,洪浩突然生出了深深的厌恶。 一路走来,对敌无数,从来没有一张脸让自己觉得如此的噁心,厌恶。回想第一次交手之时,楼听雨还有一点世家子的尊严和骄傲,以元婴境对他元婴境。 他也给予了楼听雨足够的尊重,结果呢,楼听雨输了,恼羞成怒,立刻撕掉面具,要取他几人性命。 要不是墨无涯老前辈拼死相救,他们真有可能就完了。 此刻,又是这样,眼见打不过大师兄,在那扭扭捏捏,形势反转,立刻又咄咄逼人。 这些所谓的顶级修仙世家,不就是一群自詡卫道,实则偽道之人么? 洪浩此刻已经不想和他说话,但是想了想,还是回道:“你可能觉得,没了我大师兄,我就什么都不是?” “难道不是?” 洪浩突然诡异一笑,“你猜?” 楼听雨不知朱雀,还道他是奚落骂人,当下变了脸色,漆黑的天真已经握在手上。 却听见洪浩自言自语:“他们与我,都是解不开的血海深仇,我也看烦了他们虚偽的嘴脸,不想再跟他们这样耗下去,今天要么他们死,要么我死,总要做个了断,你可愿意与我携手,酣畅淋漓大战一场?” 一声剑鸣,清脆激越,眾人只见一柄剑,散发幽幽蓝光,已经握在洪浩手中。 剑尖急剧抖动,下一刻,楼听雨觉得有些不对。 他是见过水月的,洪浩这柄剑虽然散发蓝光,但绝不是水月。 他自然不知道,这便是战意正盛的洞天! 洞天平日,总是以红色示人,但恐是受了洪浩言语的激盪,合了它的心意,此刻战意极高,以至於转换了顏色。 蓝色相较红色,热力更是高了数倍。 楼听雨惊骇的发现,他的天真,正在由漆黑慢慢变得暗红,剑柄发烫,竟是有些握不住。 这洞天之威,当真了得。 远处那老头子亦是喃喃低语:“这小娃儿能把洞天运用到这个程度,当真不凡。” 战吧,此刻说什么都是多余了。 楼听雨身形如同鬼魅,天真剑在他手中轻摇,如同夜风中摇曳的古树,带著一种说不出的韵律。隨著他的动作,这一方天空竟然进入黑夜,露出银河星汉。漫天星辰似乎被某种神秘力量牵引,一颗颗星辰之光在剑身上点亮,犹如夜空中最璀璨的银河。 洪浩静立,像是一尊点燃的雕像。手中洞天剑散发出幽幽蓝光,那是比最深海域还要深邃的蓝色,仿佛蕴含著无尽的秘密。他能感受到洞天剑中那股几乎可以焚尽苍穹的火系力量,它不同於水月剑的柔和,而是狂暴、炽热,如同火山深处最纯粹的岩浆。 楼听雨一剑挥出,星辰之力凝聚成一道光束,带著破空之声,直衝洪浩而来。那光束如同一道星河,璀璨而致命,其威力足以撼动山岳,撕裂长空。 洪浩面对这星辰一击,眼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片深邃的寧静。他深吸一口气,洞天剑缓缓抬起,剑尖指向那星辰光束。他的心中,此刻只有一种返璞归真的自然,他的剑,就像是天地间的一抹清风,一抹流水,看似无力,却能化解万物。 洞天剑上的蓝光越来越盛,最终化作一道火焰洪流,与楼听雨的星辰光束相撞。两者相遇,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却有一股无形的波动向四周扩散,所过之处,山石崩裂,草木成灰。 火焰与星辰的力量在空中交织,形成了一幅壮丽的景象。洪浩和楼听雨的身影在其中若隱若现,他们的每一次交锋都牵动著周围天地之力的变化。 楼听雨的眼中闪过一丝惊恐,他並未像上次压境,这是实打实的洞虚境圆满!没想到洪浩竟然能以火系力量抵挡住他的星辰一击。但他此刻已经別无退路,只能一战到底。他的身形再次晃动,天真剑上星辰之力再次凝聚,这一次,他想要將洪浩彻底击败。 洪浩感受到楼听雨的攻势愈发猛烈,他的心中却无半点波澜。这场战斗,不仅是力量的较量,更是心性的比拼。他闭上眼睛,感受著洞天剑中的力量,让它与自己的意志融为一体。 当楼听雨的星辰之力再次袭来时,洪浩睁开了眼睛,他的眼中闪过一抹坚定。洞天剑上的火焰洪流变得更加狂暴,如同一头甦醒的火龙,向著星辰之力扑去。 两者再次交锋,整个空间都似乎在颤抖。火焰与星辰的力量在空中碰撞,形成了一个巨大的能量漩涡,將周围的一切都捲入其中。 这一战,化神境的洪浩藉助洞天之力,和洞虚圆满的楼听雨,当真是势均力敌,半斤八两。 大师兄紧张的看著这一切,心潮起伏,对小师弟充满了担心。 瘦小老头眼见二人僵持不下,突然细细一声:“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小娃儿,对不住了,我虽不喜楼家,为了自己大道,只得违心一次。” 隨著他自言自语,场上的形势,立刻就发生了变化。 洪浩突然觉得一股无形威压,把自己束缚,但却不是让自己完全不能动弹,只是让他整个人如坠泥潭,手脚都不能隨心而动,总是要慢上半拍。 如此一来,楼听雨的攻势,立刻就变得如同狂风暴雨,充满了危险。洪浩好几次都是险象环生,堪堪躲过,但明眼人都能看出,如此再过几合,洪浩必败。 这不是切磋,这是死战,败就是死! 瑶光,秋灵,谢籍都开始默默流泪,他们想帮忙也无能为力。 对战二人形成的气场此刻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就算瑶光秋灵想去和洪浩死做一堆,也会被弹开老远。 瑶光开始对谢籍说道:“如果你小师叔……一定记得合葬。” 大师兄更是心急如焚,血脉賁张。他虽与洪浩才相逢不久,但师门情谊在大师兄心中是极重极重,何况,这个小师弟,一来就助他得个天大造化。 就在此时,大师兄脑海里再度响起一个声音:“你想不想救你小师弟?我教你一个法子,你现在虽然觉醒了龙族血脉,但並未发挥它的全力量,你若化形为龙,你的力量还会增长数倍,不但可以救你小师弟,还可以杀死他所有仇家。护他一世周全。” 龙得水听罢,一对瞳孔倏然变为金色! 第148章 化龙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148章 化龙 水月山庄。 大娘望著打坐的夭夭,心中的骂词每日都不相同。 狗日的,卖屁眼的,仙人板板,天杀的,挨千刀的,直娘贼,婊子儿……不一而足,气象万千。 当然不是骂夭夭,大娘怎生捨得骂好徒儿以死相护带回来的小可爱?只不过是单纯的对夭夭修炼时的妖孽神速表示惊疑感嘆,不吐不快。 “师父。”隨著黄柳的声音传来,脚步声也越来越近。现在大娘安排,黄柳和大牛一个院,夭夭单独一个院,美其名曰互不打扰,实则是大娘有意躲避黄柳。听著这叫声,黄柳似乎是有些怨气在里头。 “苏妹子,你看著点夭夭,我突然有些腹痛,要去上个茅房。”大娘也不等苏巧回话,犹如一座移动小山,偏生还极快就消失不见。 苏巧和唐綰相视一笑,心知肚明。 黄柳进得院內,望不见大娘,便对二人道:“我师父呢?” “你师父说她有些腹痛,上茅房去了。”苏巧忍住笑,正经答道。 黄柳一跺脚,娇嗔道:“哼,每次不是尿遁就是屎遁,我看她要躲到几时。不行,今日定要找她问个清楚!” 黄柳性子,火辣耿直不输男子,原是说到做到,立刻跑去茅房,把个大娘堵在里面。 “咚咚咚,”黄柳敲门,“师父,屙完了没?徒儿有话说。” 大娘本是躲她,又不是真的肚疼,眼见没得躲处了,只得硬著头皮道:“你个死丫头,老娘大解都不得清静,有何事如此著急?” “哼,还不是游歷一事。我那痴儿弟弟,到了元婴你便迫不及待追赶著要他出去。现如今我和大牛二师兄都已元婴许久了,你却推三阻四不让出行,实在是过分。” 大娘开了门,皮笑肉不笑道:“好徒儿,手心手背都是肉,你知为师一碗水端得最平……总是时候未到。” 那好徒儿的叫法,本是洪浩专属,她平日叫黄柳,都是死丫头死丫头,大牛专属却是狗日的。 此刻肯叫黄柳好徒儿,已是难得,足见心中亦是有些愧疚心虚。 黄柳不依不饶。“到底什么时候?你总要给我一个准信,却好有个盼头。” 大娘无奈,只得实话实说:“傻丫头,说来为师也没个准头。老娘偏爱你那痴儿弟弟不假,但要说对你们全不在意,那也有些活天冤枉……你那痴儿弟弟,气运不同,老天爷追著餵饭,还有朱雀守护,就这般情况还有两次差点一命呜呼……” “你跟大牛,那有他这些机缘气运?若你们都是一般平常,那为师自然不加阻止……但我那好徒儿机缘大仇家也大,如今已经被盯上,他那些冤家对头,哪个不是底蕴深厚,高手如云的宗门世家?你们现在出去,说不得就被盯上,稀里糊涂就被打杀,或是被对头拿住做了软肋,那却如何是好?” “你们那大师兄,你们都没见过,仇家都还不知道有这个人。就是这般一出去,已经二十来年未见,老娘也不知他是死是活,想起来就……你们在这山庄,老娘自信还能护你们周全,再不济,还有朱雀,可若放你们出门,老娘除了担惊受怕还能作甚?” 黄柳沉默,虽有些心不甘情不愿,但也知大娘所说俱是实话,原是担心他们安危。 二人说话间又回到庭院,大牛做好饭,正好来叫眾人。大娘又笑道:“你说狗日的走了,谁来做饭?” 吃饭间,大娘望著桌上小鸡仔,对唐綰道:“好媳妇,这几日,你可把小鸡仔看紧些,我右眼总是跳不停,老是觉得有些不祥。” 话音刚落,小鸡仔已经僵直,眾人立刻脸色大变。 他们都知道,这必是洪浩已到生死紧要关头,触发了小鸡仔的感应。 …… 这糟老头子,坏得很! 他的確是楼听雨先祖一辈的人物。在那远古时候,他便立下宏愿,斩九龙而飞升,证大道而长生。奈何他时运不济,命途多舛,等他斩龙术成,这天底下的真龙都被斩得差不多了。 剩下不多的龙,已经和天地人三界达成默契共识,各自归位,各司其命。受天地至高法则约束,但也受至高法则保护。 等他斩了第八条真龙,这天地间,竟再也找不到可斩之龙了。眼见同辈之人,各自证道飞升,位列仙班,斩龙人心中苦楚愤懣,实在是难以言表。 早知道还不如学楼家先祖,腆个脸,卖个屁股,却不似这般辛苦劳累。说什么丟脸不堪,上去之后,换了袍子,不一样仙风道骨,万人敬仰。仙袍之下,谁知道他屁眼有大? 尘世间虽还能找到一些有龙族血脉之人,可已经泯然眾生,没有激活的血脉,斩了也是无用。 只能咬牙苦等,这一等,竟是万年。 一万年啊,儘管已经是人间无敌,可有什么用?差著那一条龙之数,便是一条难以跨越的天堑,便踏不进天上宫闕,得不了长生。儘管缓慢,还是会衰老,还是会死。 所以,当大师兄激活龙血,挥出那极具震撼的龙拳,一拳便把一个化神拳修打得稀碎。斩龙人立刻便感知,一步来此。 斩龙人看明了双方形势,若不压制大师兄,楼听雨那帮人一点胜算都没有。龙族血脉,当真不是闹著玩,大师兄无须化形,都已经包贏不输。 这老头子功法修为早已至高,一眼看出大师兄原是“三杯吐然诺,义重生死轻。” 这等重情重义的汉子,最好拨弄,只要让他小师弟陷入困境,再告诉他相救的法子,他必照做。 那老头子我的九龙之数,大功告成,终於能证得大道,长生不死了。 从禁制小天地临走之时,巨龙最后对大师兄道:“孙子切记,你虽有我血脉,但毕竟是人龙混交,不是精纯龙血,无论如何都不要化为龙形,否则必亡!”其实便是巨龙隱晦的告诫。 这不过才过去一时三刻,真正是话犹在耳,大师兄怎会不知。 但是,大师兄做了一个违背祖宗的决定。 大师兄只是粗獷,不是蠢笨,他自然知道这样做的后果。只是他的性子,如何能够袖手旁观?眼见小师弟陷入绝境,做大师兄的,就要有做大师兄的样子。 大师兄跟隨大娘多年,先前还没有猪肉铺子,师徒二人浪跡天涯,四海为家。他对不二门的情感,远比后面几个师弟师妹来得更深。所以对振兴光大不二门,有著极为强烈的执念。 这个小师弟,机缘造化惊人,大师兄极是喜欢,他相信洪浩一定能让不二门在修仙界,留下赫赫威名,睥睨天下。 唯一的遗憾,与师父她老人家多年未见。师父她老人家,还不知道我龙得水,在外晃荡多年,今日也得了大机缘大造化,已经长了本事……真想让她老人家亲眼看看啊。 罢了,让小师弟去告诉她老人家也行……让小师弟替我去给她老人家端茶奉水,磕头尽孝。 此刻洪浩的境地已经万分危险,楼听雨已经开始蓄力,准备递出致命一击。 龙得水金色的瞳孔开始发出耀眼的光芒,身体开始急剧变化。 他的身躯开始膨胀,肌肉线条变得更加分明,一股股力量在体內流转,仿佛要破体而出。他的皮肤上,龙鳞开始生长,每一片都闪烁著金属般的光泽,坚硬而冰冷。 他的手臂变得更加粗壮,指尖延伸出了锋利的龙爪,每一次挥动都带著撕裂空气的力量。他的双腿变得更加强健,每一步踏出都让大地为之震颤。 最为壮观的是,龙得水的身后,一条长长的龙尾逐渐显现,它强而有力,每一次摆动都带著风雷之声。他的头部也开始变化,变得更加接近龙的形象,额头上长出了一对威武的龙角。 隨著龙得水的化龙过程接近完成,他的整个身躯已经变得无比庞大,宛如一座移动的山岳。他的每一次呼吸都伴隨著云雾的翻滚,他的每一声低吼都让天地为之变色。 洪浩突然身形一松,之前的滯涩感突然消失。原来老头子已经收回功法——斩龙一剑,必须全力,不可分心。 楼听雨的必杀一剑,落空了。 洪浩此刻心思根本不在听雨这里,世间仿佛静止,眼见大师兄正在化龙的巨大身躯,他已瞬间明白自己刚刚那隱隱的不安是什么。 原来一切都是那猥琐的瘦小老头搞的鬼,自己的突然受限,深陷险境,都那老头子逼迫大师兄化形相救的手段!斩龙人,斩龙人,大师兄化龙即要被斩! 洪浩的双目如同被烈焰点燃,赤红而炽热,青筋在额头上突起,如同一条条扭曲的小蛇。他的怒吼声划破天际,充满了绝望与不甘:“不——!” 来不及了,一切都来不及了,隨著洪浩话音落下,大师兄已经完成化形,一条金色巨龙盘桓半空,散发出强大的气息,金色的眼眸注视著龙听雨。 “吼——”,龙得水的龙吟如同雷霆炸响,震撼著在场的每一个人的灵魂。楼听雨一眾人等在这龙威之下,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渺小与无力,即便是洞虚之境的强者,此刻也如同螻蚁一般,无法生出任何反抗之心。 就在金龙要对楼听雨一眾人等发起攻击的剎那间,一道青色剑气从地上飞出,直奔金龙。 谁能想到,斩龙人,那个猥琐瘦小的老头子,竟是人间无敌之剑修。他的剑,平平无奇,却蕴含著毁天灭地的力量。 剑气如虹,青色的光辉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完美的轨跡,直奔龙得水而去。这一剑,简单而直接,没有任何花哨,却让所有观者都感到了一种深深的无力感,仿佛这是天地间的至理,无法被阻挡。 洪浩的心在这一刻几乎要跳出胸腔,他看到了那剑气的轨跡,知道这一剑若落实,大师兄必死无疑。他毫不犹豫地飞身而出,想要以自己的身躯阻挡这致命的一击。他的身体在剑气面前显得如此渺小,但他的眼神中充满了坚定与决绝。 然而,剑气的力量超乎想像,它轻易地穿透了洪浩用来抵挡的洞天,接著又穿透了洪浩的身体,带著一股不可阻挡的气势,最终没入了龙得水那巨大的身躯之中。 在那一剎那,天地间仿佛失去了色彩,只剩下龙得水那金色的龙身在空中绽放著最后的光辉。洪浩的怒吼声在空气中迴荡,他的身躯如同断线的风箏,无力地向下坠落。心中充满了无尽的悔恨与痛苦,他多么希望时间能够倒流,让他能够再次站在大师兄的身边,与他並肩作战。 然而,命运的残酷就在於它的不可逆转。斩龙人的剑气无情地穿透了龙得水的身躯,那一剑,不仅斩断了龙得水的生命,也斩断了洪浩心中的希望。 “轰!”龙得水的龙身在空中炸开,龙血洒落,它们不是红色的,而是一种深沉的金色,如同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暉,带著一种庄严与神圣。龙血洒在大地上,仿佛给这片土地赋予了一层永恆的光辉。 这一切的发生,不过是电光火石之间,瑶光等人完全没有任何反应。 洪浩摔落地上,二女抢上前去,將他扶起,无声哭泣。 洪浩只是呆傻站立,胸口的血洞汩汩冒血,他却没有任何知觉。不觉疼痛,不觉悲伤。 斩龙人心中狂喜,一万年的等待,一万年的煎熬,终於在这一刻得到了释放。他无声地笑了起来,咧著嘴,露出几颗稀疏的黄牙,显得说不出的猥琐,笑著笑著,竟是泪流满面。这其中既有喜悦,也有无尽的辛酸与苦涩。 就在这时,天空中出现了异象,一道巨大的光柱从天而降,连接著天地。光柱之中,似乎有无数的祥符飘荡,有无数的天花乱坠,有无数的祥云繚绕。 这是斩龙人完成了他的宏愿,证得大道,天门已经为他打开。 他只要走到光柱之下,他的修仙之途,就算走到了终点。这实在是了不起的成就,修仙之人浩若星辰,成功之人寥若晨星。 只是他虽然走过了万年岁月,却再也走不过这短短的几步之遥。 九霄之上,一只火鸟瞬息即至,看一眼洪浩,立刻愤怒,一身火焰顏色竟然由红转紫。 洪浩面无表情,一指斩龙人,一字一顿:“我-要-他-死!”说罢便昏死过去。 世间再无斩龙人。 …… 大娘他们紧张望向小鸡仔,看它僵直,显然真身已经去到洪浩那边,也不知是何情景。 干著急也是无用,只能等它回来才知。 终於,等到小鸡仔活动:“唧唧唧唧。” 唐綰立刻放心,对眾人道:“它说相公无事,它已经救活过来,还帮他修復了……洞天。” 眾人都是鬆一口气。大娘惊奇道:“好徒儿何时又到了洞天,这等机缘当真是了不得。” “唧唧唧唧。” “它说相公有话带给师父。”大娘开心道:“我这好徒儿,端的是孝顺,都没说先给媳妇带话,总是师父为先。不枉我疼他一场……问问什么话?” “唧唧唧唧。” 唐綰有些迟疑,“相公说……他遇到了大师兄龙得水。” 大娘开心得不得了,咧著嘴对眾人道:“你看,好徒儿出去,竟能遇到狗日的龙得水,我都二十年没见了,还以为死在外面。问问他怎么样?” 唐綰沉默一会,“它刚已经说了……相公说,大师兄为了保护他,已经……”说罢低下头去,不再说话。 大娘一愣,立刻明白,沉默几息,大声道:“死了就死了吧,狗日的反正在外面也没回来过,我直当是早就死了……大家吃饭,吃饭。”说罢大口刨饭,一如往常。 是夜,山风吹过,水月山庄的的松竹隨风发出沙沙声响。 倘若仔细辨听,便能在这沙沙声中,辨出另有极细极细的呜咽,持续整夜。 第149章 淬剑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149章 淬剑 谢籍那日明白了一个道理。他聪明的脑袋瓜,是极善於总结道理的。 在绝对的力量面前,所有的努力不但苍白,而且可笑。 那些平日高高在上的世家子弟,在化龙的大师伯面前,比龟孙子还龟孙子;可大师伯已经如此强大的龙躯,在斩龙人那看似平淡的一剑之下,又脆弱得犹如纸扎;本以为斩龙人已经是人间无敌,谁知道小师叔的小鸡,哦不,小师叔的大鸟出现,斩龙人就成了糟老头子,字面意思的糟老头子。 就是那种迎风流泪,撒尿湿鞋,走路颤颤巍巍,隨时可能摔地不起的糟老头子。 隨著小师叔一个“死”字脱口,大鸟一口火焰喷出,谢藉看到了生平最为壮丽的一幕景象。糟老头子瞬间被火焰湮没,这都不算重点,重点是这火焰竟是点燃了那登天的光柱,是的,他没看错,就是点燃了光柱。並且极快的向上熊熊燃烧。 看来光柱顶端的天上人也是知晓这朱雀神火的厉害,害怕引火烧身,竟是在还未烧著的极高处,强行断掉了光柱,消失不见。显然並不打算对这如此忤逆犯上的大鸟显示天威。至於是真心的宽容还是无奈的忍让,不得而知。只不过,若是此刻有人正飞升,一定会气得跳脚打骂。 可以肯定的是,斩龙人,卒,享年一万岁。在最接近成功的时候,身死道消,渣都不剩。 所以谢藉清楚知道了绝对力量的可怕,那些打的有来有回,煞是好看的对阵,只有旗鼓相当,半斤对八两才会如此。谁会对一只蚂蚁摆出拳架?他妈的伸一根指头就摁死了。 这幕精彩,只有谢藉看到,瑶光和秋灵的目光,自始至终未离开过洪浩苍白失血的脸庞。二女泪光闪烁,对外界的一切已经全然不顾,满不在乎。 楼听雨一行,在大鸟喷火那一刻便看出不对,早就屁滚尿流,逃之夭夭。今日情形,对他而言,也算是大大的涨了见识,今后对於进退二字,想必会拿捏得更加精准。 天地寂静,先前热闹恍如过眼云烟,不復存在。 不过这短短时间,一条真龙和一个斩龙人,两个传奇都已消失。 朱雀恢復小鸡仔模样,“唧唧唧唧。”可惜无人能懂。 好在瑶光和它在灵剑山见过,知道它的神奇,上次哥哥眼见不得活了,它来一通喷火,哥哥又生龙活虎。 不过此次其实远没有上次凶险,那次他是目標,是结结实实的挨了大日如来诛魔阵的神目电光,这一次,斩龙人的目標並非是他,只是他自己上前阻挡,那道青色剑气穿透洞天和他而已。说来只是贯穿伤,他之所以昏迷,还是因为急火攻心,由此引发了小鸡仔感应。 所以等洪浩悠悠醒来,小鸡仔立刻对他唧唧唧唧叫个不停。 洪浩双目无光,点头木然道:“那狗日的糟老头子,早就该死了,你若早些来,大师兄或还能存活。” 小鸡仔绿豆眼睛滴溜溜一转:“唧唧唧唧。” 洪浩道:“那我下次试试吧……” 谢籍问道:“小师叔,什么试试?让这小鸡仔早些出现的法子么?” 洪浩淡淡道:“它让我自己捅自己……这样便能早些赶来。” 谢籍心中暗忖:“这般法子,倒也只有这傻鸟能想得出来。” 洪浩因大师兄身死道消,心中悲伤,溢於言表,便是小鸡仔也能看出。 谢籍自不必说,这神兽对男子向来不感兴趣,但它竟然忍住没问秋灵来歷,倒的確难得。 不问不等於不看,它一对绿豆小眼只在秋灵身上来回打转,秋灵被它看得颇有些不自在。 它自然不知这小鸡仔已经在佩服它爹,眼光不错,找的小小小娘亦是不错,它还算满意。 这小鸡仔虽是神兽,但毕竟还小,对他爹此刻的悲伤並不能共情。它关心的,无非洪浩的生死和它的小娘,其他全不重要,说来倒是为它爹操碎了心的大孝子。 洪浩沉默间,却感觉洞天在隱隱唤他,这才猛然想起,刚才用它抵挡斩龙人剑气,它却与他一般,被那剑气贯穿,说来也是受伤不轻。 洪浩立刻將它唤出,查看它的受损情况。 一看之下,甚是心疼,这洞天剑柄往上寸许之处,一个拇指大小圆洞,对穿对过,不偏不倚,正在剑身中央。 当下便有些內疚,他视洞天为伙伴,洞天也確实给力,与他配合无间,总能越级斩杀,对他助力实多。 到底是神兵,与眾不同,若是普通之剑,亦或一般名剑,受斩龙人那道剑气,早就四分五裂,分崩离析。 洪浩不禁轻声道:“对不住啦,大师兄没救得回,让你白挨一道剑气。”他却不知,他和洞天,並没有白白挨这一道剑气。 洞天並不以为意,发出阵阵剑鸣,反而极为兴奋。 原来它自有灵性,在凤凰大陆神山熔浆中央,滋养了千年。那神山就是朱雀当年无聊点燃,所以对朱雀神火极为熟悉,今日一见小鸡,知道便是本尊,自然激动。 那小鸡仔见到洞天,歪著头打量一下,见它竟有自己气息,一时间也有些发懵,不知自己何时何处见过。 不过它见既然是跟隨了老爹的神兵,那此刻受损,自然是要帮上一帮。 “唧唧唧唧。”小鸡仔不知对洪浩说了些什么。 洪浩一愣,竟然还有如此神奇? 谢籍好奇问道:“小师叔,你家小鸡仔说了个啥?” “它说它能修復洞天,还可以让它更猛……” 谢籍立刻兴奋,“还有这等好事,那小师叔,你赶快让它修復呀。” 洪浩苦笑一声:“我家这小鸡仔,有些趁人……趁剑之危,它要洞天发誓,从此以后只能跟隨於我,若有背离,它便將它化掉。” 谢籍不解道:“小师叔你和洞天本就相得益彰,它跟隨於你,自然而然,你家小鸡仔为何还要多此一举?” 小鸡仔立刻唧唧唧唧。 洪浩解释道:“它说你懂个锤子,它能给予洞天的力量,比洞天本身厉害得多,如果以后洞天灵性更长,生出了骄傲嫌弃,怕我控制不住。” 说罢,洪浩就对洞天说道:“这是我家小鸡仔的原话,不是我的意思。” 那洞天立刻抖动,发出剑鸣,似乎迫不及待。看来不仅仅是每个人都渴望变大变强,连一把剑都有这份心思。 洞天仿佛在说:“没有梦想的剑,和臭咸鱼有什么区別。” 洪浩见洞天同意,便对小鸡仔说道:“你赶紧帮它修復,不管以后怎么样,便是它之前给我的助力,也值得我求你一次。” 小鸡仔又是唧唧唧唧,洪浩懂得它的意思。原来它说这修復有些猛烈,让洞天离远些。 於是洪浩转动心念,洞天立刻飞到远处半空,倒悬著静止不动。 小鸡仔立刻一口神火喷过去,却是红色火焰,洞天抖了一抖,恢復如常,接著一口绿色火焰又喷了过去,再又是黄色火焰……如此反覆,倒是赤橙黄绿青蓝紫,各色轮番淬炼,煞是好看。 等到小鸡仔不再喷火,却见洞天剑身犹如彩练,在空中不断变大变长,一条七彩天河,照得大地也是异彩纷呈,这番瑰丽景象,美不胜收。 如此持续半盏茶工夫,方才恢復如初。 洪浩看著这一幕,似曾相识,还未想起,却听谢籍惊呼:“这般景象,和暮云仙子当初升境有些相似。”到底是天才,记性也好。 暮云升到了什么境,她自己没说,洪浩也没问。但总归是高高在上不假,此刻这洞天,是不是也是如此,不得而知。但几人都认定,既然共通之处都是出现七彩,那总差不了。 等到洞天飞回,洪浩仔细端详,这一看倒是喜不自胜。原来,洞天被剑气贯穿的那个圆洞,此刻一颗七彩火珠悬浮其中,极其惊艷。整体犹如出炉便是这般浑然天成,气势非凡。 洪浩把洞天往手中一握,谢籍等人立刻觉得他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洪浩本是沉稳內敛之人,此时立刻便散发出一种傲视天下,睥睨眾生的强者气势。 说来瑶光和秋灵,除了睡觉,平日都是形影不离。但现在痴痴看著他,竟是有些入迷。看来这经过朱雀淬炼后的洞天,实在是犹如神仙放屁不同凡响。 洪浩此刻终於体会到大师兄刚觉醒完成,从那个湖中上岸时的心情——自信,满满的自信,豪气冲天。 所以当谢籍问他感觉如何之时。 內敛如他,竟也是脱口而出:“我觉得我现在强得可怕!” 只有小鸡仔不以为意,仿佛认为这才是它爹本来该有的样子。 “唧唧唧唧。” 洪浩知道它说时间差不多了,这次过来,杀糟老头子没费什么力气,淬炼这洞天却有些耗神,要回去好好休养一番,有什么话要带回就赶紧。 洪浩黯然道:“我才刚遇见大师兄没多久,大师兄就为了我身死道消……我也不知怎么给师父他老人家开口。你让她千万保重身体。” 他本有有很多话想带回家,但大师兄的事情,让他觉得其他都不重要了。 虽然先前跟著师父之时,大娘极少向他们提及大师兄。但他与大师兄遇见,一眼便觉得大师兄亲切无比,原是因为除了性別年龄,大师兄基本上就是另一个大娘。 只有长久一起生活的人才会越来越趋同相像,可见大师兄跟隨大娘的日子一定是比他们几个师弟师妹要久得多。他知师父本是性情中人,又怎会对大师兄不担心掛念?只不过是放在心头,不说出来罢了。 洪浩心中深深的懊恼和后悔,大师兄没遇见他,在外面不说逍遥自在,至少是平安无事。教训教训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散修,吹一吹不二门天下第一的牛……遇见他不过一日,便阴阳两隔,他的幸运,是要大师兄来做垫脚石吗? 洪浩想到这些,再也不想开口,挥挥手,让小鸡仔赶紧回家。 “唧唧唧唧。”小鸡仔一飞冲天,消失不见。 还是谢籍好奇心最重,“小师叔,你的大鸟最后说啥?” 洪浩望一眼瑶光,秋灵,“没说啥。” 谢籍暗忖:“才怪,小师叔这大鸟,看著不像好鸟啊。”不过洪浩不说,他也无法。 洪浩还未从痛失大师兄的悲伤情绪中走出来,越想越憋得慌,最后竟是忍不住朝天悲吼:“老天爷,你既是对我好,为何要带走我大师兄?你若还我大师兄,我念你一辈子的好。” 话音刚落,突然晴天一个霹雳。这是老天爷听懂了洪浩之话么? 眾人一下子都惊得呆若木鸡,这一声霹雳,必有蹊蹺! 谢籍颤声道:“小师叔,好像老天爷真的听懂你说的话……”说罢四顾张望,看会不会有大师伯突然出现。 四下静悄悄,並无特別。谢籍失望收回眼光,却突然瞧见远处似乎有金光一闪。 “小师叔,那边有东西!”谢籍兴奋大叫。 隨著谢籍的指引,眾人望向他所指之处,皆发现有金光闪耀。 洪浩心中一喜,难道真的应验了? 几人立刻奔过去,却不是大师兄,只是连在一起,大如斗碗的两颗金色球状物件。 谢籍迟疑叫道:“大师伯,是你吗?” 並无回应。 谢籍上前一步,用手试探,这球状物件外壳稍硬,里面却能感觉较软。 谢籍双手將此物抱起,沉甸甸颇有重量。 谢籍道:“小师叔,看这金色,我断定这必是师伯龙身爆炸后遗落的,要不再去找找龙祖,看看还有没得救?” 这的確是大师兄化龙后,被斩龙人剑气击中,爆炸时遗落的物件。洪浩觉得自己和洞天的抵挡无用,其实不然,真正是大有作用。若不是洞天和他的身躯抵挡,那一剑之威,大师兄本应是化为齏粉,正是因为有了抵挡,卸掉了一部分剑气,才爆炸散开,还能留下这对物件。 不料此刻秋灵也道:“洪大哥,我听闻过,我们凤凰族,以前有过一只凤凰,只剩一根羽毛,也救活过来的传说,虽不知真假,但或可一试。” 洪浩心念一动,眼下情形,总要一试,死龙当做活龙医,万一呢! 反正现在就在缝隙门外,当下点头:“事不宜迟,我们立刻便去找龙祖。”既然是大师兄龙身遗留物件,自然是越鲜活越好。 这一次,轻车熟路,没有任何意外,极快速便又来到了龙祖所在的禁制小天地。 巨龙立刻感受到几人到来。 “你们怎么去而復返?还有何事?” 谢籍倒是会说话:“大师伯受了些许外伤,还请龙祖帮忙救治一下。”说罢用力高高举起那对金色球状物件。 巨龙一看,嘆道:“你们倒也本事!出去不到一个时辰,我孙儿便只剩一对龙睪回来。” 眾人没听清巨龙所说何物,“龙高?” “就是龙卵蛋。” 第150章 天璇门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150章 天璇门 谢籍听说自己抱著的,却是大师伯的一对蛋蛋,顿时便有一些不自在。 毕竟男子与男子,就是关係再好,也决计不会互摸蛋蛋,何况现在还是抱在手里。当下苦著脸:“龙祖,我大师伯还能救回来么?” 龙祖望著谢藉抱著的大师兄那一对蛋蛋,不置可否,却问道:“你们是不是一出去,就遇到了斩龙人?” 洪浩点头,含泪回道:“是先遇到了晚辈的仇家,大师兄为了保护我等,展现了龙血觉醒之力,才引来了那该死的糟老头子……” 龙祖微微点头,“是了,你们出去不久,我便与这孙儿失去了感应,这原是只有斩龙人才能办到。”原来这又是斩龙人修习斩龙术的特別之处,一旦发现真龙,立刻便会屏蔽锁定目標龙息,一来防止其他斩龙人赶来相爭,二来防止其他真龙赶来相帮。 “不过因我龙族生命力极其坚韧顽强,我知斩龙人斩杀我龙族子孙,从来是一剑斩为齏粉,我孙儿却能留下至关重要的这对龙睪,倒是有些奇怪。你把当时情形详细讲上一遍。” 洪浩虽不知龙祖为何不著急救大师兄,只是问这些细节,但想来龙祖自有分寸,他也不敢隱瞒,便把先前的情形,仔仔细细给龙祖说上了一回。 龙祖听罢,感嘆不已,“小娃娃,你莫要觉得自己的抵挡无用,若没有你的抵挡,我这孙儿是剩不下这对龙睪,说来都是命中注定,我这孙儿与你师兄弟缘分未尽……” 洪浩一听,这言语间竟是有救!当下大喜,噗通就跪地不起,不住磕头道:“恳请龙祖一定救救我大师兄。” 龙祖道:“说来不是我救,本就是你为我孙儿爭取到了一线生机。” 见洪浩疑惑不解,龙祖解释道:“斩龙人都是以斩龙证大道。那斩龙人斩了我这孙儿之后,天门已开,便说明大道已经承认我孙儿被他所斩杀,算了他的道业……他若顺利飞升,那便是大道已然对我孙儿判死,无论如何也救不回来……” 这么一说,洪浩却也不笨,立刻便知道这其中因果缘由。那糟老头子被他的大鸟活活烧死,连飞升的光柱都被烧断,这飞升没能完成,人却死了,那他之前辛苦攒下的道业,自然也被一笔勾销。 如此一来,大师兄龙得水的生死,已经无关紧要。反正糟老头子也没机会去找大道对质对帐。 想通了关节,洪浩也是喜极而泣,说来说去,还是自家小鸡仔给了大师兄重生之机!再想想小鸡临走时的唧唧唧唧,突然觉得这小鸡仔说得也有些道理。 那小鸡仔临行时说的是:“后边行路住宿,开两间房便可,那傻小子一间,你和小小娘,小小小娘一间,莫要浪费银钱。” 这小鸡仔,当真是为它老子操碎了心的好大儿! 谢藉此刻却有些忍不住了,先前不知道也就罢了,现在知道抱著的是大师伯的两颗蛋蛋,多多少少有些……膈应。 他对著龙祖叫道:“老祖宗,既然有法子救我大师伯的伤,那恳请老祖宗快快施救,趁大师伯这蛋蛋……这龙睪还新鲜。”他抱著这对极沉的蛋蛋,心中也是对大师伯佩服不已,这大师伯若恢復,实现龙祖想多要些龙子龙孙的祖训,倒是不难。 龙祖嘆道:“小娃儿,你说得轻巧,我龙族生命力极强不假。可你这大师伯,我这孙儿,按你所说,这些许外伤,也些许得稍微大了些。” 按谢籍的话,恐怕只拿一根屌毛来才算得上重伤。 秋灵搭腔道:“龙祖前辈,我听闻我们凤凰族,有过一根羽毛也能救回的传说……虽未亲见,但想来总是空穴来风,未必无因。” 龙祖道:“万物生灵,各有神奇,你凤凰一根羽毛能救活,若是我孙儿只剩一片龙鳞,我却救不活……好在这龙睪是我龙族血脉之根本,它在,便有希望……我且仔细瞧瞧。” 说罢,谢籍只觉手中一轻,似有一股无形之力托住他手中龙睪,徐徐升空,缓缓移动到龙祖眼前。 龙祖仔细观详,不由赞道:“我这孙儿,一对龙睪,精气充盈,活力十足,竟是丝毫不曾外泄。” 谢籍暗忖:“原来大师伯这么多年,却是连女人都未碰过,端的是可怜……不过老光棍被龙祖说得如此清奇,倒也头回得闻……” 当下便下定决心,等大师伯恢復人形,一定要请大师伯去最好最大的青楼,找个头牌,让大师伯好好扑腾一番,莫要这般暴殄天物。 当然眼下最重要的还是让龙祖救活大师伯。 龙祖接著道:“这龙睪之內,包含有我那孙儿所有的记忆,神识和现有修为,只要找到合適的载体,再加以我这湖水辅助,立刻便能还你们一个大师兄大师伯。” 洪浩立刻追问:“龙祖前辈,何为合適的载体?” 龙祖沉吟一阵,缓缓说道:“在这世间,能够承载龙族血脉的载体,分为上中下三品。” “下品,乃是最为普通的载体,就是这湖底的淤泥。”龙祖说著,全身金光大盛,照亮一池湖水。湖水清澈见底,底部的淤泥在光华的照耀下,显得格外柔软而肥沃。“淤泥虽不起眼,却蕴含著大地的精华,能够孕育出新的生命。但是,它所能承载的生命力有限,若是用它来重塑龙得水的肉身,恐怕他的力量和修为都会大打折扣。” “中品,是一种名为如太岁的材料。”龙祖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声音中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如太岁,是一种极为罕见的灵物,它柔软而富有弹性,能够隨著外界的力量而变化形態,却又始终保持著一种难以言喻的生命力。它能够吸纳天地间的灵气,重塑肉身,是重塑龙族血脉的上佳之选。” “至於上品,”龙祖的声音变得更加低沉,眼神中透露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敬畏,“那是天上太乙真人仙府之內荷花池里的莲藕。相传,哪吒三太子当年就是用那莲藕重塑肉身,重获新生。莲藕纯净无暇,能够完美地保留龙族血脉的所有精华,若是能找到这样的载体,龙得水不仅能够恢復如初,甚至有可能因此而获得更强大的力量。” 洪浩听罢,却有些犯难,听龙祖意思,竟然是有几种选择。 如果能用仙人荷花池的莲藕当然是上上之选,可上天无门。即便上天,他与那太乙真人又不相识,仙家凭什么要把莲藕给他?虽然现在洞天之力又更进一层,但直接去和太乙真人打斗,那却是笑话。 如果就用这湖底淤泥,快则快矣,大师兄立刻便能生龙活虎出现眼前……但淤泥承载有限,不仅功法修为都大打折扣,也断绝了大师兄继续向上攀登之路,那大师兄嘴上不说,心中岂不痛苦? 思来想去,却只有那什么劳什子如太岁的东西最为合適,虽比不上那仙家莲藕,但毕竟就如同未死之前,一切照旧,不影响大师兄日后仙途。 当下便问道:“龙祖前辈,这如太岁不知何物?何处可寻得?” 龙祖讚赏道:“果然你们师门情谊深厚,我这孙儿没有白死一回。若是情谊淡薄,能用这淤泥重塑肉身,活过来便已是情分。” “不过这如太岁,也不是寻常好得的。它还有个名字叫『桂胶』,是一棵上万年老桂树所凝聚的精华,大小如拳,晶莹剔透。” “这棵树是在极远外一个名叫月桂城的地方,之所以叫这个名字,是因为据传这棵树和广寒宫那一棵桂树乃是一树同种……” 洪浩点头道:“无论路途有多遥远,为大师兄重塑肉身,我总要一试。” 龙祖点头:“小娃儿此言,我心甚慰。既然如此,我也要帮你们一帮,毕竟,龙得水是你大师兄,也是我龙子龙孙,我龙族子孙兴旺发达,还要靠他。” 说罢,只见它呵出一口龙气,那一对悬空的龙睪立刻金光耀眼,倒似两个小太阳一般。隨即缓缓下降,慢慢沉入湖底。 “我这一口龙气,可保它三五年都鲜活,你等放心去寻那如太岁。” 洪浩点头应承,隨后问道:“那还请龙祖指点方向,我等这就出发。” 龙祖咧嘴微笑:“你等走路,也不知要走到猴年马月,自然还是老龙我送你们一程。” 龙祖说罢,突然一声咆哮,原来它竟是从自己龙身之上,取下了一片龙鳞,龙鳞一边飘落,一边变小,最后如一片树叶一般飘落到洪浩跟前,洪浩知是龙祖馈赠,伸手接住。 “你等找到如太岁之后,將这龙鳞插到地上,我自会感应,给你们开门。” 洪浩几次传送,现在已经知道这便是一把时空之门的钥匙,当下小心收好。內心不由感嘆,还是要努力修炼啊,境界高了,去哪里都不用那星云舟。 龙祖再次深吸一口气,全身的龙鳞发出耀眼的光芒,一股强大的力量在他体內聚集。他张开巨口,吐出一道金色的光束,透过四周峭壁形成的一线天,直衝天际。龙祖的龙气在空中凝聚,在湖面上空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时空裂缝。裂缝中,时空扭曲,光芒四射,仿佛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门户。 上次送他们离开,龙祖只是轻轻抓扯一下,便在他们身旁撕扯出一条时空裂缝。这一次看这架势,龙祖使用的力量要大得多,想来这传送距离远近的关係。 “去吧,小娃子们。”龙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通过这个裂缝,你们將直接到达月桂城。” 几人互望一眼,都知这將是一次充满未知和危险的旅程。既然如太岁如此珍贵,必然不是唾手可得。 但他们的心中充满了坚定和勇气,为了大师兄大师伯,他们愿意面对任何挑战。 瑶光颇为高兴,上次阿青婆婆传送,却不让她跟隨哥哥同行,结果回来就多一个秋灵,说来多少还是有些耿耿於怀。此次既然能够同去,那断然不会让哥哥再结识新的女子。 秋灵自不必说,总是洪浩到哪里,她便到哪里。什么危险不危险,洪浩不在身边便是最大的危险。 谢籍更不用多讲,此刻已经兴奋得直搓双手,没能看到凤凰大陆的风光,引以为憾,此次月桂城,定要好好游歷一番。 “多谢龙祖。”洪浩深深一拜,然后转身,纵身一跃,率先进入了时空裂缝。瑶光紧隨其后,秋灵和谢籍也是不甘落后,四人的身影在光芒中渐渐消失。 龙祖望著渐渐消失的裂缝,喃喃道:“我送你离开,千里之外……” …… 月桂城。 好大一座城。 但应该还是中土地界,因为洪浩几人,站在城门,看著往来行人,装束打扮全然无异。 几人进到城內,除了热闹非凡,却发现此城和之前到过的大城最大不同,便是这里水路极为发达,那河道中穿梭的舟船,倒比大路上车马更多。 谢籍脑筋极快,他饱读诗书,一看这“轻舟绿水载,岸柳隱亭台。”的景象,立刻便知道这是到了水乡江南。 谢籍兴奋不已,快步跑到洪浩身边,凑到耳旁小声道:“小师叔,你可知这边什么最有名?” 洪浩自然不知,道:“我又不像你读了那么多书,博学多才,说来只是认得几个大字……你说这边什么最有名?” 谢籍摇头晃脑道:“自然是夕湖醋鱼,洋州瘦马。” 洪浩却没听过,笑道:“你是不是饿了想吃鱼?” 谢籍似笑非笑道:“小师叔,我是鱼也想吃,马也想骑……” 洪浩道:“说来也是有些饿了,那找个酒楼,试一试你说的这什么醋鱼吧,不过要说鲜美,我还是觉得当日在你府上吃过的你的蒸鱼最为鲜美。” 谢籍正经道:“这小师叔有所不知,这夕湖醋鱼名气极大,我听闻之后便一直想试一试,今日……却是托大师伯的福,可以得偿所愿。” 说话间几人便来到一家酒楼,这酒楼牌匾上书“渔家傲”三字,看来倒是有些风雅。 洪浩对瑶光秋灵道:“小师侄说此地最出名便是那夕湖醋鱼和洋州瘦马,我先请你们吃鱼,再请你们骑马……不过我总觉马总应该膘肥体壮才好,不知为何此地竟是瘦马出名……” 他说话声音颇大,走在几人身后的几个老者也是听见,立刻议论纷纷。 “我说,这群人必是乡下人进城,对不对?” “何止乡下人,还不是本地的乡下人,本地乡下人也知瘦马,是不是?” “人家既然是外地人,不知者不罪,你们莫要相讥,懂不懂?” “日他娘,他既然请他女伴去骑马,必然是不懂。” 第151章 真武符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151章 真武符 洪浩听著后面这群老者你一言我一语的话音,总觉得有些熟悉。 此刻却又听到一句,“虽说女子骑瘦马有些惊世骇俗,但只要银钱足够,那老鴇却来管你磨镜?懂不懂?” 秋灵虽然不知洋州瘦马,但听到老鴇二字,她原是在虫二楼待了许久,这叫法却是天下大同,一听便知。听懂了老鴇二字,再琢磨几人对话,她也是聪明之人,立刻便猜出了七八分。 秋灵立刻拉过瑶光,在她耳边嘀咕几句,瑶光一听,一张俏脸立刻脸色大变。 这个孽徒,整日不学好,刚到此地,也不打听大桂树消息,居然唆使他小师叔去狎妓嫖娼,实在是可恶討打。 可怜那谢籍,兴冲冲走在最前,还在望那“渔家傲”三字,腹中评头论足一番,刚要踏进酒楼大门。 却被瑶光一闪赶至,拉扯到一旁,立刻便是狂风暴雨一顿毒打。 洪浩却没管,他已然想起这几位老者,回头笑道:“清静无为,四位道长,別来无恙?” 正是当年锁云洞那各有是不是,懂不懂,对不对,日他娘口头禪的天璇门老道士。 洪浩那日与姑姑苏巧去锁云洞游玩之时,正是懂不懂的虚静轮值,与他说话最多,且洪浩出手就是一大锭银子,虚静印象深刻极深。此刻见洪浩朝自己几人问好,倒也没有老糊涂,略微打量,隨即便认出了洪浩。 虚静立刻惊喜道:“哎呀呀,当真是隨浪隨风飘荡,人生何处不相逢,小兄弟,你竟然没被那仙子……啊呸,那女魔头打死,也算洪福齐天,懂不懂?” 洪浩含笑不语,他若是说出暮云不但没有打死他,还与他成了生死之交,这虚静老道恐怕是不懂。 虚静说话间,那几位老道也认出了洪浩,俱是惊嘆不已。他们那日看见暮云模样,原本是想多看几眼,结果被暮云恐嚇一番,屁滚尿流御剑而逃。都以为洪浩与苏巧必死无疑。 “小兄弟,你竟然还活著?我知晓了,定是我陆举祖师留在雕像里那一丝神识救了你,对不对?”虚清其实当时並不知供奉的祖师雕像里,有一丝神识便是专门应付脱困的暮云,还是回到师门才得知。 “我看应该是那女魔头刚刚出来,也讲个吉利,这才放过了小兄弟,小兄弟你说是不是?”虚为记得那日暮云说过今日出来是大喜日子,不宜打打杀杀,既然能放过他们几个老道士,自然也会放过洪浩苏巧姑侄二人。 “日他娘,人家小兄弟就在眼前,你们几个还兀自胡猜个鸟,小兄弟自己一说便知。”这四人之中,虚无最是心直口快,当日叫洪浩先走也是他。功法虽然稀疏平常,为人说来倒是有些侠义。 洪浩笑道:“几位莫要相爭,我也不曾想到跟几位道长还有重逢之日,讲来总是缘分。我等一行正欲打尖,诚心邀请几位道长一起,咱们边吃边聊。” 几位老道本是被师门派出来办事,见洪浩大方邀请,也有些好奇当日一別后,那女魔头后边情形,自然顺水推舟,乐得打这一顿秋风。 洪浩这才叫住瑶光,让几人过来见礼。 那谢籍本就是被他师父打惯了的,反正师父打徒儿,天经地义。打了也就打了,打过了一如往常,他却不会记恨他师父。就如黄柳以前打洪浩一般,洪浩也没胆跟他姐讲道理。便是现在,洪浩在外已经可以和洞虚圆满打得不可开交,若回水月山庄,那黄柳拳打脚踢,不照样一打一个不吱声。 此刻眼见小师叔遇到故人,立刻奔过来乖巧施礼,趁机摆脱他师父的毒手。他彬彬有礼,模样又好,几位老道倒是喜欢得很。 洪浩便道:“这是我小师侄,说来也是博学多才,聪明伶俐之人。我本不知什么醋鱼瘦马,都是听他道来。” 几位老道便明白了为何洪浩要请女子去骑瘦马,这个原是真不懂。 当下忍住笑,只是对著谢籍挤眉弄眼,暗暗伸出大拇指。 瑶光和秋灵也连忙过来施礼,惹得几位老道暗暗惊嘆:“这小兄弟当真是桃花朵朵开,虽不见了之前那风韵犹存的徐娘,但又多了两个如花似玉的妹子,总是鶯歌燕舞,惹人艷羡。” 等眾人好不容易客套完,陆续进店,找了张大桌落座。 说来洪浩等人已经许久没有如此端正吃上一顿了。遇见大师兄那日,本是打算好好吃饭,也被人群中互相多望了一眼的那对恩爱夫妻,云隱宗的客卿打断,草草收场,没个滋味。 所以此时,洪浩也是阔绰一回,反正几人都是头回下江南,什么好吃什么不好吃统统不知,那就都点来尝一尝。洪浩记得,几位老道,在锁云洞那山里之时,也是过得清苦。不曾想回到宗门许久,还是清瘦模样,他管中窥豹,看来这天璇门也混得不怎么好,养不肥人。 (请记住 看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所以等大盘小盘堆叠如山,摆了满满一桌,这些老道却也没有客气,狼吞虎咽,风捲残云,確是许久不曾沾过荤腥的模样。 不过那最出名的夕湖醋鱼上桌,这几名老道竟然十分客气,一口不肯吃,定要洪浩等人先尝。 等洪浩几人各尝一口,竟是各自沉默。 几位老道这才哄堂大笑,如得逞孩童一般,眼神中甚是得意。 虚静道:“小兄弟,这夕湖醋鱼,是专为你等外地人准备的,我们本地人都不吃,懂不懂?” 洪浩訕笑:“这……如此难以下口,为何还名气极大?” 虚清嘿嘿笑道:“名气是名气,好吃是好吃,名不符实的,又何止是这一盘夕湖醋鱼?小兄弟这回可是学了见识,对不对?” 洪浩笑道:“既然这夕湖醋鱼名不符实,那洋州瘦马恐怕……”秋灵虽已猜出瘦马所指,给瑶光已经说过,但还未来得及告诉洪浩便落座吃饭,洪浩还是全然不知。她此刻赶紧拉扯洪浩,示意不要再说。 谢籍眼见不对,若小师叔再闹一次笑话,折了面子……恐怕还要攛掇师父再打一顿。 他立刻岔开:“各位道长前辈,我们来此月桂城,是听闻此处有一棵万年老桂树,几位前辈可知晓?” 不料几位老道皆是摇头,虚清道:“万年老桂树?我等连千年老桂树都未曾听过,定是你等听错了,对不对?” 洪浩一惊,他们几位本地人都未曾听过,那却有些奇怪了。 但转念一想,这几人年纪轻轻时就被师门派去蜀国大山深处照看锁云洞,说来虽是本地人,但回来也不多时,不知道也是情有可原。 不料虚静接著道:“小兄弟,你莫道我等少小离家老大回,便不知这一方水土,我八岁便入天璇门,二十余岁才离开,这里何事不知晓?既然是万年老桂树,又不是这几年才长出来,我怎会不知,这个道理你懂不懂?” 洪浩点头称是,心下暗忖:“如此说来也有道理。只是这地方是龙祖传送而来,那龙祖何等神通,想来是决计不会弄错,箇中蹊蹺,还须从长计议……反正龙祖说大师兄的蛋蛋,三五年也不会有事。” 想通这一层,洪浩也就没这般焦虑。 当下笑道:“或是我等弄错了,无妨,今日难得相逢,总是吃好喝好为上。” 此刻几位道长已经吃饱喝足,总归按捺不住心中好奇,便开始问起那日分別后的情形。 “小兄弟,那日我等走后,女魔头不曾为难你二人,便放你二人离开了,是不是?”虚为问道。 洪浩其实不惯说谎,想想据实说来,也无不妥,便把分別后的情形择了些要紧处说了一回。 直听得几人大呼小叫,对洪浩的敬仰直追小师侄谢籍。 虚为道:“我等回来,把事情给师父师爷稟告之后,听师爷说才知道,我们祖师爷陆举,与那女魔头战了许久,难分胜负,最后祭出真武符,才终於將其收服,锁在井中……” 洪浩不等他转到是不是结尾,赶紧道:“她现在已经转了性子,我倒没见她滥杀无辜,杀的都是该死之人……你等放心,她决计不会再找你师门復仇。” 虚无道:“日他娘,她若上门来寻仇,我等还不是只有引颈受戮,现在我天璇门,哪里还有祖师爷当年的风采。” 原来几人回到天璇门,把暮云已经出了锁云洞之事稟告师父师爷,想著师门会做些准备,防止女魔头上门復仇。却不料师爷只是淡淡说道:“来便来,死便死,还能作甚?”竟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摆烂到底。 虚静嘆道:“还不是因为祖师爷的突然飞升,原是好多事情没能交代好,一下子断了传承,懂不懂?” 虚为道:“最可惜便是那日井边的符籙没能拓印下来,不知怎的突然就消失了。要是把那符籙拓印回来交给师爷看看,说不定我天璇门又能风光几日。你们说是不是?”四人中他最懂符籙,所以一直对那个符籙念念不忘。 他这一说,洪浩倒有些微微脸红,是他无意间割破手指,鲜血滴到那石刻符籙之上,才破了禁制,让暮云得以脱困。只是几位老道却並不知晓。 而且听虚为先前说来,是他祖师爷陆举祭出真武符方才胜过暮云,那井边的符籙极有可能就是真武符。他们若能拓印,带回来研究一番,重新绘製出来,倒也真是不可小覷。 想到此处,洪浩诚恳说道:“我虽不是过目不忘,但那日符籙的纹路也还大致记得,若需要,我可以画出来给你们带回去……” 虚为猛地一拍桌子,激动道:“对呀,我等怎么没想到,那日我等去找拓印材料,只有小兄弟是一直在井边清理青苔,他应是看得最全之人。” 其实苏巧看得也全,只不过她未动手,远没有洪浩用剑尖顺著纹路清理记忆深刻。洪浩那番操作,犹如孩童临摹习字,有些依葫芦画瓢的意思。 洪浩既然生出了愧疚弥补之意,便道:“那等大家吃好,我便去买些笔墨纸砚,画给你们。” 虚清连连道:“小兄弟,你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这些东西,买它作甚。我天璇门里多的是专一画符的符纸符笔,你就去我们天璇门,好生画上一画,这样才对。” 虚为也点头道:“虚清师兄所言极是,你这等帮我们,那便是我天璇门贵客,自然要请回门中好生招待。再者,有些符號,你若拿不准,我师父师爷或还能帮你。” 他这倒是实话,天璇门原是一代不如一代。他虽然懂些符籙,也只是在他这一辈比同门知晓多一些,但和师父师爷比起来,又差了许多。 洪浩也是诚心想帮,见四位老道这般说话,便也点头答应:“虽然记得,我却不敢打包票画得全然不错,但总是尽力而为……若有懂符籙的前辈高人在一边指导,那自然是好的。” 这清静无为见洪浩爽快答应了,极是高兴。他几人虽然年纪轻轻就被发配深山,返回宗门已经垂垂老矣,一生美好时光都在锁云洞消磨。但几人对宗门情感,却並不寡淡,拳拳之心,天地可鑑。 此刻虚无道:“日他娘,小兄弟如此热心相帮,我等不感谢一番,心中实在过意不去……这样,听小兄弟先前要骑洋州瘦马,那我等便是凑钱也要满足小兄弟一回。” 几人一听有道理,立刻抖抖索索,各自在怀中摸索,掏出一些稀碎的银渣子並一些铜钱,在桌上堆成一堆,虽不知够不够骑一回,但这番情谊,日月可昭。 可怜洪浩,到此刻还是不知洋州瘦马究竟何意。见几人为他眾筹骑马,立刻豪气道:“不用不用,几位道长好意,在下心领,我出来时也带了些银两,说来平时还没个花处。这瘦马既然是本地特色,那今日我做东,大家都去骑一回,若不尽兴,多骑几回也是可以,总要骑过癮才作数。” 他还只当这骑马是骑著瘦马在名胜之地转圈游玩。 几位老道甚是敬佩感怀,虽然早已清心寡欲,力不从心,但好意心领。 瑶光终於忍不住:“哥哥,你要不要听听你说的什么!” 秋灵含蓄提醒:“洪大哥,洋州瘦马,都养在虫二楼里,你可知晓?” 这话一出,洪浩立刻便明白了是何意,顿时一张脸通红,直窘得手脚没个搁处。 望一眼谢籍,对瑶光道:“妹子,只要不打死,就往死里打。” 第152章 画符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152章 画符 既然瘦马不用骑了,那眾人吃好喝好,就结帐上路,去往天璇门。 看来四位老道在这城中颇为熟悉,还不时有些百姓模样的男女老幼与他几人招呼行礼。 谢籍感嘆道:“几位前辈,看来贵宗门名声显赫,竟是山下凡夫俗子皆知。” 虚静苦笑道:“这你却外行,越是在修仙界名声显赫的宗门,凡夫百姓越是不知,只有混得穷困潦倒,才能满城皆知。懂不懂?” 谢籍还不懂这个道理。 洪浩却知道这个道理,那些宗派门阀,不缺银钱,自然是高高在上,闭门清修。只有混得不好,难以为继,才不得不在烟火人间找点饭钱维持不倒。 看来这天璇门,竟是和之前的不二门差不多。只不过不二门人丁稀少,卖猪肉便能混口饭吃。这天璇门,已经存在千年之上,如今虽然凋零,但总不至於只剩几人,想要养活,更为艰难。 不过洪浩反而因此生出了一丝敬佩。这至少说明,天璇门的师尊竟是和大娘一般骨气,不肯做腌臢违心之事敛財。须知修道之人若想要挣些不乾不净的快钱,原是轻而易举。 当下不禁问道:“几位道长,我不二门原是卖猪肉过活,也是满街百姓皆熟,不知贵宗门是作何营生,也与百姓如此熟悉?” “日他娘,说来小兄弟也不是外人,我等也不怕笑话,不过是在这城中做些道场、兼著看风水,择吉日……胡乱挣一些散钱而已。”虚无心直口快,对洪浩全无避讳。 洪浩心中黯然,堂堂天璇门,竟已经混到替死人做法事混口饭吃。 隨著四位老道人的步伐,洪浩一行穿过了熙熙攘攘的市集,出了城门,没多时便离了大道,沿著一条蜿蜒的小径,逐渐远离了喧囂。小径两旁,古木参天,枝叶繁茂,阳光透过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瀰漫著泥土和草木的清新气息,与城中的烟火气截然不同。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眼前豁然开朗,一片宽阔的广场映入眼帘。广场的中央,矗立著一座巨大的石碑,上面刻著“天璇门”三个大字,字跡古朴而有力,蕴含了无尽的岁月沧桑。石碑后方,是一座巍峨的山门,门楼上雕刻著北斗七星的图案,虽然色彩已经斑驳,但仍能看出昔日的辉煌。 然而,当洪浩跟隨老道人穿过山门,眼前的景象却让他心中一沉。原本应是庄严神圣的宗门外院,如今却是杂草丛生,一些建筑已经破败不堪,瓦片零落,樑柱上爬满了青苔。庭院中的石板路也被野草覆盖,显得荒凉而孤寂。 “唉,这便是我们天璇门的现况。江河日下……懂不懂?”虚静老道人嘆了口气,眼中闪过一丝无奈,“想我入门之时,这里也是弟子眾多,颇为热闹,如今却...”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但那未尽的话语中,充满了无尽的唏嘘。 洪浩环顾四周,儘管宗门的景象破败,但他仍能感受到这里曾经的辉煌。那些残破的建筑,每一砖一瓦都似乎在诉说著过往的故事。他甚至能想像出,当年这里弟子们修炼的场景,剑光闪烁,剑气纵横,是多么的壮观。 继续前行,穿过了一片竹林,便来到了一处较为完整的院落。 这里似乎是宗门的內院,虽然依旧显得有些破旧,但比起外院,已经好了许多。院落中央有一片空地,地面平整,画有许多符文,洪浩看来,颇有一些眼熟,和那日井边看到的有些类似。 这里比外边,总算多了些人气,洪浩大致看一眼,约摸有二十余人,不过皆是跟清静无为一般老道,鬚髮不是全白就是花白,年轻弟子竟是一个不见。 洪浩一眼看穿,此间最大的特点,便是穷。其实这都不用他看,任谁来看都是一目了然,晶莹剔透的穷!清一色的粗布道袍,竟无一件没有破洞,区別不过在於有些破洞大些,有些破洞小些。讲究点的还打个补丁,大部分都是道法自然,破洞由他破。 有几名老道正在盘膝打坐,看来还算勤勉。余者挖鼻孔有之,掏耳屎有之,更多是东倒西歪在那晒太阳,有两名老道竟是在房顶躺成个大字直晒。还有两名,如猴一般,专一跑到阳光直射的亮光处,相互在对方一头白髮中寻捉虱子。最绝的是,还有两名老道脱了破鞋,露出脚丫,各伸手指在那脚趾缝用力,竟是在比谁搓出的泥丸更大。 洪浩等人赶紧收回目光,这群老道,果然閒云野鹤,逍遥自在,无忧无虑,混吃等死。 虚静解释道:“以前人多之时,还分个內院外院,现在统共就剩下我们这二十多人,加上师父师娘和师爷,也不到三十人,大家便凑在一起,显得热闹,懂不懂?” 洪浩点头,客气道:“比起我不二门,贵宗门已是规模庞大,人丁兴旺。” 可不二门都是年轻弟子,便是大师兄年岁稍长也正值壮年,比起这满门的老头子,一个朝气蓬勃,旭日初升,一个暮气沉沉,日薄西山。 眾人见清静无为师兄弟带回来几个生人,还是年轻男女,俱是惊奇,都把目光在几人身上来回打量。不过虽然瑶光秋灵皆是美女,但眾人目光多是好奇,却不猥琐。 虚静大声道:“各位师兄弟,这小兄弟是我们在锁云洞认识的故交,今日来帮我宗门,重修祖师爷失传的符籙,是我等的贵客,你们懂不懂?” 有老道回应:“懂是懂,只是这般年轻娃子,怎会知我祖师爷精妙符籙?” 洪浩正色道:“这位道长说得没错,在下对符籙,原是连皮毛都不曾摸到,只是那日见过那些符文,还有些印象,趁著遇见几位道长,来此试一试能不能画下来……” 当下便惹得眾老道七嘴八舌议论纷纷。 “这娃子倒是一片好心,成与不成,都是应该感谢人家。” “反正我等閒著无事,看这小哥描一回倒也无妨。” “符籙堂又不远,大伙儿这便过去,一试便知。” 本来一片清静的院內,突然大家嘰嘰喳喳,倒是许久不见的景象。 “你们在此聒噪个甚?”一个沉稳的男声传来。 洪浩循声望去,却是这个院落向內更深处的小门处,小门打开,一个中年男子站在门框处。 虚清立刻道:“稟告师父,这洪浩小兄弟便是当日在锁云洞见证那女魔头逃出来的人,当时他帮忙清理符文,记得最清楚,今日得巧遇见,要凭记性帮我们画一回。我想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试试也好,对……吧?” 原来这中年人竟是这群老道士的师父,当真是让洪浩几人有些恍惚。不过转念一想便释然,这师父总归比这群老道士要强一些,能维持容顏也是正常。 隨即虚清对洪浩介绍:“这便是我家师父,道號功成。” 洪浩几人赶紧见礼,功成却也没有架子,立刻喜出望外,“既然如此,那不如就去符籙堂,若能……若能成功,重振我天璇门,定然……涌泉相报。” 他快速思索一番,竟是没有能拿得出手的馈赠,也只剩涌泉客套一番了。 洪浩却道:“道长,能否先给我粗略讲解一下符籙一脉?我若知晓一二,或能画得更为顺畅。” 功成精神一振,“说到符籙我可不困了啊。这要讲起来,恐怕三天三夜也讲不完。” 原来,天璇门祖师爷陆举,当时本是剑法符籙双绝,也不知是不是飞升太急,没有留下剑谱和符籙图册,那剑法早就断了传承,因符籙还有一些成品留在门中,故而后世弟子还知晓一些。但一代一代遗漏,到现在也断得差不多了。 洪浩微笑道:“晚辈洗耳恭听。” 功成沉吟片刻,想著怎么简单一些让洪浩明白,隨后一指地上各种符文,“这些你可认识?” “晚辈不识。” “你可以把这些符文理解为我们所用文字的横竖撇捺勾,將它们组合,就成为一个一个的字。然后这些字再组成一句话,就是符籙。只不过,这是天地自然、日月星辰,甚至至高法则才能看懂的文字。符籙品质越高,你能调动的自然力量就越大。” 洪浩点头,这个倒是不难理解。 “符籙的功能繁多,可大致分为几类:攻击、防御、治疗、辅助、召唤等。攻击符籙能释放强大的攻击力量,防御符籙能形成保护屏障,治疗符籙能治癒伤痛,辅助符籙能增强或削弱目標的某些属性,召唤符籙则能召唤出各种生灵或力量。” “至於製作方法,符籙的製作需要符纸、符笔、硃砂等材料。符纸是承载符籙的基础,质量的好坏直接影响符籙的效果和稳定性。符笔则是绘製符文的工具,好的符笔能够让符文更加精细,更能准確传达制符者的意志。硃砂或其他顏料,则是绘製符文的墨水,它们往往含有特殊的成分,能够增强符文的力量。” “材料的好坏,制符人的功力,都决定了符籙成品品质的高低好坏。一个高深的制符师,即使使用普通的材料,也能製作出强大的符籙。反之,一个技艺不精的人,即使给他最好的材料,也难以製作出有效的符籙。” 这么一说,洪浩等人大致也就明白了。 谢籍眼珠子滴溜溜一转,暗忖:“这不就跟我写书法差不多么。” 洪浩道:“多谢道长,一席话便让晚辈明了这符籙之玄妙。晚辈觉得,现在绘製,更有一些把握了。” 功成道:“那就赶紧试一试吧,说来我也没见过真武符……也想一睹祖师爷当年符籙之风采。”语气间颇为激动。 於是由功成亲自在前带路,洪浩一行紧隨其后,后边乌泱泱一群老道士,场面甚是壮观。 一行人隨著功成道长来到了符籙堂,这是一个宽敞而简朴的房间,房间中央有一张大桌子,旁边摆放著各种制符工具。 功成略显尷尬,“我这里没啥好材料,不过眼下只是先绘製出来,倒也无甚要紧……若能成功,再去寻些好材料提升符籙之威。” 不料洪浩一看符纸,立刻愣住,心中暗暗叫苦。 原来这符纸只有一尺来长,四指来宽。他那日在井边见到的符文,那么大一个井口密密麻麻围了一圈,现在要让他在这方寸之间画出来,相当於要把那日所见等比例缩小数倍。 那符笔也就是毛笔模样,恐怕要通篇描绘细如髮丝的线条,才能堪堪装下那日所见。 洪浩面露难色,只得如实对功成道:“道长,能不能换大一些的纸,这小小符纸……恐怕装不下。”他跟老夫子学文,原是练过几年毛笔字,但蝇头小楷却不会。 功成一愣,“洪公子,这符纸大小都是標准制式,从古至今,再复杂的符籙都是在这方寸之间。换了大小,便不能称之为符籙,使用怕是无效。” 想来也是这个道理,洪浩若要画全,怕是要斗大一张白纸才够,须得折上几折才能放入怀中,难不成使用之时,对方还等你掏出来慢慢展开? 不过功成立刻明白洪浩的难处,洪浩原是没有绘製基础,当下便道,“不妨,洪公子先在大纸上画出符文,我再来製作符籙。” 立刻便有老道上来铺了大大的一张白纸,这一下合了洪浩心意。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回想起那日在锁云洞所见的符文,那些复杂的图案和线条在他的记忆中逐渐清晰起来。 等整个图案完全清晰,他猛地睁眼,立刻拿起一支符笔,蘸上硃砂,开始在白纸上缓缓描绘。每一笔每一划都凝聚著他的专注和意志,他能感受到周围的空气似乎隨著他的笔触而微微颤动。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洪浩完全沉浸在制符的过程中,外界的一切仿佛都已经消失,只剩下他和白纸上渐渐成形的符文。 等到终於完成,洪浩抬头一望,除了谢籍,所有人都呆若木鸡。 这大大的一张白纸,差不多全是密密麻麻的线条,虽然洪浩的线条稍微有些笨拙,粗细不是十分均匀,但总的说来也还是算不错。 不过整体图案应该是没错,因为虚为呆了一瞬,便兴奋大叫:“不错不错,是了是了。”他既然都不问是不是,那自然就是了。当时四人,只有他最懂符籙,虽然记不得,但此刻再见,至少还是认得。 只是这次该功成为难了。 他本以为洪浩画出,他按图案在符纸上製作便是,但洪浩还未画到一半,他便已经发呆,这符文图案的复杂程度早已超过了他的想像。可怜他只会一些什么火弹符,冰弹符,求雨符,这些极初级的符籙,那一张符纸画完还能有大片空白,就有些想当然了。 这真武符,乃是顶级符籙,哪有这般好得? 眼下情形,他是决计没办法在符纸上画出来,功成擦擦脑门汗水,“只有让我师父他老人家来试一试了。” “叫也无用,老夫也画不出来。”眾人循声抬头。 原来功成的师父,用忍老道长,不知何时蹲在了房樑上。想是眾人都在认真看洪浩画符,便已经到了。 “这有何难,小师叔,你要几张我给你画几张。” 第153章 神识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153章 神识 敢如此说话的,只有天才中的天才谢籍了。 原来大家还在认真看洪浩画符之时,谢籍已经在开始琢磨那些符籙的基本符文了。 听得功成道长说,那些符文相当於文字的基本笔画,他聪明的小脑袋就开始运转,想要理清那些符文的规则和规律。若能识破其中玄奥,不但各种现有符籙信手拈来,自己创建一些新符……想想都刺激。 至於製作符籙,他看一眼小师叔那张白纸,无非就是缩小比例画在符纸之上,这有何难? 眾人见谢籍这般大言不惭,皆觉此子有些轻狂,虚静赶紧到:“小小兄弟,瘦马可以乱骑,这话可不兴乱讲啊。懂不懂?” 自己家师父师爷都束手无策,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竟是如此不知天高地厚,眾老道一时间譁然。 只有洪浩和瑶光却坚信谢籍绝非信口雌黄,其他人不知谢籍天才,他二人却是清清楚楚。这小子,虽然时常调皮,討嫌討打,但从不拿大话哄人,原是说到做到。 那樑上蹲著的老道,倒不是以貌取人之辈,开口便道:“日他娘,你们聒噪个甚?老夫做不出来就断定小兄弟做不出来?这他娘是什么道理?我等骑不动瘦马,难道便能得出这小兄弟也骑不动?” 这用忍道长倒是活得通透,不但一点架子也无,说话还甚是风趣。 谢籍原是交游广阔,三教九流什么人都合得来,最知和什么人说什么话,一见老道士说话风趣,便知不是老古板。 他立刻笑嘻嘻道:“老道长,你信我能画出真武符,我亦信你还骑得动瘦马,不如这样,我若画出来,我们同去骑马如何?” 用忍道长立刻哈哈大笑:“好好好,小兄弟,一言为定。你若画出来,日他娘……我把压箱底的棺材本掏出来,我们同去。” 这话一出,大家真正是呆若木鸡,这一老一小,当真是登对。老的不像老的,小的不像小的。 谢籍也不再多言,隨手拿一支符笔,扯过一张符纸,看一眼洪浩大纸上的图样,便要提笔。 功成赶紧道:“小……公子,这落笔便要一笔而成,最忌中途断笔续接。”他本想叫小兄弟,但他师父已然和谢籍称兄道弟,他便不敢叫了。 谢籍点头,“这个不说我也理会得。”他已看出画符和写字原是同理,那写字你写一横,写到一半提笔,再去续写,那一横自然就不会好看。 谢籍不再理会眾人,运笔如飞,便是自然收笔后,也不曾再抬头看一眼洪浩的原图。 自下笔始,符籙堂外毫无徵兆,风起云涌,霎时便风雨大作! 这满屋子三十余人,全不理会,鸦雀无声,落针可闻,生怕自己发出一点响声,成了千古罪人。 天才就是天才,隨著谢籍落在符纸上的线条越来越多,眾人的惊疑越来越少,眼见一张小小的符纸,渐渐被细若髮丝的红色线条铺满,眾人皆是极力压制心中的激盪。 隨著谢籍最后一笔完成,陡然提笔,天璇门外院广场,一个惊天炸雷,十里可闻,炸得眾人俱是一震。隱约间还能听到一些鬼哭神嚎之声。 隨即雨过天青,一道彩虹掛在广场山门处。 当真是笔落惊风雨,符成泣鬼神! 本是普普通通的一张符纸,此刻肉眼可见,一道流光沿著符文线条不断流转,灵动非凡。 用忍一跃而下,抢到谢籍身旁,伸出手来想要拿在手上端详。不料手抖得实在厉害,竟是捏不住那张符籙。 谢籍看得心酸,知老人是激动难以自已,便默默伸手拿了符籙,递到他手中。 用忍接过,用力捏住符籙上下两边,眼光不停扫动,顷刻老泪纵横。虽未见过,却莫名熟悉,是了,这便是祖师爷的真武符! 用忍先是默默流泪,后来竟是像一个孩子般嚎啕大哭,功成和所有老道,皆是哭態百出,无一不落泪,场面甚是感人。 他也是活过三百余年的人,对宗门的兴衰,看得更清楚明白。所以感慨最深,压抑几百年的委屈,愤懣,不甘,无奈,种种情绪,此刻隨著一行浊泪,流他个乾乾净净。 虽说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乃是天下至理。可落到自己头上,总是不好受。天璇门辉煌之时,也是上千弟子,提起天璇门,那也是抬头挺胸,自豪满满。 后来眼见衰落,许多弟子便找了各种由头,一去不回,他也懒得阻拦。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谁不想有个好前程?这道理他自然是懂的。 等哭完了,情绪恢復平静,用忍老道一把搂住谢籍肩膀,亲热道:“小兄弟,咱们现在就去?我那银子藏在我房间床板之下,我这就去取出来。”老人家也是言而有信的老英雄。 谢藉嚇得一哆嗦,他不过是开惯了玩笑,隨口一说,真要敢带这一把年纪的老人家去骑马,他不得被师父活活打死。 当下便道:“老前辈,不必著急,说来我也是第一次画符,既然侥倖成了,不如试一试这符籙究竟有何神奇。” 用忍惊道:“小兄弟,这可莫开玩笑,我虽未见过真武符使用,但也知这符籙,能借来真武大帝神力……借多借少和符籙品质相关,这一张虽然符纸符笔硃砂顏料都是普通,你看这成品,灵气流转,极是不凡!” 这真武符乃是最顶级符籙,兼顾攻击与镇压双重属性,极难製作成功,不过一旦製作成功,真武大帝神力相助,那威力自然极其嚇人。 至於具体威力如何,恐怕暮云最有体会。 此刻却听道一个女声大声吼道:“牛鼻子们,快来广场,祥瑞祥瑞,大祥瑞!” 原来叫喊之人,正是虚清虚静这群老道士的师娘,功成道长的道侣风二娘。她是天璇门眼下唯一女性,城中百姓有些女眷,牵扯小鬼狐妖失心疯之类,都是她上门做法去哄银子。说来也是好师娘,还帮衬著天璇门养活剩下这群老道士。 她此刻从城中回来,走到半路一场大雨,没个躲藏处,淋得一身火大,刚到山门,一个炸雷直把她惊得差点大叫魂兮归来。 不过她也是有些功法在身的女流,很快恢復。突然间又见云开日出,再一抬头,看见了山门异象,顿时激动不已。她还不知门中变化,故而大呼小叫,要让那群牛鼻子也来一睹奇观。 她虽嫁与功成道长,平日穿戴也是道袍,但却不认自己是道姑。都是牛鼻子牛鼻子叫得顺口,但门中大小老道,都不以为意。此刻听到她大呼小叫,立刻便都跑出去,好奇她口中大祥瑞。 洪浩等人虽不明就里,但此刻自然一起看个热闹,等到大家来到广场,望那山门,俱都嘖嘖称奇。 那山门门楼上雕刻的北斗图案,洪浩他们来时还是斑驳模样,不知是不是被那惊雷洗礼,此刻竟是焕然一新,尤为神奇的是,北斗七星,亦是流光溢彩,天璇那一颗星,更是光芒耀眼。 用忍再一次老泪纵横,喃喃道:“祥瑞祥瑞,確是大祥瑞,这般吉兆,合该我天璇门中兴。” 洪浩等人也是第一次见这种异象,当然也替天璇门眾人高兴,几人纷纷道喜。 谢籍却兴冲冲道:“老道长,难得人员这般整齐,此地空旷,不如你把那张真武符使了,让我们也看看究竟如何?”他虽绘製出来,却不会使用。 用忍心疼不肯,连连摇头,“小兄弟,你看你这制符刚成,便有这一番异象,此符定然非同寻常,怎可轻易使用。” 谢籍嬉皮笑脸,一搭老道肩膀,“哎呀,有我在此,这符文我已瞭然於胸,一会给你画三张……再说,越画越熟,后边的肯定更好。你使出来,有问题也好修正。” 用忍被他说得有些心动,“你可不能誆我出家人,那定要给我多画几张。”谢籍点头应承。 用忍把心一横,要说好奇都好奇,谁不想见识一下真武符的风采。 他举目巡视一番,指著远处一座大山,“老道看了这山几百年,早就相看两厌,不如今日就拿它一试。” 说罢掏出那张真武符,口中念念有词。隨后一扬手,真武符灵光一闪,凭空消失。 隨后眾人只感觉地动山摇,犹如地震,用忍所指那座山,似被无形大手摁住向下用力,竟缓缓下沉,最后只剩十来丈高度,方才停止。 这等威力,当真是看得大家目瞪口呆。这还是谢籍用最普通的材料所绘製出来的。 谢籍自己也不曾想到在一张小小符纸之上,隨手这么一画,威力竟如此之大。他立刻便对符籙產生了浓厚的兴趣,学会符籙,这不比小师叔大师伯辛苦对阵轻鬆?临阵对敌,只管扔小纸条便是。 当下打定主意,定要把这用忍老道人掏空,当然不是请他骑马掏空,而是要把他的符籙本事,全部学过来。 他立刻对用忍道:“老道长,你攒点银钱也不容易,我看,这瘦马也不用骑了。你看这样行不行,我多给你画几张,你把使用符籙的方法教给我……我们本就是四处行走,也好替你天璇门宣扬宣扬。” 用忍毕竟也是活过几百年的老狐狸,嘿嘿一笑:“小兄弟,这是我天璇门秘法,老牛鼻子虽然对你佩服……” “五张。” “……但你非我门弟子……” “八张。” “……祖师爷恐怕要……” “十张。” “日他娘,我看小兄弟眉清目秀,绝不是心肠歹毒之人,定不会用符籙做坏事。” 於是,谢籍用画十张真武符,换得了符籙的使用法子,皆大欢喜。 到了晚上,为庆祝这吉兆祥瑞,天璇门竟是弄来酒肉,大家美美的吃上了一顿。 席间谢籍妙语连珠,把个用忍哄得一张嘴就没能合拢过,一时兴起竟要与谢籍结拜为异姓兄弟。嚇得谢籍解释自己辈分最小,若结拜,眾人称呼叫法多有不便。 洪浩抱著试一试心態,向用忍打听一下大桂树,没料这一问,竟问出了一些端倪。 用忍醉眼朦朧,短著舌头:“我虽未见过此树……却听我师爷说过……此树精怪,能自己移动躲藏……需用……需用显……” 还未说完,倒头便已睡著。 洪浩见老道醉了,也无可奈何,好在有的是时间,倒也不急,明日再问也无不可。 天璇门虽然破败,房间却多,眼见夜深,功成叫了几个弟子,打扫出几个房间,让洪浩等人休息。 洪浩进到房间,发现室內陈设虽然陈旧,但乾净整洁,古色古香,別有一番气韵。 原来天璇门是真心实意把几人当做贵客,给他们入住的这一排房间,竟是当年陆举的住处。天璇门再是穷困潦倒,仍旧把这几间房维护得很是不错。 说来这次却是託了谢籍的福,那小子一手画符本事,如娘胎自带,技惊四座,折服眾人,才能有如此高的待遇。 夜深人静,洪浩却有些难以入眠。 那小鸡仔走时,他原以为大师兄已经身死道消,故而给师父带话说的是大师兄为护他已然死了。但后来峰迴路转,找到了大师兄的一对蛋蛋,又有了復活的希望,师父却並不知晓。 想到师父听到这消息时会有多么难过,他自己便也生出难过。若是有个法子,能让师父知道后边的变化,那师父一定会很开心。 就在他沉思之时,突然感觉怀中微动。 他有些奇怪,难道此处竟有蹊蹺,惹得水月和洞天蠢蠢欲动? 洪浩立刻转动心念,与这两柄神兵沟通,一查之下,更加奇怪,两柄神兵並无任何异常,也不曾唤他。 就在此时,又是微微一动,这次清楚明白,竟然是万古。 洪浩有些惊诧,万古也有灵性? 他不再迟疑,立刻抽出万古,详细端详。 万古那剑身上的绿斑,此刻竟有些微微发亮。果然是有灵性,只不过相比水月洞天,要弱很多。如不是用心体会,原是感受不到。 当下闭上眼睛,用心与万古交流,按照万古微弱的指引,来到房间一个角落。 等他睁眼一看,此处並无异常,地面光洁一片,没有缝隙之类。 但他若拿万古靠近地面,万古的绿斑就会更亮,离得远了光芒又变得暗淡。 这说明地下肯定有东西和万古在感应共鸣。 只是怎生打开? 洪浩握拳把整个地面敲了一遍,並无一处显示中空之声。 正在犯难之际,他又有惊奇发现,万古剑身的绿斑,竟然开始流动,最后慢慢匯聚到剑尖,竟是要滴落的模样。像极了饱含墨汁的毛笔。 洪浩猛然醒悟,这是要他以剑为笔,在此地画符么? 他感到万古在手中牵引,立刻闭眼,剑尖触地,任由万古引领移动,犹如扶乩一般,在地上画出线条。 如此不知过了多久,再也感受不到万古移动,缓缓睁眼。 一个虚影男子出现。 “不曾想,竟不是我天璇门弟子唤出我这一缕神识化身。”男子嘆道。 第154章 秘密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154章 秘密 洪浩见这虚影,立刻便知道这是天璇门的祖师爷陆举。 当年在锁云洞,他是见过陆举雕像的,眼前之人和雕像,不说一模一样,也是八九不离十。 他立刻恭敬行礼,“晚辈不二门洪浩,拜见陆前辈。”手中万古剑鸣,似乎也对陆举极为亲热。 陆举不禁一愣,“看你装束,不是我门弟子,为何会认得我?” 洪浩並不隱瞒,把锁云洞之事说了一遍,连与暮云交好也直言不讳。 陆举嘆道:“当年我与她打斗之时,也是不知,这女子奇特,绝无仅有……你可知朝云?” 洪浩点头,“略有知晓,曾听墨无涯老前辈提过,暮云也曾给我一个召唤玉牌,上面却是一个朝字。” 陆举又是一惊:“你还遇见墨无涯?你这小子倒也有些经歷……”不过他到底已经是证道之人,立刻明了,“是了,能遇见朝云暮云,又能唤出我这一缕神识,遇见一个墨无涯自然不足为奇……他还活著?甚好。” 洪浩黯然,又把遭遇墨无涯后发生之事讲了一回。 陆举长嘆一声:“我当日一剑,並非要打压他,而是看出他身体羸弱,再升一境必然满溢自爆,又懒得与他瓜葛,才如此说话……不曾想后边竟以讹传讹,罢了,都是天命。” “扯远了,你既与暮云交好,今日又与我得见,必是天意。” 洪浩恭敬道:“请前辈解惑。” “朝云暮云,乃是同一人,这个秘密,普天之下,唯我知晓。” 这话听得洪浩如坠五里云雾。 “此女如有两副魂魄,共用一躯。” “朝云性格乖戾暴躁,喜怒无常,一言不合便杀之,真正是杀人如麻的女魔头。” “暮云相较而言,要好很多,虽说不上温婉善良,但若不招惹她,她却不会无事生非。” “二者性格迥异,但轮流做主,遇见之人,全凭运气。” 洪浩好似听懂了,又好似没听懂。 “你听不懂也无妨,你只要记住,我当年打斗镇压的,是朝云,你遇见的,必是暮云。想来朝云经我真武符千年镇压,已经虚弱,或者化掉也说不得。” “不过你既然与她相好,那总是要儘量引导她向善,毕竟朝云究竟如何,只是揣度。” 洪浩点点头,总算明白,为何陆举,还有四大高僧,会对暮云穷追不捨,原来如此。 陆举又道:“见你识得暮云,扯出这些閒话,多说了两句……你却如何拿我符剑,在我房间?” 洪浩连忙又把如何获得万古,又为何来此月桂城,遇到清静无为四名老道人经歷说了一回。 最后道:“既然万古是前辈之物,那我自当归还,待到天亮便交给用忍道长。” 不料陆举摇头,“世间万物都是隨缘流转,你既然得了万古,自然是你的缘分,不然今日也不得见我。” “不过我天璇门那些弟子,著实愚笨,也难怪衰落至此。” 洪浩恭敬道:“听闻是前辈你飞升太急,未曾留下只言片语,心得书籍,故而断了传承。” “所以我说我这些弟子蠢笨,我的剑法和符籙,全都留在藏书洞,他们竟是连显影符都不会了么?” “显影符?”洪浩心念一动,“老道长没说完倒头便睡,也是一个显字……”想想倒是符合要找的大桂树。 “罢了,听你说来,你那小师侄倒是个制符的人才,你且叫来,我怕我那些弟子愚笨,我这不能长久维持,没个时间慢慢磨。” 洪浩听罢,赶紧一拱手便飞似的出门,暗中喜悦:“这小子倒有机缘,学了显影符,找大桂树便有希望。” 一出门却又愣住,他一行人被直接带到各自房间,其余三人谁住哪间他却不清楚。 眼下时间紧迫,没时间一间间敲门,也管不得唐突冒犯,只能发动神识,一间一间探查。 第一间也还没睡,拿著灵犀棍在试探,奈何总是等比例,看来这没有就是没有,强求不来。 洪浩赶紧收回,暗叫罪过罪过,立刻探查第二间,这间显然已经睡下,还好特徵明显,被子顶得老高。 不用讲,谢籍那小子就在第三间,洪浩也不敲门,用了功法打开门,来到谢籍床边,轻声道:“小子,大造化。” 谢籍惊醒,颤声道:“小师叔,是你吗?小侄没有断袖之好……” 洪浩知他误会,顾不得解释,一把拎起,直接拖回房间。直把谢籍嚇得险些流尿。 等到了陆举虚影跟前,才鬆手道:“前辈,这便是我那师侄,今日真武符便是他一气呵成。” 陆举也不废话:“你既是有这天分,我倒也无门户之见,今日传你一个显影符,你学成后,明日到我门中藏书洞施展,剩下便是缘分……你亦可学。” 谢籍这才明白过来,赶紧磕头谢过。 陆举极快便凌空画了一符,稍显即逝,道:“你可看清记明了?” 谢籍点头应承,只剩洪浩在一旁暗自惭愧。果然天才与天才之间的交流,不足为外人道也。 陆举满意点头道:“我本以为你要看两遍三遍方能记住,你这等悟性,將来在符籙方面造诣应还在我之上。” 说罢,又对洪浩言道:“我看你机缘造化,实在非同小可,若想要飞升,不说轻而易举,也是水到渠成,不过……” 说到此处,虚影开始闪动摇晃,看来是时间已到。 “不过……上边也没什么好的,” 话音未落,虚像消失,恢復平静。 洪浩有些茫然,这番话,已经听了几次。 胡喜前辈,秋灵的爹爹,还有现在的陆举,都是一般说法。 想不明白还是不想,顺其自然总有答案,这朝云暮云现在不就明白了么。 眼下最重要的是谢籍学会了显影符,那寻找大桂树便又近了一步。 洪浩一个爆栗敲到谢籍头上,“你当我找你作甚?” 翌日清晨,洪浩早早便起,想著把这天大的好消息告诉用忍老道长,让他也欢喜欢喜。 却不料他起来了,转了一圈连一个道士都不曾见到,果然都是道法自然,要睡到自然醒。他却不知这是天璇门不成文的默契,起得晚,就省了一顿早饭。没奈何,只得先把谢籍瑶光秋灵叫起来。 洪浩心中盘算,只要谢籍学会了显影符,再问到老桂树的大致位置,便能开始寻找。只是也不知谁人曾看见过老桂树,这却有些犯难。 不过,事情很快便有了转机。 等到日上三竿,眾老道这才陆续起来,起来却也无甚事做,只等生意上门。 只因他等现在主要收入便是做些道场法事,兼顾一些观水,驱邪之类生意。这等生意,只能等人找上门来,总不能走街串巷,逢人便问你家死人否。 洪浩等到用忍出来,立刻迎上前去,把昨晚之事告知。 用忍半信半疑道:“祖师爷……祖师爷竟留有传承在藏书洞中?须用显影符方才得见?” 洪浩正色道:“老道长,千真万確,你昨晚是不是想说显影符才能寻见桂树?” 用忍急忙点头:“是是是,只是这显影符,我……我却不会,我师父不曾传我,想来他也不会。” 洪浩笑道:“无妨,这小子却会。”说罢一指谢籍。 用忍知道谢籍天才,见洪浩这般说话,知道不假。立刻激动,又去搭上谢籍肩膀,“小兄弟,你若不嫌弃老哥哥……” 谢籍立刻道:“老道长,还是先试试画符,再说其他。” 当下眾人又来到符籙堂,因昨日已经见识过谢籍惊艷,此刻大家並不怀疑能否画出。 谢籍自然是不负眾望,头也不抬,一气呵成。 不多时一张散发淡淡灵光的显影符便出现在眾人面前。 这显影符其实远没有真武符那么复杂,谢籍画完,一张符纸还有颇多空白处。 洪浩暗忖:“看来这符籙若分等级,这显影符还算不上最高等,老道长应该也能製作。” 他听闻这符籙的效果不仅和材料有关,还和制符人的功法修为有关,心中便想確认一下。 当下便道:“老道长,这个显影符看著没那么复杂,你也能制吧?”他自己在心中比划了一番,反正他还是画不出,符籙这一块,看来只能认命。 用忍接过显影符仔细端详一番,竟是有些犹豫,半天才道:“我亦不能打包票,先试试吧。” 说来一个几百岁的人,还是门中制符第一人,竟然如此没有底气。 天赋这种东西,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 用忍按照谢籍画出的显影符,聚精会神,开始制符,用了许久时间,终於完成。 不过看两张符籙,明眼人一眼便能看出,还是谢籍哪一张更加灵动。 望著满头大汗的用忍,洪浩心中感慨,天璇门即便是有了传承,恐怕还是需要收一些更有天赋的少年弟子,方才能连绵不绝。 他心念微动,望向谢籍,隨即释然。还是顺其自然吧,从古到今,断了传承的事物不知有多少。谢籍虽然有制符天赋,但要让他留在此地,他断然是不肯的。 当下不再操心天璇门的事情,只是正色道:“请带我们去藏书洞,看看陆前辈到底留了些什么,也算我对陆前辈的交代有个交代。” 不知有意无意,用忍只带上了谢籍所绘製那一张符籙。 洪浩望一眼遗留在桌上,用忍绘製的显影符,没有说话。这可能是这个豁达老人留给自己最后的顏面。 到了藏书洞,竟是没有门,不过看洞口的情形,应是已经有漫长岁月不曾再有弟子进去。 等洪浩进来,便明白缘由,这洞极深,但空空如也,恐怕天璇门弟子皆是以为祖师爷还没来得及做书架,更没来得及放上书籍。 它的墙壁光滑如镜,没有任何装饰,也没有任何文字。然而,当谢籍手中的显影符被激发,一抹蓝光闪现,洞穴內的一切瞬间发生了变化。 隨著蓝光的扩散,洞穴的墙壁开始发生变化,原本光滑的石壁上逐渐浮现出密密麻麻的文字和图案。 洞穴的两侧,从洞口开始,一直到视线所不能及的深处,全都被这些文字和图案覆盖。它们有的描绘著复杂的剑法,剑招凌厉,每一笔每一划都蕴含著无穷的威力;有的则是制符的秘诀,符文玄奥,每一个转折都透露著深不可测的奥秘。这些剑法和符籙,都是天璇门祖师陆举的心血结晶,是他留给后世弟子的宝贵財富。 “这……这就是祖师爷留给我们的传承吗?”用忍老道长的声音颤抖著,眼睛里又有泪光闪过。 洪浩也是心潮澎湃,这些剑法和符籙的价值无法估量,它们不仅仅是武学秘籍,更是天璇门復兴的希望。 他並无覬覦之心,只是很单纯的替天璇门感到高兴。 不过这一切只维持了一刻时间,一切又归於黑暗。看来谢籍的显影符虽然有效,但毕竟普通。 不过既然已经会了,这也不是什么难事,多画几张而已。 反正这些文字图案又不会跑掉,来日方长,不急一时。陆举说了,谢籍有兴趣,也可以学。 等眾人回到內院,一个老道士气喘吁吁跑来,对功成道:“师父,范家村的蜜痴儿又犯病了,他娘子来求清灵符。” 他这话一出,一眾老道士都哈哈大笑,看来都是知道这蜜痴儿,只有洪浩一行不解。 洪浩不禁好奇问道:“这蜜痴儿是何人?”他幼时被黄柳痴儿痴儿也是叫惯了的。但觉得前面加个蜜字却有些奇怪。 他这一问,立刻有好事老道,將这缘由讲给几人。 原来这蜜痴儿,在此地大大有名。 只因他幼时在路边见一棵树,那树身上却有一洞,形似xx。孩童心性,掏出便尿,没料得尿了一半,飞出一只蜜蜂,狠狠蛰他脑袋一下。 等他回家,家人见他头大,问他缘故,他说出缘由。想著既然是路边,若有蜂巢,那总要根除,防止再有蜜蜂蛰人。 但等他引人来找蜂巢,却再也寻不见那棵树,一排树木,並无一棵树身有洞。 家人只当他记错了,毕竟孩童,说话不准是常有之事。 等到第二日,孩童便有些说胡话,一场高烧,不清不楚,待到烧退,人已经有些痴傻。 却也不是全傻,饭也吃得,话也说得,只是比常人多有不如,偶尔犯病时会不停说些胡话。 但如此一来,十里八乡知都知这痴儿,自然不愿將家中好女子嫁他。 好在他家中还有些积蓄家產,找了一个不嫌他的寡妇,到了洞房花烛,墙外满满当当蹲了一排听房之人。 寡妇知他痴傻,须耐心引导,三两下剥光自己,循循善诱。 不料那痴儿一见,(此处脑补)。 由此落个mi痴儿称呼,响彻十里八乡。 讲完来歷,瑶光秋灵皆是羞得脸红,谢籍那小子却大笑呼妙。 只有洪浩,却听出一点不同。 “一棵树,怎会莫名其妙消失?” 第155章 痴儿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155章 痴儿 虽然小孩子时常会说些不著边际的胡话,但洪浩直觉,这蜜痴儿决计没有说谎。 只因他自己也是从孩童过来的,知道小男孩,尿尿也是可以玩耍的。 他没有同龄玩伴,自然没有在田埂或大路站一排比谁尿的更远的经歷。但尿尿时若发现眼前有洞,也是会去瞄准儘量滋进洞里。这差不多是小男孩的天性。 想到此处,洪浩便动了心思,跟著去范家村看看蜜痴儿。看能不能探到一点老桂树的消息。 当下便对功成笑道:“道长,我等閒得无事,那藏书洞的传承,也不用急於一时。倒不如和你同去范家村,我也想看看这蜜痴儿究竟如何人物。” 功成道长有些尷尬:“实不相瞒,此去不过是装神弄鬼,胡乱做些假动作,使出些功法,压住病患,餵些安神助眠的药物……在洪少侠看来,实在有些貽笑大方。” 洪浩笑道:“无妨,虽说是治標不治本,但能解一时燃眉之急,也是功德。” 功成点头道:“既然洪少侠愿意看这些小把戏,那有何不可?我们这就出发。” 出到外院,便见一妇人在那来回打旋,满脸皆是焦急之色。不消说,这必定就是那嫁了蜜痴儿的寡妇,当然现在是蜜痴儿的娘子。 这娘子白白胖胖,甚是富態。倒无一般村妇的劳苦模样,看来蜜痴儿家在范家村,家境还算殷实。想想也是人之常情,若又痴又穷,嫁他图甚? 谢藉想著先前那一手蜂蜜的笑话,此刻便有些忍不住想笑,瑶光也不言语,一个爆栗敲他头上,这才老实。 妇人一见功成,显然早已熟识,快步上前,不住作揖,“道长救命,我家那短命鬼,又发病了,胡言乱语,比前几次更没个形状。” 功成装出深沉模样,“范家娘子莫慌,你家相公,情势虽有些凶险,贫道却知並无性命之危,你前面带路便是。” 那妇人赶紧前面领路,虽体型富態走路却也不慢,眾人紧隨其后。 洪浩一路和功成閒聊。 “道长,你这般辛苦来回一趟,不知酬金几何?” “呵呵,洪少侠你有所不知,这等生意,我们都没个定数,都是主家看著给,给多少是多少。” “那若给一文钱?下次还去?” “去啊,不去……怕不被师父活活打死。他老人家说了,我等平日行止可以摆烂,但道心不可摆烂。” 洪浩不由得又对天璇门多生出一些尊重和喜欢。 谢藉道:“功成道长,你和老道长都会制符吧?为何不制些符籙卖给所需之人,也好改善一下门中清苦。” 眾人都知,即便是些低阶的符籙,对凡夫俗子也是可称为宝贝的仙符,亦可卖得高价。 功成淡淡道:“师父不允。” “我等只要不饿死即可,若卖出去的符籙,造了杀孽,罪过就大了。” 洪浩由衷感佩。 他虽然知道天璇门这群道士功法修为都不算高,天赋也稀疏平常。但天璇门在他心中,却比那什么通天山庄、云隱宗等所谓顶级豪门,要高出不少。 君子固穷,不过如此。 这范家村和天璇门距离並不算远,几人谈话间,不知不觉便已经到了。 村子在山脚,此处倒是山清水秀,一派田园风光。 洪浩是有心之人,一瞧却倒吸一口凉气,狗日的,村里村外,漫山遍野,全是桂树。 他本是为寻桂树而来,但看见这么多桂树,简直比一棵瞧不见还要头大。 眼下还是跟隨道长,先去看看如何救治蜜痴儿。 跟隨蜜痴儿娘子进入一个农家小院,立刻便看到一个青年男子拿个扫帚,胡乱挥舞,嘴中骂骂咧咧,胡言乱语。 “汝等凡夫俗子,焉敢对吾不敬,哇呀呀呀,拿下拿下。” “桂枝江一派,全都带青牙!青面獠牙,就问你怕不怕?” “研究这个东西的原理,是阴间政权管著的。就是说为什么,树上產这个东西,专门饲养的,就是为什么產这个,说是五世同堂旗下子孙,你以为我跟你闹著玩呢?” “你狗日的,童子尿便能扯起乱屙么?惹恼本宫,点齐十万天兵天將……” 蜜痴儿娘子拖著哭腔对功成道:“道长,快想想办法,昨晚还是好好的,早上起来便是这般……” 洪浩看那男子,並不是目斜口歪,嘴角流涎,一眼便知的痴呆模样。相反颇有些清秀,只是一双眼睛空洞无神,没了常人的那点活泛。 他说的那些胡话,好像又隱隱约约並不是完全毫无道理的胡诌一通。 功成並不著急,反而慢条斯理给她讲道理:“你看你看,又来了,我给你说过几次了。昨日好好的,和今日发病,各是各的,没有关係。若按你的道理,昨日好好的,今日就应该好好的,那明日也应该好好的……那岂不是应该一直好好的?这天底下哪还有生病之人?” 他之所以跟蜜痴儿娘子扯这些,也是经验之谈。 他以前没有经验,到了病患家中,总是一去立刻便把人制服,餵了药丸,统共不过眨巴眼的时间。人家见他这般轻巧,原本愿意给的酬金总会折半。 后来总算学得聪明了,知道前后要把时间拖长,显得自己辛苦。虽然治病关键还是那一点东西,但延长时间,假意装模作样一番,最好弄得满头大汗,这样病患家属便觉得物超所值。酬金如数奉上,有时还会多给一些。 其实拖延过程越长,还不是病患之人多受些苦楚。 不过他这般和蜜痴儿娘子胡扯,洪浩却又多听得几句。 “臭牛鼻子,又来关你屁事又来,啊呸,家去。他那么小逼崽子见洞就敢掏出来滋,知道我是谁不?” “吴刚那是我儿子,斧头一砍一片,他都管我叫太祖奶奶。” “我的气运运转是完成阴间的事,生灵,你们的生灵怎么的,嫁接,我养的野门子,改变生理。” 洪浩听著这些玄之又玄的话,心中生出一些异样。 虽然听起来乱七八糟,但似乎又包含了一些信息。 不过此刻功成道长终於开始煞有其事的做法,也不要个章法,身体隨心所欲摇摆,倒是显得自由奔放。 看的洪浩竟然有些想跟他一起摇摆。 这男子举著扫把便要来打功成道长,嘴里兀自骂道:“狗日的牛鼻子,也给你娘横竖嘴拉屎屙尿。” 道长全不理会,略施功法,那男子便不能动弹。 道长左手端起一碗早已准备好的清水,右手从怀中掏出一张符纸,抖一抖,那符纸便燃烧起来,灰烬纷纷落到清水碗中。 他念念有词,“天灵灵,地灵灵,清灵符水得清灵。” 说罢捏住那男子鼻子,待男子一张嘴便把那一碗符水给他灌了进去。 男子便软了身子,他家里人上来搀扶著弄进屋去睡了。 蜜痴儿娘子上前施礼道:“多谢道长,哎,也不知这一次能管多久……我当真命苦啊。”说罢从腰间掏出一个小茄袋,摸索一阵,递出来一小块碎银,约莫三钱。 道长也不嫌多少,双手抱拳行个礼,伸手接过,放入怀中。 明眼人都知这价格极低极低,不过洪浩等人也不说好歹。毕竟道长先前已经说过不去计较。 洪浩琢磨蜜痴儿那些话,转头望向谢籍,“你可听出一点端倪?” 他知这小子脑子灵光,说不定会有些发现。 谢籍道:“除了骂人听得明白,其他也是一头雾水,只不过……” “不过怎样?” “只不过说话好似女子口吻……像是被女子附身一般。” 洪浩点头:“这一层我也听出来。” 洪浩向蜜痴儿娘子问道:“敢问大姐,你夫君平日可是这般说话?” “哎呀,他平日却不怎么说话,不过是叫吃饭吃饭,叫睡觉睡觉,虽说木訥了些,倒也还懂事听话。” “那譬如刚才之事,他所说话语,醒来可曾记得?” “哎呀,他哪里记得这许多,醒来浑如无事人一般。” 洪浩记得之前门中老道说过蜜痴儿並非天如此,而是被一只蜜蜂蛰了之后才落下的病根。 当下便又请出蜜痴儿老父问道:“听闻小哥是被树洞飞出蜜蜂蛰过,却没能找到有树洞的树?” 老汉点头,“他哭著回来,说是被蛰,带我们去寻那棵树,我们找了一圈也未见。” “那能不能烦请老丈带我们去小哥当时所指的地方?” 老汉疑惑望向功成道长,眼见几人一起来的,但他只认识功成,不知洪浩这番问话何意?此刻又要自己带路,却是有些突兀。 功成虽也不知洪浩究竟想要如何,但想来洪浩自有他的道理。便帮衬道:“这几人是我门中贵客,老丈不要小看,他的本事远在我之上,我只能治標,说不得他能替你儿子治本。” 老汉见功成道长如此推崇洪浩,既然有治癒自家痴儿的希望,立刻就热情带路。 地方却也不远,就在山脚一条直道。 到了地方,洪浩谢过老汉,说要仔细勘察,让老汉先回,有了眉目方法自会去通知。老汉作揖道谢。 等老汉走远,洪浩仔细观察老汉所说蜜痴儿当年所指之处,看不出半分端倪。 这直道两旁规律对称全是桂树,粗细差不多都是一人合抱,想来当年还要细小些。 所指位置是在同一侧两树中间。 洪浩左看右看,上看下看,只觉得每一棵桂树都不简单。所以,全无一点收穫。 谢籍聪明之人,看两眼便不再看,“小师叔,还是回去从长计议吧,无头苍蝇般乱寻,只会更懵。” 洪浩哪里肯退,这可是大师兄的希望,湖底的烂泥巴做师兄的身体,想都別想。 却见洪浩掏出一张显影符,笑道:“总要一试。小子,来都来了……” 原来却是用忍老道长画的那一张显影符,当时老人家故意留在桌上,原是自知比不过谢籍那小子画的符籙。 洪浩看见立刻便將其收起,怕的是哪个好心的老道士发现,提醒师爷,那却尷尬。这便是洪浩的体谅细微之处。 不过此时正好派上用场,万一老桂树就是在此,只是隱去了踪影呢? 谢籍拗不过小师叔,虽然他知希望渺茫,但还是照做。 结果…… 结果就是浪费了用忍老道长辛苦半天画出的显影符。使用之后,毛都没照见一根。 洪浩愣了一阵,无可奈何,一行人只得先返回天璇门。 回去的路上,谢籍安慰洪浩道:“小师叔,你若认定蜜痴儿屙尿滋洞的那棵树便是老桂树,那刚刚我们看那地方,並非全无收穫。” 洪浩道:“什么收穫?” 谢籍摇头晃脑,“我本以为万年桂树树干会无比粗壮,总要好几人才能合围。刚才你也瞧见,两树之间的距离,是放不下这么大一棵树的。” 洪浩楞道:“那又如何?” “这便说明,虽然是万年老桂树,但它必能变化粗细,或者就是和普通桂树一般粗细。” 这小师侄真的很会安慰人。他这是告诉了洪浩,满山遍野,密密麻麻的桂树,就算不隱形不移动,想要找见也是大海捞针。 更何况这是一棵能隱形,能移动的树。 洪浩愁肠百结,惆悵无限。 既然无头绪,还是先回去,让这小子学学藏书洞中的符籙,或者能有用处。 谢籍短短几日,便学会了多种符籙。什么传音符,定身符,隱身符,这些说来都是普通符籙,对他而言原是没有什么难度。 他学会传音符,却把洪浩高兴坏了,如此一来,便可以给大娘带话,告知她老人家大师兄並未身死道消,莫要白白伤心,保重身体。 所以这一日,水月山庄的眾人,突然听到山庄上空传来洪浩的声音。 “师父好,姑姑好,二师兄好,姐姐好,唐綰好,夭夭好,小鸡仔好。” “我的小师侄学会了传音符,以后我可以经常给你们说话了。” “师父,小鸡仔带回来的消息有误。我后来发现,大师兄没有死,没有死完,还剩一对龙睪,我正在想办法復活大师兄。先告诉师父一声,莫要再伤心难过。” 大娘原是见过世面的,她的伤心从未在眾人面前展露。 此刻按捺住心中喜悦,哈哈大笑:“我这好徒儿有趣的很,他大师兄只剩一对蛋蛋也能復活,端的是有本事啊!哈哈哈,狗日的,不知道拿一个猪欢喜,能不能復活一头猪。哈哈哈。” 大娘笑著笑著便老泪纵横,嚎啕大哭起来。 这一次,却不再背著眾人。 哭到伤心处,擤一把鼻涕,顺手便抹在大牛衣服上。 大牛只咧嘴傻笑。 第156章 仇家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156章 仇家 大娘得知大徒儿龙得水竟然未死……未死完,心中欢喜自不用言说。 都说福无双至,祸不单行。但万事没有绝对,不是还有一个说法叫双喜临门嘛。 等大娘经歷了这大悲转大喜,心中激盪,痛痛快快哭了一场之后……水月山庄上空,却开始出现异象。 只见水月山庄之上,原本有些雾蒙的天空,像是有一双无形之手在擦灰抹尘,使这天空逐渐变得清晰,露出了最纯净,最原始的一片湛蓝底色,一如天地初开。 原本的白云,在一瞬间变幻为七彩祥云,它们缓缓旋转,交织成一幅绚烂的画卷。阳光透过轻薄的云层,洒落下来,为这片天空增添了一抹温柔和煦。彩云缓缓流转,它们轻柔地飘动,宛如织女编织的华丽锦缎,每一寸云彩都散发著迷人的光彩。 阳光穿透云层洒下的金色光芒,將整个水月山庄笼罩在一片祥和而神秘的光辉之中。 大娘颤声道:“狗日的,不曾想竟是今日。”隨即对眾人豪放道:“你等有福,且看老娘风采。” 大家见此异象,又见大娘如此说话,情知异象必与大娘有关。 皆是按捺住心中的惊疑,大气也不敢出,只齐刷刷望向大娘。 只有小鸡仔毫不理会,还是自顾自闭著绿豆小眼,在那假寐瞌睡。 大娘小山般魁梧的身材,几步便来到庭院中央,抬头望一眼天空,盘膝坐下,缓缓闭上双眼。 大娘的身影如同一座沉稳的山岳,呼吸渐渐与四周的自然气息融为一体。她的双眼微闭,面容上的每一道皱纹似乎都在这一刻舒展开来,显露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寧静与祥和。 突然,一道几近透明的光芒自她体內涌出,缓缓凝聚成一个清丽脱俗的女子形象。这女子极美,眉如远山,眼若秋水,一袭轻纱般的白衣隨风飘扬,宛若天上的仙子误入凡尘。 这便是大娘的元神! 这宛若仙子的元神与她肉身的强烈反差,惊得眾人瞠目结舌。 仙子手持长剑,剑身流转著淡淡的光芒,她的身影在天空中舞动,剑法宏大而震撼,每一剑挥出,都伴隨著风雷之声,仿佛能够撼动天地。她的剑法,气势磅礴,令观者无不为之动容。 仙子的身影越来越快,剑光如同流星般划破天际,与七彩祥云相互辉映,形成了一幅壮丽的景象。 她的剑法,既有著女子的柔美,又蕴含著天地间的浩然之气,每一剑都如同在绘製一幅精美的画卷。 隨著剑法的不断展开,仙子的身形突然暴涨,她的身体逐渐变得高大,犹如山岳一般耸立在云端。 她的剑术越发高绝,每一剑都似乎在重塑著周围的空间,剑光所到之处,云彩翻滚,光芒四射,整个天空都仿佛在她的力量之下颤抖。 当剑术达到最高潮,仙子的身形已暴涨至数百丈高,她的身影仿佛触碰到了天穹,与日月爭辉。 她的剑锋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巨大的光弧,每一道光弧都如同是一道闪电,照亮了整个天空。这一刻,天地间的一切似乎都为她的力量所震撼,为她惊鸿游龙般剑术所折服。 仙子的身形缓缓收缩,恢復了原本的身姿。隨后身影化为一道流光,重新融入大娘的体內。 公孙大娘睁开双眼,撑地而起,一挖鼻孔,“老娘升境了。” 大牛咧嘴,笑得极为开心,远比自己升境来得更加激动欢喜。 黄柳对师父升境到不觉惊奇,反正师父升不升对她而言都是高不可攀的存在,她更惊讶的还是大娘那美若天仙的元神。看著眼前这魁梧凶悍的妇人,总觉极不真实。 苏巧跟著洪浩,原是见过大场面的,刚才见大娘元神暴涨,最后的体型,竟是和初见暮云,暮云露出的元神一般高大,心中暗忖:大娘此刻功法,应是和暮云仙子之前差不多了。 大家纷纷向大娘道喜,大娘一张大嘴合也合不拢:“说来还是我那好徒儿的功劳。” 黄柳嘖嘖嘖咂嘴:“师父你偏爱痴儿我们都心知肚明,但把自己升境都归功於他,这也太……没道理了。” 大娘假嗔:“你个死丫头,知道个甚?若不是我那好徒儿叫暮云仙子带回来那些灵石,又带来你大师兄的好消息,引得老娘感念……老娘升境,说不得还要三五十年也未可知。” 黄柳知道这也是实情,只是不甚服气,嘴里嘟嘟囔囔不知在念叨个啥。 隨即又两眼放光,“师父,你那原神……好看不输暮云仙子,肉身为何要做这般模样?” 大娘不以为意:“皮囊而已,这般却好卖猪肉。” 黄柳见大娘此刻心情大好,她亦是会顺杆爬,心中一动,撒娇道:“师父,你原是说元婴之后便该出游,去撞机缘造化,又说痴儿仇家甚大,我也理会得……不过我走个近处,你总该应允吧?” 大娘疑道:“你要去哪里?若是想回家看看父母,人之常情,我也不会阻你。” 黄柳笑嘻嘻道:“还没那么远,就是想去离火宗玩耍一回。” 苏巧惊奇道:“你去离火宗作甚?” “我……我许久未见轻侯轻尘,有些想念,想去看看他们,聊聊天。”黄柳说得正儿八经,自以为毫无破绽。 原来,当年师徒几人大闹离火宗,下山之时,黄柳曾问大娘,自己和轻尘,谁的天赋更高一些。 大娘实话实说,原是轻尘比黄柳高出半头。黄柳嘴上不说,心中却一直不甚服气。这天底下的女孩子,原是都会有莫名的攀比心理。 好在自己师父了得,又有痴儿弟弟的灵石相助,如今好歹已是元婴。这元婴说高不高,说低不低,也不是寻常好得的。 只是这元婴,眼下除了山庄几人,却无一个外人知晓。这便有点锦衣夜行,明珠蒙尘的意思。自然是大大不合黄柳的性子。 大娘心中暗暗好笑,自己父母亲弟都不想念,却去想念表哥表姐?她也不点破,毕竟黄柳元婴,原是能彰显她的名师风采。黄柳去离火宗,鹤立鸡群,引来一片讚嘆羡慕,也是大大给不二门长脸,给她长脸。 当下忍住笑:“这离火宗倒的確是个近处,你若想去看看表哥表姐……那便去吧。不过既是去做客,总不好空手,这样,你痴儿弟弟送回的灵果,拿上几个,给你表哥表姐尝尝。” 既然是要去显摆,大娘自然成全徒儿,装个全套。 黄柳大喜:“多谢师父。”这番前去,那是大大有面子。 苏巧笑道:“说来我在水月山庄住了许久,离火宗这么近,我亦未曾回去看看。黄姑娘既然要去看轻尘轻侯,那我也回去一趟,收拾一下房间,顺便……顺便做个了断。” 大娘点头:“如此甚好,你二人同行,我却放心一些。”她知苏巧说的了断,应是去给离火宗说清楚,不再做离火宗的长老,从此与离火宗再无瓜葛。 当下苏巧黄柳二人便御剑而去。 这离火宗和水月山庄的確是相隔不远,不多时二人便到了离火宗山脚。 这山脚小镇依然热闹火红,看来苏巧不在这段时间,什么都没改变。生意买卖还是一如既往的好。 黄柳调侃道:“苏长老,当年我们为了上山,原是花了银子买了號,才得以插队进山,不知今日能否免费?” 苏巧赧然,“你也莫要再长老长老的叫我,我今日回来,便是与他们说个清楚,做个了断……今后水月山庄便是我终老归处。” “哈哈,那眼下总还是嘛,总能节约点银子不是?” 二人说话间便来到了山门。 只不过,这离火宗的山门,还真是不好进。 守山门的离火宗弟子是新来的,不认识苏巧,也不知道她是离火宗的三长老。见到苏巧和黄柳两人径直往山门走来,那弟子立刻上前阻拦,態度颇为傲慢。 “站住,你们是什么人?不知道这里是离火宗的山门吗?外人不得隨意进入。”弟子手中长剑一横,挡在了苏巧和黄柳的面前。这弟子倒是爽利,直接先把苏巧当做外人了。 苏巧眉头微皱,她虽然已决定与离火宗断绝关係,但眼下还算是离火宗地位尊贵的三长老,被如此对待,心中难免有些不悦。黄柳一脸幸灾乐祸。 “我们是来拜访的,还请通报一声。”苏巧如今性子,已经和游歷之前云泥之別。换做以前,恐怕早就大嘴巴子狂抽这狗眼看人低的外门弟子。 那弟子上下打量了苏巧和黄柳一番,见两人虽模样姣好,但衣著却简单素净,粉黛不施。不像是有钱有势,便冷笑道:“拜访?我们离火宗是你们想拜访就能拜访的吗?求人办事要有求人办事的样子,后面排队去。”他只道二人也是来求离火宗办事,却想免费插队。 黄柳一听这话,顿时火冒三丈,她正要发作,却被苏巧轻轻拉住。与这等小人爭执,有失身份。 “既然如此,那我们就排队等候吧。”苏巧淡淡地说,她並不想在这种小事上过多纠缠。 黄柳虽然心中不满,但见苏巧如此说,也只好压下火气,跟著苏巧走向队伍的末尾。 “你为何不报出你的名號?”黄柳气鼓鼓的问道。 苏巧苦笑道:“黄姑娘,你莫要慪气,我现在……离火宗三长老这话实在是说不出口,没脸没皮,太羞耻了……” 黄柳虽有些火气,却也理解苏巧。心境不同,看待事物也大不相同,原本觉得是高高在上,无比尊崇的称號,现在竟是连说一回都会引以为耻。 好在並未排多久,便有內门弟子办事回来,路过长长的队伍,见苏巧黄柳两位女子有些特別,便多瞧了一眼。 这一瞧便有些诧异,这中年美妇,怎与苏长老如此相像?他不敢確定,原是因为苏巧此时气质,和之前他认识的那个苏长老气质,大相逕庭。 眼前之人温婉从容,一身烟火;苏长老是妖艷嫵媚,冰冷如刀。 当下迟疑问道:“请问是苏……苏长老么?” 苏巧嫣然一笑:“我是苏巧,许久不曾回来,看门弟子也面生了,刚刚被拦下,正在排队等著进山。” 那內门弟子一听声音便知是了,立刻跪拜:“拜见三长老,恭迎三长老回宗。” 苏巧道:“莫跪了,你不妨先上山去给夏百草说一声,就说苏巧有事找他,让他等我一会……这队伍甚长,我且还要排些时间。”黄柳直听得捂嘴偷笑。 內门弟子立刻满头大汗,颤声道:“三长老这是什么话,你无须排队,弟子前面带路,请这就上山。” 苏巧笑道:“沾你的光进山,我也不好意思,还是按规矩来,你快去通知吧。” 那弟子无奈,只得起身,“那我去通知各位长老迎接苏长老归来。” 说罢再躬身行礼,方才急匆匆离开。路过山门时,对著那拦路弟子便是一巴掌,恶狠狠道:“看门狗,你瞎了狗眼,得罪了苏长老,这次恐怕要变死狗了。” 那守门的外院弟子刚才便看见了这內院弟子的举动,早就自知大事不妙。此刻一听,嚇得脸色苍白,他没想到眼前这个女子真的是离火宗的三长老,自己刚才的无礼,恐怕確是杀身之祸。 性命攸关,眼下再也顾不得害怕,身子一软,立刻匍匐爬到苏巧面前,磕头如捣蒜。 “三……三长老,我……我不知道是你,我……”守门弟子拖著哭腔,结结巴巴,不知该如何是好。 黄柳玩心大发,嚇唬他道:“没关係,你下辈子注意点就是了。”黄柳想起白庸,那个花了老子一半家產,买了个外门弟子候补的脓包,料得这位也是差不多。 守门弟子一听,立刻嚇得大哭,进门还没几月,离火宗的威风滋味原是还未尝够,这般便死了,实在不甘。 苏巧挥了挥手,道:“不知者不罪,你去忙你的吧。” 守门弟子如蒙大赦,连忙滚到一旁,再也不敢多言。 苏巧和黄柳顺利进入了离火宗,她们的到来,很快就在宗门內引起了一阵骚动。许多人都出来迎接,毕竟苏巧是离火宗的三长老,地位崇高。 等二人到了主殿广场,果然见夏百草带著一群人正准备下山,看来那內院弟子手脚甚快,已经通知到了。 苏巧一见,这群人里面,居然有她不认识的新面孔,一个身著青衫的年轻人,一个不怒自威的老者。 难不成人走茶凉,已经找人顶替了自己和被大娘一刀斩去头颅的五长老许大炎? 夏百草一见苏巧,笑逐顏开,“哎呀呀,当真是无巧不成书,师妹你总算是回来了,我来介绍一下。” “这是让我等仰望,鼎鼎大名的通天山庄楼公子和楼长老。” “二位,这便是和洪公子一起出游的我师妹苏巧。” 第157章 轻尘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157章 轻尘 夏百草满脸堆笑,毕竟通天山庄这般如雷贯耳的顶级修仙世家,像离火宗这般二流宗门,原是欲投无门,高攀不上。如今竟主动找上门来,降尊紆贵,这个大腿,那定要牢牢抱住。 苏巧心中一凛,暗忖:“暮云仙子送灵石来山庄之时,说过这通天山庄是贤侄仇家……不曾想竟寻到了离火宗。”她毕竟也是见惯风浪的,心中虽有起伏,脸上並不显山露水。 当下一扯黄柳,扯之时用手暗捏一下,满脸堆笑:“原来是贤侄的朋友,黄柳,快来见礼。” 黄柳大咧咧的豪迈性子,根本没反应过来,不过见苏巧如此,情知有些蹊蹺,也就和苏巧一起施礼,这才慢慢醒悟过来。 那老者只是略微点头,年轻公子却急忙还礼,双手抱拳含笑道:“在下楼听风,与洪兄交好,时常听洪兄提及两位,昨日路过此地,就冒昧上门了。” 原来楼家此次出动,是因为经过各处收集打听,获得洪浩更多信息,知道有个同行的苏巧是离火宗的人。便分作几路,要把折了的面子一次找补回来。 当然,楼听雨那边还是主场,毕竟洪浩本人才是重中之重,所以楼听雨自然是在洪浩最后出现那一片区域搜索。 至於楼听风,不过是楼外楼带著,探寻一下洪浩的根基,找一找不二门所在,若能抓个与洪浩亲近相关之人,当然更好。 他们一路走走停停,四处探寻,倒也不著急,所以昨夜极晚才到了离火宗。今日把离火宗管事的长老聚拢一堆,正欲开口问询不二门之事,便有那內门弟子来报,苏巧三长老在山门排队的事情。 说来就是这么巧,也是合该黄柳出事,偏偏选了这个时候来离火宗显摆。 不过这话原是楼听风胡扯,拿话诈苏巧黄柳而已。洪浩虽与他达成交易,却不会给他讲这些。 苏巧哀怨道:“难得他竟然还肯提起我,实不相瞒,奴家与洪公子,虽然姑侄相称,但实则毫无血缘,他让我隨行……”说到此处,苏巧突然像是有些羞涩,“原是让奴家服侍他饮食起居……而已。” 苏巧原是心思縝密的老狐狸,这番话说得让人浮想联翩。但给人的整体感觉就是她和洪浩的关係平常,並非是重要之人。不过是一个伺候他的老妈子,说不得晚上还要陪睡。 这倒並非她惜命怕死而急於撇清关係,而是不想让这二人知道洪浩重情重义,她若被拿住,是可以藉此拿捏威胁洪浩。 老者上下打量苏巧,似乎在评估她说话真假。 片刻又望向黄柳,面无表情向夏百草问道:“这位黄姑娘是……” 夏百草哪里知道其中瓜葛,还一味攀关係,立刻殷勤道:“这黄姑娘和洪公子都是大娘门下弟子,黄姑娘与我离火宗弟子轻尘轻侯是表亲。” 当年大娘带著几个徒儿打上门来,扬威离火宗之时,黄柳轻尘有这层关係,都是知道。 苏巧心中暗暗叫苦,这同门师姐,再怎么说,都不好说得开了。当下便暗中运足功法,只待奋力一击。 通天山庄的人,自然是不可小覷,但要让苏巧不管黄柳,只顾把自己摘出来,撇清干係脱身,她做不到。 楼外楼听到黄柳是洪浩的师姐,却也不动声色,只对楼听风道:“既然是你洪兄的师姐,那说来也是亲近之人,你可不能怠慢呀。” 听风无奈,他与洪浩的默契,不足为外人道。此刻楼外楼盯著,只能硬著头皮道:“黄小姐,得罪了。” 他话音刚落,苏巧已然赤霞在手,猛然刺出,倏然划出一道火墙,同时大叫:“快走。” 说来苏巧此刻早已是元婴圆满,又得了胡喜前辈留下来的心得,在水月山庄潜心研究,此刻一剑之威,与离火宗眾人知道的那个三长老苏巧,早就是云泥之別。 只可惜,楼听风已是化神境界,这境界高一级,原是碾压,她又无贤侄洪浩的朱雀之力,动不动就越境杀人。楼听风只轻轻一挥,火墙便不復存在。 黄柳知道苏巧那一声是让她赶紧逃走,自己留下为她断后。 但她的性子,亦是大娘真传,豪放磊落不输男子。不二门老英雌教出来的小英雌,有死无退! 当下亮出甲刃,与苏巧並做一排,拉开架势,嘴里骂道:“狗日卖屁眼的,还敢冒充痴儿的朋友。” 这突然的变化,把离火宗眾人惊得面面相覷,原以为通天山庄与不二门交好,却不料一言不合就是真刀真枪的干上了。 夏百草颤声道:“楼长老,楼公子,这……这是为何?” 楼外楼冷冷道:“不二门洪浩,屡次与我通天山庄作对,冒犯我通天山庄天威,我等是来抄他满门。谁若相帮,一律按不二门门人处理。” 此话一出,夏百草等几位长老立刻面如白纸,嚇得再也不敢说话。他们身后一眾弟子也俱都哑口无言。 “楼长老莫要误会,说来我离火宗与不二门,也是有些仇怨。”原来是二长老顾於修跳出来撇清干係。 “对对对,当年不二门公孙大娘带著几个弟子,在我离火宗耀武扬威,不但差点杀死我师妹苏长老,还讹了我离火宗一百万两。”生死攸关,夏百草站队极快。小小离火宗,怎敢和通天山庄作对。 不过他这话,也有替苏巧开脱之意,他与苏巧入离火宗时,原是一个师父,情谊自然还是有些。眼见苏巧功法修为大涨,若回到离火宗,那宗门实力便更上一层。 “师妹,赶紧给楼长老楼公子认个错,你被洪浩那廝一剑穿心,我等都是看得清清楚楚……那黄柳是大娘的徒弟,你护她作甚?” 楼外楼倒也不急,此刻就是要让眾人知晓,通天山庄的天威,不是尔等可以冒犯的。 却不料苏巧啐了一口,怒道:“一群猪狗不如的东西,若不是贤侄將我一剑刺醒,我苏巧今日还是跟你们一般不配为人!你们良心都被狗吃了,猪啃了,要不是我贤侄,那巴郡城早就破了。你们这些皇亲国戚,官宦子弟,早就家破人亡,还有今日?” 她这一番话,说得离火宗眾弟子面露羞愧,纷纷低头。当年那场危机,他们大都亲歷,知道若不是洪浩凭一己之力,逼退蜀军,他们几乎是逃不掉城破被屠的下场。 在眾多弟子纷纷低头之时,却有一张泪光闪动的脸庞,默默望著苏巧,正是轻尘。只是不见轻侯,不知是下山办事还是回家去了。 当苏巧与她四目相对之时,却见轻尘一咬牙,眼中闪过一丝坚毅,显然是立刻要跳出来,与她和黄柳站在一起。 她功法低微,跟著顾於修这不过金丹的师父,更是没个长进。此刻出来也无济於事,不过是想表明自己的態度,不愿与离火宗眾人这般胆小怕死,明哲保身的鼠辈为伍。 苏巧脑中突然一道灵光闪过,伸出赤霞左右来回指向眾人,大声道:“你们听好了,我苏巧今日上山,便是要告诉你等,从此时起,我不再是离火宗三长老。” “我苏巧今日正式拜入不二门,从此刻起,与水月山庄不二门同生共死,水月山庄便是我的家!”她说到水月山庄之时,剑尖指向轻尘,微微颤抖。也不知轻尘能不能听懂。 好在轻尘不愧是比黄柳悟性高出半头的冰雪聪明,苏巧第一次说水月山庄,剑尖指她,她只是一愣。但第二次仍是如此,她便立刻明白了苏巧的意思。 她当年跟著师父搜寻唐綰,去过水月山庄,认得道路。 离火宗眾人都还在惊骇苏巧这番自寻死路的话语,却没注意轻尘慢慢后退,矮了身子,悄悄消失不见。 夏百草被苏巧这番话气得直跺脚,不住摇头,“不可救药,不可救药。” 顾於修却有些暗爽,他和苏巧一直不对付,这婆娘从来对他都是阴阳怪气,指桑骂槐。刚才见苏巧施展功法,已经是他难以企及的存在,又恨又妒,若是回来,他却日子难过。 好在这婆娘出去一趟,长了修为,却减了头脑,原是连死生这等大事都拎不清了。 黄柳道:“苏……姑姑,你刚才讲得真好,侄女佩服。” 黄柳性情刚烈,知道当年是苏巧差点杀死洪浩,一直对苏巧不喜。最早叫苏巧骚狐狸,后来关係改善,便一直叫苏长老,此刻这一声姑姑,才算是真正认可了苏巧。 苏巧一笑:“得你一次佩服,殊实不易,说不得是要拿命来换。不过……值了。” 说罢不再言语,只是赤霞在手,冷冷盯著楼听风。 黄柳亦然。 眼见苏巧不再说话,楼外楼笑道:“很好,很好,你刚才要是服了软,回了离火宗,老夫终归是客,却也不好不给离火宗这个面子。” “只杀一个刚入元婴的小姑娘,虽然是洪浩那廝的师姐,但修为太低,分量总是轻了些。” “现在你既然认作不二门的人,一个元婴加上一个元婴圆满,也算说得过去。” 顾於修却高声提醒:“楼长老,还有洪浩那廝的师父和一个蛮牛师兄,刚苏长……刚这不二门的妖妇说了,在水月山庄,我认得路,总要斩草除根才好。” 顾於修这老杀才,害怕楼外楼杀完苏巧和黄柳便一走了之,那大娘来离火宗寻仇他却吃不消。他想大娘虽然吊打他离火宗,但和通天山庄的长老相比,一定是比不过的。 楼外楼缓缓点头:“这个自然,不过饭要一口一口吃,人要一个一个杀,眼下还是先把这二位送走。” “听风,你要慢些,要快些,都隨你。杀了她们虽然没有听雨那般风光,但总也是你的一份功劳,日后有事可以拿出来说上一说。” 楼听风心中也暗暗叫苦,今日若是杀了眼下二人,他和洪浩的君子协定不但立刻作废,必被洪浩追杀復仇,不死不休。对於洪浩的可怕,他远比他哥哥看得清楚。 当下迟疑道:“二叔,不留活口么?抓住她们,可以掣肘洪……洪浩那廝。” 楼外楼嘆一口气,“先前还有点用,可你那哥哥又得了仙人的大机缘,功法已是洞虚圆满……杀个洪浩已是信手拈来,还掣肘个甚?” 他们本是兵分几路同时出发,此刻还不知道楼听雨已经被小鸡仔嚇得屁滚尿流,落荒而逃。 楼听风无可奈何,只得上前一步,轻声道:“二位莫怪,得罪了。” 苏巧也不多言,剑光如同一道赤色的闪电,划破空气,带著灼热的气息直逼楼听风。然而,楼听风的脸上依旧掛著淡淡的微笑,他的眼神中没有丝毫的惊慌,仿佛早已预料到了这一切。 “苏长老,何必如此急躁呢?”楼听风轻声说道,他的右手轻轻一挥,一道无形的气墙凭空出现,將苏巧的剑光轻易地挡在了外面。 黄柳见状,怒喝一声,手中的甲刃化作一道寒光,加入了战团。她的攻击如同狂风暴雨,每一击都蕴含著强大的力量,但楼听风却像是一叶扁舟,在风雨中摇曳,却始终不倒。 “黄姑娘,你的勇猛可嘉,但今日之战,不是你们能够左右的。”楼听风的声音依旧平静,他的双手在空中轻轻舞动,每一次挥动都带起一阵微风,但这微风却如同利刃一般,將黄柳的攻势一一化解。 苏巧和黄柳的心中都升起了一丝无力感,她们知道,眼前这个人的实力远超她们的想像,此时倒像是师父在给徒儿教习一般。 但她们並没有放弃,眼神中闪烁著坚定的光芒,她们的攻击更加猛烈,每一次挥剑,都带著一往无前的决心。 可以死,不可以污了不二门的名头。 “听风,莫要再玩了,杀——”楼外楼厉声喝道。他看出听风在敷衍,这般打下去,三天三夜都可以。 楼听风的眼神中闪过一丝痛苦,但隨即被冷漠所取代。“对不住二位了,眼下只有先自保。”他心中如是说。 楼外楼虽然对主母云綺不满,但对於通天山庄是绝对忠诚的。此刻若是被他发现自己有勾结外人的嫌疑,那不但失去他的支持,自己也难逃家法处置。 当下心念一闪,已经握剑在手,隨即一剑挥出。 一道剑光带著风雷之声,直直斩向苏巧黄柳。 这是必杀一剑,简单直接,二人避无可避,眼见就要香消玉殞。这恐怕算是听风眼下唯一能做的——让二人死得没有痛苦。 却见一道七彩光芒不知从何而来,一剎间便把二人包裹,听风的那一道剑光,消失无踪, 听风还在愣神之时,胸口如遭重锤,整个人凌空划了一道极长的弧线,重重摔在地上,再无动弹,不知是死是活。 一个极美的仙子,婀娜曼妙,出现的离火宗上空,周遭彩云堆叠,神圣庄严。 不过仙子开口却是:“狗日的,卖屁眼的老杀才,老娘今日要把你塞到猪欢喜里边。” 第158章 杀猪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158章 杀猪 不消说,这绝美仙子便是公孙大娘的元神出窍,除了她,谁个仙子人物能说出这如泼妇骂街的粗鄙之语。 楼外楼脸色一变,他亦是摸爬滚打近千年老狐狸,自然是识得好歹。 眼下还是走流程,讲道理稳妥一些。 当下稳住心中惊骇,抬头望向云彩中那仙子,沉声道:“敢问阁下尊姓大名?与我通天山庄作对,可知下场?” “啊——呸,你通天山庄算个锤子,老娘看来,不过臭烘烘、乱糟糟、黑乎乎一猪圈。”声音却是地面传来。 等大家循声望去,才发现不知何时,一小山般魁梧身材之悍妇,满脸横肉,一双三角眼凶光毕露。只见她一手叉腰,一手提一把雪亮杀猪刀,满身凶煞之气,显见是动了真怒。 正是匆匆赶来的大娘。 黄柳见了师父,终於鬆一口气,只叫了一声“师父”,千言万语如鯁在喉,突然放声大哭。 她是豪爽耿直性子,极有骨气,並不怕死。刚才以为自己必死,也不曾露出半点惊慌害怕,决计不会给不二门丟了顏面。但见到大娘,便如在外受了委屈的孩子见到自家大人,有了依靠,可以放下坚强。感念之下,故而大哭。 大娘是极护短之人,眼见自己刚才再晚到一步,这苏巧和黄柳必定命丧黄泉。莫看她平日死丫头死丫头叫得嫌弃,说来黄柳却是最合她心意性格的弟子,原是她心尖尖上的一块肉。 所以她刚才那一击,下手极重,楼听风能否得活,实在是玄之又玄。 大娘此刻气头之上,犹未解气,扬起明晃晃杀猪刀一指楼外楼,声色俱厉,“楼家老狗,与我不二门作对,可知下场?” 楼外楼一愣,原本想借通天山庄的名头,震慑来人,却不料大娘全不在乎,此刻反而拿著他的话恐嚇他。 不过既然知道了这便是不二门的掌门,知道今日之事不可善了。当下也就强硬起来,冷冷道:“一个小小不二门,井底之蛙,也敢大言不惭。” 大娘全不理他,却转身对黄柳道:“死丫头,现在可知老娘为何不让你外出?遇上这种老狗,你还不能应付得来。” 黄柳自然明白大娘担心,用力点头,“师父,徒儿知道了。” 大娘笑道:“不过也好,不经歷一场,老娘说一万次也不如方才人家那一剑来得深刻。” 黄柳傲然道:“师父,徒儿知错了……不过方才,徒儿以为必死,並不害怕,也不曾给师门丟脸。” 大娘拿指头一戳黄柳脑门,“丟了性命,不丟脸有何用?老娘不一样没个哭处去……不过你的性子,怕是难改了。”大娘嘴上这般说,心中却也欢喜,这黄柳性子与她一般无二。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超流畅 】 大娘和黄柳自顾自说话,显然是没有把楼外楼放在眼里。 楼外楼何曾受过这般冷落?平日不管走到哪里,多是离火宗这般点头哈腰,极尽諂媚吹捧之能事的拍马之辈。总想著攀上高枝,抱上大腿,捞点好处。就算没有实在的好处,以后给別人提起,一拍胸膛,我和通天山庄楼外楼长老,一起同桌吃饭,把酒言欢……那也是面子十足。 况且这还是临阵对敌,这师徒的言行举止,无形中已经深深伤害了楼外楼长老心灵。 没有什么言语,比被人无视更加体现无足轻重。 离火宗的一眾长老,此刻战战兢兢,肉眼可见的慌乱。 先前以为楼家长老和公子神功盖世,大娘和不二门必然不是对手。但不过三两年不见,谁知道大娘竟又升境,生猛得一招便把楼家公子打得不知死活。 眼下楼长老功法修为和大娘相比,也不知孰强孰弱,一时间竟是连站队也不敢站了,这墙头草也不好当啊。 顾於修最是慌乱,他之前舔得猛了些,主动要给楼长老带路去水月山庄,原是大部分弟子都深以为耻。 好在並不需要等太久,离火宗一眾长老就不需如此为难了。 只听得大娘突然道:“楼家老狗,有句老话,叫杀猪杀屁眼,各是各的刀法……今日老娘便让你见识一番。” 楼外楼又惊又怒,他何曾受过如此羞辱,终於按捺不住,全身金光大盛,显然立刻便要爆发。 只不过,接下来的一幕,却是极具震撼。直叫眾人大大开眼。 空中那仙子,从七彩云层中,一瞬便到了楼外楼身边,涨了身形,竟是单手拎起了楼外楼,用力一抖,楼外楼一身金光倏然散去,再无威严气势,只如邻家老叟。 然后那仙子將其扔到地上,一脚踏在楼外楼背脊,可怜楼外楼竟无半点还手之力。 仙子似乎有些嫌弃两只长袖做事不爽利,竟是一抬手將两袖挽了起来,这举止动作全无半点仙子该有的优雅仙姿。 大娘走上前来,恶狠狠道:“狗日的老杀才,老娘倒不杀你,好教你回去通知一声,屁眼痒的,隨时来水月山庄,老娘包治包好。” 说罢手起刀落,明晃晃的杀猪刀竟然真的是捅进楼外楼两股之间……瞬间便是杀猪般叫声响起。眾人皆不曾想一个老头子,原是可以叫得如此高亢嘹亮。 直听得离火宗长老各自菊花一紧。眾人这才得知,大娘所说的杀猪杀屁眼,並不是要让眾人见识神奇刀法,而是真真正正字面意思。 还是离火宗,还是这片广场,大娘还是那个大娘,还是一般的诛心。 大娘抽出杀猪刀,顺手把杀猪刀两面在楼外楼华丽的锦缎长袍揩了揩,那袍子便留下两道红红黄黄的痕跡。 隨即对著楼外楼便是一脚,“老狗莫要装死,带著小狗崽滚吧。” 楼外楼强压心中悲愤,忍著巨痛,一瘸一拐,挪到听风身边,也不管死活,带上便施展功法,一溜烟不见。 只是从此落下病根,再也合不拢腿,走路犹如扎马步。 原本以为惊天动地一场大战,不曾想竟是大娘单方面碾压的一场杀猪表演。离火宗几个长老也算是有过经验,此刻也不用大娘教诲,自动便跪了一排。 这般情景和几年前一样別无二致,唯一不同,便是苏巧已经站著了。 大娘看著几位长老,吐一口浓痰,转头望向苏巧,“巧妹子,你对他们还有何话讲?” 苏巧摇头,面无表情,“我要讲的,先前已经讲过,现在我已不是离火宗的人,水月山庄才是我家。” 黄柳也道:“师父,先前姑姑言语,叫我好生敬佩。” 大娘点头,“我已知晓。”黄柳却不知道,她表姐轻尘早已一五一十都告诉了大娘。 说罢对著跪成一排的长老道:“你等怕死,著急与我不二门撇清关係,这本是人之常情,老娘若以此为由,怪罪你等,那是老娘不讲道理。” “不过有人著急带路,生怕通天山庄找不到不二门所在……这便让老娘我很不开心啊” 这话音一落,顾於修面色惨白,如遭雷击,顿时便有些跪不住。 剩余几位长老,也不说话,默默低头俯身,用手撑地,等再直了身体,不知怎地,便已退后了一排,只剩顾於修一人在前。 在死道友不死贫道这件事情上,离火宗几位长老竟是惊人的默契一致。 大娘望向顾於修,“你狗日的,还有何话讲?” 顾於修只顾磕头,“大娘饶命,上仙饶命。小可猪油蒙心,一时糊涂……” 大娘冷笑一声:“我水月山庄原在深山老林,你为何识得去水月山庄道路?” 顾於修心中一惊,颤声道:“只因……只因当年搜寻山鬼,一路追踪,所以认识。” 大娘盯著他身后几位长老问道:“你们几位是不识路还是识路没有给那老狗讲?” 夏百草立刻答道:“回稟大娘,当年是顾长老……是顾於修去办的这差事,我等不识路,便是识路也不会讲。”他此刻自然是一推三六九,撇得乾乾净净。另外两名长老也是一般说辞。 大娘目光如炬,细细观察几人神色,看来不似说谎。 大娘笑道:“如此说来,这顾长老当真是罪魁祸首了……” 顾於修急道:“大娘明鑑,我虽不该去討好通天山庄,但我此举……也谈不上罪魁祸首啊!总是你两家的恩怨……罪魁祸首应是楼长老。” 大娘厉声道:“闭嘴!你当老娘是小肚鸡肠之人么?实话告诉你,你便是引他二人来我水月山庄,老娘全不在乎。老娘说的罪魁祸首,却不是此事!” “……那,还有何事?”顾於修心中虽已隱隱觉察,但想到此事年月久远,若咬死不认,想必大娘也拿不出实据。 果然,大娘笑道:“看来你倒是健忘,一百多年前,水月山庄的灭门惨案,竟是一丝一毫都不记得了么?” 此话一出,苏巧黄柳和离火宗眾人都是一惊。 顾於修心中惊涛骇浪,强作镇定,“什么惨案,请大娘明示,我当真是一点不知。” “鸭子死了嘴壳子硬,看来不拿出实据,你是不肯认帐。” “老娘上次来你离火宗,还不知此事,也是后来去了水月山庄,和我那好媳妇閒聊,才知她悲惨过往,极是可怜……说是被你离火宗所害。” 夏百草立刻颤声:“大娘明鑑,我等绝未做过此事。” 大娘不理会,接著说道:“等巧妹子跟我回到水月山庄,四处新奇打量,我便问她是不是头次来,她说是,我便记下了。”(参见第88章奇才) 苏巧这才明白,原来当时大娘问自己,原来是另有深意。 “我想著年月久远,离火宗更迭换代,可能都已经是尘封往事,过去了就过去了,我那好媳妇也不愿再多提起,只说现在幸福快乐已是满足。” “不曾想今日,却是命中注定,可见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大娘说罢,高喊一声:“轻尘,出来吧。” 只见轻尘从一个隱秘角落,慢慢走出,来到大娘身边。点头和黄柳,苏巧打过招呼。 顾於修一见轻尘,甚是诧异,但隨即明白,“好你个轻尘,为师待你不薄,为何如此对待为师?” 轻尘面无表情,冰冷道:“你实在是不配做我的师父。” “你功法修为低微,胆小怕死,这些都无所谓,但你品行低劣,全无道德,叫我实在是忍无可忍。” “今日你跳出来,要给楼家带路,把我最后一点希望也破灭了。” “当年洪公子一人之力,免去了巴郡城一场屠城浩劫,你们记不得,我轻尘却还记得。” “洪公子事了拂衣去,你腆著脸去领封赏,今日不吱声也就罢了,你还急著带人去洪公子家中,这不是恩將仇报?” 顾於修悻悻道:“这离火宗上下皆是如此,又不只是我一人。” “可牵涉唐家满门一百四十八口灭门惨案,这里只你一人!” 顾於修脸色一变:“好个孽徒,竟然血口喷人,你有何实据。” 轻尘淡淡道:“你记性不好,我却记得清楚。当日追杀山鬼……追杀唐小姐冤魂,你说了一句什么话?” 说来亦是十多年的往事了,顾於修哪里还记得,只疑惑问道:“我说甚?” “你说『原来是唐家余孽』!唐小姐並未报出姓名,你如何得知?”(参见第4章山鬼) 原来轻尘在给大娘送信之后,返回途中,把自己心中疑惑说与了大娘,才有大娘问哪些识路。 顾於修万万没想到,自己隨口一句话,竟然被轻尘记了十多年,此刻再也无法抵赖,只是不住向大娘磕头。 他声泪俱下:“大娘饶命,小人当年也是受人蛊惑,一时糊涂,才犯下这弥天大祸。” 大娘道:“这等大事,你一个人肯定做不来,你受何人蛊惑?还有何人参与?” 顾於修颤声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那人姓名。大娘明鑑,那时我刚入离火宗不久,只是普通弟子,有一天下山办事,被一神秘人叫住,问我想不想为宗门立个大功。” “我问如何立功?那神秘人说他知道水月山庄唐家有一柄神兵叫水月,原是天克离火宗各种功法,若是寻到,交我带回宗门,必是大功一件。” “我想这等好事,为何要找上我,那人说自有缘由,不要多问,只叫我找些离火宗的衣服给他……后来我才醒悟他是怕人寻仇,故而把这一笔记到离火宗头上……寻到水月,我必死无疑。” “小人当时也不知江湖险恶,立功心切,便都照做了……等到约定之日,去了水月山庄……那人一伙全都是穿著离火宗衣服,一个一个逼问……到最后也没找到水月。” 大娘道:“难道不曾进屋刮地三尺,搜寻一番?” 顾於修点头道:“原有此意,只是还未来得及……那人却道有人来了,我们便一鬨而散,各自逃命。” “那你后来不曾再去?” “那日之后,那人再也没有找过我,我根本无处寻他……小人本想偷偷去搜一番,却发现整个山庄被高人做了禁制,本来心中也有些害怕,便再也没有去过。” 大娘点头道:“如此说来,你倒不是罪魁祸首……” 顾於修不住点头,喜道:“大娘英明……” 话未说完,可怜他一颗头颅已经落地,眼睛睁得大大,充满惊疑。 大娘接著道:“不是罪魁祸首,帮凶也是一样杀得。” 第159章 散功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159章 散功 大娘手起刀落,顾於修命丧黄泉,偌大的广场上,全无半点响动。 望著噤若寒蝉的离火宗上上下下,大娘高声道:“你们都起来说话……非是老娘我偏要寻你离火宗不是,这顾於修欠著我家好媳妇一百多条人命,我只杀他一回,说来却是亏本的买卖……你们可有话说?” 夏百草立刻接话道:“顾於修这老狗,吃家饭,屙野屎,栽赃陷害我离火宗,实在是罪该万死。亏得大娘神目如电,还了我等清白,离火宗上下,感激涕零,实在是不知如何报答这天大的恩泽。” 大娘张开大嘴一笑,“哈哈哈,要报答却也简单,你定能办到。” 夏百草本是恭维拍马之语,说完立刻便有些后悔,恨不能自己抽自己两个嘴巴。上次大娘来此,寻了个由头,开口便讹了一百万两,这次却是自己上赶著说要报答,岂不是瞌睡遇到枕头,正中下怀。 上次一百万两,虽说是拿了出来,却也伤筋动骨,这再来一次,当真便有些鸡脚杆上刮油的意思了。 当下拿定主意,大娘若再开口要银子,便只有立个名目,让这眾多弟子再交一笔银子上来。反正这些官宦子弟家中非富即贵,爹娘都是有本事之人,也不差这点银子。 不料大娘像是看透夏百草心思,开口道:“放心,老娘不要你的银子……只是要轻尘这孩儿。” “老娘上次来便一眼看中,她天资聪颖,在你离火宗本是明珠蒙尘,黄钟毁弃,你们几个老东西能教出个好?更何况她师父还是顾於修那老狗。” “哈哈哈,不过她这孩子害怕给我好徒儿做媳妇,各人有各人的缘法,老娘当时也就不强求了。” “但今日情形又不相同,若不是她机灵前来报信,那巧妹子和死丫头此刻恐怕已经不在了……”说到此处,大娘突然转了调子,这话语突然间就冰冷刺骨,杀气腾腾,“老娘也不是什么事情都讲道理,我徒儿死在离火宗,那便没了道理,你们全部都要陪葬。” 这话听得眾人胆战心惊,都知大娘性子说一不二,决计不是说说而已。说捅屁眼就捅屁眼,说陪葬那就陪葬。原来眾人都已经在鬼门关打了个旋。 大娘说完又缓回口气,“说来还是轻尘救了你们所有人,就算在你离火宗学了点皮毛,受了点滴恩惠,这一回也算是连本带利还给离火宗了……以后要是让我听到什么她忘恩负义,另攀高枝这种空话閒话……咳咳……” 夏百草连忙道:“大娘放心,顾於修那老狗,本来就不配做轻尘的授业师父,如今老狗伏诛,轻尘另寻名师理所当然,我等才疏学浅,实在不配教她……” 说罢转身对一眾弟子厉声道:“谁要是敢风言风语,胡说八道,离火宗定要清理门户,严惩不贷。” 他嘴上声色俱厉,心里却乐开了花,一个轻尘便抵了一百万两,这买卖实在是划算。 大娘点点头,还算满意,笑眯眯对轻尘道:“轻尘,你可还有话讲?” 轻尘不曾想大娘今日竟是要收她,一时间有些恍惚,心潮澎湃,还未完全反应过来。 她也早就厌恶了离火宗的种种不堪,夜深人静之时,也会暗暗嘆息自己怎生没有表妹黄柳那般福气。 此刻眼见大娘已为自己铺好了路,自己就此隨大娘而去,原是水到渠成,谁也说不出个横平竖直。 但她的性子,原是孤傲高洁,看懂了大娘的用心,却自有想法。 只见她噗通一下,跪在大娘面前,“大娘,多谢大娘对轻尘的喜欢爱护,但轻尘有个不情之请,望大娘答应。” 大娘这人,爱憎分明,从来都是看人下菜碟。她若喜欢之人,便是要天上星星月亮,她也想办法去摘上一摘;她若看不上的,便是求她个屁,她也把屁股挪到一边,偏不对著你放。 此刻已是眉开眼笑,连忙上前搀扶,“起来说话,地上凉。” 这话说出来,直把刚刚直挺挺跪了许久的离火宗上下人等,雷得个外酥里嫩。原来大娘亦知地上凉啊。 轻尘却是连连摇头,眼神坚毅,“大娘若不答应,轻尘不敢起来。” 大娘急道:“答应,答应,统统答应。便是你想通要做我那好徒儿妻室,我也厚著老脸去找我那好媳妇儿唐綰说道说道,不过先来后到,你只能做小了。” 黄柳一见,又嘖嘖嘖咂嘴,鄙夷道:“师父,你打得一手好算盘,明里暗里都是帮痴儿谋划……算盘珠子都快蹦到我脸上了。” 大娘假嗔,“你个死丫头,知道个甚?我不二门虽然较从前有些许壮大,但总来讲还是人丁不旺,好媳妇自己和我聊天也有此意……要不你招个上门女婿,给我生一窝兔崽子?” 黄柳见说著说著就要引火烧身,只得闭了嘴巴,不再言语。 轻尘俏脸一红,这大娘屠夫出身,如今没了杀猪卖肉,却惯喜欢客串媒婆,行业跨度原是大了些。不过杀猪和洞房也並非全无相通之处,总是见红则喜。 眼见大娘越扯越远,当下决然说道:“求大娘散去我修为功法!” 这话一出,倒是闹了个满堂皆惊,所有人都吃惊望向轻尘,不知她此话何意。 大娘只是一愣,但旋即明白她的用意,摇头嘆道:“你这又何苦,虽说你现在修为不高,但总是你十多二十年辛苦修来的。” 黄柳却惊道:“表姐,你不愿与痴儿相好,师父自然不会强迫於你。刚才不过是说笑罢了,我师父说话没遮拦,但心肠却是极好的,决计不会委屈你。” 轻尘道:“我意已决,求大娘成全。” 原来轻尘极有决断,她废去一身功法修为,是要以此明志。自己既然要离开离火宗,便將在离火宗所学,全部废去,算是还给离火宗,从此和离火宗两不相欠。 见轻尘决然,大娘豪迈道:“好!你这孩子恩怨分明,不拖泥带水,老娘甚是喜欢,这一点倒比我那好徒儿强上许多。不过区区金丹,老娘自信三五月便给你重新提上来。”大娘现在有一堆极品灵石,说话自然硬气。 说罢伸手在轻尘腹部一晃,手中便捏著一颗珍珠大小的金色珠子,想来这就是轻尘多年辛苦结成的金丹。 大娘把金丹高举,在手中晃动几下。朗声道:“你们看清楚,这便是轻尘的金丹,今日她要和你们了断,这金丹不要也罢。”说完弹出金丹,金丹在空中爆破,点点金光,化作乌有。 轻尘没了金丹,多年修炼付之东流,脸上却无半点痛苦不舍之情,平静如常。 此刻她已是普通常人,对著离火宗一眾人等,款款施礼,隨即大声喊道:“此刻起,我与离火宗两清,互不相欠。以后相见,只是路人。” 她在离火宗,除了吃饭睡觉便是修炼,天性不喜结交,本也没个知己好友,可不就是路人。 不过她这一番行止,倒把苏巧弄得有些尷尬。 苏巧自然不会像她一般意气用事,虽然也是与离火宗做了了断,但让她学轻尘这般,她却不肯。 老娘一百多年修来的难不成也还给离火宗?啊呸,老娘以前也为你离火宗做了许多事情,不要你找补已然不错了。再说,老娘的连升两境,却是跟著贤侄出去顿悟的,关你离火宗屁事。 不过苏巧倒也不怪轻尘显她难堪,跟贤侄出去长了见识,心胸境界早就不一样了……呃,至少心不一样了,大了许多。 眼见事情已完结,大娘带头,豪迈一句:“走了,若通天山庄再来,你指给他们便是,老娘体恤你们夹在中间不好做人。” 眾人赶紧恭送,这不二门,亦是一条大腿啊,得罪不起。 回家之路,大娘却未御剑,只陪著轻尘走路,收了这个徒儿,心情大好。 路上黄柳相问:“轻尘,为何不见轻侯?去了哪里?” 轻尘道:“去年便已回家了。你不知道,苏长……苏前辈却清楚,离火宗又不是真的修仙证道宗门,大部分都是我们这种官宦子弟,从小送来,学多少算多少,到时间总要回去,继承爵位家业。” 苏巧点头称是,“送来学习的弟子,家中原本也没指望能学到至高境界,无非是有点基础,强健体魄,给身体打个好底子,少些病患。” 黄柳道:“那你不跟著回去?” 轻尘摇头,轻声嘆道:“我与他们不同,我是真的喜欢修行。总是觉得这种不管其他,只埋头修行的简单日子与我相宜,修到什么境界並不在意,並不是想要高高在上或长生不老。” 大娘点头称许,“轻尘这般性子心境,反而最是適宜修炼,死丫头,你若不勤快些,轻尘超过你,我料定不过三五年的事情。” 黄柳咂嘴道:“超过便超过,我也不羡慕,也不嫉妒,反正跟著师父,我便知足。” 其实女孩子哪有不攀比的,黄柳来这离火宗,本意就是要给轻尘展露一下元婴,炫耀一番。只不过眼见轻尘决绝把多年辛苦修来的金丹捨弃,当下也是佩服。此刻却想她能快些把境界提升上来,这也是黄柳的善良可爱之处。 黄柳走著走著,像是突然想到什么,对大娘说道:“师父,师父,你是不是该再收几个男弟子了?” 大娘嗔道:“死丫头,这收弟子哪有提前定了標准,做了限制的?总是要各方面合適,缘分到了,水到渠成,自然而然。” 黄柳笑道:“我是心疼二师兄,庄上只他一个男子,粗活重活,都是他一个人做。你看加上表姐,庄上多少女子了?都快赶上尼姑庵了……要不胡乱收两个,也帮大牛师兄分担分担。” 大娘正色道:“死丫头,你这想法,便违了我不二门宗旨了。如不是成心想教,只是骗人来干活。那岂不是离火宗一般,要开始分个內门外门?这等昧心之事,为师岂会答应。” 黄柳吐吐舌头,跟到大娘身后,殷勤討好,边走边给大娘捶背。 苏巧笑道:“好侄女,我也是村上长大的,粗活重活也是一般能干,本来也可帮忙,你这师父总是不让。” 轻尘听到也说:“我虽没怎么干过活,但若需要,也是可以。” 不料大娘笑眯眯道:“好好好,轻尘倒是懂事,回去后,你便多帮帮大牛。” 原来大娘,虽然欣赏轻尘的清高孤绝,但也知道这种性子,容易执拗偏激,钻牛角尖。剑走偏锋,初时能极快向上攀登,但到了一定阶段,便走到绝路,大道难成。洪浩在凤凰大陆遇到的清风道人便是这种。 大娘都是因材施教,看出轻尘这个缺陷,才爽快答应轻尘。就如当初要黄柳洗猪大肠一般,总是要先磨了她的骄娇二气,才好雕琢。 几人说话之间,已经又到了山脚小镇。 苏巧不禁有些触景生情,感嘆道:“当年我便是和贤侄从这里坐船出发,一路向东,路上各种经歷,现在还歷歷在目,恍若昨日。” 说完看一眼轻尘,笑道,“当年贤侄对我第一个要求,便是脱了这一身衣服。” 这话一说,大娘,黄柳立刻笑得不怀好意,轻尘则是一脸惊愕。 苏巧猛然醒悟,情知这话说得有些歧义,一跺脚辩解道:“哎呀,贤侄是让我换了离火宗的衣服。轻尘,你既然与离火宗已经了断,自然也是要换掉的。” 大娘和黄柳,本就知道苏巧是这个意思,不过是故意促狭她。只有轻尘单纯无瑕,不知这师徒的一点恶趣。 想来哪一天,轻尘也能这般识得人间烟火中的小小趣味,那便是大娘打磨成功之时。 不过眼下轻尘觉得苏巧说得极对,她现在一身离火宗內门弟子的装束,街上行人看见,总是会有意无意离她远一些。 她不喜交游广阔,所以对这身衣裳倒是无所谓,现在急於换掉,也只是想和离火宗撇得更清。 但大娘和黄柳却觉得,一身让人一见便敬而远之,甚至有些害怕的衣裳,决计不是好衣裳。 所以苏巧立刻便拉著她,找到了当年自己换装时那个裁缝店,选了两身成衣。 大娘看著轻尘的身段,嘖嘖嘖对黄柳道:“死丫头,你不服不行。” 黄柳撇嘴,无可奈何。 换好了衣服,大娘道:“今日高兴,走,老娘请你们吃顿好的。巧妹子,你离开几年,还知道哪家好吃么?” 苏巧笑道:“这怎会不知,此间酒楼,生意最好的是腴园,只因老板娘体態丰腴,颇有姿色,但做菜却不含糊。” 大娘道:“那便去尝尝。” 此时还不是饭点,故而几人到店,极是清静。只有一桌单个食客。 老板娘背对几人,正对那客人嗔道:“你就一碟花生米,一碟豆腐乾,一壶最便宜的酒,莫非要坐一天?” 第160章 混元丹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160章 混元丹 老板娘的背影正好挡住了那客人,大娘等人看不到那食客模样。不过老板娘这身姿虽是微微胖了些,但確如苏巧所言,便是背影,也能看出丰腴中满是风情。 只听那客人道:“哎呀呀,老板娘此言差矣,非是我不捨得多点,原是秀色可餐,谁叫老板娘你如此惊艷好看……我只看著老板娘你这模样身段,便能佐酒,说来花生米和豆乾都是多余。” 老板娘有些无可奈何,说来这人对她这番恭维,心里却也欢喜受用。 当下只是嘆息假嗔:“看你进店时还算正经,怎生喝点酒便没个正经了。” “哎呀呀,老板娘这话说得对极,我本是正经人,喝了你家的酒,就不正经,那便说明是你家这酒不正经……嘿嘿嘿,老板娘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这人说话胡搅蛮缠,老板娘却说不过他,不过好在只是言语有些轻佻,並不毛手毛脚。 这声音,苏巧和黄柳都觉得有些熟悉。 还是黄柳年轻记性好,一下子记起此人。当即快速上前,大叫一声:“苟富贵,勿相忘!” 那人本对著老板娘还在嬉皮笑脸,一双惺忪醉眼在老板娘脸上反覆洗刷。听到这一声叫唤,望了黄柳一眼,立刻酒醒大半,似乎对黄柳颇为惧怕。 旋即訕笑:“哎呀呀,好巧好巧,原来是黄大小姐……” 黄柳不等他说完,立刻大声道:“发財了没有?欠我的银子何时归还?” 老板娘听见黄柳这般说话,倒是好心对黄柳道:“小妹子,你看他这穷酸模样,来我店中点两碟小菜,已经磨了两个时辰,我看你的银子,怕是要不回来。” 阿发笑嘻嘻对老板娘道:“老板娘,莫欺少年……中年穷,好酒好菜儘管上来,今日定要好好照顾你一番生意。” 老板娘惊诧道:“怎生有钱付帐了?” 阿发一指黄柳,“老板娘,我虽没有,我这朋友黄大小姐却有的是银子,我总归只欠她一人,决计不会少了你的酒菜钱。” 老板娘疑惑望向黄柳,见黄柳点头应承,这才急忙去备菜。 阿发对著背影,豪迈道:“老板娘,全只上肉菜,素菜就不要了。” 黄柳赶紧来回头对大娘道:“师父,这便是阿发前辈。”又对阿发道,“这便是我师父。” 阿发立刻站起身来,双手乱拱,“久闻公孙大娘大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咦,苏巧妹子也在,哎呀呀,今日当真是阿发的吉日,横竖撞见都是大美女。” 他虽不识轻尘,但眼见是一起的,一併都先夸了。不过愣是敢把大娘也说成美女,这般睁眼说瞎话,也不知是不是欠不二门银子太多,没了底线。 大娘当年也是行走江湖,见过场面,叱吒风云的人物。对阿发虽未谋面,却也有些耳闻,知道此人手搓丹药乃是一绝。今日一见,便知是不拘小节,放浪形骸的人间传奇。 当下也是作揖还礼,笑道:“阿发先生虽是夸人,这话却折煞老身,她三位自不必讲,老身对自己这眼耳口鼻和一身肥肉还是有点自知之明,这美女一说,实在是当不得,当不得。” 阿发一摸鼻头,笑嘻嘻道:“哎呀呀,大娘莫要谦虚,阿发讲的美人,却不是皮囊。” 大娘心中一凛,这阿发好生了得,竟是一眼看穿元神。好在此人却是徒儿好友,不然……恐怕难弄。 大娘隨即说道:“我两个弟子受你恩惠极大,老身在此谢过。”这话倒是不假,给洪浩的袋子,黄柳的丹药,都是极珍稀的宝贝,拿钱都没个买处。 阿发连连摆手,“小事小事,不敢当,说来是我受你徒儿恩惠更大一些。” 大娘惊奇问道:“阿发先生神仙人物,我两个徒儿,能帮先生个甚?” 阿发一本正经道:“他们都曾借我银两,让我去帮助落魄的知己故人,实在是功德无量。” 黄柳啐了一口,假嗔道:“师父莫要听他胡言乱语,他的知己故人,都是……都是些青楼女子。我上过一次当,却不知痴儿也借了银子给他。” 苏巧掩嘴偷笑,“这个我却知道,只是不知阿发大哥今天还借不借银子,我这里倒还有些,留著也没个用处,阿发大哥可以都拿去做功德。” 苏巧和黄柳,都是与阿发相熟,知他性子,隨便说话。大娘虽是初见,但她老於江湖,对各色人等见得极多,所以听来也不以为意。 只有轻尘,呆愣一边,她却不知阿发神奇。先见他言语挑逗老板娘,便觉討厌,此刻又大言不惭借钱嫖娼,只觉表妹墮落,竟是可以和这等轻薄之人打得火热。不过这也怪不得她,她的世界,实在是太小了。 眾人寒暄一番,这才在阿发这张桌子落座,黄柳和轻尘坐了一方,余者各坐一方。 黄柳性子豪爽,又和阿发最为相熟,便给阿发介绍轻尘。“阿发,这是我表姐轻尘,刚刚入了我不二门,说来是我和痴儿的师妹。轻尘,这位阿发前辈,是个有趣之人,你可以……哈哈哈。”原来黄柳说到有趣之人,此刻突然想起了“替”字笑话,竟是控制不住笑了出来。 轻尘见黄柳神神叨叨,兀自在那傻笑,只疑这表妹得了失心疯,瞪著一双清澈无邪大眼睛望著黄柳,莫名其妙。 阿发赶紧接话,“哎呀呀,这洪兄弟端的是好福气,这不二门简直就是美人窝子,叫我阿发好生羡慕。” 苏巧想起初见阿发,阿发出手大方,送了自己一颗丹药,受益匪浅。此刻心中一动,便想要替轻尘谋个福缘。 当下便堆出一脸笑意,夹了嗓子:“阿发大哥——”这一声又甜又腻,听得几人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阿发见她如此说话,立刻便知绝不简单,嚇得刚端在手的酒杯又放下,警惕望著苏巧,颤声道:“苏巧妹子,何事要如此嚇人?” 苏巧换回声调,这次以情动人,“你与我贤侄交好,他的师妹,有了难处,你帮是不帮?” 苏巧便把轻尘先前在离火宗的情形又说了一遍。 说完又道:“你若相帮,小妹给银子助大哥攒十个功德如何?” 大娘趁热打铁,“老身亦拿出贴己钱给先生攒几个功德。” 阿发眉开眼笑,连连摆手,“些许小事,我阿发虽还未富贵,但从不小气。既然是洪兄弟的小师妹,初次见面总是要表示表示……” 话锋一转,“你们给的银子,还是算借的。” 黄柳一口茶水差点没呛到喉咙。 阿发便在怀中一阵摸索,掏出三颗丹药,伸手递出。 轻尘还犹在云里雾里,不明所以,痴愣左右看看,见眾人皆不伸手,这才明白是给自己。伸出手来,迟疑接过。 她在离火宗,也吃了不少丹药,一颗丹药下去,不过涨一丝丝灵气,只能说聊胜於无。眼见这个丹药,普普通通,只以为这个亦是如此。 可怜轻尘,没吃过猪肉,连猪跑都不曾见过。 此刻她也不问,一扬手便把三颗丹药吞进腹中,才发现阿发一脸佩服看著她,竟是有些幸灾乐祸的样子。 大娘向来爱护小的,一见立刻紧张问道:“先生,可有不妥?” 阿发似笑非笑,伸手一抹鼻子,“性命无虞,只是……肚皮恐要遭罪。” “这便是当年送给黄大小姐的那种升元丹,元婴之下,一颗便能升一境。我看她已经只如常人,故而给她三颗,原是分三次服用。今日一颗,炼气圆满;明日一颗,筑基圆满;后日便可以到达她从前金丹。” “她倒好,一股脑全吃了,本该循序渐进弄成一步登天……” 说话之间,却见轻尘的肚子,开始臌胀,想是药力发作。 轻尘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只觉得腹中像是有一团火在燃烧,那火焰隨著血液流动,逐渐蔓延至四肢百骸。 她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滚滚而下,瞬间打湿了她的衣襟。 “嗯——啊——”轻尘本是要强之人,寻常疼痛咬牙受下,决计不会叫出声来。此刻显然是超出了“金针刺破桃花蕊,不敢高声暗皱眉。”的极限。 她肚皮越来越大,不多时便已经有些像显怀的孕妇一般,坐也坐不住,只得站起来稍缓。 老板娘前来上菜,一看轻尘模样便著急道:“这位小娘子怕是动了胎气,要不要叫个稳婆来看看?” 黄柳连连摆手,“没甚大事,你不用管,忙你的。” 大娘一脸焦急,望向阿发,“先生,可有法缓解?看孩子这般,老身有些心痛难忍。” 阿发苦笑道:“三颗丹药早已化开发作,作用於四肢百骸,最终是要匯聚丹田,凝结金丹。解决的法子……却是没有,只得硬撑。” 不过轻尘也的確坚强,除了偶尔哼唧,却也保持仪態。换做黄柳,恐怕早就满地打滚,不管不顾了。 终於,等到满桌菜都凉了,轻尘臌胀的肚皮越来越小,最后恢復如常。 虽然受了一番苦楚,但她惊奇发现,自己竟是又结了金丹,比先前还更进了一层。 当下欣喜万分,不禁热泪滚滚。立刻走到阿发跟前,噗通下跪,“先生大恩,结草衔环总是难报……轻尘先前浅薄,对先生有些腹誹,实在羞愧难当。” 这便是轻尘性子,她先对阿发的言行举止,颇有些看不上。但这些都是內心看法,並未显露,她若不说,別人也不知。但她却真诚说出,可以说不够圆滑,也可以说磊落坦荡。 不过今日,对她而言,的確是打开了一个全新的世界。原来这世间,形形色色,千姿百態,能人异士,不一而足。远不是她吃饭睡觉修炼这么简单。 阿发赶紧把她拉起,低声道:“我这还有包生儿子的药丸,你要不要?” 一句话便把轻尘又弄个大红脸,她此刻已知阿发嘴上没个遮拦,喜欢玩笑,但还是尷尬难当,应付不来。 不料大娘在一旁听得清楚,把脸笑得稀烂,凑过来討好道:“先生果真有?老身倒想要几颗。” 这话一出,几人瞬间绷不住,阿发故作惊奇:“大娘老当益壮……让人好生佩服。” 大娘知他拿自己开涮,浑不在意,只道:“我那好徒儿,开枝散叶全不上心,老身总要替他多考虑考虑。” 阿发只得实话实说:“这是逗轻尘好玩的,真有这药,我阿发便是摆地摊也摆发了。” 黄柳道:“莫要只顾说话,这菜都凉了,先吃饭再说。” 阿发笑道:“还是黄大小姐懂我……已经半月未见荤腥,容我先祭一下五臟庙。” 说罢不理会几人,自顾自大块朵颐。 大娘关切问向轻尘,“眼下可有感觉不適?” 轻尘恭敬答道:“神清气爽,更胜从前,阿发前辈这种灵丹妙药,我以前想也想不出真的会有……徒儿犹如井底之蛙,真是大大的涨了见识。” 从先前散功到现在恢復,不过是山上山下这短短时间,轻尘当真是犹如梦幻,恍若隔世。 苏巧笑道:“这算什么,你若是跟我贤侄出去游歷一番,才知道这红尘世间,凡人烟火中隱藏著多少酸甜苦辣,悲欢离合。” 说著便把自己和洪浩一路上的各种离奇经歷滔滔不绝讲了起来。 这段经歷对於苏巧转变性子亦是最为重要的存在,故而她记得清楚,讲得精彩。 大娘和黄柳早就听惯了,但对於轻尘却是犹如听传奇故事。 她和洪浩接触不多,並不知其性格,最为深刻的便是洪浩解了围城之危,这是令她感念之处。 今日听苏巧讲来,了解了更多,慢慢也对洪浩生出了一些好奇。 等到阿发吃得尽兴,心满意足打一个饱嗝,他这才开口道:“诸位美女,今日相遇,虽说有些偶然,但却也並非全然如此,不在今日,过几日总也相见。” 黄柳惊奇道:“为何?” 阿发笑道:“我本就是要去往水月山庄,不过在此遇见了,倒是省了我一些脚力。” 说罢掏出一个盒子,“苏巧妹子也知,这是洪兄弟在必贏山庄贏的混元果,一颗便可增长百年修为……他全数交给我,让我研究炼製……如今炼製成混元丹,我又寻不到他,所以只好送来水月山庄,他总归会回来。” “我那一份已经服用了,嘿嘿,这混元丹的確是好东西,一颗便增长一百年,童叟无欺……” “等等,”苏巧听出其中蹊蹺,“当时你便说那混元果一颗增长百年,现在你炼製成功,一颗仍是一百年,那你炼製个甚?” 阿发一呆,本想矇混过关,却不料被苏巧心细识破。 只得硬著头皮道:“嘿嘿,我把它炼製……小了许多,更便於携带。” 隨即苦著脸坦白:“非是我不用心研究,我自詡丹药炼製,这世间还不曾碰见有人可以站我右边……只是我研究发现,这混元果是仙树所结,浑然天成,已经再无可以相佐加成材料与之匹配。” “嘿嘿,大娘你且收好,我亦不用去水月山庄了。”大娘知道珍贵,便小心收好。 阿发说罢站起身来,“完璧归赵,那我就告辞了。” 说完却不见动静,只在那抓耳挠腮,左摇右晃。 还是苏巧最先醒悟,掏出一锭银子,含笑推到他面前桌上。 黄柳和大娘也都醒悟过来,各自掏出银子推了过去。 阿发一把抓过,眉开眼笑,“苟富贵,勿相忘,等我阿发发財了,双倍奉还。” 说罢消失不见,想是著急去救济故人,攒功德。 第161章 男丁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161章 男丁 几人见阿发来去如风,一晃不见,皆是感嘆阿发洒脱不羈,当真是个奇人妙人。 这一切实在是给了轻尘巨大的震撼。她刚才受了天大恩惠,阿发不过说了几句玩笑,拿了几块银子,这事就了了?图什么? 偏偏自己觉得银子这些俗物累赘,从来不带不碰,眼见几人都给了,她却给不出来,心里好生愧疚。 大娘笑道:“傻孩子,像阿发这等高人,嬉笑怒骂,游戏人间,你若用常人眼光看他,那便是俗了。他若真要银子,隨手一搓丹药,怕不是金山银山都换来了……老身只是疑他,怕是和我那好徒儿有些瓜葛羈绊,我等不过是跟著也沾了光……不过现在也说不好,还是顺其自然即可。” 说罢打开盒子查看,里面足足九颗混元丹。大娘感嘆:“这一盒吃下去,又生一个千年怪物。” 说罢仍是收起放好,一颗不动。 黄柳笑道:“师父,想来这是痴儿孝敬你的,你怎生不吃?” 大娘摇头,“又没个要紧处,吃它作甚。”她以前也不捨得给徒弟们用丹药,看来是勤俭惯了,秉性难移。 几人再无他事,便找老板娘去结饭钱。苏巧打趣道:“老板娘,我看我那大哥临走之时,还曾与你招呼,却说了个甚?” 老板娘颇有些羞涩,又有些欢喜,小声道:“他说他一辈子积德行善,能遇见我也是理所当然的。” 眾人皆嘆服。 这离火宗和水月山庄,空中直线虽然不远,但巴国境內,延绵大山,地面行走却是弯弯绕绕,故有“望见屋,走到哭。”之说。 黄柳眼见轻尘已经恢復了功法,比先前还更胜一层,那同情之心立刻拋去九霄云外,此刻便不耐烦走路,对著轻尘道:“师妹,飞一个。” 若按俗世称呼,轻尘是她表姐,但若按修仙拜师,她却在轻尘之前,做了师姐,此刻叫轻尘师妹,便是已经比上了。 轻尘有些羞涩,“无事飞他作甚?我陪著师父走路说话。” 大娘拿白眼瞪黄柳,“死丫头,你看看人家轻尘这性子,你整天毛毛躁躁,疯疯癲癲的,哪像个姑娘家?” 黄柳撇撇嘴,也不管几人,转动心念,一飞冲天。 她出门机会不多,以前拜师初衷便是要学会御剑飞行,但学会以后,却鲜有外出使用之机,所以但有机会,总是要飞一飞,过一过癮。 此刻正是夕阳西下,傍晚时分,落日余暉洒在巴国的山川之间,將连绵的山脉染成了一幅金色的画卷。黄柳御剑飞行在天际,她的心情如同这绚烂的晚霞,既兴奋又自由。她的身影在云层中穿梭,时而高飞,时而低掠,像只欢快的鸟儿在天空中翱翔。 在她的脚下,乡村的屋顶上炊烟缓缓升起,与天边的霞光相映成趣,营造出一种寧静而温馨的氛围。田野中,收割后的稻茬整齐排列,它们在落日的映照下,泛著淡淡的光泽。归巢的鸟儿掠过天际,它们的剪影在晚霞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清晰,为这寧静的乡村增添了一抹生动的色彩。 黄柳突然莫名感动,她本是不在意这些人间烟火,但这一刻,却似有所悟。 师父经常念叨的人间值得,恐怕就是这般了吧。不为一人,不为一事,只是为这亘古以来周而復始的生生不息。 只不过,黄柳的感慨並没有维持多久,风云突变。 突然,一道几乎无法察觉的黑影从极高的云层中窜出,速度之快,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直扑黄柳。 这突如其来的攻击,连大娘也未能及时察觉。她的修为虽高,但在这突如其来的偷袭面前,也感到了一丝猝不及防。 黑影的攻击迅猛而狠辣,一剑直指黄柳的要害。黄柳感觉到了身后的杀机,本能地想要躲避,但那黑影的剑法太过凌厉,她只来得及侧身,剑气擦过她的身躯,带起一道血箭。 黑影一击得手,立刻又如闪电一般远遁,瞬间便是一个小黑点消失在苍茫的暮色中。 只是这並非简单的擦伤,剑气之猛烈,直接穿透了她应激而发的护体气罩,將她的右臂齐肩斩断,血雾喷洒,黄柳的身体失去平衡,从空中坠落。 几乎同时,大娘在地面上看到这一幕,心中一紧,大声疾呼:“黄柳,小心!”她立刻元神出窍,想要救援,但终究距离太远,晚了一步。 黄柳的身体直线下坠,她的意识开始模糊,只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迅速地接近地面,而她的生命力似乎隨著那道血箭的喷涌而迅速流失。黄柳心中充满了留恋和不甘,这一刻,她想起了和痴儿弟弟拜师路上,也是这般遇刺,也是命悬一线,只不过,这一次,没有了痴儿弟弟在身边。 “痴儿,姐姐恐怕不能护你了。”黄柳心中默念,只觉身体越来越轻,坠入了无尽的黑暗之中。 大娘怒不可遏,当著她的面,截杀她的徒儿,这简直是把她老脸打得噼啪作响。 “杀!”一声响彻天地的怒吼,地动山摇,江河倒流。 大娘的愤怒如同火山爆发,她的元神暴涨,化作一位数百丈高的仙子法身,身影在夕阳的余暉中显得无比壮观,眼中闪烁著愤怒的火焰,双手挥动间,天地间的元气疯狂涌动,形成了一道道肉眼可见的气旋。 在仙子的周围,空气似乎都变得神圣起来,一圈圈光环从她的身上散发出来,光环中蕴含著强大的法力,使得周围的一切都显得肃穆而庄严。她的双手轻轻抬起,指尖闪烁著雷电的光芒,仿佛能够召唤天地间最强大的力量。 苏巧和轻尘已经肉眼不见的小黑点,仙子却看得清清楚楚,手上兰花指弹开,一道巨大的光柱从天而降,直接击中黑影刺客。 这一击,凝聚了大娘的愤怒与力量,它不仅仅是一指,更是一道审判,一道终结。 光柱中的黑影,瞬间化为齏粉,不復存在。 大娘收了元神法身,看著苏巧怀中的黄柳,再看一眼拿著黄柳一只手臂的轻尘,立刻衝上前去,一把抓过手臂,催动功法,想给黄柳接上。 然而,儘管大娘的法力高强,但黄柳的伤势实在太重,断臂伤口处的血肉模糊,应是被剑气带走不少碎肉,经脉和骨骼也受到了严重的破坏。 大娘尝试了数次,每一次都倾注了大量的法力,但每次都以失败告终。黄柳的手臂,就像是破碎的玉石,断口並不吻合,无法再復原。 大娘的额头上渗出了汗珠,她的脸色变得苍白。如果无法及时接上断臂,黄柳不仅会失去一条手臂,还可能因为伤势过重而危及生命。 眼见呼吸越来越弱的黄柳,当下只有两个选择。 要么能迅速接上手臂,这是最好的情况。 要么放弃手臂,止血保命,这是迫不得已的情况,虽然落下残疾,但活著总比死了好。不过黄柳的性子,可能寧愿死也不愿意失去握剑的右臂。 大娘情知不能再等,再试也是枉然,眼下只要活著就好。 她终於忍不住放声哭道:“死丫……好徒儿,老娘没能护你周全,是老娘没用……呜呜……眼下只能先活命……呜呜……你有个三长两短……为师受不住。” 苏巧和轻尘听大娘哭得情真意切,亦是默默陪著流泪。 大娘说罢,放下手臂,就要动手封闭黄柳的筋脉血管。 “大娘且慢动手。” 几人循声望去,竟是阿发飞驰而来。 只不过此时的阿发看上去有些衣衫不整,透过灰袍领口和破洞还能看到些一些肉色,里面似乎再无衣物。脚上竟是连鞋子都未穿,只一双赤足。 虽不知是从何处而来,但显然来得甚是急迫。 大娘见是阿发,顿时心中一喜,这世外高人,各种灵丹妙药极多,看来黄丫头的胳膊或能保住。 阿发赶到,也不多言,直接俯下身细细查看黄柳肩膀断口处,又拿了黄柳断臂一番打量。 等到阿发说一声无妨,大家这才鬆一口气。 不过下一刻就有些滑稽了,阿发一手探入怀中,竟是一愣,久久没见拿出手来。 此间只有苏巧最是清楚明白,她一眼看出阿发浑身上下,只罩了一个袍子。定是阿发这廝与故人敘旧之时,走得仓促,所有物件还遗留在房间。 好在这是离火宗地界,她虽几年未回,但先前见小镇,一如之前,並未有什么变化。 救人要紧,当下也顾不得调侃,立刻问道:“是丽景楼么?” 阿发立刻点头,略显尷尬道:“『魁字丙』房间。我在此稳住黄大小姐伤势,苏巧妹子你快去快回,路上小心些。” 大娘也道:“也不知这刺客是否还有潜伏同伴,巧妹子你不可大意。” 苏巧点头一下,立刻飞走,心中暗忖:“这阿发倒是捨得,拿了银子就敢找丽景楼排第三的红倌人,也不懂个细水长流,活该只吃花生米豆腐乾。” 大娘此刻也听明白了阿发的来处,不过眼下非比寻常,也顾不得说笑,只是问道:“阿发先生,你怎生知道我们在此处?” 阿发苦笑:“大娘你刚才露出的法身,便是十万八千里也能感应。能让公孙大娘如此动静,岂能是小事?” “我与洪兄弟交好,他师父有事,那自然是要赶来看一看。” 他嘴上说话,手上却並未閒著,用一些奇怪的手法在黄柳肩膀断口处来回点戳,打量虽然看不懂,但知肯定是阿发施救的手段。 阿发又问道:“从腴园分別也不过须臾时间,怎生就有如此变故?大娘可知是何人所为?” 大娘恨恨道:“此人不是寻常修士,是极其精通藏匿隱蔽的专业刺客,並不靠修为强胜,老身一个疏忽就被他抓住了机会,可怜我家黄柳……我只疑还是和楼家有关,不过我也不知我那好徒儿,到底得罪了多少人。” 阿发点头:“以后我在路上也多留意打听,我自詡还是知之甚多,但听你讲来,这个刺客倒是从未听闻……究竟是单个还是有个门派,单个也就罢了,若是有门派,那大娘今后你们都要小心些。” 大娘点头称是,“这个我理会得,今日回到山庄后,儘量少出门了。毕竟庄內,有小鸡仔,要稳妥许多。” 二人说话间,苏巧已经赶回,她知道情况紧急,都是一路火花带闪电,半点不曾耽搁。 阿发接过苏巧打包的一堆东西,翻出一个玉瓶,说道:“我这里有一瓶『续骨生肌散』,对於外伤有奇效,但需要配合我的法力使用。不过,我还需要一些其他的物品,才能確保黄柳的手臂能够完美接合。” 说罢又找出了一卷银针和一些其他的法器。 他將银针在黄柳的伤口周围轻轻刺入,每一根银针都散发著淡淡的光芒,似乎在引导著黄柳体內的气流。接著,阿发將“续骨生肌散”涂抹在黄柳的伤口上,药粉一接触伤口,立刻化作一道道细小的光丝,渗入黄柳的血肉之中。 阿发双手结印,开始催动法力,他的手掌上泛起了一层淡淡的白光,缓缓地覆盖在黄柳的伤口上。隨著阿发的法力作用,黄柳的断臂开始缓缓地与肩头对接,伤口处的血肉和经脉也在光丝的作用下开始缓慢地生长,逐渐连接。 一炷香的时间过去,黄柳的手臂终於完全接合。 不过黄柳依然是面如白纸,气若游丝,昏迷不醒。想来若要恢復如常,且要些时日。 阿发收回了手,轻轻地吁了口气。饶是他这样高深莫测的人物,此刻也是满满一头汗珠,可见消耗极大。 大娘喜极而泣,“这次阿发先生的大恩,老身实在无以为报……” 嚇得阿发赶紧摆手,“不用报,不用报,你要做牛做马,我还要割草餵你,岂不自找麻烦。” 苏巧道:“大娘,我这侄女现在还是儘快回庄休养要紧,阿发大哥性子,我们无须客气。” 阿发道:“极是极是,你们速速回庄才是正经,黄大小姐现在最需要臥床休养。我还有事未办,有缘再见。” 苏巧笑道:“赶紧回去办,我留了银子。” 阿发一指苏巧:“妹子懂我。”说罢已在远处。 大娘几人也不敢耽误,小心抱起黄柳,御剑回庄。 回到庄上,唐綰,大牛,夭夭见黄柳模样,俱是心疼落泪。他们都是和黄柳朝夕相处,原本就是亲人。 那小鸡仔亦是愤怒异常,他除了不能人言,原是什么都懂,知道黄柳是爹爹的亲近之人,是它的姑姑。 眼见黄柳昏迷,它唧唧唧唧不停,忽地又跑到庭院。 眾人也不管它,知它火气极大之时,总要跑到庭院空旷处,朝天吐火,发泄一番。 不料今日不同往日。 过一会,眾人只听到一稚嫩童声:“是哪个狗日卖屁眼的把我姑姑打成这个样子?老子要把他全家人屁眼都塞满黄瓜。” 第162章 红糖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162章 红糖 眾人听得惊疑,纷纷出门探望究竟。 却见一垂髫幼童,全身上下一丝不掛,未著寸缕。胖乎乎,粉嘟嘟一身白肉,像极了那新春时节,家家户户都喜欢买来张贴的討喜童子。 此刻正双手叉腰,嘴里兀自骂个不停,脏话脏词不住往外蹦躂。 夭夭从无年龄相仿玩伴,此刻见这孩童,心中欢喜,立刻跑上前去,一把抱住,亲热摇晃。两相比较,原本矮小的夭夭竟比幼童还高出一头。 那幼童虽未躲避夭夭,任由她抱住,却也不理会,只是咒骂不停,显见还未出气。 唐綰惊骇问道:“你……你是我家小鸡仔么?” 大娘瞧一眼便道:“好徒弟媳妇,你问得都多余,你看那一双绿豆小眼,听这满口污言秽语,这天底下还能找出第二个?” 那幼童听见唐綰问她,还算孝顺,停了叫骂,奶生生回道:“娘亲,是我。” 却对大娘道:“你个死老婆子,怎生当的师父?我好生生一个姑姑出去,回来就差点死球咯。锤子哟,我姑姑还是个黄花大闺女。” 唐綰温婉孝顺,对大娘极是尊敬,当然大娘亦是疼她。 此刻立刻喝骂:“你既是叫我娘亲,怎能对你爹爹师父这般无礼?再这般没个老少,我便不认你这逆子。” 幼童道:“娘,我叫她死老婆子,和她叫姑姑死丫头一个道理,她叫得,我为何叫不得?”他以前听大娘叫得多了,原是有样学样,並不以为忤逆。 唐綰道:“长幼有序,此间你最小,自然全都要尊敬。” 幼童嘻嘻笑道:“哈哈,娘啊,我在天上也不知几千亿岁……不过你说怎样便怎样,那就叫她奶奶吧。” 唐綰点头,“师父对你爹爹,犹如娘亲一般,你叫奶奶,倒也不错。” 大娘却不以为意,“好徒弟媳妇,他是朱雀所化,原是天上星宿,想怎么叫就怎么叫好了,老娘也没个胆子跟他扯个横平竖直。” 那幼童道:“奶奶,便按人间规矩,我爹娘的话,总还是要听……虽然我不怕雷劈。他敢劈我,老子烧死他狗日的。” 大娘笑道:“你怎生都好,说来你却是我水月山庄,眼下第二个站著屙尿的人,你姑姑说山庄男丁不旺,你总找补回来一些。” 幼童听了,立刻趾高气昂。只见他挺了挺胸膛,左右扭腰,似乎想让小丁丁也左右晃荡,好让眾人看清楚大娘所言非虚。 不过他小小幼童,哪有显摆本钱,不过是胯间蚕豆大小的一坨疙瘩肉罢了。 大娘道:“好徒弟媳妇,它以前是小鸡仔,有无名字倒是无所谓。如今化了人形,总还是要正经取了姓名才好。” 唐綰道:“师父,这里你老人家最大,总是你做主。” 大娘一挖鼻孔,想来是在认真思考。 想了半天,却一挥手不耐烦道:“我又不是那老夫子,想这些也是头痛得很,乾脆就好徒儿和你的姓加在一起,叫他红糖好了。” 唐綰点头应承道:“简单明了,叫著也顺口,挺好的。” 说罢对幼童道:“红糖,今后你就叫红糖了,你且记住,叫你却要答应。” 红糖点头道:“我晓得。娘亲你放心,我会保护你们所有人。” 轻尘走到唐綰面前,深深施礼,“唐姑娘,当年之事,轻尘羞愧难当……如今大娘收我为徒,更觉无地自容。” 原来当年轻尘一剑刺伤唐綰,这事她一直记得。先前来水月山庄给大娘报信,著急去救黄柳和苏巧,並未停留。眼下却终於有机会说了出来。 唐綰连忙道:“都是陈年旧事,提它作甚?你本就是黄柳表姐,现在又是大娘弟子,亲上加亲,那就是一家人,莫要再说两家话了。” 红糖却道:“你模样还行,虽然比不上暮云,和爹爹身边那个鸟人女子倒也不相上下……不如和我爹滚一回,日復一日,还能更亲。” 他做小鸡之时便口无遮拦,想说啥就说啥。如今无须唐綰翻译,眾人听得明白,才知唐綰翻译,还曾修饰遮掩过。 轻尘面红耳赤,微微摇头,“我已立志证道长生,不涉人间男女之情,便是月老亲临,也矢志不渝。”她这话说得虽不大声,但语气间的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红糖虽是神鸟无敌,但毕竟孩童心性,哪里分得清什么话说得什么话说不得。 他当下便道:“日他娘,那是你不知道打架的快活,以前我看爹娘打架……”唐綰羞得立刻上前,作势要打,不准他再说。 轻尘初来不知这红糖厉害,其余人却都是清楚。苏巧赶紧岔开,“我这侄孙初化人形,现在还赤条条没个穿戴,我去镇上裁缝铺给他扯点布料。” 眾人也觉有理,他虽化形幼童,但终归人形了,还如此赤条条到处乱跑,看著总不像个样子。 苏巧便真的御剑而出,去往硃砂镇。 唐綰扯著红糖耳朵,问道:“你爹爹身边有个鸟人女子?上次回来怎没听你说起?是你爹叫你不要说起?” 红糖一愣,完球了。他还没那么懂人情世故,倒不是刻意隱瞒,不过是当时没说,回头就忘了。 “当时以为大师伯死球了,奶奶难过。”他望一眼大娘,“爹爹身边多个鸟人美女的事情,这么喜庆,就不好讲……后来就忘球了。” 唐綰幽幽道:“喜庆?你果然是你爹的好大儿,父子齐心,合力骗我一个。” 她性子温婉柔和,本身也对自己身份有些愧疚,对自己不能生育耿耿於怀。只不过相公在外,有了桃红柳绿,鶯鶯燕燕常伴左右,自己不知也就罢了,知道了,总归还是会不舒服。 红糖倒也乾脆直接:“娘亲,你放心,我看过了,爹爹只和你一人打过架,跟著他的人都还没睡过,跟姑姑一样,还是黄花闺女。” 唐綰再度面红耳赤。 大牛只在一旁咧嘴傻笑,大娘看见,喝骂:“你是喝了笑罗汉屙的尿吗?整日傻笑,狗日的还不去做饭。” 嚇得大牛赶紧跑去做饭。添个男丁却是小屁孩,对他並无减负。 红糖关心姑姑,问大娘道:“奶奶,是你赶过去太晚?姑姑才受的伤?” 大娘摇头:“不是轻尘来报信那两人,那两人老娘已经收拾了。是在回来路上中了埋伏,也不知道是不是跟那两人一路的。” “我要一起去就好了,断然不会让姑姑受伤。” “那可不行,你一定要把你娘亲守好,她没有什么功法。” “谁敢欺负我娘亲,我把他狗日的祖宗十八代都要刨出来再烧一回。” 苏巧这边,硃砂镇本就不远,不一刻便来到镇上。 当年她和轻尘,为了確认洪浩是不是高人,有没有拿到水月剑,曾暗中盯梢洪浩,看过那十来岁的小洪浩一个人独自生存。对这硃砂镇还是有些印象。 一晃差不多十余年过去了,这硃砂镇依然繁华如昔,跟小洪浩当年所见並无太大变化。 只不过物是人非,以前冤家对头的二人,现在竟是亲如一家。 倒退十年,苏巧自己恐怕也难以相信,自己竟然会来给洪浩的便宜儿子买衣裳,还欢天喜地。这一切不过是洪浩一点善念而起。 苏巧沿街挨个寻找,终於在街角处,找到了一间裁缝铺子。 裁缝铺內光线昏暗,一位中年妇女坐在窗边,手中针线翻飞。她的头髮用一块褪色的布巾隨意束起,几缕灰白的髮丝散落在额前,脸上刻著岁月的痕跡,眼神却依旧坚定。她身穿一件打过补丁的粗布衣,衣摆上沾著些许线头,脚上的布鞋也已磨损,但洗得乾乾净净。 她的手,因长年劳作而变得粗糙,指关节略显肿大,却依旧灵活地在布料间穿梭。她不时抬头望向门外,眼中闪过一丝期待,却又很快被生活的艰辛所淹没。 苏巧进到铺子內,开口询问:“老板娘,可有三四岁孩童成衣?” 那妇女见苏巧模样,虽穿著朴素但容貌艷丽,气质不凡,知道是大户人家出身。 “这位夫人,我只是在这里帮衬做些零散针线活计的,老板上人家家里去给人量尺寸还未回来。” “不过这铺子我也熟悉,原是没有小孩子成衣,都是扯布现做哩。” 苏巧略微失望,没有现成的,那扯布现做总要时间,不过眼下也没其他办法。 她正要选布料,却望见妇女手中缝製的,正是一件小小的衣裳,已然成形。不过不是完整布料,却是五顏六色的一些碎布块缝製而成。 苏巧好奇问道:“你手中不就是小孩衣裳?眼看就好了,卖是不卖?” 那妇人抬头望向苏巧,吃惊道:“夫人,这是我们穷苦人家孩子才穿的衣裳哩。你家少爷穿这种衣裳……那不是闹笑话吗?” 苏巧笑道:“你这不就是百家衣吗,我却听过,给小孩子穿最好。我看这大小也合適,可怜我那侄孙一件衣服也无,还光著屁股满院跑。” 妇人虽不明白为何娃娃长到三四岁了竟然还一件衣裳都没有,但见苏巧不像玩笑,便道:“夫人若果真不嫌弃,便给十文钱,最多还有一刻钟便好。” 苏巧道:“价钱好说,劳烦你总快些。” 妇人浅浅一笑道:“夫人,不是我夸口,这方圆几十里,做针线活,就没见过比我阿秀更快的。”嘴上说著话,手上却不耽搁,极是熟稔。 原来这妇人正是洪浩当年在石鼓村的邻居秀姨。这么多年过去了,秀姨除了年岁增长,生活並没有改善,依然是靠洗衣和缝纫艰难过活,端的是苦命人一个。 也可怜红糖,当年还未孵化之时,便是他爹洪浩求秀姨用碎布料做了一条贴身腰带包裹。等到现在化为人形,苏巧又寻到秀姨,仍是碎布料做的衣裳……这缘分也是够够的。 苏巧等秀姨完工,閒著无事,隨口问道:“大姐是哪里人啊?我看你针线做得好,想扯些布料请你多帮我做些,都是这个大小。” 秀姨答道:“我不是镇上的,只是常来这里寻些活计。家却是在石鼓村。夫人你做这么多一般大小的干什么,小孩子个头长得快,穿不了几回便不合身,最多冬夏各做两件就够了。” 听到石鼓村三字,苏巧心中一惊,竟是这般碰巧?贤侄不就是石鼓村的么?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苏巧此刻却起了八卦之心,这女人八卦起来,原是不分年龄大小,境界高低。 她心中暗忖:“当年和贤侄出游,贤侄要我扮做姑姑姨妈都可以,说自己孤儿,不知父母……不知道这阿秀知不知一些事情。” 心中盘算一番,当下便道:“竟不知你是石鼓村,听家里讲,有个出五服的极远亲戚,好像叫洪……四喜,听说也是石鼓村,你可认得?” 秀姨一听便道:“怎生不认得?他就住我家隔壁不远……不过,他已经去世十多年了。” 苏巧装作惊讶:“去世了么?那……他家中可有后人?” 秀姨嘆口气:“他穷得没娶上媳妇,无儿无女……老时在路边捡了个婴儿,认作孙子,辛苦养了几年,就去世了。” “那他养的那个婴儿呢?” “哎,別提了,那也是个苦命的娃……洪四喜死后,那小娃娃才七八岁,自己独自养活自己,硬是撑了几年……不过,究竟年龄太小,恐是晚上怕是灶头没看好,有一日走了水……连屋带人,烧了个乾乾净净。” 听到这里,苏巧有些俏脸微红,这便是她当年弄的手段。好在秀姨只顾手中针线,不曾抬头看她。 苏巧试探问道:“这婴儿是在何处捡到啊?这父母也太狠心了。” “这个我们村上人都知,我记得很清楚……是个大雷雨的夜晚。雷声轰隆隆的嚇死个人。村里的人都躲在家里,不敢出门。就在那晚,洪四喜在村口路边的老槐树下,发现了那个婴儿。” 苏巧听罢,甚是失望,秀姨说的这些,根本没有一丝线索。惆悵一阵,只得作罢。 说话间,秀姨手中那件百家衣已经收针。 “衣服好了,夫人你看看。” 苏巧接过来,展开一看,虽然是碎布料拼凑而成,但秀姨的针线活確实不凡,针脚细密匀称,看著大小也合適。 她满意点头,“阿秀你的手艺的確不错,”说罢掏出一锭银子,“麻烦你再多做两件,就这个大小。我这侄孙……长得慢些。剩的算是打赏你的辛苦。”知道是贤侄以前邻居,苏巧也就起了怜悯。 眼见这么大一锭银子,阿秀饱经风霜的脸露出惊喜激动,这莫不是老天爷见她悲苦,派个女菩萨来帮她脱离苦海? 颤巍巍接过银子,身体竟还是止不住一直发抖。 苏巧看得心酸,有些不忍,便拿上百家衣离开了。 待到苏巧远去不见,秀姨这才止住了抖动。 露出了一个神秘莫测的微笑,一闪而逝。 第163章 打磨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163章 打磨 苏巧回到庄上,却见红糖正在院坝中看夭夭练功。 夭夭已经入门,自大娘把那天火长老传授的炼气法子教会了夭夭,夭夭却也乖巧,每日到时间便会自觉打坐,从不懈怠。 不过红糖又无须练功,他娘要叫他认字他也不学,只说“认个锤子,以前在天上,文曲和文昌看到老子都要躲远些,老子揍他们,屁都不敢放一个。”唐綰无奈,只得由他。 苏巧叫他,“红糖,姑婆给你买了件衣裳,你来试试合不合大小。” 红糖本就无聊,听见苏巧说话,立刻便窜了过来。 “咦,姑婆你怎么买件破衣服哟?全是补丁,怕不是捡的破烂。” “这个叫百家衣,小孩子穿这个最好,集百家之福,无灾无病,平安长大。” 红糖嘻嘻笑道:“姑婆,我还要集锤子个福哟,福禄寿喜我都打得……”却改口道:“不过你一片好心,听我说谢谢你。” 原来这红糖甚是机灵,不用回头已知他娘悄悄走到他身后。他知若嫌弃衣服,必定又要被唐綰揪耳朵。 果然唐綰道:“你姑婆好心去给你买衣裳,你还挑三拣四,你若当白眼狼,我寧愿没你这儿子……” 红糖立刻道:“娘亲,我不同寻常百姓家小子,寒暑不侵,穿不穿衣都无甚要紧,不穿还自由快活。” 唐綰正色道:“你现在既然已经化了人形,虽是幼童,但须知人兽有別,不穿衣服,与兽何异?总要有个人样。” 红糖道:“娘亲莫说了,我穿就是。” 说罢接过苏巧递来百家衣,自行穿了。 说来也巧,苏巧本是看著大概合適,找秀姨买了这衣裳。结果红糖这一穿,倒真是不大不小,刚刚合適,犹如量身定做一般。 红糖穿了衣服,伸展一下手脚,倒也全无妨碍。只是鼻头凑近衣袖闻闻,总觉味道有些熟悉。 说来也是正常,他未孵化便是秀姨碎布头做的腰带裹了多年,今日这百家衣,仍是秀姨那一篮子碎布料做成,可不就是一般气息么。 大娘也出来望一眼红糖,见他这模样,白白胖胖十分討喜,但总觉美中不足。 於是亲自上阵,找一把小刀,把红糖一脑袋头髮剃去许多,只留脑门顶和左右耳朵两边三撮毛,方才满意。 不知不觉间,天已尽黑。 用过晚饭,给轻尘安排一个房间,大家也就歇息了。 翌日一大早,大娘刚打开房门,便看见轻尘立在门口外不远,也不知来了多久。 此刻轻尘过来道:“师父,如此閒著,我也不习惯。还请师父给弟子安排些事做。粗活重活,我都可以做的。” 大娘点头:”正要对你说来,打坐修行什么的,你都会,也不需多说……” 大娘沉吟片刻,目光在轻尘身上打量了一番,似乎在思索著什么。 轻尘虽然年纪轻轻,但心性坚韧,孤傲高洁,且现在已经金丹修为,普通的粗活重活对她来说不过是小菜一碟,难以起到锻炼的作用。她需要的是心灵的磨礪,而非肉体的劳作。 轻尘和黄柳虽然性格差异极大,但有一点相同之处,那便是——都是大户人家的千金。 不消说,都是十指不沾阳春水,开门不知柴米贵的主儿。 对付这种,自然是当年黄柳拜师时洗猪大肠的身心磨礪最为有效管用。 不过水月山庄却不是长荣镇,没了猪肉铺子,虽然圈里也养了些猪羊,却是留著过年做腊肉的。此刻中秋都还未到,秋膘都还未长,若为考验轻尘便提前宰杀,大娘却也心痛不舍。 不过大娘很快便想了一个差不多的法子。 “轻尘,你可知道,修行之人,不仅要修身体,更要修心性。”大娘缓缓说道,语气中带著一丝深意。 轻尘恭敬答道:“弟子明白,心性修炼同样重要。” “为师问你,以前你在家中,或在离火宗,如何吃饭?” 轻尘一愣,也不知大娘这话,是不是有些机锋?一时竟不知如何作答。 迟疑一阵,才缓缓说道:“徒儿……徒儿用筷吃饭。”说完心中忐忑,也不知这答案,师父是否满意。 大娘嘴角抽搐一下,这轻尘说机灵也机灵,苏巧的话一听便懂,知道是要她来报信。可说笨也笨,眼下全然不知要配合她谆谆教诲的一片苦心。她心中暗忖:“老娘自然知道吃饭是用筷子,难不成手抓。” 其实这是大娘自己问题,她问得就不对。她是想问轻尘是不是都是吃现成饭。 眼见轻尘一脸惶恐,大娘也不好发作。只得耐心教导:“为师问你,是不是有人做好端上,你只管吃,吃完了一丟碗,什么也不用管?” 这般轻尘就很明白,点头道:“是,这些事情,都有人做,不需我去操心。” 大娘道:“是了,我想来也是如此。轻尘你要明白,我不二门没有离火宗那般下作的敛財手段,万事都靠自己,讲求一个自力更生,自食其力。” “这自食其力,便是老天对世间万物的最大爱护。” “老天怕你饿了,生出了五穀六畜,蔬菜瓜果;老天怕你渴了,生出了江河湖海,阳光雨露;老天怕你挨冻受热,又生出了棉麻桑竹,红泥黏土。只要你愿意自食其力,总不会饿死。” “你看那泥鰍黄鱔,无手无脚,都还要自己求个吃,也不曾愧对自力更生四个字。” 轻尘听得警醒惕厉,点头认同:“弟子也觉这般才对,故而请求师父吩咐,不管什么粗活重活,弟子都可以。” 大娘皮笑肉不笑:“真的什么活都可以吗?” 轻尘一愣,大娘这般,倒弄得她有些吃不准了。 “你可知,我们吃的粮食蔬菜,却不是你把种子丟到土里就万事大吉。你若不除草,浇水,施肥,细心照看,一样颗粒无收。” “弟子虽然不懂,但弟子愿意学。” “那便好。”大娘突然提高声调,“狗日的,赶紧滚过来。” 大牛一溜烟便出现在大娘面前。 大娘一直轻尘,对大牛道:“前些日子我叫你们全天修炼,现在升境了,便也就没那么著急了……先前开垦的菜园,我知你偷偷打理,並未荒废。” 大牛点点头,不知师父何意。 大娘对轻尘继续说道:“那么,从今日起,你便要负责庄上的菜园,每日上午挑粪浇菜,不得有误。记住,每一桶粪水,都要你亲自挑去,每一滴粪水,都要你亲手浇灌。下午割猪草煮来餵猪。” 又对大牛呵斥道:“你若敢生出惜香怜玉,偷偷帮干,老娘便打断你的狗腿。” 红糖不知何时到了,一旁听得带劲,此刻搭话:“奶奶放心,我每日监督,决计不会让狗日的……不会让大牛伯伯相帮。”他还是小鸡仔时,便跟大娘黄柳染了些恶趣。美女挑大粪,割猪草,他想想都觉得刺激。何况这个美女还不肯跟爹爹打架,那更没得说。 轻尘直接呆傻,这不二门的修炼,果然是与眾不同。 她以为粗活重活,无非挑水砍柴,幼时也曾听过“开悟之前,挑水砍柴,开悟之后,挑水砍柴。”这种充满禪趣诗意的句子,便以为大娘这里也是如此。 却不料一来便是如此衝击她心理底线的挑大粪! 大娘见她模样,便知她心中在翻腾挣扎,便冷冷道:“你若觉委屈,我却不会强人所难,你可以自行离开,另投名师。” 大娘对轻尘虽然喜欢,但这是原则问题,容不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假模假式。大娘深知轻尘脾性,此关不过,大道难成。 轻尘被大娘说得有些掛不住,只得解释:“徒儿只是在想,上午挑……挑粪,下午餵猪,那不是没了时间修炼。” 大娘笑道:“这却不用你来操心。你何时开始修炼?死丫头何时开始修炼?你现在什么境界?死丫头现在什么境界?” 这直接把轻尘懟的哑口无言。 她七八岁便上离火宗,到现在修了二十余年,不过金丹,人家黄柳只修了三年四年的时光,现在已经是不折不扣的元婴。 轻尘一咬牙,错过这一村,再无这一店,“弟子这就去。” “不得使用修为。”大娘雪上加霜。 轻尘站在猪圈旁,手中握著一把长柄的粪勺,面前是两个空木桶。猪圈里的气味冲天,让她不由自主地皱起了眉头。她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平復心中的不適,但那股刺鼻的气味仍旧让她的胃里翻江倒海。 她心中知晓,这是大娘给她安排的修行的一部分,是她心性的磨礪。轻尘闭上眼睛,回想起师父的话语,心中渐渐平静下来。她告诉自己,这不过是一次挑战,一次成长的机会。 轻尘睁开眼睛,目光坚定,她开始用粪勺將猪粪舀进桶中。每一次舀起,都伴隨著猪粪特有的气味,每一次倾倒,都溅起些许粪水。她的额头上渐渐渗出了汗珠,但她没有停下来,只是更加专注地进行著手中的工作。 隨著时间的推移,两个木桶渐渐被装满。她拿起扁担,將木桶挑起。她的脚步有些摇晃,毕竟这是她第一次挑这么重的东西。她小心翼翼地迈出猪圈,跟著大牛向菜园走去。 一路上,轻尘儘量保持平衡,不让粪水溅出桶外。但即便如此,还是有不断有粪水不听话地飞溅到了她的衣裙上。她咬了咬牙,没有去理会那些污秽,只是更加小心地走著。 到了菜园,轻尘放下扁担,开始用粪瓢一瓢一瓢地將粪水浇在菜苗上。她的动作虽然笨拙,但每一瓢都浇得认真仔细。看著那些菜苗贪婪地吸收著粪水,心中竟生出了一丝满足感。 隨著时间的推移,轻尘逐渐適应了这份劳作。粪水虽然刺鼻,但闻得久了,也就久而不知其臭。她的动作变得更加熟练,心中的不適也慢慢消退。她开始理解师父的用意,这不仅仅是一次体力劳动,更是一次心灵的洗礼。 当最后一滴粪水被浇在菜苗上,轻尘直起了腰,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她看著那些被她亲手浇灌的菜苗,心中涌起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成就感。 这是在离火宗从来不曾有过的感受。 大娘远远看著轻尘做完这一切,心中默默道:“孺子可教。轻尘以后成就,恐怕要比黄丫头高得多。” 黄柳在无尽的黑暗之中,也不知过了多久,终於睁开了眼睛。 她看见唐綰正在揪一个幼童耳朵。 幼童正在大声叫道:“娘亲,我知道了,以后不能当著人说你和爹爹打架。看见爹爹身边的美女,也不能劝她和爹爹睡。” 黄柳心中大惊,暗忖:“难道我已经昏迷了几年?痴儿弟弟的儿子都这般大了?” 试著开口叫一声:“唐綰。”声音不大,还透著一丝虚弱。 不料那幼童立刻望向这边,兴奋道:“娘,姑姑醒了。” 唐綰立刻过来,见黄柳睁著眼睛,欣喜道:“太好了,姐姐你终於醒了。” 说罢对红糖道:“快去告诉奶奶,说姑姑醒了。” 红糖立刻便一晃不见了踪影。 黄柳道:“唐綰,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们……我昏迷几年了么?痴儿和谁生的娃娃?都这般大了。” 唐綰笑道:“什么几年,不过一天。刚你见的是小鸡仔,昨日化了人形。说来还是因你而起……他见你重伤,气急败坏,朝天吐火,在庭院就化形了。” 黄柳听得神奇,但也有些欢喜,小鸡仔看来是对她极为认可。 唐綰话音刚落,便听得咚咚咚声音由远及近,一座小山便进到屋內。后边跟著轻尘和大牛。 拖著哭腔便道:“好徒儿你终於醒了,嚇死老娘了。自从以为你大师兄死了,老娘就变得胆小了许多。” 嚇得黄柳赶紧安慰大娘:“师父,不要怕,大师兄只剩……只剩蛋蛋都能救回来,我就算剩一条手臂,想来痴儿也有办法。” 说完却一皱眉头:“什么味儿?好熟悉,一时记不起来。” 大娘哈哈一笑,“猪屎的味道,你当年洗大肠,轻尘今天挑大粪。” 此刻半空突然传来一个声音,“师父好,大家好,我还在努力寻找重塑大师兄肉身的材料。目前还没有什么进展,但有一点点线索,好像要找的那棵树,和月亮有些关係。” 第164章 守村人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164章 守村人 洪浩几人在天璇门,整日白吃白喝,这对於本不富裕的天璇门,无疑是雪上加霜。 洪浩也颇有些不好意思,他拿银子,功成道长又坚决不肯收。说是洪浩等人,一来便给天璇门带了许多好处,还有祥瑞吉兆,无以为报已经汗顏,若是收了银子,那便是天理不容。 谢籍每日在藏书洞中如痴如醉,显见一时半会是无法学会陆举留下的诸多典藏。 寻找万年桂树的消息线索,並无头绪,洪浩虽然有些著急,却也无可奈何。 他直觉蜜痴儿所遇见的那棵桂树就是要寻的万年老桂,只不过地方找到了,显影符也使了,没个动静,实在是无计可施。 实在是不甘心,便想又去了一趟范家村,想著蜜痴儿清醒之时,能不能多问出一些端倪。 谢籍每日都在洞中参详,也就由他,洪浩叫上瑶光秋灵便出发。 去到蜜痴儿家中,他家里人还都认得洪浩。既然是天璇门道长都推崇的年轻人,且有治好蜜痴儿病根的希望,对他还是殷勤客气,知无不言。 只不过那蜜痴儿不发病时,却不多话,洪浩问个十句,往往只回一句,还全不相关,不过自言自语一般。 问来问去,还是树洞,蜜蜂,再无多余信息。 瑶光突然心念一动,却问向蜜痴儿老父道:“老丈,小哥被蛰那日,是个什么时辰?清晨傍晚?上午下午?” 不料这一问却也问出一点蛛丝马跡。 老汉回道:“不是白日,是一个夜间,虽然年月久远,这一点我却记得清楚。只因我儿回来哭诉,我等前去找树,那晚十分明亮,一轮圆月,无须灯烛火把便看得清清楚楚,故而印象极深。” 这话说来,洪浩心中一动,莫非这万年老桂还和月亮有些关係?再想便觉得的確如此,此地大地名叫“月桂城”,月桂月桂,既然是有个月字,那多半是有些牵扯。 瑶光见自己隨口一问之下,居然真的又为哥哥问出一点线索,心中欢喜,不觉便望了秋灵一眼。 这等细微玄妙的心理,洪浩不懂,秋灵却心知肚明。 秋灵不甘示弱,这等事情岂能让瑶光专美?你能帮大哥,我亦能。 不过实在是没啥问的,思来想去,对著蜜痴儿道:“小哥,你可知那树洞形状?是圆是方?是大是小?” 却不料这一句,那蜜痴儿竟似听懂,听秋灵相问,眼睛便直勾勾望著自家娘子胯下门户之处。 这一望,直把蜜痴儿娘子弄个大红脸。她虽村妇,又是二嫁,对这些事情並无太多忌讳羞耻,不过眼下人多,总归有些不好意思。 秋灵却看得分明,须知树洞形状大小,对查找万年老桂亦是一条重要线索,这漫山遍野的桂树,有树洞的不在少数,总是特徵越详细越好。 虽然从蜜痴儿的眼神已经猜出个六七分,但总要认真確认。 当下便把蜜痴儿娘子拉到僻静边角处,正色说道:“大嫂,我等问这些,並非吃饱无聊,来找个调剂好玩,总是干係到你相公病根,你不可害羞搪塞。” 那娘子见秋灵说得正经,也知不是探她笑话,总是关乎自家相公疯病。此间僻静,秋灵又是女子,便一五一十又把当日之事说了一次。 说罢又道:“他如此惧怕女人牝处,只说里面有蜜蜂,我也疑他小时所见树洞,便是这模样。” 秋灵点头道:“多谢大嫂相告,这確实是重要关节,找到此树,定能还你一个清灵丈夫。” 不料蜜痴儿娘子幽幽道:“说来也是纠结,我既盼他好,又有些怕他好……” 秋灵大惊:“大嫂此话怎讲?” “你看他模样,也还清秀是吧?家中虽不大富大贵,但在这村中,也算是殷实人家,总也不愁吃穿。” 秋灵点头道:“確实如此,但这不是很好么?” “好是好,可这般好,为何落在我头上?我年岁比他大上许多,还是寡妇,模样自己凭良心讲也与他不般配。还不是因为他这痴愚的病,十里八乡都知,差不多家境的人家,谁个会把女儿往火坑里推?” 秋灵一想,是这道理。 “所以眼下,他不嫌我,我不嫌他,他家中人觉得对我有些亏欠,还分外小心待我。这般过下去,虽不十全十美,但也过得。” “他若治好了,我立刻便不如他许多。莫说他自己,便是他家里人,恐怕也会攛掇他休了再找。” 秋灵听完,心下默然,这蜜痴儿娘子说的,倒是句句实情。 不过她也应付不来这些凡尘俗事,缓了一会,只说:“若大嫂有这顾虑,我可以央我洪大哥,不要根治你家丈夫……还是一如往常。” 蜜痴儿娘子嘆一口气:“若能治好,还是要治好才好……我与他夫妻一场,总不能为了自己一点私心,做这等没个心肺的事情……以后如何,都是后话,但凭他良心吧。” 秋灵不由得对这乡野村妇生出些敬佩,虽普通平凡,却也善良伟大。 既然已经探明树洞形状,这一番也算不白跑一趟。 几人告辞,出了蜜痴儿家小院,秋灵便把树洞形状给洪浩说了一回。 洪浩点头,默默记下,心中暗忖:“原来这老桂长了个逼样树洞,却也有些神奇。” 眼看天色尚早,洪浩道:“这一片连绵山丘,密密麻麻全是桂树,那老桂又是会跑的……现在离蜜痴儿当年之事,年月久远,说不得这老桂早就跑远……” 瑶光秋灵亦是赞同,它既然已是成精,自不会傻乎乎在一处十年八年,总归要四处游荡。 瑶光当下便道:“哥哥,是不是想再去別的地方探听消息?” 洪浩点头,“閒著也是閒著,我想多跑些村子,探听有无和老桂树相关的消息传闻。” 秋灵道:“那就走啊,有消息最好,无消息也当游山玩水,做个消遣。” 几人便又沿著乡间小道,去往下一个村子。 只不过一连访了几个村子,全无一点消息,倒是瑶光秋灵容貌艷丽,宛如天仙,惹得乡人竞相来看,窃窃私语。 如此行走,等得又到了一村,却远远看见,村头一群小孩,围著一人在那嘰嘰喳喳。 等走到近处,几人看得分明,这人头髮蓬乱,像是一丛无人打理的杂草,夹杂著乾草和尘土。脸上布满了污垢,只有一双眼睛偶尔在脏污的脸上闪烁著一丝清澈,但很快又被他那无意识的傻笑所掩盖。不过最引人注目之处,却是有只耳朵残缺了一块。 只是此人虽一张娃娃脸,但满脸的黢黑却能看出年龄並不小,总有三十往上。 儘管如此,他的脸上总是掛著一副天真无邪的笑容,仿佛对这个世界没有任何的不满和抱怨。他的眼神中没有狡黠和算计,只有一种孩子般的纯真和好奇。 秋灵一见,脱口而出,“这是守村人。” 见洪浩和瑶光不解,秋灵解释道:“守村人是我家乡那边,村里人对这类人的称呼。不知这边是何叫法。” 其实天下皆是一般叫法,只不过洪浩幼时所在的石鼓村,却没有这般人物,连同龄小孩都无。瑶光更不必说,一直待在必贏山庄,更是不知。 洪浩疑惑问道:“那这般有些痴愚……为何叫守村人。” 秋灵看著那个被称为守村人的男子,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她轻声对洪浩和瑶光解释道:“心不坏,有点傻,甚至有点疯癲,村中大小事都知道,村里红白喜事会主动去帮忙,只要给口吃的就行,这便是守村人。” “在我们那里,守村人是村子的守护者,他们被认为是来到人间苦修的,能够为村子消灾挡难,把所有的噩运挡在自己身上。他们的存在,是为了让村子里的其他人能够过上平安的日子。” 洪浩和瑶光听得有些愣神,这样的说法他们还是头一次听说。 秋灵继续说道:“守村人一般都是天性善良,但命运多舛,他们大多都五弊三缺。五弊指的是『鰥、寡、孤、独、残』,而三缺则是『缺钱、命、权』。他们的生活往往充满了艰辛和困苦,而且命中注定孤独终老,备受世人的嘲弄。” 瑶光听得眉头紧蹙,她轻声问道:“那他们岂不是很可怜?” 秋灵摇头道:“可怜只是我们对他们的看法,或许他们自己內心欢喜满足也未可知……至少比常人少了许多烦恼。” 洪浩点头道:“那倒也是,说不定他看我们更是可怜。” 此刻听到一个小孩正在问守村人:“春海,我听我爹说,你有三个爹,是也不是?”原来这守村人叫作春海。 春海也不生气,笑呵呵道:“我也不知道,我没见过,一个都没见过。” 另一个小孩道:“春海,我娘说,在屋里打雨伞,就会长不高……你是不是小时候在屋里打了雨伞?” “我没有在屋里打过伞。” “那你为何长不高?是你不肯好好吃饭吗?” 春海傻笑,露出一口黄牙:“我吃饭最认真,怎么会不好好吃饭,我是没饭吃才长不高。” “那你娘真狠心,都不给你饭吃。” 另一个年龄稍大的孩子说道:“你知道个屁,我听我奶奶说,他娘生了他没多久就跟人跑了。是他爷爷张五斤养他的。” 春海点头:“是的,我记得我爷爷养了我好些年才死的。” 洪浩听到爷爷养大,便有些绷不住。 他一路走来,看过的人间悲苦也多了,见惯不惊。现在已不像刚出来时那般悲天悯人,总觉得自己是救苦救难的观音菩萨般,总想要帮上一帮。 现在已知冥冥中的命运,悽苦也罢,富贵也罢,各安天命,不再轻易出手相助。 只不过对於爷爷抚养孙子,总是能戳中他心中最柔软那一部分,由不得他不共情。 当下便动了惻隱之心,想著等孩子们散了之后,如何帮他一把。 那年龄稍大的男孩此刻却对眾小孩神秘说道:“我们总是和爹爹,爷爷一个姓,春海他却不是。” 说罢对春海道:“春海,我说得对不对?” 春海並不在意,仍是呵呵笑答:“嗯嗯,我爷爷姓张,我姓郭。” 洪浩听来,这却有些奇怪。 那男孩继续说道:“我奶奶说,春海的爹死的早,有三个男人到他家拉帮套,所以是三个爹。”农村本就是谁家有点事情立刻全村知道,看来这男孩奶奶,是个嘴碎之人,不知和谁拉家常,提起当年之事,被这男孩全部听来。其实他也不清楚拉帮套是何意。 “这个郭姓,是村里的秀才帮忙取的。听说是因为拉帮套的三人,一个姓高,一个姓李,一个姓陈。” 此刻男孩开始卖弄学问,“你们还不识字,若是识字,才知道这秀才先生大大的学问。” 果然有一小孩问道:“识字和这个有什么关係?” 男孩道:“春海他娘生了他,找秀才取名,却不知道三人谁是爹。秀才听他娘说了三人姓名,就取了高的上部,李的下部,陈的一边,合成一个郭字,总是人人有份。” 说罢哈哈大笑,这些小孩子也不知何处好笑,但不笑明显是不识字,不知道秀才的学问,也跟著赔笑。 春海见大家都笑,也咧嘴跟著笑。显然不知道他这个郭姓是秀才在编排他娘。 若谢籍在此,必定一眼看出这秀才的促狭尖酸。因为不光郭字,春海二字亦是编排。 那春字拆开,便是三人日。 那海字拆开,便是每人一滴水。 不过谢籍不在,洪浩等人也没去细想这名字深意。 这一眾孩童当然更不可能知晓。所以笑了一阵,又嘰嘰喳喳问些其他。 春海俱是笑呵呵回答,全然没有一点厌烦。 他本就是万事不过心,閒得发慌,除了小孩子,成年人各有事忙,见面最多说上两句,问问吃了吗?脚下却不会停留。况且就算回答没吃,来人也是点头一下表示知晓而已,並不太关心他饿不饿。 此刻一个年龄较小的小孩子,怯生生问道:“春海,我娘说,指月亮要被割耳朵。你得耳朵,是不是指月亮才遭的?” 春海认真道:“我告诉你,指弯月亮不会,指圆月亮……会有大树来追你,我就是被追得摔跤,耳朵才掉了一块。” 洪浩听得分明。 第165章 媒婆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165章 媒婆 洪浩听得清清楚楚,这守村人春海,说他是被一棵大树追著跑摔倒。 心中一下激动,不消说,这定是那棵万年老桂才能如此。 那群小孩子却哈哈大笑。 年龄稍大那男孩子对胆小孩子说道:“你娘骗你的,指月亮不会割耳朵,我偷偷指过好多次了。” 胆小孩子说道:“可是春海说他就是指月亮耳朵才破的。” 大孩子道:“他是傻的,他还说被树追,你见过树能挪地方么?又不是大黄狗,还追人。” 胆小男孩想了想,还是大孩子说得在理。 便对春海道:“春海,你说谎,我娘说,说谎要被大灰狼吃掉的。” 春海著急道:“我没有说谎,你不信么?真的是大树追著我跑。”说罢急得从坐著的石墩上站起来。 此刻正有一村民路过,见状大喝:“大傻春,你要干什么?” 春海见状,又坐回去,笑嘻嘻道:“不干什么,坐久了,站直一下。”他虽有些痴愚,却不全傻,眼见村民误会,也懒得解释。 那村民见他坐下了,又呵斥那些小孩,“你们整日围著大傻春,也不怕被传染变傻,快各自滚回家吃饭,不然告诉你们爹娘,拿竹棍来请你们。” 眾小孩一听,立刻一鬨而散,想来平时爹娘也有交代,不要与春海接触。若被告状,恐要吃一顿竹笋炒肉。 这群小孩一走,立刻清静下来。 洪浩便走上前去,一拱手道:“春海大哥,我是路过此地的行人,刚才听你说得有趣,能否再说得详细一些?” 春海望一眼洪浩,又望见洪浩身边两个如花似玉的大美女,立刻极不自然,顿时手脚便没个搁处。 除了小孩,平日里別人和他说话,哪有这般彬彬有礼的?小孩叫他春海,大人叫他大傻春,这大哥二字,听也不曾听过。 当下结巴道:“什么……什么有趣,你要我说什么。” 洪浩微微一笑,温言道:“我听你说,有一棵大树追你,我听著挺有意思,想请大哥说的明白一些……这大树如何追你?” 春海惊喜望向他:“你信我说的吗?他们都说我骗人,我真的没有骗人。” 洪浩点头回道:“我当然是相信你的,不但我相信,我身边这两位同伴也是相信。” 瑶光和秋灵听到,立刻如小鸡啄米一般连连点头。 春海见这等仙子般的小姑娘也相信他没有说谎,分外高兴,两手在自己大腿来回摩擦,想是他表达开心的一种方式。 过一阵才说道:“我也是小时候,听说指月亮要被割耳朵,有些不信,偷偷试著指月亮,並没有什么事情。” “后来我就经常指,直到有一次,指了圆月亮。” 春海明显是回想起来还有些害怕,“我还记得清楚,那天是下午进山摘桂花,呃,桂花可以卖钱……等我摘满篮子,天黑了,月亮是圆的,我看见就指了一下。” “我就听到背后有响声,回头看,一棵大桂树正在我后面追我,离我越来越近。” “我怕得很,立刻就跑,跑著跑著就摔倒了,篮子也飞出去了,耳朵也摔破了……当时也不晓得痛,爬起来又跑……一直跑回家,一晚上都不敢出来了。” 秋灵急忙道:“大哥,你看那个追你的树,有没有树洞?有没有蜜蜂蛰你?” 这么漂亮的妹子和自己说话,春海很开心,但开心归开心,他却不会说谎,“我没看见,我只看了一眼就嚇得跑了。也没有蜜蜂。” 秋灵略显失望,不过想想春海的反应是人之常情,只得作罢。 却不料下一秒,春海一句话,又让几人激动不已。 “我看见那个树上,掛著一些亮晶晶的东西,跟其他桂树不一样。” 洪浩听得心下欢喜,听春海讲来,这亮晶晶的东西,像极了龙祖口中所说的“桂胶”。 只凭这一点,这一趟也算是收穫满满。 现在几乎能確定,这棵喜在月圆之夜现身移动的桂树,就是洪浩他们要寻的万年老桂。 目前最大的问题是——这老桂现在在哪里?洪浩算著日子,再过得几日,便是中秋,中秋的月亮,那是又大又圆,这老桂极有可能会出现。 若能確定现身的地点,那便万事大吉。 这对春海来讲,毕竟是不愉快的经歷记忆,洪浩也不忍一直再问。说来他只看一眼,更多细节恐怕也无从说起。 洪浩先前便对春海动了惻隱之心,现在確定了桂胶,更是想著如何给春海一个报答。 眼下先寒暄一句:“春海大哥,他们都回家吃饭了,你还不回家弄饭吗?” 春海仍是傻笑,摇头道:“我也不饿,今日懒得做了。” 洪浩知他恐是家中无米下锅,只用不饿搪塞。当下故意说道:“我等今日走了许多路程,现在腹中十分飢饿,能不能到大哥家討口饭吃。” 果然,这话一说,春海即刻就有些脸红了,除却脑筋笨了些,他本是善良憨厚之人,极是肯热心帮忙,现在洪浩要去他家吃饭,他却有心无力,故而一眼便显出了窘迫神色。 他全无城府,自然是藏不住,只得老实答道:“这些日几个村上都没有红白喜事,我也没有……没有米了。”原来他平日都是靠著本村和邻近几村的红白喜事,出力帮忙,混个肚儿圆。遇上条件好些的主家,临了还会给他舀上几碗米带回家。总是给他他便要,不给也从不开口。 洪浩道:“不妨,米我带的有,只要借大哥家灶台即可。”洪浩的袋子里,原是什么都有备一些。別人都是装各种宝贝,他倒是粮油米麵,人间烟火的各种玩意儿更齐全一些。 春海顿时笑顏如花,“那好,我家灶台和锅都有,你们跟我来。” 跟著春海回到他家,不出意外的几间土屋,残破不堪。洪浩也是苦出身,见惯不惊,若是家境尚可,想来他娘也不会扔下他跟人跑了。 洪浩倒了一盆米出来,本要和春海一起做饭,但春海觉得几人都是贵客,坚决不让。只让他们堂屋歇息,他自去厨房忙活。 不料一进堂屋,瑶光和秋灵竟是异口同声:“好香啊!”看来女孩子对香气都是特別敏感。 洪浩本还在思考如何帮春海一把,听二女讚嘆,也不由得猛嗅一鼻。果然,一股浓浓的桂花香气,沁人心脾,令人陶醉。 说来这春海一个光棍汉,又没个婆娘,总不会买些胭脂水粉吧?再说吃饭都吃不起,哪有閒钱弄这些? 环顾四周,只见这屋子虽简陋,却也被春海打扫得乾乾净净。堂屋一角,有一张破旧的木桌,上面堆放著一些杂物,另有一个豁口的破花瓶,想是春生从外拾得有钱人家丟弃不要的。 只是这花瓶中插著一截树枝,树枝上满是桂花,这浓浓的香气,便是由此而来。 洪浩走到近前,端详这一截桂枝,桂花金黄,枝叶翠绿,显然是刚採摘不久。 不由得对瑶光秋灵说道:“春海大哥虽然生活困顿,但也有自己小小雅致情趣,很是难得。我现在若还在家乡採药,未必有他这般閒情。” 秋灵道:“洪大哥,那许多草药,不是也有很多是採花入药的吗?你也可以留几朵在家中。” 洪浩笑道:“是,不过在我眼中,只是可以换取买米铜钱的药材,哪有用心去管过好不好看,香不香……总是吃饱了才有心思去摆弄,所以才说春海大哥难得。” 瑶光笑问:“哥哥,我知你想帮他一把,却不知你想如何帮?还是简单粗暴使银子么?” 洪浩有些尷尬,“那不然还能如何?” 瑶光道:“还不如给他找个媳妇。” 洪浩和秋灵都是一愣:“找个媳妇?” “对啊,说来春海大哥虽然笨……虽然迟缓了些,可与人说话全无问题。你看这屋里打扫乾乾净净,说明也是勤快之人,比那蜜痴儿,还要强上许多。蜜痴儿都可以娶个娘子,为什么春海大哥不可以?” 洪浩听来,好像有些道理。 蜜痴儿能娶媳妇,全赖家境还行,说话做事,原是比不上春海。 当下点头应承,“妹子,你说的有一些道理,我们或可帮他说一门亲事。” 秋灵道:“有个媳妇当然好,可总还是要有一门营生才牢靠,不然……说不定又如他娘一般跟人跑了。靠红白喜事给人帮忙可养不起媳妇。” 洪浩亦是点头,“我理会得。” 几人又閒聊一阵,春海便端著大大一盆粘稠的稀饭进屋来。 “几位贵客,你们慢用。” 洪浩惊诧道:“春生大哥,一起吃呀。” “我在厨房留了一些,我去厨房吃。”原来春生给人家帮忙,人前人后,干活从不惜力,可吃饭时却从不上桌。总是端个碗一旁单独吃饭,久而久之,已成习惯。 洪浩却不管这些,一定要他同桌一起。 春海拗不过,只得扭捏坐下,虽是腹中飢饿,却羞羞答答极不自然。 秋灵知他紧张,没话找话让他放鬆些,“春海大哥,这桂枝今日摘的吧?好香啊。原来春海大哥是个爱花之人。” 不料春海摇头:“我自从那次指月亮被追之后,心中害怕,再也不敢进山摘桂花了。” 这话听得几人惊奇,洪浩问道:“春海大哥,那这新鲜桂枝哪里来的?” 春海看了看那截树枝,咧嘴一笑道:“哦,这个啊,这是我小时候去山里摘桂花的时候摘的。那天我指了月亮,然后被那棵大树追,就是那天摘的。” “这树枝这么多年了,怎么还像是刚摘下来的一样?”秋灵惊讶地问道。 春海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我也不知道,反正它就是不干,也不掉叶子,一直这样,我就留著了。” 洪浩心中一动,这截树枝或许与那万年老桂有关,他便详细询问春海。 “春海大哥,你还记得那天摘桂花的情况吗?能不能给我们讲讲?” 春海想了想,说道:“我记得那天天气特別好,我去山里摘桂花,別的桂树都很容易就能摘到桂花,篮子放下面,只要摇一摇树枝,花就落下来了。但是那棵大树,我怎么摇它,花就是不落,好像黏在树上一样。” “后来我就生气了,用劲折了一截树枝。那时候我还小,也不怕什么,就是觉得这棵树太奇怪了。谁知道后来就发生了那些事。”春海说著,脸上露出了一丝后怕的表情。 洪浩心中暗忖:“这便说得通,那老桂为何要追春海了……想是春海摘桂花,摘到了那棵老桂,还折了一截树枝……若不是那老桂的树枝,怎可能如此神奇。” 想到此处,洪浩便道:“春海大哥,你这桂枝能不能卖我?”他是想拿了桂枝,回天璇门让谢籍看看,能不能看出点端倪,或能针对改进显影符。 春海虽然穷得叮噹作响,却並不小气,“一截树枝,我隨手摺的,要你钱做啥,你喜欢拿去就是了。”洪浩拉他同桌吃饭的尊重,对春海却比几个铜钱重要。 洪浩也不多言,当下便收了那一节树枝。因他已经有了帮春海成家的念头,就不惺惺作態了。 几人胡乱吃了几口,便起身给春海告辞。 春海颇有些恋恋不捨,这等端正公子和清丽仙子,待他和善有礼,全无一点鄙夷厌恶,当真是头一遭。只恨没让全村人看到,不然以后必对他高看一眼。 “过几日我等还来看望春海大哥。”听洪浩这般说话,春海才稍稍宽心。 出了村子,洪浩道:“却去何处给春海大哥找媳妇?这却为难。”他与唐綰,二人都是身世特殊,没有经过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不知道这找媳妇,还是媒婆最为妥当。 好在秋灵比他和瑶光还是对凡尘俗世多些了解。笑道:“天上无云不下雨,地上无媒不成婚。要找媳妇,当然还是先找媒婆。” 要说这媒婆,原是天底下最会调和阴阳平衡的高手。方圆十里八乡的牵线搭桥,却比大娘的一碗水端得平了许多。 这家男子是个麻脸,必能给你寻个出了天花的女子来匹配。 这家女子有些聋哑,那总有一个覷覷眼?的男子会由媒婆带来提亲。 总之半斤八两,寻常人家挑不出个好歹。 几人便一路打听,终於在附近镇上,找到了一个媒婆。 这媒婆一看就是老天爷认可的,上嘴边一颗媒婆痣是又大又黑。 洪浩说明来意。 媒婆一撇嘴道:“你说那桂山村的郭春海,我也是知晓的,又矮又挫,几十岁一张娃娃脸丑模样,还有些痴呆,这些有救罢了,关键穷得亮脐露腚……谁家会得了失心疯,把个女儿往火坑里推。” 洪浩不说话,默默掏出一大锭银子,放在桌上。出来许久,使银子的本事终於见长,千言万语,银子都替他说得清楚明白,此刻无声胜有声。 不过洪浩还是微微一笑道:“我春海大哥丑么?也还好吧?” “男人好看xx累,女人好看x遭罪,咱们寻常过日子的正经人家,讲那些作甚?”媒婆笑得一塌糊涂。 第166章 两重天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166章 两重天 这媒婆一张嘴,端的是厉害,原是死的都能说成活的。 这丑的说成美的,还不是上嘴皮下嘴皮一翻一搭的事情。一见洪浩银子,立刻就变了口气。 “我们乡野地方,说话粗鄙了些,公子勿怪。”媒婆笑盈盈道:“但老身话糙理不糙,大家也都听得明白,十个听来十个都是点头。” 洪浩忍住了笑,果然点点头,“老嬤嬤说得很有道理。” 媒婆见洪浩认可,趁热打铁:“是吧,公子也知,长得好看不好看,晚间吹了灯,也无甚区別,全不碍生儿育女。” “我春海大哥,是生得矮了些……” 媒婆不等说完,便抢道:“『都说短小精悍,那五大三粗的老身也见得多了,除了乾饭能多胀两碗,也没见个好。” “我春海大哥,反应要慢一些……” “什么反应慢些,那是憨厚老实,没那些个花花心肠。谁家女子嫁了他,在家款款放心,决计不会担心他出去招蜂引蝶,见异思迁。” 媒婆不等几人开口,又道:“春海这后生,哪家有喜事不是他忙前忙后的热心出力,都知是个勤快人,公子放心,老身定为他寻个般配的好媳妇。” 洪浩点头:“那就有劳老嬤嬤,事成之后,定不会少你谢媒钱。” 媒婆自是满心欢喜应承下来。 洪浩几人辞了媒婆,路上再无耽搁,回到了天璇门。 几人到了山门,却连平日在此对外承接法事业务的老道也不见人影。整个广场空空荡荡,安静得有些异常。 洪浩心中生出了一丝不祥,莫名有些心悸。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正欲冲入內院一探究竟,广场中央却显现出一个身影。 几人一看,却是一个鹤髮童顏的老嫗,杵一根翠竹拐杖,神色平静,不喜不悲。 她的出现,就像是一个谜,让人捉摸不透。洪浩等人虽然看不出她的来歷,但都能感觉到她身上散发出的不凡气质。 洪浩压住心中的惊骇,正待行礼相问,那老妇人却先自开口:“天璇门眾人无事,老嫗办事,不好让无关人等看见,故让他们都睡去了。” 老嫗的声音虽然轻柔,却带著一种令人信服的力量。 她的话语仿佛有著仙术,让整个广场的空气都变得沉重起来。隨著她的话语落下,广场周围渐渐升起了一层淡淡的光幕,將他们与外界隔绝开来。 这光幕透明而微弱,若不细看几乎无法察觉。但它却像是一道坚固的屏障,將所有的喧囂和视线都挡在了外面。 洪浩等人惊讶地发现,他们的视线无法穿透这层光幕,外面的世界仿佛被一层无形的雾气所笼罩。 但这老嫗说眾人没事,却让洪浩心下稍宽,他直觉这老婆婆並未说谎,或者说这老婆婆已经不屑於说谎。 瑶光对洪浩道:“哥哥,这般情形……有些熟悉,”然后猛然醒悟,“大日如来诛魔阵。” 眼见老婆婆这番操作,洪浩亦是似曾相识,经瑶光提醒,立刻记起。当日他和瑶光,在大日如来诛魔阵之中,也是这般无二。 虽然感受相同,都是被屏蔽了天地气机,不过这明显不是诛魔阵。那个是施法布阵之人在外,这个老婆婆却是连自己也覆盖在內,范围大出许多。 那老嫗淡淡道:“什么大日如来诛魔阵,不过是防止外人打扰的小把戏罢了,没甚神奇。” 强大到斩杀过飞升境大妖的大日如来诛魔阵,在老婆婆口中,变作轻描淡写的小把戏。而且,这口气绝非誆骗几人。那这老婆婆的神通……洪浩只能想起阿青婆婆或可一试。 想到此处,洪浩道:“这位神仙婆婆,不知有何事要找我等?” 却不料老嫗仍是淡淡道:“你的事与我无关,我也不爱多管閒事,我今日来,只找她。”说罢一指瑶光。 瑶光心中一凛,她確定並不认识这老婆婆,却不知为何找她? 当下回道:“婆婆,我不认识你,你找我有何贵干?” “你不认识我,我却认识你。小姑娘,我也不想为难你,你身上那根灵犀棍,交给我吧。” 瑶光诧异道:“你怎知灵犀棍?这是我爹爹留给我的唯一的东西,是我的一个念想,我为何要给你?” 老嫗嘆一口气,“小姑娘,我与你爹爹也相识,他有他的命数,这个我亦不好多说什么。但灵犀棍是他从天上带下来的,这的確不是他的东西,也不该出现在人间。” 瑶光脸色苍白,按这老嫗的说法,这灵犀棍是爹爹盗取的天上之物,现在既然发现了,要收回去也是情理之中。 可是,可是这是爹爹给她的啊,爹爹已经不在了,这是唯一一件和爹爹有联繫的物件。失去它,似乎和爹爹最后一丝牵连也就没了。再也找不到他们曾经父女一场的任何证据。 不知不觉,瑶光已经泪流满面,她望向洪浩,楚楚可怜,“哥哥,我该怎么办?” 洪浩望向老嫗,恭敬行礼,“神仙婆婆,此事可有迴旋余地?” 鹤髮老嫗缓缓闭眼,沉默一阵,终於开口:“娃娃们,都说神仙最快活,快活似神仙,这般夺情之事,我也不喜……只是受命带回,老身我亦是无可奈何。” 洪浩拍拍瑶光肩膀,认真说道:“这件事情,是非对错,原是难讲……你须自己拿主意,但我答应你爹爹的,我必然做到。” 当日,儒衫男子把瑶光託付给洪浩,洪浩郑重发誓,极力保护瑶光周全,即便是死,也要死在瑶光之前。 瑶光环顾四周,她当日是和哥哥一起闯大日如来阵,也是看得出好歹的。这老婆婆隨便施法,便高出当日阵法许多,真正的神仙人物。 打起来,绝无丝毫胜算,说不定几人都要死在这里,可是,就这么把灵犀棍交出去,实在是捨不得。 瑶光哭了一阵,终於平静下来,掏出灵犀棍,细细抚摸光滑的棍身,终於一咬牙,缓缓向著老嫗走去。每一步都艰难异常。 洪浩突然问向秋灵:“秋灵,今日若是死在这里,你会不会觉得委屈?” 秋灵惊愕望向洪浩,但转瞬便已明白,隨即莞尔一笑,“洪大哥这是什么话,在焚天长老府,秋灵便已经死了。后面活的每一天,都是洪大哥替秋灵赚的。” 洪浩点点头,隨即大声对瑶光背影喊道:“妹子,回来。” 瑶光回头,望向洪浩,立刻又开始落下眼泪。只是她立在原地,既没有回来,也没有再往前。 神仙婆婆望向洪浩,颇感意外。 “小娃娃,你这是何意?”语气带著一丝不悦。 洪浩大声说道:“我妹子並非心甘情愿交回棍子,只是怕我和秋灵受伤,才违心这么做……我自然不会怕死惜命,让她做这等违心之事。” “再说,这棍子是不是天上之物,都是你在说而已,又没有实据……你叫它,它会答应你么?”洪浩这话显然有些无赖了。 老嫗却不生气,只道:“小娃娃,你这般行事,除了枉自丟掉性命,於事无补,老身一样带走灵犀棍。” 洪浩点头,“我知道,我们决计打不过你,可是,那是另外一回事。”洪浩严肃说道,“任你仙术再高,我也要表明我的態度,顺应我的本心。” 老嫗终於有些不耐烦,一顿手中翠竹拐杖,“放肆!” 只见广场地面,犹如水面一般波浪起伏,晃得几人站立不稳,险些摔倒。 洪浩却不管,再次对瑶光大声道:“妹子,回来。” 这一次,瑶光再无迟疑,立刻向著洪浩奔来。 老嫗的眼神中闪过一丝冷冽,她的耐心已经消耗殆尽。 手中的翠竹拐杖微微抬起,一股无形的波动以她为中心向四周扩散,整个广场的气氛变得更加压抑。 “既然你们如此不识抬举,那就別怪老身不客气了。”老嫗的声音冰冷,如同来自九幽的寒风,让人心底生出一股寒意。 洪浩的脸色凝重,这一战,几无悬念,与其说是对战,不如说是表態。 死则死矣,总要教你得知,不是你说怎样我便得怎样! 水月和洞天同时闪现,既然是表態,没有比亮剑更好的表態了。 广场之上,两道剑光冲天而起,一蓝一红,如同两条蛟龙在云层中翻腾。 水月剑悬浮在洪浩身旁,周身繚绕著淡淡的蓝色光华,每一次旋转都带起一圈圈波纹,空气中的水汽似乎都在它的召唤下凝结成冰晶。洞天剑则在另一侧,火焰如同有生命一般在剑身上跳跃,周围的温度急剧上升,连光线都因高温而扭曲。 两柄神兵与洪浩心意相通,此刻均已感受到洪浩已存必死之心,竟是兴奋异常,光芒大炽,远胜平日。 似乎,一直在等待这一刻的到来,已经等了千年,万年,千万年。 突然,两柄神兵不再受控,竟是开始自行动作起来。 水月与洞天两柄神兵凌空而立,它们的剑尖相对,缓缓旋转,每一次旋转,都牵引洪浩的心神,只觉眼花。便不由自主地缓缓闭眼。 洪浩闭上了眼睛,一片空灵,他的心神完全沉浸在这两股截然相反的力量之中。水月的寒气与洞天的热浪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它们在洪浩的周围形成了一个完美的循环。 洪浩的心中突然有了一丝明悟,他感觉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力量在体內酝酿。这股力量既非纯粹的阴寒,也非纯粹的炽热,而是一种阴阳交融的全新力量。他的脑海中响起了一个声音:“一阴一阳之谓道,阴阳相济,万物生。” 在这股力量的驱使下,洪浩缓缓伸出手,水月与洞天似乎感受到了他的召唤,它们的旋转速度逐渐加快,最终在洪浩的头顶匯聚成了一道流转不息的太极图。那太极图中,蓝色与红色交织,最终却呈现一片紫色,它包含了世间所有的色彩,又超越了世间所有的色彩。 老嫗的眼神中闪过一丝震惊,她能感受到那太极图中蕴含的力量,那是连她也不敢轻视的力量。她的翠竹拐杖在这一刻似乎也感受到了威胁,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嗡鸣。 洪浩睁开了眼睛,他的眼中闪烁著紫色的光芒,他的声音平静而坚定:“婆婆,这是我新悟出的一剑,名为『两重天』。今日,我便以此剑,领教领教天界的仙术。” 话音未落,那太极图突然爆发出耀眼的光芒,整个广场都被这股光芒所笼罩。水月与洞天在这股光芒中合二为一,化作了一柄全新的剑,这柄剑既有水月的寒气,又有洞天的热浪,它在空中划出了一道完美的弧线,向著老嫗斩去。 这一剑,包含了洪浩所有的意志和力量,它不仅仅是一剑,更是洪浩对命运的挑战,对天道的质问。 老嫗的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这一剑非同小可。她的翠竹拐杖在空中划出了一道道玄奥的轨跡,一股强大的力量在她的周围凝聚,形成了一道坚固的屏障。 “轰!” 两重天与老嫗的屏障在空中碰撞,发出了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整个广场都为之颤抖,地面上的石板在这股力量的衝击下纷纷碎裂。广场周围的光幕在这股力量的衝击下也出现了一道道裂痕,仿佛隨时都会破碎。 尘埃落定,洪浩依然站立在广场上,他的脸色苍白,显然这一剑消耗了他大量的灵力。但他的眼神依然坚定,他的意志依然不屈。 老嫗的眼神中闪过一丝讚赏,她缓缓收回了翠竹拐杖,淡淡地说道:“小娃娃,你很不错,这一剑足以证明你的潜……”话未说完,却突然哇地呕出一口鲜血。 原来老嫗不过是强自忍住自己,其实已经被剑气震盪所伤。 虽然这点伤对於神仙人物,根本不算什么,但毕竟是伤到了她。 这两重天,当真了得! 洪浩面带歉意,“神仙婆婆,对不住,我这一剑初成……我也控制不来力道。我並无心……” 话未说完,他却站立不稳,噗通摔倒。 二女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探查他的伤势。 老嫗却並未藉此发难,不知喃喃细语了一句什么。 等二女抬头想看她將如何,却发现已无踪影。广场四周的屏蔽也已经消失。 二女面面相覷。 第167章 中秋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167章 中秋 等洪浩悠悠醒来,只望见两张俏脸,有些恍惚茫然。 “哥哥,你终於醒了!”瑶光脸上泪痕未乾却笑得灿烂,梨花带雨,分外好看。 秋灵却未说话,只是先前探脉的手稍稍用力捏了一下,想来也是高兴开心。 洪浩左右环顾一番,未见神仙婆婆,开口问道:“那老婆婆走了?妹子你的棍子还在吗?” “嗯,走了,没有抢我棍子……哥哥你那一剑好厉害,想来是把那婆婆震慑到了。”瑶光一脸崇拜,双眼发光,极是兴奋。 洪浩却一脸呆懵模样:“哪一剑?我刚刚……用了剑招吗?” 瑶光的笑容在看到洪浩迷茫的表情时凝固了,她和秋灵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神中看到了不解和担忧。 秋灵轻声问道:“洪大哥,你不记得刚才的事情了吗?” 洪浩道:“我记得和老婆婆对峙,我唤出了水月和洞天……当时我想,这是和阿青婆婆差不多的神仙人物……我绝无使出第二招的可能,就一併都唤出来……不料它们自行旋转,旋得我眼花头晕……后边,便记不得了。” 如此说来,二女听得明白,洪浩那一剑,竟是似醒非醒,似梦非梦状態下的神来之笔。 恐怕现在要他再来一次,他也不能。 瑶光紧握著洪浩的手,她的眼中闪烁著泪光,“哥哥,你为了保护我,使用了一种强大的剑法,那剑法……那剑法……”她的声音哽咽,无法继续。 秋灵接过话茬,“那一剑,你还取名为『两重天』,它的力量……甚至让那位神仙婆婆也受到了伤害。” 洪浩坐起,拍拍瑶光肩头,轻声道:“莫哭了,我又没事,你灵犀棍也没丟,这般结果,好的不能再好,还哭它作甚?” 瑶光嘟嘟嘴,“我是想到哥哥为我拼命,心中欢喜,一时感念。” 秋灵立刻道:“他逢人便拼命,也不是一回两回了。” 洪浩赶紧打岔道:“无事便好,不过我怎会取个』两重天』这般名字,哈哈……待会问问谢籍那小子,他读书多,总能说出一番道理。” 秋灵道:“洪大哥,你不再回忆一下那一剑么?如能掌握,今后临阵对敌,恐怕比斩龙人那一剑更具风流。” 洪浩摇头:“管他,不要强求,还是顺其自然好了。” 二女都知他散淡疲沓的性子,也就不再多说,几人起身往天璇门內院而去。 进到內院,果然一堆老道人全部都是呼呼大睡,睡態各异,但显然只是酣睡,不是昏迷,也不知那神仙婆婆用的什么法子。 又去到藏书洞,见用忍,功成,谢籍还有几个老道人皆是躺在地上呼呼大睡。 洪浩摇醒用忍和功成道长,瑶光却是一脚踢醒谢籍。 几人皆不知自己为何睡的如此香甜,洪浩也不说老婆婆之事,只说恐是整日耗神研究洞壁陆举留下的玄妙功法,脑力消耗过大,倒也说得过去。 毕竟连谢籍这等天才人物,这些日亦是常做冥思苦想模样,少有一眼便知的通透。 洪浩道:“你等这样日夜专研,殫精竭虑,虽令人敬佩,但长此以往,却容易钻牛角尖……还是要劳逸结合,时常出去走动走动,换换脑筋,或有意外收穫。” 用忍点头道:“洪兄弟说得极有道理。日他娘,老道我都看得睡著了,这等事情从未有过……祖师爷高深莫测,留下的传承,真正是伤脑筋。” 功成也道:“既然如此,那我等也歇息一天,师父,过两日便是中秋了,明日不如进城逛逛,给大家买些月团尝尝。” 洪浩赶紧道:“道长这提议甚好,我等也进城去逛逛……叨扰许久,一直未有机会报答,这月团我来买,都不要与我相爭。” 谢籍与用忍每日在洞中研討最多,最是相熟,二人忘年之交,早已没了辈分虚礼。说来除了初时,谢籍有些基础入门常识是用忍相告,到后来却都是用忍向谢籍討教。 此刻谢籍一勾用忍肩膀,低语道:“老哥哥,明日把床板下的棺材本带上。我看你身体康健,这百十年原是用不上,不如明日你我二人快活快活。” 用忍瘪嘴一笑:“应该应该,原是答应小兄弟之事,早该兑现。” 瑶光见二人鬼头鬼脑,嘀嘀咕咕,不知这徒弟又在攛掇老道士作甚,想来总没好事。 几人回到小院,洪浩才把广场之事给谢籍讲了一遍,又说:“已然无事,你也无须担忧,你师父和秋灵都听我叫那一剑为两重天,我却不自知。” 谢籍笑道:“这却简单,小师叔你水月和洞天,一阴一阳,一冷一热,暗合太极……易有太极,是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 瑶光白他一眼,作势要踢:“说人话。” 谢籍赶紧道:“简单来讲,这个易便是一,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 “由此反推,数字越小,越接近那个至高无上的道,小师叔那一剑,既然是二重天,想必已经很厉害了。” 几人听得似懂非懂,也不知这小子是不是信口胡诌。 不过洪浩也就是隨口一问,他对此並不十分上心。对他而言,重要的还是找到万年老桂,救活大师兄。 当下便拿出桂枝,递给谢籍,“我疑这树枝,便是老桂的枝丫,你好好看看,能否由此制出寻它的专用符籙。” 谢籍惊道:“如此新鲜?” 洪浩便把在春海家中发现这截桂枝的事情讲了,听得这小子也是嘖嘖称奇。 谢籍道:“小师叔放心,我会好好端详。”说罢小心收好。 第二日一大早,洪浩四人便叫上用忍老道,功成夫妻二人,並热情邀约那些弟子老道同去。 那些老道虽然年纪一把,但兜里无钱,只觉进城也无个鸟用,都敬谢不敏。 清晨的薄雾如同轻纱般笼罩在月桂城的河面上,河水在晨光的照耀下泛著粼粼波光。 石桥横跨在河上,桥下的乌篷船缓缓划过,船桨激起的水声与远处的捣衣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寧静而和谐的水乡晨曲。 洪浩一行人沿著青石板路漫步,两旁是白墙黑瓦的民居,偶尔可以看到几株桂花树探出墙头,金黄色的小花在晨风中摇曳,散发出淡淡的香气。 中秋佳节將至,城中的热闹气氛已经渐渐瀰漫开来。街道两旁的店铺纷纷掛起了红灯笼,门前摆放著各式各样的月团和水果,吸引著过往行人的目光。 行人络绎不绝,有的提著篮子,有的抱著孩子,脸上都洋溢著节日的喜悦。孩子们手里拿著彩色的纸灯笼,兴奋地在人群中穿梭,他们的笑声清脆悦耳,为这个节日增添了几分生机。 在这样一个充满喜悦和团圆气氛的日子里,洪浩等人的心情也不由得轻鬆起来。他们漫步在人群中,感受著这份属於人间烟火的温暖和热闹。 洪浩最是喜欢这般场景,东瞧瞧,西望望,却不料走著走著,便只剩他与瑶光秋灵三人,其余人等都已走散。 赶紧回头寻找,终於在一个人群围拢的地摊旁,望见功成和风二娘,二人似有爭执,一人要走,一人不肯,在那相持不下。 洪浩上前问道:“道长为何不走?我想给大家买月团,口味甚多,正要请道长帮忙瞧瞧拿个主意。” 功成道长一脸尷尬,小声道:“我这婆娘,想买假药,我劝也劝不动。” 风二娘却道:“你怎知是假药?不过自己卖些假药惯了,便觉都是假药罢了。” 洪浩笑道:“这有何难,买些回去一试便知。我来买吧,叨扰甚多,一直过意不去。”他知功成道长素来节约,也不愿用功法挣昧心钱,手头恐是紧了些。 说罢也不待功成说话,便扎进围著的一圈人群里面。 待到进去,听见吆喝,这才明白功成为何不买。 “各位客官,走过路过,莫要错过……我这药,原是仙草所配,这仙草只种了一亩三分地……男人吃了,女人受不了;女人吃了,男人受不了;男女都吃了,那床却受不了……大家要问,这等好药,仙草为何不多种些?实不相瞒,种多了,地受不了。” 这等江湖把式,原是满嘴胡诌,一处卖一天,反正买了上当,回来也寻不到人。 洪浩忍住了笑,一问价钱,倒是不贵,只要五十文一颗,想著便是上当也没几个钱,便买了十颗。 风二娘欢天喜地接了,小心收好,功成只抬头望天,佯作不知。 寻到了这二人,大家寻了一大圈,却寻不到用忍和谢籍二人。 瑶光猛然想起,便对洪浩说道:“昨日我那徒儿和用忍老道长勾肩搭背,窃窃私语,难不成……难不成二人竟是真的去骑扬州瘦马了?” 说罢自己倒是满脸通红,暗忖这孽徒若果真如此,寻到定要好好收拾一番,如此带坏老人家,天璇门清誉难保。 说来瑶光並未冤枉二人,这一老一小,竟然真的是去了青楼。 这二人昨日便私下做了约定。进到城里,故意磨磨蹭蹭,一直吊在眾人身后,趁著大家各自看热闹不备,便偷偷溜了。 谢籍在家之时,原是风流惯了的,在青楼的时间原是比在家还多。此刻带著用忍,三两下便寻到了陌生的城市,熟悉的角落里。 临近青楼大门,谢籍笑道:“老哥哥,这等地方,你可来过?” 用忍瘪嘴一笑:“小兄弟,小瞧人不是,谁还没年轻过……想当年也是年少春衫薄,贏了薄倖名的。”说来用忍的想当年,怕是三百来年了。 谢籍哈哈大道:“如此便好,今日便瞧瞧老哥哥昔日风采。” 到了大门,立刻便有老鴇迎了出来。这老鴇徐娘半老,走步花枝招展,一看就是划船不用桨的主儿。 饶是她见多识广,眼见这二人也是一惊。 这一老一小,反差实在是太大了。一个乾瘪瘦小的老道士,一个风流倜儻的玉公子,怎么能勾肩搭背,一起来此寻欢作乐? 老鴇心中暗忖:这一大清早就来此,想是饿极了的……小的还好,老的眼见一把年纪,这等著急忙慌,莫要一口气提不上来,死在哪个姑娘肚皮上,那却晦气。 谢籍清楚熟路,知道此刻情景,该当如何。 当下三两步窜到老鴇身边,附耳道:“姨娘,那老哥哥是我贵客,莫看穿著破烂,却是高人,你须帮我哄高兴了,少不了你好处。” 说罢便递过一片金叶。 那老鴇本就是见惯了的,此刻听得谢籍如此说话,又见出手如此阔绰,哪里还管是不是老人,就算不是人也无妨。 当下笑得稀烂,连连道:“公子只管放心,一定伺候的舒舒服服,管教说不出半点毛病。” 又道:“不知喜欢什么样的?可有特別爱好?” 谢籍一笑:“要会吹簫。” …… 青楼之內,香风细细,丝竹之声不绝於耳。 谢籍与用忍老道长穿过人群,来到一处幽静的庭院。这里与外面的喧囂截然不同,只有几个穿著素雅的女子在弹奏著乐器,她们的眼中没有太多的欲望,只有对音乐的专注和热爱。 谢籍与用忍对视一眼,他们的眼中都闪过一丝讚赏。谢籍上前一步,向一位看似领头的女子施了一礼,说道:“在下谢籍,这位是天璇门的用忍道长。我们今日前来,是想请诸位演奏一曲。” 那女子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便恢復了平静。她微微頷首,问道:“不知公子想要听什么曲子?” 谢籍从怀中取出一张曲谱,递给了那女子。“这是在下所作的一首曲子,名为《月夜思》。中秋佳节將至,我想藉此曲,寄託对远方亲人的思念。” 女子接过曲谱,细细看了一遍,眼中露出惊嘆之色。她转向其他女子,將曲谱传阅开来。她们都是此道高手,很快就熟悉了曲谱的內容。 用忍老道长也不多言,径直走向角落的二胡,轻轻一拉,那悠扬的声音便流淌出来,仿佛在诉说著古老的故事。谢籍则坐在古箏前,手指轻拨,音符如同月光下的清泉,潺潺流淌。 隨著两位高手的加入,整个庭院的气氛为之一变。原本只是隨意弹奏的女子们,此刻都投入到了曲子的演奏之中。她们的眼中不再有其他,只有这美妙的音乐。 曲至高潮,整个青楼都陷入了一种奇妙的氛围中。客人们屏息凝神,仿佛连呼吸都怕打扰了这美妙的音乐。他们的心灵被深深触动,有的人眼中泛起了泪光,有的人则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当音乐完结,所有人都静静发呆,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良久,才有客人叫出一声:“彩——!”隨即才是山呼海啸般的喝彩与掌声。 直到许多年后,还流传著这青楼来了一老一小,演奏仙乐的传说,惊艷了一整座月桂城。 …… 等到洪浩他们寻到青楼,谢籍和用忍道长已经迤迤然走了出来,眼见二人一脸满足的笑意,眾人只在心中默默腹誹。 原来用忍和谢籍閒聊之时,谢籍才知道了用忍道长以前二胡曾是一绝。他本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二人便约定了一定要找个时间合奏一曲。 既然找到二人,人员整齐了,洪浩便找了个饼铺,买了许多月团,准备带回去给眾老道应个节气。 回去的路上,谢籍无聊,隨手扯了一张猜谜的条子,一看只有四字——“母子连心”。便叫眾人都来猜谜,一路上眾人猜来猜去,谢籍均是笑而不答。 回到天璇门,已是天黑,望著已经快要圆满的月亮,几人都起了一些思乡之情。 眾人早早睡下,到得半夜,洪浩睡浅,被微微震动惊醒,心中大惊,只疑有地动发生。 正要叫醒眾人,却又发现不似地动,这却有些规律。 洪浩想了一阵,恍然大悟。 暗自笑道:“原来竟不是假药。” 第168章 嬋娟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168章 嬋娟 洪浩这一醒来,却再难以入眠。 閒来无事,却又想起谢籍扯的那个灯谜——母子连心。 他並非对这个猜谜感兴趣,他的性子,原是顺其自然,猜了两次,谢籍那小子不置可否,便懒得再猜。並不是一定要猜出或者一定要知晓答案才会罢休那种人。 只是这谜面的母子连心四字,不知为何,总是忘不掉了。 此刻这饱含血脉温情的几个字,倒似一把钝刀子,在他心上来回拉扯,带出一种难以言表的痛楚。 他一路走来,原是看过不少母子。翠翠王乜,王妃世子,夭夭娘亲,云綺听雨。 他们或困苦潦倒,或养尊处优,或诚惶诚恐,或高高在上,各自情况千差万別,但有一点不可否认,她们都深爱自己的孩子。 而自己的母亲,竟然能將尚在襁褓的自己狠心拋弃!母子连心,哈哈,去他娘的,对,就是去他娘的! 他也跟著老夫子读过几年书,也知哀哀父母,生我劬劳。可抚我畜我,长我育我,顾我復我,出入腹我呢? 望著窗外那轮渐渐圆满的月亮,心中却是波涛起伏。自从知道自己是爷爷捡来的孤儿,他也曾无数次想像过他们的模样,但每一次都以愤怒和失望告终。他恨他们,恨他们的无情,恨他们的不负责任,恨他们將他遗弃在这个世上。 再后来,洪浩便会刻意拒绝去想他们,每当脑海里出现这种念头,便强行打断。其实这般做法,明眼人能一眼看出,无非还是意难平,无非还是放不下。 然而,在这样一个寂静的夜晚,当四周的喧囂都已沉寂,当所有的热闹都已成为过去,洪浩的內心却开始变得柔软。他开始好奇,自己的母亲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她是否有著温柔的眼神,是否有著慈爱的笑容,是否在某个夜晚,也会像他一样仰望著同一轮月亮,思念著远方的孩子。 他其实已经非常幸运,除了自立那几年,进入黄府,黄柳的母亲是吃斋念佛的烂好人,生活起居对他照顾得无微不至,对他养育之恩一如娘亲。 后来拜到大娘门下,大娘对他更是偏心偏到人神共愤,罄竹难书,说来原是比亲娘还亲娘。 这一切,洪浩知足,感恩。只是……只是说一千道一万,她们毕竟不是將洪浩带到这世间的那一个女人。少了血脉相连的那一点微妙。 他自然不知,在极遥远的某个大陆,有一美妇,此刻正与他望著同一轮即將圆满的圆月,默默流泪,喃喃自语。 “我那孩儿,若还活著,今年该有二十二岁了。” 但愿人长久,万里共嬋娟。 洪浩想得憋闷,想著乾脆出屋透透气,在屋顶看看月亮,更清晰无遮。 当下轻手轻脚开了房门,一跃上到房顶,却不料被眼前景象惊得一呆。 皎洁月光之下,洪浩看得清楚明白,那功成道长和风二娘所居房屋,被二十多个老道士密密实实围了一圈,或蹲或立,总是一耳贴墙,鸦雀无声。 用忍亦在其中,他最先发现洪浩,竖起一指贴嘴,给洪浩比了个“嘘”的手势。 洪浩想著自己花烛之夜,早上开门时见大娘和大牛黄柳那心怀鬼胎的笑容,此刻才终於后知后觉,恍然大悟。 看来听房之事,人同此心,心同此理,理所当然,然无二致。 等到了天色微明,洪浩却在屋顶睡著了。 他不知道,谢籍那小子拿著那桂枝,晚上挑灯研究许久。却也没看出个端倪,趴著桌子便睡著了,连那规律震动都没把他弄醒。等天微微发亮,却猛地醒来,睡眼惺忪望一眼桂枝,竟然让他看出了一丝端倪。 立刻睡意全无,兴奋之余,出门便要著急告诉洪浩这重要发现。 到了小师叔房间门口,兴奋大叫:“小师叔,有发现……”却发现房门虚掩,推门进去,不见人影。 立刻退到小院中,大喊:“小师叔,你在那个房间?” 谢籍这一叫,瑶光和秋灵的房门立刻就开了,开门第一眼便是各自望向对方房门,看洪浩会不会从对方的房间里窜出来。 洪浩早被惊醒,在房顶探出脑袋,叫道:“你小子大清早鬼叫个甚?” 谢籍嘿嘿一笑,“小师叔,我有些发现,这桂……呃,小师叔你在房顶作甚?” 洪浩自然不会说他在想从未见过的娘亲,迟疑道:“我睡不著,在想你那个谜语。那什么『母子连心』?” 谢籍本没在意自己昨日隨手撕扯的那个谜语,此刻听洪浩重新提起,立刻叫道:“对对,这便更说得通了。” 他这话,听得几人莫名其妙,瑶光轻敲一下谢籍脑壳,“什么说得通?说清楚些。” 谢籍掏出桂枝,向几人展示,“师父师叔,你们看著桂枝,有何变化?” 眾人各自端详,洪浩和瑶光俱是一无所获,秋灵却道:“看著无异……但似乎没了前日我见时的新鲜。” 谢籍称讚:“秋灵师叔好眼光,確实如此。这便很能说明一些玄妙。” 洪浩赶紧道:“莫绕弯子,到底是何发现?我只知那老桂和月圆有关,今晚便是中秋月圆……只是不知它在何处。” 谢籍神秘一笑:“按我推断,此树就在你们遇见郭春海那村子附近。” 洪浩见谢籍说得篤定,心中一喜,他极相信这师侄的聪慧,绝不会空穴来风。但仍是忍不住问道:“为何?” 谢籍嘆道:“正是这母子连心。这一段桂枝,对於那万年老桂,便是一个子女一般。你们想想,为何枝丫断了二十多年,还能新鲜如初?必是那老桂心疼这段枝丫,时常为它……呃,怎么讲,姑且叫做输送精气吧。总之是保它多年不枯。” 几人听来,虽然有些玄之又玄,但颇有几分道理,不住点头。 秋灵疑道:“那为何现在又开始有枯萎跡象?” 洪浩也转过弯来,沉吟道:“这却易懂,春海大哥家,就在山脚,漫山遍野都是桂树……那老桂混在其中,只要靠近这截枝丫,一定距离之內,想必即可输送精气……它毕竟是有些神奇的成精老桂。” “但此地已经远离山村,想是超出了它能输送精气的距离,这周围又无遮挡,空旷平整,它若来此,极为突兀显眼,故而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谢籍连连点头,调侃道:“小师叔都会抢答了,实在可喜可贺。” 隨即补充道:“如果结合小师叔之前掌握的信息,我断定,这老桂当是每月给这桂枝输送一次精气,便是每月的月圆之夜……小师叔去到春海村子的时间当真是巧之又巧,若再晚几日,恐怕便看不出端倪了。” 瑶光却不解,“这时间还有何门道?” 谢籍点头,“极有讲究,它每输送一次精气,可保这截桂枝一月新鲜,若是刚输送完精气,那这两日却看不出枯萎跡象,正因已是最后几日,精气有些难以维持,才看出了这蛛丝马跡。” “所以说,小师叔的运气,向来是极好的。今日正是中秋佳节,根本无需什么显影符,只要把这截枝丫送回那小山村,今夜那老桂必会现身为它输送精气。” 洪浩听得频频点头,颇为激动,这一下,大师兄有救了! 现在万事俱备,只待天黑。 天还未黑,几人便早早来到了桂山村。洪浩给春海带了些月团和米麵,让这个守村人也有一点过节的气氛。 春海自然极是高兴,这几人,並未对他另眼相瞧,给予了他足够的尊重。 那谢籍得知郭春海姓名是秀才所取。冷哼一声:“狗屁秀才,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多是读书人。这又是一个把圣贤书读到狗屁眼的呆子。” 洪浩趁著大家聊天,却出门去,把春海家位置仔细看了一遍。 果然,这一探查便发现,插桂枝的那个瓶子所在破桌紧靠的那面墙,便是屋后墙。隔著三丈左右便是桂树林,在往后便是山坡,这老桂要来此给桂枝输送精气,极其方便。 终於等到夜幕降临,桂山村沉浸在一片寧静之中,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狗吠和远处的蛙鸣打破了这份寧静。 洪浩把那截桂枝,放在后墙和桂树林之间的空地,静静地守候在春海家的后屋,抑制心中激盪,期待著那神秘的老桂能够如约而至。 月亮已经高悬在天空的正中央,银白色的月光洒在了那截桂枝上,却没有任何异常的动静。 洪浩等的有些心焦,他开始怀疑之前的推断是否正確,难道老桂並不会如他们所期望的那样,会在月圆之夜出现? “你说,这老桂真的会来吗?”看著洪浩的模样,秋灵也是有些沉不住气了。 谢籍突然苦著脸道:“小师叔,我们可能聪明反被聪明误了。”显然他像是想到了什么。 洪浩心中一凉,急道:“为何?” “小师叔你把桂枝放在外面空地,显然是更方便那老桂给它输送精气……可二十多年,这桂枝都是插在屋內花瓶中,这等变化,想来那老桂也察觉到了,必然警惕。” 洪浩听谢籍这话说的极有道理,恨不得抽自己两个大嘴巴子。 他自然不会怪谢籍为何不早说,显然谢籍也是刚刚想通这道理。这便是洪浩一个好处,不会总把自己的错误想方设法推諉到別人身上。 但既然已经引起了老桂的警觉怀疑,此刻若是重新插回瓶中,那更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为山九仞,功亏一簣,洪浩只觉自己和猪的的区別不在脑子,只在肚子。 眼看一轮圆月开始慢慢西斜,洪浩心中懊悔无以復加。 关键时刻,还得是谢籍。 谢籍迟疑道:“小师叔,现在还有一个法子,我不能打包票一定成功……但若是失败,以后再无机会,你要不要赌一次?” 洪浩此刻哪里还管那许多,忙道:“我赌运一向不错,说来听听。” 却不料洪浩听完谢籍所说,竟是犹豫不敢决断。 “眼下,只有赌老桂和这截桂枝的母子连心。小师叔你用洞天,掌握火候,小心炙烤这截桂枝。桂枝被炙烤会快速枯萎,老桂必然感知……只有赌它是否心疼爱护这截桂枝,明知是陷阱也要现身相救。” “不过如果老桂无动於衷,不肯现身,这截桂枝必然烤焦,再无生机……那以后老桂在此已无牵掛,月圆不月圆,也不会再来此处。” 这是赌一棵树的母爱! 洪浩犹豫了,这世间,有些人尚做不到的事情,现在赌一棵树能做到?说来一截枝丫,还比不上世间母子那般骨肉亲情的分量。毕竟一棵大树的枝丫有多少?何况这还是很小的一截。 终於,洪浩还是下定了决心,赌!再不济,龙祖那边还有湖底淤泥保底。 洪浩唤出洞天,声音颤抖著说道:“你也知道,机会只有一次,你千万莫要……莫要用力过猛,要是一下烤焦……那就……那就锤子了。” 现在洞天,被小鸡仔淬炼,满是朱雀神火,霸道无匹。若是正常施展,恐怕一下子,桂枝就渣都不剩。 好在洞天也听懂了洪浩之言,亦是知道自己是成败关键,只发出淡淡红光,极柔极弱,一股热气扑向桂枝。 饶是如此,那一截桂枝也立刻便有了反应,枝干开始发白,叶片开始捲曲。显见是水分精气快速流失,显得极其痛苦。 洪浩一颗心提到嗓子眼,只盼著时间慢些再慢些。 眼见这一截桂枝就要变作枯枝,几无生机之时。 隨著一阵树叶摩挲的声响,一股奇异的波动突然从桂树林中传来,洪浩心中一喜,必是老桂忍不住,终於现身了。 “大家准备好。”洪浩沉声说道,收了洞天,而那截桂枝已经被炙烤得黢黑。 老桂的身影缓缓在桂树林显现轮廓,一颗,两颗,三颗,越来越多亮晶晶的果实发光,光芒远胜天上月。 最后如一树繁星,照亮了整棵大树。 一道肉眼可见的光线,蜿蜒蛇行,很快达到那一截桂枝,將它缠绕包裹。 桂枝立刻便树叶伸展,翠绿欲滴,恢復了勃勃生机。 洪浩几人毫无迟疑,一拥而上,將这棵树牢牢围在中间。 洪浩定睛细看,树身果然有一树洞,一个逼样树洞。 第169章 母爱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169章 母爱 望著这树洞,洪浩心潮起伏,感慨万千。 洪浩倒不是心存猥琐,他確认这树洞,原是有两层意思。 一是他敢赌,也是想起之前秋灵从蜜痴儿娘子那里探听的消息。这树洞既然形似牝户,想来那便是树中女子,女子为母则刚,母爱伟大,为救子女捨身冒险不在话下。 二是按蜜痴儿的那个经歷,这树洞藏有蜜蜂,恐是攻击手段。虽然春海又说没瞧见,但总是小心为上,不得不防。 不过眼下,也不管这老桂听不听得懂,总是江湖规矩,先礼后兵。 当下朗声道:“这位树……树婆婆,非是有心伤你枝丫,只因救人心切,婆婆又行踪飘忽,不得不出此下策。” 四周一片寂静,只有微风轻轻拂过树叶,发出沙沙的响声。 洪浩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期待,这棵老桂树毕竟不同於一般的树木,从它现身救桂枝来看,它应该是有著自己的意识和情感。就是不知能开口说话否。 好在並未等太久,老桂树身一阵抖动,慢慢显现出一个虚影,果然是女子模样,但却並非老嫗,乃是一年轻女子。想来这便是老桂万年修炼所化。 不过这女子显然不太聪明,或者说对人间之事全无知晓。 “哼,谁是老婆婆?我看你才是老头子……不过,你怎知我是雌的?”看来女子不喜別人叫得大了,却是万物同理。但自称雌的,看来是分不大清男女雄雌公母。 洪浩一干人等有些哭笑不得,你那树洞模样儿比女子还女子,不是瞎子都能一眼看出,这还用讲么?瑶光和秋灵已经有些赧然。 好在谢藉脑筋是极快的,立刻接话道:“母子连心,我等见你对这桂枝心疼施救,此举必是母爱驱使方能如此。” 女子点头道:“自己的孩子当然心疼,你们人类都是坏的,我又没惹你们,又没害你们,为了让我出来,就对我孩子使坏。” 这话说得简单朴实,但却在理,洪浩也有些不好意思。只得吶吶道:“实在是因为有些救人心切……此事的確是我不对,给你赔礼。” 说罢连连拱手作揖。 “你们人类总是有许多理由。”女子的声音中带著一丝无奈,“但你们可曾想过,我们这些山野中的生灵,也有自己的情感和生活。” 洪浩沉默了,他知道女子说的是事实。他们为了自己的需要,確实打扰了这棵老桂树的平静。 没了底气,洪浩说话便有些迟钝:“我大师兄……我大师兄身受重伤……需要老婆……需要仙子的桂胶相助……方可救活……望仙子垂怜。”说罢瞟一眼满树亮晶晶的桂胶果实。 女子虚影晃动,幽幽道:“你大师兄又不是我儿子,我为何要救?你要桂胶,我就要给你桂胶么?你若用强,我一棵树木,自然是打不过你等……但你的良心不会痛么?” 洪浩一愣,这话说得轻柔,却让他哑口无言。 前两日他才豪气干云,义正言辞对神仙老嫗亮剑明志,不是你要怎样便是怎样,我洪浩绝不因实力不够就不敢吱声,任你豪横。 这短短不过两日,便角色互换,攻守易形。他若用强,这啪啪打脸也来得太快了。 那你还好意思讲顺应本心?嗯,也算是顺应本心,就是我打不过你时我要顺应我不想给你的本心,我打得过你时就要顺应我一定要得到的本心。若是如此双標,这等本心,三两天便活成自己討厌的模样,那还修锤子个道哟。 名不正则言不顺,难怪人与人,国与国,开打之前都要找个由头。 说来人家万年老桂不欠洪浩什么,这老桂只在深山老林潜心修炼,与世无爭。又不是穷凶极恶,害人无数的邪祟之辈,实在没有理由出手。 洪浩此刻倒恨不得这老桂是杀人如麻,为祸一方的妖魔,这样便能大大方方的替天行道。 洪浩挠挠头,吞吞吐吐道:“那你让蜜蜂把小孩子蛰得痴傻,又害春海大哥耳朵缺了一块。”这等理由,他自己都觉得有些苍白,可其他实在想不出还有何可以指责之处。 那虚影女子气愤道:“小孩先拿尿滋我,我才唤一只蜜蜂教训他,只是让他讲话没人信,免得有心人寻我,也没要他性命。” “至於春海,他折我枝丫,我追他不过是想取回我的枝丫而已,难道有错?他自己摔倒割破耳朵,也来怪我?我看他本来就是有些痴愚,连蜜蜂都没唤出来,还要怎样?” 洪浩尷尬无言,今日之事,强弱反转,看似简单,倒比之前数次性命之危让他更加难以抉择。 谢籍慢慢踱步到洪浩身边,小声道:“小师叔,眼下只有两个法子。” 洪浩立刻道:“什么法子?快讲。” “一是给她扣个修炼邪法的帽子,如此便能……” 不等谢籍说完,洪浩猛然警醒惕厉,这不就是通天山庄楼家人做派吗?洪浩顿时一身冷汗,厉声喝止:“万万不可!” 谢籍点头道:“我知小师叔心性,也断不会如此,但大师伯总归要救……另一个法子,我看她並不是特別坚决不给桂胶,总是有些赌气一般,或者可以跟她商量,用个什么交换。” 洪浩暗忖:“这个倒是可以一试,老夫子说过,这天底下的事情,归根结底都是买卖。” 此刻也顾不得体面,当下挤出些諂媚之態,对那女子笑道:“仙子说哪里话,我等都是讲理之人,自然不会做那般强取豪夺,猪狗不如之事……总是好说好商量。” 虚影女子道:“如何商量?你们人类,都是只顾自己的坏人,我不相信你们。” 洪浩不解道:“此话怎讲?我觉得……我觉得自己还是讲道理之人。” 女子愤愤道:“你们现在把我团团围住,还不是怕我跑了,还说讲道理?” 洪浩一愣,这老桂化形的女子,並不是精明狡獪的一类,只是简单淳朴,实话实说,但偏偏能一语道破。 洪浩诚恳道:“的確是我等不对,瑶光,秋灵,你们都过来。”他知一旦撤了包围,这老桂只要退到后边树林,想要寻找便如大海捞针。但眼下不拿出诚意,的確是难以让老桂相信。 瑶光秋灵闻言,也就三两步退了回来,眼下情形,只得赌上一赌。 不过老桂倒也没退,显然洪浩此举还是让它有些意外,对洪浩多少生出了一些好奇。 虚影女子迟疑问道,“你说商量?商量个什么?” 洪浩赶紧回话:“就是我需要用你树上所结的桂胶,给我大师兄重塑身体,我可以用东西交换,你有什么需要的,都可以说来听听。” 虚影女子道:“我有什么需要……我自然是要回我这截枝丫,这本来就是我的。” 洪浩连连点头:“正是正是,今日中秋佳节,桂枝物归原主,你们母子团圆,实在是可喜可贺。” 说罢赶紧把那截桂枝捡起来,望向女子。 女子知洪浩心意,指了指树身一处地方。洪浩立刻过去,仔细查看,果然发现一处断口,便將枝丫底部与那断口拼接,一道流光闪过,合为一体,终於母子团圆。 谢藉立刻道:“常言道人非草木,孰能无情,今日所见,方知此话乃是大大的谬误。这世间有好些人,还比不上大姐你的母子情意,当真令人感佩。这等行止,实在是可歌可泣……” 他一半感嘆一半恭维,总是想哄得这虚影女子开心,以便小师叔好与她商量。 虚影女子听得谢藉一番吹捧讚美,竟然十分开心,看来对夸奖之词颇为受用,果然是单纯无邪,涉世未深,不知人间险恶。 谢藉一看拍马屁有效,自然又是一顿猛夸,引得虚影女子咯咯笑个不停。 不料笑完了,女子却道:“你说话好听是好听,可再好听的话,也是看不见摸不著的……想要我的桂胶,还是要拿些实际的物件交换才公平。” 谢籍心中千军万马奔腾,脸上却不敢露出分毫。 这女子並无心机,只是说出她自己的认知,偏是以拙制巧,让人说不出二话。 洪浩点头:“本应如此,我这里有些东西,你但凡能看上,儘管拿去。” 这几人也知有他袋子里乱七八糟什么都有,当下便拿出虚空袋,倒是掏了一堆东西出来。 除了两把神兵,连万古都掏出来摆地上,银子、龙鳞、灵果、凤凰族一对玉佩、翠翠赠送的一朵无名小花、各种吃食…… 虚影女子来回望了一遍,似乎並不满意,最后望向灵果,“这个有何用处?”她看不出灵果的灵气。 洪浩心中一动,暗忖:“她修炼万年,还是一个人形都尚未凝实的虚影,恐怕此间灵气稀薄,全靠时间累积。” 当下立刻道:“这是灵果,对修炼极有帮助,先送你一颗尝尝……”』 这一尝,买卖便成了,洪浩用灵果一比一换了老桂一大堆桂胶。 双方都对这场交易极其满意,皆大欢喜。 临走之时,洪浩想起蜜痴儿之事,原本答应帮忙救治,便求老桂告知解除方法。 虚影女子气愤道:“是他用尿先滋我树洞,若要解,自然只能喝洞中流出的尿了,哪能轻易便宜他。” 洪浩忍住笑,正色道:“正是,这般淘气,不可轻饶。” 几人目送老桂回到桂树林,慢慢熄灭了一树的光亮,终於消失不见。 完成了寻找桂胶这件大事,洪浩心中无比喜悦,无比轻鬆,望著西斜的明月,喃喃道:“师父,我把大师兄给你找回来了。” 此间事了,几人也不御剑,在田间小路上,徐徐清风中,月色清辉下,缓步慢行。 洪浩像是思考许久,才正经道:“谢籍,藏书洞中的剑法符籙,你学了多少了?” 谢籍回道:“我自忖恐怕只得两成,这陆举前辈,神仙人物,的確是越学越觉得他留下来的衣钵,深不可测。” 洪浩点头称是,“你这般天才都服气的人物,自然是了得。不过,眼下却要你做个决断。” 谢籍一听便知何事,急道:“我总是和师父师叔一起,你们去哪里我去哪里。” 瑶光道:“你倒是反应快,我实话实说,我跟哥哥商量过,你留在天璇门,要比我能教你的那点东西多得多。” 谢籍笑嘻嘻道:“古人云,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再说,洞中的所有文字图案我全都记在脑子里了,走哪里也不耽误我琢磨。” 洪浩等人听得吃惊,他们也是见识过藏书洞那密密麻麻,深不见底的两壁图案文字,虽然知道谢籍天才,也不曾想到他短短时间竟是全部记了下来。 既然如此,那谢籍愿意一路跟隨,当然最好。洪浩的脑子没他灵光,有时遇事有他在旁拿个主意,出个点子,却能迎刃而解。 几人又行了一阵,离天璇门越来越近,洪浩记得,再翻过一个小山坡,便能望见。 突然,一阵微弱的啼哭声打破了夜的寧静。洪浩等人一愣,他们在这片寧静的山野中行走多时,附近並未瞧见村落,这哭声是从何而来? “你们听到了吗?”洪浩停下脚步,侧耳倾听。 “像是婴儿的哭声。”瑶光轻声说道,她的眼神中充满了疑惑。 “我们去看看。”洪浩说道,他率先朝著哭声传来的方向走去。 穿过一片小竹林,在一棵大树下发现了声音的来源。几人围了上去,细细打量。 一个襁褓中的婴儿被放置在一块乾净的布上,旁边放著一个小小的包裹。 “这是一个弃婴吧。”瑶光轻声说道,她的眼神中充满了同情。 洪浩立刻愤怒的向四周张望,似乎想要找到拋弃这婴儿的狠心父母,想要问问为什么?这弃婴显然是触发了他对自己身世的伤痛,对丟弃自己的父母,一直隱藏在心中的愤恨不平。 只不过,便是他升到高空,极目远眺,也未见到半点动静。说明这婴儿已经放在此处有些时辰了。 婴儿的哭声越来越弱,想是哭了许久,已然累了。 秋灵小心翼翼地抱起婴儿,轻轻拍打著他的背,试图安抚他。 不料婴儿却熟练在秋灵鼓囊囊的胸脯四处用嘴试探,显然是尚未断奶。 秋灵自然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只是轻声问道:“怎么办?” 洪浩道:“先带回天璇门,再做计较。”他自己便是这般被爷爷拾来的,自然对这婴儿心生怜惜。 瑶光伸手往襁褓里探了一探道:“是个男孩。” 几人不再缓步慢行,脚不沾地便回到天璇门山门之处。 这山门,自从谢籍画成了真武符,便有了异象祥瑞。当时风二娘发现,原是把大家都叫来观瞻了一番的。 此刻依然是如此,山门上的北斗七星图案,微微发光,代表天璇那一颗星,又比其他六颗更加明亮。 此刻,谢籍却又发现了神奇。 他走在几人最后,眼见秋灵抱著婴儿穿过山门之时,天璇那一颗星光芒大炽,更胜平时。 谢籍惊道:“天璇门中兴,当是应在此子。” 第170章 依依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170章 依依 谢籍开始还有些怀疑是不是偶然碰巧,他叫住秋灵,让她再回穿山门时,果然天璇那颗星又是光芒大炽。 秋灵离山门越近,那光芒就越发闪亮,走得远了,又慢慢黯淡下去。若是站在山门下不动,那天璇星就保持明亮。这般几次测试,便篤定无疑。 几人俱是嘖嘖称奇,这般异象,都相信此子必是天璇门中兴关键。 洪浩也顾不得这三更半夜扰人清梦,一闪便到用忍房间,用力敲门。 “谁人?日他娘,又拉我去听么?你们这些兔崽子,听一次便够了。” 看来老老道平时和这些老道弟子们也没太多尊卑讲究,此刻只疑是哪个老道弟子又来拉他去听个“动时蝴蝶舞,潮水携浪来。”的响动。 洪浩急道:“老道长,是我,大喜大喜!” 用忍听得大喜,立刻开门望向洪浩,“洪兄弟,什么大喜?” 洪浩也不回话,拉扯用忍,一闪便到山门前,含笑道:“老道长,你看。” 秋灵便又抱著婴儿来回穿过山门,引得七星图案忽闪忽闪。 用忍看得分明,激动不已,老泪纵横道:“莫不是祖师爷回来了。” 话音刚落,秋灵怀中婴儿,突然蹦出极其嘹亮一声啼哭,响彻天璇门。 …… 洪浩得了桂胶,在天璇门便生出瞭望穿秋水,一日三秋的意思。 但他做事,也是有始有终之人。答应过蜜痴儿家中,要根治蜜痴儿的疯病,此刻有了法子,自然要去相告。另外自己一心想要帮春海成个家,虽未对他明言,但总也要一併办了。 待到天亮,洪浩便对谢籍道:“今日你就哪都不去,只留在房中把你这些日所得,用笔记下来留给天璇门。陆举前辈虽无门户之见,允了你去藏书洞中观研,但你总要知恩图报,反哺一番。” 谢藉点头应承,“小师叔说得极是,我也正有此意,还请放心。我平日回房也有些记载,今日一天,绰绰有余。” 洪浩便叫上瑶光,秋灵,准备先去蜜痴儿家,把蜜痴儿的疯病,彻底根治。 走在路上,秋灵把蜜痴儿娘子的担心又说了一遍。 洪浩听罢,踌躇道:“先前我倒是没有想到这一层,若是果真清醒了就嫌弃糟糠,那却是我的罪过。” 瑶光忿忿道:“为何这天底下,总是男子娶妻休妻,女子却没个说理处?” 洪浩无奈道:“这世道男尊女卑,我虽不赞同,但也非我等之力可以改变。不过世间万物,自有平衡之道,物极必反,將来或者女尊男卑也未可知。”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顺畅,????????????.??????隨时看 】 秋灵道:“那洪大哥你觉得哪种更好?” 洪浩正色道:“过犹不及,自然是平等最好……不过恐难精准掌握。” 秋灵又道:“那眼下,到底要不要解了蜜痴儿的痴症?我看他眉清目秀,讲实话……若是无痴症,確实不甚般配。” 洪浩沉吟一阵,竟是有些难以拿定主意。 最后对秋灵道:“不如这样,去了后,你把解除法子说与他娘子,反正说来……也就是她一泡尿的事,由她自行决定治不治。” 秋灵瑶光听罢,都觉如此最好,总是自己拿了主意,有个变化也怪不到几人。 说话间便已到范家村,寻到蜜痴儿家,进到屋內,那家人见了,总是热情相待,洪浩寒暄几句,说些宽慰的话,秋灵把蜜痴儿娘子拉倒僻静处,悄悄给她讲了解除法子。 最后说道:“我等亦是理解大嫂苦衷,总是你自己做主,我等无涉。” 那娘子点头应承,又千恩万谢,送了几人出门。 这齣门便一路去到小镇,找那媒婆问询春海之事是否已有眉目。 媒婆一见洪浩等人,便满脸堆笑,迎了上来,“哎呀,洪公子,您可是稀客啊。快请坐,快请坐。” 像洪浩那般出手便是一大锭银子的顾主可不多见,媒婆印象极深。虽然只是露出来给她瞧了一瞧,可足已经让媒婆使出浑身力气,定要凭著三寸不烂之舌挣下这小小富贵。 洪浩笑道:“老大娘,我春海大哥的事情,可有消息?” 媒婆笑眯眯道:“洪公子那日吩咐,老身用心记下,却是半点也不曾耽搁。说来昨日中秋也不曾在家好好过,不过为公子办事,这也算不得什么……无非是错过吃月团,家中老杀才,吃个精光,倒半点没给老身留下……” 洪浩出来歷练已久,现在听得懂媒婆话外之意。听罢便掏出小块碎银,递了过去,抱歉道:“中秋佳节还让老大娘如此辛苦奔波,实在有些难为情,些许心意,大娘买个饼吃。” 媒婆快速接过,见洪浩如此懂事,一张脸笑得当真是没了眉眼,剩一脸稀碎。此刻只恨自己没有未嫁之女,不然死活也要说给这公子,做小也无妨。 “公子儘管放心,老身眼中,这天底下,只有剩菜剩饭,从无剩男剩女……公子便是牵一头猪来,老身也定將给它寻一头称心如意的母猪。” 这媒婆乡野跑惯的,说话粗鄙一些,但却让人听得明白放心。 洪浩点头,“听老大娘口气,想是已给我春海大哥寻了个登对的女子?”说罢便留心媒婆说话,总要听出她话中话的意思。 媒婆笑著点头:“原本也没这么快,公子交代老身之后,我便把手头的女子过了一遍,总觉配不上老实善良的春海(原是没一个瞧得上春海)。” “不过天註定的缘分,跑也跑不掉。我突然想起,刘屠户家中女子,前些年託了我多次,那女子有些特別,一般人家没那慧眼福缘,故还在家侍奉父母,当真是个孝女(已经託了老娘我多年,只不过实在无人肯娶)。” 洪浩暗忖:“无非是年龄大些,这却没多大要紧,春海大哥,也是而立之年。”便问道:“有何特別?” “就是模样平常了些,不过五官俱全,並无缺失(特別丑)。” 洪浩点头道:“这倒也不是什么大问题,两人帮衬过日子,主要还是有个陪伴。” 媒婆立刻附和道:“公子当真是通透,老身做媒多年,见得极多……这大多数男子,也不管自己如何,一说娶妻,总是想找个如花似玉的娘子……却不知娘子好看,你喜欢,那別的男子也喜欢……越是好看,那惦记之人就越多,防不胜防……” 媒婆说得兴起,突然望见瑶光秋灵神色似有些不自然,一下警醒,这不是说到了公子么? 马上换了口气,“像公子这般郎才女貌,那自然另当別论。” 洪浩不以为意,问道:“那这女子可还有其他……特別之处?” 媒婆继续道:“还有就是小时得过一场大病,治好之后,腿脚稍有不便,不过站立不动时却看不出来(腿瘸)。其他再无甚要紧。” 洪浩点头:“无妨,与春海大哥倒也登对,互不嫌弃。若是一般女子,我也担心春海大哥恐守不住。” 媒婆笑道:“正是此理,春海那小子虽然脑子缺根筋,但人老实,心肠好,正好和这姑娘互补(谁也別嫌弃谁)。” 洪浩见春海之事已经妥当,十分高兴,当下便又给了媒婆一些银子,直把媒婆喜得想给洪浩做个十次八次媒。 辞別了媒婆,洪浩等人便直奔桂山村,要把这好消息告诉春海。 路上瑶光问道:“哥哥,你虽是一片好心,我却有些担心,春海大哥万一喜欢一个人自由自在呢?” 秋灵也附和瑶光,“就是,他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成了家却还要多出一张嘴来。” 洪浩笑道:“我给你们赌一回,我此去告诉他,他必然会高兴。至於生计,我自然替他安排妥当。” 果然,等到了春海家,春海听完洪浩给他说了一个媳妇,兴奋得双手不住搓腿,连连点头,显然是极为开心高兴。 二女嘖嘖称奇,不知洪浩为何如此篤定,但洪浩所言不差,不由得他们不服。 回天璇门的路上,瑶光秋灵便缠著洪浩,要他说出其中关节。 洪浩笑道,“你们一个山庄长大,一个凤凰大陆而来,想是没听过这个……我说了你们也不知,” 瑶光道:“哥哥莫要磨人,到底为何?” 洪浩道:“头次去他家,我便在厨房水缸,发现水缸里养了好多田螺……想是春海大哥也是听別人讲过这个故事,偷偷养的。” 二女果然没听过,仍是不解,洪浩笑而不答,只道:“刚刚与你们打赌,却忘了约定彩头,真是遗憾。” 二女异口同声:“愿赌服输,你想怎样便怎样。” 嚇得洪浩在前越走越快。 等回到天璇门,不见婴儿,一问才知,是风二娘抱著去附近村子找刚生育不久,奶水充足的妇人蹭奶去了。 洪浩知道这婴儿神奇,天璇门上下肯定会视作掌上明珠,倒不用担心他成长。 洪浩眼下担心的,却是春海的生计。 他找到功成道长,先把事情原委,原原本本给功成道长讲了一回。 功成道长听罢,正色道:“洪兄弟,你和谢小兄弟对我天璇门,恩同再造。你放心,这郭春海既是你嘱託,我天璇门就是再潦倒,也决计不会让他饿著。” 洪浩笑道:“这般吃閒饭,却不是长久之计。” “那洪兄弟意思如何?” 洪浩诚恳道:“这些天叨扰甚多,总是缘分,我也不说客套话了。我想留些银子,一部分给天璇门修缮房屋,添置物件,既然合该中兴,也要有个中兴的样子……另外部分,就是请道长帮忙操办春海大哥亲事花销用度……” “他成家后,道长就留他在天璇门做些清洁打杂的活计,按月给他开工钱,无需太多,保证他二人日常吃饱穿暖即可。” “银子等我走时,就留在我们所住房间,多少都是个心意,道长就不要再做推辞。” 道长看洪浩说得诚恳坚决,也就不再多说,点头应允。 洪浩走到道长身边,附耳说道:“早知不是假药,我该替道长多买些。” 说罢哈哈大笑,直把道长弄得面红耳赤。 瑶光和秋灵看得奇怪,皆好奇洪浩怎生一句话便把道长说得一脸羞耻扭捏的模样。 待洪浩走远,秋灵上前问道:“道长,你们咬耳朵说啥?我看洪大哥神神叨叨的。” 功成道长苦笑道:“不过是抽风罢了。”抱著婴儿在附近村子行走的风二娘,突然一个哆嗦,耳根没由来一阵发烫。 洪浩把一切安排妥帖稳当,浑身轻鬆。 此刻还不过午时,他已经无所事事,只等谢籍那边完成记录,便可以使用龙祖给他的龙鳞,瞬间回到那一方禁制小天地。 洪浩想看看谢籍那小子完成得如何了,便回到小院。 还未走到谢籍房间门前,便听得一阵哭声。 当下放缓了脚步,慢慢靠近,探头一看——却是用忍和谢籍这一老一小正在抱头痛哭。原来用忍老道长来找谢籍,谢籍便给他说了即將离开返回。 “呜呜,日他娘,小兄弟这一走,也不知道我这把老骨头是否还能熬到再见之时。” “呜呜,必定能见,我摸老哥哥后背,比乌龟壳还硬,肯定还能活千年。” “那小兄弟下回来,一定由老哥哥请客,再去吹拉弹唱一番。”前日本是用忍想要请谢籍,却被谢籍抢先付了。 “好好好,既然老哥哥请客,下次定要多叫些瘦马,玩大一些。”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说得乱七八糟,但情感真挚,催人泪下。 洪浩看得心中不忍,正要转身离开,却不料二人已经看见他。 用忍道:“洪兄弟莫走,日他娘,人老多情,让洪兄弟笑话了……” 洪浩正欲说话,老道长却摆手,“不要问,不要说,一切尽在不言中。”说罢竟是一晃不见。 洪浩心中鬱闷,和谢籍千言万语说不够,见到他却连珍重都不说一声便飞了。 谢籍出门解释道:“小师叔,先前老哥哥已经给我说了,他最见不得道別的场景……见你回来,知道马上就要离开了……让我们自行离去,不要再管那些虚礼。” 洪浩点头,他也知这用忍老道人,虽是一把年纪,却是个性情中人,率真自然,此举倒是合他性子。 既然如此,洪浩也就客隨主便,在他们几人所住的每间房留下一万两银子,便准备离开。 当下几人聚齐,洪浩便拿出龙鳞,用力插进地面。 一道时空裂缝隨即出现,洪浩领头,几人鱼贯而入。 下一刻,几人便出现在了禁止小天地。 一个巨大龙头缓缓冒出水面,正是龙祖,望著几人,开口道:“终於等到你。” 第171章 塑形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171章 塑形 洪浩抑制激动,朗声道:“稟告龙祖,我已经寻得『如太岁』,还请龙祖儘快救我大师兄。” 说罢从怀中掏出一颗颗亮晶晶的桂胶,展示给龙祖看。他和老桂交易时,也不知多少量才够,秉持可多不可少的想法,故而换了许多。 龙祖缓缓道:“我原本想著,你总要个一年半载,却不料如此之快,你的气运……实在是……” 又望著洪浩手中桂胶,“一颗足矣,要不了这许多……不过精益求精,多些也好。” 洪浩听得一头雾水,为何一颗足矣,又越多越好? 便恭敬道:“还请龙祖明示,到底何意?” 龙祖解释道:“你手中桂胶,捏爆之后,会迅速膨胀,膨胀之后的材料,一颗便足以重塑我孙儿肉身。” “不过据我经验,这膨胀之后,却是长长方方的一块平整材料,若要完美,还需塑形。” 洪浩目瞪口呆,还有这般讲究,龙祖之前却不早说。 龙祖似乎看出洪浩心中惊疑,继续道:“这些只是锦上添花的事情,重要的还是桂胶材料难寻。你若不嫌弃,不做塑形,现在便可復活我孙儿。” 谢籍在一旁听得明白,忙道:“小师叔,这可不行,这般復活的大师伯,岂不是一块方形木料一般。” 龙祖点头,“正是如此。”说罢似乎想起某一段尘封多年的往事,回忆道:“许久以前,龙族还昌盛之时,我依稀记得,有一条龙便是如此復活……他名字怪异,故而现在还记得,是叫做海棉宝宝。” 洪浩不关心那海棉宝宝,只关心自己大师兄。听龙祖如此说来,那肯定是要好好塑形一番。 当下向龙祖恭敬问道:“这塑形可有讲究?” 龙祖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讚赏:“你问得好。塑形之术,首先需要对要復活之人的身形容貌有著深刻的记忆与理解。每一个细节,每一处线条,都最好精准无误。其次,手法要轻柔而坚定,不可急躁,也不可犹豫。最后,这是个水磨细活,还需有足够的耐心。” 洪浩又是一呆,转头望向谢籍:“大师伯的容貌,你可记得清楚?待会画一张出来,呃……不要穿衣服的,反正你擅长此道。” 谢籍挠挠头,“大师伯身高容貌,我都记得,画来肯定不差,只是……那日大师伯在此跳水激活血脉之时,双手紧捂命根……一点没瞧见。” 洪浩再一呆,望向龙祖:“我大师兄不是存留一对龙睪么?那处难道也还需重塑?” 龙祖嘆一口气,“看你也不是痴傻之辈,怎生说出这般幼稚胡话?那蛋是蛋,茎是茎,岂可混为一谈?除了蛋蛋,其他地方总是越细越好。” 说完又觉此话不妥,补充道:“是细致,精细之细,不是细小,粗细之细,你莫误了我孙儿。” 洪浩点头应承,又对谢籍道:“那你把大师伯那话儿画得大些。”他是想著大师兄,还担负龙祖要他把龙族血脉,多多开枝散叶的殷切希望,任重道远。 毕竟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 谢藉点头称是,他琴棋书画俱是精通,画光衣小人儿更是不在话下,没多久便画了出来,递给洪浩。 洪浩一见,也是折服,连连夸讚。果然是画得惟妙惟肖,栩栩如生。谢藉不但画了大师兄正面,还画了背面,左右两个侧面也都一併画出。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瑶光和秋灵二人,虽然站得稍微靠后,但这几人对话却都听得清清楚楚。虽然知道是牵涉大师兄復活的正经事,但毕竟女子,听了总也有些羞涩。 不过羞涩归羞涩,见洪浩大呼小叫,也是止不住好奇想看谢藉究竟画得如何。各自飞快瞟了一眼,又收回眼光,更加脸红。 不过眼下,虽然已经画出了大师兄模样,但画毕竟是平面,塑型却要犹如雕塑雕刻一般,与画画又有不同。 洪浩却有些犯难,这也是个细活,他却做不来。要想做的好,恐怕还是需要专门做雕塑的泥瓦匠人。 龙祖又道:“你们反正桂胶有多,可以先试试。其实只要有了大体人形,把我孙儿那蛋蛋往上一装,血脉精气流转起来,最终它自己也会慢慢调整,总是我孙儿模样,不过需要些时日罢了。” “那不知要多久?” 龙祖想想:“看塑形的精细程度,百年千年都难讲。” 洪浩倒吸一口凉气,这起步一百年,怕不是黄花菜都凉了。他自己本有些粗枝大叶,不甚计较,但这事关大师兄,反而比自己之事更为上心。听龙祖这般说来,那还是一开始就圆满完美的好。 谢籍赶紧道:“小师叔,反正材料有多,还是先捏爆一颗看看再做计较。” 洪浩一听有道理,立刻便拿出一颗桂胶,用力捏爆。 那桂胶的碎片在洪浩手中迅速膨胀,仿佛被注入了生命一般,开始自行生长。洪浩只觉得手中之物越来越沉,越来越大,还有些烫手,他急忙將其置於地上,任其自由发挥。 隨著时间的流逝,那膨胀的桂胶逐渐稳定下来,形成了一块肉色、质地柔软且富有弹性的长方物件。它在地面上微微颤动,仿佛拥有了自己的呼吸和脉搏。 龙祖见状,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的光芒,点头道:“不错,这桂胶的质地和特性,比我之前见过的都更为甲等。现在,你可以开始尝试塑形。” 洪浩小心翼翼地触摸著这块新生的物件,感受著它的温度和质地。发现这和他之前见过的任何物件都不相同。 触摸之时,手感颇佳,绵软而富於弹性,若用力按压,便会向內凹陷,收回发力,便又恢復如初。 谢藉也赶紧上前触摸试探,觉著不错,赶紧叫师父和秋灵师叔都来试试,几人试过,都是嘖嘖称奇。 洪浩却有些愁眉苦脸,这弹性摸著舒服,但对於塑形却是个弊端,反不如湖底淤泥来得方便好弄。 不过眼下反正都是尝试,便硬著头皮,拿出水月,先大致削出了一个人形,退两步一看,本应对称的大小一致都未能达到,惨不忍睹,自己都嫌弃得不行。 连粗略外形都做不明白,还遑论那些精致细节,洪浩一时抓耳挠腮,显出了一些焦躁形状。 关键时候,还得是谢籍这小子。 谢籍见洪浩苦恼,便上前轻声道:“小师叔,不必忧虑,我倒有个主意。” 洪浩抬头望向他,眼中闪过欣喜:“快说来听听。”论聪明机敏,他知自己与这小子原是天壤之別。 谢籍便摇头晃脑,娓娓道来:“我们何不找个手艺精湛的匠人,按照我画的大师伯的模样,先做个泥塑出来。然后,我们再根据这泥塑製作一个模具,最后將桂胶捏爆放入模具中,待其凝固后,便可得到一个完美的大师伯肉身。” 洪浩听后,眼睛一亮,觉得这个主意甚是可行,便对龙祖道:“龙祖,您看这样可行吗?” 龙祖微微頷首:“此法甚妙,既能保证塑形的精准,又能节省时间。不过,这匠人的手艺必须十分高超,才能做到栩栩如生。” 谢籍拍著胸脯道:“这却简单,我之前就有认识的一个巧匠,在我所居的项阳城,极为有名。可以说项阳城所有寺庙道观的泥塑,都出自他手。” 说罢望著龙祖,迟疑道:“龙祖若能送我回去,我三五日便能带大师伯的模具回来。” 龙祖点头道:“你等这般用心,虽说是有师门情缘牵扯,但他毕竟也是我孙儿,我岂能不盼著他好。” 说罢,仍是从身上扯下一片龙鳞,交给谢籍,发动功法,创出一个裂缝。 等几人正要进入,龙祖却道:“此行无甚危险,洪娃儿留下来陪我说说话吧,你们几人快去快回。” 二女有些不情愿,瑶光道:“龙祖前辈,我离开哥哥便会倒霉……不如留在此地陪著哥哥。” 龙祖缓缓说道:“休要誆我,除了三五年一次大劫,平日都是无伤大雅的小小倒霉而已,並无凶险……你大劫刚过,下次总在三五年之后。” 几人听得大惊,原来那想要瑶光棍子的老嫗,竟是瑶光的大劫!不过倒也应了瑶光爹爹的话,只要在洪浩身边,总能躲过,逢凶化吉。 瑶光听得哑口无言,无言以对,只得噘噘嘴,被谢籍拉一下,才慢慢向裂缝走去。 秋灵更无理由,只得心不甘情不愿跟在二人身后。 三人跨过裂缝,果然一下就到达项阳城,谢籍熟门熟路,直接便向他熟识的巧匠家中而去。 路上谢籍道:“师父,你看不出来么,龙祖单单留下小师叔,肯定是有一些话要单独对他讲,不想让我们听到。” 瑶光这才恍然大悟。 这边,龙祖眼见三人消失,才对洪浩道:“小娃儿,你可知,你与天底下所有的修士都不同?” 洪浩迟疑道:“知道一些,我没有像別人那般经过炼气,筑基,我师父遇见我时,便已经是金丹了。后面师父虽也教我打坐採气,但根本不能化为灵元。” 龙祖微微点头:“那是因为你体內已有朱雀给你灌注的灵元,你自己采的气,进入丹田便会被朱雀灵元吞噬。” 洪浩道:“我后来也发现了这个道理,我升境跟修炼没有关係,总是一时感念之间……” “那是因为你体內元神,所含的朱雀之力,便是修到飞升境,也绰绰有余,无须再靠外部支持。” 洪浩有些似懂非懂。 龙祖进一步解释:“好比对战之时,別人是有多大力使多大力,你是有十分力气,但现在只用了一分力气,你不是没有,而是不知如何使用。” 这般说来,洪浩就听得清楚明白,只是不知龙祖为何与他讲这些。 龙祖望著洪浩,看出了洪浩的疑惑,缓缓道:“洪娃儿,你所携带的朱雀之力,非凡人所能承受运用。这股力量之所以能与你相融,与你特殊的体质息息相关。” 洪浩心中一凛,他对自己的身世一直心存疑惑,却从未深究。 他自幼被遗弃,对所谓的父母並无情感,甚至有些怨恨。龙祖的话,似乎触及了他內心深处的某些东西。 若是之前,他或者还是会十分排斥,恐会拒绝听龙祖继续讲下去。 但经歷了中秋之前那个夜晚,母子连心对他情感的衝击之后,心態却微微发生了变化。 龙祖继续道:“你的体质,乃是传说中的『赤炎』,这种血脉极为罕见,千年难遇一人。” 洪浩心中一震,他从未想过自己会有什么特殊血脉,更没想到这与他的身世有关。 他不禁问道:“龙祖,您是如何知道我有这『赤炎血脉』?” 龙祖微微嘆息,“我活了自己都已经记不清的悠长岁月,见过的奇人异士无数,对於各种血脉自然有所了解。你的体质能够承受朱雀之力並不稀奇,但是能够转化运用的,只你一人。” 洪浩沉默了,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个突如其来的真相。 长久的寂静,这方禁制小天地里,落针可闻。 又过了很久,龙祖开口道:“小娃儿,我有一个小问题,至今没有答案,你能不能帮我解答一下?” 洪浩恭敬道:“龙祖都不能寻到答案,我区区一个晚辈岂能解答。” 龙祖摇头,“这位问题到不复杂……那是很久以前,有多久,我现在都记不清了……反正那时候我还很年轻,背著我的一条小龙嬉戏玩耍时,突然遇到了一个极强的斩龙人……我有一战之力,但背上的小龙却受不住斩龙人那磅礴的剑气……我虽死命相护,最后逃脱,却发现我的小龙……已经被剑气震死在我背上……” “这么多年过去了,我还是会忍不住回想当时那个情景。你说,如果我放下小龙,和斩龙人奋力一战,结果会不会要好一些?” 洪浩回道:“若是放下小龙,前辈可以心无旁騖,放手一搏,或者……结果不同。当然这只是我的猜想。” 龙祖点头,“然也,放下小龙,是否就能保它不死,这个我也不能知晓……正因为如此,所以困扰至今……不知道到底怎样做才是对的。” 洪浩心中也是黯然,这结果如何,永远只能是个不解之谜。 龙祖亦是沉默良久。 终於,又开口悠悠说道:“小娃儿,你说,我当时要是放下我的小龙,是不是就是狠心?不爱它?” 洪浩想也不想便答道:“自然不是,相反,是龙祖前辈极爱……” 说到此处,洪浩猛然顿住,望向龙祖。 “龙祖,你是不是在说我……父母?” 第172章 復活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172章 復活 龙祖的目光穿透了岁月,仿佛回到了那个遥远的时代,缓缓道:“小娃儿,我並不是在说你的父母,但世间之事,往往复杂难解。爱与不爱,並非总是表面所见那般简单。” 洪浩的心猛地一颤,他从未想过,自己的父母或许也有他们的苦衷。 他一直坚信,无论在什么情况之下,父母都不应该拋弃自己的孩子。但龙祖的话,却让他的心防出现了一丝裂缝。 龙祖继续道:“有时候,放下並不代表放弃,而是为了更好的保护。你的父母將你遗弃,或许有他们不得已的缘由,或许他们认为那样做,才是对你的保护。” 洪浩的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颤抖道:“我……我从未想过这些。” 龙祖嘆了口气,道:“我知道这很难接受,但真相往往比我们想像的要复杂。你的『赤炎血脉』,与你的母亲有关,或许他们为了保护你,不得不做出那样的决定。” “不过这只是我的猜测,並不就是真相。我的意思,想必你已清楚明白。” 洪浩沉默了,他的心中充满了矛盾和挣扎。他一直拒绝去想父母的事情,但现在,他却不得不重新审视自己的过去。 龙祖没有再说什么,知道此刻洪浩需要时间,需要安静,去消化这些,让他內心兵荒马乱的信息。 而在另一边,谢籍带著瑶光和秋灵找到了那位巧匠。 “鲁八两,今日的半斤喝了没?”谢籍本就是交游广阔,这项阳城的三教九流,不识谢大公子的,原是没有几个。 看起来这绰號鲁八两的巧匠,是谢籍的酒友。 鲁八两本在低头做活计,听见叫唤,抬头望见谢籍,以红红的鼻头为中心,立刻便笑出一朵花。 “哎呀呀,谢公子,听闻你出门远游去了,现在是回来了?” 谢籍含笑点头,却也不过多寒暄,从怀中拿出自己画的大师伯图画,一抖展开。 “按此做个真人大小的泥塑,再做个模具,需要几天。” 鲁八两凑上前来,仔仔细细观看,“咦,没穿衣服……咦,锤儿哟,哪有这么大!谢公子你乱球画哟……” 谢籍使银子的本事,比他小师叔可熟稔得多,此刻掏出一大锭银子在手中不停掂量。这银子能解决凡尘中九成九的问题,剩下那一点无解,恐是银子不够。 “能不能做?能做给你十两。” 鲁八两两眼放光,说话简短了许多,“能做。” “几日能好?” “五日。” “好,那就五日。不过你每提前一日,就给你加五两。” 鲁八两立刻开始动作。 三日后,一个栩栩如生的大师伯泥塑出现在他们面前。谢籍看著这泥塑,的確是栩栩如生,找不出一点瑕疵,除了那话儿稍显突兀。 他知道,只要將桂胶倒入以这个泥塑所做的模具中,就能得到一个与泥塑一模一样的完美肉身。 三人带著泥塑和模具,又按照泥塑身形买了几套衣裳,回到禁制小天地,洪浩和龙祖见到泥塑,都是惊喜不已。 一切准备妥当,洪浩便捏爆一颗桂胶,快速放入模具之中,紧紧合上。这般塑形还有个好处,材料一点也不浪费。 等到时间差不多了,打开模具,一个桂胶製成的龙得水展现眾人面前,那话儿格外醒目,羞得瑶光秋灵又转过了身去。 谢籍看得分明,玩心大发,竟是上去拨弄两下,这材质都已领略过,弹性十足,却不怕如泥塑那般不能受力。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好用,????????????.??????等你读 】 洪浩敲一个爆栗,“臭小子,不可对你大师伯不敬。” 谢籍摩挲头顶,笑嘻嘻道:“小师叔,这塑像此刻还不是我大师伯。”说罢一指根部两个凹槽,“总要龙祖装上蛋蛋才是。” 洪浩望向龙祖,亦是一脸激动期盼。 龙祖点点头,开始施展法力,龙得水那一对大如斗碗的龙睪便浮出水面,依然是鲜活如初。 龙力引导下,龙得水的龙睪逐渐缩小,化作常人大小的两颗肉球,散发淡淡金光,犹如两颗宝珠般夺目。它们在龙祖的法力作用下,缓缓地飘向塑像的两个凹槽。 隨著龙祖的龙力不断凝聚,那两颗肉球终於轻盈地落在了塑像的凹槽之中。瞬间,塑像的表面泛起了一层淡淡的金色光芒,仿佛有一股生命力在其中流动。 洪浩看得分明,从大师兄塑像蛋蛋处,迸发出千万缕金色细线,只一瞬便布满全身。 这一刻,龙得水所有的记忆,修为,功法,所有的一切都被激活……与这桂胶塑像融为一体。 塑像的双眸突然睁开,射出两道精光,如同穿透了时空的束缚,再次回到了这个世间。 龙得水环顾四周,眼神有些迷乱,他的记忆,还停留在先前那一场战斗之中。 “那一群狗日的是不是已经被我打死了?”龙得水兴奋道,他化龙后,那种力量带给他睥睨天下的气势和感受,实在是大美至妙。 隨即低头一看,自己亦是被自己嚇了一跳,赶紧捂住,“羞死个先人咯,打得衣服裤子都没了,哈哈哈。” 心中却有些纳闷,“怎生有些捂不住?化龙还有这般变化?” 龙祖沉声道:“你倒是当真有些羞我。叫你不要化龙不要化龙,全当耳旁风。” 龙得水这才慢慢清醒过来,望见龙祖,噗通下跪,“当时情况紧急,我著急救我小师弟,一时间……嘿嘿,一时间便忘了。” 龙祖道:“起身说话,莫弄脏了。” 洪浩心中大为感动,哽咽道:“大师兄,你,你总算活过来了。我总算敢再见师父她老人家了。” 谢籍却机灵,跑两步,把早已准备好的衣物双手递给龙得水,“大师伯,穿上说话,不然我师父他们……不好相见。”龙得水赶紧接过,胡乱套在身上。暗忖若被看见驴货玩意,著实不好相见。却不知早已被看个明明白白。 见他穿好衣服,谢籍这才叫师傅和秋灵师叔转身相见,二女先前虽已听到声音,但见到生龙活虎的龙得水,也是开心不已。 洪浩赶紧道:“大师兄,以后不管什么危险,你都千万,千万不要化龙相救。我还未来得及告诉师兄,我家朱雀,在我危急之时,必会赶来相救。”他此刻却还不知,他那好大儿已然真的化形好大儿了。 龙祖亦道:“正是如此,你切莫以为,这世间再无斩龙人,你便可以横行无忌,肆意妄为。须知天道好轮迴,你若逞强,必生克制。” 龙得水恭敬回道:“老祖宗,我理会得了,决计再也不敢。” 龙祖微微頷首:“说来你眼下本事,只要不狂妄自大,按著路子循序渐进,也足以应付得来。” 说罢,目光一扫眾人,“既然我孙儿已经活转过来,若无事,你们便该干嘛就干嘛去吧。老龙我也没钱给你们摆上一桌,庆祝一番。” 瑶光想起龙祖先前大劫之言,此刻忍不住问道:“龙祖前辈,我爹爹传给我的灵犀棍,究竟是不是天上之物?”她先前不愿,除了是个念想,还有只是老嫗一面之词,不知真假的意思。想著果真是人家的,若再遇索要,给了便是,却不想哥哥再陷陷阱。 龙祖回道:“你管他是不是,你从你爹爹手中接来的。” 瑶光点头,似有所悟。 说罢再道:“今日孙儿重生,老龙我实在是高兴,也愿意多说两句……你们还有何不明之事,都只管问来。” 嘴上说你们,龙祖巨大龙头却只望著洪浩一人。 洪浩左顾右盼,眼见大家沉默不言,显然已无问题,便道:“龙祖前辈,我等暂时未有不解,不如就先行告辞了。” 那日二人对话之后,龙祖想著洪浩消化一阵,总还会再问身世,却不料洪浩接下来几日,直到谢籍三人回来,再无提及。 这般不好奇,倒是把龙祖整得不会了。 他想说的,洪浩不问,碍於矜持,又不好主动明言。眼见洪浩等就要离开,他反而有些著急忙慌了。 这番倒也不是龙祖天性嘴碎藏不住话,而是起了念头,洪浩却没按他预想那般配合相问……箇中滋味,实难言表。 其实说到底不过是一个想当然。饶是龙祖已经活了千年万年千万年,依然没能勘破这个想当然。 这便如凡尘世间许多男女情侣夫妻,女子想要怎样,却不明说,只在那假装生气,做作一番,但男子若不配合,或者没按她脑中所想般配合,那便就要真的生气了。你若问她为何不明言,她却说若有灵犀自然懂。 不过龙祖毕竟是龙祖,自然不会如小女子一般莫名生气。 须知薑是老的辣,龙是老的滑。 眼见洪浩死活不问,他也不再多言,发动龙力,扯开一道空间裂缝,“尔等都走吧,好孙儿,记得下次莫要再只剩一对蛋蛋回来。” 待洪浩跨进裂缝那一瞬间,一个声音清清楚楚传到他耳边,“你娘姓祝。” 短短四个字,难受的便是洪浩了——不管他想不想知道,现在都知道了。知道了便是知道了,想假装不知道也是无用。 果然是老的滑,老奸巨猾! 几人出了裂缝,便又回到大师兄龙得水先前发现的那个山洞,说来也不过一月不到,却恍若隔世。 不过这次从缝隙走出来,再无意外惊喜。想来见识了朱雀神威,楼家云家,也懂得了,就算你有通天之能,还有昊字辈的人物存在。 洪浩无疑就是此辈中人的杰出代表。 谢藉这一路,早把大师伯凌空爆炸后的事情,原原本本给龙得水讲了一回。 龙得水道:“如此说来,我却要赶紧回去探望师父,她老人家……还不知道我活过来了吧?” 洪浩点头道:“我先前只是给师父传话,说了有法子救活大师兄,但大师兄你现在刚刚重生,还没来得及告诉师父。我正欲找谢藉这小子弄张传音符,把这天大好消息告诉她。” 龙得水却连连道:“不消,不消,也不差这两日,我想著若能突然出现在她老人家面前……嘿嘿,定能给她老人家一个大大的惊喜。” 洪浩笑道:“那也由得师兄你自己做主,只不过,你出来闯荡多年,声音容貌总有些变化……不知道师父她老人家还认不认得出来。” 龙得水道:“师父认不得我,我却认得师父,她老人家一身……一身豪气,盖世英雌,不二门的开山鼻祖,便是隔著老远,也能感受光芒耀眼。定能带著我们光大门庭,扬名立万。” 大师兄这般说话,倒教洪浩放下心来,这龙睪果然是原汁原味,保留了龙得水之前全部消息,连吹牛也无变化。 不过洪浩又道:“大师兄,那日小鸡仔赶到之时,你已经……碎了,它没见著你。不认识你模样,你要注意一些。” 龙得水不以为意:“说来我是它大师伯,它还能怎地?” 此刻谢籍插话道:“大师伯小师叔,龙祖说没钱请我们吃饭,我们总不能就不吃饭。这大师伯重生,怎么也要找个酒楼,摆上一桌,庆祝一番才是。” 洪浩点头,“我也正有此意,好歹是重新做人,值得庆贺。” 好在下了山,远远便望见一处城镇模样的地方,眾人自然就往此而去。 等进到城里,的確是车水马龙,热闹非凡。 几人也不迟疑,只往那热闹繁华地方去,不久便望见一座酒楼,豪华气派,门楣一块牌匾,看得分明,叫作“会仙楼”。 几人正欲进去,却不料立在门口小二立刻迎上来,满脸堆笑道:“几位客官,实在不巧,今日酒楼已经被韩公子包了,还请改日再来。” 这等事情本也正常,既然是人家先行定了,换一家便是,反正有银子何处不能点上一桌。 洪浩点头示意,表示知晓,正要离开,却听得酒楼里传来一声:“是洪浩洪公子么?” 洪浩惊奇回头,见酒楼里一女子走向门口,模样有些熟悉,但却想不起来。女子瞧见洪浩正脸,惊喜道:“果然是洪公子,小女子路竹,拜见洪公子。” 洪浩这才猛然想起,此女子是他在苍南郡之时,出手教训过的蜀山派弟子,若不是他给她师父求情,已被逐出师门。 当下惊讶道:“路竹姑娘,此地离蜀山甚远,你怎会在此?”他依稀记得,这女子被她师父重新接纳后,曾经发誓永不下山。 路竹笑道:“自然是跟隨师父来的,她老人家就在里面。” 洪浩暗暗好奇:“这蜀山派素来不管閒事,极少下山走动,今日却怎生来此?” 第173章 拍卖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173章 拍卖 洪浩虽然好奇,但也不愿多管閒事。他蜀山派下山总有他下山的理由,反正与自己无涉便罢了。 当下拱手道:“路竹姑娘,既然是隨师父下山,想必有事要办,我等就不打扰了,有机会再去蜀山拜访。” “呵呵,洪公子这般著急忙慌离开,是还在记恨当年老身那一袖大蛇么?”一个苍老却爽朗的声音传来,隨即几人便望见一老婆婆从酒楼中走出,正是路竹的师父青萱。 洪浩慌忙作揖:“老前辈什么话,本欲拜见,但恐打扰而已。” 这青萱虽是一把年纪,却是性情中人,才有了当年还未搞清楚青红皂白就与洪浩打了一场的事情。不过洪浩也因此和蜀山派结了一段善缘。老婆婆对洪浩印象极佳。 她哈哈一笑:“什么打扰不打扰,当日便叫你有空来蜀山喝杯清茶,结果我门前花儿开了又谢,谢了又开,总也等不来。” 说罢一望眾人,点头赞道:“洪公子的朋友,果然都是青年才俊之辈,老话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確实不错。” 洪浩便把几人介绍了一番,几人也赶紧给老婆婆施礼道安。 青萱婆婆道:“干嘛站著说话,走,进去坐,你等本是要来此用饭吧,正好,不吃白不吃。” 小二见是韩公子的贵客邀请洪浩等人,自然不再阻拦,笑容可掬,做个殷勤相请手势,洪浩几人便隨著青萱婆婆入內。 进到里间,却发现男男女女各色人等却是不少,但各自落座,从穿著装束一眼便能分辨是来自不同宗门。多的三五人,少的只一人,但不拘人多人少,总是一个宗门一桌。 蜀山派这桌,本来只有青萱和路竹,现在加上洪浩几人,倒是坐得满满当当。只不过他们几人不是蜀山派装束,显得有些突兀。 洪浩好奇道:“青萱前辈,先前我听店小二说此间被韩公子包了,却不知这韩公子是何人?是他请前辈来此?” 青萱点头道:“他只是代表而已,实则是『晶品阁』相邀。” “晶品阁?”洪浩一脸疑惑,闻所未闻。 青萱婆婆解释道:“晶品阁是修真界中极为有名的拍卖行,它不同於一般的拍卖场所,专门拍卖各种珍稀的修真资源和法宝。通常只会邀请大宗门参加……一般散修或者小宗门,自然是不知道。” 大师兄听来,痛心疾首,看来振兴光大不二门还任重道远。不过这晶品阁也是孤陋寡闻,居然连大名鼎鼎的不二门都不知道,实在是有眼无珠。 洪浩一听邀请的全是大宗门,立刻警觉,四处张望一番,不过倒是没有瞧见通天山庄和云隱宗的人。心中暗暗奇怪,难道他们也不在邀请之列? 他却不知这种拍卖,也不是所有大宗门每次都收到邀请,那晶品阁总是精准相邀,把要拍卖的物件,只邀请给最感兴趣和最有机会成交的宗门。 不过通天山庄和云隱宗这段时间被洪浩和大娘收拾得焦头烂额,也没有太大兴趣参加这种拍卖。他们另有渠道,真正顶级的好东西,暗中便完成交易,根本不会出现在现场。 青萱婆婆继续解释道:“这等拍卖邀请,各家也可以现场拿出一些物件交与拍卖,或者以物易物,晶品阁抽取佣金,大家互通有无,故而还是极受欢迎。” 洪浩点头应承,基本明白了这晶品阁的拍卖是怎么回事。 想了想又问道:“前辈,那你是为何而来?” 青萱嘿嘿一笑道:“洪公子,你可知蜀山派只是通常说法,我派全名却是蜀山仙剑派。那你说我老婆子为何而来?” 洪浩点头应承,这般说来,恐怕是这次拍卖的物件当中,有蜀山派感兴趣的名剑才会派青萱前来。 不过知道了也就知道了,他几人只是找地方吃饭,对这拍卖也无多大兴趣。青萱婆婆热情相邀,既然能蹭饭,那就全当看个热闹。 路竹却好奇问道:“洪公子,为何不见你姑姑和你娘子?”她与洪浩相遇时,正是苏巧暮云和他三人游歷,暮云绝世容顏,又冒充他娘子,假意哭闹一番,才弄得青萱婆婆下不来台。此刻路竹提起,倒也不是故意为之,总是寒暄客套,礼貌一句的意思。 洪浩却有些尷尬,只得如实道来:“暮云並非……並非我娘子。”这才原原本本把当日之事重新说了一回。 青萱婆婆微微頷首,对路竹道:“这般说来,洪公子当日却是救了你那表哥一家老小,若他不管,任由暮云跟你表哥回家,那倒霉的就不是你表哥一人了。”当下对洪浩的侠义心肠,又多出几分好感。 路竹咬牙恨道:“我爹娘知道后也极为愤恨,与他家已经断了往来。” 洪浩赶紧道:“都是过去之事,还提它做甚?”说罢岔开话题,“前辈,今日所拍之剑有何特別?竟然能让蜀山派郑重其事?” 青萱婆婆的眼中闪过一丝追忆的光芒,她缓缓地讲述了这把剑的来歷。 “这把剑,名为『执子』,乃是蜀山派数千年之前,第七代掌门银烛的佩剑。” 她的声音低沉,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仿佛在触摸一段尘封的歷史。“银烛掌门,以剑法高超,剑意深邃著称,他的剑,不仅仅是一件兵器,更是他一生的伴侣,是他剑道修行的见证。” 洪浩听得入神,他能感受到青萱婆婆话语中对那位掌门的敬仰与怀念。 “然而,我派资料记载,银烛掌门有一次外出之后,再也没有回来。”青萱婆婆嘆了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哀伤,“银烛掌门到底是顿悟飞升了,还是遭遇不测身死道消……至今也没得答案,只是从那之后,执子再也未出现过。” 洪浩心中一动,他能想像到那位掌门的风采,也能体会到蜀山派对这把剑的重视。且不论这把名为执子的名剑有无其他特別之处,单凭它是前代掌门用剑这一层关係,只说纪念意义,也足以让蜀山派慎重对待。 “晶品阁不知从何处得来了『执子』,按规矩,我们也不能追问。”青萱婆婆的语气中带著一丝不满,“他们知道这把剑对蜀山派的意义,所以特意发来邀请,让我们有机会將这把剑重新迎回蜀山。” 洪浩立刻起了热心肠,对青萱道:“老前辈,我这里还有些银子,若是需要,儘管拿去。” 他这话却把青萱婆婆逗得哈哈大笑:“洪公子,这等拍卖,却不用金银计价,此间拍卖的,隨便一个小玩意,折合银子都是嚇人的数目……不过你一片好心,老婆子我领情得很。” 洪浩有些赧然,出来行走这么久,还是有好多关於修真界的事情全无知晓。 其实这也怪不得他。一来他一路心想事成,原是自给自足,但凡有什么需要,总有机缘造化追著满足,无须去寻找交易场所。二来像这种拍卖,本就是面对实力雄厚,底蕴绵长的名门大族,不足为外人道也。 当下便不耻下问:“前辈,那这般交易,却是用什么计价?” “我等修真之辈,最重要的,当然还是灵石。此间交易,都是以灵石作为基本计价。” “不过灵石又分有低等,普通,上等,精品,极品五种等级,计价一般採用上等作为约定俗成。” 洪浩点头,心中暗忖:“那我餚山的灵脉,隨便挖一点敲碎……可惜没有带一些在身边,不然倒是可以帮帮前辈。” 大家说话间,却见一人走到酒楼大厅中央,拍拍手道:“诸位,烦请静一下,容我一言。” 婆婆小声对洪浩说道:“这便是韩公子,晶品阁的少东家。” 韩公子,以英俊外表和卓越经营才干闻名。总是温文尔雅,待人和善,嘴角的笑意从来不会消失,深諳和气生財的道理。但眼光锐利,能说会道,总能精准评估拍卖品价值,绝无在他手中捡漏的可能。 眾人闻言都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齐刷刷全部投向他。 “晶品阁的规矩,大家都清楚知晓,我也不再多言。” “今日所拍『执子』,乃是我极仰慕敬重的蜀山派第七代掌门银烛老前辈的唯一用剑。故而包下这会仙楼,一改往日拍卖情形,只因我有个不情之请,想请诸位与我一起缅怀一下银烛老前辈。” 说罢举起手中酒杯,“斗胆请在场诸位英雄豪杰,与我一起满饮此杯。”自己便率先一口喝光。 韩公子的声音在酒楼內迴荡,他的话语中充满了对银烛掌门的敬仰,每一个字都透露出对那位传奇人物的怀念。他提到银烛掌门的剑法如何高超,剑意如何深邃,以及银烛掌门对蜀山派乃至整个修真界的贡献。 眾人见他说得慷慨激昂,亦是热血沸腾,纷纷端上酒杯一饮而尽。 “银烛掌门的剑,不仅仅是一件兵器,更是一段传奇,一种剑道精神的见证。”韩公子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他的声音渐渐高亢,“今日在座各位,都是剑修高人,自然比我更懂这把剑……不过诸位要是认为在下的肤浅理解还是有一点点道理,那我们再饮一杯。” 气氛逐渐热烈,此话显然引起了不少人共鸣,抬手又是一杯。 韩公子继续说道:“『执子』剑的价值,不仅仅在於它的锋利和珍稀,更在於它所承载的歷史和意义。今天,我们有幸能够见证这把剑的再次出世!它原本虽是蜀山的,但它承载的剑道却是全体剑修的追求,我们不应墮於门户之见,无论是谁家,都可以接受这一份传承!” 他这一番话语,直接把眾人內心点燃,酒楼中的氛围达到高潮。 青萱婆婆眉头紧锁,她深知韩公子这是在用酒来降低竞拍者的理性,使得他们在酒力的作用下更容易被情绪所驱动,出价更加慷慨。 洪浩静静地观察著这一切,他对韩公子的策略佩服不已。这位晶品阁的少东家,不愧是修真界中的经营奇才,他的每一次举杯,每一句话语,都在无形中推动著拍卖价格的上涨。 “现在,让我们开始这场拍卖。”韩公子的声音再次响起,“『执子』剑的起拍价为一万上等灵石,每一次加价不得少於一千灵石。请各位出价。” 隨著韩公子的话音落下,拍卖正式开始。『执子』剑的价格一路飆升,每一次出价都像是在触动青萱婆婆的神经,她表情复杂,看不出喜怒哀乐,但却一次都未出价。 洪浩看见青萱婆婆这般模样,心中有些不忍,思忖再三,开口道:“前辈,蜀山派若是志在必得,我愿助前辈一臂之力。” 青萱一愣,隨即笑道:“洪公子,诸位,吃饱了没?吃饱了我们就离开此地吧。” 一桌子人听到婆婆这话,俱是一愣,千里迢迢赶来此地,竟是价都不出,直接放弃? 青萱婆婆带著洪浩等人离开了酒楼,她的步伐稳健,透出一股难以言说的坚定。一行人走出了喧囂的酒楼,来到了一条幽静的街道上。 洪浩忍不住问道:“前辈,为何我们不参与竞拍?那『执子』剑不是对蜀山派意义非凡吗?” 青萱婆婆停下脚步,转身面对洪浩,眼神中有著一种看透世情的清灵和深邃。 “洪公子,你有所不知。”青萱婆婆缓缓说道,“蜀山派歷代掌门,从不以剑的名贵来彰显身份实力。我们的剑,是用来修行,用来降妖除魔的,不是用来炫耀的。『执子』剑虽是我派银烛掌门的佩剑,但它的价值,在我们看来,更多的是纪念意义。”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此次前来,现任掌门已经交代过,若是『执子』剑的拍卖价在一千灵石以內,我们可以將其拍下来,带回去做个纪念。但若是超过了这个价格,我们就不必强求。因为按照实际价值,『执子』剑连一百灵石都不值。” 洪浩听得目瞪口呆,他没想到蜀山派竟然有这样豁达的心境。他原本以为,蜀山派会为了这把剑不惜一切代价,却没想到蜀山派更加注重的是剑的精神,而非剑的本身。 “前辈的胸怀,在下佩服。”洪浩拱手道,“蜀山派能有如此见识,难怪能在修真界中享有盛名。” 青萱婆婆笑了笑,摆了摆手:“洪公子过誉了。我派只是依照自己的道行事,没什么特別的。” “不过老婆子亦是佩服那韩公子,当真是把经营玩得得心应手,风生水起。一把不值一百灵石的普通之剑,被他一番吹嘘,赋予一些看不见摸不著的所谓意义,立刻便是一万灵石起步……也不知最后拍到的那家,作何感想。” 眾人听罢,皆是想笑,却又笑不出来。 既然青萱婆婆已经完成了此行目的,蜀山派不喜在尘世浪荡,当下便要返回蜀山。 “洪公子,你等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回蜀山看看?老婆子第二次诚心相邀,欢迎得很。”青萱婆婆打趣道,她对洪浩倒是真心喜欢。 洪浩赶紧道:“眼下还有些事情未完,等我无事了,一定去蜀山叨扰。” “那就一言为定,你莫要让老婆子又等你等到花儿都谢了。” 第174章 回家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174章 回家 洪浩等人作礼送別青萱婆婆和路竹,眼见她们消失后,龙得水道:“小师弟,我愈发想念师父了,再也不想耽搁,现在就想动身了。你要不要与我一起回去看看?” 洪浩踌躇道:“说来我也十分想念师父,但师父让我去蛮荒之地看看,我还未完成……回去恐惹师父责骂。” 其实这只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他实在是不知道带秋灵回去,会是怎样的情形。瑶光倒还好说,爹爹託孤,需要他挡劫,可以说得理直气壮,况且他也一直是当做妹妹看待。 但秋灵这边,骗得了別人骗不了自己,虽然並无逾矩,但自己心虚却是板上钉钉的事实。只能是拖得一天算一天。 好在龙得水也不强求,小师弟既然还有事要办,那就自己一个人回去好了。 洪浩便把水月山庄的位置详细给大师兄说了一遍,生怕他寻不到。 龙得水听得分明,便道:“小师弟,我们虽还未久处,但都是师父她老人家一手带出来的,师门情谊,不必多言……你本事甚大,在外行走,切不可忘记宣扬我们不二门的赫赫威名。” 洪浩含笑点头:“大师兄放心,我绝不会墮了不二门的名声……你二十余年未见师父,此次回去,一定多待些时日,侍奉孝敬她老人家。” 龙得水点头应承,“她若不叫我出来,我便一直待她身边。” 当下也不再虚礼,大手一挥,“你们走吧,我回家啦,哈哈哈。狗日的,终於可以回家了。” 说罢转身,大步流星而去,不让洪浩望见他有热泪滚落。 他此番落泪,倒不全是分別难过,更多是一种功成名就,衣锦还乡的感念激动。在外闯荡多年,一无所成,想回怕回的矛盾心理,始终折磨著这个外表粗獷,內心细腻的大男子。 所幸遇见小师弟,终於得了机缘,撞了造化。如今已不再是黄昏独自愁,离人心上秋,马上就要回去见到那多少个不眠夜晚里,心心念念的师父了。 相比之下,大师兄还是幸运的,虽然廿年有余,但总算守得云开见月明。还有多少如同他一般的游子,在外挣扎煎熬,至死无归。 龙得水按照洪浩指引,不舍昼夜,等到远远瞧见水月山庄,却是中午时分,大娘等人,正一桌吃饭,全然不知他的到来。 那红糖却也如一般小孩,总不肯好好吃饭,胡乱刨两口,便一溜烟跑了。眾人早已见惯不惊,他又不是一般孩童,吃不吃也都由他。 龙得水早早收了功法,只落到洪浩当年进庄之路,步行前往。一来是不在自家门前显摆,二来也是慢慢走路,调整一下激动难平的心情。 走著走著,龙得水突然想到,“我已这么多年未见师父,面容鬚髮和当年师父分別时相差甚远,师父恐不识得……” 隨即便慢了步子,暗忖:“还是须寻个整发肆,梳理一番,也显郑重。” 想到此处,龙得水便转身回走,刚走几步,却又想:“师父老人家,带我行走江湖多年,亲若母子……无论我外形怎么变化,气质神態,师父总是会一眼认出,决计不会出错……也没必要做那些花头。” 其实龙得水是豪放之人,平日並无这般细腻思虑。无非是近乡情怯,相思相见知何日?此时此夜难为情。 此刻虽是正午,但情理却是一般。 却不料他这一番扭捏作態,被一双眼睛暗中看得清清楚楚。 “你个狗日的,在这里鬼鬼祟祟,要干什么?”一个稚嫩声音传来,说话却极溜。 抬头循声望去,一个上身穿著百家衣,下身却光腚的小屁孩,站在道路中间,双手叉腰。 龙得水吃了一惊,小师弟说过这条道路做了禁制,一般人寻不到此处,怎会有小孩在此?看模样就是山村穷苦人家小孩。 当即问道:“狗日的,你是哪家小娃儿?为何会在此地?” 红糖却不吃亏:“日你妈,我先问你狗日的,你再不回话,打死你个卖屁眼的。” 龙得水没料得这屁大小娃儿,说话竟是如此生猛,但这话听起来,莫名熟悉。 猛然醒悟,急忙问道:“小娃儿,公孙大娘……是你何人?洪浩是你何人?” 红糖一愣,这匹夫居然知道奶奶和爹爹姓名? 当下就转了口气:“你是何人?如何知道奶奶和爹爹姓名?我自然不会告诉你他们是我何人?”看来红糖这脑子並不十分灵光。 龙得水忍住笑,正经道:“你是不是小鸡仔?你爹说你是小鸡仔,没想到竟是个小娃儿。” 红糖刚要开骂,却又转回弯来:“我日哟,你是大师伯?这么快就活转来了?你晓得不,我回来说你死球了,奶奶到了晚上就偷偷哭。” 龙得水大为感念,赶紧道:“快带我去找你奶奶。” 红糖便带著龙得水往著水月山庄而去,刚到广场,便大声道:“奶奶,大师伯龙得水回来咯。” 大娘听得分明,脸色立变,丟下手中碗筷,衝出饭厅向广场而去。 龙得水远远地看见一座小山般的身影出现在水月山庄大门,心中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决计错不了了,那是他的师父,是他的恩人,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最敬重的人。他的脚步不由自主地加快,但隨即又放慢了,因为他也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即將到来的重逢。 被红糖那小屁孩一嚇,竟是忘了想该如何开口说第一句话。 小山瞬间便到了他面前,他也来不及再思索,只是噗通一下便跪倒地上,头深深地埋了下去,双手紧紧地抓著地面。 喉头滚动半天,最后竟是只哽咽吐出一个字:“娘——”。 此时此刻,只有这一个字,最能表达他的心情。在他心中,师父本就如亲娘一般。 大娘站在他的面前,她的手颤抖著,似乎想要去扶他,但又停在了半空中。她的眼中闪过一丝泪光,但隨即又被她强忍了回去。 “你个狗日的,还知道回来!”大娘的声音带著一丝颤抖,她的话语中充满了责备,但更多的却是难以言喻的情感。 “给老娘抬起头来!” 龙得水抬起头,看著大娘的脸,他的眼中也泛起了泪光。他想要说些宽慰大娘,但所有的语言在这一刻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大娘仔仔细细把龙得水端详了一阵,从脸上那些细细的沟壑便能看得出来,这个大弟子在外过得远没有好徒儿那般轻鬆快活。 大娘突然挥起了拳头,一拳一拳地砸在龙得水的身上。每一拳都不带功法,但每一拳都是全力,却像是砸在他的心上。龙得水当然没有躲闪,也没有用功法,他只是红了眼眶,咧著嘴笑,结结实实受了大娘的拳头。 “奶奶,才吃了午饭,怎么像是没力?”红糖还不能理解这般复杂的情感,奶奶若要叫他相帮,他一拳便能把大师伯砸得臥床不起。 当然不能砸死,不然奶奶又要半夜偷偷哭咯。 大娘的拳头越来越轻,到最后,她终於忍不住,一把抱住了龙得水,泪水再也不加掩饰地流了下来。 “你个狗日的,我以为你死了,我以为你死球了……”大娘一把鼻涕一把泪,泪水打湿了龙得水的肩膀,鼻涕自然也就顺手揩在了肩头。 等到二人恢復平静,大娘这才拉起龙得水,转身向他介绍在自己身后早已站成一排的眾人。 “这是你师父的妹子苏巧,你叫师叔好了。这是你二师弟大牛,这是你三师妹黄柳,洪浩你已见过,是你四师弟,这是你五师妹轻尘。”眾人也纷纷给龙得水行礼,眼见这么多师弟师妹,高兴的他直咧嘴。 说罢又指著大门內的唐綰,“那便是你洪浩师弟的髮妻唐綰,呃,她有些不一样,不能出庄院。她身边是夭夭,也是好徒儿路上碰到,叫为师带回来的。” 唐綰亦是远远给龙得水做个万福。龙得水赶紧还礼,唐綰特別,他也听洪浩说过,自是知道。 听师父介绍完,龙得水挠挠头,对大娘道:“师父,我听小师弟说,他好像还帮你收了个徒弟,叫木棉。” 大娘一听亦是一愣:“这我却没听好徒儿说过,不过他既然要收,总有他的道理……这般说来,我却是六个弟子了……也不知我那好徒儿是何时收的,该排在轻尘前边还是后边。” 黄柳已然恢復得差不多了,此刻自然跳出来帮轻尘说话,“师父,你管那痴儿何时收的,你现在才知道,那自然是排在轻尘之后。” 大娘点点头:“就依黄丫头之言,那木棉就排老六吧……也不知老六是何境界?” 大娘还不知道,老六木棉,乃是炼气一层的绝顶高人,比普通人要厉害那么一丟丟,不过胆子小而已。 大娘带著龙得水进到水月山庄,龙得水见这山庄规模甚是庞大,兴奋不已。暗忖:“我不二门当真是要发达了。” …… 通天山庄。 楼家现在颇有些难过。 这天底下就没有不透风的墙,楼家云家,折在一个毛头小伙子手上的事情,在修真界已经是各大宗门茶余饭后的谈资了。 两家本就是顶级宗门,平日行事,原是有些跋扈,这番栽了跟头,表面不动声色,暗中拍手叫好的亦不在少数。 本来以为这次出动,能把丟掉的面子使起来。却不料,不但没有拾得起来,反而被不二门踩在脚下反覆摩擦,弄得稀碎。 先是楼听雨和长老们鎩羽而归,再又是楼外楼和楼听风折戟沉沙。 主母云綺,对面这等局面,却是喜忧参半。 喜的是风水轮流转,之前是自己儿子被打重伤昏迷不醒,这次却轮到楼听风了。这庶子就这么躺一辈子,倒也是一件可喜可贺的事情。 忧的是,大娘那把杀猪刀,捅的虽是楼外楼的屁眼,可伤的仍是通天山庄的顏面,实在是头疼的紧。 自己老公诸事不管,一心只想著自己早些上天,云綺想著便有些来气。 没有办法,谁叫自己是这顶级世家里的当家主母呢? 虽然操心劳累,可是呼风唤雨,拿云握雾的感觉却是极好极妙的。 通天山庄的议事大厅內,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云綺端坐在主位上,她的面容冷峻,眼神中透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和疲惫。 长老们分列两旁,一个个面色沉重,不时交换著眼色,却无人先开口。 云綺深吸了一口气,打破了沉默:“诸位长老,如今的局面,你们有何看法?” 沉默一阵,跟隨楼听雨前去截杀洪浩的长老楼上终於开口:“洪浩那廝,身边居然有千年未见的龙族后裔,此人实在非同寻常,不如……不如就此算了。” 云綺猛然望向楼上,“算了?楼上长老的意思,我们通天山庄就把这个哑巴亏吞了?”说罢一望眾人,“好吧,如果大家都是这个意思……既然姓楼的都没意见,我一个姓云的还瞎操心就有些自作多情了。” 这话一出,立刻把一眾长老说得面带尷尬,老脸通红。 “主母说得没错,这次算了,那以后楼家也不要再称通天山庄,叫入地山庄好了……反正脸面都埋地下了。”楼外楼虽然与云綺不对付,但家族荣誉还是极为看重。且自己这次吃了大亏,自然站在云綺一边。 楼听雨补充道:“那龙族后裔虽然厉害,不过已经被斩龙人一剑杀了。” 楼上苦笑一声:“我不过是怕继续吃亏,听雨贤侄也是见著的,龙族后裔虽然身死道消,后又来了一只大鸟,那神通匪夷所思。斩龙人的剑术,不用我多讲吧?连一合之力都无。” 这话一出,又是一阵沉默,毕竟大鸟之威,楼听雨也是亲见。 云綺突然厉声道:“难道,就没有法子了么?罢了,我也懒得管了。” 就在眾人一筹莫展之际,有弟子前来通报。 “主母,外面有一个自称老六的道长求见,还带著一个农妇模样的人。” 通天山庄眼下在座的眾人,都是知道仙人老六的。听到弟子之言,俱是露出欢欣喜悦之色。 这老六,平日是怎么请都请不来的,今日竟然主动上门。 “快快有请上仙!” 第175章 卜卦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175章 卜卦 云綺倏然激动,“诸位,我猜想定是上仙见我等困顿,前来相助。” 眾长老立刻点头表示同意,有长老道:“我通天山庄与上仙的香火之情,已经延绵数千年。此刻上仙前来,定是为我等指点迷津。” 云綺喜道:“想来也是如此,我等赶快去迎接上仙,莫要失了礼数。” 说罢起身,向大门而去,眾长老亦是忙不迭起身跟隨。 却不料刚走两步,那老六已经到了议事厅门口,眾人一见,果然是羽扇纶巾,仙风道骨模样。 眾人立刻就地跪下,磕头不止。说来通天山庄的人物,在外都是別人跪他们的多,自己是极少下跪的。但此番一跪一片,自然熟稔,全无生涩疏离之感,竟是天生就会一般。 老六大喇喇受下的跪拜,也不叫他们起身。淡淡说道:“本来尔等凡间俗事,与我无涉……”话锋一转,“不过我等位列仙班,虽是不食人间烟火,却也还念人间旧情……” 说到此处,又停顿不语,却慢慢踱步到云綺的座位,端起云綺的茶盏。 那茶盏边缘,还留有云綺淡淡一抹红色唇印。老六心中一盪,竟是將茶盏递到自己嘴边,对著那唇印处,一口將茶水饮尽。 不过所有人都跪地俯首,老六这般猥琐行止,无人瞧见。 这才继续说道:“只是这旧情,始终是有个限度……这好比烧火,得了火光的温暖光明,却不知添柴加薪,那这火终究是要熄掉的。”他本就是烧火童子,对烧火的事情倒是烂熟於心。 不过这般说来,通天山庄这一干人等倒是听得明白。 云綺挤出满脸笑容,恭敬道:“上仙教诲,令我等醍醐灌顶,茅塞顿开……只是,只是不知加些什么柴薪,才能让这火烧得更旺?还请上仙明示。” 老六暗忖:“那天女还在外等候,今日却不好行事……罢了,先把人情做了,来日再行找补。” 他便道:“尔等只要懂得这个道理,便是好的……细水长流,不急一时。” 这才扯回正题:“今日来此,只讲一句,那大鸟与你们想要对付之人,羈绊匪浅,瓜葛极深,但凡此人有个风吹草动,必引得大鸟感应,前来相救。” 这话一出,眾人皆是沮丧绝望神色,云綺更是一张俏脸全无血色。 “不过我已为你通天山庄做了一件有损功德得事情,只此一次,你等听好!眼下儘快出手,这次大鸟不会感应,其余莫问。” 说罢,又走到云綺身边,俯下身去,凑到云綺耳边,“夫人便是极好的柴薪……改日添上。” 这话一出,云綺脸色大变,不过她到底是心有城府之人,片刻便恢復如常。眾人低著头,也未瞧见端倪。 老六说罢,立起身子,轻摇羽扇,恢復仙风道骨模样,淡淡道:“都起来吧,今日之事,尔等自行定夺,我去也。” 说罢一下消失不见。 下一刻,他便出现在通天山庄大门。 大门处正有一中年农妇模样等候,见他出来,也不多话,直接驾云飞行。 老六立刻跟隨,陪笑道:“天女大仙,既然都来了山庄,为何不进去亲自说来?” 农妇冷冷道:“和这等人打交道,还是你老六在行,我做不来。”言语间对通天山庄甚是轻慢,颇有些瞧不上的意味。 隨即又道:“一句话的事情,为何在里面待了如此之久?” 老六笑嘻嘻回道:“天女不知,对这等人,总要时不时敲打拿捏一番,才能让他们畏威怀德,知道分寸。”他自然不会说他凭著消息又做一回人情,却要云綺肉偿。 农妇冷哼一声,“你和通天山庄那点事,我自不会告诉老君,不过劝你一句,莫要玩火过头,到头来引火烧身。” 老六哈哈大笑:“天女又不是不知,我老六玩火,向来妙至顛毫,从无差池。” 农妇也不多言,只讲:“今日事,只是你知我知……若天知地知……” 老六赶紧正色道:“大仙放心,决计不会。” 农妇点头,不再理会他,突然加速,一闪不见。 通天山庄眾人重新落座,云綺望见空了的茶盏,瞧出一点端倪,心中一阵噁心,表面却依然不动声色。 此刻望向通天山庄一眾长老,恢復冷艷,“上仙已来明示,诸位,现下如何?” “若无那只大鸟相帮,那洪浩即便是大罗金仙,我等也要让他消失无踪。”楼上说话,立刻硬气起来。全然不知刚刚恭恭敬敬跪拜的,不过是天上一个最低等的烧火僕役。 楼听雨亦是信心满满,“以我与洪浩那廝交手经验来看,他本人並无特別之处,功法修为也不出眾,不过是狗屎运极好而已……这番若上仙所所说属实,我们集中力量,定能一举而破。” 一直未曾开口的楼下长老,此刻却突然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集中力量,一举击破固然是极好……可是,不是我对上仙不敬,只是此事实在事关重大……若上仙的消息有误,一举击破会不会变成被一网打尽?” 此话一出,立刻引得议事堂內一片譁然。隨即便分成两派,僵持不下。 楼下长老的担忧,並非全无道理。若是消息不实,楼家出动所有精英力量,也不过是那大鸟一口火的事情。如此大伤元气,第一世家的名头,恐怕也会被取而代之。 云綺脸色铁青,冷冷道:“决计不会。”她自己心知肚明,这老六既然动了心思打她身子的主意,必然不会拿话誆她,若是楼家死伤一片,他岂有脸面来找她兑现? 楼外楼与云綺位置不远,刚才跪著虽是低头,却也知道老六曾对云綺耳语。 此刻见云綺说得篤定,情知其间必有隱情,便道:“主母,你既然如此篤定,刚刚上仙对你说了什么?不如说出来,也好让大家放心。” 他此时倒也不是为难云綺,他屁眼被捅一刀,自然是主张要报仇的。而是见现在意见难以统一,希望云綺说出老六与她到底有何交易,好让担心的一派放下心来。 云綺怎生说得出口,望一眼眾人,心中悲愤难当。楼家这群老大爷们,平日口气一个比一个大,到了关键时刻,畏畏缩缩,实在是不爽利!自己有替儿子报仇的心思不假,可楼听雨不是你楼家的种吗?不是你楼家的顏面吗? 最终还不是要我这个女子来为你楼家承担所有,付出代价。 当下厉声道:“这天底下哪有什么旧情,上仙说的,自然是他看中的东西,我们要付的代价!是什么你们不必多问,总是我付得起的代价,你们只管放手一搏,余下的,云綺我一力承担!” 眾人见主母动了真怒,又说得如此斩钉截铁,便不再多言,开始討论截杀计划。 …… 洪浩这边,送別了大师兄,几人在街上慢慢行走,並不著急赶路。 毕竟,为了寻找硅胶,马不停蹄一路奔波,劳累许久,还是要缓一缓休憩一下。 停留是为了更好的赶路。 这般漫无目的的閒逛,洪浩终於知道龙祖有多损。 “你娘姓祝。”简简单单四个字,龙祖这句话开始在脑海里反覆出现,不由得他不想。 “姓祝那又怎么样呢?就算当时情形真的如龙祖所说,是有苦衷……那也说明母子缘浅,各自安好便罢……我难不成还去寻她?” “呃……去寻她有何意思,说不得她已经有了新的孩子,一家人过得开开心心的……我若真找到了,那不是大家尷尬?却是我不合时宜。” “罢了罢了,我不恨她便罢了……生我未养我,断指可报。” 他就这般低著头胡思乱想,未曾注意看路,竟是与迎面而来也未看路的一人撞了个满怀。 他抬起头,却发现自己撞上的是一个算命先生。这位先生白髮苍苍,满脸风霜,一袭青布道袍洗得发白,手中拿著一根竹竿,上面掛著一块破旧的布幡,上面写著“铁口直断”四个大字。 眼见撞的是老人,洪浩满是愧疚,还好这算命老先生没有顺势倒地不起,不然今日恐难善了。 “哎呀,年轻人走路也不看著点。”老先生口气不悦。 “实在是对不住老先生,是在下走神了,给先生赔个不是。”说罢深深作揖。 谢籍三人本在后边一路看路边各色摊贩的货品物件,听见响动,便赶紧上来。 那老先生道:“陪个不是有什么用?你是年轻人,我一把老骨头,这两两相撞,却是我吃亏……哎呀呀,现在便觉有些隱隱作痛了。” 看来今日遇到高人,站著便要把银子讹了。 自从经歷了退房租事件,洪浩便深深忌惮凡间寻常老人妇孺,打又不能打,骂又骂不过,还是乖乖掏银子才是正经。 他又做不来像师思思那般杀个乾乾净净。何况,这次他不看路,本就有些理亏。 当下赶紧掏出一锭银子,递给这老先生。“这银子算是赔老先生的诊费和汤药钱,老先生寻个医馆去看看吧。” “年轻人,你这是做什么?我虽是穷酸老叟,却也不是那等见钱眼开之辈。”老先生的声音带著一丝激动,他的眼神坚定,“君子固穷,小人穷斯滥矣。我虽穷,却也懂得这个道理。” 洪浩一愣,他没想到这位看似普通的算命先生竟然有如此风骨。 他收回银子,微微一笑:“老先生误会了,我並无轻视之意,只是担心老先生的身体。” 老先生见他收回了银子,却又有些著急,赶紧道:“你这年轻人,著急忙慌作甚?老夫话未说完……君子不食嗟来之食……你若求我给你算一卦,老夫便勉为其难……为你泄露一丝天机。” 洪浩再次一愣,这算命老先生倒是一个妙人,既想要银子,又不肯污了名节,非要惺惺作態,扭捏一番。实在是有些掩耳盗铃的意思。 他遇到王麻子之时,苏巧曾和他说过算命先生,夸幼骂中嚇老的套路,所以对这些算命之类,总当是江湖中人混口饭吃的生计,並不怎么相信。 但眼下既然是这老先生想收银子又碍於面子,也就顺水推舟,成人之美。 当下又掏出银子递过去,一指谢籍,笑道:“那就烦请老先生帮我这位师侄算上一算。” 这个少年的天赋,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但若能从这老先生口中得到印证,倒也是一桩趣事。 这次算命老先生一把接过银子,极快放入袖中。 老先生抚了抚长须,又从袖中取出三枚古铜钱,递给谢籍:“年轻人,这三枚铜钱,代表了你的过去、现在和未来。今日,我將为你占卜前途,你只需將它们拋向空中,让它们自由落地,我便可为你解读天机。” 谢籍接过铜钱,他的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但也抱著试一试的好奇心態。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心中默念著对未来的期望,然后將铜钱拋向空中。 铜钱在空中翻滚,发出清脆的响声,最终落在了地上,呈现出两正一反的卦象。 老先生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他俯身仔细观察著铜钱的排列,良久,才缓缓开口:“此卦象名为『雷天大壮』,乃是大吉之兆。卦象显示,你乃是天才中的天才,悟性极高,无论做什么事情,十年之內便可到达顶峰,是搅动风云的人物。” 此言一出,不仅是谢籍,就连洪浩和瑶光秋灵都露出了惊讶的神色。谢籍的天赋,虽然他们眾所周知,但被一个街边的算命老先生如此准確地说出,还是让人感到不可思议。 老先生继续说道:“你的命格中,受『天璇』星影响极大,这颗星代表著智慧和创造力,预示著你將在未来的道路上,创造出属於自己的传奇。” 这话把几人听得目瞪口呆,差点就要当场下跪高呼神仙。 毕竟,前面所说,总还可以归为套路之话。虽然说的不差,但这话隨便放在谁头上,只要不是傻子,其实都能说得过去,毕竟一般人也会有自我感觉是天才的时候。 但最后这一句,他们去往月桂城,谢籍在天璇门获得陆举传承的事情,从未对外讲说,这老先生决计不可能知道。 洪浩一改之前玩笑態度,深深作揖,道:“我等有眼不识泰山,轻慢了老神仙,还望赎罪。” 老先生一抚长须,“休要套近乎,一锭银子只算一人,亦是铁口直断。” “若要再问,拿银子来!” 第176章 天地否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176章 天地否 洪浩立刻掏出一锭银子,想想不对,望向瑶光秋灵二人,“你们可要算一算?” 二女兴奋点头,毕竟,这等精准神算,当真算得上神仙。头一遭遇见,谁个不好奇。 洪浩便再掏出两锭银子,一併递给老先生。 却不料老先生只拿走一锭银子,“老夫若是能算得准女子,也不至於光棍到如今。老话说女人心海底针,却是半点不假……老夫岂能自砸招牌。” 瑶光秋灵听这话,气得直跺脚,却又无可奈何。 毕竟算谢籍算的极准,那算洪浩应该也不会差,二女对洪浩的关心,却是胜过自己。当然要听一听这老道如何说洪浩的前途命运。 老先生示意洪浩拋铜钱。洪浩便將三枚铜钱拋向空中。铜钱落下,竟然叠在一起。 老先生脸色一变,只疑看花眼,闭上眼使劲揉了揉眼眶。睁眼看得分明,三枚铜钱整整齐齐叠在一起,却是连一点错落都无。 洪浩等人自己也是看得惊奇,要知这铜钱乃是金属硬物,这地下又是石板铺成,硬碰硬自然会弹开散落。便是成心想要做到整齐叠加,若不使用功法,几乎也是不可能之事。 此刻便是谢藉瑶光秋灵三人,也只当洪浩用了法术,想和这老先生开个玩笑。但几人望见洪浩脸色,亦是一脸惊骇,方知他並未做手脚,乃是自然而成。 果然,老先生看清之后,竟如孩童般哇哇大叫:“不可能,绝对不可能!这……这有悖常理,匪夷所思!” 洪浩迟疑道:“老神仙,的確是隨手所拋而成,这般……可有解读?” “老夫这金钱卦,乃是根据三枚铜钱落面所显阴阳,配以落地时三枚铜钱各自的位置,方能確定卦象。”老先生摇头,“这般连阴阳面都看不分明,如何断卦?” 谢籍脑筋转得快,对老先生道:“老神仙,拿开不就看见了?看清楚三枚铜钱正反,仍是这般叠起,可有说法?” 老先生摇头不止,“不可不可,若这位兄弟当真是隨手天成,那便是上天不许我等窥探他的命理命数,我等万不可逆天而行……强窥天机,必遭天谴。” 洪浩仍是顺其自然的性子,虽然也有一些失望,但从不强求。此刻亦不会强人所难,便道:“既然如此,那就罢了,多谢老神仙。” 那算命老先生是个执拗不知转弯之人,先前赔他银子不要,非要算一卦当做酬金才收。此刻他又收了一锭银子,却没法给洪浩算,按他道理,自然是要退回银子。 其实此刻他便是一走了之,洪浩等人也定然不会找他理论。 老先生在袖中摸到银子,本欲拿出一锭退与洪浩。可几番挣扎,那滑溜溜凉沁沁的手感实在让人难以割捨。 最后一咬牙,道:“兄弟,你的命数太大,老天不喜我辈窥探。但你我今日既得相遇,亦是天大的缘分,老夫虽不能算你一生,但今日,舍了命也算你三天吉凶祸福,不枉相识一场。” 说来说去,不过是捨不得退回银子,又不能违了自己的穷酸规矩,故而想了个折中的法子。 洪浩本是无可无不可,见老先生这样说话,也就点头应承,“那就有劳老神仙。” 说罢,拾起地上三枚铜钱,这次拋出时高度低了许多,以免又有叠加。 好在这一次倒是顺利成卦,不知是高度原因,还是因为由算一生改为算三天,老天也就睁眼闭眼,由他挣得一块银子。 老先生的眉头微微一皱,他蹲下身来,仔细端详著这三枚铜钱。他的手指轻轻触碰著铜钱,仿佛在感受著某种玄妙的联繫。良久,他才缓缓站起身来,脸上的表情变得异常凝重。 “兄弟,此卦象极为罕见,名为『天地否』,乃是大凶之兆。”老先生的声音低沉,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卦象显示,你三日之內必有大灾,且此灾凶险至极,关乎生死。” 此话一出,洪浩几人俱是惊疑。看老先生说得郑重,不似作偽。 谢籍对阴阳八卦之类,也是有所了解,此刻迟疑道:“老神仙说的,可是周易中第十二卦那个天地否?还是……还是另有玄机?” 老先生点点头,嘆口气道:“这窥探天机之术,虽说各家有各家的不同,但大差不差,总讲来也是殊途同归。” 谢籍点点头,便给洪浩等人解释道:“天地否——是指天地不交、阴阳相背的状態,所含之意为闭塞、不通、小人得势、君子退隱。” “老神仙,可有化解之法?”洪浩的声音也不自觉地紧张起来。他虽不甚信命,但一路走来,好多事情心想事成,有时候也不得不感嘆冥冥中自有天意。 此刻他却换个思路,我既是老天爷追著餵饭之人,一路逢凶化吉,皆是如有天助。这老先生,不早一刻,也不晚一刻,与我莫名相撞,说不得就是老天爷派来给我提个醒的。 老先生沉吟片刻,道:“此灾虽大,却非无解。卦象中隱含一线生机,但需你自行寻找。记住,三日之內,凡事谨慎,切勿轻举妄动。特別是……”老先生突然停顿,似乎在犹豫是否该说出口。 “特別是什么?”洪浩追问。 老先生嘆了口气,道:“你最好莫往北走,特別是与水有关之事,务必远离。此外,若遇危机,不妨寻求火之庇护,或许能逢凶化吉。” 洪浩心中一动,他想到了自己的大鸟朱雀,想到了自己所修炼的朱雀神火之力,似乎都与火有关。他每每有难,都是便宜好大儿,那只小鸡仔前来相救。 那这卦象的闭塞,不通……莫不是说自己与朱雀会失去那玄之又玄的气机牵引? 他还在沉思之际,老先生开口道:“今日挣你这点银子,也是耗时费神,罢了,年轻人好自为之,老夫言尽於此。你我各回各家,各找各妈……想要长久平安,还是家中安稳。” 洪浩等人赶紧施礼拜別,洪浩客气一句:“老先生安好,顺祝令堂老大人安好。”他是听老先生说各找各妈,以为老先生家中还有老母健在。 却不料老先生嘿嘿一笑,“你的娘和我的娘却不同。”说罢一指远处青楼,“我的娘在那里,你的娘在哪里?” 洪浩一愣,他也不知道自己的娘在哪里。 但老先生的老娘怎会在青楼?心下甚是疑惑。 不料老先生像是看穿他所想,笑道:“年轻人,到我这年纪,有奶便是娘。” 又见瑶光秋灵二女做羞涩鄙夷状,却也不以为意,只道:“老夫无儿无女,老光棍一根,挣了银子,又没老娘可以孝敬,自然是快活一回是一回,孝敬一下奶娘。” 说罢也不理会眾人,竟是真的径直往那青楼而去。 洪浩等人虽觉老先生行事有些乖张,但风尘异人,原是不可常理揣度,也就不操那閒心,依旧向前行路。 只是那算命老先生,进了青楼,再也没有出来。 青楼一间精舍之內,阿青婆婆和一位教书先生模样之人久坐无言。 半晌,阿青婆婆悠悠开口:“你的话,也不知洪小娃儿能悟得几分。” “悟几分算几分,命中合有此劫,我等不能牵扯太深。” 洪浩现在颇有些踌躇,他本是要向著北方蛮荒之地而去,现在老先生劝他不要往北,那……到底是听还是不听。 谢籍看出洪浩为难,劝慰道:“小师叔,按那老先生说来,若有灾劫,也总是这三日之內应验……若熬过这三日,或许这大劫就解了。” 洪浩道:“那眼下该当如何?” 谢籍挠挠头,“不知怎的,我总觉得那老先生说的那句话,另有深意。” “哪句话?”洪浩不解问道,瑶光和秋灵也是一脸好奇。 “就是那句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洪浩心中一凛,与老先生相撞之前,正在胡思乱想自己那个从未谋面的娘亲……难不成,这也是暗中指引? 当下苦笑道:“我根本不知我的亲娘在哪里,就算知道……我也不会去找。” 但他现在毕竟比初出茅庐时稳妥了许多,虽然不打算去找娘亲,但也没打算全不听劝,我行我素——这主要是因为,就算他不在乎自己,却也在乎谢籍瑶光秋灵三人。 自己涉险倒无关係,不能让他们三人陪著丟了性命。 想到此处,他沉吟道:“你们大家都想想,这个大灾,最有可能是什么?” 谢籍不假思索,脱口而出:“这还用想么?必定是楼家……小人得势,君子退隱,我们最大的仇家就是楼家,他们不就是小人?他们若得势,我们恐就难受了。” 洪浩点头,“我想来想去,也只有楼家最危险……他们每次都吃亏,肯定想著要找回面子。” 又对谢籍道:“我疑你说的这卦象所含闭塞,不通,恐是指我与小鸡仔的联繫,不然我难有性命之危。” 谢籍道:“上次小鸡仔不是说,再有危险,让小师叔你……自己捅自己么?要不试试?” 洪浩苦笑:“那是它玩笑的,我捅肉身,又无性命之危……” 秋灵突然提醒道:“洪大哥,按那老先生所说,我们三日之內有大灾……此刻已经是隨时都有可能……就在今日也说不得。” 洪浩点头道:“这话半点不假,眼下隨时都有可能。老先生叫我们不要向北,那横竖只有三日,我们就在此地找个地方,熬过这三日。” 谢籍笑道:“要说隱蔽,还是之前大师伯找的那个山洞最为適宜,反正出城上山就到,还是回那里去吧。” 眾人都点头同意,確实,那里人跡罕至,一般人找不到,便是高深修士也不易发觉。 洪浩思忖一番,却道:“我把老先生的话,仔细再梳理了一遍,思来想去,这大劫是我的卦象,不是你们的……加之最后老先生那一句各回各家,各找各妈……当是我们应该分开躲避的意思。” “我的意思,这三日,你们三人一起,就在城中。我去山洞躲避,三日后还是在此会合。” 此话一出,三人立刻不同意,总是要同生共死。 洪浩摇头:“我意已决,你们莫要相爭。若是此劫当真应在楼家,你们在,我反而缚手缚脚,施展不开……比如有机会逃走,你们若被捉,那不是让我为难?” 此话一出,谢籍和秋灵立刻黯然,知道洪浩说的有理。眼下只恨自己修为尚浅,不能帮忙,只是拖累。 瑶光急道:“那我可以帮忙,决计不成为哥哥的拖累。” 洪浩笑道:“若无你保护他们二人,我又岂能放心。” 隨即宽慰眾人:“这老先生虽然说得凶险,但我亦不全然相信,说不得屁事没有,我等只是杞人忧天……反正三日一晃就到,你们不用过於紧张。” 几人知道洪浩心意已决,多说无益,当下只得答应下来。 瑶光含泪道:“哥哥,三日后你一定要回来……不然……我就在此死等。” 洪浩拍拍她肩膀,笑道:“那却不对,我若不回来,你们都去水月山庄,给小鸡仔报信。” 说罢望一眼三人,大手一挥,“我去咯。”便头也不回离开。 洪浩此刻只是想儘快和他们分开,保证他们安全。说来並不是一定要返回山洞,但是还是向著山洞而去。 只不过,这一次,洪浩却是自投罗网。 天下之事,原本就是无巧不成书。他若不回来,就在城中隨便找个客栈民舍,几人都喝过阿青婆婆的粟米粥,可以完全屏蔽修为,楼家人未必就能轻易找到他们。 但偏偏聪明反被聪明误,只因通天山庄楼家已经整备完毕,此刻正在山洞口子。也就是那日斩龙人一剑斩碎大师兄的地方。 楼听雨当日是在这里,趁著朱雀火烧斩龙人,仓皇逃走。 现在自然还是要从这里开始,追踪洪浩等人的蛛丝马跡。 所以,洪浩和楼听雨,再一次相遇山洞口。 楼听雨一见洪浩,莞尔一笑:“洪兄弟,我本来不相信缘分这种东西,但每次想见你时,你就会出现在我眼前……让我不得不信啊。” 洪浩眼见楼听雨身旁,仍是上次所见两位楼家长老模样的老者。不同的是,身前还多了一位十来岁的孩童。这孩童还拿著一串糖葫芦,时不时舔一下。 洪浩冷冷道:“你们一个一个来,还是一起上?”他与楼听雨已经打过两次交道,知道此人喜欢装风流优雅,已经懒得多言。 他话音刚落,立刻感受自己被一股强大的气息锁定。这气息带给他的感受,前所未有,前所未有的凶险。 “就凭你?” 第177章 湮没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177章 湮没 洪浩望向那孩童,充满了惊疑,发出这排山倒海的强大气息,竟是一个小小孩童。 隨著“就凭你”三个字话音刚落,洪浩立刻感觉自己头上一沉,一股无形气压如泰山压顶,压得他想要开口而不能。 当下再无迟疑,一身朱雀之力立刻运行,瞬间便已达到极致。 只是,只是全无用处,这无形压力只有剎那停滯,立刻又是源源不绝向洪浩压来,洪浩只觉自己站立在千百丈飞流直下的瀑布底下,被巨大水流不断衝击一般……但这力度远超水流。 当下便有些后悔,何处去不得,何苦又要来这山洞?命中合该此劫啊。 那孩童转向身后楼听雨和楼上楼下二长老,“这就是你们说的,把通天山庄弄得焦头烂额之人?” 说罢不等三人回话,自顾自嘆了口气:“我楼家果然是一代不如一代,这等一个小娃儿,竟是要我这老不死亲自出马。” 原来,此人竟是楼家三千余年前的一个老祖宗,算是楼家压箱底的底蕴之一。平日早就不问世事,只是在楼家的禁地领悟飞升的最后一哆嗦。 老六给楼家送信之后,云綺和楼家长老终於达成一致,不惜一切代价,截杀洪浩。 只是在人选上,却爭执不下。虽然云綺一力担保朱雀决计不会出现,但大家都是老狐狸,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这朱雀一旦出现,那就万劫不復,万古流芳了。 最后还是楼上楼提议,一起去求楼家的老祖宗老不死,为了掩饰各自怕死那点小心思,竟是把洪浩说得神乎其神,当世无双……老祖宗若不出手,楼家便是风雨飘摇,摇摇欲坠。 这老不死名叫楼磐,说是不问世事,但毕竟是楼家先祖。子孙再不肖,也是姓楼,哪能真的不管。 楼磐一身通天修为,已在大乘合体之间,他既然答应出手,大家又爭先恐后想要陪著一起前去诛杀洪浩。安全既然有保障,那去討伐对头,挽回顏面,作为楼家子孙,自然是万眾一心,万死不辞。 爭执不下,最后还是由上次前去的楼听雨等三人带路,这才安静下来,没了言语。 他的话一出,楼听雨三人皆是有些赧然,楼听雨辩解道:“老祖明鑑,此人不可等閒视之,他虽看似平常,但常有越境杀人之能……尤其,据上仙透露,每每关键时刻,会有朱雀前来相帮。” “朱雀之力?那又怎样?”楼磐不以为然,开始教训不肖子孙,“我通天山庄屹立千年万年,从不倚借外力,自身修炼的本事才是本事,借靠之事,总有借不来,靠不住的时候。你等需要谨记!” 他这番话慷慨激昂,此时勉励后代子孙倒也恰如其分。 只不过,全然忘记楼家开山老祖,亦是靠著投仙人所好,真正是卖屁眼发跡。 但不得不说,他毕竟数千年老怪物,此刻修为功法,和洪浩相比,的確是碾压之势。 洪浩外出已久,知道精彩打斗只发生在双方实力修为差距不大的时候。一旦碾压,那就如此刻这般,缚手缚脚,连呼吸都困难,想要拼命更是笑话。 楼听雨等人立刻躬身拱手,“我等一定牢记老祖教诲。” 楼磐再舔一下糖葫芦,“眼下如何计较?就地裁决还是带回山庄?” 楼上楼下皆是望向楼听雨,这等事情,还是要少主决定。 楼听雨赶紧回道:“请老祖之前,便已商量妥当,为免夜长梦多,就地斩杀。” 楼上楼下心中腹誹:“何时商量妥当?我等身为长老竟是不知?总是你母子自行决定,却说大家的意思。” 但神色如常,並不表露半分。 楼磐点头,“那你就动手吧,你娘为你,一片苦心,这楼家的担子,以后总是要你来挑……你今日杀了此子,重新拾回楼家顏面,以后也好服眾。” 这话一出,楼听雨大喜过望,原来老祖也不是不近人情,到底还是对楼家子嗣,特別是他青眼相加。 当下抽出黑漆漆的天真,走得两步,突然迟疑道:“此子有两柄上古神兵利器,要不要先让他拿出……带將回去,也好扬我通天山庄威名。” 洪浩虽被压迫,口不能言,但却听得分明,直瞪瞪盯著楼听雨,眼中愤怒,如有火焰燃烧。 却不料楼磐又是嘆一口气:“难怪一代不如一代,你这脑子,居然也是我通天山庄的少主?通天山庄能维持到现在也算是祖上余荫,不过早晚被你们这群败家子败光。” 楼听雨不知自己何处做错,回头茫然盯著楼磐。楼磐並不理会,只是自顾自舔著糖葫芦。 楼上长老轻咳一声,沉声道:“听雨少主,朱雀之威,你也见识过……上仙说了,它只是暂时断了和此子感应,却不是死了。” 楼听雨恍然大悟,若是带回水月洞天,那倒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了。 楼下补充道:“少主,此次不但不能动他任何东西,还要做的乾净利落,让別人抓不到任何实据。” 楼听雨点点头,总算明白其中道理。当下便快步向著洪浩走去。 洪浩此刻,被无形威压,压得双脚陷入土中,已经到了膝盖位置,而且还在一点一点缓慢但持续的下陷。 楼听雨走到洪浩面前,居高临下,俯看洪浩,冷冷道:“我们原本可以做朋友,可惜,你选了一条错误的路。” 他现在掌握著洪浩的生死,那种生杀大权在握的感受,实在是很好。竟是捨不得立刻动手。 却不料楼磐走来和他並排,冷冷道:“他被压著,又不能和你对聊,你如此疲沓性子,日后如何撑得起通天山庄。一剑搅碎此子元神,万事大吉。” 洪浩的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惧,眼前的孩童,那看似天真无邪的外表下,隱藏著一股令人窒息的力量。他也清楚,自己面对的,是一个他根本无法匹敌的存在。 他的身体在颤抖,不是因为寒冷,而是因为那股无形的压力,如同一座大山,压得他憋闷喘不过气来。他的朱雀之力在体內疯狂运转,却如同螳臂当车,无法撼动那股力量分毫。 眼见老祖宗有些嗔怪,楼听雨不再迟疑,天真锋利的剑尖,刺破洪浩肚皮,扎进丹田。血液立刻顺著剑尖涌出,染红了天真漆黑的剑身。 水月山庄,红糖正在与大师伯龙德水嬉戏,全无丝毫异样感觉。 天地否,卦意为:闭塞,不通,小人得势,君子隱退。老先生的这一卦,全中! 洪浩心中充满了绝望,他想起了瑶光、谢籍、秋灵,他们还在城中等他,而他却再也回不去了。他的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一直以来的努力,是否真的有意义。 大脑开始疯狂的显现一幕幕画面,身背药篓的爷爷;被薜荔兮带女萝的唐綰;打他又护他的黄柳;总是笑眯眯望著他,偏心得不像话的大娘;一剑穿心的苏巧;法相天高的暮云;一拳碎化神的大师兄;能吃会干老挨骂的大牛…… 他知道这种感觉,在小庙中,和觉土老和尚打斗,元婴被打得奄奄一息之时,便是这种感觉——濒死的感觉。 只是这一次,恐怕再无奇蹟出现。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容,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他只能接受这个残酷的现实。他的眼神开始变得空洞,他的身体开始慢慢下沉,被那股无形的压力,一点点地压入了大地。 他热爱生命,但也並不惧死。只是这般死去,颇有些愤懣,不甘,憋屈,遗憾。 若能痛痛快快战一场,便是死了,也不枉自己一身修为。这般悄无声息,实在是……实在是窝囊啊。 他却不知,这个世间,其实绝大多数,都是这么悄无声息,含恨抱屈,窝窝囊囊的死去……这才是死亡的常態! 天真已经刺中他的元神,楼听雨一丝狞笑,催动功法,元神破碎! 他的视线开始模糊,他甚至已经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他只觉得自己的灵魂在慢慢被抽离,他的生命,似乎正在一点点地流逝。 他想要呼救,但他的喉咙被那股力量紧紧锁住,他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想要挣扎,但他的身体已经不受自己的控制。 他的视线最终完全黑暗,他的意识开始模糊,他只觉得自己仿佛陷入了一个无尽的深渊,无法自拔。 就在他即將失去意识的那一刻,他的脑海却神奇出现了一幅他从未经歷,从未有过记忆的画面:一个美丽端庄的女子,充满怜爱,笑脸盈盈的望著他……他甚至还听到小兔子乖乖的吟唱。 但这个画面,如同风中的烛火,转瞬即逝。洪浩的意识,最终陷入了无尽的黑暗之中。 楼听雨缓缓抽出天真,没有想像中的舒畅痛快,反而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开始油然而生。 不知是不是顺利得过了头,虽然大仇得报,这感觉就是说不清道不明。但他至少知道,这不是一种美好的感觉。 隨著天真的抽出,洪浩的头颅颓然下垂,再无一丝生机,已然气绝。 只是他並未倒地,整个身体,在楼磐的功法之下,继续下陷,直到完全消失在地面。 地面恢復,平整如初,任谁也再看不出一丝端倪。 说来楼家倒也厚道,洪浩至少还落了一个入土为安。 楼磐不再舔糖葫芦,对三人道:“此事已了,你们回去报喜吧。我难得出来一回,既然出来了,也游荡一圈,看看跟我一样的老不死,还有哪些在。” 说罢不理会三人,自顾自一闪而逝,也不知去了何方。 三人见老祖离开,当下也就没了压抑之感,说话行走顿时轻鬆。 楼听雨对著洪浩湮没的那块地面,微笑道:“洪兄弟,抱歉,无法给你垒土立碑。还望你下辈子注意些,莫要再衝撞了通天山庄。” 劲敌得除,楼听雨楼公子,又是一枚风度翩翩,玉树临风的温润公子了。 楼上道:“少主,要不要乘胜追击,搜一搜此子余党?” 楼听雨思忖一下,笑道:“恶首已除,剩下的不足为虑。说起来,云隱宗舅舅家此番也吃亏不小,不如做个人情,留给他们去办,也好让他们出出心中恶气。” 楼下道:“如此甚好,少主开始懂得思虑周全,老祖的谆谆教诲没有白费,这样我等也放心你將来接管楼家家主之位。” “既然如此,我等就打道回府,早些把好消息带回去……也好让楼外楼二哥高兴一回。哎——,想到他以后都是那般走路,实在是心痛。” 三人说罢,不再迟疑,各自御剑,准备离开此地,最后绕了一圈,確保没有留下任何蛛丝马跡。 都说人逢喜事精神爽,三人极快变成三个小黑点,消失在远方的天际。 殊不知,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他们实在是高兴得太早了一些。 通天山庄的灭门之灾,缓缓拉开了序幕。 从此刻起,命运的大手,已经为楼家放置了一个沙漏,流沙已经开始下漏。楼家的灭亡,已经进入倒计时。 神仙难救,药石无医。 隨著楼听雨三人的离去,山洞口恢復了往日的寧静,只有山风轻轻吹过,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哀伤。 四周的树木依旧鬱鬱葱葱,树叶在风中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响声,仿佛在低声诉说著什么。偶尔有几只飞鸟掠过天际,留下几声悽厉的鸣叫,然后消失在远方。 空气中瀰漫著泥土和草木的清新味道,但在这清新之中,却夹杂著一丝血腥的气息,那是洪浩最后的痕跡,也是他曾经存在过的证明。 洪浩,这个老天追著餵饭的幸运儿,这一次似乎也终於没那么幸运,就这样静静地躺在这片土地之下,他的身躯已经融入了大地,他的灵魂却似乎依旧在这片土地上徘徊,不舍离去。 风云突变,电闪雷鸣,一场倾盆大雨,突然便降临在这一片土地。 不知是不是老天爷在为自己的宠儿落泪。 极遥远的地方,一个美丽妇人,正在花园,耐心修剪花枝。 突然莫名落泪。 泪珠正好滴落在一朵白色石竹花之上,竟是一点红。 第178章 噩耗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178章 噩耗 美妇猛然抬头,颤声道:“我的孩儿还活著!” 她立刻扔掉手中的花剪,疯似的跑出花园,向著一座高大庄严的建筑奔去。 这一举动,惹得一路恭敬站立的侍女们面面相覷,暗自嘀咕:“一向端庄嫻静的族长,今日这是怎么了?” 族长的身影很快消失在神殿的大门后,侍女们虽然心中疑惑,却也训练有素,压抑心中好奇,依旧各自安静站立。 神殿之中,光线昏暗而神秘,正中央是一座巨大的雕像,那雕像面容威严,双目炯炯有神,仿佛能洞察世间一切,正是火神祝融的形象。雕像的底座上,刻满了古老的符文,这些符文在微弱的光线下,闪烁著幽幽的光芒。 她快步走到雕像前,眼神坚定而迫切,她需要藉助火神的力量,才能与洪浩取得联繫。 她深吸一口气,双手缓缓抬起,开始吟唱起古老的咒语。隨著她的吟唱,雕像底座上的符文开始发光,越来越亮,最后形成了一个光的漩涡。 她的身上也开始散发出红色的光芒,她的力量与雕像中的力量开始共鸣,整个神殿都开始震动起来。 在遥远的另一边,洪浩静静地躺在地下,他的意识陷入了无边的黑暗之中。他听不到外界的声音,感觉不到任何的触觉,仿佛一切都已离他远去。 其实,当他脑海中最后一幅画面闪现之时,他血脉中某一种神秘力量便已经被激活,悄然运转,並將一缕若有若无的讯息传送出去。 大师兄龙族血脉,非同小可。龙祖一眼看穿,他的血脉,又岂是泛泛之辈。 就在这时,一道温柔而坚定的声音,穿透了黑暗,传入了他的脑海。 “我的孩子,你听到了吗?我是你的娘亲。” 这声音虽然遥远,却清晰无比,仿佛就在耳边。 “二十二年了,为娘无时无刻不在思念你……既然火神之息已经启动,你定然不会有事。”声音有些愧疚,又夹带欣慰欣喜。 他自然不知道,这火神之息,是一种玄之又玄的秘术,唯流淌火神血脉的后裔所独有。他一出生,她娘亲便已经为他种下。只是这火神之息,並非立刻生效,需要三年才能完全融合。他被遗弃之时,不足半岁,他的亲娘也不知道他是否活过了三岁。 这火神之息一旦与血脉融合完成,便如同多出一条生命。如无危险,一辈子也不会发挥用场,但像洪浩这般,本该是死得透透的,立刻启动,却是鬼门关强行抢人。 如果说朱雀是感应洪浩元神,这个火神之息却是施种之人感应他的肉身本体。 “我知道你现在处於黑暗之中,但你要相信,你並不是孤单一人。你的生命之火,永远不会熄灭。” 声音中充满了力量和信念。 “我正在寻找你,我会找到你,我会带你回家。你要坚持下去,为娘亏欠你的,一定会双倍给你补回来!” 声音逐渐变得坚定而有力。 “记住,你是火神的后裔,你的血脉中流淌著不屈的力量。无论遇到什么困难,你都不能放弃。” 声音中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我的儿子,你听到了吗?为娘对不起你一次,绝不会再有第二次。” 声音渐渐变得柔和,充满了母亲的慈爱。 洪浩的意识虽然无法回应,但他的內心深处,却仿佛有一团小小的火苗被点燃。这火苗虽然微弱,但却顽强地燃烧著,不肯熄灭。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在神殿中,美妇人的吟唱已经结束,她满头大汗,脸色苍白,显然施展这个法术消耗了她大量的力量。但她的眼中却闪烁著希望的光芒。 “我的孩子,你听到了吗?我一定会找到你的。” 她轻声自语,然后缓缓地走出了神殿。 …… 三日时间,一晃便过。 但对瑶光等人,却是如三年一般漫长。 瑶光带著谢籍和秋灵,只是找了一家寻常客栈,蛰伏不出。 谢籍告诉二女,“其实你们不必如此紧张,我们肯定不会有事……只是小师叔……难讲。” 瑶光疑道:“你为何如此肯定?我们有事,一样是给你小师叔添麻烦。” 谢籍苦笑道:“我后来回想,那老先生绝非常人……他算我十年內必到顶峰,这几天若有事,我谢籍享年二十,那岂不是失算?还有,他都不愿意给师父你和秋灵师叔算……亦是说明你们没事的意思。” 二女听谢籍如此说来,似乎確实如此。 “我猜,小师叔也是听懂了老先生的这番话,才坚决要跟我们分头躲避。” 听到谢籍这么说话,瑶光和秋灵互望一眼,心中的深深担忧,跃然脸上。 好容易等到三日已过,三人立刻前往之前分別的地点,焦急等待。 洪浩都已经入土三天了,自然是等不来的。 等的时间越长,三人心中越慌,眼见又过了一个时辰,还是没有见到洪浩踪影,瑶光率先沉不住气。 “不行,哥哥最守时,知道我们在此等候,决计不会还不来相见……他一定是出事了。”瑶光说著说著变成了哭腔。 谢籍和秋灵皆是一般想法,只不过,觉得不吉,怕成乌鸦嘴,故而没有开口。 但瑶光一说出来,大家就七仙女下凡——六神无主,顿时便没了个章法。 谢籍道:“小师叔先说还是去山洞那边,我们先去那边看看……”他自己心里也知,山洞处离这里距离不远,若是在那里躲避,此刻早该回到此地会合。 不过抱著死马当做活马医的心態,几人还是去到山洞处。 但是,他们失望了。这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打斗的痕跡,没有血跡,没有洪浩的踪影,仿佛他从未在这里出现过。 “洪大哥,你在哪里?”秋灵的声音带著哭腔,她的心中充满了绝望。 谢籍只得劝慰,“或许小师叔並未来这里,去了別的地方也难讲。” 殊不知,洪浩就在三人脚下的土地里,似死非死,靠著火神之息,进入了玄奇的状態。 三人搜寻无果,只得又回到相约会合的地点,心中暗暗期盼奇蹟出现……万一是小师叔躲远了呢? 如此又等了一天,当然还是等不来。 谢籍虽然心中亦是难过,但情知此时自己师父和秋灵师叔,已经是如得失魂症的呆傻之人,决计拿不出半点主意。眼下局面,总还是要靠自己来支撑。 当下不得不硬著头皮道:“师父,秋灵师叔,就这么等下去……也不是办法。先前小师叔说了,如果他没回来,就去水月山庄报信……” 当时说这话,二女其实也都听见,现在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確是应该去洪浩家中告诉他师父和唐綰一声。 好在水月山庄的详细所在,几人都是知晓,当下再无迟疑,立刻就开始前往水月山庄而去。 如此行了几天,终於到达。 谢籍之前一路听洪浩说过不少水月山庄之事,其实一直是心心念念想来看看,但此刻站在水月山庄空旷洁净的广场,却全无之前憧憬时的兴奋。 毕竟,不是小师叔领著来此做客,这番前来,原是和报丧差不多。 他几人一落地,红糖立刻知晓,给大娘说一声:“奶奶,有人来了。”下一刻便已先到了广场。 好在几人红糖都认识,“咦,你们怎么来了?我爹爹呢?为何没有回来?”红糖见是熟人,嘴下留情。 他未感应到洪浩的危险,自然不疑自己爹爹已经差不多算是死了。 谢籍见他之时,他还是小鸡仔模样。此刻孩童模样的红糖,倒让他有些拿不准。 谢籍疑惑道:“你是……小鸡鸡?” 红糖望一眼自己下身那蚕豆般一小坨疙瘩肉,有些惆悵:“嗯,现在是……以后一定比大师伯还要厉害。” 谢籍见他误会,直接到:“你是朱雀吧?上次见你还是小鸡仔模样……” 红糖神气道:“吃了爹娘的饭,自然要长给爹娘看……能吃会长,才是爹娘的好大儿。” 他扯著扯著,便忘了再问洪浩为何没有回来。 不过大娘等人此刻已经赶到,大师兄龙得水边走已经边告诉了大娘这几人是谁。 所以大娘知道几人是和好徒儿同行之人。这回水月山庄,没有好徒儿带著,大娘心下便有些觉得不对。但红糖都没出去相帮,想来也不应该有事。 大娘那如小山般高大魁梧的身躯,几人早就从洪浩那里久仰了。此刻一见,无需介绍,谢籍瑶光和秋灵立刻直挺挺便跪了下去。 大娘笑眯眯道:“都是自家人,何必多礼,起来说话,起来说话。”说罢目光便在三人身上来回打量。看来看去,还是往秋灵多看了几眼。毕竟大娘的审美,是建立在好生养基础之上,其他都可以往后排一排。 却不料三人並未闻声而起,反而低著头,哭丧著脸,尤其两位女子,泫然欲泣。 大娘见过极多场面,立刻知道此情此景决然不对,上前一步,颤声道:“是不是我那好徒儿……好徒儿他出事了?” 此话一出,她身后眾人立刻紧张,都是一脸凝重望向三人。 谢籍点点头,含泪道:“小师叔不见了。” 红糖立刻大叫:“锤子,不可能,我爹爹有事我自然有感应,他的元神受伤我就会知道。爹爹和娘亲有事我都知道。”他还未孵化之时,便给二人注入了他的朱雀灵元。 唐綰在门口,听得焦急,她本是书香弟子,大家闺秀,平日都是温婉和善,此刻再也忍不住,大叫:“我相公如何了?你们进来说话。” 她刚才情急,竟是跨出了大门一步,结果出了禁制范围,身体立即开始冒烟,这才又缩回来焦急呼喊。把旁边看到的苏巧嚇了一跳。 大娘也才醒悟,她关心好徒儿,那唐綰更是关心她相公。便道:“进去说话,让我好徒媳也听得清楚。” 三人起身,跟隨眾人进到院內,唐綰焦急问道:“怎么个不见了?说说清楚。”之前洪浩有事,小鸡仔去相帮她都知道,所以此刻虽然著急,却也一样有些不信是性命攸关。 谢籍便把几人遇到算卦老先生的事情讲了一回,讲得分外仔细。尤其是小师叔的卦象,天地否。 红糖一跳老高,“锤子,锤子,什么闭塞,不通,狗日的肯定是乱讲骗钱。我的神力,怎么可能感应不到。” 苏巧是极细心之人,看著红糖的百家衣。 她猛然想起先前唐綰一步跨出,身体冒烟,红糖並无特殊反应, 苏巧立刻脸色苍白,颤抖说道:“红糖身上的这件百家衣,有蹊蹺!” 红糖疑惑望向苏巧,“姑婆,这个衣服是你买的,怎么会……”不过说归说,他又把衣袖递到鼻子底下,使劲嗅了嗅。 苏巧把买百家衣的过程说了一遍,嘆道:“之前並未觉得有异,现在回想怎么那么巧?红糖,先前你娘跨出了禁制范围,身体都开始冒烟了,你有感应到么?” 红糖一呆,他刚才一直在广场听大娘和谢籍说话,哪有感应。 大娘立刻伸手,三两下脱了红糖的百家衣。拿在手中看了看,也没看出个端倪。 “好徒媳,委屈你,再去门口试一试。”眼下事关重大,也顾不得心疼唐綰了。 唐綰点头,她也想知道答案,当下毫不迟疑,当即奔向大门口,一步跨出,身体刚过禁制,眾人只觉眼前一花,光溜溜的红糖已经把她拉了回来。 这下便坐实了,这件百家衣,绝非一般物品,能屏蔽红糖的感知,定然是仙家宝贝。 红糖立刻大怒:“我日你妈,敢耍老子,天女你给我等著!老子早晚收拾你。” 大娘问道:“什么天女?红糖你在骂谁?” 红糖愤怒道:“天女就是织女,就是那个x痒閒不住,下凡偷养汉子的织女……除了她织的衣服,能够骗过我,这凡间的怎么可能?” 谢籍解释道:“诸位,红糖兄弟说的,可能是我之前听闻过的一个传说,牛郎织女的爱情故事……” 红糖立刻骂道:“锤子个爱情,一对狗日的姘头!那个牛郎,大字不识,穷得撩胯,织女图他什么?还不是图他驴样货!” 红糖说罢,突然仰天张口,一条火蛇直衝天际。 “我爹爹有个三长两短,老子一定烧死你!” 第179章 问罪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179章 问罪 红糖虽然勃然大怒,愤怒朝天吐火,发泄心中不快。但这也恰恰说明,他穿著百家衣这段时间,的確是被屏蔽了感应之力,那洪浩的生死……实在难讲得很。 大娘是真性情之人,此时並不掩饰,立刻便拖著哭腔:“狗日的,既然是故意屏蔽,那定是专一针对我那好徒儿。这天上的仙家,怎么能做如此之事?呜呜呜……我那好徒儿……” 说到此处,再也说不下去,由抽泣变作嚎啕大哭。 大娘一哭,所有人立刻绷不住,尤其一堆女子,更是梨花带雨,各自哭得没个形状。 除了轻尘。倒也不是她天性凉薄,因她和洪浩,只有过短短几次见面,交谈也不过寥寥数语,自然算不得深交。感情不深,此时若故意为哭而哭,决计不是她的性子,反而落了下乘。 毕竟日久生情,不管友情,爱情,亲情,感情总是在相处的过程中慢慢积累的。 一日生情的,最多只能生出点露水恩情,断难牢靠长久。 苏巧更是愧疚自责,哽咽道:“说来都是我的不是,若不是我去给红糖买衣服……也不会害得贤侄生死未卜,下落不明……”她和贤侄同行,受益颇多,虽说不是亲姑侄,却也差不多了。 大娘喟然长嘆:“巧妹子,莫要这般说话,我等不是糊涂之人,你本是一片好心。人家既然存心算计,躲是躲不过的……不应在此处,总会想著法子应在別处。” 龙得水和大牛两个男子,虽不像大娘她们那般毫无掩饰,此刻也是热泪滚滚而下。 尤其是大师兄,才和小师弟分开没几天。此刻闻此噩耗,心中波涛汹涌,暗忖若能换得小师弟平安,叫他立刻再次化龙也是绝不迟疑。 虽然哭成一片,但大家心中总还抱有一丝侥倖,毕竟,还没有实打实的证据,能证明洪浩真的已经身死道消。 等到情绪恢復平静,大娘才道:“狗日的,刚才只顾著哭,却忘了这一切罪魁祸首,原是通天山庄。” 谢藉连忙道:“师奶奶说得极是,这楼家,还有云家,跟小师叔像是八字相衝,命理不合……” 说罢,从初次遇到楼听雨开始,到最后和小师叔分开,把中间过程原原本本,仔仔细细又说了一遍。 大娘听完,跺脚嗔怪:“我那好徒儿,总是什么事情都想自己一力承担,真当自己是孤儿么?” 这的確和洪浩性子有关,他幼时自立惯了,万事都想著自己解决,对於倚靠帮助,总是觉得能不打扰就不打扰。靠著老天庇护,熬到现在,已属不易。 黄柳幽幽道:“师父,我从小便叫他痴儿,难不成还会有错?”她嘴上这般说,心中却是再无天不怕地不怕那一股心气。 一向最是温婉的唐綰,刚刚一直静静的听谢籍把前因后果娓娓道来,神色木然,並无过多情绪变化。 此刻突然一脸严肃,缓缓开口:“红糖,你过来跪下,为娘求你一件事。” 她极少这般郑重其事,此刻如此举止,场面顿时安静。 红糖想也不想,直挺挺便跪在唐綰面前,抬头望著唐綰,“娘亲,莫要嚇我。” 唐綰自顾自说道:“在场都是自家人,我也无需隱瞒避讳。总是缘分奇巧,我们一人一鬼一只鸟成了一家人……如今你爹爹,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这一切,总是因那通天山庄而起!” 唐綰突然厉声道:“你要么把你爹爹找回来,要么……就替他报仇,灭了通天山庄,寸草不生,鸡犬不留!” 她这话一出,眾人俱是惊骇。谁曾料得到,最和气良善的唐綰,一张樱桃小口,竟能说出如此冰冷决绝的话。 看来老实人动怒,却比平常动不动便怒目相向的血勇之辈,更加可怕。 须知通天山庄虽然处处与洪浩和不二门作对,但说到底主要还是云綺和楼听雨这对母子使坏,並不全然都是该死。 红糖立刻道:“嚇死我了,我还以为娘亲发现了我偷吃夭夭的零食。灭门这等小事,娘亲何必如此郑重。我这就去一把火將通天山庄烧个乾乾净净。” 大娘见唐綰如此,连忙上前劝慰道:“好徒媳,你莫要这般说话。我们虽是心中悲愤,但也不能失了理智。那通天山庄中,也並非人人都是恶人。若是株连九族,殃及无辜,岂不是与那楼家母子一般无二了?” 唐綰只是木然而立,並不答话,显然心中怒火不减。 大娘长嘆一声,继续道:“你总不会以为,老娘心性凉薄,对我好徒儿的死活漠不关心吧?此刻还要为仇家说话,这般行径,实在不配为人师表。” 唐綰摇头,显然那大娘对洪浩的偏爱,在水月山庄是那是简直是到了人神共愤,令人髮指的地步,任谁都能一眼看出,决计不可否认。 “老娘何尝不想一杀痛快?”大娘有些激动,“但是杀伐果断不是滥杀乱杀,千万不能混为一谈。” “那通天山庄如此庞大,別的不讲,单是那些下人僕役就不计其数……他们或许就是穷苦人家的孩子,不过是挣一份工钱养活一家老小……他们恐怕连好徒儿的名字都未曾听过,只不过每天在庄里端茶递水,生火烧饭……主子做的恶,让他们承担,没有道理啊!” 大娘语重心长,唐綰又开始流泪,显然,大娘这番话对她有所触动了。 “好徒媳,说来你自己……你自己也是一缕冤魂不散,自然知道这含冤而死的无奈不甘。你让红糖去一口火烧得精光,你自己讲,又要生出多少个如你一般的冤魂……好徒媳,那个时候,你真的会觉得解气么?” 唐綰毕竟生前也是良善知礼的千金小姐,懂得將心比心,推己及人的道理。此刻终於忍不住,一头扎进大娘怀中,放声大哭,“师父,綰儿……綰儿就是气不过啊!” “为何他们有本事,就可以隨意打压欺负我们,我们有本事,却不能反其道而行之?” 大娘轻轻拍打唐綰肩头,“我们不能因为別人的恶,就放弃了自己的善。我们不能因为別人的错,就迷失了自己的道。”大娘的话,像是一剂良药,让唐綰的心渐渐平静下来。 红糖见奶奶和娘亲一会爭执,一会又抱头痛哭,他不过孩童智力,哪里分得清这许多。 当下便道:“娘亲,到底要不要去把狗日的全部烧死?” 唐綰走他面前,把他拉起来,轻轻摇了摇头,“奶奶说的对。” 大娘见眾人望向自己,知道都在等他安排下一步如何行事。 大娘双手叉腰,冷哼一声,倏然便从刚才慈眉善目开导唐綰的慈祥长辈变作凶神恶煞的母夜叉。 “老娘只是教好徒媳莫要滥杀,却不是不报仇,你们莫要弄混了。” “老娘一直教导你们,一忍再忍,道心不稳!楼家那对母子,屡次把我等忍让当做好欺负,今日便要让他们好好领教一番,不二门的手段。” 龙得水激动道:“师父,我是大师兄,为师弟报仇,定然不能少了我。”他现在一身龙力,还未有机会展现给大娘看看,此刻自然是要主动请缨。 黄柳重伤初愈,且才元婴境界,但亦是决然道:“痴儿是我弟弟,姐姐替弟弟报仇,天经地义,师父定要带上我。” 只有大牛默不作声,他憨厚老实,不善表达,不过也自知这等好事,断然不会落他头上。 瑶光觉得自己不会成为累赘,此刻也是跃跃欲试。 不料还未开口,大娘大手一挥,“你等都不消去,我和红糖足矣……有红糖在,说来老娘都是累赘,老娘不过去看著他,莫要没了分寸。” 唐綰赶紧对红糖道:“你切记住,在外一定听奶奶的话,不可由著性子乱来。” 红糖点头应承,“我晓得,娘亲放心。” 谢籍此刻提醒道:“师奶奶,问出小师叔的下落才是最重要的事情……活要见人,死……啊呸……总之要有个水落石出。” 这话倒是提醒了苏巧,她赶紧对大娘道:“大姐,问话你可在行?” 大娘一愣,“问话还有什么在不在行?总是我问一句,他答一句,还能怎地?” 苏巧一听,暗忖:“果然是外行,”当即苦笑道:“若对方死活不说不认,你当如何?” 大娘道:“那就打到他说为止。” 苏巧道:“倘若我是楼家人,知道贤侄的下落,情知说了便要被你杀掉……再你如何打我,我也不说。” 大娘一想,好像是这个道理。 当下訥訥道:“那如何是好?”大娘乃是豪迈英雌,光明磊落,除了一刀斩去头颅,就只剩抽耳光捅屁眼,其他手段全然不会。 红糖更不用指望了,与大师兄初见对话之时,智力水平原是让人忍俊不禁。 当下一扫眾人,“你们可有会问话的?” 谢籍迟疑道:“要不我去试试吧。” 苏巧道:“大姐,莫急,我知一人,在合適不过。” “谁?” “暮云仙子。” 大娘猛然惊醒,“老娘倒是把她忘了,说来她与我好徒儿交情匪浅,眼下情形,本就应该知会她一声……怎的,她会问话?” 苏巧点头,“我觉得这天底下,没有比她更会问话的人了。” 此时她想起和贤侄,暮云三人在渡河时,暮云在小船上,眉飞色舞的说著各种折磨人的法子,直把她和贤侄听得胆战心惊,冷汗直冒。对这个女魔头极为恐惧。 但现在想著暮云能用这些法子去折磨与贤侄作对的楼家人,心中竟是无比的的舒爽畅快。 当真是此一时也,彼一时也。 大娘道:“如此甚好,她功法修为本来就比老娘高深许多,带上她声势更壮。只是,她能一步来此,我却不能一步去到餚山……红糖,你替奶奶跑一趟吧。” 红糖望一眼唐綰,“是说小娘么?”他见过暮云两次,知道暮云长得好看,故而在他给洪浩操心的一堆小娘中,暮云原是排在第一。 唐綰点头道:“就是你小娘,赶紧去请过来。”她和暮云原是交心谈过,自己也是认可暮云的。 红糖点头答应,瞬间便没了踪影。 不过须臾之间,大家就看见红糖拖著一个女子回来,正是暮云。 暮云本来在餚山那边,坐拥灵脉,每日勤修不輟。刚刚正在打坐,还未反应过来,便被红糖一把拉来此处,此刻还是满脸惊疑模样。 毕竟她现在的修为已经是高处不胜寒,连人影都没看清便被红糖一把抓住,这般神通,谁不惊骇。 等她看清眾人,这才放心。她是极聪慧的老怪物,一见这场面,省去繁文縟节,开口便道:“眼下是要如何?” 她望一眼眾人,没见到洪浩,又见大家悲伤模样,自然是一下子明白是洪浩出事。 大娘立刻捡要紧处,简短给暮云说了前因后果。 暮云点点头,却走到唐綰面前:“唐綰妹子,放心,我不相信他会这么轻易就丟了性命,他可是至阳血脉。” 镇压她的真武符籙,是洪浩血脉所解,她虽不十分清楚这血脉的其他神奇,但作为千年老怪物,直觉却是极准,故而全然不信洪浩能这么轻易死去。 唐綰听她这么说,稍微安心,但还是抽泣道:“那相公到底在哪里?姐姐你一定去找楼家人问出来。” 暮云微微一笑:“放心好了,只要用对了法子,这天地下,就没有问不出来的事情。” 她果然是气场强大,见她这般从容举止,眾人之前的担心都减少了许多,不知不觉中,自然而然就相信她了。 大娘道:“暮云仙子,那我们这就出发,总是早一点问出来,早一点见到好徒儿才好。” 暮云点头,望向红糖,笑道:“这位光腚小公子,莫要走太快,我等跟不上。” 红糖却道:“什么小公子,我是你儿子,小娘也是娘。” 这一下,倒把暮云弄得有些尷尬,赶紧对大娘道:“走走走,先去给他把爹找回来。” 眾人便看见,三道流光,消失天际。 …… 星空浩瀚,如同一幅无边无际的画卷,铺展在深邃的夜幕之上。 无数繁星点缀其间,闪烁著或明或暗的光芒。 偶尔有一颗流星划破天际,留下一道短暂而又耀眼的光跡,转瞬即逝,却留下了永恆的美丽。 星汉之下,一条巨型星云舟正极快的行驶。 速度虽快,却极其平稳,舟上,一位美妇人静坐沉思,身前桌上茶盏水面不见丝毫波动。 妇人突然开口,吟唱起一首她熟悉,但已多年未曾唱过的歌谣。 “小兔子乖乖,把门开开……” 第180章 指证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180章 指证 茫茫群山,群山之巔,云雾繚绕,四季如春。远远望去,只能隱约看到几座飞檐翘角的楼阁,它们在云雾中若隱若现,宛如仙境。山庄四周,是连绵不绝的山脉,山势险峻,古木参天,寻常人难以接近。 这里便是通天山庄。 大娘,暮云,红糖三人都不是寻常人,没怎么费工夫便找到了这里。楼听风和洪浩结盟之时,曾大致说过山庄位置所在,谢籍和瑶光都在场。 大娘再次叮嘱红糖,“好孙儿,你不能一下去就乱杀一气,这里面还有许多普通人。总是奶奶叫你动手你才动手。” 红糖道:“娘亲说,君子动口不动手,我又不是君子,我是小人。” 暮云笑道:“君子得时如水,小人得时如火……红糖你倒是名副其实。” 大娘冷哼一声:“反正你我三人,都是圣人口中的难养之人,今日倒也不能辜负了这千古名句。” 三人毫不遮掩,大喇喇飞行间,早已越过了通天山庄的警戒范围。 这等打將上门,是通天山庄千百年来未有之事。须知他通天山庄也不是浪得虚名,纵然是得了仙家暗中相助,但一代一代在外打拼积攒的名声,自然不是全靠一张嘴便能实现。 通天山庄的警戒阵法,乃是先祖楼贷亲手布置,歷经数千年的完善,威力巨大。 一旦有外人闯入,山庄內部立刻感应。顿时,示警的钟声响起,延绵数十里的山头,皆有烟火升空。可惜现在白天,若是晚上看来,效果应是更好。 大娘三人並不著急,反而放慢身形,本就是为打脸扬威,惩治恶首而来,这人一定要聚得整整齐齐,让楼家上上下下看得清楚明白为宜。 警钟长鸣之时,已经有无数流光向著三人轰来,想是护阵的法器符咒之类,已经激活启动。 只是,这些或许有著各种唬人名號的法器符籙,发出的各种攻击,此刻只有一个共同的名號——垃圾。 三人像是被无形气墙包裹,所有的攻击,碰到那气墙便消失不见。 山庄內部,此刻已经乱成一片。硬闯通天山庄,什么人这般逆天?只有楼上楼下二位长老心中隱隱有些猜测,只是这也来得太快了些。 好在毕竟是修仙第一世家,很快便又稳住了阵脚,长老们各自指挥调度,一个巨大的阵法在主殿前广场上迅速成型,严阵以待。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贴心,101??????.??????等你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何人大胆!不知死活,竟敢……”楼外楼的话没说完,便看见两大一小,三个身影缓缓降落到广场中央。 眾人这才看清,一个凶神恶煞,魁梧健壮如小山的肥硕妇人;一个容顏绝世,不带半点菸火气的年轻女子;还有一个三把火头型的光腚稚童。 这尼玛活脱脱是罗剎,天仙和福娃的组合,实在是怪异离奇。 楼外楼虽然不认识暮云和红糖,但对大娘刻骨铭心。毕竟换做谁也不可能忘掉,捅过自己屁眼的人,不管是文捅还是武捅。 故而话还没说完便呆若木鸡,头脑中又闪现大娘那把雪亮亮明晃晃的杀猪刀,股间不由得又是一紧。 等回过神来,立刻冷笑道:“哈哈哈,冤家路窄,老夫还没去寻你,你竟自投罗网!” “啊——呸,”大娘一口浓痰,“你寻我作甚?莫不是屁眼又痒了?” 红糖道:“奶奶,这是个卖屁眼的吗?” 当著楼家上上下下数千人这般活脱脱羞辱通天山庄的二长老,委实大胆。 楼外楼一张老脸,红一阵白一阵,“实在是欺人太甚,今日定要教你等知道我通天山庄的手段。” 大娘一撇嘴:“嘖嘖嘖……你狗日的又打不过我,兀自靠一张嘴说些狠话,能说掉老娘一根毫毛?”说罢一挖鼻孔,“楼家人听好,修为本事不如这个狗日老杀才的,就不要站出来装大逞强了。” 大娘这话一出,甚是管用,一时间竟是无人接话。 楼外楼虽说是他们这一辈,靠他爹妈勤勉,早早把他造出来,排行老二,这般做了二长老。他虽然不是同辈顶尖的,但也不是最差的,大娘以他为標准,却刷掉一多半不如他的楼家人。 不过,到底是世家,並非全然都是饭桶,其中自然不乏优秀人才。比如像楼听风那般,如若有听雨那样的修炼资源,恐怕成就会比现在高出许多。 此刻便有一位中年文士模样的人站了出来。却见他面色平和,文质彬彬,只是眉目间有一种说不出的落寞和寂寥。 他这一举动,最吃惊的居然楼家人。原来此人名叫楼花,原是和楼外楼同辈,排行十三。他平日间不与人交往,便是和楼家人也显疏离。只是关在自己的小小书斋,与世无爭。 他朝大娘一拱手,“在下楼花,不知几位高姓大名?为何闯我通天山庄?” 大娘见他气质不凡,说话也客气礼貌,便未出言讥讽,只道:“我乃不二门公孙大娘,今日前来,是为我好徒儿討回公道。我看你还算顺眼,你若无涉,莫要多管閒事。” 楼花嘆口气道:“我又何尝想多管閒事,只是生来姓楼……我亦相信大娘你不是寻衅之辈。”说罢却回头望一眼云綺听雨母子,“我並非为他母子拔剑,还请大娘知晓。” 大娘点头:“很好,不曾想楼家还有你这般人才,老娘就与你堂堂正正比试一回。”说罢低头对红糖道:“奶奶和这个人打,你莫要相帮,不然有些丟脸面。” 红糖点头回道:“我晓得。”心里却想:“奶奶打得过自然不用帮,要是打不过,输了岂不更丟脸?锤子,该帮还是要帮。” 楼花缓缓拔剑,动作轻柔,仿佛在抚摸情人的脸颊。剑身在阳光的照耀下,泛起一阵寒光,如同秋水般清澈。 大娘眼神一凝,她能感受到对方剑上的剑意,这绝非普通的剑修,而是一位真正的剑道高手。 “请赐教。”楼花的声音平静,却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 大娘咧嘴一笑,手中的杀猪刀轻轻一挥,破空之声如同雷鸣,她的身影瞬间消失在原地。 楼花神色不变,手腕一抖,剑尖在空中划出一道圆弧,剑气纵横,如同一张大网,將他周身护住。 “轰!” 一声巨响,大娘的刀与楼花的剑在半空中相撞,气浪翻滚,广场上的青石板寸寸龟裂。 这一招竟是势均力敌,不分胜负。 楼家一眾长老看得大惊,须知楼外楼当日被大娘按住捅了屁眼,没有丝毫挣扎反抗之力,楼花这一剑展现的实力,和楼外楼相比,已经是天上人间。 眾人从未见他练功,原以为只是一个性格孤僻的书呆子,没料到却是一等一的剑修。 大娘收刀而立,眼中战意更浓,她能感觉到,对方的剑法中蕴含著一股独特的韵味,仿佛剑招中蕴含著圣人先贤的至理。 楼花握剑的手指微微发白,他能感受到大娘刀法中的霸道与凌厉,这一刀如同开天闢地,势不可挡。 “再来!”大娘大喝一声,身形再次消失。 楼花深吸一口气,剑尖轻颤,瞬间化作无数剑影,如同繁星点点,笼罩四方。 “轰!” 又是一声巨响,大娘的刀与楼花的剑再次相撞,两人的身影在半空中交错,刀光剑影,让人眼花繚乱。 第二招,依旧不分胜负。 “最后一招。”楼花轻声说道,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大娘点头,她知道,这一招將决定胜负。 楼花缓缓抬起剑,剑尖直指苍穹,他的身影在这一刻仿佛与天地融为一体,剑意冲天。 大娘深吸一口气,手中的杀猪刀高高举起,她的身影在这一刻仿佛化作了一尊战神,气势磅礴。 暮云此笑著对红糖道:“你奶奶贏了。” 红糖哪里看得出来,对他而言,万事一把火,这纷繁复杂的招式,纯纯多余。故而道:“小娘你如何看得出来?” “他们在用刀剑讲各自的道理,那个人讲了许多书中的道理,但是那许多道理都不如你奶奶的道理大。” “奶奶讲的什么道理?” “杀人偿命,欠债还钱!” 二人说话间,只听得哐当一声响,楼花的剑已经被大娘杀猪刀断为两截。 大娘收刀而立,望向楼花,並不言语。 楼花落败,却无痛苦不甘表情,仍是平静一拱手:“多谢大娘手下留情,在下心服口服,大娘还请自便。” 说罢转身对楼家眾人朗声道:“我已尽力,无愧楼家,从此浪跡天涯,四海为家……” 话音一落,飘然而逝。 大娘恢復一脸横肉,杀气森森,“还有谁?” 这回再无一人跳出来,虽是数千人在场,场面极其安静。 大娘道:“很好,既然无人迎战,那老娘就要开始讲道理了……云綺和楼听雨,给老娘滚出来!” 云綺脸色铁青,情知躲不过,小声对听雨说道:“孩儿,我们母子,今日恐怕难以保全,这凶婆娘若要怪罪,你就把一切推到为娘身上。” 说罢和楼听雨硬著头皮,走到了大娘面前。 大娘望著二人,“看你们也是人模狗样,却不料生的如此一副黑心肠。我好徒儿洪浩在何处?现在怎么样了?你们自己说出来,和老娘问出来,结果可就两样了。” 果然不出苏巧所料,这对母子和楼家一眾长老,都以为洪浩已死,此刻若说出来,那不是正好给这母夜叉名正言顺的报仇理由?那自然是打死也不会说的。 云綺已从大娘话中,听出大娘並不知道洪浩已死。当下便回道:“这位大姐,你气势汹汹来我山庄,说些没头没脑的话,让我等好生奇怪。” 楼听雨也道:“大娘明鑑,我和洪兄弟是有些嫌隙,不敢相瞒。但上次相遇,见识了洪兄弟一只大鸟神威,从此便断了报復的念想。若不是今日大娘前来,我等还不知道洪兄弟出了事情。” 他这番话真真假假,倒教大娘一时间有些恍惚,只疑弄错。 大娘只得望向暮云,苦笑道,“暮云仙子,还是你来问吧……这等事情,苏巧说还是你……有些手段。” 暮云噗嗤一笑:“这苏巧背后出我言语,我清清白白一个良善女子,哪会那些。” 说归说,却笑盈盈走向那群长老,隨后径直向著楼外楼而去。 原来谢籍把当时楼听风透露的山庄內部信息,全都合盘告诉了暮云,於是知道通天山庄並非铁板一块,这楼外楼和许多长老,原是对云綺的独断专行心存不满。 暮云走到楼外楼身边,莞尔一笑,轻声道:“楼长老,你可知通天山庄现在为何不堪一击?还不是因为人才凋零,若是像楼花那般人物,多有几个,是不是便会气象一新?” 楼外楼虽然惊疑,但还是点头应承:“仙姑说得是,我通天山庄,的確是今不如昔。” 暮云又道:“今日局面,因何而成?还不是那云綺母子,独断专行,恣意妄为。”说罢一指他身后乌泱泱眾多弟子,“这么多青年才俊,可造之材……我不信就只有她儿子天资聪颖,人中龙凤。” 这话显然已经说中楼外楼的心中痛处,他眼神中一闪而过的愤懣,自然是逃不过暮云的眼睛。 暮云趁热打铁:“我等是讲理之人,只是要找出罪魁祸首,却不会殃及无辜……若是不讲理,一来便可以大开杀戒,何必还苦口婆心与你说这许多……” 楼外楼不由得点点头,这仙子不但长得好看,心肠也是极好。 “只要你能帮我们確认他母子二人便是祸首,我们立刻就带他二人走,说来也是帮你们通天山庄清除毒瘤……没有了他母子二人,通天山庄便有了中兴的希望。” 楼外楼明显已经动摇,眼神开始飘忽不定,显然心中在做激烈的挣扎。 暮云循循善诱,“你是不是害怕別人说你出卖主母,名声不好听?非也非也,须知家主也好,主母也好,可以是她,也可以是你,可以是任何人……但通天山庄只有一个,这孰轻孰重,还用我讲吗?” “你讲出他母子的恶行,非但不是通天山庄的罪人,反而是通天山庄最大的英雄!大家只会感激你!通天山庄也会再度辉煌!” 楼外楼听得心潮起伏,热血澎湃。 这绝色仙子,长得好看就算了,还心地善良;心地善良就算了,还善解人意;善解人意就算了,还给了他一个重振家族的机会。 当下再无迟疑,指著云綺听雨母子二人,涨红了脸大声道:“鬼话连篇,一派胡言!” 第181章 动刑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181章 动刑 大娘见暮云过去,在楼外楼耳边也不知道嘀咕了些什么,这楼外楼便立刻跳出来指了云綺母子在说谎。 当下也是对暮云佩服得五体投地,心中暗自惊嘆:“暮云果然厉害,几句话便让他们狗咬狗起来……我是断然做不到如此。” 其实大娘就算和暮云一般说话,也定然没有这个效果。这除了说话的声调,语气,最为重要的还有模样加成。大娘这尊容,一看便知是撒泼打滚,无理搅三分的主儿。同样的话说出来,暮云让人觉著放心,大娘让人觉著惊心。 所以这世间许多事情,东施效顰,万不可取。 不过既然楼家已经开始內訌,那却是好事。大娘此刻完全相信,暮云一定能问出好徒儿的下落。 果然,楼外楼指著云綺母子道:“你们前几日才做的事情,这才几天就记不得了?” 说来前几日商议截杀洪浩,他亦是极为赞成。但好就好在他却没去现场,暮云仙子说了,只拿恶首,其余协从既往不咎。 云綺脸色大变,破口大骂:“你这老狗,色迷心窍,被这妖精妖言糊弄,竟然吃里扒外……你实在不配做楼家子孙。” 两人积怨,也不是一日两日,此刻终於撕破麵皮。 楼外楼並无愧色,立即反唇相讥:“楼家?你还知道这里是楼家?我还以为通天山庄已是你云家的分舵。” 云綺一张俏脸涨的通红,怒道:“你以为我愿意管这些破事?还不是你那大哥软塌塌立不起来,我替他辛苦支撑,今日竟成了天大罪过。” 楼外楼冷笑一声:“说得冠冕堂皇,大哥不管,楼家便无人了么?我等又不是瞎子,你不过是借著管事,假公济私,一味偏袒自己儿子罢了。” 他二人此刻全无通天山庄世家人物风范,撕扯掉光鲜亮丽的外表,倒和市井大街上老叟村妇骂架般別无二致。 暮云虽然是要他双方对立,但却不是来听t他们吵架的,这般下去,三天三夜也吵不完。 当即一闪身,云綺还没看清,脸颊便是火辣辣一麻,隨即才感觉到疼痛。 却见暮云笑盈盈看著她,“先前大娘问你,你非说冤枉你,现在还有何话讲?” 眼下既然被楼外楼跳出来指认了她说谎,云綺立刻转换话题。“我家听雨与洪公子本来素不相识,当日外出除魔卫道,是洪公子不分是非,与邪道散修一起,把我儿打得重伤昏迷,一睡半年……我这个做娘的,不说心痛孩儿,便是为了这天下正义公道,也要责无旁贷,悍不畏死!” 顿一顿又大声道:“今日就算你们持力逞强,不讲道理,把我母子千刀万剐,那我母子二人也是为了人间正道,从容就义,千古流芳。” 这番话说得慷慨激昂,激盪人心。楼家不少年轻热血的子弟,已经义愤填膺,只要云綺再多说两句,必將挺身而出,死不旋踵。 年轻人的热血激情,最易被点燃,也最易被利用,云綺这种城府自然清楚。拼著今日便是身死,也要让不二门背上万世恶名。 暮云若是此刻再打骂,便会显得是因为恼羞成怒,说到痛处,想要杀人灭口。 如此一来,倒是落了下乘。 可是暮云是谁?她可是活了一两千年的老怪物,什么没经过,什么没见过。云綺虽然也是能说会道的机巧女子,不过和暮云比起来,犹如刚刚学会蹣跚走路的小孩一般。 暮云上去反手又是一巴掌,这脸颊,须要对称平衡才好看。 “你也配讲人间正道?为了你自己儿子,剷除庶子也是正道?” 这话一出,立刻引得全场一片譁然。这消息太过惊骇,如若属实,那这女人实在是心狠手辣,不配做主母。 云綺心中一惊,但稳住脸色不变,这等机密之事,连听雨都不曾讲过,暮云如何得知?不过眼下无论如何不能承认。 当下回道:“你休要血口喷人,污我清白!无凭无据,你说怎样便是怎样?” 暮云冷笑一句,望向眾人:“楼听风呢?何在?” 眾人面面相覷,有人硬著头皮回话:“上次回来,至今未醒。” 楼听风在离火宗被大娘打得重伤昏迷不醒,至今还躺在自己小院不省人事,今日这等紧急情况也不见出来,那现在定然是无法爬起来给暮云作证。 云綺自然抓住这点,“他昏迷不醒,自然是你怎么说怎么好。” 暮云微微一笑,並不露丝毫慍怒,“我不但知道你想要剷除楼听风,还知道你是派了你的贴身老僕莫问去做这件事。” 这话一出,立刻炸锅。暮云怎会知道云綺的贴身老僕叫莫问? 云綺终於闪过一丝慌乱,“我是怕听风这孩子一个人敌不过,故而派莫伯前去相助……” 暮云冷哼一声:“你倒好心,楼家那么多长老閒在家不差遣,偏偏派自己的贴身老僕前去相帮……怕是只有贴身老僕才肯帮你做这见不得人的勾当吧。” 楼外楼立刻道:“那日听风带著莫问尸首回来,我便觉得有些蹊蹺……你这贼婆娘,当真是狠毒,听风好歹也叫你一声娘,你竟然如此绝情。楼家有你这种主母,如何得兴?” 这自相残杀乃是宗门大忌,楼外楼这话一出,眾人已经议论纷纷,云綺的形象瞬间崩塌。 云綺终於爆发,激动大叫:“够了,你们这群楼家人,平日遇事一推三六九,现在墙倒眾人推!我云綺为你们楼家做了那许多事情,你们丝毫不念个好,听雨不是你楼家的么?他有出息不是楼家的荣光么?” 最后崩溃,悽厉一声:“老娘为了你们楼家,连清白都舍了,还要怎样?” 楼外楼终於醒悟,那日云綺说的她付得起的代价。不过老狐狸並不领情,漠然道:“你不是为了楼家,你只是为你儿子而已。” 暮云不再理她,转头望向听雨,仍是盈盈一笑:“听雨公子,看你也是聪明人,你娘为了你,嘖嘖……她算不上好主母,但绝对是个好母亲。你就忍心看她这么一个人顶著?不替她分担一下?” 听雨早没有了少主的优雅,此时泪流满面,连连点头。 “你只要说出当日情形,洪浩现在何处,我一开心,给你们一条生路也不是不可以。” 楼听雨忙道:“我说,我说,洪兄弟在……” “住口!”楼听雨的话被云綺打断,她瞪目怒斥道:“傻孩子,说了必死,这妖女绝对不会放过我们母子,为何要如了她的心意!”她私下听儿子回来讲过他一剑刺入洪浩丹田的事情,自然不相信暮云会放过。 看来还是女人了解女人。 楼听雨似乎也回过神来,一咬牙关,再也不说话。 暮云有些后悔,刚刚忘了用威压镇住云綺。 她转头望向楼外楼,“那日截杀之事,还有谁参与知情?” 楼外楼一愣,他只想暮云找这对母子麻烦,却忘了当日还有楼上楼下二位长老隨行,当下颇有些踌躇。 却不料就在他迟疑之际,楼上楼下二人却自己走出人群。 楼上战战兢兢道:“当日我兄弟二人隨同前往,並未动手,仙子明鑑。”都是摸爬滚打的老狐狸,见识了暮云手段,知道早晚会被指出,还不如自己主动,反正这仙子说了只拿恶首,协从不究。 因他三人都是见识过朱雀神威,回来之后,知道人多耳杂,万一泄露……並未將此事大肆宣扬,只说事情办妥。 暮云点头道:“这个自然,我等本就是讲理之人……”话未说完,突然大叫:“不好,红糖!” 她望见两道流光从远处直射二人,速度之快竟是连她也来不及相救,情急之下,叫喊红糖。 只不过仍是晚了一步,红糖小孩子心性,见又不动手打架,只听小娘在那不停讲话,早就不耐烦。百无聊赖,竟是低头专心玩起了自己小丁丁。 等红糖听到叫喊,楼上楼下已被击中,化为乌有。 两名洞虚境修为的高人,自己丝毫不觉,瞬间中招消失,这等神通,叫人匪夷所思,难以置信。 红糖一闪便消失在深空,想来是去探寻出手之人。 场上数千人到此时都还不知发生了何事,只是奇怪二位长老莫名其妙便不见了踪影。 暮云心中亦是又惊又怒,能在她眼皮子底下杀人……除了连红糖都能下套的那帮人,实在想不出还有谁。 不过想这些都是后话,只能等以后再做计较,眼下最最要紧的,还是问出洪浩的情况和下落。 现在楼听雨一下子成了唯一的知情人,他若死活不讲,倒是有些棘手。 云綺看出了场面变化,对听雨道:“孩子,你听好,就算这妖女折磨死为娘,你也绝不能开口说半个字!否则为娘做鬼也不会原谅你。”她这话说得决绝,楼听雨听得毛骨悚然,暗下决心,无论如何,也不能辜负娘亲。 其实云綺到此刻,已经做好了必死的打算。她知道暮云必然会折磨她,来撼动楼听雨的心防,故而先给楼听雨做个提醒。 只要孩儿不说,或许还有一线生机。再不济,母子俩就算死了,也不能让仇家找到洪浩尸首,达到目的。 只不过,云綺大大低估了暮云,更高估了自己儿子的承受能力。 若只是因为多杀了几个人,就惹得四空山的四个老和尚追捕暮云,那也太小瞧暮云,更小瞧了老和尚。 当真是閒的没鸟事? 暮云当年在小船上,兴致勃勃,神采飞扬给洪浩和苏巧说的凌迟、腰斩、烹煮、木马、活埋、梳洗、车裂、抽筋、剥皮、炮烙、刳剔、开口笑……並非是纸上得来终觉浅,而是绝知此事要躬行。 本来认识洪浩以后,已经大大转了性子,这些手艺也束之高阁。 但今日,始於君,终於君,为了洪浩,说不得只能重操旧业,再作冯妇。 暮云先是走到大娘面前,诚恳说道:“大娘,眼下为了问出洪浩的下落,不得已要动些手段……我恐你不喜,不如你先去找个地方歇息,等我问出来再做计较。” 大娘满不在乎,“仙子小瞧我不是?说来老娘也是杀猪出身,这人和猪却也差不太多,都是一头四肢,肠肠肚肚,老娘受得住。再说你是为了我好徒儿,这贼婆娘极不老实,吃些苦头也是应该的。” 暮云见大娘说得豪放,也不再多说。 她招来楼外楼,笑道:“烦请楼长老帮我寻几口缸来,各种大小的多寻一些。” 楼外楼虽然心中疑惑,但现在仙子既然要,那自然不敢怠慢,立刻吩咐下去。 未过多久,弟子们便抬过来口径大小不一的瓦缸,整齐排成一排。 暮云望一眼云綺,在一排瓦缸中比划挑选,最后单手便抓住其中一口缸沿,轻鬆拎起,走到云綺母子旁边,把瓦缸放到了云綺身边。 暮云一笑,天真无邪,“楼公子,你看这口缸,装不装得下你母亲?” 楼听雨並不答话,索性闭上眼睛。 暮云便自问自答:“你母亲身材姣好高挑,如果就这般装,看起来是装不下。不过……” 说罢又故意打量云綺一阵,这才缓缓开口,“不过若是去掉手脚,这瓦缸装你母亲,倒是刚刚好。” 这话一次,楼听雨猛然睁眼,大喝:“你敢!”他睡眼闭眼,但刚刚暮云说的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重锤,敲在他心中最脆弱的那一部分。 暮云咯咯娇笑:“为何不敢?你本可以救你母亲,是你自己不孝,却来怪我?” 说罢嘆一口气:“这个法子叫做『人彘』,看来公子竟是孤陋寡闻,未曾听过……不过我的法子改良过,不像此法先前那般残忍。” “这法子原先是砍断人的手脚,挖去眼睛,熏聋耳朵,灌了哑药,做成人棍,扔到厕所里。” 大娘听得心惊胆战,暗忖:“便是对一头猪,老娘也做不来这般手段。” 楼听雨听得肝胆俱裂,双目泪血,只是被他母子二人被暮云威压,动弹不得,和洪浩当日处境一模一样。不过暮云却留了他们说话的余地,这一点和洪浩不同。 云綺惊声尖叫:“妖女!你不得好死!老娘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暮云冷哼一声,“做鬼?放心,你死不了。老娘改良过的法子,定能让你长命百岁千岁。” 说罢又凑到听雨耳边道:“我一会砍了你娘手脚,放心,我手法极好,决计不会你娘失血过多……把她放到瓦缸里,你看那瓦缸高矮正好,不过你娘瘦了些,缸里面空间甚多,这却不美。” “我会天天给你娘餵猪油白糖,一定把她餵得白白胖胖,撑满瓦缸。” 楼听雨听得头皮发麻,脑海中已经开始想像自己母亲变作一个无手无脚肉球的模样,生不如死…… 终於痛哭流涕:“娘,对不起,孩儿不孝……” 他不按云綺交代,说出洪浩下落,是不孝。他按云綺交代,死活不讲,眾目睽睽,能救母亲而不救,亦是不孝。 也不知他到底说的哪个。 也不知此刻,到底是朝云还是暮云。 第182章 通天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182章 通天 云綺已经惊骇得说不出话来。 云家也好,楼家也好,都是不折不扣的顶级世家。她也是不折不扣的大家闺秀。 虽然是做好了必死的准备,也想像会被暮云折磨,但她想像不过是毒打,谩骂,羞辱。谁知暮云这些折磨人的法子,早就超出了她想像的极限。 杀人不过头点地,这天地下还有这么多比死还可怕的存在。这一刻,云綺真正感到了害怕,也真正开始后悔。 说来这一切不过是始於楼听雨一次简单的打压邪道,挣点名声。本来也算不上什么大事,可是被洪浩这么一搅,竟慢慢演变为眼下这不可收拾,要赔上自己母子性命的局面。 她后悔这一次,踢到了铁板一块。却还是未曾意识到,自己作为顶级世家,高高在上的优越感,我可以你不可以的霸道,才是导致她身陷囹圄,哦不,身陷瓦缸的根本之因由。 她终於明白,落在这个妖女手中,能痛痛快快的死去,原来也是一种福分。 暮云静静望著楼听雨,也不催问,只是静静看著他痛哭流涕。 她以前折磨过的人数不胜数,形形色色,楼听雨不论是骨头的硬度,还是心肺的冷酷程度,实在是孩童水平,还未实操,只是言语间便已让他崩溃。 果然,楼听雨哭了一阵,便如竹筒倒豆子一般,把如何截杀洪浩一股脑全说了。 其间红糖已然返回,落到大娘身边,一脸愤怒,“奶奶,那些狗日的,不是人,跑求了。” 红糖说的不是人,不是骂人,是真的不是人。大娘当下只是专注楼听雨讲话,也不知听明白没有。 当她听到好徒儿元神已经被一剑破碎,顿时眼前一黑,几百斤的身躯便摇摇晃晃有些撑不住了。 须知修士最要紧的便是元婴元神,修到了元婴,便可以自嘲一身血肉为臭皮囊而已。到了元神,更是可以与肉身分离独立存在。没有了肉身,还可以想办法造舍夺舍,没有了元神,那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好徒儿元神破碎了,肉身也深陷泥土,那不就是管杀还管埋?说起来楼家人还怪好嘞。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大娘恩怨分明,敢爱敢恨,做不来暮云那种笑盈盈虚假模样。 此刻在她看来,最后的希望已经破灭,那杀人偿命,欠债还钱的道理,就要讲上一讲了。心念一起,凶相毕露,明晃晃的杀猪刀已然提在手上,一步一步便朝著母子二人逼近。 天王老子来了,也阻挡不了大娘要手刃这对狗日的母子,替好徒儿报仇雪恨的决心和信念。 天王老子不行,但暮云可以。 “他现在是唯一知情人,总要先找到洪浩才能做计较。万一不实,便再也寻不著了。” 大娘梦然醒悟,压住一身杀气,连连点头,还是暮云仙子冷静。 不过都说关心则乱,难不成……暮云仙子对好徒儿的死活,並无那般在意? 大娘却不知道,不管楼听雨怎么说,暮云始终不相信洪浩就这般死了。这一点,玄之又玄,悬之又悬。 暮云隨即道:“你和红糖先看住场面,我去一探便知。红糖,你要好生看住这两人。” 给大娘做了交代了,却又对母子二人道:“他若活著,你们就可以死了。他若死了……”暮云声音突然一变,像是九幽地狱最深处发出的嘆息,“你们必须长命百岁。” 这话声音不大,但不知怎地,在场数千人,全部听得清清楚楚。有不少弟子已经汗毛竖立,冷汗直流,如墮冰窖。 大娘也不禁打一个冷颤,第一次知道,原来长命百岁这种吉祥话,居然可以带给人无尽的绝望和恐惧。 暮云说罢不再多言,伸手拉扯一下,身旁突然凭空出现一道裂缝,她一闪便不见了踪影。 下一刻,暮云已经出现在洪浩遇截的缝隙洞口前那一片土地。 站在那片曾经充满杀机的地面上,四周是一片寧静,只有风轻轻吹过,仿佛在诉说著什么。 她的眼中闪过一丝迷茫,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情绪,那是一种深深的牵掛,一种难以言说的情愫。隨后闭上眼睛,像是要感受一下洪浩当日的愤懣,无奈,委屈,以及不甘。 “他们都觉得,你已经死了。”暮云轻声呢喃,“可是我不相信,说不出为什么……但就是不相信。” “你是一个讲道理的人。我这一生遇见过许多人,讲道的人很多,讲理的人也很多,但讲道理的人並不多。” “认识你以后,我发现,原来讲道理也还不错。” “可是……”女魔头的声音居然带著一丝颤抖,“万一你真的已经死了……” “那这天下,也就没道理可讲了。” 说罢,暮云的手指在地面上轻轻滑动,她的指尖散发出淡淡的光芒,那光芒虽然微弱,却蕴含著强大的力量。隨著光芒的扩散,地面开始微微震动,仿佛有什么东西即將破土而出。 “轰隆!”一声巨响,地面突然裂开,一道身影从地下缓缓升起。那身影虽然狼狈,但依旧挺拔,正是洪浩。 他的身体虽然被泥土覆盖,但他的胸口缓慢微弱地起伏著,显示著他还存有一丝生机。 暮云的眼中闪过一丝惊喜,她立刻伸出手,轻轻拂去洪浩脸上的泥土,动作温柔而细致。她检查了洪浩的脉搏和呼吸,他的脉搏和呼吸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只有胸口那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著。 活著便好。 暮云开始尝试唤醒洪浩,她先是在洪浩耳边轻轻的呼唤,但这显然没有任何效果。 隨后尝试给洪浩注入灵气,可洪浩不是普通的修士,他的灵元不是炼气採集而来,这灵气对他毫无用处。 暮云稍作尝试便放弃了,在不確定的情况之下,她更害怕適得其反。 隨后她又试了各种法子,然而,洪浩依旧没有任何甦醒的跡象,他就像陷入了一个深沉的梦境,无法被外界所唤醒。暮云的眉头紧锁,肉眼可见的焦躁不安。 “你这是怎么了?为何如此沉睡不醒?”暮云轻声问道,儘管她知道洪浩无法回答。 她隱隱发现,洪浩的体內似乎有一股神秘的力量在保护著他,让他免受外界的干扰,但同时也让他陷入了这种假死的状態。 暮云最后只得放弃,反正人还活著,这比什么都好。 但她並不著急带洪浩返回,而是躺下和洪浩並排。 “其实就这般也挺好,”她自言自语,“此时此刻,只有你我。”暮云小女子情態尽显,她突然侧身,望著全无血色的洪浩,一张樱桃小口凑过去,轻轻吻在洪浩额头。隨即双颊生出两朵红云……这般扭捏作態,若被红糖看见,恐怕能念叨一辈子。 “好了,想必大娘已经等得急了,我们回去。” 当暮云重新跨入通天山庄广场,大娘望见暮云抱著的洪浩,立刻迎上前来,嘴里哆嗦,竟是蹦不出一个字。 暮云知大娘心意,不等她问出,便道:“还活著,只是唤不醒。” 大娘喜出望外,一跺脚,终於吐出一句:“狗日的,嚇死老娘。”隨即竟是喜极而泣。 红糖也是立刻奔过来,望一眼洪浩,“锤子哟,我爹爹的元神都化成渣渣了。” 大娘立刻收了眼泪,一双三角眼怒目而睁,怒道:“通天山庄的所有人听好,我不二门恩怨分明,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但眼下局面,是你通天山庄先做出来的……” “既然你们做了初一,那就休怪老娘做十五,杀人偿命,欠债还钱。” 楼外楼立刻慌忙答道:“大娘明鑑,洪公子之事,是他母子二人做出来的……暮云仙子说了,只惩恶首。” 大娘冷哼一声:“暮云仙子却不是我不二门之人,她说的是她说的,老娘刚刚才是不二门的说法。” 大娘说得好有道理,眾人一时间竟是无言以对。 暮云噗嗤一笑:“天地良心,我的確不是不二门之人。” 说话间大娘已经走到楼听雨跟前,楼听雨面色惨白,情知在劫难逃,一咬牙乾脆闭目等死。 云綺眼见大娘手提明晃晃的杀猪刀向著她儿子而去,知道大娘心意,当下悽厉大叫:“住手!不要!不要杀我的儿子,都是我的错,求求你们放过他……” 大娘怒吼一声:“闭嘴!你的儿子才有娘吗?现在知道错了?晚了!” 说罢再无迟疑,一刀捅进楼听雨肚腹丹田,正如当日他一剑刺人洪浩丹田一般。 楼听雨只觉肚腹一凉,接著便是一阵剧痛。大娘已经催动功法,搅烂他的元神。 不过他比洪浩好些,洪浩当日这般剧痛也发不出一丝声响,他却还能开口说话,“娘,好痛啊!” 云綺心如刀绞,泪如雨下,她辛苦栽培,引以为傲的儿子,此刻正在一点一点死去。但她却只能眼睁睁看著,无能为力。 大娘猛然抽出杀猪刀,楼听雨颓然倒地,身体还在不停的抽搐。 云綺撕心裂肺的大叫:“听雨!听雨!你听见了么?站起来,来为娘这边……” 云綺的心痛得仿佛要裂开,她的儿子,她的骄傲,她的希望,就这样在她面前倒下,她感到自己的心也被那把杀猪刀搅得粉碎。 不过大娘並未就此结束,她冷哼一声,“老娘最是公平公正,我好徒儿当时被你儿子一剑毁了元神,还埋进土中。今日你的好儿子自然也是要埋个几天,才算公平。” 云綺痴痴傻傻,似乎不闻大娘所言,亦或是无所谓了。 若是洪浩,见此场面,恐怕又会踌躇不决,心中不忍。 但大娘却不管那许多,以牙还牙,以眼还眼,方得道心安稳。 她一扫四周,那许多的瓦缸,也有一些缸体巨大的。便一把抓起听雨脚跟,不偏不倚,扔了进去。 转头对红糖道:“把这瓦缸拿去埋了。” 红糖会意,立刻抱著瓦缸一闪不见,片刻便又回来。 笑嘻嘻对大娘道:“奶奶,已经把狗日的埋好了。” 可怜楼听雨,通天山庄一代少主,他却无洪浩那般有个可以续命的好娘亲。元神破碎便如凡人,即便刚刚还有一口气,这般掩埋之后再无生机,就此身死道消。 大娘点点头,隨即走向云綺,她此刻亦看出云綺有些不对。 云綺目光呆滯,眼神空洞,嘴里喃喃自语,却听不清她在说些什么。她的手无意识地在自己胸前摸索,仿佛在寻找著什么,但显然她的心神已经不在这里。 大娘看著云綺的样子,多看了一会,又仔细听了一阵,才明白她还在接著先前的呼叫,要楼听雨过来。竟是想要解开衣服给听雨餵奶。 想是当年楼听雨蹣跚学步之时,常用此法鼓励锻炼儿子走步。 不管她行径如何,显然对听雨而言,还是一个慈母。只不过,慈母多败儿。 饶是大娘,此刻心中也不禁生出一丝惻隱。她明白,云綺先前受不了刚才儿子被一刀捅进肚腹的刺激,精神崩溃,已然是疯了。 “唉,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大娘嘆了口气,她虽然恩怨分明,要替好徒儿报仇雪恨,但杀掉一个已经疯癲的女人,却得不到报仇的爽快和宽慰。 大娘不再理会云綺,转向通天山庄那一群长老而去。 楼外楼和一併长老心里开始发毛,也不知大娘会如何对付他们。 大娘走得近前,似乎也有些犹豫不决,心中暗忖:“如若让这些人替那母子二人受过,显得我不二门没有气度,但就此放过,又有些意难平……” 就在大娘为难之际,风云突变。 天边的云彩忽然翻涌起来,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搅动,阳光从云缝中透射而出,洒在了大地上。眾人抬头望去,只见一道青色的身影从天而降,如同一幅泼墨山水中的行者,带著几分飘逸,几分神秘。 一位老道人,身著青布道袍,出现在云端之上。他的面容清癯,眼神深邃而锐利,仿佛能洞察世间一切秘密。老道人的头髮和鬍鬚已经花白,但他的背脊依旧挺直,犹如铁兽,散发著逼人的气势。 他的腰间斜掛著一柄古剑,剑鞘朴实无华,却散发著淡淡的剑气,让人不禁联想剑身內蕴的洪荒之力。老道人的步伐从容不迫,却似每一步都踏在了天地的节奏之上,沉稳而充满力量。 “世间纷扰,皆为虚妄。”老道人的声音沧如古钟,悠扬而深远,每一个字都像是利剑直指人心,让人心生敬畏。 “你们还是各自散了吧。” 第183章 火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183章 火 大娘见这老道人仙气飘飘,不似人间人物,当即望向红糖。 红糖也早已望向老道,小手一叉,“你来作甚?” 老道人抚须轻笑,“那你又来作甚?” 红糖大声道:“我来替我爹爹报仇。这些狗日的,三番五次找我爹爹麻烦,你说,该不该报仇?” 老道人大笑:“该该该,难得你一片孝心……不过,不是已经报了仇吗?杀人的已经拿命偿了,欠债的已经拿神志还了,再揪著不放,便有些过了。” 红糖一时语塞,他本就还是稚嫩孩童心性,打杀不在话下,说话讲理却不在行。 大娘接过话头:“仙师言之有理,我不二门也不是穷凶极恶,赶尽杀绝之辈。”话锋一转,“但总是他通天山庄先来惹事,不做些惩戒,倒教人小瞧我不二门。” 大娘先前劝慰唐綰,不能不问青红皂白,一杀了之,道理自然是懂的。但眼下好徒儿就眼前,模样悽惨,不替他出一口恶气,那却大大的意难平。 老道人微微一笑,道:“因果循环,报应不爽。楼听雨已死,云綺疯癲,这因果已经了结。至於楼家,他们若再犯,自然有天理循环,何须你我插手?” 大娘眼中闪过一丝怒火,她沉声道:“仙师说得轻巧,是先有他通天山庄咄咄逼人,才有我不二门忍无可忍。若不是我等今日上门,也不知那因果循环,还要空自转圈多久。” 老道人摇了摇头,道:“大娘,你这是执著於先后,而轻慢了因果。一人一事,对事不对人。楼听雨已死,云綺疯癲,他们的因果已经了结。你若再追究,岂不是又造了新的因果?” 大娘沉默了,老道人也不全然是胡说八道。 却不料此刻暮云笑盈盈站出来,“仙师说得极有道理,我等有个好处,便是听劝……既然如此,我们这就离开。” 说罢,抱起洪浩,朝大娘示意,大娘见此也就不再坚持,几人便朝水月山庄返回。 路上大娘甚是疑惑,“暮云仙子,为何今日如此知书识礼,深明大义?” 暮云无奈一笑,“我见红糖没衝出去,便知此人绝不简单……大娘你也是气糊涂了,这天地下最大的道理,仍是拳头,亘古未变,你岂能不知?” “刚才我们若不服软,那再谈下去仍是比谁的道理大。红糖既然没出去,想来那老道人的道理极大。” 大娘一愣,旋即明白,自嘲道:“果然是身在山中便乱了分寸,我头脑一热,平日间的许多思虑便统统不记得……我先前还在苦口婆心劝我那徒媳,此刻倒是自己一张老脸打得劈啪作响。” 暮云嘆道:“一样的,道理都是那些个道理,平日讲来,谁不知晓?” “无非是彼时,你清醒,她在气头;此时我清醒,你在气头……说不得哪日就是我在气头,也不知到时谁来相劝。” 大娘心中暗忖:“你若在气头,想来老娘却是劝不动。” 大娘隨即问道:“红糖,你知道那人是谁?” 红糖点头,“那个不是人,那是老君的青牛,我倒也不怕他……只不过打起来,闹得凶了,把老头子引来,那就有些锤子了。”看来红糖平时不著调,关键时刻倒还是拎得清。 大娘倒吸一口凉气,“嘖嘖嘖,这狗日的通天山庄倒也本事,竟然真是通了天。” 不过说来这一趟也没有吃亏,总是解决了恶首,想必通天山庄今后,再也不会来纠缠不休了。 大娘几人回到山庄,眾人立刻便围了上来。眼见暮云抱著昏迷不醒的洪浩,又惊又喜。 原本以为洪浩已身死道消,暮云先前那番话只是宽慰之言,却不料竟然真的说到做到,將洪浩带了回来。 但洪浩眼下却是毫无知觉,任眾人泪眼婆娑,深情呼唤,半点反应也无,又让眾人担心不已。 暮云道:“你们也不要再叫唤,能用的法子,我都用过了。眼下还是先擦洗一番,让他臥床,其他慢慢再想法子吧。” 大牛听见,立刻便跑去厨房烧汤。他不善表达,但这些细节却能看出对小师弟很是喜爱。 唐綰也是回过神来,连忙前面引路,领著暮云进到自己房间,暮云將洪浩小心放到床上。 唐綰立刻作势要给暮云跪下,哽咽道:“多谢姐姐带回相公,我本以为再也无缘相见了。” 暮云一把扶起:“你既叫我……一声姐姐,那便不要说两家话。你且宽心,你相公虽然昏迷不醒,但我探查却能感受他似乎被某种力量包裹保护,定然不会有事。” 说罢又把发现洪浩的过程讲了一回。 谢籍听完,扼腕道:“原来那日我们去找,小师叔就在我们脚下,我们竟是半点不知。” 暮云道:“这却不怪你们,我若不是从楼听雨口中得知详情,我在现场也未必能寻到……须知他並不是浅浅掩埋,是被人用功法打入地下极深……我用功法探到时,他脚下便是一条地下暗河,要是当时对方压得再深一点,便隨暗河流走,那却真正难寻了。” 谢籍一拍脑门,“仙子你这么说,我倒是想起来,那日小师叔碰到算命老先生,算出三日必有大劫之时,是有叫小师叔远离有水之处……只是这般暗河,又不在明处,小师叔当真是避也避不开啊。” 瑶光秋灵二女也是点头,显然此时都是回想起算命老先生的话。 暮云听来却心中一动,忙道:“那老先生可还有说什么?” 谢籍道:“还说小师叔若有事情,需向火求助,或可逢凶化吉。” “火?” 暮云望向红糖。 事关他爹爹,红糖刚刚倒也认真在听大家说话,此刻见暮云望向他,他知道暮云是在询问这个火是不是指他。 红糖摇摇头,惆悵道:“不是我的火,小娘带回爹爹,我一眼就看出,元神都碎成灵元了,锤子得很,莫得办法。” 原来只要洪浩的元婴元神没有破碎,红糖一顿喷火便能修復救治。说来已经两次喷火救治了洪浩。 但现在已经破碎成灵元,红糖也是无计可施,现在喷火,那等於直接火化洪浩。 说话间大牛已经提了热水进来,洪浩一身泥土,是需要好好擦洗一番。 暮云道:“这个只有唐綰你自己辛苦一些,慢慢擦洗吧,我们去外面再讲。” 瑶光秋灵各是心下暗道:“我们也愿意帮忙。” 只不过这种话终究说不出口,唐綰点头应承,大家便又回来庭院中。 大娘接著刚刚继续道:“既然那算命先生,前面说的极准,那这向火求助,必然不是空穴来风,大家都想想,这个火,到底是什么火?” 都知洪浩是一身朱雀之力,排除了朱雀之火,那却实在是难猜。 有猜火针的,有猜艾灸的,还有拔火罐…… 黄柳最绝,她提议把洪浩放到一个巨大蒸笼里面,然后铁锅加水烧火,蒸上一回。 大娘骂道:“你个死丫头,倒是敢想,这是要救我好徒儿,还是要吃我好徒儿?要不要放些桂皮八角?” 这般胡猜一阵,並无一个牢靠的法子。 最后暮云道:“我只疑洪浩这一层保护,是和血脉相关,他心跳几乎没有,但一身血液却流转正常,实在是有违医理。但具体如何办到,我也想不通,” 大娘也道:“那我们还是顺其自然吧。眼下好徒儿虽是叫不答应,但好歹活著,这便让我放心了许多。退一万步,他即便是永远也醒不过来,但知道他就躺在屋里,想看便能看上一眼,想摸也能摸上一把,比起阴阳两隔,只能在脑中念想,已然是好上了许多。” 眾人点头称是。生与死最大的不同,也莫过於此。 暮云看看天色,笑道:“大娘说得极是,反正没有寻到確切的叫醒法子之前,先这么维持吧。大家该干嘛就干嘛,也不用弄得哭哭啼啼,淒悽惨惨……比如洪浩叫我帮他守那条灵脉,我便还是去好生看守,免得有个差池,他醒来我却不好交代。” 她这一说,大家也觉得正是此理。 不过大娘被这一提醒,倒是想起之前提到的木棉。便对暮云道:“听说我那好徒儿,在外替我收了个徒弟,一直是跟著你在餚山,这木棉资质如何?” 暮云闻言,脸上露出一丝含蓄的笑容,道:“木棉这孩子,勤快热心,为人正直,倒是个好孩子。至於修炼资质嘛……”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接著道:“她资质平平,修炼起来確实有些吃力。” 大娘一愣,暮云仙子都指点不通?那得是什么样的人才啊。 隨即便开始护短:“既然是我那好徒儿看中的,想来总有过人之处,却是我等没有发现。”大娘对洪浩的偏心眼,本就是不二门公开的秘密,洪浩便是在外边替她收一头猪,她也须得夸那头猪眉清目秀,与眾不同。 瑶光和谢籍倒是和木棉相熟,知道洪浩收她的前因后果。 谢籍见说到此处,就把小师叔当日收木棉的情形说了一遍。 最后问道:“暮云仙子,我记得当时木棉只是炼气一层,她得你每日指点,又有绝品灵脉相助,就算资质平平,如今也总该突破了吧?” 暮云咯咯一笑:“嗯,突破了,就是前几日的事情,我还夸了她一顿。” 谢籍奇怪道:“那也还行啊,虽然我突破到筑基,只用了不到一个月,但师父和小师叔也讲,像我这般……这般特別的毕竟是少数。” 他这话说出来,倒是把大娘惊了一跳。水月山庄眾人也都是惊疑表情。毕竟除了大师兄,其余人等与谢籍不熟,不知他的天才。 先前几人赶来报信,大娘心中焦急,心思都在洪浩安危之上,倒是没有认真瞧一瞧这谢籍。 眼下谢籍云淡风轻间说出自己不到一月筑基,大娘再细看谢籍,心中立刻便喜欢的不得了。 却不料暮云笑得花枝乱颤,“想什么呢,前几日刚突破到炼气二层。” 这话一出,又把眾人惊了一跳。果然是人世间百媚千红,有人富来有人穷。 只不过富的太富,穷的太穷,贫富差距,古今大同。 果然大娘立刻替好徒儿找补:“这修为资质高低,也並非那般重要,总还是人品第一……你看我那好徒儿,资质也是平常,但胜在善良忠厚,想必他也是看中了木棉这一点。” 暮云忍住笑,正色道:“洪浩代师收徒,那木棉还未见过你。说来既然是你的徒弟,还是你教更为合適。我这就把她送过来……或许法子不一样,她在你指导之下倏然开窍也说不得。” 大娘心中叫苦,这暮云都指点不了的人,那不知是几多蠢笨,老娘望著多半也是乾瞪眼。 但不管如何,好徒儿既然收了,捏著鼻子也要认。 当下点头:“如此也好,不过这样一来,你那边却连个说话的人都无,这却有些不妥……这样,我叫黄柳和轻尘过去陪你。” 大娘不过是动了点小心思,知道暮云一身神通,原是高出自己一大截。黄柳和轻尘能得她指点,那必然获益良多。长了本事,却还是不二门得好处。 暮云这等老妖精岂能不知大娘一手好算盘。只不过,这些都是洪浩亲近之人,她也就不再多说,当即点头答应。 当下戏謔道:“那就这般定了,木棉过来拜见师父,你好好调教,说不得便是大大的惊喜。” 又补一刀:“她极勤快,端茶递水孝敬你,决计把你伺候得妥当熨帖,你就安享清福吧。” 暮云言下之意,这个徒弟就留在身边做个贴身丫鬟好了。 说罢一个撕扯,身旁便出现一道裂缝。 她望向大娘:“洪浩之事千万不可操之过急,以免適得其反。你我皆知他是大气运之人,我相信决计不会就此躺平不起。” 大娘点头应承:“我理会得,你也时常过来看看。”说罢示意黄柳轻尘跟著暮云过去。 黄柳和轻尘亦是明白大娘心意,当下拜別大娘,站到暮云旁边。 暮云跨进裂缝消失,黄柳轻尘紧隨其后。 三人消失,裂缝仍在,一转眼便从裂缝中窜出一女子,看神情还在懵懂发愣,显见是被暮云一把推出。 那裂缝又涌出一大堆灵石,这才消失无踪。 不消说,这女子便是木棉。 木棉好奇打量四周,望见小山般魁梧凶悍的大娘,倒也不害怕。 咧嘴一笑:“师父,吃了吗?” 第184章 木棉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184章 木棉 想是暮云早就和她讲过大娘,故而木棉见到大娘倒是一眼认出,只不过她说是修行中人,实则跟寻常百姓別无二致,想和大娘打个招呼,开口便是百姓间最常见的问候——“吃了吗?” 大娘见她模样,確是普普通通,和庭院中瑶光,秋灵两相比较,更是相形见絀。浑身上下,最能让人留下印象的,却是一双不算大的眼睛,明亮有神,透著一股子清澈和倔强。 木棉的身上没有半点修真者的气息。原本还有一些江湖气,但那也是她之前生存环境附加的不得已,后来定居餚山,暮云羽翼之下自然是岁月静好,慢慢也都消退了。 她就像是从乡野间走出来的普通女子,带著一股子泥土的芬芳和阳光的味道。这就是她最原始本真的模样。 好在大娘先前听了暮云的说话,心中並无太多期望。没有期望,便也就没有失望,如此甚好。 大娘挤出一点和蔼笑容:“你便是我好徒儿洪浩代我收的木棉吧,挺好挺好,我叫公孙大娘。” 木棉点头,“我可笨哩,可洪师兄说没有关係……哎呀,我还没给师父磕头行礼哩。”说罢噗通跪地,纳头便拜。说磕头便是磕头,半点无虚,每一次都是额头触地,极为实诚。 大娘受了她三拜,便扶她起来,不让她再磕,心中暗忖,这孩子其他不讲,独占一个忠厚老实,也还可以。 大娘便一一介绍,不过此刻黄柳轻尘已经去到餚山,跟她位置互换,暮云一把扔她过来,可怜她懵里懵懂,並未看清。 大师兄此刻龙力在身,吹牛本事更是打著滚见长。“我是不二门大师兄,发扬光大师父的不二门责无旁贷。你是最小的师妹,虽然功法低了些,但伺候好她老人家,也是功劳……我功劳多了用不完,分你一些也无妨。” 大娘拿眼瞪他,嗔道:“你有屁个功劳,一晃二十年,除了赚条驴货,还有个啥?”大师兄咧嘴一笑,不敢再言语。 大牛见木棉给自己行礼,忙不迭连连拱手,生怕大娘顺嘴便一块骂了。 木棉逐个行礼,谢籍瑶光本就相熟,便是对夭夭红糖也不曾怠慢。红糖见她实在普通,也全无替爹爹收纳的心思。 她环顾一周,“为何不见我洪浩师兄?”虽然是真诚相问,但实属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得知洪浩重伤昏迷,立刻便涌出许多眼泪。她本性纯真质朴,哥嫂欺压,江湖凶险,原是无人关爱,洪浩对她一点好,便胜过对別人十分好。 二级炼气士木棉,正式拜入不二门公孙大娘门下,成为大娘第二代亲传弟子。 暮云说这个木棉资质平平,原是给洪浩留了大大的面子。 在修炼这条路上,她和谢籍,各自代表正负两个极端。谢籍是代表天才的极端,木棉代表蠢笨的极端。 她的心思,也和所有人不同,別人修炼都是要证道求长生,目標都是那飞升境。能不能实现暂且不讲,但只要是个修士,总是朝著这个目標努力奋斗。所谓心有多大,世界就有多大。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她的目標,就是这辈子要达到炼气三层,现在年纪轻轻已经是炼气二层了,这一切,都是托洪浩师兄的福,她很知足,也很感恩。 最初看到炼气七层的谢籍,便觉得遇到了神仙,后来见到了瑶光,洪浩,暮云,这些人在她眼里已经是真的神仙了,所以洪浩给她上好的灵果,她也不收,她是凡人,她受不住这泼天机缘。 她当然也羡慕这些神仙们的神奇,但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將来有一天,通过努力也可以成为他们那种样子。並非没有见贤思齐的雄心,而是能清醒明白的看穿自己,凡人怎么能和神仙去做比较呢? 现在看到师门的师父,师兄师姐一个个都是神仙一样的人物,木棉很欢喜,她竟然也是他们的一员,简直像做梦一样。虽然大家都这么厉害,自己好像有些丟脸,可是仔细想想,这又有什么关係?自己最小最弱,自然会被大家保护得好好的,这是幸福的事情啊。 既然修炼上也就这样了,木棉却不是閒吃乾饭的性子。暮云说她极勤快,这却是半点不假。 木棉的好处,慢慢就在琐碎平凡的日子里,慢慢显现。 轻尘留下的粪桶,没要大娘吩咐,自己就乐呵呵地挑上了。这些农活是从小就做得惯的,並不觉辛苦。菜园子那些菜苗,长势更加喜人,便是最好的证明。 要说木棉来了,谁最开心,那必然是大牛。 以前虽然大娘不让洪浩做那些粗活,可是洪浩自己也会去帮二师兄,且极有眼色,你生火我必添柴,你淘米我必刷锅,总能默契配合,把事情做得乾净利索。 大师兄回来,虽然有心相帮,但看著魁梧健壮,一身力气,干活却笨手笨脚,越帮越忙。到后来被大牛嫌弃得不准他再进厨房。 可木棉却是不输洪浩的干活搭子,別看小小个头,却是极有力气,手脚麻利。三两天便和大牛合辙,大牛嘴上不说,心中却暗暗欢喜。 水月山庄有许许多多的房间。可是直到现在,仍有许多的房间布满了灰尘,从未打扫。他们的性子,总是来一个人打扫一间,只是把住人的房间和常用的房间打扫了出来,其他的房间却不管。 木棉却不这样,她得空就打扫一间,得空就打扫一间,终於把整个山庄,所有的房间都收拾的乾乾净净,整整齐齐。这一切並没有谁要求她这样,可是她自己觉得该做,也就做了。 她的手上永远有活儿,她的眼里永远有光。就这样,这个普通平凡的女子,用自己独特的方式,让整个山庄一点一点发生著改变。一种积极的,昂扬的,阳光的变化。 木棉的每一天,都从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开始。她会在鸡鸣声中醒来,轻手轻脚地开始一天的劳作。她会先去厨房,帮大牛准备早餐,然后是打扫庭院,再去操劳她的菜园子,最后是清理整理房间。她的每一个动作都透露出一种从容和专注,仿佛这世间再无其他事能让她分心。 她虽然没有高深的修为,但她的善良和勤劳,却让她在山庄中贏得了所有人的尊重和喜爱。 水月山庄的日子,如同山间清泉般潺潺流淌,她的存在,虽不张扬,却如山间最坚韧的青竹,悄然间成为山庄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 在遥远的天际,一抹银光划破了苍穹的寧静,它如同流星般璀璨,却又比流星更加耀眼。那是由无数星辰之力凝聚而成的星云舟,一艘穿梭於星海与大陆之间的巨大船只,在跨越了无数的山川河流,星辰大海之后,终於来到了中土大陆。 隨著星云舟逐渐接近四方山,这座高耸入云的山峰也渐渐展现出它的全貌。四方山,正如其名,山顶平整如削,四边笔直如刀切,仿佛是天神切出来一块豆腐。山顶之上,云雾繚绕,隱隱露出一些建筑的飞檐,宛如天上宫闕。 星云舟缓缓地降落,它的底部释放出柔和的光芒,与四方山的山顶形成了一个完美的对接。隨著一阵轻微的震动,星云舟稳稳地停靠在了山顶之上。舟身上的符文在这一刻亮了起来,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光阵,將星云舟与山顶紧密地连接在一起。 为数不多的一等舱室,一个舱门打开,一位美妇快步跨出。望著四周白茫茫的云雾,心中的焦灼跃然脸上。 四名黑衣蒙面女子悄然上前,其中一名拱手道:“族长,已到中土四方山码头,我们隨时可以下船。” 被称作族长的美妇,正是火神族族长祝宓,万里迢迢,正为寻子而来。 祝宓点点头,並不说话,朝著舷梯而去。四名女子立即在她身后快步跟隨。 刚一下船,立刻有一中年管事模样之人上前,“可是神火族长?” 祝宓仍是点点头,並不说话。 管事立刻躬身行礼,恭敬道:“陆家管事陆放,奉家主陆丰之命,在此恭迎夫人。” 祝宓道:“如此,有劳管事前面带路。” 陆放带著祝宓一行人,沿著山顶的青石板路缓缓前行。青石板路两旁,奇花异草爭奇斗艳,散发出淡淡的灵气,让人心旷神怡。偶尔有几只灵鸟掠过,留下一串清脆的鸣叫声。 陆家庄园,便坐落在四方山顶的一处幽静之地,是中土修仙世家中最神秘的存在。庄园依山而建,青砖绿瓦,飞檐翘角,古朴而典雅。庄园四周,灵气浓郁,显然是布有聚灵阵法。 陆家是星云舟联盟的成员之一,负责中土码头的运营。星云舟联盟,是由各大修仙世家组成的一个鬆散联盟,负责维护星云舟的航线安全,以及各个码头的秩序。 原来祝宓到来之前,已经通过特殊的传讯,提前通知陆家。 陆放带著祝宓穿过庄园的前院,来到了一处幽静的庭院。庭院中,假山流水,花木扶疏,一派寧静祥和的景象。 “夫人,家主正在书房等候。”陆放躬身行礼,然后轻轻推开了书房的门。 “你们就在外边等候。”祝宓吩咐一声,四名黑衣女子立刻停下脚步。 书房內,一位中年男子正坐在案前,手中拿著一卷古籍,眉头微皱,似乎在思索著什么。他的头髮未做修饰,自然披头,面容清癯,一双眼睛深邃而明亮,透露出不凡的气度。 “陆丰陆家主,好大的架子。”祝宓面色微慍。“当真是士別三日,当刮目相看。” 听这口气,便知二人原是旧识。 陆丰放下手中的古籍,站起身来,微笑著说道:“你的性子,倒是一点不改。哎~,你是不知道,当年之事后,家父大发雷霆,罚我终身禁足不得跨出陆家大门。” “他老人家虽然不在了,但他活著的时候,我这个不孝子没少气他,现如今总还是要听听他的话,免得老头子泉下有知,託梦再来教训一顿。” 陆丰言语间虽然说得轻鬆,但口气中淡淡的忧伤遗憾,祝宓一听便听了出来。 她不再说话,只是轻轻拍了拍陆丰肩膀,显然以前他们不但相识,且关係极好。 这陆家在中土的修仙世家中,极为神秘,与各家皆有往来,但从不与谁交好,所有的往来仅限於生意。千万年来,其他家族无人知其底细。却不料和祝宓竟然有如此深厚的渊源。 两人落座,陆丰为祝宓斟了一杯茶,茶香四溢,沁人心脾。 祝宓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好茶,只不过茶香如昨,物是人非……你没了爹爹,我没了儿子,他……他整个都没了。” 陆丰露出一丝痛苦激动之色,显然是想起了当年的某些事情。 当年,他们也是一群意气风发的才俊男女,也曾鲜衣怒马,也曾对酒当歌,也曾嬉笑怒骂。 只不过,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他们的时代,已经湮没在悠然漫长的岁月中。 陆丰不愿再回想,拉回话题,“收到你的传讯,我便差人去你说的地方,仔细探查过……並无任何消息。” 隨即又好奇问道:“你要找的到底是什么人?值得你亲自出马?” 祝宓並不直接回答,只是失望道:“一点消息都没有么?我告诉你的地方,只是一个大致范围,我也无法確定精准的位置……你有没有把探查范围扩大一些?” 陆丰苦笑道:“你的事情,难道我会不上心等閒视之?实不相瞒,现在还有不少陆家的人还在继续搜索,范围都扩到三百余里了。” 祝宓沉默,她相信陆丰绝对是在不遗余力的在帮她搜寻,但她也知道,范围越是扩大,越是希望渺茫。 “你只说找一个昏迷不醒的年轻男子,这个线索实在是有点少啊。”陆丰惆悵道。 祝宓道:“没事,虽然没有找到,还是谢谢你……接下来我自己去寻找,我总会有办法的,我一定会找到他。” “你找的到底是谁?” “我找的,是我的儿子!” “啊?!” 第185章 活埋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185章 活埋 陆丰听罢,手中刚端起的茶杯竟有些端不住,激动道:“你说找年轻男子,我先前,也有过一丝猜疑……只是这太过匪夷所思……我实在是无法相信,大哥的孩子……居然还活著!”但脸色隨即又黯淡下去。 祝宓坚定道:“决然不假,他一出生,我便给他种下了火神之息……我也不曾想我那孩儿能熬到三岁……三月前我突然受到感应……我向火神先祖求助,先祖给了我那个地点。” 陆丰点头,颤声道:“火神之息当年听你讲过,当时我还在想这世间竟有如此神奇的功法!故而印象极深。” “那你也知晓,火神之息一旦激发,那就代表我的孩儿已经是极度危险,我自然要来相救。我已然对不起他一次了,这一次,决不能重蹈覆辙!” “我一定要找到他!”这一刻,祝宓回到了那个热情似火的少女时代,有著无限的希望和憧憬。 陆丰沉默一阵,似乎是在思索该怎么说才不伤祝宓。 不过最后还是直接说道:“我知火神之息玄妙,但当年我就想过,如果……如果不是各方麵条件都完备,火神之息也只能管得一时……虽然我也不愿这般去想我那侄子的处境……我不过是提醒你,有那种可能……毕竟……” 祝宓大喝:“胡说,闭嘴!不可能,绝不可能!” 陆丰说的那种可能,其实是大有可能。她不是不知道,只是不愿意相信,每次脑中想到此节,便强行跳过。说来是有些自己骗自己的意思。 他们皆不知洪浩的实际情况,倘若洪浩只是寻常百姓模样,有了家人,遭遇意外身死,这便是最理想的情况。那不管是家中昏迷不醒,还是判死已经埋进坟塋,全不要紧,找到便能救活。 但倘若洪浩是有了仇家对头,或是机缘巧合已进入修仙一途,那遭打杀身死,就算火神之息启动,对方並不罢休,再把尸首大卸八块或者化为齏粉…… 这不过是最具代表性的两种情况,实际情况谁也不知。毕竟导致身死的死法千百种,就算洪浩是寻常百姓,那遇上豺狼虎豹,啃食精光一样无解。 陆丰理解祝宓的心情,但他若不先把这些给祝宓提个醒,怕的是她希望大,失望更大。 毕竟,陆丰按祝宓说的那地方,方圆几百里,家中有臥床不起的,都悄悄探查过,那一带的新坟,也全挖了个遍。 现在唯一的希望,不过是母子连心的感应。但无火神先祖的助力,这感应要弱许多,除非相隔距离极近。 祝宓知道陆丰不是胡说,她也毕竟不是那个青涩懵懂的少女。 二人良久沉默,不知是陷入了悠悠往事,还是迷茫於珊珊將来。 终於,祝宓缓缓开口:“你说的……我何尝不懂,当时我一滴血泪,知道我的孩儿还活著,我便衝进神殿寻求先祖的帮助……得知地点,一刻也没耽搁,立即便出发来此,这路途遥远,一晃三个月,途中我什么都想过。” “可是那是我唯一的孩儿啊,我还能冷静等些时间,再问先祖一次吗?”祝宓逐渐激动,“我连一刻钟都不能再等!” 陆丰理解祝宓的心情,他虽然没有子嗣,但总有娘亲,每次父亲责罚,娘亲偷偷落泪,他都知晓。 祝宓接著道:“在路途之中,我已经想了各种各样的情况。我那孩儿就算……就算是最坏的情况,他也已经二十二了,早过了娶妻生子的年龄……说不定还有妻儿在这世上。” 祝宓眼睛开始发亮,“他活著最好,但倘若真有好歹,我总要查一查他这二十二年到底是如何过的。若有妻儿,那我总要带回去,好生抚养……” “倘若他是被仇家所害……”她的双眼突然有火焰闪过,“我必灭之!” 陆丰点头,“到底是当娘的,思虑比我等男子想得周全。不过你这个事情,急也急不来,还是在我这里,稍作休息,让我尽一尽地主之谊,再徐徐图之。” 祝宓轻嘆一声:“我一刻也不想耽搁,总想早一些去寻我孩儿。我们交情,也无需那些虚礼。此刻我便出发去寻找我孩儿。” 陆丰知道她的性子,也就不再客气,只道:“可要我派人协助?” 祝宓摇头,“先前给你讯息,无非是知道路途遥远耽搁甚久,心中焦急,方才让你帮忙先行寻找。现在我既然到了,自然是我自己去寻……我也带了几名侍从,就不劳你费心了。” “那我也不跟你假客套,你知我立了誓言,不再离开庄园,就不陪你了。你自己多加小心,隨时回来找我。” 说罢掏出一块玉牌,放上桌面,推倒祝宓当前,“有了此物,来去自如。” 原来这四方山虽是高耸入云,寻常百姓自然是上不来。当年洪浩爷爷洪四喜便是差一点死在山脚。 但为防止高深修为的修士好奇闯入,千万年来布下了无数禁制,若无凭证,当是许出不许进。有了这玉牌自然要方便许多。 祝宓也不多讲,一把拿起收好,“那我便先去了,有需要之时再来找你。” 说罢也不管陆丰,径直起身出门而去。 陆丰望著消失的身影,摇头苦笑,喃喃道:“这著急性子,一如当年啊。” 祝宓出来,四名黑衣女子立刻迎上,她们並不知晓族长此行目的。不过作为贴身侍从,总是族长到哪里,她们便到哪里。 “走!”祝宓没有多说,只是简单地吐出了一个字,然后便一飞冲天。四个黑点紧紧跟隨,极快消失在天际线之外。 这世间之事,诡异玄奇,不得不让人佩服上天安排之巧妙。 祝宓最初传讯给陆丰,那时是洪浩被楼磐打入地下深处,已经濒死,火神之息刚刚启动之后不久。 陆丰收到讯息,第一时间便派出了陆家弟子来到此处,只不过並未发现丝毫端倪。他们走后,又过了两日,才是瑶光谢籍他们再寻来此处,当然依旧是未发现丝毫端倪。 直到暮云来时,那陆家的搜索早已转移,向外扩散。 所以暮云运用高深的修为功法,把洪浩从地底深处拉扯出来,在地面是留有外翻的泥土和一个洞口。暮云又不是要乾净整齐,恢復如初的性子。抱著洪浩一走了之,留下这些痕跡全不在乎。 这里人跡罕至,其间也未再有外人来此,所以,倒像是专门留给祝宓的线索。 祝宓带著四名黑衣女子来到此处,根本无需费力寻找,一眼便看到那一圈泥土和洞口。 祝宓莫名激动,一下便落到洞口旁边,心中纳闷这么明显的端倪,为何陆丰一点不讲。 不过眼下顾不得这些,她开始详细探查这个洞口。 虽然此刻距离暮云带走洪浩已经过去快三个月,但这翻卷的土堆和本身地面的泥土,还是有著明显的色差。明眼人一眼便能看出是从地底深处带出来的泥土。 再根据洞口的大小,就可以確定这是一个標准男子身形。 “十有七八,这里,就是我孩儿遇险的地方。”祝宓的声音带著一丝颤抖,她蹲下身,轻轻抚摸著那些泥土,仿佛能从中感受到儿子的气息。 四名黑衣女子静静地站在她的身后,她们被族长这句话深深震撼,从来不知道,族长居然有孩子。但她们没有出声,只是默默地守护著。 祝宓突然做出一个惊人之举,纵身跳进了这个小洞。四名黑衣女子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就看见族长消失在眼前。 这一下把四人惊得非同小可,一女子便要跟著跳下,被另一名女子拉住。 “这洞只能容一人,你跳下去,岂不是要踩在族长头上?那可是大不敬!” 女子一想正是此理,便放弃跳跃之举,几人围著洞口焦急呼喊:“族长,族长。” 祝宓身材自然不如洪浩高大,故而跳入洞中还颇有余量,下落极为顺畅。饶是如此,也用了一弹指的时间,方才落到最底。 “休要聒噪!”祝宓一声呵斥,地面四名女子听得清楚,立刻便闭嘴不言。同时也知道族长並无危险。 洪浩在此地埋了六七天,当时小腹还有鲜血流出,渗入了这底下泥土之中。 祝宓一下来就感受到了血液中的气息,是的,决计错不了,这便是她孩儿的血液,埋在这里的人就是她的孩儿。 她按捺住心中的波涛汹涌,正欲回到地面,突然又改变主意。 “填土。”祝宓的声音平静而坚定。 “族长!”四名女子惊呼,她们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把我埋了。”祝宓重复了一遍,她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迴荡。 四名女子面面相覷,她们不明白族长为何要活埋自己,但她们知道,族长的命令不容置疑。 她们开始小心翼翼地往洞里填土,每一铲土都像是压在她们的心上。她们的动作很慢,很慢,她们希望族长能改变主意。 土一铲一铲地落下,祝宓的身影渐渐被泥土掩盖,直到最后一丝光线消失,四周陷入了彻底的黑暗。 祝宓躺在黑暗中,她能感受到泥土的压力,能感受到呼吸的困难,她想要挣扎,但她强迫自己保持静止。 她要感受,她要真切地感受儿子当时的绝望和无助。她要体会,她要真切地体会儿子当时的恐惧和痛苦。 她的心跳在加速,她的呼吸在变得急促,她的胸口开始感到压迫,她的意识开始模糊。 “孩子,娘来了,娘来陪你了。”祝宓的泪水在黑暗中滑落,她的声音在泥土中消散。 她开始想像儿子当时的心情,她开始想像儿子当时的呼救,她开始想像儿子当时的绝望。 她却不知,洪浩当时身不能动,口不能言,比她现在的感受更甚。 不过,即使这样,祝宓的愤怒也已经到达了最顶点,“不管是谁这样对我的孩儿,我都要將他焚为灰烬!” 地面的四名女子正在焦急等待,她们知道这点泥土自然不可能给她们族长造成实质伤害。虽然不明白族长为何要让她她们这么做,但她们对族长,只有绝对服从,绝对忠诚。 好在並未等太久,洞中的泥土便开始外涌,最后一道赤红色火焰,直衝天际。 祝宓返回地面,恢復了平静。这一趟,实在是收穫满满。她现在急於返回四方山,寻求陆丰的帮助。 当她灰头土脸出现在陆丰面前之时,把陆丰嚇了一跳。“挖坟这种事情,你还要亲自动手?” 祝宓顾不得解释,直截了当把刚才的事情说了一回。 最后道:“那里先前埋的就是我的孩儿,这一点已经確定!” 陆丰点头道:“这一趟的確是获得了很多有用的信息。不过我可以保证,这孩儿必定是在我派出去探查的人之后才又被移走的,否则我的人不可能不报。” 祝宓道:“当年我们几个,就属你最聪明,那你说说,有哪些事情可以確定。” 陆丰沉吟一阵,缓缓开口: “第一,能把这孩子打入极深地下,是只有高阶修士才能办到的事情。由此判断,你这孩儿已经踏入修行一途,而且修为不会太低。因为对方没必要出动一个如此高深修为的人物,对付一个普通人,或者低阶的修士。” 祝宓点头认可。 “第二,对方將他打入这极深的地下,秘而不宣,显然是不想有人知晓。这说明你孩儿也不是省油的灯,背后亦有强大的势力支持,没想到我这侄子,没有做娘的保护,也混得风生水起,当真出息。”陆丰口气中颇有讚许之意。 “第三点,也是最为重要的一点!关乎这孩子是否……”说到此处,望一眼祝宓,“是否还尚在人世。” 祝宓立刻急道:“赶紧说来!” “这孩子又被移走,分两种情况。一是仇家觉得如此深埋还是不牢靠,又取出来……毁尸灭跡。”这话一出,陆丰瞟一眼祝宓,果见花容失色,一张俏脸顿时煞白。於是赶紧继续道:“二是我这侄儿背后的势力已经通过手段,从仇家处知道了侄儿的埋身处,带回去想法救治了。” 祝宓泪眼婆娑,“火神之息激发,除了根种之人,再无他法唤醒。” “所以眼下最重要是確定,这孩儿到底是被哪一方带走……或者你能不能再施法一次,看是否还有感应。” 祝宓道:“要求火神先祖启示,须有供奉我火神先祖塑像的神殿方能实现。” 陆丰一愣,“那我现在赶紧叫人雕刻一个,建个神殿,可行?我认识一个木匠,手艺精湛,不需几日便能完成。” 祝宓白他一眼,幽幽道:“若能如此简单,我岂不知隨身带一尊。” “总是要世间诚心供奉,香火不断,至少一百年以上,才能让我先祖分出一丝神识依附其中,方才算是认可。” 陆丰听了,顿时为难。 只得叫来管事陆放,“你传话问问,中土可有常年供奉火神的神殿庙宇?” 不多时陆放便来回话,“並无確切消息,但有弟子讲,知晓离此处不远,有个二流宗门,名叫离火宗,听名字或有可能供奉火神。” “离火宗?” 第186章 填坑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186章 填坑 陆丰道:“离火宗?我倒是没听说过。” 陆放赶紧道:“不过是一个小小的二流宗门,与我们素无往来……这些小宗门原是没有资格乘坐星云舟,不值一提。” 陆丰点头道:“那我们弟子如何知道?” 陆放道:“他只说知道,並不熟悉,只是从名字猜测或许有供奉火神……不如叫进来问问。” “那就叫来问问,如果识路,就带族长去一趟……离火宗?听来便是和火系相关,倒是极有可能供奉得有火神。只是不知道有没有超过一百年。” 不多时便有一个弟子进来。瞧他模样,却不年轻。 原来这陆家,和所有其他世家宗门大大的不同,极为低调。並不像其他世家门阀,弄出一大堆什么长老护法,峰主执事之类各种职务。除了一个家主,负责家中,一个管事,负责码头,其余的全部都是弟子。並不刻意排出高低等级。他们的隨便一个弟子,放到其他宗门,都是长老级別的存在。 陆放道:“陆围兄弟,这离火宗,我也不曾听过,却不知你是如何得知?”他陆家並无外姓弟子,说来无非是长房二房三房之別,同辈皆是以兄弟姊妹相称。 陆围哈哈一笑:“说来话长,不过是碰巧罢了。”他笑声爽朗,看来是个磊落豪侠的性子。 “一百多年前,有一次我外出办事,在返回途中,路过一个庄园上空时,一股血腥之气,便是我在空中也能闻得到。当时天已尽黑,下面点点火光却看不分明,我心中好奇,便落下去想看个究竟。” “我一往下,便看见一群人四处逃窜,看来也是修行中人……不过功法稀疏平常,我也不及多想,只捡一个其中窜得最快的追去,不多时便追上把他拿下。” “我把那人带回庄园,这一看把我都惊得毛骨悚然……那庄子门前广场,横七竖八摆著一百多具尸首,男女老少皆有,鲜血还在流淌,显然是刚遭毒手不久。” 说到此处,陆围有些唏嘘,“我若是早半个时辰,说不定便能把这些全都救下了。” 他现在说的,和如何认识离火宗全无相关,但这等惨烈事件,还是惊得眾人並不言语,只听他娓娓道来。 祝宓此刻自然还不知道,这一百多具尸首,便有她的亲家和儿媳。 陆围接著道:“虽然我陆家从不管人间之事……但眼前这景象还是让我实在是……实在是难以作壁上观。而且我看那些死者,都是不会功法的普通人……修士残害凡人,这等卑鄙齷齪行径,著实叫人义愤难平!” “我问他是什么人?为何做出此等人神共愤之事?那人只说是离火宗的人,並不肯多讲……我也不知他所言真假,但见他穿的衣服,有些火焰標记,的確像是宗门之类的统一装束……由此便记下了这个离火宗。” “只不过,我毕竟是路过偶然撞见,还要著急赶回,也就懒得分辨他说的真假……嘿嘿,我顺手就把那人灭了。” “我进庄园探寻了一圈,並无一个活口,当真是满门尽灭……心中便生出了一些怜悯之情,隨手做了个简单阵法禁制,让这庄园百年不变……一来免去那些人被野兽啃食,二来想他庄上若有人在外未归,回来也知晓个缘由。”原来这陆围,在陆家,本就是负责四方山的阵法禁制施设,原是信手拈来。 “所以这灭门惨案,究竟是不是离火宗所为,只是那人一面之词,我並不確定。但想来那附近有个离火宗,应该不假……至於有没有供奉火神,还是要去看了才知。”(参见158章杀猪) 祝宓点头,“你既然说是一百多年前的事情,那只要有供奉我家先祖,时间倒是够的。至於那些恩怨是非,我懒得去问。眼下什么也比不上我那孩儿。” 陆丰点头,“陆围老叔,你既然知晓这个离火宗,就算不知具体位置,大致方位总是记得。” “这个自然,我完事后返回四方山,飞行一个时辰左右便到了……算来是在巴国境內。” 祝宓也是吃不得冷豆腐的火燎性子,眼下更是急切,听罢便道:“那我这就去巴国找离火宗,有事再来问你。” 说罢带著四名侍从一飞不见。 陆丰摇头苦笑,嘴里念叨,“五,四,三,二,一,回来。” 果见祝宓又一闪出现在陆丰面前,正欲开口,陆丰道:“一路向东便是巴国。” 祝宓点头,这次向著正东而去,终於消失天际。 一个时辰之后,祝宓眼见下面有城镇模样,规模甚大,便落了下去。 她贵为火神族族长,又有四个黑衣蒙面女子前后相护,气场这一块,自然是拿捏得死死的。 这寻常百姓,一见她模样装束,就知绝非普通人家,第一感觉便是——惹不起!故而远远见她,便顺著墙根低著头躲避。 祝宓暗自纳闷,自己又没凶神恶煞,为何这些人倒像是见鬼一般,一个个避之不及的模样。 好在一辆牛车此刻慢悠悠对向而来,她站在路中,那牛车却避不开她。那车夫见她模样,並不敢开口叫她让路,终於慢悠悠停在她的面前。 不等她开口,车夫突然跳下牛车,对著车內一句:“先生稍等,突然腹中剧痛难忍,容我先去上个茅房。”说罢一溜烟便跑不见。 “当真是懒牛懒马屎尿多。”车內一声並不严厉的呵责,车帘掀开,一个老头与祝宓四目相对。 只见那老头,头戴葛巾,一身灰色布袍,眉疏眼细,酒糟鼻,山羊鬍,正是教洪浩识文断字的岑老夫子。他来此访友,却不料与洪浩他娘碰巧撞见。 老夫子一见祝宓,便知道车夫是心中惧怕,藉口屎遁跑了。 祝宓恐他也跳车逃跑,赶紧开口问道:“你可知离火宗?” 老夫子却是见过场面,並不被祝宓气场所慑。他一模红红鼻头,摇头晃脑道:“我知道又如何?不知道又如何?” 祝宓一愣,看来是个穷酸腐儒,她的性子,最受不了这种温吞水模样。 当即有些不耐烦,“知道便告诉一声,不知道我自去问別人。” 老夫子却道:“我知道是知道的,只是为何要告诉你?我又不欠你家钱粮,你这般求人没个求人的態度,便是知道也不告诉你。” 如此和族长说话,四名黑衣女子立刻嗔怒,其中一名哐啷拔剑,厉声喝道:“你再对族长不敬,我便一剑杀了你。” 她这一拔剑,原来还在街角暗处观望的好事之人立刻跑个乾乾净净,这娘们,不像是好人吶。 祝宓立刻喝止,拱手向老夫子道:“老先生教训得是,是我心中焦急孩儿安危,失了礼数。还望老先生原谅则个……老先生若知情,烦请相告。” 老夫子頷首道:“这就对了嘛,人而无礼,胡不遄死?不过你既是担心自己孩子,倒也情有可原。”说罢一指方向,“离火宗在那清风镇,此去二十余里便到。” “不过那离火宗人多势眾,我看夫人你这侍卫虽颇懂拳脚,但你们毕竟身单力薄,恐不是对手。”老夫子只疑祝宓的孩儿是被离火宗拿了要赎金。 “多谢老先生相告,我自有计较。” 祝宓说罢便带著四名侍从朝老夫子所指方向而去。 老夫子喃喃自语:“果然是为母则刚啊。” 祝宓来到清风镇,一眼便望到山顶的楼阁建筑,这一下断然不会错了。 她却不耐烦从山脚拾级而上,一跃腾空,极快便来到山顶广场。看著这些刻满火焰图腾的石柱,心中一喜,此间十有八九,供奉有先祖祝融的塑像。 当下便对著惊愕望向自己几人的离火宗弟子道:“叫你们管事的出来说话。” 立刻便有弟子飞奔前去相告大长老夏百草。 说来这离火宗,也是倒霉,除去掌门,有本事的统共就六个长老,被大娘一人便杀了两个,还有一个也被拐去不二门。如今日渐式微,颇有些秋风萧瑟洪波涌起。 只盼著掌门青须子,能早日神功大成,重振离火宗。 这青须子,闭关已经五十余年,日夜苦修,已到突破至化神境的关隘处。 夏百草听闻又有高人前来,胆战心惊,先前见了大娘和通天山庄的对战,双方都是自己惹不起的存在。如今他也收了骄纵跋扈,总是小心驶得万年船。 他急急忙忙来到广场,看见祝宓气场强大,仪態威严,立刻便上前拱手作礼,“离火宗长老夏百草,不知夫人尊驾到此,有何贵干?” 祝宓並不与他废话,刚才听老夫子话中之意,这离火宗素有恶名,她也並不因此宗是修习火系功法便另眼相看。 “你宗门可有供奉火神?” “我离火宗修习火系功法,自然是有供奉火神,不知夫人是要……” “如此甚好,带我去看看。” 夏百草听得一愣,心中暗叫苦也! 原来青须子闭关处,便是在火神殿。五十余年,纵然大娘两次上山,闹得天翻地覆,那青须子都不曾出来望一眼,可见其心志坚韧。 此刻若夏百草带外人去打扰,那还不得把他宰了? 但倘若不带,恐怕眼下立刻便要被祝宓为难。他虽不知祝宓功法深浅,但直觉告诉他——少惹为妙! 当下也只得硬著头皮,愁苦著脸,“敝宗掌门,正在火神殿闭关修行,夫人……能不能改日再来?” 祝宓的眉头微微一皱,她声音坚定而不容置疑:“带路。” 夏百草只觉得一股无形的压力扑面而来,他知眼前这位女子绝不是他能够抗衡的。心中虽然焦急,却也不敢违抗,只得硬著头皮,带著祝宓一行人向火神殿走去。 这火神殿是离火宗大殿后一层一层的建筑最后一层,並不难找,几人一路直行,不多久便到了火神殿。 只不过大门紧闭。 “夫人,这火神殿乃是我离火宗的圣地,掌门正在闭关,若是打扰了修炼,恐怕……”夏百草试图做最后的劝阻。 “开门。”祝宓的声音冰冷。 夏百草无奈,只得上前推开了沉重的殿门。 一股热浪迎面扑来,殿內火光闪烁,正中央是一座巨大的火神雕像,火焰般的纹路在石像上流转,仿佛有生命一般。 青须子正盘坐在雕像前的蒲团上,全身被一层淡淡的红光笼罩,这显然是在突破的关键时刻。他感觉到有人闯入,心中一惊,睁眼望向门外。 “何人胆敢打扰本座修炼!”青须子的声音中带著无尽的愤怒,为山九仞,功亏一簣。 五十余年的辛苦努力,这一刻付之东流,青须子的心情可想而知。便是亲爹亲娘,这一刻他恐怕也要大义灭亲。 只不过他的狂怒,前面还须加上“无能”二字,方才贴切。 根本无需祝宓动手,两道黑影上前,可怜青须子,还未来得及运用功法,便如一滩烂泥软在地上,隨即像死狗一样被拖了出去。 简洁,高效,这便是火神族的侍卫。 剩下两名黑衣女子,朝祝宓行礼后,退出殿外並隨手关门。 “火神先祖,你的后人祝宓,请求你的指引。”祝宓的声音中带著虔诚和期待。 雕像上的光芒突然变得明亮起来,一道火焰从底座上升起,將祝宓包围。她闭上了眼睛,全身心投入到了与火神先祖的沟通之中。 夏百草呆立在门外,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能感觉到,一股强大的力量在火神殿內涌动。 良久,祝宓睁开了眼睛,她的眼中闪烁著喜悦的光芒。 “我知道了,我的孩子还活著。”她的声音中充满了欣喜和希望。 有道是人逢喜事精神爽,所以祝宓走的时候,破天荒说了一句宽慰青须子的话。 “虽然你诚心供奉火神,可我是他的后裔,你不要相信『帮理不帮亲』这种屁话,人做不到,神也做不到。” 按照火神的指示,祝宓朝著水月山庄的方向一路飞行。 等她已经能隱隱感受火神之息的牵引时,便开始放慢速度。 自己的孩子活著,这一点已经毋庸置疑,当然是天大的好消息。 但现在到底是在仇家的手里变作要挟的筹码?还是在亲朋好友手里受到悉心照料? 不得而知。 她必须小心,费尽千辛万苦找到了孩子,绝不能再有丝毫差池。 远远看见一个山庄,周围再无其他人家,而火神之息的牵引波动已经非常强烈。 不用讲,自己日夜思念,魂牵梦縈的孩子,此刻就在山庄里面。 祝宓立刻落到地面,小心翼翼,慢慢接近。连神识也不敢发动。 正在一筹莫展之际,机会来了。 一个女子,挑著粪桶,正矫健平稳向这边而来。显然,是要浇她们面前不远处的菜园子。 女子正是木棉,端的是一把干活的好手,不但把之前的菜园子打理得井井有条,还觉得意犹未尽,又向外延伸开垦了一大片荒地。 祝宓对四个黑衣女子道:“小心把她捉来,莫要惊动庄內之人,千万不可伤她性命!” 四名黑衣女子领命,一闪而出,配合默契,极快便把木棉捉了回来。连粪桶里的粪水都一滴未洒。 木棉惊恐望著祝宓,发不出一丝声音。 祝宓压低声音道:“我问一句,你答一句,你若老实便保你性命无虞,否则……”祝宓一望四周,旁边正有一块天然而成,形似土坑的洼地。 “否则便拿你填坑。” “你几个狗日的半掩门,填一个试试?” 一个稚嫩童声从祝宓身后传来。 滴187章 心头血 朱雀鸣 作者:佚名 滴187章 心头血 祝宓听到身后传来声音,嚇得魂飞魄散,背脊发凉。 她一身修为已经是惊世骇俗,行到此处时,更是小心仔细观察了周围,並无异样。 此刻从身后传来的声音,听著虽是稚童,但哪个稚童能在她毫无知觉的情况下出现在自己身后? 她哪里知道,她们几人还在更远处便被红糖知晓。红糖见她们鬼鬼祟祟,便一直在暗中观察,就像大师兄刚回水月山庄时的情景一般无二。 她们要捉木棉之时,红糖便准备要出手,听到祝宓叮嘱一句“千万不可伤她性命”时,才又忍住。不过听见祝宓嚇唬要拿木棉填坑,便再也忍不住。 只因木棉虽然模样普通,他並没有想替他老子收纳做小娘的打算。但木棉来了以后,做了许许多多的事情,整个水月山庄焕然一新。对他也是极好,每次闯祸被唐綰责骂,都是她打圆场。一来二去,倒是成了全庄老小都离不开的存在。眼下他掛个肚兜,便是木棉拿自己衣裳裁剪给他缝製。 祝宓虽然平日行事跋扈霸道,但那也是建立在对自己力量的自信之上。眼下对方如此深不可测,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的道理,她也是懂的。 也不敢回头,只是连连道:“小神仙莫要动怒,我是和这姑娘开开玩笑,不会真的埋她……”说罢吩咐侍卫,“赶紧放了这姑娘。” 却不料那几个侍卫纹丝不动,木棉自行走开几步,望著祝宓,咧嘴一笑:“你这个人还怪好哩,我也喜欢开玩笑。” 说罢对著高处道:“红糖,你说把她们埋了,浇上大粪,会不会长一堆出来哩……” 红糖回道:“小姑,这个有趣,不如试试。”言语间颇为兴奋。 祝宓冷汗一下子冒出,这小姑娘的玩笑,倒比威严恐嚇更加嚇人。千辛万苦,好不容易寻到儿子所在,面还未见,便要被当做庄稼种到地下。 堂堂火神族族长,努力挤出一个諂媚笑容,对著二级炼气士木棉赔笑道:“姑娘,莫开玩笑,是我等有眼不识泰山,你原谅则个。” 木棉摇头,一双眼睛纯净清澈,“泰山是谁?你不认识他,咋个要我原谅哩?” 祝宓无语凝噎,一时间竟不知道这姑娘是蠢笨到家还是精明透顶。 红糖从树上一跃而下,跳下来和木棉並排。祝宓这才看清,这小神仙不过是一个三四岁娃娃,浑身上下只掛一个红肚兜,头上三撮毛,像极了年画里的福娃,长得是真正喜庆。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便捷,????????s.???隨时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此刻心中惊涛骇浪,跃然脸上。这真的是小神仙! 不过小神仙开口便是污言秽语,“狗日的,老鴇子带著小婊子,不在窑子等客,跑这里来作甚?先看看小婊子长得如何。” 四名黑衣女子,本是蒙面,隨著红糖话音,面罩全部自行脱落。 这一看,倒是把木棉和红糖看得一呆,直接给整不会了。 四个清丽好看的女子,面容竟是一模一样! 原来这四名女子,却是四胞胎,从小就被送入宫中,苦心栽培。本来天赋就高,加上四人心意相通,天然默契,配合无间,才有幸做了祝宓得贴身死侍。 只因火神族命里天然带火,故而一般取名,都会选个带水的字,取其调和相济之意。 故而这四名女子,各自单名一个雨、雪、云、霏。 红糖一吸鼻涕,惊叫:“锤子哟,老鴇子你这样开窑子,要亏死。本来要来四次的,来一次就不来了。” 木棉赶紧道:“莫乱讲哩,先问清楚,万一是自己人,你恐怕又要挨你娘打。小姑也不是每次都能劝住你娘哩。” 红糖一想是这个道理,便道:“你是不是自己人?” 祝宓一呆,今日遇到都是些什么人才啊!这一大一小,功法修为差著十万八千里,脑迴路倒是一致清奇。果然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想是这么想,可身体却很诚实的连连点头,借坡下驴。“我当然是自己人,你看,我……小神仙依你看要怎么才算自己人。” 红糖有些犯难,望一望她们几人,突然计上心来,“这几个小婊……小女子都给我做小娘,那就是一家人了。” 果然是爹爹的好大儿,他爹昏迷不醒,他还在不遗余力帮他爹归拢好看女子。雨雪云霏四女子立刻惊得花容失色,眼下情景,说不得族长就真答应了。 却不料木棉一句:“我的乖乖小侄儿,我的师兄,你的爹爹已经昏迷那么久,你还惦记小娘,也不怕你娘又是一顿打哩。” 这句话,听得祝宓犹如晴天霹雳,当头棒喝! 祝宓立刻抢话:“你……你……你爹爹是不是已经昏迷三个月了?” 红糖一边点头,一边却道:“我为何要告诉你?” 祝宓激动道:“小娃娃,我是你爹爹的娘亲,是你的奶奶,哈哈哈,我孩儿已经成家生子……我是奶奶了。”她激动之下,有些口齿不清,泪水瞬间夺眶而出。主要还是確认了洪浩现在是安全的,悬著的心终於放下,不再警备。 不过真情流露,最是感人。红糖和木棉都能真切感受祝宓的绪波动绝不是演出来的,这也演不出来。 红糖迟疑道:“锤子哟……也不能你说是就是,你如何证明?”嘴上这么说,心中已然信了。先前不觉,他刚细细看来,这女子和爹爹眉目间是有七八分些相似。 祝宓含泪,“只因你爹爹一昏迷,我就知道了,这天底下,只有我能叫醒你爹爹。你若不信,就带我去你爹爹那里,我证明给你看。” 又道:“孙儿你神仙修为,我若骗你,你就立刻把我打得魂飞魄散!” 说得这般言之凿凿,信誓旦旦,红糖和木棉都確信再无虚假。 木棉激动得直跺脚,“太好了,我师兄有救了!”她急著把这好消息告诉家里眾人,竟是一溜烟朝著山庄奔去,边跑边对说:“红糖,你带她们慢慢回来,我先去告诉师父一声哩。” 红糖哦了一声,收了神通,突然变得乖巧。对著祝宓道:“奶奶,我刚才说的话,你不要告诉我娘。” 祝宓和四女子身形一松,终於自由。 她立刻笑道:“不讲,不讲,走,先去看你爹爹。” 红糖便一蹦一跳前面带路,路过粪桶之时,望向祝宓,“奶奶,你小心些,莫要碰到了。” 孙儿如此乖巧懂事,祝宓犹如蜂蜜糊心,甜得有些发飘。她夹出一种让雨雪云霏四名女子从来不曾听到过的声调:“乖孙儿,奶奶理会得。” 四名女子鸡皮疙瘩掉了一地,暗暗发笑,这是雷厉风行,干练果决的族长? 不料下一秒便笑不出来。给红糖说完,立刻就变回冷静严厉的命令口气,“把粪桶收拾了。” 这命令,自然是下给四位女子的。 四名女子面面相覷,她们从小便是修习功法,哪里会这些乡野农活。但族长的命令,便是赴汤蹈火也死不旋踵,只得硬著头皮,捏著鼻子,在那边呕边倒粪水。 等弄完追上族长,四人一身,和轻尘第一次挑粪时一模一样,星星点点全是粪渍。 祝宓跟著红糖到了广场,一群人早早就在大门等候。 大娘看见祝宓,立刻快步上前,魁梧肥硕的身材如小山移动,极快便到了祝宓面前。 “你便是我那好徒儿的娘亲?听木丫头说你能救好徒儿醒来?”大娘一边说话,一边盯著祝宓一张脸仔细打量,也顾不得礼数,“像,真的像,决计错不了。” 祝宓赶紧道:“你是我孩儿的师父吧,多谢你这么多年一直照顾抚养我孩儿。我这个当娘的,实在是……实在是无顏……”说著便有些哽咽。她只道是大娘从小收养长大,却不知洪浩的艰难曲折。 大娘摆手道:“我虽不知你母子间的隱情,但想来你有你的难处……这个以后再说,眼下还是先救醒我好徒儿为要紧。” 说罢亲热拉著祝宓便往大门而去。 大门眾人早就列队相候,首先便是唐綰,她款款上前,並不扭捏,深深万福:“小女子唐綰,见过婆婆,想必婆婆已经看出我的不同……” 唐綰虽然凝为实质,乍看一如常人,但祝宓是何等修为的高人,自然是一眼看出蹊蹺。她虽是一愣,却是平常的自然反应,立刻便恢復如常。 立刻满脸堆笑,上前將她细细打量,唐綰本是知书识礼的温婉女子,除去只是一缕香魂所凝,其他原是挑不出毛病。 当下便道:“好媳妇,实在惭愧,知道孩儿危急,我走得急了些,竟是忘了带些礼物。是婆婆失了礼数,改日一定把见面礼补上。” “婆婆,我们一家人不必客套,眼下救醒相公,便是给孩儿最好的礼物。”一番话温柔得体,祝宓挑不出一点毛病。 大娘也道:“对对对,其他的先不讲,眼下救人第一,等好徒儿醒来,以后有的是时间。” 祝宓在眾人的簇拥下,来到了洪浩的臥房。洪浩躺在床上,面色苍白,气息微弱。 祝宓站在洪浩的床边,看著那张熟悉而又陌生的面孔,心中涌起了无尽的情感波动。 二十多年的光阴,如同白驹过隙,她的儿子已经从一个襁褓中的婴儿成长为一个的青年。她伸出颤抖的手,俯身轻抚著洪浩的脸颊,热泪滴落洪浩唇边。 也不知洪浩是否还有味觉,能否品尝出祝宓泪水中的酸甜苦辣。 “儿啊,是娘亲对不起你。”祝宓的声音带著哽咽,她的心中充满了愧疚和自责。 眾人默默退下,一个二十余年未见自己孩子的母亲,一定有很多很多话,要对自己的孩子倾诉。 苏巧在退出门之前,特意走到祝宓身旁,沉默一会,开口说道:“我与你儿子亲如姑侄,知道他……对你恐怕有些成见,若他醒来,不……不相认,你要耐心些。”说罢便拍拍祝宓肩头,快步离开。 苏巧犹记当初和洪浩出游之时,洪浩说的那一番话。她並不知道洪浩在龙祖那里,已经有所鬆动,故而好心相劝。但醒来后他到底会如何面对,谁也不知。 苏巧的话,让祝宓一呆,旋即又点点头,自言自语道:“儿啊,你恨我,是应该的。这么多年,我没有尽到做娘的责任……” “只不过,倘若重来一次,为娘还是只能这么做!”祝宓语气坚定。 说罢,祝宓不再言语,开始施救,准备唤醒洪浩。 祝宓轻轻闭上双眼,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併拢,轻轻点在了自己的心臟位置。她的脸色变得凝重,口中念念有词,似乎在念诵某种古老的咒语。 隨著咒语的进行,祝宓的脸色逐渐变得苍白,她的心臟开始加速跳动,每一次跳动都仿佛在消耗她的生命精华。 终於,她猛地睁开双眼,眼中闪过一道精光,她的手指上出现了一滴鲜红的血液,这滴血不同於普通的血液,它散发著淡淡的红光,仿佛蕴含著强大的生命力。 火神之息,火神族的秘法。一旦启动,唯有施法者的心头血方能唤醒。 她小心翼翼地將这滴心头血引导到洪浩的嘴唇上,血液缓缓地渗入洪浩的口中。隨著心头血的融入,洪浩的身体开始发出微弱的红光,他的心跳逐渐变得有力,呼吸也变得平稳。 祝宓紧张地注视著洪浩的变化,她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洪浩身上的红光越来越亮,最终匯聚在他的心臟位置,形成了一个红色的光点。 “醒来吧,我的孩子。”祝宓的声音中充满了期待。 突然,洪浩的身体猛地一震,他的眼睛缓缓睁开,一道红光从他的眼中射出。他的目光先是迷茫,然后逐渐变得清澈。 洪浩就像做了一个悠远绵长的梦,梦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无穷无尽的黑暗。 好在梦终於醒了。 他望见祝宓的脸庞,並不陌生。 当日在山洞口,就在他即將失去意识的那一刻,他的脑海却神奇出现了一幅他从未经歷,从未有过记忆的画面:一个美丽端庄的女子,充满怜爱,笑脸盈盈的望著他…… 和此刻一模一样。 “娘亲?!” 第188章 冰释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188章 冰释 祝宓欣喜点头,激动不已。她与洪浩分开之时,洪浩还未牙牙学语,並不曾叫过她一声娘亲。 这一声,迟到了二十余年。 却不料接下来的话,让祝宓如坠冰窖。 “以前我恨过你,现在我不恨你了,但我最多也只能做到不恨你!” 看来龙祖那一番话,洪浩装作不在意,但私下里翻来覆去不知道想过多久。 祝宓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她的身体微微颤抖,洪浩的话像是一把利刃,刺进了她的心臟。比她刚刚自取心头血来的更痛。 “儿啊,娘亲知道,这些年来,你受苦了。”祝宓的声音带著一丝哽咽,她的眼中充满了痛苦和无奈。 洪浩转过头,不愿看祝宓的眼睛,他的心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你走吧,我不想看见你。”洪浩的声音冰冷,没有一丝温度。 祝宓的泪水再也忍不住,她的儿子,她的骨肉,竟然对她说出这样的话。 “儿啊,你听娘亲解释,当年的事情並非你想的那样。”祝宓试图解释,她不想让误会和恨意继续横亘在他们母子之间。 洪浩却摆了摆手,打断了她的话,“我不想听,我知道你肯定有不得已的苦衷,所以我才不恨你……可是,我们这二十多年,没有讲过话,没有拉过手,没有吃过饭……什么都没有,你难道让我凭空生出感情?假装欢喜?” 看来苏巧的话没错,她对洪浩的了解,比她这个当娘的清楚许多。 洪浩的话也没错,他们母子之间,除了名分,什么都没有。 可她又有什么错?当年之事,她不过是权衡之下给儿子更大的生机。 祝宓心中千言万语,嘴唇翕动,可半天竟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沉默一阵,她神色黯然,终於轻轻嘆息一声,揣著千疮万孔的心,向屋外走去。 不料到了门口,一个身影出现,却是大娘小山般魁梧肥硕的身板把门堵得个严严实实。 祝宓一双泪眼吃惊望向大娘,不知大娘意欲何为。 大娘一张饼脸阴沉得可怕,眼下形状,竟是之前从未有过的模样。这气息不仅充斥整个房间,还向外瀰漫到庭院,眾人均感大大不妙,除了唐綰和雨雪云霏,全部一鬨而散,连最喜看热闹的红糖都不知所踪。 “孽徒,你这是做什么?!”公孙大娘的声音如炸雷般在房间內迴荡,“你可知你娘亲刚才为你做了什么?!” 自洪浩拜入不二门以来,大娘对他,言必称好徒儿,一提起便是眉开眼笑,得意自豪之情,藏也藏不住。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贴心 】 今日竟是破天荒叱骂他为孽徒,可见大娘是动了雷霆真怒! 洪浩惊恐望著大娘,他自觉刚才对话,不过是自己实话实说的由衷之言,不知为何大娘如此怒气衝天。但眼下情景,容不得他多想,立刻麻溜下床,直挺挺便跪了下去。 娘亲有没有无所谓,师父没有了,那他洪浩的天也就塌了。 “你娘亲为了救你,不惜自取心头血!”公孙大娘的声音带著一丝痛心,“修仙者皆知,心头血乃是修仙者精元所在,每一滴都珍贵无比。它不仅关联著修为的深浅,更是与寿命息息相关。你娘亲为了你,不惜牺牲自己的寿命,这样的付出,你竟如此云淡风轻?” 先前大娘虽是身在屋外,但屋內的情形,她却知晓得清清楚楚。 洪浩的身体一震,他一躺数月,睁眼就看见祝宓。虽隱隱感觉自己醒来和她有关,但却没想到会涉及到她寿命的损耗。 “你以为修仙者为何珍视心头血?因为每一滴心头血的损耗,都意味著生命之火的黯淡。你娘亲这是在用自己的生命之火,为你重燃生机啊!”公孙大娘的话语中充满了责备和失望。 洪浩的心中涌起了一股复杂的情绪,他抬头看向公孙大娘,眼中闪过一丝迷茫和挣扎。 “洪浩,你是我的徒儿,老娘见你天性淳朴善良,一直只叫你顺从本心即可。”公孙大娘的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倘若你的本心便是这般对待你的娘亲,那你顺心而为,老娘原也说不出个好歹。” “只不过,我不二门,却容不下你这尊无父无母的大神!”大娘脸色倏然转笑,和蔼可亲,“这位公子,起来说话,老身没有这般本事的徒儿。” 大娘说话越轻柔,洪浩內心越惶恐。最后这句话,字字犹如千钧重锤,把他想要维持的一点点自尊,委屈,瞬间便锤得稀巴烂。这已经是要逐出师门的意思了。 洪浩脸色苍白,浑身发抖,立刻磕头如捣蒜。“师傅息怒,徒儿知错了,徒儿知错了。” “你哪里错了?” “……徒儿不该狼心狗肺,忘记母亲的生育之恩……眼下又用心头血救孩儿一次……” 岂不料这话说来,大娘却是怒不可遏,突然一闪上前,“啪啪啪啪”结结实实给了洪浩四个大嘴巴。 打在儿身,痛在娘心,祝宓看得心痛,却知大娘正在教训孩儿,不敢动作言语。 “老娘终於明白你在耿耿於怀的,是你觉得你娘生而未养,一口怨气,至今不消!”大娘厉声喝道。 公孙大娘的巴掌,每一记都像是打在了洪浩的心上。他的身体颤抖著,不是因为疼痛,而是因为內心的震撼。 他从未想过,自己的怨恨和不理解,竟然会被大娘一眼看透,如此直白地指出。 大娘转向祝宓,温和了口气,“妹子,我见你刚才唤醒好徒……洪浩时自取心头血的决然,便知你对他爱护极深,断然不会无端拋弃,你若方便,不妨说一下当日情形。” 祝宓闪过一丝痛苦之色,显然不愿回忆那个令她撕心裂肺,肝肠寸断的场景。 不过眼下情形,恐怕也只有道明真相,方能化开洪浩心中的万年寒冰。 她整理一下思绪,用最简短的话说出:“当日我们遭遇截杀,都以为必死……他爹拼尽全力撕扯出一个时空裂缝,只够把襁褓中的孩儿塞进去……最后他爹没了,我苟活了下来。” 虽然是短短一句话,但大娘却知道必是一个漫长复杂的故事,她不愿祝宓再受回忆折磨之苦,立刻道:“妹子,这便够了。” 隨即又对洪浩厉声喝道:“你可听见?” 洪浩惭愧点头,这和龙祖说的,差的不远。主要还是根深蒂固的成见,让他转不过弯。 “你刚刚自己也说,知道她有不得已的苦衷,然后还觉得自己不怪她便是宽宏大量,当真是糊涂透顶!” “你既然知道她不是存心遗弃你,却又执著没有养育,这是什么狗屁道理!你出去游歷这么久,连不愿和不能都分不清吗?” 大娘这句话,如闪电劈中洪浩灵魂,终於让洪浩开窍。 “你只知道恨,只知道怨,但你可曾真正理解过你娘亲的苦衷?”公孙大娘的声音突然提高了八度,“你只知道自己的痛苦,但你可曾真正感受过你娘亲的痛苦?” 洪浩的心防全面崩塌,他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悔恨和愧疚。他之前从未想过,娘亲的痛苦可能比他更深,她的牺牲可能比他更大。 他开始泪流满面,这一次,是为祝宓。“娘亲,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祝宓衝上前来,一把抱住洪浩颈脖,对自己情绪不再做任何克制,嚎啕大哭起来。 两人相拥而泣,多年的误会和隔阂在这一刻烟消云散。洪浩的心结解开了,他的心中充满了对娘亲的爱和感激。 皆大欢喜。 大娘走出房门,示意唐綰进去,唐綰在外面已经听得清楚明白,知他母子二人终於相认。她朝大娘深深行了一礼。本来相熟不必如此,但她实在是感念大娘的教诲,她明白换做她,无论如何是劝不动的。 大娘望著规矩站立,纹丝不动的四名黑衣女子,好奇问道:“我徒儿他娘,是你们什么人?”先前大门相见,只著急先救洪浩,却没顾得上相问祝宓身份。不过看这四名侍卫,便知来头决计不小。 一名女子恭敬答道:“是我们火神族族长。” 大娘一听,狗日的好徒儿果然是老天爷追著餵饭之人。这族长之子,那还不得是个少主王子之类? 隨即又猛然醒悟,一拍额头,释然道:“原来那算命老先生说的向火求救,竟是应在好徒儿他娘身上!这老先生想来也是神仙。” 既是贵客,那自然要好好招待一番。 大娘也不看人,只是朝天吼一句:“狗日的,快过来。” 下一刻,大牛便一溜烟出现在大娘面前。也不说话,只惊恐瞪著大娘,不知大娘此刻心思。 “杀两只鸡,宰一头猪……”大娘沉吟一阵,“再加一头羊……你若忙不过来,就叫老大和木丫头帮你。” 大娘向来抠搜吝嗇,这般豪气待客,当真是开天闢地头一回。 先前大娘进屋时的怒气冲冲,弄得大牛只疑眼下是要吃散伙饭,这日子不过了。当下磨磨蹭蹭不肯离开又不敢问。 大娘瞪大双眼,“你狗日磨蹭个啥?好徒儿的娘亲,是我不二门的稀客,自然要好生款待。” 大牛这才醒悟,一溜烟跑去杀猪宰羊。 水月山庄的人气,是越来越旺,大娘很是满意。 大伙眼见没事,又慢慢聚拢到庭院。 大娘便把洪浩亲娘是火神族族长说了一遍。眾人皆感嘆老天爷在冥冥之中安排得明明白白。 终於等到洪浩母子和唐綰一家三口出来,大家纷纷上前查看洪浩身体,表达关心。 洪浩平静道:“身体无恙,只不过……元神已被搅散,眼下连金丹境都不到。不过一身灵元还在体內,一切须从头再来。” 眾人大惊,他们皆知洪浩的修炼与眾不同,无需採气炼气,一身朱雀灵元,都是红糖早时灌注给他。寻常的修炼法子,只能起个把灵元匯聚到丹田,等待结丹的作用。 他拜入大娘门下之时,便是已经结丹的状態,到元神被搅碎之时,已是化神。算来是六年左右。 那从头再来,至少是六年以上,十年八年也是难讲。 大娘问红糖:“好孙儿,这个可有办法……让你爹爹一下子恢復?” 红糖摇头,无限惆悵,“锤子得很哟,这个没得办法,只有慢慢等了。” 眼下洪浩倒是成了木棉之外,不二门中功法最弱的存在。 只有大娘和祝宓毫不在意,洪浩功法高低,並不重要,活著便好。 洪浩笑道:“你们不必垂头丧气,我自己並无觉得难过。眼下有师父,有娘亲,有唐綰……还有你们相陪,便是十年二十年,又有何妨。” 他自然散淡,隨遇而安这性子的好处,此刻便显现出来。换做其他许多修士,恐怕就一蹶不振了。 朱雀之力,本来不是辛苦得来,来得容易去得快,何须哭天抢地。 不过祝宓不在乎洪浩现在的样子,但却很在乎是谁將自己孩儿变成这个样子。 她恨恨道:“到底是谁?將我孩儿害得这般模样?” 大娘道:“妹子,你莫衝动。好徒儿的仇,我已经报了一多半,眼下只有一个老不死还未寻到。” 说罢又將自己带著红糖和暮云,大闹通天山庄的事情说了一回。 洪浩也是这才知道楼听雨已经被大娘以牙还牙捅死,云綺已疯。 当即嘆道:“我和他本来井水不犯河水,当时我与他相差甚远,並不如他。说来他还是墨无涯老前辈所伤,不知为何对我如此仇恨,苦心积虑非要除之而后快。” 大娘淡淡道:“无非是面子,有一说一,那云綺对他儿子也是极为爱护。只不过爱而不当,最后面子也没有,儿子也没有。” 洪浩点头道:“確实,这母子为杀我,处心积虑,当日杀我之时,据说还找仙人还屏蔽了我和小鸡仔……红糖的感应……后来红糖果然没有出现,竟然真的办到了。” 红糖立刻道:“日他妈哟,狗日的找的天女做了衣服,我才不晓得爹爹危险的。” 苏巧歉然道:“贤侄,说来姑姑也是好心办了坏事,著了人家的道儿。” 说罢又把那日去到硃砂镇,遇到缝补妇人的事情说了一遍。 最后道:“她说叫阿秀,是石鼓村的,还认识你爷爷和你……你可有印象?” 洪浩瞪大眼睛,“秀姨?!” 第189章 大棋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189章 大棋 洪浩惊道:“秀姨我怎生不认识,当年就住我家隔壁不远。那时爷爷和我的衣服烂了,都是找她缝补。” 苏巧道:“千真万確,就是在她手里买的衣服,红糖说是天女做的。” “这说不通呀……秀姨和我们是一般的穷苦人家,怎么会是天女?”洪浩沉吟道,“当年红糖还是一枚蛋的时候,我害怕弄丟,还央她用碎布给我做了条腰带。” 红糖立刻道:“狗日的难怪哟,那个衣服拿回来,总觉得有股熟悉的气味。” 洪浩道:“这事蹊蹺,不行,我要回石鼓村探个究竟。” 大娘长嘆一声:“我当时想,红糖说是天女,必然是不会错的。这天上的仙家,我们寻到也无可奈何,便没有去自討没趣……再则,她是有心计算,想来不会留在原处等人上门。” 洪浩一想也是道理。只不过提到了秀姨,想起了儿时种种,一时间竟有些放不下。思忖再三,还是道:“此处离石鼓村不远,也不费多少脚力,我总还是想去看看。” 大娘道:“倘若你真要去一趟才安心,那就去吧,不过老娘料定必是人去楼空。” 洪浩点头,“那我就去看看,权当消遣散步。” 柷宓担心儿子安危,便要同去。 大娘笑道:“安危倒不用担心,我也知那石鼓村就在山脚,红糖一步便到,在此处跟和他爹爹同去也无区別。不过你母子二人毕竟初见,若有些贴己话要说,也由得你们。” 洪浩也道:“娘亲不必担心,我除了通天山庄和云家,其他並无仇人。通天山庄如今是断然不会再来自討苦吃。娘亲先前救治孩儿辛苦,不如多休息,陪师父说说话儿。” 祝宓一脸怜爱道:“话虽如此,我不知你以前什么修为,但如今与常人差不太多,我哪里放得下心……就让为娘陪你走走吧。” 其余瑶光谢籍秋灵等眾人也都要同去。 洪浩一摆手,“你们都不用,不过是姑姑提起秀姨,我一时感念小时候的那些日子罢了。若能寻到秀姨,就问一声,寻不到也不打紧,並不专一是去问此事。” 大娘道:“你们无事的都给我去厨房帮忙,莫要烦我好徒儿和妹子他们母子亲近。”她自是善解人意,知道双方一定有许多话,不足为外人道。 不过她却不好叫雨雪云霏四女子,毕竟是族长贴身侍从。 祝宓却吩咐道:“你们四人不要跟隨,也去找点事做。”显然她也不愿她母子二人的时光被打扰。 四名女子面面相覷,她们主要任务就是保护族长,必要时捨命相救,其他一律不会。 只不过到了水月山庄,哪有不干活的。 红糖立刻兴奋到:“奶奶,刚刚小姑被耽搁,菜园还没浇。你叫她们去浇菜园好了。” 祝宓立刻满脸堆笑,“孙儿说的极是。”隨即对四女子沉声喝道:“还不快去?” 於是,红糖兴致勃勃,得意洋洋带著四个如花似玉的女子去挑粪浇菜。 嘴里还哼著不知从何处得知的戏文:“你耕田来你织布,你挑水来你浇园……”显然一点恶趣极大满足。 於是母子二人便出门向著山脚而去。 洪浩此刻,虽然功法散掉了,但如若想要御剑,也並非不能。那水月和洞天都是极具灵性的神兵,他就算是不会丝毫功法的凡人,一样能载著他满世界跑。 只不过他本意就是要走走,故而带著祝宓,穿过广场,又走回当年他初到水月山庄的那条小路。 “娘亲,当年我就是沿著这条路找到水月山庄,认识了唐綰。”洪浩慢慢走著,把自己幼时来此的经歷又重说了一回。 “你看我们现在所在这片树林,是做了阵法禁制的,我当年能穿过来,后来才知道是红糖给我的朱雀之力起了作用。寻常百姓是进不来的。” 祝宓听得惊奇,“你这么讲,那我知道这个庄子,我先在一个好友故人府上,听了一段往事……现在看来,那人说的就是此处。没想到我那儿媳……如此悲惨。” 洪浩突然严肃道:“娘亲,你也知她与眾不同……我们断然不可能有子嗣,红糖是朱雀所化,它只是认我们做爹娘而已……我也曾读过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但当时我並不知你……你在何处。” 顿了一顿又道:“即便是知道,你若不同意,我也不会从命。”这一段说得坚决,似乎是要让祝宓知道他对唐綰的心意,不会因她而改,不会因任何人而改。 祝宓忙道:“其实先前见红糖,虽然他叫你爹爹,我也知决计不会是你亲生孩儿……哪有几岁孩童便是神仙手段的……不过你放心,为娘本就亏欠你甚多,並无做到当娘的本分,哪还有顏面对你之事指手划脚。” “何况她知书识礼,温婉文静,她是人是鬼,全不影响我对她的喜爱。” 洪浩点头:“多谢娘亲理解,我们定会好好孝顺你。” 祝宓却打趣道:“说来你娘也是过来人,男女之事也是看得明白……我看庄內另有两名女子,看你眼神似乎不同……不知是不是为娘看花了眼。” 她说的自然是瑶光和秋灵二人,这两人都曾对他袒露过心跡。 她看得出来,大娘唐綰自然也看得出来,只不过,这种事情,大家都是看破不说破。 洪浩一张脸一下红到脖根处,尷尬无比。吶吶道:“只是朋友,並无逾矩。” 祝宓忍住了笑,不再逗弄儿子。心中却暗忖:“儿啊,你好歹是火神族后裔传人,將来总要继承族长之位……有个三妻四妾,再正常不过,害羞做甚。” 母子说话间,走出了树林,再往前行一段,穿过荒芜高深的杂草,便到了正常的山路上。 洪浩领著祝宓,却並不急著去往石鼓村,而是往山上而去,一路走,一路兴致勃勃给祝宓介绍他当年和爷爷採药时的情景。 他倒不是想让祝宓看他小时的艰难困苦,生出愧疚难过,而是,要带祝宓去看一个小秘密。 洪浩带著祝宓,沿著蜿蜒的山路,缓缓地走著。他的脚步不急不缓,仿佛在回忆著什么。祝宓默默地跟在他的身后,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著儿子的呼吸声,感受著他的步伐。 他们来到了一处石壁前,洪浩停下了脚步,指著石壁上的一处模糊的刻痕说道:“娘亲,你看那里。” 祝宓凑近一看,那是一道道简陋的刻痕,虽然经过了岁月的侵蚀,但依然能看出是一个女子形象。那线条虽然粗糙,但却充满了童真和稚趣。 “这是我小时候刻的。”洪浩的声音有些哽咽,“那时候,我常常想,如果我有娘亲,她会是什么样子。所以我就凭自己的想像,在这里刻下了这个图案。” 原来,洪浩也曾那么热烈的思念过母亲,只是,从来不曾对任何人提起。连唐綰,大娘都不曾提起。 祝宓轻轻抚摸那些刻痕,泪光闪动,良久无言。 下山的路上,洪浩思忖再三,终於还是开口道:“娘亲,你们可曾给我取名?我本来该叫什么名字?” “你还未出生,爹娘便已说好,你隨娘姓祝,名操……”祝宓嘴角上翘,似乎要展开细细讲来。 “祝操?”洪浩赶紧打断娘亲,“娘亲,我现在的名字已经习惯,就不改了吧。” 祝宓略显失望,但孩子刚刚才相认,这些都是小事,以后再从长计议好了,孩儿现在还不知道这操字的妙处啊。以后当族长,便明白为娘的一片苦心。(手操生杀予夺大权) 母子间又閒话一阵,便行到了石鼓村。 儘管洪浩已经多年未回,可石鼓村並没有什么变化,他离开时什么样子,现在依旧还是什么样子。 毕竟都是都是苦哈哈的採药人和猎户,每年辛苦所得,原是只够吊著命重复昨天,延续明天。 唯一的变化不过是村里这边添了一些小娃,村外那边添了一些坟塋。 村里十分清净,这个时间,大家都在辛苦劳作,不得空閒。 洪浩轻车熟路来到秀姨家门前,却见大门紧闭,但又没有掛锁。 他小时常来,知道秀姨一般都是端个竹椅,坐在门口,做那些做也做不完的针线缝补活计。当然有时候也会去镇上裁缝店帮忙,所以此刻门口无人倒也並不稀奇。 只不过秀姨去镇上,一般都会掛锁,虽说大家都没有没有什么值钱的家当,可不管少个什么物件,添置起来却要额外花钱。 洪浩轻轻推了推门,门“吱呀”一声开了,一股尘封的气息扑面而来。屋內昏暗,只有几缕阳光透过窗欞的缝隙,洒在了落满灰尘的桌子上。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个熟悉的碎布篮子上,那是秀姨从不离身的生计所在,里面装著她所有的针线和碎布。 “秀姨?”洪浩轻声呼唤,但屋內只有他的声音在迴响。 他走进屋內,环顾四周。屋子里的摆设依旧简陋,一张桌子,两把椅子,还有一个用来存放粮食的旧柜子。一切都和他记忆中的一样,只是多了一层岁月的尘埃。 斜身望一眼侧间臥室,除了一张小床,空空如也。 洪浩走到桌子前,手指轻轻划过桌面,留下一道清晰的痕跡。从灰尘的厚度来看,这里至少有几个月没有人居住了。 看来还是大娘料事如神,知道洪浩这一趟必然扑空。 洪浩一脸惆悵,这般十有八九便坐实了秀姨是天女的身份。只不过,他实在是想不通,天女为何要化作缝穷妇人,在此默默居住多年。 祝宓见他失落,连忙劝慰:“孩儿啊,既然已经探明,总是回去在做计较。你一个人掛一漏万,想不到那般周全,家里人多,大家一起想。” 洪浩点头称是。眼下確实毫无头绪,看桌上灰尘也知,秀姨是赵巧儿送灯台。在此决计是等不回来的。 母子二人便出了房间,还轻轻带上了房门。 洪浩想既然来了,又顺便去看了看爷爷的墓。 他已经许久未曾回来扫墓,但整个坟塋依旧乾净整洁。心下知道是苏巧定期替他打扫,不由得对姑姑又生出些感激之情。 祝宓倒也不矜持自己的身份尊贵,跪在坟前诚心诚意磕了三个头,感谢这位平凡老人替自己照顾孩子多年。还遗留给孩子那天大的机缘造化。 毕竟当日把襁褓中的洪浩塞进裂缝,洪浩落在何处,她一点不知。若不是洪四喜好心捡回收养,恐怕早已夭折。 二人做完这一切,这才返回水月山庄。 说是白跑一趟也不尽然,毕竟,母子二人心与心之间的距离,又拉近了许多。 洪浩把去秀姨家看到的情形,说了一遍。 大娘得意道:“好徒儿你还不信老娘,你今日所见,说明那日巧妹子从她手中买来百家衣之后,没多久她便离开了不是?” 洪浩点头道:“现在看来的確是如此……只不过,徒儿实在想不明白,她处心积虑,让红糖穿上衣服,屏蔽感应,倒底是为何?” 瑶光奇怪道:“难道不是为了让楼家方便截杀你吗?” 洪浩点头,“方便是方便,可我与她无冤无仇,她为何要帮楼家?” 大娘道:“这却难讲,那通天山庄还是有些本事,的確是手眼通天。我准备出手教训一下通天山庄那些长老之时,来了一个仙人……一个仙牛帮打圆场,红糖最清楚。” 洪浩道:“即便这样,我还是隱隱觉得有些奇怪……总觉得哪里不对。” 谢籍一直在仔细聆听,此刻突然开口道:“红糖小弟弟,你的感应,除了和小师叔,可还有別处?” 红糖一翻白眼,“你才小弟弟。”不过还是回答道:“还有就是我天上本宫留的一付神羽。” 这个却新奇,从未听红糖说过。 不等大家相问,红糖自己解释:“我下来人间玩耍,不能把所有力量带下来,天道法则不允许尘世间有那种力量出现。我只能留在天上的本宫里。” “不过我的本宫安全得很,不会有问题。天羽只要被动,我都能感应。跟爹爹有危险一样。” 洪浩道:“那你还是蛋的时候呢?” “那就下来耍不成了,一动我就返回了,蛋就孵不出来了,变成石头。” 谢籍道:“那你穿上百家衣那段时间呢?” “锤子哟,哪有这么巧。” 第190章 归拢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190章 归拢 红糖断然不相信,有人敢打他神羽的主意。 “锤子哟,我的本宫,是在九天之上,根本没有人能到达那里。”这也是红糖放心的原因。 “人不能到,那神仙呢?”谢籍追问。 红糖一呆,“狗日的,神仙当然能去,但是他们拿我的神羽又没有用……” “红糖小弟,那你想想,你在天上之时,有没有得罪过人,哦不,有没有得罪过哪路神仙?” 红糖表情一下子回到还是小鸡仔时的呆萌模样,他在天上,脾气火爆,恣意妄为,谢籍还不如问他没得罪过哪路神仙,倒是好数些。 “锤子哟,我记不清,不过都是闹著玩的……”他却不知,神仙之中也有坏人……坏仙。 谢籍迟疑道:“我有一个推断,若是坐实,那恐怕红糖的神羽已然出事。” 眾人一听皆是惊骇,只等谢籍细细讲来。 “我疑小师叔说的那个秀姨,根本就不是衝著小师叔去的……原本就是专一盯紧红糖的。” 大娘道:“此话怎讲?大家都知这边红糖被百家衣屏蔽了感应,那边好徒儿就出事,这天地下哪有如此巧合?且楼家人还得知了消息。” 谢籍道:“这便是迷惑之处,恐是有人故意做出这般手段,就是为了乱花迷眼,掩盖真相。” 谢籍望向洪浩,“小师叔,这秀姨是不是你记事之前就一直在石鼓村?” 洪浩点头:“是,反正我从小就见到她,极为熟悉。” 谢籍点头道:“这便是了,若是针对小师叔而来,总是要爷爷捡到收养了小师叔,秀姨知晓了地方,才会去到石鼓村落脚。” 眾人想来確是此理。 “若不是针对小师叔,那自然是针对红糖小弟弟了。她既是神仙人物,想必对红糖的来龙去脉都是知根知底。恐怕从爷爷得到那个蛋之时,对方就开始了谋划,目的便是红糖的神羽。” “偏偏爷爷去世之后,小师叔又自投罗网,去求著秀姨做了一根腰带,那红糖的一举一动,全在对方掌握之中。” “对方就这么在暗处一直等待,直到红糖孵化,成了小鸡仔。” “成了小鸡仔,还是不能断了感应,那对方肯定是知道小鸡仔终有一日会化形,化形之时,便是最好的时机。” 最后谢籍道:“至於小师叔,我料定只是拖延红糖反应的一点小手段,最多算是一个添头……” 这布局悠远绵长,洪浩听来,颇有当年胡喜前辈被诬陷时的无力无助之感。 洪浩赶紧道:“红糖,你那神羽,到底有多大力量?是如何使用?” 红糖想了想,“狗日的,我也不知道有多大。我数数不好,反正比我现在两个要凶些。” 红糖这一身法术,在人间已是绝对的无敌,连斩龙人都是一合烧得乾乾净净,结果却只是神羽的一半不到。这神羽的力量,实在是难以想像。 “神羽一般人根本无法使用,狗日的拿去也只有乾瞪眼。”红糖说出放心的关键,“其实就是我的两根羽毛,要和翅膀融合才能使用力量。” 这般说来,眾人稍稍放心。 但倘若真的已经被偷去,就算无用,那红糖也的力量也削弱了一多半啊。 洪浩轻声问道:“红糖,那你现在可以回你的本宫去看看么?” 红糖摇头:“锤子哟,回是回得去,回去了就莫法下来了。爹爹你不用管,我自己理会得。” 说来洪浩他们再厉害也只是一堆人间修士而已,天上的事情,他们本也管不下来,爱莫能助。 既是神仙打架,当下大家也只有款款收了焦虑心肠,还是先理人间事。 这人间的事情,眼下局面就有些剪不断理还乱了。 先前洪浩不醒,大家注意力都在他身上,每日担心焦急,也就顾不上其他。但现在已经生龙活虎了,那许多事情总还是要面对。 首先,洪浩等人是准备前往蛮荒之地,去看看那里的风俗环境,是否適合夭夭。他现在虽然从大娘口中得知天妖族已经来过,並传授了夭夭修炼的法子。但灵剑山掌门告诉过他南橘北枳的道理,也还清楚记得。若是蛮荒之地更適合夭夭,那留在山庄,便是耽搁了夭夭。 夭夭眼下,已是十来岁的小姑娘,比起在山谷初见之时,显见已然抽条。原本如苹果般的胖胖小脸也收紧了轮廓,隱隱显出了美人坯子的模样。 她在唐綰和大娘的调教之下,除了头上两个短角显示出她的与眾不同,其他都和大户人家的女子別无二致。说也奇怪,虽然山庄里大娘,黄柳和红糖满口污言秽语,她耳濡目染,却不受影响,性格更像唐綰多一些。 而且自从开始按照天妖族的法子修炼,再也没有显现出恐怖异象,加之水月山庄又不缺灵石,进步神速。不过她没有同龄孩子作比较,红糖那廝又是神兽,倒显不出她的优秀,只觉自己並无特別。 不过夭夭之事,毕竟也不著急这一日两日,当前更让洪浩头疼的,却是瑶光和秋灵。 他在外游荡之时,带著二女,並无觉得不妥。但回到山庄,想到每日面对唐綰和大娘,自己却有些做贼心虚的不自在。 出门之时,大娘交代不要沾花惹草,他自己也信誓旦旦答应。虽然的確还是稳住了心猿意马,没有洪水泛滥,但並非坦荡荡问心无愧。 尤其是秋灵,他一见就生出欢喜,骗得过別人也骗不过自己。 他却不知,他在外游歷的时日,唐綰和大娘,谈的最多的,便是给他物色一个好生养的女子,好让这偌大的水月山庄,变得热热闹闹。 所以才有唐綰叫暮云姐姐,大娘想要归拢轻尘。 终於,洪浩把大娘,娘亲和唐綰叫到一边,准备坦白。他的性子,顺其自然,得过且过,不过需要面对之时,亦不会逃避。 还未开口,自己先跪了下去,“师父,娘子,我对不起你们。” 他一躺三月,那瑶光和秋灵每日有事无事便跑去他臥室,看他的目光全是心疼关爱,大娘和唐綰又不是傻子,早就看得清清楚楚。 大娘知他必是来讲二女之事,却明知故问:“好徒儿,如何对不起老娘和唐綰?” “徒儿临行之时,师父曾嘱咐,在外莫要贪图新奇,做些浪荡事情。说知我本性质朴善良,原是不会,但我现在所见世界太小,等我见了外面那大大的花花世界,很多时候,一样是春风化雨,潜移默化。不知不觉便会把我改变。” “外面女子,或妖嬈嫵媚,或清淡高雅,或活泼可爱,或温柔嫻静,说不得哪一款就对上我胃口。现在赌咒发誓也是无用,真遇上谁也不敢打个包票。” 洪浩满脸羞愧:“师傅这些话,我並没忘记。但徒儿现在才明白,知道是一回事,做到是另一回事……徒儿做不到知行合一,愧对师父和娘子。” 说罢,把在必贏山庄的经歷,瑶光父亲託孤时的情景说了一回。接著又把秋灵被梵天长老杀害,涅槃重生的事情也说了出来。 最后道:“瑶光命运多舛,离开我恐性命难以保全,这已经在先前得过证实。秋灵也是无家可归,对族长已然寒心,决意跟我回中土。” “她们一个喜欢我,一个我喜欢,虽然未做苟且之事,但我不能自欺欺人……总是违了师父的教诲。” 祝宓自然是帮儿子说话,这个事情在她看来,根本不是事情。“儿啊,说来她们二人也都是可怜之人啊,你本是一片好心,朝夕相处,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却不料大娘笑眯眯对唐綰道:“你相公也算守得住了,那两个女子都如花似玉,他居然没有信马由韁……嘖嘖,我这好徒儿会不会是有些隱疾?这个你最清楚……” 唐綰赧然道:“说不得他是嘴硬,已经做了羞答答的事情还装好人。”她不过是和大娘斗嘴玩笑,心中却知洪浩决计不会骗她和大娘。 祝宓立刻道:“不会,我是过来人,看那二人走路姿態便知,还未破瓜。都是黄花大闺女不假。” 几人轻鬆玩笑口气,倒把洪浩弄得不知所措,也不知是不是大娘,娘子,和娘亲要一起演一出三娘教子。 大娘笑道:“好徒儿,那眼下你是想如何处置?” 洪浩回道:“她二人没个去处,只能待在水月山庄。我就是想著每日都要相见,如此遮遮掩掩,我彆扭,想来师父和娘子也彆扭,瑶光秋灵更是彆扭……还不如说破心安。” 顿了一顿,又道:“如何处置,我也无主意。或就这样也无不可……我不会对不起娘子。”他的意思,是已经说破,没了那层做贼心虚的不自在,那还是维持这样也没关係。 却不料唐綰正色道:“相公,我自与相公结为夫妻,深知相公对我情深义重,爱护有加。我本一缕冤魂化为山鬼,若不是与相公相遇,早就烟消云散。” “所幸得遇相公相救,还蒙相公不弃,结为夫妻。让我感受了许多生前未有机会体验的夫妻之情,子女之情,姐妹之情,还有个待我如女儿的大娘师父……” “这许许多多,都是相公带来,才有了这水月山庄的热闹,唐綰知足,亦知感恩。” “但唐綰也知自己只是阴气凝实,人鬼毕竟有別,无法替相公生得一儿半女,为此一直夙夜困扰,惶恐不安。相公出门游歷之后,便一直和师父商议,要替相公寻个好女子……实不相瞒,连暮云仙子我也找过。” “暮云那边还未回话,但既然这边已经妥当,我看不如早些……老话不是说早插秧早晒穀,早生儿子早享福?” 洪浩听得胆战心惊,虽然暮云绝世美顏,但他对暮云,倒是从未有过非分之想。只做生死之交。 其实他不自知,之所以这样,是因为暮云过於强大,强大到他需要仰望。一般男子对比自己强大的女子,通常都是敬而远之。 唐綰这番话,说得郑重诚恳,洪浩当下十分感动,却又有些茫然不知所措。他说出来的初衷,只是觉得不该隱瞒,想要说出来,而已。 但眼下听唐綰和大娘的意思,竟然是要他择日便把瑶光和二人 祝宓喜笑顏开:“好儿媳,不管他娶几个,你都是正房正妻,独一无二。” 洪浩慌道:“你们莫要说了,此事还须从长计议……” 大娘豪迈道:“计议个锤子,你鬼都睡得,还怕人不成?” 唐綰羞得手脚没个放处,娇嗔道:“师父——” 祝宓道:“总是我们在说,还是要问问瑶光和秋灵自己的意思。有时候,喜欢和婚嫁还真不是一回事。” 大娘道:“这话不假,要不我去问问吧。” 祝宓忙道:“我是当娘的,我去问。” 说罢一阵风似的衝出房间,想来和大娘一样,女人骨子里喜欢做媒的天性被激活,何况还是给自己儿子做媒。 只不过她一张笑脸出去,回来却一脸的失望。 大娘和唐綰一脸惊疑,这么简单的事情,难不成还办砸了? 果然,祝宓嘆道:“她们都说喜欢我孩儿,又都说现在这般便很好,不想改变。” 洪浩此刻五味杂陈,他一时间,不知道是该开心还是失望。 大娘奇怪道:“不应该啊,我暗中观察她们二人,看我徒儿的眼神,热辣滚烫……到现在又为何如此扭捏?” 祝宓摇了摇头,嘆了口气:“这两个孩子,心性坚定得很。她们说,不想因为自己的私心,影响到我儿和唐綰。她们愿意留在山庄,但是以朋友的身份。” 唐綰的眼中闪过一丝瞭然,她知道瑶光和秋灵对洪浩的情感,也知道她们的自尊和骄傲。 “娘,或许我可以去和她们谈谈。”唐綰轻声说道。 三人都吃惊望向唐綰。 唐綰笑道:“娘,师父,她们並非不愿意,她们是怕我不愿意。不管娘去说还是师父去说,都是无用,只有我去说,才能解开她们心中这一层顾虑。” …… 梧桐宫。 朝阳族长,依然美丽动人,却依然顾影自怜。 她望著镜中自己姣好的面容,不由得想起那个,寧愿带自己一个卑微的侍从离开,也不愿意留下来坐拥她和她的江山的男子,心中不禁涌出一丝恨意。 猛然间,她看见镜中的她,身后有一人站立。 第191章 少年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191章 少年 朝阳身体立刻僵直,一动不动。 她从镜中已经看清,来者是一个农妇模样的女子。 既然能穿过重重守卫,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身后,那自然不是普通农妇。 上一次这么出现的,是洪浩。她虽然惊恐,但內心还有点小鹿乱撞的意思。不过这一次,只剩下万马奔腾了。 农妇的身影在她的镜中愈发清晰,她的心跳愈加剧烈,却不敢有任何动作。她毕竟是凤凰族族长,並不似一般女子,只是头髮长。 “朝阳族长,无需害怕,我没有恶意。”农妇的声音温和,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朝阳缓缓转身,面对著这位不速之客。她眼睛极快的一扫农妇,想要看出一丝端倪。然而农妇的脸上只有淡淡的微笑,看不出深浅。 “你是谁?为何潜入我的宫殿?”朝阳儘量保持平静。 农妇笑了笑,她的眼神中闪过一丝狡黠,“我是谁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知道你是谁,以及你拥有什么。” “你若一定想要知道我是谁,那我就是你命中的贵人。” 农妇伸出手,掌心中躺著两根散发著淡淡金光的羽毛。 …… 符阳城的街道上,人来人往,叫卖声、討价还价声此起彼伏,交织成一幅热闹的市井图景。这是一个充满生命活力的地方。 一个舞勺之年(13岁)的小小少年,此刻正蹲在街角,一双细细缝眼,饶有兴致的看著两条狗对阵。 一条体型健壮的大黑犬和一条瘦骨嶙峋的小黄。这显然不是一场势均力敌的战斗。 此刻双方还未进入实质性的撕咬阶段,只是各自发出低沉的咆哮,齜牙示威。 虽然从气势上,大黑犬占尽优势,它肌肉结实,毛髮油亮,咆哮也更加响亮,露出的牙齿更加尖长,可是却迟迟没有上前下口。 (请记住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靠谱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小黄瘦小许多,它的肋骨在皮肤下清晰可见,毛髮也显得杂乱无章,但它的眼神中却闪烁著一种令人犯怵的凶光。想是这凶光震慑了大黑犬。 终於,大黑犬一衝上前,张开大嘴,想要一口咬住小黄的颈脖。 却不料小黄更加迅疾,如闪电般倏然上前,自下往上,反是先一口死死咬住大黑犬的颈喉处。 大黑犬吃痛,疯狂摇头甩动,但小黄只是死死咬住,任凭四脚隨著大黑犬的摆动已经凌空也丝毫不曾鬆口。 只是死死咬住! 大黑犬发出悽厉的呜鸣,终於引来了它的主人,一个满脸横肉的屠户。 屠户一见自家大狗吃亏,立刻上前,狠狠一脚踢到小黄后背。一般狗这般吃痛,定然是鬆口逃窜,这小黄却並无声息,仍是死死咬住。 屠户惊怒之下,拳脚並出,然而不管他如何拳打脚踢,那小黄只是死死咬住大黑犬脖子不放。 屠户终於恼羞成怒,四下环顾,寻了一块趁手的砖石,狠狠砸向小黄脑袋。 小黄脑袋立刻血肉模糊,想是头骨已被砸碎,一下便没了动静。 只是虽死,却依然未曾鬆开咬住大黑犬颈喉的嘴。 等屠户好容易掰开小黄的狗嘴,那大黑犬也颓然倒地,眼见是不得活了。 少年心头默默一句:“好狗!”便起身离去,並无情绪上的丝毫波动。 少年一路晃荡,出了城门,行进间慢慢便稀疏了人烟,再行一阵,少年眼见四下无人,突然一飞冲天,向著不远处的延绵大山而去。 少年显然是对这一带山脉极为熟悉,飞了一阵,便轻盈落在一处山谷。 山谷中,绿意盎然,鸟语花香,一条清澈的小溪潺潺流过,溪边搭建有一栋小木屋。 “老东西,快点出来,今日教什么,你搞快些。” 少年极大声的呼叫,在这幽静空旷山谷中尤显突兀。 木屋打开,一个头顶光禿,四周一圈白髮的老头走出,老头对著少年一笑,显出一股子猥琐。 “你个小杂种,学得太快,老东西一身本事都快要被你掏空了。”老头装作愁眉苦脸,但语气中的欢喜和满意却叫人听得清楚。虽然说话粗鄙,但显然对这个少年极为满意。 “那就把压箱底的教给我,你个老东西不教给我,留著带进棺材么?” “老东西今日教你『』贱剑『,嘿嘿……想不想学?” 少年道:“什么贱剑?好奇怪的名字。” 老头嘿嘿一笑,洋洋得意,“贱剑,顾名思义,就是像贱人一样的剑法。它不讲求什么堂堂正正,只讲求实用和致胜。这剑法,最適合你这种小杂种了。” 少年撇了撇嘴,“老东西,你狗日的这是在夸我么?” 老头哈哈大笑,“当然是夸你,你这小杂种,若不是看中你一身贱气,老东西岂会倾囊相授?” 少年眼中闪过一丝不屑,“明明是你求著我学,不要弄得我欠你似的,你教就教,不教拉倒。我这就回去。” 老头连忙道:“教教教,你是小贱人,老东西是老贱人,这天地下只有我这老贱人求著你这小贱人学。”说罢摇头嘟囔:“这狗日的什么世道,老夫当真是犯贱。” 少年矜持道:“学堂里的先生教我们要做君子,不要做小人,这贱人比小人还不如,我肯不要脸面跟你学,你须铭感於心……” 老头嘿嘿一笑:“学堂里那些酸秀才懂个锤子。临阵对敌还讲个甚君子小人?总是活下来为第一要紧之事,自然是怎么能贏怎么来,活生生的小人可比死翘翘的君子好。” “老东西知道以前有个傻屌,觉得自己是君子,不击半渡,结果大败。这许久以来,何人称讚过他的仁义?都是笑他迂腐,成了千古笑话。” 少年笑道:“好吧,老东西你说得有些道理,我读那些圣贤书也脑壳痛得很。说什么君子之交淡如水,小人之交甘若醴……我寻思这甜酒不比水好喝?老子就情愿小人之交。” 老头哈哈大笑:“对对对,我们便是小人之交,甜得很,甜得很吶。” 少年抬头望望天色,“那老东西搞快些教吧,我还要赶回去照看娘亲。” 老头便道:“这『贱剑』原是有两层意思,一层便是刚才所说,这剑法不讲什么堂堂正正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便是別人看来猥琐下流也不以为意,总是以隨心所欲,百无禁忌。” “这第二层意思,就是这贱剑的剑,就是隨手化身边寻常低贱之物为剑,故称为贱剑。” 老头说著,便站起身来,他的目光在四周扫视,最终落在了那条清澈的小溪上。他伸出手,轻轻一挥,只见溪水突然涌动起来,在空中凝聚形成了一把透明的水剑。 少年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他从未想过,这溪水竟然可以化作剑。这贱剑,名字虽然差了些,但却大大实用。 老头轻轻一挥,那水剑便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然后猛地向一块岩石刺去。只听“噗”的一声,那岩石竟然被水剑刺穿,留下了一个深深的孔洞。 老头嘿嘿一笑,他的目光又落在了地上的泥土上。他轻轻一挥,那泥土竟然也涌动起来,形成了一把土剑。 老头轻轻一挥,那土剑便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然后猛地向一棵树木刺去。只听“噗”的一声,那树木竟然被土剑刺穿,留下了一个深深的孔洞。 少年看得分明,一张脸因兴奋而格外红润,“老东西,快教我!” 老东西的目光却又落在了树上的树叶上。他挥手间那树叶便涌动起来,形成了一把叶剑。 还未等少年回过神来,叶剑突然直奔他面门而来。少年惊骇之中,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眼睁睁看著叶剑带著剑芒即將刺穿他的面门。 却不料叶剑在他鼻尖处,突然散开,又恢復成树叶,在少年周围飘落。 少年惊魂未定,却感到襠下一凉,原来又是一把水剑在刺中他裤襠之时散了剑形,化为一滩水散落一地。 不得不说,这老头虽然形象猥琐,但这一手贱剑,当真是行云流水,炉火纯青,妙至顛毫。 少年跳脚大骂:“狗日的老东西,老子还是童子鸡,你是不是要老子绝后。” 老头嘿嘿一笑,愈加猥琐,“这贱剑的精髓,便是隨心所欲,百无禁忌。你要记住,这世间万物,皆可为剑。你要用心去感受,用心去领悟。” “贱剑之道,在於一个『贱』字。”老头的口气洋洋得意,“所谓贱,即是不拘一格,不择手段,出其不意 。在敌人眼中,你的行为或许卑鄙,但在生存面前,一切皆为合理。” 少年连连点头,“这个我在行,我们就是一对贱人。” 老头便把贱剑的剑诀给少年说了一遍。说来奇怪,少年背诵学堂里先生布置的文章背诵,总是记了前面忘了后面,顛三倒四,笨嘴笨舌,不知挨了多少戒尺掌手。可是记这剑诀,根本不需他用心铭记,那剑诀倒像是他的故人知己,自己便著急与他相认。 听得一遍,就已经牢牢记下。 一开始,少年的动作显得有些笨拙,他试图將溪水凝聚成剑,却总是失败。水剑在他的控制下,要么散成一滩水,要么歪歪扭扭,根本无法形成剑的形状。 老头站在一旁,看著少年的尝试,他的脸上带著一丝玩味的笑容。並没有急著去指导,而是任由少年自己去摸索,去失败,去体会。 隨著时间的推移,少年的动作逐渐变得熟练起来。他开始能够感受到溪水的流动,他的心神越来越寧静,他的动作越来越自然。 终於,少年成功地將溪水凝聚成了一把剑。那剑虽然还有些不稳,但已经初具雏形。少年的脸上露出了贱贱的笑容,与他正在练习的剑法相得益彰。 老头看著少年的进步,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满意。这少年的天赋极高,只要稍加引导,就能取得惊人的进步。 “不错,不错。”老头的声音中带著一丝讚赏,“小杂种你已经掌握了贱剑的初步要领。接下来,我要教你的,是如何將这剑法运用到实战中。” “小杂种,看好了!” 老头说著,忽然身形一晃,整个人仿佛与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他的手中没有剑,但他的每一个动作都似乎在驾驭著无形的剑气。水剑、土剑、叶剑在他的指挥下,忽而分散,忽而聚合,忽而直刺,忽而横扫,变幻莫测。 少年的眼睛紧紧地盯著老头的动作,他试图捕捉每一个细节,理解每一次变化的逻辑。他知这不仅仅是剑法的修炼,更是对自然之力的领悟和掌控。 老头的动作越来越快,水剑、土剑、叶剑在他的操控下,仿佛有了生命一般,它们在空中舞动,划出一道道优美而致命的轨跡。少年能感受到这些剑气中蕴含的力量,他知道,如果这些剑气是针对敌人,那么敌人恐怕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 终於,老头停了下来。他的脸上带著一丝满意的微笑,仿佛在欣赏自己的杰作。水剑、土剑、叶剑在他的身边缓缓消散,重新化作溪水、泥土和树叶,回到了它们原本的状態。 “怎么样,小杂种,看出什么门道没有?”老头的声音中带著一丝戏謔。 少年点了点头,眼中闪烁著兴奋的光芒,“我看出了,这贱剑的关键在於变化和掌控。只有真正理解了这一点,才能发挥出贱剑的真正威力。” 老头哈哈大笑,“不错,不错,你小子果然有悟性。不过,这还只是开始,要想真正掌握贱剑,你还需要更多的修炼和实战经验。” 老头子话音未落,突然觉得襠下一凉,竟是著了少年的道儿。 他一愣,隨即狂喜,“你个狗日小杂种,当真是老东西的命中注定,衣钵传人。哈哈哈,学以致用,一通百通,一通百通!”语气中满是激动欢喜。 原来少年凝风为剑,给老东西裤襠也来了一下。虽然有些取巧,趁其不备,但这等隨心所欲,却是真正掌握了贱剑精髓。 少年一看天色,突然变脸道:“狗日的,学得忘了时辰,我先回了……老东西,下次再来找你。” 说话间人已经在高高的天空。逐渐变成小点消失。 老头望著少年消失的方向,喃喃道:“小杂种,下一代剑仙,非你莫属!” 少年仍是按照来时的法子,选了个无人之处落下,只不过回城的步子却不像来时那么悠閒,一路小跑进城。 进了城,却不直接回家,而是去到城隍庙。掀开布帘,从供桌底下几个篮子中,拉出一个篮子,拎在手中,方才往家中方向而去。 原来这城隍庙下的供桌,是满城学童都知的一个书篮存放处,专门存放像少年这种逃学游玩学童的书篮。篮子里一般都装著四书五经之类的书籍。 倘若拎著书篮在大街游玩,总有大人会好心劝导,莫要逃学,去学堂好好念书,若空手却不会被念叨。 所以逃学的孩童都会固定存放在城隍庙。大家极有默契,决计不会拿错或丟失。 想来这少年应该是存放次数最多的。 少年虽然已经一身功法修为,却是丝毫不显山露水,从不炫耀展露。 此刻他拎著书篮,熟练的七拐八拐,极快便回到了家中。 进得小院,立刻便亲热大叫:“娘,我放学回来了。” 一个女子缓缓出现门前,腿脚似乎有些不便,但面色红润,精神倒还不错。此刻露出一个慈爱笑容。 “孩儿今日学的什么呀?可有淘气被先生责罚?” 少年立刻放下书篮,露出两个手掌心给娘亲看,“娘亲放心,未有责罚。” “如此便好,孩儿啊,你须好好学习,不要辜负了恩公的嘱咐交代。” “娘,我知道。孩儿今日学了……” “学了……父母在,不远游,游必有方。”这一句简单,难为少年也还记得。 第192章 安排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192章 安排 女子露出欣慰笑容,“我儿现在也是读书人了,恩公知道,定会高兴。” 少年心头暗忖:“若不是答应要听娘亲和洪哥哥的话,我才懒得读,读来读去,都是君子吃亏,小人得了便宜。” 不过嘴里却应承,“娘亲放心,我说过听你们的话,大丈夫一言既出駟马难追。” 少年正是王乜,女子自然是他娘亲翠翠。 这母子得了洪浩的慷慨相助,在符阳城的小院里安顿了下来。 翠翠的腿疾在经过名医的诊治后,竟然奇蹟般地好转,虽然不能像正常人一样快行奔走,但日常的慢走已经不成问题,比起遇见洪浩苏巧二人之时,已经好上许多。王乜也进入了城中最好的学馆读书,只可惜,的確不是读书种子,这却没个奈何。 洪浩当日留下五千两,嘴上说管他母子二人几年衣食无忧,原是客套之话。本意却是怜他母子二人艰难,要保全他母子二人一生一世。 其实王乜走上修仙一途,说来说去,还是和洪浩相关。 洪浩是老天爷追著餵饭之人,处处机缘造化。当日他们路过村口大榕树时,王乜说那千年大榕树,树身中有一把铁剑,便是铁剑村的由来。 虽是古老传说,却也是事实。 那铁剑便是山谷猥琐老头所使最后一把有形实剑,当日路过之时,突然开悟。便隨手一拋,插入树身之中,原是想著隨缘流转,赠与有缘之人。 但村中皆是凡人,以为神跡,並无人敢去取得。不过久而久之,却也流传开来,慢慢被叫做了铁剑村。 等到大树生长,慢慢把铁剑包裹其中,山村百姓生生不息,代代更替,便终於成了传说。 洪浩他们当日在大树前停留,其实水月本是有所反应,但彼时洪浩功法尚浅,水月也未在餚山饱食灵气,灵性还不盈足,竟然就错过了。 当然,他没有感应到,猥琐老头却是被树中铁剑牵引而动,暗中把这一切看得清楚明白。 当日洪浩道:“这棵树至少千年,长到现在多不容易。就算里面有铁剑,总不能为了证实便把这棵树毁了吧?何况听王乜讲也只是传说,未必是真。” 苏巧笑道:“万一是不输水月的绝世神器呢?” 洪浩正色道:“神器更是隨缘流转,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水月便是如此。此树不该受此无妄之灾。” 那猥琐老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对洪浩心性,大是称讚。 然后瞧见小王乜,差点惊叫,这小娃子天生贱坯,哦不,天生剑坯,得亏由此遇见,妙哉美哉! 猥琐老人,名华阳真人,当世第一剑仙。 树中铁剑,名福地,远古神兵第二。 …… 水月山庄。 唐綰正欲出门去与二女交心,却不料红糖进来。 “爹爹,外面有个人要找你,说与你是故交,却又不肯进来,要你出去说话。” 洪浩听来惊奇,这水月山庄,人跡罕至,他这一路虽然交游广阔,原是结识了不少人物,但能寻到此处的,细细想来却没有几人。 当下便道:“红糖,此人你可认识?有没有先问一句?” 红糖道:“我认识……也不认识,他说有话只对你讲,我也不好多问。” 洪浩道:“那却奇怪……我去瞧瞧怎么回事。” 大娘担心道:“你现在功法低微,要小心些,既是故交,为何不肯进庄说话?” 洪浩笑道:“师父,若是坏人,红糖岂会如此乖巧传话,你们不必惊慌,我去看看便知。” 大家听来確是此理,既然是不肯进庄说话,那可能此话不足为外人道也。 洪浩出了山庄大门,却见一身影在广场外侧边缘踱步徘徊,低头沉思,看不分明。 他心中也十分好奇,此人到底是谁? 再走几步,才终於看清,一身襤褸衣衫,满脸虬髯,竟然是之前夜宿小庙时偶遇的种夔大哥。 当下心中惊喜,快步上前,亲热叫道:“种夔大哥,不曾想竟是你,哎呀呀,走,进屋说话。” 种夔听到呼唤,抬头望向洪浩,上下打量一番,挤出一个笑容,“洪兄弟,几年不见,咱家看你果然沉稳了许多。” 他们初见之时,洪浩才十六,原本还有一些青涩未脱,这齣去游歷几年,经过太多人和事,的確是成长了。 洪浩记得种夔的恩德,他彼时初出茅庐,对著一个鬼书生束手无策,现在看来当真是貽笑大方。但当时却是种夔出手相救不假。且为水月山庄布了阵法,才让唐綰白日亦可正常活动。 这些情义之为,洪浩一直铭记於心,想要报答。只是后来山高水阔,再无相见,一直引为憾事。 洪浩欣喜道:“种夔大哥,小弟思念大哥已久,今日来了,怎么也要容我好生招待一回,聊表心头感激……莫要站著,走走走,进屋说话。” 说罢亲热上前,一拉种夔胳膊,便要拉种夔进庄。 却不料种夔露出一些尷尬为难之色,“洪兄弟,我常年与鬼交道,一身鬼里鬼气,不甚吉利,就在此说话便是。” 洪浩不以为意:“大哥这话说得见外,我和拙荆,受你恩惠甚大,若不好好感谢一番,实在是心中不安。再讲,你又不是不知我拙荆,本就……还理会那些作甚。” 种夔看著洪浩满脸堆笑,一腔真诚,如电神目不由得闪过一丝痛苦难过之色。 他抓住洪浩之手,轻轻推回,长嘆一声,“洪兄弟,咱家……咱家今日正为弟妹而来……” 洪浩这才注意到种夔神色间的不对,想到他的身份,再一想唐綰,一股不祥的预感立刻笼罩全身。顿时便说话都不利索。“大哥……找唐綰,找她有何事?” 种夔欲言又止,似乎在想如何说话,才能减轻这话中沉甸甸的分量。 最后一跺脚,“哎,咱家是个粗人,也说不来那些文縐縐的话……洪兄弟,你也知弟妹是冤魂所凝,一口怨气不散,才有她今日……现在,现在已然查清,她仇家已全部消亡,她已无怨……该当……该当……” 洪浩一双泪眼,绝望瞪著种夔,瞪得种夔心中不忍,半天说不出后话。 其实洪浩自己心中早已猜出大半,只是不愿意死心。如溺水將死之人,还想抓一根稻草活命,没抓住时想抓住,真的抓住了,更加绝望! 难怪种夔大哥不肯进屋说话,这话实在太过沉重伤人,並不会听的人多了,就可以分担减轻。 终於,种夔还是艰难说出:“该当前去黄泉,按部就班,进入轮迴,投胎转世。” 虽然心中早已知晓,但等种夔真的说出来,洪浩只觉晴天霹雳,直直劈中脑袋,在他脑子里炸开。 洪浩木然,只是不停嘀咕:“不会,不会,不会……” 突然大声道:“她的仇家不是离火宗吗?这离火宗不是还在?怎么就全部消亡了?” 种夔嘆道:“离火宗只有顾於修参与,他便是最后一个活著的仇人,前些日子已被你师父打杀,你还未知?” 洪浩呆若木鸡。 种夔看得心中不忍,只得劝慰:“洪兄弟,咱家也知你夫妻恩爱,捨不得分开……不过轮迴转世,重新做人,对弟妹来讲是最好的归宿……你应该替她高兴才是。” 洪浩猛然抬头,“种夔大哥,你告诉我,若不去投胎会怎样?” 他此刻想著,若是那黑白无常,牛头马面要前来拘拿唐綰,他便让红糖將他们打回去。红糖是朱雀,自然是打得过那些牛鬼蛇神。 种夔似乎知他心意,长长嘆息一声:“洪兄弟,若只是地府之事,咱家自然替你周旋一番。只是天道轮迴,乃是天地宇宙间的至高法则,弟妹若不去地府投胎转世,时间一到,法则无情……弟妹便烟消云散,再无痕跡。” 此话一出,洪浩只觉一只无形大手一把摘走他的心臟,立刻空落无依。 种夔也不再言语,只等洪浩自己硬生生受下这无可奈何。 过了一盏茶时,洪浩才缓缓开口,“种夔大哥,唐綰还有多少时间?” 种夔的声音沉重,“咱家看得仔细,还有一个月时间。” 这一句话,如同一把利刃,將洪浩的心割得粉碎。他的脸色苍白如纸,身体微微摇晃,仿佛隨时都会倒下。 他的心中充满了无尽的痛苦和不舍,他无法接受,仅仅一个月后,他就要永远失去唐綰。 种夔看著洪浩,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同情,他知道这种痛苦,但也知道,这是无法改变的命运。他轻声道:“洪兄弟,你是个好汉子,弟妹能遇见你,也是她的福气。但天道轮迴,不是我们能够左右的。” 洪浩木然点头,忍住悲伤:“多谢种夔大哥专程前来相告,既然……已成定局,无可改变……我们夫妻二人受你恩惠实多,还是请大哥进去坐坐,让我们尽一尽地主之谊。” 种夔摇头道:“我就不进去了,给洪兄弟带这种消息来,咱家也不痛快。但若不来,又怕洪兄弟没个准备,到时更加难捱……时间珍贵,你我无需虚礼,你赶紧回去多陪陪弟妹。” 洪浩点头,突然扑通跪下:“既然如此,我也不强留大哥,就由我代替我夫妻二人,给大哥磕头谢恩。” 说罢也不等种夔反应,便连磕三个头。 种夔赶紧扶他起来,“哎——你我兄弟不需如此,赶紧回去。我也再去打听打听,若有其他法子能保全弟妹,一定前来相告。” 洪浩知道这多半是宽慰的话语,不过还是感激点头。 种夔也不再多说,拍拍洪浩肩膀,一闪消失。 洪浩的心中充满了痛苦和无助,更痛苦的是,他现在不能让大家看出自己的痛苦。他需要收拾心情,强顏欢笑,至少在唐綰面前,他要装作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深吸了一口气,用手擦了擦眼角的泪水,等到自己觉得情绪已然平復,大家看不出端倪,才转身走进了山庄。 他的步履沉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了自己的心上。他要面对的,不仅仅是唐綰的离去,还有离去后那无尽的孤独和思念。 回到庄內,却见大家都望向他,显然是想知道为什么故人好友不肯进庄说话。 洪浩笑笑道:“確是故人,他来找我借些银两,人多却不好意思开口,故而只在门外等候。” 大娘笑道:“莫不是阿发?思来想去只有他,爱借银子去攒功德……” 苏巧道:“定然不是,若是他却不会不好意思,哪次借银子不是理直气壮?” 洪浩只得故作轻鬆道:“是我另外的相熟之人,他要顏面,我自然替他遮掩,总是小事一桩,大家莫要惊奇。” 如此也就搪塞了过去。 只不过这么一搅,天色已晚,唐綰去找二女说合之事也就搁置了。 晚上,洪浩和唐綰回到了房间。房间里点著淡淡的灯火,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唐綰坐在梳妆檯前,慢慢地卸下头上的髮簪。她的动作很慢,每一个动作都透露出一种说不出的温柔和寧静。 洪浩坐在床边,看著唐綰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衝动,想要衝过去抱住她,告诉她自己有多么害怕失去她。但他最终还是忍住了,他不想唐綰担心害怕。 其实,夫妻几年,在一起的日子,並不太多。他新婚燕尔,便被大娘逼著劳燕分飞,要他出去游歷感悟。当然这不能怪大娘,说来总是为他好,唐綰自己也支持鼓励的態度。 因为那个时候,都觉得来日方长,未来还有许许多多的美好日子在等待。有大把时光耳鬢廝磨,琴瑟和谐,双棲双飞,相濡以沫。 只是莲花清漏,相催甚急,所有的美好憧憬戛然而止,他们,只剩下短短的三十天。 就在这时,唐綰突然开口了。她的声音很轻,但却清晰地传到了洪浩的耳朵里。“相公,我有事要和你说。” 洪浩的心猛地一跳,他不知道唐綰要说什么,但他有一种预感,唐綰要说的事情,和他心中所想的有关。 不料唐綰开口却道:“瑶光姐姐天真烂漫,质朴善良,由她教育夭夭,安排山庄起居当是极好。秋灵妹子嫵媚妖嬈,热情真挚,由她给相公生儿育女,子孙兼有火神族和凤凰族的血脉,定是非凡。” “不过她二人和暮云姐姐比起来,好像又差了一点点,说来还是暮云姐姐和相公最是相宜。” 洪浩此刻哪还有心情想这些花红柳绿,齐人之福。 只是柔声道:“娘子,莫说那些,我只觉你最好!” 唐綰幽幽道:“我再好,也不能陪相公你几日了,不给相公安排好,我怎能放心。” 洪浩惊愕,口吃道:“娘子……娘子何出此言啊?” 唐綰转过身,她的脸上带著淡淡的微笑。“相公,其实我早就感觉到了,我的身体越来越虚弱,我知道,我的时间不多了。” 第193章 诀別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193章 诀別 洪浩心中一颤,原来,唐綰自己早就知道。 其实想想也是,她自己的身体什么样子,她自己定然是最清楚不过。 洪浩不说,是怕唐綰受不住,或者说还没有想好怎么对唐綰开口。唐綰不说,亦是同理。毕竟洪浩也才刚刚甦醒,她温婉良善,善解人意,怎会不知好歹? 他眼眸异常明亮,映出唐綰盈盈浅笑,清晰无比。“原来娘子……都已经知道。” “我与你夫妻一场,相公紧张之时,右脚大脚趾便会不住抠动,相公自己浑然不觉,妾身却知晓。”唐綰微笑说来,“因当年与相公重逢那日,相公对妾身表露心跡时,便是如此,妾身看得清楚。” “后来发现,相公只要紧张,都是如此,便知是相公习惯,就记下了。” 洪浩心中一痛,知夫莫若妻,他自己都浑然不觉的小小动作习惯,唐綰都知道得清清楚楚。 他艰难开口:“娘子既然都已知道……我也不敢再欺瞒,先前故人是……” 唐綰抢先道:“是不是你我当年重逢之时,助相公收了恶鬼,又施了法术,让我白日也能照常行走的恩人?” 洪浩惊愕点头,“娘子,你怎生知道?正是种夔大哥。” 唐綰莞尔一笑,“你娘子又不痴愚,寻常故人,哪有专程来访却又不肯进门说话的?定然是消息重大……我想著这段日子我身体不对劲,恩人又专事鬼魂一道,便隱隱觉得多半和我扯著关係。” “不过这般我也不敢肯定,但相公出庄再回来后,想是恩公知我现在身体已不如前,又加强了他布置的法术,这个你们不觉,妾身却感受明显。” 原来种夔临走之时,的確又把当年所布置的法术做了加强,虽然知道唐綰只有短短一个月时间,原是不用再耗费灵力多此一举。但他心中亦是嘆息不忍,也想为他夫妻二人多做点事情。 唐綰俏皮道:“相公,妾身是不是很聪明啊?” 她本就是冰雪聪慧的女子,当年一番话温婉得体,让无处可去的大娘师徒定居水月山庄,不露半点施捨之意。惹得大娘对她喜欢疼爱更胜好徒儿。 只是冥冥中註定,偏偏最喜欢唐綰的大娘,亲手了结了她在世上最后一个仇人,怨气无根,再难维持。不知大娘知道后会作何感想。 洪浩再也忍不住,上前一把抱住唐綰,却又害怕惊动其他人,不敢放声大哭宣泄。只是紧紧抱住,任由热泪从眼眶顺流而下,滑过脸庞,又滴落到唐綰身上。 “我捨不得,我捨不得……”洪浩只是低声木訥的重复这一句。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他见过各种离別,山谷中夭夭族人们的悄无声息,瑶光父亲的殷殷嘱託,胡喜云肃前辈的慷慨赴死,小石头,老李头……可是没用。 轮到自己,才发现还是如此不同。这个世界,绝然不会有真正的感同身受! 唐綰闭著眼,似乎沉浸在洪浩的臂弯中,细细感受他的难过,不舍和浓浓的爱意。 良久,睁开眼睛,退出能够对视的距离,轻声道:“相公,不用悲切,唐綰知足了。” “其实,上苍並未薄待唐綰,虽是含冤而死,但竟也没有立坠轮迴……靠著山水精气凝了人形,眼见又要被打得魂飞魄散,相公却神奇出现,救下妾身……后来又遭恶鬼欺压,相公再次紧要关头出现,救妾身於水火……” 说到此处,唐綰轻轻一笑,“这冥冥中的缘分当真是奇妙得紧,若不是上苍眷顾,我与相公相差百年,如何能相遇相识相知……最后还能结成夫妻。” “师父带轻尘回来时,把在离火宗斩杀顾於修的事情给我讲了一遍,说已经替我报仇,我也十分高兴……” “妾身感觉身体不对,却也就是从那以后,开始也未曾在意,后来逐渐虚弱,才慢慢明白了其中道理,想来是和大仇得报有关。” “那时相公还在外游歷,我也不知相公何时能回,心中也还是有些慌乱。可没几天,瑶光姐姐和秋灵妹妹他们就寻到此处,说了寻不到相公……凶多吉少,我虽担心,但对自己身体变差却不再害怕……嘻嘻,相公知道妾身所想吧。” “等到暮云姐姐带回相公,相公纵然是昏迷不醒,却是我每天看得见摸得著……我又心满意足了,想著妾身最后的日子,还能天天守著相公,还有什么好抱怨的……” “现在相公恢復如初,就像是上苍专门安排回来陪妾身……妾身实在欢喜,开心惜福。” 唐綰就这么轻言细语,娓娓道来。语气温和恬然,是她一贯的脾气性子。 或许是她的平静和坦然影响了洪浩,洪浩也稳了心神,用力点点头。说来本该是他安慰唐綰,现在却反了过来,他亦觉得不该如此。 洪浩满是回忆:“我上次遇袭,以为必死。我最后想起你来,仍是我们初次相识时的样子……你一身薜荔枝条缠绕全身,我那时第一次看清你面孔,极是震撼,觉得天下怎么有如此好看女子,心中便再也不能忘记。” 唐綰羞涩道:“那时你才多大,不过十来岁的小娃娃,便起了歪心思么?” 洪浩赶紧摇头:“那倒没有,只不过我那时一身又破又脏,见过的年轻女子,对我都是掩鼻厌恶表情,只有你对我以礼相待……” 说著动情抚摸唐綰脸庞,“我总觉我是吃到了天鹅肉的癩蛤蟆。” 唐綰噗嗤一笑,“你若这般讲,那我还是吃嫩草的老牛。” 两人说著说著,收了低沉阴霾的情绪,灭了烛火,滚做一堆。 红浪翻滚,虽是两件旧物,却如一对新人。 只不过再无小鸡仔瞪著绿豆眼在暗中认真观察,红糖现在已有自己的房间。 翌日清晨,二人醒来,缠绵不肯起床。 唐綰似乎想起什么,“相公,你说我的事情,要不要告诉大家一声?告诉他们,又怕大家替我难过;不告诉吧,又有些见外的意思……” 洪浩略一思索,缓缓道:“还是都告诉一声吧,尤其师父,不说一声……以后若是知道你离开的原因,恐怕会道心受损,趁眼下你还在,总要教她释然才好。” “对了,种夔大哥说我还有多久?昨晚还没来得及问,相公你就……” “还有一个月,种夔大哥说他仔细看过,想来是他帮了些忙。” 唐綰惊喜道:“太好了,还有这么久么?我还以为就在这几日,相公以后一定要好好替我谢谢种夔大哥。” “嗯,我会的。说来我和他不过偶遇,只是给了他三张烧饼,却受了他天大恩惠。” 两人穿戴整齐,走出房间。清晨的水月山庄,空气中带著一丝凉意,阳光透过树梢,洒下斑驳的光影。他们穿过长廊,来到大堂,大娘和其他人已经在那里说话,看来只有他二人晚起。 看见二人款款而来,眾人各自露出一些会意的笑容。 大娘仍是豪迈,大手一挥,“有何好笑,他二人是明媒正娶的夫妻。好徒儿刚刚清醒,就如久別重逢,自然是要亲热一番……你等眼红,便快些寻个夫君娘子,那什么,临渊羡鱼不如退而结网。” 说罢又对洪浩道:“好徒儿,老娘虽是知晓你们恩爱,但来日方长,总要悠著点。你现在功法低微,想再到金丹,总是要好几年,接下来你二人有的是时间。” 大娘这般说话,一下子又如杀猪刀捅到洪浩心窝,本想装作轻鬆一些,却控制不住声调,拖著哭腔道:“师父,唐綰……她……她没时间了。” 大娘脸色一变,“你在瞎说什么?莫要嚇唬老娘。” 洪浩双腿一软便跪地,“师父,昨日是徒儿没说实话,来的是种夔大哥……”便如竹筒倒豆子,一股脑全说了出来。 水月山庄的大堂內,气氛凝重得几乎要滴出水,一时间大家都没缓过来。 大娘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小山般的魁梧肥胖身材,竟然有些左摇右晃,声音颤抖著:“如此说来,竟是老娘……竟是老娘害了唐綰!” 唐綰轻轻握住大娘的手,她的声音柔和而平静,像是在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师父,千万莫要这般说话。你对綰儿犹如亲女儿一般,綰儿亦是把师父当做亲娘。你让我大仇得报,綰儿心中感激欢喜。” 大娘並不掩饰,立刻嚎啕大哭,“可是,想到以后再也看不到你,老娘心中便难过……綰儿,好徒媳,老娘捨不得你,真的捨不得你啊!” 她真情流露,放声慟哭,立刻惹得大家都流出眼泪。 红糖低声道:“狗日的,我昨天就知道那个人来不是好事情……”他此刻竟是少有的懂事乖巧。 夭夭性子受唐綰影响,也是安安静静,她只是默默走到唐綰身边,从背后默默抱住唐綰,默默流泪。 唐綰抚摸著夭夭的头,笑著对眾人道:“大家不要这般,说来这是好事啊……有多少孤魂野鬼烟消云散,想轮迴转世而不能。唐綰何其幸运,得遇相公,相公又给我一个热热闹闹的大家庭……和大家相识一场,唐綰心中只有欢喜满足,没有半点遗憾埋怨……” “这已经是最好最好的结果了,大家都是修道之人,自然清楚明白……何况还有一个月时间跟大家好好相处,唐綰希望大家莫要弄得淒悽惨惨戚戚模样,都开开心心的,珍惜眼下缘分……等时间到了,大家就祝我投个好人家,嘻嘻……” 苏巧收了眼泪,“侄媳说得对,我们这般模样,弄得侄媳也难过。大家莫要哭哭啼啼,我们要让她不留遗憾。” 红糖道:“娘亲,要不要叫小娘和姑姑过来?”他叫暮云小娘已经叫得惯了。 唐綰笑道:“你姑姑的性子,来了又要哭闹一场,她跟著暮云姐姐修炼,正是关节时段,就不要去惊扰她了。” “至於你小娘……”唐綰歪著头想了想,“我先去庭院等她,你直接带她到庭院。” 说罢对大家抱歉一笑:“我和暮云姐姐说些悄悄话,大家莫要偷听哦。”便快步向庭院而去。 红糖立刻一闪不见。 过了许久,唐綰又返回大厅,不见暮云。看来她和暮云谈完之后,暮云竟是直接返回了餚山。也不知她们到底谈了些什么话。 接下来的日子,大家一如往常,该练功的练功,该劳作的劳作。只有唐綰和洪浩自由自在,形影不离。 他们大部分时间都在房间,不知是一次又一次的说那些永远也说不腻的初见,还是回忆在一起时那些平凡温馨的生活点滴。 只不过,唐綰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越来越虚化,大娘每见一次,便要在背后悄悄抹眼泪。 到最后几日,大家便再也见不到二人,他们在房间里不再出来。 是唐綰不肯出来,她现在几近透明,不想让大家看见她这模样。洪浩再也拉不住她的手,搂不住她的腰。 终於,最后的时刻,如约而至。 唐綰躺在床上,她的身体已经变得只剩一个若有若无的轮廓,仿佛隨时都会消散在空气中。她的脸上带著淡淡的微笑,犹在安慰洪浩,让他不要难过。但洪浩的心中,却是一片撕裂般的痛楚。 一个身影出现在洪浩背后,洪浩没有回头,他知道是种夔大哥来了。 “洪兄弟,咱家无能,也是没有办法……”种夔嘆息一声,“我让黑白无常在庄外等候,你还有什么话要和弟妹讲就搞快些。” 洪浩转头望向他,双目通红含泪,“我和娘子,还能再相见吗?” 种夔一愣,摇头道:“恐怕再无相见之日……你若勤加修炼,得道成仙,便是天上人。” “弟妹此去,踏上黄泉路,渡过忘川河,登上望乡台最后望一眼此处,便要跨过奈何桥,喝那孟婆熬製的孟婆汤,忘记此生记忆,重新投胎做人。” “那时便没有了弟妹,只是一个你不认识她,她不认识你的陌路人了……” 洪浩听得心如刀绞,但亦知如此对唐綰最好,只希望她能投个好人家,不再有这般悽惨的经歷。 唐綰的眼中充满了泪水,声音虽然微弱,却充满了坚定:“相公,我不会忘记你。” “相公,你也不要忘记唐綰。”唐綰的声音充满了爱意。 洪浩的眼泪再次滑落,他的声音颤抖著:“我不会忘记你,永远不会。” 终於,唐綰的身体完全消散在空气中,再也没有丝毫痕跡。 洪浩的心中充满了无力和不甘,唐綰已经离开了他,去往了黄泉。那个薜荔缠身的美丽山鬼,从此,只活在他的记忆之中。 种夔也已经离去。 房间里的灯火渐渐熄灭,月光透过窗户洒在房间里,一切都显得那么寧静,那么祥和。 洪浩恍惚中,回到那个初见山鬼的夜晚,耳边想起唐綰对他说。 “多谢小哥救命之恩。”黑暗之中声音婉转娇甜,极是好听。 (请看作者有话说) 第194 章 花雨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194 章 花雨 洪浩站在窗前,此刻没有风吹过,一丝一毫都没有。窗外的树影轮廓,一动不动,时间好像已经静止。 唯一能够证明这亘古未变的时间长河,还在静静流淌的,是洪浩胸怀突然轻微一动。 洪浩一怔,隨即明白,沙哑著嗓子,歉然道:“对不起,不该忘了你,我和娘子缘分,正因你而起……你送她最后一程,原是极好的。” 说话间,水月已经闪现,静静悬空,只有幽蓝的光芒淡淡的流转。 “去吧,我相信,娘子看得见。”洪浩喃喃道。 水月极速颤动,发出阵阵剑鸣,听来颇为哀伤,隨即化作一道流光,飞出了窗外。它在夜空中不断变大,最终长到十二丈的长度,不再继续伸展,仿佛是要告诉洪浩,他和唐綰,从初见到此时,正是十二载。 剑身散发出淡淡的蓝光,照亮了整个水月山庄。 水月剑开始在空中飞舞,划出一道道优美的轨跡。它的移动速度並不飞快,像是在沉思,在追忆,在缅怀,带著淡淡的哀愁。 洪浩站在窗前,目光紧紧跟隨著水月剑的轨跡,他的心中充满了复杂的情感。他知这是水月剑在用自己的方式,向唐綰做最后的告別。 水月剑的飞行速度逐渐加快,它的轨跡开始变得模糊,拖曳出一条条光线的残影。这些残影在夜空中交织,仿佛在绘製一幅精美的画卷。洪浩的眼中,这些残影逐渐匯聚成了一个熟悉的身影——那是一个美丽山鬼的形象,正是他初见唐綰时的模样。 若有人兮山之阿,被薜荔兮带女萝。既含睇兮又宜笑,子慕予兮善窈窕。 那个山鬼,一身薜荔缠绕,赤著双足,站在月光下,她的眼睛清澈如水,笑容甜美而纯真。她的身影在水月剑的舞动中逐渐变得清晰,仿佛穿越了时空,回到了那个命运交织的夜晚。 洪浩的心中涌起了一股强烈的情感,此刻再也忍不住,一声悽厉大叫:“娘子——回来!”泪水决堤而下,伤心欲绝的哭声,在寧静的水月山庄,愈加清晰。 终於,山鬼的形象慢慢消失在深邃的夜空。 一道红光又从山庄冲天而起,如同血色的流星划破了夜空的寧静。 洪浩识得,这是姑姑苏巧的赤霞。 赤霞剑的舞动越来越快,它在空中划出了无数的光环,每一个光环都像是一朵盛开的莲花,美丽而纯洁。这些莲花在空中缓缓绽放,然后慢慢消散,就像是唐綰的存在,虽然短暂,但却美丽。 想来是姑姑也在和唐綰做告別。他与苏巧,一同游歷甚久,亲如姑侄。苏巧到了水月山庄,唐綰的温婉性子,本就討喜,自然和唐綰也是亲如姑侄。 当最后一朵红莲花消失无踪,一道彩色的光芒从山庄中飞出,在空中缓缓凝聚,最终形成了一个彩衣飘飘的仙子。那仙子面容绝美,气质出尘,正是大娘的元神所化。她的每一次舞动,都带著一股仙气,她的衣裙在夜空中飘扬,如同一片片彩云。 仙子的舞姿,缓慢而温柔的,如同春风拂过湖面,带起一圈圈涟漪。她的手臂轻轻摆动,指尖划过空气,似乎在触摸著那些看不见的琴弦,奏出一曲无声的輓歌。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对唐綰的深深怀念,每一次转身都似乎在诉说著不舍。 她的身影渐渐加快,在夜空中留下了一道道彩色的残影,如同彩虹一般绚烂。她的舞步充满了力量,每一次升腾都似乎要衝破天际,每一次下落都如同重鼓敲击在人心上。这热烈雀跃的姿態,是大娘对唐綰最深沉的祝福,希望她在新的轮迴中,有一个更美好的开始。 此时,水月山庄內不断有新的光束升空,把整个山庄,整个磨盘山,照得亮如白昼。想是大师兄龙得水,二师兄大牛,瑶光,秋灵,谢籍,祝宓等人,都在用各自的方式,向唐綰做最后的道別。 …… 同一时刻,黄泉地界,高高的望乡台,一女子正深情望著水月山庄,先前的一切,看得清清楚楚。她嘴角微微上翘,带著一点心疼难过,喃喃道:“相公,我听见了……你莫哭,妾身会心疼的。” 她身后,黑白无常两位鬼差站立。 此刻白无常开口道:“唐小姐,你的这些家人们,倒也都还算是人物,难怪种大哥叫我们要特別关照一下。” 唐綰微微一笑:“无常大哥,我有夫君,却不是小姐,请叫我洪夫人。”语气温柔,但也坚决。 黑无常却不以为然,“唐小姐,有道是人鬼殊途,你二人此刻已经算不得夫妻了。呵呵……既然已经最后看过家人,该去往奈何桥了。” 白无常道:“就算还是,也就这须臾时刻,何必还如此认真?这前去奈何桥,喝了孟婆汤,投胎转世,你便再也不记得了。” 唐綰微微摇头:“我决计不会忘记我相公!” 101看书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读 全手打无错站 黑白无常听来却嘻哈而笑。黑无常讥道:“这话咱听了千百万年,都是你这般信誓旦旦,最后还不全是笑话收场。” 却不料,一个稚嫩童声,带著愤怒,清清楚楚传来:“黑白无常,我日你娘,你们算个什么东西!要不是天道法则,你两个狗日的能带走我娘亲?” 二人闻声望去,却见水月山庄,一个穿著肚兜的小屁孩,伸出一手正指著他们,在暴跳咒骂他二人。 “你敢再对老子娘亲不敬,老子一把火烧死你两个狗日的龟儿子。” 二人,哦不,二鬼已经惊骇说不出话,在人间地界大骂黄泉地界的他们,这是何等的神通! 只见水月山庄,一股血红色巨大光柱直衝九霄云天,將整个天空照得红彤彤一片。 那小屁孩化为朱雀,展翅高飞。它的身躯在夜空中显得那么的庞大,那么的威严,仿佛要將整个天地都纳入他的羽翼之下。 朱雀的翅膀展开,覆盖了数千里的夜空,火焰在他的羽毛上熊熊燃烧。他在空中翱翔,每一次挥动翅膀,都带起一阵热浪,使得空气都扭曲变形,宛如天空已被他点燃。 终於,朱雀发出了一声响亮的鸣唳,那声音上冲碧落,下达黄泉,震撼了整个三界。 望乡台剧烈摇晃,除了唐綰,所有鬼都站立不稳,东倒西歪。 黑白无常遭此恐嚇,嚇得脸面互换了顏色,黑无常一张脸煞白,白无常一张脸黢黑。 好半天才缓过神来,战战兢兢望向水月山庄,那朱雀已经又恢復小屁孩模样,仍是咒骂不止。 唐綰微笑道:“二位无常大哥莫要惊慌,这是我家小儿红糖,乖巧听话,只是和二位玩笑罢了。” 黑白无常真正佩服。终於明白为何种夔会如此厚看这一家。 “洪夫人,烦请移步奈何桥……”语气再无丁点倨傲,甚是恭敬。 …… 水月山庄这边,终於恢復平静。眾人的功法施展,虽然绚烂多彩,闪耀夜空,终究只是曇花一现。 此刻只剩下半轮明月,撒下皎皎银辉,铺满整个大地。它虽然没有那么闪亮耀眼,但千百万年,却一直这般不曾停歇,並將持续照亮下一个千百万年,无喜无悲。 洪浩见眾人都关切望向自己,心中感念,嘶哑著轻声道:“我无事,时间不早了,大家都快些去歇息吧。” 等到大家慢慢散去,洪浩正要返回他和唐綰的房间,忽然听到细细的一个声音:“大哥哥,夭夭有话对你讲。” 却见夭夭从一处阴影中走出,眼中有些闪亮,显然是刚哭过不久。 洪浩有些惊讶,他回来虽然有一段时间,可前期一直昏迷不醒,祝宓救醒后,不过一日,种夔大哥就来给他说了唐綰的惊天噩耗……对於大家,他还没怎么来得及多说说话。 特別是夭夭,性子隨了唐綰,平日文文静静,不多言不多语,大家虽是疼她怜她,但的確交流不多。 在他印象中,夭夭还是那个喜欢吃鸡腿的小小女童,此刻认真看来,才发现她已在不经意间悄悄长大了许多。 洪浩忍住心中的悲慟,走到夭夭面前,努力挤出一点笑意,温言道:“小妹妹,有甚话对哥哥讲啊?” 夭夭站在洪浩面前,她的身高只到洪浩的腰部,但她的眼神却异常坚定。她的声音虽然轻柔,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大哥哥,夭夭想和你说,夭夭已经长大了,不再是小孩子了。” 洪浩有些惊讶,不知为何夭夭突然要和他说这个。 他蹲下身来,平视著夭夭的眼睛,轻声道:“夭夭,你现在是比以前大些,呃,但你还不是大人……你一直都是我们的小妹妹,我们都很喜欢你。” 夭夭摇了摇头,她的眼中闪烁著泪光,“我知道,我想和哥哥说的,不是这个。” 洪浩讶然,“那你想说什么,你儘管说,哥哥会认真听。” 夭夭很认真的盯著洪浩,“我要回蛮荒。” 洪浩大惊,“夭夭,你怎么知道蛮荒?你回去……你为什么想要回去?”他並不知道天火长老来过的事情。而且蛮荒地界他还未去见识过,自然不会放心夭夭就这么回去。 夭夭突然像大人一般嘆了口气,“看吧,我就知道,在你们眼中,我永远都是小孩子,不能自己做决定。” 洪浩不知该如何应对,当初夭夭还小,为了让她自由生长,不惜和佛门为敌。可现在夭夭一晃已是半大小姑娘,已经有了自己的想法和主意。 当然洪浩只是担心她的安全,倒不是要替她安排人生。既然她现在有了这个想法,明天就应该找大娘他们好好商量一下,认真对待。 当下只得道:“小妹妹,哥哥知道了。我们明天再说好不好?今天太晚了,你先回房睡觉。” 夭夭却道:“哥哥,唐綰姐姐离开,你是不是很难过?很伤心?” 洪浩立刻黯然,“是很难过,只不过姐姐是去轮迴重生,对她是好事……” “她若自己愿意,当然是好事。可是我知道她不愿意和哥哥分开,这还算好事么?” 洪浩的心中一震,他没想到夭夭竟然会有这样的想法。他轻声道:“天道法则,这是无可奈何的事情……你看红糖这么厉害,也没有办法。” 夭夭突然换了一种洪浩从未听过的声音,“他是厉害,可他再厉害也是他们一起的,自然要遵守他们的规则。他最多只算是一个叛逆顽皮的小娃子。” 洪浩惊骇不已,“你是谁?” 夭夭的眼神中闪过一丝不属於她这个年纪的深邃,她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大哥哥,我是夭夭,也不是夭夭。” 洪浩想起之前苏巧和瑶光说过的夭夭异象,此刻隱约明白,夭夭的妖力觉醒了。 果然,夭夭接著道:“大哥哥,你不要害怕,我体內的妖灵,就在刚刚大家纪念唐綰姐姐时觉醒了。它不是控制我的邪灵,它是我们千万年以来天妖族智慧和力量的结晶和传承。” 原来夭夭脾气性子隨唐綰,就是因为她,和每日教她识文断字的唐綰最是亲近。得知唐綰的情况之后,小姑娘不知偷偷掉了多少眼泪,心中的难过伤痛,別人並不知晓。 等大家都施展功法,在夜空如绽放盛大烟火的时候,她却功法不够,只有和木棉眼睁睁看著。夭夭心中著急难过,自己寻了个暗处角落,偷偷落泪。心中著急懊悔激盪之下,妖灵觉醒——不是那种受到惊扰的短暂爆发,而是真正水到渠成的觉醒了! 只可惜大家也都散了,她还没来得及给她最爱的唐綰姐姐表现一番。 “它不会控制和干涉我的意志,如果我想继续留在水月山庄也是完全由我自己做主……是我自己要回蛮荒之地,我要承担起我的责任。” 洪浩此时已经不知所措,沉默半天,终於点头道:“如果这是你自己的决定,哥哥总要支持你。只不过,哥哥现在功法低微,恐怕帮不到你……” 却不料,夭夭摇摇头,“哥哥保护了我这么久,现在,该我来保护哥哥和大家了。我要回去蛮荒的另一个原因,便是那边更適合天妖族修行,我可以早日修到飞升境,获得更大的力量!” “哥哥,你看。” 夭夭抬头一指天空,洪浩仰头望向水月山庄的上空,不由得呆住。 一个目之所及望不到边际的巨大粉色漩涡,竟是由无数的桃花花瓣组成,如同一个巨大的星系在夜空中旋转。 她的眼中倒映著漫天的桃花,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温柔的微笑。“唐綰姐姐说她最喜欢桃花……” 隨著她的话语,那个巨大的桃花漩涡突然爆开,无数的花瓣如同流星一般向四面八方飞去,它们的速度极快,带著强大的力量,划破了夜空,留下了一道道美丽的轨跡。 整个水月山庄,乃至方圆上千里的地方,都被这场壮观的桃花雨所覆盖。桃花的香气瀰漫在空气中,让人心旷神怡,仿佛连时间都为之停滯。 “可惜,姐姐看不到了。” 第195 章 道心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195 章 道心 洪浩望著这一场悽美妖艷的桃花雨,心中的震撼无以復加。他的眼中倒映著那些在夜空中飘舞的花瓣,每一片都像是展现著夭夭的思念和力量。 夭夭流泪道:“我若能早些觉醒,唐綰姐姐……姐姐或许就不用去轮迴了。” 这话一出,洪浩更是目瞪口呆,如遭雷击。“夭夭你在说什么?你……有法子留住娘子?” 夭夭並不作答,却突然向洪浩问到:“哥哥,证道修仙,到底是为了什么?” 洪浩一怔,说实话,他从未真正认真的思考过。 最初,是因为黄柳想学御剑飞行,他本是陪著去玩耍一番,不管黄柳拜师成不成,他都是要隨老夫子回黄府继续读书。不料黄柳遇刺,他情急之下,为了救黄柳,稀里糊涂便入了不二门。 大娘又是个一碗水端平的绝好师父。他在肉铺,每日除了按大娘要求打坐,聚拢那一身朱雀灵元,其他无非是帮大牛做做日常的粗活……这日子和平常人家也无太多不同。 等到扬威离火宗,发现修为增长,境界提升,自己的力量可以一念之间定他人生死。这种感觉的確让他觉得修道可以高高在上,似乎很有好处。 等到与唐綰重逢,两人在水月山庄缠绵悱惻,岁月静好,现在回看,竟是他迄今为止最美好的时光。 只可惜好景不长,他满足现状,小富即安的疲沓心態,被大娘看得清清楚楚。催促他外出游歷,连唐綰也支持。说来最大的动力,还是想获得更高的修为境界,掌握更加强大的力量,以期能更好的保护自己所爱之人。 於是就外出游歷,这一路的確收穫满满,眼界越来越开阔,阅歷越来越丰富,功法越来越高深……別人一生梦寐以求,得一个便心满意足的机缘造化,他信手拈来,源源不断。到最后,虽说境界只是化神,可掌握的力量,却是连洞虚都一合斩杀。 现在夭夭问他这个问题,他审视回望自己的修仙之路,才发现只是顺其自然,隨波逐流,原本並没有认真思考过,除了法术神通,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若是长生不死,飞升成仙,已经有不少仙人告诉过他,天上並没有什么好的。一样的三六九等,不过是从人间草民变作天上草民,而已。 若是断绝了七情六慾,圆满欢喜,那到底有什么好欢喜的?没有飢饿,便没有饱足的欢喜;没有病痛,便谈不上健康的欢喜……情慾是烦恼的根本,可是没了情慾,那磨盘山上的石头,也是千年万年,欢喜个甚? 他又不善说谎,迟疑一阵,缓缓道:“最初,是为了保护身边的人。后来,是为了追求更高的境界,掌握更强的力量。但现在,我……我也不知道了。” 说来说去,保护身边的人,是初衷。 眼下最想要保护的人,並没有保护住,想到此处,洪浩深深迷茫。 这一瞬开始,他初衷已逝,道心蒙尘。 夭夭眼眸闪过一抹妖异的亮色,“哥哥,夭夭修仙,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够打破这天地的桎梏,让我所爱的人,再也不用受到轮迴之苦。” “我觉醒太晚了,没能护住唐綰姐姐,但夭夭一定会护住哥哥!护住所有让我所爱之人!” 洪浩点点头,他虽然自己已经心灰意冷,却还是不想让自己的沮丧情绪影响夭夭。 当下温言道:“你既然自己心中已有了定夺主张,那哥哥必然全力支持。不过眼下他们都已休息,哥哥明天和大家说说,商量个法子,送你回蛮荒。” 夭夭却道:“哥哥不知,夭夭妖灵觉醒,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我有足够的力量保护自己,无须相送。” 洪浩惊愕道:“难不成现在就要走?你知道大家都很喜欢你,总要和大家说一声,做个道別,才合礼数。” 夭夭笑道:“我们天妖族,最是重情重义,但却不太注重这些形式。大家对夭夭的好,夭夭都会记在心中,一辈子也不会忘记。” “若是明日说了,又是哭哭啼啼一场,弄得大家心中难过,有何意思?哥哥你明天帮我给大家说一声就成了,大家都是修行之人,理当洒脱。” 洪浩的心中充满了感慨,他知道夭夭已经做出了决定,他无法改变,只能支持她,祝福她。当下轻声道:“那好吧,夭夭,哥哥尊重你的决定。但你一定要答应哥哥,无论遇到什么困难,都要好好保护自己。水月山庄……永远都有一个房间属於你。” 夭夭没有言语,只是咬了咬嘴唇。不知此时的夭夭,是那个小时爱吃鸡腿的少女,还是妖灵加持的圣女。 洪浩抬手,拍了拍夭夭瘦削的肩膀,“现在就走么?” 夭夭抬起头,望著夜空中渐渐消散的桃花雨,轻声道:“就现在吧。夭夭不想拖泥带水,也不想让大家担心。” 说罢缓缓腾空,在水月山庄上空极慢盘旋三圈,然后如一道流星,迅疾划过夜空,消失在北方。 其实夭夭施展妖力之时,闹出那么大动静,眾人岂能不知。只不过见他二人说话,不来打扰而已。既然是夭夭自己的主意,大家都默不作声,遂了她的心意。 洪浩静静的站在庭院中,生离死別的滋味,一夜尝尽。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缓缓走进自己和唐綰的房间,轻轻关了房门,將白色的月光拦在了门外。 水月山庄的清晨,阳光透过窗欞,洒在了洪浩的床榻上。他缓缓睁开眼睛,目光空洞,似乎还停留在昨夜的梦境中。梦中的唐綰,依旧笑靨如花,而他却只能远远地望著,无法触及。 洪浩坐起身,环顾四周,房间內的一切依旧,只是少了那个熟悉的身影。他轻轻嘆息,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自从唐綰离去,夭夭也走了,他的心似乎也跟著离去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让清新的空气涌入房间。然而,即便是这生机勃勃的清晨,也无法驱散他心中的阴霾。他的眼神中没有了往日的光彩,只剩下了无尽的迷茫和消沉。 好像一切都失去了色彩,一切都失去意义。 他还是做著一切该做的事情,该吃饭时吃饭,该练功时练功,该睡觉时睡觉……仿佛什么都没有改变。但眾人看他,却又觉得什么都变了。 不过大家的態度却各有不同。 大娘的性子脾气,自然是其中最著急的一人。她一眼看出,这个曾经被她寄予厚望的好徒儿,眼下成了废人。並不是因为一身功法被散去,而是道心蒙尘。偏偏这一切皆因她为唐綰报了仇,虽说都不怪她,但她自己却觉得有些亏欠。 祝宓却全不在乎,即便她贵为族长,火神后裔,但想法和天下母亲皆是一般——有出息当然好,没出息也不打紧,只要平安健康,无灾无病,便是为娘的好大儿。反正为娘的也还有些本事,能护得孩儿周全,不指望母凭子贵。 至於瑶光和秋灵,著急心疼,却又无可奈何。祝宓来归拢二人之时,眼见唐綰知书识礼,落落大方,虽有心思,却盼著唐綰来讲,好让心中那点矜持自尊可以妥帖稳当。却不料一场剧变,再无机会。眼下洪浩,劝不劝得动先不讲,便是开口,都不知如何起头。总不能讲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吧? 其他眾人,虽然都与洪浩相亲,替他著急,但要说劝慰,自知难以成功,乾脆提也不提。 这一日,趁著洪浩打坐的空儿,大娘却把眾人召集一堆。 “我那好徒儿,因好徒媳之事,道心蒙尘,眼见就要废了。今日把大家聚拢说话,是希望大家一起想个什么法子,让好徒儿振作起来。”大娘开宗明义。 谢籍连忙道:“此间是小师叔和小师娘二人的初见之地,又是他们一起生活的地方,这一草一木,都教小师叔睹物思人,触景生情,难以释怀……我觉得让小师叔离开此地,天长日久,或能放下。”他跟隨洪浩四处闯荡,原是喜欢精彩刺激的日子,在水月山庄一待数月,早就没了新鲜,淡出鸟来。 眾人听来,有些道理。 木棉却说:“这法子好是好,不过我偷偷看师兄,他每天都要拿出一支金釵发愣许久。我想这金釵应该是他和唐綰姐姐的定情之物,他隨身携带哩。” 这一桩別人不知,大娘和苏巧大牛却清楚。 大娘嘆口气,“正是他二人定情之物,隨身携带……走到哪里隨时都可以掏出来睹物思人,这法子没个卵用。” 大师兄道:“小师弟重情重义,当初我为復活,千辛万苦寻找桂胶相救……若是我们谁有个危险,他一定还会挺身而出,这般有事忙起来,或者就减淡了思念弟妹的心思。” 大娘瞪大师兄一眼,“你狗日的,这也叫法子?老娘倒想把你一顿打得奄奄一息。好徒儿现在一身功力被搅得稀碎,除了木棉,谁个不比他境界高?他如何相帮?” 木棉瞪著一双无辜大眼,扑闪扑闪,並不以为意。 龙得水赶紧解释,“我的意思是让小师弟有事情做,倒不是我们谁一定要受伤。” 祝宓悠悠道:“说来惭愧,我这个做娘的,眼下还没有诸位了解我孩儿脾气性子。但有句老话,叫解铃还须繫铃人……” 眾人吃惊望向祝宓,这道理谁都懂,现在难题不是系铃人投胎转世,再也寻不见了么。 “那只有等我孩儿自己走出来。”祝宓慢慢说道。 眾人心中腹誹:废话! 大娘道:“好徒儿那温吞性子,自己走出来,怕唐綰都投胎好几世了。” 只不过,商议来商议去,眾人並无商议出一个行之有效的法子来。 最后大娘实在不耐烦,一挥手:“都散了,都散了,老娘自己去把好徒儿搞定……先前不过是心疼,捨不得打骂,眼下也顾不得那许多了。” 说完却有些担心问向红糖:“好徒儿体內的灵元,还是有修復身体的能力吧?” 红糖兴奋点头。爹爹挨奶奶的打,这种事情,百年难遇,想想都开心。 说罢,不再迟疑,小山般身躯,一边移动,一边挽袖,雌(ci)赳赳向著洪浩打坐的地方而去。 眾人眼见有热闹看,哪里捨得散了,都不声不响跟在大娘身后。只有祝宓却坐著不动,到底是母子,不忍心看。 洪浩正在闭目打坐,心不在焉地把体內朱雀灵元往丹田匯聚,以期凝结金丹。 他突然听到几声脆响,睁开眼睛一看,大娘正怒目圆睁望向自己,一脸横肉不停微颤,真正是凶神恶煞。 然后他才感受到脸颊火辣辣的痛,发现挨打的居然是自己。 当真是破天荒,他不认祝宓之时,大娘那般怒气,也只是喝骂,並无动手。 只不过,大娘这一招,当真是立竿见影。洪浩整日空虚迷茫的眼神,立刻清澈了许多。 他惊恐望向大娘,“师父,这……这是为何?” 大娘的眼神中充满了怒火:“为何?你还好意思问为何?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哪里还像个修仙之人?你这样子,对得起唐綰吗?” 洪浩的脸色一白,脸颊的指痕印跡愈加明显,他低下头,不敢直视大娘的眼睛。 大娘继续说道:“你以为你这样子,唐綰就会高兴吗?你以为你这样子,就能保护得了她吗?你这样子,只会让她死不瞑目!” 大娘越说越气,抬手啪啪啪啪又是四个巴掌,都是不加功法的大力猛扇,直打得洪浩眼冒金星。 “你这不死不活的样子,人见人烦,鬼见鬼厌!你装情种吗?瑶光和秋灵不是你自己带回来的?她们跟你瓜葛羈绊,你若不想负责,带回来作甚?带回来又扭捏作態,让人家陪著你演苦情戏么?吊著人家一辈子么?” “唐綰和我都没说什么,你还矫情个锤子!” 此刻洪浩一张脸已经肿胀如猪头,眾人看得憋笑,心中极是畅快。 洪浩拖著哭腔,还兀自嘴硬:“我只觉天道不公……” “天道哪里不公?唐綰大仇得报,进入轮迴重新做人,是多少孤魂野鬼想都想不来的好事情!只因你与她相怜相爱,天道便要为你一个人网开一面?明明是自己自私,还有脸在此聒噪!” “天道是什么?天道是日月交替,是四季轮迴,是万物生长,是生死有序!”大娘的声音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天道是公平的,它不会因为你的私情而改变,不会因为你的不甘而停留。它就像这天地间的至高法则,不会因为你的悲欢离合而有任何偏颇。” 这一席话,终於让洪浩醍醐灌顶,豁然开朗。 不过显然,大娘的耳光也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若温言相劝,决计没有这般效果。 “师父,徒儿知错了。” 第196章 火焰山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196章 火焰山 这世间,唯一不变的,就是变化。 比如唐綰的离去,让洪浩变得消沉,大娘的耳光,又让他变得清灵。 洪浩虽是认了错,可大娘怒气未消,“不行,你知错了,老娘却还没打够!” 说罢又是一阵狂扇,洪浩不敢躲闪,只的硬生生全部受下。 眾人在大娘身后,听到那一阵噼里啪啦的耳光之声,倒觉得比那天籟更加悦耳动听。看来洪浩这段时间的死狗模样,的確是眾人都看不下去。大娘此举,大快人心。 红糖火上浇油,兴奋大叫:“奶奶,爹爹睡一日便好,你莫要捨不得力气,下手须重些,爹爹才记得牢靠。” 果然是爹爹的好大儿。 等到终於停手,洪浩脸上形状惨不忍睹。就算祝宓出来,若不是提前相知,十有八九也不敢相认。大娘这顿打,真正是打得连妈都不认识。 “咦,好徒儿,你拿脸来贴为师的手掌作甚?”大娘做惊奇状,“哎呀呀,这手掌有些火辣辣的痛,不行,我须去抹些草药膏。” 大娘一边说,一边转身离开。这一顿,心里著实痛快。 大娘走了,这一干人等却捨不得离开。这世界上,有的人生来就是笑话,有的人活成了笑话,有的人却是被打成了笑话。 洪浩此刻便是。 大家围观这坨笑话,都知他自愈能力超强,心中並不生出些怜悯同情。 苏巧原也是吃过大娘耳光的,知道滋味。此刻上前,却又伸手在他肿胀的脸颊用力搓揉,嘴上却说:“贤侄,你认错作甚?姑姑倒不觉你有错……我那侄媳妇,也当得起沧海水,巫山云。你替她守一辈子,姑姑敬你是条汉子。” 洪浩知苏巧是说反话,也不作声,忍著痛,齜著牙受了这顿抢白。 谢籍跳出来,“姑婆有所不知,写这个诗的人,不过是说说罢了。写完没几年,便妻妾成群,一张脸打得啪啪作响,便如小师叔此刻这般……” 只有瑶光和秋灵还算心疼他,牵著眼睛已经肿成一条线的洪浩,回屋去躺下。 等到第二日,洪浩出来和眾人见面,果然又是人模狗样,全无挨打痕跡。不过精气神明显上来,浑如无事人一般,全然不提昨日。 大家眼见他终於释怀,也都心中默契,不再提起。 他悄悄把瑶光和秋灵拉到一边,一本正经道:“我师父说得对,是我带你们回来,理应对你们负责……只是娘子之事发生得过於突然,我一时间没能转过弯来,请你们体谅则个。” 说罢深深弯腰作揖。 瑶光和秋灵见他如此,都知道他的性子,必是有重要的事情要讲,方才会如此。当下並不接话,只等洪浩开头进入主题。 果然,洪浩继续道:“我昨晚把师父的话反覆琢磨,她老人家说的,都是正理。天道大公无私,並未薄待於我。娘子见我那般模样,也定然不喜。” “只不过,我心中的哀伤难过……並不是惺惺作態,我……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对你们说。” 瑶光道:“哥哥,我们也是一起经歷过生死的,以前你也说过,除了生死,都是小事……你有什么说什么,不用如此见外。” 秋灵点头道:“我也一样。” 洪浩点头,“我师父说,我不能这样吊著你们,含糊不清,我理应给你们一个名分……但我眼下,实在是无心婚配之事,所以,想与你们,定一个三年之约。” 瑶光和秋灵看著洪浩,两人的眼中都带著复杂的情绪。她们知道洪浩的心中充满了对唐綰的思念和愧疚,也知道他是一个重情重义的人。她们並不奢望能够立刻取代唐綰在洪浩心中的位置,但她们愿意等待,愿意用自己的方式去爱他。 瑶光轻声道:“哥哥,我明白你的心意,也理解你的痛苦。你若是短短时间就忘了唐綰姐姐,我反而会疑我看错了人……我不急,愿意等你。” 秋灵也点头道:“我也一样。” “三年之后,若你们还是愿意跟我在一起,那我一定娶你们进门,给你们一个名分。”洪浩轻声道。 秋灵轻轻道:“洪大哥,其实三年也好,三十年也好,秋灵只要能常伴你左右,名分不名分,我並不在乎。” 瑶光点头:“我也一样。” 三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已经是可以可以改变许多事情的时间。 三人约定好之后,一切如常,再也不会为此事纠结烦恼,如此甚好。 只不过,处理好了道心蒙尘的事情,心无旁騖的修炼,並不就意味著就此一帆风顺,突飞猛进。 虽然现在洪浩振奋精神,每日勤加练习,但要把散布全身四肢百骸的朱雀灵元重新聚合丹田,却是个水磨细活,急不出来。 他这个不似普通修士,聚气凝丹。普通修士最大的难处便是灵气不够,只要灵气充盈,修炼便可顺顺利利,水到渠成。故而灵石才会引得无数修士疯狂爭夺杀戮。 別人的金丹核桃大,他的金丹,准確说来是红丹,却是小西瓜那么大。 当时是红糖还在蛋壳之內,每日灌注,经过数年自行凝结而成,现在想要通过运气加速,效果並不显著。 毕竟是天上天下独一份的朱雀金丹,哪有这么轻巧。 红糖也没有办法帮他爹爹,只说,“狗日的,除非有比我离火更高的火相辅,不然没求得法。” 洪浩惊骇道:“还有比你的火更厉害的火?” 红糖点头,“有是有,只不过没办法得到……所以我也没讲。” 他这么一说,大家都围了上来。 祝宓笑道:“孙儿,奶奶可是火神后裔,你听奶奶给你讲,说得不对的,你再说说。” 红糖道:“锤子哟,我倒忘了奶奶,奶奶应该知道,你讲嘛。” “一是太阳真火,乃是眾火之祖,万火本源,拥有至阳至刚的属性,是先天火之神兽大日金乌的本源之火。这个据说是天地间最厉害的火。” “二是紫薇天火,源自星辰之中,由北斗七星所指的那颗星辰凝聚而成,蕴含著星辰里面最为狂暴的力量。拥有绝对的杀伤力,特別是在星辰鼎盛的时候,其威力最为恐怖。” “三是六丁神火,是太上老君八卦炉中的火,具有极强的破坏力和杀伤力。能够炼化一切,有聚气成神的特效,是炼丹炼器的绝佳之火。” “四是三昧真火,可以通过木中火、石中火、空中火三种火焰合成,经过长时间的修炼方可掌握。威猛非凡,主要用於炼丹炼器,但在战斗中也有不俗的表现。” “五是南明离火,先天八卦离位之火,这个就是孙儿你的伴生之火。威力强大,能够烧毁一切邪恶的东西,对於阴神鬼物的伤害更是加倍。” 红糖不住点头,原来这奶奶知道得真多。 “六是红莲业火,诞生在炼狱深渊的第十八层,用罪孽业气作为原料,一旦沾惹便不能熄灭。虽然其燃烧过程痛苦无比,但一旦扛过去,不管之前有多深厚的罪孽都可以烟消云散。” “七是九天玄火,看似天上的神火,实则是生於地狱的冥火。代表著从死亡里面诞生出来的生命之火,可以消除所有的伤势,其实是治癒之火。” “八是太阴真火,生於极阴之处,火焰极其寒冷,可以用来焚烧元魂、神魂等。如果驱使外用,更可以让天地间瞬间化为冰封世界,威力巨大。” “九是涅槃之火,是远古火凤的生命之火,没有任何的杀伤力。但却拥有著起死回生的神奇力量,是凤凰一族独有的本命之火。”说罢望向秋灵,秋灵不住点头。 “十是幽冥鬼火,被称为灵魂火焰,是阴魂鬼物的本源之火,属性阴寒。常见於九幽地府中,虽然威力不俗,但因其特性,世间並不能见到。” 红糖兴奋道:“奶奶你竟然全都知道,呃……这些火里面,太阳真火,紫薇天火,六丁神火都比我厉害,三昧真火跟我差不多。” 祝宓笑道,“我们火神后裔,如果连这些火都不知道,那不是愧对祖宗。” 红糖兴奋之后又垂头丧气,“知道也没有用啊,这些火都在天上,我也没办法搞下来。” 洪浩赶紧安慰道:“我也就是好奇隨便问问,有也不过是锦上添花。眼下就算慢些,我算来也不过六七年光景就能成,说来也不算慢了。” 却不料祝宓突然神秘一笑:“先前听孩儿讲一路游歷,总觉得有些不太相信,我孩儿竟是洪福齐天……今日我才信了,我家孩儿,的確是老天爷追著餵饭之人。” 大娘有些好奇,“妹子怎生说这话?我好徒儿又有什么机缘?” 祝宓嘆一口气,装作毫不在意,悠悠说道:“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只不过我火神族地界,正好有有一片延绵几百里的火焰山,是我们视为神山的存在……” 祝宓的话让在场的每个人都屏住了呼吸,他们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位火神后裔的身上,期待著她接下来的话语。 “那片火焰山,里面的火焰温度极高,连我也不敢轻易靠近。”祝宓的语气中带著一丝敬畏,“那火並非普通的凡火,也非修仙者能够掌控的灵火,而是传说中的——” 她故意停顿了一下,似乎在享受这一刻的悬念,然后缓缓吐出几个字:“六丁神火。” 此话一出,立刻引来一阵惊嘆。 红糖道:“锤子哟,六丁神火,是太上老君他狗日……他把三昧真火用文火武火重新炼化,才得出来的,只有他的上清八卦炉才有……奶奶你那里的火焰山怎么会有?是不是搞错了?” 大家也都各自惊疑,毕竟红糖是天上朱雀,可能对这些天上之事知道的更多更准確一些。 却不料祝宓微微一笑,缓缓说道:“这是我火神族代代相传的故事,是先祖祝融亲自確认的,决计不会有错。” “你们有所不知。在上古时期,太上老君的八卦炉中,一块炉砖因一次意外而掉落人间。那块炉砖上沾染了六丁神火的火种,落地后便在一片山脉中熊熊燃烧,至今不熄。那片山脉,便是我们火神族地界的火焰山。” 如此说来,倒也合情合理,须知红糖在天上之时,隨口喷的一口火,引燃一座山,也是万年不熄,被凤凰族顶礼膜拜,视为神山。 “先前没听红糖孙儿说起,也就不知六丁神火能对我孩儿的修炼起作用。”祝宓笑逐顏开,“你看红糖这么一说,我亦觉得我孩儿是老天爷追著餵饭之人……想什么就有什么。” 洪浩不禁心中一动,如果能得到这六丁神火的辅助,那对他的修行必定是大有裨益。 祝宓如此开心,还有一个原因——她毕竟是一族之长,来水月山庄时间已久,那族中肯定已经累积了不少需要她亲自处理的事务。但洪浩虽与她相认,但她情知母子感情疏离,原是需要时间慢慢培养感情,拉近距离。若是贸然提出让洪浩隨自己返回火神族,洪浩肯定不会答应。但眼下,却有了名正言顺的理由。 此刻提出来,再合適不过。 她立刻趁热打铁,“儿啊,虽然你说这功法修行不著急一时,可既然有助力可用,又何必浪费呢?不如跟为娘去看看。” 洪浩听来,有些心动,但又有些不舍,一时间竟不知该当如何。 他不由得便望向了大娘。虽说一个是亲娘,一个是师父,但要讲到底谁在洪浩心中的重量更大,那必然是大娘不假,不管是身体的重量还是精神的重量。 大娘望一眼迷茫的洪浩,又望见祝宓一脸期待的眼神,朗声道:“好徒儿,为师觉得你应当跟你娘去看看。” 洪浩道:“师父,我有些捨不得你。”这话说得自然真挚,没有丝毫作偽,任谁都能听的出来。直听得祝宓有些心中发酸,不过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 大娘听来,极为受用。 她笑眯眯道:“老娘何尝不想好徒儿天天在身边伺候。只不过,我们修道之人,游歷成长,磨礪道心,才是根本。” “跟你娘亲回去,一来可以加速修炼。二来可以看看你的族人,三来嘛……老娘知好徒儿还是伤心难过,单纯出去散散心也好。” 洪浩点点头,“谢谢师父,不过这也不是太著急的事情,过些日子再说。” 大娘笑道:“你倒是不著急,你娘亲可是族长,事务繁多,许多大事都要她亲决。” 祝宓赶紧赔笑道:“瞧大姐说的,我能有几多忙,再多待些时日全不影响。” 回头却朝著雨雪云霏四女子严肃了脸色,“你们速去四方山,探一探最近出发的星云舟。” 第197章 雨雪云霏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197章 雨雪云霏 说来雨雪云霏四位女子,也是活色生香的大美人。按美女种类划分,当是划归艷若桃李,冷若冰霜的高冷类型。只不过在水月山庄,全无用武之地,每天只被安排与木棉大牛等做些挑粪浇菜,割草餵猪的粗鄙活计。 若教惜香怜玉之人看到,实在是有些不胜唏嘘。 但偏偏几位女子现在对水月山庄还生出了一些依依不捨。 在水月山庄的日升月落中,雨雪云霏她们逐渐体会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修行之道。这里没有高高在上的清规戒律,也没有冰冷无情的修炼法则,取而代之的是充满人情味的烟火气息。她们在挑粪浇菜、割草餵猪的平凡劳作中,感悟到了修行的真諦——生活即修行,修行即生活。 更何况,粪水虽然有些臭,可灵石是真香啊! 別的宗门视为至宝的极品灵石,在这里就像山里隨处可见的石块一般烂贱。 当她们来水月山庄,在第一次准备打坐採气之时,询问大娘,这附近哪里的灵气最充盈? 大娘一拍脑门,“倒是老娘输了礼数,你们远来是客,老娘竟忘了你们修炼之需。”说罢一扬手,给四人每人一块比她砂钵般拳头还大的灵石。“我不二门別的没有,灵石这种破玩意儿,量大管饱。”大娘语气豪迈,尽显暴发户风采。 雨雪云霏捧著这散发柔和七彩光芒的灵石,只各自怀疑眼花,这种等级灵石,她们从未见过。等到回过神来,发现这是千真万確的极品灵石,又有些不知所措,怯生生望向祝宓。毕竟,在火神族,就算用命换来的极大功勋,也不过只是核桃大小一块上等灵石。 祝宓自然比几名女子眼界要高,识得这极品灵石的珍贵。不过作为火神族族长,虽说大娘也不算外人,但基本的矜持和仪態还是要有的,当下故作镇定,沉声道:“既然是我孩儿师父所赠,说来也是你们长辈,还不赶紧谢过!” 儘管是极力控制,不过语气中那一丝震惊颤动,若用心还是能听出来。 说罢向大娘客气道:“大姐,我这几个侍卫,无功受禄,还是这般珍贵无比的灵石,让我颇有些难为情啊。” 大娘一摆手,不以为意,“妹子,一家人不用客套,那边满满一屋子全是这破石头,用完了隨便拿就是。” 祝宓深深倒吸一口凉气,再也不敢言语。 这不二门,真是与眾不同!上午还在各自苦哈哈干粗活,让天下修士笑话,下午修炼蹭蹭蹭吸灵气,让天下修士沉默。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真正是超出想像极限。犹如终日劳作的老农,揣测皇帝的生活——皇帝肯定是用金扁担挑粪。 但眼下既然族长发话要带少主返回火神族,四名女子自然是绝对服从。 当下便有两名黑衣女子,从水月山庄一飞冲天,向那四方山而去。 祝宓对剩下两名女子道:“这里没什么事情,我也不需要你们在我身边护卫,都去吧。” 两名女子听罢,也飞天而去。 洪浩先前因为唐綰之事,不曾认真注意这四名女子。现在总算恢復了道心初心,一如从前,便对这四名看著一模一样的女子生出些好奇。 当下对祝宓道:“娘亲,我见你这几位护卫女子,外形样貌一般无二……却不知娘亲如何分辨她几人各是谁?” 祝宓微微一笑,她的眼神中透露出一丝居高临下的从容,“孩儿,她们四人虽是四胞胎,但对我来说,无需分辩。有事吩咐,她们自会知道如何分工去做。” “那就是娘亲也分不清这四人?” “孩儿啊,娘亲也分不清。你有甚事?等她们回来,为娘问一声不就清楚了?” 洪浩眉头微皱,他隱隱觉得这样不妥。虽然她们是四胞胎,看上去一模一样,但在他看来,每个人都是独立的个体,有著自己的思想和情感。 “娘亲,我以为这样不好。”洪浩的声音温和而坚定,“她们虽是四胞胎,但这个世界,每个人都是独一无二的。娘亲应该知道她们谁是谁,给予她们应有的关注……和尊重。” “她们都是隨时能为娘亲献出性命的人,娘亲!”洪浩轻声说来,却如重锤敲打祝宓心房。 他的世界里,没有那么多理所当然的要別人为自己牺牲。 祝宓心中一凛,她没想到洪浩会这么说。在她的世界里,族长的话就是命令,族人只需服从。但洪浩的话,却让她看到了自己儿子的善良和真诚。 “孩儿,你说得有理。”祝宓的语气中带著一丝讚许,“是我疏忽了。以后,我会注意的。” 但隨即祝宓又补充了一句让洪浩无法反驳的话。 “孩儿,你还是须记住,这个世界上,你对人再好,也不如对人有用。” 雨雪云霏四名女子没过多久便返回了水月山庄。 四名女子並成一排,其中一名上前一步,“稟告族长,属下已经打探清楚,最近一艘星云舟出发是一个月之后。陆庄主问我们需要多少个舱位,他好提前安排。” 祝宓望向洪浩,“孩儿,你这边可有人同去?我好安排。” 这一问,洪浩倒有些踌躇,是自己单独一人去,还是像之前一样几人同行,他还没想过。 好在还有一个月时间,並不著急,便道:“娘亲,这个容孩儿商量一番。” 祝宓自然是洪浩怎样便怎样,反正儿子能愿意跟自己回去一趟,已经是谢天谢地了。 “不急,不急,孩儿慢慢商量。” 那女子也听得清楚,知道眼下不会即刻就有答案,弯腰抱拳,便要后退回到队列。 却不料祝宓抬手示意,让她停住,露出一个温和笑脸,“我且问你,你叫什么?是你姐妹四人中排第几?” 族长从未如此温言相对,这女子一时间有些发愣,心中忐忑,不知今日是犯了哪条。 她赶紧答道:“回稟族长,属下是雨,排行老大。”她一脸紧张,但其余三人,並无表情,显然训练有素。 “你无需紧张,我只是听我孩儿的话,想要把你们几人分清楚。” 祝宓看她一眼,又看后面三女子一眼,认真打量,却半天看不出个端倪。 最后对著洪浩苦笑道:“孩儿,不是为娘不愿听你的,她姊妹几人实在难以分清,要不你来试试?” 洪浩听罢,上前端详一番,一样无从分辨。 “你们四个,虽然长得一模一样,但我相信总有办法区分。”洪浩的声音中带著真诚,他素来认真,即使是这种看似微不足道的小事。 “能不能告诉我,你们自己怎么区分的?”洪浩一脸诚恳,让人不好拒绝。何况,这可是她们的少主。 四名女子的脸颊开始泛起红晕,她们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似乎在无声地商量著什么。最终,其中一名女子鼓起勇气,轻声说道:“少主,我们四人的確有办法区分,只是……”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听不见了。祝宓挑了挑眉,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只是……”女子的脸更红了,她咬了咬嘴唇,似乎在寻找合適的话语,“只是这区分的方法,有些私密,不便在眾人面前展示。” 洪浩听来,立刻便知道是身体某处有些痣或胎记之类的便於区分的標誌。 当下赶紧道:“既然不便就算了,没事,没事。我想以后熟了,就能分得清。” 他本意是熟悉了以后,也许能通过细微的动作习惯或者性格差异,对雨雪云霏四名女子进行区分。但別人听来,却有些熟了以后,便可以看人家私密部位的意思。 他以前这般含有歧义的说话,也不知说了几多,每每总被大娘黄柳抓住机会调侃一番。 后来说话就小心谨慎,生怕被抓住把柄。但今日一著急,说话又犯了老毛病。 果然,这等机会,眾人岂能放过。 红糖立刻道:“奶奶,为何熟了就能分得清?” 大娘笑道:“我也不知,总是熟了才能坦诚相见吧。” 洪浩窘得大脚趾又开始不停抠呀抠,一如当年。 不过现在毕竟年岁增长,人也机灵了一些,知道岔开话题。 “师父,你老人家也许久未曾外出,不如这次跟徒儿一起去看看。” 大娘摆摆手,“老娘这岁数,该看的,该游的,该经歷的早就做完了,就替你把这水月山庄守好才是正经。你不管出去多远多久,总知道还有个窝在这里。” 大娘故土难离,她情知若一路隨行,说不得祝宓就会劝她在那边不要回来了。不二门虽然不大,好歹是自己一手创建,怎肯寄人篱下。 至於洪浩,他愿意就在火神族落地生根她也全然不会责怪,毕竟是血浓於水的母子亲情,娘亲的族长之位,传给儿子也是名正言顺。 所以话里话外只是简单提一句,点到即止。 洪浩现在不再是刚进入不二门的那个青涩少年,已经听得出弦外之音。 当下便道:“既然如此,那我就一个人去好了。”他这般说话亦是向大娘明志,决计不会一去不回。他与瑶光,秋灵有三年之约,留她们在此,那说明最多三年,必將回来履约。 大娘自然知他心意,得意笑笑:“好徒儿,一个人会不会太孤单?对了,应该不会,有雨雪云霏四位姑娘可以慢慢相熟……” 洪浩不禁头痛,刚刚岔开又被大娘绕了回来。 不过瑶光秋灵和谢籍三人,听说洪浩要独自前去,立刻著急。尤其是谢籍,他跟隨洪浩,一路精彩,比他之前在项阳城的空虚日子,天壤之別。这一路若能跟隨小师叔去往火神族,不知道又会有多少惊险刺激,想想都开心。 他立刻道:“小师叔,小侄虽是不才,但也可以替小师叔出出主意,解解闷,你就带上我吧。” 洪浩道:“你还是老老实实陪著你师父,在此好好钻研陆举前辈留下的剑法和符籙吧。” 瑶光故技重施,“哥哥,离开你,瑶光要倒霉的……” 洪浩笑道:“你少来誑我,水月山庄又没有养狗,你便是想踩狗屎也踩不到。大劫在月桂城刚过不久,短时间不会再有……再说,我现在功法低微,跟著我,反而无法护你周全。水月山庄大家照顾你,我还放心。” 秋灵倒是聪明,乾脆不说话了。她知洪浩对她和瑶光二人,必是一视同仁,要么都带,要么都不带。断然不会带一个不带一个,生出些厚薄是非,自找不痛快。 红糖道:“爹爹,不如带我去玩一趟。现在娘亲……不在了,可以出去了。” 洪浩第一次出游,小鸡仔模样的红糖便想要跟隨,还是洪浩告诉他要好好保护娘亲才作罢。 洪浩笑道:“如今你更不能跟我出去,这么多人需要你的保护,你跟我走了,他们怎么办?” 说到此处,洪浩对著大娘正色道:“师父,这个倒不是玩笑,那日截杀我的,有一个小孩模样的楼家老祖,功法修为实在是恐怖至极……我被他压得丝毫不能动弹,红糖若不留在水月山庄,万一被他寻到此处,那实在是不敢想。” 大娘点头,“这个我也知道,那日红糖暮云我们三人去通天山庄为你报仇,楼听雨自己说过。眼下那人还在外游荡,的確是不得不防。” “只不过徒儿你现在功法已经散了,若没有红糖保护你,老娘也有些担心啊。”她本是由衷之言,但说完立刻醒悟,知道说错话。当下便有些后悔,这般说话,原是没考虑到祝宓得感受。 果然,祝宓道:“大姐,洪浩是你好徒儿,可更是我亲生孩儿啊!我这个做娘的,岂能容他再有闪失!你放心好了,我火神族也有些秘术,只要是人不是仙,我都能保孩儿周全。”她也知大娘是真心爱护洪浩,故而只是说来让大娘放心,並没有嗔怪大娘之意。 说罢望一眼红糖,刚来时被红糖压制,只因红糖不是人。 大娘顺水推舟,“既然如此,也就没什么好担心的了。此间有我,好徒儿你就放心的去好了。” 洪浩笑道:“还有一个月时间,师父你急甚?这么早便要赶我走么?” 大娘笑道:“一个月,你能认得清这雨雪云霏四人么?” 洪浩摇头:“四个认不得,但雨我却认得。”雨就是之前回稟祝宓的四人之中老大,当时比其他三人上前了一步。 眾人惊奇,这么快便能从四人中分辨出雨,那也太神奇了。 祝宓道:“孩儿你莫不是誑我们?哪有这么快就能认出?我让她四人重新排过,你指给我看。” 说罢便让四人重新排过了顺序,要洪浩去找出雨来。 洪浩上前,对著站成一排的四人,左看右看,上看下看,原来每个女孩都不简单。 这般看得几个女子心里有些忐忑不安。 洪浩低头沉思,在几人面前来回踱步,最后拉出其中一位。 “你可是雨?” “是。” 第198章 一里长灵石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198章 一里长灵石 眾人尽皆惊奇,洪浩竟然能在如此短时间认出其中一人,不知有何玄妙法子。 祝宓问向雨道:“你可有甚特別之处?与她们三位不同?” 雨赶紧答道:“回稟族长,属下自觉並无特別,我也不知少主……少主如何分辨出来。” 柷宓也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性子,越是不明白,越是想要知道。她望著洪浩,笑意盎然,吃吃道:“孩儿,你究竟是如何认得她是四人中老大……” 洪浩回道:“说穿了一文不值,她姐妹四人,只有她和我一样,紧张之时会用大脚趾抠鞋底。这等小动作,自己也不自知。” 说完一笑,接著道:“先前我有这毛病,也是不察,还是前不久娘子提醒,我才醒悟。便特別留意是否有与我相似之人,正好雨姑娘也是如此。” 此刻他终於能坦然提起唐綰,眾人听来均感欣慰。 果然是大道不过两三句,说破不值一文钱。开始眾人觉得玄妙无比,现在听来却是不过如此。 祝宓笑道:“雨,我孩儿看你,你紧张个甚?你若不紧张,他却看不出来。” 名雨的黑衣女子涨红了脸,“族长,是属下无能,被少主盯著……便有些不自在。” 她此刻说话,眾人並不看她,却都盯著她鞋子鞋面,果见大脚趾处鞋面,有极细小的起伏,想来是还在挖呀挖呀挖。 正当大家感嘆之际,风云突变。 一个黑洞洞的裂缝出现,一名俏丽女子一下跳出,不偏不倚,正落在洪浩面前。 却见这女子柳眉凤眼,瑶鼻朱唇,粉黛无施,只是一言不发盯著洪浩,正是黄柳。 洪浩只看一眼,便低头不敢与她对视,和先前的雨一般,大脚趾开始挖呀挖呀挖。 大家突然默默后退,祝宓不识黄柳,眼见场面肃杀,正要上前护住儿子,却被大娘一把拉住,在她耳边轻轻道:“妹子,你莫犯傻,若伤了此人,恐要母子反目。” 又对场中还留在原地的雨雪云霏四女子高声大叫,“你等退远些,一会血溅起来,污了衣裳,没个换处。” 祝宓听得惊骇,但相信大娘决计不会哄她,同时心中感慨:“也不知还有几多女子,在孩儿心目中分量,是超过我这个当娘的。” 但她也明白,感情都是细水长流的平凡日子中,慢慢累积才是人之常情。並不一句我是你娘就能理直气壮。 果然,黄柳看了一阵,再也忍不住,上前便是狂风暴雨般的拳打脚踢,洪浩果然半点不避,齜牙咧嘴硬生生扛下。 黄柳是最先知道他朱雀修復之力的人,早在洪浩还在黄府读书之时,便知道他这个妙处。从此落下习惯,开心也好,难过也罢,总是先揍一顿再说其他。 雨雪云霏四女子眼见那女子下手极重,並不是寻常嬉戏玩笑,自家少主被打得惨不忍睹,却丝毫不曾还手叫唤,心中甚是愤愤不平。但族长都不发话,她们也不敢僭越造次。 (请记住1?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黄柳在餚山潜心修炼,並不知晓水月山庄的惊天变化。唐綰知她性子,特意嘱咐不要扰她。她只是见暮云去一趟回来之后,时常有些走神,一问却又只说无事。如此这般捱到现在,暮云算著时间已过得差不多,才终於给她讲了。 她是敢爱敢恨的真性情之人,听完立刻便要回来,暮云拗不过,只得送她来这一趟。 她打得累了,这才一把拉过洪浩,抱头痛哭。嘴里只道:“痴儿无事,痴儿无事……” 洪浩也是流泪不止,喃喃道:“姐姐,无事。” 大娘趁这空儿,已经把黄柳洪浩姐弟关係给祝宓说了一遍,最后道:“死丫头是第一个肯为好徒儿捨命之人,又是好徒儿从小娃子长成大人,逐渐懂事的那几年最重要的陪伴……莫看平日嘻嘻哈哈没个正经,若论心头分量……” 祝宓听得清楚明白,心中亦是感念,重重点头。 等到二人情绪恢復平静,大家这才围上去,和黄柳招呼。 黄柳得知洪浩又要隨祝宓远行,她心直口快,全然不管祝宓几人,直截了当说道:“你若乐不思蜀,一去不回,当你的少主,那眼下就不要再叫我姐姐。” 她这般说话,原是捨不得洪浩,怕他真的一去不回,故而说得重些。虽然有些拿话捆绑洪浩的意思,但姐弟之情,却丝毫不假。 不过这般说话,到底有些衝撞,祝宓当下脸面便有些掛不住。 大娘赶紧圆场,“死丫头,好徒儿娘亲是火神族族长,他自然就是少主,这又不是他有心想做去爭来的。再说,他子承母业,原是天经地义,有何不可,又不妨碍是你的痴儿弟弟。” 黄柳幽幽道:“我是怕他……在一声声少主中慢慢迷失了自己。尝过了別人伺候惯的日子,再不是我认识的那痴儿弟弟。” 洪浩深吸了一口气,他的眼神坚定而清澈。 他的声音虽然平和,但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决心:“姐姐,你放心,我绝不会因为贪图享受而忘记初心。讲真,这次隨母亲回去一趟,去火焰山修復金丹是一方面,另一方面確实也有看看火神族的地界,看看族人的意思。我毕竟流淌火神族的血液,多少有些好奇,有些期待。” “但水月山庄是我的家,这里才是我的根基所在,我怎么会一去不回呢?” 黄柳见他一脸认真模样,知道他都是由衷之言。 当下伸手,轻轻抚摸洪浩被她打得有些变形的脸庞,眼中噙泪,“痴儿,姐姐是捨不得你。” “姐姐,我理会得。” 黄柳见都已说妥,她又不是那种千叮嚀万嘱咐的嘮叨性子,立刻便要返回餚山。 洪浩猛然想起,自己曾答应过別人的一桩事情。 赶紧拉住黄柳,“姐姐且慢,我还有一事相托。” 说罢在怀里摸索一阵,掏出一个小布袋来。“我在凤凰大陆之时,结交了一个好友萧无病。他家中有祖传的养剑葫芦甚是神奇,能够滋养剑意。彼时曾给了我一些种子,託付我找个灵气充裕之地种上……” 说罢把小布袋递给黄柳,“要说灵气充裕,自然是餚山,姐姐你带回去种上……若能结出葫芦,我答应给人家送回去的。” 黄柳点头接过,“我拿去埋在地下,种不种的出来听天由命,你到时莫要怪我。” 洪浩摇头:“姐姐哪里话,自然不会怪你。不过我想著这等宝物,多半和灵气相关,我餚山那么大一条灵脉,没道理种不出来。”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当祝宓听到一条灵脉之时,心中的震撼激盪,无以復加。 先前大娘的出手阔绰,她虽然有些震惊,但並不完全相信。 毕竟为了显示宗门实力非凡,打肿脸充胖子的事情稀疏平常,时有发生。她老於事故,大娘先前说的,她相信大娘是有些家底,但满满一屋子破石头的话,多半有些夸大其词。 但若真有一条灵脉,那便一切都水到渠成,自然而然。 “孩儿,你……你竟然拥有一条灵脉?”祝宓的声音有些颤抖,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但內心的激动却是无法掩饰的。 “嗯,以前无意之间发现的,差不多井口粗细,向地底下延绵几百里……”洪浩的语气是真的平静,“我好友暮云查看过的,是天地初开时遗留的顶级灵脉。”因为灵石对他全无卵用,他虽然知道这玩意儿的珍贵,但一直不以为意。只是想著能帮他在乎的,爱著的那群人。 “对了,娘亲可以带一些回去,说来我也是流淌火神族的血脉,理应回馈一下。” 祝宓听得气血上涌,摇摇欲坠——这幸福,来得太突然。什么是享孩儿的福,这便是享孩儿的福!什么是母凭子贵,这便是母凭子贵! 她见洪浩时,洪浩功法已散,並不知晓自己这个好大儿,之前究竟有多厉害,多离谱。但就这一条,洪浩便是火神族光宗耀祖第一人。 她再也顾不得族长矜持,结巴道:“孩儿啊……能不能多给为娘一些……为娘,为娘有用。” 洪浩吃惊望向祝宓,“娘亲说甚话?这般见外?我们是母子,孩儿的便是娘亲的。娘亲要多少拿就是了。” 有矿之人,说话就是豪横。 祝宓欣喜点头,旋即解释道:“並不是为娘贪得无厌,我一个人能用得几多?” 她的声音有些颤抖,她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为娘並不是为了自己修炼所需,而是为了火神族的神殿。” 除了雨雪云霏,眼下在场之人並不知晓火神族的神殿。祝宓一扫眾人,“在场之人,都是我孩儿的至爱亲近之人,我也就无需隱瞒。” “神殿中的火神雕像,乃是我族的镇族之宝,经过数万年的使用,其內的灵气早已不足。若能以灵石补充,那火神族的力量將会无比强大。” “我能寻到孩儿,就是靠火神雕像的指引。”她这般一说,眾人立刻明白这火神雕像的神奇和强大。 洪浩道:“既然如此,那就多拿些。娘亲觉得多少才够?我这边让姐姐回去告诉暮云,切割好送来。” “若是水井井口粗细,这等极品品质,也要好几丈吧……”祝宓作为火神族族长,之前对於补充雕像灵气之事,想也不敢想。毕竟这个灵石用量,对任何一个族群来讲,都是让人绝望的事情,想要完成几无可能。 这就是一代不如一代的根源所在。每一代都在索取,使用,但从无补充,最后留给后人一个绝望的大坑,有心无力。倘若每一代在使用后,都及时填补,那可能又是另一番景象了。 毕竟每一代使用的,和总体比较,並不算多。只要有心去做,总是能填补上的。 只可惜,每一代都在指望下一代去做这个事情。 现在祝宓借儿子的光,可以完成这一壮举,她的激动自然不难想像。 洪浩一愣:“本以为娘亲需要甚多,原来只是这么一点?”他是实话实说,但又被他结结实实给装了一回。 大家看他虽是一脸惊愕,並不是故意这般说话装大,但总觉得他面目可憎,甚是討打。 他旋即对著黄柳道:“姐姐,拜託回去餚山,麻烦暮云帮我割一里长的灵脉……娘亲虽说只要几丈,但总是多多益善,万一不够,来回一趟耗时费力,那却不美。” 黄柳瞪他一阵,也不说话,最后猛地一拳打他胸膛,这才叫道:“红糖,送我回去。” 不过显然话是带到了,没多久,一个缝隙出现,却比平日高出一截,灵石如瀑布一般倾泻而下。洪浩赶紧掏出虚空袋,在那里足足接了半个时辰,方才接完。 其他人见洪浩接灵石,没个兴趣,早就作鸟兽散了。 只有祝宓和雨雪云霏,压住心中激动,硬生生陪著他站到接完为止。 时间一晃飞快,眾人数著日头,三日之后,洪浩即將远行。 这一日天刚擦黑,谢籍找到洪浩,眼见四下无人,鬼鬼祟祟道:“小师叔,你可记得龙祖对大师伯的期许?” 洪浩一愣,隨即道:“怎生不记得,龙祖让大师兄多多开枝散叶,让世间多些龙族血脉。” 谢籍点头,“正是,可你看大师伯这般情形,全然没开窍,只怕是要辜负龙祖的殷切希望……这般下去,便是再过十年二十年,我料定大师伯还是孑然一身了,形影相弔。” 洪浩沉吟道:“总是缘分没到……” 谢籍与洪浩说话,並无忌讳,直接道:“锤子个缘分。小师叔,大师伯不是你,走哪里都能遇见美女。他在外晃荡二十年都无缘分,现在天天在水月山庄,这里与世隔绝,连个生人都见不著,哪里来缘分?” 洪浩一想是这道理,便道:“那该当如何?” 谢籍猥琐一笑,“小师叔,龙祖不是说大师伯精元未泄?那是好听的说法,说难听就是老光棍一根,至今还没咂吧过女人的滋味……” “那……你小子打什么主意?” “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飢,饿汉子不知饱汉虚。大师伯还是一对蛋蛋的时候,我就立誓,等大师伯好了,定要带他去最好的青楼,找个头牌,让大师伯好好扑腾一番。他砸吧出滋味,开了窍,知道了女子的好,才会想著娶妻生子,开枝散叶……” 洪浩听来,也觉得颇有道理,不由得便点了点头。 “再说,当初是小师叔你让我把大师伯那话儿画大些,如今这般閒置,马放南山,岂不是暴殄天物?每每想到此处,我便有些扼腕嘆息,不胜唏嘘。” “你是说,带你大师伯去青楼?” “正是,这里总是小师叔你熟悉,知道路径。” 洪浩想了想:“最近便是硃砂镇,我小时去仁和堂药铺卖药材,来回总要经过那个青楼。” 第199章 良宵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199章 良宵 洪浩道:“但就这么带大师兄去?好像有些不妥。” 谢籍笑嘻嘻道:“小师叔,我与大师伯抬头不见低头见,呃……想他也一把年纪,还是不曾见过高山流水的曼妙景致,著实让小侄每每念及,便为之痛心疾首……都快成为小侄心魔了。” “可隔几日小师叔你便要离开许久,若不趁此前把这事办妥,那大师伯还不知要旷到几时,我也要道心蒙尘。” 洪浩哑然失笑:“皇帝不急太监急。不过我走不走,也不影响你带大师伯去扑腾。” 谢籍摇头:“非也,我与大师伯隔著辈分,大师伯又最好面子。我若叫他,即便心头是肯的,他碍於长辈身份,总要矜持相推。” “那……现在就去?” 谢籍连连点头,兴奋道:“你出面,我出钱,我们定要让大师伯识得阴阳和谐,鱼水之欢。” 夜幕降临,硃砂镇灯火通明,歌舞昇平,一如洪浩小时所见的繁华。只要这周边的硃砂矿没有开採殆尽,那么,硃砂镇就將这么一直繁华下去。 洪浩和谢籍带著龙得水穿过熙熙攘攘的街道。径直来到一座大红灯笼高高掛的高大楼房。洪浩小时常经过此处,但彼时尚未识字,那门口一对楹联並不认得。今日看得分明——“两座巫峰,其间亦有真意;一涧春水,箇中岂无本道。”读来却不艷俗,颇有味道。 他那时也曾好奇问过爷爷,为什么这楼房里有那么多花花绿绿的女子?爷爷只说都是些妖精。只不过物是人非,他幼时所见的妖精,早已芳华不再,不知飘零何处。 龙得水到底行走闯荡江湖二十余载,一见此处风情,便知是青楼勾栏场所。当下惊疑,“小师弟,你只说下山喝酒,道別一番,为何来了此处?” 谢藉早有说辞准备,“大师伯,小师叔这一去,不知何时能回,今日总要聊个畅快。那寻常酒楼,到点便要关张打烊,岂能尽兴?此间一般有酒有菜,便是聊个通宵达旦也无人催赶。再说,大师伯在外闯荡多年,难不成还未来过这种地方?” 大师兄听谢藉说得也有道理,他又是好面子之人,虽然的確没来过,嘴上却不能输了场面。“怎生没来过,我在外游荡时,十天倒有五六天是在这种地方,哈哈。” 他吹牛装大的毛病,一直未改。 洪浩和谢籍忍住笑,点头称是。当日那对龙睪,丝毫未曾外泄的断语,是龙祖亲批,决计不会有错。 刚到门口,便有老鴇笑脸迎上,“几位客官看著面生,想是头回来,不知……” 谢籍熟稔这种地方,先一锭银子递过,“老妈妈给我们备一桌上好酒菜,我们先吃个酒,再说后面。”老鴇见是来了小財神,一双眼顿时便生出无限欢喜。只恨自己人老珠黄,若是年轻二十岁,少不得自己下场亲自伺候。 立刻堆出许多的笑容,“公子放心,一切包在奴家身上。” 当下一递眼色,立刻便有几名花枝招展的鶯鶯燕燕上前,簇拥三人来到一豪华包房。 待到酒菜上齐,谢籍先招呼眾人退下。三人先是閒扯一阵,说了许多离別感言,总是各自保重之类的话语。洪浩仍是以茶代酒,陪著喝了许多。 大师兄本是真性情之人,实心实意,谢籍洪浩又是存了心要编排他,等到酒过三巡,大师兄便有些舌头粗大,说话不清,但却不肯歇嘴。 “狗日的,说来我这条命,是你给我挣来的……我,龙得水,一辈子不会忘记小师弟你对为兄的再造之恩。” 洪浩赶紧道:“大师兄这般说话就折煞师弟了,若不是你为护我,哪有后面之事。” 谢籍见火候时机已经差不多,便道:“大师伯,且不说小师叔,救你主要还是龙祖,你是不是忘了老祖宗他的殷殷嘱託?” 龙得水一愣:“龙祖他……他老人家说甚?” “他不是嘱託你要把这龙族血脉开枝散叶,发扬光大吗?” 龙得水本就喝得脸红脖子粗,此刻也看不出是否羞涩,只是吞吐道:“忘,忘却没忘,总是,缘分不到,没个奈何。” 谢籍一脸诚恳:“大师伯,缘分到不到先不讲。你身体毕竟是桂胶重铸,和之前血肉之躯相比,身体各部机能究竟有无受损,小侄实在有些担心……” 龙得水立刻站起来,踉踉蹌蹌,手舞足蹈,“和之前一样,並无半点异样。” 谢籍忍住笑,愈发正经:“手足躯干,都是小侄严格按照大师伯原来血肉之躯大小精心復原,自然不会有差错,可有一处……我没瞧见过原本模样,小师叔又叫我画得大些……却不知会不会受影响。” 这话说来,龙得水一呆,立刻有些不自在。他自然知道谢籍说的有一处是哪一处。 当下也有些迟疑:“我如厕一如往常,想来不会有差池……” “如厕是如厕,入户是入户,这岂能混为一谈。”谢籍对著龙得水嘆口气,“大师伯,此事非同小可,你须认真確认。” 洪浩也道:“大师兄,这却不是玩笑,事关龙子龙孙,一定要好好確认。” 见二人说得正经,龙得水也有些惊慌,“这……如何是好?” 谢籍见时机成熟,笑嘻嘻道:“大师伯,莫忘了这是什么地方?小侄今日,便是要让大师伯飞龙在天,施云布雨一番。” 龙得水此刻酒意上涌,豪情万丈,一拍胸脯,“且看你大师伯风采!” 二人见龙得水终於开窍,知道此时在留此地,反而让他展不开手脚,便起身准备返回水月山庄。 临走前,谢籍再三叮嘱:“大师伯,所有费用小侄都已结清,你莫要再掏银子。” 龙得水豪迈道:“怎生好让你掏银子?……也罢,下回师伯请你。” 龙得水在谢籍的怂恿下,带著几分醉意,几分好奇,被领进了一间装饰华丽的房间。房间內,一位名叫白玉的女子早已等候多时。她身著轻纱,身姿曼妙,眉眼间流转著风情万种。 龙得水虽是有些酒勇,但却不多,他平日吹牛吹得大,这般真刀真枪原是头一遭。看一眼白玉半个山头在外的酥胸,立刻低头不敢再看。心中咚咚咚如小鹿乱撞,说来几十岁,不经人事,和毛头小子一般没个卵用。 白玉瞟一眼龙得水手脚没个放处的模样,心中已是瞭然。她年岁虽不大,却在这风月红尘里滚过好几年,早就见惯了各色男子,见人下菜碟,最是拿手。 “大爷,你终於来了。小女子白玉,等候大爷多时了。”白玉的声音柔软而甜美,她轻轻走向龙得水,每一步都像是在跳舞,轻盈而充满诱惑。 龙得水的心跳加速,他从未如此近距离地接触过女子,更何况是这样一位美丽的女子。他感到自己的脸颊发热,手足无措。 “白玉姑娘,我……”龙得水结结巴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白玉轻轻一笑,她的眼神中带著一丝玩味,似乎看穿了龙得水的紧张和不安。她伸出手,轻轻抚摸著龙得水的脸颊,“大爷不必紧张,奴家会好好伺候你的。” 龙得水感到一阵电流穿过身体,他的身体酥麻,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一下。白玉的手指柔软而温暖,她的触摸让他体味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 “大爷,你看,奴家为你准备了最好的酒。”她说著,从桌上拿起一杯酒,递到了龙得水的唇边。 龙得水接过酒杯,他的目光落在白玉的脸上,她的双眼如同秋水般清澈,却又带著一丝难以捉摸的深邃。他感到自己的心被深深吸引,无法自拔。 “大爷,你尝尝这酒,它可是奴家特意为你准备的。”白玉的声音娇媚中带著一丝诱惑,她的眼神紧紧锁定著龙得水。 龙得水喝了一口酒,酒香醇厚,入口绵甜,让他感到一阵愉悦,竟有些站立不稳,摇摇欲坠。 正应了那句老话——酒不醉人人自醉。 “大爷,你觉得这酒如何?”白玉凑到他耳边,吐气如兰,她的气息温暖而香甜,让龙得水感到一阵眩晕。 “好……好酒。”龙得水的声音有些含糊,此刻便是真的餵一碗马尿,他也必说好酒。 白玉的嘴角勾起了一丝得意的微笑,她知道,她的计划已经成功了一半。这老雏儿比愣头青更加好哄。她轻轻地扶著龙得水,让他坐在了床上。 “大爷,让奴家伺候大爷宽衣……”白玉娇柔的声音,谁知一句话未完,便哽咽起来。 龙得水大惊,“白玉姑娘,这是为何?你若不愿,只管说来,我龙得水不是那强买强卖的主儿。” 白玉抽泣得更加厉害,扑通跪下,“大爷……误会奴家,奴家……见大爷,见大爷温和良善,不像其他客人,动輒打骂……心中感念,一时难以自己,还请大爷莫要怪罪。” 龙得水瞧著白玉梨花带雨,双眼微红,瘦削香肩隨著抽泣上下起伏,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他何曾经歷过这等场景?心中顿时生出许多的怜悯爱惜。 赶紧起身,扶起白玉,“哎——,我怎会怪罪你?那些狗日的客人怎么如此不堪!欺负一个弱女子,狗日的也做得出来!” 白玉露出悽苦模样,“总是奴家命不好,沦落此处,倚门卖笑,奴家自己也觉得下贱……像大爷这般,还拿奴家当人看的,大爷还是头一个。” 龙得水此刻早已没了行云布雨的心思,只是怜惜这个苦命的女子。 当下柔声道:“你既然自知这行当……名声不好,为何还要来此?” 白玉轻轻嘆了口气,眼中充满哀伤:“奴家本也是良家女子,只因家境贫寒,父亲好赌,欠了別人许多银钱,债主逼上门来,不还钱便要砍了父亲手脚……母亲又染了重疾,无钱看病,只在家臥床不起……我还有一个弟弟在学堂读书,我须赚钱供他完成学业,指望他出人头地……这一桩桩,一件件,都要银钱方能解决。” “我一个弱女子,哪里去寻这许多银钱?迫不得已,只有把自己卖到此处,解救家中燃眉之急。”说到此处,白玉又伤心欲绝,痛哭流涕。 龙得水听得心中沉痛,同情心和保护欲已被眼前这个可怜的小女子完全激发。这是一个多么孝顺的女儿,多么懂事的姐姐,不拉一把,於心何忍! 当下便问道:“姑娘,赎身需要多少银子?我来想想办法。” 白玉听龙得水此言,心中暗喜,面上却更显淒楚,她轻声道:“大爷,您真是好人。但赎身之事,非同小可,需要……三百两银子,奴家怎敢让大爷破费。” 龙得水闻言,心中一沉,三百两对他来说,也是一笔不小的数目。他这些年在外,省吃俭用,也不过存下二百五十两银子。 但他看著白玉那双含泪的眼,想到她所受的苦楚,心中不忍,便开始吹牛道:“区区三百两银子,便能救姑娘脱离苦海,也是值得。” 白玉见龙得水答应,心中更是欢喜,她知道龙得水是真心想帮她,便更加卖力地装出一副可怜模样,跪在地上,连连磕头:“大爷的大恩大德,奴家来世做牛做马也难以报答。” 龙得水忙扶起白玉,安慰道:“姑娘不必如此,快起来吧。” 白玉站起身,眼中含泪,柔声道:“大爷,你真是天底下最好的人。奴家无以为报,只能以身相许,今夜,就让奴家好好伺候大爷。” 龙得水摆手道:“姑娘误会了,我帮你並非为了这个。”此刻確实已无心情,总觉如此有些趁人之危,施恩图报。 为了证明自己真心,立刻便掏出所有银子,银票,堆在桌上。 “这里是二百五十两,今日出门急,只带了这些……我明日便把剩下五十两送来。”他心中暗忖,明日先找小师弟借五十两,这等行善积德之事,小师弟一定会支持。 白玉表面仍是悽苦感激模样,心中已经乐开了花。这光棍汉的银子,当真是好骗。也罢,虽然睡觉的银子已经付过,但他既然君子,自己也乐得清閒,睡个囫圇觉。 当下便道:“既然恩公高义,奴家就先收了。”说罢不慌不忙,找一张棉布,把桌上一堆都裹了。“这里人多眼杂,小女子须要好好收藏,莫要被旁人偷去。恩公先休息,奴家就不打扰了。” 说罢,拎著包裹出门而去。 龙得水眼见夜深,也不好回水月山庄,怕惊扰到眾人。便只在这房间胡乱躺了一阵,捱到天亮就起身离开。 可怜谢籍一片好心美意,龙得水驴货非但没有开光,还把多年积蓄搭了进去。 他回到水月山庄,洪浩和谢籍二人,立刻把他拉到角落,饶有兴致问他昨夜良宵感觉如何? 大师兄眉飞色舞,讲了自己的善举,並伸手向洪浩借银子。 却不料谢籍哭丧著脸,对龙得水道:“大师伯,你知不知道,这世间男子最可笑的两个爱好?” “哪两个?” “拉良家下水,劝风尘从良。” 第200章 四方山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200章 四方山 洪浩亦是有些哭笑不得。 早在第一次他和阿发相遇之时,阿发便告诉他,“爱赌的爹,生病的妈,上学的弟弟,破碎的她。”这套说辞差不多是青楼女子的標配。 原想银钱都已付清,大师兄只管扑腾就完事,没料到还是低估了大师兄的憨厚善良,轻轻鬆鬆便著了道儿。 惆悵之余,迁怒谢籍,一个爆栗便敲在谢籍头上。“都是你出些烂主意,你大师伯非但没见识山水,反而还被骗光多年积蓄。” 谢籍苦著脸道:“用光积蓄本来没有关係,都已安排妥帖,我总不能跟著大师伯进到房间,告诉他用错了积蓄。” 龙得水见他二人说得篤定,此刻也情知是上当受骗,自觉自愿。兀自嘴硬道:“钱財不过是些身外之物,送与她也不打紧,此事莫要再提……师父知道,却有些羞人。” 说到银钱,洪浩想起当年出行,大娘帮他在离火宗讹了一百万两,他这许多年,除了几次大手笔,剩下仍有九十多万,便找到大娘,想要全部留下。 却不料大娘一摆手,“给我作甚?这水月山庄,你娘子本就留了不少银两,这些年都没个用处。你现在功法低微,跟个凡人差別不大,在外行走更是要靠银子撑腰,全给老娘留著!” 她这般说话,几个徒弟全不言语,恐怕只有黄柳在场,才敢与她讲讲一碗水的道理。 这一晃又是一日,越是临近行期,洪浩对大娘愈发依恋,总是左右跟隨,形影不离。要说洪浩活到现在,对他影响最为深远重要的人,无人能出大娘其右。 眼见明日就是星云舟起航的日子,祝宓寻到洪浩,“儿啊,星云舟明日即將出发,按常理,我们今日就该赶往四方山,去你陆叔家借宿一晚,明日好从容登船。” 她见洪浩这几日缠著大娘,依依不捨,本也不忍打扰,但这星云舟的確航班稀少,不容错过。说来洪浩自己也是知道,当日在凤凰大陆那边,一张船票也是天大人情。 此刻大娘正在享受洪浩给她捶背的天伦之乐,好徒儿的孝顺,她受之无愧。 大娘笑道:“妹子,你莫要嫉妒老娘,眼下虽还是我的好徒儿,过了今日,可就是你的好儿子了。”大娘的意思,感情总是日积月累,洪浩此去,祝宓便是她最亲近之人,朝夕相处,母子间那些错过的温馨时光,总会慢慢找补回来。 祝宓自然听得懂大娘话中深意,感激道:“大姐,你对我孩儿的心疼喜爱,便是我这个做娘的都自愧弗如。你放心,这孩儿是你教出来的,本性你最清楚,决计不会成白眼狼。” 大娘哈哈大笑:“我不二门的人,都是重情重义的弟子,好徒儿,是也不是?” 洪浩立刻点头,諂媚道:“师父说得极是。师父便如亲娘一般,我们这些徒弟都是你的儿女。” 大娘忍住笑:“那为何你只带龙得水去?不带大牛去?” 洪浩一呆,原以为大娘对这件事情毫不知情,没想到竟是知晓得清清楚楚。 当下便有些赧然,结结巴巴道:“二师兄忠厚老实……带他好像不妥。” 他这般说话,立刻被大娘抓住了把柄,“好徒儿,你是说你大师兄不老实?” 洪浩惆悵道:“师父,你就莫要逗我了,大师兄,二师兄都是忠厚老实之人……只不过又有些不同,我说不清楚。”他不喊大牛同去,是知道大牛性子,决计不会答应。倒不是厚此薄彼,对大牛感情淡薄些。 大娘终於笑道:“好了,莫解释了,我知道你们是担心龙得水老大不小,全然不知有个娘子的好处。放心,过段时间,老娘就赶他出门,不找个媳妇,不准他回来。” 此时,雨雪云霏中一女子站出来,“族长,少主,我们差不多该启程出发了。” 洪浩突然涌出一股强烈的不舍,从大娘身后转到跟前,一下子跪倒,热泪夺眶而出,“师父……要不,我不去了吧。” 大娘看著跪倒在自己面前的洪浩,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她自然知道,洪浩对她的依恋和感激是真心的,她最喜欢得意的好徒儿,此刻並非矫情做作。 其实之前外出游歷,洪浩並没有这般强烈的情绪。那个时候,他还是翩翩少年郎,虽然有对新婚娘子的不舍,但也有对外面未知世界的憧憬和好奇。 但这齣去多年,认识了许许多多的人,经过了许许多多的事,更是看过了许许多多的生离死別,心境早已今时不同往日。尤其是经歷了唐綰离去的痛彻心扉,更是切身体会了无奈和无力。明天和意外,不知哪个先来。以前总是以为来日方长,现在明白了人生无常。 所以人与人之间,相处最好的两种模式便是:要么把每天都当做初见那一天,保持那份喜悦美好;要么就把每一天都当做最后一天,珍惜那段缘起缘灭。 只可惜大多数人的相处,都是中间那一段鸡零狗碎。 她轻轻嘆了口气,伸手扶起洪浩,柔声道:“好徒儿,你这是做什么?早就说好的事情,怎可想一出是一出?” 洪浩抬起头,眼中泪光闪烁,声音哽咽:“师父,我舍不……”话没说完,恐大娘失望,改口道:“师父,可有什么话要对徒儿讲?” 大娘打趣道:“你上次出游之时,老娘说那么多,也不见你都记得。” 洪浩有些赧顏,知道大娘是在笑话他出去一次,带回两个如花似玉的漂亮女子。其实准確说来,是三个,还有暮云在餚山为他守矿。 “好徒儿,你有没有发现,老娘叫你做的事情,你都没完成?” 洪浩一脸茫然,脑中飞速旋转,却不知大娘指的何事。不禁有些著急,“师父说的是何事?”他想若未完成,总要去办,不能让师父失望。 大娘道:“第一次出游,老娘叫你去到海边,你可完成?” 洪浩一愣,这的確没有完成。到现在他也还未见过真正的大海是什么样子。 “后来老娘叫你去蛮荒之地,你可完成?” 洪浩大惭,这一桩也是没完成。蛮荒之地到底什么样子,他依然不知。 “老娘没有责怪你的意思,只是让你知道,这世界很多事情的发生,自然而然,不全然是你能控制的。还是那句话,你要顺从自己的本心行事,老娘不相信好徒儿本心能做出伤天害理之事。” 洪浩重重点头,大娘对他的教诲,总是这么春风化雨,润物无声。 大娘最后道:“你这次出游,和上次最大的区別在於功法还不如上次,遇事切莫意气逞强,动不动就拼命。” 说罢对祝宓解释道:“妹子,我不是说你护不住好徒儿,我是教他要有个警惕心。” 祝宓赶紧道:“大姐无需如此,我也一把年纪,岂能不知你是为孩儿好。” 眼见都已说妥,大娘挥挥手,“你们去吧,一路保重。” 洪浩含泪与眾人作別,终於启程,向著四方山而去。 他现在功法低微,连个筑基都不算,若不是因为水月与他常年累月的感应默契,其实凭他自己,根本无法御剑。另外一点也是因为水月在餚山吸食灵气吸到饱和,灵性比他最初刚得到时又不知道高了多少。 这两个缘由,才使他又超出一般修士的认知,让人觉得不可思议。 不过祝宓和雨雪云霏都不知道其中的关节,开始祝宓还准备自己带著他飞。眼见洪浩自己踩著水月一路平稳飞行,心中也是有些好奇。 开始害怕洪浩修为不够,跟不上自己,她还一路压著速度。可眼见洪浩一直紧紧跟隨,丝毫未露出不济之色,心中一动,便悄悄加快一点速度。 却不料洪浩依旧紧跟自己,一脸的轻鬆自在,好像並未察觉。 这一下彻底激发了祝宓得好奇心,她倒要看看,自己宝贝儿子到底能飞多快。 她心念一动,催动功法,脚下飞剑再一次提速。她的这把剑,也非凡品,名曰“焰煌”,乃是火神族歷代族长专用,不仅拥有神奇的火系力量,更是火神族族长权柄的象徵。 回头一看,洪浩依然是一脸平静,雨雪云霏四位女子已经有些跟不上,渐行渐远。 洪浩全然不知,自己母亲在测试自己——因为都是水月自行飞行,又无须他操心控制。他心中所念,只是跟隨母亲而已。 祝宓心中暗自惊讶,决定不再保留,她深吸一口气,全身灵力涌动,仿佛要將自己与风融为一体。 霎时间,她的速度骤增,如同划破天际的流星,留下一道道绚烂的残影。 然而,即便如此,洪浩脚下的水月剑似乎也感受到了他要跟隨祝宓得心意,蓝光一闪,竟也猛然提速,紧紧咬住祝宓的身影,不离不弃。洪浩的面容依旧平静如水,仿佛这超乎常人的速度对他来说,不过是信手拈来的小事。 四名黑衣女子已经被远远被甩在身后,消失不见。 祝宓又惊又喜,惊的是自己已然全力,却还是甩不开洪浩;喜的是,洪浩是自己的孩儿。 她慢下来,带著一丝颤音:“孩儿,你现在真的没有功法吗?为娘的都有些不信……我几次加速,你都能跟上。” 洪浩笑道:“原来娘亲刚刚加速,竟是为了测试孩儿,我还在纳闷,怎生突然就快了起来。” 祝宓感嘆:“我知水月是上古神兵,定有不凡之处,但不需要孩儿你一点功法加持,便能跟上为娘,这……实在是有些超乎为娘的想像了。” 洪浩本想告诉祝宓,自己还有一把更让她超出想像的洞天。但眼下说来,有些卖弄之意,虽说是母子二人,原是不用在意这些。但想到以后时间还长,还是不用著急献宝。 当下只说:“主要还是灵石起了作用。” 二人这般悠閒说了一阵,雨雪云霏四女子才跟了上来,看脸色就知这一路应是用尽了全力在拼命追赶,此刻都有些气喘吁吁,难以为续。 不过四女子也对洪浩刮目相看,说来几人一身功法在火神族年轻一辈中,修为也算翘楚,却不料竟是追不上几乎凡人的少主。 几人再行一阵,便远远望见了四方山。 祝宓和几位女子已经几次见四方山模样,虽然每次见到还是会心中感嘆一声这四方山的雄伟巍峨,但总来讲也算是见惯不惊了。 不过洪浩却是初次见到,这座他早已知晓,却从不曾亲眼看过的四方山。 他当年还是孩童之时,爷爷临终遗言提及四方山,从那时起,他小小的脑袋瓜就千百次的想像过四方山的样子。 后来,阿青婆婆提到四方山是星云舟在中土的停靠码头,他又在他原来的想像中加上了许多內容。 可等他现在真真切切的看到四方山,他內心的震撼仍是无以復加。 主要是四方山的高和大,仍是超出了他脑中所想。 他现在是站在极远处的空中望向四方山,儘管如此,四方山也几乎占据了他的整个视野。再前行一段,巨大的压迫感便不由得让他有心悸的感觉。 不过再行一段,便不能再看到四方山全貌,心中的压抑之感反而消失了。 祝宓有陆丰给她的通行玉牌,一路畅通无阻,一行人顺利落在山顶这一片广袤的平地之中。 前面不远处,便是陆家的庄园。 早有陆放陆管事一路小跑上前,略微发福的身体显得有些笨重滑稽。 到了祝宓跟前,立刻拱手作揖,满脸堆笑:“夫人,家主恭请夫人和少爷庄內相聚。” 想是四女子之前来问询星云舟出发日程时,家主陆丰已经向她们问询过祝宓寻子结果如何。 陆丰早已在庄园门口等候,当他看到祝宓和洪浩,脸上露出了真挚而欣慰的笑容。 “不曾想你竟然真的找到了!恭喜你们母子团圆。”陆丰的声音,充满了喜悦热情。显然是由衷的替祝宓高兴。 祝宓微笑著点了点头,然后转向洪浩:“儿啊,这是你陆丰叔,他和为娘是多年的好友。” 洪浩看著陆丰,他现在虽然修为已散,但依然能感觉到这中年文士模样的人,身上散发出的强大气息,这是一位真正的高人。他恭敬地行了一礼:“陆叔。” 想来也是,阿青婆婆告诉过他,各个大陆能运营星云舟的,岂能是泛泛之辈。 陆丰看著洪浩,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不由得感嘆:“像!真像!。” 也不知是说洪浩和祝宓相像,还是说的他父亲。 但陆丰隨即便醒悟,这般高兴时刻,似乎不宜说这些感怀伤感之话。“走,进屋说话。” 进到庄內,早已设好了丰盛宴席。 大家按座次纷纷落座,洪浩自然是坐在了祝宓身旁。 还未等陆丰一一介绍,一年轻女子闯进来,瞪著洪浩上下打量一阵。 隨即对著陆丰嗔道:“三叔,这就是你想给我找的夫婿?一个凡人?” 第201章 娃娃亲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201章 娃娃亲 这女子看来在陆家颇有身份,此等场合也敢口无遮拦,全然不顾大庭广眾,这般说话是否妥当。 要知陆家作为中土最为神秘的修仙世家,对自家子弟的管束极严,故而陆家子弟性格大都沉稳內敛,懂得规矩分寸。此刻这女子显得极为突兀。 她这话一出,立刻吸引所有人目光望向她。这女子一身大红装束,在眾人一片素淡装束中显得格外出挑。仅凭这一身穿著打扮便能知道是一个张扬外放的主儿。 不仅洪浩被嚇了一跳,连祝宓都吃了一惊。 她赶紧望向陆丰,用目光问询陆丰这是怎么回事。 陆丰尷尬一笑:“宓姐,你忘了当年,贤侄还在你腹中之时,我家二嫂也刚显怀,我给他们两个娃娃做的月老……” 祝宓面露惊疑,她是真忘了。 不过现在陆丰这么一说,她依稀记得是有这么一回事。那时孩子尚未出生,陆丰提议,不管谁家生男生女,只要是一对男女,便结个娃娃亲。 当时祝宓笑著隨口应承了,后面风云巨变,孩儿死活都不知道,这事早就忘到九霄云外。 却不料陆丰依然记得,雨雪云霏来询问星云舟之时,得知祝宓已经找到孩子,便將这段往事告诉了他的侄女,也就是眼下这个红衣女子——陆芷。 陆芷算得上陆家的一个另类,她爹娘因故早逝,陆丰待她格外宠溺。说来她也爭气,除了性子直率莽撞,说话没个遮拦,倒也没有被宠成废物,一身修为,在年轻一代中极为显眼,眼下已是化神境。 她听陆丰说了以后,不置可否,心中却有些隱隱的期待。毕竟世家门阀,婚姻多是安排指定,她倒並不排斥抗拒,只是幻想洪浩模样如何,洪浩功法修为如何,想著想著,便自己想出了一些花样。 第一,我陆家地位尊崇,千万年来经营这星云舟码头,攒下的家族底蕴极厚,一般人决计难以匹配。不过他既是火神族的少主,身份也算不差,门当户对这一条,嗯,算是相符。 第二,我样貌虽不是倾国倾城,但倾州倾县决计有多,我也不说要他顏如宋玉,貌比潘安,至少也要眉清目秀,仪表堂堂。这一条事关子孙后代,不可掉以轻心。 第三,我功法修为已经化神,虽然我知这个年岁,若无机缘造化,少有能如我这般的境界。但倘若境界差的太多,女强男弱,別人看著却不像话。即便是降低一点,那至少也要元婴巔峰,方才合辙。 第四,…… 这些时日,她整天都是在想著洪浩该怎样该怎样,想到最后,洪浩若不是一个英俊瀟洒的活神仙,那都是高攀! 待到先前祝宓洪浩进庄,她便一直在暗中观察。 然而,当她亲眼见到洪浩,模样……虽比理想不如,但也还顺眼,堪堪也就忍了,只是看到他那尚未踏入筑基期的修为,心中的美好幻想瞬间全盘崩塌。莫说一眼万年,在她眼中,洪浩真正就是一个山下的凡夫俗子,与她心中的期待相去甚远,真正是天上人间。 她曾幻想过无数次与未来伴侣並肩而立的场景,那人应是修为高深、气质非凡,能与她一同遨游九天,探索无尽的修仙之路。但眼前的洪浩,却是一个与她截然不同的世界之人,那份落差感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失望。 所以她再也顾不得礼仪规矩,直截了当的冲了出来,说了那句让大家都难堪的话。 祝宓现在虽然想起了之前有这么一说,但这段时间她已然知道,自己这好大儿命中桃花泛滥成灾,远远轮不到自己这个做妈的来操心。那暮云瑶光秋灵,哪一个是省油的灯? 何况眼下这个红衣女子,说话衝撞,她亦不喜。哪有瑶光秋灵那般见到她恭顺温良,低眉顺眼的好媳妇模样。 当下便对陆丰笑道:“那时不过一句戏言,作不得数,莫要当真。”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藏书全,101??????.??????超靠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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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浩诚恳道:“多谢姑娘一片好意,但……我修炼的功法,稍微有些不同。恐怕会白白浪费姑娘时间。” 他这般说话,反而激起了陆芷的好奇之心。 “修仙之路,总是殊途同归,你现在还处在最底层,看不清这道理也属正常。等你到了我这般境界,从高处往下一看,便一目了然,当然……以你现在的基础,怕是要到百年之后……” “说来说去,你的功法到底有何不同?”陆芷觉得洪浩恐怕是害羞不好意思,故意掏出来的一套说辞。 陆芷虽是一片好心,但祝宓哪里见得自己的宝贝儿子被这般洗刷奚落!自己这儿子,其他本事自己也没见识过,但御剑飞行却是刚刚才领教。 眼珠一转,笑盈盈对陆芷道:“贤侄女,我家孩儿,功法的確不同,其他不讲,你是什么境界开始能御剑飞行的?” 陆芷颇为自豪,“宓姨,大部分人都是到了金丹期方才能够御剑,但我在筑基圆满之后,便能自如飞行。” 祝宓点点头,“贤侄女当真是个修仙坯子,筑基便能御剑,这份资质,確实不凡。不过……”她话锋一转,得意道:“我孩儿修炼的功法,却连筑基也不要,便能御剑飞行。刚刚我孩儿便是自己御剑来此。” 这话一出,立刻惊得眾人议论纷纷。 先前迎接他们的陆管事,在祝宓洪浩落地时,离得最近。因洪浩和祝宓母子二人一前一后形影不离,他还以为是祝宓带著洪浩飞行。听祝宓现在这般说话,自然是有些不信。 其他人也都是他这般心思,总觉得是祝宓在替儿子吹嘘。毕竟连筑基都未到达的,最多算个炼气士,严格说来只是体魄强健些的凡人。 陆芷自然不肯相信,这实在是不合常理,匪夷所思。古往今来,哪有凡人御剑的? 好在这是立刻便可以证实的事情,吹牛吹得大,一会打脸须不好看。 她只疑祝宓接下来要说,今日孩儿飞到此处,消耗甚大,不宜再飞。如此等明日一早乘坐星云舟离开,那便是成功替自己儿子大大长脸一回,当然也是为自己长脸一回。 陆芷立刻道:“宓姨,我也不要他飞多快飞多远,他只要能踩著剑停在空中一时半刻,我都……一辈子叫他大哥。”她一时半会想不出什么好的赌注,只因平时她骄傲任性,陆家同辈弟子,便是年龄比她大的,她也直呼其名。能让她叫一声哥的,半个也无。 祝宓心中冷笑:“若不是两家交情,怕乱了辈分,高低让你叫我儿子大爷。” 脸上却不动声色,只是浅浅一笑:“好侄女,只是悬停,有何意思?今日难得一聚,不如这样,小赌怡情,就由我来做个庄,大家开心开心如何?” 陆家子弟,都被管束极严,除了过年时能放开玩耍,平日哪有机会。这祝宓仗著和陆丰关係,此刻提出,陆丰也只有苦笑无奈摇头,默默允了。其实他也有些好奇。 大厅气氛一下子就热烈起来。 陆芷也是喜欢热闹的女子,立刻也来了兴趣,“宓姨,怎么个玩法?” 祝宓装作毫不在意,“简单,就让我孩儿和你比一比飞剑,看谁飞得快嘛。” 这话一出,立刻譁然。一个未筑基的凡人和化神境比御剑速度?这不是失心疯是什么? 祝宓接著说道:“我是孩儿他娘,总要支持孩儿,反正我就押我孩儿贏……你们隨意,押多少我就赔多少。” 眾人听来,这跟捡钱有何区別?押一百两陆芷贏,转眼就赚一百两…… 陆芷也惊呆了,她好心提醒祝宓,“宓姨,我,我是化神境哦。就算你家孩儿也是化神,都不一定能快过我,何况……” 祝宓笑道:“我当然知道,其实呢,是这星云舟船票,你家三叔又不肯收我费用,我不过是用这个法子,变相给大家发点零用钱,尤其是后生晚辈,表表心意。大家不要客气,多押多得,我好歹火神族族长,这点赌注还是赔得起。” 说得合情合理,感人肺腑,多好的长辈! 洪浩有些哭笑不得,知道自己娘亲在装猪吃象,又不好说破。只得轻声道:“娘亲,要不赌注还是每人设个上限。” 他在为眾人著想,眾人却只当他在心疼他娘的银钱,立刻嘰嘰喳喳,议论纷纷。 祝宓假嗔道:“孩儿,难得今日高兴,就不要扫大家兴致。你这般说话,让大家觉得为娘的不爽利,火神族顏面何存啊!” 洪浩只得闭了嘴巴,不再言语。心中暗忖:“一会是直接用最快速度呢,还是看她速度只稍微快一点便好……” 祝宓站起身来,拍拍手道:“大家也不须將银钱放在我这里集中,混作一堆却不好分辨谁押了多少,押陆芷贏的只须放在自己位置桌上便可,这样一清二楚,待会我也好照价赔付。” 这样说话,显然已经是认输,只等一会给大家发银子。 大家听得清楚明白,立刻便开始从身上掏金银珠宝放在各自桌前,差不多都是把自个儿家底全部掏出来了。 等到大家都押注完成,全部人都到了广场,只等比赛开始。 规则很简单,绕四方山飞行一圈,谁先完成谁就是胜者。 结果不言而喻,化神境的陆芷,被她认为是山下凡人的洪浩,远远甩到身后。关键是这廝,看把她拖得远了,又慢下来,等她以为他是力竭难以为继时,又加速把她甩开……几次三番,殊实可恶。 眾人看得目瞪口呆,都说眼见为实,可他们即使都看见了,却还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等到洪浩落回广场,大家五味杂陈,心里空荡荡,荷包也空荡荡。 因为祝宓让雨雪云霏四女子,两人守住门口,另两人找了个大麻袋,挨桌把所有的金银细软全部扫进麻袋。 这一局,祝宓钵满盆满麻袋满。 她笑嘻嘻问陆丰,“你押了多少?” 陆丰苦笑:“我没押。” 祝宓惊奇道:“十拿九稳的贏面,你这个铁公鸡居然一毛不拔?你难不成知道我孩儿会贏?” “这倒没有,我也认为贤侄会输,但我不好意思贏你的,倒也因此没有输给你。” 等到大家重回大厅,看著光溜溜的桌面,痛心疾首,只恨自己太过贪心。 陆芷再看洪浩,眼神已经不同。 “大哥,你的功法果然不一样。” 洪浩却有些走神。 刚才绕四方山飞行之时,山脚似乎闪过一丝红光,依稀恍惚。 第202章 捨得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202章 捨得 “大哥!” 陆芷再次大声呼喊,终於让洪浩回过神来。 洪浩满怀歉意一笑:“陆芷妹妹,我的功法虽然有些不同,但御剑却不是靠功法贏了你。”他並不隱瞒,这个红衣女子,虽然有些莽撞无礼,但心肠並不坏。 陆芷摇摇头,“我不是说这个,我知道,刚刚三叔给我说了,你的飞剑是水月剑,是上古神兵。”她语气中带有一丝羡慕。“我是想问你,你修炼功法是不是缺少灵气,才现在都还没有筑基?” 她边说边递过来一块灵石,“这是我这一个月分配的,送给你。” 洪浩有些惊讶,这陆芷的性子竟然如此豪爽大方,先前倒是有些看轻了。 他接过来仔细端详,这是一块麻將牌大小的灵石,从品质上来讲,应该是中上等,已经可以算作珍贵之物。 “你为何要送给我?”洪浩有些感慨。 “嗯……我不想与你做夫妻,但却想与你做朋友。”陆芷实话实说,“就像我三叔和你娘亲那样的朋友。” 洪浩大为感动,这陆芷虽说是直了些,楞了些,但心肠当真不坏,做朋友倒是不错。 傻人有傻福,和洪浩做朋友,自然不会吃亏。 他將灵石又递迴去,微笑道:“谢谢小妹的好意,我这功法,呃……和灵气不够並无关係。但我也很愿意和你做朋友,我觉得我们现在已经是朋友了。” 陆芷一愣,她没想到洪浩会拒绝她的好意,这在她的世界里是极为罕见的。 本书首发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她的目光在洪浩脸上停留了片刻,似乎想要从他的表情中寻找出什么端倪。其实是想確认他到底是真的不需要灵石,还是觉得这个灵石太珍贵,他受之有愧。 “大哥,你的功法真的如此特殊?连灵石都不需要?”陆芷的语气中带著一丝好奇和不信。“你別不好意思,这灵石虽然珍贵,但我每月都能领一块,你安心拿去……” 她话还没说完,却见洪浩从怀里,掏出比拳头还大的一坨七彩石头,笑眯眯地递给她。 “陆芷小妹,初次见面,你既然叫我大哥……”洪浩將七彩灵石递给陆芷,他的动作温柔而缓慢,“我送你这个石头,呃,这个品质比你那个稍微好一点点,但我真的没用,决计不是骗你。” 便是傻子都能看出,这灵石的品质,和她的先前的麻將块,中间隔著太行王屋。 洪浩这廝,极是可恶,又开始一脸真诚的装大。更可恶的是,又让他装到了!雨雪云霏四女子站立身后,恨不能上前打他一顿。当时大娘也是这般给她们装的,果然是有其师必有其徒。 陆芷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她从未见过如此美丽的灵石,更不用说是拥有它们。她的手有些颤抖地接过灵石,那种从灵石中传来的纯净灵气让她感到一阵心旷神怡,外加头晕目眩。 “大哥……这太贵重了,我,我不能收。”陆芷说话从来没有这般颤抖过,她虽然性格直率,但並不是贪婪自私的女子。她知道这样的灵石对於修仙者来说意味著什么,那是能够大幅提升修为的宝物。 这灵石的光芒,早已吸引了在场眾人的目光,一时间望向二人,鸦雀无声。 洪浩知道她想要怕要的心理,笑道:“小妹,你若真心认我这个大哥,那就放心收下。我知你担心什么,你是怕我现在功法低微,还不知道这灵石的好处……” “放心好了,这破石头,我多的是。”说罢又从怀中掏出一坨递给陆芷。 这一次,陆芷真的快哭了。她的心被深深触动,看著洪浩,眼中闪过一丝坚定。“大哥,我陆芷在此发誓,从今往后,你便是我最好的朋友。我虽不敢说能为你赴汤蹈火,但若有需要,我定当竭尽全力。” 可怜陆家骄傲的小仙女,被洪浩两坨灵石便收买了。 不过就这么岂能显出洪浩的大方豪爽。他转头望向祝宓,“娘亲,你说那船票是陆叔送与我们,不要我们船资?” 祝宓点头,“是啊,孩儿,你须记住陆叔的恩情。”她刚刚骗光陆家上上下下眾多子弟的多年私房钱,现在回头叫儿子感恩陆家,这当妈也是当得够够的。 洪浩苦笑道:“娘亲,你刚做庄把人家贴己钱都贏光了……是不是有些……欠妥?” 祝宓抬头望天,不为所动,“儿啊,嫖情赌义,一码归一码。他们若不想贏,又怎会输?” 洪浩嘆道:“不管怎么说,我师父教我,有仇也好有恩也好,能报就要报。总是无债一身轻。” 祝宓笑道:“你我虽相认不久,但你的性子,为娘却清楚,你要送便送,不用担心老娘心痛。” 果然还是母子心意相通,洪浩一说话,祝宓便知道他要干嘛。 洪浩站起身来,从怀中掏出一块又一块的七彩灵石,每一块都散发著淡淡的光芒,显示出品质非凡。他走到每一位陆家弟子面前,亲自將灵石交到他们的手中,每个人接过灵石的那一刻,都能感受到洪浩的真诚和善意。 大家输钱的沮丧一扫而光,眼下这灵石的价值,都是修仙之人,无需多言。 每个人都对洪浩充满了感激,但更多还是恍惚,这般阔绰的大手笔,和这个看似山下凡人的年轻人,这反差实在是太大太大了些。 果然又被他结结实实装到了。祝宓眉飞色舞,神采飞扬,恨不得昭告天下,这个儿子是老娘生的! 陆丰则是另一种心情,他看著洪浩,心中既有惊讶也有讚赏。他没想到洪浩竟然拥这么多的极品灵石,更没想到他竟然如此大方地送给了陆家弟子。这种气度,让他对洪浩的评价又高了几分。 “陆芷丫头没福啊!”陆丰心中长长嘆息。 陆家一代家主,看人自然不同。既然不能做夫妻,好在丫头还算真诚,也算和气运之子成了朋友。那自然就要紧紧抱住大腿,此子隨便漏一点,对丫头也是受益终身。 等到宴会结束,夜已经有些深了。 洪浩已经成了陆家有史以来最受欢迎的客人,整个陆家庄园,上上下下的人,都已经认识他,每走几步,便会有人来与他热情的打招呼,从大厅走到陆丰为他们准备的宿处,一段並不长的距离,整整走了半个时辰。 等到进了小院,才终於清静。 “娘亲,我终於懂了,你说的对人再好也不如对人有用。” 祝宓得意一笑,“为娘的,过的桥比你走的路都多,难道还会哄你不成?不过你今日也算是捨得。” 洪浩却不以为然:“九牛一毛而已,有何捨不得?娘亲,这倒不是我矫情,我想著那条几百里的灵脉,搬不走,用不完……就有些头疼。” “莫要去想这么多,时间不早,你早些休息,明日一早就要出发,这趟旅程长得很。” 洪浩点头称是,“那娘亲也早些休息。”说罢给祝宓行个礼,进了院中的一间客舍。 说也奇怪,洪浩平日本是睡眠极好之人,基本上是脑壳枕头一相逢,便胜却黄粱南柯无数。 但今日不知为何,他辗转反侧,难以入眠。说来窈窕淑女他已经好几个,又没有求之不得的惆悵,不该如此。 和陆芷比赛飞行时,依稀望见山脚下的那一丝红光,此刻突然又清晰的出现在脑海中。 “红光……红光……”洪浩喃喃自语。 突然一个激灵,心念闪现:“此处是四方山,是爷爷当年找到红糖的地方。爷爷临终遗言时说过,当时便是凭藉红光找到了还未破壳的红糖。” 爷爷当时的话,此刻再度迴响耳边。 “终於走到一个洞口,红光便是从里而来……那洞口十分巨大,十丈不止,我心一横便走了进去……” “我进得洞中並无异常,脚下和洞壁均是光滑平整的石头,看不出有人工雕凿的模样……只是如此巨洞,却没见一只鸟兽昆虫,甚是奇怪……当时也顾不了这许多,只管前行,约莫走了一里脚程,终於看见那发光之物……却是一枚鹅蛋大小的物件,摆放在半人高石台之上,那漫天的红光竟是如此小小的东西散发,我当真是又惊又喜,感觉终於遇到了宝物……” 想到此处,洪浩便有些躺不住了,猛然起身。 刚想下床穿鞋,他却转念又想:“可按爷爷所说,那红光是红糖的蛋壳发出,这都已经过去快一个甲子的时间……怎么还会有红光?” 想到此处,他又有些犹豫不决。毕竟那一丝红光转瞬即逝,並未看得確凿分明。 只不过心中若是已经起了念头,想要灭掉,却是极难。 思来想去,最后一咬牙,“总还是要去寻一趟,寻得到也好,寻不到也罢,反正也不费许多力气。” 主意已定,再无迟疑,洪浩轻手轻脚开了房门,以免打扰到娘亲和雨雪云霏四名女子。 出了门,虽是深夜,却不是黑漆漆一片。只因这四方山极高,明月和满天的繁星,比在山下能借光更多。 洪浩轻轻走出小院,並不著急御剑,先来到广场,自己先转了一圈。 等到確认了依稀看见红光的方位,这才御剑升空,看准方向,疾驰而去。 他飞到山顶的边缘之外,开始向著山脚下降。落了好一阵,这才看清,以为的山脚,一样是连绵的群山,只因四方山太过高大雄伟,故而这些围绕四方山的群山只像是四方山的裙边一般显小而已。 洪浩心中不由感嘆,“爷爷当年勇气可嘉,这群山之中,若不是空中飞行,在地面行走,哪里分得出方向。” 月光下的群山,如同大海中的波涛,连绵起伏。洪浩御剑在群山间穿梭,他的目光四处扫荡,扫过每一座山峰,每一条山谷。 只是洪浩虽然居高临下,但这般想要寻到爷爷当年的山洞一样如同大海捞针。 他在大致確定射出红光的地方来回寻了许久,並无发现。 不过他毕竟是老天追著餵饭的人,既然有心让他看见红光,自然不会让他空手而归。 当他再次下降高度之时,发现胸中微动。 已经有过神兵指引的经验,洪浩立刻明白这是洞天在给他提示。看来洞天也已经感应到了什么东西。 洪浩立刻唤出洞天,轻声道:“你若知晓,前边带路。” 洞天灵性十足,在空中旋转几圈,便朝著一个方向而去,洪浩知它是在引路,赶紧在后面跟上。 他们飞过一座又一座山峰,穿过一片又一片树林。月光下,洪浩的身影如鬼魅一般,悄无声息地在群山间穿梭。 终於,洞天在一座山峰的半山腰处停了下来。洪浩也隨之降落,他抬头望去,只见那里有一个巨大的洞口,洞口被藤蔓和野草覆盖,显得十分隱蔽。 洪浩的心跳加速,从洞口来看,符合爷爷所述,这里极有可能就是爷爷当年发现红糖的地方。 走到洞口前,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迈步走了进去。洞內一片漆黑,洞天知道洪浩现在功法低微,自行加强了发光的亮度,为他提供照明。 走了约莫一里路,一个巨大的洞厅出现在他的面前,洞厅的中央,有一个半人高的石台。 这般景象,洪浩心中已经十分篤定,这个山洞就是爷爷当年发现红糖的山洞。他走到石台边,想像著红糖当年就这样静静的在石台之上,发出漫天的红光。还是年轻小伙的洪四喜,触摸到蛋壳,为他开启了天大福缘。 “爷爷!”洪浩触景生情,眼中噙泪,不由得感念缅怀起来。 只是现在这石台檯面上平整光洁,並无任何物件,那他看到的红光又是从何而来? 洞天似乎明白他的心意,引著他继续前行。 原来此处虽然宽阔,却並不是洞底,只不过洪四喜当年是在此处发现了朱雀蛋,刚刚触碰,便与少鵹(私塾先生模样)相遇,后来送他出去,再往里的地方,他並不知晓。 洪浩跟隨著洞天的指引,继续深入这未知的洞府。洞內的空气开始变得沉闷而湿润。四周的岩壁上不时闪烁著奇异的光芒,犹如古老符文在沉睡中甦醒,为这幽深的探索之路增添了几分神秘与不安。 隨著他一步步深入,洞內的空间逐渐变得错综复杂,好像是一个巨大的迷宫,每一条通道都通向未知的深处。洞天在空中盘旋,偶尔发出低沉的嗡鸣,似乎在与这洞府中的某种力量沟通,引领著洪浩避开陷阱与危险。 突然,前方出现了一道裂缝,狭窄而深邃,仅容一人通过。裂缝的两边布满了青苔与古老的藤蔓,宛如大自然与时间共同编织的封印,想要隱藏不为人知的秘密。洪浩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衝动,这裂缝之后,或许就是他寻找的答案。 他跟隨洞天,小心翼翼地穿过裂缝,眼前豁然开朗。 这里与之前的洞府截然不同,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灵气,四周生长著奇异的植物,散发著柔和的光芒,將整个空间照得如梦似幻。中央是一片平静的湖泊,湖水清澈见底,倒映著星空与月光,美得令人心醉。 此情此景,洪浩却感觉似曾相识。 “莫非此处,又是如龙祖那般的另一个禁制小天地?” 第203章 我是谁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203章 我是谁 洪浩环顾四周一圈,这里和龙祖所在的禁制小天地,有些相似,呃……但又有些不同。 都是一般的深邃寧静,但龙祖那边,因为龙祖的存在,多了些生气,这里,却是一片死寂。 他站在这片恍如梦境的湖泊前,目光在四週游移,试图寻找任何可能的线索。湖水平静得如同一块巨大的镜面,倒映著天顶的星辰和皎洁的月光,仿佛连时间都在这里静止。 只是这一片小天地,一目了然,没个活物。 他又不是那种不到黄河心不死,到了黄河不死心的执拗性子。都是顺其自然惯了的,眼见没有什么端倪,也说不上什么惆悵失望,转身便要离开。 明日一早还要乘坐星云舟,莫要误了船期。 只是他要走,洞天却盘旋留恋,不肯离开。 洪浩虽然心中诧异,但对洞天却不敢相催。洞天不比水月,它和洪浩的关係,不似主僕,更如伙伴。此刻洪浩功法低微,若想要用强力控制也是不能。更何况,洪浩也不是蛮横之人,对它向来尊重。 洞天发出阵阵哀鸣,这剑鸣中带著一丝急切和不舍。洪浩心中一动,他能感受到洞天的情绪,但这种情绪是他从未有过的体验,引得他头脑一片眩晕混乱。他转身面向洞天,轻声问道:“你……確定么?” 只因刚才,洞天的情绪感染他之时,有一幅画面在他脑海闪现,虽然是极短的一瞬,但洪浩却看得分明。 画面中展现的,显然是大战之前的一个瞬间。 一片血色苍穹,充满了压抑和绝望。在这片血色之下,一名中年男子凌空而立,他的身影在血色苍穹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孤独而坚定。男子的面容刚毅,眼神中透露出一种不屈的意志,仿佛无论面对何种困境,他都不会退缩。 他的身体浑身上下都在熊熊燃烧,火焰犹如战甲,將他紧紧包裹。火焰的律动与他的气息完美融合,仿佛他就是火焰的化身,掌控著世间最炽热的力量。 男子手中所握的,正是洞天剑。剑身散发著淡淡的紫光,与周围的火焰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剑尖斜斜下垂,滴落的不是水滴血浆,而是一滴滴尚未凝固的岩浆,显示著这把剑所蕴含的恐怖力量。 在男子的身后,一只巨大的火鸟盘旋飞舞。它的羽毛如同燃烧的火焰,每一次挥动翅膀,都会带起一片火海。火鸟的眼神中透露出一种高傲和不屈,它与男子一样,面对著即將到来的大战,没有丝毫的畏惧。 一人一鸟,面对著看不清面容的千军万马,他们的力量显得单薄,却散发出一种镇定从容和悲壮的气息。接下来的战斗必將是有死无生,但他们的眼神中没有恐惧,只有坚定和决绝。 洪浩的心臟猛地跳动了一下,他能感受到画面中那股强烈的情绪波动。那是一股不屈的战意,一种即使面对绝望,也要拼尽全力一战的勇气。一种虽千万人,吾往矣的豪情。 回过神来,眼前还是只有一泓平静的湖水倒映星月,再无其他。 洞天依旧阵阵剑鸣,颇为倔强。洪浩不敢相催,显然此地是和画面中那中年男子有关,果真如此,那便是洞天之前的主人……或者同伴。 突然,一声沉重而绵长的嘆息响起,这嘆息声在这並不太大的空间中反覆迴荡,洪浩听来,格外的悲凉。 一道虚影慢慢出现,中途几次闪动,显然极不稳定。洪浩压制住心中的惊骇,只是静静的注视著。 人影逐渐变得清晰,最终凝聚成一个中年男子的形象。男子身穿古老的服饰,面容刚毅,眼神深邃,仿佛能洞察世间一切——正是洪浩刚刚脑海画面中的那只模样。 洞天极速颤动,显得极为亲热,绕著虚影不停转圈。不消说,这道虚影和洞天以前极为熟悉。 “你既然已经有了新的归属,就应该一心一意,过去的已经过去了,又何必念念不忘。”男子的声音象是从远古经过漫长的时空传来,充满沧桑。 洪浩赶紧道:“前辈误会,洞天与我,只是伙伴,它若想要跟隨前辈,我自当成全。” “哈哈哈,年轻人,这不过是我在天地间仅存的一缕残识,我早就不存在了……” 说罢抬头望一眼星空,喃喃自语:“斗转星移,有多久了?十万年?百万年?我也不知道了。” 洪浩听得內心翻江倒海,这一缕残识,竟然可以在天地间维持这么久的时间。可见此人当时是有多么的强大。 中年男子望向洪浩,“年轻人,你是谁?” 洪浩恭敬回道:“在下是不二门……”突然转念一想,“这位前辈是远古之人,我师父创建不二门才短短几十年,和他说这些他亦不知。” 便改口道:“回前辈,我……我便是我。” 中年男子微微点头:“不错,你便是你,我便是我。只不过,你能寻到此处,那便可能你是我,我是你。” 洪浩不知此话何意,一脸惊疑望著这位远古前辈。 “你无须惊奇,我且问你,”中年男子像是在回忆什么,“你修炼的可是火系功法?你的功法可是一只火鸟所赐?无需这天地灵气支持?” 洪浩目瞪口呆,连连点头。 中年男子笑一笑,“那十有八九,我是千百万年前的你,你是千百万年后的我。因为我和你一样。” 洪浩心中惊骇万分,颤声问道:“前辈,您……你是说,我们跨越了时间的长河,是同一人的不同存在?” 中年男子缓缓点头,目光深邃,意味深长:“不错,宇宙之大,奥秘无穷,轮迴与宿命,是连强者也难以完全参透的谜题。” “可是……前辈,我如何能相信这一切?”洪浩的声音带著迷茫与挣扎,他试图在逻辑与信仰之间找到平衡。 “你想要证据?”中年男子微微一笑,“我没有证据,我没法证明我是我。” “就像你刚才说,我便是我,你又如何证明你便是你。” 洪浩心中涌动著前所未有的震撼与感悟。他忽然想到,自己一直以来追求的大道,不仅仅是力量的提升,更是对生命本质、宇宙真理的探索。 “前辈,如果真是如此,那我存在的意义是什么?是为了重复你的命运,还是寻找自己的道路?”洪浩的声音坚定了几分,他开始接受这个可能改变他一生的观念。 中年男子点点头,颇为讚许,“每个人的命运都是独一无二的,即便是在轮迴之中,你的每一次选择,都会让这段旅程绽放不同的光彩。我这一缕残识存在的意义,或许就是为了让你意识到,无论你我,都在书写著属於自己的传奇。” “我先前本不欲显现,便是有些担心你迷茫混乱……只不过转念一想,我对你便是我对我,自己对自己,无论做什么,都不会改变自己。” “记住,真正的力量不仅仅来源於外在的修炼,更在於內心的觉醒与抉择。你看,你与洞天相遇,它选择你,並不是因为它认出了我,而是因为你有著超越常人的勇气与坚持,这正是宿命轮迴之中最宝贵的財富。” 说到此处,虚影连续闪烁,显然不能再维持多久了。 洪浩知道时间不多,赶紧问道:“前辈,我看见你决战前的画面……你,你是为何而战?” “当然是为了自己心中的大道!”说到此处,中年男子倏然激动,“你且记住,输贏胜败全不要紧,坚持你自己的坚持,不管对方有多么强大!” 很显然,洪浩看到的那个画面,便是中年男子最后的画面。 中年男子虚影闪动愈加频繁,洞天哀鸣阵阵,显然感受到他即將消失。 他从虚空中缓缓伸出手,掌心朝上,仿佛要从虚无中抓取什么。隨著他的动作,周围的空气开始微微震动,一股古老而强大的力量悄然涌动。 就在这时,一缕璀璨的红光自他掌心浮现,逐渐凝聚成形,最终化作一片精致的红色羽毛。这羽毛散发著淡淡的温热,其上流转著微妙的火焰纹路,仿佛蕴含著无尽的生机与力量。 “这是与我並肩作战的火鸟,最后遗留的一片羽毛。”中年男子的声音变得异常温柔,充满了怀念,“它见证了无数战斗,承载了我们的友情与信念。现在,我將它赠予你,我不知道你的火鸟是什么,但我相信这片羽毛,会对它有所帮助。” 洪浩双手恭敬地接过这片珍贵的羽毛,心中涌动著难以言喻的激动与感激。他能感受到羽毛中蕴含的那份力量,磅礴而强大。先前和陆芷比试飞剑,在空中看得的红光,想来就是这一片红色羽毛髮出。 “我的火鸟是朱雀。”洪浩轻声回道,“眼下化为小儿模样,与我情同父子。” 中年男子点点头,虚影开始变得更加模糊,仿佛隨时都会消散於无形。 “记住,无论未来遇到何种挑战,都要保持內心的火焰不灭。真正的强者,是从不放弃自我,不断超越极限的人。你我虽跨越时空,但那份对大道的追求与坚持,却是相同的。” 隨著他的话语落下,中年男子的虚影终於彻底消散,只留下一片寂静与空旷。 洪浩站在原地,手中紧握著那片红色羽毛,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力量与信念。那个远古的自己如此强大,当真是让他不由得自己佩服自己。 小心收好羽毛,望向洞天。这一回,洞天不再盘旋流连,开始原路返回,在前面为洪浩照亮前进的道路。 当洪浩从裂缝中穿回,身后砰一声响,洪浩回头望去,整个墙面平整一块,哪里还有裂缝的痕跡。 洪浩心中感慨万千,好像是冥冥中老天爷在帮他善后,刚刚经歷这一切,如同从未发生过。 出了洞口,洪浩收了洞天,仍是水月载他极速上升,返回山顶。 他这一番耽搁甚久,也有一些疲惫,回到房间,倒头便睡。 等到敲门声响起,他才睡眼惺忪的醒来。 “少主,族长怕你睡过头,让我早些叫你起来,收拾收拾,就该启程了。”不知是雨雪云霏中的哪一个,在门外呼喊。这四人不但模样一样,声音也是一样,实在让人头疼得紧。 洪浩回道:“知道了,这就起来。” 他起身第一件事,却是在怀中一阵掏,掏出了那一片红色羽毛。 昨夜的经歷如同一场梦境,那远古的自己,那神秘的洞府,还有那片火鸟的羽毛,都让他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震撼。以至於让他觉得真的是在做梦,一定要再確认一番。 红色的羽毛在手掌中,流转著淡淡的红光,证明著昨晚的一切,並非梦境。他也不知道这羽毛究竟是何种火鸟的羽毛。但他能够想像,既然那个远古的自己如此强大,那给他一身功法的火鸟自然也是不输朱雀的存在。 不过眼下是来不及给红糖了,想来也不要紧。红糖本就是神兽,离火如此厉害,这个红羽只是锦上添花而已。早一点,晚一点,没有关係。 倒是自己,现在犹如废人一般。好在还能御剑,就算打不过,跑得快些不成累赘也好。但还是早些去到火焰山,把一身功法修为恢復才是最为稳妥牢靠。 洪浩就这般一边胡思乱想,一边收拾整理。 等他开门出去,发现祝宓和雨雪云霏四女子都已经在小院中等候。 “娘亲,昨晚疲惫了些,睡过头了,害娘亲久等。”洪浩有些歉然。 祝宓对外是孤高冷峻的族长形象,对自己这个儿子却是全无半点严肃,尽显慈母本色。 她笑眯眯望著洪浩:“孩儿,为娘倒是有些好奇,你一个人睡,怎生也能疲惫了些?” 这般调侃自己儿子,惹得雨雪云霏四女子掩嘴偷笑。族长自从寻到了少主,对她们也不再是之前的严正刻板。 洪浩不禁有些赧然,娘亲说话也没个遮拦,全然不顾身边几个女子还是黄花闺女。 洪浩不禁轻声道:“娘亲,莫要乱讲,我……”他昨夜的经歷,自觉没有必要说出,“我只是练功疲惫。” “哎呀呀,我儿真是勤勉,睡觉时都在练功。”祝宓总是能找到新奇的角度夸讚自己的宝贝儿子。 好在此刻有陆家弟子前来稟告:“祝夫人,洪公子,家主请你们前去用晨饌,用完便可登船了。” 第204章 一等舱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204章 一等舱 一行人跟著陆家弟子,出了小院,七拐八拐便来到一处精致房舍。此处清静,並非陆家平日待客之处,显然是陆丰刻意安排。 陆丰早已在此等候。他身旁还一人,正是陆芷。 陆丰微微一笑:“大姐,今日一別,又不知何日能再相见。”他言语中颇为感慨。 祝宓笑道:“怎生还是如当年一般小媳妇脾性?有个动静就哭哭啼啼?你现在可是陆家家主,须得注意维持自家身份顏面。” “在外我自然懂得分寸,只不过此间並无外人,我又何须在大姐面前装模作样。”陆丰显露真性情,“我只是那个跟屁虫小丰子罢了。” 陆丰的话让祝宓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明媚的笑容,她的目光似乎穿越了时空,回到了那个无忧无虑的少女年代。“是啊,那时候我们真是一群不知天高地厚的紈絝子弟,整日里惹事生非,胡作非为,横行无忌。” 她的话语中带著一丝调侃,一丝怀念,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忧伤。那个时代,对於她来说,既是最快乐的时光,也是最痛苦的回忆。 洪浩自然没有这些体验,他娘亲和一群世家子弟鲜衣怒马,招摇过市的年岁,他只在长荣镇跟著大娘,白刀子进红刀子出,每日干那杀猪卖肉营生,作那三两文钱的计较。 心下暗忖:“按娘亲现在的性子,她年轻之时,恐怕也是如姐姐黄柳一般,想到什么便做什么……喜欢的便是喜欢的,不喜欢的便是不喜欢的,决计不会故作圆滑,曲意迎合。” “这般性格,应是跟陆芷姑娘昨日行事差不多,婚姻之事决计不会听从家中安排。也不知我那爹爹,是如同他们一般的紈絝子弟,还是並无显赫家世……但能让娘亲看上的,想来也非泛泛之辈。” 他只在和祝宓母子相认之时,大娘追问祝宓丟弃原因,听到娘亲提过一次父亲。仓促紧急之下,还能隨手撕扯出一个时空裂缝把他丟进去,自然不会是泛泛之辈。 只不过这一桩,显然是娘亲最不愿意提及的心中伤痛。他顺其自然的性子,又怎会去刻意追问,让娘亲苦楚悲慟?只是想著,娘亲想要告诉他时,自然会告诉他,若不肯说,他便绝口不提。 本书首发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流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陆丰笑道:“我们那时候,確实做了不少荒唐之事,但现在回想,却也没有伤天害理,仗势欺人的行止。不过是一些年少轻狂罢了。若重来一次,也大抵还是如此。” 祝宓似乎也在回忆,“那现在,你与这群人可还有联繫?我自返回火神族之后,除开这次寻找孩儿,再未离开过。” 陆丰黯然道:“都是一样的,少年终归要老去,成年以后,各自有各自的责任和担当,哪里还有时间去拜访敘旧。” 洪浩听来,却心念一动,不由得想起萧无病。也是这般世家子弟,想来现在已经思思小豆双美在侧,慢慢开始要担当起家族的重担,承担起无法推卸的责任。 洪浩与他交好,但他若想来拜访一次洪浩,恐怕也是千难万难。若无意外,洪浩不去找他,恐怕也就渐行渐远渐无书了。 祝宓收回思绪,笑道:“选这里用早膳,恐怕不是单纯为你我怀旧吧?说吧,还有何事?” 陆丰不禁莞尔一笑,他的性子,从少年时便被祝宓看得透透的,到如今依然如是。 “自然是瞒不过大姐你的慧眼,我想让芷儿跟隨你们游歷一番,我们老了,他们还年轻。做不成夫妻,至少也可以做做朋友。”其实潜台词是:你这儿子机缘太好,我这侄女跟著必能捡漏。 陆芷立刻扑闪扑闪一对大眼,可怜兮兮望向祝宓,“宓姨,我飞剑没能快过洪大哥,害大家输得精光,现在大家看我的眼神都不对了。” 祝宓哈哈大笑,“贤侄女,你若跟我们一走了之,那不是更让人觉得你胳膊肘外拐,是提前与我们商量好了,合伙骗他们积蓄?” “那不过是玩笑话罢了,主要还是芷儿脾性单纯憨直,应该多去见见世面。”陆丰赶紧说道,“本来早该让她出去游歷一番,但她一个女孩子,我却有些不放心。若不是碰巧遇上大姐你这一趟,恐怕我还是下不了这决心。” 祝宓笑道,“好啦好啦,我若不答应,今日恐怕连早膳也吃不清静。那就这般定了。” 说罢拿起碗筷,吃了起来。 洪浩却猛然想起一事。这陆家还有一个人,说来对他是有恩泽,他先前竟是没有想起。 他帮助別人,全不放在心上,但別人的点滴恩惠,他却能牢牢记住,总要报答。 此人正是当年路过水月山庄的陆家子弟陆围。他当年虽未能救下唐家老小,但隨手却灭了祸首,又给山庄布了阵法,才保持山庄多年不败,才有后来洪浩寻见时的完整模样。 洪浩当时听祝宓讲了,便存心要报答,不过一来便是一串事情,竟差点忘了。 当下便恳求陆丰,找来了陆围,洪浩也不说缘由,纳头便拜。拜完了,又给他掏了大大的一堆石头,看得陆丰也有些心惊胆战。 搞得陆围有些诚惶诚恐,这陆家的贵客怎生对自己如此客气多礼?全不知是自己一点善念,一百多年后的滚滚福报。 等到洪浩做完这一切,差不多也就到了该登船的时间了。 陆丰將他们送到庄园门口,和他们做最后的道別。 “大姐,杨柳无辜,我就不折了……”此时陆丰有些伤感,“你既寻到了贤侄,总是一切都好。” 祝宓並不说话,扬了扬手,转身便走。 陆放陆管事赶紧快步越过,前面带路,去往星云舟码头。 洪浩和陆芷紧隨其后,再后面跟著雨雪云霏。 陆管事边走边向洪浩介绍:“星云舟的运营是由星云舟联盟负责。星云舟联盟由各大家族共同组成,每个家族都负责各自大陆的码头运营。我们陆家在中土大陆的码头,是联盟中最大的几个之一。” 洪浩在凤凰大陆之时,曾听闻萧家介绍过星云舟,当时也是好不容易弄了一张船票,结果秋灵吃了灵果化为人形,一张船票不够,最后还是去梧桐宫找朝阳传送回中土。 所以他只是听闻星云舟十分巨大,但还未亲眼见到。 等他们终於来到了星云舟的码头。洪浩第一眼看到星云舟时,还是不禁为之一震。他心中虽然有一些准备,但亲眼所见,还是被其巨大的体型所震撼。 星云舟停靠在码头边,舟身长达数百丈,高约数十丈,倒是比一个寻常小镇更大一些。舟身通体由一种不知名的金属打造,在阳光下闪烁著淡淡的银光。舟身上刻满了各种复杂的符文,这些符文散发著淡淡的光芒,仿佛蕴含著强大的力量。 星云舟的外形流畅而优雅,舟首雕刻著一只巨大的神兽,神兽的双眼镶嵌著两颗巨大的宝石,闪烁著摄人心魄的光芒。舟身两侧,各有一排巨大的窗户,窗户上镶嵌著透明的晶石,可以清晰地看到舟內的景象。 洪浩站在码头上,仰望著这艘巨大的星云舟,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激动。这艘舟將载著他,穿越无尽的星空,前往遥远的火神族大陆。 此刻码头乌泱泱人头攒动,全是等著登船之人。 洪浩知道能乘坐星云舟的,都是修仙界中颇有实力的宗派门阀才有资格。像离火宗这般在巴国作威作福,已经被百姓奉为神仙的,在此却连登船的资格都无。 都是修仙,一样分个三六九等。 不过此刻这些了不得的人物,都只有老老实实的排队等候。 洪浩等人却不需要,一行人沿著码头上的石阶,缓缓登上了星云舟。因为他们是尊贵的一等舱客人。 此举引得那些正在排队的眾人一阵炙热的眼光。其中有几道,格外不同。 舟內空间开阔,分为多层,每层都有其独特的用途。底层是货物舱,存放著各种物资和货物;中间是乘客舱,设有雅致的客房和供大家娱乐交流的公共区域;最上层是驾驶舱和操控室,负责星云舟的航行和操控。 中间的乘客舱又分为好几层,每一层是不同的舱位。像洪浩他们便是最上层的一等舱,往下是二等舱,再往下是三等舱……总是越往下空间越小,环境越差。 总之一艘星云舟,把宗门的实力和地位体现的淋漓尽致。 上了船之后,立刻有穿著统一服饰的侍者引领他们前往房间。洪浩现在功法虽然低微,但眼力还在。他一眼便能看出,这些侍者,不管男女,都是训练有素,修为高深的修士。 侍者將他们带到一排房间,面带微笑,恭敬道:“陆庄主定的共五个房间,其中两间是两个床位,余下的是一个床位,具体入住安排,还请自便。” 说罢朝眾人一行礼,优雅退下。 陆丰这般安排,一目了然,雨雪云霏四名侍卫,两两一间。祝宓,洪浩,陆芷每人一间房。 却不料祝宓道:“儿啊,你现在功法低微,一个人住一间,我却有些不放心。” 洪浩听来,嚇了一跳。这一行人就他一个男子,不自己住一间,还能怎样?自己这娘亲莫不是要弄些花活? 他赶紧道:“娘亲,几间房都是隔壁相邻,有个动静都能知晓,你……还有何不放心。” 不料祝宓却认真摇头,“孩儿,为娘真不是开玩笑。须知为娘年轻之时,我们一群人仗著你陆丰叔的关係,乘著星云舟四处游荡,一年倒有半年是在舟上度过……光怪陆离的事情,见得太多。” “你要知能乘坐这星云舟的,都绝非泛泛之辈,其间鱼龙混杂,奇能异士极多。” 洪浩道:“娘亲关心孩儿安危,孩儿自然是知晓感激。但我之前也听闻这星云舟为了维持声誉,安全方面也是做得滴水不漏,娘亲无须担心。” 好说歹说,祝宓才作罢。 洪浩进到自己房间,简单打量一下这个自己要住上几个月的住所。 房间的装饰以木质为主,透露出一种温暖而自然的气息。一张宽敞的木床占据了主要位置,床上铺著柔软的被褥,保证了旅客的舒適睡眠。一旁的案几上摆放著文房四宝,供喜爱书写的客人使用。 墙上掛著一幅对联,“云在山头,爬上山头云且远;月浮水面,拨开水面月更深。” 他读了两回,觉得倒有些意思。可惜没让谢籍那小子同行,不然他或能讲一番道理。 看完了房间,又出门来到甲板,居高临下,打量码头上形形色色的人们。他也知晓,这些人在各自的地界,恐怕都是跺脚抖三抖的存在。都是在修仙一途中,走得高远的人物。 可他眼下在高处,看著他们,只觉渺小如螻蚁。说来自己现在远不如他们,居然还对他们生出些同情怜悯之意。 猛然间,他想起老夫子那句话,“上面之人看我们,何尝不是如此!” 当时不觉,此刻突然有了更深刻的感受! 望著码头上的人群渐渐散去,星云舟的出发时刻终於到来。隨著最后一批乘客的登船,码头上的喧囂声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星云舟內部的窃窃私语和脚步声。 星云舟的甲板上,乘客们或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交谈;或独自凭栏远眺,洪浩的目光在这些乘客身上一一扫过,他能感受到他们身上散发出的各种气息:有的温和如风,有的凌厉如剑,有的深邃如海。每个人的修为、性格、经歷都各不相同,但终极目標都是证道飞升。 隨著一声低沉的號角声响起,星云舟缓缓启动,舟身开始震动,然后缓缓升空。洪浩站在甲板上,极目远眺,心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期待和好奇。这次的旅行將是他人生中重要的一次经歷,他將在这艘星云舟上,开始他的新旅程。 星云舟缓缓升空,舟身周围的符文开始散发出淡淡的光芒,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光罩,將整个舟身笼罩其中。这个光罩可以保护星云舟在飞行过程中不受外界的干扰和攻击。 隨著星云舟的升高,地面上的景物渐渐变得渺小,最终消失在视线中。洪浩站在甲板上,望著下方的云海,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激动。他知他正在离开熟悉的土地,前往一个全新的世界。 “这位兄台,烦请抬步,借过一下。” 第205章 第五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205章 第五 洪浩闻声侧头一望,差点惊叫出声。 他算是走南闯北,见多识广的主儿,原也是见过极多人物。一般情形决计不会大惊小怪。但此人实在是……平生仅见! 此人身形极为肥硕,脸庞圆润,双颊鼓起,一双明亮眼睛被满脸的肉挤占得只留一条细缝,无需嘴巴配合便觉得笑意十足。胸前饱满得让不少女子也要自惭形秽。腰腹间层层叠叠的赘肉,隨著他的动作轻轻摇晃,展现出一种別样的生命力。 洪浩第一次真切明白肥与胖的不同,此人是肥,自己师父大娘是胖。 其实他身后过道,一般人路过並无问题,无须专门叫他相让,但此人比一般男子两人並排还要更甚,倒也实属无奈,並非刻意摆架子要他避让。 况且说话礼貌,语气平和,洪浩自然连连点头,退回自己房间。 此人经过洪浩房门时,特意停留相谢。 “多谢兄台相让,有劳有劳,惭愧惭愧。”语气甚是客套欢愉。 洪浩亦是礼貌回道,“些许小事,何足掛齿,这位……公子无须客气。”他听男子说话,虽只是语言上的客套而已,但的確听著让人心生欢喜,如沐春风。 此人立刻道:“哎呀呀,兄台高义,若世人都如兄台一般,你让一点,他让一点,那这世间也不会有这许多无谓的纷爭困扰,定要清明许多。” 此人当真是会说话,一点小事便能把人夸得有兼济天下之能。偏生说来自然而然,教人舒服受用。 洪浩当下笑道:“公子无需如此客气,出门在外,互相体谅本就是应该的。” 男子听后,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他的眼睛几乎被脸上的肉完全遮住,只剩下两条细缝,但那细缝中透出的光芒却异常明亮。 只不过他正欲再说什么,一个清脆女声门外传来:“你堵住我大哥门口作甚?” 原来却是陆芷在自己房间已经安顿好,百无聊赖,便要来寻洪浩聊天。出门便见一座肉山堵住洪浩门口,听了两句便不耐烦,出口相催。 男子听陆芷口气,便知与洪浩是一起同行之人,抱歉一笑,不再言语。一座肉山便朝著走廊里处而去。这一层皆是一等舱,想来也是身份不凡。 陆芷从门口一滑而进,旋即关了房门。 洪浩见状惊奇道:“小妹,你关房门作甚?” 陆芷神秘兮兮道:“大哥,昨晚三叔给我交代了许多出门在外的事宜,你这般房门大开,別人隨便一瞥就能把屋里看得清清楚楚,这可不行。”陆芷一本正经地说道,她的声音虽然轻柔,但语气中却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 她虽然说话憨直无忌,但总也是为洪浩著想。 洪浩虽然行走江湖已久,自有一套为人处世的准则,但却也领情。当下点头道:“小妹说的有道理,放心,我会小心一些。” 不过他又打趣道:“小妹,这一船都是修真之人,房门开闭全不要紧吧?,神识一扫,不都清清楚楚?” 陆芷吃惊望向他:“大哥,房间厚厚一本《乘坐须知》,你一眼未瞧么?” 洪浩一愣,他先前是见桌上有些书籍,自以为是提供给客人无聊消遣的话本之类,並不曾认真翻看。 现在听陆芷这么说,便又把那些书籍翻出来,一本一本翻看。原来洪浩当时,见头一本书写著《东厢记》,一摞堆叠整齐,便未曾再逐本翻看,故而错过。 此刻一本一本查找,《东厢记》之下,又是一本《银瓶梅》,再下一本《挑灯新话》,再后面才是厚厚一本《乘坐须知》。 洪浩赶紧抽出来,翻开书页,只见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各种规定,从乘客的行为规范到安全措施,事无巨细,一应俱全。 陆芷见洪浩看得认真,便在一旁解释道:“刚我大致翻看了一遍,星云舟为了保证所有乘客的安全,对使用功法有著极为严格的限制。这星云舟上布满了一种特殊的玉石,能够感应到任何功法的波动。一旦有人擅自使用,立刻就会被发现。” 洪浩问道:“那万一有人违反,被发现了又將如何?” 陆芷道:“每一艘星云舟上都有一个极为强大的存在,他们的实力堪比半仙,是舟上的执法者。他们的任务就是確保所有乘客的安全,一旦有人违反规定,他们將会毫不留情地出手。” 洪浩点头道:“这也倒合情合理,若是能隨意使用功法,万一遇到个自觉飞升无望的修士,拼了一死,破坏星云舟,那岂不是一船人都要给他陪葬。” 陆芷笑道:“你能想到的,別人早就想到了,你想不到的,別人恐怕也都想到了。” 洪浩笑道:“也是,这星云舟运行了也不知多万年,各种各样的事情恐怕都遇到过,到现在应该已经极其完善了。” 二人说话间,听到敲门,祝宓的声音传来:“孩儿,在作甚?” 洪浩赶紧开门,“娘亲,无事,我和陆小妹在研究这本《乘坐须知》。” 祝宓不料陆芷在房內,见此情景,不怀好意的坏笑道:“儿啊,为娘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打扰你们研究了?” 洪浩知道自己这个娘亲,时常不著调。赶紧道:“娘亲什么话,我不过是先前没看到,小妹来提醒我。现在知道这星云舟安全得很,你先前还不放心我一个住。” 祝宓假嗔道:“为娘好不容易寻到你,自然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心怕摔了。一片苦心,你却不知。” 洪浩苦笑道:“娘亲,我又不是几岁孩童,你无须如此。” 祝宓嘆口气,幽幽道:“儿大不由娘啊。” 其实无人能懂祝宓心態,她千辛万苦终於找到儿子,母子相认,本是皆大欢喜。祝宓自然是想他从今以后,常伴左右,膝下承欢。可洪浩离开水月山庄时说得坚决,只是去一趟火焰山,加快功法修復,完事之后便要返回中土。 总想著先跟自己回去,自己好歹是火神族族长,哪怕举全族之力,一定能给予儿子更多。说不得儿子感念为娘的好,便捨不得再离开。 哪知自己这儿子是个奇葩!修仙最为重要珍贵的灵石他屁用没有!就算有用,她能拿出来的哪里能跟她儿子自己有矿相比?到最后反是自己腆著脸找儿子要了许多…… 再说美色,瑶光和秋灵已经是倾国倾城,一等一的大美女,听说还有个倾天下的暮云,更是绝世。想用这一招留住儿子,更是不可能。 剩下还有什么?火神族少主的头衔?自己这个儿子对这些名利淡泊得很,全无用处。 除非……祝宓立刻打断自己思绪,不再去想。 每每想到这些,便会生出无限的惆悵。罢了,还是珍惜眼下,多跟儿子亲近。 想到这里,祝宓道:“不说那些,儿啊,走,母亲带你四处逛逛。我知这船上吃喝玩乐一应俱全,不然如何消遣这几个月的时光。” 洪浩跟隨著祝宓的脚步,穿梭在星云舟的各个层面,从豪华的一等舱区域,逐渐深入到这艘巨舰的腹地,那里隱藏著星云舟最真实的一面。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座装饰华丽的酒楼,牌匾上用金漆书写著“金液楼”三个大字,简单粗暴,但若是嗜酒之人,便觉必要尝尝。门口的迎宾小二身著鲜亮的制服,脸上掛著训练有素的微笑,热情地招呼著每一位踏入的客人。 祝宓笑道:“孩儿你好像不善饮酒?这酒楼永不歇业打烊,青州从事,平原督邮,里面一应俱全。为娘当年也算常客,时常和你陆叔他们一帮朋友,在里面醉生梦死。” 洪浩摇头,“以前听闻一个大娘说吃酒误事,若不会,最好不要学,我便记下了。所以至今不会饮酒。”他犹记初见谢籍之时,那小子就在臭水沟旁呼呼大睡,印象极为深刻,对喝酒误事这话更加深以为然。 “儿啊,酒逢知己千杯少,莫使金樽空对月……有时候,还是可以適当喝点,这样大家更容易成为朋友。”祝宓倒不怕自己儿子变作酒鬼,还怂恿鼓励。在她看来,大碗喝酒,大口吃肉,也算是一种豪迈气魄。他们当年便是如此。 洪浩並不买帐,“喝酒与朋友有什么关係?喜欢喝的就喝,不喜欢喝的就不喝,难道非要一起喝了才算朋友?这个道理我不懂。朋友之间不是更应该体谅宽容么?” “这……”祝宓一时语塞,她说的是她的经验之谈,却不料儿子自有主张,不为所动。 既然儿子不喜饮酒,那就继续前行。 来到了一处幽静的茶肆。这里的装饰风格与酒楼截然不同,以素雅为主,墙上掛著几幅意境深远的山水画,桌上摆放著精致的茶具。 “这里是品茶的好地方,”祝宓轻声说道,“很多修士都喜欢在这里一边品茶,一边交流修炼心得。” “虽然为娘来这里比酒楼少些,但也还是常来坐坐。”显然这里祝宓也不陌生。 洪浩点了点头,他能感觉到这里的空气中都瀰漫著一种寧静的氛围。茶香裊裊,让人的心情不由自主地平静下来。 “相比酒楼的热闹喧譁,我的確更喜欢这里的氛围。”洪浩微笑道:“至少喝茶却不会喝到人事不省,倒地便睡。” “万丈红尘三杯酒,千秋大业一壶茶。看来我的好孩儿是做大事的人!”祝宓眉开眼笑,她总是能找到清奇的角度夸讚洪浩。 却不料洪浩只是摇头,老老实实道:“娘亲,我只是喜欢这里的清静而已,其实我喝茶也是牛饮,跟喝水一般,品不出个中风雅。” “还不如一瓢凉水咕嚕咕嚕痛快。” 祝宓幽怨望著洪浩,“你非要把为娘的懟死才开心?”陆芷和雨雪云霏四女子只在后掩嘴偷笑。 洪浩赶紧摆手,“娘亲莫要生气,我只是实话实说……” 祝宓不过说说而已,她又怎么捨得生自己这好大儿的气。 离开了茶肆,祝宓带著洪浩来到了一处截然不同的场所——灵香阁。这里的装饰风格极为奢华,到处都悬掛著彩色的丝绸和精美的琉璃灯。音乐声、欢笑声此起彼伏,让人感受到了一种截然不同的氛围。 “这里是星云舟上的灵香阁,”祝宓低声说道,“很多修士在这里寻找修炼的灵感,或者寻求心灵的慰藉。” 洪浩的目光在灵香阁內部游移,只见大厅中央有一个舞台,几位身著华丽服饰的女修正在舞台上翩翩起舞。她们的舞姿曼妙,眼神勾人,让人不由自主地被吸引。 洪浩惊讶道:“这星云舟里还有青楼?娘亲,这里……你也常来?”旋即又释然,这桩生意,只要还有男女,就不会断绝。 祝宓说得隱晦,洪浩却看得明白。他虽不是杜牧之柳三变一般名垂青楼。但每到一处,总是机缘巧合,要去那章台勾栏作到此一游。洞汀城的温柔乡,凤凰城的虫二楼…… 前两日还因为大师兄,到从小见惯,从未入內的硃砂镇北里补了个签到。 所以他对这般场景布置倒是熟悉得很,一眼便知此处是何营生。 祝宓笑骂道:“看不出你对此地倒是熟门熟路,这个为娘可没教你。” 洪浩赧然道:“机缘巧合而已。娘亲我们走吧,这里……不用介绍,我又不会来此。” 祝宓点点头,突然有些兴奋道:“走,带你去为娘当年最爱去的地方!” 洪浩还纳闷娘亲当年最喜欢的地方是何处,祝宓却带著他来到了赌坊。 原来自己的娘亲最好的竟然是赌博。他想想也是,昨日一场赌局,把陆家上上下下眾多子弟,多年积蓄一把贏个精光。若不是好赌之人,哪好意思做出这等又吃又拿的手段。 这赌坊的装饰以红色和金色为主,给人一种神秘而刺激的感觉。赌坊內部人声鼎沸,各种赌博游戏正在进行,客人们或欢呼,或嘆息,情绪高涨。 此处比酒楼,茶肆,章台那三处人要多得多,而且男女老少俱全。看来,博弈对赌,是人类永恆欲望的最直接体现。 “这里是星云舟上的赌坊,”祝宓轻声说道,“很多修士在这里一掷千金,寻求刺激。” 洪浩的目光在赌坊內部游移,只见各种赌博游戏应有尽有,从简单的骰子到复杂的牌九,客人们根据自己的喜好选择游戏。他能感觉到这里的空气中都瀰漫著一种紧张而刺激的氛围,让人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速。 突然望见一座肉山,正是先前洪浩为之让路那位肥硕男子。 不过此刻肥硕男子更像是一头肥羊。他虽然还保持著一丝笑意,但洪浩能看出已经很勉强了。 此人在这简单押大小的赌桌上,显然已经输了不少。 果然,又输一把,他身前的桌面,一个筹码也无,想是输精光了。 肥硕男子颤抖著手,从怀中缓缓掏出了一把古朴的木剑。这把木剑看起来並不起眼,剑身未经雕饰,保持著木材原有的纹理和色泽,只有剑柄处被岁月磨得光滑,显露出一丝温润的光泽。 不知为何,洪浩一见,顿时口乾舌燥,心中猛然生出一种感觉。 一种强烈的想要据为己有的感觉。 第206章 木剑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206章 木剑 那肥硕男子拿出木剑,颤声道:“我用此剑做押,再赌一局。” 却不料那庄家女子显然是训练有素,她在此不知见过多少输急了眼的各色人等,早就波澜不惊。 “舟上规矩,客人物件须先去兑换成筹码,方可下注。”女子语气虽柔,但却斩钉截铁,不容置疑。“小女子只是按规矩行事,客官勿怪。” 肥硕男子立刻向他周围的赌客道:“哪位英雄识得这宝贝?胡乱给我几个筹码即可,这……这是真正的宝贝,几个筹码,千值万值。”此刻肥硕男子不復洪浩初见时的优雅从容,颇显焦躁。 看来无论多么优雅的人,输得精光之时,都很难保持从容淡定。他年纪轻轻,此刻表现已经算是极有素养,显然只有底蕴深厚的世家才能调教得出。 见他说是宝贝,倒也有几个人凑了上来。洪浩心中一动,便要上前。 却不料祝宓一把拉住,“儿啊,此间自有此间的规矩,不可胡来。”看来这祝宓果然所言非虚,想当年也是这里的常客,规矩门清。 只是这次来中土的旅程,心中牵掛洪浩,其他全无心思。现在返程已无担忧,这几月少不得要在此流连。 果然几人刚围上肥硕男子,立刻有穿著星云舟统一服装的侍者上前,满脸堆笑道:“各位客官,如要两厢交易,请移步坊外交易区,此处禁制交易,还请各位客官见谅则个。”同样是语气和善,但没得商量。 洪浩不禁奇怪,轻声问向祝宓:“娘亲,赌坊这般规矩却是为何?说来並不碍他生意,总是筹码流转。” 祝宓笑道:“儿啊,你到底年轻,不知这江湖许多险恶。” “说来能乘坐星云舟的,都不是泛泛之辈。但这许多修士,一样是人上一百,形形色色。市井人间的坑蒙拐骗,此处一应俱全。” “你见那肥硕男子输了,掏出宝贝想要换筹码,那几人上前询价,说不得其中一人便惊呼一声这是什么什么宝贝,举世罕见,引得大家竞相出价,总以为此人输红了眼,自己能用低价捡漏得个宝贝。你又如何能確定这几人不是一伙,就是趁眾人捡便宜的心態,把个不值钱寻常物件卖出高价?” “当然这种事情有真有假,或许也有捡漏成功的,那自然皆大欢喜。但更有那些上当受骗的倒霉客人,总要找著赌坊纠缠胡扯一番,赌坊不厌其烦,乾脆一刀切断,统统禁止,也少去了许多麻烦。” 洪浩听来,频频点头,娘亲说的也是道理。这世间凡人也好,修士也好,为谋利做局,当是殊途同归,別无二致。 不过眼下这个,洪浩却直觉不是做局。他从来都是顺其自然,之前从无覬覦別人物件的先例,刚这般强烈的占有之心,自己都觉有些不可思议。 但规矩就是规矩,那几人一见侍者如此说话,立刻便散开了去,只因他们见那一把木剑,也不像那些绝世名剑,有各色光芒流转,让人一眼便知不凡。所以並无太大兴趣。 毕竟木剑,都是一般道士画符驱鬼用得多,再好能好到哪里去? 肥硕男子无奈,只得去到赌坊一角的兑换处。他急於翻本,哪有心思去到外边的交易区慢慢做那漫天要价,就地还钱的买卖。 肥硕男子站在兑换台前,脸上的肉因紧张而微微颤抖。他缓缓递出那把古朴的木剑,眼神中充满了期待和不安。 这兑换处一个穿著星云舟统一服装的精瘦中年人,仅凭那双闪著精光的眼睛,便知是一个极其精明合格的估值高手。他在这星云舟漫长岁月中,不知看过了多少天材地宝。从来没有人能在他眼皮子底下,浑水摸鱼,鱼目混珠。但倘若真是宝贝,却也不会昧了良心,刻意压价。 “这把木剑,是我祖上传下来的,必然价值不菲。”肥硕男子的声音带著一丝颤抖,他试图说服面前的这个中年男子,祖传之物必不简单。 中年男子眼神锐利如鹰,他接过木剑,翻来覆去仔细打量了几眼。木剑看起来平淡无奇,没有任何华丽的装饰,只有剑柄处因岁月的摩挲而显得光滑。 “抱歉,这位客人,这把木剑只是普通的木质,没有任何特殊之处。”中年男子最终摇了摇头,將木剑递迴,“按照星云舟的规矩,我们不能为它兑换筹码。”他语气带著一锤定音的坚定,权威毋庸置疑。 肥硕男子脸色一下变得苍白,他对这个结果实在是难以接受,提高了嗓门大声道:“你是不是看错了?你再仔细看看!这……这是我家几千年老祖宗传下来的!” 他的叫声引得周围的赌客们投来好奇的目光,但很快又转回了自己的赌局,显然对这种场景早已司空见惯。 洪浩內心有些挣扎,此刻是绝好机会,但他又隱隱有些不安——肥硕男子这般行径,其实跟败家子差不多。如是家中长辈得知,把老祖宗留下来的传家宝贱卖,多半会被气得半死。就算真的是普通木质,这么悠久岁月的传承,仅是纪念意义也不该如此。 思忖再三,洪浩心中的善良还是战胜了想要据为己有的贪慾,决定要帮他一把。 既然主意已定,当下再无迟疑,快步上前。 肥硕男子还想与中年男子爭辩,但中年男子並不接话,只是笑脸相对。 他突然感觉有人拍肩,说来虽然一身肥肉,但感觉却是敏锐,立刻回头。 见是洪浩,喜出望外,“兄台,有没有灵石,借我些许,我翻本立刻还你。”他与洪浩不过一面之缘,但输红了眼的人,哪里还顾得这许多。 洪浩嘆一口气:“我都看见了。兄弟,这既然是祖传之物,实在是不该拿来抵押,如此……愧对先人。” 肥硕男子脸色闪过一抹羞愧,但隨即便道:“我只要翻本便不再赌。”洪浩在赌场也是叱吒过风云的,知道这般说法是最为常见的赌徒心態。但若无定力,实在是难以做到。 洪浩道:“你输了多少?” “五十个筹码。” “那说好,我帮你贏回来,你便收手不要再赌。” 肥硕男子连连点头:“若能回本,我决计不再赌了。” 洪浩笑道:“那就拭目以待。” 心中暗忖:“如此这般,我也算仁至义尽,他若还是不肯收手,那就隨他去了。” 他当即想要掏出一坨灵石兑换筹码,又想此处人多眼杂,最好还是不要显摆。便向祝宓道:“娘亲,给我一块灵石换筹码,呃……一个筹码就够了。” 祝宓会意,她知此间赌坊,从来都是一块上等灵石兑一个筹码,便笑道:“儿啊,一个筹码哪里够玩耍,不如多兑些。” 她在水月山庄待了许久,但自己这好大儿赌博之事,却无人提过,此刻还不知洪浩那惊天地泣鬼神的运气。 洪浩摇头:“一个足矣。” 祝宓见他说得篤定,也就真的只兑一个筹码,心中颇为好奇。倒要看看自己这儿子究竟有何手段。 洪浩接过筹码,向肥硕男子问道:“说了半天,还未请教兄弟尊姓大名?” 肥硕男子赶紧道:“我姓常,单名一个乐字,多谢兄台高义!”他虽也是全然不信洪浩一个筹码便能替他回本,但眼下这木剑,赌坊又不肯收,只能寄希望於洪浩。 洪浩点头:“常乐兄弟,你隨我来。”他知常乐是骰子押大小输的,自然是哪里跌倒,哪里爬起,径直便来到这赌桌前。 祝宓等几人赶紧跟隨,都想看看洪浩一展风采,若装大失败,看看他灰头土脸的模样也甚有趣。 美女庄家微笑著看向洪浩,她的眼神中带著一丝玩味。在星云舟的赌坊中,她见过太多像洪浩这样的修士,初来乍到,自信满满,都以为可以贏一个灿烂未来,却最终是输掉了当下现在。 洪浩想也不想,便將筹码轻轻放在了写有“小”字的区域。 美女庄家不禁对著洪浩莞尔一笑,“这位客官看来是初玩,我这边还没摇骰盅,照理总是我摇完之后再押注……当然客官这般也无不可。” 眾人见他如此,也都当他是不会玩的雏儿,祝宓也是暗暗皱眉:“我这孩儿原来不会玩……他先前如此篤定,我还以为是能听音知大小的箇中高手。” 他老天爷追著餵饭的本事,只有苏巧和阿发最是清楚。赌大小而已,莫得技巧,全是感情。 洪浩对著美女庄家微微一笑,“无妨,反正先押后押,都是一样的。” 美女庄家微微点头,拿起骰盅开始摇晃,一阵清脆的撞击声,立刻引得一眾赌客侧耳倾听,想要从中听出一些端倪。 美女最后重重一扣,骰盅放回桌面。“诸位,押得多贏得多,买定离手——!” 此刻赌客们便纷纷开始下注,押大的多些,押小的少些。 美女庄家移开盅盖,“一、二、三,六点小!” 美女庄家极熟练把押大的那一堆筹码勾走,对洪浩笑道:“客官果然运气好,恭喜恭喜。”说罢便要將两个筹码推给洪浩。毕竟瞎猫碰到死耗子的情况她也见得极多,洪浩贏一把,再正常不过。 祝宓与这美女庄家,心有戚戚焉,都只当洪浩是胡乱撞到的,並不觉惊奇。 只有洪浩心中明了,仍是微笑对庄家道:“筹码不用给我,推来推去却麻烦,连本带利,我还是押小。” 他这般说话,庄家不由得多看洪浩一眼,但也並未特別在意。 美女庄家深吸了一口气,她拿起骰盅,开始摇晃。这一次她手法快了许多,骰子在盅中发出清脆而急促的撞击声。 仍然是甜美魅惑的叫喊:“押多贏多,买定离手——”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玄妙指引,这一次,不知是跟隨洪浩还是自己觉得,反正押小的筹码比押大的多了许多。 “一,一,四,六点小!”美女唱出点数,脸色微变。这一把庄家输得甚多。 常乐的脸色已经好了许多,眼睛又有了些许笑意。虽然连贏两把也算不上神奇,但这兆头总是极好。 祝宓眉开眼笑,老娘这儿子有趣有趣真有趣。陆芷和雨雪云霏也都露出高兴之色。 美女庄家赔了其余赌客筹码,望向洪浩,“客官……” “继续押小。”洪浩知她要问什么,不等她说完便先行说出。 美女庄家点点头,好在洪浩筹码不多,打了两次滚,也才四个筹码。有道是事不过三,这一次想来这位客官没有这般好运了。 果然,这一次,美女摇完骰盅,买大买小的又各占一半。看来一部分人也不相信洪浩能连贏三把,又恢復了自己的判断。 不过结果开出来,一眾赌客立刻便沸腾了。 “一、一、三、五点小!”美女的声音带著一丝颤抖。 买大的捶胸顿足,买小的笑逐顏开。 常乐脸色已经恢復如常,暗中盘算,按洪浩这运气,再贏三把,自己便能回本。 洪浩心中暗忖:“要不要换做押大,虽然都知晓我並未作弊,但若是一直押小,却有些招摇……” 他还未想好,却听一个声音,“来,这一局,我押一百个筹码的大。” 一个身影从人群中缓缓走出,他的步伐从容,每一个动作都透露出一种与生俱来的高贵气质。 走到近前,洪浩看清,此人面容俊朗,英气勃发,尤其一双眼睛,带有强烈的自信光芒。头髮用一根玉簪隨意地束在脑后,几缕不听话的髮丝垂落在额头,为他增添了一丝不羈的魅力。 便是祝宓也不得不承认,此人若论皮囊,的確要比自己好大儿好个一分二分三四分。 陆芷一见,已经双目放光,露出些痴呆模样。 他的出现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就好像漆黑夜里的萤火虫一样,那么鲜明出眾,无论走到哪里都是焦点。 他的眼神中带著一丝倨傲,显然对洪浩连贏三局的事情感到好奇,也或许是不服气。 他走到赌桌前,从袖中取出一袋筹码,隨意地扔在了“大”的区域。他的动作看似隨意,但每一个动作都透露出一种难以言喻的优雅。 “这位兄台,我看你连贏三局,想来运气不错。”他的声音温和而富有磁性,让人听了不由自主地感到舒服。“不过,运气这种东西,总是有好有坏。我今天的心情不错,也想试试运气,不如我们来比一比,看看谁的运气更好。” 洪浩望向此人,他能感受到此人身上满满的自信,也能感受他强大的气场。这星云舟果然非同一般,臥虎藏龙,人才济济。也不知还有多少有趣的人物等他去认识。 洪浩微微一笑:“在下洪浩,公子贵姓?” “免贵,复姓慕容,名贵。” 洪浩愣了一瞬才明白此人名叫慕容贵。倒是人如其名,贵气逼人。 “既然慕容公子押大……那我还是押小吧。” 第207章 笑纳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207章 笑纳 眾人见洪浩与慕容贵二人槓上了,顿时都来了精神,都知今日这赌坊必有一场热闹。 原来这慕容贵,並非四方山登船,已经在星云舟待了许多日子,也是赌坊常客。赌坊的各庄家侍者俱都认识,这慕容公子也是个包贏不输的主儿。只不过他极有节制,每日贏得几局便收手,贏来的筹码也多打赏眾人,故而在这坊间留下大大美名。 洪浩连贏三局,自然有与他相熟的好事者將此事告知,他便赶来,想看看洪浩究竟是何成色。 美女庄家更是笑逐顏开,深情款款望嚮慕容贵,“慕容公子,许久未来奴家这一桌,奴家还以为自己有甚得罪之处,惹恼了公子。”看来也是得过慕容贵不少赏钱。 慕容贵温润一笑:“这不就来了?你自己须手巧些,能不能挣些胭脂水粉钱,说来还是你自己手上功夫。” 听罢此言,美女庄家也端正了脸色,拿起骰盅,开始摇晃。 现在慕容贵和洪浩,都是已经盲押,一大一小。的確美女庄家是眼下最关键的人物,她才能分出这二人,究竟谁才是气运之子。 说来慕容贵这边押的是一百筹码,洪浩那边只有八个筹码。可美女庄家竟隱隱希望自己这一把摇出个大来,当真是有些咄咄怪事。 美女庄家最后重重一扣,骰盅底部和桌面相碰,发出极清脆一声响,眾人皆是为之一震。 “诸位,押大赔大,押小赔小,买定离手——!” 美女这一声例行公事的呼叫,倒让这一眾赌徒好生为难。 赌坊內的气氛紧张到了极点,每个赌客的脸上满是犹豫和为难。他们的目光在洪浩和慕容贵之间来回游移,心中天平摇摆不定。 虽然他们在这星云舟上,眼下的身份只是坊间赌徒,但下了这船,都是叱吒风云的一方人物。 洪浩连贏三把,他们都是刚刚亲歷,虽说从狗屎运的角度来讲,也能说通。但这些高深修士,对机缘气运的理解,显然更为深刻,知晓那玄之又玄的玩意儿,实实在在的存在。 慕容贵今日虽然还没展现,但之前也是包贏不输的坊间传奇,大家都是一清二楚。 踌躇之下,竟是无人下注。 其实这倒是很符合这些老狐狸的行止,先前是玩耍,现在明显是二人对决,局势不明,观望观望。 偌大的赌坊,变得鸦雀无声落针可闻。都在等著美女庄家开盅的那一瞬间。 终於,眼见无人再押,美女庄家葱葱玉手缓缓地揭开了骰盅,三颗骰子静静地躺在盅底。美女一眼望去,一张粉脸顿时花容失色。 她多年来,摇过不知多少骰子,便是骰子和骰盅也摇坏了不少,但从未见过眼下这个奇特的场面。 三颗骰子,一颗二点,一颗三点,还有一颗……没有点。那一颗竟然是一个角支棱而立。须知骰子是四四方方六个面,像这般支棱,便是存心故意,不使用功法也绝难办到。 眾人看得分明,也都是一脸的惊骇之色,这,这,这,不合常理,匪夷所思,思来想去,去他娘的!定是有人作弊。 可若是有人暗中使用了功法,必定会引得感应玉石示警。尤其这赌坊之內,感应玉石更是比其他区域多出了许多,就是怕有输得眼红之人不管不顾,狗急跳墙。 洪浩也是一脸震惊,他对自己的运气虽不似慕容贵那般自信从容得明显外露,但从来不曾有过丝毫怀疑。毕竟之前的赌博经歷,他早就得知,押大押小全无关係,总是老天爷会来配合自己。 慕容贵其实比洪浩更加震惊,他也是从小到大顺风顺水惯了的,当真是要风得风要,要雨得雨。今日这貌不惊人的洪浩,著实让他开了眼,难道自己气运,竟然不如此子? 眼下局面,的確像是老天爷的两个宠儿,逼著老天爷要个答案。这般让老天爷也甚是犹豫为难,踌躇不决。 庄家美女略微迟疑,便开口道:“这一局,未分出大小,我重新摇过,二位可有疑议?” 其实从檯面上看,虽然那一颗支棱不明点数,但这两颗出了点数的骰子,一个两点,一个三点,加起来五点,第三颗骰子只有出一个六点,才能算大。从机率上讲,洪浩的贏面更大一些。 但毕竟没有明明白白显示点数,一切皆有可能。 洪浩点头应承,“这般確实不算分出大小,我无疑议。” 美女庄家便望嚮慕容贵。“慕容公子意下如何?” 慕容贵温和一笑:“兄台贏面更大都无疑议,我又岂能有疑议?只是我有预感,今日你的脂粉钱恐怕是没了。” 听闻此言,美女庄家似乎有些哀怨。 “不过,我更喜欢你素麵朝天的模样,亭亭净植,摇曳生姿。” 洪浩顿时生出些佩服,这慕容公子,且不说气运,撩人也是一等一的高手,这种话他想不出来,更说不出来。 果然美女庄家立刻便有些羞涩模样,娇嗔望他一眼,纤纤玉手再度將骰盅拿起,开始轻轻摇晃。 场面极其安静,大家都屏住呼吸,毕竟这种针尖对麦芒的气运之爭,百年千年也难得一遇。 美女庄家开始加速,手腕翻动,犹如蝴蝶穿花,这手上的功夫著实了得,娶回家决计不会吃亏。 “砰——”终於,骰盅撞到桌面,还能听到骰子在里面碰撞翻滚的叮咚之声。 除了慕容贵押大的一百筹码,洪浩押小的八个筹码,仍然是无人下注。 眾人望穿秋水,只等揭开骰盅那一刻。 美女情知这群观望的赌客不会押注,便要揭晓答案。 不料慕容贵轻喝一声:“且慢!”美女庄家应声停住,茫然望向他。 慕容贵对著洪浩一拱手:“有件事情向兄台请教。” “不敢当,不敢当,你请教吧。”既然是气运之爭,洪浩不遑多让。 “洪兄在赌场,是一次也未输过吗?” 洪浩略微思索,好像是从来不曾输过。“除了先前与慕容公子那一把不分胜负,的確是没有输过。”他实话实说,觉得无须誆骗慕容贵。 慕容贵一笑:“巧了,我也未曾输过,不过……我先前有强烈预感,这一把可能要输……可我又不想开了这个头,思来想去……” “好在不是我二人对赌,我们都是在和庄家赌,对吧?”慕容贵笑得灿烂,“骰盅没有揭开之前,我还是可以改变主意的……洪兄的好运……” 说罢,他上前一步,將装有一百筹码的袋子轻轻拎起,从押大的区域,移到押小的区域,又轻轻放下。 “我就蹭蹭。” 眾人一阵惊嘆,这慕容公子,当真是精明过人。先前那一把,知道洪浩也是洪福齐天的主儿,眼下他自觉气运不如洪浩,临时改弦易辙,借著洪浩的气运,也能维持不输的名声。 洪浩也是一愣,上一把虽然不分胜负,但他依旧信心十足,坚信只要自己押小,老天爷一定会成全他。 眼下虽然还未揭开骰盅,但他先前已经坚定是小,此刻骰子尘埃落定,已是他的气运。 他也不由得感嘆,这慕容贵的確是机巧过人。 美女庄家无奈苦笑一下,便要揭开骰盅。 “且慢——!” 美女庄家再次停手,这一把么蛾子真多,她抬头一望,这次却是洪浩叫停。 倘若一般人遇到洪浩这种情况,虽然心中不喜,但通常也就捏著鼻子认了。毕竟知道自己必贏,没必要在意別人押大押小。 可洪浩不是一般人!他对这慕容贵说不上討厌喜欢,但被他这般借光,却不愿意。 他脑子一抽,心中暗忖:“若是老天爷存心餵饭,眼下还未揭晓,不算定数。我既然逢赌必贏,那我就赌老天爷帮我到底。” 当下便叫停了美女庄家。对她歉然一笑,“既然慕容公子押了小,我便来押个大。” 说罢便把那八个筹码移到了押大的区域。 这番操作,把眾人看得一片譁然,慕容贵脸色微变。 “开吧!”洪浩不动声色,心中其实也是一片惊涛骇浪。他不是在和美女庄家赌,也不是在和慕容贵赌,他是在和追著餵他饭的老天爷赌! 美女庄家缓缓揭开骰盅,看了一眼骰子,立刻惊疑望著洪浩,颤声道:“五,五,六,十六点大!” 整个赌场都沸腾了!各种表情,各种声音,都在对这一场精彩的气运之爭为之喝彩。 祝宓最为激动,不停的向周围的人,得意地解释:“这是我儿子,这是我儿子!” 慕容贵脸色苍白,他苦心积虑,取巧想要维持不败名声,功亏一簣。 倘若他坚持自己的押大,这一把是不是就是洪浩输?只有天知道。 只不过同是翩翩公子,慕容贵和楼听雨却不同。通天山庄楼听雨当年和洪浩比试,一输便恼羞成怒,装也不装。慕容贵只是一瞬的恍惚,便恢復如常。 他走到洪浩跟前,竟然整了整衣衫,对著洪浩,恭敬抱拳鞠躬,“多谢洪兄。”语气诚恳,竟然还带有一丝欢喜。 他这一出,倒把洪浩整得不会了。 洪浩赶紧躬身回礼,“侥倖侥倖,慕容公子这是为何?” “实不相瞒,我师父讲,我活到现在太过顺利,並非好事。倘若遇到有人气运比我更好,一定要坦然面对,认真体会『输』的感受。” 洪浩听得肃然起敬,看来这慕容公子的师父,也是高人。世人皆是想贏怕输,一输就怨天尤人。总是天不时,地不利,人不和,却总觉自己无错,於是一输再输。 当下便道:“名师高徒,令人敬佩,不知尊师是否也在船上?若方便,烦请引见,在下想要拜会拜会。” 慕容贵笑道:“实在不巧,我师父不曾与我同行。不过洪兄若不嫌弃,小弟愿与兄台交好,做个朋友。” 洪浩当即回道:“你不嫌弃便好,等我帮这位常公子贏回筹码,我请你喝茶。” “今日却不巧,我还要回房做些功课。”慕容贵歉然道:“明日我来请兄台。” 二人当下说好,慕容贵便一行礼,先行离开。 此刻洪浩连贏四把,筹码也已经变为十六个,只需再贏两把,便能帮常乐回本。 常乐一张肥脸,此刻已经掛满了笑容,这洪大哥当真是赌神,以后一定要多跟他亲近亲近,沾沾光。 洪浩正欲下注,抬头瞧见美女庄家正可怜巴巴望著自己,泫然欲泣。 他猛然醒悟,此刻自己一身气运人尽皆知,大家都虎视眈眈,把他盯得死死的。不管他押大押小,这一眾赌徒必然跟押。他虽然只是想帮常乐贏回本钱,这些跟押的却决计不会心慈手软放过庄家。 说来也是与他无涉,但想起之前两次,总觉闹太大过於张扬,非他所愿。 想到此处,旋即对美女庄家道:“姐姐,之前情形你也看到了,其实我只是想帮这位兄弟贏回本钱。不如……” 美女庄家立刻会意,赶紧道:“这位兄弟输了多少?姐姐退你。” 她自然知道若是让他押注,定是一发不可收拾,那一眾赌徒必然是有多少押多少。 常乐立刻道:“不多,五十个筹码。” 美女庄家当即便把刚刚慕容贵输掉的那一袋筹码递了过来。“这些都给小兄弟。” 常乐面露喜色,便要伸手去接。却不料洪浩拦住,自己接过来,认真数了三十五个筹码出来,余下的又还给美女。 美女並未说话,但看洪浩的眼光便有些不同,双目中似有春水荡漾。 眾人一见此情景,知道已经没有秋风可打,小声咕噥著散开了。想是在问候祝宓, 常乐圆圆胖胖的肉脸有些惆悵,却又无可奈何。 洪浩把五十个筹码递给常乐,认真道:“只此一次,你若再赌,休来找我。” 常乐感激得连忙点头。“不会不会,我这就去换了灵石,只在房间看看话本。” 说罢一溜烟便跑了。 洪浩也不管他,拿著剩下的一枚筹码,走到祝宓面前,笑嘻嘻道:“娘亲,还给你。” 祝宓接过来,笑眯眯凑到洪浩耳边,“儿啊,悄悄告诉娘亲,押大押小?” 洪浩惊愕道:“娘亲,你又不缺灵石,贏来作甚?” 祝宓笑道:“这你就不懂了,非为灵石,为娘要的是贏的感觉。” 洪浩摇头:“既然是要贏的感觉,那就靠自己方能体会,我若帮你作弊,贏得轻巧,有何滋味?” 祝宓假嗔道:“你倒是说得冠冕堂皇,你自己不是一样贏得轻省?” 洪浩一脸惆悵:“我倒是想输,输不了啊,奈何?” 祝宓突然觉得自己这好大儿面目可憎,十分討打。回头对身后四女子下令:“打他。” 雨雪云霏自然知道他母子二人玩笑,只在那偷笑,並不上前。 祝宓假意哀嘆道:“族长的近卫都被策反了,我这孩儿……嗯,不知还有谁能降得住。” “芷丫头,你帮宓姨打他。” 却不料陆芷上前,扭扭捏捏,羞羞答答对洪浩道:“大哥,明日慕容公子请你喝茶,你,你带上我唄。” 洪浩惊奇道:“他请我喝茶,你去作甚?” “我的傻孩儿,这小妮子思春了,你却看不出来?” 洪浩这才醒悟,笑道:“你別著急忙慌,总等我问问清楚,人家可有婚配或意中人,再做打算。” 几人边走边说,慢慢又逛回了一等舱的房间。 “各自回房休息一下吧,晚些再下去吃饭。”祝宓一伸懒腰,“老娘要睡个美容觉。” 洪浩好奇,“娘亲,什么是美容觉?” “就是越睡越漂亮的觉。” 洪浩摇头表示不懂,他依稀觉得可能是指越漂亮的女人睡觉越多。 等他回到自己房间,他却睡不著,这大白天睡觉实在是有些浪费。 百无聊赖,便从桌上那一摞话本隨便抽取了一本。一看书名是《银瓶梅》。 反正无事,隨便看看打发时间也好。看著看著,便觉得有些意思,原来男男女女那点事情,竟然可以写这么厚厚一本出来。 看得正起劲,却听到有人敲门。 洪浩整理了一下裤襠,拉扯蓬鬆些,这才慢悠悠去开门。 打开门,一座肉山,哭丧著脸。 “洪大哥,这木剑,请你笑纳。” 第208章 苍翠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208章 苍翠 不消说,一看这样子,洪浩便知,常乐这廝没能管住自己,当是又输了个精光。 洪浩顿时便生起一股无明业火,脸色铁青,“先前我已给你说明,若要再输,休来找我。” 常乐面有愧色,“是我自己不好,辜负了洪大哥……”说罢仍是把木剑递上,“可是,这个送与大哥,是诚心诚意,与我赌博输贏无涉。”他言下之意,並不是要卖给洪浩,再去换些筹码。 洪浩有些惊愕,“这是你祖传之物,你怎可如此轻易便拿来送人?” “实不相瞒,先前在赌坊之內,就想送给大哥,只是恐被认为交易,才想著晚些再给大哥。” 洪浩见他说得诚恳,不似作偽,终於缓了口气:“你为何要將此剑送给我?是想感谢我帮你贏回筹码?” 常乐连连摇头:“若只是感谢大哥,我反而不会送给大哥。” 洪浩听得一头雾水,“此话怎讲?” 常乐左右望了一下走廊,见四下无人,这才压低声音:“此物不祥!” 这话越说越离奇,洪浩好奇之心一下被激起,“来来来,进来说话。” 常乐便侧著身体挤进门来,洪浩把门关了,这才道:“到底是什么回事?详细说来听听?” 常乐把木剑拿在手中,晃了两晃,像是在思忖怎么才能说得清楚明白。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过了一会,他才缓缓道:“这把木剑,是我家族祖传之物,据说是几千年前,一位先祖在一场大战中所得。那位先祖,乃是一位威震四方的大剑仙,他的剑法无人能敌,手持此剑,斩妖除魔,挣下了赫赫威名。” 常乐双眼有精光流转,显然对自己这位先祖极为尊崇,语气中的自豪是他这子孙由衷而发。 “然而,自从那位先祖之后,我家族便再无出过大人物。”常乐的语气中带著一丝无奈,“家道中落,虽然不至於泯然大眾,但也再无昔日辉煌。我父亲曾请来望气高人,查看家中气运,那高人仔细勘察,最后发现问题出在祖堂。” “那高人讲,我家祖堂本来的紫气,被一股绿气压制,歷代子孙,都无法享受祖上余荫,自然是一代不如一代了。” “家父听了,十分不解,家中祖堂,除了供奉歷代祖宗牌位,再有就是那位先祖遗留的木剑,再无其他。望气高人说,端倪就在那把木剑。”常乐说到此处,目光黯淡,“说我常家成也此剑,败也此剑,除了我那先祖,常家子孙,无一人有大气运能压制此剑。” “高人给家父出了一个主意,这祖上遗留之物,不可销毁,须要妥善处置。他指点在云壤之地,有一座归元山,山中有个葬兵洞,专一收敛天下凶兵……我此行便是专程去往那里。” 洪浩这么仔细听下来,原来这常乐倒也不算败家子,这木剑並不是悄咪从家中偷出来,而是奉家里安排带去葬兵洞处置。只是先前输急了眼,便有些失去理智。 常乐继续道:“大哥你若是普通人,我若给你此剑,便是害你,我自然不能做那恩將仇报之事。可大哥刚才在赌坊展现的气运……我便知大哥决计不是平常之辈,那高人说了,若有大气运之人,能压制此剑,那却是相得益彰。” “所以先前在赌坊,我就下定决心要送给大哥了。” 说罢,再一次诚恳將木剑递出。 洪浩听到此处,已经瞭然。常乐是真心相送,若再推辞,倒是自己做作,落了下乘。 当下便端正了身体,恭恭敬敬,双手接过。 他手指接触到木剑那一瞬间,只觉一股温暖的力量,从木剑传递过来,游走他全身。像是木剑有灵,在对他这个人做一个全面了解。 在裤襠处还多停留了片刻,似乎有些奇怪。 洪浩收了木剑,却有些不好意思,虽说这的確是他心心念念的物件,但常乐就这么送给他,不费丝毫功夫得来,总是……有些惶恐。便想著给常乐一些回报。 当下便从怀中掏出两坨极品五彩灵石,“兄弟,我也没什么东西给你,呃,这个你拿去,算是我的一点心意。” 说罢伸手递给常乐。 常乐一见,立刻两眼放光。他好歹是有几千年传承的世家弟子,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洪浩手中这两大坨灵石,散发著淡淡的五彩流光,一眼便知是极品中的极品。 他一张脸慢慢转为通红,显然颇为激动。岂料他虽然满眼的艷羡之色,却並不伸手接过。 “洪大哥……这,这灵石当真是我从来没有见过的极品。”常乐因激动而有些口吃,他死死盯著灵石,“这一坨,恐怕就能在赌坊兑换八千,九千……不,一万筹码。” “可是,洪大哥,这木剑我是诚心送给你的,不是来卖给你。虽然我赌输了,但也不能做这种事情。” 常乐轻轻说来,但却有著不容置疑的坚决。 洪浩笑道:“你无须如此郑重,这灵石对你们或许珍贵,对我的確是无用之物。” “大哥,先前输慌了想卖,只是一时情急……祖宗流传下来的东西,无关价钱,不能作了买卖。” 洪浩心中一惊,先前以为常乐只是败家的紈絝子弟,输急眼的赌徒,却不料到底是延续几千年的世家,自有其门规家风传续。他不由得对常乐又高看一眼。 常乐若是收了灵石,便只是一桩买卖,他坦坦荡荡,问心无愧。但若是不收,虽然说是诚心送他,总是一个天大的人情做下了。 洪浩见他不收,也不勉强,以后慢慢找补吧。反正他也不是忘恩负义的凉薄之人。 常乐走之前还再次提醒:“大哥今后若是觉得此剑影响了你气运,还请大哥妥善处置,不要隨意丟弃。” 洪浩点头答应了,这才开了门,侧身出去。不过这一次他已经又输得精光,想来真的只有学洪浩在房间看看话本打发时间了。 洪浩这才又把木剑拿出来仔细端详。 木剑长约三尺,剑身笔直,剑柄处略微宽大,以便於握持。剑身表面光滑,除了材质为木质外,並无多余装饰。 按常乐所讲,这把木剑,跟隨他先祖进行了大大小小无数的对战。那应该少不了与对方兵器碰触,但洪浩仔细观察,这木剑两边剑刃,並无丝毫缺口,也不知这究竟是何种木材,能坚硬如此。 洪浩轻轻抚摸剑身,用心感受木剑,他相信这木剑必有灵性,不然最初碰触之时不会有那一股温暖的力量游走他全身。不知道木剑是不是没能瞧上他,反正他此刻十分用心也再无感受。 只是在他反覆查看之下,终於发现剑柄处,竟然和他的水月,洞天一样,依稀有文字的痕跡。只不过比水月和洞天那两把要淡了许多,不认真查看,只以为是木纹。 这一下洪浩来了精神,把木剑凑到窗户下,借著光线仔细辨认,终於认出,原来是“苍翠”二字。更让洪浩激动的,是这字体看著熟悉。 他心念一动,將木剑轻轻放在桌上,又掏出水月,与木剑並列,这一下,清清楚楚,同是小篆,看字体线条,极大可能是出於同一人之手。 洪浩顿时激动,这显然是与镜花水月,福地洞天一同铸造的远古神兵!只是不知道为何那四把赫赫有名,这一把却默默无闻。 他心中暗忖:“虽不知为何这把木剑名声不显,但按常理它的確应该是远古第五把神兵。水月是水属性;洞天是火属性;谢籍的镜花是金属性;福地虽然未曾见过,但顾名思义当是土属性;是了,这木剑必定是木属性……金木水火土,这般便说得通了。” 想通了此节,洪浩极是兴奋。毕竟金木水火土,他一人独占其三,这等福缘,的確无人能及。 但他转念又想:“那几把神兵,彼此之间都有感应,我初见这木剑,虽然心中便极想获得,但水月和洞天並未有丝毫反应,提醒於我,只是我自己的感念罢了……不知是何缘故。” 再看桌上苍翠和水月,都是静静平躺,並未有丝毫互动。 心念一动,又把洞天也拿出来,三把並排。 却不料洞天一见苍翠,便发出红光,似乎想要把苍翠烤焦,挑衅意味甚浓。苍翠最初並无反应,过一会后,似乎知道再不抵御,真的会被烤焦。便开始发出幽幽绿光,进行反抗。 洪浩一见,赶紧把洞天收了。他不知道苍翠和洞天有何恩怨瓜葛,但木剑也有灵性,这下子是十分篤定了。 至於它们之间到底有何故事,只有顺其自然,交给时间去慢慢探索发现。 此刻又响起敲门声,“少主,族长已经休息好,叫少主一起去用餐了。” 洪浩便把剑都收了,整理一番,这才开门。 他也分不清到底是雨雪云霏中的哪一位,便问道:“你是你们姊妹中哪一位?” 黑衣女子笑道:“少主,我是云。” “哦,云妹子,你给你姐妹都说一声,以后,不要总是叫我少主少主的,我……不太习惯。” 云噗嗤一声笑:“可是,你是族长之子,就是我们火神族的少主呀。” 洪浩挠挠头,“哎呀,我听来总是彆扭,我从小穷苦惯的,那些少爷公子的叫法,总觉得像是紈絝子弟。你们就叫我大哥好了。” “我可不敢,族长知道了,会责罚我们的。” “无妨,娘亲那里,我会去讲。” “那……总等族长同意了,我们再改口。” “哎——,那走吧,我现在就去讲。” “嗯,族长她们已经先过去酒楼了,吩咐我来带少主直接过去便是。” “酒楼刚刚才去过,还用你带路?”洪浩笑著说,自己便走在了前面。他其实是不愿云和他如主僕一般相处,还要一个女子前面引路。 二人便一边聊天一边往酒楼而去。 说到少主,洪浩想到自己即將去往的火神族所在大陆,本应该是自己生於斯长於斯的故乡,眼下却陌生得紧。也不知那里和中土,有何不同。 想到此处,他问道:“云妹子,说来惭愧,我虽是火神族的血脉,但对火神族却知之甚少。那边风土人情如何?我一概不知,你给我讲讲吧。” 云娇笑道:“我们火神族,土地广袤,族人眾多,男子都驍勇善战,女子多热情如火。其实和少主你这边的情况差不多,你看我们官话雅言交流並无不同。” 洪浩点点头,想想之前去过凤凰族,说来也是和中土並无太大差別,看来天下大同。 想起凤凰族,却又不由得想起了那个白莲花一般的朝阳族长,也不知现在如何。 他自然不知,现在的朝阳今非昔比,力量毁天灭地,只不过仍是一颗棋子。以前是焚天的棋子,现在是仙人的棋子,看来就是当棋子的命。不过当仙人的棋子明显更划算一些。 “我娘亲……云妹子,你能不能实话实说,你们觉得她是个好族长吗?”祝宓对他自然不用讲,但洪浩也清楚,一个好母亲和一个好族长,不能混为一谈。 “当然是好族长!少主,你莫要以为我是在你面前故意拍马屁,或者怕你去告诉族长才不敢说真话。”云一双眼睛睁得老大,脸颊因激动而变红,“她把火神族的地界治理得河清海晏,我们是真心敬爱她!” 洪浩看她著急模样,知道並非誆他,笑道:“好了,我知道了。你莫要激动,云妹子。” 云轻声道:“这次出来,我们跟著族长寻少主你,才又看到族长我们以前从未看到过的另一面,让我们更加敬佩族长,也更心疼族长……” 洪浩一愣,“你们……你们心疼族长什么?” “心疼族长千辛万苦寻找到的儿子,只是跟她回去看一趟,便又要离开她。只留她一个人继续辛苦操劳,却无人可以分担。” 洪浩听来,面色黯然,心中有些不是滋味。 “少主,云是下人,本不该这般和少主说话,惹少主生气,还望少主恕罪。”云眼见洪浩脸色突变,以为是自己言语衝撞,赶紧给洪浩赔礼。 洪浩嘆一口气,“你说的都是实话,我没有生气,我只是……哎,我也为难啊。” 他知道云说的都是事实,他的確是没有打算长留火神族的打算,甚至连这个念头都不曾有过。 可是听云说来,自己娘亲也的確是有些可怜。表面虽然风光无限,但內心的悽苦无依,除了他这个儿子,无人可以替他安抚慰藉。 想想自己离开时,斩钉截铁地说,少则一年多则三年,必然返回水月山庄,黄柳她们自然是高兴了,可当时自己母亲在一旁也听得清清楚楚,却只能一言不发,她心中酸楚,只能自己默默受下。 算了,还是顺其自然吧,这种事情,实难两全其美。 洪浩这般边走边想,云在后面也不敢再多嘴。二人全然未注意前面一人与自己对向而来。 一个女子,摇摇晃晃,跌跌撞撞,与他撞了一个满怀。 “瞎了狗眼,怎么走路的!”女子张嘴便骂。一股浓浓的酒气扑向洪浩。 第209章 抗婚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209章 抗婚 世界大舞台,你方唱罢我又来。 这星云舟果然是人才济济,济济一堂,登船不到一日,连女酒鬼都能碰上。 这便是洪浩多年来坚持不饮酒的原因。 明明平日里知书识礼,温良恭顺的人,喝了酒便胡言乱语,撒泼打滚;明明平日里冷静自持,理智清醒的人,喝了酒便情绪失控,衝动鲁莽;明明平日里谨言慎行,自律严谨的人,喝了酒便口无遮拦,举止轻浮。 明明都是自己做下的一桩桩,一件件,事后又都来怪酒!酒后失德,酒后乱性,酒后无状,酒后行凶。仿佛酒后做的事情,便不是自己做下的一般。 这酒倒成了天底下最好的藉口和遮羞布。千百年来不知替人受了多少冤枉。 比如眼下,洪浩这些年在外见过了不少醉酒之人,情知无道理可讲。何况对方还是一个女子。 云眼见少主受辱挨骂,便要上前计较,却被洪浩摆手拦下。 他当下只陪著笑:“实在抱歉,是在下有眼无珠,衝撞了姑娘。” “什么姑……姑娘,是姑……奶奶!”女子却不吃亏,开口便要给洪浩做长辈。 “是是是,奶奶,奶奶,衝撞了姑奶奶,见谅则个。”洪浩借坡下驴,总是顺著女子的话讲,不然还能怎地? “哼,你这小廝……还算乖巧,还不过来扶我?” 看装束,这女子显然是大小姐,平日里使唤人使唤惯了的。她醉眼朦朧,望向洪浩,也不管洪浩是不是她的僕从,便要颐指气使。 洪浩见她站立不稳,摇摇欲坠,也生出些无可奈何。虽说一走了之並无不可,但终究还是內心良善,怕她摔了跌了,毕竟女孩子。 当下回头对云道:“妹子,好歹扶她一把,醉酒之人,走路不稳。你就当日行一善。” 云看这女子虽是穿著名贵华丽,但这醉醺醺模样著实让人討厌,心中自然不喜。但少主既然发话,她也不能不听,只得嘟著嘴,上前搀扶。 却不料那女子一把推开云,娇喝道:“谁个要你扶?姑奶奶我……要他扶。”说罢摇摇晃晃指向洪浩。 洪浩一愣,先前女子说要他扶,他只当是她走路不稳,须有个人倚靠。想著男女有別,这才好心叫云上去帮忙。却不料这女子竟是不管不顾,只要他来搀扶。 云被这女子一把推开,踉蹌后退,差点摔倒,还好洪浩赶紧给她稳住。 她也气得脸色铁青,“少主,我们莫要理这疯癲之人,她又不识好歹,倒是我们多管閒事。” 洪浩摇摇头:嘆气道:“没遇见也就罢了,她一个女子这般模样,我们一走了之,万一有个好歹,我总觉不妥。” 大娘一直教导他,不可因为是修道之人,便只做那自了汉。 云一跺脚:“那眼下怎生对付?” 洪浩苦笑一声:“还能怎样,她要我扶,我便扶她一程就是。送到她家人同伴那里,也算积德行善。” 说罢上前,哄著女子:“好好好,姑奶奶,我来扶你,你小心些。”那女子便重重靠他身上,酒气夹杂著脂粉香气,气味並不好闻,洪浩也只得忍住,暗暗皱眉。 云见洪浩这低声下气的模样,倒是噗嗤一笑:“少主,你是对所有人都这样好?还是只对女孩子这样好?” 洪浩一脸正经:“自然都是一样。” 云一脸不信:“若是一个粗壮男子这般模样,你也搀扶?” 洪浩扶著女子走在前面,头也不回,只一句:“男儿当自强。” 云一时竟无言以对。 既然想要好人做到底,洪浩也不管自己身份,对那女子諂媚道:“姑奶奶,回房的路你还记得么?” 女子含含糊糊,“回,回什么房?姑奶奶出来是……是要如厕小解。”果然是喝了酒百无禁忌,这种话,按这女子打扮身份,平日断不会这般说出。 洪浩听来,顿时有些冒汗,这这这,搀扶也就罢了,这如厕…… 他只能回头望向云,期待她能上前解围。 却不料云正色道:“少主,男儿当自强!我一个弱女子,帮不上甚忙。”果然是六月债还得快。洪浩一张脸被打得劈啪作响。 好在醉酒女子的家人同伴也是一直在寻找女子,此刻终於找到。 “小姐,小姐,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一个侍从模样的女子望见了洪浩和醉酒女子,快步上前。 不过眼见洪浩半扶半抱与自家小姐紧紧黏作一堆,顿时便有些恼怒,叱责道:“何方来的登徒子?胆敢轻薄我家小姐?趁我家小姐醉酒占便宜是不是?” 云哪里见得少主吃亏,立刻反唇相讥:“什么轻薄,看清楚,是你家小姐赖著我家少主。真是狗咬吕洞宾……” 洪浩连忙道:“莫吵莫吵,先把你家小姐接过去。” 那侍从白了云一眼,便要上前搀扶醉酒女子。 可醉酒女子却不认她,跟先前对待云一般无二,仍是一把推开,“滚开,姑奶奶……只要他伺候。” 侍女一呆,这姑奶奶醉得六亲不认,偏偏认一个外人。 “小姐,我是若男,你的贴身侍女。”叫若男的女子大声呼喊,试图唤醒她家小姐。 但她家小姐却想伸腿来踢她。 洪浩道:“你一个人也扶不住,这船上可还有家人同伴?多叫些来。” 这倒是提醒了若男,她赶紧道:“那你站在此地別动,我去叫老爷来。”说罢快步而去。此间虽不能使用功法,但看她身法姿態,轻盈利落,当是有些底子。 云幽幽道:“少主,以后这种閒事还是少管吧,人家只当你是想占这女子便宜。” 洪浩摇头道:“你管別人怎么看,自己问心无愧便可。再说,若是你那姐姐妹妹也是这般,你难道不想有人帮一把?” 云没好气道:“我们姐妹怎会像她这般,喝得烂醉如泥。” 洪浩嘆口气:“我虽不饮酒,但也还知道,有人喜欢借酒浇愁……说不得,她也是有些苦闷心事。反正也耽误不了几时,等她家人来了也算功德圆满。” 果然没多久,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只见一个若男领著一中年男子,一年轻男子匆匆走来。 那中年男子身穿华服,丰神飘洒,眉宇间带著一股威严,显然就是若男口中的老爷。 年轻男子亦是一身锦绣,虽比不上先前见过的慕容公子那般玉树临风,也还仪表堂堂。 中年男子快步走到女子面前,脸上露出一丝担忧和怒气。他看了看洪浩,又看了看怀中的女儿,沉声说道:“这位公子,多谢你照顾小女。我是她的父亲,林巽。” 还未等洪浩说话,年轻男子直接上前一步,语气冰冷地开口:“放开她,你可知她是谁?竟敢如此无礼!” 洪浩听来,微微皱眉,並不理会这年轻男子,只对林巽道:“林前辈,林小姐恐是喝醉了认不得路,在下只是碰巧撞上,举手之劳,无需言谢。” 说罢,便要把醉酒女子推给林巽。 却不料这女子竟是侧身反转,面对面將洪浩拦腰死死抱住,嘴里大叫:“滚,滚,都滚,我只要他伺候!” 洪浩只觉两坨温香软玉,紧紧贴著自己胸膛,当下大窘,立刻高举双手。证明不是他想占便宜,而是便宜想占他。 女子这一举动,看得当场所有人都变了脸色。 林巽黑著脸厉声喝道:“林悦,大庭广眾,成何体统,赶紧鬆开!”洪浩这才得知醉酒女子叫林悦。 那年轻男子脸色煞白,上前便去拖拉林悦,“悦儿,鬆手,你这般……实在难堪!” 林悦似乎听出了年轻男子的声音,大声叫道:“滚,滚远些,我不嫁给你!” 只是林悦双手在洪浩后背十指紧扣,他哪里分得开。拉扯两下,纹丝不动,他便对洪浩怒目而视,双眼似要喷出火来。显然是迁怒洪浩。 可惜他只是想喷火,却並不是真的能喷出来。便是真的喷出来,洪浩是天下最不怕火之人,烧也烧不死。 动静闹得太大,已经引得不少路过之人驻足,星云舟上本就无聊,有热闹看,自然要看。 林巽的脸色已经阴沉得快能滴下水来,他的眼中充满了愤怒,那是一种被挑战了权威后的愤怒。 他的女儿林悦,林家的千金大小姐。当著自己和未婚夫的面,竟然在眾目睽睽之下,不顾廉耻,紧紧抱著一个陌生男子,这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羞辱。 只怪自己平日太过放纵这宝贝女儿,养成了女儿娇蛮任性的性子。虽然知道女儿对自己安排的这一桩婚事不甚满意,可婚姻大事,从来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难不成还让她自己做主? 林巽越想越气,眼见围观之人越来越多,不赶紧收场,林家恐怕要成为这些人茶余饭后的笑谈。 当下沉声道:“林悦,你再胡闹,我便当没有你这个女儿。” 他並非只是威胁嚇唬林悦,在他心中,家族的尊严大於一切!如果林悦还是继续这般执迷不悟,丟人现眼,那他只有痛下杀手。 虽然星云舟上不能使用功法,可他一身硬功,只如武夫一般出拳,一拳也能击倒一头牛。 那年轻男子眼见林巽动了真怒,嚇得赶紧求情,“林伯伯息怒,悦儿她只是喝醉了,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让我好好去和她说。” 说罢来到洪浩和林悦跟前,拼命想要把林悦的手掰开。 不知是林悦已经清醒,还是她原本就没有醉。此刻她热泪滚滚而落,拖著哭腔:“滚开,我討厌你!杨旭你听好,我情愿死,也不愿意嫁给你!” 说罢把洪浩抱得更紧,这便宜,由不得他不占。 洪浩已经隱约听出,这又是一个世家子弟的婚配问题,不由得对这女子生出了一些同情。不过终究与自己无涉,他也没理由说什么做什么。只是高举双手自证清白。 这冰冷的话语犹如朔风,將这位叫做杨旭的男子顿时冻住。他一脸痛苦,显见是真心真意的喜欢林悦。 只不过情爱这玩意儿,却不是一分耕耘一分收穫,多少痴情种子,辛苦一场,颗粒无收。 林悦这话,大大的激怒了林巽。罢了,这样的女儿,只当白养一场。 “不孝逆女,你情愿死,那就成全你!” 林巽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没轻没重的一拳终於朝著林悦的后背递出。 林悦並无闪避,只是闭上了眼睛。死也不嫁,说得出便做得到。其他不讲,也算得是一个烈性女子。 洪浩感觉到了林巽的怒气,他知道这一拳下来,林悦可能会受到严重的伤害。 他没有时间去思考,本能地做出了反应。身体迅速转动,让林巽的拳头落在自己的后背上。 “砰!”一声闷响,林巽的拳头狠狠地击中了洪浩的后背。洪浩感觉到一股巨大的力量穿透了他的身体,他的背部肌肉瞬间紧绷,然后又是一阵剧痛。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前倾,但双脚却像是被钉在了地上,无法移动半分。 “噗!”一口鲜血,喷到了林悦的脸上。 林悦猛然睁眼,望见洪浩一张苍白的脸,还努力给她挤出一丝微笑。 佳人一笑倾人城,洪浩一笑倾佳人。这一笑,便收买了林悦的一生。 洪浩已经全不著力,林悦吃重,站立不住,只能尽力放缓他的倒地速度。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所有人猝不及防,围观眾人虽不知缘由,但都觉洪浩是条汉子。眼尖之人已经认出此人便是赌场的气运之子。眼下又是护花英雄,若能大难不死,必得美人青睞。 都说赌场得意,情场失意,狗日的,此子竟然双丰收,当真了得。 “少主!”云一声悽厉尖叫,蹲下查看洪浩伤情。 一探鼻息,若有若无。 云猛然抬头,望向林巽,愤恨道:“你知不知道你做了什么?” 林巽显然也被洪浩这番操作惊住,一时还未缓过来,只吶吶道:“怎会如此。” 杨旭眼见林悦无事,心中十分欢喜,但洪浩重伤,林悦此刻一脸焦急担心,又让他妒火中烧。旋即说道:“这人自己转身,怪不得我林伯伯。” 云並不理会,不知何处摸出一支竹哨,立刻吹响。 片刻间,一中年美妇,带著四名女子便来了这里。正是祝宓带著陆芷和雨雪霏三女子。 祝宓远远望见洪浩模样,如同发疯母兽一般冲了上来,悽厉大叫:“我的孩儿!” 待到探查清楚,洪浩只是重伤,並未气绝,这才稍稍放心。 对著匍匐跪地,瑟瑟发抖的云厉声喝道:“怎么回事?” 云颤抖著回道:“属下罪该万死,没能来得及保护少主。”便把先前之事说了一回。 祝宓听罢,望向林巽杨旭二人。 她一字一顿:“我以火神之名起誓,我儿有个好歹,我火神族必將集全族之力,將你林家杨家上下,屠个乾乾净净,鸡犬不留!” 第210章 自己人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210章 自己人 林巽从这言语中得知,自己刚才失手重伤的,竟然是火神族的少主!心中也是波涛汹涌,暗暗叫苦。 林家虽然也是巍然世家,但再厉害的世家,也只是世家。一个世家面对一个族群,还是神族后裔……他想想便不敢再想。 当下赶紧解释:“这……这是鄙人的无心之失,夫人……明察。” 祝宓冷冷道:“我管你有心无心,我儿子现在已经倒下,奄奄一息。我不是不讲道理的人……”说著一指洪浩,“我儿子便是我这一生最大的道理。” 她顿了一顿,森森道:“他若没了,道理也就没了。”听得在场之人心中俱是一凛。 也不怪祝宓出离愤怒,洪浩是她歷经千辛万苦才寻回来,本就觉得亏欠甚多。中间又经歷那么多离奇波折,才使得洪浩终於心无掛碍认下她这个娘亲。 更何况自己这好大儿机缘气运,洪福齐天,是她这个当娘的无与伦比的骄傲。 这么好的儿子,上船不到一天,又被打成重伤,谁个不气,谁个不疯? 即使知道自己这孩儿有神奇的自愈能力,自己的火神之息也未发动,应无大碍。她还是忍不住说出了那一番充满威胁的凶戾话语。 林悦被洪浩喷了一脸,此刻显得说不出的诡异恐怖。但她全然不顾,只是木然走向祝宓。 走到祝宓跟前,缓缓跪下,“夫人,是我害了公子,我把命赔给公子。” 林巽不为所动,杨旭虽然有些焦急,但恐是被祝宓先前的话语所慑,嘴唇动了两动,却终究没能说出一个字。 一个亲爹,一个未婚夫,不过如此。 祝宓已听云讲过了事情的经过,望著林悦失魂落魄,万念俱灰的模样,突然问道:“你到底是真醉还是装醉?”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顺畅,????????????.??????隨时看 全手打无错站 林悦一愣,不料祝宓会问起这个,她流泪道:“我,我也不知道……这是我第一次饮酒。只觉头晕目眩,走路有些飘忽,我內急本想如厕……谁知撞见了公子。” 祝宓心中暗忖:“按云所讲,我孩儿是要帮这女子,如我怪罪於她,孩儿知道定然不喜。不过这女子也是命苦,遇上这样的老爹和未婚夫……罢了,还是等我孩儿醒了再做计较。” 想到此处,她对著林巽和杨旭冷冷道:“我孩儿重伤,总是因她而起。这女子我要带回处置,你们可有意见?” 林巽面色铁青,祝宓这话的挑衅意味甚浓。他狠心出重手对付自己女儿,本来就是为了维持家族声誉尊严。若林悦这般轻易被带走,林家顏面似乎有些难看。 可倘若不答应,那林家与火神族的梁子便是实打实的结下了。彼时就不是面子而是生存的问题了!林巽只觉自己是一只小小小小鸟,想问生活的压力与生命的尊严哪一个重要。 他目光闪烁,显然在权衡利弊。终於开口,“此事確因小女而起,於情於理该由夫人处置……鄙人,无话可说。” 杨旭的心中则是另一番滋味。他对林悦有著深厚的感情,但似乎从未得到过对等的回报。先前林悦的举动,已经说明,自始至终他未曾进入过林悦的內心。 未婚妻的意思,就是还没大婚,还没娶过门,还有变数,眼下就是变数。做父亲的都没出头,如果自己此刻站出来为林悦说话,不仅救不了她,反而可能將自己和家族捲入更大的灾难之中,何苦来哉? 他当下並不言语,保持沉默,沉默是金。 祝宓看著两人的神色,心中冷笑。她知道这两个男人都在为自己的利益考虑,根本没有勇气为林悦出头。她的声音更加冰冷:“那这个人,我就带走了。” 林巽艰难地开口:“夫人,小女虽然有错,但……倘若公子无恙,还请夫人手下留情。”算是为女儿说话求情了。 杨旭仍是一言不发。打定主意,下了船,和林家再无半点关係。 祝宓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她的眼神中充满了不屑。 她冷冷道:“你们这些男人,平日里自詡英雄,到了关键时刻,却连自己的女儿,自己的女人都不敢保护。真是好父亲,好夫婿。” 她的话如同利刃,刺穿了林巽和杨旭的自尊。两人的脸色更加难看,但他们都知道,祝宓说得没错。在这种情况下,他们选择了自保,放弃了林悦。 林悦並无任何痛苦表情,脸色平静漠然,仿佛他们谈论的一切,都和自己无关。 雨雪云霏,两人抬著洪浩,两人押著林悦,一行人回到了房间。 却不料回了房间,祝宓突然收了冷若冰霜的高高在上,换了和蔼面容,“姑娘,你无需害怕,我並没有打算对你怎样,我孩儿既然帮你,我自然不会拂了他心意。” “况且,我孩儿是大气运之人,怎么会被区区一拳打死……说来姑娘你也真有眼光。”祝宓得意道。 画风突变,林悦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 她本以为祝宓会將她痛打臭骂一顿,若洪浩真的有个三长两短,必將她宰杀,搞不好还配个冥婚啥的。 她本就是心如死灰,所以也全然不惧。但现在祝宓讲的,大大超出她的意料。同样是为人父母,为什么自己的爹爹就从来不愿意顺了她的心意?人家的母亲,儿子都一躺不起了,还要顾虑儿子的感受。 林悦听闻洪浩无事,眼睛一亮,“公子无事么?那……那太好了。”看来她对洪浩,还是满怀愧疚。並不觉得別人为她付出再多都是理所当然的小仙女。 “不过我看夫人刚刚声色俱厉,並不像是玩笑……既然公子无事,夫人为何……”林悦问出了心中不解。 祝宓正色道:“自然不是玩笑,我儿子毕竟是火神族少主,那般情景,若不亮出些手段顏色,说些狠话,岂不是让人觉得火神族不过如此?教人轻看?” 林悦点点头,这个就是所谓的尊严,声誉,面子。她父亲最在乎的东西,她自然知晓。 见祝宓和蔼,她也没了先前的必死之心,活泛起来。“那夫人为何要带我回来?” 祝宓一笑,並不回答,抬头望向窗外,像是在回忆什么。 过了好一会,她突然问道:“姑娘,你实话告诉我,你既然喝了酒,头晕目眩,神志不清,为何又非要我孩儿扶你?若是另外一男子,你还会这样么?” 林悦突然羞涩,好在她脸上本就是血污一片,倒是遮掩了许多。 “我……我也说不清楚,当时我与公子撞个满怀,却並未把公子看得分明,但……我骂他一句,他並未生气……我就突然觉得这个人……很老实,教人放心。” “而且感觉有他在,你就可以什么都不管了,天塌下来,他也会替你顶著,是不是?”祝宓补充道。 林悦吃惊望向祝宓,“夫人怎么……怎么知道?” “因为……”祝宓喃喃道:“我当年遇到他爹时的场景,和你一模一样。” “只不过我比你幸运,我们火神族,不会强迫自己的孩子做不喜欢的事。更不会把儿女当做私產,当做筹码,当做棋子……” “你那个爹爹,所作所为,丝毫没有为你这个女儿著想。说起来是父女,我看更像是奇货可居的商人。我孩儿既然想要帮你,我自然要鼎力支持,所以才把你带回来,不然我那孩儿不是白白挨那一拳?” “我也不会限制你,囚禁你,只不过是给你一个选择,你若还是愿意做大小姐,你那隨时都可以离开。但你若想改变命运,这便是一个机会。” 这一切,完全出乎林悦的预料,她扑通跪地:“多谢夫人相救,我死也不会回去了。情愿留在夫人身边侍奉夫人。” 祝宓把她扶起,笑道:“你遇见我儿的情形虽然和我遇到他爹的情形一样,但也有不同……他爹与我,一个未娶一个未嫁,两情相悦……我这孩儿,嘖嘖嘖,可比他爹本事多了。”语气颇为自豪。 林悦急道:“夫人误会,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想把公子大恩,报於夫人。” 祝宓故意嘆口气:“你自己都是丫鬟僕人伺候惯了的主儿,怕是伺候不来人。罢了,你先与我们同行,等下了船再做打算。” 接著又有些好奇问道:“我看你那未婚夫,也还仪表堂堂,你为何如此厌恶?” “他十多岁时偷看我洗澡,被我发现。” “呃……你这一身血污,现在也该洗澡了,放心,我孩儿不会偷看。” 此刻眾人正是在洪浩的房间,洪浩躺著一动不动,的確不像是想偷看的样子。 但脸色已经白里透红,与眾不同。不像刚刚中拳时那般毫无血色,看来体內的朱雀之力,又在拼命劳作。 本来安排林悦和陆芷一间房同睡,可林悦说想留下来照顾公子,总要等洪浩醒了才能安心,祝宓也就由她,另叫四女子轮流值守。 果然,待到隔日清晨,洪浩悠悠醒来,已经神清气爽,屁事没有。 不过他一起身,望见林悦和不知雨雪云霏中哪一位之时,倒是嚇了一跳。 好巧不巧,几名女子轮值,此刻又正好是云。云见他醒来,兴奋道:“少主,你终於醒了。” 洪浩这才想起自己昨日挨了一拳,后边情况便不知道。但眼见醉酒女子也在此,应该没什么事了。 林悦见他醒来,也是十分惊喜,这么重的一拳,现在浑如无事人一般。这洪公子当真不一样。 当下款款一个万福,“小女子林悦,多谢洪公子救命之恩。小女子定当结草衔环……” 这套话洪浩听得耳熟,嚇得赶紧摆手:“打住,打住,结草衔环不用了,我家已经两个鸟人,你无事便好。呃……你不喝酒,看著比昨日好了许多,还是少喝些好。” 此刻林悦不似昨日他见时醺醺醉態,颇为端庄俏丽,听洪浩这般说话,有些赧然。“公子的话,小女子记下了。” 洪浩问道:“昨日后来如何收场?” 云便把后面发生之事给洪浩讲了,洪浩听罢,也对林悦生出几分同情。 “那你跟著我娘亲好了,放心,我娘亲虽然说得骇人,其实刀子嘴豆腐心,对自己人极好。” 云打趣道:“少主,这么快就是自己人了?也对,昨日你们抱得分也分不开……都快成一个人了,算得上自己人。” 这话说得二人面红耳赤。 洪浩訕訕道:“那按你所说,怎样才算自己人?” “总要你知她深浅,她知你长短,方算得上自己人。”云本是表达要知道底细的意思,但听来却有些如狼似虎。 洪浩笑道:“要这般说,我们也不算自己人,我连你们几个谁是谁都分不清,更莫说其他。” 几人谈笑间,门外传来陆芷叫声:“洪大哥,醒了没?” 洪浩赶紧大声回道:“醒了,我无事,多谢小妹关心。”挥手示意云去开门。 门一开,陆芷一下子躥进来,快步走到床前,仔细打量洪浩。 “真的有这般神奇!”陆芷惊叫,“宓姨说大哥不会有事,我想恢復总要些时日,没料到只一晚上就好了。”她未见过洪浩朱雀之力的神奇自愈,惊嘆不已。 洪浩苦笑:“一拳而已,有甚惊奇?我有个姐姐,拿我当练拳的沙袋,那时每日便要挨几百拳,打了好些年……还夸我是挨打的好材料。” 三女子异口同声:“確实是好材料。” 陆芷突然满脸堆笑:“洪大哥,一会带上我唄。” 洪浩茫然道:“什么带上你?” “咦?大哥你忘了今日和慕容公子约了茶肆喝茶?” “哎呀,小妹你不提醒,我倒是真的忘了。”洪浩一拍脑门,“对对对,我约了慕容公子喝茶。” 说到这里猛然醒悟,“我还当小妹是专程来关心为兄,原来醉翁之意不在酒……” 陆芷俏脸慢慢显出两朵云霞,“关心过了呀,你又无事,自然要去赴约嘛。” 洪浩正色道:“小妹,不是为兄不愿意带你,还是那句话,总要我先去探个明白。万一人家已经婚配,或者有了未婚妻,你在旁听到岂不失落?你的性子又藏不住事,那场面就尷尬了。” 陆芷知道洪浩说得有理,可就是想去。別样不讲,就是看看也是欢喜满足。 当下撅了小嘴:“就算婚配,我看看又不会怎样……” 洪浩还是摇头,“还是要问个明白才好,若是单身,大哥来给你牵线搭桥,做这冰人。” 听洪浩这般说,陆芷心情才慢慢舒展,不再坚持。 “那大哥你早些去吧,我也好……早些知晓。” 洪浩无奈,“那你们都出去,我换身衣裳,第一次喝茶,总要整洁郑重一些。” 阳光透过精致的雕花木窗,洒在了茶肆的每一个角落,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茶香和木质的清新。 洪浩踏进茶肆,目光扫过那些或低声交谈、或独自品茗的茶客,最终定格在了那个坐在窗边,一身白衣胜雪的男子身上。 他的气质非凡,举止优雅,仿佛天生就带著一种让人难以忽视的魅力。此刻,他正静静地坐在那里,手中把玩著一只精致的茶杯,目光似乎在窗外飞驰的景色中游离。 洪浩整理了一下衣衫,缓步上前,慕容贵已经看见他,正微笑招手。 “洪兄,你现在可是这条船上的名人了。气运之子,护花使者,苍翠剑主!” 洪浩心中一凛:“他怎知木剑名字?” 第211章 煮茶论道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211章 煮茶论道 慕容贵这人,看问题和解决问题的能力俱是一流。 眼见洪浩眼中的惊疑不解,不待他开口相问,微笑道:“常家找的望气高人,便是我师父。我这次出来,就是受託监督常乐。” “当时师父第一个想到的人,便是我。没有遇到洪兄之前,我也觉得自己的气运是天之骄子。”慕容错笑得坦然,“却不料和洪兄比起来,还是只能算庶出。” 洪浩有些赧然,慕容公子虽然输了气运,却贏得洪浩的真心佩服。 不过最让洪浩敬佩的,还是慕容公子的夸人手段。 一名微胖的女子见洪浩落座,便上前来,將一个小巧精致,蝉翼般透明的茶杯轻轻放到洪浩面前。原来此处吃茶,总是来一人才添一杯,桌上並不多放。 洪浩点头表示感谢。 慕容公子却对著这微胖女子道:“姑娘珠圆玉润,教人一见便心生欢喜,当真是与这茶肆极为相宜。”他语气温和,皮囊又好,这般说话,那女子不禁露出些娇羞,嘴角微翘,显然极为受用。 不过还是忸怩自谦:“公子真会说话,小女子自己……总觉胖了一些,想要减一减。” “姑娘胖一些,我能喜欢姑娘的地方就多一圈,如此才好。”那女子听了,再也忍不住咯咯娇笑出声。花枝乱颤的离去,显然这话让她极是开怀。 想著他先前在赌坊夸美女庄家,也是恰到好处,洪浩佩服得五体投地。心中暗暗替陆芷担心:“这般人见人爱的翩翩公子,陆小妹恐怕不易。” 洪浩羡慕感嘆:“慕容公子,你这夸人的本事,我是想学也学不来啊。” 这倒是真话,他经常说些话都是极其討打,常让人觉得有卖弄炫耀之嫌。 慕容贵轻抿了一口茶,微微一笑,“洪兄,夸人之道,其实並无太多技巧,关键在於一个『诚』字。” “诚?”洪浩眉头微挑,似乎有些不解。 “不错,”慕容贵点头,他的声音温暖,犹如春风拂面,“所谓夸人,並非是阿諛奉承,更不是溜须拍马,而是要真心实意地发现对方的优点,並以恰当的方式表达出来。这样,对方才能感受到你的真诚,而非虚情假意。” 洪浩点头称是,他回想起慕容贵刚才对那微胖女子的夸讚,確实没有一丝做作,显得自然而真诚。 慕容贵继续说道:“比如刚才那位姑娘,她虽然自谦胖了一些,但她的珠圆玉润,正是她独特的美。我所说的,不过是我心中所想,並无半点虚假。” “其实夸人的难点,在於发现对方的优点。我们看別人,总是能一眼看出对方缺点毛病,加以贬损;却很少能看出对方的优点长处,加以夸讚。因为我们骨子里,都希望自己是最优秀的那一个。” “人无完人金无足赤,再优秀的人也会有缺点,再平庸之人也有闪光处……只不过我们对自己宽容,对別人严苛,久而久之,便觉是理所当然。”慕容贵轻嘆。 洪浩听得肃然起敬,这慕容公子,的確是个可交之人。 当下由衷感嘆:“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公子见识气度,在下实在是佩服之至。” 慕容贵笑道:“兄台这么快就学以致用,倒教我有些难为情。好了好了,我们之间就不用互相吹捧了。” 洪浩莞尔一笑,继续先前的话题,“那公子最后为何又没有留下苍翠?” “这便是我不如兄台的地方啊!我也尝试过驾驭此剑,虽然也能让它按照心念行事,但……总觉得有些滯涩,不是隨心所欲的那种默契。” “那这般说来,我也未必能驾驭……”洪浩沉吟,“这船上禁止使用功法,我还没有试过,不过我也感觉到此剑似乎甚是桀驁不驯。” “想来问题不大,毕竟我勉强也能驾驭,兄台气运在我之上,那便是用气运强压,也能自如。” 洪浩微微摇头,“老话说,强扭的瓜不甜,按兄台所说,即便是用气运强行压制让它臣服,那便如没有情感的夫妻,搭伙过日子,虽无不可,但总是不美。” 慕容贵点头称是,“兄台说的也是道理,只不过,我也不知如何与它沟通。我师父说,每把神兵,都有自己的性格秉性……” 洪浩心念一动,“那公子有没有听尊师提过远古四大神兵?” “镜花,水月,福地,洞天,这四把神兵天下闻名,自然都是知晓……” 此刻那名微胖女子去而復返,手中拿一个小炉,一个茶壶。 微胖女子的脸上洋溢著阳光的笑容,走到慕容贵和洪浩的桌前,小心翼翼地將茶壶和小炉放下,动作中透露出对这些器具的珍视,显然並非平常茶肆之物。 “两位公子,尝一尝小女子家藏的这一饼粗茶。” 粗茶明显是自谦,便是洪浩这般平日不怎么喝茶之人,也能闻到茶饼散发的淡淡香气,沁人心脾。 待到小炉將茶壶中清水煮沸,女子將一小块茶饼轻轻放入茶壶中,茶叶在沸水中翻滚,逐渐舒展开来,茶汤由透明转为淡淡的翠绿色,清澈见底。 女子为慕容贵和洪浩各斟了一杯,茶汤在透明的茶杯中轻轻摇曳,仿佛带著生命的律动。她的动作优雅而缓慢,每一个细节都透露出对茶的尊重和热爱。 慕容贵先端起茶杯,轻轻闻了闻,然后小口品尝。他的眉头微微一挑,眼中露出讚赏的神色,“好茶!清新中带著淡淡的果香,回味中又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甘甜,此茶可称极品。” 洪浩平日里,极少喝茶,见慕容公子如此盛讚,便也拿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果然,初入口时,感受到一种清新的果香,隨即茶的香气在口中瀰漫开来,犹如置身於深山古林之中。隨著茶汤在口中的流动,味道逐渐转变,出现一种独到的苦涩味,这是一种深沉且富有內涵的苦。接著,茶在喉咙中散发出一种清甜的味道,让人愉悦舒展。 “果然是好茶,连我这门外汉也能喝出许多滋味。”洪浩並不掩饰自己对茶的一窍不通,只是实话实说。“我生平第一次对苦尽甘来有了切身体会。” “两位公子喜欢便好。”微胖女子显得极为开心。这是她珍藏之物,若不是慕容贵先前对她的真心夸讚,她是断然不会拿出来招待。说来洪浩只是沾了光而已。 慕容贵放下茶杯,微笑道:“姑娘的手艺也是一流,若非姑娘亲手泡製,这茶的风味或许还要大打折扣。” 洪浩对慕容贵的佩服,此刻犹如滔滔江水,延绵不绝。 果然微胖女子脸上涨起了两朵红云,显得更加娇媚动人,“慕容公子真会说话,小女子只是做些分內之事,两位公子慢聊,小女子就不打扰了。”说罢欢快离去。 洪浩长嘆一声:“慕容公子,我才发现,原来夸讚別人也是一种本事。我便是想学,也学不来。你这本事怕是天生的吧?” 却不料慕容贵摇头道:“非也,你一定想不到,我以前是什么样子?” 他似乎陷入回忆,“我以前是个胆小自卑,敏感多疑的孩子。” 洪浩听来,惊讶望嚮慕容贵,他实在无法將慕容贵描述的孩子,和眼前这个永远让人如沐春风的慕容公子联繫起来。当下也不插话,只等慕容贵自己徐徐道来。 他轻声说道:“我的父亲,对我的期望极高,他总是异常严厉。无论我做得有多好,他总是告诉我,这没有什么了不起,不能骄傲,要继续努力。”他的声音中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他从不会表扬我,也很少夸讚。在他的眼里,我总是不够好,总是有改进的空间。” “有时候,我明明能感觉他对我做的事情很满意,但他只要转头一看见我,立刻就板著脸,一脸严肃告诉我还不够,还可以更好,他总觉得要是夸我一次,我就会骄傲自满,尾巴翘上天。” 这些洪浩倒是没法感同身受,毕竟他连父亲什么样子都不知道。不过他能感受慕容贵话语的沉重。 “直到我遇见了我的师父,他和父亲完全不同。无论我做什么,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点进步,他都会大大的表扬夸奖一番。”他的眼神中多了一丝温暖的光芒,“是他让我知道,夸讚和表扬有著不可思议的力量,它们能够激发出人们內心深处的潜能,让人变得更加自信和强大。” 洪浩点点头,这个他懂,毕竟大娘每日好徒儿好徒儿不知要叫上多少回。 慕容贵微微一笑,“所以,我学会了如何去发现別人的优点,如何用恰当的方式表达出来。我发现,当我这样做的时候,不仅能够让別人感到快乐,我自己也能从中得到满足和快乐。” 洪浩听罢,感佩油然而生,“原以为公子也是气运之子,当是顺风顺水,却不料也有这许多的曲折酸楚。不过你我有个相同幸运之处,都是遇到一个好师父。” “是的,如果没有遇见我师父,我今天或许还是那个胆小自卑,敏感多疑的慕容贵。不过洪兄,你若没有遇见你师父,会是什么样子?” 洪浩一下子愣住,这是他从未思考过的问题。他一路走来,好像都是顺其自然,水到渠成。 遇到大娘之前,最后所在之处是黄府,若不是黄柳一门心思要学御剑,那可能就是跟黄笠一起读书。不过他显然不是读书种子,考功名多半是要孙山之后。黄老爷念他恩情,自然不会亏待他,到了年纪必定给他张罗一门婚事,娶妻生子……说不定孩子都会打酱油了。 洪浩沉吟一阵,缓缓说道:“我若没遇到我师父,多半不会成为修仙之人。” 当下便把自己的经歷择紧要处讲了一遍,最后道:“其实我现在和普通人差不多,修了这许多年,像是原地打旋,转了个圈”。 慕容復认真听完,倒吸一口凉气,“我还自詡也是气运之子,虽然这些年也有些机缘造化,和洪兄比起来,不值一提。” 隨即正色道:“洪兄一片赤诚,对小弟说了这么多惊奇秘事,就不怕小弟心怀叵测,起了覬覦之心?毕竟修仙一途,各爭大道,总是尔虞我诈为多。” 洪浩不以为然:“你在赌坊输我之后,瀟洒磊落,我便觉得你绝非那种人,我的直觉,一向很准。你既然把我当大哥,我自然不会隱瞒什么。” “再说,你便是覬覦,又能从我这里得到什么?你要灵石?开口就是,反正我用也用不完。至於神兵,水月洞天都是与我心意相通,你拿去只是两块废铁罢了。其他,我一身朱雀之力,连带气运,哦对了,还有杀神遗蜕,我便是想送给你也不能……” 隨即笑道:“只有这苍翠,却是你先试了,都不肯要。” 洪浩又开始实话实说,真诚装大。 慕容復听得一愣,好像洪浩说的不错,他的东西都拿不走,覬覦也没个卵用。 旋即笑道:“我虽不算聪明,却也还不笨,与你做朋友,比与你做对手划算多了。” 洪浩想起先前慕容贵说的神兵各有脾性,此刻便又继续道:“你说神兵各有脾性,我以前不觉,但今日听你说来,好像的確如此。” “比如我的水月,它的脾性就是温柔如水,洞天的脾性就是性烈如火,与它们的五行属性倒是相似……至於这苍翠,到底什么脾性,怎么才能交流,当真是毫无头绪。” 慕容復道:“你这样讲,既然苍翠是木属性,那……不知是不是要先確定它是何种木材?” 洪浩便掏出苍翠来放在桌上,“我认不得,你看能不能认得?” 就在这时,一个看似普通的老头出现在茶肆门口。他似乎被二人桌上,茶壶里茶香所引,双眼微闭,鼻子不停翕动,脚步不自觉地嚮慕容贵和洪浩所在的桌子挪动。 老头穿著朴素,头髮花白,脸上布满了岁月的痕跡,但一双眼睛却异常明亮,透露出不符合他外表的精气神。 他走到桌前,睁大了双眼,目光在慕容贵和洪浩身上打量了一番,最后落在了他们面前的茶杯上。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將茶香全部吸入体內,然后露出一个满足的微笑。 “好茶,好茶!”隨即大声道:“店家,给我拿一壶这桌的茶。” 微胖女子闻声而来,看见老头陶醉模样,知道是个懂茶的。笑道:“老人家好眼光,这茶不是卖的,这是小女子自己珍藏的茶,只此一壶,送与二位公子的。” 老头听来,捶胸顿足,连连哀嘆,“这么好的茶,也不留著尊老敬贤,给这些不懂茶的黄口小儿糟蹋了!”他全然不顾自己形象,只差倒地撒泼打滚。 洪浩看得有趣,又有些不忍,便道:“老人家,这一壶还有不少茶汤,若不嫌弃,坐下同喝。” 老头並不客气,立刻跑过来坐下,仿佛就在等这句话。 微胖女子见状,立刻会意,她又拿来一个精致的茶杯,为老头斟满。老头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茶汤上的热气,然后小口品尝。 “好茶!”老头讚嘆道,“这茶香而不腻,苦涩中带著甘甜,回味无穷,当真是难得一见的珍品。” 放下茶杯,这才用眼把洪浩和慕容贵二人来回扫了一遍,又把桌上苍翠瞟了一眼。 “看你两个娃娃也还知道尊老敬贤,不像邪祟之辈,怎生用此邪剑?” 第212章 调教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212章 调教 老头这话,让洪浩和慕容贵二人顿时都吃惊望向他。 洪浩赶紧问道:“老人家何出此言?莫非认得这把木剑?” “不就是苍翠嘛?”老头神色甚是不屑,“老夫头不晕,眼不花,屙尿还能滋三尺远,不至於看走眼。” 洪浩和慕容贵面面相覷,这老头不简单。 机不可失失不再来,要解开苍翠的秘密,眼下便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洪浩福至心灵,立刻又给老头续上一杯茶汤。諂媚道:“老人家老当益壮,神勇无双,喝茶,喝茶。”这全然不是慕容公子那般真心夸讚,明显是赤裸裸的溜须拍马了。 好在千穿万穿马屁不穿,真心也好假意也罢,听来仍是一般受用。 老头得意笑道:“你这娃娃,倒还有些懂事知礼,不像邪祟之辈,木剑定然是这小白脸的。”慕容贵皮囊比洪浩精致好看,此刻倒成了罪过。 慕容贵也不辩解,微笑望著老头,“老前辈为何断定木剑是我的?还望赐教。” 老头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陶醉一阵,方才开口道:“你男生女相,母里母气,一看就和这邪剑是一对好搭子……啊呸呸呸,噁心,太噁心了。” 老头说罢,还嫌弃地把座位朝洪浩这边挪了一下,以示要与慕容划清界限。 洪浩也不好意思让慕容贵替自己背这黑锅,当下直言道:“老前辈,这木剑是我的,你莫要错怪慕容公子。只不过我也是刚得到没多久,此刻正是研究它有何神奇。” “有何神奇?这邪剑有锤子个神奇。小娃娃,你既然是刚得,想来还没有被它祸害,赶紧扔了吧。” 洪浩摇头:“我受人之託,拿了此剑,答应过別人,若不能驾驭,也要妥善处置。”洪浩心下已然確定,这老头必然知道木剑的来歷。 老头嘿嘿一笑:“你这娃娃,倒是一如既往的良善,罢了,老夫就与你讲上一讲。”听这口气,像是认识洪浩。 洪浩听他这么说话,心中也是愕然,脑中快速闪过自己所遇之人,始终不曾记得与这老人有过哪怕一面之缘。 但当下也来不及多想,既然这老头愿意讲苍翠,须洗耳恭听。 “镜花,水月,福地,洞天,加上这苍翠,据传本是远古一位后无来者的高人,偶然间得了一把神斧,用这把神斧炼化打造的五把神兵。” “前四者都是用斧身打造,只有这苍翠,你们一看也能看出是木质,便是因为是由斧柄打造。” “这五把神兵隨缘流转,在漫长的日月更替中,分散各处,也慢慢生出了灵性。其中,当属这苍翠最为离奇……它的某一代剑主,因修炼邪法而变得不男不女的修士。他自宫以求剑道极致,与刚刚有了灵性的苍翠达成了一个妖邪的契约……” 老头说到这里,將杯中茶汤一饮而尽,甚是痛恨惋惜,“那便是,若想发挥此剑之威,须得木有小鸡鸡。嘖嘖,这变態疯子,生生毁了一把上古神兵。” “从此之后,这把苍翠便得了恶名,修真界都不愿提及。谁若用此剑,那不是不打自招,自己是劁猪騸驴?久而久之,苍翠名声不显,不再与那四把齐名。” 老头一股脑把这段秘幸和盘托出,最后还好心提醒洪浩:“小娃娃,你莫要为了这破木头真把自己蛋蛋割了……嘿嘿,老夫几千岁了都还捨不得,你年纪轻轻更不划算。” 说罢却一瞪慕容贵,“你这小娃儿倒是可以试试,这么好看的皮囊,留著不知要祸害多少女子。”看来男子长得好看,有多討女子喜欢,就有多討男人厌恶。即便几千岁的糟老头子都还看不惯。 洪浩和慕容贵听来,俱是倒吸一口凉气。这木剑竟是如此邪恶,眼下虽是知道了驾驭的关节,还是无可奈何。 洪浩脑子一抽,“老前辈,如此说来,那这把木剑由女子使用不就好了?” 老头一拍脑门,装作恍然大悟,“对哦,这么简单易懂的道理,这千万年来竟然没人知晓,小娃儿你果真是万年难遇的……天才!” 洪浩自然听得懂这话语中的揶揄之意,自己也醒悟过来,如果这么简单,那恐怕也不至於称为邪剑。最多只能叫女子专用木棍,呃不,专用木剑。 果然,老头子猥琐一笑,“这邪剑邪门之处便在於,初次接触之时,它便会发出一丝灵气,探查碰触它之人全身,当然这灵气极为隱晦,一般人浑然不知……你们可曾体会?” 这个洪浩自然是知晓,当时还在他裤襠处多转了两圈,原来如此!当下点头应承,见慕容也是一般点头。 “那便是它在探查你们那话儿,”老头冷哼一声,“这邪剑却分得清楚,男子便是割了蛋蛋,抑或连皮带肉完整去势,和女子门户仍是不同。” “还有宫中太监,净身时年龄尚小,它一般能分辨。” 二人听得一身冷汗,这苍翠果然是邪门得紧! 洪浩结巴道:“如此说来……这,这苍翠的確是邪剑,应妥善处置。想来只有……只有那葬兵洞是最好的去处。” 老头却摇摇头,“小娃儿,茶不错,老夫喝得欢喜,今日就告诉你一个道理。” “剑同贱,与人一样,有些贱性,须打磨调教。” 洪浩再为老头满上茶汤,仍是一脸諂媚,“老人家,细讲。” “力量,小娃儿,这世间最管用的东西,就是力量!你可听过……大力出奇蹟?” 洪浩茫然摇头,“这世间最管用的,不是道理么?” 老头痛心疾首,“朽木,朽木!你没有力量,再好的道理都是放屁!你力量足够,放屁都是最好的道理!这都要我来教?” 洪浩连忙摇头,“不用不用,老人家你这样说,我便懂了,其实跟我说的是一回事……在下认为,力量也是一种道理。有力走遍天下,无力寸步难行,我们总要以力服人。” 老头一愣,“好吧,你说的也是道理。” 旋即又道:“你既然这般懂道理,那便可以试试和苍翠讲讲道理。此去葬兵洞,还有两回停靠,你还有时间调教一番。” 老头一边说话一边喝茶,那小小一个茶壶,经得住他几回?洪浩再倒,便倒不出来了。 眼见没了茶汤,老头子站起身来,“茶喝完了,道理也讲完了,老夫去也!”边说边就往茶肆外而去。 洪浩心念转动,起身行礼,高声追问:“老人家,请问尊姓大名?” “一个故人而已。”老头远远回头,挤眉弄眼,隨后消失在拐角。 洪浩重新落座,一头雾水,他实在是想不出自己何时有这么一位故人。 坐下对慕容贵道:“奇怪,他认识我,我却不认识他,实在想不出是哪门子故人……” 慕容贵道:“洪兄,这老者是绝世高人,他既然不愿意透露,你也就不要强求。” 洪浩点头:“只得如此。”他的性子一向隨缘,想不出来也就罢了。 “不过由此可见,洪兄的气运,的確是无人能及。”慕容由衷讚嘆。 洪浩訕笑道:“这番也能牵扯气运?公子也太会夸讚了。” 慕容道:“难不成还是我故意拍你马屁?你细细想想,老者刚才所说,算得惊天秘闻,这普天之下有几人能知晓如此久远的传说?你才得了苍翠一天,便神奇知晓,还只道是寻常么?” 洪浩细细一想,的確如此,便点头道:“话虽如此,总也是託了你的福,若不是你真心夸讚,挣下这壶好茶,不也没有刚才?” 慕容莞尔一笑,“这些都是细枝末节,老者专程冲你而来,好茶不过是个由头。没有好茶,也会有其他。” 两人感嘆一阵,又说了许多各自经歷,关係愈发亲近。 洪浩想起陆芷所託,眼下却是好时机。 当下半开玩笑半认真问道:“公子可曾婚配?可有心仪女子?有的话介不介意换一个?不换的话,介不介意多一个?” 慕容摇头,“我怎会如此想不开,去自投樊笼?” 洪浩一呆:“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不是天经地义?特別是你们世家子弟,传宗接代,延续香火。” “洪兄不必相劝,我知你恐是受人之託。不过,这种事情,牵涉两家,我总不能因你我交好便答应吧?” 洪浩正色道:“这个自然,总要两情相悦才美,说来我那里还有一个为了抗婚,父女反目的。” “知道知道,洪兄昨日英雄救美的事跡,此刻已是满船皆知。” “稀里糊涂就撞上了。”洪浩喃喃道:“躲也躲不开呀……那般情形,换做公子如何处理?” “我自然是倒地不起,讹她几块灵石。”见洪浩惊愕望著自己,慕容装作一本正经胡说八道:“女子都是慕强心態,你若是不如她,她便瞧不上你了。” 洪浩苦笑。 隨即有些不甘心,“我那陆妹子,说来也不错,我又不是要你立刻就定下来,总给个机会认识一下。” “洪兄,你是不是对於相熟之人,尤其是女子的请求,总是不忍拒绝?” 洪浩思索一阵,“好像……好像如此,总是能帮则帮。” 慕容笑道:“我料想也是如此,这便是我们不同之处,我总是能拒则拒……我机缘气运没你大,应付不来这许多事情,兄台勿怪。” 洪浩只得悻悻作罢。 二人说了许多閒话,眼见午时,又约了时间,这才依依作別。 洪浩正欲回房,刚出茶肆才两步,却又见雨雪云霏中不知哪一位,正往茶肆而来。瞧见他,几步上来,“少主,已到饭点,族长他们正在酒楼等候,叫我过来请少主过去。” 洪浩点头应承,茶肆和酒楼本就相隔不远,隨著黑衣女子几步来到酒楼。 进到酒楼里间,甚是热闹,七七八八的桌子都坐得满满当当。唯独就是祝宓这一桌,诺大的一张桌子,只有祝宓,陆芷和林悦三人落座,三名黑衣女子站在祝宓身后。 带洪浩来的黑衣女子见洪浩落座,也走去祝宓身后,与其他三名女子站作一排。 洪浩知道这是展现火神族族长威仪,却始终有些不习惯这种等级之分。 不过在水月山庄之时就提过多次,几名女子坚决不肯落座,也只得作罢。 陆芷一见洪浩,立刻上前,满怀期待,“洪大哥,我的事情……有没有嚮慕容公子问过?” 洪浩点头,“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你要先听哪个?” 陆芷一愣,“好消息是什么?” “慕容公子未曾婚配,也无心仪女子。” “那坏消息呢?” “他不想婚配。” 本以为陆芷听了会很失望,却不料陆芷高兴道:“那便还有机会,现在不想,说不得以后就想了。” 看来陆妹子却是乐观豁达之人,洪浩也如释重负,少去了一番苦口婆心的劝慰。 祝宓笑问:“好孩儿,这慕容公子你觉得如何?为娘想来应是投缘吧?” 洪浩点头,“娘亲,这慕容公子著实不错,与孩儿相谈甚欢,別的不讲,他夸人的本事,够孩儿学一辈子……”当下把夸出来一壶好茶的事情说了。 祝宓点头:“善於发现別人优点的確也是一桩本事,那你能不能学著夸夸为娘?看看学了几分。” 洪浩笑道:“这有何难,娘亲对孩儿的好……”他本想说罄竹难书,突然发觉不对,一时间竟有些词穷。 突然脑子一抽,一首他从未听过的歌谣,神秘闪现脑海,不由自主便唱了出来: “世上只有妈妈好,有妈的孩子像块宝,投进妈妈的怀抱,幸福享不了。世上只有妈妈好,没妈的孩子像根草,离开妈妈的怀抱,幸福哪里找。”(各位读者大大,跟著唱。) 他用心用情唱完,自己已经泪眼婆娑,才发现整个酒楼鸦雀无声,过了几息时间,才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大多数人都泪流满面,唏嘘感嘆,恐是都在怀念自己的娘亲。 遥远的火神大陆,雨雪云霏她娘,连打四个响亮的喷嚏。 祝宓更是哭得稀里哗啦,再也不顾族长威仪,过来將洪浩一把抱住,“好孩儿,为娘的好孩儿啊。” 气运之子,护花使者,此刻又多了一个大孝子的名头,这般下去,洪浩下船之时,怕不是要拖著几里长的头衔。 用餐完毕,返回舱室。 毕竟是年龄相仿的女子,林悦与陆芷已经有些相熟,嘰嘰喳喳聊个不停,自然而然就一个房间了。 洪浩回到自己房间,他又不美,自然不用睡美容觉。 不由得又想起那个神秘老头子。 洪浩暗忖:“他让我同苍翠讲『道理』!又说大力出奇蹟,究竟是何用意?” 突然灵光乍现,“莫不是要我,如此这般调教?” 第213章 骂人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213章 骂人 原来洪浩想起第一次把洞天与苍翠並排之时,洞天发出红光挑衅,想要烧灼苍翠。 现在终於明白,那洞天是至阳至烈的神兵,怎看得惯苍翠那般不阴不阳的邪性! 既然是要大力出奇蹟,那自然是用强力让苍翠屈服,让它放弃邪恶契约,恢復神兵本来该有的样子。 洪浩想到此处,立刻把苍翠拿了出来,又把洞天掏出来放它旁边, 果然,和上次一样,洞天看来是容不下苍翠这般邪剑,很快便有了反应。 洞天的红光首先发难,它的光芒如同有生命一般,向苍翠蔓延而去,试图將其吞噬。 苍翠却不为所动,如上次一般,发出绿光稳稳地抵挡著红光的侵袭,两者在空气中交织,形成了一幅红绿相间的奇异景象。 说来这苍翠虽是被妖邪所染,但作为神兵却当真不容小覷。饶是洞天在岩浆里滋养千年万年,又经红糖进一步强化,但此刻两剑对峙,竟也不落下风。 洪浩暗忖:“这般势均力敌,它自然不会屈服,既然是要调教它,那也无须讲什么英雄好汉,总是让它服气为止。” 想到此处,立刻又放出水月。 他倒如紈絝恶少欺负良人一般,面露凶相,“给我狠狠的打!”水月性子温驯,上次並未主动攻击,这次得了洪浩命令,那自然是再不客气,散发幽幽蓝光,又向苍翠奔去。 本来势均力敌的局面,隨著水月的加入,苍翠立刻便有些顾此失彼,招架不住。 这水月和洞天,一个极寒,一个极热,一左一右对它轮番攻击,真正是冰火两重天。饶是苍翠一身邪性的犟木头,哪里受得住,剑身一阵颤动,不多时,便有一些烟雾渗出。 洪浩查看,奇怪怎会有烟雾,隨后猛然醒悟,这是逼出来的。 是被水月和洞天合力给它逼出来的。恐怕这个烟雾便是它邪恶的根本。 果然隨著烟雾的渗出,不復先前的桀驁。虽然看著仍是那把木剑,但洪浩肉眼也看出精气神明显不如先前,显得萎靡不振,颇为憔悴。 不过虽然这般惨遭蹂躪的模样,苍翠再无力抵抗,仍是倔强,並未展现臣服姿態。 此刻若继续发力,苍翠必然受损,洪浩只是想调教它,却並未想摧毁它,赶紧收了水月洞天。 望著桌上的苍翠,洪浩冷冷道:“我也佩服你的倔强性子,不过今日只是一个开始,后面来日方长,我倒要看你能硬到几时!” 苍翠静静平躺,並不回应。 洪浩便把它也一併收了,反正也不著急,慢慢来就是。 他不再调教苍翠,又閒得慌,大家都在午睡,没个人说话,便又把《银瓶梅》拿出来读。 读著读著,又有一些血脉賁张,偏偏此刻,又有人来敲门。 洪浩暗暗叫苦,怎生每次都是到了关节之处,便有人敲门? 莫法,只得如上次一般,把书放好,平復一息。整理了裤襠,这才慢悠悠走去开门。 开门一见,一座肉山,又是常乐这廝。 常乐一见洪浩,立刻欢喜道:“洪大哥,我来还你筹码。” 洪浩暗暗摇头,没好气道:“你不是说你再也不赌?” 常乐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小声咕噥道:“我只是想试试,没有木剑在身,我会不会好一些。结果真的是木剑压制了我常家的运气。” 洪浩有些奇怪:“你不是输光了,怎生又有的筹码?” “我自己还有一把剑,虽然平常,去兑换却也给了两个筹码,比那木剑好。” 洪浩嘆一口气,“我又不喜赌,你拿筹码给我干嘛?” “我是看洪大哥你有极品灵石,若把筹码兑换成灵石给你……也是无用。”常乐一脸真诚。 洪浩本来有些生气,但见著这肉山诚恳模样,又没了脾气。这死胖子,心性不够坚定,管不住自己。可却又恩怨分明,得了洪浩一点好处,便心心念念想著报答,赌贏了,立刻便要来归还洪浩帮他贏的那五十个筹码。 想著慕容公子说人无完人,本来就是各有优缺点,便耐著性子,又苦口婆心劝了一回。 常乐点头应承,“洪大哥说的道理我懂……只是这船上实在是无聊,没个消遣处。逛来逛去,只有赌坊玩起来开心快活,时间也过得快。” 洪浩道:“没事,多看看……风景也是好的。”他本来想说看看书,但这书也不是什么正经书。 常乐却不管他,只把那装有筹码的袋子一把塞给他,咚咚咚咚便跑了。也难为一座肉山能移动这么快。 洪浩无奈,暗忖:“他这般赌法,迟早还是又要输光,说不得还要来找我,我就先帮他放著吧。” 又想:“他常家那先祖也是个狠人,为了得苍翠之力,竟能狠心自宫。幸好没有將这秘密说与后人,不然难保后人不效仿……” 便隨手把袋子放了,转身想要接著看书,又没了兴致。 其实这船上的確无聊,也不怪常乐老是去赌坊消遣,这星云舟再大,也毕竟只是一个封闭的空间。 他现在打坐练功,聚拢朱雀灵元的效率,实在是惨不忍睹。如此坐了一个时辰,发现全无效果,只得放弃。还是只有等去到火焰山再做计较。 他正没个排遣消磨处,陆芷惊慌跑来,“洪大哥,不好了,宓姨和林姐姐她们在外面碰到林姐姐爹爹他们,现在吵起来了,僵持不下,好多人围观。” 原来他在酒楼高唱世上只有妈妈好,却被正要去吃饭的林悦未婚夫杨旭瞧见。他本来已经没打算在和林家有什么瓜葛,故而吃饭也没叫上未来的老丈人。 他又不知洪浩的自愈能力,但见洪浩生龙活虎的模样,哪里像个被一拳打得吐血的重伤之人? 心中立刻活泛,“若真是重伤,岂能一夜恢復如初?定是林家想要悔婚,故意找了这帮人合伙演一齣戏给他看。” 当下怒火中烧,便要回去找林巽兴师问罪。 不过他也不是蠢笨之人,走到一半,又想:“那火神族长神態威仪,决计不是装得出来的,而且发誓之时,主要还是针对林家,我只算个添头……可那可恶的火神少主,的確不像重伤之人……实在蹊蹺。” 想到此处,他便冷静下来,不过还是怎么想都想不通。 “还是先找林伯伯问个清楚,再做计较。” 於是便找到林巽,“林伯伯,小侄有个事情,想跟林伯伯確认一下。” 林巽对这个未来女婿,心中还是有些歉意,“什么事情?贤侄儘管说来。” “林伯伯,你当时出拳……可是全力?若那小子不转身,林悦妹妹会怎样?” 林巽嘆一口气,“当时气昏了头,出拳是重了些,林悦的体质,半年是要躺的。” “那有没有可能,林伯伯你砸的那一拳,没有落到那小子后背实处?” “决计不会,我自己出拳怎会不知,拳头是实实在在砸到那小子后背,不然怎会打得他吐血?” “这就奇怪了,林伯伯,我刚刚去酒楼……路过酒楼,看见那小子了。生龙活虎,浑如没事人一般,还在那唱不知什么调子的歌。” 林巽吃惊望向杨旭,讶然道:“怎么可能!便是一头牛吃我那一拳也会倒下!” 杨旭很认真盯著林巽,从他说话的表情,確定了林巽的確没有誆他。 “会不会是那小子有什么护身甲冑之类的物件?”星云舟上不能使用功法,这个禁忌大家都知,故而杨旭怀疑洪浩可能穿有甲冑之类也属正常。 林巽摇头,“这个我也不能確定……但贤侄你若是看清真是那小子,那我们或许可以去找他们要回悦儿。” 杨旭吃惊道:“就这么……就这么去要人?他们会答应么?” “林悦是我林家的人,我要回我女儿理所当然!”林巽此刻生出了许多豪气,“先前以为重伤了那小子,理亏没奈何,火神族长要我女儿给她儿子抵命也……说得过去,若那小子无事,自然就该放人了。” “贤侄放心,这星云舟上,不可使用功法,有理走遍天下,怕甚!” “林伯伯说得有道理,我们救回悦儿,反正下一站我们便到了自家地界,下了船,他们也就没个奈何。” 这二人互相鼓励,全然忘记了当时祝宓嘲讽挖苦的畏缩模样。 二人商量妥当,便在舱室下来的公共区域等候,这里来来往往人多,正好造势。 终於等到祝宓带著几人下来。林悦一见二人,立刻变了脸色,面若寒霜。 林巽立刻上前,抱拳朗声道:“夫人,听闻贵公子已经康復,在下特来祝贺一声。” 祝宓自然知道这二人为何而来,冷哼一声,“火神族和你並不相熟,祝贺个甚?不用无事献殷勤。”这话原是不留一点情面。 林巽不以为意,继续说道:“祝族长,我林家素来尊重火神族,昨日之事,不过是误会一场。如今误会已解,还望祝族长能將小女归还。” 他的话语中充满了诚恳,但祝宓却不吃这一套。她冷笑一声:“误会?你昨日一拳打得我儿吐血,这叫误会?我火神族的少主,岂是你们说打就打的?” 周围的人慢慢聚拢,开始低声议论,他们的目光在祝宓和林巽之间来回游移,显然对这场爭执充满了兴趣。毕竟,星云舟上閒得蛋疼,都是唯恐天下不乱。 林巽吸一口气,继续和顏悦色,“夫人明鑑,那一拳不是针对公子,只是事发突然,林某收拳不及,好生愧疚……好在公子无事。” 祝宓不耐烦道:“老娘没工夫给你扯有的没的,让开!”雨雪云霏听罢便摆了架势,一时间剑拔弩张。 林巽满脸堆笑,並不动怒,却也不让。毕竟火神族势大,能和气要回女儿最好。反正此处不能动用功法,只凭拳脚功夫他却不吃亏。 杨旭见状,上前一步,他的声音带著愤怒:“大家快看呀,火神族仗势欺人,夺人女儿和未婚妻!” 祝宓怒喝:“放屁,什么抢不抢的,你个长针眼的狗东西,问她是否愿意跟你们走?是否愿意嫁给你?” 杨旭自然知道林悦不愿嫁给他,可只要要回来人,那林巽肯定还是要把女儿嫁给他。 强扭的瓜不甜,可是解渴。越是得不到,越是想得到。 “老妖婆,是你威胁悦儿,她才捨身救父。” 被祝宓揭了老底,他也不管不顾,反正不能使用功法,怕他作甚! 突然一个大胆恶毒的想法在他脑中涌现——若能言语激怒这火神族族长,让她恼羞成怒,忍不住发动功法,引出半仙执法者诛杀…… “大家快来看呀,这个丑八怪妖婆,生了个丑八怪儿子,找不到媳妇,就来抢別人家的!卑鄙无耻!” 祝宓顿时火冒三丈,脸色倏然一变,骂她也就罢了,居然骂自己的宝贝儿子。 刚要开口,一只温暖的手搭在她肩膀,“娘亲,莫要生气,不值当。”原来是洪浩赶到。 洪浩走上前,笑道:“娘亲,我师父教了我许多本事,有一件还没给娘亲展示过……”他目光悠远,像是回到了多年前在长荣镇杀猪卖肉的岁月,那些挑肥拣瘦,口吐芬芳的市井大娘大婶,青皮无赖一个个在他脑海中鲜活起来。 突然开口,对著杨旭破口大骂: “你个狗日的龟儿骚棒,你娘生你都不忘回头看一眼,喜欢偷看女人原是胎里带的毛病!” “你个狗日的短挫鸟,哪个女子嫁你便是倒霉,过门十年还是黄花大闺女!” “你个狗日的,偷別人骑马布熬汤喝。” 洪浩响亮的骂声在偌大的空间中迴响,几乎所有人都张大嘴巴,鸦雀无声。想是在回味这粗鄙不堪,颇有辛辣画面的脏话。 毕竟能乘坐星云舟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平日里温文尔雅,何曾听过这么直白的污言秽语? 此番以后,洪浩恐怕又要多一个名头——当然没有之前的气运之子,护花使者,那般光彩。 可怜杨旭,他也是世家子弟,以为自己骂得已经很有水平,可以激怒祝宓。却不料和洪浩一比,骂人的造诣原是蒙学孩童和內阁大学士的区別。 他涨红麵皮,冒出青筋,指著洪浩,“你你你……”竟是说不出话来。 洪浩並不看他,只对林巽道:“莫要把自己女儿当做买卖……再有,挨你一拳,我並未痊癒,时常头疼,总要等我哪日不疼了,才算了结。我想没个几十百来年,很难痊癒。” 洪浩临走还补杨旭一刀。 “想看就去青楼看,反正你也只能看看。” 第214章 好妹妹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214章 好妹妹 杨旭本想让祝宓恼羞成怒,却不料被洪浩劈头盖脸一轮脏话输出,自己先破防。 这些闻所未闻的粗鄙脏话,竟是一个火神族少主流畅骂出,大家虽是惊奇,却也喜闻乐见,毕竟新鲜。 他急火攻心,又不敢发动功法,气血上涌,眼前一黑,竟是扑通倒地,旋即口吐白沫,浑身抽搐。 洪浩却又换了嘴脸,微笑对林巽道:“林前辈,此人竟有母猪疯这等暗疾,实非林小姐良配。万幸发现尚早,不至遗恨终身,呃……你也不用谢我,止风起於青萍,阻浪成於微澜,我辈义不容辞。” 这话说得和善文雅,与先前的骂街,形成鲜明对比,直弄得在场眾人有些分裂。 只疑他这皮囊里,住著一个君子,一个竖子。 林巽见眼下局面,哪里还有心思爭夺女儿,脸色铁青,一言不发,扛著兀自抽搐的杨旭快步离去。 眾人见没了衝突,又都各自散开。但都已知这气运之子是个骂人高手,若只是动口不动手,少惹为妙。 毕竟此子对区分男女有別的那物件,张口就来,极为熟稔,甚不要脸。 既然事了,洪浩几人也就往房间返回。 祝宓望著洪浩,心中极是畅快,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在水月山庄之时,眾人都是儘量收敛,说话客客气气。实在是不知道原来不二门还有这般本事。 过一阵,才吃吃笑道:“儿啊……这,这也是大娘所教?” 洪浩认真点头,“这一门我学得不精,不如师父和姐姐多矣。以前我们做杀猪卖肉营生之时,每日都要吵上几回,师父和姐姐,从无对手。” 祝宓赶紧道:“够了够了,这一船之人,我看都不是你对手。” 除了他,恐怕也无人有他这般市井红尘的摸爬滚打经歷,都是高高在上的阳春白雪,他可是如假包换的下里巴人。 特別是像陆芷这般,出生就是高高在上的山上之人,陆家本来家教就严,这些脏话从没听过。她听洪浩骂得痛快,却连短挫鸟到底何指都不清楚。 不过大部分还是能懂,此刻也禁不住羞红了脸,嘖嘖嘖感嘆:“洪大哥,这些粗鄙污秽言语,你……你怎么说得出口?” 洪浩一本正经:“平日我也不说,但技多不压身,关键时刻总能派上用场。” “那我跟你学可以吗?” “你听又听不懂,学又学不会,还是罢了。” 林悦先前只是冷了脸色,一直未说话,眼见林巽和杨旭走得远了,这才缓了回来,走到洪浩面前,一个万福,“多谢洪公子替小女子解围。” 洪浩挠挠头,“不用不用,我是恼他骂我娘亲,林姑娘无需多礼。” “不管如何,公子今日一番话,总是助我摆脱了桎梏,我爹爹应该不会再来纠缠。” 洪浩心中生出些怜惜,“林姑凉,休怪我语言冒犯,说来你们父女一场,为何亲情如此淡薄?我看他对你並无几多心疼怜惜,你对他也……” 林悦苦涩一笑,“不怕公子笑话,小女子还有个小名,叫做九招。” “九招?”洪浩听得茫然,不知何意。心中暗忖:“莫非林姑娘学的剑术只有九招剑式?” 林悦解释道:“这九招,是因为我大姐叫招娣,二姐叫再招,三姐叫又招……” 不等她说完,洪浩连连点头道:“懂了懂了,你爹爹是想要一个儿子……最后招到了么?” “正是如此。我们九姐妹,就像是家中的过客,从未真正得到过父亲的宠爱。”她的目光渐渐变得迷离,仿佛穿越了时空,回到了那个充满了期望与失望的童年,“我们的存在,似乎只是为了完成一个使命,而这个使命,却从未实现。””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祝宓心疼道:“孩子,真难为你了,更难为你娘。你还有妹妹?” 林悦点点头:“自然是有的,现在最小的妹妹是十三招……虽然家大业大,我们姐妹都是锦衣玉食,不曾受什么委屈,但要说爹爹有多疼爱,那却是谈不上。” 洪浩感嘆道:“原以为只有寻常百姓会重男轻女,却不料证道修仙的世族大家也会如此。林姑娘,既然如此,你就放心跟著我娘好了。” 又问祝宓:“娘亲,我若是女子,你可会对我不同?” 祝宓笑道:“我火神族没有那些陋习,你外祖不是把族长传给我了?哎……我却不知传给何人。” 洪浩眼见引火烧身,便赶紧打岔,“娘亲,林姑娘现在没有名分,不如娘亲给她一个。” 祝宓立刻双眼放光,来了精神,“孩儿若是愿意,为娘的自然是求之不得。” 洪浩道:“我自然是愿意的,和林姑娘成为一家人,若再有骚扰,替她出头便名正言顺。” 祝宓笑逐顏开:“你能这般通达,倒是出乎为娘意料,原本以为你会扭捏一番。” 洪浩也是美滋滋,喜洋洋,“我其实早就有此心意,只不过没有明言,不过总不能我们母子说怎样便怎样,还是要问问林姑娘自己的意思。” 便转向林悦:“林姑娘,你,你意下如何?” 林悦倒不料洪浩如此直接奔放,羞红俏脸,声如蚊蚋,“我……我幸得夫人收留,自然是全凭夫人做主。” 祝宓心花怒放,“既然是让我做主,我们火神族讲大义而不拘小节,礼仪形式上的东西以后再补就是,主要是讲求一个真心……林姑娘你不如现在就改口,我听著也舒坦。” 林悦脸色愈加红润,只低头双手玩弄指甲,一个腰肢还左右扭动,憋了半天,极轻声叫出一个“娘”字。 “哎——。”祝宓开心应了。 洪浩笑道:“娘亲你也太急了些,这一下子人家姑娘也没个准备,你看,你看,妹子难为情了。” 雨雪云霏四女子齐声道:“恭喜族长,恭喜少主,恭喜林姑娘。” 陆芷是个心直口快的娇憨性子:“洪大哥,你不是说你已经婚配,那林姑娘算大还是算小?” 洪浩一听,惊愕望向她:“陆妹子你在胡说八道什么?我是让我娘亲收了林姑娘做义女。” 眾人都吃惊望向洪浩,看来除了他自己,其余人全部误会了。弄了半天是鸡同鸭讲。 祝宓的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很快被她巧妙地掩饰过去。她转而看向林悦,声音柔和了许多,“从今日起,你便是我……好女儿了。”既然是自己好大儿的意思,祝宓不管怎样都是要满足的。 林悦也是玲瓏之人,藏住心头一点悵然若失,极乖巧再叫一声,“娘,今后女儿一定好好孝顺你。”这次声音大了许多。 须臾之间,洪浩便多了一个妹妹。其实也不算突然,正如他自己所讲,早有此意。 他看人,很少是凭理性去分析判断。对於林悦,他只觉虽身姿柔弱,却在这柔弱之中,有著一股说不出的坚韧决断。不然也不会敢於反抗父亲的安排,去爭取自己的自由。 “说不得,以后兴许能帮到娘亲。”洪浩心中暗忖。 这在星云舟之上,后边的日子,便再没有发生奇奇怪怪的事情,顺畅了许多。 洪浩每日,要么在房间看看话本,要么和慕容公子约了喝茶清谈,偶尔也会陪祝宓在赌场小赌怡情,这日子便一天一天消磨掉了。 只有一样,那便是洪浩每日都要坚持对苍翠敲打一番。那苍翠从最初的桀驁不驯,到后来慢慢变得萎靡不振,毕竟水月和洞天轮番折磨,再木的性子也受不住。 起初木剑每次都能被逼出不少的绿色烟雾,但到后来便慢慢减少,想是已经存货不多了。洪浩也不著急,知道这般下去,苍翠迟早有一天要崩溃,放弃与之前剑主之间的邪恶契约。 如此半月有余,这一日,洪浩正与陆芷和林悦聊天。林悦讲此次出行,本是杨旭前去中土大陆看望一个远嫁大宗门的姑姑,为了显摆和討好未来的老丈人,这才邀了林悦和林巽同去。 林悦本来討厌杨旭,不愿前往,但听闻那个宗门有许多灵兽,她最喜小动物,杨旭答应弄一只给她自己餵养,便有些心动。 却不料去了以后,那个大宗门发生了大事,宗门上下每日都是如履薄冰,如临大敌的模样,一问才知是得罪了极厉害的仇家,也不知何日会打將上门。 故而对他们到访,並未当做贵客热情款待。不咸不淡住了几日,自觉没趣,便只好打道回府。灵兽之事,提也未提。 洪浩听到林悦说起灵兽,便想起了游歷之时遇到的御灵宗,那不过是一个小小的依附云隱宗而生的可怜宗门。 心中一动,便问道;“妹妹,那杨旭姑姑嫁的大宗门,你去住了几日,总还知道名字吧?说来听听,说不得我也认识。” 林悦道:“这个自然知道,听说是中土极大的顶级修仙宗门,叫做云隱宗。我去看到的確是规模庞大,弟子极多……建筑金碧辉煌,气派十足……” “但杨旭他姑姑嫁的,不过是一个长老的三儿子,並不像他吹嘘的那般有权势。” 洪浩暗忖:“果然是云隱宗,我这好妹妹还不知道,他们的仇家便是我。我还没来得及去找他们计较……不过让他们这般每日提心弔胆也还不错。” “这宗门与宗门,果然是嫁过去嫁过来,竟是各个大陆之间都还有千丝万缕的联繫。看来这联姻,大都是妹妹这般女子为了家族利益做牺牲。” 当下也不点破,只说:“妹妹,你喜欢灵兽?你们这边没有么?还要万里迢迢去到中土寻?” 林悦撇撇嘴道:“有也是有的,只不过极其稀少,反正我从小到大也没见过。” 洪浩笑道:“妹妹既然喜欢,那哥哥记下了,有机会总要给妹妹留意,送一只给妹妹。” 陆芷连忙道:“洪大哥,我也是你妹子,你不要亲疏有別,总要一视同仁。” 洪浩打趣道:“你既然知道亲疏有別,又要我一视同仁,岂不是自相矛盾?” 陆芷一时语塞,只恨恨道:“当真是討打,等星云舟停靠,下了船,我要好好打你一顿。” 陆芷这黄毛丫头,却是个说不得。 她话音刚落,便听到一个声音传来,虽然不大却清清楚楚,“各位客官,请回各自舱室,一刻钟后,星云舟即將下降,到达桑田大陆平顶山码头。” 中土大陆四方山,凤凰大陆大方山,桑田大陆平顶山,听名字洪浩便知道又是一座巍峨巨大的高山。 他们本就是在船舱聊天,洪浩便站到窗边,观望场外景色变化。 隨著星云舟逐渐降低高度,洪浩能够感受到舟身轻微的震动,仿佛是巨兽在收起它的翅膀,准备降落。舟体周围的符文光罩开始闪烁,发出淡淡的光芒,保护著舟体不受高速飞行时空气摩擦產生的热量影响。 星云舟开始穿越云层,一朵朵白云在舟身周围翻滚,如同海浪一般。阳光透过云层的缝隙,洒在舟体上,形成一道道斑斕的光影。 洪浩开始莫名激动,相比高高在上的星空,他还是更喜欢脚踏实地的感觉。 隨著星云舟继续下降,云层渐渐变得稀薄,地面的景物开始变得清晰起来。洪浩能够看到地面上的山川河流,它们如同大地的脉络,纵横交错,构成了一幅壮丽的画卷。山脉连绵起伏,河流蜿蜒曲折,森林茂密葱鬱,一切都显得那么生机勃勃。 这里不是中土大陆,但不同的只是山岳的名字,江河的名字,森林的名字,草原的名字……洪浩感受的人间气息却是相同的。 这里同样生活著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农民,三更灯火五更鸡的学子,錙銖必较往来货殖的商贾,巧夺天工精雕细琢的工匠……同样是洪浩热爱的烟火人间。 隨著一声轻微的震动,星云舟稳稳地降落在山顶的码头。舟身周围的符文光罩彻底消失。 “各位客官,星云舟將在此停靠二十四个时辰,补充物资,检查舟体。客官可以在舟上等候,亦可离舟游玩。” 在星云舟憋闷了半月,谁个不想下去透透气? 洪浩走出房间,从走廊望下去,乌泱泱的人如过江之鯽涌出星云舟,场面甚是壮观。 祝宓望见洪浩,“好孩儿,带上姑娘们,为娘请你们吃好吃的。” 洪浩兴奋点头,就算娘亲不叫,他自然也是要下去游览一番的。 “两位妹妹,走,下船。” 陆芷隨声而动,林悦却有些扭捏踌躇。 洪浩看出端倪,去到她身边,“妹子为何闷闷不乐?不愿下船?” 林悦有些为难道:“哥哥,若不是与你相遇,这便是我的终点,下船后便要回家……” “那又怎样?我们现在只是下去游玩,还要返回,妹妹你担心什么?” “哥哥,下了船,便可以隨意使用功法了。” “这个我知道,那又如何?” “杨家,势大。” 第215章 挑战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215章 挑战 洪浩这才明白,林悦是怕下船招惹麻烦。 她上次已经害得洪浩重伤吐血,心中本就满怀愧疚。此刻自然不愿再因为自己之事,又惹出些是非。 洪浩望著林悦柔柔弱弱的身姿,心中生出怜惜,豪迈道:“妹妹莫怕,有为兄在,自然护你周全。决计不会让你伤到半根毫毛!”全然忘记自己现在不过是只比普通人好上一点点的菜鸟。 陆芷也道:“林姐姐,无须担心,他们也知晓宓姨是火神族族长,想要找茬也得先思量一番。还有我陆家,不惹事却也不怕事。” 林悦面露难色:“话虽是如此,可有句话叫强龙难压地头蛇,他人多势眾都是现成的,真要衝撞起来,也是远水救不了近火……他们见不到我,也就没那么多事端。” “怕他作甚?”却是柷宓的声音。原来她见洪浩等人久未过来,便回头来看看究竟何事,正好听到。 她威严说道:“悦儿,你现在的身份,早已不是那小子的未婚妻,而是我火神族的女儿。我倒要看谁个敢来找你的麻烦!” “娘啊,我知你们爱护悦儿,不愿悦儿受了委屈……可是我不下船也不打紧,我也不愿再见到他们,倒是在船上清静。” 看来林悦想的总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悦儿,你可知为娘喜欢你的,正是你当日缠著我孩儿时那一股子大胆泼辣,不管不顾的狠劲儿,颇有为娘当年的风采……若是这般瞻前顾后的疲沓性子,为娘倒是不喜。” 眼见祝宓语气有些变化,林悦听得懂她的话里话外,赶紧道:“娘,並非是悦儿胆小怕事……那我们走吧。” 此时的码头乌泱泱,乱糟糟,喧囂一片。 除了下船透气的,还有许多终点本来就是桑田大陆的,又有那许多亲朋故旧前来迎接。或是夫妻团聚,或是兄弟聚首,或是知己重逢……总是笑脸洋溢,热闹喜庆的气氛。 只不过,这里边有两张面孔,却是板著脸,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二人正是林巽和杨旭,一个丟了女儿,一个没了娘子,自然是笑不出来。丫鬟若男只是远远跟在后边,生怕近旁晃悠触了霉头。 林悦说杨家势大,杨家的实力,看来是要高出林家一头。 说来也属正常,林巽本来就是一个传统的人,自然遵守古训——“嫁女须胜吾家者,娶妇须不若吾家者。” 一下船,杨旭便没好气道:“林……伯伯,现在林悦跑了,我杨家跟你林家,这婚约也就废了。以后就各走各路吧。” 林巽一脸无奈,“贤侄,你也是看见的呃,非是伯伯想要如此。哎,那不孝女,真是气煞老夫!贤侄莫要生气,我家老十,也快要长成……”显然,林巽是不想断了两家的往来,亲家变冤家。 “十妹?算了,算了,小侄无福消受。”杨旭嚇得赶紧拒了。 他之前常去林家,那林家老十也是见过,一母所生,长相身材和林悦相比简直是一言难尽。既然娘做不得假,直让他隱隱怀疑不是一个爹。 林巽还想在说些什么,杨旭却快步往前而去,他已经看到了前来接他的三叔。 他三叔杨威,对这个侄儿极是喜爱。至於为什么这么喜爱……总是陈年心酸往事,当得起一篇《洛神赋》,不提也罢。 杨威立刻察觉到了不对劲。他的眼神锐利如鹰,一眼就看出了杨旭的沮丧和林巽的沉默。心中涌起了一股不祥的预感。当时送行可是三人。怎么回来少了一个? “旭儿,你媳妇呢?”他从来都是这般叫杨旭,都是杨家人嘛,並无不妥。 杨旭自然清楚,这三叔半辈子未曾娶妻,对他一直是当做亲儿子看待。 见到杨威,他立刻有了倚靠,拖著哭腔:“三叔,林悦……林悦被人抢走了。”人要脸树要皮,他不好意思说林悦是逃婚跟人跑了。 被人抢了和跟人跑了,这意思,就完全不同了。 杨威立刻变了脸色,望向后面赶来的林巽,“怎么回事?” 林巽的脸色同样难看,声音低沉而沙哑。“杨兄,此事说来话长,我们在星云舟上遇到了一些麻烦。” 杨威冷静下来,这里是桑田大陆,杨家威名赫赫,如日中天,没有什么解决不了的事情,不急一时。 当即缓了口气:“旭儿,到底怎么回事?不要著急,慢慢讲来,三叔给你做主。” “回程路上,那日林悦饮了酒有些醉了,被一个年轻男子撞见,见四下无人就上前纠缠轻薄悦儿,悦儿无力挣脱,她的丫鬟看见了,急忙来给我们报信,我们赶去,那男子並不肯放手……” “林伯伯情急之下,打出一拳,把那小子打得吐血,却不料他母亲赶来,借著小子受伤的由头,把悦儿当做人质挟持了……至今不肯归还。” 杨威听来,勃然大怒,士可忍,叔不可忍!三叔更是忍无可忍!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夺人妻女!还有没有王法!”杨威怒道。一怒之下,原是忘记了修仙之人,讲锤子个王法,都是讲“道理”。 便是讲道理,杨家何时输过道理? 当下便问道:“你们可曾查清楚那母子来头?” 林巽苦笑道:“杨兄,这便是我们为难之处,那母子却是火神族的族长和少主……” 杨威听来也是一愣,这火神族虽然不曾打过交道,但也知是火神后裔。在广袤的火神大陆,有著自己的国度。 不过毕竟遥远,眼下眾目睽睽,自然不能输了面子。 “火神族又怎样?有理走遍天下,无理寸步难行!他母子若是让我遇见,定要与他们说个一二三。教他们做人的道理。” 杨威撂完狠话,安慰杨旭:“旭儿,他们不下船,三叔也无可奈何,你也知道,总不能上船去胡闹……罢了,总是林悦那丫头没福分,回头三叔给你重新张罗一门亲事,保管比那丫头还好。” 话音未落,便听到一个威严女声传来:“谁要跟我们讲道理?” 原来他们说得起劲之时,祝宓带著洪浩眾人,已经迤迤然下了船。 不愧是火神族族长,她与洪浩母子嬉戏之时,只如促狭顽皮的大姐姐一般毫无架子。可此刻在外行走,形態威仪,尽显王霸之气,教人一见便知是尊贵人物。 此刻她一人走在最前,洪浩和陆芷左右跟隨,林悦在她身后,再后面便是雨雪云霏四名黑衣女子紧紧跟隨。整体气场强大,旁人见到便不由自主要往边上靠一靠。 杨旭闻声回头,望见祝宓一眾人等,立刻变了脸色,急忙对杨威道:“三叔,就是他们,抢,抢走了悦儿。” 杨威望一眼祝宓眾人便知来者不善,但此地毕竟是桑田大陆,他杨家一跺脚便要抖三抖,此刻自然不能坠了杨家的名声。当下便开始按规矩走流程。 “我乃应天宗三长老杨威,你便是火神族族长?” 祝宓微微一笑,“不错,我就是火神族的族长,祝宓。听说你要给我们讲做人的道理……”说到此处,突然咯咯咯笑了起来。 这突然的笑声,让原本紧张的气氛一下子变得有些荒诞。这是一种全然没把对方放在眼里当做对手,才会有的笑声。实在是有些……侮辱人。杨威身边的杨家弟子,已经变了脸色,气愤至极。 杨威压抑心中怒气,冷冷道:“你火神族夺人妻女,做下这等卑鄙无耻之事,还有脸笑?” 祝宓止住了笑,正经道,“实在抱歉,主要是听到你的名字,便忍不住。你一个阳痿,却不知如何能教做人的道理?” 欺人太甚,实在是欺人太甚! 好歹是初窥洞天的人物,杨威此刻再也忍不住。火神族再厉害,眼下也只有这区区几人,今日也要教你得知,应天宗也不是易与之辈! 当下沉声喝道:“刀剑无眼,无关人等速速退开。”说话间,一尊十来丈高的元神在他身后缓缓出现,却是手持双斧的武夫模样。 眾多修士立刻退出一个巨大的空间,兴致勃勃望向双方,对这场打斗拭目以待。 一时间数不清的神识如潮水般扫来扫去,都在探查双方的底细。 其中探查洪浩的最多,毕竟他在星云舟上已经是大大的名人,不过探查结果却令眾人失望得很。这廝竟然只是一个初级炼气士水平。 这气运之子的气运莫非都用在了赌博和姑娘身上,自己功法修为竟是全然不管?看著也老大不小了,早已错过了炼气筑基的最好年龄,端的是可惜啊! 这其中自然包含了杨旭,他查得洪浩修为,几乎竟是没有修为,心中立刻有了计较。 不知怎地,林悦看不上他,他只是伤心难过,並不怨恨她。但他心中对洪浩却是恨之入骨,若不是这廝出现,没有发生船上那事情,现在下船回家,悦儿就和自己大婚了。 尤其是那一堆污秽恶毒的骂词,让他几乎崩溃。 不得不承认,他不发母猪疯的时候,还是很聪明,很有心计。 他的谋划很简单,在他看来,元婴境的他,无论怎么都是十拿九稳,包贏不输。 那就是自己正大光明向洪浩提出挑战,他一个平常人,肯定是不敢应战,趁机羞辱嘲讽一番,也算大大的出一口胸中恶气。 万一他若是碍於面子,失心疯答应挑战。哼哼,那夺妻之恨……就休怪我手下无情。毕竟眾目睽睽,公平对战,你火神族若是秋后算帐,於情於理都说不过去。能把在场目睹之人通通杀绝么? 这完美计谋,让杨旭不由得嘴角上翘,仿佛已经看到了洪浩怯懦畏缩,不敢应战的可笑模样。 当下对杨威道:“三叔息怒,先收了神通,我有话讲。” 杨威对自己这孩儿,哦不,侄儿自然是言听计从,见杨旭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便先收了元神。他望向祝宓,想从她神色中发现一点对自己刚才元神出窍时的反应,却看不出丝毫端倪。 杨旭上前一步,大声叫道:“诸位,这位火神族少主,”说罢一指洪浩,“不过是仗著自己有个好娘亲,欺男霸女,抢我未婚妻!” 林悦俏脸一红,就要上前驳斥,却不料被洪浩拦住。“妹妹莫慌,且先看他要作甚。” “他自己不过是一个不学无术的恶少而已!一辈子只能依仗老妈耀武扬威,其实只是一条可怜虫,哈哈哈。” 杨威骂得舒爽,胸中鬱闷全消。此刻无论谁站出来替洪浩说话,都是对他骂词的最好佐证。 眾人听来,颇有道理,毕竟都是探查过洪浩,的確像是草包饭桶。一时间便有些窃窃私语。 洪浩不紧不慢上前两步,笑嘻嘻对著他道:“你要是一开始就这么勇敢,林悦妹妹可能会高看你一眼,说不得就真的嫁你了。” “只不过船上不敢使用功法,你不知我底细,便没有这勇气。”洪浩嘆道,“你总要探查得清清楚楚,才敢行事。” 杨旭被洪浩说中心思,脸色微变,旋即倨傲道:“休说那些有的无的,我现在向你挑战,你敢应么?不敢就不要在这里聒噪!” 却不料洪浩一点头,笑道:“你尾巴一翘,便知你要屙屎屙尿。我有何不敢?” 杨旭心中一喜,这幸福来得太突然!他立刻大声道:“在场诸位做个见证,他答应与我一对一公平对战,生死自负。若有人相帮,天打五雷轰!”先把洪浩后路堵死。 眾人立刻譁然,这廝莫不是真的得了失心疯?一个炼气士对阵元婴! 杨威林巽那边,面露喜色,这小子自投罗网,自寻死路,自掘坟墓,妙哉! 祝宓也不禁有些担心,但並不阻止洪浩犯傻,她与当年大娘一般心思,打得过自不必说,打不过谁还讲道理?到时候拳头大就是道理。 眾人都屏住呼吸,只等二人对战开始。 两人相隔十丈,相对而立,却见洪浩不知怎的突然就御剑凌空,一把散发幽蓝光芒的神剑在他脚下,踩的稳稳噹噹。 这操作立刻惊呆眾人,狗日的,谁个见过炼气士御剑?亘古未有,闻所未闻!今日大开眼界,眾人心中立刻活泛,原以为一边倒的对战,突然充满了悬念。 杨旭也是一呆,隱隱觉得有些不对,但事已至此,已然是骑虎难下。不管怎么说,能御剑的炼气士,也只是炼气士。 他身体突然爆发出一股强大的气势,元婴境的实力展露无遗。手中突然出现了一把金色的长剑,剑身上散发著耀眼的光芒。 一扬手,一道金光迅疾向洪浩子直扑过来。只不过洪浩动也不动,等眾人觉得已经绝难闪避之时,偏偏洪浩一闪不见,实在是邪门。 等金光掠过,他又神奇出现在原地。眾人自然不知水月剑与他一体同心,形如鬼魅,杨旭那快如闪电的进攻,在洪浩眼中只如蜗牛一般。 如此又是几剑,自然毫无悬念,都是轻鬆闪避。 杨旭逐渐焦躁,这般下去,自己伤不到洪浩那廝分毫,当即暗忖道:“我却是犯傻,他只是快,修为又不高,我无须像对付势均力敌的对手那般集中一道剑气全力一击方能破掉防御……就算是一般剑气,击中他也决计受不了。” 当下心念转动,这一次,他拼尽全力,多如牛毛的金光从四面八方,以及从天空自上而下,如铁桶加盖一般,向洪浩射来。 眾人看得分明,这一次,洪浩无处可逃。 祝宓脸色一变,便要出手。 “小娃娃,给老头子一个薄面如何?” 第216章 运气也是实力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216章 运气也是实力 漫天的金光,突然消失的无影无踪。 洪浩仍是在原地悬空,神色平静,一动不动。 眾人只见一个头顶光禿,四周一圈白髮的老头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二人中间,朝著洪浩点头一笑,显出一股子猥琐。正是当日在星云舟蹭洪浩和慕容茶喝的老头。 不消说,定是这老头出手相救,帮那气运之子解了围。 眾人心中暗暗感嘆:狗日的,不愧是气运之子,这等生死对战都有高人出手相救。不过也不知这高人究竟有几高,挡不挡得住杨家的报復。 毕竟都看到杨威一张脸已经涨成了猪肝之色,显然出离愤怒。 换谁谁不气?毕竟这是正大光明打杀洪浩最好的机会。刚才他已经在注意祝宓举动,只要她出手相帮,他便要出手阻止。却不料半路杀出个老头,坏了好事。 洪浩突然莞尔一笑,“在下有个好处,便是听劝。既然老前辈都这么说了,我自然不能拂了老前辈的面子。” 老头哈哈大笑,“小娃儿果然与眾不同,不错不错。非是老头子喜欢多管閒事,只因千年之前,欠了他杨家一点小小的人情,今日承你的情,也算是还上了。” 旋即又苦著脸。“还清了他家的,又欠下小娃儿的……这世间人情当真是难以还清啊,能不欠还是莫欠为好。” 洪浩打趣道:“我的不用还,一笔勾销,前辈无需担忧。” 这一老一小,旁若无人,谈笑风生,全然不把眾人放在眼里。 关键是听这说话內容,竟然恬不知耻,明明是出手救了这廝,居然还腆著脸说是洪浩放过了杨旭! 杨威本欲发作,但听到这老头说千年之前,当下又惊疑不敢妄动。 他毕竟也是老油条老狐狸,感觉敏锐。还是稳一稳为好。 杨旭却没有这眼色,怒道:“大家看看清楚,这便是说好的一对一公平对阵!哈哈哈,火神族少主,果然是靠別人保护才能苟活的废物!” 他这话说出来,的確是引得眾人议论纷纷,毕竟,没有老头子那般修为,原是看不出好歹。 洪浩微笑道:“老前辈,你一片好心被人当做驴肝肺,这滋味不好受吧?” 老头子哈哈一笑:“习惯了,习惯了,虽然人都已重新投过几世胎了,但人死债不烂,我自求个心安。” 他这般毫不动气,洪浩不由得心生佩服。旋即对杨旭道:“你是不是自以为刚刚你那一招,我必死无疑?” 杨旭傲然道:“若不是这老头护你,你早就……” 他话未说完,一道红光,从他所在位置地底下激射而出,贴著他的后背冲天而去,那速度电光火石,比他攻向洪浩的金光不知道快了多少倍。 在场眾人均未看清怎么回事。但下一刻杨旭后背的衣衫沿著背脊破开,眾人却看得分明。 过两息之后,杨旭才发出杀猪般的惨叫,鼻子尖的修士,甚至嗅到了一股烤肉的味道。一时间全场譁然,俱是惊疑感嘆之声。 只有这老头子似乎早就知道,嘆口气道:“杨家小娃儿,若不是洪小娃儿刚刚卖了面子给老头子,你早就一分为二了,哪里还有机会在这里聒噪。” 洪浩笑道:“老前辈,说不得刚刚这一下子,他依然认为是老前辈相帮。” “习惯了,习惯了,我活了这么久,不见棺材不落泪的人,见得太多太多……”老头子唏嘘感嘆。 洪浩隨即望向杨旭,高声道:“你若觉得是老前辈在帮我,不如我们请老人家回船上休息,重来一回?” 杨旭望著洪浩,满眼惧色,已然是破胆,颤声道:“你,你绝不是炼气士!” 洪浩诚恳道:“说对了,我其实连炼气士都算不上。按修炼阶段常理划分,只能算普通人。” 看来用实话实说装大的毛病,这辈子是改不掉了。 这话一出,又是一片哄然。也不怪大家惊疑,毕竟他这种怪物,天上地下,仅此一家,別无分號。 杨旭已经绷不住,嘶吼道:“你骗人!你个骗子,普通人怎能御剑?普通人怎能……怎能伤我?” 洪浩冷冷道:“你这种人,我见多了,总以为自己知晓的,便是天下至理。一见不同,立刻疑神疑鬼,却从不承认自己是井底之蛙!” “我也不怕实话告诉你,我现在就是普通人。只不过我这个普通人,要杀你还是绰绰有余!” 他话音刚落,一把通体散发红光的剑突然在他身边闪现悬停。眾人望去,单从这把剑四周的空气波动,便能感知这把剑极为炽热,旋即明白刚刚攻击杨旭的红光,必是此剑。 “这莫不是传说中的洞天!”有人惊嘆。 洪浩点头,朗声道:“没错,这便是上古四大神兵之首的洞天!”又是全场一片譁然,惊嘆之声连绵不绝,“我脚下,便是四大神兵之一的水月。” 水月似乎为了配合洪浩的言语,突然蓝光大盛,比先前亮了数倍。惹得又是一阵艷羡惊呼。 狗日的,什么是气运之子,看看,这才叫气运之子!別人得一把便做梦都要笑醒的神兵,这廝一人独占两把。 洪浩对著杨旭继续道:“你的剑气,要靠你的功法和修为维持,因为你的剑还没有灵性。” “而我不同,我和它们心意相通,无需功法,只要我想什么,它们便会替我去做。”洪浩停顿一下,突然抬臂伸手,那洞天便乖巧地移动到他手边,剑柄紧贴他手掌。 洪浩轻轻握住剑柄,左手伸出两指,从通红的剑身轻轻抚过,“你现在觉得,老前辈是在帮我还是在救你?” 杨旭面色苍白,懊悔不已,原以为这次可以大仇得报,不曾想却又被狠狠羞辱一回。他此刻已然明白,自己这条命已经在鬼门关转了一圈。 不过,鸭子死了嘴壳子硬,他嘴上並不认输,“哼,你不过是靠著神兵利器,投机取巧……” “够了!”洪浩突然猛喝打断,杨旭被他气势所慑,当真不敢再讲。 “你先用神识探查,发现我全无修为,便觉得是天赐良机,故意用言语想要羞辱我一番,不过是以强凌弱的心態罢了,实在是令人不齿!” “待我答应你的挑战,又心中狂喜,觉得是报仇的好时机。你也不想想,我若真什么都没有,凭什么要答应你挑战?我看上去很傻么?等你来斩杀?这便是自己猪脑子,偏偏觉得別人是猪脑子!” “现在老前辈救了你一命,你又觉得我全靠神兵相助,自己还是没有一点本事……反正不管怎样,我什么都不是。原是不如你许多,无论我怎样,你都不会服气,都只会归於我运气太好。” 洪浩说到此处,傲然道:“今日便要让你得知,运气也是实力的一种。” 说罢扬手將洞天拋出,洞天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稳稳钉在青石地板上。 “你若能將洞天拔出,这把洞天便归你所有!”洪浩豪迈道。此话一出,又引眾人一阵惊呼。 杨旭痴呆望著洞天,並不上前。非是不想,实属不敢。 那洞天此刻由红转白,周围空气犹如水波纹一般清晰可见,大青石地板已经由青转红,並不断向外扩展。便是傻子也能看出,莫说拔出,便是靠近些也会被这热力所化。 “给你机会,你不中用啊!”洪浩冷哼一声,开始诛心,“不错,我就是靠神兵利器,我就是靠气运,你也靠一个给我看看?” 吃了洪浩这一顿抢白奚落,杨旭再也不言语。他只想离洪浩远远的,这辈子再也不想见到他。 老头子哈哈大笑,“大家都散了吧,也莫要暗中覬覦,打这神兵的主意了。神兵有灵,认了主的东西,无可奈何。” 祝宓望著洪浩,满是骄傲自豪,自己这好大儿,总是不断给她惊喜。 杨威眼见侄子又受了一顿侮辱,心中极是愤懣。可眼下的情形,再僵持下去,也决计占不到便宜。 只得借坡下驴,“今日看老前辈与杨家交情面子,就不做计较了,旭儿,我们走。” 一场风波就此完结,大家也都散开了。 祝宓快步上前,一把拉过洪浩,笑眯眯问道:“好孩儿,原以为你只有水月……你到底还有多少为娘不知道的物件?莫不是四大神兵你都齐了?”这洞天洪浩之前从未展示,倒不是他故意隱瞒,而是觉得稀鬆平常,无须专门给她娘看。 洪浩挠挠头道:“没有,若说四大神兵,就这两把。不过镜花我也见过,跟我合不来,我就送给谢籍了。” 祝宓惊道:“那说来四大神兵,你就只有福地没有见过?” “嗯嗯,福地我没见过,其实也无所谓,总不能我一人得尽占尽。” 老头子笑嘻嘻道:“巧了不是,小娃儿,这福地我却知道在何处,想不想老头子告诉你?正好还你刚刚做下的人情。” 本以为洪浩会开心应承,却不料洪浩摇摇头,“不想。老前辈无须在意人情。” 这一下,倒把老头子弄得不会了。 他却不知,洪浩之前在禁制小天地,龙祖也是这般问他想不想知道他娘的消息,洪浩一句不想,把龙祖鬱闷了好久。 果然,老头子便有些著急,“为何不想,你若知道在何处,去寻回来,收齐一套岂不美哉?” 洪浩仍是摇头,“我又不是贪得无厌之辈,老前辈你也知道,眼下苍翠都还没有妥帖,我去寻福地来作甚?” 听得老头子抓耳挠腮,颇为焦躁。 他想著洪浩应该是听到之后,大喜过望,他卖几个关子,最后才勉为其难告诉洪浩。这般顺水推舟,还了人情,皆大欢喜。虽然洪浩不在意他的人情,已经明言不用还,但他自己却记掛在心,总要还了才舒坦。 一个想说,一个不想听,通常都是想说的那一个憋的难受,鬱闷至极。 龙祖活了千百万年都没逃过,老头子几千岁更不消说。 老头子忍无可忍,对著祝宓埋怨道:“哎呀哎呀,你这女人倒是会生,生个油盐不进的憨货。你自己说,哪有他这般不识好歹的!” 祝宓哭笑不得,“老人家,你管他听不听,你直接说出来他不就知道了?” 老头子一想,正是如此,刚要说却又道:“不对不对,我这般说了,却不是他要我说的,我还是欠他一个人情……” 最后一跺脚,“欠就欠吧,不说出来老头子怕是要活活被憋死。福地在……” “铁剑村。”老头子还没说出,洪浩自己先说了出来。 老头子惊奇望向他,“小娃儿你竟然知道?” 洪浩点头,老实说道:“以前不知道,但后来寻到镜花和洞天之时,水月都有牵引感应,我便知道了。我路过铁剑村村口大树之时,王乜说树中有铁剑,当时水月也有感应牵引,只是我不知道缘由。” “不过福地既然已经被包裹在那棵古树之中,我还是那句话,古树无辜,不该受这无妄之灾。” 老头子一阵捶胸顿足,“气死老头子我了,这小娃儿自己知道,我这个人情还是没还上。” 祝宓赶紧道:“老人家莫气莫气,別人气我我不气,气出病来无人替。老人家,我们正要去吃饭,不如一起。” 老头子犹如小孩子赌气一般:“气都气饱了,还吃个甚?你们自去……”说罢不再理会眾人,自顾自飞走了。 眾人也都纷纷御剑,下了平顶山,由祝宓领著来到一处集镇。 祝宓却不往那大酒楼走,看来她对此处颇为熟悉,眾人跟著她七拐八拐,来到一处简陋的竹棚搭建的小食摊。 “宓姨你也太抠门了吧?好不容易下船一趟,你就请我们吃这个?”陆芷噘嘴抱怨。 祝宓笑道:“傻丫头,你知道个甚?山珍海味都比不上这家餛飩。这么多年,我是念念不忘啊。” 一个头髮花白的阿婆正在包餛飩,见祝宓眾人落座,赶紧过来招呼。 祝宓笑问:“大娘,你还认识我吗?” 阿婆听见祝宓这般说话,赶紧仔细打量了祝宓一番。 或许是年月太过久远,或许是祝宓变化太大,阿婆看了一阵,有些难为情:“夫人,恕老身眼拙,实在是没认出来。” 祝宓道:“怪不得大娘,这一晃都多少年了,那时候我还是黄毛丫头,大娘还是风韵犹存的餛飩西施啊。” 阿婆点点头,感慨道:“別人叫我西施,那至少得有三十年了……” 正当二人在回忆沉思之际,一个清脆的童声,带著哭腔:“奶奶,又有一只大鹅被咬死了。” 只见一个小女孩抱著一只雪白的大鹅,大鹅颈项下垂,显然已经没了生气。 “哎,丫丫別哭,那小畜生没伤到你就阿弥陀佛了。” 第217章 朝三暮四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217章 朝三暮四 洪浩看著丫丫圆呼呼粉嘟嘟的小脸,掛著两行泪痕,显然对大白鹅极有感情。其实这也正常,对於乡野中没有同龄玩伴的孩童来讲,家禽家畜都是不会说话的伙伴。陪伴了许多乡野孩童孤独散漫的童年。 这丫丫瞧著不过四五岁,不由得便让洪浩想起多年前那个暮春时节,与山谷中那个小女孩初见时的模样。更惹得洪浩生出了无限怜惜。 当下柔声道:“小妹妹,莫哭莫哭,怎么回事,哥哥帮你想法子。” 却不料小女孩有些怕生,怯怯望了洪浩一眼,並不回话。只是將大白鹅放在地上,不住用小手抚摸白鹅的羽毛。 阿婆嘆了口气,摇摇头,“哎,这些天也不知道是怎么了,恐是山中的野猫或者其他什么小野兽,时常会来偷咬家禽。”听口气显然已经不是第一次发生这样的事情了。 洪浩顿时起了热心肠,“小妹妹,我看这大白鹅是刚刚才被咬死的,说不定那坏东西还没跑远,带哥哥去你家看看好不好?” 小女孩听闻洪浩愿意帮她替大白鹅报仇,便用力点点头,顿时觉得这个哥哥是个好人。 阿婆连忙道:“些许小事,怎敢劳烦公子,山路崎嶇,万一有个闪失,老身担不起呀。” 洪浩笑道:“阿婆无须担心,我从小便是在山中跑惯了的。只是无聊隨便去看看,若能碰见抓了最好。” 祝宓笑道:“大娘你莫管,我这个儿子閒不住,隨他去。”又对四女道:“你们去一个帮忙看看。”云赶紧站了出来,她和洪浩最为相熟。 丫丫便带著洪浩和云,往家中而去。没多久便望见山脚下一个小小山村。丫丫指著最高处一座房屋,“那里就是我家。” 洪浩暗忖,“难怪丫丫家总是被祸害,她家离进山最近,那山里下来的坏东西,去她家自然最是方便。若不抓了,她家辛苦餵下的鸡鸭鹅,迟早要被祸害乾净。” 到了丫丫家,洪浩探查,只在屋后发现几个和铜钱一般大小的爪印,形如梅花,看来这坏东西体型不大。 洪浩对丫丫问道:“小妹妹,你是怎么发现大白鹅被咬死的?” 此事刚发生不久,丫丫显然记忆犹新,想也不想便道:“我在屋里听到大白嘎嘎叫,跑出来就看见它已经倒在地上了,有一个黑色的东西往山里去了。” 云听丫丫说完,有些无奈,“少主,看爪印那畜生的体型並不大,钻进这茫茫大山,却不容易寻到。” 洪浩笑嘻嘻自嘲,“你莫忘了,你家少主可是气运之子,总要进山找寻一回方才甘心。” 隨即对丫丫说道:“小妹妹,你就在家莫要乱跑,我和姐姐去找那坏东西。” 丫丫乖巧点头应承。 二人也不走进山道路,便从屋后开始御剑搜寻。 此刻这修仙之人的好处就显露出来,御剑凌空,速度和视角都非寻常凡人可比,且没有任何声响,便是发现端倪,也不会惊动到目標。 洪浩这般寻找,並不是凭什么线索痕跡顺藤摸瓜,不过是讲求一个误打误撞而已,说来甚是简单粗暴,偏偏总是得偿所愿。 但要说全无缘由,似乎也不对,总是一点善念引导。 当初寻到那条极品灵脉,缘由便是见小姑娘在街市售卖无人理会的山里红果子,他心生同情,上前购买,这才导致后来发现。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超实用 全手打无错站 眼下仍是一点惻隱善心,怕丫丫家的家禽都被祸害一空,才有这一趟寻找。他自幼贫困,自然是知道寻常百姓家的鸡鸭鹅,生的蛋都是换油盐柴米,补贴生计的重要手段。 他们的速度並不快,洪浩有意控制著飞行的高度和速度,以免惊扰到可能潜伏在林中的野兽。云紧隨其后,她的目光同样锐利,不放过任何一丝异常。 洪浩如此飞了一阵,望见前方一片树林,顏色与周遭大大不同,其他地方树木都是翠绿一片,这里却火红一片,格外醒目扎眼。此时並非秋季,便是枫树也不会这般红艷。 洪浩心中一动,便回头对云道:“云妹子,我们进那一片树林看看。” 却不料云突然红了脸庞,扭捏道:“少主,我们本就是在山林中,你干嘛要专门说去那一片林子看看……” 洪浩呆愣道:“我就是隨口一说,难不成这还有什么讲究?” 云带著羞涩,吞吞吐吐,“在我们火神族地界……若男女相好,便会邀约对方去小树林……对方若答应……嗯,就算定下了终身。” 原来火神族与中土不同,虽然有四书五经,却也有诸子百家,百花齐放,却非一家独大。男女婚恋热烈奔放,並不一定要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洪浩不明就里,笑道:“这却有些奇怪,难不成小树林里有月老……”没说完他却猛然醒悟,小树林里无须有月老,有遮挡即可。 当下便急忙道:“还好……此处並非火神族地界,没有这规矩。”同时提醒自己,到了火神族可別隨便钻林子闹出笑话。 云小声吶吶道:“便是……也没有关係。” 洪浩装聋作哑,不敢接话,只当没听见。 这不过是一个小小误会,洪浩並不因此放弃去往那片火红树林,他直觉那里会有所发现。 果然,在靠近之时,听到了前方传来的轻微叫声。他立刻示意云缓了速度,两人悄无声息地降落在一棵大树的枝椏上,隱藏在茂密的树叶中。 透过树叶的缝隙,洪浩和云看到了一幕让他们颇为震撼的场景。在小树林的中央,一黑一红两只小兽正在对峙。 黑色的小兽体型比狸猫略大,肌肉匀称,毛髮油光亮滑,浑身散发著一股强烈的凶戾气息。洪浩直觉这便是咬杀丫丫家大鹅的罪魁祸首。 而红色的小兽则显得娇小玲瓏,毛髮如同燃烧的火焰,儘管体型较小,此刻面对黑色小兽並未有惧怕躲闪之意。 突然,黑色小兽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声音中充满了警告和挑衅。它的眼睛紧紧锁定著红色小兽,身体微微下蹲,做好了隨时扑击的准备。 红色小兽不甘示弱,同样以叫声回应,只不过它的叫声出乎意料,竟如同被逗发笑的婴儿那般,像极了一串咯咯咯的笑声。在这紧张凶险的对峙场合,显得极为突兀,颇具喜感。洪浩和云费了好大力气才能憋住不笑。 终於,黑色小兽的身体猛地一跃,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直扑向红色小兽。它的速度快得惊人,几乎让人难以捕捉到它的轨跡。然而,红色小兽的反应更为迅速。它的身影在黑色小兽扑击的瞬间变得模糊,巧妙地避开了攻击。 “咯咯咯咯咯”,不知是愤怒还是示威,红色小兽又发出一串叫声。但洪浩和云听来却像是红色小兽在嘲笑黑色小兽的无能一般。 黑色小兽显然被这嘲讽般的叫声激怒,嘶吼一声,立刻再度扑向红色小兽。 红色小兽再一次敏捷躲开,然后又是一串“咯咯咯咯咯”的笑声。 又扑一次,咯咯咯咯咯。又扑一次,咯咯咯咯咯。 然而,隨著时间的推移,黑色小兽体型和耐力的优势便逐渐显现出来。 在黑色小兽的猛烈攻势下,红色小兽的灵活躲避似乎逐渐失去了效果。黑色小兽的每一次扑击都更加迅猛,它的爪子在空气中划过,带起一阵阵的风压。 不知是不是因为太小开始力竭,红色小兽在躲避中逐渐显得吃力,它的身体在树林间穿梭,却始终无法摆脱黑色小兽的追击。 终於,在一次几乎完美的扑击中,黑色小兽的利爪划过一道弧线,准確无误地抓住了红色小兽的后颈。红色小兽的身体在半空中猛地一顿,它的四肢无力地挣扎著,但无法摆脱黑色小兽的控制。黑色小兽发出一声胜利的咆哮,声音中充满了野性的得意。 洪浩暗叫不好,正欲现身相帮,却在此时,看到了让他瞠目结舌的一幕。 那红色小兽,眼见挣脱不了,突然扭头张口,喷出一道火焰,黑色小兽的脑袋瞬间燃烧起来。 洪浩和云只疑自己看花了眼,闭眼甩甩头,睁眼再看——没错,黑色小兽已经被烧得晕头转向,发出阵阵哀嚎,顶著一个火头没了方向,胡乱转圈。 很快便倒地不起,四肢僵直,没了声息。脑袋上的火焰也慢慢熄灭,冒出阵阵黑烟。 “这是一只灵兽!”洪浩兴奋不已,禁不住脱口而出。 洪浩的呼声在树林中迴荡,他的声音中充满了惊讶和激动,因为眼前的这一幕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 上次他刚起了帮谢籍寻找灵气的想法,没多久便发现了那条灵脉。 这次他答应帮林悦寻一只灵兽,这红色小兽就活生生出现在眼前,心情激盪之下,不由得他不叫出声来。 这便是心想事成。 红色小兽听到洪浩的叫声,身体猛地一颤,如同被电击一般。它那双灵动的眼睛迅速扫过四周,最终定格在洪浩和云所在的树上。显然,它已经发现了他们的存在。 灵兽之所以是灵兽,便在於它分得清好歹。知道跟黑色小兽还可以对战,跟这树上隱藏的力量……悬殊太大,不如归去。 没有丝毫犹豫,红色小兽转身就跑,它的速度极快,如同一道红色的闪电,在树林中穿梭。洪浩和云对视一眼,自然不肯就此放过,立刻御剑跟隨。这只红色小兽对他们来说是一个机缘。 红色小兽在树林中左衝右突,试图摆脱洪浩和云的追踪。它的速度虽快,但一身火红皮毛实在是太过醒目耀眼。二人始终紧咬著红色小兽的踪跡,没有被甩开。 追到一处绿意盎然的山壁,却见红色小兽如穿墙一般,立刻隱没不见了踪跡。 洪浩心中大惊,这灵兽还有穿山的本领?那可就赵巧儿送灯台。 等到了近前,才发现这一片石壁原是有一个巨大的洞口,红色灵兽却是进入了洞中。只因此地人跡罕至,整个石壁满是藤蔓缠绕,已经把山洞遮了个严严实实,若不是他们看得分明,极难发现。 洪浩猛然醒悟,此处却是和自己在四方山山脚寻找当年爷爷找到红糖的山洞有些相似。 毕竟这里也只算平顶山山脚下的犹如裙边的群山而已。难不成每一个星云舟停靠的大山山脚,都有一个这样的山洞?等下一站时,也要好好搜寻一番。 进到洞中,果然和四方山那个巨大的山洞差不多,极其空旷,洪浩唤出洞天一看,石壁光滑平整,一般光景。 洪浩颇为熟悉,云却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脸色惊疑,不似他这般从容淡定。 “少主,我们回去吧,我总觉此处有些……古怪” “云妹子,不必惊慌害怕,有我在,断不会让你有事。” “少主,我不是害怕我有什么,我是害怕你有什么……我的职责就是保护少主,万一有个好歹,我死不足惜,就怕不能保全少主。” 洪浩笑道:“莫要乌鸦嘴,我们都不会有事,走吧,找到那灵兽就回去。我答应过林悦妹妹,帮她寻一只灵兽。” 二人便御剑向著洞中而行,洞天把洞里照得亮如白昼,倒是名副其实的洞里白天。 好在一路並无分岔,定能寻到那红色灵兽。 果然,如此进了约一里半的长度,洪浩看到了一抹红色的身影,正是他们追寻的灵兽。红色小兽似乎也察觉到了他们的到来,它转过身,一双灵动的眼睛警惕地注视著他们。 说来有些奇怪,此处並非洞底绝路,红色小兽却寧愿被洪浩二人发现也不愿再往里去。 只可惜洪浩並未细想这一层,见到红色小兽的欢喜激动,让他有些不够冷静。 红色小兽的毛髮在微光中闪烁著淡淡的光芒,它的身体微微弓起,做出了防御的姿態。 不过它口中发出咯咯咯的叫声,听来就像一串欢快笑声,与它此刻的姿態形成强烈反差,令人不禁莞尔。 这要是一个人,得有多喜庆啊。 既然是灵兽,想必是听得懂人话,洪浩尝试与它沟通。 “你无须害怕,我们没有恶意,只想和你……交个朋友。”洪浩柔声说道,他的声音中充满了温和与善意。 红色小兽似乎听懂了洪浩的话,它的眼神中闪过一丝疑惑,但依旧保持著警惕的姿態。 洪浩福至心灵,想到既然是交朋友,总要拿出一点诚意,不然红口白牙就这么一说,任谁也不能相信。 当即便掏出一颗山里红,秋灵化形前觉得清甜可口,大吃猛吃,化形后便嫌酸不愿再吃,剩余还多。 他把山里红放到地上,轻轻滚了过去,不偏不倚正好停在红色小兽的跟前。 红色小兽目光被灵果吸引,它小心翼翼地走上前,用鼻子嗅了嗅,然后抬头看向洪浩,眼中闪过一丝喜悦。“咯咯咯咯咯”,这次怕是真的在笑。 果然不愧是灵兽,知道这是好东西。 它双手捧起,张嘴露出两颗大大的门牙,一口咬下,露出满足的神情。看来甚是清甜。 洪浩开始谆谆善诱,“你若肯跟我们做朋友,隨我同行……这样的灵果,我每日早上给你三颗,晚上给你四颗。” 红色小兽眼珠子滴溜溜转动,然后摇头,看来不甚满意。 “那我早上给你四颗,晚上给你三颗,这样总可以了吧?” “咯咯咯咯咯”,红色小兽欢快大叫,看来对这个提议甚是满意。 就在这时,洪浩和云突然感觉到一股强大的气息从山洞深处传来,这股气息让他们的心跳加速,一股莫名的危机感涌上心头。 第218章 小炤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218章 小炤 隨著那股强大气息的传来,二人不由自主望向洞天光线不能照亮的黑暗深处,那里仿佛是一片永恆的夜,深邃而神秘。 突然,两只血红的大眼在黑暗中亮起,如同两轮悬掛在夜空中的血月,缓缓逼近。 红色小兽似乎也感受到了这股气息,它的身体微微颤抖,“咯咯咯咯咯”,这叫声似乎在提醒洪浩和云赶紧离开。 隨著血红大眼的逼近,一股强烈的压迫感笼罩了整个山洞。洪浩感到自己的胸口仿佛被巨石压住,呼吸困难。云的脸色也变得苍白,她的眼中闪过一丝惊恐。 洪浩並不惊慌,上前一步將云挡在身后。他毕竟见多识广,这气息虽然强大,但能感受只是自然散发,並非专一针对他二人。 血红大眼越来越近,终於,他们看清楚了整个轮廓。那是一头体型十分巨大的红色巨兽,它的身躯如同一座小山,每一块肌肉都充满了力量。它的皮毛如同燃烧的火焰,散发出炽热的温度。 洪浩看一眼巨兽,看一眼小兽,再看一眼巨兽,再看一眼小兽。 外形一模一样,但小兽看著可爱,巨兽看著可怕,想起瑶光说小便是可爱,看来確有几分道理。 巨兽突然一声嘆息,缓缓开口:“用朝三暮四的伎俩哄骗小孩子,你良心不会痛吗?”巨兽痛心疾首,“我这孩子如此善良,寧愿被你们捉到都不愿意再往深处,是怕我伤害你们。” 小兽再次发出“咯咯咯咯咯”的叫声,这犹如婴儿般纯真的笑声,让洪浩有些赧然。 “不知前辈如何称呼?刚才不过是和它玩笑,我家灵果灵石甚多,它要多少有多少。”洪浩这次说得真诚豪气,尽显暴发户风采。 话音刚落,那巨兽倏然变身,化作一袭大红衣裙的中年美妇,一顰一笑,顾盼生姿,极其美艷。看得洪浩一阵眩晕,便是同为女子的云也生出一些艷羡之情。 “公子这般说话,惹得妾身都想跟著公子同去。”美妇咯咯咯娇笑,看来是被洪浩的真诚(奢侈)所感。“我乃上古灵兽火狐,这是我的小孩儿。” 洪浩心中暗忖:“既然是上古,那不知有多少万年的岁月……真不愧是上古灵兽,一把年纪还能生。” 美妇似看透洪浩心中所想,“在远古我族出了一个赫赫有名的人物,叫做妲己,哎,可惜却是恶名……后来天道便禁制我等涉足人间,现在已是少有人知。” 她隨即又清清喉咙,严肃说道:“公子切莫將我等与山野中一身骚气,偶得缘法修炼成精的狐狸混作一谈!虽同名狐,但我等与其原无半文钱关係。”语气间甚是对自身血脉的骄傲和对狐狸精的不屑。 洪浩点头:“这个我理会得,夫人媚而不惑,艷而不妖,教人一见便生出敬重欢喜。”看来跟慕容一席谈话,果然是获益良多,夸人的本事蹭蹭见涨。 不过这一套的確三界通吃,童叟无欺。红衣美妇听洪浩这般说话,笑得花枝乱颤,显然极是开心。 “要不是天道禁制,妾身当真要毛遂自荐,追隨公子去看看如今的人世繁华了。” 洪浩听她这般说话,心中暗忖:按她所说,她这般灵狐,竟是无法涉足人间。那这小灵狐恐怕也是一般道理,看来今日是空欢喜一场…… 想到此处,脸上便露出些惆悵失落的顏色。 但转念一想:人家母子,本过的好好的,便是没有禁制,也不该做此念想,实在罪过。 不愧是上古灵兽,美妇又似看透洪浩心中所想,“总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妾身相信今日相遇,绝非偶然……总是老天垂怜,网开一面,给我家小炤一场造化。” 洪浩疑惑望向美妇,不知她此话何意。 美妇接著道:“公子可知我家小炤几岁?” 洪浩知道这些灵兽,自然不可按人间寿数去衡量,但看那名叫小炤的红色小兽,的確纤弱细小,对比先前这火狐巨大身量,恐怕只算婴孩。 “一百岁?……两百岁?”洪浩儘量往大了说。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便捷,????????????.??????轻鬆看 】 “公子真会说笑,”美妇咯咯娇笑一阵,“我家小炤,已经快两千岁了。” 洪浩心中一惊,就算灵兽寿命绵长,这,这也生长太慢了一些。 “哎,这非是它正常的模样。”灵狐嘆一口气,“我族兴旺在混沌初开后不久,那时天地间灵气充盈,从来无需为灵气担忧……按正常生长,小炤现在应该有我一半大小了。” “可是你要知道,我们灵狐灵狐,关键在於这一个灵字。我们对灵气的需求,远比你们人类更多,后来灵气慢慢衰竭,我族就慢慢由兴盛走向了衰落……现在这世间,向我这样的,已经凤毛麟角了。” 洪浩脑子一抽,“不瞒前辈,凤毛麟角我都有过。” 灵狐並不生气,反而是笑道:“所以我知公子绝非寻常之人。这当娘的,谁个不想自己的孩子有个好前程,小炤跟著我,此间灵气已无,永远也就是个长不大的孩子了……跟了公子,我相信它肯定比现在过的要好。” 洪浩听出灵狐是要他带小炤离开的意思,当下疑惑道:“可是,前辈不是说,这天道禁制,原是不许?” 美妇咯咯娇笑,“公子有所不知,这既然有规则,那自然就有规则之外,这个无须公子担心,妾身自有法子。” 洪浩暗忖:它是活了过万年的灵兽,见识肯定比我不知高到哪里去了,既然它说无虞,想必是真的。 他隨即又提出心中另外一个不解之处,“前辈,既然此间灵气已无,为何不另寻他处?” 美妇嘆一口气,“这便是我那恶名远扬的同族造下的孽,妲己祸国之后,上天震怒,强令我等修行已成的同族,就地寻找山川大泽,画地为牢,活动范围不许超过百里。” “当时我就在此附近,已经怀了小炤,寻到了此处,蛰居至今……公子和这位姑娘是我在此地后第一次遇到的人,所以妾身断定这必是缘分。” 洪浩听得分明,缓缓点头。不过隱隱觉得这一狐之罪,全族承担,这般株连有些过了。 虽然是这美妇要他带小炤离开,但他自己是饱受过母子骨肉分离的苦楚,心下有些不忍。 既然是和灵气相关,別人犯难,他却不会。当下就掏出一坨七彩灵石,递给美妇,“夫人,这灵石你看如何?若是对你母子有用,我这里还多,管够。” 中年美妇只一眼便认出,接过来激动惊嘆道:“这是混沌初开时最好的灵石,不曾想公子竟有如此好货!”旋即欣慰一笑,又把灵石塞还洪浩,“公子果然是福缘深厚之人,小炤跟了公子,当真是它福分。” 洪浩惊奇道:“夫人为何不要?我总会留够灵石,不耽误你孩子修炼,你也不必骨肉分离。毕竟它不在身旁,少了陪伴,这日子愈加寂寞难熬……” 美妇莞尔一笑,“公子,小炤修行其实还在其次,妾身让它跟隨公子,更多还是想让它看看世间繁华,感受一下人情冷暖。” “可怜它两千年,只在这幽暗山洞中无聊度过,憋得慌了,也就附近山林转转,这便是它的全部世界。公子你想,它在此就算修炼有成,除了身躯大些,可以化形,那再活万年和它现在有甚区別?” “妾身好歹是见识过这世间的,知道这世间有许多丑恶,但也有许多美好。妾身就这般讲给它听,它全无感知,听也听不懂,总要它自己去体会,去感受,去知晓……妾身生它一场,才不白生啊!” 洪浩用力点头,此刻他总算是明白了这美妇当娘的一片苦心。他感慨不已,不仅仅是人才有父爱母爱,这灵兽对自己孩子,一般的爱得深沉! 这情景和他在必贏山庄经歷託孤有些相似,不过相比较而言,瑶光还是要好上许多,当时她的世界虽然小,但总还是齐全。这小炤的世界……一个山洞一片山林,算不得世界。 美妇优雅蹲下身去,双手摊开,“小炤,过来。” 小炤听到娘亲叫唤,迅疾窜过来,轻轻一跃,便跃进了美妇手中。 美妇站直了身体,对它笑道:“等了两千年,你的福分终於等来了,这位公子带你去看看世界,你可要好生听话。等你长到娘一般大小,长了见识本事,再回来让娘好生瞧瞧,可好?” 小炤望一眼美妇,又望一眼洪浩,点点头,“咯咯咯咯咯。”像是笑得欢畅。 美妇便双手捧著小炤,递到洪浩跟前,含笑道:“我这孩儿胆小怕事,没有与人接触过,以后全仰仗公子照拂了。” 洪浩伸出双手小心接过,正经道:“夫人放心,在下会尽全力保它安全。” 美妇笑道:“公子敦厚,教人放心。”它毕竟上古灵狐,千百万年阅人无数,看人自然极准。否则也不会把小炤放心託付给他。 隨即又对小炤认真嘱咐:“等你长了本事,也要对公子感恩,他的话便如为娘说的一般。决计不能狂妄自大,不然为娘便不再认你。” 嚇得小炤赶紧点头。隨即跃上洪浩肩头,伸出头与他脸颊磨蹭,以示亲热。 美妇最后又给洪浩深深一个万福,“这般劳烦公子,妾身却身无长物,无以为报,只祝公子福寿绵长。” 洪浩赶紧还礼,“夫人客气,时间不早,我等还有同伴在山下等候,就此別过。” 夫人一笑,“那赶紧下山吧,莫要淋了风雨。” 洪浩暗忖:刚刚来是外边风和日丽,看这天气怎会有风雨?不过的確耽搁已久,还是早些回去会合,以免娘亲她们担心。 便把小炤放进怀中,最后望一眼这美艷妇人,微微頜首,和云御剑向洞外飞去。 出了洞口,抬头望天,却发现果然是不见了日头,却有些乌云快速翻滚,像是要下雨的模样。 当下心生佩服,这上古灵兽的修为不知有多高深,感知能力竟是如此敏锐。 这回去不像来时边走边看,极快便到了丫丫家,他告知了丫丫一声,说已经帮大鹅报了仇,不会再有坏东西来咬她家鸡鸭鹅。 他怕丫丫见到那黑色小兽模样害怕,所以並无实据展示。丫丫將信將疑,也只得由她,总是时间证明一切。 眼看乌云越卷越多,这恐怕是一场大暴雨,洪浩和云赶紧快步赶往竹棚。 刚进竹棚,山那边一个炸雷,大雨倾盆而下。 祝宓假嗔:“你这孩儿,捉一只山猫要这么久?捉到了吗?” 洪浩道:“说来话长,咬死大鹅的坏东西已经除掉了,却不是我的功劳。”说著把小炤掏出来,放在桌上。 “是它替丫丫家大白鹅报了仇。” 小炤一见这么多人,立刻有些紧张。 洪浩赶紧对它说道:“这些都是我的同伴,以后也是你的同伴,你不用害怕,她们都会喜欢你。” 林悦一见小炤可爱模样,立刻便欣喜不已,这一群人当中,她是最喜欢小动物的。 “哥哥,到底怎么回事?你快讲讲。” 洪浩正欲开口,此刻又是一个极响炸雷,把眾人嚇了一跳。 洪浩厌烦道:“这雷极是討厌,早不打,晚不……”突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猛然大叫一声,“不好!”眾人呆愣之间,一道蓝光消失在雨幕之中。这速度之快,便是祝宓也前所未见。 洪浩极速赶往山洞,是因为他此刻终於明白美妇的那些话。 “公子有所不知,这既然有规则,那自然就有规则之外,这个无须公子担心,妾身自有法子。” “那赶紧下山吧,莫要淋了风雨。” 结合刚才两道炸雷,洪浩断定,天道禁制,多半是五雷轰顶的誓言。 美妇的法子,便是自己承受五道雷劫,换取小炤的自由。 可怜天下父母心,原来,这话,並不仅仅只是人类在践行。 等洪浩赶到,天空中的乌云翻滚得更加剧烈,仿佛整个天空都在为即將到来的雷电蓄势。洪浩抬头望去,只见那乌云中裂开了一道缝隙,一束耀眼的电光从中射出,直指美妇所在之地。 美妇的身影在雷电的映照下显得格外孤独而坚定。她身上的红衣裙在风中猎猎作响,她的双手在胸前结成一个奇异的法印,全身的灵力都在这一刻匯聚,准备迎接即將到来的雷劫。 “轰隆!”第三道雷电终於劈下,如同一条狂怒的雷龙,直衝美妇而去。美妇的身躯在雷电的衝击下剧烈地颤抖,她的法印散发出一道淡淡的红光,试图抵挡雷电的侵袭。 然而,雷电的力量太过强大,红光在坚持了片刻后,终於破碎。美妇的身躯被雷电击中,她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身躯被击飞出去,重重地撞在山洞的石壁上。 她却又爬了起来,虽然踉踉蹌蹌,但总算是站住了。 灵狐作为上古灵兽,修为定然不浅,但在这天雷面前,却依旧显得不堪一击。 洪浩的心臟猛地一紧,他想要衝上前去,但理智告诉他,他不能。这是美妇的选择,他不能干预。他只能站在这里,默默地为她祈祷——祈祷她能扛过去。 第四道雷劫紧隨其后,这次的雷电更加恐怖,它们如同无数条巨龙,缠绕著美妇的身体。 美妇的身躯在雷电的衝击下剧烈地颤抖,她的皮肤开始裂开,鲜血从伤口中流出,染红了她的身体。她的红衣裙已经被雷电烧焦,露出了焦黑的皮肤。但她依然坚持著,她的眼决然坚定,她知道,为了自己的孩子,这是她唯一的选择。 天空的乌云,此刻已经翻滚旋转为一个巨大的黑色旋涡,旋涡底下的美妇,已经化为洪浩初见时那红色巨兽,可它庞大的身躯,和天上的旋涡相比,犹如螻蚁。 洪浩心急如焚,他想为这个伟大的母亲做一点什么,可是,他发现自己什么都不是,什么都做不了。 如果说灵兽是螻蚁,他便是尘埃。 第五道雷劫,终於劈下! “公子敦厚,教人放心。” 第219章 青丘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219章 青丘 第五道雷劫,是天道对她的终极审判。天空中的乌云翻滚著,形成一个巨大的旋涡,旋涡的中心,雷电如同被困的巨龙,挣扎著,咆哮著,等待著释放的一刻。洪浩能感受到那股力量的恐怖。 “公子敦厚,教人放心。” 原来灵狐已经发现了洪浩,在最后一刻,对洪浩说出了这句话。 洪浩两行热泪滚滚而下,他知道这句话,是一个母亲对他最大的信任。 “轰!”第五道雷劫终於劈下,它如同一道毁灭一切的光柱,直衝火狐而去。火狐发出一声悽厉的嚎叫,它的身体在雷电的衝击下剧烈地颤抖,它的毛髮在雷电的高温下开始燃烧,它的身体在雷电的力量下开始崩解。 洪浩的心如刀绞,他想要衝上前去,但他也清楚明白,这是火狐的选择,这是她为了孩子的自由所必须承受的代价。五道雷已过,不管下场如何,它已然为小炤挣了个自由之身。 雷电的力量太过强大,火狐的身躯在雷电的衝击下开始破碎,它的四肢开始断裂,內臟开始外溢。但眼中痛苦之色夹杂一丝决然。它知道可能无法再见到自己的孩子了,但它没有半点后悔,为了孩子的未来,甘愿付出一切。 雷电终於消散,天空中的乌云也开始慢慢散去,阳光重新普照大地,好像刚刚那一切,从未发生。 只是那血肉模糊,惨不忍睹,小山一般的巨大身躯,提醒洪浩,刚刚那一切,真实存在过。 然而,就在这时,一道微弱的光芒在火狐的身躯上闪烁,她的身体开始发生变化,急剧缩小,逐渐变回了那个美艷的中年美妇。她躺在那里,身体破碎,生命垂危。 或许这是上天对她行止最后的嘉许——灵兽再强大也是兽,而她值得像一个人,像一个母亲一般离去。 洪浩急忙上前,跪在美妇的身边,他的眼中充满了泪水。美妇微微睁开眼睛,看著洪浩,她的嘴角勉强露出一丝微笑。 “公子……”她的声音微弱,几乎被风声掩盖,“我……我尽力了……” 洪浩紧紧握住她的手,他的心中充满了悲痛和敬意。“夫人,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你是最伟大的母亲。” 美妇的眼中闪过一丝欣慰,“照顾好……小炤……” “夫人放心,放心。”洪浩语气坚定,犹如誓言。他真心想为这美艷妇人再多做一些事情,“夫人还有何愿?洪浩定然替夫人完成。” 美妇满怀感激望洪浩一眼,拼著最后一口气,“青……青丘……” 终於再无声息。 洪浩黯然神伤。 若非他今日的闯入,这对灵兽母子可能会在那幽暗深邃的洞中继续生活千年万年。可当娘的寧愿承受五雷轰顶,粉身碎骨的天道重刑,也要抓住这一丝机会,將小炤託付给他。只是不愿意自己孩儿再继续这么矇昧无知的活著。 在灵狐看来,活得长久远远不如活得有意思。 好死真的不如赖活吗? 洪浩不知道。但洪浩知道美妇最后所说的青丘,应该是一个地名,应该是她的故乡。 因为他跟著老夫子读书的那些年景,也曾读过那一段诗句。 “鸟飞反故乡兮,狐死必首丘。信非吾罪而弃逐兮,何日夜而忘之?” 与眼下情形,何其相符! 洪浩喃喃道:“夫人放心,等我去过火焰山,恢復了修为,便会带你回故乡青丘安葬。” 旋即给美妇拉扯整理一番,又郑重磕了三个响头。这才唤出洞天,將美妇尸首焚尽,只留骨殖小心收好。 做完这一切,洪浩整理好情绪,御剑返回竹棚,眾人见他落汤鸡一般的狼狈模样,又不知他去干了什么,俱是奇怪望向他。 洪浩望一眼小炤,毕竟灵兽,一会工夫,它已和林悦相熟,正亲热玩耍,全然不知娘亲为它甘受雷刑,已经没了。 祝宓自然最是关心自己这宝贝儿子。“好孩儿,这么大雨,你著急忙慌有甚紧要之事?竟是一闪不见,追也追不上。” 洪浩自然不肯说出刚刚看到的那令人震撼心碎的一幕。只得胡乱扯个谎,“先前和云妹妹在树林中时,不慎掉了一个重要物件,刚刚已经寻回。” 这话说出,祝宓和其余三名黑衣女子俱是惊讶望向他和云。 洪浩这才想起,云说过钻小树林对於火神族男女有著不同的意义。但眼下也只能將错就错,不去管它了。 阿婆端上一碗热气腾腾的餛飩,“公子,这餛飩须趁热才好吃。先前你去帮我家丫丫,我便没有下锅。” 洪浩不好拂了阿婆好意,便端碗开吃,这一吃却发现是素馅,不过倒也鲜美。 当下惊奇道:“总以为餛飩要吃肉馅方才鲜美,不曾想这素馅却也鲜嫩。” 阿婆笑道:“老婆子是信佛之人,从有这个摊子,便是一直都卖的素馅。” 洪浩因夭夭之事,一度和佛门对立,对和尚印象並不太好,当下便不再言语。 毕竟释儒道三家,各自追求不同,儒家教人拿起,佛家教人放下,道家却是教人拿下。 却不料阿婆殷勤说道:“公子若是无事,前面不远便是铁佛寺,倒是可以去游玩一番。老婆子初一十五都常去拜一拜,极是灵验。” 洪浩笑笑:“阿婆,实不相瞒,我是修道之人,与佛门有些违和,就不去了。” 旋即对祝宓道:“娘亲,我们回去吧。” 祝宓对这个儿子自然是言听计从,既然洪浩要回去,那便回去。 一行人便起身,还未走出竹棚,却见来了一个和尚。 洪浩先心中想到和尚,此刻便来一个和尚,倒也心想事成。 这和尚一袭灰色的僧袍,身材看来不胖不瘦,样貌看来不俊不丑,年龄看来不老不小,样样都极其普通。偏生洪浩一见,便心中一凛,生出一丝警惕之心。 看来这和尚与阿婆极是熟悉,“阿弥陀佛,女居士,今日我研习佛法,又忘了时辰,错过了斋饭。只得又来劳烦女居士帮我煮一碗餛飩。” 阿婆笑道:“大师有日子没来了,我这就给你煮。” 不知为何,本来在桌上和林悦嬉戏玩耍的小炤,望见了和尚,立刻便窜到了洪浩怀中。 和尚的目光在竹棚內扫过,最终定格在洪浩和小炤身上。他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惊讶,隨后是一抹瞭然。他缓缓走向洪浩,每一步都显得从容不迫,仿佛连周围的空气都隨著他的步伐而平静下来。 洪浩的心猛然下沉,这异地他乡,难不成知妙妙知的故事又要重演一遍? 想到这里,他突然生出一股疲倦厌烦之意——没完没了了是吧!当下便冷了脸色。 “阿弥陀佛,这位施主,贫僧法號將就,这边有礼了。”和尚双手合十,声音平和,带著一种不喜不悲的平和力量。 洪浩抬起头,看著眼前的和尚,他点了点头,算是回礼,但並没有说话。 “难怪刚才五声雷……”將就和尚望著小炤,似乎解开了心中的疑惑。 “住口!”洪浩猛然打断他的话,若是任由他这般说下去,小炤定能听出端倪。 將就和尚也被洪浩这凌厉的喝止叫得一愣,但一瞬间又恢復了平静。 “阿弥陀佛,施主无须紧张,贫僧並无恶意。只是有些奇怪而已。” 洪浩冷冷道:“我劝你莫要多管閒事,撞好你的钟,念好你的经,出家人要有出家人的样子。” 祝宓听出不对,自己儿子少有这般冷脸。既然儿子如此,那做娘的自然要从態度上,行动上,语言上全方位给予自己好大儿支持。 当下便道:“你这臭和尚,我孩儿既然不想跟你说话,你便走远些,莫要找不自在。” 听到族长这般说话,雨雪云霏立刻便紧了身形,做出攻击的准备姿態。 將就和尚並不生气,仍是平和说道:“各位施主莫要误会,我只是有几句话要对这位施主讲。” 洪浩不耐烦道:“你有话就说,有屁就放。” 將就和尚便道:“施主可知这灵兽的真实身份?” 洪浩冷冷一笑,“我知道小炤是什么,不需要你来告诉我。” “施主果然见识非凡,既然你已经知道,那就更应该明白,它的存在,对於这个世界来说,是多么的危险。” 洪浩的脸色一沉,坚定地说:“和尚,我不管你说什么,我都不会放弃小炤的。” 將就和尚神色平静,望向洪浩,缓缓道:“阿弥陀佛,我知施主想要保护它,也许放弃,才是最好的保护。” 说罢,他全身开始散发出淡淡的金光。 洪浩冷笑一声:“出家人,就在阿婆店里动粗?不怕拆了阿婆的竹棚?” 將就和尚一愣,没料到这个时候,洪浩居然说这么一句话,但似乎说的有些道理。 “那施主意下如何?” 洪浩傲然道:“我们出去一对一公平对决,与其他人无涉。你要是对她们出手,就不是站著撒尿的货!”说罢一指祝宓她们。 “阿弥陀佛,施主提议甚好,我去外面等施主。”將就和尚说著便向竹棚外而去。 祝宓担心道:“孩儿,你……你可有把握?” 洪浩道:“娘亲放心,我有办法。” 洪浩跟隨著將就和尚的步伐,走出了竹棚。他的心中虽然紧张,但面上却是一片冷静。其实他直觉已经告诉他,绝无可能是这位佛法修为高深和尚的对手,他不过是另有打算——御剑逃跑。 以前对阵,他从未想过逃跑这种事情,总觉得不光彩,不丈夫,不够英雄磊落。 但现在不一样了,现在他只是一个会御剑的菜鸟而已。元婴未结成,红糖也感知不到他危险。他必须要学会最大化利用自己御剑优势。 什么英雄不英雄,傻子和醉鬼才会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他深吸一口气,让自己的心情平復下来。他的目光在四周扫过,寻找著可能的逃脱路线。 將就和尚站在竹棚外的空地上,他的全身散发淡淡金光,显得无比庄严。 “施主,我们可以开始了。”將就和尚的声音平和,他缓缓抬起双手,做出了一个佛门的起手式。 洪浩点了点头,他的脚步微微移动,似乎在准备攻击。然而,就在將就和尚准备出手的瞬间,洪浩的身体突然爆发出一道强烈的蓝色剑光,他整个人御剑而起,向著远方的平顶山飞去。 將就和尚一愣,显然没有预料到洪浩会突然逃跑。他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又恢復了平静。他的身体微微一晃,化作一道金光,紧隨洪浩而去。 洪浩此时已然將水月催发到了极致速度,只见水月如同一道闪电般疾驰而过,带起一阵狂风呼啸。然而即便如此,那道金光却依旧如同討债鬼一般紧追不捨,並且与他之间的距离不仅没有被拉开,反倒是在一点一点地缩短! 这將就和尚的修为显然不是將就来的。 洪浩心中暗暗叫苦,他打的如意算盘是飞回平顶山,进到星云舟里面便安全了。毕竟將就和尚是吃素的,星云舟的执法者可不是吃素的。 但这般下去,飞不回平顶山,恐怕就要被追上。 更要命的是,隨著距离的拉近,將就和尚开始发动攻击,一道道金光向著洪浩激射而来。 洪浩苦不堪言,只得上下左右飘忽躲避,只是这样一来,飞行速度就缓了。 那么多美女都没追上他,被一个和尚追上,这脸往哪搁! 洪浩灵光一闪,原是第一次逃跑,没有经验,我没有功法,可我有洞天啊。 当下心念一动,洞天已经握在手中,他看也不看,如回马枪一般挥出洞天。 隨著洞天划过的轨跡,一大片火焰如一堵火墙突然出现,那一道金光来不及停滯,只得硬生生从火墙穿过。 穿过之后,速度便有所放缓,毕竟这可是朱雀离火,饶是將就和尚佛法修为高深,这般硬穿,也必定是吃痛不小,须分出一部修为进行抵御。 如此一来,距离便又拉开了一些,给了洪浩更多的时间。 如此这般,洪浩终於飞到了四方山,已经能远远望见巨大的星云舟。 將就和尚脸色一变,到此时终於明白了洪浩的打算。 他竟缓缓停了飞行,身体就地悬空打坐,嘴里梵音清唱,念念有词。 想是在酝酿必杀绝招。 洪浩扭头看得分明,暗叫不好。 猛然大叫:“老前辈,还人情!” 第220章 薄面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220章 薄面 这平顶山修士眾多,洪浩和將就和尚的追逐本来动静就极大,早已引得不少好事之人驻足观看。 “老前辈,还人情!”洪浩大叫。 还好凭著自己一点小聪明,推断出了福地藏於古树之中,这人情还在。 这將就和尚凌空打坐,佛法修为也的確是精纯高深。隨著他低语吟唱,须臾间,一个接一个的金光佛像凭空出现,把洪浩围在了中央。 洪浩举目四望,这满满当当的一圈散发金光的佛像,或大或小,或坐或立,神情各异,姿態万千,俱是如来佛祖的不同造型。这漫天的神佛,当真是亮瞎他的狗眼,说不得下一步就是要他狗命。 洪浩冷汗直冒,顾不得羞耻,“老前辈,救命!”他是死过一回之人,那滋味不好受。现在知道好歹,不再是当年那个豪情血勇少年。 “哈哈哈,小娃儿倒是实在,先前嘴上说不用还,心中倒也记得牢靠。”不曾想他也有被言语打脸的时候。 看来老头子终於听到,一道身影从星云舟一闪而出,凌空站立,与將就和尚隔空对峙。 “咦,將就和尚!”老头子望一眼对面,脱口而出。 “咦,华阳真人!”將就和尚抬头望一眼对面,亦是脱口而出。 “咦,他俩认识!”洪浩心中惊叫,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在场之人听到名字,顿时惊呼一片,毕竟这两个名字,如雷贯耳,都是从自己祖辈那里听闻过。今日竟然得幸亲见本尊。 华阳真人,当世第一剑仙。 將就和尚,当世第一武僧。 两人都是几千岁的人物,想必很久很久以前就认识了,只是不知道二人关係如何。 华阳真人看一眼当下阵势,嘆道:“小娃儿,你下山几个时辰,竟然能惹得將就和尚追你?他又没老婆,我实在想不出有什么能引他如此这般。” 洪浩赶紧道:“老前辈,正因为这位和尚没老婆,閒得没鸟事,才追我不放。” 他这话说出,立刻引得华阳真人哈哈大笑:“小娃儿说得不错,这和尚就是閒得没鸟事。” 说罢又对將就和尚道:“老和尚,你几千岁的人,这么追著一个小娃儿不放,也不怕笑话?” 將就和尚见状,轻嘆一声收了佛法,起身站立双手合十,“阿弥陀佛,是这小施主提出与我一对一公平对决,我不过是应邀答应罢了。” 华阳真人惊讶望向洪浩,“小娃儿,老和尚说的是真的?是谁给你的勇气?梁静如吗?” 修真界都知,以前有个叫做梁静如的女子剑修,小小年纪,胆气过人,挑战一头千年大妖——六眼飞鱼,竟然侥倖得手,从此成了修真界勇敢的代名词。 洪浩连连摇头,一想不对,是自己邀约却不能否认,又点头道:“不错,是我挑战,只不过……”他上前一步,抱拳施礼,“大师佛法无边,在下甘拜下风,就此认输。” 洪浩大方认输,倒是把將就和尚弄得有些不知所措。 二人实力悬殊,本就是天壤之別。洪浩认不认都是输,这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但他一个后生晚辈,有勇气挑战便已经是精神可嘉,输了却不丟人。 他这一番借坡下驴,顺水推舟的操作,倒教人说不出个孬字。其实也不能说全是投机取巧,毕竟能从將就和尚手下逃到此处,也算是本事。 一时间眾人窃窃私语,议论纷纷,这后生当真是人中龙凤,修真界一颗冉冉升起的新星。 將就和尚见他如此说话,便平和道:“阿弥陀佛,小施主迷途知返,慧灯长明,善哉善哉。” 洪浩满脸堆笑,“好说好说,有劳大师,大师辛苦。”便不再言语。 將就和尚等了片刻,不见洪浩有其余动作,便提醒道:“小施主,请放心將灵兽交与贫僧,贫僧保证护它周全,小施主无需担忧。” 洪浩惊奇道:“什么灵兽?大师在说什么?在下怎么有些听不懂?” 將就一愣,旋即明白,“阿弥陀佛,小施主好手段,贫僧佩服之至。” 原来当时將就和尚要带走小炤,洪浩提出一对一挑战,他便以为是以胜负定小炤的去留。其实说来也不错,打不过自然只能乖乖交出。 但洪浩只是提出挑战,又没说用小炤作赌,此刻便是认输,也和小炤无涉。若还是在竹棚附近,自然可以用功法强夺,但眼下情景,却又不同,洪浩这廝有大剑仙做硬邦邦的后台。又有这么多修士眾目睽睽。 其实洪浩也有些无奈,现在修为无奈,做人做事也只有学著撒泼打滚耍无赖。 这辈子跟佛门的梁子是越结越深了,不过洪浩也顾不上那许多。想著反正佛家大肚能容,容天下难容之事。 洪浩连忙道:“其实在下无事之时也常常阅读佛经,大师对嗔之一毒,持戒律己,实在令在下佩服得紧。”他话中暗藏机锋,不过是要故意提醒將就和尚,莫要生气,生气便犯了你家自立的嗔戒。 將就和尚微微一笑,“阿弥陀佛,善哉,不曾想小施主还喜研读佛经,实在是令贫僧敬佩。不过,贫僧倒想对小施主的痴和疑这二毒做些纠正。” 此刻祝宓和眾人也终於赶回了平顶山,知子莫若母,她见洪浩往平顶山方向逃窜,就知他是想逃回星云舟,解了这场凶险。 洪浩一见,便道:“不劳大师费心,我娘亲叫我回船吃饭。大师既和老前辈相熟,那你们慢聊,我先回了。” 祝宓听懂洪浩话中之意,立刻领眾人先行回船,她自然知道留在外面只能做要挟和累赘。 不料將就和尚此时却不肯將就,平和真诚,“先前只觉带灵兽回寺便罢了,现在贫僧觉得,小施主似乎也很有必要跟贫僧回去,研习个几年佛法,必对今后悟道,大有裨益。” 狗日的,这禿驴竟是要连洪浩和灵兽一併带走。 洪浩惊诧道:“和尚这般却不讲道理,这研习佛法,总要讲个你情我愿,哪有强买强卖的。” 將就和尚高喧佛號,正色道:“这道理是道家之理,贫僧一个和尚,自然不讲,贫僧讲的是佛理。” 这话听起来很有道理,哦不,很有佛理的样子,洪浩一时间竟哑口无言,无言以对。 只得望向华阳真人,眼下情形,只有他才能解危。 华阳真人哈哈大笑,“小娃儿,不是这和尚不讲道理,是你的道理太小,不够硬……道理也好,佛理也好,总是够大够硬才是真理正理!” 说罢对將就和尚道:“老和尚,给老头子一个薄面如何?”这般说辞,和当初对洪浩说时一模一样。也不知他这一张薄面,要转多少手。 只不过当时洪浩识趣,给他面子。 这將就和尚却一摇光头,直截了当,“阿弥陀佛……不给。” 老头子不料老和尚竟然如此直接拒了自己,顿时脸面便有些掛不住。薄面不过是自谦客套一下而已,已经多少年没有人敢拒绝他了。 当下便破口大骂:“张二狗,你莫要狗坐箩篼不识抬举,老夫给你脸了?” 想必这是將就和尚的俗家名字,而且听著像个小名,这般看来,二人不但相识,还是从小便相识。 老和尚不甘示弱,“铁蛋施主,休要誑语,贫僧倒要看看你的道理,有多大多硬。” 老头子冷冷道:“淑芬不要你就是最大的道理。” “阿弥陀佛,淑芬也没要你。” 两人的对话惊呆眾人,谁能想到,两个当代绝世高人,竟是互揭老底,说出这般陈年旧事, 这两人爭执著几千年前的村头旧事,听起来像是一个比悲伤更悲伤的山村爱情故事。 眾人並不敢笑,甚至不敢有一点声响,二狗也好,铁蛋也好,眼下可是剑仙和高僧。 洪浩煽风点火,“老前辈,实在为难,那不如就让大师带我走算了。老前辈为我出头若有个闪失,我却心中难安。” 就算知道洪浩是激將之法,老头子此刻也绝不可能让这將就和尚带走洪浩。 这么多修士眼巴巴望著,脸往哪搁?以后提起剑仙,岂不是个个摇头? 洪浩学著杨旭的样子,“大家快来看啊,一个和尚不在庙里吃斋念佛,跑来为难我这般弱小良善,天理何在!” 老头子道:“小娃儿,莫要说了,赶紧回船。” 將就和尚听到此言,立刻身形一振,一股强大的威压便向洪浩袭来。 华阳真人立刻一股威压迎上,洪浩知晓厉害,趁著这空儿立刻极速窜开,转眼已进道星云舟之中。 平顶山之巔,风云变幻,两位绝世高手的对峙,让整个空间都充满了紧张的气氛。 华阳真人,当世第一剑仙,与將就和尚,当世第一武僧,两人的气势如同两座巍峨的山峰,对峙在天地之间。 洪浩既然回到了星云舟,情知自己已经安全,终於款款放心。当下扒在走廊船舷处,悠閒望向对峙二人,优哉游哉,浑如看戏。 华阳真人头顶光禿,四周一片白髮,那是一种岁月沉淀后的沧桑,他的形象虽有些小猥琐,却透露出一种不羈的剑意。 自从將福地隨手插入铁剑村大树之后,他便不再用实剑,天地万物都可以化为他的剑。 他的手轻轻搭在虚空之中,仿佛握著一柄无形的剑柄,周围的空气已经开始隨著他的气势而颤动,仿佛每一寸空间都被无形的剑气所充满。 將就和尚则一身灰色僧袍,盘膝悬浮於空中,他的面容平和,双目微闭,似乎已经超脱了世俗的纷爭。 然而,他周身的金光越来越盛,如同一轮明日,照亮了整个平顶山。他的双手结成一个佛印,每一次呼吸,都似乎在牵动著天地间的能量,周围的空气开始隨著他的佛力而波动,形成了一层层肉眼可见的金色涟漪。 两人的气势不断攀升,平顶山上的修士们纷纷后退,他们知道,这是一场他们无法参与,只能仰望的战斗。华阳真人的剑意与將就和尚的佛力,都是他们生平仅见的强大力量,仅仅是站在边缘,就已经让他们感到心神摇曳。 华阳真人的剑意越来越凌厉,他周围的空间开始出现一道道细微的裂缝,那是剑气太过锋利,连空间都被切割的跡象。他的剑虽然未出鞘,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那剑中蕴含的力量,足以斩断山河,撕裂苍穹。 將就和尚的佛力也越来越磅礴,他身后的金光中,无数佛像凭空出现,漫天都是。或大或小,或坐或立,神情各异,姿態万千,俱是如来佛祖的不同造型。这些佛像,每一个都散发著淡淡的金光,將整个平顶山照耀得如同白昼。 似乎仅凭一己之力,便將平顶山这一方面天地打造为三千世界的佛国,庄严净土。 两人的对峙,就像是一场风暴的前夕,虽然还未真正交手,但那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压迫感,已经让所有人都感到窒息。平顶山上的修士们,都被这场对峙所震撼,他们知道,今日所见,必將成为他们一生中最难忘的记忆。 每个人都在紧张而兴奋的期待。这样的对战,能在现场做一个见证,已经算是莫大的荣耀。 华阳真人的剑意如同冬日里的寒风,锋利而凛冽,而將就和尚的佛力则如同夏日的烈阳,炽热而耀眼。两人的气势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奇异的平衡,仿佛天地间的一切都被这股力量所压制。 “张二狗,你真的要与我动手?”华阳真人的声音中带著一丝冷意,他的剑意已经凝聚到了极点,隨时都可能爆发出惊天一剑。 “铁蛋施主,贫僧本意只是想要带那位小施主和灵兽回寺,並无他意。”將就和尚的声音依旧平和,但他的佛力却如同海浪一般,一波接著一波,不断衝击著华阳真人的剑意。 眼下洪浩是带不回去了,但佛面僧面一定要带回去。 这一场较量,剑与佛的对决,道与释的爭锋,似乎已经没有什么力量能够阻止了。 平顶山上的修士们要么已经退到了山脚下,要么已经返回星云舟,他们知道,接下来的战斗,已经不是他们能够承受的了。两位绝顶高手的对决,必將是一场排山倒海,惊天动地的大战。 这一场对阵,因洪浩而起,而且已经是箭在弦上。 真的没有力量能阻止了吗? 並非如此。 一个神秘的声音传来,“住手,滚远些!” 第221章 执法者的秘密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221章 执法者的秘密 先前大家都在紧张观望这二位当代绝世高人对峙,凝神静气,大气都不敢出。 洪浩自然也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看得饶有兴趣。 在星云舟之內,安全无虞,能保证自身安全的情况下,大家看热闹的心態都是越紧张,越精彩,越刺激越好。这些作为人类通病的劣根性,洪浩一般无二。 只不过他突然一个寒颤,浑身一抖,不由自主便闭上了双眼。 “住手,滚远些!”洪浩没来由便说出这话——但口音已经不似他平日说话。语气中充满了一种至高无上的威严和力量。他的身体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所占据,那股力量,即使是华阳真人和將就和尚这样的存在,也不得不为之侧耳。 隨著话音落下,两位绝世高手的气势都为之一滯。 等他倏然再度睁眼,两道精光,似乎已经穿透这天地之间,直达浩瀚深邃的宇宙中心。 华阳真人和將就和尚同时转头,看向洪浩所在的星云舟。他们的眼神中充满了震惊和不可思议,因为他们都能感受到,那股力量,那股气势,已经超越了他们的存在——这绝不是人间应有能有的力量! 洪浩站在星云舟的船舷处,他的身体散发出淡淡的光芒,那光芒中蕴含著无尽的威严和力量。他的眼神深邃而冷漠,仿佛能够看穿世间的一切虚妄。 “你们二人要打架,都给我滚远些打。”洪浩的声音中,没有任何可以商量的余地。 “敢问阁下是何人?”华阳真人虽然不清楚究竟,但此人绝不是他认识的那个小娃儿,这点毫无疑问。毕竟洪浩那小娃儿决计不能散发出令人如此恐惧的力量。 “我乃星云舟执法者!”洪浩缓缓开口,“任何有损星云舟的行为,绝对禁止!你们在此处动手,难免不会波及星云舟。” 原来华阳真人和將就和尚的对峙,气势过於强大,竟然是惊动了星云舟之上的执法者。 从来没有人见过执法者究竟什么样子,故而没人知道,这执法者,並不是一个具象的人。 它只是一条和星云舟做深度绑定的至高法则,隨星云舟诞生而生成,星云舟毁灭而消失。它的使命很简单,保证星云舟的安全,消除一切威胁。 其实很好理解,当初创造星云舟的天道,並不相信人类,若指定人间的某一个具体的人作为执法者,那千万亿年的日月更替,谁知道那个人会有怎样的变化? 毕竟这世界上,最善於变化,不可把握,不可掌控的就是人心。 变色龙的变化一目了然,人心的变化神鬼莫测。 故而这执法者平日只是作为一条至高法则在星云舟存在,只有感知到星云舟出现危险,它才会被激活。而它激活后,会隨缘绑定一个具体的人作为自己意志的外显。 毫无疑问,洪浩此刻就是那条法则的替身和代表,暂时获得了超越这人世间一切力量的力量。(高阶版鬼上身) 见二人还有些迟疑,洪浩突然提高声音:“灭!” 一股强大气息如江河奔腾,席捲广场,原本铺天盖地的剑气和漫天神佛消失的乾乾净净。 不怕不识货就怕货比货,和这一股气息相比,先前二人的强大气息竟然像是两股涓涓细流,高下立判 。 其实不难理解,这千百亿年,乘坐过星云舟的各种修士不计其数,其中自然不乏已经修炼到飞升境的各种大能,甚至准仙,若没有高於他们的力量,如何能保证这星云舟千百亿年平稳运行,从无差池。 华阳真人和將就和尚对视一眼,他们知道,眼前的洪浩已经不再是他们所认识的那个年轻人,而是星云舟执法者的化身,是那至高无上的法则。 “既然星云舟的执法者已经发话,老夫自然不敢不从。”华阳真人收起了自己的剑意,他的声音中带著一丝无奈,但更多的是一种对强者的敬畏。 將就和尚也收回了自己的佛力,他双手合十,微微低头,“阿弥陀佛,既然执法者有令,贫僧自然遵从。”此刻他又愿意將就了——原也没错,毕竟他是將就和尚不是铁头和尚。 “汝等初犯,便不追究。倘若再犯,杀无赦!”洪浩威严训斥两位绝世高人,犹如先生训斥顽皮孩童一般。 旋即他的身体缓缓放鬆,那股至高无上的力量渐渐退去,他的眼神也恢復了往日的清明。他看著华阳真人和將就和尚。 咦,怎么突然就偃旗息鼓,云淡风轻了? 所有的人都拿怪怪的眼神看著他,看得他莫名其妙。 “他们怎么不打了?”洪浩见陆芷望著自己,顺嘴就问一声。“是打完了?” 陆芷望著他,眼神有些敬佩崇拜,“大哥,你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 “呃,不知道啊,我就打个冷颤,睁眼就看他们已经这样了。” 陆芷就把刚才他的言行给他说了一回。 洪浩目瞪口呆,他自己真的是全无感觉,但听小妹这么说的话,那这一场对战是打不起来了。 只是华阳真人和將就和尚鬱闷极了。 他们从小便如狗见羊一般不对付,情竇初开时又都喜欢村里的淑芬。虽然后来各自机遇不同,一个修道一个念佛,本来都是世外高人了,但这一段始终是过不去的坎。 眼见有机会痛痛快快打一场,都想压对方一头,以此证明自己更加优秀。 气氛都烘托到千钧一髮了,却被强行打断,实在是意难平。 偏偏洪浩还火上浇油,“大师,请回吧,我和小炤,以后得空会去看你。”他恼这和尚不讲道理,此刻有机会自然要奚落一番。 华阳真人哈哈大笑:“张二狗,听到没有,赶紧滚蛋。” “阿弥陀佛,小施主,铁蛋施主,休要逞口舌之利。须知拔舌地狱专为你等造口业之人而开。” 洪浩冷笑一声:“我等修道之人,你那拔舌地狱却管不到。” “阿弥陀佛,普罗大眾,芸芸眾生,我佛慈悲,一併普渡。” 洪浩讥笑道:“老前辈,看到没,多管閒事却是他佛门的不二法宝。信他的归他管,不信他的还是归他管,这般霸道行事,偏生好意思说慈悲。” 华阳真人亦是讥道:“他家本就是鬼话连篇,放下屠刀立地成佛,被屠刀砍的却是活该。”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那將就和尚很快便招架不住。 终於不再纠缠,起身准备离去。 临走还对洪浩道:“小施主,若灵兽以后造了罪业,却只能一併算在你头上。它祖上出的那个人物,想必你也知晓。” 洪浩冷哼一声,继续嘲讽:“谁叫它去的想必你也知道,怎生不算在她头上?是打不过呢还是打不过呢?你家佛祖这般慈悲,当年为何不去劝阻?” 將就和尚终於不再言语,露出悲天悯人的神情,踏空远去。 华阳真人这一次薄面没有赊出去,但眼下好歹也没被踩在地上摩擦,总来讲有洪浩相帮,还是贏了场面。 当下笑道:“小娃儿,不错不错,老头子还是欠著你一个人情,你要时儘管来拿。” 洪浩假意客气道:“些许小事,老前辈何须掛怀?”立刻又道,“不过老前辈对后生晚辈的照顾爱护,却之不恭,在下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他经歷了这一次,深知大剑仙的人情可贵,再也不敢不託大推辞。 华阳真人道:“既然无事,我就接著睡觉去了。哎,我与淑芬,总是只能梦中相见了。”说罢一闪不见。 洪浩暗忖:“不曾想老前辈竟是情种,这淑芬也算个人物,能惹得两个当世第一相爭,也不知还在不在世?” 他胡乱想一阵,便收回思绪,还是先理会自家之事。 他回到房间,掏出小炤放在桌上,又掏出一把灵果。小炤一见灵果,立刻欢快舞动毛茸茸的尾巴,两个小爪子捧著便啃食起来,甚是憨態可掬。 洪浩暗忖:“它娘亲说它是因为灵气不够,所以才这般瘦小,它现在岁数体型本应该是它娘亲一半大小。我这里灵气肯定不会短了它的,但倘若它生长过快,说不得我等下船便之时已长得牛马一般小大……那却有些显眼,难保没有像將就和尚一般的高人又来麻烦……” “我答应它娘亲必会护它周全,自然不会让它受委屈。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还是小巧藏在怀中为好……眼下却不能餵它太多灵果。” 想到此处,他便对小炤说道:“你现在还是要少吃一些,非是我捨不得给你吃,总是怕你长太快,有些扎眼。就像今日,还是有些凶险。” 那小炤甚是乖巧懂事,听洪浩这般说话,它吃完一颗,便不再继续。只把灵果一颗一颗又搬到洪浩手中,它现在虽不能言,但这意思很明显,是让洪浩把果子收起来。 洪浩见它如此听话,加上感念它母亲为它所做的一切,心中甚是怜爱。他便伸手轻轻抚摸她光滑柔顺的皮毛,小炤发出“咯咯咯”笑声,看来甚是享受。 洪浩突然想到,它现在模样,却连是公是母都分不清,当时也忘了问它娘一声。便好奇问道:“你是公是母?” 小炤听得懂他的问话,却无法回答。“咯咯咯”听来除了像是开心笑声,洪浩听不出到底说的什么。 见洪浩听不懂,它甚是著急,乾脆一下子躺在桌上,翻滚露出肚皮,要洪浩自行確认。 洪浩看一眼知道它是母兽,立刻便给它又翻转过来,“好了,我知道了,你是狐门千金大小姐。” 心中暗忖,它虽是灵兽,但早晚都会化形,按它娘亲模样,以后恐怕也是极美的女子。平日还是交给林悦妹妹照顾为好。 便对小炤说道:“林悦妹妹很喜欢和你玩耍,平日你就跟她亲近亲近。” “咯咯咯”,不知道小炤是开心还是不高兴。 洪浩继续了解小炤,“嗯,我知道你是火狐,会吐火,说来也是我们缘分,我们都是跟火有不解之缘。你还有其他什么本事么?” 小炤歪头想了一阵,突然跃上洪浩肩头,对著他脸颊舔了起来。 洪浩顿时一阵酥麻,手脚酸软却浑身畅快。 他哭笑不得,赶紧把它扯下,“呃……你这本事,还是少用。不过此番我倒也知那亡国之君为何对你族那位先人言听计从了。” 他赶紧就把小炤送去林悦房间,这才鬆了口气。 说来他不过是下船几个时辰,便又闹出这天大的动静。虽然侥倖逃脱了將就和尚的多管閒事,但却也让他有些后怕。想来还是在船上安全些。 所以虽然星云舟还有一天多才会出发,他却不愿再下船游玩。 祝宓也终於明白自己这好孩儿,福缘共凶险一色,造化与灾祸齐飞,活到现在,殊实不易。 先前还觉得自己有把握有能力保护孩儿,现在才知和孩儿打交道的人物,动不动就是什么第一,实在是应付不来。还是小心谨慎些为好。 閒来无事,他又拿出苍翠来仔细查看。由於每天都会定时调教,洪浩现在已经能一眼看出几柄神兵的状態。 就跟人一样,有灵性的神兵,也会有各种状態。比如洞天,就是长期处於一种亢奋状態,不需要预热,永远是激情澎湃;水月基本上是保持一种平和的状態,只有洪浩需要它时,它才会变得活跃;至於苍翠,不用讲,跟一条癩皮狗差不多。 其实经过多日的水深火热,现在的苍翠早就不復最初的不羈,只是一味躺平摆烂而已。 但今日不同,洪浩明显感受到了苍翠又变得桀驁不驯,但这一种感觉很奇妙,和最初拿到手时感觉到的不屈完全不一样。 先前是一种不配合,不服气,不认可的桀驁不驯——也就是木剑和最初邪祟剑主的契约引起的反抗。 而现在,仿佛有一种新的力量甦醒,这种桀驁不驯,是从未经过教化的桀驁不驯——就像是一匹最烈的野马,自由自在生活在广袤的大草原,从未见过人类,自然不知道驯化为何物。 洪浩感觉奇怪,赶紧拿出水月和洞天,想要如法炮製。总是二对一,管你什么东西,先冰火两重天来上一套再讲其他。 然而异象发生! 平日洞天都是迫不及待便会开始攻击,今天却没有一丝反应,静静躺著,动也不动。水月更是如此,它本就不会主动攻击,只有得到洪浩命令才会行事。 水月,苍翠,洞天,这三把剑就这么躺在桌面上,静静的躺在桌面上。 洪浩迟疑开口,“给我狠狠打它!” 纹丝不动,他的命令,第一次对水月洞天失效。两柄剑不知是惧怕还是无能为力,总之,一动不动。 “不应该呀,”洪浩喃喃自语。开始梳理自上次调校之后,到现在为止,中间发生的事情。想要从中捕捉一些信息,確认哪里出了差池? 思来想去,並未发现什么端倪。 “这苍翠,本已经奄奄一息,突然又生龙活虎,像是有新的力量甦醒……” “它又没有离开我的掌控,断不会被別人做手脚,那到底新的力量是被什么唤醒的……” “附身,我被附身过!”洪浩一个激灵,刚刚不久陆芷才给他讲了。 “是执法者的力量唤醒了它!” 第222章 捡漏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222章 捡漏 想通了这一层,洪浩看苍翠的眼神便有所不同。 “究竟是什么样的力量,需要星云舟执法者方能激活?这样的力量,一旦醒来会有怎样的恐怖?” 洪浩很想弄明白,但眼下除了知道和执法者有关,其余的一概不知。 想不明白就放一放,洪浩歷来如此,出门逛逛,换一换思路。 不过只得在星云舟之內逛逛罢了,现在看来,还是只有船上最安全。 他差不多已经是船上的名人,走到哪里都有人含笑頷首与他招呼,他不认识他们,他们却都认识他。毕竟气运之子护花使者大孝子脏话之王星云舟执法者化身的名头,可不是闹著玩的。 他这般优哉游哉,一路含笑不住点头,竟是弄得颈脖都有些酸痛,看来这名人,也不是这般好当啊。 你若不理会,別人说你孤高傲骄,你若理会吧,便是没完没了。 不知不觉又信步到了茶肆,眼下却有些乏了,正好喝口茶歇上一歇。 此间已经来过几次,微胖女子也与他相熟,见他进来,便笑道:“洪公子今日怎生一人到此?还是约了慕容公子先到了?” 洪浩含笑揶揄道:“三句话不离慕容公子,我就不能自己来看看姑娘?我虽不似慕容公子那般会夸人,可也还把姑娘看得极重,时常惦记。这不,今日专程来看你。” 微胖女子娇笑道:“果然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公子倒是越来越会说话了。” “我再会说,也只能喝到这茶肆价目牌上的茶水,却没福分像慕容公子那般喝到姑娘私藏好茶,这亲疏表里,一目了然啊。”洪浩假意嘆息。 微胖女子俏脸生出两朵淡淡红霞,“公子却没良心,那日小女子一点私藏,公子不曾尝到么?” 这话听来却有些怪怪的。 洪浩赶紧道:“只是与姑娘说笑,我这人其实品不出茶汤好坏,说来有些暴殄天物。” 微胖女子道:“喝茶是极风雅之事,公子你如今是大大的名人,饮茶的讲究,总要知晓一些才好。” 洪浩环顾左右,此时却是茶肆生意清淡,並无他人,便施礼道:“若不叨扰,在下诚心向姑娘討教,还请姑娘指点一二。” 微胖女子莞尔一笑,“閒著也是閒著,今日就便宜公子一回。” 这话听来又有些怪怪的,洪浩不禁暗骂自己齷齪,看来话本不能多看。 微胖女子道,”这世上茶叶种类繁多,但一般大类是按顏色区分,主要是红茶、绿茶、青茶、黄茶、黑茶、白茶这六种,每一种下边又各有代表……” 洪浩便用心记下,不禁暗暗感嘆,这喝茶竟然还有如此多的讲究和门道。 又说到泡茶的水,却也是大大的有讲究。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不同的茶叶,要用不同的水。”女子的声音打断了洪浩的沉思。“比如这雪水,最適合泡製高山的云雾茶,能带出茶的清冷高远;无根水,也就是雨水,適合泡製春天的新茶,能带出茶的清新脱俗;花间露水,適合泡製香片,能带出茶的芬芳馥郁;井水,適合泡製老茶,能带出茶的沉稳厚重。” 洪浩点头应承,却又道:“那如果把这些水调换泡茶,又会如何?” “自然也无不可,这些不过是爱茶之人长期泡茶得出来的经验,譬如有一种叫龙井的绿茶,一定要用虎跑泉的泉水,才能激发其特有的香气。就像公子你们这些修道之人,总是讲究个属性相符,相得益彰罢了。” 洪浩听来却心中一凛,似有所悟。 执法者是一道法则,那木剑里是不是也是一道法则?只有法则才能激活法则。 洪浩越想越有可能,毕竟水月洞天都是远古神兵,特別是洞天,本来就是活跃暴躁的性子,恐怕只有至高的法则才能让它不敢造次。 当然再有可能也只是一种可能,没有其他佐证之前,无法完全確定。 微胖女子又讲了许多喝茶相关的一些讲究,听得洪浩连连点头,频频称是,获益匪浅。 二人相谈甚欢,渐渐也就不再拘泥於只是喝茶上的学问,天南海北,越扯越远。 “姑娘,你在船上已久,以前见过执法者出现么?” “公子,这等事情极少发生,也就是公子这般大气运,我等才见识一回……哎,这人和人,怎么差別这么大呢?我也算见多识广,但公子这样上船就闹出许多事情的,生平仅见。” 洪浩有些赧然,“非是我喜欢惹事生非,我不找事,都是事情要来找我,躲也躲不过。” “我却想每天多点事情发生,我的生活,天天如此,从无变化。”微胖女子幽幽说道,“都说平淡是真,洪公子,你能不能告诉我,平平淡淡和碌碌无为有何区別?” 洪浩思考一阵,缓缓说道:“我虽然不喜欢和尚,但以前老夫子给我们讲过一段禪宗的故事,我倒觉得可以解释平平淡淡和碌碌无为的不同。” “据说参禪有三个阶段,初参之时,看山是山,看水是水;有所悟时,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等到大彻大悟之时。看山仍是山,看水仍是水。” “我个人觉得,碌碌无为是第一阶段的看山是山看水是水。平平淡淡是第三阶段的看山是山看水是水。” “中间的第二阶段,至关重要,那便是我们去感受,去体验,去折腾,去奋斗,去领悟的过程。” 洪浩娓娓道来,最后温和一笑,“不知道这样说,姑娘是否明白?当然这只是我个人的愚见,我且一说,你且一听,並不就一定是对的。” 微胖女子听得入神,她的眼神中流露出一丝嚮往,“原来如此,平淡並非无为,而是经歷了波折后的返璞归真。” 洪浩点头,他的目光透过茶肆的窗户,望向远方逐渐暗下来的天际,“正是这样,姑娘。我们每个人都在寻找生活的那点意思,但很多时候,答案就藏在我们日常的点点滴滴之中。” 二人不知不觉,便已经聊到玉兔东升。 洪浩有些奇怪,“姑娘,今日为何如此清静?我们聊了这许久,竟无其余客人?” 微胖女子噗嗤一笑,“公子怕是忘了,现在星云舟停泊整备,大部分客官都下船游玩去了。除了公子,谁个还愿意待在船上。” 洪浩笑道:“却是忘了,难怪如此清静,姑娘也该打烊歇业了。我请姑娘吃晚饭吧,谢谢姑娘教了我许多喝茶的门道。” 微胖女子嘻嘻笑道,“聊了这许久,还叫姑娘姑娘,却是没把小女子当做朋友,叫我小茗好了。我也谢谢公子为我解惑……却不知公子请我吃啥?” “姑娘想吃啥就吃啥,这船上酒楼隨便点便是。”洪浩豪气干云,“不用替我节约。” 却不料小茗撇嘴道:“船上饭菜早就吃的够够的,公子若诚心,须请我下船找地方吃饭。” 洪浩一愣,吶吶道:“小茗姑娘,实不相瞒,我出去两个时辰,便惹下泼天大祸,你们也都瞧见的……” “公子竟然不知?无需离开平顶山,码头外面便是热闹街道,一应俱全啊。大部分客人也都是在那边消遣。” 洪浩一愣,他的確不知,原来却是祝宓捨近求远,下山只为去吃那碗餛飩。 既然是在平顶山,就在码头附近,那想来不会有事,洪浩便道:“既如此,那便姑娘带路,一切开销我都包下。”反正不管是银子还是灵石,他都能优雅从容。 夜幕低垂,星云舟旁的平顶山码头外街道却如同白昼,灯火辉煌,人声鼎沸。洪浩与小茗穿梭於热闹的街市之中,两旁摊贩的叫卖声、游人的欢笑声交织成一片,构成了一幅繁华的夜市图景。 小茗似乎对此地颇为熟悉,想来並不奇怪,她终日在星云舟做事,每到一处自然是要下船体验一番。 这男女有別,在逛街上也能体现的淋漓尽致。 若是男子,说吃饭一般便会直往酒楼而去,而女子,却会每个铺子都会停下来看看瞧瞧,便是不买也要磨蹭半天。 小茗也不例外,一路走走停停,特別是胭脂水粉铺子,珠宝首饰铺子,总会瞧上许久,洪浩让她隨便挑选,她却又嫌贵不要。倒是没把洪浩当做冤大头。 当小茗停留在一处香露铺子,挨个试闻各种花香气味之时,洪浩百无聊赖,信步进到隔壁的一个杂货铺子。 这杂货铺子只掛一小小灯笼,屋內昏暗,卖的东西的確是十分繁杂,不过大都破旧不堪,不是完整物件。 比如缺一条腿的凳子,无剑的剑鞘,半幅字画,没嘴的茶壶……反正都是一些已经没有什么实用价值的物件。 从这些物件的灰尘来看,已经很久没有人来光顾,拿在手上摩挲端详过。 角落柜檯,一个白髮苍苍的老婆婆,见洪浩进店,也未生出几分热情,只是苍老的声音讲一句:“客官隨便看,看好了再叫老婆子。” 恐怕是以前客人看的多买的少,得出了经验,不肯浪费口舌。 毕竟她这些货物实在是没甚用处,没一个完整的物件。 洪浩看老婆婆满脸皱纹,饱经风霜的憔悴模样,心中便油然生出了一些同情。虽然明知这些东西並无甚用处,但心下却决定胡乱买些,就当做是行善积德,帮老婆婆一把。 毕竟一把年纪还在守著这么一个真正算得上烂摊子的摊子,想必有一些不为人知的苦楚。 看过去看过来,实在不知道买啥,却突然瞧见一个木盒中,装著大量玉石。 自然不是那种晶莹剔透,散发温润光泽的玉石,不然也不会留到今日等著洪浩来。 是犹如围棋棋子一般大小,顏色暗黄,內里浑浊,还有不少裂纹的玉石。这种玉石往往都是作其他物件的镶嵌之用,自然不可能珍贵,好的玉材断不会如此使用。 洪浩便想,“这个轻巧好带,就买些这个玉石好了。反正只当帮帮老人家。” 旋即大声问道:“老婆婆,这个盒子里的玉石怎么卖呀?” 老婆婆这才晃晃悠悠走出来,这屋內灯笼灯光昏暗,想是她眼神不济,走到十分近前,这才看清了洪浩所问的玉石。 “公子却是识货之人,这玉石真正好东西。”老婆婆的恭维,洪浩並未放在心上。总是先夸货好,才好要价,这不过是卖货常规套路。 却不料老婆婆下一句便叫洪浩差点跳起来。 “就五千灵石吧,货卖有缘人,我看公子识货,老身也就不去计较许多。” “五千灵石!”洪浩惊叫一声,他並非给不起,但是谁愿意做冤大头呢?这要是直接给了,岂不是那一串名號后面又要再加一个“人傻钱多”! “老婆婆你是不是说错了?”洪浩惊疑道,“这一盒玉石要五千灵石?”讲真,洪浩心中十分篤定,要按实际价值,换做別人五灵石都不会出。 老婆婆下一句直接让洪浩的同情心化作一片义愤。 “公子说笑了,不是一盒,是一颗五千灵石。”老婆婆说得斩钉截铁。 活该你没有生意,活该你老来悽苦无所依!洪浩心中暗忖,老婆子你怎生不直接去抢算了?老而不死是为贼,圣人之言,诚不欺我。 洪浩本欲不再理会,直接出门扬长而去。 但思忖再三,还是耐著性子,忍了火气,温言道:“老人家,这玉石我拿来全无用处,不过是看你这个店,怕是……怕是三年没开张了。我怜你一把年纪还守店,辛苦不得休息。” “老吾老以及人之老,我便想帮你一帮。这一盒你若喊个五十……便是五百,我二话不说也就掏了,总当是日行一善,助人为乐。” “可你张口就是五千,还是一颗!说来五万,十万,千百万我也不是拿不出,只是不愿意自己一片好心被当做筹码被你拿捏。” 他语重心长,说得痛心疾首,自以为感天动地。 却不料老婆婆毫不领情,冷著脸没好声气,“要便要,不要便慢走不送,我又没强著你买,在此聒噪作甚?” 洪浩吃一顿抢白,反而没了脾气。 这老婆婆真正是个怪人,怎生如此不识好歹? 老婆婆说完,不再理会他,又傴僂著乾枯瘦小的身躯,向著柜檯而去。 洪浩看著,心中又生出些不忍,莫法,他毕竟良善之人,原是见不得这般淒楚。 “痴儿就痴儿吧。当一回又何妨。”洪浩心中嘆道,“我又不是没有灵石,我不过是气不过她把我当痴儿。” “可是她拿我当什么我为何要如此在意?我的本意是要帮她一回,我顺从我本意不就完事了。” 想到此处,洪浩豁然开朗,“老人家,就按你所说,五千便五千。” “晚了,老婆子不开心,现在要一万!” “……” 第223章 感应灵玉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223章 感应灵玉 一万灵石! 这个店全部盘下来恐怕也要不到一万灵石。 洪浩已经全无脾气,这老婆婆赌气的口吻,原是和小姑娘无甚区別。 都说男人至死是少年,可赌气这一块,女子何尝不是至死是少女。洪浩突然想起了唐綰祖上的那个祖宗奶奶甄馥郁,当年也是一口气赌了几百年。 “好好好,一万便一万。”洪浩换了心態,已经全不在乎。说来五千也好,一万也罢,对他不过都是一个数字。 不过他並无修仙界那种打磨规则,专一用作交易的灵石,只有一坨一坨的五彩灵石。 当下便掏出一坨,伸手递到老婆婆面前,“老婆婆,这样一坨,你看算作多少?” 老婆子言语虽然生冷执拗,眼光却並不差,看一眼便知是极品好货。 不过开口便是腰斩,“这一块,老身吃些亏,也不与你计较,算作五千。”洪浩记得常乐那肉山说过,这一块在赌坊便能换一万筹码。赌坊的筹码与灵石就是一比一兑换的。 不过洪浩全不在乎,他眼下亦是王八吃秤砣,今日是要定了。 当下便又拿出一坨,一併递给老婆婆。这一进一出,相当於是两万灵石买了一颗围棋子大小的玉石。 所幸无人瞧见,不然必將又是一桩千古笑话。 这回老婆婆终於换了口气,接过灵石,笑眯眯道:“公子自己去挑一颗,莫要欺老身老眼昏花多拿了。” 洪浩並不生气,笑嘻嘻走到木盒旁,也不挑选,隨手拿了一颗放入怀中。他本意又不是要这灵石,不过是一点惻隱之心罢了。 恰好此时,小茗寻了过来。屋內灯光昏暗,洪浩身影她看不分明,便道:“洪公子,是你么?” “是我,小茗姑娘,你选好香露了?”洪浩暗自庆幸,交易已经完成,不然小茗看到,这笑话说不得就传开了。 小茗便进到铺子里面,四处瞧瞧,“公子,这铺子有甚好逛的。” 见洪浩身旁盒子里的玉石,便隨手抓了一把看看。隨即脱口而出,“咦!这玉石倒和船上的感应玉石差不多。” 这话听得洪浩猛一激灵。 小茗又隨手將玉石扔回盒子,望见一个没嘴的茶壶,立刻又道:“这个和我船上的也……” 她突然不再言语,再仔细望了店內的各种物件,红润俏脸倏然变得苍白。 旋即猛然拉著洪浩,快步出门,一气走出老远方才停下。 身后传来老婆婆乾涩如锯木的笑声,“公子慢走,欢迎再来。”洪浩这种冤大头,自然是欢迎的。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 洪浩莫名其妙,望著气喘吁吁的小茗,“姑娘这是怎么了?突然如见鬼一般?” 小茗一跺脚,娇声埋怨道:“洪公子,你看不出来么,那个店內,卖的全是……全是以前出事的星云舟遗留的残破物件,呸呸呸,多晦气啊!” 洪浩恍然大悟,难怪全是破损之物,无一件完好。那些物件,他不熟悉,但小茗是星云舟的侍者,多年来早就看得惯了。 当下歉然道:“小茗姑娘,不好意思啊,我的確没有注意到……怪我怪我。” 想来小茗她们这些星云舟侍者,对出事的星云舟,自然是有一些忌讳的。 当下又有些奇怪,“这星云舟的保护严密,竟然也还会出事情?”他依稀记得在凤凰大陆之时,了解到星云舟以前数量比现在多很多,但减少的原因多是因灵气不足,不再启航。 小茗点点头,“虽然星云舟飞行时有强大的光罩保护,但也有遇到星陨群撞击出事的……”(架空玄幻,大家就不要纠结引力大气层之类了) 洪浩赶紧安慰,“无事,无事,我们去吃顿好的,压压惊。” 小茗望著洪浩道:“公子没有在她那里买什么吧?” “没有没有,我就隨便看看。”洪浩自然不肯说出花两万灵石做冤大头的事情,小茗若知道,定然不喜,说不得还要去闹一场。 这一下小茗不再一路逗留,直接带著洪浩来到一处酒楼,恐是她也逛饿了。 立刻有迎客小二殷勤上前招呼,“二位客官,本店大厨是中土大陆高价聘请而来,各色菜系均能製作,你们可千万不要错过。” 小茗立刻双眼放光,“洪公子,我最喜欢中土菜了,就这一家吧。” 洪浩笑著对小茗道:“我都可以,跟喝茶一样,我对吃也没什么讲究,姑娘你要吃什么自己隨便点就是。” 二人便进到店中,此时店中正是晚餐高峰时节,整个大厅倒是座无虚席。 厅內一个小二见他们进来,立刻满脸堆笑,“客官,眼下大厅已经坐满,只剩一个雅间,你们是稍候还是就坐雅间?雅间须多收一灵石的费用。小人觉得二位没有必要花那个冤枉钱,有客官已经快要吃完,稍等一下便可以了。” 这小二聪明伶俐,看洪浩和小茗穿著普通,还十分替他们著想。 洪浩却不在乎,刚刚才两万灵石给自己买了顶冤大头的帽子,这区区灵石岂在话下? 当下便客气道:“多谢小哥体谅,不过我二人都有些飢饿,想早些吃上饭菜,雅间就雅间吧。” 小二见他如此说话,只当他是在女伴面前不肯丟了脸面,也不多言,便带著二人到雅间落座。 小茗点了菜,小二上了茶水,道一声客官稍等便又去忙碌。 洪浩和小茗正边聊边等,却突然听到一阵嘈杂声,接著便是一声清脆的巴掌声。不到片刻就见刚刚领他们来雅间的小二,哭丧捂著脸进来:“二位客官,能不能做个商量……你们移座別处。” 洪浩便知恐有蛮横客人不讲道理,没了雅间迁怒小二,隨手便是一巴掌。 他生平最恨就是这种恃强凌弱,仗势欺人。 当下便道:“你叫他自己来与我商量。” 小二赶紧道:“客官莫要逞强硬气,这杨公子从不讲理,家中势力又大……”他话未说完,几个人便已经进到屋內。 洪浩望一眼,顿时有些诧异,这几人穿著打扮倒是有些奇怪,头回得见。 领头之人,一身亮蓝缎子长袍,长发被一根象牙木簪隨意地束在脑后,露出一张稜角分明的脸庞,眉毛浓黑如剑,双眼深邃,鼻樑挺直,倒也英气逼人。只是嘴唇扁细,显出一些刻薄之意。 而身后几人,便有些滑稽搞笑,明明是几个男子,却穿得花枝招展,一身衣著更为华丽,色彩斑斕,宛如盛开的花朵一般。华阳真人骂慕容母里母气有些夸张,但用在这几人身上绝无差错。 领头之人一开口,更叫洪浩惊掉下巴,“把雅间让出来,你们滚出去!” 洪浩惊讶的不是说的內容,而是这却是一个女声。原来是女扮男装的女公子。 也不怪洪浩看走眼,这女公子全无女子特徵,一看就是爷爷抚养长大。 洪浩微微一笑,不卑不亢地回答:“这位姑娘,我们也是刚刚坐下,饭菜还未上桌,恐怕不太方便。” “什么姑娘,这是我们杨公子。你这腌臢粗货有眼无珠。”她身后一名男子夹著嗓子尖声道,手指还翘成兰花。 洪浩並不生气,笑道:“我为何要让你家杨公子?” 女公子一怔,居然还有人这般同她说话,甚是有趣。当下便笑道:“看不出来,你这般普通男子,居然如此自信。”她也是修道之人,早就探过,洪浩的確是普通人。 原来这女公子,名叫杨箬,杨家便是如四方山陆家一般,经营这平顶山码头。 只不过杨家却没有陆家那般严格管束子弟,她从小没了父母,还真是爷爷一手带大。从小把她当做男孩子抚养,她也觉得这天底下男子能做的事情,她都能做。 故而行为举止,分外出格。男子可以三妻四妾,女子为何不可?后边那几名花枝招展的男子,便是她的……男妾。 洪浩笑道:“普通人便不能自信?这般道理我倒是不懂。” 杨箬回道:“本公子今日心情不错,就教你一个道理……” “男人的自信就像麻袋,你总要有些东西装进去才能立得起来,最管用的便是財富和力量。” 说罢吃吃笑道:“这两样东西,你有么?没有的话,乖乖滚蛋。” 杨箬的话语中带著明显的挑衅,她的目光在洪浩身上上下打量,似乎在寻找著什么可笑之处。 她的男妾们站在她的身后,一个个面带讥笑,仿佛已经看到了洪浩被赶出雅间的狼狈模样。 洪浩却全不理会,只是对著小茗无奈道:“看吧,这不算我惹事吧?想要安安静静吃顿饭都不行。” 小茗点点头,担心道:“要不,我们就让了吧。”她毕竟只是星云舟茶肆的一个侍者,从未经歷过这等凶险场面,心中有些害怕原是正常。 却不料洪浩点点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既然姑娘你都这样说,总要给你面子,我也不耐烦折腾了。” 小茗听来,却又隱隱有些失落失望了。这女子的心理,实在是难以琢磨。 只不过洪浩继续说道:“杨公子,你给这位小哥赔个不是,再赔偿些银钱,”说罢一指角落的小二,“我便把这房间让你,你意下如何?” 他这话说来,嚇得小二连连摆手,直道:“不消,不消。” 杨箬只觉洪浩得了失心疯,冷笑道:“恁大口气,也不知哪里来的自信。”便要发作。 只不过还未等她有所动作,突然一柄闪著幽蓝光芒的剑凭空出现,剑尖已经抵住了她的小腹。 她脸色剧变,再也不敢有丝毫动作。这一柄剑一看就是神兵利器,她甚至已经感受到森森寒气正在侵入她的肚腹。 几个男妾更是花容失色,没奈何,本就是绣花枕头,作用也就是夜里作枕头,打架却无用。 洪浩摇头嘆息:“杨公子,现在我可以自信了么?” “小女子……有眼不识泰山,公子莫要……莫要与小女子一般见识。”此刻杨箬又不是女公子了。说话也不利索。 “咦,小女子?你到底是男是女?倒把我弄得有些糊涂。” “小女子,小女子的確是小女子。” 洪浩上下打量,笑道:“你不说话,还真看不出你是个女子……现在可愿意给小哥赔个不是?” “小哥,小女子先前衝撞冒犯,十分后悔,还望小哥原谅则个。我会赔偿小哥汤药钱。” 先前的杨公子,眼下却是一个懂事知礼的好女子。看来水月剑不但能斩杀,还能教化。 洪浩点点头:“我也不怕你赖帐,你若失信,我还会回来此处,到时候就不是这般轻巧便宜了。” 杨箬连连点头,颤声道:“小女子绝不敢欺瞒……求公子先把剑收了,小女子有些受不住了。” 原来这水月一直阴寒之气侵蚀她,再不收回,搞不好就要落个宫寒之疾。 洪浩这才唤回水月,“你们滚蛋吧。” 杨公子便带著几个男妾狼狈逃走,这一次,算是栽了一个大大的跟斗。 小茗看得惊奇,在她看来已经算是严重衝突的凶险场面,没料到在洪公子这里,云淡风轻,几句话便轻鬆化解。这气运之子的人生,该有多么丰富精彩。 “洪公子,小女子还有一些私藏好茶,只为……只为公子一人而留。”小茗面若桃花,声如蚊蚋,“公子得閒一定来细品。” 洪浩点点头,大声叫道:“小二,上菜。” 他並非听不懂小茗的话,只是他並无採花闻香的閒情雅致,只得充愣装傻。 二人回到星云舟时,已经月在中天,半夜时分。 打过招呼,便各自回房。 洪浩回到房间,想著今日短短一天,经歷了许多事情,生出些感慨——杨箬说的那句话到没错,最终解决事情,平息事端的,还是財富和力量。 財富自己不缺,眼下还须儘快获得更大更强的力量。 坐在床边,他不由得又掏出今日做冤大头,重金购来的这一颗玉石。 放在手指间反覆摩挲,或是太过疲倦,不知不觉倒头便沉沉睡去。 或许是洪浩这一天精力消耗实在太大,等到星云舟再次起航,他仍然还在昏睡。 在无尽星河的深处,星云舟如同一片孤叶,缓缓航行在这片神秘而广袤的宇宙之海中。舟身散发著淡淡的灵光,与周围的星辰交相辉映,一切都是寧静而美好。 然而,这份寧静並未持续太久,一股不祥的波动悄然在星空中蔓延。 起初,只是几颗星辰的光芒忽明忽暗,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干扰它们的光辉。隨著时间的推移,这种波动越来越剧烈,直至整个星域的星辰都开始闪烁起来,如同被某种神秘力量唤醒。星云舟上的灵阵感应到了这股异常,舟体表面的灵光开始急速闪烁,发出阵阵低沉的嗡鸣。 突然,一道道耀眼的光芒划破星空,朝著星云舟袭来——这便是小茗说的星陨群。 终於,一块拖著长长尾焰的巨石,重重撞上了星云舟的保护光罩。 一阵剧烈的震盪,洪浩猛然睁眼。 第224章 星不语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224章 星不语 洪浩睁眼,立刻便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两步走到窗前,望向漫无边际的星空。 数也数不清的石头,铺天盖地朝著星云舟而来。这些黢黑的天外陨石,小的也有寻常人家房屋大小,大的比星云舟还要大些,更有一些巨型的竟然比整座四方山还要更大。原本巨大的星云舟此刻竟是如此渺小。 “各位客官,本舟正在遭遇星陨群,请儘快进入房间。” 不愧是气运之子,小茗说的那种极难碰到的星陨群,竟然被他碰上了。 星陨群如同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开始无情地倾泻在星云舟的光罩上。撞击伴隨著震耳欲聋的轰鸣,仿佛天崩地裂。光罩在陨石的连续衝击下,开始出现波动,甚至在某些地方出现了细微的裂痕。 星云舟內的乘客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动,惊恐的尖叫声、孩子的哭泣声、大人的安慰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了一种混乱而紧张的气氛。船舱內的灯光开始忽明忽暗,仿佛隨时都可能熄灭。 陨石的数量越来越密集,它们如同一群疯狂的野兽,不断地撞击著星云舟的保护光罩。每一次撞击都让星云舟颤抖,仿佛下一刻就会被撕裂。星云舟的灵光在陨石的衝击下变得越来越微弱,仿佛隨时都可能熄灭。 总是老天爷追著餵饭,却不想这一次餵了口屎。吃也得吃,不吃也得吃那种。 “娘亲!”此时洪浩顾不上怨天尤人,只想儘快和祝宓会合。 他情知眼下境况,今日恐怕是在劫难逃,如能和娘亲死在一堆都是福分。谁知道下辈子还能不能有缘再做母子。 只不过这一点念想,都属奢望。恐是星云舟上的阵法作用,无论他如何用力,房间门根本纹丝不动。 洪浩颓然倒在地板上,眼下除了摆烂躺平,只能祈祷星云舟能承受住这暴雨般的衝击,顺利飞出星陨群,別无他法。 只是下一刻,他却神奇的出现在星云舟最顶层的露台之上。一股神奇强大的力量游走全身。 这是执法者再一次附身於他,不同的是,上一次全无知觉,这一次却意识清醒。 洪浩只有片刻惊讶,隨即便明白了为何会再次附身——他在船顶露台视野开阔,看得分明,星云舟的光罩遍布蛛丝裂纹,隨时都会破灭消失。 执法者附身的原因很简单,一旦光罩消失,执法者的力量就是星云舟最后的保全手段。 洪浩打起十二分精神,全神贯注,做好了准备。毕竟,自己的娘亲,以及一眾相识之人,都在自己脚下的船舱之中,是死是活,皆握於他手。 光罩终於在一块巨大陨石的撞击下破碎。那一瞬间,仿佛整个世界都安静了,只剩下陨石划破空气的呼啸声。星云舟失去了最后的保护,暴露在狂暴的星陨群之中。 面对密密麻麻,铺天盖地的陨石,洪浩面露坚毅,眼神决然。他深知此刻只要其中有一块撞击到星云舟,星云舟在这种力量的衝击之下,必將化为齏粉。所有人灰飞烟灭,宛如春梦了无痕跡。 转念之间,洞天已经在手,挥剑斩向飞来的陨石。 一块房屋大小的陨石在洞天剑的剑光下化为碎片,四散飞溅。洪浩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他的身影在露台上快速移动,每一次挥剑都准確无误地击中目標,將陨石击碎。 然而陨石的数量实在太多,它们如同蝗虫一般遮天蔽日,洪浩虽然拥有至高法则赋予的力量,但面对如此密集的攻击,也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隨著时间推移,他的额头上渗出了汗水,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洪浩心中叫苦不迭。这不似与人对战,对方会有情感,有意识,有停顿,有破绽,有消耗。 他面对的只是毫无知觉,冰冷坚硬的陨石,没有情感,没有停顿,没有意识,源源不绝。 陨石並不专一针对洪浩,针对星云舟,只是恰巧碰上了而已。 有意对无意,有情对无情,吃亏的永远是有情有意的那一方。 “轰——!”又一块陨石在剑光中碎裂,但洪浩的手臂已经开始颤抖。他的体力在迅速消耗,每一次挥剑都变得越来越沉重。 然而,陨石的数量似乎无穷无尽,它们不断地从星空中涌来。洪浩的剑光开始变得凌乱,他的动作也不再那么迅捷。他感到自己的体力在迅速流逝,每一次挥剑都需要更多的努力。 隨著动作的迟缓,洪浩破碎来袭陨石的距离,离星云舟越来越近,陨石破碎后的颗粒,已经可以叮叮咚咚碰触到星云舟,只是因为太小,还不能撞破星云舟。 但这绝对是一个危险的信號! 一粒黄豆大小的碎石擦过洪浩脸颊,划出一道血痕。洪浩感到一阵刺痛,但他没有时间去理会。他的眼中只有那些不断飞来的陨石,他的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保护星云舟,保护他的娘亲。 然而这一美好的愿望,变得越来越遥不可及。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变得缓慢,洪浩的每一次挥剑都像是在与时间赛跑。他感到自己的力气在一点点耗尽,他的意识也开始变得模糊。他的身体在重压下开始摇晃,但他仍然坚持著,每一次挥剑都倾注了他全部的意志。 不断有陨石颗粒擦过,甚至洞穿他的身体,他浑身上下鲜血流淌,整个人显得极其可怖。 一块巨大的陨石终於突破了他的防线,直衝星云舟而来。洪浩想要挥剑,但他的手臂却沉重得抬不起来。 他感到一阵无奈,心中充满了绝望。他只能眼睁睁地看著那块陨石越来越近,却再也无力抵挡。 “不!”洪浩发出一声嘶吼,他的声音中充满了不甘和愤怒。他的身体在这一刻达到了极限,他终於倒在了露台上,眼前一片黑暗。 在失去意识的前一刻,他的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他失败了,他没能保护星云舟,没能保护他的娘亲。没能保护那些他爱的和爱他的人,他的意识在这一刻陷入了无尽的黑暗。 只有满天繁星依旧,无喜无悲掛苍穹。 当洪浩再次睁开眼睛时,他发现自己躺在房间里,窗外是明媚的阳光。他的身上没有伤口,他的手中也没有洞天剑。他感到一阵迷茫,然后突然意识到——原来那只是一个梦。 鬆开紧攥的拳头,那一颗高价买来的玉石静静躺在手心。不知是被他汗水浸湿还是先前的摩挲所致,此刻却也晶莹剔透,散发淡淡温润光泽,不復之前的残旧模样。 他起身下床,床上赫然留下一个人形的痕跡,也不知在梦中流了多少汗水,浑身都已经湿透。 举手投足酸软无力,原来梦中的力竭,竟也如此真实反应在现实中。 洪浩走到窗前,对著窗外射进来的阳光,不由得生出一种劫后余生的喜悦,主要是梦境太过真实。 瞧一眼手中玉石,心中一动,两指捏著玉石的边缘,递到眼前仔细端详。 却不料不看还好,这一看,他瞳孔骤然放大,真正是惊骇得魂飞魄散! 在阳光照射之下,玉石几近透明,他看得清楚,玉石中,一艘星云舟正在不断被陨石撞击,已经燃起熊熊火焰,拖曳著滚滚烟尘,急速下坠。 这画面竟然是他梦境的延续! 洪浩大气也不敢喘一口,控制住不让手抖得太厉害,死死盯著玉石。 玉石中,星云舟不断有船体分解掉落,最终整艘船分崩离析,化为万千碎片,洒落山川大地。 一道绿光一闪不见,一道红光一闪不见,又一道蓝光一闪不见。 三道光闪之后,玉石中的影像消失,玉石又慢慢由透明变得浑浊,逐渐恢復最初的残旧模样。 良久,洪浩才缓过神来,开始思考一个问题——这个梦境,是展现过去还是预示未来? 亦或什么都不是,只是自己的一个梦而已。 他越想越觉得不安,解铃还须繫铃人,还是再去找到那个小店,找老婆婆打探一番方才稳妥。反正灵石上的计较不在话下。 开门却是一愣,原来祝宓眼见大上午了,儿子还没来给自己打招呼,便过来看看怎么回事。正欲敲门,结果洪浩就开了门,母子二人各自嚇了一跳。 或许是梦中情境太过真实,梦境中他想见母亲而不能,心中甚是悵然不甘。此刻眼见祝宓白里透红与眾不同,容光焕发,感念之下,一把抱住祝宓,嚎啕大哭。 他本不是外向张扬的性子,若非刚才梦境,绝不会如此动情外显。 “娘亲!”洪浩抽泣道:“孩儿刚刚做了噩梦,梦中未能救下娘亲,委实懊悔难受……” 祝宓便明白怎么回事,不断拍打洪浩后背,轻声安慰:“孩子,梦都是反著来的,你在梦中没有救下,那现实中必定能救下娘亲……便是救不下也没关係,只要孩儿活得好好的,为娘便开心。” 眼见洪浩这般依恋在乎自己,祝宓心里自然是甚甜,甚慰。 却不料后边跟来的陆芷却哈哈大笑,“大哥,你这般抱宓姨,羞也不羞?虽是母子,总是大庭广眾,男女有別。”她说话长期都是没个遮拦,想到什么说什么。 林悦却正经道:“他们母子情深,抱一抱有何不可?总比到了『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时才追悔莫及好上许多。” 陆芷仍是笑道:“好好好,不过刚刚宓姨说,哈哈哈……宓姨说梦是反的,当真是如此……哈哈哈,我便想起小时听过的那个笑话……哈哈哈,忍不住便想笑。” 此刻洪浩情绪已然平静,听陆芷疯疯癲癲自己笑个不停,便好奇道:“什么笑话?如何证明梦是反的?” 陆芷便讲道:“从前,有一只小猪做了一个梦。它梦见自己在梦中长大以后做了水手。可它並不想当四处漂泊的水手,就哭著告诉了它妈妈。” “它的妈妈就安慰它,说梦都是反的,它长大以后不会做水手。结果,它妈妈说得没错,梦都是反的,小猪长大后没有做水手,它做了火腿。” 说罢自己又在那里哈哈大笑不止。她没心没肺,虽是无意,全然不知这笑话说来倒是把洪浩和祝宓编排成了两只猪一般。 大家听著也觉好笑,笑了一阵猛然醒悟,又赶紧收声。 好在母子二人都是豁达之人,並不以为意。 这笑了一阵也有好处,洪浩一扫先前胸中阴霾惊疑,笑著自嘲:“只要娘亲无虞,我做一只猪也无关係。” 不过笑归笑,洪浩却还是要去再找昨日那个小店,找那古怪的老婆婆问个究竟。 当下便道:“娘亲,你们且歇著,我想一个人去码头隨便走走。” 先前他只说噩梦,却没说是什么情形的噩梦,主要还是觉得太过真实,说出来怕眾人担心。所以眼下还是想先自己查探一番。 祝宓知道自己孩儿不喜欢排场,便点头道:“那你须留意时辰,今夜亥时星云舟便要起航,莫要误了。” 洪浩道:“我理会得,隨便逛逛,要不了那许久。” 上午的街道与夜晚截然不同,阳光洒在石板路上,给这条古老的街道披上了一层金色的外衣。街道两旁的店铺陆续开门,商贩们的叫卖声此起彼伏,行人的谈笑声、马车的軲轆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热闹的街市图景。 洪浩沿著码头的街道快步前行。他的心中略感紧迫,想要儘快找到那个杂货铺,弄清楚那块玉石的秘密。他记得清清楚楚,那个杂货铺就在小茗逛的香露店隔壁,他要去那里,找到婆婆问个答案。 他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目光在两旁的店铺中搜寻著。记忆中的那个杂货铺,那些破旧的物件,还有那盒玉石,都歷歷在目。 然而,当他走到记忆中的位置时,却发现那里根本就没有什么杂货铺,而是一排整齐的铺子,最尽头的一间是小茗昨日逛的香露店。洪浩的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不安,他开始怀疑自己,难道是自己记错了? 他不甘心,开始沿著街道一家一家地找,一家一家地问,可是没有人知道那个杂货铺,更没有人认识那个老婆婆。阳光越来越烈,街道上的行人也越来越多,洪浩的心却一点一点往下沉。 他本欲叫小茗来帮他確认位置,想到小茗此刻正在茶肆营业做事,便放弃了。更主要的原因是,他已经把整个街道所有的店铺都寻过一遍了,那间杂货店,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他再次回到那个位置,香露店的老板娘正在门口摆放商品,洪浩上前施了一礼,“大姐,你这右边隔壁有个杂货店你可知晓?” 老板娘莫名其妙,“这位公子,我这店铺是这一排店面最后一间,只有左边隔壁,哪有右边?你自己一眼也能看分明啊!” 洪浩望著那块空地,一片茫然。 “此事必有蹊蹺,这老婆婆,到底是何方神圣?” 第225章 真假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225章 真假 洪浩这一趟,竹篮打水一场空,全无收穫。 他其实想弄清楚的就一个问题,他的梦境,到底是以前星云舟事故的重现还是他现在乘坐这一艘事故的预警? 前者可以不管,后者可是要命啊。 总之他不相信会没由来做这么一个凶险的梦,尤其是遍寻不到老婆婆之后。 这是死过一次得出的经验。当时那个老先生卜卦,卜出天地否的卦象,不能说他不信,也不能说他全信,心中总还是带著一丝侥倖——万一只是骗钱的把戏呢? 现在他对於一切的徵兆或冥冥中的指引,都是小心对待。总不能吃一堑再吃一堑不长记性。 更何况上次只是自己一个人的事情,这一次却关係一船人。除开娘亲她们,那些也是一个个鲜活的生命。生命可贵,不可轻慢。 他这般如没头苍蝇沿著街道转了几圈,不觉已是午时。 说来也是本事,他昨夜虽是一人独眠,却也睡得手足酸软大汗淋漓,倒比那些二人同眠的更费了力气一般。加上这来迴转圈,腹中早就飢肠轆轆。 不管怎样,饭还是要吃的。 不过他吃饭向来不讲究,若非人多,他一个人是断不会去酒楼。 远远瞧见前边有两个小食摊,想著去胡乱对付一口,把肚皮哄住便罢了。 洪浩站在两家小食铺子前,一家是年轻女子所开的麵馆,生意兴隆,热气腾腾的麵条在空气中散发著诱人的香气,顾客络绎不绝。 另一家则是个老头卖的汤圆,铺子冷清,一个客人都无。老头坐在门口,巴巴望著洪浩,眼神中透露出一丝期待。 其实不难理解,这齣门在外的,还是男子居多。而男子又是天底下最长情专一的动物,不管十八岁还是八十岁,总归都是一般的喜欢年轻女子。 年轻女子下的麵条,那可不就生意兴隆。 还好洪浩却是例外,他是爷爷抚养,对穷苦困顿的老者格外不同。当下便径直进到了老头子的汤圆铺子。 老者见洪浩进来,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连忙起身招呼:“小伙子,来来来,坐坐坐,想吃点什么?” 洪浩一愣,“老人家,你这里不是卖汤圆么?难不成还有別的?” 老者一笑:“怪老夫没说清楚,嘿嘿,我是想问客官吃甜的还是咸的?” 洪浩笑道:“我只当豆花有咸甜之分,却不想汤圆也有。那我还是习惯吃甜的。” 不多久,一碗热气腾腾的汤圆便端了上来。汤圆个个圆润饱满,漂浮在清澈的糖水上,撒上了星星点点的桂花,香气扑鼻。 洪浩拿起勺子,轻轻舀起一个汤圆,放入口中,软糯的外皮和香甜的馅料在舌尖上交织,让他的心情不由得好了起来。 “老人家,你这汤圆真不错。”洪浩不由得开口夸讚。 “嘿嘿,这个不是老夫自吹,老夫在此卖了几十年,吃过的客人还没有不满意的。” 洪浩望著老者,突然心中一动,“这老人家看上去年岁甚高,既然在此卖了几十年,说不得知道老婆婆的事情。” 旋即问道:“老人家,你可知这条街有个开杂货铺的老婆婆?” 老者狡黠一笑:“公子说的哪一个?莫不是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专用破烂货骗大傻子上鉤的神婆子?” 正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洪浩顾不得羞耻,喜道:“对对对,听口气,老人家原是认识?” “认识啊,她家就在我家隔壁,做了几十年邻居,怎生不认识?公子找她作甚?莫不是被她骗了?” 洪浩便有些不自在,“没有没有,我只是想找老婆婆问点事情。” “年轻人,我看你多半是上当受骗了,想要找她退货吧?”老者调侃道,“老夫心里明镜似的,说说,被骗了多少?” “倒也不能说骗……”洪浩尷尬道:“我不过是花两万灵石买了……” “什么?”不等洪浩说完他便插话,不曾想这老头子中气十足,这一声倒把隔壁吃麵的眾人都惊了一跳。 老者自己也觉过於咋呼,隨即连连摇头,在那长吁短嘆。好像洪浩受骗倒似自己掏钱一般肉痛不已,总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 洪浩出言安慰:“无妨,些许灵石而已,老人家无需替我掛怀。” 老者望向他,似笑非笑,“非也非也……” “老前辈既然知道老婆婆家,能不能带我去一趟?放心,我会给老人家一些耽搁开店的补偿。” “公子这话说的,老夫岂是那般贪財小人?不过雷都不打吃饭人,公子莫慌,总要先把这碗汤圆吃了再说。” 洪浩感激望向老者,总算功夫不负有心人,终於寻到一个知情的善良老人。 再吃汤圆,更觉格外软糯甜美。 洪浩吃完,便有些迫不及待,“老人家,我看现在也无……也无其他客人,就烦请老人家带路回家一趟。” 老者慈祥和蔼,“好说好说,不过公子先把这碗汤圆钱结了可好?毕竟小本生意,从不赊帐……” “应该应该。”洪浩心中欢喜,豪气掏出一坨七彩灵石,“老人家也不用找补,多余的就当做辛苦老人家的酬劳。” 老人接过,仔细打量,笑逐顏开,“公子这灵石当真极品,难不成被那老婆子骗去的就是这种?这一坨,怎么也值当一万灵石。” “老人家眼光倒是敏锐,这个在星云舟赌坊的確是兑换一万灵石……不过老婆婆只当五千作价的。”洪浩苦笑。 “那老婆子惯是坑蒙拐骗,为老不尊,著实让人恼火。”老者气愤道,“公子放心,老夫不做那昧良心之事,得按一万灵石算。” “老人家,无需找补,莫要去费心计算了。” “公子误会,老夫是讲,公子再掏九坨这种灵石便付清这碗汤圆钱了。”老者望著洪浩,满脸堆笑。 “什么!”洪浩的声音,比刚才老者的声音还大。又引得隔壁一眾人等望向这边。 旋即压了声音,“老人家你这一碗汤圆要多少灵石?”他怀疑自己听错了老者的话。 “老夫一碗汤圆十个,正好十万灵石。决计不会像那老婆子一般坑骗公子。” 洪浩没来由想起多年前在长荣镇卖猪肉之时,那摊位上的猪头总是单独摆放,並不切开单卖。他突然觉得,把自己脑袋放在摊位之上也並无不妥,决计不会显得突兀。 难怪没人来吃,除了他这猪头,谁个吃得起? 洪浩明白了一个道理,想要与眾不同,总要付出代价。 好在灵石对他实在不算个事情,他也再无爭辩心思,立刻又掏出九坨,放在桌上。 老者笑眯眯全部收了。 “公子是豪爽之人,老夫也须言而有信,便是拼著日后那老婆子天天纠缠责骂老夫,老夫也要帮了公子这一回。” 老者说罢也不管摊子,领著洪浩去往街道背后的一片住宅区域。 一路上老者还在痛骂老婆子猪油蒙心,赚黑心钱。洪浩哭笑不得,只不言语。 等七拐八拐终於快到了,老者却不再言语,只是远远指著一间瓦房,“那便是老婆子的住所,老夫想起摊子炉火还未灭,这水火无情,却要赶紧回去照看。” 说罢不等洪浩回话,自顾自便回头跑了,难为他一把年纪,竟是跑得飞快。 洪浩摇头苦笑,也不去管他。快步来到屋前,却见大门虚掩,瞧不见屋內情形。 “老婆婆,晚辈有事请教。”他在门口恭敬行礼。 並无回应。 洪浩又叫一声,还是没有动静。 事关重大,他也管不得礼仪,轻轻把门推开。 房间內空空荡荡,一目了然,只有一张木桌,这怎么看都不像有人在此生活起居的样子。 洪浩一阵失望,莫不是那卖汤圆的老者信口胡诌,誆他灵石? 不过还是上前两步,看一看桌子可有端倪。 这一看倒真的有所发现,满是灰尘的桌子,却有人像是用手指在桌面写了一行字—— “梦中梦身外身假不假真不真。” 字跡清晰,显然写下並无太久时间。 这一行字倒也简单易懂,洪浩读了一遍便已经记住,又在屋內查看一阵,再无半点端倪,只得作罢。 他心中暗忖:“这屋子连床也没有一张,怎么可能有人居住?不行,我还是须得找那老者问个清楚。” 他先前只是一门心思想找老婆婆,没有在意老者的不对之处,现在才慢慢咂吧出一点滋味,这老者恐怕也有些蹊蹺。 別人都不知的杂货店和老婆婆,他竟然知道,而且还说老婆婆是专一用破烂货誆骗大傻子……啊呸呸,誆骗客人的黑心婆子。 可这个黑心婆子和他比起来,原是小巫见大巫,良心了不少。 一碗汤圆十万灵石,你敢想? 洪浩隱隱生出预感——这老者和那老婆婆,恐怕是一伙的。 想到此处,他立刻唤出水月,快速向汤圆铺子飞去。 不搞快些,这汤圆铺子莫要又像昨日的杂货铺遍寻不到。 好在汤圆铺子还在,这白日青光的,要是汤圆铺子又不翼而飞,那可真就无语问苍天了。 只不过,铺子虽在,人却换了,却是一个年轻小伙子在铺子里忙活。 眼见洪浩进来铺子,立刻笑脸相迎,热情招呼:“客官可要吃汤圆?一碗只需一块杂灵石。” 洪浩心头一沉,“小哥,这是你的铺子?” “对啊,我在此摆摊有好几年了。客官看著面生,想必是刚到此地。” “那请问小哥,刚刚有位老者在此,便你有没有看到?” “客官说的是先前那位客人吧?一个蓝袍老人?他和客官一样,也是刚到此地,在我这里吃了碗汤圆。直夸我的汤圆又糯又甜……” “先前我怎么没看到小哥你?” “客官有所不知,这后边两步便是我家,先前家中娘子腹痛,我回家给她烧些热汤。”这年轻小伙子脾气倒好,洪浩这般问东问西也没个不耐烦。深諳和气生財的道理。 洪浩知道再问也是白搭,看来这老头子老婆子总是设计好了的。 便掏出一坨灵石,放在桌上,“多谢小哥耐心解答。”头也不回便走了。 经过这件事,洪浩心中已然明白,他就是在此转个三年五载也绝不可能再碰见这二人。 继续寻找已无必要,还是先回星云舟再做计较。 回到船上房间,洪浩开始反覆琢磨那一行字——“梦中梦身外身假不假真不真。” 这句话,断句不同,意思不同。他梦里出现的情形,会不会成为现实,前边並无疑义,主要还是看后边的断句。 “梦中梦,身外身,假不假,真不真。”这恐怕是最常见的断句,只不过意思模糊,说了当没说。 “梦中梦,身外身,假?不假。真?不真。” “梦中梦,身外身,假不?假。真不?真。” 这两种和第一句並无甚区別。 “梦中梦,身外身,假不?假。真?不真。”如是这般断句,那梦中情境便不会发生。 “梦中梦,身外身,假?不假。真不?真。”这便是最可怕的一种情况,如若应验,一船人便要灰飞烟灭。 不知不觉间,已是酉时,距离星云舟启航,不到两个时辰了。 洪浩开始莫名焦躁,这般下去,没个答案,急煞人也! 洪浩暗忖:“管他真的假的,总是小心驶得万年船,我在梦中,是星云舟航行途中,正好遇上陨落群,这本是千万年难遇的巧合……若是错开时间出发,那便能躲过这一劫。” 当下便打定主意,去找星云舟总管说明情况。 星云舟的总管铁鉉,听闻大名鼎鼎的洪浩洪公子有要事求见,还是十分给面子。 “洪公子,有何事如此紧急?” 洪浩深吸了一口气,开始讲述他的梦境,以及他对星云舟即將遭遇星陨群的担忧。 “铁总管,非是我危言耸听,这事关一船人的性命,恳请铁总管推迟启航时辰。” 铁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缓缓开口:“洪公子,我知道你担心星云舟的安全,但是仅凭一个梦就要求我们推迟启航,这未免有些……太过儿戏。除非你能拿出確凿的证据。” 若不是梦境过於真切,洪浩自己也觉这般要求过於儿戏。尤其是此刻他並拿不出任何实据,证明他梦中的情形真的会发生。 洪浩嘆一口气,“铁总管,我的確拿不出任何证据……但想必总管也知,我运气一向很好,请总管务必信我一次!” 铁鉉走到一扇巨大的星图前,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洪公子,星云舟的航线是经过精心计算的,任何改变都会影响到整个行程。而且,我们没有理由因为一个梦就改变计划。” “如果没有別的事情,洪公子请回吧。还有一个时辰星云舟就要按时出发,我眼下事务繁杂,没有时间陪洪公子聊梦中的子虚乌有。” 其实铁总管对洪浩已经非常客气,洪浩这种要求,谁个不会以为是胡搅蛮缠? 洪浩无奈,只得又回到房间,心中踌躇,要不要带娘亲她们下船。 不知不觉中,洪浩又掏出那一颗玉石在手中把玩。 一切都因这一颗小小的玉石而起! 洪浩望著玉石,又有了惊奇的新发现——玉石时明时暗,似乎在有规律的闪光。 洪浩凝神静气,耐心观察。终於找出了其中规律。 亮三下,灭一下。亮三下,灭一下。亮一下,灭一下,亮两下。亮两下,灭一下,亮一下。 他闭目思索一阵,猛然睁眼,惊骇恐惧跃然脸上。 “是真的,这一切都是真的!” 第226章 春意思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226章 春意思 洪浩倏然觉察,这玉石的光闪,是在教他断句。这一切都是真的! 想通这一层,再无迟疑,立刻飞奔出门。 现在已入戌时一阵,距离星云舟启航,已经不足一个时辰! 当务之急,自然是让娘亲她们先下船,再做计较。 “孩儿何事如此惊慌?”柷宓见洪浩脸色苍白,立刻关切问道。 洪浩一脸焦灼,“娘亲,这艘星云舟將要出大事!你先带林悦,陆芷和雨雪云霏她们先下船。” 柷宓有些迟疑:“孩儿啊,你这没头没脑说些甚话?这星云舟如何出大事?” 也不怪柷宓,任谁听到洪浩这前不挨村后不著店的半截话,都会稀里糊涂,莫名其妙。毕竟洪浩先前对她只说噩梦,未曾提过梦中详情。 洪浩噗通跪下,“娘亲,时间紧迫,孩儿还有很多事情要做,来不及慢慢细讲,你若相信孩儿,就先下船。” 柷宓见洪浩如此郑重其事,赶紧扶起,连连点头。“起来起来,为娘自是信你。我们这就下船。” 她对自己这个孩儿,千依百顺,就算洪浩当真是瞎胡闹她也必將迁就。更何况自己这好孩儿一路行止,哪一次不是让她大大的长脸有光? 洪浩点头,“我一会和你们码头会合,还有一些相熟之人,我要去通知一下。” 此刻星云舟已经开闸放客,一条人流长龙正络绎不绝涌进星云舟,多是平顶山新上船的客人。洪浩看来,这道闸门,犹如阴间鬼门关。 柷宓几人逆著人流而出,好容易才出了星云舟,便在码头等洪浩前来会合。 陆芷噘了小嘴,“不知大哥这次又搞什么名堂,咋咋呼呼的。” 林悦却道:“我这哥哥,我一见就生出安心放心,听他的决计不会有错。”说著又对怀中的小炤问道,“小炤,你说是不是?” 小炤不住点头,看来对林悦的话也是极为认可。陆芷便不言语。她不过是嘴上滑溜惯了,心中对洪浩还是佩服得紧。 洪浩敲了常乐的舱门,却无回应,这死胖子多半又在赌坊快活。洪浩也不迟疑,立刻又去往慕容贵的房间。 在路上他已经想好了如何教慕容贵下船。 慕容打开房门,见是洪浩,笑容还未绽开便化作了一脸茫然。 只因洪浩一见他便开口道:“赌一把,敢不敢?” 慕容见洪浩一脸严肃,立刻知道他此来绝不简单,当下亦是正色道:“赌什么?怎么赌?” “赌生死!赌你船下生,船上死!” 慕容脸色骤变,这一赌来得太生猛,太突然,赌注是自己的命,赌法却是自己的选择!好像输贏都和洪浩没有关係。 “你还有半个时辰做决定。” 洪浩说罢,头也不回便离开。 他知慕容贵亦是气运之子,又机敏过人。说得多了却容易想多,反而不易决断。 洪浩旋即又来到赌场,常乐那一座肉山极为显眼,自然一下寻到。 倒也別说,这死胖子自从將苍翠交给洪浩之后,整日在赌场廝混,却是风生水起,不说包贏不输,但再没输到过典当自家物件的窘迫境地。 洪浩一拍他肩膀,他回头望见是洪浩,顿时便没了眼睛,只留两条细线。 “洪大哥今日也来试试手气么?” “我的气运还用试吗?”洪浩笑道,隨即在他耳旁小声道。“我有一桩泼天富贵的机缘在码头,你若信我,就去码头等候,不信便继续在此消遣。” “无须多问,不过是你一片赤诚真心送我木剑,今日投桃报李。” 之前洪浩展露气运赌大小之时,常乐一直是在左右看得真切的。这胖子別样不讲,对洪浩的气运从来都是深信不疑。听罢洪浩说话,竟无丝毫迟疑,咚咚咚带著一阵地颤便迅疾离去。 “公子,好久不见。”一声清脆娇鶯,正是洪浩当日赌大小时那美女庄家,望见洪浩,殷勤招呼,盈盈一笑。 她此时笑靨如花,洪浩看来不由得一愣,隨即心中一颤。 多年以后,洪浩依然会回想起那个笑容。而且只要那个笑容在脑海中浮现,总会会心一笑。 洪浩能体会,它不是一种为了迎合或是取悦他人而戴上的面具——这在赌坊中尤为难得。她只是真诚的想对洪浩笑一笑,表达善意和感激。 这是一种发自內心的、纯粹的快乐。她的眼中闪烁著对生活的热爱和对世界的善意,这种情感是如此强烈,以至於洪浩在那一刻几乎能够感受到她心中的每一丝喜悦。 它也无关爱情,她並没有想要傍住洪浩这棵大树,乌鸡变凤凰。 正因为如此,它才格外动人心弦。 就在这一刻,就是这一笑,洪浩莫名感动。一点在心中尘封已久的东西,被激活甦醒。 他很清楚,这艘星云舟上,还有著数百个像她一样鲜活的生命。他们的笑容,他们的希望,他们的未来,都掌握在他的手中。 一路走来,知道这世上的閒事,管也管不完。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充满阳光和热血的少年。 先前他已经提醒过星云舟的总管,自觉已经做到了心安。总管他自己不听,奈何!可是换把椅子,他若是船上总管,別人来没头没尾给他说一句星云舟要出事,他会相信? ”君子不立危墙,不行陌路,不入深水,不坐垂堂。”这个世界,从来不缺君子。 “各人自扫门前雪,莫管他人瓦上霜。”这个世界,也从来不缺独善其身的聪明人。 他只是突然觉得,若都是君子,都是聪明人,这个世界可能会少了一点意思。有时候,还是需要有那么一个两个痴人,愚人,蠢人,笨人来点缀一下,来衬托一下,来让这个世界变得更有趣一些,更有意思一些。 “罢了,还是我来做那个痴愚蠢笨的人吧。”洪浩轻声呢喃道,“养活一团春意思,撑起两根笨骨头。” 洪浩心中已经悄然做了决定——不仅仅只是救出那些与他息息相关的人。还有哪些素不相识的人,一如当年那个救下巴郡一城人的少年。 洪浩对著美女庄家莞尔一笑:“姑娘,你笑起来真好看,像春天的花一样。我希望你永远都有这般笑容。” 美女庄家听罢,略微惊诧,旋即笑得更开心。她听出洪浩的称讚,发自肺腑,出於真心。 洪浩大脑飞速运转,一个计划迅速在他心中形成。 时间紧迫,洪浩不敢耽搁,迅速找到了华阳真人。 “老前辈,星云舟若是在星空被外力摧毁,老前辈是否能够存活?” “小娃儿,老夫是剑仙,不是神仙。星空中全是死气,自然是活不成。”华阳真人莫名其妙,“你问这个干嘛?” “边走边说吧,晚辈无意中得了徵兆警示,这星云舟恐有大难!” 华阳真人大惊:“是何徵兆?说来听听?” 洪浩便择紧要处,简单扼要给华阳真人讲了一回。 “前辈既然也扛不住星云舟解体,还是不要冒险为好。”洪浩真诚相劝。 老头子略一沉吟,“小娃儿,你把你玉石拿出来我瞧瞧。” 洪浩立刻掏出玉石,不料一看却愣住。那玉石又已经恢復为残破模样,像是故意要给洪浩难堪。 “前辈,先前真的在闪光,不知为何现在又……”洪浩激动得满脸通红,生怕华阳真人觉得是在拿话誆他。 华阳真人却正色道:“小娃儿,我相信你。” 洪浩惊异望向这老头子,不知他为何如此篤定。 华阳真人哈哈一笑,“小娃子,老夫活了几千年,岂是白活的?” “老夫初见你时,你却不知,正是在那阳春时节的铁剑村。当时你还是个涉世未深的少年郎,虽然功法低微,但一身气息却是和熙良善,老夫远远瞧著你背著翠翠,牵著王乜,眼中阳光明媚,真正是春风少年!” “老夫好奇之下,一路跟隨,才知道那王乜母子与你素不相识,你只是凭著一点善念,帮助他母子二人,竟然给他们置了房屋,留了生计。” “老夫在星云舟再碰见你时,你已经是沉稳內敛,精明了许多,想是这些年江湖游歷,吃了不少苦头,加之年岁增长,说来都在情理之中。唉……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 “可是刚才,你虽然著急忙慌,但老夫竟然依稀恍惚看到了当日那个满怀善念,行走在春风里的阳光少年模样……老夫如何能不信?” 果然薑是老的辣,洪浩心中心意不过是刚刚才生出,华阳真人便一眼看出。 相由心生,看来不假。 洪浩突然轻声道:“老前辈,我的人情还在否?” 上次將就和尚不给老头子面子,可最终也没有能带走洪浩和小炤,这人情还在不在,倒也不好讲,全看剑仙自个认不认。 “小娃儿,那臭和尚没给老夫薄面,老夫自然不会赖帐。”老头子倒也磊落分明。 洪浩诚恳道:“那晚辈现在想用这个人情,只是这个人情……太过凶险,前辈可以不答应,晚辈决计不会有丝毫愤懣不满。” 华阳真人听得一愣,“小娃子你说来听听。” 洪浩便道如此这般。 华阳真人听罢,哈哈大笑,“小娃子的人情,果真是难还得很。早知道还不如让你杀了杨家那小子……也罢,老夫今日就陪小娃儿你耍上一回。” 二人说话间,已经下船到了码头。 洪浩一瞧,除了娘亲他们,慕容公子和常乐也都在。看来慕容贵也知道性命攸关,赌不得也。 经过他这一番奔波,此时距离星云舟启航,只剩两刻钟了。 长长的队伍也已经看不见,所有乘客登船完毕,只等出发。 祝宓望见洪浩,问道:“孩儿,我们眼下该当如何?” “娘亲,你带妹子她们再走远些,呃,在那边街头先找个客栈住下。我晚些再来与你们会合。” 说罢对慕容和常乐说道,“你们也是一样,先找个地方安顿下来,等我回来再做计较。” 祝宓担忧道:“孩儿你还要去哪里?我们人都在这里了,你为何不同去?” 洪浩装作轻鬆无事,“娘亲,我再去找总管说一下,放心,时间还多,来得及。” 祝宓道:“那你总要快些回来,莫让为娘担心。” 望著祝宓他们远去的背影,心中暗道:“娘亲,容孩儿任性赌上一回,那一船人也都有娘亲。” 华阳真人也不知所踪,码头广场变得空空荡荡。 洪浩抬头仰望,湛蓝的星空深邃无垠,偶有一颗流星划过。 他再次进入星云舟。 然而並不是去找铁鉉总管,拿不出实据,总管不可能相信他,他自己也清楚这一点。 他是去找小茗。本来通知完常乐那廝,就是要去找小茗。 若不是美女庄家那盈盈一笑,初衷只是救下自己认识的人。 自己的计划,凶险异常,並无十足把握,只是凭著一点直觉赌命而已。所以还是要把小茗弄下船。 这个点茶肆已然打烊,寻到小茗住处,敲门呼唤。 小茗打开房门,望见洪浩,“洪公子,就要开船了,你有甚事?” “来不及解释了,跟我走!” 小茗红了脸,心中小鹿乱撞,竟然没有拒绝。 她坚信洪公子是好人。不会把她怎么样,就算怎么样又能怎么样,她並不害怕怎么样。 所以稀里糊涂便跟著洪浩下了船,这才醒悟过来。 “洪公子,船要开了。” “此处危险,你先去街头那边找慕容公子或者我娘,回头我再跟你解释。”洪浩催促道。他望见星云舟已经缓缓合拢闸门,一船人的性命,已经被牢牢关住。 又只剩下他一个人,孤独站立在空旷的码头广场,在巨大的星云舟对比之下,犹如螻蚁。 时间在一点一点流逝,洪浩心中的焦躁一点一点在上升,华阳真人为何还没回来? “呜——”一声长鸣,星云舟的符文开始闪烁。 洪浩知道,一旦所有符文长亮,保护光罩就会形成,那就一切都成定数,再无可挽回。 他的计划,便是在星云舟启动升空之前,发动攻击,对星云舟造成了破坏,迫使星云舟不能按时出发,从而错开与陨落群相遇。 上次华阳真人和將就和尚对峙,强大的气息让星云舟的执法者感应到危险,现身了一次。所以他恳请华阳真人再去找將就和尚重来一次。 不知道是不是又在吵架,反正迟迟没有赶来。 眼下却等不及了,自己虽然浑如没有修为的普通人,好歹还有神兵可以自行攻击。只是没有修为加持,不知道能不能对星云舟这坚硬的船体造成损害。 心念一起,水月洞天同时闪现,光芒大炽,同时向星云舟直射而去。 “叮”一声轻响,两把神兵双双被弹开,这星云舟的船体坚固程度,远超想像。 洪浩心中一阵失落,再次引导水月洞天攻击,依然是毫无效果。 眼见符文闪烁频率越来越快,洪浩心中不禁生出一丝绝望。 命中注定的,终究不会因人而改变吗? 洪浩不由得又想起了那张笑脸,仿佛有一只大手正握住他的心臟狠狠一捏,他心中一痛,热泪便滚落下来。 那个笑脸就要香消玉殞了。 “对不起!”洪浩低头喃喃道,“我该把你带下来。” 就在他低头之际,一道如龙捲的剑气和一道金色佛光带著排山倒海的气势和摧枯拉朽的力量,从他头顶掠过,重重的击在星云舟之上,发出轰天巨响。 星云舟微微摇晃,符文不再闪亮。 但一股更加强大的气势从星云舟扩撒出来,一个威严声音传来,“何人伤毁星云舟,杀无赦!” “哈哈哈,张二狗,老夫手段如何?” “阿弥陀佛,铁蛋施主不过如此。” 第227章 婆心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227章 婆心 洪浩被巨响惊得猛然抬头,看见星云舟不再闪烁,喜悦兴奋之情油然心生。 第一步成功了! 他情知是华阳真人和將就和尚在最紧要关头终於赶来,助了他一臂之力。 只不过来不及回头招呼,星云舟上,一道毁天灭地,排山倒海的威严气势滚滚席捲而来。 洪浩心念一动,“是非成败,在此一举!”旋即用尽平生力气,高高跃起。 不知何时,苍翠已经在手,並迅疾刺出。 星云舟上扑过来的那道威势,碰触到苍翠剑尖的电光火石剎那间,异象突生! 一声霹雳巨响,一股更加强大的气息从洪浩身体迸发而出,竟是將星云舟的威势化得乾乾净净。 此刻洪浩並未御剑,却凌空而立,双目金光闪烁,披头散髮,每一根髮丝尽皆竖立。他眼下模样,宛如天神! 华阳真人哈哈大笑,“狗日的,小娃儿不愧是气运之子,又让他赌贏了。” “阿弥陀佛,我佛慈悲,总是佛祖保佑小施主一副慈悲心肠。” “放屁,张二狗你莫要往自家脸上贴金,你家佛祖为何不保佑你上去干一架?” 不管如何,第二步也成功了! 原来上次洪浩被执法者附身之后,苍翠出现了变化,洪浩虽不是十分肯定,但心中多多少少已经有一些猜疑,苍翠被唤醒的神秘力量,就是一道类似至高法则的法则。 不过他对华阳真人说出自己这一猜想的时候,明言並不是篤定剑身中就是一道法则,更不能保证这道法则会在激活后附身自己。他不过是赌一把而已。 华阳真人也是胆大之人,老夫聊发少年狂,竟然敢陪著洪浩这么赌上一回。 还把发小对头情敌哄过来陪洪浩一起玩耍。 要知道,星云舟执法者的规则力量,是超越人间所能掌控最高力量的存在。刚才要赌输了,那一道威势便会將他们碾压为齏粉。 那两个人间第一,一个气运之子,顷刻间便是烟消云散。 洪浩手中的苍翠木剑散发著淡淡的绿光,与星云舟上那股毁天灭地的威严气势对峙著。四周的空气似乎都凝固了。仿佛整个世界都在屏息以待这场对决的结果。 洪浩深吸一口气,他能感觉到自己体內的血液在沸腾,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在他的四肢百骸中游走,那是苍翠木剑中的法则力量,它超越了人间修士修炼所能掌握的范畴,是一种更加古老、更加原始的力量。 这股力量让他的每一滴血液都在渴望释放,都在渴望战斗。 更为让他感到惊喜的是,他能感觉到是他的意志在控制这股力量,而不知这股力量在控制他的意志。换言之,他还是他,並不是法则的替身或者代言。 星云舟上一道黑影如闪电,转瞬便来到洪浩前面十丈的距离,不消说,这便是执法者法则力量的代言人。 他先前被附身过一次,知道此刻这个人已经不再是这个人,並无自己的情感意志,只是冰冷威严的法则替身而已。当然在梦中还有一次,但那只是在梦中。 不过待他看清此时的执法者,心中一凛,为何这般凑巧?真的只是隨机附身么? 因为站在他对面的,竟然是美女庄家,那个用一个笑容让他改变主意的女子。只是从她冰冷的眼神,毫无表情的面容来看,洪浩心中瞭然,她已经不再是她。 “尔等安敢毁我神舟!”语气不带丝毫感情,只像照本宣科。 她说完这句话,並非是要等待回应,接著便是一股无形的力量从她上爆发,如同一道巨大的浪潮,向洪浩席捲而来。这股力量中蕴含著无尽的威严和压迫,仿佛要將洪浩碾碎。 洪浩稳稳站立,他的身体在绿光的包裹下,显得有些诡异。苍翠木剑在空中划出一道绿色的轨跡,这道轨跡同样带著法则的力量,与执法者的威严气势碰撞,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 从碰撞来看,两道法则蕴含的力量旗鼓相当。 执法者背后的星云舟船舷走廊上,密密麻麻已经站满看热闹的乘客。而洪浩背后,则是华阳真人和將就和尚。 外行看热闹,內行看门道,只有他二人才知这看似简单枯燥的对撞,蕴含著多么可怕的力量。 执法者发出的力量,若是洪浩不能全部抵挡,漏过去哪怕一小股,也能摧毁它行进路线上哪怕千里之外的高山大岳。 所以只能是实打实,硬碰硬的抵消,没有一点点花头,也不敢有任何花头。若是想用四两拨千斤的巧劲把力量引导去別处,那別处便是一场灾难。 这便是真正的力量,只有用对等力量才能化解的力量。 “尔等安敢毁我神舟!”又是一道无形之力爆发,洪浩依葫芦画瓢,再次挥出一道规则之力,碰撞,轰鸣,消於无形。 兵来將挡水来土掩,不知不觉执法者和洪浩已经僵持了两刻钟。 凶险是真凶险,无聊也是真无聊。这般下去,猴年马月才能分出个胜负? 主要是美女庄家被法则控制,全无自己意识,无法沟通。若能唤醒她,那就要好办许多。 洪浩突然灵光闪现,大叫:“你笑起来真好看,像春天的花一样。” 果然,听到这句话,执法者出现了一丝停滯,但也仅仅是一瞬间,隨即还是继续攻击。 这话把眾人听得莫名其妙,不知洪浩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阿弥陀佛,铁蛋施主,可知小施主这话……有何深意?” “我怎生知道?不过听来像是夸女子的话,听著怪舒坦……若老夫当年也会这句,说不得淑芬就嫁我了。” “阿弥陀佛,铁蛋施主休要痴妄,淑芬怎会对你笑。” “张二狗你够了,淑芬没对我笑,又给过你好脸色么?” 二人便不言语了。看来当年那个叫淑芬的女子对这两人都没个好脸色。 而洪浩这边,还在孜孜不倦的继续努力,总想著一片真心唤醒美女庄家。 “尔等安敢毁我神舟!” “你笑起来真好看,像春天的花一样。” 碰撞,轰鸣,消於无形。 “尔等安敢毁我神舟!” “你笑起来真好看,像春天的花一样。” 碰撞,轰鸣,消於无形。 一个时辰之后,洪浩的坚持终於有了效果,隨著他一遍又一遍的呼喊,美女庄家终於恢復了一丝清明。 “咦,洪公……尔等安敢毁我神舟!” …… 洪浩在梦中知道执法者也会力竭,此刻他二人对峙超过一个时辰,出招频率已经大大降低,他有更多的时间唤醒女子,反正他也不著急。 总是水滴石穿的水磨工夫——女子么,谁能经得住这般夸讚的甜言蜜语不厌其烦慢慢磨? 终於,女子停了下来。 “咦!洪公子?我怎生会在这里?”她一清醒,那一道法则便消失无踪。隨即洪浩一身绿光也消失不见,看来他身上那道法则,亦是只能针对法则。 此刻洪浩已经满头大汗,“姑娘你终於醒了,说来话长……” 他便把自己的梦境说了一次。 最后道:“因为拿不出实据,我只得出此下策,好在是附身姑娘你,换做其他人,我还真不知如何能唤醒。” 美女庄家还未开口,后边一个愤怒的声音传来:“胡闹!” 原来在洪浩讲话之时,眼见爭斗停歇,星云舟上已经有不少人下船来了广场。 星云舟受损,眼下是走不成了,听到洪浩这么荒谬的理由,大家的愤怒可想而知。 人群的喧囂声如同潮水一般涌来,面对著一张张愤怒的面孔。铁鉉总管站在最前方,他的脸色阴沉得仿佛能滴下水来,目光如刀,直刺洪浩。 “洪公子,你这是何意?”铁鉉的声音中充满了愤怒和不解,他指著受损的星云舟,声音在码头上迴荡,“你知不知道,因为你的一时衝动,星云舟受损,所有乘客的行程都被耽误了!” 铁鉉接著沉声道:“我並非是那不讲道理之人,公子来找我之时,我便说了,若有实据自然会小心应对,可是仅仅因为你的一个梦,便让这许许多多的人陪著你圆梦,公子是不是太过蛮横霸道了些!” 洪浩心中一片平静,眼下情景,早在他预料之中。 他决定做那个痴愚傻笨之人时,就已经做好了不被理解的准备。 古往今来,不知道有多少英雄,做下了桩桩件件利国利民的大事,不一样被误解,被谩骂,被怨恨,被诅咒。自古英雄多寂寞,歷来如此,至今如此。 他深吸了一口气,平復自己的情绪,然后开口,声音平静却坚定:“我知道,我的行为给大家造成了困扰,但我这么做,是为了救人。” “救我们?你这是在开玩笑吗?”一个乘客大声嚷道,他的声音中充满了不屑和愤怒,“你这是在破坏,是在消遣我等!” “是啊,你有什么证据说星云舟会有危险?你这是在妖言惑眾,危言耸听!”另一个乘客附和道。 突然一道强大的气势压向眾人,洪浩回头,看见华阳真人正在吹鬍子瞪眼。 “气煞老夫了!”老头子怒吼,“良言难劝该死的鬼。” “小娃儿,这些修道之人,各寻机缘,各安天命,你以后再也不要多管閒事。老夫看了几千年,看得清清楚楚,这群人自私冷漠,不值得你冒死相救。” “其实老夫之前亦是如此,登山攀峰,总是只管自己,他人生死,与我何干?在我上面的,总是想办法拖住,在后面拖我腿的,一脚登开。” “等到了峰顶,才发现自己不过是最高处的一块石头,又冷又硬而已。” 眾人噤若寒蝉,不再言语。恐怕並不是因为老头子的言语,而是因为他的气势威压。 洪浩笑笑:“老前辈,多谢你肯陪我胡闹一次,这次让你以身犯险,我心中感激……” 他话未说完,美女庄家突然指著天空大声道:“你们看!” 天空中,无数流星划破苍穹,如同一道道流光溢彩的彩带,从天而降。它们的数量是如此之多,以至於夜空被点缀成了一幅绚丽的画卷。 每一颗流星都拖著长长的尾巴,闪烁著耀眼的光芒,有的如同燃烧的火球,有的如同冰晶般透明,它们在夜空中交织出一幅动人心魄的图景。 这场流星雨的规模空前浩大,每一颗流星都比往常所见的要大上许多,它们在空中划过一道一道优美的轨跡,赏心悦目。流星或急或缓,或明或暗,它们的光芒在夜空中交织、重叠,形成了一场光与影的盛宴。 所有的人都被这壮观的景象所吸引,他们忘记了愤怒,忘记了指责,只是静静地仰望著天空,感受著这场流星雨带来的震撼。 孩子们兴奋地跳跃著,指著天空中的流星尖叫;恋人们手牵手,许下永恆的誓言;老人们则感慨万千,谈论著这一辈子都难得一见的奇景。 洪浩也仰望著天空,他的心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他知这场流星雨正是他梦境中的星陨群,它们的出现,验证了他的预感和警告。 铁鉉总管也仰望著天空,他的脸色从愤怒逐渐变得凝重,最后一脸惊骇。他作为星云舟的总管,对航线和天文现象有著深刻的了解。他清楚这场流星雨的出现,意味著什么。 “如果不是洪公子破坏了星云舟,按照星云舟准时出发的航跡航向,我们正好会撞上这一场星陨群。”铁鉉总管的声音因恐惧而颤抖,此刻他终於明白了洪浩的一片婆心。 只不过他这话说出,眾人大惊失色,一片譁然。 “哈哈哈,小娃儿,还好老夫信你,捡回一条老命!”华阳真人得意大笑。没有老头子帮忙,洪浩一个人做不来这一场谋划。 “阿弥陀佛,小施主行霹雳手段,怀菩萨心肠,老和尚亦是佩服。”將就和尚讚嘆道。“善哉善哉,小施主,贫僧相信你能教化好狐妖,使它不做为祸人间之事。” 洪浩恭敬施礼:“也多谢大师肯冒死鼎力相助。” 隨即转身对眾人大声道:“你们也不必谢我,你们都是修道之人,其实你们死不死我全不关心。”说罢一指美女庄家,“我不过是想救她,还有和她一般的其他普通人。” “我不耐烦听你们假惺惺的感谢,也不屑赚你们的人情,你们都不过是顺带的添头而已。” 洪浩並不留情面,这些人面红耳赤,默默散开。 美女庄家款款万福:“多谢洪公子救命之恩。” 难得有一个没有说无以为报的,洪浩笑道:“说来该我谢谢你,若不能把姑娘你唤醒,还不知如何收场。” “非也,非也,我不过是誆你那道法则回去。” 第228章 大吉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228章 大吉 洪浩脸色一变,这,这,这是怎么回事? 女子悠悠嘆一口气,“无须害怕,我已知你並非有心破坏星云舟,不会对你怎么样。” 洪浩惊奇道:“你还是执法者?我並未唤醒姑娘?” “当然,我附身之人,这么轻易就被唤醒,那也太小瞧於我了。” 说来也是,这么一道至高强力规则,被一句话就轻轻唤醒,那也太过儿戏了。 “那……那你有何指教?”洪浩也感觉到执法者並无恶意,“在下洗耳恭听。” “我不过是对你木剑中的法则感兴趣,我能感觉,它和我是一样的,换句话说,就是另一个我。” “当然,它没我聪明,极好誆骗。我把威压一收敛,它便上当。” 洪浩无语,原来人跟人不同,法则跟法则亦是不同,一般能糊弄。 “不过这不是重点,我想说的是,你这木剑,必是当年有人带上过失事的星云舟,才导致那道法则没有隨星云舟破碎而消亡……而是隱在了这木剑之中休眠。” 洪浩听得不住点头,“在下也一直有些怀疑是如此情形,只是不敢確认,听你这样一说,那便篤定了。” 女子又道:“除非遇到我这般的法则力量相激,一般人间之力根本无法唤出它来,所以你知晓便是,恐怕以后也极难有机会再用,除非……” 洪浩心中一凛,静待下文。 “咦,我怎生在这里?”女子娇鶯般的声音中带著惊讶,並且四处张望。 洪浩抬头望向女子,美女庄家一脸的惊惶失措,好像梦中刚刚醒来的样子,看样子这一次是真的。 洪浩內心一阵失落,刚听到紧要关节处,那执法者竟是卖个关子就跑了。 先前巴望这美女庄家早些清醒,不过眼下清醒了却引得他一阵惆悵,人之善变可见一斑。 他还兀自不愿意死心,“姑娘……你是你么?” 美女庄家望著洪浩,一脸莫名,“公子这话问得蹊蹺,嫣然不知如何回答。” 他此刻才知,原来女子名叫嫣然,难怪那一笑让他改变心意。果是嫣然一笑最动情。 还好洪浩是散淡隨缘的性子,惆悵一下也就罢了,並不放在心上。反正唤出来一身绿光自己也感觉怪怪的。 “嫣然姑娘,这里风寒露重,先回船吧。” “公子可知我为何在此?小女子並无不寐(梦游)之症啊?” “呃……这个说来话长,我们边走边说……” 洪浩便领著嫣然往星云舟而回。临走之时,对著华阳真人和將就和尚施礼道:“二位高人高义,今日恩德,洪浩铭感於心。” 华阳真人一摆手:“小娃儿这话说得客气,我不过求个无债一身轻,哈哈哈……不过当真小娃儿的人情不是不是寻常好还的。” 將就和尚一喧佛號:“小施主,你一片婆心,与我佛门更合,不如皈依我……” 嚇得洪浩赶紧道:“不消,不消,弟子愚笨,勘不破一个情字。当了和尚,莫要祸害了尼姑……” 便赶紧引著嫣然快步离开。 “张二狗,这一次还算你识相,给了老夫薄面。” “阿弥陀佛,铁蛋施主休要误会,贫僧不过是念在小施主的一片慈悲。再说,你麵皮比城墙都厚,哪里来的薄面?” 这边洪浩终於將嫣然送回地方,嫣然也知晓了前因后果。 “不管怎样,是公子救了小女子一命,小女子无以为报……” 洪浩赶紧接过话头,不让嫣然继续,“你的笑容便是最好的报答!” 说罢赶紧开溜。 脑中不由得想起两句不知哪里看来的诗句——“曾因酒醉鞭名马,生怕情多累美人。” 儿女情长,他是再也不愿意沾染分毫。 现在可以去找娘亲她们会合了,洪浩顿感轻鬆,这星云舟经过两位高人的合力一击,就算破损不严重,也总要仔细检查修补,一天两天且走不了。 这两天过得实在是有些辛苦紧张,眼下终於无事了,走起路来也轻快了许多。 穿过广场再走一阵,便到了那条热闹的街道,说来此刻已是深夜,但依然是灯火通明,热闹非凡。 特別是刚刚那一场盛大壮美的流星雨,把所有人都从屋內吸引到了屋外,此刻还在感嘆回味之中。 走著走著,却见前面围了一圈人,甚是热闹,时不时还有鬨笑之声发出,便是空气中都能感到快活的气息。 洪浩眼下无事,便也起了好奇之心,没多想便过去瞧上一眼。 却不料这一看,竟是让他心潮起伏,差点叫出声来。 眾人围著的,是一位老先生。 却见这位先生白髮苍苍,满脸风霜,一袭青布道袍洗得发白,手中拿著一根竹竿,上面掛著一块破旧的布幡,上面写著“铁口直断”四个大字。 正是当日给他卜出“天地否”大劫的那位老先生。不知怎地竟是云游到了此处。 老先生並未注意到洪浩,他此时生意兴隆,竟是好几人排著队等他算卜。 洪浩便也按捺住心中激盪,不动声色,只在一旁做个看客。 此刻正有三位书生模样的年轻人在诚恳相问,“老先生,我等同窗好友三人,欲一起参加乡试,想请先生指点,能否得中?成为人上人。” 老先生不紧不慢,“要说乡试嘛,你三人……”说罢伸出一个指头,“天机不可泄露太多,总是如此而已。” 洪浩看的暗暗发笑,这种囫圇答案,他之前也是听姑姑苏巧讲过,却是怎么都说得通。 不论三人乡试结果如何,都可以用这个“一”搪塞过去。因为结果无非就是“一起中”;“一起不中”;“有一个中”;“有一个不中”,这四种情况。 不过老先生又道:“成为人上人,也不只有科举一条路,我有个法子,让你等今日便可实现,不过须三块灵石,方才教你们。” 三人便又凑了三块灵石交与老先生。 老先生把灵石收好,向三人招手,“你等附耳过来,只讲与你三人听,旁人休要捡便宜。” 三人把而耳朵凑过去,却听老先生轻声道:“你等今夜去青楼各找个女子,立刻便能成为人上人。” 三人听来,哭笑不得。却也不能讲老先生这个法子不对。 只得摇头一阵,悻悻离去。 接著又是一个三十来岁的壮汉,看样子便是久在江湖游走漂泊的模样。 “老先生,我最近总是诸事不顺,做什么都不成。”壮汉瓮声瓮气,“求先生帮我看看是何处出了岔子?” 算命老先生摇头晃脑,“先报上名来,看你是不是名字过大,你天地人格若是不符,便会越来越背。” 壮汉便道:“小人姓牛名马。” 老先生听来,沉吟道:“牛马,牛马,要说这名字也算任劳任怨,任人宰割……並无不妥,按理就是个劳劳碌碌的穷命,苦是苦些,也不至於诸事不顺……” 隨即开口问道:“莫不是乳名出了差池?你乳名叫什么?” 壮汉一愣道:“什么乳名?小人不知。” 老先生一撇嘴,“怎生连乳名都不知道?便是你吃奶时人家叫你的名字。” “哦哦哦,”壮汉有些羞涩道,“吃奶之时,都叫我死鬼。” 眾人爆发出一阵欢快的笑声,这汉子甚是憨直,连乳名都弄不清楚。便有好心人提醒,“乳名便是小名,你小时候大家叫你的名字。” 壮汉这才醒悟,“小时候小名叫做昊儿。就是日天那个昊字。” 老先生立刻叫道:“问题便是出在此处!你一个牛马,却叫这么大的小名,怎生担得起?” 壮汉嚇得大惊失色,“这可咋办?我家父母都是不识字的庄户人家,总是隨便叫的,求老先生想个法子化解一番。” “这个却是难办,”老先生轻抚鬍鬚嘆息,“小名从小叫到大,已然是板上钉钉无可更改。” 壮汉可怜兮兮,扑通跪地,“求老先生一定帮忙,小人上有白髮高龄老母,下有刚学走路小娃,一家老小吃喝,全靠小人一力承担……若是我这般诸事不顺,怕是没有活路了。” 老先生把他扶了起来,“哎,念你牛马也是不易,罢了,今日就帮你一回。” “你小名已经叫了多年,无可更改。现在须在正名上下些功夫,重新取了名字,去化掉小名的名不副实。” 他说罢闭目沉思,嘴里念念有词,手指还飞快捻动,似乎在想一个最恰当的名字。 良久,老先生才缓缓开口,“你改名叫牛郎罢了。这个名字,堪堪能用,不说大富大贵,至少让你顺遂一些,能赚些苦钱。” 壮汉听罢,千恩万谢,拿了一块灵石作为酬谢,老先生却不要他的。 壮汉便又磕了几个头,这才满意而去。 洪浩心中暗忖,“这老先生倒也一副好心肠,等人群散了,我总要办个招待,和他聊上一聊。” 只不过这老先生的摊子,生意甚好,看来大家甚是信服。 壮汉一走,立刻又有一个年轻男子急忙上前,拱手道:“老先生,我想问问我的姻缘妥当否?” 老先生头也不抬,“说说怎么回事?” 年轻男子的眉宇间藏著一丝焦虑,他的眼神在老先生的脸上徘徊,似乎在寻找著某种確定的答案。 他的声音带著一丝颤抖,透露出內心的不安:“老先生,我……我喜欢上了一个女子,对她极好,可她总是对我若即若离,既不答应也不拒绝,我该怎么办呢?” “哦?既不答应也不拒绝?那是何情形?” 男子痛苦道:“每当我觉得没有希望,和她没有结果,准备放弃之时,她却跑来嘘寒问暖,如小娘子一般,对我极亲热……让我逐渐冷却的心又燃起希望。” “可每当我觉得我们关係已经熟稔,可以谈婚论嫁之时,她却又变得冷漠,仿佛和我只是普通朋友,是我想入非非,自作多情。” “三番两次皆是如此,我现在已经快要疯掉……求老先生给我一个明示,若能成我便再多些耐心,若不成我也好断了念想。” 老先生微微一笑,环顾左右,正好旁边有一堆细细的沙子。 他没有直接回答年轻男子的问题,而是伸出手,从旁边的沙堆里抓起一把沙子,然后慢慢地握紧拳头。 “你看,”老先生边说边展示给年轻男子看,“当我轻轻抓著这些沙子时,它们都安静地待在我的手中。” 隨即,他用力握紧拳头,沙子从指缝间纷纷滑落,“但当我试图紧紧抓住它们时,它们却从我的指缝中溜走了。” 年轻男子愣住了,他似乎有所领悟,隨即兴奋道:“多谢老先生,我懂了!” 老先生问道:“你懂了什么?” 年轻男子道:“和沙子一样,感情也是如此,你越是想要紧紧抓住,它越是容易从你的指间溜走。有时候,放鬆一些,给它一些空间,反而能让它自然地流向你。” 却不料老先生摇摇头,嘆息一声,“年轻人,你还是没懂啊。” 年轻男子一下子又陷入迷茫,“我该如何做?求老先生明示。” 老先生嘿嘿一笑:“这沙子乾燥细滑,你想要握紧它而不滑落,须把它弄湿。” 年轻男子吃惊望向老先生,还是不明白。 老先生大喝一声:“朽木不可雕也!沙子也好,女子也好,你想要牢牢握住,弄湿即可!” 年轻男子面红耳赤,这一次总算是听懂了。 洪浩听来,嘖嘖称奇,老先生这话,和多年前他听师父讲的——“有些女子,你掏心掏肺,远没有掏xx管用。”倒是有些异曲同工,殊途同归。 此时已是深夜,隨著年轻男子的离开,再无新的客人。围观的人群也逐渐散去。 洪浩走上前,对著老先生拱手道:“人生何处不相逢,老先生,我们又见面了。” 老先生本来正在低头算计今日收成,闻声抬头望见洪浩,亦是一脸惊喜:“哎呀呀,年轻人,你竟然没事?” 洪浩笑道:“听老先生口气,我没事倒是有些失望?” 老先生哈哈大笑:“能从天地否大凶之卦逃出生天,与其说是失望,不如说是惊奇……年轻人你当真是洪福齐天。” “老先生不知,说来我也是死过一次,二世为人了。不过在下对老先生的卜卦之能,实在佩服得五体投地。” “哎呀哎呀,都是些小小把戏,混口饭吃,不足道也。” 洪浩便盛情相邀,“相见便是缘分,老先生,不如找个地方,在下做个东,答谢老先生当日提醒。” “年轻人,你忘了么?无功不受禄,老夫向来不受嗟来之食。”老先生倨傲道。 洪浩这才想起这老先生甚有风骨,上次也是这般,总要忸怩一番,让別人求他算一卦,方才收了银子。 洪浩不禁莞尔,“好好好,求老先生给在下卜上一卦。” 老先生便从袖中取出三枚古铜钱,正是当日卜卦所用。 洪浩已经知道规矩,这次接过,便隨手拋出。 铜钱在空中翻滚,发出清脆的响声,最终落在了地上。老先生立刻上前查看,看来他对洪浩能拋出的卦象也是极为好奇。 他端详一阵,面露喜色。 “劳谦,君子有终,吉!大吉!” 第229章 修缮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229章 修缮 洪浩听得是大吉之卦,也是满心欢喜。 毕竟这老先生非同一般,原是活神仙似的人物。先前的大凶如此灵验,这大吉自然不会是为了一顿饭誆他。 不过他並不懂这大吉究竟吉在何处?是否需要做些什么才能应验。 当下便问道:“老先生,这卦象何解呀?” 老先生感嘆道:“年轻人,能出此卦,必是你做了大功德!须知大吉卦象亦有多种,这谦卦,却是最难出的一种,若非是人命关天的大事,想也莫想。” 隨即问道:“你最近是否有过救人之举?” 洪浩倒也並不隱瞒,点头道:“適才阻了星云舟升空,错过了与先前的陨落群相撞。” “那便是了。”老先生激动大叫,“这一船几百人,皆因你此举躲过生死大劫……年轻人当真是功德无量啊。” “但若只是如此,还是出不来谦卦。须是你施恩並未图报,並不以此让那眾人感激感恩,欠下你天大人情,如此这般,方能达成” “功高不自居,名高不自誉,位高不自傲。这便是谦!”老先生感嘆不已。 这一顿猛夸,洪浩倒有些不好意思,不过还是好奇问道:“却不知这大吉会应在何处?” “年轻人,这个大吉,却不应一时一事,只要你此心不改,总能福缘绵长。” 老先生道:“但行好事,莫问前程,便是此理。但倘若有一日,你改了初衷,换了心肠,它在你无知无觉之间,便消弭无踪。” 洪浩点头应承,用心记下。 隨即道:“老先生,既然卜卦已成,那该让在下好好请你一回……” 不料老先生摇头道:“你我又不是头回相见,这三更半夜,还吃个甚饭菜?总是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洪浩便想起上次这老先生也是这般说话,之后竟真的找到了自己娘亲,化解天地否大劫也全靠祝宓。现在回想,也不知他当时是有心提醒还是无意说出。 但此番又是如此说话,看来或只是巧合,习惯分別时如此说话而已。 当下笑道:“老先生又要去找便宜老娘?”他依稀记得老先生说过有奶便是娘。 老先生眯眼一笑:“孤阴则不生,独阳则不长,故天地配以阴阳。唯阴阳和合,方能化生万物。此天道之常,亦人生之理。你既是修道之人,岂能不明此理?” 洪浩暗忖:“能说会道就是好,去青楼狎妓也能扯上大道至理……不过他神仙般人物,不可常理揣度。” 当下便道:“既然老先生著急……做人上人,那我也不便打扰。”说罢掏出一坨灵石,“此间交易不用白银,这个算作老先生卜卦酬劳,切勿推辞。” 老先生並不推辞,笑眯眯接过,心满意足而去。 洪浩也不再过多去想老先生的奇异之处,既然叫各找各妈,那就先去与娘亲会合。 寻到了客栈,虽已是深夜,祝宓等人却並未休息,却都聚在大堂,看来是一直等著洪浩。 等见到洪浩,祝宓便一步上前,惊喜道:“好孩儿,娘亲可算等到你了……你久不回来,教娘好生担心。” 陆芷道:“大哥,我几次想要去码头寻你,宓姨都不许,怕我会给你添乱。” 洪浩点头道:“你们听我娘亲的便是,她说得没错,你来只会越帮越忙。” 又笑著对祝宓道:“娘亲,你怎知有事?” 祝宓悠悠嘆一口气,“星云舟若是升空,这里便能瞧得清清楚楚,到了时辰却没动静,我便知此事多半与你有关……你故意支开我们,我若返回,那不是辜负你一片苦心。” “只得在此提心弔胆,担惊受怕的候著。”祝宓担忧中带著自豪,“你的本事,比你爹娘当年大得多,我倒成了孩儿的累赘负担。” 知子莫若母,洪浩心中泛起一阵涟漪,柔声道:“娘亲,莫忧莫怕,我不会有事,我也不会让你有事。” 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暉。洪浩现在对祝宓,愈发敬爱。 他这才把整件事情的原委,仔仔细细给大家说了一回。 大家皆是瞠目结舌,冷汗直冒,这此间凶险,原是比他们想的还要恐怖许多。 慕容,常乐和小茗皆是心怀感激,格外不同。毕竟他们和洪浩关係与祝宓她们又不一样,洪浩一片苦心让他们下船,总是没拿他们当做外人。 洪浩道:“再如何艰难也都过去了,眼下还是睡个囫圇觉最为重要,万事明日再做计较。” 大家便都散去,各自安眠。 这一夜洪浩再无心事,睡得香甜无梦,极是深沉。 等到他悠悠醒来,已是日上三竿,便起身推窗远望,是一个艷阳高照的明媚好日头。 不过他收回目光,准备出门时,一转身瞧见房间方桌上,却突然愣住。 一堆灵石,静静的放置在桌面,散发出柔和的七彩光芒。 洪浩赶紧上前,拿起一坨在手中端详。没错,这就是他的七彩灵石,极品品质,別无分號。 洪浩心中一阵惊疑,自己昨日疲倦,进房间后就沉沉睡去,决计没有拿灵石出来放桌上。再说他又不是財迷,喜欢从把玩財富中获得愉悦快感。 当下数了一下,桌上统共却是十三坨灵石。 这不就是自己拿出去的灵石么?洪浩略一计算便得出答案——杂货店老婆婆两坨,卖汤圆的老大爷十坨,最后算命老先生一坨,加起来正好。 洪浩大为感念,这次是真的遇到神仙人物。 一步一步教他自救救人,並不是为了誆他灵石。 当下把灵石重新收好,不再纠结,出门而去。 “娘亲,你们早就醒了?”洪浩望见祝宓,亲热招呼。 祝宓见他出来,笑道:“知我儿昨日辛苦,我们也没叫你,怎么不再多睡会?” “孩儿已然睡得充足。”洪浩道,“眼下要去码头看看星云舟的损毁情况究竟如何。” 当一行人来到码头,巨大的星云舟静静的停泊在此。洪浩心中生出一些感慨,还好躲过了此劫。不说人命,单是这星云舟,得以保全也让人欣慰。 这远古神物原是坏一艘少一艘,若哪一天全部损毁,各大陆之间的联繫,恐怕就真的断了。 只不过眼下码头却是人声鼎沸,热闹非凡,差不多有一多半的乘客都聚集在星云舟之下,对著正在检查破损情况的星云舟侍者议论纷纷。 铁鉉总管站在星云舟破损之处的下方,仰望著那些正在忙碌的侍者,愁眉不展。 洪浩赶紧上前问询:“铁总管,星云舟情况如何?” 铁鉉回望是洪浩,勉强挤出一丝笑意,“洪公子,昨夜瞧不分明,我也以为无大碍……可现在看来,这船体破损,远比我想像中的严重许多。” 说罢一指船体上碗口大小一个破洞,“华阳真人和將就和尚的合力一击,当真是了得!肉眼可见的虽然只有那小小的一个洞口,可往外扩散的蛛纹,现在都还未全部查清……” 洪浩听来也是一呆,原以为不过些许小事,现在看来又是一桩麻烦事情。 立刻紧张问道:“那能修好么?” “眼下还说不准,不过决计是不能冒险。”铁鉉总管正色道:“须知这星云舟虽然庞大,但极为精密,若有一丝隱患不除,在极高极快的飞行途中,都可能酿成滔天巨祸,灭顶之灾。” 洪浩点头称是,千里之堤毁於蚁穴的道理,他还是懂的。 二人说话之间,有一个侍者下来稟告铁鉉,“稟总管,现已勘察分明,除开洞口,余下暗纹隱患,径长五丈有余。” 铁鉉听来,竟是忍不住爆粗,“日他娘,我去何处弄这么多灵石修补?这下恐怕是走不成了。” 洪浩听闻只是灵石上的计较,顿时放下心来。 正欲开口问铁总管需要多少,却听一个义愤填膺的男声大声道:“谁打坏的,就找谁要灵石,天经地义!” “就是,我等都是买了票来乘船的,眼下须有个说法。”一个女子声音附和。 关键在於这二人之话,竟然是引来了一大批的赞同之声,看来昨日之事,並不是全部知情。或者说,並不是全部领情。 “我们花钱是来坐船的,不是来看你们修船的!” “对,这损失应该由破坏者承担!” “洪公子,你们既然有能力破坏,就应该有能力赔偿!”这话显然是昨天在场亲歷者。 洪浩闻声回头,却见一对中年夫妇模样,他们站得靠前,恐是听见了对话。 洪浩顿时心中一股无名业火升腾,世道人心,凉薄如此。 当下便冷冷道:“不错,星云舟是我恳请老前辈打坏的,可为何打坏,诸位当真是一点不记得了么?” 铁鉉总管立刻大声说道:“诸位,若不是洪公子,星云舟昨日若准时出发,按航跡航向,正好撞上那一场流星陨落,是洪公子救了大家,大家不可胡言乱语。” “这都是你一面之词而已,哪有那么巧就刚好赶上?说不得是你拿了他好处,替他遮掩。” “就是,我等又没求著他救,此子上船伊始便一路沽名钓誉,谁知道怎么回事。” “我等都是有要事在身的,这误了行程便会误了大事,这些损失,谁个担当?” 眾人你一言我一语,洪浩只当笑话,倒把个铁鉉总管气得脸色红一阵白一阵。 毕竟,流星雨已经过了,按时出发究竟会不会撞上,现在谁也说不清楚。但眼下星云舟上的破洞却是实实在在,一目了然的。 好人难做,难做好人。尤其是面对一群揣著明白装糊涂的人。 洪浩冷笑一声:“不错,是我央老前辈打坏的,你们有本事,就找华阳真人赔去。” 这话说出来,大家又不言语了。 “哈哈哈,小娃儿说得好,谁个不服气,来找老夫便是。”一道身影从星云舟上一闪便到了洪浩身旁。 老头子此刻一身剑意縈绕,剑气森森犹如实质,眾人只觉凌厉难挡,不由得纷纷后退。 “这星云舟是老头子打烂的,你们谁要来跟我讲讲什么是天经地义?” 噤若寒蝉,鸦雀无声。 华阳真人摇头嘆息,“小娃儿,这些聒噪之徒,还都是有头有脸的修道之人。平日都是人模狗样,一旦自己利益受损,一般小人嘴脸,你须看清些。” 洪浩恭敬道:“多谢老前辈指点,我理会得。” “那你眼下意欲如何?” 洪浩嘆一口气,“还能如何,还不是我乖乖掏出灵石,修补一番。” “咦?小娃儿你不气愤这些小人?还要让他们受益?” “我总不能因为这一群小人存在……”洪浩苦笑,“便不去管那些好人。” “这就好比我先前救人同理。”洪浩继续讲道:“当时我一心想救下嫣然,我自然不能因为其他人不值得救便放弃。这一船人,哪怕真的就只有嫣然一人值得我相救,其他几百人都是小人,我也必定如此!” 还好嫣然没在这里,不然恐怕立刻沦陷。 老头子眉开眼笑,不住点头。“小娃儿,你一直都是这般蠢愚么?” 洪浩挠挠头,“可能是吧,要说这一路走来,看得多了,见识也多了,很多事情,我也知道那些精明的人会如何去做……可我还是忍不住会用自己的蠢法子,笨法子。” “尤其是面对弱小寻常之人,”洪浩轻声道,“我没法让自己高高在上,把他们看作螻蚁。” “我自己弱小时,把自己当人看;我自己强大时,也把別人当人看。” 老头子哈哈大笑,“不错不错,小娃儿,你这般心性,看似蠢笨,其实暗合大道!坚持初心,不隨波逐流,必能走得深远!” “有些人,走著走著就散了,有些事,看著看著就淡了。”老头子有些感怀,“老夫见过的聪明人,多如过江之鯽,最后都是销声匿跡,聪明反被聪明误。” 洪浩笑道:“老前辈过奖,先前其实我也有些火气,只不过……” “只不过刚刚想起一个神仙昨日对我一番教诲。” “神仙?对你讲什么?” “但行好事,莫问前程。” 华阳真人有些好奇,“小娃儿,你怎知你昨日遇到的是神仙?” 洪浩一笑,“说来也不十分肯定,今日正好再验证一番。” 说罢掏出一堆灵石递给铁鉉总管。 “铁总管,这里有十三坨灵石,你拿去修补星云舟的破损,不够再来找我。不过我觉得应该是刚刚好。” 铁鉉惊喜结果,一看品质,不住点头,颤声道:“寻常灵石这点肯定不够,但洪公子你这灵石品质……想必是够了。” 侍者们立刻开始动手修復。 十三坨灵石用尽,星云舟恢復如初! 果然是刚刚好。 洪浩这才把昨日遇到老先生的事情给老头子讲了。 华阳真人嘖嘖称奇,颇为羡慕,“说来老头子活了几千年,也还没见过神仙。小娃儿可知神仙最后去了哪里?” “青楼。” 第230章 剑种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230章 剑种 华阳真人无限惆悵,喃喃道:“青楼?也不知还在不在,老夫想去看一眼。” 洪浩摇头道:“恐怕是寻不见,他灵石都还给我了,神仙总也不能白嫖吧?老前辈寻仙人作甚?” 华阳真人一张老脸竟露出一丝羞涩,“想找仙人问一声淑芬在何处。” 可怜几千岁的当世第一大剑仙,在淑芬面前,永远都是那个得不到好脸色的铁蛋。 洪浩也莫法,这种事情,谁也帮不上忙。 只得安慰老头子道:“相见不如怀念,老前辈看开些。果真见到了,心中没了那点念想,反倒不美。” 老头子知道洪浩说的甚是有理,但总归还是有些意难平。 便拿最先聒噪的那一对中年男女撒气,“老夫看你二人獐头鼠脑,眉目可憎,甚是碍眼,给我滚一边去!老夫若再见到你二人,见一次打一次。” 那二人却不言语,没了先前的跋扈模样。灰溜溜便不知何处去了。 说来老头子也是仗势欺人,可眾人並不觉老头子这般说话有何不妥,就如二人说谁弄坏谁赔偿,天经地义。 谁个会失心疯去衝撞正在气头之上的大剑仙? 好在洪浩拿出了灵石,解决了星云舟修补的难题,也没有什么好说的了。 铁鉉道:“公子此间可还有未了之事?现在星云舟修补如新,已经隨时可以出发。” 別人不领情,他却是知晓洪浩的一片婆心,敬佩有加。 洪浩摇摇头,“我没事,那大家上船,还是早些出发吧。” 半个时辰之后,巨大的星云舟缓缓升空,终於慢慢变成一个小点,消失在天际。 码头街市后边的居民区域,有三双眼睛正默默注视著星云舟的离开。 正是杂货店老婆婆,卖汤圆的老者以及算命老先生。 其实叫大鵹、青鸟、少鵹更为合適。 “上一次与小娃娃交谈,我还是阿青婆婆。小娃娃经歷了生死,又经歷了丧妻之痛,还能保持初心如此,说来真是难得了。”大鵹不由得感嘆一句。 卖汤圆的老者点头道:“我虽是初见,但此子的確与眾不同,没有一般修道之人的冷淡漠然,殊实不易。” 少鵹接著道:“从当年在黄府见他,他真心赤诚救助黄家小儿,这转眼已经过了一纪之年,到现在还未改了性子……说来大娘也是功不可没。” “只是不知道,再过些时日,小娃娃会不会……”老婆婆言语间颇有一些忧虑。 “我先前又给他说了一回,总能起些作用……” 三个鸟人不再言语,陷入长长的沉默之中。 星云舟茶坊之中,茶香四溢,华阳真人和洪浩相对而坐。茶桌中间一个小小火炉,茶香正是炉上小壶飘出。 上次是洪浩沾了慕容的光,喝上一壶好茶。 这次洪浩终於不须借光慕容公子,凭自己脸面喝上了小茗的私藏。 老头子却是识货之人,抿一口便道:“这一次茶叶,比上一次更好,可见小娃儿你在人家姑娘心中,已经超过了慕容贵那小白脸。” 洪浩赧然道:“我还不懂茶的妙处,还好老前辈你在,不然给我一人却是有些浪费。” “小娃儿,这你便不懂了,女孩子最珍贵的东西,从来不是给识货懂货之人,而是她愿意给之人。”老头子说得头头是道,似乎很懂女子,只可惜还是老光棍一根。 洪浩扯开话头,“老前辈是收了王乜做徒弟?他和他娘过得如何?说来惭愧,这一晃多年,我虽偶有想起他母子二人,但却一直未曾得空再去探望一回。” 说起这个徒儿,老头子一下子来了精神。显然对自己这徒儿是满意得紧。 “哈哈哈,这个说来还是要感谢你,若不是当年你的水月剑牵引,在铁剑村大树旁引得福地感应,我却要错过那小剑种。” 洪浩有些疑惑,“小贱种?” “啊呸呸呸,是剑种!天生就是练剑的种子。” 老头子见洪浩一脸茫然,进一步解释道:“就像有些人天生就是读书种子,你和他同读一本《春秋》,你读十遍二十遍还没记牢,他读一遍便过目不忘,奈何?” 他这般一说,洪浩便懂了,那不就是谢籍这小子一样的人物。 洪浩点点头,笑道:“这般人物,我也认识一个。”说罢给老头子讲了谢籍的惊才绝艷。 老头子仔细听来,却道:“有相似之处,却不全然相同。” “你讲的那谢籍,是更全面的天才人物,但却不是剑种。谢籍是那种不管做什么都能做的风生水起,登高望远的人中龙凤。” “而王乜不一样,他就是剑种,天生为剑而生。若不是老夫正好看见发现,无人引导他练剑,那到死都是一个碌碌无为的普通人。” “反正我听说你临走之时嘱咐他好好读书,但他天生就不是读书的料,不过是因为答应了你,现在还在学堂胡乱混日子。” 洪浩道:“当时他年幼,我叫他读书,本意是让他每日有个事情做,总不能这么小就混跡街头,跟著青皮流氓混作一堆……那他娘翠翠不知有多伤心,也违背我当日救助他们的初衷。” 老头子笑道:“这一层我自然是知晓,只不过他读到死也读不出个秀才。” “他既然不喜欢读书,那让他潜心跟著老前辈练剑自然更好,反正老前辈说他是……剑种。” 不料华阳真人苦笑道:“没用,我不知给他说了多少回,莫要在学堂浪费时间。” “我这徒儿,其他都听我,唯独这读书,他自己也厌烦,却总是硬著头皮去混时日……除非你自己去给他讲,不然决计不会停下来。他说答应过你的事,死也要做到。” 洪浩一愣,心中不禁生出一些感嘆,“这王乜当年不过六七岁小小孩童,倒是一诺千金,答应过我的事情,心在再不喜都坚持。倒也没辜负我救助他母子一场。” 旋即说道:“那老前辈回去之后,便替我说上一声,让他好生学剑,孝敬娘亲即可。” 老头子抿一口茶,嘿嘿一笑,“你说的轻巧,我这般回去给他说,空口无凭,他只当我誆他。” 洪浩一听也是道理,总要有个什么物件,方能作凭。 思来想去,从口袋掏出一朵野花,正是当年翠翠在村口摘下送给他的,他一直小心收好。 便將野花递给华阳真人,“这是当年他娘亲送我,他当时在场,想来应该也认识。拿这个作凭,让他好好跟前辈学练剑,莫要浪费……剑种。” 华阳真人点头接过,“当时我也远远看到,这倒是最好的证明,我那徒儿必会听从。” 洪浩突然心中一动,笑嘻嘻道:“前辈,你看我可有那剑种?” 老头子点点头,“有啊,你有意无意装大炫耀的模样,贱兮兮当真大贱种。” 洪浩无限惆悵。 “小娃儿,各人有各人的缘法,你机缘气运都已经通天,还要什么剑种不剑种的?你总不能全占完,不给別人一条活路吧?” 洪浩有些不好意思,“前辈误会,我只是……正是因为机缘气运,上古神兵五占其三,我不是剑种,会不会浪费了这神兵利器?” 老头子眼中精光一闪,缓缓道:“剑种,乃是天地灵气孕育而生,他们的灵魂与剑道有著天然的契合。这样的人,一旦开始修炼剑法,便如同鱼得水,进步神速。他们的剑意纯净而强大,能够与剑共鸣,甚至在某些情况下,能够引动天地之力。” “王乜那孩子天生剑骨,我第一次见到他时,便感觉到了他体內那股纯净的剑意。虽然他当时还只是个孩子,但我已经能预见到他將来的成就。所以,我便收他为徒,传授他剑道。” “不过,剑种和神兵,初时相得益彰,但越到后面,反而会相互制约,发挥不出各自优势。所以老夫后来才弃用了福地。” 洪浩有些疑惑,这其中的道理,他不太明白。 剑仙继续说道:“歷代剑仙,从来不是靠著神兵成为剑仙。我们追求的是手中无剑,是天地万物皆可为剑。再好的神兵,到最后都会成为累赘。” “所以神兵在你手中,才能发挥它们自己力量的极致……反而是最好的。你可懂?” 洪浩若有所思点点头。 老头子摇头道,“看你模样,便知你还没懂。” “我再给你说明白一些,我们追求手中无剑,心中有剑,这是剑道的一端,你可以追求手中有剑,心中无剑,这是剑道的另一端。” “那手中无剑,心中也无剑呢?”洪浩不禁好奇相问。 “那是凡夫俗子寻常百姓。”老头子白他一眼,“剑都没了还说个锤子。” 洪浩哑然失笑,和大剑仙论剑道,自己的確是获益匪浅。 “老前辈,您说这剑道修炼,最重要的是什么?”机会难得,自然是不耻问道。 华阳真人沉吟片刻,然后缓缓道:“剑道修炼,最重要的是剑心。剑心,即是剑者之心,是修炼剑道的根本。一个剑者的剑心若坚定,那么他的剑法便能发挥出最大的威力。反之,若剑心不稳,即使剑法再高明,也难以达到剑道的巔峰。” 剑心,这个概念对他来说显得新奇陌生。他知道剑气,知道剑意,但不知剑心。 洪浩沉思片刻,然后问道:“老前辈,剑气,剑意,剑心这三者之间,是否有高下之分?” 老头子摇摇头:“它们是剑道修炼的不同呈现,相互关联,並无高下之分。剑气是基础,剑意是升华,剑心是根本。只有三者相辅相成,剑修才能达到更高的境界。” 洪浩还欲追问,老头子却摆摆手,“你这茶水也喝得寡淡了,老夫不耐烦再跟你讲,回房做梦去也。” 洪浩只得起身作揖送走了华阳真人。 小茗见老头子离开,这才上前,微笑道:“今日小女子一点私藏,可曾帮到洪公子?” 洪浩赶紧道:“多谢姑娘,这一壶茶可帮了大忙,若没有这茶汤,老前辈决计不肯和我说这么多话。” “只要能帮到公子,小女子便是开心欢喜的。” 洪浩便起身告辞,却不回房间,又来到了赌坊。 他专一是来看嫣然的。 先前星云舟执法者附身嫣然,说个半截话,他虽然顺其自然,但心中总还是有些惦记。 执法者是一道法则,这星云舟如此巨大,说来船上几百人,他在船上之时,便附身於他,他不在船上之时,为何偏偏附身嫣然? 这到底真的是隨机,还是有一些蹊蹺,不得而知。 只不过他默默看了许久,始终没有发现任何不对之处,嫣然只是做著自己的本分,时轻时重,时快时慢的摇骰盅罢了。 心中暗忖:“或者就是我想多了,真的只是凑巧罢了……再说,就算知晓了如何唤出苍翠中的法则,也未必是好事情。” “毕竟那是一道应该隨著星云舟破碎而消失的法则。” 想到此处,洪浩不再纠结,难得清閒无事,何必自找麻烦,还是回客舱和娘亲她们聊聊天。 从赌坊出来,回到客舱的途中,必然是要经过灵香阁——也就是星云舟船上的青楼所在。 当日祝宓把星云舟的各个场所都给他介绍了一番,所以此处他也是知晓,每次门前路过,都是加快脚步,以免节外生枝,横生事端。 所以对这一片区域,里边究竟什么样子,並不知晓,他也无意知晓。 但今天不同,门口揽客的老鴇,一句话便让他停了脚步。 “这位公子,你就进来坐坐嘛,我们这儿的姑娘可有凤凰族来的新鲜货。”老鴇娇滴滴的声音传来,带著几分诱惑和纠缠。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洪浩听到“凤凰族”几个字,原本已经走过青楼大门的他,又返回来。 老鴇一见洪浩去而復返,知道招揽起了作用,立刻堆笑殷勤道:“公子,进去瞧瞧,我们这里的姑娘琴棋书画,吹拉弹唱样样精通,文耍武耍都適宜。” 洪浩只是惊诧问道:“大姐你说的凤凰族可是凤凰大陆那个凤凰族?” “哎哟哟,不曾想公子也是见多识广会耍的,正是那个凤凰族。”老鴇热情凑上前来小声道,“还是从凤凰城梧桐宫出来的姑娘,机会难得,公子莫要错过。” 洪浩一股强烈的好奇心生出,再也按捺不住。 “大姐,带我去看看。” 第231章 赎身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231章 赎身 洪浩知道这种地方,什么最会说话,当下便是一坨七彩灵石塞到老鴇手中。 老鴇却是看得出好歹,接过灵石,一张脸顿时笑得没了形状,只恨不得亲自下场服侍这小財神。 “来人,快带公子进去找新来的凤凰族那位姑娘。” 立刻便有两名花枝招展的姑娘出来,不由分说,左右搀扶洪浩两只胳膊,便往青楼深处而去。 洪浩大窘,嘴里不住叫,“我自己走,我自己走。”但脚下倒也没停了步子,走了一阵才摆脱这两名女子的纠缠。 一名女子便笑道:“公子是头回来吧?还这般忸怩放不开。” 另一名女子劝道:“公子,其实凤凰族姑娘也就是个噱头,那小蹄子整日一张臭脸,倒像是別人借她米还她糠一般……还不如找个知情懂趣的姑娘耍得开心。” 洪浩本欲解释自己並非为鱼水之欢而来,但想著却有些此地无银三百两。便道:“总是想见识一下凤凰族的姑娘,有劳二位姐姐了。” 二人见他铁心要耍凤凰族的姑娘,也不再言语。来这里的男人嘛,都懂,总是图个新鲜猎奇。 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二人带著洪浩来到了一个装饰华丽的房间。这里的布置与前厅截然不同,显得更加精致和高雅。房间的中央摆放著一张圆桌,桌上摆放著新鲜的水果和精致的点心。 四周的墙壁上掛著几幅花鸟画,若认真看来,竟然都是画的凤凰模样,像是提醒客人此间主人与眾不同。 房间的一角,那位凤凰族女子静静地坐著,她的面容被一层薄纱遮住,只露出一双明亮而深邃的眼睛。她的眼神中透露出一种高傲和不屈,与周围的环境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洪浩心中一动,他能感受到这位女子与眾不同的气质。 “公子慢慢玩耍,有什么事情,隨时叫我们。” 另一个姑娘却对那位凤凰族女子道:“这公子是我们灵香阁的贵客,你须好好伺候。莫要又使小性子,落一顿皮肉之苦,於事无补。” 说罢这才离开,临走时又贴心替洪浩关了房门。 洪浩从二人言语间,听出了一些端倪。看来这女子並非是自愿,其中恐怕有些隱情。 洪浩便开口问道:“姑娘,你……你当真是凤凰族的人?” 那姑娘並不言语,只是开始木然脱衣,显然知道来此间的男人,前面不管多少花样,最终都是奔著她的躯体而去,並无例外。 洪浩见状,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情绪,他能感觉到这位女子的无奈和悲哀。连忙上前一步,阻止了她的动作。 但因为走得近了,他一眼便看出女子露出的肩头部分,还有尚未完全消退的伤痕,恐怕是为自己之前骄傲倔强付出的代价。 “姑娘,我不是那种人。”洪浩的声音坚定而有力。 他的眼神中透露出一种真诚,“我只是想知道,你若是凤凰族人,为何会在这里?” 女子的动作停了下来,她的目光紧紧地盯著洪浩,似乎在寻找著什么。 洪浩的眼神中没有她常见的兴奋和急迫,只有深深的好奇和同情。女子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她似乎没有想到,会有人对她的身世感兴趣。 但女子显然並未完全放下心防,只是冷冷道:“凤凰族又怎么样?是不是觉得睡了我就是睡了凤凰?” 洪浩连连摇头:“不是这个意思……我去过凤凰大陆,故而对姑娘有些好奇。你放心,我不会对你怎么样的,我有个很要好的朋友,也是凤凰族。” 他这般说话,女子终於抬头望他,眼中闪烁一些惊疑。 “你去过凤凰大陆?” “是的,我去过。”洪浩生怕这女子不信,又说道,“凤凰城,梧桐宫,虫二楼,还有你们的神山,我都知晓。” 女子倏然激动道:“公子知道梧桐宫?” “当然,我不但知道梧桐宫,还知道你们朝阳族长。” 听到朝阳,女子一下子呆愣,隨即露出痛苦之色,此话显然引起了她情绪的剧烈波动。 洪浩看得分明,心中一动,暗忖:“看来这姑娘是认识朝阳的,只是不知是何关係。” 他见她眼下情形,又不忍继续追问,只得圆桌旁寻个凳子坐下,静静等待女子恢復平静。 如此过了一阵,女子终於开口道:“公子如何知道朝阳……族长?” 洪浩的性格本是实话实说,但不知女子与朝阳究竟如何,又怕惊扰女子。旋即灵机一动,使出无中生友。 当下便道:“我有一个朋友……”把之前去的事情说了一遍。 女子听罢,惊道:“不曾想公子竟然是洪公子的朋友。洪公子当年在凤凰城一剑斩杀焚天长老,解了朝阳族长软禁之危,我也知晓。只是当时我在宫中,並未亲见洪公子当日风采。” 洪浩听她语气,对斩杀焚天长老並无微词,看来也是不满焚天那时做派行径的。 “还未请教姑娘芳名?姑娘既然是宫中之人,为何……沦落至此?” “小女子名叫上官嫻儿,曾经在梧桐宫担任昭容一职。”女子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她的话语中透露出一种深深的无奈,“因为直言朝阳的过错,惹她发怒,我被她处罚,几经转手到了这里。” “朝阳所为?”洪浩忍不住惊呼。他印象中,朝阳虽然有些又当又立,但性格脾气总体还是温和平顺,不似行霸道之策的首领。不然也不至於和焚天水火不容。 “不应该呀?我印象中你们朝阳族长……还算温和。”洪浩喃喃道。 上官嫻儿冷冷道:“那是以前,差不多半年前,她不知从何处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强大力量,一夜之间性情大变,听不得一点反对之声,比之前焚天长老的残忍独断有过之而无不及。” “现在她开疆拓土的雄心野心,也比焚天当年更甚……我就是因为諫言几句,劝她想想之前,就落得如此下场。” 难怪这上官嫻儿会心如死灰,她本是宫中极有权力的女官,不过转眼之间,便由人上人变为人下人,任谁都难以接受这巨大的落差。 望著上官嫻儿楚楚动人的娇小模样,洪浩不由得又生出了些同情怜悯。没办法,拖良家下水,劝婊子从良,本就是男子的矛盾天性。 他虽然不想拖良家下水,但上官嫻儿原是逼迫被害,自然就想要救上一救。 不过朝阳他见过两次,知她功法修为都是稀疏平常,怎地一夜之间便获得强大力量?莫非也是法则附身? 洪浩也不多想,那些以后再慢慢计较,眼下当务之急,是先把上官嫻儿救出来。 当下就对上官嫻儿温和道:“上官姑娘,以你的才情身份,不该在此……受辱,你放心,我会想办法救你出去。” 上官嫻儿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她似乎没有想到,会有人愿意帮助她。她的眼神中透露出一种深深的怀疑,显然,她已经不再相信任何人。 “公子,你我素不相识,为何要帮我?”上官嫻儿的声音中带著一丝颤抖。她非一般女子,不相信毫无缘由,不计回报的帮助。 洪浩微微一笑,“单凭姑娘你知道朝阳性格大变还敢刚直諫言,便已足够。” “姑娘风骨,令我敬佩,容我一拜。”说罢抱拳鞠躬,深深施了一礼。 他的声音真诚而温暖,而且这话语虽然简短,却不偏不倚,击中上官嫻儿心防中最薄弱的地方。 上官婉儿猛然一颤,隨即热泪滚下,最终忍不住嚎啕大哭。“我自然可以隨波逐流,顺著她的性子,说她爱听的话……可最终受苦的,还是全族百姓。我若不说,实难心安。” 原来为政和修道一样,也要讲究个心安。 只不过她抽泣说出这话,门外却一阵敲打之声。想是灵香阁的人,听到哭声动静,来一探究竟。 “公子,可是那小贱婢耍性子忤逆公子?”门外声音传来。 洪浩大声道:“无事,我正耍得兴起,莫要来扰我。” “哎呀,想不到公子是个会耍之人,这小蹄子平日里死猪一般,今日倒是有福受公子教化……”门外生怕得罪洪浩这阔绰的公子哥儿,又是一番阿諛奉承才没了响动。 洪浩听到这些话,更知上官嫻儿平日定是受打骂欺负惯了的。 不由得怜惜道:“姑娘,你在船上多久了?想必是吃了不少苦头……” 上官嫻儿淒婉一笑:“早就习惯了,每日只当被鬼压床。我忍辱偷生,就想看看这天道究竟有没个好轮迴!” 洪浩坚定说道:“姑娘放心,我虽修道之人,却是一个爱管閒事的修道之人。” “姑娘之事,老天爷管不管我不知道,不过我是管定了。” 他这番话说得斩钉截铁,霸气侧漏,上官嫻儿望著他,竟不由得有些痴了。 上官嫻儿突然扑通跪下,“公子高义,嫻儿铭感於心,只不过公子不清楚,朝阳现在力量有多可怕……若是为嫻儿这残花败柳让公子以身犯险,公子万一有个三长两短……嫻儿万死难安!” 她轻声道:“洪公子有此心意,嫻儿已经心满意足,恳请公子千万千万莫要犯傻……”说著说著,已经又是泪流满面。 “咦,你怎知道我姓洪?” “嫻儿並非蠢笨之人,公子对族长脾性了解,决计不是公子朋友能知晓的。” 洪浩赶紧扶她起来,“那些以后再说,眼下还是先助姑娘脱身此地为要。” 上官嫻儿摇摇头,“恐怕极难……” 洪浩道:“这有何难?无非就是银子灵石的计较,我其他东西不多,唯独这灵石,用也用不完。” 他此刻一本正经装大模样,若是老头子看见,必然鄙夷这便是大贱种。 说罢他转身去到门口,“你在此稍候,我去去便回。” 开门出去,立刻便有一个姑娘迎上前来,“公子耍好了?可曾尽兴满意?” 洪浩点头,“满意满意,你们妈妈在何处?带我去寻她,我有事要讲。” 这姑娘便带著洪浩来到老鴇的房间,门本就开著,老鴇正坐在一张华丽的椅子上,手中拿著一桿烟枪,吞云吐雾,一副享受的模样。 “妈妈,公子找你有事讲。”这姑娘在门口叫一声,老鴇望见洪浩,立刻便起身,一摇三晃荡了过来。 “公子何事?”老鴇諂媚一笑,她对洪浩印象极深,简直就是財神爷化身。 “鴇母,我想和你谈谈上官嫻儿姑娘的赎身事宜。”洪浩开门见山。 “哎呀公子,你若耍得开心,常来耍就是,替那鸟人赎身不值当。”老鴇子劝慰,“老身是诚心为公子考虑,日久生厌,赎身的花销,公子可以换多少姑娘轮著耍。” 洪浩心中有些奇怪,一般赎身,都是可以大赚一笔,这老鴇怎么会推三阻四? 当下道:“上官嫻儿这姑娘合我胃口,我就要她,鴇母你开价便是。” “哎呀公子,这环肥燕瘦,各有不同,公子多耍几个再做决定不迟……”老鴇兀自还在相劝。 洪浩有些不耐烦,“鴇母你说这些有的没的作甚?我就要她,你隨便开价。” 眼见財神爷要发火,老鴇莫法,顿时苦了一张脸,“实不相瞒,公子要给其他姑娘赎身都依得……唯有这凤凰族小蹄子,老身做不得主,公子见谅则个。” 洪浩惊疑道:“这却是为何?” 老鴇嘆一口气:“公子有所不知,这上官姑娘,是星云舟停靠凤凰大陆之时,有人送来老身这里,却不是卖给灵香阁。” “那人交代,把姑娘留在灵香阁,正常让她接客,所赚收入全归灵香阁所有,他分文不要。但姑娘还是他的。星云舟每循环一次,停靠凤凰大陆,他都要上船查看人还在不在。” “老身知道,此举定是为了让这姑娘遭千人骑万人压,故意凌辱,只不过我灵香阁白赚又无损失,还多个噱头,自然是顺水推舟就答应了。” “所以公子,非是老身不愿成全公子,实在是公子带走了姑娘,老身没法交代啊。” 洪浩听得气血上涌,心潮激盪,朝阳这般狠毒行径,就为折磨一个敢於直言的弱女子,实在是人神共愤! 不过迁怒这灵香阁並无意义,冤有头,债有主,还是要找朝阳说个一二三。 眼下既不能赎身,那留在灵香阁,难不成还让她继续被凌辱,自然是万万不可。 洪浩思索片刻,便想出个权宜之计。 “既然不能赎身,那我便包了上官姑娘,鴇母你开个价吧。” 老鴇喜上眉梢,“公子这般倒是使得,不过你知上官姑娘是凤凰族,有不少客人都是衝著她来的,公子包了……这损失著实不小啊。”她嘴上说著,心中便在极快的盘算要价。 却不料这时,一个姑娘衝进来,神色慌张。 “妈妈,不好了,那小蹄子寻短见,房间全是血,不知死活。” 洪浩听得分明,脸色大变。 第232章 良医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232章 良医 不等老鴇反应,洪浩便猛地冲了出去。 他三两步便衝进上官嫻儿的房间,眼前的景象让他心如刀绞。 上官嫻儿静静地躺在血泊之中,她的手腕上是一道深深的伤口,鲜血正从那里汩汩流出,染红了她身旁的地面。旁边还有一把小刀,洪浩记得先前是放在桌上果盘边。 来不及多想,衝上前去,跪在上官嫻儿的身边。伸手一探,还有极微弱鼻息,隨即回头对著门口张望的眾人大吼:“看个锤子!还不叫大夫。”这才有人慌忙跑开。 他立刻从自己的衣摆上撕下一条布带,紧紧地缠住她的伤口,试图止血。 不知是上官嫻儿鲜血已经流得差不多了,还是洪浩的包扎起了作用,鲜血不再外流,但一张俏脸苍白如纸,双目紧闭,眼见是不得活了。 洪浩心中,生出了怒火万丈! 因为他懂了上官嫻儿那复杂而又微妙的心思——我活著不是因为我贪生怕死,我只是想知道我所坚持的,究竟是对是错。所以就算是行尸走肉一般活著我也绝不屈服! 今日得幸遇见了洪公子,他对我的肯定和认同,让我欣慰欢喜。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这个世界,哪怕只有一个人懂我,我亦心满意足。 我知洪公子原是一片好心,但他若因此以身犯险,去找朝阳讲理,要有个三长两短,我如何安生!左右洪公子已经懂我,我虽死无憾,决计不能让洪公子为我枉自丟了性命。 这便是上官嫻儿此举的缘由。 终於,星云舟上的大夫匆匆赶来,他检查了上官嫻儿的伤口,探了脉搏,便不再动作。 “公子,这位姑娘失血过多,药石无医。”大夫的声音低沉,亦是对这年轻鲜活的生命即將逝去感到惋惜。 洪浩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他的心中涌起了一股强烈的不甘。他不能接受这样的结果,他不能让上官嫻儿就这样离开。 “大夫,就没有其他办法了吗?”洪浩的声音中带著一丝颤抖。 大夫摇了摇头,“公子节哀,这姑娘最多还有一刻钟光景,恕我无能为力。”说罢嘆息一声,转身离去。 洪浩静静地跪在嫻儿身边,紧紧地握住上官嫻儿的手,想要把自己的温暖传递给这逐渐冰凉的小小躯体。(作者有话说) 他脑中极速思索,有什么法子能把嫻儿从鬼门关拉扯回来。 “这一船几百人,能人异士极多,这大夫一看就是按部就班的庸医,说不得船上另有杏林高人。” 当到此处,立刻沉声道:“你们去一个人找铁鉉总管,让他通知全船之人,若懂医术速速来此,只要救得下嫻儿,十万百万灵石隨他开口。” 他这口气惊呆眾人,立刻便有人飞快前去。 片刻后,星云舟寻医的声响就遍布全船,“灵香阁有重伤危急之人,若能救之,百万灵石作酬。” 眾人都是听得暗暗咋舌,我滴个乖乖,莫不是哪个通天人物在里面耍脱阳了?一般修士哪里付得起这般价钱。此刻都恨自己没有学点医术。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这法子虽然很老套,却也很有效,古往今来一直都是如此。 很快便有了响应。 一位是身著青衫,手持医箱,面容严肃的中年男子,他的步伐稳健,眼神中透露出医者的专注与冷静。 另一位则是衣衫襤褸,腰间掛著几个小布袋,脸上带著不羈笑容的老者。 他们一前一后,却几乎同时到达了灵香阁。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在下早年在太医院待过,听闻此间有重危病人,医者父母心,便赶过来瞧一瞧。”中年男子正色道。 “嘿嘿,老夫没有这好心肠,老夫是听说医好了有百万灵石才来的,不然,死不死的与老夫何干?”这老头倒也乾脆直接。 洪浩一见却有些犯难。二人同时来救,本是好事情,但杀猪杀屁眼,各是各的刀法,这救人也是同理,万一救治方法起了衝突,那可听谁的? 不过眼下情况紧急,容不得一个一个慢慢来试。 洪浩情急之下,把两个人都让进来,带到嫻儿面前,急切道:“先前大夫说失血过多,无力回天,二位看可有办法。” 中年男子目光在上官嫻儿身上扫过,眉头微微一皱,“这位姑娘的情况,的確非常危急,眼下第一要务是止血。” 说罢立刻取出了一套银针,手法熟练地在上官嫻儿的身上扎下。他的手法稳健而精准,每一针都恰到好处。隨著银针的扎入,上官嫻儿的脸色竟然逐渐恢復了一些血色。 洪浩看得心中一喜,太医果然非同了一般,几针下去,立显神效。 洪浩立刻拱手恭敬道:“先生果然是妙手神针,只要嫻儿能够得活,诊金全然不在话下。” 中年男子微微一笑,也露出一些自得神情,显然对自己的医术极为自信。 却不料那老头子见了,却哈哈大笑,“庸医误人,这下子更难办咯,哎,小姑娘原本只是在鬼门关门口打转,现在却已经跨了一条腿进去咯。” 洪浩和中年男子闻声,均是脸色大变。 中年男子忿忿道:“你是何人?竟敢质疑在下救人手段。” 老头子却慢悠悠道:“嘿嘿,我不过是一个见钱眼开的穷老头,臭道士,跟你这太医没法比。不过,我有一桩你却比不过……” “哪一桩比不过?”中年男子也有些好奇。 “嘿嘿,老夫医得好便医,医不好还可以给死者做一场法事,也省的主家重新去找,平添麻烦。”老头摇头晃脑说来,“你只管活人,我却活人死人都管,你是不是比不过?” 这话说得晦气,一般人听来都要动怒,不说责骂,至少也会扫地出门。 不过洪浩到底是见过世面,知道许多能人异士本就是嬉笑怒骂,行事乖张,不能按常理揣度。眼下救人心切,更不敢得罪。 他立刻到老头面前,亦是恭敬行礼,“老先生若有手段,恳请出手相救,在下定会重酬。” 老头却摇头道:“你小子为一个青楼相好,出手如此阔绰,倒也有情有义。只不过,行有行规,哪有同时出手的?这道理你不懂么?” 洪浩倒也不笨,听老头此言,立刻明白其中道理——这两人同时出手,救活了算谁的功劳?医死了算谁的责任?先前著急,竟是忘了这一层。 只不过眼下却更加踌躇,中年男子的针法,显见是起了作用,而老头子却说此举更加凶险…… 毕竟是眼见为实,老头子说得在玄乎,还没有实效。洪浩稍作犹豫,还是硬著头皮道:“老先生稍坐,若太医手段欠佳,再请老先生出手。便是无需出手,总也不能让老先生白等。” 这番话隱约便分出了上下高低。 好在老头並不以为意,笑嘻嘻道:“到底是阔绰的公子哥儿,可以既要又要。也罢,老夫今日閒坐便能有钱拿,何乐而不为。” 但就在这时,上官嫻儿突然大口吐血,鲜血染红了床单,她的身体剧烈地抽搐起来。 中年男子立刻再次取出银针,手法更加迅速和精准,但鲜血仍是不住外涌。 他的手停在了半空中,眼神中透露出一丝绝望。上官嫻儿的情况已经超出了他的能力范围。 “这……这是怎么回事?”洪浩的声音颤抖。 老头子快步上前,笑嘻嘻对著洪浩道:“这便是太医强行止血的结果。” 他虽然面对洪浩,瞧也没瞧一眼嫻儿,但一只手却在她身上飞快动作,跟洪浩说话间已经把中年男子扎的银针全部拔出。 说也奇怪,,全部银针拔出之后,嫻儿便不再吐血,只是脸色又恢復到之前苍白模样,奄奄一息,看著嚇人。 老头这才转身,看向嫻儿,一眼望见洪浩先前包扎的手腕,知道这便是失血根源处,一把扯开布条,露出手腕上深深的切口。 老头一见感嘆:“公子,你这相好甚是刚烈,嘖嘖,这般用力切割自己,老夫看著都痛……”他嘴上不閒,手上却更迅速,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瓷瓶,便往切口处倒上了一些药粉。 洪浩不敢答话,只是屏住呼吸,看老头行云流水一番操作。 老头见他紧张模样,哈哈大笑,“公子莫要慌张,老夫鬼门关拉人无数,总是皆大欢喜。” 这话说得犹如打包票一般,洪浩不禁面露喜色。 却不料老头接著道:“拉回来,家眷欢喜,拉不回来,老夫一场法事,让人走得欢喜。” 洪浩顿时哭笑不得。 好在这老头虽然有些话癆,但却是有几分真本事,这顷刻之间,嫻儿手腕的切口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癒合。 洪浩看得分明,惊奇道:“老先生这药粉,比我自愈之力也是不差,当真神奇。” 老头白他一眼,“什么叫比你不差,你有自愈之力,只能自顾,老夫这生肌散,天下活物皆能用,孰高孰低,还用说吗?” 这番话说得慷慨激昂,洪浩心生敬佩,连连点头称是。 说话之间,生肌散已经把切口完全癒合,竟是看不出痕跡,眾人嘖嘖称奇,口服心服。 老头斜眼瞧中年男子,傲然道:“看到没有,这才叫止血。失血之人,本就血液不够,你用银针强阻血脉流通,堵塞之下,自然积压胸间,喷吐而出。” 中年男子见老头神奇,不敢犟嘴,只得连连点头。 只不过眼下虽是伤口癒合,已然止血,但嫻儿並未有好转跡象。 洪浩看得心疼心慌全无主张,只是可怜巴巴望向老头,“前辈,接下来该当如何?” 老头嘆口气,“我见地上这摊血,估摸占你这小相好身体血量四成,又被这庸医胡乱用针,多吐了一成,眼下她体內血量,只有正常之人一半,当务之急,自然是生血。” 洪浩急道:“却不知如何生血?” 中年男子道:“按医书记载,可以找血液相融之人血液,灌输到病人体內血脉……只是眼下急迫,恐怕来不及灌注,姑娘撑不到那个时候。” 老头大笑:“你也知道撑不到那个时候,还说个锤子?” 洪浩赶紧对老头作揖打拱:“老先生一定有办法。” 老头嘿嘿一笑:“办法是有,不过老夫这药,生猛异常,以后你这小相好恐怕要落个遗症。” 说罢从腰间布袋掏出一个小药瓶,抖出两粒红色丹药。 “这生血丹,是老夫潜心钻研妇人之疾精心炮製而成,生血极为有效,只不过……服用以后,你这小相好以后每月的月信怕是要如泉涌。” 洪浩一愣,这个遗症似乎並不要紧,赶紧接过,双指捏开嫻儿嘴巴,餵了下去。 药丸入口即化,一股奇异的香气在房间中瀰漫开来。上官嫻儿的呼吸竟然逐渐平稳了下来,她的脸色也恢復了一些血色。 这药效果然迅猛,再过半炷香时辰,上官婉儿面色红润,竟是比自戕之前更显气血充足。 老头观察一阵,笑道:“最多还有半刻钟,你这小相好便要醒来,这百万灵石,老夫算是挣下了。” 洪浩赶紧道:“应该应该,老先生妙手回春,在下实在是感激不尽。”说罢便要掏灵石。 老头却一摆手,“暂且寄放你处,用时再找你拿。”此举颇有大娘当年在离火宗做派。 洪浩一愣,旋即豪爽道:“好,老先生何时要只管开口。” 却瞧见中年男子巴巴望著,他虽是嘴上说医者父母心,但显然对灵石也颇有爱心。 洪浩心中不忍,虽然他医术不及老头,还差点坏事,但总也是热心相救,便拿出一坨灵石,“也辛苦太医,这个一点心意,给太医作……车马费。” 中年男子接过,满意离开。 老头也欲离开,却不料在门口,被一帮姑娘团团围著。她们眼见了老头的神奇,此刻自然不肯放过。 “老先生,刚听老先生说擅长妇人科,我下身总是瘙痒,请老先生帮我瞧瞧……” “也帮我瞧瞧,我胸上硬块……” “我月事紊乱……” 老头便被簇拥著走远,估计须瞧上些时间。 洪浩又赶紧叫人把地上血跡收拾一番。这才坐在床边,望著嫻儿,只等她醒来。 就在这时,上官嫻儿的睫毛微微颤动,她的眼睛缓缓地睁开了一条缝。眼中透露出一丝迷茫,然后她看到了洪浩。 “公子……公子何苦救我。”上官嫻儿轻声道。 “我为何救你?”洪浩柔声道:“因为这个世界不该这样,不该总是好人去承受苦难!” 第233章 葬兵洞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233章 葬兵洞 上官嫻儿望著洪浩,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这个男子,並不是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的那种温润公子。若单论穿著打扮,叫一声公子其实都是抬举。 可是,他说的话,有一种莫名的力量,教人温暖,教人放心。上官婉儿不由得又流出些眼泪,喜悦宽慰的眼泪。 此时门外却一阵嘈杂,似有吵闹。 “夫人,我们这里不兴磨镜,不接待女客,你就莫要为难奴家了。”老鴇的声音。 “呸呸呸,我来找我儿子,没你那些污七糟八的腌臢念头。”却是祝宓的声音。 原来却是祝宓带著一帮女子,硬闯灵香阁,老鴇见她雍容华贵,气场强大,知道是非富即贵的大人物,也不敢强阻,只能陪著小心一路相劝。 洪浩听得分明,连忙出门叫唤,“娘亲,我在这里。” 老鴇见是找洪浩,便不言语,挥手叫人散开。 祝宓便带著一群女子进到房间,望见洪浩和躺在床上的上官嫻儿,奇道:“孩儿,你怎生想到来此玩耍?当真是妻不如妾,妾不如嫖?” 陆芷添油加醋:“宓姨,好生管教,这般下去,大哥就要偷人了。” 洪浩红了脸,“娘亲莫要乱讲,这是凤凰族的上官嫻儿姑娘。” 祝宓笑道:“你未过门的媳妇不就是凤凰族?看来孩儿对凤凰族是情有独钟啊。” 洪浩便把先前的事情讲了一回。 祝宓听完,也是生出怜惜,“姑娘你为民讜言竟遭劫难,你们这族长实在是德不配位。良禽择木而棲,不如去我火神族,只要你有为政之能,我祝宓必能让你一展才略。” 上官嫻儿吃惊道:“原来夫人是火神族族长?那洪公子……竟是少主?” 洪浩赶紧道:“什么少主不少主,我閒散惯了,做不来治理,倒是娘亲提醒,姑娘你可以作为一番。” 祝宓道:“那就赶紧给上官姑娘赎身,莫要再待这风月之地。” 洪浩道:“娘亲莫慌,这里面有些曲折,回头细讲,不过总会解决。” 几人又聊了许久,这才与上官嫻儿作別。 洪浩叮嘱:“姑娘你千万莫要再做傻事,我与老鴇说好,从今后你便无须再受委屈。” 上官嫻儿郑重点头,“小女子这条命,是洪公子一百万灵石买来的,此身已非我有,不敢作践。” 出了灵香阁,祝宓便问:“孩儿,为何不能给上官姑娘赎身?” 洪浩便把老鴇先前说的给祝宓讲了一回。 祝宓听罢,冷笑道:“管他那么多,等星云舟到了火神地界,我们带人下船便走,谁个拦得住?”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好用,????????????.??????等你读 全手打无错站 洪浩嘿嘿一笑,“要不说母子连心,我也是这般打算。” 这后边行程,再也无事,洪浩每日,无非是去小茗茶肆喝喝茶,时常和华阳真人,慕容公子聊上几句,或者去灵香阁找上官嫻儿说上一回。再就是逗逗小炤玩耍。 当然,还有一样每日功课——调教苍翠。 其实自上次苍翠剑身中的法则附身一回之后,想是法则並不反感排斥洪浩,苍翠已经再无反抗。但作为苍翠自身的那个剑灵,始终对洪浩是不死不活不认可。 这一日洪浩无事又到茶肆喝茶,却见慕容和常乐坐了一桌谈笑风生,倒是难得一见。 洪浩上前,笑道:“常兄弟竟然是转了性子?不是在赌坊碰见你,我倒有些恍惚。” 常乐有些惆悵,“洪大哥,星云舟明日就到云壤大陆了,我和慕容公子的船票,都是到此为终点,后边就不能陪你一路了……哎,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相见。” 慕容笑道:“这胖子在此伤春悲秋,怕以后再也见不到兄台,心中苦闷得很啊。” 洪浩心中颇有些感念,这常乐虽是与他交谈不多,但却是极重情义的性情中人,受了他一点好处,便念念不忘。尤其在平顶山洪浩叫他下船,事后得知是救他性命,更是对洪浩心怀感激。 当下便出言安慰:“常兄弟无需伤怀,我们证道修仙之人,隨缘聚散,有缘自会再相逢……便是今后再无相见之日,记得今日这一场,回想起来都是欢喜高兴,那便足矣。” “將军不下马,各自奔前程。”慕容微笑嘆道,“这一层我给他说过了,他毕竟小两岁,重情重义看不开。” 常乐嘟囔道:“不重情义,难不成薄情寡义才是好的?” “小兄弟,这是两码事。”洪浩耐心解释,“我们每个人在这个世间,都应该有自己的大道要去追寻。不能因为一人一事,放弃自己的目標和追求。” “这个,为兄是有深刻体会的肺腑之言,你须牢记。”洪浩轻声道。 常乐这才稍稍释怀。 他喃喃道:“我的目標……哎,我有什么目標,无非就是家中对我光宗耀祖的希望罢了。可是听慕容公子讲了,我们家成也那把木剑,败也那把木剑……有那把木剑,我也做不到先祖那般……那般决绝;可没了那把木剑,我又怎么光宗耀祖。” 洪浩尷尬道:“我本想说你光宗耀祖不能依赖一把木剑或者一件兵器,再好的神兵也只是助力,主要还是自己要强大。可我自己眼下全依赖水月洞天,这样讲有些站著说话不腰疼的嫌疑。” “哈哈哈,小娃儿倒有些自知之明。”却是华阳真人又来茶肆打秋风蹭茶喝。 老头子自己倒杯茶先喝一口,对常乐道:“你只知道你家先祖靠著一把苍翠名震天下,便以为你家威名全是苍翠的功劳,这般想法大错特错。” “你家先祖就算不拿苍翠,拿一把普通铁剑,照样可以算你们常家第一人。因为他本身就是剑道天才,对剑道有狂热的追求,又有极高的领悟,后来实在空虚无聊,好奇之下才作此行径。” “你若想著割了蛋蛋,就能天下无敌,那恐怕是倒果为因,痴心妄想。” 老头说完,常乐听得满头大汗,颇有些惕励警醒。 洪浩不禁有些奇怪:“老前辈为何如此清楚?” 剑仙爽朗一笑:“哈哈哈,只因常廋当年与老夫对战,一剑败我之时,还未使苍翠。” 常廋想来就是常乐家先祖,老头子倒也光明磊落,並不介意说出这陈年败绩。 慕容感嘆:“原来常家先祖这般厉害,竟然能一剑就击败第一剑仙老前辈。” 老头子白他一眼,“老夫当时还不是第一剑仙,不过自认为对剑道的掌握领悟也还不错……其实现在老夫也不喜第一剑仙这个名头,不过是活得久些,熬出来罢了。” 洪浩惊奇道:“老前辈为何如此自谦?都说文无第一武无第二,第一剑仙总是实打实的做不了假。” 老头子嘆一口气,“小娃儿,你须记住,人外有人,山外有山这句话,永远也不会错。我这个第一,不过是修仙界根据战绩排出来的。说不得哪里就有一个剑道高出我许多,现在依然能一剑败我的隱世高人存在。像看笑话一般看我等自吹自擂。” 洪浩將信將疑。 老头子见洪浩模样,知他有些疑惑,便道:“小娃儿,那日你和这小白脸商议,是不是要將苍翠送去葬兵洞?” 洪浩点头道:“是,常乐兄弟本来目的就是送苍翠去葬兵洞。” 老头子又道:“现在四大神兵,镜花,水月,福地,洞天,是不是大家公认的前四?” 几人都点头称是。 老头嘿嘿一笑:“它们能成为前四,是因为大家都知道它们,它们名气大而已。並不是它们就真的是这个世上最厉害的四把剑……老夫的第一也不过同理。” 洪浩点头应承,“这个我相信,我以前有个对头叫楼听雨,他的一柄剑浑身漆黑,名叫天真,能借星辰之力,比我的水月更加厉害。” “就是这个道理,”老头子微微頜首,“我那日跟你讲过,这四把剑加上苍翠,是远古高人用一把神斧打造出来的。你可还记得?”(第212章 调教) 洪浩自然是记得的。四把是用斧身,唯独苍翠是用斧柄,故而是木质。 老头子咳两声,清清嗓子,正色道:“据传那葬兵洞中,全是神斧一般的兵器,小娃儿你的水月也好,洞天也好,在那些兵器面前,就如你在老夫面前。” 这话听得洪浩等人脸色一变,葬兵洞居然如此神奇,大有来头。 慕容不禁嘆道:“原来这葬兵洞竟是如此神秘。” 老头子拿眼一瞪慕容,却反问:“老夫正要想问,这葬兵洞並非闻名於世,你又为何知晓?” 慕容赶紧道:“是我师父指点,让常家把木剑送去葬兵洞,我一路监督跟隨。” “关於葬兵洞,你师父还告诉你些什么?” “我师父说,在云壤大陆的归元山,隱藏著一处名为葬兵洞的神秘之地,它是天地间的一处禁忌之所,寻常人等难以窥其真容。” “葬兵洞,顾名思义,乃是一处专门收藏与管理天下间最为凶悍、嗜血无数的兵器之所在,每一柄兵器都承载著无数生灵的哀嚎与怨念,其內蕴含的凶戾之气,足以让人肝胆俱裂,心生恐怖。” “师父还告诉我,葬兵洞寻常人等根本进不去,只要常家人找到山脚的守洞人,把木剑交给守洞人即可。” 慕容贵说罢,一抹额上汗水,“师父就告诉了我这些,並无半点隱瞒。”老头子两道神目如电,盯得他浑身不自在。 华阳真人点点头,“你师父倒也非凡,能知晓这么多。” 洪浩听得玄奇,又有些疑问,“老前辈,如果葬兵洞里的兵器如此厉害,那千百万年来,就算再不出名,也应该有不少修士知晓,就没有覬覦之辈么?” 老头子哈哈大笑,“怎生没有?这古往今来不知道有多少人想要进洞去一探究竟,寻个趁手的兵器。老夫当年便是其中之一。” 这话说来又把几人听得一惊。 洪浩却笑道:“听口气老前辈没能如愿以偿啊?”老头子对他可比慕容贵好多了,故而隨便说话也不怕老头子不喜。 果然,老头子嘆一口气,“老夫当年差点死在归元山,却连那些凶兵的毛都未见一根。” “小白脸他师父说的,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老夫知晓得更清楚一些。” 老头子再吃一杯茶,娓娓道来:“葬兵洞,就是一个专一收埋天下凶兵的兵器冢。只不过这些凶兵,都是极远古时期神魔大战后,战场遗落的各种兵器法器。” “而守洞人,其实就跟那些帝王陵的守陵人一样,是世世代代传承的职责。他们的使命只有一个,那就是防止任何外人进入葬兵洞,包括他们自己。” “那这些守洞人的功法修为很高吧?” 老头子一个爆栗敲在洪浩头上,“就你话多!说高也没多高,虽然一巴掌便把我打飞出去,但老夫也不过只是床上躺了小半年而已。” 看来第一剑仙也是吃够了苦中苦,才有了今日。 老头子嘆一口气,继续道:“守洞人都还在其次,葬兵洞的外围,被一层又一层复杂而强大的法术禁制所笼罩。这些禁制由上古大能亲手布下,既有封印之力,能压制兵器中的凶性,防止其外泄危害世间;又有迷幻之效,使得即便是修为高深的修士,一旦踏入禁制范围,也会迷失方向,难以找到真正的入口。” 几人听得倒吸一口凉气,看来想要进去葬兵洞,若无许可,几乎就是痴心妄想。 “你以为这就完了?”老头子继续说道,“就算你进到洞中,听说洞中还有更厉害的守护存在……当然只是听说,毕竟谁也没有瞧见过。” 洪浩问出心中疑问,“老前辈你为何知晓如此清楚?” 老头子並不避讳,“这些都是一巴掌把我扇飞的守洞人在扇飞我之前亲口说的。” “这些兵器既然如此可怕,为什么不全部销毁算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小茗已经站在洪浩身旁,手里拿著一壶茶。想是给他们换茶水,听到老头子故事精彩,便听了一截。 老头子对小茗倒是和顏悦色,换了哄小孩子口气,“小姑娘,这些凶兵带著的暴戾嗜杀气息,一旦没了依附,充斥天地之间,恐怕这世间都要化作炼狱。” “哦哦,”小茗换了桌上茶壶,“照这么说,这些凶兵还是呆在那个什么葬兵洞好些。” “嘿嘿,小姑娘心地善良,老夫甚是喜欢,”老头子抚须笑道。 隨即转头对洪浩,“小娃儿,明日就到云壤,有没有兴趣陪老夫去葬兵洞?” 第234章 桂胶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234章 桂胶 洪浩望向老头子,惊愕道:“前辈既然知道葬兵洞千难万难,为何还是念念不忘?难不成前辈还想找当年的守洞人分个上下左右?”他实在想不出老头子为何还要去这般凶险之地。 老头子白他一眼,作势又要敲他,嚇得洪浩諂媚一笑,赶紧把新茶给老头子续上。 “小娃儿,江湖不只有打打杀杀,更有人情世故。”老头子喝上一口茶汤,“你是不是觉得守洞人把我扇飞一躺半年,我就应该怀恨在心,暗暗发誓,此仇不报非君子?” “这般想法,老夫怕是没有本事活得长久熬成剑仙,”老头子猥琐一笑,“做人也好做仙也好,总是知好歹,懂进退为生存第一要务。” 洪浩点点头,“那前辈是去……” “那些个守洞人有个好处,倘若你不是覬覦洞中的远古凶兵,只是去拜访玩耍,他们却和善得很。”老头子道出原委,“老夫躺了半年,却也口服心服,知道是打我那人手下留情,让我知难而退,不然我就不是躺床上,而是躺棺材了。” “伤好之后,我想通了这一层,便买了几斤收摊水果去感谢。他们欢喜得很,盛情款待……这一来二去,就成了知交故友。每隔个三五十年,我也总会去探望一回。老夫这次,就是专程去敘旧的。” 原来如此,难怪老头子知道得如此清楚。 洪浩听得心驰神往,连连点头,“既然是拜访,那我当然愿意跟老前辈去见识一番。” “好,那明日星云舟到达停泊之后,我们便出发。”老头子再喝一杯茶汤,站起身来,“须知那归元山並非在码头不远处,来回一趟耗时费力,老夫倒是无所谓,小娃儿你还要赶在星云舟出发前回来,时间是有些紧绷。” 说完老头子便一溜小跑远去。“老咯老咯,憋不住尿咯……” 见老头子走远,洪浩正色道,“常兄弟,这回你知晓你家先祖,並不是靠苍翠而扬名。你也须长些志气,学你那先祖……当然那一层不用学,为你常家爭口气。” 常乐连连点头,诚恳道:“洪大哥,我理会得,不管以后如何,大哥这句话我记下了。” 洪浩便掏出一堆零食,“这次你莫要再忸怩拒绝,你既叫我一声大哥,我也认你这个兄弟,这灵石总和苍翠无关,不过是为兄对你一点鼓励,一份祝福。” 常乐一双细眼,哪里包藏得住眼泪,两条泪痕立刻便在肥大的脸上显现。 慕容打趣道:“去年一滴相思泪,至今流不到腮边,这形容脸大的诗句,以前读来觉得有些夸张,今日一见方觉不假。” 常乐破涕为笑,竟又笑出一个极大的鼻涕泡,引得洪浩和慕容忍俊不禁,笑出声来。 常乐这才把灵石收好,又站起身,对洪浩郑重施礼。 洪浩一拍他肩膀,“这就对了,我也应付不来哭哭啼啼的分別场面。明日停船,我们也无须再郑重其事嘮叨一番,你们自去便是,我隨老前辈去归元山,也赶时间。” 三人又閒话一阵,这才依依作別。 临走时,小茗假意嘆息,“以后听不到慕容公子的夸讚,日子却难將息。” 慕容贵温润一笑,“姑娘少来誆我,你这话当真是坟头撒花椒——麻鬼。只要洪兄还在船上,我等都是添头。” 小茗便不言语,微微施礼作別,的確没有惆悵不舍的意思。 洪浩又晃到灵香阁,想著明日下船之事,告诉上官嫻儿一声。 却不料一进门厅,便看见那日妙手回春的老头,正被一姑娘拉拉扯扯,一脸的无可奈何模样。 “老先生,你一定有办法,帮帮奴家嘛……”这姑娘几乎是把老头抱住。 “小红姑娘,这天生之物,有便有,没有便没有,强求不来……非是药石针灸可以改善。”老头子解释道。 洪浩望去,那姑娘身材高挑,模样甚好,只一样,却是前胸后背无甚区別。不消说,又是爷爷一手带大苦命女子。 看来她亦是明白,自己生意比不过其他同伴,关节便在这一层,故而缠著老头给她想想办法。 “哎呀,你帮她们看好了那么多隱疾,偏偏在我这里就不行?”叫做小红的女子发嗲,老头子有些受不住。 老头苦著脸:“非是我不帮你,这,这玩意儿就算想要作假,材料也极其珍稀难得,须用到一种叫做桂胶的稀世珍宝,我巧妇也难为无米之炊……” 洪浩听得心中一动,“桂胶?不就是帮大师兄重生塑形的玩意儿?当年自己得了许多,结果一颗就够了,现在还剩下大把……” 便上前一步,“老先生说的桂胶,可是万年月桂树所结的那个桂胶?” 老头抬头望他,见是自己的大金主,嘻嘻一笑,“不曾想公子倒是有些见识,竟也知道桂胶……没错,就是那个桂胶。不过那可真正是天材地宝,非大机缘大造化,莫说得到,看一眼都是福分。” 洪浩便掏出一颗,递上前去,笑道:“老先生看看,算不算得福分?” 老头疑惑接过,“老夫也是听说,並未实见,但听闻是又软又弹,摸之手感极佳,令人愉悦舒適……公子这小小一颗,相差甚远啊。” 洪浩莞尔一笑,“老先生不知其中玄机,我来教你。” 说罢对纠缠女子道:“你且莫慌,今日总叫你得偿所愿。” 说罢领著老头找一个空房间,“老先生,你且看分明。”便拿回那一颗桂胶,两指用力一捏,“砰——”一声响,一块方方正正,大如衣柜的透明物件便凭空出现。 老头大为惊嘆,怯生生用手试探,颤声道:“这便是了,与书中记载分毫不差。”听语气便知极为激动震撼。 “公子,公子怎会有这……天材地宝?”老头惊疑相问,浑身激动得不住抖动。 洪浩心中一动,听老头口气,这玩意儿並非只有重塑龙身一个作用,想必还有许多妙处,比如给女子丰胸? 当下便留个心眼,只讲,“我也是机缘巧合,重金购得,卖我桂胶之人说此物神奇,可以重塑龙身……听老先生意思,还可以给女子丰胸?” 老头点头道:“可以自然是可以,但这等天材地宝,谁个失心疯拿去只为给女子做一对假咪咪?那岂不是暴殄天物?” 老头嘴上回答,目光却从未离开过桂胶,眼中的炽热藏也藏不住。 “公子,给你做个商量如何?”老头子变作有些討好的口气。 洪浩不动声色,“什么商量?你先说来听听。” 老头目光热切,“老夫不要你那百万灵石的酬金,公子用这个作抵可好?” 洪浩原本是打算成人之美,帮那姑娘风光一回,但见老头开口就要抵百万灵石,心中也颇为震惊。这桂胶,必还有他不知道的用途,且极为重要。 当下装作为难,“老先生,这灵石我又不缺,但桂胶只有这一块,却不知到底有何用处,让老先生如此掛怀?” 老头子捋了捋鬍鬚,缓缓道来:“这桂胶,首先可用於防腐。以其涂抹於尸体之上,可保尸体千年不腐,色泽如生。古时帝王將相,多用此物以求尸身不朽。” “其次,桂胶可用於塑形。无论是修补残缺的法宝,还是重塑肉身,桂胶都能发挥奇效。老夫曾听闻,有修士身受重伤,肉身破碎,只要元神尚好,便能依靠桂胶重塑身躯,得以重生。” 洪浩暗忖:“这便是我知晓的作用,大师兄塑形重生。” “再者,古书记载中还说桂胶可以防煞气,杀气,戾气……总之一切邪祟之气,桂胶皆能防御。” 洪浩不动声色,不过心中知道这个用处倒也非同小可。 老头子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凝重,“桂胶最为珍贵之处,在於……” 他说到这里,猛然醒悟,若是说出那个用途,这公子知道玄妙,便决计不会答应用百万灵石作抵了。 便道:“大致就是这些,对公子来讲无关紧要,但老夫是四方走动的游医,说不得哪日便会派上大用场……救人性命,公子何不成全老夫行善积德?” 洪浩笑道:“我虽是自愿,但救一命便百万灵石,能经得起老先生救命的,这世上怕也没有几个。” 老头老脸一红:“这,平日救人,也要不了这许多,总是公子慷慨。” 洪浩正色道:“你若能坦诚相告,我自有计较,但你若这般支支吾吾不爽利,那却是想也莫想。” 说罢作势要將桂胶收了。 老头一见慌忙阻拦,“公子,公子莫慌,我讲,我讲,老夫也只是从书中看来……” 洪浩道:“你只管照实说,这桂胶到底还有何用处?” “桂胶最为珍贵之处,却在於其能够抗九天雷劫!修士修炼至高深境界,必遭天雷之劫,古书记载,桂胶中含有一种叫做『绝缘』的神奇属性,若能得桂胶相助,便可增加渡过雷劫的把握。” 老头子跺脚说出,一脸无奈,看来是实话实说了。 洪浩听来,如遭雷击!呆呆立在原地,心中却是翻江倒海。 桂胶居然有这作用! 要是早一些知晓,小炤的娘亲,那只母爱深沉的灵狐,那个美丽的妇人,便能得以保全。 可惜啊,有钱难买早知道,冥冥中的宿命,只能后知后觉。 老头见他模样,自以为他也是被这玄奇作用震惊,便又討好商量,“公子,分我一半即可,一半便抵百万灵石,”老头生怕洪浩还是不肯,又增加筹码,“以后公子若叫救人,分文不取。” 洪浩回过神来,缓缓道:“你若早实话实说,我便一整块都给你,眼下就按你所说。”老头听罢,捶胸顿足,后悔不迭。 说罢上前,唤出水月將桂胶切为两半,给老头留一半,把另一半收了回去。 想想,却又从老头这一半切了一块下来,老头惊愕望著,不知洪浩何意,不敢言语。 洪浩微笑:“我刚刚答应了那姑娘,让她如愿以偿,却不能说话不作数。” 老头这才明白过来,嘴角抽搐,肉痛道:“便是答应,给她做一对假咪咪,也用不了这许多,哎呀呀,心痛死老夫了……” “反正是作假,总要做得让人欢喜。” 一个时辰之后,小红姑娘挺著鼓囊囊的胸脯,在灵香阁四处招摇,艷压群芳。 老鴇子嘖嘖嘖惊嘆:“这小蹄子两坨肉能闷死人,过不几日便能成新花魁。” 洪浩给上官嫻儿打过招呼,便回来找祝宓。 “娘亲,明日停船我便要隨剑仙老前辈去探访他故人,路途遥远,你们不用管我,自行安排。” 祝宓点头:“既然是隨剑仙出行,为娘倒也放心,不过你可別误了时辰。” 洪浩点头应承,又对陆芷道:“明日,慕容公子便到此行终点,下船离开以后再难见到。你若还有什么话想对他说的,你自己把握。”想著这个小妹对慕容痴迷,总要交代一声。 陆芷黯然道:“我早已找他说过了,哎……” 洪浩也管不了人家这落花流水之事,安慰两句,便回自己房间。 想著今日还未调教苍翠,便又拿出木剑。 心念一动,想试试桂胶神奇。也不再叫水月洞天出来苦苦相逼,只是自言自语念叨:“明日便到云壤大陆,恰好我要去葬兵洞,也不要说我威胁恐嚇於你……” “常家本来就是要带你去葬兵洞安置,你我若是无缘,说不得我也只有將你留在那里,你是愿意留在那里面,还是愿意跟隨於我,你自己决定。” 说罢,拿出桂胶,將木剑刺入桂胶之中,自顾自沉沉睡去。 当第一缕晨光透过窗欞,一阵轻微震动,洪浩从深沉的梦境中悠悠醒来。他睁开眼,立刻推窗望出去,原来星云舟已经到达云壤之地。刚刚震动,正是著陆停靠所致。 洪浩记起和老头子一同前往归元山的约定,赶紧下床收拾。 一起身看见苍翠,不由得一愣。苍翠静静插在桂胶之中,但原本晶莹剔透的桂胶,此刻却染了一层淡淡的绿色。 洪浩心中一喜,这桂胶果然起了作用。 迟疑片刻,洪浩伸手握住苍翠剑柄,缓缓抽出。 一股清凉之意自剑柄传来,顺著手臂的经络蔓延至全身。这股力量柔和而纯净,如同山间清泉,洗涤著他的五臟六腑,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舒畅。他闭上眼睛,细细体会这股力量的流动,仿佛能感受到剑身中蕴含的古老意志。 这和最初接触苍翠时,苍翠发出的那股游走全身,专为確认握剑之人有木有小鸡鸡的力量截然不同。 虽然不知道是恐嚇的作用还是桂胶的作用,但洪浩心中清楚,苍翠终归是回到了它该有的样子。或者说原本的样子,没有被邪恶契约所染的样子。 “太好了!”洪浩喃喃道:“你是否愿意跟我一起,去追寻这天地间的大道?” 一道光芒自苍翠发出,在剑尖凝结成一滴露珠。 清澈如许。 第235章 守洞人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235章 守洞人 洪浩收拾完毕,便走出房间,来到甲板上。星云舟已经稳稳地停靠在码头,船上的人们已经开始忙碌起来。 洪浩望一眼,没有瞧见慕容和常乐,这般最好,已经道別过,再遇上总有点狗续貂尾的意思。 他快步下船,东张西望,找寻老头子的身影。 一只手从他后面一拍肩膀,老头子熟悉的声音传来:“走,跟我来。” 洪浩便跟著老头子前行。 洪浩奇怪,“老前辈,你说时间紧迫,我们何不现在就御剑而行?”反正这里都是修士,就算有山下百姓也早就对这些修士御剑见惯不惊,无需避讳。 老头子嘿嘿一笑,“哪有空手上门的,总要买点东西,小娃儿,礼多人不怪。” “老前辈,修道之人还讲究这些世俗礼节?” “为何不讲?老夫当年就是买了几斤收摊水果拎著去和守洞人成为朋友的。” “什么叫收摊水果?” “笨!收摊水果就是卖水果的摊贩,准备收摊之时的水果。都是別人挑剩下的,摊贩又急著回家,一般都会比正常价格便宜许多。” “……” 堂堂剑仙,抠门到这个地步,洪浩也是无语。不过还是有些奇怪,守洞人会喜欢这些世俗之物。 剑仙瞧见洪浩思考模样,便知道他想不通此节。 “哎,这些守洞人,说来也是苦命人。”老头解释道:“他们从一出生,命运就被註定。” “他们终其一生,不能离开归元山,唯一的使命就是不许任何人进入葬兵洞。他们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所以便是几斤水果,都是稀罕之物。” “那离开了会怎样?”洪浩不禁好奇问道。 老头子摇头道:“离开?整座归元山层层法术禁制,踏出禁制一步,便是身死道消。” 洪浩听得明白,暗忖:“这不就跟洞汀城那些贬仙一样么。” 说话间便到了街市,只不过这大清早哪有收摊生意给老头子做?老头子急的抓耳挠腮,说来这毛病和洪浩用脚趾抠地一个德行,习惯而已,无关钱財。 洪浩看的好笑,便把个水果摊,糕点铺子等吃食统统扫了一遍,买上许多。老头子眉开眼笑,二人这才飞走。 如此极速飞了好几个时辰,隨著距离的增加,周围的景色逐渐变得荒凉起来。原本肥沃的土地逐渐被黄沙所取代,植被也越来越少,最终变成了一片不毛之地。 “这就是归元山的外围了。”老头子指著前方说道,“这里因为葬兵洞的存在,数百里之內寸草不生,所有的生机都被那些凶兵的凶戾之气所吞噬。” 洪浩放眼望去,只见一片黄沙漫天,偶尔有几块裸露的岩石,也被风化得千疮百孔。这里的空气中似乎都瀰漫著一种压抑的气息,让人不由自主地感到一种深深的不安。 他从未见过沙漠,看到这般景象,心中生出莫名的悲凉。 以前从诗书上读过“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也曾幻想过沙漠雄浑壮阔的景象,但眼前所见实在是大相逕庭。只剩下悲凉,毫无生机的悲凉。 “这里好荒凉。”洪浩感嘆道。 老头子点了点头,“葬兵洞的存在,让这里成为了生命的禁区。不过,也正是因为这样,这里成为了修士们也避之不及的地方,反而保护了葬兵洞的秘密。” 两人继续前行,隨著深入,洪浩感觉到一股越来越强烈的压迫感。他却不知这是因为他们越来越接近葬兵洞,那些凶兵的凶戾之气也越来越浓重。 “老前辈,我感觉在这里呼吸间憋屈不畅。让人莫名烦躁。”洪浩说道。 老头子深吸了一口气,嘿嘿一笑,“没错,老夫第一次来,与你一般感受。这是因为葬兵洞中的凶兵散发出的凶戾之气。这些气息无形无质,却能影响人的心智,让人產生恐惧和不安。” “你要知道,这还是层层阵法压制后的结果。” 洪浩点头应承,果然还是眼见为实,这与他想像的葬兵洞,简直是云泥之別。 洪浩跟隨著老头子,两人的身影在黄沙中若隱若现,仿佛两粒微小的尘埃,在这片荒凉的大地上缓缓移动。 再走一阵,归元山的轮廓逐渐清晰起来,与传统意义上的山相比,归元山更像是一个巨大的土石堆,孤零零地矗立在这片荒芜之地的中心。 一道绿光从归元山射出,直衝天际。儘管现在还是白日,但这道绿光依旧异常醒目。 “小娃儿,我们到了。”老头子隨即下落到地面,“他们也知道我们来了。” 洪浩惊讶道:“老前辈不多飞一阵?还有这么远,就已经知道了么?” “小娃儿,你第一次来,不清楚规矩。最外围的阵法,已经感应到我们的进入,那一道绿光,是对我们的示警,也是对守洞人的提醒。” “倘若不理会,继续前飞,便会发出一道蓝光,並有声音告知立刻落地,嘿嘿,老夫第一次来时,便是听劝。” “那若是不理会呢?” 老头子却不回他,只说:“这千百万年,覬覦葬兵洞里面凶兵的能人异士不知道有多少,这阵法不仅天上飞的能感知,便是土行孙一般从地底下靠近的也一般感知。” 洪浩暗暗咂舌,远古的阵法禁制当真是神仙手段。 如此走了一阵,离归元山越来越近,这才慢慢显现出归元山的高大巍峨,竟是不输四方山的大小。不同处是没有满山的翠绿,只剩黄褐色的巨大山体。 洪浩抬头望著高耸入云的归元山,未曾留意脚下,走著却像是碰到什么东西,停下脚步,定睛一看,禁不住浑身一哆嗦。原来他碰到的,竟是一个白森森的骷髏头。 他还未来得及开口,老头子看一眼,隨口说道:“这便是不听劝继续飞的。” 洪浩目光便在地上扫了一圈,发现並非只有这一具,若仔细观察,在在黄沙中能看到不在少数。 老剑仙继续说道:“每一具白骨,可能都是名震一方的高阶修士,自恃豪勇,以为自己修为通天,与眾不同……最后在这里连姓名都不曾留下……你看这白骨哪有什么不同。” 洪浩点头称是,心中自然而然生出了敬畏之心,渺小之感。 再走一阵,终於到了山脚,巨大的山门被风沙侵蚀得厉害,只能依稀看到“归元山”三个字。 山门之下,有一个黑影,远远便对老头子喊叫:“小华阳,是你么?”语气显得颇为激动。 老头子听到声音,也是倏然激动,“十七老哥哥,是我,哈哈哈,小华阳又来看你啦!” 他几千岁老头子,头顶都不知光禿了多少岁月,此刻自称小华阳,听来倒是让人觉得有些彆扭滑稽。 不过洪浩听来却並不觉可笑,这二人一段交情能维繫几千年,著实让人感动。 老头子说罢便急忙向前快走,走著走著竟然奔跑了起来。此刻他又不曾使用功法,一扭一扭的模样让人再也忍不住,洪浩不禁莞尔一笑。隨即快步跟隨。 “哎呀,你慢些,著急忙慌莫摔著了。” 老头子终於奔到那黑衣人面前,两人抱住一团,俱是用力拍打对方后背。 “我见绿光闪了就没动静,心里便想著多半是你,其实你到闪了蓝光再下地走也不迟,也少费些脚力。” “哎呀呀,那样多少有些不敬重老哥哥,使不得,使不得。” “什么敬重不敬重的,你过段时间,总来看我,老哥哥便欢喜得紧。” 二人絮絮叨叨,並无要紧话,但偏是这如同拉家常一般的话语,让洪浩感觉更加真实。 洪浩一旁静静站立,並不打扰,直等了许久二人才分开。 老头子哈哈一笑:“十七老哥哥,这次我带了个小娃儿来,这小娃儿可不简单啊。” 黑衣人便望向洪浩,微微一笑,“欢迎,欢迎得很。” 他虽是露出笑容,极力展现平和,但一双眼睛望向洪浩时,精光四射,让洪浩不禁心头一凛。 这要是换做平时,没有笑容,这双眼睛配上满脸刀削斧凿的沟壑,只一眼便能让修为浅显之人不寒而慄,手脚酸软走不动路。 洪浩赶紧作揖行礼:“晚辈洪浩,拜见十七前辈。”他见老头子一直叫十七老哥哥,想来此人应是按排行取的名字。 十七道:“小朋友无需多礼,我们这里极少外人来此。其实我们很喜欢外边人来玩耍,哎,只可惜来的人,一百个倒有九十九个是衝著葬兵洞去的。” 洪浩点头,正色道:“我听老前辈说过一些,请十七前辈放心,我只是陪老前辈前来拜访贵地,绝无覬覦葬兵洞里那些……凶……那些兵器的意思。” 十七哈哈大笑,“小朋友想说凶兵吧?其实……哦,我们边走边说吧。” 说罢自己走到前面带路,老头子和洪浩紧跟其后。 他继续道:“其实,凶兵也好,神兵也罢,不过是人为的区分……兵器就是兵器,从冶炼锻造出来那一刻起,就是为杀戮而生。兵器本身只是工具,它们没有善恶,只有使用它们的人,才有善恶之分。” 洪浩默默点头,心中认同这个道理。兵器若不为砍杀,造来作甚? “与其说是凶戾之气,还不如说是杀气。”十七嘆一口气,“葬兵洞里的兵器,无非都是杀戮过多,嗜血无数,慢慢有了灵性而已。” 老头子插话道:“老哥哥,这小娃儿机缘造化非同小可,嘿嘿,现在外面公认的四大神兵,他一人就独占两把。我此番带他前来,也是有些好奇之意,想知道现在的神兵,和葬兵洞的比起来,到底相差几何。” 十七一笑,“小华阳,这小朋友明明独占三把,你怎生不识数?” 老头子一愣,隨即道:“呸呸呸,那木剑是邪祟妖兵,算不得神兵。” 十七诧异道:“哪里邪祟?我感受到木剑一片生机勃勃,气息清明,是把好剑。” 洪浩赶紧给老头子说了昨晚的情形,老头子听了也嘖嘖称奇。 “不过小朋友这几把神兵……”十七沉吟道:“单论气息,还是弱了许多。” 他恐是怕洪浩听罢失望,旋即安慰道:“这只是我个人的粗浅判断,作不得准。毕竟我等谁也没进去过葬兵洞,那些兵器到底如何,谁也不知。” 这不过是他宽慰洪浩而已,要知道,他们这些守洞人,千百万年,只在这山中又不能离开。终日无所事事,閒得无聊,哪个不是把葬兵洞里散发出来的气息摸得清清楚楚。 这股散发出来的凶戾之气,是葬兵洞里无数兵器合併发出,他们守洞人却能分辨出合成这一股气中的高低强弱各不相同。 洪浩几把神兵的气息,十七感受得来,与葬兵洞那些远古杀器散发的气息,犹如涓涓细流和滚滚江河的区別。 他们继续前行,不久后来到了一片较为平坦的山腰地带。这里建有一排简陋的石屋,四周用篱笆围起,形成了一个小小的村落。村落中央有一口井,井水清澈,显然是守洞人的生活水源。 隨著他们的到来,石屋的门一扇扇打开,守洞人们纷纷走出,热情地迎接著老头子和洪浩。他们的目光中充满了友善和真诚,对於这些常年守护在归元山中的守洞人来说,不覬覦葬兵洞的外来者是极为罕见的。 洪浩不禁生出些感慨,这里的人,背负著无尽的宿命,永远也不能离开归元山,千百万年,承受无穷无尽的孤独。他们也渴望与外界交流,也希望知道归元山之外的世界是什么样子。 他们隨便一个人,功法修为都是逆天的存在,可是他们只能默默地守护葬兵洞,鲜为人知。 此地老头子已经来过多次,这些人也都认识他,一个黑衣老婆婆笑道:“小华阳,这次给老姐姐带了什么好吃的?” 洪浩这才想起来,早上採购的一堆瓜果吃食,连忙掏出来分给大家。 眼见洪浩如此大方,每个人都分到一堆水果吃食,眾人十分高兴。 “嘖嘖嘖,这个小朋友可比小华阳大方多了,老身真不知该如何报答。”黑衣老婆婆一脸笑容。 “多少年没吃到过这水果了,真甜啊……” 洪浩有些心酸,旋即明白,这里方圆几百里寸草不生,更莫说果蔬之类,物以稀为贵,大家喜欢也在情理之中。 “十三妹,想要报答还不简单?”一个黑衣老者笑嘻嘻对著老婆婆道,“当年十七弟传授小华阳一招『无生有』,你亦可传授小朋友一招。” 原来老头子成为剑仙,却是在此处得的机缘。 老婆婆笑道:“非是我捨不得,我看这小朋友天性纯良,我的『老死尽』恐怕与他所求相悖,反而不美。” 洪浩也赶紧道:“些许水果,怎敢就让老前辈倾囊相授,不过老前辈喜欢水果,那我下回记得多带些。” 他话音刚落,却见一道绿光直衝天际。此时已经入夜,绿光更显耀眼。 老婆婆惊奇道:“咦,今日竟这般热闹?你们谁还有知己故友来访?” 眾人皆是摇头。 说话间一道蓝光又冲天而起,显然来人速度极快,已经触发第二道感应。 此时来人应该已经收到警告,若不理会,再飞剑向前,触发第三道感应,那守洞人便要前去灭杀。 不过须臾间,一道红光冲天而起。 第236章 老死尽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236章 老死尽 既然触发了红光,那就没法善了了。 黑衣老婆婆笑道:“小朋友,这红光多少年没有现过了,今日你一来就遇上,当真是缘分。” 洪浩还不明就里,老头子却赶紧道:“十三老姐姐,既然缘分到了,那就带小娃儿见识一番。” 原来老婆婆刚刚还在踌躇要不要教洪浩那一招“老死尽。”结果现在就有人闯进来,那自然是要截杀,本来的刻意而为就变成了顺水推舟之事。 老婆婆微微頷首,“不知怎地,我看见这小朋友就欢喜,学不学另说,老身先带他去见识一番。” 说罢连带著洪浩突然一闪不见。 余下眾人並无半点担心模样,显然,在千百万年时间长河中,这样的场面,已经见过无数次。结果並无例外,一次都没有。 洪浩还没弄明白怎么回事,已经又到了山门处,老婆婆笑吟吟道:“小朋友,你之前遇到过的那些人,修为最高是什么境界?” 这本是老婆婆隨口问一句,好让洪浩知晓不管什么境界,在归元山撒野都只有一个结果。 她哪里会知道,这个年轻人有那么多光怪陆离,匪夷所思的经歷。 这可当真是问对了人。洪浩开始叨叨叨:“仙人也是遇到过一些,却不知什么境界,我家朱雀我也不知什么境界,还有暮云,四空和尚,剑仙前辈,將就和尚,呃,还有执法者……” 老婆婆听得一张老脸竟有些掛不住了。 他还未说完,那闯入者已经到达山门,洪浩一见,脸色大变。 世界真小,不曾想在这里竟然遇到深仇大恨的冤家对头! 那人一见洪浩,也是一脸惊骇,满眼的不可置信! 来人样貌是一个不足四尺高孩童,不是別人,正是当日截杀洪浩的关键人物,楼家老祖——楼磐。 原来楼磐当日做下那一桩事情之后,並未著急回家,而是四处游荡,看看像他这般的老不死,这世上还多不多。 这一路走来,倒也没遇到几个与他旗鼓相当的,自信之心大涨。他年轻之时,也是曾听过葬兵洞传闻的,想著自己当下功法手段已是寂寞如雪,那不如来找件趁手的兵器,更上层楼。 到底也是几千年的老不死,楼磐一愣之下,立刻恢復平常。“小娃子倒是福大命大,竟然还未投胎。” 洪浩还未回话,老婆婆却是急性子,早已不耐烦。“休要聒噪,我且问你,你是大乘境界?” 楼磐掏出棒棒糖,舔了一口,“老婆子既然知道,就莫要拦路了,这娃儿留下,你自回去……把洞门打开,我一会去挑一把好助我渡劫。” 老婆婆不理会楼磐,只对洪浩道:“小朋友,看好了,我只能示范一次。” 不知何时,老婆婆已经一把长剑在手,说话间,便已经挥出。 洪浩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速,他知道,接下来他將见证的,必是老婆婆的那招“老死尽”。 这一剑,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响,没有璀璨夺目的光芒,只有一道淡淡的金光,如同幽灵般划过夜空。金光所过之处,空间似乎都为之扭曲,时间已经停滯。 楼磐瞳孔猛然收缩,暗叫不好,立刻想要调动全身灵力进行抵御。 只可惜,太迟了。 正如当日他把洪浩镇压得动弹不得一样,他一动也不能动。只能眼睁睁看著这道金光飞向他。 这一道金光並不很快,也没有凛冽的杀气,甚是让人感觉是一道很柔和,很唯美的光线,它只是想轻轻的抚慰你,温暖你。 这个世界,生是苦,死也是苦,生死轮迴皆是苦。何必要在这生生死死里反反覆覆?不要拒绝,不要反抗,让我带你去一个超脱生死的地方,获得永恆的安寧。 洪浩看得分明,楼磐本是飞剑悬停,那一道金光甚至没有直接射向他,而是他脚下的飞剑。 金光接触剑尖,没有剧烈的爆炸,没有耀眼的火光,只有一片死寂。飞剑连同其上的楼磐,瞬间化为虚无,仿佛从未存在过。 这一幕,让他的心灵受到了极大的震撼。他从未想过,一剑之力,竟能如此轻易地抹去一个大乘境界修士生命,甚至连一丝痕跡都不曾留下。 难怪只能示范一次。 “婆婆,这……这便是老死尽?”洪浩结结巴巴,他看出这一剑的可怕之处在於,让对方不觉得可怕,甚至还有一些喜悦,欣然接受。 老婆婆点点头,“他好像认识你?” 洪浩点头应承,把当日情形说了一遍。最后道:“说来是老婆婆你帮我报了仇,” 老婆婆跺脚埋怨,“小朋友你怎生不早说?” 洪浩心中腹誹:“你老人家哪有容我说话的空档。”嘴上却道:“无妨,反正我也打不过他,最后还是只能婆婆出手。” 这倒是实话,他並非是那种一定要自己亲自动手,结果仇家才畅快的执拗性子。 老婆婆道:“小朋友,你可知老身为何一见你就心生欢喜?” 洪浩一愣,“莫不是晚辈买的水果正合了十三前辈的胃口?” 老婆婆哈哈大笑,“你个小朋友也太小看我,几个水果便能收买老身?老身就算再喜欢,也知道男子好吃要拉帐,女子好吃要上当的道理。” 洪浩赧然道:“晚辈不过隨便说说玩笑话,老前辈莫要当真。” 老婆婆悠悠嘆道:“只因你长得像我以前认识的一位故人……”她说著抬头望向深邃幽远的星空,仿佛是在回忆那极其久远的当年。 “小朋友,你可知,这归元山最初什什么模样?” “晚辈不知。” “这归元山,最早之时,也是茂林修竹,溪流激湍,鸟语花香……后来把那些远古战场的兵器收拾堆放在山洞中,才变成现在的模样。” 洪浩点头称是,“这个我听剑仙老前辈说过,只因那些兵器凶戾之气太盛,便是施了层层阵法,也无法完全屏蔽那些凶戾之气外溢……久而久之,才变作如今的荒凉模样。” 十三老婆婆点头,“正是这样……当时才把兵器放进洞中不久,覬覦那些兵器的贼人也比现在多得多。” “我那时还是年轻女子,有一天来了一个年轻人,倒是彬彬有礼,与我正好在此相遇。” 说罢老婆婆望一眼山门,走了两步,“当时我便站在这个位置。”又一指洪浩旁边的一块地面,“他就是慢慢走到这里停下。” 洪浩心中暗忖:“这不知是多久以前的陈年旧事,老婆婆还记得如此清晰,可见这个男子当年在老婆婆心中分量,说太行王屋也是担得起的。” 当下也不打扰老婆婆思绪,只是静静听老婆婆娓娓道来。 “他甚有礼貌,对我行礼,然后温言问我可不可以去葬兵洞看看。你想我怎么可能答应?我们的使命就是阻止任何人进入葬兵洞……我自然是一口回绝。” “他也知晓这个要求有些有些过分,解释他並非是为了洞里的那些兵器……而是说感受到了凶戾之气,若不想办法阻止外溢,以后归元山恐怕会变作荒山。” 说到此处,老婆婆嘆息一声,“那时候我们都觉得他是危言耸听,毕竟当时归元山还是山清水秀,並无变化。再一个,覬覦洞中兵器的人极多,各种法子层出不穷,我们不得不防。” “他並不气馁,时常都来苦口婆心的劝说,说看了洞里情形,才知道如何调整阵法应对,哎,可惜大家还是不相信他……” “不过因为他时常来此,一来二去便和我相熟……”老婆婆说到此处,竟露出一些小姑娘才有的羞涩,“我们就好上了。” “那个老前辈和婆婆一定是郎才女貌,佳偶天成。”洪浩趁机阿諛奉承一句。 “你个小朋友倒是会拍马屁,不过……老身听来还是欢喜。” “他知道我们终身不能离开归元山,想要娶我就只能变作守洞人长居於此。他也答应下来,只说在回去做些准备。” “有一天他兴高采烈跑来找我,说是从古籍上看到一种材料,只要用那材料封了洞口,就能阻止洞里那些兵器的凶戾之气外溢……” “他说他去寻到那材料回来,就和我成婚……他不能让自己的娘子生活在没有生机的荒山荒漠之中。” 她嘆了口气,眼神中流露出一丝哀伤,“但是,从那以后,我们就再也没有见过他。” “起初,大家都以为他是后悔,毕竟一辈子只能待在一座山中,没了自由,並非易事。” “后来,多方打探,才知道他……他已经遭了不测。”老婆婆说到此处,有些哽咽。这是她悠长岁月中唯一动情的男子,怎能不伤心。 洪浩也听得黯然。旋即说道:“这位前辈著实教人敬佩,说来这山变成什么模样,也不是他的责任过错,他却如此热心肠……” 老婆婆抬起头,骄傲道:“这便是他让我欢喜之处,他说,这世界不该这样!不该让凶戾之气侵蚀花草树木,断了勃勃生机,断了世间美好。” “再后来,等凶戾之气开始把归元山变作现在这个模样,然后还不断往外扩散,五十里,一百里……到现在已经数百里,大家才后悔莫及。” “我们老大时常会说,早知道这样,当年就该放他进洞探查,说不定就不需要出去寻找材料,已经解决了凶戾之气外溢之事。” “因为他修为虽然不高,但是阵法上的造诣无人能敌,他一直认为是布阵之时出了偏差才导致如此。” 洪浩劝慰道:“婆婆你也不要多想了,总是千金难买早知道,这也是无可奈何之事。” 十三婆婆笑道:“无事,小朋友,我说你像他,却不是指身材样貌……是一种我与他长久相处感受到的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总之老身第一眼见你,只疑是他寻到材料回来了,” 洪浩隨口问道:“却不知是何材料?晚辈以后也可帮忙留心。” 婆婆嘆一口气:“这个我却记得清楚,毕竟当年他说这材料极其珍稀难得,乃是上万年老桂树所结的一种精华果实,名为桂胶。” 这话说出,洪浩顿时只觉自己分开八片顶阳骨,倾下半桶冰雪水,猛然一个激灵。 又是桂胶!看来这桂胶拿去做假咪咪当真是最最不合算的买卖。 这是造福一人和造福天下苍生的区別啊! 洪浩结结巴巴:“婆……婆婆,你说的,桂……桂胶,晚辈当真有。” 十三婆婆惊疑望向他道:“你……你说的当真?” 洪浩点点头,掏出一颗,“婆婆请看……这便……” 他话还未说完,只觉脚下一轻,还没明白怎么回事,便又回到山腰村子。 “大家快来看!”老婆婆激动之下,声音有些嘶哑,“这小朋友有桂胶,可以封住洞中凶气的桂胶!” 立刻一群守洞人便把洪浩包围,个个眼睛瞪得浑圆。 “小娃儿,你这个便是桂胶?这么小一粒?”一个声音传来,充满疑问。也难怪,大家无人见过桂胶,有些怀疑也是情理之中。 洪浩道:“千真万確,这便是桂胶。”当下把之前为救大师兄,千辛万苦寻找桂胶的歷奇经过又说了一回。 他说得诚恳,大家听罢,也不再怀疑。 “太好了,这一下,可以彻底解决问题了。” “正是,亡羊补牢,未为晚也,虽然现在已经侵蚀几百里,但堵住了源头,总有一天我们归元山会恢復山清水秀。” “哎呀,这可真是缘分,小华阳你可真会带人啊!” 眾人激动热闹一番,未曾有过一人问起刚刚闯入之人如何? 楼家的老不死,几千年的大乘境修士,死得理所当然,波澜不惊。 终於,守洞人老大发话,“今日已经太晚,小朋友赶路来此必定辛苦,先让他好生休息。我们多少岁月都过了,不急这一时半会。” “对对,万事明日再做计较,小朋友先休息。”眾人也看出洪浩疲倦的模样。 …… 古老而荒凉的战场。这里的天空被血色染红,大地被战火蹂躪得满目疮痍,空气中瀰漫著浓烈的血腥味和烟尘。在这片战场上,神魔两族的战士们正廝杀得天昏地暗,每一次碰撞都伴隨著震耳欲聋的轰鸣。 一小队神族战士被魔族数十万魔兵包围,他们的身影在战场上显得格外孤独而坚定。这支队伍的领袖,一名驍勇的战神,身穿黑色的战甲,手持一柄巨大的剑,每一次挥舞都带著开天闢地的力量。他的面容被头盔遮挡,只露出一双燃烧著战意的双眼。 战神和他的队伍被魔兵重重包围,但他们並未放弃,每一次挥剑都斩落无数魔兵。战神的身影在战场上如同一道黑色的旋风,所过之处,魔兵皆避其锋芒。 战神已经杀得战场变为了真正的尸山血海,然而,还有魔兵在源源不断上前,永无止境。 神族队伍终於只剩战神一人。 战神突然回头,厉声道:“杀一人为罪,杀万人为雄,杀百万人为神!” “你,终於来了。” 第237章 入洞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237章 入洞 洪浩惊悚道:“你是谁?” 战神並不回答,只是继续自己的话语:“以牙还牙,以杀止杀!” “杀个海晏河清!杀个天下太平!” 说罢,转回头去,手持巨剑,冲向仍如潮水一般涌来之敌。 剑光闪动,血流成河,洪浩看得分明,渐渐眼中只剩下一片鲜血的纯红…… 等到洪浩猛然醒来,发现自己身上已经湿漉漉一片。他想恐是梦中流汗所致,也未在意,隨手摸了一把。 不对,这感觉不对!洪浩平日也有手揩汗水举止,能感觉到手感不同——汗水决计不会这般湿滑黏手。 他立刻起身,唤出水月作灯,细细查看到底怎么回事。 这一看,直把自己嚇了一大跳。 自己浑身上下,满是鲜血,像是在梦中那血海血河中滚过一般。 趁著水月照射的光线仔细观察,他惊悚发现,这满身的血污竟然是从自己皮肤渗出。 这一下更惊得他非同小可,反正屋內只有自己一人,索性把衣裤都脱个精光,查看身上有无创口。 不过一番查验,自己並未感觉丝毫疼痛,也不见创口,当真是有些奇怪。 洪浩大脑极速运转,这到底是何缘由?自己皮肤並无蹊蹺之处,怎会无故渗血? 不对,自己皮肤的確是与眾不同!洪浩一下回想起自己在洞汀城,得了贬仙云肃前辈的半块杀神遗蜕。 云肃前辈曾告诉过他,这是当年在远古战场寻得的机缘,他只用了一半,便已经达到飞升之境,证道成仙。看来远古时的战力,和现在相比更胜一筹。 他当日为了提升战力,已经把剩下的遗蜕和自身融合,遗蜕和他的皮肤早就合二为一,浑然一体。 “远古战场,战神,杀神……”洪浩喃喃道,一道灵光闪现,“云肃前辈获得机缘的远古战场,是不是就是自己刚刚梦中所见的战场?战神,杀神,虽是称呼不同,会不会就是自己梦中所见之人?” 洪浩思来想去,越想越觉得极有可能。 毕竟梦中人那滔天杀意,战神杀神的名头,都是当得起的。 可是……即便自己皮肤有战神遗蜕,为何,为何会在此流血?这里有何特別? 这里是归元山,这里是葬兵洞,葬兵洞里面有散发可怕可怖凶煞之气的远古兵器。 洪浩一个激灵,莫不是这葬兵洞里,便有这杀神的兵器?且不出意外,这兵器就是梦中所见那一把巨剑。 想到此处,洪浩喃喃道:“这便说得通了。”定是那洞中兵器,感应了洪浩的杀神遗蜕,引他流血做梦。 梦中那一句“你终於来了”,是不是这把巨剑,千百万年来,一直都在等待洪浩的出现? 想到这些,洪浩再也睡不著。心中忐忑,只在房中胡乱转圈,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 思来想去也没个结果,想著眼下还是先把自己清洗一番再做计较。毕竟待到天亮,大家看到自己血淋淋这番模样,说也说不清楚。 进村之时就看见,知道水井在村子中间。 反正夜深人静,洪浩只穿个裤头便出门,毕竟这样才好冲洗。 等到冲洗乾净,他正欲回房,结果一转身却瞧见一个黑衣人静静看著他,也不知在他身后多久了。 洪浩这一下著实嚇得不轻,说话都不利索,“前……前辈,前辈怎么会在这里?” 黑衣人道:“小朋友无需惊慌,我不过是今夜值守,听到水井这里有些响动,过来瞧瞧。” “哦哦哦,原来前辈你们也要轮值。”洪浩这才鬆一口气。 “虽说有阵法禁制护山,但轮值也是我们守洞人千万年的规矩,一直延续至今。”黑衣人双目精光一闪,“小朋友为何深夜在此?” 洪浩想著自己这梦说也说不清,便道:“晚辈睡觉时常盗汗,適才睡醒,浑身难受,便来冲洗一番。”他此刻浑身上下就一个裤头,先前一阵冲洗,污水早就流走,是血是汗,反正都凭他一张嘴。 “哦——”,黑衣人意味深长,“原来如此。” 恐是值守无聊,黑衣人想找人说话,问清缘由也並不离开。又说一句:“小朋友,你与我一个故人,颇有些神似。” 洪浩点头笑道:“这个,我听十三婆婆说过,她说我与她之前认识的一个……一个前辈有些相似。” 十三老婆婆给他讲过,她那心爱之人,原是在归元山待了许久,想来跟大家都已经熟识,眼下这个黑衣人如此说也属正常。 却不料黑衣人摇头道:“我说的不是十三妹的心仪之人,是我还未来归元山之前便认识的一位故人。” 洪浩一愣,原来自己竟然不止与一个人相似,却不知这黑衣人的故人是什么样的人? 不等他相问,黑衣人自己便说道:“我这故人,一身杀力前无古人后无来者,普天之下无出其右,是我一生仰慕追隨之人……”说到此处,黑衣人倏然激动,“他为天下苍生不惜身负恶名,他的手上沾满了鲜血,但他的心,却比任何人都要纯净。” 洪浩听得汗毛竖立,他已经隱隱知道,这位黑衣人口中的故人。 “他是一个真正的战神,他的一生,毁誉参半,但他从未后悔过自己的选择。” “以杀止杀,以战止战。他相信,只有通过战斗,才能结束战斗。只有通过杀戮,才能带来和平。” 黑衣人面露悲愴,“只可惜,他被一群奸人宵小为了自己的利益,將他出卖!在他巡防途中,魔族提前知晓了线路,派出百万兵將,设下层层包围,最终……力竭而亡。” 洪浩听得心潮澎湃,他能感觉到战神的孤独和坚定,能感觉到他的牺牲和勇气。 良久,他才回过神来,“前辈,你这位故人,当真叫人敬佩,这结果也令人扼腕……但前辈把我与这战神相提並论,实在是……实在是令我诚惶诚恐,有玷其名。” 黑衣人缓缓道:“小朋友,你可知这些所谓凶兵,和天上那些仙人手中的仙兵,有何区別?” 洪浩摇头道:“这个却不知道,还请前辈教我。” 黑衣人冷笑一声,“这些凶兵和那些仙兵,都是歷次神魔大战所遗……其实不该叫神魔大战,那时候还没有天上,说来还是人魔大战。” “后来人族贏了,那些术法高强的人搞个什么榜,就在天上另开一端,自称仙人。” “那些带上天去的兵器就是仙兵,留下来的就是凶兵,说到底不过是挑剩下遭嫌弃的兵器。” 这般说来,洪浩一下便明白了。 他点头道:“多谢前辈赐教,让我知晓了这些远古之事……” 黑衣人摇摇头,郑重说道:“总是冥冥中天意为之,並非我閒得撩胯,与你胡诌。” 洪浩惊诧望向黑衣人,“前辈此话怎讲?” 黑衣人意味深长道:“我等守洞人,说来当年都是有资格上去谋个位置,自愿留在此处守护,他们如何想我不清楚,我各人却是因为……因为知晓我仰慕追隨之人的兵器在这洞中。” “小朋友,你既然机缘巧合得了他的遗蜕,何不更进一步?” 洪浩一听浑身一震,吶吶道:“原来,原来前辈都已知晓……” 黑衣人嘆道:“我追隨他多年,他这气息已经是深入骨髓,怎么可能不知道。” 洪浩见黑衣人既然都已经知道,索性也不隱瞒,便把先前梦境给他说了一回。 黑衣人听了连连点头,颇有些激动:“难怪一身血,却是洞中巨雀感应,小朋友,既然天意如此,我必助你!” 洪浩这才知晓巨剑名为巨雀。他想想却道:“前辈,非是我自谦,我现在功法低微,便是得到巨雀,恐怕也是守不住。再说葬兵洞我如何能进去。” “小朋友,你这般说话却没志气。”黑衣人有些恼怒。“那人遗蜕在你身上当真是窝囊,巨雀加遗蜕,便是神仙也杀得。你还这般前怕狼后怕虎,当真白瞎胯下吊著那两颗蛋蛋。” “你披著这身皮有何用?” 洪浩听得面红耳赤,颇为羞愧。 不过这一番奚落嘲讽,倒也把他骂得警醒,自己性格又喜欢多管閒事,却没个本事,难不成每次都靠求人? 若不是华阳真人和將就和尚及时赶来,自己打不动星云舟,不是只能眼睁睁看著那一船人去死?以后想起嫣然的笑,心中什么滋味? 上官嫻儿的遭遇,自己信誓旦旦要帮她討个公道,没有力量,靠什么去说服朝阳?舌头么? 想到这些,洪浩抬头决然道,“既然是有这个机缘,那晚辈也斗胆一试,尽力而为。” 黑衣人点头道:“有这般豪气,才对得起我那故人。” 接著又道:“当年布置阵法的远古大能,怕我们监守自盗,故而葬兵洞洞口禁制,我们守洞人並不能靠近。外来之人却无此顾虑。” 洪浩点头,明白这其中道理。外来之人,若无守洞人同意,根本没有机会到达洞口。 “天亮之后,大家必会让你去用桂胶封堵洞口,你便可以趁此机会进洞。” “不过洞內情形究竟如何,我等也不知晓。你走一步看一步,若实在危险,就赶紧返回……我不过是希望你尽力一试,並不是想你死在里面。” “但倘若得手,拿到巨雀,你將它包裹在桂胶中,不散发一点气息……大家没发现便罢,若发现,你就只管死命向外冲,我会帮你阻拦他们。” 洪浩仔细听了,用心记好。 “前辈为何要帮我取走巨雀?”他最后问道。 黑衣人沉默一阵,缓缓道:“以杀止杀,杀出一个天下太平。” “敢问前辈排行几何?” “我是洞九。” 洪浩不再言语,光著身子给黑衣人作揖施礼,便往自己房间而去。 回到房间,换了身洁净衣裤,再把先前洞九所说细细理了一遍,静待天亮。 终於,东方泛起了鱼肚白,洪浩深吸一口气,开门走了出去。 一群黑衣人早就在屋外的空地等候,毕竟,今天是个大日子。 洪浩含笑望向大家,“各位前辈早啊,抱歉醒得晚了,让大家久等。” 虽然这群人已经经歷了千百万年的时光,早就不以物喜不以己悲。但此刻多少还是露出一些兴奋和期待之情——谁愿意整日面对光禿禿的荒漠? 老大开口:“小朋友,大家有些担心,你修为尚浅功法低微,前去洞口会不会有什么危险?” 老头子道:“这有何难,小娃儿把桂胶交与老夫,老夫去洞口代劳即可。” 洪浩心头一紧,老剑仙一片好心,那昨晚商议的进洞法子岂不是泡汤? 他还未开口,十三老婆婆却道:“老大,当年我们都后悔没让他进洞去探查……我见小朋友,就像又见到他,总想让小朋友去洞口封堵,也弥补我当年的遗憾。只是洞口而已,想来不会有事。” 十三婆婆说得动情,眾人听来,恐是都回想起当年之事,均是一脸黯然。 洪浩顺水推舟赶紧道:“老婆婆,你放心,晚辈一定完成你这个愿望。” 老婆婆满脸欣慰:“你这小朋友,真让老身欢喜,放心,真若有什么危险,老身拼了命不要,也要救你。” 洪浩听来颇为感动,“老婆婆无需紧张,我不会有事,一定替那位前辈和你完成夙愿。” 老大点头,“也罢,既然小朋友有这份热心肠,我等自然不可浇冷水。” “那我们就出发吧。” 葬兵洞和守洞人居住的村落,还有一段距离。 一行人在清晨的薄雾中出发,沿著崎嶇的山路向葬兵洞前进。洪浩能感受到周围空气中的压抑感越来越重,毕竟离洞口越近,凶戾之气对人的影响就越大。 眾人走了一阵,终於能看见洞口,洞口不断有浓如云雾的凶煞之气冒出。 眾人在一排宽长的石阶前停住脚步。 “前面阵法禁制,我等到此处便不能继续前行,剩下一切全靠小朋友了。” 洪浩赶紧道:“前辈放心,我应付得来。” 说罢跨上石阶,继续向前。 石阶走完便是一个巨大的广场,广场上各色发光符文让人一见便知道是重重阵法保护的重地。 一直向前便有两尊巨大的神兽雕像分列左右,压迫感十足,让人一瞧便生出渺小之感。 再往前就是洞口了,洞口並不宽大,只不过寻常大户人家的大门一般。 洪浩回望眾人一眼,招手示意大家放心,到了洞口,洪浩假意打量尺寸,一步一步往洞內靠近。 他心中正盘算如何更自然而然进到洞內,却无需他装模作样——眾人虽是远望却也看得分明,一道红光,洪浩还没来得及反应便被吸进洞中。 是凌空横著身子被吸进去,不是他自己走进去的。 眾人脸色大变,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 老婆婆最是心急,她不管不顾便要上前,谁知刚起了进洞的念头,立刻便被一股强大的力量向后重重弹开。 十三婆婆泪眼婆娑,“小朋友,老身对不住你。” 第238章 破阵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238章 破阵 洞老大甚是不安,此等异象他也是头回得见,嘴里不住道:“怎会如此?怎会如此?” 像是问大家,又像是问自己。 眾人也都是面面相覷,不明就里。 “莫不是小朋友身上也有凶兵?” 不知是洞几说出这话,但也提醒眾人,这葬兵洞专一收敛天下凶兵,若洪浩身上带有凶兵,被吸进洞去那也说得通。 老大想了想,又摇头道,“小朋友身上那几把小玩意儿,还没资格进葬兵洞。” 原来这千百万年,除了想来葬兵洞夺些远古凶兵的,也有像常乐这般,把自己认为不祥或者妖邪的兵器送来,让守洞人帮忙处理的。 谁知送来的这些兵器,只是送来之人自己觉得,已经算是天大地大的凶兵,却不料在守洞人眼中,都不过是一些小孩子过家家一般的玩耍物件。 但人家送来总是虔诚之心,这种守洞人一般也和气接待,总不能冷了人家的热心肠。只是把这些送来的找个坑,隨便扔在里边罢了。 天长地久,故而像洪浩水月洞天这般世间奉为绝世神兵的各色兵器,守洞人见得极多,自然清楚斤两。 千百万年来,还没有哪怕一件外来兵器被吸进洞中的先例。 老头子突然想起什么,脸色大变,“哎呀,是我疏忽了,小娃儿水月洞天虽然算不上,但那把苍翠……” 老头说到此处,便把洪浩之前为阻止星云舟启航,从苍翠唤出一道规则对抗星云舟执法者的事情讲了一回。 洞老大听完也是脸色一变,“若是至高法则,那力量倒也数得上……这就说得通了。哎,眼下如何是好。” 他虽然焦急,但也明白阵法禁制之下,他们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心中默默祈祷,希望小朋友能平安出来。 洪浩稀里糊涂被吸进洞中,心中惊骇,只是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便重重摔落到坚硬的石头地面。 还好是屁股先著地,他自然算不上翘臀,但好歹有些肉,也算是有个缓衝。 立刻站起身来,四处张望,却发现此处距离洞口並不十分遥远,洞口的光线还能照到此处,依稀可以看清眼前景象。 此处还有很明显的人工痕跡。显然当年还是打磨了一番。 最为奇特的是,进到此处,反而没了临近洞口那让人呼吸不畅的凶戾压迫之感,洞中说不上空气清新,但只如平常。 洪浩心中稍定,原以为一进来便会危机四伏,命悬一线的凶险情景,统统没有。 他略微踌躇,隨即便毅然决然往洞中深处走去。 过了一个拐角,洞外的光线再也照不进来,洪浩便唤出水月,想要照亮前进道路。 却不料平日乖巧听话的水月,此刻竟如大姑娘一般羞羞答答,不肯发出一点光亮。 换做洞天,也是一般。 这却是之前从未有过之事,看来这葬兵洞,的確有些不同寻常。洪浩暗忖:“我现在功法修为低微,有个好歹全靠水月洞天,它们不应,那我却难办。” 无奈之下,摸出苍翠,没想到苍翠倒不似那两把剑一般羞答答扭捏,发出绿光,照亮了前进道路。 洪浩当然不知道因为洞中的无形压制之下,水月和洞天並非不愿,而是不能。 苍翠因为有一道法则之力,並未被洞中阵法禁製得不能动弹,故而还可以一如往常。 他边走边看,说来已经走了不短一段距离,却连一件兵器也没看见。 心中不禁生出一些疑惑,难不成时间久远,那些兵器都锈蚀损毁了,只剩下凶戾之气留在这洞中? 硬著头皮再走一阵,终於发现一点端倪。洪浩依稀看见洞穴深处的黑暗中,像是有一双眼睛在盯著自己。 然而並不十分真切,他转动心念,手中苍翠停止发光,山洞內立刻陷入一片黑暗。 这一次看得分明,確有两点细微光芒时明时暗,犹如眨眼。 洪浩壮起胆子,“敢问前面是何方神圣?在下初来乍到,如有冒犯……” 不知是不是说话声音惊嚇到那东西,洪浩只见两点光芒快速向自己衝来,移动速度极快。洪浩慌忙催动苍翠照亮,定睛一看,却是一头小猪。 那小猪距离洪浩约四尺左右,却突然急停。恐是望见洪浩高大,情知不是对手。只不过它却也不退,露出凶狠模样,与洪浩对峙。 这次洪浩看得分明,这小猪青面獠牙,鬣毛竖立如针,若不是因为体型太小,这凶狠模样原是有些骇人。 洪浩正错愕间,只见那小猪背后,一道窈窕的身影从暗处出现。她一脚便將小猪踢飞,动作轻盈而不失力度。 “公子勿怪,这猪蠢笨无脑,却不知公子是贵人。”女子的声音清脆悦耳,带著盈盈笑意。 洪浩望去,只见那女子身著一袭淡青色的长裙,长发如瀑,眉目如画,模样甚是清秀俏丽。 “在下洪浩,不知姑娘是?”洪浩抱拳行礼,心中虽然惊讶,但面上依旧保持镇定。 女子微微一笑,轻启朱唇,解释道:“公子莫惊,小女子没有姓名,不过你可以叫我灵儿……我乃是这葬兵洞內一把小小短剑的器灵。” “器灵?”洪浩有些茫然,他是第一次听闻这个说法。 灵儿见状,继续道:“世间万物,皆有灵性,兵器亦然。在歷经无数岁月与战斗的洗礼后,若能吸收天地精华,融合使用者的意志与情感,便有可能诞生出器灵。器灵,便是兵器之灵,能独立思考,甚至拥有部分情感与智慧。” “我们器灵,既依託於兵器存在,又能独立於兵器之外,可以无须主人费心,自行操控兵器与敌战斗。” 洪浩听她这般说来,点头道:“多谢赐教,你这样说,我便有些懂了……我的几把兵器,也是有灵性,只不过还未生成像姑娘一样的器灵。” “刚才那小猪也是器灵么?为何姑娘是……是人的模样,那器灵却是猪的模样?” ““公子有所不知,器灵的形状与模样,往往与它所依附的兵器以及自身的修炼经歷有关。有的器灵能幻化成各种形態,有的则固定为一种……但总来讲还是人的模样最为常见。” “公子莫要小看那头小猪,它是一把宣花巨斧生成的器灵……只不过时运不济,还未完全长成便被收到此处。笨是笨了些,若能长大倒也不可小覷。” 洪浩点头称是,“多谢姑娘解惑,还想麻烦姑娘一句,在下了解葬兵洞內兵器无数,为何不见踪影?” 灵儿掩嘴偷笑,“公子初来乍到,情有可原……这葬兵洞幽深绵长,若比作一个人,公子现在不过是在脚趾头处,想要全部逛完,且要些时日。” 洪浩听罢一呆,自己哪有这许多时间,娘亲她们还在码头等他回去继续旅程。 灵儿是机敏聪慧的器灵,一见洪浩这呆傻模样,便知洪浩必定有事。 “公子来此所为何事?若放心灵儿,不妨讲来听听……灵儿看看能不能帮上公子。” 洪浩心中焦急,当下也不隱瞒,“姑娘可知巨雀?我与它有些缘分,今日专为它而来。” 灵儿听到巨雀二字,脸色大变,过了片刻才回道:“我知晓是知晓……但公子若是想带走它,我劝公子还是早早回吧……莫要浪费时间。” “为何?”洪浩惊奇问道。 “公子有所不知,巨雀是在洞中最深处,且还有单独的阵法禁制和看护……公子恐怕难以带走。” 洪浩摇头道:“我受人之託,总要尽力一试。” 灵儿嘆口气:“公子勇气可嘉,但这等惊天动地的事情,若无实力,单凭一腔热血,恐怕只能是枉自送了性命,公子何苦。” 说到此处,灵儿突然热切道:“公子不如带我走吧。灵儿虽不如巨雀那般力大,但也並非泛泛之辈……我那把短剑叫做『逾常』,远古还是颇有些名声。” “公子若带我出去,公子叫我砍谁我就砍谁,閒暇时候还可以陪公子聊天解闷,岂不美哉?” “总之,不管公子有什么要求……”她轻声道,“灵儿无有不从。” 洪浩听来,吶吶道:“姑娘这般毛遂自荐,说得我颇为心动啊……” 隨即问道:“听姑娘这般说话,在下突然还有一个问题想请教?” 灵儿赶紧道:“公子有什么儘管说来,只要公子愿意带我出去,灵儿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洪浩莞尔一笑,竟笑出一些猥琐意味:“在下想请教姑娘,你们器灵是实体还是虚影?姑娘是实体还是虚影?” 灵儿一愣,“我是……虚影。” 洪浩听罢,摇头嘆息,“可惜啊可惜,姑娘若是虚影,看得见摸不著,岂不是爱如空气?我带回去又有何用?” 灵儿不曾想洪浩竟是如此直接,当下有些焦急:“公子带我出去,我的『逾常』比你那几把破剑高出何止百仞千仞,公子看上哪个姑娘,我帮公子如愿,易如反掌……” 洪浩突然猛喝:“够了,你一道虚影,说个锤子,我已经看破你的幻境,滚一边去。” 灵儿听罢一愣,隨即咯咯娇笑:“小子竟然看出了端倪,倒是有些小瞧了……我有些好奇,你是如何看破的?” 却不料洪浩微微一笑:“原本没看破,只是有些怀疑,隨口一说诈你的……不过这下篤定了。” 继而补刀:“你若继续演下去,我可能就被你誆出洞了。” 灵儿一张俏脸铁青,拉长脸道,“小子,这不过是洞口一个小小的迷魂阵罢了。难得有人进来,那就慢慢玩吧。” 说完身形闪了几闪,消失不见。 隨著虚影消失,洪浩先前走不到头的道路,三两下就走过了,来到一个宽大的洞中广场。 广场的中央,矗立著一座巨大的雕塑,雕塑的形象是一头凶猛的异兽。 洪浩刚一踏入广场,就感觉到一股强烈的压迫感。他的目光落在雕塑上,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不安。这座雕塑雕刻得栩栩如生,仿佛隨时都会活过来一般。 突然,广场四周的墙壁上,无数的符文开始发光,一道道光线从墙壁上射出,匯聚到雕塑上。雕塑的眼睛突然亮了起来,散发出刺眼的光芒。 洪浩心中一惊,他能感觉到雕塑上散发出的强大气息。 “轰隆!”一声巨响,雕塑的石质外壳开始崩裂,一块块石头掉落在地。从破碎的石壳中,缓缓站起一头真正的异兽。它的身体覆盖著坚硬的鳞片,眼中闪烁著凶狠的光芒。 “这是怎么回事?”洪浩心中叫苦不迭,他没想到雕塑竟然真的活了过来。这异兽他从未见过,不知是个什么玩意,但显然一见便知不好惹。 若是在外面,洪浩或许不会有多担心。毕竟水月和洞天应付一只异兽並无多大困难。 可眼下只有一把苍翠堪堪能用,这苍翠跟他不熟,做不到心意相通。 异兽发出一声震天的咆哮,声音在洞穴中迴荡,震得洪浩耳朵嗡嗡作响。它的目光锁定了洪浩,眼中充满了杀意。 眼下躲是躲不过了,只有硬著头皮赶鸭子,哦不,赶自己上架。 异兽发起了攻击,它的速度极快,几乎在瞬间就衝到了洪浩面前。洪浩急忙挥动苍翠招架,一道绿光闪过,与异兽的爪子碰撞在一起。 “鏘!”一声金属碰撞的声音响起,洪浩感觉到一股巨大的力量从苍翠上传来,他的身体受不住这股力量,直直飞出去好几丈距离才重重摔落地上。 这次没有先前屁股著地的好运,洪浩额头直接被磕破。 伸手一摸,满手鲜血。 福至心灵,洪浩猛然想起,自己在洞汀城帮胡喜前辈劫狱之时,也是遇到一只镇狱神兽獬豸,也是打不过,却不料獬豸闻到他鲜血,竟然就不理会他了。 说不得眼下只有故技重施,再作冯妇。万一这玩意和獬豸是兄弟呢? 想到这里,他立刻把手上鲜血挥洒出去,让血腥气在空中散开。 这一招还真的起作用,那异兽疑惑望向洪浩,见他挥洒动作,便翕动鼻头,似乎在分辨空气中的气息。 洪浩心中一喜,“异兽兄弟,一场误会,都是自己人。” 却不料异兽嗅了一阵,双眼放光,嘶吼一声,反而更加亢奋。 洪浩暗叫不好,这廝决计不是跟獬豸一个妈生的,此刻已经作势要扑。 一计不成,再生一计。 洪浩大叫一声:“且慢!” 第239章 剑灵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239章 剑灵 那异兽正欲前扑,听闻洪浩大叫且慢,倒也缓了身形。看来是能听懂人言,且颇有古风。 洪浩赶紧道:“兄弟,不急一时……” 他不过是拖延时间,还有锤子个计策,只装模作样把手放怀里一阵掏,像是要掏个什么物件出来。 只不过抖抖索索掏一阵,又想不出有什么物件能对付眼前这凶兽。无奈之下,隨手掏出一张饼来应付。 “兄弟在此地天长日久,未曾进食,想必是饿了,来,我餵兄弟吃饼。”眼下只得硬著头皮把饼拿在手上晃动。 他摸出来的,是一张葱油大饼,此刻晃动,倒也葱香四溢。 那异兽探出鼻头一阵翕动,闻之似乎对此气味甚是欢喜。竟然真的不再进攻,乖巧蹲坐,只等洪浩来餵。 洪浩心中一喜,便把大饼甩飞出去,那异兽立刻张嘴接了,一口吞食。 只不过它庞然大物,这小小一张饼哪里够塞牙缝,洪浩只得又一阵掏,如此餵了七八张饼,便再也没了。 只得说道:“兄弟,非是我吝嗇不给,眼下我已然掏空。你也须讲讲道理,吃了我的饼,再与我作对……有些说不过去。”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这异兽歪著脑袋思考一阵,恐是觉得洪浩说的颇有道理,咕咕咕呼嚕一声,竟然真的就地臥倒,呼呼大睡,不再理会洪浩。 洪浩心中暗叫侥倖,这远古异兽,竟然被几张大饼收买,若非亲见,谁能相信? 其实人生之中很多自认为难以跨越的沟坎,何尝不是如此? 死便罢了,不死,万事最后到头来不就落个——不过如此。 当下试探往前走了几步,未见异兽动作,便放心穿过广场,往著洞中更深处而去。 如此走了一阵,见前面竟然隱隱有些光亮,洪浩赶紧加快脚步,上前想要看个究竟。 等他七拐八拐,终於到了,首先见到便是一块石碑巍然矗立,碑上只有两个血红大字:兵冢。 越过石碑往前再走几步,眼前景象,让他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心中震撼之感,无以復加。 这是一个巨大的天坑,深邃而广阔,仿佛是大自然在地壳深处挖出的一口巨井。但这不是普通的天坑,这是一个兵器的天坑,一个由无数兵器堆积而成的武器之山。 洪浩先前所见的光亮,便是由这些密密麻麻多如牛毛的兵器发出,此刻直视,甚是眩目。 说仙兵也好,凶兵也罢,它们歷经千百万年並无半点锈蚀损毁,依然散发动人心魄的寒光,足见不凡。 或是被这种杂乱无章,胡乱丟弃的堆放方式迷惑,他还是小瞧了这些兵器。殊不知这些刀枪剑戟,斧鉞鉤叉,隨便一把带出去,都是可以在现在世界搅动风云,改天换日的存在。 远古大战的惨烈,非是他能凭空想像。 只不过时间紧迫,他也来不及去唏嘘嗟嘆,眼下犯愁的,却是如何找到巨雀。 倘若巨雀就在这层层兵器堆积的最底下,那眼下的他,凭人力慢慢翻找,那却怕不要翻到海枯石烂,地老天荒。 他本来就是顺其自然不强求的性子,眼下情形,却不会过多纠结。 当下暗忖道:“按梦中指引和洞九前辈所託,我也进来努力了一番,只不过福缘浅薄强求不得……我不能为了巨雀在此疯魔,总还有自己道路要走。” 想到此处,豁然开朗,回头转身,便向著出口而去。 他离开这个满是兵器的兵冢,但在走了一截之后,心中却涌起了一股难以言说的情感。这些兵器,每一件都承载著歷史,每一件都嗜血无数。 可是它们原本无知无识,现在无非是把它们主人犯下的种种,让它们冤枉背负。凶兵之名,原是强加,它们值得敬畏。 想到此处,他缓了脚步,再行几步,终於停下。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转身,决定回到那个石碑前祭拜一番。 洪浩知道,这些兵器不仅仅是冷冰冰的铁器,它们是歷史的见证,是血与火的遗物。 他走到石碑前,碑上的“兵冢”二字如此鲜红,仿佛还有血液在不断渗出,深深激盪他的心潮。他跪了下来,对著石碑磕头,这是对歷史的尊重,对那些逝去生命的敬意。 头轻轻叩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洪浩此刻心无杂念,只剩对千百万年前那些岁月的感慨和缅怀。咚、咚、咚,当他完成磕头,正准备起身离开时,他的目光不经意间瞥见了石碑的底部,那里似乎有些不同寻常。 石碑的底部,与地面接触的地方,竟然有一道细微的缝隙。这道缝隙有一丝光线透出,若不是跪下俯首磕头,只是站立,决计看不到。 洪浩心中立刻涌起了一股强烈的好奇。快步上前,蹲下身来,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抚摸那道缝隙。 不同於冰冷的地砖,手指感觉到了一丝不寻常的温热。它似乎带著某种生命力,某种神秘的能量。 洪浩倏然激动,这缝隙,说明石碑底下定有蹊蹺。 当下便把苍翠靠近石碑,仔细查看石碑是否还有其他文字或者线索。 总是他的机缘跑不掉,这一看,果然又发现石碑最底下,有一排极细小的文字。 “后淑贤者,既跪,赐……” 最后一字却有些模糊不清,洪浩便伸手擦拭。 这番擦拭,却像是触动了某个机关,洪浩赶紧缩回手来,同时也看清最后一字,是一个“利”字。 此时“咔嚓”一声响,洪浩感受到石碑震动,嚇得他赶紧远远跑开。这巨石要是砸到身上,自己怕不是直接变作画像。 隨著石碑震动,地面也隨之颤动。洪浩远远看著这一切。突然,巨大的石碑缓缓移动,露出了一个隱藏的通道,通道中散发出淡淡的光芒。 待到一切恢復平静,洪浩这才敢上前观望。 站在通道入口,洪浩望见这通道却是一级一级的台阶通向地下深处,一时间有些踌躇不决。 虽然碑上那一行文字说明,似乎是要奖励跪下磕头之人,可是这个葬兵洞原本就是机关重重,防止外人入內盗取凶兵,谁知道这是不是当初修建时设下的一个手段? 尤其是那个利字,虽然可以理解为好处,但是也可以理解为锋利! 他略微思索,还是毅然决定一探究竟。毕竟自己刚才都已经离开,一股莫名情绪才让他返回跪拜,这算得上是老天冥冥中的指引了。 天予不取,反受其咎。 想到此处,便不再迟疑,立刻顺阶而下,看看到底有何惊喜。 石阶两旁的墙壁上,偶尔可见一些微弱的萤光,它们如同夜空中的星辰,为这幽深的通道增添了一抹神秘的色彩。 他不知道走了多久,只觉得每一步都像是跨越了千年的岁月。终於,在他的眼前出现了一抹不同寻常的光芒,那是一种深沉而內敛的光,不同於之前萤光的微弱,它更像是某种强大力量的內敛。 洪浩加快了脚步,隨著他的接近,那光芒越来越亮,直到他走出通道,来到了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 一柄巨剑静静竖直悬浮於空。没有流光溢彩的光华,只是比寻常之剑宽厚许多。 可此处只有它存在,若不是它,这些光芒从何而来? 洪浩倏然激动,这把剑,和梦中战神手中所握一模一样,想必就是巨雀了。 他立刻快步上前,正欲伸手。 “你,终於来了。”一个声音响起。 洪浩四处张望,並未看到有人,心中惊奇,这声音从何而来? “不用四处找寻,我乃巨雀剑灵,阵法压制之下,我不能离剑显形。” 洪浩恍然大悟,赶紧道:“不知阁下託梦於我,是何用意?” “我不过是好奇想见见,得我前主遗蜕之人,到底是何模样。”声音缓了一缓,突然嘆气道:“刚才远远粗看,觉得有些失望……现在细看之下,才发现……还不如远远粗看。” 听这运气似乎对洪浩这个人失望得紧啊。 洪浩面红耳赤,脸面有些掛不住,“抱歉让你如此失望,既然阁下瞧不上……那我也不便打扰,这就告辞。” “哈哈,听这口气你似乎有些不服气啊?” 洪浩肚中腹誹:“这不废话,我千辛万苦寻到此处,难不成就为吃你一顿奚落?” 嘴上却道:“也谈不上什么服气不服气的,阁下託梦叫我……在下虽然不才,但总算也寻到了这里。”他言下之意,这里也不是阿猫阿狗都能找得到,进的来的。 巨雀剑灵道:“能寻到此处,你自然也不算泛泛之辈……我失望的,是你的功法修为,实在是没想到竟孱弱如此。” 洪浩嘆口气,“这个说来话长,一句两句说不清楚,我眼下著急赶回,也就不给阁下过多解释了。看样子阁下是愿意继续待在此处……” 他话没说完,剑灵便抢话道:“我不愿意又有什么办法,你又不能带我出去。” 洪浩奇怪,“我为何不能带你出去?” “那你试试?你能带走我,我自然愿意跟你出去。” 洪浩心中暗忖:“莫不是这里还有什么机关阵法?”他心中虽惊疑,手上却没慢下来,便去握剑柄想带走。 谁知他刚刚握住剑柄,顿时感受到一股排山倒海的磅礴力量从剑柄传递过来,游走全身,他浑身发抖,只觉五臟六腑都被搅作一团。 “噗——”一口鲜血从口中喷涌而出,连退好几步。好在他是能自愈,换个人这一下恐怕就內伤了。 洪浩惊骇不已,这就是巨雀的力量么?狗日的,这特么谁受得住。 巨雀剑灵嘆道:“看吧,你修为低微,身体孱弱,连抓起我的力量都无,又怎生带走?” 洪浩冷笑:“怕不是你故意如此,瞧不上我,让我知难而退。” 剑灵再次嘆息:“只以为你这人身体孱弱,却不料脑子比身体更弱。我在此千百万年孤独无趣,难不成有机会出去看看现今的世界,还装骄傲矜持?” “便是看不上你,我也须哄著你把我带出去之后,没了阵法禁止,我要走你又留不住,那个时候再说不迟。” 洪浩听来,呆若木鸡。人家剑灵摆事实讲道理,言辞诚恳,半点无虚。 当下吶吶道:“我,我不知只是握剑也需修为高深,对不住,误会你了……那眼下如何是好?” “我被阵法禁制所苦,不能自由发挥力量,只能靠你。你若能坚持握住不鬆手,等我与你建立连接完成,方才能带走我……只是你这身体,恐是受不住。” 洪浩听罢,把心一横,豪气道:“日他娘,我也是死过一回之人,今日拿命再赌一把何妨!” 剑灵道:“你若受得下来,我也服你,没白披我前主的遗蜕。” 洪浩再次走到巨雀跟前,深深吸一口气,怒喝一声:“来吧!”说罢並无片刻犹豫,一把抓住剑柄。 话音刚落,一股强大的力量从剑柄涌入洪浩的体內,如同狂暴的洪水冲刷著他的经脉。洪浩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额头上冒出了冷汗。他感觉到自己的骨骼在咯咯作响,仿佛隨时都会被这股力量碾碎。 “啊——”洪浩忍不住发出一声低吼,他的身体开始颤抖,肌肉紧绷到了极点。他死死地咬住牙关,不让自己的手鬆开剑柄。他知道,一旦放手,就再也无法建立与巨雀的连接。 剑灵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却带著一丝焦急:“你要坚持住,连接的过程会很痛苦,但只要你不放手,我们就能成功。” 洪浩的眼前开始出现幻觉,他看到了远古的战场,看到了巨雀在战场上纵横驰骋,斩杀无数敌人。他感觉到了巨雀的愤怒、悲伤、孤独和渴望。这些情绪如同潮水一般涌来,几乎要將他的意识淹没。 他的心跳越来越快,呼吸越来越急促,他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力在迅速流逝。他的身体开始出现裂痕,鲜血从他的毛孔中渗出,染红了他的衣衫。 但他仍然坚持著,他的手紧紧地握著剑柄,仿佛那是他生命中唯一的依靠。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变得无比漫长,每一秒都像是一年。洪浩的意识开始模糊,他感觉自己到达极限了。但他仍然坚持著,他的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不能放手,不能放手…… 就在洪浩快要失去意识的时候,一股温暖的力量从剑柄涌入他的体內,这股力量柔和而强大,它慢慢地修復著他的身体,安抚著他的灵魂。洪浩的心跳逐渐平缓,呼吸也变得平稳。 他缓缓地睁开眼睛,巨雀仍旧是握在手中。 他感觉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羈绊,他和巨雀之间的羈绊,他们的命运好像已经紧紧地捆绑在了一起。 一种睥睨天下的力量感,突然在胸中奔涌翻滚,这是一种洪浩从来不曾有过的感觉。 “我们走!”洪浩一挥巨雀。 “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第240章 巨雀初现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240章 巨雀初现 洪浩手握巨雀,便生出无穷的自信,这实在是一种奇妙又美妙的感觉。说直白些,就是暴发户的感觉。 久穷乍富,目空一切。 当他离开密室入口,一阵咔嚓作响,石碑又移回原处,严丝合缝。 他一路返回,经过来时那个广场,虽然异兽仍在瞌睡,对他並无理会。但是他却再无担惊受怕的小心翼翼,大摇大摆便穿过了广场。 “异兽兄弟,后会有期。”洪浩豪迈道別,“如有机会,再来餵你吃饼。” 上古异兽微微睁眼,望著洪浩手中的巨雀,眼睛猛然闪过一抹精光,但迅疾又黯淡下去。 它虽是上古异兽,职责就是守护洞中兵器不可外流,可是吃了洪浩的饼,似乎没法硬气。 洪浩不过用几张葱油大饼,便换了这天大的好处,实在是大大的赚到。 其实现在仍是山洞之內,阵法禁制依然存在,巨雀並不能帮他临阵对敌,但握在手里,抓个把柄,就是让洪浩安心舒心顺心。 眼不见心不烦,它乾脆扭过头去,兀自瞌睡,只做没有瞧见洪浩一般。 不过快到洞口之时,他终於还是清醒过来。自己虽然如愿以偿,但守洞人千百万年的心愿,尤其是十三婆婆的心愿,总还是要完成。 这葬兵洞其实像是一个葫芦模样,越往里走越空旷,洞口犹如葫芦嘴。 所以用桂胶封堵的最佳位置,便是刚被吸进来摔落之处。那里狭长逼仄,最是省料。 洪浩回到此处,从怀中摸出一颗桂胶,正要捏爆封堵之时…… “小子福缘深厚,竟然真的让你给寻到了!”却是灵儿再次出现。她盯著洪浩手中的巨雀,“但倘若就这般带走,你不觉得太轻巧了些?” 洪浩一愣:“你倒是阴魂不散,意欲何为?” “我想怎么样,还要看公子怎么样?”灵儿突然改口叫公子,却是始料不及。 事出反常必有妖。 洪浩冷笑一声,“你一道虚影,说个锤子,难道我还怕你不成?” 灵儿微微一笑,並不气恼,“公子,气大伤肝,何必如此咄咄逼人,小女子不过是想和公子做个商量。” 洪浩有些不耐烦,“有话就说,有屁就放,莫要耽我时辰。”他进洞初时,灵儿便誆他出洞,自然对她没有好印象。 “好事成双,请公子把灵儿也一併带走。” 洪浩却不曾想到竟是这般要求,他见识过这女子狡黠机敏,带出去恐怕会横生事端,若闯出大祸,自己也是难辞其咎。 “你倒是想得美,我凭什么要听你安排?”洪浩知道虚影无法对自己造成伤害,她的剑在阵法禁制之下,也不可能由她操控。 “公子,你可曾想过,这葬兵洞中万千兵器,皆有器灵,强大如巨雀,剑灵都被压制无法显现,为何灵儿可以?” “总是你与布阵那些人做了交易。”却是巨雀发出声音。 “巨雀大哥总是一语中的。”灵儿娇笑一声,“那交易却是让我阻挡兵器出洞,换得灵儿可在这洞中自由晃荡。” 洪浩道:“我倒想见识见识,你如何阻挡?” “公子,我自然是阻止不了,不过……这距离洞口不远,我叫一声,公子要不要赌一赌守洞人能听见否?” 洪浩当即呆愣,一方知晓结果的赌还叫赌么?叫彩好了。 瞬息之间,攻守易形。灵儿硬起来,洪浩却软了。 灵儿继续胁迫,“公子,你也不想守洞人知道你带了巨雀出去吧?” 这话洪浩听起来有些羞耻屈辱,却又无可奈何。就如他之前抓了远古异兽的把柄,现在被灵儿抓了他的把柄。 洪浩当即便软了身段,“我如何带你出去?你的剑我也不知在哪里?” “我带公子去,我千百万年晃荡,洞中所有地方一清二楚……我的剑距离此处很近,半刻钟即可来回。”灵儿笑盈盈道,“放心,我好歹也是名兵,不会让公子去那破烂堆里翻找。” 洪浩无奈,正所谓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眼下不敢与她翻脸,只得忍气吞声依她。 只得跟著她又往回走,不过灵儿倒也没有乱讲。的確是走不多远,就在往里一个拐角处,灵儿一指地上阴暗处,“公子细看,地上有一短柄,便是逾常。” 洪浩蹲下细看,果然有一个短细剑柄,此处阴暗,若不是灵儿自己指出,他来回走个几趟也决计发现不了。 先前巨雀剑灵与他建立了羈绊连接,现在和他可以直接心声传递。洪浩脑海想起巨雀剑灵声音:“逾常在远古便颇有恶名,它如无根浮萍,前后不知换了多少主子,你须小心。” 洪浩听得心头一凛,也心声道:“多谢相告,我理会得。” 隨即对灵儿道:“拔出来便是了么?可有什么讲究?”先前和巨雀建立连接的过程,现在还心有余悸,此刻他自然要问清楚。 灵儿吃吃笑道:“自然是拔出来便可以,灵儿和这鱼肠剑,都是乖巧懂事,怎敢让公子耗神费力。” 洪浩听罢,便试著一捏剑柄,並无丝毫异常。旋即稍一用力,整个剑身就拔了出来。 这把剑的剑身並不长,只有尺余左右,却能感觉异常锋利,剑刃上流转著淡淡的蓝光,仿佛蕴含著深海的寒意。 剑柄简洁而古朴,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只有剑柄末端雕刻著它的名字——逾常。 须知这地下是坚硬的岩石,如此轻巧拔出,洪浩也对这逾常短剑的锐利暗暗惊嘆。 “一切有劳公子了。”灵儿说罢,她的身影渐渐变得透明,最终与逾常剑合二为一。剑身的光芒变得更加耀眼,洪浩能感觉到灵儿的力量与逾常的力量融合在一起,形成了一股更加强大的力量。 洪浩无奈,只得带上这柄短剑,又回到先前准备堵洞之处。 这次再无异常,洪浩捏爆两颗桂胶,便將这处狭隘通道堵了个严严实实。 他桂胶甚多,原是不知心疼节省,又多弄爆一颗,只割下两块將巨雀和逾常分別包了,小心收好。余下材料再对封堵之处进行加强。 他在洞中不觉,洞外一直紧张等候的守洞人和老头子却在这一瞬间,感到洞中再无凶戾之气溢出。 “成功了!”洞老大喃喃道,饶是他已经活了如此漫长的岁月,情感早就如古井无波,此刻也忍不住流出两行浊泪。 毕竟,洪浩此举,彻底解决了凶戾之气带来的危害,以归元山为中心,四下扩散的沙漠將不会再向外延伸。相反,隨著时间变化,终有一天,归元山又会恢復到山清水秀,鸟语花香的初时模样。 那时候,各种瓜果蔬菜统统种上,水果再也不会是稀罕之物。 虽然这是很久很久以后才能实现的事情,但,人不就是活个盼头么? 其他眾人也和洞老大一样,纷纷唏嘘感慨,落下激动泪水,其中十三婆婆尤甚。 她激动之下,也极关心洪浩安危,“不知道小朋友怎么样了?老婆子我有些担心啊……” “小朋友既然封堵成功,想来不会有什么事情。”洞老大沉声道,“大家稍安勿躁。” 他话音刚落,洪浩的身影便出现在了洞口,看他行止,似乎並无受伤。 大家鬆一口气,这小朋友福缘深厚,完成堵洞壮举,全身而退,实在是功德圆满,皆大欢喜。 洪浩瞧见大家都在广场外等候,连忙招手示意,嘴里大声道:“我已经用桂胶封堵了洞口,各位前辈知晓可起了作用没有?” 边说边快步朝眾人而去。 但当他穿过先前进洞时路过的两座巨大神兽雕像之后,立刻显现异象。 整个广场突然震动起来,广场地面的各种符文开始高频闪动。 洪浩心中一惊,他能感受到一股强大的力量在广场中心匯聚。他回头望去,只见那两尊巨大的神兽雕像的眼睛开始发光,一红一蓝,光芒越来越盛。 洪浩心中一震,情知不好,立刻向著广场入口眾人等候处狂奔。 他先前在洞中已经见识过,这神兽雕像,眼睛闪动便是要甦醒的前奏。这两座雕像,可比洞中那一只大了数倍,犹如成年壮汉和襁褓婴儿的区別。 而且是两只!一旦甦醒,他如何能应付得来? 原来这两只神兽,便是当初设立阵法之人的最后手段。 先前进去並无反应,现在感知了洪浩离开,立刻就激活,说来就是准进不准出的意思。 大家也是看出端倪,脸色大变,他们站在石阶前,焦急地注视著广场上的变化。洞老大的声音中带著一丝颤抖:“怎会如此?千百万年来,这两尊神兽从未有过动静。” “因为千百万年来,从未有人进洞,更未有人出洞,我们也不知它如何触发。”十三婆婆著急道,“老大,可有法子停止?” 老大摇摇头:“我虽是第一个来此山的守洞人,但並不比你们知道更多。” “轰隆!”一声巨响,两尊神兽雕像的外壳开始崩裂,一块块石头掉落在地。从破碎的石壳中,显露出两头真正的异兽。一头身披火焰,一头身绕寒冰,它们的身体覆盖著坚硬的鳞片,眼中闪烁狠厉的光芒。 老头子沉声道:“是我带小娃儿来此,他若有个好歹,我却没法向他娘交代,也没法向我那徒儿交代……”说话同时他已经飞身进入广场,显然是要助洪浩脱困。 毕竟守洞人被阵法禁止入不得內,他却可以。 其他守洞人只能焦急相望,他们虽然功法修为都是超越世间的独特存在,但成也阵法,败也阵法,眼下只能眼睁睁望著。 此刻洪浩不过才跑出一小段,距离广场入口处尚远,眼见是来不及了。 他情急之下,唤出水月想要御剑飞行,毕竟飞剑快上许多,或能逃过此劫。 却不料他双脚根本不能离开地面,飞不起来。不但他飞不起来,刚进入广场的老头子也被一股他此前从未遇见过的强大力量压制,无法飞行,重重跌落。 不消说,一定是强大的阵法禁制,防止闯入者从空中离开,这整个广场,都是御剑飞行御风飞行等等各种凌空飞行的禁飞区。 比这个更加令人绝望的,是广场四围周边,开始缓缓升起一道凝光为实的柵栏,这是要关门打狗的架势。 好在柵栏並未完全封死,就在广场入口处,还留有一门宽度的缺口。想是当时考虑了闯入者若逃出门外还有守洞人抓活口。 老头子从地上爬起来,飞快一扫四周情势——他退出场外还来得及,但洪浩显然是逃不掉了。 只有一息停顿,老头子毅然决然向著洪浩奔去。 说来他並非洪浩一般爱管閒事,动輒赌命的性子。活了几千岁,分得清轻重缓急,抑扬顿挫。但这个年轻人让他觉得十分有趣,从求他打砸星云舟到自告奋勇堵葬兵洞,这年轻人做的每一件事情好像都很有趣。 每一件都是和修道之人自顾自的自了汉原则相悖,做的这桩桩件件,说来都是关他屁事。 他年轻之时,若碰到洪浩这种人,多半也是冷笑一声,嗤之以鼻。 等到自己高处不胜寒了,再来看著小娃儿行径,便觉得分外有意思——这娃儿,或能拓出另一条大道,和他们这些循规蹈矩,按部就班修行完全不一样的大道。 这个小娃儿总能让他这老头子生出热血,陪他疯癲。 这种感觉,同样是千年王八老不死的楼磐,永远不会懂。当然现在也无所谓,老不死已经被十三婆婆抹掉了。 当世第一剑仙的名头,毕竟也不是寻常好得的。老头子此刻一身修为,已经全无保留提升到极致,便是在地上,那速度也是一道残影。 就在神兽飞快赶上,一只巨柱一般利爪拍向洪浩的一剎那,老头子已然赶到。 洪浩还稀里糊涂之间,被老头子不知怎地就拎著扔了出去。 和之前被吸进洞一样,洪浩身体凌空,如离弦之箭一般飞了出去。 洪浩被老头子一掷之力送出了广场,身形如箭般射向出口。守洞人眼疾手快,稳稳將他接住。洪浩落地后,立刻转身望向广场,只见老头子被两只神兽团团围住,情势危急。 洪浩知道是老头子救下了自己,他焦急望向广场,只盼著老前辈赶紧逃出。 当世第一剑仙,手中无剑,化万物为剑。在这生死关头,老头子一身剑意斐然,周身的空气开始急速旋转,一道道气剑射向两只神兽。 然而,两大神兽的力量远超老头子的预料,它们的每一击都蕴含著毁天灭地的力量,即便是第一剑仙,也感到压力山大。他的气剑虽然锋利,但每一次与神兽的硬碰硬,都让他的內息翻涌,气血不畅。 广场上的战斗愈发激烈,老头子的身影在两大神兽之间穿梭,他的每一次移动都带著残影,每一次出剑都带著破空之声。但隨著时间的推移,他的呼吸逐渐急促,动作也开始变得迟缓。 火焰神兽的一记重击终於突破了老头子的防御,他的衣衫被火焰烧焦,露出了焦黑的肌肤。寒冰神兽趁机而上,一爪將他击飞,老头子的身体如同断线风箏般飞出,重重摔在地上,一口鲜血喷涌而出。 洪浩看得五臟俱焚,远古神兽太过凶猛霸道,再这般下去,第一剑仙今日將在此陨落。 他热血上涌,此刻再也顾不得隱瞒盗剑之事被守洞人发觉,心声问向巨雀:“可否助我退敌救人?” “不能。” “我只会杀敌救人!” 归元山上空方圆数百里,只在一瞬间,尽黑如墨。 第241章 归元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241章 归元 洪浩杀念一起,归元山立刻陷入无尽的黑暗——最纯粹的黑暗。 就是睁眼和闭眼,全无区別的黑暗。 黑暗之中,自然是什么都看不到,不过,能感受到。 巨雀的杀意在黑暗中爆发,它的气息在一瞬间变得无比强大,那股杀意如同海啸一般席捲整个广场。眾人能感受到那股杀意中的决绝和无情,那是一种对生命的绝对掌控,一种对死亡的绝对宣告。 “噗——”“噗——”短暂急促的两声,像是有什么如破布一般被撕裂。 广场上,一切都在黑暗中发生,一切都在黑暗中结束。这群守洞人站在广场的边缘,饶是他们活过千百万年,此刻心中依然充满了震撼和恐惧。他们能感受到这股杀意在黑暗中缓缓退去,也能感受到广场上有生命在黑暗中瞬间消逝。 当黑暗终於散去,柵栏消失了,那些闪动的符文也已黯淡,广场上只剩下一片狼藉。老头子躺在地上,他的身边是两大神兽散落一地的残骸。 广场上一片死寂,所有的守洞人都目瞪口呆地看著这一幕,他们无法相信,刚才还不可一世的神兽,竟然就这样被轻易撕裂粉碎。 洪浩缓过神来,立刻冲向老头子。 好在出手及时,眼下老头子虽然看著浑身是血有些可怕,但这些伤对他这样的人物,並无大碍。当然如果再晚些,那就两说了。 洪浩一脸焦急:“老前辈,你没事吧?”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顺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老头子哈哈大笑一声,豪迈道:“没事,老夫好久没有如此痛快放手一搏,真正痛快。” 隨即低声问道:“小娃儿,刚才异象,可是你的手段?” 洪浩诚恳道:“不是我的手段,是巨雀的手段……晚辈那不入流的修为,老前辈你还不清楚么?” “巨雀?远古杀神的那柄名剑?”老头子惊骇道,“难怪了,老夫之前从未见过如此恐怖的杀意……” “我也是头回得见。”洪浩认真道,“但以后若还有超过它的杀意存在,我也不会惊讶。” 他这几日的经歷感悟颇深,对人外有人,山外有山的认识更上了一层。不再把自己认知的极限,理所当然的认做这个世界极限的標准。 “哈哈,小娃儿能有这一层领悟,也没白来这一趟。” “只不过……哎,”老头子苦笑道,“小娃儿,你这巨雀是才到手的吧?现在恐怕不好带走了。” 此番是他带著洪浩来的,说来洪浩盗取洞中凶兵,他也难辞其咎。更何况他与守洞人做了那么长久的朋友,眼下虽然知道洪浩是为救他才露了马脚,但……总也为难得很。 “老前辈为救我身陷囹圄,难不成我眼睁睁看你为我而亡?”洪浩笑道,“这般行径,我无论如何做不出来。” 他虽然刚刚才见识了巨雀那毁天灭地的磅礴力量,知道若能带离归元山,此剑弒神杀佛也不在话下。必能助他纵横睥睨,天下无敌。 但他並无半点不舍之意,有力量当然是好事,可为了力量放弃救人,尤其还是为了救他才自投罗网的老前辈,他此刻若不挥出巨雀,那以后恐怕再也挥不出。 故而他极为坦然。 当下扶起老头子,沉稳坚定向著广场入口处而去。 守洞人见著洪浩出来,一时间竟不知如何是好。 说来两只神兽与他们才是同为一方,职责都为守护凶兵绝不外流,为祸人间,算是伙伴。 现在神兽惨死,虽然黑暗中都未亲眼瞧见,但怎么回事大家都是心知肚明,不言而喻。 他们千百万年来,对这些外溢的凶戾之气,早就熟悉的不能再熟悉。黑暗中的那股滔天杀意,本就是闭著眼也不会弄错的——却是外溢之气中最暴戾刚猛的那一股。 但不管如何,洪浩总是把葬兵洞的凶气外溢一事办成了!这是他们千百万年来的唯一夙愿,功莫大焉。 所以眼下该如何对待洪浩,连洞老大也没个主意。 广场上的气氛异常凝重,守洞人们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洪浩和老头子的身上。他们的眼神复杂,有的带著疑惑,有的带著敬畏,还有的带著一丝难以察觉的感激。 洪浩扶著老头子,一步步走向广场的出口,他的脚步沉稳而坚定,仿佛每一步都在告诉眾人,他问心无愧。 终於,洪浩和老头子走到了出口处。跨下这个台阶,便是跨出了守洞人功法禁制区域,他就沦为任人宰割的羔羊。 此刻所有守洞人的眼光却不看他和老头子,而是看向洞老大。他是最先来此的守洞人,也是他们的老大。 洪浩並没有半点迟疑,一步跨下台阶。 洞老大眼神犀利如刀,沟壑纵横的麵皮看不出悲喜,只是盯著洪浩双眼,並未开口。 洪浩脸色平静,並不刻意迴避,坦然望向洞老大,他正欲开口之时,洞老大终於说话。 “小朋友,盗取凶兵,你可知罪?”洞老大的声音威严,却不失温和。 洪浩微微一笑:“我知罪,但我不悔。” 老大嘆一口气:“你堵了凶气外泄,解决了我们千百万年来的心病,居功至伟,我等本不该视而不见……但巨雀之恐怖杀力,方才你也见识过了……” “你觉得你有能力把握控制它么?” 洪浩摇头道:“没有,所以,我也並不打算带走。” “哦!”老大双眼闪过一丝讚赏,“小朋友你竟捨得?” 洪浩点点头:“不敢相瞒,晚辈带巨雀出来之时,知道它凶猛,也想据为己有……”说到此处,他略微迟疑,“但先前巨雀展现的杀力,实在是太过恐怖……晚辈便改了主意。” 老大双眼精光闪动,似要看穿洪浩所说是由衷之言,还是见偷带之事暴露,想要减轻责罚的託词。 “你为何会改变主意?” “这等杀力,不该出现在世间。”洪浩正色道:“我不知道远古时代什么样子,但现在的世间,受不住。” “它有自己的意志,若晚辈带出去,它要杀个痛快,便是把人间化作屠场,我却无力阻止。”洪浩苦笑道:“那罪孽我实在是承担不起。” 老大频频点头:“小朋友心中若是如此想法,不被巨雀的力量所惑,著实难得。” 洪浩笑道:“老前辈谬讚,晚辈不过是稍微有点自知之明……巨雀的意志力量非是我能改变,但它改变我却是轻而易举,真若带走了,最终我只是个持剑人,一个傀儡而已。” 他这一番话,引得一眾守洞人不住点头讚嘆,只是其中一人,露出了一丝失望之色。 此刻巨雀剑灵与洪浩心语道:“小子你这是何意?刚刚明明是你起了杀念,现在却来怪我?” 洪浩心语回道:“对不住啦,的確是我出尔反尔。我本是想退敌救人,你说只能杀敌救人……刚才救人心切,迫不得已。可是我刚才握住你砍杀之时,那种感觉……我控制不住。” “什么感觉控制不住?” “那种畅快淋漓,无需讲理的杀伐感觉,控制不住。我若带你出去,必定会成为下一个杀神。” “小子愚钝,杀神又有何不好?你若无我,拿什么讲道理?” “不好,我若有你,杀人变得轻巧,易如反掌,哪里还会讲道理。” “那须你自己加强修炼,非我之罪。” “所以啊,实在对不住,我现在没有那种力量和智慧。” 他们心语对话,说了这许多,但其实不过是转瞬之间便已完成。 洪浩面对著洞老大和其他守洞人的目光,心中没有半分的犹豫和后悔。 他从怀中缓缓取出巨雀,那柄在黑暗中展现出无尽杀意的巨剑,此刻被晶莹剔透的桂胶包裹,安静地躺在他的手中,仿佛之前的狂暴只是一场幻觉。 “老前辈,这巨雀的力量太过强大,我……”洪浩的话还未说完,一道黑影突然从人群中窜出,速度快得让人措手不及。 “谁也別想夺走巨雀!”那道黑影怒吼著,身形如同鬼魅一般,瞬间就到了洪浩的面前。洪浩只觉得眼前一花,手中的巨雀已经被人夺去。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住了,洞老大的眼神中闪过一丝震惊和愤怒。他厉声喝道:“洞九,你在做什么!” 洞九,一个在守洞人中並不显眼的存在,此刻却成了所有人关注的焦点。他手握巨雀,眼中闪烁著狂热的光芒,仿佛这柄剑就是他的一切。 “洞老大,我等了千百万年,就是为了这一刻!”洞九的声音中带著一种难以抑制的激动,“巨雀是杀神的剑,它应该由我来继承,我要完成杀神未竟的事业,以杀止杀,杀出个天下太平!” 气氛瞬间紧张起来,守洞人立刻把洞九团团围住,但他们的眼神中都带著犹豫和不確定。洞九是他们的同伴,他们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老大沉声道:“洞九,莫要做傻事,把巨雀交出来,我们还是兄弟。” 洞九摇头:“老大,我敬重你,也敬重这些守洞的兄弟姐妹……但战神是我一生追隨和仰慕的信仰,抱歉我没有办法答应你。” 洪浩上前一步,“洞九老前辈,可否听我一言?” “哈哈哈,小娃儿,说来还是要多谢你,果然將巨雀带了出来。你有何话讲?” “洞九老前辈,你真的认为,以杀止杀能够带来和平吗?”洪浩的声音温和平静。 洞九冷笑一声:“小娃儿,你不懂。这个世界充满了罪恶和腐败,只有杀光了那些坏人,天下才能太平清明。” 洪浩摇头,“老前辈,这天底下的坏人是杀不完的……你若只把人分为好人坏人,你杀尽了你以为的坏人,再看剩下的好人,立刻又能把这堆好人分做好人和坏人……” “再讲,好坏善恶的標准,不该由你我来定。” 洞九的眼神中闪过一丝迷茫,但很快又被狂热所取代:“我不管,我只知道,我要完成杀神的遗志,我要用巨雀杀尽世间的恶人!” 老大厉声喝道:“洞九,你今日要兄弟鬩墙,与我们兵戎相见么?” “老大,我也不愿如此,你们退下,待我用巨雀破了禁制,我便离开。”洞九冷冷道,“但倘若你们苦苦相逼,休怪我不念旧情!” “前辈,清醒一点!”洪浩猛然大喝:“这些守洞人老前辈们,都是和你朝夕相处千百万年的伙伴,他们职责就是守护葬兵洞。难道因为职责所在阻拦你,你就要倚仗巨雀之力砍杀他们?” “那你这般行径,在我眼中便是坏人,恶人,我是不是也可以砍杀你?” “哈哈哈,小娃儿真会说话,你拿什么砍杀我?” “老前辈你这话说来,当真让人失望……”洪浩冷笑一声,“说到底不过还是倚力行事,还扯什么好坏善恶。” “小娃儿,你的话倒是挺多,但今日任凭你口吐莲花,也阻止不了我!”洞九的声音亦是决绝。 “老九,你真的如此绝情么?”一个愤怒的声音。 “九哥,千百万年的感情,都比不过这一把巨雀么?”却是十三婆婆无奈的嘆息。 “……” “你们都退开,不要逼我!”洞九被团团围住他的昔日伙伴们,各自的苦口婆心搅得心神不寧。 “再不退下,只有得罪了!”说罢,伸手往桂胶中一探,便要抽出巨雀。 老大脸色一变,大喝一声:“退后!”刚才巨雀的恐怖杀力,都是知晓。他自己却飞身上前,想要阻止洞九拔剑。 大家立刻一闪退后,只不过並未散乱,不过是一个扩大数倍的包围而已。他们都知道自己的职责和使命,並不惜命溃逃。 只不过,洞九一拔之下,却呆呆愣住。 原本宽大的巨雀,不知怎的,拔出来却是一个小小的铁片,裁纸刀大小。 洞九猛然醒悟,望向洪浩,怒骂:“短命小鬼,竟敢用障眼法欺瞒老夫!” 洪浩平静道:“若非如此,岂不是眼睁睁看著你所谓的以杀止杀,从杀自己朝夕相处的同伴开始。”说罢,缓缓抽出巨雀——真正的巨雀。 洞九的脸色苍白,他看著手中的假剑,再看著洪浩手中的真巨雀,一种被背叛和愚弄的感觉涌上心头。 自己苦苦等候千百万年,想要继承追隨战神遗志,杀出个太平天下,不料到头来终究却是一场空。 “洞九老前辈,你追求的以杀止杀,真的能带来和平吗?”洪浩的声音中带著一丝悲哀,“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你已经被巨雀的力量蒙蔽了双眼。” 洞九的身体微微颤抖,他看著洪浩,又看了看周围的守洞人,他们的眼中有的带著愤怒,有的带著失望,有的带著同情。 “我……我……”洞九的声音越来越低,最终化为一声嘆息。他知道自己错了,错得离谱。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洞九缓缓举起手中的小铁片,对准了自己的心臟。他的眼神中充满了绝望和悔恨。 “洞九,不要!”洞老大的声音中带著焦急,但已经来不及了。 洞九用尽最后的力气,將剑刺入了自己的心臟。他的身体缓缓倒下,眼睛却始终盯著洪浩手中的巨雀,仿佛在问:“为什么……” 广场上一片寂静,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悲剧震惊了。洪浩看著倒在血泊中的洞九,心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洞九的悲剧,是因为他被力量蒙蔽了双眼,迷失了自我。 洞老大走上前,拍了拍洪浩的肩膀:“小朋友,你做得很好。如果不是你,后果不堪设想。” 洪浩默默把巨雀递上,苦涩道:“前辈,完璧归赵。”无论如何,眼下情形,並不值得高兴快活。 老大並未接过,只是缓缓说道:“后淑贤者,赐之以利。” 第242章 赐利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242章 赐利 洪浩吃惊瞪著老大,“前辈怎知……怎知此话?” 这话是洞里兵冢石碑上所刻,洪浩据此才发现的巨雀。 老大並不回他话,他望一眼洞九尸首,“小朋友先收回自己的水月剑吧。”又对守洞人道:“总是兄弟一场,你们把他葬了。”洪浩和守洞人便依言而行。 待一切收拾乾净,洪浩再度拿出巨雀。这一次,老大伸手接过。 “你们先回村去,我和小朋友还有些事情须处理。” 十三婆婆惊道:“老大,小朋友纵有些不对之处,小妹看来也是功大於过……你……”她最喜洪浩,此刻生怕老大会对洪浩不利。 老头子剑仙亦是担心望向老大,嘴巴动了一动,最终却没有言语。外面世界的第一剑仙,此刻莫名生出人微言轻的无奈和悲凉。 老大一愣,旋即明白十三婆婆的担心,一跺脚道:“哎呀,十三妹,你把老哥看成什么人了?你且放心,一会我没把小朋友全须全尾带回村,你……你就拿刀把老哥砍了风乾做腊肉。” 十三妹听他这般说话,这才放心离开。 待到眾人全部离开,老大扬了扬手中巨雀,“小朋友,你真的不想要?” 洪浩一愣,老大前辈这是啥意思?莫不是考验他心性? 当下正色道:“前辈,我是真心诚意还回,並不想要。” 老大不以为然,“刚才人多,我知你有些不好意思。眼下只有你我二人,你只管实话实说,老夫却不会笑话你。” 他这般说话,洪浩更加忐忑不安,直把头摇得如拨浪鼓一般,“不要不要,此剑实非在下所能控制,若带出去闯下大祸,我却万死莫赎……” 老大温言道:“你若想要,就直白说来,我自然会帮你想想法子……”老大本想这洪浩会直接说想要,好顺著话头继续说下去。 却不料洪浩榆木脑袋不开窍,莫法,只好自己扛著楼梯来给洪浩台阶下。 洪浩这廝,听老大如此说来,有些疑惑,“这……这还有法子可想。”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读 】 老大点头道:“心有多大,舞台就有多大。这世界就是一个大舞台而已,你方唱罢我登台……事在人为,万事皆可谋划操作。” 老大说得热血励志,洪浩內心便活泛起来。 “若老前辈真有法子,那晚辈还是想的。”此刻再不开窍,那便当真是猪脑子了。不过他心中也好奇,究竟什么法子,能让他带走巨雀。 老大满意点点头,“既然如此,隨我来。” 老大带著洪浩,却是一路攀升,不多时便来到一处石壁,石壁上却有一道小门。不细看却看不出来。 老大推门而进,示意洪浩跟来,洪浩不敢怠慢,跟著进到內里。 原来里面是凿出来方方正正一个房间。 每一面石壁又凿出书柜模样,密密麻麻放满了册子。 “老前辈,这里为何有如此多的书册?” 老大嘆一口气,”这便是葬兵洞里所有兵器的名册。入了这个册子的兵器,就不能再流出归元山了。若流出,便是我等失职……” 洪浩心念转动,看来带出去的法子在此处。当下也不言语,只等老大自己说来。 老大接著道:“若想要带巨雀出去,须得改名。” 洪浩一愣,“就这般简单?” “就这般简单。”老大点头道。 “小朋友,本就这般简单,是你自己想得复杂而已。你给巨雀改了名字,它就不在名册之內了。” 洪浩听得心中大喜,“那我现在就给它换个名字。” 老大哈哈大笑:“小朋友,这换名字却不是你改口叫它就完事,你自己看。” 说罢又把巨雀递给洪浩,洪浩接过来仔细端详。这一看,才发现自己之前没留意到这剑,剑挡外剑身上铭刻有“巨雀”二字。 “改名字,却是要把这两字抹去,重新给它一个名字,方才作数。” 洪浩点头笑道:“的確是晚辈痴愚,却不知如何把它原来的名字抹掉,刻上新的名字。还请老前辈赐教。” 老大道:“简单至极,你可知这归元山为何叫归元山?只因这山顶有个归元台,你若去到台上,默念心中所想,一阵雷劈,便能心想事成。” “归元归元,便是可以把人或物回归到最初时的模样。” 老大说得极快,洪浩只疑听错,疑惑道:“老前辈你刚说什么?” “归元呀,嘿嘿,悄悄告诉你,如果十三妹上去,都可以重变为黄花大闺女……”老大得意道。 “不是这一句,是上一句。” “一阵雷劈,便能心想事成。” 洪浩脸色煞白,“雷劈?”他是见识过五雷轰顶厉害的。上古灵狐都扛不住。 他汗水立刻冒出来:“老前辈说的是打雷下雨的雷还是五雷轰顶那种雷?” 老大摇摇头,“都不是,不是那尖嘴雷公下雨时放的雷,也不是五雷轰顶那个雷,是九天雷劫的雷。” 洪浩正欲说话,巨雀剑灵与他心声道:“这位公子,你行行好,我突然觉得葬兵洞乃芝兰雅室,此间岁月静好,不想离开了。” 洪浩心道:“咦,你不是一直想出去么?怎生突然改了主意?” “公子莫开玩笑,你怕是不清楚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的九天雷劫……你要装大你去抗,莫要扯上我。” 原来这巨雀剑灵却是知道好歹的,它再滔天杀意,也知道自己被这雷劈到,少不得外焦里嫩。 洪浩有些惋惜:“不试试么?我这里有桂胶可以帮你,我连新名字都给你想好了,就叫大鸟……说来跟你之前名字意思也是差不多的。” “公子,你我缘浅,有道是强扭的瓜不甜,你就把我当个屁放了吧。”不曾想巨雀剑灵还有服软的时候。 洪浩无奈,巨雀自己都不愿意离开,牛不喝水强按头也没个滋味。 当下也就绝了带走巨雀的心思。 “老前辈,还是莫要折腾了,这巨雀就留在归元山……它好我也好。” 老大惊奇道:“怎生突然改变了主意?你有桂胶,总可以试试,说来这九天雷劫也不过如此。” “听老前辈口气,老前辈是见识过这雷劫?” “嘿嘿,初来归元山时,我还是血气方刚的年纪,閒的无事试了一次。你看老夫现在不还是好好的?” “前辈都是有资格位列仙班之人,我等高山仰止,自然不可同日而语……请教前辈那雷劫是何滋味?” “酥酥麻麻,不过尔尔。”老大傲然道:“老夫撑到第五道才作罢,只不过……只不过落了个漏尿之疾。” 洪浩便不再言语。沉默片刻,似有所悟。 他走到老大面前,扑通下跪,“老前辈一片苦心,洪浩感激不尽。” “哎呀,小朋友何出此言?赶紧起来。” “晚辈现在才明白,前辈是怕在下道心不稳,才不辞辛苦教我一回。”洪浩感激道,“前辈知我虽口上说不想带走,但內心深处多少会有些遗憾不甘……特別是以后临阵对敌落败之时,便总会想著巨雀,会想著如有巨雀在手,定然会大不相同。” “如果怎样,便会怎样,长此以往,恐怕在下就会陷入后悔焦灼,落下病根影响道心。” 老大哈哈大笑,“小朋友倒是机敏,虽有此意,但其实也不尽然……” “你若与巨雀受得下来九天雷劫,那你们必定结为一体,小朋友宅心仁厚,我倒放心你带走,相信你绝不会倚仗巨雀做不仁不义,危害人间之事。” 洪浩苦笑道:“前辈莫要取笑,我若有扛住九天雷劫的本事,手中有没有巨雀,恐怕也大差不差。” “哈哈,小朋友你既然想通了这一层……眼下葬兵洞已经封堵好了,这巨雀……我就留在此处。此处颇为隱秘……”老大意味深长,“小朋友若何时觉得扛得住雷劫……便来此处。” “不过眼下,老夫给你说说,后淑贤者,赐之以利。” 老大微微笑道:“这个利,乃是锋利之利,並非巨雀。” 说罢一指巨雀,“巨雀重剑无锋,肯定谈不上利。它本身也不是靠锋锐让人恐惧。” “这利,是指逾常短剑,它之锋利,可以给单眼皮之人割双眼皮。” 听老大这般说,洪浩才想起那逾常胁迫自己带它出洞,此刻正在怀中。先前一直关注巨雀,倒是把它给忘了。这倒並未、非是他刻意隱瞒。 听闻老大这般说话,此刻立即掏出逾常,当下赧然道:“前辈见谅,非是晚辈想要浑水摸鱼带走此剑,却是一出洞就横生变故,真正是把它忘了。” 老大揶揄道:“真也好,假也罢,这把逾常,本就是你该得的报酬。你算得上淑贤之人。当赐之。” 洪浩疑惑道:“它亦是葬兵洞的凶兵,怎生就可以……” “小朋友,你有所不知,这逾常较为特殊,它並未进入名册……这也是它当年和布阵之人交易的一部分。再则,它的杀力远没有巨雀那般恐怖骇人,不过在现下的世间倒也是山中无老虎……” 洪浩因受过逾常的要挟,心中对此剑並无好感。听老大说来,也並不觉特別。 不过既然是赏赐,倒也没有拒绝,总是聊胜於无吧。 便又把它收好,重新放入怀中。 “那晚辈却之不恭,就恭敬不如从命了。”顺水推舟他也是会的。 老大点点头:“如此甚好,此间已无事,我们回村吧。我不给十三妹在看看你,她的性子,说不得真的会提刀砍我、” 洪浩莞尔一笑,“那我们就赶紧回吧,说来我时间也有些紧张了。我还要赶回去乘星云舟。” 二人便出了洞中石屋。老大把门关上,又是不易发现的模样。 隨即二人一路下山,不时便回到了村中。 十三婆婆看见洪浩,一脸慈祥,“小朋友,谢谢你帮我心上人完成了当年心愿……虽然是久远了些,但老身总算是了了一桩心事。”说罢亲热用双掌挤压洪浩脸颊,挤出个猪嘴模样。 “婆婆保重身体,等我回程,星云舟停靠这云壤时,我一定再来看你,再来看望了大家。”洪浩颇为动情,对这群守洞人,他是从心底里佩服敬重。 这漫长岁月,这恶劣环境,让他们一个个都是风霜掛在脸上的苍老模样。 守洞人都是心怀天下苍生,守护世间和平的大爱之人。除了洞九因为自己的信仰,是带有私心加入。余下眾人,终其一生,甘愿牺牲自由,困在这大山之中,若不是心中有热烈真挚的大爱,焉能做到? 就算有一身惊世骇俗,超越这世间巔峰的功法修为,又不能为自己显名谋利,几人能比? 老头子道:“小娃儿,时间不早,早些赶路了。误了船期,老头子却难为情。” 洪浩点头,“那各位前辈,我就告辞了。”说罢郑重施了一礼。 华阳真人便要护送洪浩回程。 洪浩连忙道:“前辈,你才受了伤,又是专程来找十七前辈敘旧的,为我来回耽搁作甚?这回去的路我也知晓了,我自己回去便是,你多陪陪十七老前辈。” 华阳真人摇头:“我带你出来,须保证你安全返回,这路上万一有个好歹,那我却追悔莫及。” 洪浩笑道:“这茫茫沙漠,连鸟都没有,哪有那么多好歹……前辈放心,我又不是三岁孩童,自己回去就好。” 老头子还欲坚持,却不料洞老大道:“小华阳,你就好好养伤,不用操心。这小朋友福缘深厚,老夫不觉得他会有什么事情。” 说罢又意味深长一句,“便是有事,也是无事。” 老头子见洞老大说得篤定,便也不再坚持,只说:“你以后回中土,想要找我,就去找翠翠王乜母子,找到他们也就找到我了。” 洪浩点头应承,“说来我许久没见他母子,小王乜现在模样我恐怕都不认识了,回去后一定去看看。” 眾人皆感念他堵洞之功,依依不捨送至山门,待洪浩驾起水月,消失在大漠滚滚黄沙深处,方才返回。 洪浩赶路心切,催动水月极速飞行。若从远处望去,黄色沙漠的底子,一条蓝色光带,甚是艷彩夺目。 洪浩边飞边回想这一趟经歷,真正是感触良多。 他暗忖:“华阳真人老前辈在这世间,到底什么修为我虽不十分清楚,但能被修仙界公认第一,想必总是离飞升不远,可他却被守洞人亲切叫做小华阳。” “对了,还有我那仇家楼磐,我是领教过那威压的厉害……可是被十三婆婆一剑轻易抹去,连个坟头都省了……” “可这些我惊为天人的守洞人,却也恐惧忌惮巨雀,这巨雀的杀力……嘖嘖,我若真带到世间……” “可是巨雀听到九天雷劫,一样服软认怂……” 他这般边飞边想,时间倒也过得飞快,眼见就要飞出沙漠。 恐是怕他旅途寂寞,或是老天爷见不得他清閒,总要弄出点事情来给他玩耍。 远远一个黑影,与洪浩对向而行,双向奔赴。 或是看到洪浩的水月太过醒目,黑影远远便爆发强大气场,很明显是要截停洪浩。 洪浩心中有些发苦,早知道还不如麻烦老头子一趟。 眼见越来越近,洪浩只得硬著头皮缓了速度,当下只有走一步看一步,见机行事。 黑影离得多远就开始叫嚷。 “呔,小子,过来让大爷瞧瞧,你脚上踩的,是不是葬兵洞得来?” 第243章 小女子逾常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243章 小女子逾常 敢来葬兵洞寻机缘的,通常都是两种人为多。 一种是凭著血勇,轻贱自己性命,以为敢拼命,捨得一身剐,便能拼出个机缘造化,从此咸鱼翻身的底层螻蚁修士。你觉他可怜他还觉你怯懦怂包。 另一种便是剑仙和楼磐一般,知道葬兵洞是凶险之地,但因为自身修为的確高深,在世间实在是难逢敌手,久而久之对自己极为自信。由於没了参照,自信慢慢变作了自负而不自知。 虽然两种人在守洞人眼中看来没有任何区別,横竖左右结果都是一样一样的。 但洪浩不是守洞人,他眼中两种人还是区別很大滴。前者不用理会,反正驱动水月对方追不上,后者……可就麻烦多了。 眼下问话这中年汉子模样之人,显然是后者。此刻气势全开,洪浩敢不理会,照面之间怕就要小命呜呼。 洪浩悬停下来,快速打量对方一眼。此人光头虬髯,目含凶光,只穿个对襟马甲,一身腱子肉油光发亮。显见是和他二师兄大牛一般走的炼体这类刚猛路子,不过单从气势就能看出,修为造诣明显高出大牛千仭万仞。 吃这种人一拳,比挨一剑还要死。 “不……”洪浩刚想回他不是葬兵洞所得,但此人看著就非良善之辈,自己怕是应付不来,转念间当下就有了计较。 “不错,正是葬兵洞所得。”洪浩满脸堆笑,“看壮士大哥去向,也是去葬兵洞寻个趁手兵器?”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壮汉点点头,“哈哈哈,不错,洒家虽是一双拳头打天下,近来却有些感悟,为人还是要乾净些才好。” 洪浩有些疑惑,纳闷这寻兵器和为人乾净有什么关係。 不待相问,那壮汉却自行解释道:“一双拳头近身砸人,拳拳到肉,痛快虽是痛快,但总是弄得一身血污……尤其是些个不禁锤的,一拳下去,肠肠肚肚摊开,屎尿迸出,实在是晦气。” 这血腥残忍场景,洪浩听得毛骨悚然,但壮汉说得稀疏平常,显见是弄惯了的。 “所以洒家也打算弄个兵器,学学人家远远杀人,总要自身乾乾净净,哈哈哈。” “那壮士可是找对地方了,葬兵洞那边兵器数不胜数,多如牛毛,定能让壮士寻个心满意足的趁手兵器。” 洪浩虚与委蛇,想著不要横生事端,赶紧赔笑说道。“壮士大哥,我还有些急事,就先告辞了。” “你急个鸟,洒家叫你走了么?” 洪浩心中暗暗叫苦,沙漠空旷无遮,当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自己眼下这点微末功法,说不得真的一拳便会屎尿迸出,朱雀灵元的修復功效都用不上。 只得小心赔笑:“壮士大哥还有何赐教?” “洒家看你一身功法修为,原是三脚猫都算不上,怎生也能去葬兵洞寻到兵器?”这汉子只是看著粗獷,脑子精明,胸有城府,並不是憨直蠢笨。 说来也是,憨直蠢笨岂能有他这般修为,早就投胎二世为人去了。 汉子说罢,却又把气势提了一层。虽无实形,但洪浩能感到他身后有一堵无形高大气墙,左右延伸极远,把他去路挡得密不透风。 “这……”洪浩极速思考应对之词,“不敢相瞒,小人的確是功法低微,去葬兵洞只是诚心恳求,那些守洞人见我可怜,隨手给了这个打发我。” 洪浩眼睛一亮,继续说道:“我这个在守洞人眼里只是破铜烂铁罢了,大哥盖世英雄一般人物,去了定会给你大大的惊喜……趁手的神兵利器。” 这般说来原是没错,只要把这汉子誆去归元山,惊喜自然是大大的。 他说得言辞诚恳,那汉子看来不似作偽,毕竟他的话本也不假。便道:“我远远见你飞剑,一道蓝光拖曳甚是不凡,这只是葬兵洞的破铜烂铁?” 洪浩不住点头,“是的是的,那些守洞人觉得连破铜烂铁都算不上。” “那你落地,让洒家好生瞧瞧。”这汉子当真是精明,不管洪浩自己如何说,总要眼见为实。 洪浩听来,却如晴天霹雳! 本想三两下把这汉子誆走,自有那群守洞人前辈轻鬆收拾。却不料这廝心思縝密,奸猾程度与他的外貌和功法路子大大反差,实在是人不可貌相的標本典范。 洪浩脸色微变,心中开始极速盘算,“水月断然不能给他,这汉子看著水月小巧可爱,他蛮横起来据为己有,我却没个哭处……洞天更是万万不可显露,苍翠,苍翠有一道法则力量……” “另外便是刚刚到手的逾常,这逾常……” “公子,怎生想起灵儿来了?”一个略带幽怨的女声在他心田响起。 洪浩倏然惊奇,这有剑灵的兵器果真是不一样,自己不过是刚刚起一个念头,它立刻就知晓。 不过如此也好,眼下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这逾常倒是一根救命稻草。 “姑娘……哦不,姑奶奶,好歹念及我带你出来的情分,救命则个。” 他眼下也不知逾常究竟能不能对付这汉子,但眼下也无他法,只有死马当做活马医。 “先前巨雀在手,对灵儿是爱搭不理,怎么?现在巨雀没了,才又想起人家了。” 她不过是剑中生出的一个虚影女子,说话仍是犹如醋罈子打倒一般酸气十足。可见这吃醋的本事,只要是女子,终归天然自带。 “姑奶奶,只要你能帮我解了眼前之危,以后……以后你要怎样便怎样,我都依你。”这口气,跟精虫钻脑哄女子脱衣的急色鬼一个德行。 那汉子见他磨磨蹭蹭,便有些不耐烦,喝道:“小子,洒家只是看看,你莫惹洒家不快活。” 洪浩只得点头哈腰,假意奉承:“壮士大哥,莫急,嘿嘿,其实那些守洞人见我可怜,还给了我一件……”说罢伸手入怀,握住逾常。 “姑奶奶,万事以后再计较,眼下先帮了小可这一回……对付此人可有把握?” “公子这话说的,小女子都不知该如何回话。”灵儿慵懒的声音,显然是觉得洪浩这问题极其可笑。“罢了,眼下你好歹是我主子。公子须知,像这般粗鄙腌臢无名之辈,灵儿是为你才掩鼻为之。” 洪浩见她说得云淡风轻,便稍微放心。毕竟也是葬兵洞出来的,就算不如巨雀,也不会差得太多吧。 “如此便有劳姑娘了。”洪浩心念道。 “嘻嘻,今日就算灵儿送给公子的见面礼吧。也好教公子知晓小女子手段。” 洪浩便隨即抽出逾常,伸手递出,对著壮汉道:“还给了我这个……” 他话未说完,手中逾常突然凭空消失。 洪浩和汉子俱是一愣。 洪浩心中暗暗叫苦,这逾常在洞中就诡诈无常,此刻莫不是戏耍他一番,逕自跑路? 那汉子却立刻暴怒道:“小杂种,竟敢戏耍你家大爷!”他气势再涨一层,眼见就要发作。 洪浩被这威压所慑,动弹不得,后悔不迭。早知道还不如趁男子不备,转身极速往归元山而去,或还有一线生机。 然后洪浩就看到极其诡异的一幕。 那汉子呵斥道:“洒家又没说一定要你那小玩意,你竟敢耍些花样,戏弄大爷……” 只是他一边说话,洪浩却看得分明,他整个身子,从脚开始,如碎石子一般纷纷掉落,顷刻间两只腿脚已经掉光。 但汉子浑然不觉,兀自还是怒骂:“你须知晓,洒家是摸到天上门槛的人物……” 他说话间,身体如碎石已经掉落到胸部。 洪浩瞠目结舌,被这诡异景象惊得呆傻,哪里说得出话。那汉子还直当他是被自己恐嚇所致。 “咦!”那汉子终於发现不对,低头望见自己肚腹以下都已没了踪影,还想用手去探一把。 只不过还未来得及,双手和肩颈也化作碎石一般掉落。 “咦!”这是这个汉子最后发出的声音,隨即光亮的脑袋也化作碎石一般掉落。 洪浩半天没缓过来,待他望著地上如碎石一般散落的一堆,兀自还是懵里懵懂的茫然。 却见逾常又飞回来,悬停空中,灵儿倏然出现。 洪浩先前在洞中觉得灵儿虽然容貌姣好,但狡黠多变,並不待见。 不过此一时彼一时,此刻再见灵儿,只生出无限敬畏之感。 这是什么神仙手段?须知一个炼体的山巔修士,一身钢筋铁骨,寻常刀剑根本连破皮都难办到。 这逾常竟然在壮汉浑然不觉之下,把他切割成碎石子一般!这锋利程度,用削铁如泥,吹毛断髮来形容简直是笑话。 “公子,这逾常锐利可还入公子法眼?”灵儿虽是笑盈盈望著他,他却只觉脊骨发冷,浑身冰寒。 等回过神来,强压住心中惊悚,装作平静道:“还算有些……有些玄奇。” 灵儿噗嗤一笑,“只是一招『乐高斩』,小小手段,有些让公子见笑了。” 洪浩听得惊奇,这等说法,他从未听过,忍不住开口相问:“姑奶……姑娘,何为乐高斩?还望姑娘赐教。” “在远古我们那个时代,有一种给孩童玩耍的小木方叫做乐高……就是一寸见方的木头。数量多了,就可以拼凑各种物件形状。” “这乐高斩,就是仿照乐高,把人切割成一寸见方的小块,故而名叫乐高斩。” 洪浩此刻才明白,这汉子先前像碎石一般掉落,却是逾常剑从脚底开始,把他整个人切成了一寸见方的肉块。 他倒吸一口凉气,忍不住一个寒噤。 灵儿见他模样,出言安慰:“公子无须害怕,我等都是心善之人,逾常切割之时,会发出太阴极寒之气,故被切割之人,並不会觉疼痛。” “这般还有一个好处,切割下来的小块,俱是立体四方,也不会有鲜血四溅,血肉模糊污了眼睛。” 听她言语,洪浩又仔细看地上那一堆,果然不见血水,只是一堆四四方方的肉块。 灵儿笑道:“公子若有兴趣,可以下去拼凑玩耍一番,你若耐心足够,定能把这人重新拼出来。” 洪浩听得脸都绿了,连忙道:“又耽搁了些时辰,再不赶快怕是要误了行程,我要走了,姑娘你……走不走?” 眼下却不敢得罪这逾常剑灵。心中暗忖:“她若要自行离开,我也无可奈何。但倘若她要跟隨我,我却要谨慎一些,动不动这什么劳什子乐高斩,太过骇人。” 这灵儿怕也是太久没人说话,此刻说得兴起,只让洪浩收了逾常,她却不进去,洪浩一边飞,她还一直在他耳边叨叨不停。 “公子,逾常还有蝉翼斩,改日也给公子示范一回,只不过蝉翼斩弄过之人,却没有乐高斩弄过的好拼凑了……” 洪浩苦笑:“都被切成蝉翼一般薄片了,还谈什么拼凑。” “公子莫要以为蝉翼便是极限,须知艺无止境,我知还有比蝉翼更薄的一种刀法存在。” “比蝉翼更薄?”洪浩听得惊诧,也不禁生出一些好奇之心,“那是什么?” “”公子有所不知,我那个时代,有一个地界叫兰州。此地牛肉拉麵最是出名,这拉麵中的牛肉,薄度便是比蝉翼更胜一筹。” 洪浩听得不胜唏嘘,世间竟有如此极限刀法,当真是惊天地泣鬼神! 洪浩和灵儿边飞边聊,倒是让他一路颇不寂寞,擦黑时分,洪浩便赶回了码头。 远远瞧见巨大的星云舟静静停泊,洪浩放下心来,不但赶回来了,时间还有多。 “姑娘既然来自远古,想必是见过星云舟。”洪浩兴奋道:“我们这就登船吧。” 说罢掏出逾常,他见上次灵儿就是变作透明,进入到逾常里面。 却不料灵儿噗嗤一笑,“公子自行登船吧,小女子既然从葬兵洞出来了,还是想自由自在……我这一路相送,也帮公子解决了拦路虎,说来也算报答过公子了……我和逾常,就此別过。” 灵儿翻脸比翻书还快,果真是让人捉摸不定。 洪浩听来,一脸惆悵。犹如打翻五味瓶,一时间各种滋味纷纷涌上心头。 他先前对逾常並不在意,后来见识了逾常的神奇,又怕又喜。 果真是先前爱搭不理,眼下高攀不起。 不过当下的確是没有话讲,灵儿说得合情合理,没理由强留。何况他也强留不住——这世间恐是无人能强留。 “姑娘既然想自由,”洪浩吶吶道:“那,那我也留不住……还望姑娘不要滥杀造业,毕竟是我带出,多少……多少有些责任。” 灵儿笑道:“不劳公子费心,我们自有计较。” 说罢手中逾常和灵儿消失不见。 洪浩倒也顺其自然,既然如此,各回各家,各找各妈。正好上船和祝宓会合了。 没料想走了两步,却又见灵儿和逾常就在自己面前。 他还未说话,却见灵儿一脸嗔怒,一咬牙,又和逾常消失。 走了两步,仍是如此又来一回。 如此弄了三四回,灵儿终於不再消失,只是怒气冲冲看著洪浩。 洪浩一脸无辜,“姑……” “闭嘴!老娘被算计了!” 第244章 反骨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244章 反骨 洪浩不明就里,但也深知气头上的女子惹不得。和正在生气的女子讲道理,是天底下最蠢笨的事情。 所以当下再不敢言语,只能等灵儿自己消气。 良久,灵儿才恨恨道:“那些人言而无信,老娘竟被录在了葬兵洞名册之中。” 洪浩一愣,先前和老大在石屋里面,老大也对他说,逾常不在名册之中,故而可以让他带走。现下看来是故意说给逾常听的。 洪浩连忙道:“姑娘明鑑,我並不知晓这一层……再讲,在名册之中和姑娘自由离开闯荡有何关联?” 灵儿没好气道:“在名册之中,我要么只有回葬兵洞,要么只有跟著你。” 洪浩訕笑道:“姑娘既然不愿意跟我,那就回葬兵洞好了。”他本是隨口一说,意思叫灵儿不用在这里生闷气。 可灵儿听来,却是满满当当的嘲讽之感。 当下麵皮便有些掛不住,阴惻惻道:“小子你莫要拿话激我,你可知这把剑为何叫逾常?弒主之事,我们也不是做一回两回了。” 逾越规矩常理,喜怒无常,一言不合便翻脸,这逾常果然不是白叫的。 洪浩嚇得立刻变了脸色,这逾常发起疯来,当真不是寻常好玩的。 万一给他来个什么斩,祝宓替儿子收尸,还得先玩个拼图。 当下连连摆手慌忙道:“姑娘莫要误会,姑娘想怎样便怎样,我一力配合,绝不拂逆半分。再讲,小人万万不敢以主子自居,姑娘千万莫弒。” 却不料灵儿自己却像是被提点一般,並不理会洪浩,自言自语道:“对哦,我被算计,与这小子做了捆绑……那这小子死了,捆绑不就消除了?” 她本就是恣意妄为,隨心所欲的剑灵,想到此处,心上杀念顿生! 毫无徵兆,码头瞬息尽黑,一道雷电直直劈到逾常剑身,本是凌空的逾常,落地发出哐啷一声响。 天空瞬间又恢復如初,好像什么都未发生。 只有洪浩看得分明,逾常光亮如镜的剑身多了一道黑色印痕。 灵儿一张俏脸,因痛苦扭曲而变得有些狰狞模样。 但更多的是惊惧,她颤声问向洪浩:“可是你小……可是公子做了手段?” 洪浩连连摇头,苦笑道:“姑娘,我若有这般手段,先前沙漠中又何必劳烦姑娘。” 灵儿自己回想,也觉洪浩没这般本事,她不过是心中刚起一个杀死洪浩的念头,便引来雷电,这岂是人力能为之? 她狡黠机敏,不过几息之间,立刻便明白了其中的道理。 “哼,归元山的老匹夫,九天雷劫那番话说是对你讲,实则是说给我听的。我若想要离开,须得受那九道天雷。” 想通此处,灵儿立刻又换做乖巧模样,“先前都是和公子闹著玩耍,公子莫要当真,灵儿愿意追隨公子,风雨同舟,生死与共。” 她张口就来,显见这些话在她千百万年的岁月中,说得极为顺溜,浑如家常便饭一般,轻飘飘並无半分重量。 洪浩此刻也明白了其中关节,总是上古大能做了些手脚,让逾常离不开自己。既然是赐,那自然方方面面都替他想得周全。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转眼之间,形势又已逆转。 “姑娘何不硬气些?前倨后恭不太好吧?” 灵儿长袖善舞,分得清好歹利害,又全无礼义廉耻之心,並不理会洪浩讥讽,“公子,你看这船都开始开闸放人了,恐是离开船近了,我们上船吧。” 洪浩嘆息一声,知道和这逾常讲道理全无用处。但它杀力恐怖,自己遇到的人物,如今是一个更比一个没边际,少不得要它助力。 只对她讲:“以后若有其他人在场时,你莫要现身,嚇到別人就不好了。” 灵儿幽幽道:“公子就这般嫌弃灵儿?灵儿长得也不嚇人吧。不过公子说怎样便怎样,小女子莫敢不从。” 当下也就把它妥帖收好,暗忖:“总须小心谨慎,平常儘量莫要惹它。” 洪浩到了船闸处,却见祝宓带著眾人正在焦急探望。望见了他,这才鬆一口气。 洪浩亲热招呼:“娘亲,怎么这里等候?” “孩儿你总算是回来了,为娘等得心焦,生怕你赶不上。” 陆芷道:“大哥,宓姨说你开船之前还不回来就下船等,在这里方便下船。” 洪浩想著这一趟行程太过离奇,还是不要说了。便笑道:“陪老前辈去的地方,路程是远了些,不过这不也赶回来了嘛……娘亲,我们回房间吧。” 那小炤在林悦怀中,望见洪浩,便用力挣扎。林悦知它心意,把手鬆了,它一个飞扑,洪浩赶紧把它接住,它便在洪浩脸上一阵狂舔,兴奋亲热模样一目了然。 小炤一身火红皮毛,鲜艷夺目,此刻和洪浩玩耍亲热,灵动非凡。直把眾人看得羡慕不已。 等洪浩回到房间,刚关上门,灵儿立刻便现身出来。 洪浩甚是无奈,他的几把神兵虽然也有些灵性,但总是他转动心念,想要它们出来之时,它们才会出来。这剑灵却不一样,自己想出来便出来,洪浩却控制不住它。 “公子竟然还有一只上古灵狐?这倒是出乎灵儿意料。”灵儿笑道:“牧野之战后,这小东西就极为罕见,公子是如何获得?” 洪浩思索一下,好像这个给她说一说並无不妥,便把之前在洞中遇到小炤母亲,小炤母亲拜託他带小炤离开的事情说了一回。 隨后又把那只灵狐五雷轰顶的遭遇也讲了。 最后黯然道:“那时我並不知道桂胶可以抗雷击,我若早些知道,她或许就能扛过去。” “公子莫要自责,一切都是命中注定。”灵儿安慰道:“就像灵儿在洞中守候千百万年,一心一意等公子是一个道理。”她先前还想斩了洪浩获得自由,此刻说这话却脸不红心不跳,自然流畅,好像对洪浩深情款款,忠心耿耿。 洪浩知她脾性,不以为然。不过它既是上古剑灵,想必知道许多远古之事,从她口中多了解一些倒是好的。 “对了,小炤母亲最后给我说的是青丘,我琢磨可能是一个地名,你可知晓?我要带它骨殖到此处安葬。” 灵儿娇笑道:“公子算是问对了人,这眾多大陆,你要问灵儿何处不知晓倒是为难。不错,青丘正是灵狐故乡……这星云舟下一站便是,不过青丘是这厚土大陆的另外一端,从星云舟码头出发,以公子脚力,没有十天半月是到不了的。” 洪浩点头道:“多谢相告,我只须知晓了地方,倒也不急一时。”他答应过要带灵狐的骨殖回她故乡安葬,这下知道了地方,当下盘算等他恢復修为,回程之时再去即可。 “公子宅心仁厚,实在是让灵儿感佩。”灵儿幽幽嘆道,“我以前那些主子,要是都像公子这般,我也不至於无处生根,四下飘零。” 洪浩听得惊奇,“你说得倒是满腹委屈的模样,你这般玄奇的兵器,难道还会遭主子嫌弃?” “哼,始乱终弃,在你们人类看来,不是很正常么?”灵儿冷哼一声,“我不过是跟著有样学样罢了。” “公子有所不知,我是一把为野心和权谋,刺杀和背叛而生的剑!这便是我锋利无匹,小巧便携的原因。” 洪浩並不言语,只听她娓娓道来。 “我的第一任主子,用我刺杀了他的君王。然后自己夺权篡位……在刺杀之前,对我爱不释手,每日精心养护擦拭。他答应我一旦成功,必定对我终身佩戴,形影不离。” “可是,等我拼死助他真的成功了,立刻便撕毁了承诺!他说我是一把小巧的短剑,怎么配得上他现在帝王的身份?王者之剑,要威武霸气,才能號令天下,彰显他的王霸之风。” “他说得也有道理,我也知道我上不得台面,所以只要他还对我像从前一般,我也不计较隨身佩戴不佩戴……”说到此处,灵儿突然愤怒道:“可是他听信別人进言,说此剑大凶不祥,若留在身边,难免会重蹈覆辙。一定要损毁掉才能安稳吉祥。” 洪浩沉默,这种兔死狗烹,鸟尽弓藏的故事,他也从书中知道许多。 “他便命人將我销毁,只不过,接到这个任务的人另有谋划,將我悄悄藏起来,找了一把类似的搪塞过去……公子,你可知灵儿当时的痛苦和绝望?” 洪浩黯然道:“这种主子……確实,不跟也罢。” 灵儿继续道:“后来,將我藏起来的人,问我想不想扬眉吐气,报仇雪恨。我想也未想便答应了,你做得初一,就休怪我做得十五。” “那人便寻了个机会,將我藏在做好的一条鱼肚子里面,骗过了所有侍卫,最终一击得手,就这样,我杀死了我的第一任主人。” “我的第二任主子,是个权谋家。”灵儿继续道,她的声音中带著一丝轻蔑,“他用我来刺杀政敌,每一次都是乾净利落,不留痕跡。他承诺,只要我助他达成目的,他便会让我成为天下闻名的神兵。” 洪浩皱眉,他知道这样的承诺往往不会兑现。 “我帮他剷除了一个又一个障碍,他的权势越来越大,而我也渐渐声名鹊起。”灵儿的眼中闪过一丝讽刺,“但当他真正站在权力的巔峰时,他却害怕了。他害怕我会被人发现,害怕我会给他带来污名。” “他做的那些事情,又全部归罪於你,对吧?”洪浩轻声道。 “公子果然聪慧。因为我虽然名声鹊起,但却是与权谋和暗杀绑定的恶名。” “他为了名正言顺毁掉我,先找了一帮人文人造势,说我是天生反骨……我的主人做了恶事都是因为被我散发的邪恶阴毒之气影响才会如此……” “你们人类的造谣推諉之能,岂是我小小一把短剑所能辩白的……就这样,我又差点被销毁。” “说来每次救我的,都是另有目的,居心叵测之辈。”灵儿冷笑道,“我也不知道是该感激还是鄙夷,总之我已经不相信人类。” “再到后来逾常生出了我,有了神通,这其间已经不知道经歷过多少沧海桑田,风云变幻……我也不知道换过了多少次主子。” “所以灵儿只想自由自在,不想再跟你们人类打交道。” 洪浩沉默一阵,吶吶道:“我也不知该如何讲,那些人虽然对你不住,但你现在杀力太过恐怖,若无管束……恐怕天理难容。” 灵儿莞尔一笑:“公子不用担心,我想跑也跑不掉,我再厉害,也只是一把小小的兵器,受不住那九天雷劫。” 这个倒是,巨雀都不愿意,她自然不敢装大。 洪浩看看窗外,天已经黑尽。 就在此时,一阵轻微震动,洪浩知道是星云舟在缓缓升空,他即將离开云壤大陆,开始一段新的旅程。 洪浩望望窗外,“时间不早了,今天確实有些疲乏,我准备睡了。” 灵儿咯咯娇笑:“那公子倒床休息便是,不用理会灵儿。” 洪浩一愣,他说这话,是想灵儿回到逾常里面,这剑灵独立自主,不像水月洞天想收就收。 可灵儿不听,他却无可奈何。 当下只得明言:“虽然姑娘只是一道虚影,可……可总也女子,姑娘你不回到剑中,我却有些……不方便。” 灵儿千百万年什么都是见识过的,並不以为意,“有什么不方便?此间又无其他女子,难不成公子还要五姑娘弄拂尘自瀆一番?” 洪浩面红耳赤,尷尬道:“不不不,只是不习惯有个女子这么……看著。” “公子何必在意,你在葬兵洞里便知,我只是看得见摸不著的一道虚影,又不是人。咦,公子莫非希望灵儿是实体?” 洪浩白她一眼,知道多说无益,便不管她,吹了灯火,自顾自蒙头便睡。 洪浩很快便进入梦乡。 灵儿听著他匀称的呼吸,望著起伏的被褥,心中莫名烦躁。 她先前给洪浩说的都是真的,想要自由是她最深的渴望。 千百万年,多少难杀之人都杀了,偏偏这个看似最轻鬆简单的人,竟让自己无可奈何。 有了先前挨雷劈的教训,她现在不敢有丝毫念头。 可是她还是忍不住唤出了逾常,逾常在黑暗中散发幽幽寒光,灵儿只是控制它在蒙头大睡的洪浩上空不断转圈。 剑尖始终对准洪浩头颅。 第245章 斗殴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245章 斗殴 明明知道这灵儿时常都想著摆脱束缚,为自己爭一个自由之身,洪浩竟然这般心大,还睡得如此安稳?此刻还微微起了鼾声。 灵儿心中越来越烦躁,她想起那个念头,又怕起那个念头。 和洪浩说了那么多,並不是交心的意思,只不过是想让洪浩知道,是人类先对不起她,她做什么都不会觉得不对。 她並没有觉得洪浩和她之前那些主子有何不同,至少现在还没有。说起来和她之前的主子相比,却是功法修为最低微,有些软糯的憨直之人……但有时候又觉得是他鬼精,比如拿水月骗洞九。 也不知哪个是真正的他。 在黑暗中静默良久,灵儿终於长嘆一声,隱入逾常。 逾常在空中悬停,似乎仍然有些不甘,倏然从桌上一个茶杯飞过,这才消失不见。 清晨的第一缕光线透过窗帘的缝隙,悄悄溜进了房间,洒在了洪浩的脸上。他的眼睛微微颤动,缓缓睁开,適应著突如其来的光线。一夜的安眠让他的精神恢復了不少。 洪浩喜欢早晨,早晨是一个充满希望的时段。它意味著昨天的种种已经是昨天,不管是喜怒哀乐,都已经可以整理封印存入记忆之中。 他一跃而起,感到喉咙有些乾渴,便伸手去拿桌上那个茶杯。他的手指刚刚触碰到杯壁,却感觉到了一种异样的触感。 那个看似完整的茶杯,竟然在他的触碰下化成了无数个薄薄的圆圈,四处散落,桌上,地板上,全都是大大小小的圆圈。 洪浩稍一愣神,旋即明白,不消说,这又是逾常的小把戏。恐怕这就是所谓的蝉翼斩。 就在这时,他感觉到身后有一丝异动。他转过身,只见灵儿正站在房间的一角,她的眼中带著一丝戏謔和挑衅。 “公子醒来了?”灵儿的声音中带著一丝慵懒,她似乎並不在意洪浩是否害怕,也不在意他是否对她有所戒备。“昨晚睡得可好?” “托姑娘福,睡得香甜安稳。”洪浩知道灵儿对他,不过是被做了手脚无法离开的无可奈何,並不是志同道合的仙途伙伴。故而以后么蛾子会源源不断,此刻断然不能输了场面。 这般做法,不过是膈应他。她心里不痛快,自然不会让洪浩心里痛快。 “不过茶杯无辜,姑娘何须拿它撒气。我下船之时还须赔偿。”洪浩淡淡道:“姑娘这般手段,在下倒有一事相求,不知姑娘可否答应?” “公子客气,你我主僕,求字万万不敢当……不妨说来听听?” “既然如此,那我也就不客气了……”洪浩大喇喇一屁股坐椅子上,抬起双脚,“麻烦姑娘给我去去脚上死皮。” “你——”灵儿怒目圆睁,暴跳如雷,刚要发作,隨即也明白了洪浩用意。 不过毕竟女子,受不得这般委屈,嗔骂一声:“滚!”即刻消失不见。 想来被洪浩气得不轻,要回剑里冷静冷静。 洪浩咧嘴一笑,这一回合没输场面。 不过他也暗忖:“为何灵儿在星云舟上这般行径,也没引起感应玉石报警?” 旋即想通,那茶杯是个死物,只要没危及性命,恐怕不管。 他起身收拾妥当,想著几日未见上官嫻儿了,便要去灵香阁找嫻儿聊上几句,教她放心。 他平日都是下午才来,今天不知怎地,就是起床便想起,想起便过来。 灵香阁他早已熟门熟路,不过这大清早便来,他也是头一遭。 这般却也发现与平日来颇有不同之处。 这里的生意,一般是午后慢慢开始热络,要到黄昏之后才达到花枝招展,桃红柳绿一片鼎盛景象。 故而此刻灵香阁一眾人等都还在呼呼大睡,只留一个做些杂事的婆子在门口值守。 那婆子迷迷糊糊还兀自坐一把椅子打瞌睡,听见脚步响动,睡眼稀忪望见洪浩。 洪浩常来走动,她也是识得洪浩洪大財神的。知道这洪公子出手阔绰,口味独特,包了那凤凰族的上官嫻儿。从不往別处姑娘房间乱窜,端的是一往情深。 当下老脸皮攒出一个笑容,“洪公子有几日没来,这一大清早就想著嫻儿姑娘,当真是她天大福分。”心中却暗忖:“大清早就来逛青楼,这得是有多猴急忙慌。” 洪浩每次来,都是和嫻儿闭门聊閒聊,这些人又不知情况,只当他在游山玩水。 他也懒得解释这些。 当下点头道:“停靠两日,下船办事,这回了便来瞧瞧她。” 婆子打个哈欠:“公子常来也是晓得路径的,老婆子就不给公子领路了,公子自去便是。” 洪浩点头应承一声,自己就进了內里。 这一路经过那些姑娘房间,却听得各种大呼小叫,甚是盪人心魄。 洪浩过来人,明白是怎么回事。 这些姑娘做的是这个营生,早就惯了,自然不会有“含羞未便嘱轻轻,牙根时度一声鶯。”新作人妇那般娇羞矜持。扭扭捏捏放不开的形状。 都是例行公事,卖力叫喊,无非是哄得客人欢喜,多赏些脂粉钱。 只不过一排房间,叫声此起彼伏,听来又颇为悽惨,到让洪浩不由得想起跟大娘清早杀猪时的猪嚎。 “想不到公子修为本事稀疏平常,寻花问柳倒是箇中高手。”灵儿倒也守规矩没有显形,只是与洪浩心语,出言讥讽。 “看来此处姑娘也不陌生,一听便知。”洪浩並不以为意。 灵儿冷笑:“公子这话多余,刺杀最便宜处就是此等场所。你须小心,莫要哪天也死在人家肚皮之上。” 洪浩並不理会,反正她刚才吃了瘪,懒得与她计较。 到了嫻儿房间,正欲敲门,一想现在的確是早了些,便在门口来回踱步,听著左右的杀猪声消磨时间。 总是合该有事,等他觉得时间差不多,抬手之间,却听见一阵脚步声朝这边而来。 “大人,上官姑娘被一个公子包了,这般不合规矩。”老鴇的声音中带著焦急和无奈。 一个冷峻的男子声音道:“鴇母,是你先不合规矩吧?当初把这贱人交给你灵香阁可是说好了的,这贱人须每日接客,多多益善。” “大人有所不知,那公子……那公子给的实在太多了,老身实在是难以拒绝。” “那是你的事情,你灵香阁若不能保证贱人每日接不同客人,本官便要带走那贱人。扒光她衣物,就在这星云舟上来回行走。” “大人,能不能做个商量,那公子给的,都是极品灵石,我知大人奔波辛苦,给大人准备了一份……” 洪浩听得清楚,脸色已经阴沉得快要滴水。 想必此人就是当初把上官嫻儿交给灵香阁之人,听口气应该是凤凰族的官员,恐是昨晚上船,专门来查看上官嫻儿情形。 说话间二人已经走得近了,洪浩扫了一眼,此人四五十岁,倒是一副干吏能臣的模样,不知修为几何。 不过这船上修为高低倒也没个紧要,反正感应玉石监察之下,左右高低倒是一般整齐。 老鴇一眼望见洪浩,也不禁一愣,没料到洪浩这般清早便在此,这下此事恐怕更难善了。 “鴇母早呀,你这是要去哪里?”洪浩並不理会那人,只明知故问,跟老鴇说话。 老鴇莫法,只得硬著头皮道:“洪公子,这位大人,是凤凰族刑部郎中赵大人,赵大人,这位是火神族洪公子。” “洪公子,老身先前提过,上官姑娘非是我灵香阁的人……” 洪浩从容点头道:“知道,没法赎身嘛,我也没难为鴇母你,所以只是包了上官姑娘。” 鴇母苦著脸道:“洪公子,眼下有些变故……这赵大人要带走上官姑娘。” 那人也道:“公子,这贱人是我凤凰族忤逆犯上的罪人,让她在此接客,是对她的惩治责罚,公子把她包了,便是减轻了她的责罚,还望公子知晓。不要再为这贱人胡乱阔绰。” 洪浩道:“这位大人,我与你说不上,我是与鴇母做的买卖。” 他先看灵香阁要如何应对以。 “赵大人,要不我们先回去再商量商量……”財帛动人心,老鴇不捨得洪浩的灵石,总也还是想收买这赵大人。 只不过这赵大人却是不开窍的,“鴇母,这公子只与你讲,那我也只与你讲。让这贱人受千人骑万人压之辱,是我们朝阳族长的旨意。” “我身为刑部郎中,自然要公事公办,岂能被你收买?我若被你拿捏了短处,让这贱人逃脱了刑罚,族长那里如何交差……不管你与这公子如何交易,这贱婢是我的人,我有权带走。” 老鴇无奈,哭丧著脸,“公子,眼下情境我也无法,老身只得退你灵石……” 洪浩並不罢休:“鴇母,你要这般说的话,这话可就不能这般说了。” “你也是知晓的,上官姑娘在你灵香阁寻了短见,船上大夫都是判了必死。是我花百万灵石寻了老先生才救回来,说来她这条命已经是我的。” 洪浩不紧不慢,徐徐道来:“你若要悔了交易,须把那百万灵石也一併赔我。” 老鴇暗暗叫苦,这边洪公子是火神族少主,那边赵大人是凤凰族官员,两边自己都吃罪不起。 只得拿出传统艺能,肥硕屁股往地上一坐,立刻扯了嗓子哭天抢地,“老娘端的是命苦哟,做个生意倒霉哟,来了两个凶神哟,架著老娘火上烤哟……” 她边嚎边滚,不知怎地就离二人越来越远。只不过这番嚎叫,盖过了那些房间哼唧,一时之间门窗都已打开,探出许多脑袋瞧个究竟。 上官嫻儿也被这门口吵闹惊醒,打开门来,第一眼却是瞧见了赵大人,一张脸顿时煞白。好在立刻又望见了洪浩,这一下才缓了回来。 只要洪公子在,她便安心。 老鴇口中赵大人见了嫻儿,立刻便要上前捉住,洪浩眼疾脚快,一个箭步上前,挡在了嫻儿前面。 赵大人沉了脸色,“公子这是何意?这贱人是我凤凰族罪人,与公子无涉。还请公子莫要多管閒事。” 洪浩冷笑一声:“与我无涉?她的命是我花百万灵石救回来的,眼下已经是我的人。”他说得蛮横霸道,但嫻儿听来偏偏愈加放心。 赵大人哈哈大笑:“小子,不要给脸不要,你可知得罪凤凰族的下场?我们族长神仙修为,灭你火神族不过是须臾之间。” “哦?朝阳现在这般厉害了?”洪浩说得隨意,隨即转了口气:“只不过莫说朝阳,你便是请来大罗金仙,想要动我的人,也须得先把我打得魂飞魄散再讲。” 鏗鏘有力,掷地有声。 “公子好情义!奴家感佩。”有看热闹的姑娘大声道,立刻引得一片附和。 “公子教奴家好生喜欢,若来奴家处,我不收你钱財。” “公子,奴家香囊请公子笑纳。” 她们也知道上官嫻儿的遭遇,对她也多有同情。见洪浩这般相护,不由得也生出了仰慕敬佩之心。虽说都是风尘女子,但首先还是女子,哪个女子不希望被呵护照顾? 赵大人脸色铁青:“好好好,公子既然要为这贱人罪奴出头,还是须拿出些本事。” 洪浩笑道:“这星云舟上又不可使用修为功法,怎么拿出本事?莫不是要学街市青皮流氓,抡一顿王八拳?” 却不料那人一本正经道:“有何不可,便用拳脚,也要你知道,得罪凤凰族的下场。” 拳脚功夫,不二门当然是大牛最为刚硬。但洪浩也並非不会,在黄府之时,便跟著黄柳走桩站桩,基础也是有的,后来入门也陪大牛练过,只不过在外多是用剑而已。 洪浩当下自然不肯输了场面,他有朱雀之力的自愈好处,这拳打脚踢,其实最为相宜。 就算一拳换一拳,他睡一觉便没事,別人却少不得躺些时日。 原来那赵大人也是练过些拳脚功夫,本就是从狱卒一步一步爬上刑部郎中,倒也不可小覷。 当下两人拉开架势,就要上演一场全武行。围观之人也越来越多。 这种事情在星云舟並不多见,大家都是仙气飘飘的山上体面人,这般流氓斗殴实在是有失体面。 好在二人都不是讲体面的人。 两人气势做足,各上前一步,眼见就要廝打开来。 却不料神奇一幕又发生。 那赵大人,一身衣裤不知怎地,突然就掉得精光,当真一个赤条条来去无牵掛。 这等模样,那些姑娘原是见惯了的,並不羞耻迴避,反而瞧得仔细。 早有眼尖的姑娘道:“谁家有米撒上一把,这小鸡著实可怜。” “哎呀,难怪说不会被我家妈妈拿捏了短处,这般似有还无,任谁也拿捏不住。” “谁个姐妹接了这人生意,倒能落个一夜清閒。” 赵大人不讲体面,羞耻还是要讲的,当下只得两手死死捂住那处。 洪浩眼见机会难得,他却不讲体面也不讲羞耻,趁著这空当儿上去就是一拳打在眼眶,痛得赵大人眼睛闭上,接著便被洪浩一顿劈头盖脸打倒在地。 倒地之后,更是狂风暴雨一般的拳打脚踢,不消片刻,已经摊成一团,无知无识。 洪浩这才收手,临了还踢上一脚,冷哼一声道: “下次说话注意些,朝阳教不好你们,我便去教教她。” 第246章 藏书阁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246章 藏书阁 洪浩这一顿拳打脚踢,酣畅淋漓,心中极是痛快。 看这赵大人模样,躺到他们到达火神族地界下船也是起不来了,毕竟他也不敢自己使用修为疗伤。洪浩这才叫老鴇找人抬了下去。 嫻儿泪眼婆娑,“公子为嫻儿闯下这等大祸,嫻儿好生愧疚。朝阳恐怕不会善罢甘休。” 洪浩笑道:“无妨,说来我也有些好奇,我见朝阳时她修为还稀疏平常,怎生突然就神仙了?有机会也想要见识一下。” 他自己也稀疏平常,但现在见识却高了,真正是眼高手低。尤其是归元山葬兵洞一趟,知道世界玄奇,永无止境。 二人回到房间,嫻儿还是担忧道:“这个说来却是惊奇,不过是一夜之间的事情。头天我们见族长还是如往常一般,翌日一早,就觉她像是变了一个人……精气神明显不同,特別是她发怒之时……” 说到这里,嫻儿似乎心有余悸,明显颤声道:“发怒时就会有一只金色的凤凰在她身后显现,教人喘不过气来。” 洪浩点头,“这个倒不奇怪,你们凤凰族修士,修出的元婴不都是凤凰模样么。当年那个焚天长老,便是一只巨大的黑色凤凰,我还记得清楚。” 他自然记得,那黑凤凰就是他用洞天一剑劈为两半,因为洞天带的离火,让焚天无法涅槃重生。涅槃之力转移到秋灵身上,这才救了秋灵一命。 上官嫻儿摇头道,“焚天的那个黑凤凰,他把持朝政时,我们也见识过。我虽不十分懂这些高深修为,但亦能感知区別之大,犹如皓月较之萤虫。” 洪浩听嫻儿这般说来,倒也有些惊疑不定。什么样的神奇才能让朝阳一夜之间云泥之別? 不过眼下只听嫻儿说来,她毕竟是宫中文职女官,对这些修行之事恐怕也不甚了了,总还是要找机会自己亲自去验证一番方才准確。 当下出言安慰道:“管她修为如何,我既然说要护你便要护你。嫻儿你不必担心,便是死我也死你前头。” 二人又扯了一阵閒话,洪浩这才起身告辞。 路上心间倏然又响起灵儿心语:“嘖嘖嘖,公子倒是口味非凡,要么母狐狸,要么雌凤凰,公子就不能正正经经找个人类女子相好?” 还好她不知洪浩髮妻乃是一抹香魂所凝山鬼,不然更有说道。她横竖是一有机会便要拿言语刺激洪浩。 洪浩並不示弱,微微一笑,心语道:“我若正正经经,又岂能与你相遇相识。”言外之意,就算我不是正经人,你这剑灵也不是什么好货色,才让我碰到。 灵儿机巧狡黠的女子,却每次跟洪浩说话都占不到便宜。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省心 】 “你个王八蛋,老娘是被老杀才算计,你小子不过是捡了便宜。”灵儿气得忍不住爆粗口,原来千百万年前的骂词和现下也无差別。 洪浩却不与她见识,突然又柔和道:“我並未叫姑娘动手,刚刚姑娘为何要相助?若不是你用了手段,我断然不会如此轻鬆。” 过了片刻,才听灵儿道:“啊呸,你休要自作多情。我不过是见那凤凰女子可怜,帮她而已。” 洪浩笑笑,並不与她见气,“不管如何,总是帮到我,还是要谢谢你。” 灵儿却不再言语。 其实她是听了洪浩那句“你便是请来大罗金仙,想要动我的人,也须得先把我打得魂飞魄散再讲。”心中有些感念,且不管他这话真假,至少是当眾讲了出来。 她却从来不曾受过之前主子这种明目张胆的袒护言语,毕竟它恶名在外,为它说这番话实不值当。 这才不过半上午时辰,洪浩出了灵香阁,晃荡来到茶肆。本想点一泡茶坐上一阵,可茶肆却还未开门。 他却不想回房,毕竟一个人实在无聊,灵儿又隨时会出现,总觉自己也是光溜溜没个遮拦。 再前便是赌坊,他並不喜欢无事赌上几把,毕竟包贏不输的赌其实也没个滋味。 不过赌坊外交易区旁边,他却看到一条之前从来未曾注意的走廊,这走廊比较狭窄,稍不注意便会错过,有些类似他游歷时,常常在大城市所见的街道旁小巷,多取名为摸乳巷那种。 他此刻閒得无事,不由得起了好奇之心,便穿过这走廊,想要一探究竟。 穿过这狭长的走廊,竟然豁然开朗,另有一片天地。望著“藏书阁”三个大字,洪浩便知此处是一个专事收集书籍的地方,可以供好学之人查找翻阅。 洪浩踏进书阁,立刻闻到空气中瀰漫著墨香和岁月的味道,那是书籍独有的气息,让人不由自主地放慢了脚步,屏住了呼吸,生出一股庄重敬畏。 洪浩自己不是读书种子,但接受过老夫子的蒙学,知道敬畏书籍,敬畏文字。对於真正的读书人,他向来也是恭敬尊重,不敢轻慢。 他目光所及之处,是一排排整齐排列的书架,静静地矗立在那里。书架高及屋顶,几乎触及了天花板,给人一种深邃而庄严的感觉。 书架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书籍,从古老的竹简到泛黄的纸书,从厚重的典籍到轻盈的画卷,每一本书都承载著人类智慧的结晶。和他舱室那些供人消遣的话本明显不同。 洪浩四处张望,空空荡荡极其安静,除了他再不见有其他人在此。看来此处和外面青楼赌坊,纸醉金迷相比,人们还是更喜欢外面那个世界。 洪浩隨手从书架上取下一本书,那是一册泛黄的古籍,封面上的字跡已经有些模糊,但依然能辨认出书名——《西游证道书》 却不料这一看竟是入迷,此书讲了远古时几个和尚去西天取经的一路见闻,洪浩看来,亦真亦幻,大为惊奇。 “我这里素来清静,不料今日竟有好学公子来此,实乃稀客。” 洪浩闻声望去,一个矮矮老翁,鬚髮皆白,又一身白袍,正朝著洪浩而来。 洪浩听他言语,知他是此处主人,连忙躬身施礼道:“先前未有瞧见老先生,便自行取阅,还望老先生见谅。” “无妨无妨,书本就是拿给人看的,看书的人越多,我却越欢喜。”(作者此处点讚) 这老先生极其隨和,想是此处的確是少有人来,他终日清閒,连个说话之人都无。 等走到近前,洪浩再抱拳恭敬道:“晚生洪浩,不知老先生尊姓大名。” “我就是个爱看书的糟老头子罢了。”老先生隨意摆摆手,“我名叫聿日,公子就叫我老聿好了。” “原来是聿老前辈,失敬失敬。”读书知礼,洪浩在这藏书阁之內,也收了隨意,尽力体现自己也是明白礼义廉耻的修道之人。 “公子无须谨慎多礼,礼不过是外在形制,核心还是在於一个诚。” 老先生笑道:“我听闻有个扶桑地界,那一处之人,表面礼仪让人觉得温良恭训,实则卑鄙狡诈,狼子野心,奸淫掳掠,为非作歹,寡廉鲜耻,伦常败坏……实乃知小礼而无大义,畏威而不怀德之典范。” 老先生一气说了许多,显见对那处之人极为鄙夷。 洪浩一愣道:“都已经这般行径,老先生为何还称之为人?” “哈哈哈,公子言之有理,那扶桑之地,只算得一个大大的牧场。”老先生对洪浩所言极为满意,“所以公子不必多礼,只要心诚即可。” 他望见洪浩手中的书,笑道:“原来洪公子喜欢志怪游记。这一排皆是此类,公子隨便翻阅便是。” 洪浩立刻道:“正要请教先生,这书中记载……到底是真是假?” “公子看书,还是浅显了些,没有看出书中本味啊。”老先生摇头嘆息。 洪浩赶紧恭敬道:“还请先生教我。” 老先生便道:“这本书你看到何处了?” 洪浩望一眼书页道:“火焰山三调芭蕉扇。” “你读一段我听听。” 洪浩便拿起书本,读他当下正看之处,“只听得那猴子叫一声,『嫂嫂,嘴张大些,俺老孙要出来了。』……” “打住打住,”老先生惊奇望向洪浩,“公子你也是人才,好好一本西游记,愣是被你读出《银瓶梅》的香艷。这叔嫂在作甚?” 洪浩面红耳赤,解释道:“正好看到此处,那猴子变小进了铁扇公主的肚子里撒泼打滚,铁扇公主答应借芭蕉扇给他,他说那段话是要从她口中出来。” “老夫自然是知道,只不过被你这般读来,老夫倒是觉得公子才读出了书中本味。”这明显是老先生拿洪浩开涮,故意揶揄他一回。 “哎呀,先生莫要取笑我了。”洪浩赧然道:“正要请教先生,他这写的是真是假?” “你管他是真是假!”先生喝道:“看书看本味,这些细枝末节有何重要。” “老夫见过不少你这般看不明白的,一味纠结那猴子几人,都是本事通天神仙人物,为何还要化缘吃斋?那猴子为何不背著他师父腾云驾雾,片刻就到?” “你要看那猴子为何在天上大闹无人能挡,在地上隨便一个妖怪就寸步难行?” “你要看那些妖怪为何为非作歹时无人管,猴子要打杀时主子就出来求情?” “你要看猴子明明在道家学的本领手段,为何最后却是在佛家修成正果?” “你要看那蟠桃,人参果的主人本来就是长生不老,自己吃了也没个卵用,为何不留给別人吃?” “……总之,你要看明白这了这些,才算看懂这本书。” 老先生一口气说了许多,洪浩频频点头。 待到最后,洪浩拱手道:“得老先生教诲,实在是受益匪浅,所以……敢问老先生,火焰山是真的么?” 望著洪浩清澈的一双大眼,老先生突然觉得此子面目可憎,实在是討打至极。 最后嘆一口气道:“公子为何如此纠结於火焰山真假?这一章你要看为何铁扇公主会有芭蕉扇?为何红孩儿会他爹娘都不会的三昧真火……” 洪浩訕笑道:“回稟先生,非是我蠢笨听不懂先生指点,实在是这火焰山与我息息相关。” 老先生惊诧道:“你与这火焰山有何关係?你娘是谁?难不成你也……” 洪浩赶紧打断,“非也非也,老先生莫要想歪。”当下便把自己离奇经歷说了一回。 最后道:“如若我娘地界上那火焰山不是书中所写,只是寻常火山,那我去却白跑一趟。” “原来如此。”老先生点头道:“想不到公子竟然与朱雀神鸟有如此深厚渊源。” “公子放心,火神大陆那座火焰山,就是六丁六甲之火,这个老夫可以给你打包票。”老先生一指偌大房间密密麻麻的书架,“这所有书籍,老夫都是翻过,火焰山还有其他许多不出名的古籍提及,可以佐证。” 听他这般说话,洪浩满脸堆笑,今天当真是意外之喜。 “多谢老先生指点,真不知如何谢你。” “什么谢不谢的,老夫在此,实在是閒得无聊,难得有人陪我说说话,你若真想谢我,就常来此处看看。” “一定一定,说来惭愧,我上船已经月余,直到今日才知星云舟上还有老先生这一处好地方。” “也怪不得公子,前面的那些玩耍处,一般人看来,比老夫这里更能留人。毕竟酒色財气,亦有酒色財气的道理。” “老先生,非是我装正神,我倒真不喜前面那些娱乐玩耍。”洪浩正色道。 “那公子多来,公子是个明白人。前面的灵香阁只能让你身体欢喜,我这藏书阁可以让你心中欢喜。” 二人又聊了一阵,老先生道:“我还有一些残旧破损书籍须整理,都是极为有趣的古籍,其中还有一些,记载了关於和公子缘分匪浅的朱雀一些故事。” “过两日整理出来,就可以给公子讲讲了。” 洪浩连忙道:“老先生若不嫌弃,晚生也可以帮忙,老先生隨时吩咐。” 老先生哈哈大笑,“公子有这一份心意,老夫甚是欢喜。只不过你们年轻人毛手毛脚,老夫实在放心不下。” 洪浩正经道:“老先生,我平日做事还是平心静气,稳当妥帖,並非假意隨口哄你。” 老先生仍是摇头:“你有所不知,那些古籍,破损粘连,岁月久远,已经极难一页一页分开。老夫虽然慢些,但总是怀有敬畏爱惜之心,不敢轻慢。” 洪浩见他坚持,知道老先生是对书籍字纸极心疼爱护之人,信不过外人,也只得作罢。 当下正要告辞,心间灵儿声音却突然传来: “老头子说得玄乎,老娘顷刻之间便可以把他的那些书,一页一页分得清清楚楚。他书页薄的过兰州拉麵牛肉?” 第247章 合欢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247章 合欢 洪浩一愣,他与老先生谈了这许久,看来这灵儿倒是一字不落听得清清楚楚。 这器物有灵果然是有好有坏,得它的便宜好处,但今后对它却难得再有秘密。 当下心语道:“那些书籍是老先生心疼爱惜之物,我虽见识过你神奇,但他又不知。再讲,老先生一点乐趣全在书中,慢慢弄也无不可。” 灵儿冷哼一声:“我又没讲要帮他,不过是驳他大话,你休要自作多情。眼下便是你跪下来求我,我也懒得管。” 洪浩吃一顿抢白,没了言语。 当下和老先生告辞,讲了常来之话,这才穿过狭长走廊,从庄严静穆的书香世界回到热闹喧囂的花花世界。 此时茶肆却早就开了,洪浩自然要去和小茗打个招呼。 今日生意很好,看见小茗如蝴蝶穿花一般在厅堂中穿来穿去,他就没有上前招呼,寻思坐下,先等她忙完。 他常坐的座位此刻却有客人正在饮茶聊天,便只得另寻了一个角落落座。 这角落清静些,却有一对年轻男女在此卿卿我我,缠缠绵绵。想来人家是故意寻个僻静旮旯处,好说些悄悄话,做些小动作。 洪浩这般却有些不识趣。不过也怪不得他,其他已经没有地方。 二人本正在甜言蜜语,见洪浩过来,望他一眼,便没了言语。 洪浩自己也觉著有些尷尬,他也是过来人,理解小情侣的心思。他想著改个时间再来,不料小茗眼尖,远远瞧见了他,喊道:“洪大哥你先坐,我忙完就过来。” 这般说了,也不好就走,只得硬著头皮坐下。 好在那对情侣见他也是和善无害模样,倒也没露出厌恶嫌弃模样,自顾自又说上了。 “辰哥哥,你会一生一世喜欢只喜欢我一个人么?” “霜妹妹,你这话说的,我若不喜欢,何必冒此杀头风险,带你出来。若被你爹爹寻到,我决计没有好果子吃。” 洪浩听来,暗忖:原来这是一对私奔的小情侣。之前没怎么见过,想是昨晚登船的。 旋即那少年又戏謔道:“不过眼下却有好果子,霜妹妹肯不肯给我吃。”说罢一瞟少女还未长开的胸脯。 “嗯——,”少女嚶嚀一声,“辰哥哥你真坏,人家还小……”她双颊飞红,但言语间虽有羞涩却不討厌。 情竇初开的男女,打情骂俏,说话露骨热烈一些,也在情理之中。洪浩也不以为意,只闭眼假寐,免得尷尬。 只是相隔太近,他想不听也难。 “这次出来走得急,我也没能存太多灵石,我俩灵石加起来也只买得起大通铺,让霜妹妹受委屈了。” 难怪他们一对小年轻会来茶肆耳鬢廝磨,原来却是通铺的乘客。若是有钱买了一等二等,恐怕也不会出门,专一安心啃果子去了。 “什么委屈不委屈的,只要辰哥哥你对我好,我就欢喜满足了。” “霜妹妹,你放心,等我们到了鸞凤宗,一切都会好起来的。”辰哥哥的声音温柔而坚定,他的眼神中闪烁著对未来的憧憬。 “可是,辰哥哥,鸞凤宗真的愿意收留我们吗?”霜妹妹的声音中还是带著一丝不確定,她的手指不安地绞动著衣角。 “放心吧,我的姑姑是鸞凤宗的长老,她从小就一直对我很好。她一定会帮助我们的。”少年握住了少女的小手,用力捏住,似乎是要让她知道自己有力量给她幸福。 “我听说鸞凤宗內修炼资源丰富,只要我们勤勉修炼,定能在修真界站稳脚跟,到时候,我们就能风风光光地回去,让你父亲刮目相看。” 洪浩听来,这就是一个有些青涩浪漫的爱情故事,少男少女情竇初开,私定终身,勇敢追求自己的幸福。他甚至从內心真诚希望他们能如愿以偿,幸福美满。 却不料灵儿一个冷冷的声音,瞬间把他的美好打得稀碎。 “鸞凤宗?是以前那种男女两条大白虫缠搅一堆,行双修之法的鸞凤宗?” 洪浩听得心中一凛,连忙心语道:“姑娘知道这个鸞凤宗?……我孤陋寡闻,並不知晓。” “那鸞凤和鸣,顛鸞倒凤你总听过吧?我们那时叫这种名字的,什么鸞凤宗,合欢宗,欢喜宗,多是行男女双修的宗门。” “姑娘这么说,我便有些明白了,以前游歷之时,我曾遇到一个扶摇宗,也是如姑娘说的这般淫邪双修。” “其实双修即通过男女之间的情感交融和身体接触来达到修炼的高深境界。这种修炼方式在上古时期被视为美好而和谐,並不淫邪。” 灵儿冷哼一声,“但隨著时间推移,某些合欢宗的修炼法门逐渐变得毒辣和阴险,修炼双方尔虞我诈,皆视对方为炉鼎,通过双修时直接夺取对方的修为。” “那像他们这种少男少女,两情相悦,如一起修炼,应该不会……不会出现夺取修为的情形吧?” “哼,初时自然不会,一来正如你所说,感情浓烈,双方如胶似漆,愿意相互扶持共同攀爬;二来修为不高,就算夺了修为,对自己提升也无太大作用。” “姑娘的意思,初时不会,以后……会?” “这个自然,你莫看人间那么多夫妻恩爱,白头偕老,那不过是山下普通人家寿元有限,不过百年光景……你若如修道之人一般动輒活三五百年上千年,你看还有没有那么多恩爱夫妻。” “同样的道理,双修二人,就算感情浓厚,也经不住漫长岁月的点滴消磨。特別是修到后来,进展变得缓慢,总会有一方在某年某月的某一天,看对方不再是道侣,而是鼎炉。” “这个时候,修为已经不浅,拿过来就相当於自己修为倍增,为了自己的大道,为了自己攀爬更快一些,哪里还有什么情分可讲。” 洪浩听来有些黯然,他虽然觉得这样不对,却没法反驳灵儿。这一路他原也见过不少为了自己修为,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之人。 的確,几十年修为或许不值一提,但若是一同修了五百年?一千年?两千年呢? 他主僕二人心间对话,说来话长,但不过是转念之间的事情。 洪浩再看这少男少女,便有些说不出的滋味。 换做以前,少不得又要多管閒事,总要劝上一劝。尤其是这少女,人家父母辛苦养大,被这小子拐跑,虽说是自觉自愿,但父母想来不知几多愤恨悲伤。 但经歷了这许多,现在他也不似初时那般什么都去揽来。何况这些都是他和灵儿的猜想,说也说不出横平竖直。 此刻小茗终於忙完,笑盈盈向他而来。 “洪大哥,几日不见,此番下船可有收穫?”她也知洪浩停靠码头后便和老头子下船去往葬兵洞。 洪浩微微一笑:“也没什么,不过就是陪老前辈去拜访故人。要说收穫……收穫了一个麻烦吧。” “你才是麻烦!当真是厚顏无耻,胡说八道。”灵儿却不吃亏,立刻反唇相讥。 小茗不明就里,笑问:“什么麻烦?说给小妹听听。” 洪浩自然不愿惊嚇小茗,立刻改变话题,“跟你开玩笑罢了……不过我才发现了星云舟有个藏书阁,上船这么久,也没听你说过。” 小茗道:“你是说聿老头那里?嘻嘻,我却不知大哥也喜欢看书。” 洪浩摇头晃脑,把之前在老夫子那里学到的话拿出来:“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顏如玉,人生在世,还是须多读书,开卷有益。” 却不料小茗奇怪道:“大哥你黄金屋也有,顏如玉也有,还读个甚?” 洪浩呆愣,一时间竟不知如何作答。 “这小茗姑娘倒是不错,我很喜欢。”看来灵儿对能让洪浩吃瘪的人,都很喜欢。 洪浩不理会灵儿,只对小茗哀怨道:“我回船就巴巴赶来看你,你就这样懟你大哥,良心不会痛么?” 小茗立刻回道:“嘖嘖嘖,大哥胡诌的本事倒是见长,你休要誆我,你是先巴巴赶去看上官姑娘。” 洪浩惊讶道:“咦,你如何得知?” “大哥,这里是茶肆,是星云舟消息最灵通的地方。先前就有喝茶的客人在讲……” “一大清早,气运之子在灵香阁与另一位嫖客,为一个姑娘爭风吃醋,大打出手。”小茗撇嘴道:“你敢说不是你?” 洪浩便把先前发生的事情给小茗说了一回,小茗兴奋道:“大哥,打得好。上官姑娘遭遇教人同情,若没有遇见你,不知道几多悽惨。” 洪浩道:“你不会觉得我多管閒事么?” 小茗正经道:“若不是大哥多管閒事,这星云舟都没了。我敬佩大哥,还就是大哥的多管閒事,不同这一船山上之人……事不关己高高掛起。” 洪浩便望一眼那对小情侣,小情侣並未理会他们说话,只在那里你儂我儂,甚是忘我。 “大哥等著,我去给你泡一壶好茶,你稍等。” 洪浩赶紧道:“不了不了,我就是来看看你,给你说句话而已。我看你今日生意甚好,肯定也累乏了,趁这空当儿你休息会,我明日再来。” 说罢就起身告辞。小茗与他已经熟络,也不假意客气,点点头,只说一声明日定要来。 他离了茶肆,也不閒逛了,直直回到了房间。 一回房间,灵儿立刻便闪现出来。 “这小茗姑娘倒是不错,珠圆玉润颇有些娇憨,教人怜爱。”灵儿笑道,“可惜是个单眼皮,你问她想不想要双眼皮?她若想要,等船到了码头,下去我给她割一个。” 洪浩不以为然,“眼皮单双有什么重要的,又不影响看视。” “谁个能与公子相比?公子眼光独到,喜欢的都是狐狸凤凰,审美自然不同。”灵儿又开始嘲讽。 洪浩心思全然不在此处,还在想先前说的双修之事。 “难道……难道就没有感情深厚的道侣夫妻,不会夺取对方修为的?”洪浩沉吟道,“姑娘你千百万年来就没有看到过?我总有些不信……” “有啊,怎生没有。”灵儿笑嘻嘻道:“夫妻二人到了一定阶段,各找年轻男女作为炉鼎,各自修炼,对外还是琴瑟和谐,鸞凤和鸣的恩爱道侣。” 洪浩听来倒吸一口凉气,这还算什么夫妻? “咦,公子怎生对双修如此感兴趣?莫非……”灵儿冷笑道:“莫非公子也想学个双修?” 洪浩赶紧道:“休要胡说,我只是……只是有些担心茶肆所见那一对少年男女。” “他们与你非亲非故,你操什么閒心?”灵儿不解道,“公子,我前前后后跟了那么多主子,像你这般閒得蛋疼的,当真是一个也无。” 洪浩点点头,“姑娘说得也不错,我自己也觉得有些过了……罢了,不去管那许多,饿了吃饭,困了睡觉,才是人生至理。” 说罢倒头便睡,也不管灵儿。他本就是有顺其自然,隨遇而安的脾性,反正灵儿避不开,那就適应好了。 灵儿却不肯回到剑中,又盯著洪浩想一些心事。 隨著接触交流增多,灵儿愈发感觉出这主子和之前那些的不同。 他虽然和她斗嘴赌气,却没有高高在上主子的架子,反而更像对待顽劣的同伴,是没有高低的平等態度。 或者说,並没有想著她是一把杀力恐怖的凶兵,可以倚仗它做別人想也不敢想的事情。 望著没心没肺睡得香甜的洪浩,灵儿这次没有再弄么蛾子,渐渐隱去身影。 一夜无话。 等到洪浩再次睁眼,天色已经大亮,却比昨日醒得晚了许多。 洪浩依然是一跃而起,想要拿茶杯喝水,却似乎想起了昨日的遭遇,便放慢了手脚,先小心翼翼看了看茶杯,看分明之后才接了水喝。 洪浩收拾妥当出门,这次却是去找祝宓。 “娘亲。”洪浩亲热叫道,“昨日还没来得及给娘亲请安就已经天暗了,今天补上。” 祝宓笑道:“知道我孩儿忙,昨日去帮上官姑娘出头,大打出手,把那恶吏打得倒床不起。” 洪浩赧然,恐怕在灵香阁打架一事现在是满船皆知了。 祝宓说罢,一指身后雨雪云霏,“下次要打架,带上她们。別看女子,拳脚功夫都是从小便会,还有灵犀配合,寻常打起来决计不输场面。” 洪浩吶吶道:“娘亲,我又不是紈絝恶少,搞得像我要去惹事生非一般。” 祝宓道:“总是有备无患。你现在要往哪里去?昨日赌坊贏得甚多,娘亲也让贏的筹码在兜里热乎热乎,今日便不去赌了。” 洪浩摇头无奈道:“娘亲还是少赌些,总要注意身体。” 祝宓撇嘴道:“小瞧为娘不是,想当年,为娘一帮男男女女,在赌场三天三夜未曾出来……现在不过是怀念一下当年而已。放心,为娘下船后,就不会再赌。” “我眼下去茶肆喝茶,娘亲去不去?” “去去去,怎生不去?今日就陪孩儿。” 一行人就来到茶肆,此时尚早,並无太多客人。 洪浩有意无意扫一下昨日那个角落,没料到那一对小情侣已经又在那角落坐著了。 洪浩便把昨日事情给祝宓隨口讲了几句。 祝宓听来,也好奇望向那对少年男女。只不过她望著望著,却有些惊疑模样,嘴里小声嘀咕著什么。后来竟是径直走了过去。 她这行止把那二人惊动,便抬头望向祝宓。 祝宓这下看得分明,更加篤定,一步上前,望著那少女道:“小姑娘,你娘叫什么名字?” 第248章 为君开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248章 为君开 那小姑娘被祝宓气势所慑,一时间竟呆住说不出话。 那少年却並不害怕,顶撞道:“她娘叫什么名字,与你何干?” 祝宓不理会少年,只是盯著小姑娘,缓缓说道:“你娘是不是叫朱珠?” 那小姑娘虽未说话,但一张脸瞬间便由红润转为苍白,显然是被祝宓一语中的后的反应。 祝宓是老於江湖之人,见此情形,已经无需小姑娘回答,心中便已经有了篤定的答案。她笑道:“小姑娘,你无须紧张,我与你娘是多年的好姐妹,你该叫我一声姨。” 她这样一说,非但没有让小姑娘放下心来,反而更加紧张。毕竟是私奔不是拐卖,遇到爹娘的知交故旧,很难说是好事。 那少年立刻道:“就算认识她娘又怎样?霜儿又不认识你,你就充什么长辈?”这少年说话甚是顶撞,当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劲头。 祝宓脸色一沉,“小子,我没问你话,你就不要开口,莫要惹我发火。” 少年並不怯场,猛地站了起来,倒也是人高马大,多长一截。他知这星云舟上並不能使用功法,故而倚仗身材,並未把祝宓放在眼中。 “你发火又待怎样?”少年豪勇口气,“我还怕你不成?” 雨雪云霏立刻上前,拉开了架势,茶肆中气氛骤然紧张。 洪浩赶紧上前,“小兄弟,你这般气势汹汹为何?我娘只是问个姓名,又没说要怎样。你这般莽撞性子,以后恐怕吃亏甚多。” 少年冷哼,“要你来管?你们不来找事,哪有眼下?” 其实少年这般形状,正是因为心虚所致。他和这少女是偷拐私奔,遇见长辈一般的人物,自然心中有些忐忑不安,才做出刺蝟模样。 祝宓道:“找事?她娘与我像你们这般大时,就是形影不离的好姐妹。眼下她的孩子跟你小子不清不楚,我自然要问个明白。” 此刻那少女却道:“什么不清不楚,我与辰哥哥两情相悦,就算你与我娘交好,也管不到我这后辈之事。” 祝宓吃瘪,不怒反笑,“你这小妮子,不但长得跟你娘一模一样,连脾气也生得一般无二。好好好,老娘也当真是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 说罢面若寒霜,回头便走。 洪浩赶紧跟上,“娘亲莫气,你认识这姑娘她娘?” 祝宓嘆一口气:“岂止是认识,那时我与她娘,也是无话不谈的好姐妹,只不过后来……”说罢望一眼陆芷,“因为陆丫头三叔的关係,才渐渐短了走动。” “跟我三叔还有关係?”陆芷顿时便起了八卦之心,“宓姨,怎么回事,给我讲讲。” “其实也简单,刚刚那小妮子她娘叫朱珠,是个早慧女子,对你三叔陆丰有意思……不过小陆子那时还没开窍,整日叫嚷大丈夫不闯出一番事业何以为家……朱珠觉得热脸贴了冷屁股,顏面掛不住,就渐渐与我们疏远了。” 陆芷一吐舌头,“我觉我家三叔至今尚未开窍。” “我们当时都劝朱珠,这种事情总是水到渠成,不要急於一时。但朱珠性子上来,任谁说都是不听,我们约她玩耍也不出来,后来听说很快便嫁了人家,当时我们这帮人,一个也未收到喜帖。” 祝宓道,“都是陈年老黄历,这一晃多少年过去……只是刚刚那女子,当真是和她娘一个模子出来。性子也是一般不听劝的执拗性子。” 陆芷道:“那她自己愿意私奔,宓姨你就莫管这些閒事好了。好坏总是自己选的,自己一力承担。” 祝宓道:“话虽如此,但我也是为娘的人,自己辛苦养大的孩儿,偷偷跑了,谁个不急?” 洪浩连忙道:“娘亲,反正都在船上,不急一时,慢慢计较。” 祝宓摇摇头:“莫要管了,那小妮子油盐不进的模样,你我母子决计是费力不討好……你娘也是过来人,此刻你越是劝她,她越会觉得你是不怀好意。” 洪浩笑道:“那倘若是我也这般私奔,娘亲如何应对?” 祝宓得意道:“那是我儿子有本事,能拐出別家姑娘来。” “都是私奔,娘亲怎生两样对待?” “傻孩儿,男女有別,这种事情,总是女子吃亏。女子失了处子之身,便是残花败柳,你何曾听说男子失了童身,便是破铜烂铁?” 洪浩想想倒是如此,长嘆一声,不再言语。 祝宓坐了一会,到底受不了低头抬头瞧见那对少年男女,领著一眾女子便先去了。 小茗这才上前,“洪大哥,先前你娘亲为何这般生气?她生气之时我都不敢上前……” 洪浩便把事情给小茗说了。 小茗点头道:“原来如此,这二人每日都是茶肆一开门便来,点一壶最便宜的茶坐到打烊,看来只是花钱买个座儿,来此图个清静。” 她接著道:“便是这样,我见他们付茶钱都是左掏右翻,恐怕拮据不堪。过两日怕是茶钱都付不出。” 洪浩点头:“我听他们谈话,买了船票,恐怕是没了盘缠……”他沉吟道:“茗妹子,不如这样,其他我也不多管,但好歹我娘与她娘认识一场……以后他们喝茶你都不要收钱,算我头上,另外茶点什么给他们多上些。” 小茗点头:“洪大哥你这般对他们,也不知他们承不承情?” “隨便吧,我又没想图他们什么。” 两人又谈了一阵,洪浩一拍脑门,“我答应每日都要去藏书阁看聿老先生,竟差点忘了。你且忙,我去了。” 洪浩出了茶肆,就直奔藏书阁,这之间並无多少距离,但洪浩穿过走廊,便有走入新天地的感受。 藏书阁內还是庄严幽静,並无其他客人。 洪浩也不敢大声喧譁,只是轻了手脚,从一排排书架中寻找老先生。 最后,却望见老先生在一个角落,正坐著低头摆弄著什么。他面前是一张宽大的书桌,桌上又有一摞一摞的书籍堆叠,不细看却难发现老先生。 洪浩躡手躡脚走过去,老先生抬头望他一眼,只努嘴让他自己找座,隨即又低头摆弄。 洪浩看得分明,老先生手中是一本残破不堪的书籍,恐是时间太过久远,许多书页已经几页粘为一页。此刻老先生正在想办法分开,但显然目前还没什么效果。 “嗤——”短促的撕裂声,老先生停止动作,露出心疼之色,想是失手。 果然,老先生长嘆一声,“不弄了,这本书纸张本就极薄,又遭了潮气,页间的墨跡润了再相互融合,怎么也是分不开的。” “这老头自己没本事,却来怪书,当真是人穷怪屋基,瓦漏桷子稀。”灵儿语气颇有些不屑。 洪浩心语道:“姑娘你能弄开?那就帮帮忙啊。” “我为什么要帮忙?你有本事自个儿去帮。”灵儿嘲讽道:“我分开,老头子还以为你能干,最后你得人情,哪有这等好事,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你跪下来求我。”灵儿总想著要压洪浩一头。 洪浩便不理她,只对老先生道:“老先生既然已经尽力了,这分不开就分不开吧,总是天意如此。” 老先生点点头:“只能作罢,这里边有一些关於朱雀的记载,本想若能分开,看了说给公子听听,也算是送给公子一个惊喜。” 洪浩听闻跟自家红糖有些关係,心思又开始活泛。 当即心语道:“姑娘,算我求你,帮帮忙,好歹一家人。” “啊呸,谁跟你一家人?你须知我是遭了算计,被强制与你做的捆绑,却不是我心甘情愿。你若想看,老老实实跪下求我。” “灵儿姑娘,这里跪……不方便吧,你先帮忙分开,我回房间给你补上。”洪浩还想挣扎一下。 “你且想好,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你跪下磕一个头,我就开一页。”灵儿岂会轻饶。 洪浩不敢再討价还价,转身对聿老头道:“老先生,我有个神奇法子能分开……那粘连的有几页?” 聿老头道:“那一处有三页……你有何法子?” 洪浩不再言语,扑通跪下,对空磕了三个头,嘴里念念有词:“求仙子帮忙把书页分开。” 灵儿贏了场面,心满意足,说话算话,当真就把那三页分开了。这对她不过是轻而易举,举手之劳。 “嘻嘻,你倒乖巧懂事,本姑娘念你心诚,已经把那三页分开了。” 洪浩听罢,赶紧对聿老头道:“老先生,你看看,我这法子有没有效果。” 聿老头见他神神叨叨跪地求拜,这片刻就好了?当下狐疑查看,却不料这几页书果然已经分开,且无丝毫伤到页面,字跡都是清清楚楚。 他不禁大喜,“公子你这是何等仙术?真是羡煞老夫也。” 洪浩装大,做出不值一提神態,“雕虫小技不值一提,老先生先看看书中內容,都讲了些什么?” 老先生便认真看了起来。他看书是老做派,边看边要摇头晃脑读出声来。 “天河之东有织女,天帝之子也,年年机杼劳役,织成云锦天衣,容貌不暇整。天帝怜其独处,许嫁河西牵牛郎,嫁后整日……咦,此处涂抹,不知何词……遂废织衽。天帝怒,托王母。王母令朱雀捉归河东,许一年一度相会。织女不敢怒天帝,遂迁怒朱雀,世仇之。” 这么一读,洪浩也就大致听懂了这段文字的意思。 他暗忖道:“原来我家红糖和天上的织女有这般仇怨。红糖不过是奉命行事,织女却有些不讲道理。” 聿老头读完,却还在那里纠结涂抹之处,喃喃道:“整日作甚?整日……” 洪浩笑道:“恐怕就是整日。” 老先生听闻,默然思索,隨即点头应承,“极是极是。公子不愧是把西游记读出银瓶梅感觉之人,好好字句在你口中便有新意。” 洪浩一时哭笑不得,也不知老先生是在夸他还是在损他。 却不料老先生接下来一句话,让他更加哭笑不得。 聿老头指著那厚厚的一摞书道:“公子既然有这等神奇手段,这里还有许多粘连书页,烦请公子今日好人做到底,一併都分开。” 洪浩叫苦不迭,可老先生既已开口相求,他自然不好拂了老人家的面子,只得硬著头皮,给灵儿不住磕头。 一个多时辰后,他才艰难起身,忍住一身酸痛与老先生作別。 出了藏书阁,一身骨头浑如散架一般,他自己暗忖:“须得找个地方休息一阵。” 那狭窄走廊出来,离得最近的便是灵香阁,洪浩自然是想也不想,径直来到上官嫻儿的房间。 嫻儿见洪浩来,自然十分欢喜,起身便要给洪浩让座倒茶。 洪浩摆手道:“嫻儿不消客气,今日坐不住,我要躺著说话。” 上官嫻儿一愣,旋即红著脸道:“公子若不嫌弃,自然都依公子。” 洪浩听她语气,见她扭捏模样,知她误会。连连道:“不是那个意思,我现在浑身酸痛,走不动路,借你的床休息一下。” 说罢一下瘫倒在床,“说来恐你不信,我刚刚磕了三千五百二十七个头。” 嫻儿惊奇道:“公子这是为何?” “这个说来话长,不过今日倒是知晓了一些事情,总是值得……” 嫻儿还待他娓娓道来,却听到一阵鼾声,原来竟是直接睡著了。 …… 鸞凤宗隱於云雾繚绕的幽谷之中,外界鲜有人知其確切所在。这是一个崇尚阴阳调和、灵肉合一的双修宗门,其教义深諳天地万物生生不息之理,认为男女双修能窥探天地至理,促进修为突飞猛进。 鸞凤宗宗主是一位神秘的女子,她的名字和来歷无人知晓,便是宗门长老的弟子,也无人见识过她的容貌。只知道她拥有高深的修为和玄奇的功法。 她常常在宗门的最高处,一座名为“梦魂阁”的楼阁中静坐,据说她能够在此洞察人心,预知未来。 此刻她正盘膝端坐,双目紧闭,身前一张小桌,小桌上摆放著一把小小的金色算盘。 更为神奇的是,小小的金色算盘上,竟然有一个高约寸许的金色小人。这居然是一个器灵! 金色小人正操控著算盘珠子在不断上下移动,速度比几十年的帐房先生更加流畅。 待到终於停下,小人开口道:“嘖嘖嘖……终於算出来了,累死我了。” “花径不曾缘客扫,蓬门今始为君开。”小人说出后自己也是呆愣一下,隨即惊恐大叫:“完了完了,主子你处子之身不保了!” 第249章 双修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249章 双修 谁个儿能想到,一个以双修闻名的宗门,宗主竟然是一个黄花大闺女! 女子猛然睁眼,颤声道:“你说什么?” 金色小人道:“不是我说,是刚刚算出来的本月大事记,主子你莫要诬我。” 女子摇头,兀自不信,“不可能!当年我师父说我的体质极其罕见,乃是天地之间至阴至寒之体,这世间恐怕无一男子能受得住……你这必定是演算有误。” “主子,你小看我没关係……横竖我本来也小,可是你小看金算盘就不不对了。” 金色小人倨傲道:“金算盘是唯一算出有葬兵洞之天下器灵大劫,早早避了这巨灾大祸的神器。”隨即换了哀怨口气,“你我主僕多年,人与人……人与灵之间最基本的信任呢?著实叫我伤心难过啊。” 女子道:“好了好了,我也不是不信你,只是突然来这么一出,我全无准备……” “你还准备个甚?讖语不是说得清清楚楚,花径不曾缘客扫,蓬门今始为君开……主子你清高冷艷惯了,却不知大开门户即可。” 女子猛然醒悟,“讖语只有这两句,后边是你自己胡说八道对不对?” 金色小人笑嘻嘻道:“这不是明明白白的事情?主子何必羞羞答答?” 女子白他一眼,自己心里把这两句反覆推敲,半天没个结果。不禁喃喃道:“也不知这个君到底是何人……” 旋即又对金色小人说道:“你能不能算一下,看看这个君到底是何方神圣?” 金色小人道:“我自命苦,別人家主人都知道爱惜心疼生出了器灵的物件,我这主人却一味压榨,也不知个节制。主人你这性子须改改,便是寻到了这开门之人与你双修,你还须悠著点……” 它说归说,却也开始操控算盘珠子移动,看来主僕二人並非像洪浩灵儿那般关係紧张,只是这金色小人是个多话的器灵而已。 不过它操控这珠子才动了两动,那些珠子便缓了下来,像是每一颗都重逾千钧,移动异常艰难……再过片刻,浑如卡死一般,无论小人怎么弄都拨不动。 这可是主僕二人都从未见过的光景。 半晌,这小人凝重说道:“完了完了,主人,你这个君非同小可,我只能算出……只能算出他是个男人。” 女子心中也是惊骇不已,金算盘都算不动的人,到底是个怎样的存在? …… 洪浩一觉醒来,才发现自己在嫻儿的床上睡著了。 连忙起身,看见嫻儿正手肘撑住桌面,手掌托住脸颊在打瞌睡。 心中好生抱歉,便叫嫻儿上床休息,自己现在已经恢復。 嫻儿笑道:“我不过是有午后小憩的毛病,並不疲乏,公子不必在意。倒是公子,倒床便睡,极为香甜,还说了梦话。” 洪浩有些窘迫,“我竟然说梦话么?让嫻儿姑娘见笑了。也不知说些什么?有没有出丑丟人。” “公子放心好了。”嫻儿莞尔一笑,“並无什么奇怪言语,不过是反覆念叨『一树梨花压海棠』罢了。我琢磨良久也不解其意,公子可解惑否?” 洪浩茫然道:“一树梨花压海棠?听著像诗句……不过我全无印象,也不知何意。” 反正他顺其自然的性子,弄不明白也就算了。当下叮嘱上官嫻儿休息,自己便出了房间。 走了几步,发现一个姑娘房间门前聚了不少人,皆在向屋內张望,嘴里嘰嘰喳喳,也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洪浩本欲自顾自走开,毕竟这是青楼之內,说不得又是爭风吃醋大打出手这种事情。昨日自己拳打脚踢刚大大出名一回,以讹传讹被传得不亦乐乎,眼下还是少惹一身骚。 却不料看见老鴇领著救回嫻儿那怪医老头,著急忙慌扒开眾人钻进了屋內。 洪浩便生出了一些惊奇,老头出手,那自然又是性命攸关的大事。 当下就有些忍不住好奇,不由自主便走了过去。 走得近了,听见眾人的言语,这才听明白了一个大概。 “这客人前日上船便进了灵香阁,到现在就没离开过……他这般不管不顾,不在今日也在明日,不过早晚的事。” “谁说不是,他前日就在我屋里,你们是不知道,老娘一夜没个安生,真正是挣个辛苦钱。” “可怜芳芳,本就生意不好才接了他,这事闹出去,恐怕更无生意。不过这都是命,说来哪年不遇到几个脱阳的客人。” 原来是一位没个节制,把自己玩脱了的客人。 洪浩愈发好奇,常言道人在花下死做鬼也风流,他倒是想看看这舒服死了到底是何形状。 还未进去,却见老头已经出来,一眼望见洪浩。 “公子也喜欢看这热闹?”老头一笑,对他这財神公子,老头甚是諂媚。 洪浩道:“正好路过,瞧见动静有些好奇,眼下如何?” 老头子摇摇头:“快活杀两片陈皮,人已经死得梆硬,神仙难救。” 不过老头旋即又冷哼一声:“公子不必惋惜,此人死不足惜,死有余辜!” 洪浩惊讶道:“为何?” “此人並非……”老头正要道来,却突然想起还有这么多姑娘在旁边尖著耳朵想听便宜,便改口道:“公子若有兴趣,换地方说话。” 此刻老鴇也出了房间,铁青著脸:“你们这些浪蹄子一个一个杵在这里作甚?要么回房洗洗乾净等客,要么给老娘去门口拉客,莫要让老娘看得窝火。” 姑娘们挨了老鴇一顿呵斥,立刻作鸟兽散,顷刻便走了个乾净。 老鴇望见洪浩,立刻又笑出花朵,“公子也在?你们聊著,我叫人赶紧收拾屋子,哎,遇到这种客人真是晦气……我这姑娘再好,也不能没个停歇呀。” 说罢便快步叫人去了。 老头这才接著道:“公子有所不知,这鴇母我也没告诉,此人並非寻常买春客人,乃是初窥双修门道,想要拿姑娘们当工具练手的,只不过不得其法,把自个儿性命搭进去了……公子你讲是不是该死?” 洪浩听到双修,心中又是一动,点头道:“那的確是阴狠之人,这般报应也是活该。” 老头笑道:“极是极是,这等蠢货老夫见得极多,一眼便能看出。这廝不知哪里学了些皮毛,以为隨便找个姑娘行鱼水之欢,便能增长修为……倘若如此简单,那还苦修个锤子,大家都逛青楼便得道成仙了。” “正要请教先生,”洪浩一拱手道:“这双修和淫邪究竟如何区分?” “公子怎生突然对双修之法感兴趣?”老头猥琐望向洪浩,“莫不是要与你相好那凤凰女子修习?” 洪浩赶紧道:“与我无涉,不过是一点好奇之心……” 当下把自己听到少男少女的话描了一回,又把自己之前在扶摇宗见识也讲了,最后道:“说来是我多管閒事,可若那鸞凤宗当真是扶摇宗一般淫窟,这一对少年男女,我也有些不忍见就此沉沦。” “原来如此,公子宅心仁厚,老夫敬佩。”老头顺便就拍个马屁,“只不过世人多是不识好的,公子何必操这閒心。” “我便不管,也想弄清楚到底如何,以后行走江湖,也好有个区分。” 老头道:“既然公子感兴趣,我们边走边说。” 洪浩点头应承,与老头往灵香阁外而行。 “双修,是两位修行者共同协作,共享灵力,从而促进双方了的修为增长。核心在於两位修行者之间,建立起的高度信任和默契。藉助特定的功法秘籍之类,修炼时互相传递灵力,共享修炼所得。” “这不仅提高修炼效果,还让修炼速度比单人修炼快出许多,那些功法秘籍,通常包含复杂的口诀和奇特的姿势,只有精神高度集中,才可实现灵力的共鸣和融合,互相取长补短。” “当然有好处便有坏处,这就如公子说的淫邪,如修炼双方修为差距过大,或者一方存了不良之心,那另一方便只是工具炉鼎,下场极为悲惨。” “双修也分上中下三等,下等,如双方资质平庸,並不能充分理解掌握功法,只能是小园香径独徘徊;中等,双方资质俱佳,便可实现我先前讲的那些好处,会当凌绝顶,一览眾山小。至於上等……” 老头子吸一口凉气,“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老夫不相信有这上等双修存在於世。” 洪浩疑惑道:“为何?不是一切皆有可能么?” “反正老夫不信。”老头固执摇摇头,也不讲这上等双修究竟是何种情况才称得上。 洪浩也就不再追问,反正先前灵儿的解释和老头的这番讲话,他心中对双修已然有了大致的了解。 说话间又来到了茶肆门口,洪浩一望角落处,果然那对少年男女还在,看来真是没个去处。 “公子还有何不明之处要老夫解答的?”老头討好模样,“老夫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洪浩摇头,“眼下暂时没有,等有不解之处再向先生请教。” “那老夫先行告辞了。”老头说完自去。洪浩知他为何如此客气,说来说去不过是得了他的桂胶。 小茗望见了洪浩,行过来,凑到他跟前,笑道:“被你全中。” 洪浩有些摸不著头脑,“什么全中?” 小茗回望,用眼神指点洪浩,“那对小情侣,已经穷得不知饿了几顿。我按你讲的,上了些茶点给他们,他们开始以为要钱並不敢动,我给他们说是赠送,二人立刻狼吞虎咽……” 小茗嘖嘖摇头:“也不知饿了多久,那小妹子还未吃完一块糕点,少年已经把剩下的都扫光了。” “他都不知道给小妹子留些?”洪浩一愣,这些小细节最能看出本性本心。 这小子先前凶横护住小妹子模样,虽然有些张狂,但总归是显出一个男子对心爱之人的呵护。没料吃个东西却是先紧著自己来。洪浩对他感观立刻大打折扣。 小茗摇摇头,“我又上了几回,他是吃得差不多才停手的。” 洪浩的心渐渐下沉,换做他在如此情景,必然是先让女子吃,或者至少一人一半。 可怜这小妹子,还一门心思问这少年是不是只喜欢她一个人。 只可惜她还小,不懂得感情之事,无须相问,喜欢不喜欢,日常点滴中时时处处都有答案。 有道是男怕入错行,女怕嫁错郎。洪浩开始担忧这个对未来充满著美好憧憬的小妹妹,竹篮打水一场空,恐怕要伤心失望收场。 不过,又能怎么样呢?就像刚才老头说的,世人多是不识好的。他此刻再去相劝,还不是自討没趣。 洪浩嘆一口气:“小茗妹子,只要他们来茶肆,你总是管饱了上吧。” 说罢和小茗道別一声,返回自己舱室房间。 “公子宅心仁厚,小女子敬佩。”灵儿学著怪医老头的声调,阴阳怪气,说罢咯咯咯自己娇笑起来。 洪浩头也不回便道,“给你磕了几千个头,你还要怎样?” “我只是奇怪你这样的痴儿,为何偏偏有这般好的运气?”灵儿颇为愤懣,“不但得了我,居然还有朱雀相帮!” 洪浩笑道:“朱雀?你说我家红糖?他却不会像你这般自怨自艾,满腹牢骚……不过你这么一说我却有些好奇,你跟我家朱雀打起来,几几开?” “五五开。”灵儿说得十分篤定。 洪浩摇头道:“我虽是见过你的杀力,但和红糖五五开,打死我也不信。” “朱雀五息之间,能把我打散五次。”灵儿冷笑道:“公子是不是有病?拿我一个剑灵去和四象神兽比……”看来她对自己的实力还是拎得清。 “不过我还是很好奇,你怎么骗朱雀巴心巴肠跟著你,也不飞走?” 洪浩正经道:“我家许多人和物,不是都像姑娘这般,时时刻刻想要离我而去。红糖却没有你这般禁制捆绑,它想走,隨时都可以离开。但我与它,情同父子,它是自愿与我成为家人的。” 灵儿道:“所以我才奇怪。你这痴儿到底有何好处?老天爷为何如此眷顾你?” “那姑娘你慢慢想吧。”洪浩掏出逾常,拿在手中端详,突然笑道:“我突然间有个很奇怪的想法,忍不住立刻就想试上一试。” “什么想法?” “姑娘一直想宰了我解除契约捆绑……偏偏对我一动念头就挨雷劈,那你说我自己拿它捅我自己,结果会是怎样?” “你疯了么?”灵儿惊恐张大眼睛。 第250章 二百五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250章 二百五 “噗嗤。”还没等灵儿反应过来,洪浩竟然真的握住逾常,给自己胸肩处来了一剑。 他还是没傻到直接捅肚皮。 灵儿嚇得闭上眼睛,她只疑洪浩这般做法,多半还是她挨雷劈。 没有突然一黑,没有雷电劈下来,什么都没有发生。 她缓缓睁开眼睛,想看看洪浩怎么样了。却见洪浩已经若无其事收了逾常。 “我帮姑娘你试过了。”洪浩遗憾道:“逾常剑在我身体里,就跟一根棍子在水里一样,我全无感觉……姑娘懂我意思么?” 灵儿压抑住心中的惊骇,望著洪浩全无伤痕的胸肩,点点头,绝了自己斩杀洪浩的念头。当然,也只是绝了自己斩杀洪浩的念头。 “公子无须如此,灵儿並无那般心思。”她转眼就是笑靨如花,“灵儿之前主人,还从未有过像公子一般……一般有趣之人。跟著公子一路多有热闹,颇不寂寞。”这倒是实话实说。 “对了公子,有一桩事情,灵儿还未稟告公子……思来想去,觉得还是应该告诉公子一声。” “什么事情?” “公子先前在上官姑娘处,疲乏熟睡之时,有一股灵识想要探查公子,被我阻了。”(金算盘骂骂咧咧走开了) “灵识?”洪浩惊疑道,“那是什么?我之前没有听过,和神识一样么?” “有些类似又有些不同。神识是修仙之人发出的探查气息。灵识,顾名思义,是器灵发出的探查气息。”灵儿笑道,“公子无需紧张,有灵儿在还请宽心。” “那一股灵识气息薄弱,犹如孩童一般,不值一提。”灵儿直言道:“我更好奇,这世间怎么还会有器灵存在於葬兵洞之外?” 洪浩沉吟道:“或是如我带你出来一般,另有机缘气运上好之人带出也说不得……再或者天长日久慢慢生成,也是可能。我却好奇为何会探查於我?” 灵儿摇头:“断然不是葬兵洞出来的,千百万年我一直在洞中游荡,所有器灵的气息我早就烂熟於胸,这一股气息我却敢打包票。” “至於后世慢慢生成……这种可能也微乎其微。公子是不知道,这世间眼下的灵气稀薄程度和我们那个时代的灵气充盈程度……” 洪浩点头道:“这个你不用说,我相信你。”他已经不止一次听说过远古灵气充盈,故有许多事物大不相同。 “探查我作甚?”洪浩喃喃道:“我除了有几把神兵,有一条灵石矿脉,有一个朱雀儿子,还有一些万年桂胶,再有就是生出姑娘的逾常剑……拋开这些不谈,我只是一个修为低下,普普通通的男子罢了。” 灵儿呆愣望著洪浩,突然有一种想抽他大嘴巴子的感觉。 这天底下,还有比他更能装大的人么! 灵儿点点头,学著他口气淡淡道:“的確如此,公子上面说的每一条都没什么了不起。只不过是每一条都值得被別人砍死二百五十回而已。” “咦,这有何讲究?”洪浩惊奇道:“为什么不是二百四十九回或者二百五十一回?” “因为在我们那个时代,公子和二百五是绝配。” 洪浩也不知灵儿说的到底何意,想来不是什么好话,不过他也並不恼火。 此刻微笑道:“好了好了,不要又吵嘴置气……姑娘冰雪聪慧,能不能帮我查查这探查我的灵识究竟怎么回事?” 灵儿仰头望天,“哼,那小小灵识,早就被老娘反向探了个清清楚楚。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公子面目可憎,灵儿想不出为何要帮你这没脸没皮的厚顏主人?” “哎呀,姑娘这话说得有些矛盾,没脸没皮就不能厚顏,既是厚顏那必然是有脸皮才能有厚薄不是?” “公子,要不你用逾常扎一扎脸皮,小女子总是疑心扎不透。” ……这对主僕,不管如何起的话头,最终必是吵嘴收尾。 这船上的日子,和星云舟一样飞快,如此过了二十来天,算算航程,差不多也是进入厚土大陆的地界了。 这一日,洪浩正在茶肆发呆——其实也不全然是发呆,自从古籍中了解了朱雀和织女的那段故事,他这些天,也反覆琢磨了朱雀和织女那段恩怨。 织女是天帝的女儿,但肯定不是唯一的女儿,更不是受宠的女儿。毕竟哪怕凡间百姓稍微像样一点的大户人家,也不会让自家女儿犹如长工一般没日没夜的织布不是?想来多半是个庶出。 他见女儿勤劳辛苦,把女儿许配给河西的牛郎。小两口恩爱欢喜,整日整日虽然有点过了,但人家两口子关起门来做的事情,合情合理和规矩,无可厚非不是? 天帝也是,女儿既然已经嫁了人,都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却又怪女儿耽误了织布的事情!这就有些说不过去了,哪有娘家手伸这么长,去管人家小两口过日子的。 他心中不喜要拆散人家,又不肯坠了自家顏面背个恶名,就去托王母娘娘——这个托字又有些讲究,为何是托而不是命?看来天上並不是他一人全管,王母与他至少是平起平坐的存在。 王母受他所託,恐也不好拂了他的面子,这才叫朱雀去把织女带走,继续回去给天帝当长工。 想来织女也是清楚其中关节,两个大神她情知惹不起,无可奈何,便把一切都归罪於朱雀,把个朱雀恨之入骨。 说来这一切事情,最可恶的却是天帝,捉鬼放鬼都是他。 洪浩暗忖:“这么反覆推敲,那秀姨极有可能是织女化身而来,不过眼下也没有实据。” 他正想得出神,一声叫喊却打断了他的思索。 “喂,这位大哥,这些天承蒙照顾,我和霜儿谢谢你了。” 洪浩抬头,却见是那一对少年男女,从角落走来向他道谢。 洪浩摆摆手,笑道:“都是些许小事,不值一提,你们也不用放在心上。” “是茶肆的姐姐告诉我们,一直都是哥哥你在帮我们付茶钱。”那个叫霜儿的女孩红著脸道。 “出门在外,难免有不方便的时候,莫说你娘和我娘认识,就是萍水相逢,帮衬一下也是常事。”洪浩客套一番,他的確没有施恩的意思。 “我叫楚辰,她叫吴霜,请教大哥高姓大名,楚辰日后定当报答。”少年说得激情豪迈,极力装出自己也是老於江湖的模样。 “我叫洪浩,你们可以叫我洪大哥。报答什么的就免了……楚小弟,眼下对错我也不讲,你既然带了吴小妹出来,须要好好待她,莫要辜负了人家。” 楚辰大声道:“这个自然,不消你讲,如有事情我拼死也会保护她。” 洪浩心中暗忖:“这话倒是说得叮噹作响,吃东西却先紧著自己来。说到和做到之间,恐怕还有些难讲。” 当下也不点明,只点头道:“如此便好。你们这是要去何处?”他当日虽然听到一些,但总是他们自己说来更清楚。 楚辰道:“我和霜儿去找我家姑姑楚胜雪,她在一个十分厉害的宗门,叫做鸞凤宗,现在已经是小长老了。”这和洪浩先前听到的倒也不差。 洪浩点头道:“有去处便好,你可识得路径?” 楚辰道:“只知道是在落霞山,详细位置不知,不过我想总能打听得到。” 洪浩嘆道:“你们倒真是敢想敢干,我在外行走多些,知道许多宗门不愿被外界打扰,多设有一些阵法。若不知路径,便如无头苍蝇,一年半载也不定能寻到。” 他这话说出,这一对小鸳鸯面色一呆,显然是没想过这些。本来就是头脑一热相约私奔,哪有如此周全。 楚辰道:“我们慢慢……慢慢找,无非就是多花些时间罢了。” 洪浩便不言语。 待他回到房间,灵儿道:“公子,明日便到厚土大陆,这是个大的港口,停泊整备的时辰也要长些,四五天总是要的。公子可有玩耍去处?” 洪浩笑道:“我又不像你各处熟悉,便是想玩耍游览,也不知往何处去。” 灵儿道:“实不相瞒,那道探查公子的灵识,便是从那少年说的落霞山发出,停船后我们可以去一探究竟。我也好奇这器灵究竟是何物。” 洪浩诧异道:“先前我每天都求姑娘告诉我,你都是不说,为何今日主动告诉?” “嘻嘻,因为灵儿喜欢公子求我的感觉。”灵儿笑盈盈道:“再说不到码头,公子就算早早知道,还不是只有巴巴望著。” “姑娘言之有理。”洪浩点头应承,“那明日我们去一探究竟。” 翌日上午时分,巨大的星云舟开始缓缓降落厚土大陆港口,隨著一阵轻微震动,终於停靠妥当。 船闸打开,不断有人从星云舟涌出,与码头前来迎接的人群交融,一片熙攘热闹。 洪浩站在走廊甲板,饶有兴趣的看著码头这些人们,神情悠閒自得。 他目光还精准捕捉到楚辰和吴霜这对少年情侣。这二人下船后便手拉手,好奇四处张望,带著兴奋和憧憬,隨著人流消失在远处。 祝宓带走一眾女子过来,她兴奋道:“孩儿,刚刚问得分明,星云舟在此要停靠五日,我们也下船去玩耍一番。” 洪浩望向祝宓,嘴角含笑:“娘亲……”却並不多言。 知子莫若母,祝宓望见洪浩温柔如水目光,稍一愣神,嘆口气道:“罢了,不看僧面看佛面,小孩子不懂事,我做长辈的跟著孩子气却有些好笑……你自己须小心。” “娘亲放心,我理会得。”洪浩轻声道:“他们安顿后我便回来。” 祝宓便带著眾人离去。 洪浩便心语道:“灵儿姑娘,此去落霞山,路程几何?” “按你水月的速度,不过半日……肯定会比比那对男女先到。”灵儿冰雪聪慧,刚刚母子对话,她便知道洪浩又要多管閒事,去帮那二人。 只不过,她向来是要和洪浩拌嘴的,此刻便阴阳怪气一声:“风乍起,吹皱一池春水。” 洪浩並不计较,“本来你我也要去落霞山,说不得那道灵识还就是那什么鸞凤宗发出来也是难讲。” 当下便也御剑出发。 灵儿显出虚影前面带路,洪浩一路跟隨,中途並无差池,飞行半日,正好在傍晚抵达落霞山。 落霞山之所以叫落霞山,正是因为远远望向此处群山,极美极艷。 山峦在晚霞的映照下,宛若披上了一层金色面纱,每一座山峰都显得庄严而神圣。落霞山的轮廓在夕阳的照耀下变得柔和,山体上的树木、岩石和溪流都被染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无比绚烂。 洪浩望著这霞光万丈的瑰丽景象,生出莫名感动,心也变得柔软而多情。 “真美啊!”这一声讚嘆,竟是主僕二人同时发出。 洪浩似乎突然明悟,“灵儿姑娘,以后我不会与你爭吵了。” “公子这话说的,倒让灵儿有些诚惶诚恐,公子不引来雷劈小女子,便是阿弥陀佛了。” “真的,我不骗你。”洪浩轻声温柔道:“我知道,你在千百万年岁月中,遇人不淑,经歷了太多背叛,看过了人类太多丑恶。被伤害了一次又一次。” “先前我也犯了和他们一样的错误,虽然你已经是人形模样,我却並没有真正从內心把你当做人看待……” “公子,小女子的確不是人呀。”灵儿狡黠道。 “不,你就是一个姑娘,虽然无血无肉,但有情有意。我现在才理解,万物有灵,你生成女子模样,是你自己想要做一个姑娘,让人怜爱疼惜的姑娘。” “你若只是冰冷无情的剑灵,主僕之间只有命令和服从,你又何来伤心失望?” “公子……公子莫要再讲,讲得灵儿没了主张。”灵儿脸上表情复杂。 “只要你答应我不滥杀无辜,我答应你,一定会想办法还你自由。”洪浩诚恳道:“你若不信,我可以发誓。” “发誓有什么用?这千百万年,我听过的誓言数不胜数……”灵儿喃喃道,“认真我就输了。” 洪浩点点头:“我知道!我只是不想灵儿姑娘这么辛苦。我这个人不十分聪明,但也不十分蠢笨,有时候自己也觉得奇怪。是不是就是姑娘说的那什么……二百五?” “公子何出此言?什么辛苦不辛苦的?” “我知道灵儿姑娘带我来此,除了对灵识好奇,可能还有一点点小心思。”洪浩莞尔一笑。 “什么心思?公子说话,灵儿越来越听不懂。” “既然我已经证明了姑娘自己无法杀掉我,恐怕姑娘只能假鸞凤宗之手了。” 灵儿瞬间露出惊骇模样,睁大双眼颤声道:“公子……怎知?” 就在此刻,一道带著冰霜白烟的极寒剑气,从山林中迅疾射出,眼见就要射穿洪浩小腹丹田。 第251章 灵根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251章 灵根 望著向自己疾射而来的剑气,洪浩並不慌张,不知何时已经洞天挡在身前。 “嗤——”的一声,剑气撞到洞天,化为白气消失。 不待灵儿说话,洪浩拋出逾常,心语急促道:“你且隱去,我自有计较。” 灵儿不知何意,但主人既然这样说,她便隱入逾常,操控这把短剑不知去了何方。 洪浩装著中招模样,做出歪歪扭扭驾驭不住飞剑的姿態,直直下落,坠入一片竹林之中。 他毕竟是见识过大风大浪的人,知道先前那一道剑气,虽是迅疾,却比秸秆更为纤细,即便射中,也只是教人受伤,並非是要取人性命的致命杀招。 这种多是冒犯了人家山头,含有警告和追查的意味。 洪浩落地立刻用水月在肚皮划一道血痕,怕癒合太快,还故意划拉得深一些。总是要把肚腹弄得血肉模糊的样子才顺势躺倒。 果然,洪浩在地上並未躺多久,便听到急促脚步声越来越近。 “哎呀呀,痛死我了,哪有这样不讲理的……哎哟喂……”洪浩生怕对方寻不到自己,捂住肚皮扯开喉咙一阵叫嚷。 来人听到他的叫声,循声而至。到了近前,洪浩看清是一男一女,皆著白色衣袍裤裙,装束打扮像是门派弟子统一制式。不过男女都生得好看,也不过二十五六岁,端的是一对璧人。 女子娇喝道:“你是何人?为何偷偷摸摸闯我宗门地界?若不从实招来,定叫你……定叫你有来无回。” 看来这弟子没怎么外出闯荡过,放狠话也不痒不痛,没个威慑。 洪浩道:“你们好生不讲理,我又没招惹你们,便动手打杀於我?我是听闻此处有个鸞凤宗,修炼功法神奇速效,特来诚心拜师学艺。” 女子冷冷道:“想要拜师学艺却不走进山正门,直直飞入禁区?这一路皆有警告提醒,你现在却怪我们不讲理?” 洪浩一愣,先前灵儿带路,他只顾苦口婆心与她掏心掏肺,一路顺畅至此,哪有注意其他。现在想来,多半是灵儿悄悄破了那些警告警示。 只得硬著头皮道:“我不曾注意,没寻到大门,稀里糊涂就到了此处。” 男子道:“我们便是鸞凤宗,一向低调,名声不显,你从何处听来?” 洪浩脑筋急转,福至心灵张嘴就来,“我叫楚辰,是来寻我姑姑,我姑姑叫楚胜雪,是你们的长老。”眼下只能是走一步看一步了。 他这话说出,两名男女弟子俱是一愣,看来楚长老是確有其人。 只听女弟子道:“师兄,他既然知道楚长老,看来不假。若真是楚长老的侄子,那也不好胡乱对待,总要问问清楚才好。”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贴心,101??????.??????等你读 】 男弟子道:“我也记得楚长老说过有个侄子……”他沉吟片刻,“眼下只有带回去让楚长老確认。” 隨即望向洪浩问道:“你伤得重不重?能不能自己走?” 洪浩暗忖:“做戏做全套,我本来现在修为低下,真挨那么一下子恐怕是走不动路……”便痛苦呻吟:“我肚腹疼痛不堪,怕是难行。” 说罢假意用力撑地,抖了两抖,又颓然放弃,露出痛楚但又极力隱忍的表情。 只惹得灵儿暗中不住感嘆:“公子是被证道修仙耽误了的名伶大家啊!” 他这番做作,让那位女弟子不由得生出內疚歉然,“我刚才那一剑並未全力,你忍著些,回到门里便叫门中医师给你治疗。”原来那一道剑气是她所发。 “怪不得姐姐,是我自己莽撞大意,自作自受。只不过……只不过姐姐年纪轻轻就这般厉害,真是让人羡慕。”这个马屁妥帖稳当,不露痕跡,比慕容公子也不遑多让。 又对著男弟子道:“看这位兄台神光內敛,英气勃发,与这姐姐珠联璧合,只如神仙眷侣一般……” 却不料男弟子涨红了脸:“你休要胡说,我与师妹修行不够,还不曾结为道侣。” 洪浩一愣,不料这一记马屁却拍歪了。他只道既然是双修宗门,那弟子总归是成双成对,全部都是小夫妻一般。 隨即便道:“这般厉害还……还不够么?我看你们,都像神仙一样。” 女弟子道:“师兄,这些以后再讲,眼下先把这小兄弟弄回去。” 男子点头,隨即张望一番,旋即便有了主意。 当下砍了两根慈竹,又割些藤蔓,七拼八凑做了一副简单担架。 二人把担架放到洪浩旁边,洪浩倒有些不好意思。但既然已经演上了,此刻只得顺水推舟,装作艰难滚上担架。二人便一前一后抬他往宗门而去。 他心中盘算,一会与楚辰姑姑见面,定然穿帮。但看这男女弟子行事,並不是妖邪诡异风格,想来是怪异老头说的正经双修。那到时候实话实说,总是为她侄子好,才先来打探。 若讲理,定会放他走,若不讲理,说不得只有唤灵儿出来理论了。 “师兄,小兄弟是楚长老的內侄,那你说我们是直接把小兄弟抬去楚长老的海棠峰还是……” “还是先抬去我们芍药峰先医治一下吧。就这么送过去,受伤虽然是小兄弟乱闯所致,楚长老看见总也不好。” 洪浩听得心中一动,暗忖:“海棠峰?海棠,嫻儿说我在梦中讲一树梨花压海棠……莫不是应在此处?” 当下装作好奇:“请教兄台,这海棠峰芍药峰怎么回事呀?我姑姑是在海棠峰?” 女弟子却先回道:“小兄弟,我们鸞凤宗地界之內有九座山峰,皆是以花命名,共有八位长老,每位长老管辖一个山峰,既是长老,又是峰主。” “平日每个峰弟子都是在自己山头修炼,只有每月月会,才会聚在一起切磋比试。” “哦哦哦,原来我姑姑是海棠峰峰主……兄台和姐姐是属於芍药峰。” 洪浩心中盘算,只要留在芍药峰,暂时就不会被发现揭了老底。 当下便道:“有句老话讲不打不相识,我先前虽然挨了姐姐的打,但总觉这是冥冥中的缘分,对姐姐和兄台总感十分亲切……我倒想留在芍药峰,时常得见二位。” 女弟子噗嗤一笑:“你倒是想得简单,我们鸞凤宗收徒极严,入门须要经过严格测试。即便你是楚长老的內侄,也不过是有个测试的机会而已,测试通不过,便是你姑姑也不能留你。” 洪浩一愣,原来並不是想留就能留。也不知楚辰和吴霜二人能不能通过测试?通得过还好,至少是个安稳的落脚处,若通不过……两个少年男女流浪在外,变数极大。 他又想起当年拜入不二门时,大娘的確给他讲过,一般宗门收徒,都会有测试过程。自己是被大娘忽悠著稀里糊涂就拜了师,那些千奇百怪的测试手段,他从未尝试。 眼下倒生出了好奇之心,不知道自己这修到过化神境界的资质,在这按规矩办事的测试中,到底是个什么成色? “不知道这测试是怎么样子?”洪浩换做可怜语气,“二位都是入了门经歷过的,看我……看我能过么?” 男弟子正色道:“这个却看不出来,不过也做不得假。我们入门之时,都是经过灵根测试柱测过灵根,五行柱测试过五行的。” 洪浩还是不明就里,“能不能麻烦兄台说得详细些?我实在是仰慕二位,若能做二位同门师弟,我……我就此生无憾了。” 他这话,女弟子显然受用,便热心解释:“灵根测试的主要目的是確定一个人的灵根品质和属性,从而判断其是否具备修仙的资质。” “灵根分为先天、天、地、玄、黄、废、无七个大品阶,每个品阶又分为极品、上、中、下四个等级。” “测试者需要將手放在测试柱上,测试柱会根据灵根的品阶升起不同高度的光柱。光柱的高度代表灵根的品阶,如四尺之內为废灵根,四尺到八尺为黄级灵根,以此类推,直至超过二十尺的先天灵根。” 女弟子说得清楚明白,洪浩一下便懂了。 懂了反而更加好奇,恨不得立刻就去摸一下那测试柱,看看自己高低如何。 男弟子道:“五行测试就更加简单,测试者挨个接触含有金木水火土属性的五根测试柱,根据亮度和高度来確定自己更適合修炼哪一种属性的功法。” 洪浩赶紧道:“我理会得,刚刚这位姐姐一定是修炼水系功法……哎哟哟,那一道剑气贴著肚腹擦过,好生冰凉。我若是女子,恐怕就要落个宫寒之疾了。” 女弟子红著脸道:“哪有这般厉害,我测试之时,三十尺高的水系柱子不过只有六尺高而已。” 男子道:“师妹这个你倒不用自谦,这门中除了牡丹峰的大师姐,测出了七尺多的高度,整个鸞凤宗,水系第二非你莫属。” 洪浩暗忖:“若说五行,我总归是火系,不知道能有几尺高?” 就这般,洪浩躺在担架上,两名弟子辛苦抬著他,一路走一路聊,终於到了芍药峰。 二人把洪浩放到一间小屋,男弟子留下来陪他,女弟子匆匆离开,想是去叫医师。 “哎呀,先前只顾说话,还未请教兄台高姓大名?”洪浩歉然道:“不管能不能留下来。我都不会忘记兄台今日相助之恩。” “我叫风亦丹。”男弟子笑道:“小兄弟不必客气,若能通过测试留下来……”说到此处四处张望一下,“最好是莫要选你姑姑楚长老的海棠峰。” “风兄说得是,我也觉得如此。”洪浩一本正经道:“毕竟有一层亲戚关係,总觉彆扭。” 风亦丹笑道:“这倒无所谓,我不是这个意思。”说罢压低声音道:“不是我出你姑姑言语,海棠峰每次月会,都是倒数第一,分配的资源最少最差,你若去了,恐难出头。除非你是先天灵根……” “不过话说回来,我们芍药峰也不过是五十步笑一百步,哎,只是比海棠峰好上一点而已。” 洪浩道:“月会?分配资源?是什么意思。” “月会就是每月十五,各峰弟子全部在广场集中,各派出三名弟子比试,根据胜负场次分配每月修炼资源和待遇。小兄弟你也有些修炼基础,自然知晓灵石丹药这些资源的重要性……” 洪浩点头道:“知晓知晓,优胜劣汰,强者恆强,弱者恆弱。从无雪中送炭,只有锦上添花,便是这个道理。” 风亦丹点头道:“小兄弟既然是明白人,我也不多讲了。” 说到此处,却见女弟子带著一个中年妇人和一个医师模样老者进来。 风亦丹立刻恭敬站立,“师父,这位小兄弟是……” 中年妇人一摆手,“不用讲,青儿已经都告诉我了。先看看伤势如何?” 老者便上前,蹲下身来,掀开洪浩衣物,露出满是血污的肚皮。 他水月划拉出来的伤口,和女弟子那一道冰寒剑气倒也相符。 老者查看一阵,缓缓嘆道:“还好老夫来得及时,若是再晚一些,恐怕……” 眾人听得心惊,尤其是叫青儿的女弟子,没想到自己隨意一剑,竟害小兄弟如此凶险。 老者继续道:“恐怕就连伤口都找不到了……这位小哥有些奇特,癒合力之强,老夫也是第一次得见。” 说罢站起身来:“我看都不用撒药粉,服丹药。就你们芍药峰的汤泉泡一泡,驱驱青儿那一剑的冰寒之气即可。” 中年妇人听闻,面色平静,点头道:“既然如此,那丹儿你领他去泡个汤泉,换一身衣裳,明日也好乾乾净净交给楚长老。青儿你替我送送白医师,我还有些事情要处理。” 她从容不迫安排好这些事情之后,便先离开了。 洪浩只得起身,还是装作虚弱模样,由风亦丹领著,来到一个叫做芍药汤的屋子。 原来这鸞凤宗每一峰,都有一处汤泉,这汤泉不但泉水清澈,热度適中,还带有一股硫磺气息。 到了门口,风亦丹笑道:“我进去小兄弟定然扭捏尷尬,还是你自己进去自便。我就在那边等你。”说罢一指不远处凉亭。 洪浩赶紧道:“我理会得,有劳丹兄了。” 他便推门而进,隨手又关上房门。 却见屋中,有一个普通床铺一般长宽的凹坑,泉水清澈见底,面上雾气氤氳,教人一见,便生出想泡一泡的念头。 洪浩也不客气,三下五除二把自己脱个精光,轻轻滑入池中。 这汤泉的热度刚好,洪浩很快便浑身舒爽,疲乏全消,不由得便闭上了眼睛,享受这一刻的舒適愜意。 只不过好景不长,当他睁开眼,嚇得他差一点大叫魂兮归来! 中年妇人站在汤泉池边,与他面对面,居高临下静静地望著他,並不说话。 洪浩下意识捂住胯下之处,多少有点自欺欺人。 而妇人全然不觉,逾常剑在她身后缓缓显出了轮廓。 第252章 发如雪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252章 发如雪 眼下,汤泉中双手捂胯的洪浩,站在池边的中年妇人,以及她身后的远古凶兵逾常,三者形成一个诡异的平衡。 中年妇人心中生出了一种感觉——奇怪,这个平平无奇,浑身破绽的年轻人,为什么我偏偏觉得动一下就会死? 汤泉小屋內的空气凝重,只剩泉水潺潺流动的细微声响。 终於,中年妇人缓缓开口:“你是谁?” 洪浩反问:“你又是谁?”——这个中年妇人,並不是他先前看到的风亦丹和青儿的师尊。 “好侄儿,我是你的姑姑楚胜雪,你怎么连姑姑都不认识了。”中年妇人平静说道。 洪浩大为窘迫,被人当面戳破的感觉,就像被人当眾剥光了衣裳。好在他此刻本就是光溜溜模样,也就无所谓了。 脑中略微盘算,洪浩便有了计较。 当下沉声道:“你先退下吧,我与……我与姑姑好生交谈一回。”逾常便隱没不见了踪跡。 这莫名其妙一句,楚胜雪正在惊愕之时,突然感觉浑身一轻,本未合上的嘴张得更大。 她瞬间便明白了两件事情。第一,这年轻人刚才那句话不是对她讲的。第二,她刚刚在鬼门关去打旋滚了一回。 洪浩接著道:“楚前辈,既然你都已经看穿,我也就不云遮雾罩。晚辈洪浩,这厢有……”边说边就准备拱手作揖,行得一半才幡然醒悟,又缩了回去继续捂著。 先前逾常帮他挣来的威杀气势,一个动作丟个乾乾净净。 不过气氛也就一下子缓和,夫人微微一笑:“如此情景,公子还不忘礼仪,想来必不是宵小之辈。公子无需多礼,妾身只想知道公子为何冒充我那侄儿?来此何为?” 洪浩便把船上碰到楚辰和吴霜,无意听见小情侣私奔等等……一股脑如竹筒倒豆子,给楚胜雪说了一回。 他这实话实说,流畅自然,楚胜雪情知洪浩决计不是拿言语誆她。听罢感嘆道:“难得公子一片侠义心肠,妾身先替我那不爭气的侄子给公子赔罪则个。”说完朝洪浩一个万福。洪浩捂住胯下又不敢摆手推辞,只得尷尬受下。 “这小子年纪轻轻学什么不好,偏偏学浪荡子偷拐人家女儿。”楚胜雪恨恨道,“鸞凤宗择徒极严,他恐怕以为是我內侄,我便能隨意收留他们这对小鸳鸯。” 洪浩正色道:“这便是我眼下担心之处。倘若能在楚前辈这里安生落脚,那倒还好。如若不能收留,他二人惧怕家中责罚,断然不肯回去……就此流落江湖,那……” 洪浩话中不尽之意,楚胜雪自然理会得到。 “公子放心,我既然知道了公子的一片婆心,自然要帮衬,更何况公子这还有一半是为了我那不爭气的侄儿。只不过……” 说到此处,楚胜雪露出一些落寞无奈之色,“海棠峰每次月会稳居榜尾,我这个峰主也是沧海一粟。” 她说得文雅,洪浩却听得明白——海棠峰常年比试都是很稳定的最后一名,导致她这个峰主说话也没个重量,不一定想留就能留。 洪浩先前也听风亦丹说了月会比试,知道这是鸞凤宗的规矩传统,自然也有其道理。 不过眼下他也生出些豪迈之气,“前辈,既然如此,不如帮晚辈引见一下贵宗宗主,我自去相求一番。” 楚胜雪听来哑然失笑,“公子说得轻巧,实不相瞒,我入鸞凤宗也几十年,至今未曾见过宗主模样。也莫说我,这八峰长老,未曾有一人见过宗主模样。” 洪浩一呆,这却难办。他也知许多宗门,宗主若是闭关,几十上百年不出来也是常有之事。 “那……宗主既然闭关,总有交代管事长老吧?” 妇人摇头,“宗主並未闭关,门中一切事务都是亲自处理,只是不曾与我等相见……” “哦?此话怎讲?还望前辈不吝赐教。” “这……说来话长。”妇人一笑,“只顾说话,忘了公子这般不便。还是先起来更衣再讲。” 说罢转身过去,笑道:“公子其实也不必如此害羞,看上去你也比我侄儿大不了两岁,叫我姑姑本也是叫得。” 洪浩赶紧爬出汤池,胡乱罩了一身乾净衣裳,这才道:“前辈,適才唐突,还望见谅。”说罢作揖施礼。 楚胜雪转过身,重新上下打量洪浩,打趣道:“公子穿了衣服,奴家却有些眼生了。” 洪浩赧然道:“前辈莫要取笑了……我刚刚在想,我也有一些先入为主的执念,你侄儿和吴霜妹子,未必就不能经过测试。” “公子说得也是。”妇人点点头,“我上次见这侄子,还是十年之前,也不知现在变化如何。但我鸞凤宗难以入门关节在於,却是要灵根和五行同时符合要求,只这一条,便刷掉了一多半测试者。” 洪浩疑惑道:“为何贵宗择徒如此严苛?” 楚胜雪面色一正,严肃道:“只因我们要为双修一脉正名,正视听,洗不白之冤。” “我们鸞凤宗是从久远之前流传下来的双修门派,世人对双修多有曲解误会,我们若不严加筛选,收了別有用心之徒,做些污秽淫邪之事,岂不是落人口实,欲辩无言……故而,本宗门一向遵循寧缺毋滥。” 她说得一本正经,洪浩听得肃然起敬。 “原来如此。”洪浩恭敬道:“说来惭愧,此前晚辈对双修也多有误解,现在看来,却是晚辈浅薄了。” “也怪不得公子,只因我们不喜张扬,名声不显,被一些淫秽邪祟之辈借了名號。” 说到此处,楚胜雪像是想起什么,莞尔一笑,“和公子投缘,说了这许久,忘了给林姐姐回话……林姐姐便是这芍药峰的峰主,先前通知我来辨认侄子。” 洪浩有些难为情:“先前情急,又不知贵宗底细,故而冒充楚辰小兄弟。还以为能隱瞒些时日,却不料贵宗效率如此之高。” “那公子觉得,我该如何回復林姐姐?”楚胜雪眼神透出一丝戏謔玩味。 洪浩一愣,吶吶道:“前辈据实答覆……即可。” “据实答覆,林姐姐与我侄儿又无瓜葛,没理由帮衬……那恐怕立刻就要亲公子离开了。” 洪浩顿时有些踌躇,本来知道了鸞凤宗並非是污七糟八的宗门,那对小情侣来此並无危险,现在离开倒也未尝不可。 可是,可是他內心深处,总还是惦记著“一树梨花压海棠”那个梦话到底何意?一时间捨不得就此离去。 他一脸惆悵,楚胜雪尽收眼底,噗嗤一笑:“公子若不嫌弃,便就做奴家一回侄儿如何?” 台阶都给到脚下了,洪浩若再不知好歹,那就真是灵儿口中的那什么数字了。 当下立刻行礼:“姑姑在上,请受侄儿一拜。” “贤侄在此稍候,姑姑去给林姐姐回个话便带你回海棠峰。” 说罢一闪消失,看修为却也不弱。 灵儿却又显形出来,“嘖嘖嘖,公子叫我退下,还以为公子要与那老牛泡个鸳鸯澡怕被我瞧见害臊。” 洪浩木然道:“我有什么害臊不害臊,先前我一个人泡澡你没瞧么?” 灵儿嫣然一笑:“哎呀公子,你是灵儿主人,灵儿自然要一心一意护你周全。” 洪浩道:“看不看都隨你,我也拦不住……你可探查到当日那道灵识的具体位置?我总要知晓为何会探查我。” “灵儿办事,公子还有何放心不下?那道灵识就是最高……来人了。”灵儿又消失不见。 果然,楚胜雪又飘然出现。“贤侄,我已经和林姐姐说妥,你正是我侄儿,我已谢过了她。现在就跟姑姑回海棠峰去吧。” 洪浩点头应承,“丹兄还在屋外等候,我去招呼一声。” 二人便出门,洪浩望见风亦丹仍在凉亭,赶紧上前,“风兄,多谢先前照顾。姑姑来接我,我隨她去海棠峰了,改日再见。” 风亦丹瞧见洪浩身后楚胜雪,赶紧躬身行礼,“楚长老,我青儿师妹是误伤小兄弟,还请楚长老恕罪。” 楚胜雪点头,“职责所在,何罪之有?” 又对洪浩道:“楚兄弟,希望你能顺利通过测试,入了宗门,日后便能长久相处了。” 说完这些,才告辞离去。 洪浩感嘆道:“从风兄言行举止,便知贵宗气象,的確非一般宗门可比。” 楚胜雪笑道:“现在知道我宗门择徒极严不是空话了吧?不讲那些了,我却好奇贤侄修为……明明只是普通炼气期,为何先前在汤泉屋中,竟会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洪浩苦笑道:“姑姑,这些要细讲,三天三夜也讲不完。简单讲,就是我机缘造化比一般人大些,眼下本事,都是藉助外物,我自己就是普普通通的炼气期。” 说罢唤出水月,“姑姑,我们走吧。” 二人便御剑向海棠峰而去。 “贤侄,你……你脚踩的可是上古神兵水月?” “嗯,姑姑知道水月?” “难怪贤侄敢说机缘造化大。” 这峰与峰之间,空中直线並不遥远,很快便飞到了海棠峰的各色建筑所在。 洪浩瞧著,虽然乾净整洁,却也有些落寞萧索之意。 楚胜雪自嘲道:“实不相瞒,八个峰主,我是年纪最小,修为最低微的一个。我的弟子,都是其他峰挑剩下的,跟著我这个师父,原是有些遭罪。” 洪浩听得有些不忍,“姑姑,既然你我有缘做一回姑侄,那我总要帮一帮姑姑,才合我心意。” “贤侄一片好意,姑姑心领了。”妇人笑道,“眼下,还是先安顿下来,休息一番,只有明天通过了测试,留下来才能讲其他。”她全然不知道洪大財神爷这句话的分量。 说话间二人落地,楚胜雪领著洪浩,来到一排房屋。 “这里是客房,条件简陋了一些,你先將就一晚。”楚胜雪道:“姑姑也不知你能测出个什么灵根,但只要是地级以上,就会有特別优待。” “姑姑无需介意,我从小也是吃苦惯了的,这已经很好了。”洪浩引回先前的话题,“姑姑,我只是好奇你们宗主为何不与你们见面?又如何管理宗门。” 楚胜雪露出庄重敬仰神色,“宗主修为高深莫测,常年只在宗门九峰中最高的梨花峰梦魂阁参悟天机。” 洪浩听到梨花二字,心中便不由一动,更为仔细聆听姑姑所讲。 “最为玄妙神奇之处在於,宗主有预知之能。每月初一,我们八峰峰主便要前往梦魂阁,在门外听宗主安排未来一月之事……按其吩咐按部就班,各行其是,从无错漏。” 洪浩听来也嘖嘖称奇,他见多识广,但这种事情倒也是头回听说。 “听姑姑这么一说,好想见识一下这位宗主。”洪浩惊奇嗟嘆。 “贤侄若能测出一个先天灵根,便能见识宗主。”楚胜雪笑道,“或者三十尺高的五行柱,测出个二十五尺往上……好啦,时间不早,贤侄还是早些休息,恢復精力充沛才好测试。” “明日一早我便带你去测试。”楚胜雪说罢,飘然而去。 洪浩进到客房,刚一躺下,灵儿又凭空出现。 “姑娘来的正好,”洪浩饶有兴趣,“你见多识广,觉得我能测个什么层级的灵根出来?先天有没有可能?” “小女子最佩服就是公子的厚顏无耻,人心不足蛇吞象。公子怕是忘了,你一身朱雀之力,还讲什么灵根不灵根的?” “那灵根测试,无非是测试一个人对灵气的吸收转化速度和效率,公子你吸收得了么?极品灵石对你不也就是普通石头而已?” 洪浩顿时呆愣,“对哦……我竟是忘了这一层,这可如何是好……姑娘行行好,帮帮忙。” “公子放心,灵儿自然知晓为主人分忧,你只须如此这般……” 洪浩频频点头,用心记下。 “至於五行柱,这个却不用担心,你朱雀离火不在话下。”灵儿说得风轻云淡。 洪浩点头称是,五行火系这一块,他自己也是知晓。 “对你,姑娘你先前没说完的灵识是从最高……是不是此间最高峰?”洪浩听了先前姑姑说最高处是梨花峰,心中活泛,倒也知道推测灵儿想要说的。 “公子聪慧,正是最高峰发出。” “一树梨花压海棠。”洪浩喃喃自语,“听姑姑言语,那梨花峰是他们宗主所在,他们宗主探查我作甚?” 思索一阵,毫无头绪,洪浩便顺其自然,沉沉睡去。 与此同时,梨花峰,梦魂阁。 神秘的蒙面女子,也是细语呢喃:“花径不曾缘客扫,蓬门今始为君开。” 金色算盘上站立的金色小人,双手捂住耳朵,“主人,你能不能不要念了,从金算盘推出这句话到现在,你已经念了一万二千三百四十五遍了。” 神秘女子幽幽道:“我也不想,可我就是忍不住要去想。” 说罢用力摇头,显见也是想从这种状態摆脱出来。 不料髮簪鬆动滑落,露出一头长髮。 长发如雪。 第253章 等待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253章 等待 神秘女子不去管散乱的白髮,只是走到窗前,望著庭院呆呆发愣。 庭院中,一棵巨大的梨树,在星月的微光照耀之下,显出枝丫交错的轮廓。它的身影在庭院中显得格外孤独,仿佛是一位守望者,静静地等待著什么。 这恐怕便是梨花峰的由来。 只是,神秘女子知道,千百万年,这棵梨树从无丝毫变化。只有躯干枝丫,没有一片树叶,更莫说一树繁花。 在她很小很小的时候,她的师父就像她现在这样,望著这巨大光禿的梨树发愣,一愣就是半天。 “师父,你在望什么?” “小丫头,师父不是望,师父是在等。” “那师父你在等什么?” “师父在等,等这棵树开花。” “那这棵树什么时候开花?” “傻丫头,师父怎么知道,也许明天,也许……还要很久很久。不过没关係,师父等不到,你就继续等,你等不到,就让你的徒弟继续等……当年,我的师父就是这么给我说的。” “师父,那要是等到开花了,又会怎样?” “等到花开,你就带他去金玉洞。” “他是谁?”…… “晚辈楚辰,拜见各位前辈。”洪浩毕恭毕敬,对著广场的几位长者抱拳躬身行礼。 一灰袍长者抚须道:“楚小妹,这便是你的侄子?礼数倒是不缺,就是……年龄好像偏大了些。” “哎呀,不曾想几位兄长姐姐如此早便到,实在是有些让小妹汗顏。”楚胜雪对著眾人歉然道。又对灰袍长者赔笑道:“严长老,我这侄儿大是大了些,不过也有些奇特之处,总要给他个机会测一测不是?” “胜雪妹子的侄子想要拜师,这个方便我们还是要给的。”一中年美妇笑道,她衣著较其他几位更为明艷华丽,格外出眾。 “只不过我等也只能给个测试方便,能不能留总要结果说话。胜雪妹子也要有个准备。”她语气轻鬆,不过话里话外有些不相信洪浩能过的意思。 另一位穿著素淡的妇人面无表情,此刻淡淡道:“又不是五年一回的选拔大招。大家都忙,既然是叫来做个见证,就快些开始吧。” 原来像洪浩这种,是宗门內有人照拂,非是那种各峰长老下山遍寻,层层选拔带回来,大张旗鼓的宗门盛会。故而只有几个长老作见证。 楚胜雪连连道:“正是正是,小妹也不好意思一直耽搁大家,这就开始吧。” 说罢低声对洪浩道:“贤侄,姑姑也只能帮你到这里了。剩下的,只看你各人造化。” 洪浩正色道:“姑姑,你觉得我测个什么等级为好?” 他此话一出,把个楚胜雪听得如坠五里云雾,瞪大双眼望著洪浩,颤声道:“贤侄你说什么?” 这灵根测试柱,用手触摸便能根据亮度高度,测出从先天到无各个等级,没有什么花头。但听贤侄的口气,竟然是可以人为控制,想测个什么等级就测个什么等级! 这怎么可能。 其实这世间没有什么不可能。 所有的不可能,只是根据自身的见识理解和想像极限作为標尺衡量出来的结果而已。 看似玄妙神奇的灵根测试柱,说穿了也是一文不值。其实不过是一根柱子,每隔一尺里边便放有一块灵石,测试者把手放上去,激活了自身对灵气的感知吸纳能力。 被测试者感知並激活的灵石,就会发出亮光。这个自然是离手最近的最先感应发亮,越往高处距离越长,就越不容易被感知点亮。 明白了这个道理,就不难理解先天、天、地、玄、黄、废、无这七个等级划分。 摸著测试柱,不发亮就是无灵根,一到四尺是废灵根,五到八尺便是黄灵根,九到十二尺是玄灵根……二十尺之上便是先天灵根。 讲真,如果洪浩没有朱雀之力,他自己本事,虽说不至於无,但想来也不会太高。毕竟有个天才师侄谢籍作为参考,那小子说不得一摸便能先天。 虽然他不行,架不住灵儿行! 灵儿是什么?灵儿是器灵,说到底就是灵气凝结而成的一个影像。天底下还有什么比灵气更知晓灵气?那自然是成了精的灵气。 也亏得那天他用逾常自己捅自己,发现了逾常对他全无伤害……所以,眼下整把逾常都在他身体里。所以,他有胆气说出那般话来。 洪浩见楚胜雪惊疑模样,也不好明说,挠挠头道:“姑姑,直接先天……会不会太张扬?要不就天好了……” 他说得轻鬆隨意,好像这不是能不能的事情,只是想不想的事情。 楚胜雪颤声道:“你……你若能测出先天,那自然是最好不过,也替姑姑,替海棠峰扬眉吐气一回。不过能到达天级便已经是顶级资质了。” 洪浩点头道:“那我去了,姑姑放心,侄儿必定给姑姑一个惊喜。” 他见前面一根巨大的柱子巍然矗立,气势非凡,想必就是灵根测试柱。当下也不多言,朝诸位长者一拱手,便將手伸到柱子底下,开始测试。 他自信满满,全然没有注意到各位长老面面相覷,那惊讶和悲悯的复杂表情。楚胜雪双颊生出两朵海棠花,异常娇艷。 却不料柱子並无丝毫反应!这是无灵根,比废灵根还不如。 这不应该呀?便是灵儿不出力,洪浩自己虽然一身朱雀之力,无法吸收灵气后转为灵元,但感应吸收没有问题,怎么也不至於一尺都不亮。 洪浩急切心语道:“姑娘,在么?测试已经开始了,你赶紧帮忙。” “咦,已经开始了么?我还不曾注意,公子稍等。” “一切拜託姑娘,切切!” 洪浩朝眾人咧嘴一笑,伸出手来表示刚刚只是靠近,还没有完全抵紧接触。隨即凝神静气,郑重伸出手掌,与柱子紧紧贴合。 他盘算这一番操作,灵儿怎么都准备好了。 还是没有反应。一尺都没有点亮! “姑娘,莫开玩笑,兹事体大!”洪浩心语焦灼道。 “公子莫急,这测试柱与我以前所见颇有不同,还须探查清楚。” 洪浩长嘆一声:“你是不是一直想要羞辱我一番?让我当眾出丑一回,才合你心意。” “公子莫要冤枉我,小女子对公子,越来越敬佩喜欢……” “你不就是想怎么离开我么?何必说些虚假之话搪塞,测试柱一尺也不亮,想必是姑娘好手段。”洪浩冷笑道。他思来想去,哪怕仅凭自己也不至於一尺不亮,只可能是灵儿捣鬼。 “好好好,公子既然这样说,老娘也不管了,亮亮亮,要多亮就多亮!”灵儿显然被洪浩的话气得不轻。 “小子,你对著一根石柱摸个不停作甚?”严长老大喝一声,显然是看不下去了。“测试柱子还未升起来。” 说罢只见他一抬手,一阵“咔嚓”之声,广场中央几根柱子如竹笋从地下缓缓升起,直直向上,直到三十余尺才停止。 洪浩瞬时呆若木鸡,狗日的,谁能想到,测试柱子竟是藏在地下,用时方才升起来。 本想给姑姑长个脸,这番下来,还讲个甚脸?楚胜雪的傻侄子想要拜师的笑话,必將成为鸞凤宗歷代传承的经典。 几位长者相互交谈,不住摇头,显然,洪浩这番操作不像先天灵根能干得出来的事情。 华服美妇最是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揶揄道:“胜雪妹子,你侄儿是隨他娘吧?你楚家我看不这样啊……”说罢一望洪浩那边,“他若能把这实心石柱点亮,我这个牡丹峰峰主也须叫他一声哥……” 却不料她话音未落,立刻便脸色苍白,惊恐张大嘴巴,犹如白日见鬼。一指洪浩尖叫道:“大家快看!” 那根被洪浩傻傻摸著的巨大石柱,竟然真的开始发光,一尺,二尺,三尺……就如同一根真正的测试柱,正在测量灵根等级一般,一次一尺的不断上涨。 洪浩急忙心语道:“姑娘,是我错了,对不起,你快停下吧。” “公子怎么会错!公子要它亮,灵儿敢不从命?亮亮亮!”灵儿的语气,不只是生气,简直已经愤怒。 洪浩无奈,愤怒的女人谁也劝不住。何况这次本来就是他冤枉了灵儿。 当下只得眼睁睁看著光芒不断向上蔓延。 广场上的眾人目瞪口呆,他们从未见过如此壮观的景象。这根普通的石柱,竟然在他们的眼前,展现出了比测试柱还要耀眼的光芒。 他们的眼神中充满了震惊和不可思议,甚至有人开始怀疑自己的眼睛。 “这……这怎么可能?”华服美妇的声音颤抖著,她看著石柱上的光芒,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不屑转变为震惊。她並不想露怯,但眼前景象实在无法装作云淡风轻。 灰袍长者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他低声喃喃道:“难道……难道这孩子真的拥有传说中的先天灵根?” 他也不想,即便是先天灵根,也须是测试柱测出来啊!这可是如假包换的石柱! 石柱的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高,最终达到了顶点,整个广场都被这股光芒所笼罩。 日他娘,不管了,这种千百年难遇的奇才,怎么讲也是鸞凤宗的福缘,岂能错过。 严长老立刻运起功法,沉声宣布:“恭喜我宗第一个先天灵根出现!”声音响彻鸞凤宗。 鸞凤宗沸腾了!不断有人从各处山峰飞出,向著广场而来。霎时间满天都是人影晃动,热闹非凡。 等到石柱光芒退去,整个广场已经围满了各峰弟子,比宗门大会还要整齐。 当然,除了宗主。 洪浩暗暗叫苦,灵儿虽是赌气,但总是自己先错怪人家,眼下真正不好收场。 大家围著这个先天灵根,窃窃私语。 “你看清楚没有?刚刚亮的好像不是灵根测试柱,是广场的装饰石柱……” “是又怎样?那不是比测试柱更厉害?你我都能点亮测试柱,可能点亮石柱么?” “你这么说,好像也有道理……” 昨日与他有过交集的风亦丹和杨柳青,这对师兄师妹更是惊诧激动,只不过青儿还是有些纳闷:“为何先天灵根的小兄弟如此不堪一击?是自己功法大涨了么……” 他们的师父林峰主更是后悔不迭,早知道如此,就不该著急忙慌通知胜雪妹子来认领,说不得就归在自己门下了。 此情此景,洪浩手脚都没个搁处。怪不得別人,是自己大意了。 当下只得硬著头皮走回几位长老面前,对严长老道:“前辈,不小心弄错了……要不要我重新测一次。” 他嘴上这么说著,心中却忐忑不安,眼下灵儿正在和自己赌气,若是要测,不肯帮他就得原形毕露。 岂不料此刻几位长老,心思已经全然不在测试不测试,而是怎么把这先天灵根哄到自己门下。 严长老温和道:“孩子,你千万不可因为楚长老是你姑姑,便墮於门户之见,以为只能跟你姑姑学……姑姑虽亲,但她功法修为还是弱了些。老夫觉得,你若跟老夫去红梅峰,由我倾力调教,更不会浪费这先天灵根。” 华服美妇此刻也醒悟过来,並不羞於先前之言,亦是劝导:“这位公子,我牡丹峰的修炼资源,连並生活起居,都是其余各峰难以为公子提供的,你若跟了我,舒舒服服就把仙修了,何必把自己弄得苦哈哈。” 楚胜雪此刻硬气起来,“血脉亲情,岂是你们可比?我的侄儿自然是跟我,天经地义的事情。”她却忘了这便宜侄子不过是才认下,哪有血脉? 只有穿著素淡的妇人还是一脸平静:“大家莫要忘了规矩,便是先天灵根,要想入门,还是须测五行。总要两相合格,才谈得上入谁家山头。” 眾人这才回过神来,点头称是。先前是著急了一些,因为既然已经测出先天灵根,很少有五行不过的,金木水火土,再不济也能有一项能点亮——这个却不像灵根测试那般严苛,点亮即可。 先前用剑气射他的青儿,三十尺高的柱子,她水系测出六尺多高,已经是宗门第二。 严长老便道:“孩子,裴长老说得有道理,规矩就是规矩。我等虽然相信你五行必定能通过测试,但过场还是要走一下的……那边五行柱,你还是挨个摸一遍。” 洪浩点头应承,心中暗喜,“只要不重测灵根,五行却不在话下。” 他是眼见柱子从地下升起,这次再不会弄错。何况五根柱子顏色各不相同,一眼便知各自代表五行一端。 先摸金属性柱子,不亮。 再摸木属性柱子,微亮一下便熄灭,这还算不得点亮。 连著两根不亮,眾人屏住呼吸,亦是替他紧张。 洪浩却不慌张,接下来便是火属性柱子,他手与柱子一触碰…… 柱子一道红光大炽,迅疾从底部向上延伸,五尺,十尺,十五,二十……三十尺的柱子,须臾间通红。 然而这並没有完,那道红光没了柱子,仍是直直向上不断延伸,不断延伸……直到消失在眾人目之所及的天际。 朱雀之力,当真了得! 远远望去,这一道红光宛如天地间的一根红绳,把两头紧紧连接在一起。 偌大的广场,落针可闻。所有人都呆若木鸡,眼前的景象已经超过他们的想像极限。 洪浩自己也很满意,到底是红糖那好大儿给的,不像灵儿那般提心弔胆。 过了片刻,眾人回过神,山呼海啸一般的呼声此起彼伏。 不过此时,一道冰冷威严的声音压过所有的人声鼎沸,清晰传到每个人耳中。 “请这位测试者到梦魂阁一敘。” 第254章 梨花开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254章 梨花开 这一道声音响起,广场瞬间又恢復了平静。 几位正欲相爭的长者,脸色一变,他们听得出这是宗主的声音。 几人顿时没了心气。想来也是,这等双双突破极限的顶级好货,怎么轮得到自己?自然是要宗主她老人家亲自调教才合正经。 其实,洪浩先前点亮石柱,那光芒早就射到了梨花峰,引起了神秘女子的关注。 神秘女子从梦魂阁远远看著洪浩,心中盪起了一丝涟漪。 “此人好生奇怪,测试柱没有点亮,倒把石柱点亮了……你帮我查查此人根底。”她並未回头。 金色小人立刻碎碎念:“主人,你要体谅我小小人儿,精力有限,一个月经不住多算,我若累死夭折,你孤苦伶仃,连个说话的伴儿都无了,到时候悔之晚矣。” 他说归说,却也立刻开始操控那把小小的金算盘,拨动珠子。却不料又是一拨便沉重无比,死死卡住。 小金人神情骤变,“完了完了,主人,算不动算不动,此人便是上次算不动的那个君!” 算不动自然是灵儿阻了,她虽然和洪浩赌气闹彆扭,可那只是她和洪浩的事情。你一个还未长大的小小器灵,就把我主人探了,那我面子往哪搁? 所以金算盘的灵识刚到,她又正在气头上,这次连一颗珠子都不让他动。 神秘女子听罢,猛然回头转身:“你说什么?”她其实听得分明,但却有些不信。 小金人道:“这个人便是花径不曾缘客扫,蓬门今始为君开那个君。决计不会错,上次探查被阻和这次的阻挡,还是一样的感觉,必定是同一人。” 女子听罢,心潮澎湃,竟是忍不住浑身颤抖。 小金人见她形状,嘆口气道:“完了完了,原来主人等开门等得竟是这般激动……主人你莫要慌张,不如先泡个汤泉,洗得乾乾净净,一会也好开门。” 神秘女子不理会小金人胡说八道,又转身去到窗口,望著广场那边。 当她看见洪浩弄出一根通天红柱,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汹涌,整理了情绪,冷静发出命令。 洪浩自己也听得分明,暗忖:“留在此间就为一树梨花压海棠而来,原本以为要费些工夫,却不料如此便宜……如此甚好,早些探明便好早些回程。” 严长老嘆一口气:“孩子,既然宗主点名要见你,你须格外珍惜此等福缘。她老人家一身修为深不可测,若收你为徒,前途不可限量。” 楚胜雪连忙道:“贤侄,你见了宗主,须谨谨言慎行,莫要失了礼数,让让姑姑难堪。”因是她帮洪浩隱瞒身份,故而此刻提醒洪浩。 洪浩听得出她话外之音,赶紧温言回道:“姑姑放心,侄儿理会得,决计不会丟了楚家顏面。” 旋即便对严长老一拱手,“长老,是我自去还是……” 严长老点头,一指最高山峰,“宗主她老人家最喜清静,平常我们也不敢打扰,既然只叫了你,你自去吧。” 华服美妇最是看得出风向左右,眼下情形,洪浩未来必是鸞凤宗第一骄子。她立刻掏出一把镶满宝石的华丽宝剑,“孩子,梨花峰无路攀爬,只能御剑而上。这把剑灵气充盈,能为你助力不少,算是我这个长辈给你的入门见面礼。” 这话立刻引来眾多弟子的一片譁然,各种羡慕嫉妒之声不绝於耳。 美妇虽说有些见风使舵,但为人处世的確是四平八稳,滴水不漏。 不过她这宝剑竟惹得灵儿忍不住开口,“什么破铜烂铁也敢拿出来献宝,这剑哪有灵气充盈?全是俗气骚气脂粉气。” 洪浩自然婉言谢绝,“多谢前辈美意,我自己也有一把,用得惯了,也……颇有灵气。”说罢唤出水月。 水月自然不肯输了场面,立刻蓝色光芒大炽,剑身一层雾气缠绕,真正灵气充盈到外泄。 两相比较,高下立判,眾人又是一阵惊呼。无形之中,又装大一回。 洪浩不再理会眾人的艷羡目光,驾著水月,向著梨花峰飞驰而去。 梨花峰距离不远,转瞬即到。洪浩落到梦魂阁小院门外,收了轻慢之心,躬身施礼,“晚辈洪浩,拜见宗主。” “你不是楚胜雪的侄儿?”冰冷威严的苍老女声。 “不敢相瞒,晚辈不是,不过晚辈並非刻意隱瞒……只因,只因晚辈想要弄明白一件事情……” “什么事情?” “我与贵宗素无交集,宗主为何会探查於我?” 良久一阵沉默后,冰冷的声音再度响起,“你问我,我却去问谁?”语气虽冷,却充满了无奈悲凉之意。 洪浩一愣,暗忖道:“这老婆婆似乎颇有心事,明明她先探查我,倒像是我的错……说话竟如小姑娘一般赌气口吻?” 当即大声道:“宗主老前辈,晚辈觉得,不管事情原委如何,你我今日既得相见,总是天意,不如各自坦诚真心,理清事情来龙去脉。” 又是一阵沉默,显然阁中老婆婆似乎在考量洪浩言语真假。 片刻后,声音响起:“既如此,进来说话吧。” 洪浩便推开庭院大门,进到庭院。 首先望见便是庭院中那棵古老的梨树,此刻静静地矗立著,它的枝干如同岁月的雕塑,刻满了时间的痕跡。 这棵树,见证了无数的春夏秋冬,却从未有过花的绽放,它的存在,就像一个永恆的守望者,静静地等待著某个宿命的瞬间。 一个浑身上下被黑色斗篷罩的严严实实的蒙面女子,正站在阁楼大门。此刻只露出一对眼睛望著洪浩,眼神复杂难表。唯一可以確定的,是她威严而冰冷的气息异常强大,显出修为的深不可测。 洪浩不想失了礼数,便想快步上前施礼, 只是,只是走到梨树之下,他能感受到一种奇异的气息从树干中散发出来,那是一种古老而神秘的力量,让他的心神不由自主地被吸引,停下了脚步。 他伸出手,轻轻触摸著那粗糙的树皮,想要把手中温度,传递给这有些冰凉的树身。 就在这时,一股微妙的变化开始在空气中酝酿。起初,是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颤动,从树根深处传来,像是沉睡的生命正在甦醒。 黑袍女子明显感受到了这一变化,双眼瞳孔骤然扩大,身体忍不住开始隨之颤动。 接著,这颤动逐渐变得明显,树干开始发出淡淡的光芒,那是一种柔和的绿光,如同春天的第一缕阳光,温暖而充满生机。 绿光越来越亮,开始沿著树干向上蔓延,就像有生命在里面流动。光芒所到之处,树皮下的脉络开始变得清晰,它们像是被唤醒的血管,充满了活力。这些脉络竟然在缓缓地搏动,每一次搏动,都伴隨著一股生命的韵律。 突然,一抹新绿在枝头绽放,那是一片嫩叶,它在晨风中轻轻摇曳,仿佛在向世界宣告春天的到来。隨著这片叶子的出现,紧接著,更多的叶子开始冒出,它们一片接一片,如同被施了魔法一般,迅速覆盖了所有的枝头。 隨著绿叶的茂盛,树干上的绿光变得更加浓郁,它们开始在枝头凝结,形成了一滴滴晶莹的光点。这些光点,就像是夜空中闪亮的星星,它们在枝头闪烁著,然后,慢慢地,慢慢地,它们开始变化,变成了一朵朵含苞待放的花蕾。 终於,一阵晨风吹过,如同媒妁说动含羞的女子。它们开始缓缓地绽放,一片片洁白的花瓣,轻轻展开。这些花瓣在晨光下泛著淡淡的金光,如此纯净,如此美丽。 花朵越开越多,將整个庭院变成了白色的花海。这些花朵在晨风中轻轻摇曳,仿佛在诉说,诉说千百万年的孤寂,千百万年的等待。 洪浩静静站立在这一树梨花之下,不由得有些痴了。他又不由得想起一树梨花压海棠,这便是那一树梨花么?那海棠呢?是了,自己昨日是在海棠峰。 而那个黑色斗篷的神秘女子,从最初的激动震惊,到现在已是泪流满面。 “我等到了!”神秘女子呜咽道:“我终於等到了!师父,你看到这一树梨花了吗?好美,好美……”说著说著,竟是嚎啕大哭起来。 她此时再不是那个散发强大威严气息的宗门宗主,只如一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小姑娘一般,梨花带雨,楚楚可怜。 洪浩看得不忍,走上前去,想要安慰这神秘女子。可他又不知该说些什么,一时间手足无措,良久才憋出一句:“花开富贵,掌门一定会大富大贵,应该高兴才是。” “俗,俗不可耐。”一个声音从阁內传来,洪浩旋即便看见一道金光落在神秘女子肩头,盯紧一看,竟是一个金色小人。 “完了完了,原以为主人的君是个风度翩翩的温润公子,却不料是个俗不可耐的粗货。”金色小人痛心疾首,“想到我家主人要被你开门,嘖嘖……我只觉一颗好菜被猪拱。” “什么开门?”洪浩惊愕道,“这位……这位器灵小哥,可否说的明白一些?” “花径不曾缘客扫,蓬门今始为君开。”神秘女子平復了一些情绪,“公子先前言之有理,既然相见,总是开诚布公为好。我们屋里说话吧。” 说罢自己转身先向屋內而去。 洪浩赶紧跟上,他此刻好奇心被激起,亦想弄清个中原委。 待到神秘女子把事情完完整整讲了一回,洪浩这才恍然大悟。眼下可以確定,这神秘女子並无恶意,探查他只是因为小金人推算出的讖语。 “前辈既然坦诚相待,那我也不能虚与委蛇。其实器灵小兄弟探查我那日,我亦做梦说了梦话……”当下便把他这边的情形一五一十告诉了神秘女子。 最后道:“只是我也不知道,为何我来,那一树梨花就开了?” 神秘女子听完,缓缓道:“我知道……不过在回答此问之前,我想问问公子可曾听过双修?” 洪浩点头,诚恳道:“听过一些,以前误会颇深,后来方知自己孤陋浅薄。” “世间以讹传讹,双修被误解久矣,公子道也不必自责。” “其实双修,无非是顺应世间万物阴阳调和的道理,男为阳,女为阴,男女二人一起修行,起到事半功倍的效果。” “二人刚刚开始入门修炼,採纳天地灵气初时,无须身体接触,只面对面对坐,形成的阴阳气场便能加快修炼速度。较单人提升快上许多。” “隨著修为增加,只是面对面对坐已经跟不上修炼进度,此刻便需要二人有更紧密的结合。一般来讲,都是通过对掌连通二人灵气流转。” “再后来,对掌的肌肤接触又会形成瓶颈,跟不上灵气流转速度……此时便会背靠背,加大肌肤的接触方寸,满足灵气流转。” “再后来,各种千奇百怪的姿势,其目的都是同理。这般解释,公子可曾听得明白?” 洪浩点头称是,“前辈这般说来,清楚明白。” “当然,隨著修为的提升,到了最终一层,一定是二人水乳交融,鸞凤和鸣才能达到最后的圆满飞升。”神秘女子声音竟带著一丝羞涩。“这就好比阴阳图中的两个小点,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这便是真正的双修。” “晚辈知晓了。”洪浩诚恳道:“可这……这和那一树梨花有何关联?” “公子,你可知我为何蒙面?” 洪浩一愣,吶吶道:“许多高人前辈,不想別人认出吧……” 神秘女子摇摇头,“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顏辞镜花辞树。再高深的修为,也敌不过光阴长河的侵袭,这实在是无可奈何的事情。” 洪浩想想的確如此,葬兵洞那些神仙人物,也都已经是老者模样。 “我蒙面,是怕嚇著公子。” 洪浩正色道:“前辈无须多虑,我虽然不敢再前辈前面装大,但说来也是见识过许多各色人物,晚辈断不是以貌取人之辈。” 他话音未落,女子突然摘了面纱。洪浩一见,心头不由得一紧,瞳孔骤然放大。饶是他见多识广,此刻满脸的惊骇之情藏也藏不住。 他情知这样极不礼貌,可这是人之常情的自然反应,原是由不得他。 这是一张异常苍老的面孔,如蛛丝一般的皱纹遍布整张面孔,仿佛隨时都会开裂破碎一般。加之阴沉暗黑之色,说不出的恐怖骇人。 好在片刻惊异之后,他恢復常態:“晚辈失態,非是……”他不善说谎,此刻涨红了麵皮,说不出后边的以貌取人。或许他並不想,但刚刚的確是被嚇了一跳不假。 神秘女子不以为意:“已经很好了,公子没有跳起来便跑,我已足感欣慰。” 说罢,又掀了斗篷,露出满头白髮。白髮如雪,与那一树梨花別无二致。 洪浩这一次再无惊讶,这一头白髮和那张苍老的脸,合在一起,他读出了一些悲苦,一些淒凉,一些百转千回的忧伤和海枯石烂的执著。 “公子可知我多少岁?” 洪浩摇摇头,“晚辈不敢妄猜。”这张比洞十三婆婆还要苍老数倍的脸庞,洪浩实在不敢妄语。 显然,神秘女子也並未打算真的让他猜。 “细算来,我刚刚桃李年华。” 第255章 金玉洞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255章 金玉洞 桃李年华,二十岁的妙龄! 这话说出,洪浩恍恍惚惚,望著神秘女子,实在是不敢相信。 “公子无须惊讶,我不过是继承了师父的修为,也继承了师父的容貌,同时也继承了师父的宿命。” “宿命?什么宿命?”洪浩此前,从未像今日这般,一个接一个的惊诧连绵不绝。 “真是个蠢笨粗货。”小金人忍不住插话,“我主人的宿命,就是等你来最后一哆嗦,修到大圆满境界。” 洪浩大为尷尬,结合先前神秘女子所讲的双修,这……这极有可能是真的。可是为什么偏偏是自己? “公子有所不知,我师父,也不过是继承了师祖的修为,师祖的容貌,以及师祖的宿命……”神秘女子解释道,“再往上仍是如此,以公子聪慧,不难明白,我眼下的修为和容貌,是开宗立派的祖师传下来的。” “我们每一代继承人,都会在自己感觉快要油尽灯枯之时,寻到下一代继承人。我师父寻到我,却晚了一些,我八岁来此,十六岁之时师父便溘然仙逝……” “细算日头,师父她老人家走了之后,我在此已经又独自过了四年……桃李年华,却不是誆骗公子。” 洪浩听得不胜唏嘘感慨,这是什么样的宿命?要让一个青春女子这般无尽的等待,等到青丝白髮,等到油尽灯枯,等到地老天荒。 可是这些,听来虽然苦楚悽美,却还是没能回答为何他来了,梨花便开了。 神秘女子继续道:“这棵梨树,是祖师当年亲手种下,用至阴至寒的修为,施展了神奇的法术,虽不影响它生长,但却从此不会开花,除非……除非那个对的人出现,解了封印。” 这一下洪浩恍然大悟,他,便是那一个对的人。 他刚才对梨树的碰触,解了神秘女子祖师的术法封印,所以,被抑制了千百万年的这棵梨树,才会剎那间开出了满树繁花!一展芳华。 “前……姑娘,”知道是桃李年华,再叫前辈却有些突兀了。“姑娘,我大致明白了,只是……我虽感念姑娘以及姑娘歷代祖辈的坚韧执著,但即便是我让梨树开花……” “你我毕竟萍水相逢,素不相识,我若帮你,却有些违我本心。”洪浩轻声说道。 他这倒是实话实说,再怎么样古道热肠,与一个才见面的女子顛鸞倒凤行鱼水之欢,恐怕只有在青楼才不违本心。毕竟到现在他连对方姓甚名谁都不知道。 他虽然说得委婉,但语气却坚决。 “完了完了,我家主人没嫌你,你倒先嫌弃我家主人?”金色小人似乎颇为愤愤不平,“你是不是觉得我主人容貌苍老丑陋,配不上你?” 洪浩诚恳到:“小哥,这不是美丑的计较,这是……关乎情感。” 金色小人怒道:“哼,不过都是藉口,若是你知我家主人……” 它还未说完,便被神秘女子打断,“你莫说了,听我给公子讲。” “公子莫要误会,你也听明白了,莫说公子,我也不是没个廉耻的水性杨花,这等事情,小女子自己亦难接受。” “只不过,小女子恳请公子与我去一趟金玉洞。” “金玉洞?” 女子点头,诚恳道:“是的,金玉洞。我师父告诉我,只须带让梨树开花的人去到金玉洞,一切自有分晓。” 洪浩问道:“却不知这金玉洞在何处?说来我也有一些好奇。不知姑娘去过没有?” “这金玉洞,就在离此处不远,但却是我宗门第一禁地,我也不曾进去过。”神秘女子轻声道:“按师父所说,歷代师尊也都没有进去过。” “因为祖师当年有过交代,若未寻到那个人,绝不许踏入金玉洞地界半步,歷代师尊都严格遵守。故而里面到底是何情景,我与公子一样不得而知。” “既然是有师命,只要无涉……无涉双修,我自然愿意成人之美。”洪浩柔声道,“既得幸让梨树开花,在下亦是相信与贵宗缘分匪浅,能帮的一定帮。” “事不宜迟,姑娘前面带路即可。” “多谢公子,不过,还请公子稍安勿躁,师父交代,进洞前须沐浴焚香,郑重其事。” 洪浩点头称是,“既然是师门禁地,想来非同小可,自然应该虔诚,那一切皆按姑娘意思。” 这鸞凤宗每一峰都有汤泉,梨花峰自然也不例外。且就在梦魂阁內,厅侧单独一个房间便是,倒也方便。 洪浩任由温暖的泉水冲刷著身体,他的心中却无法平静。 今日所发生的一切,如同一场梦境,让他难以置信。从点亮石柱,到梨花盛开,再到神秘女子的请求,每一步都充满了不可思议。他闭上眼睛,深呼吸,试图让自己的心神寧静下来。 “先前误会了姑娘,是我不对,我诚心给姑娘赔个不是。”洪浩心语道。 “我们这些做奴僕的,哪敢跟主人生气。总是主人要怎样便怎样……”灵儿一闪出现,一张俏脸拉得老长,很明显她不但敢,而且此刻正在生气中。灵儿亦是心语抢白他。 洪浩訕笑道,“好啦,好啦,你的辛苦我都记下了,你要算帐,也须等到秋后。姑娘你见多识广,眼下还请帮忙看看刚才是怎么回事,可知为何我能让梨树开花?” “我知晓是知晓,可是现在本姑娘不想跟人类说话。”灵儿抬头望天,拿捏洪浩。 “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洪浩此刻急欲知道答案,顾不得顏面,大丈夫能伸能屈。 果然,灵儿噗嗤一笑,看来对洪浩的配合还是很满意。 “那女子说了,梨树是被至阴至寒的修为封印,若要解开,自然是需要至阳至热之人才能办到……这个人修为高低都没有关係。其实就是给树上了一把锁,而那个人就是钥匙。” “原来如此。”洪浩不住点头,“我一身朱雀之力,倒的確是至阳至热。” “所以,这世间,只有公子你能让这梨树开花。” “嗯,只是不知道那姑娘说的金玉洞,到底有何蹊蹺。” “公子进去了不就知道了?放心吧,我已经审过那小器灵,那女子说的都是实话,並未欺瞒於你……” 与此同时,外间的神秘女子,正在听金色小人碎碎念。 “主人,你须小心对待你这个君。”小人哭丧著脸道:“此人看似普普通通,竟然有一个极其厉害的器灵。” 神秘女子惊愕道:“器灵?我怎么没看见。” “你自然看不见,她用灵识压我,问了我许多事情,我不得不一一作答。莫法,她是剑灵,还是个凶恶的婆娘……她能把我切成金箔,” “你不是说除了你,天下的器灵都收纳到葬兵洞里去了么?怎么他会有的?” “详情我也未知,不过这便是此人的不凡之处……” 神秘女子摇摇头,望向庭院中那一树繁花,柔声道:“这些我却不管,我只知道,我等到了对的人。” 说话间,洪浩已经出来。 “姑娘,我已沐浴清洗妥当,我们出发吧。” 神秘女子点点头,“公子请隨我来。” 隨著神秘女子一同走出梦魂阁,向著金玉洞的方向前进。 金玉洞位於梨花峰的深处,隱藏在一片密林之中。两人穿过蜿蜒的小径,周围的树木越来越茂密,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 异象再度发生,庭院中那一树梨花,纷纷脱离枝丫,但却並不坠落地上。 它们无风自飘,犹如纯白的蝴蝶,向著洪浩和神秘女子行进的方向追隨而去,很快便超过二人。 超过二人之后,有些继续向前,有些就像没了力气,自然坠落地下。白色的花瓣,把二人前进的这条青石小径铺得满满当当,真正形成一条花径。 “花径不曾缘客扫。”神秘女子颤声道,“原来金算盘的讖语,应在此处。” 洪浩心中也是暗暗称奇,指著前面一道柴门道:“恐怕蓬门便是指此处了。” 女子点头称是,“正是此处,我平日做些打扫,一直遵从师父教诲,不曾进去过,里面便是金玉洞。” “不过此处应该是有祖师当年布下的阵法,千百万年,此处不曾丝毫变化。”女子轻轻道,“我相信,此地还是祖师当年的模样。” 女子说话间,二人已经到了柴门之前,洪浩正欲伸手推门,原本虚掩的柴门似乎已经感应到他到来,竟是自行移动打开。 “蓬门今始为君开。”女子轻轻念出。 至此,讖语已经全部应验,女子忍不住浑身轻颤。她隱隱感觉,金色小人后边说的,似乎也不是胡说八道。 洪浩此刻心中也充满了好奇,当下並无迟疑,二人穿过柴门,向前几步,便来到了金玉洞洞口。 “姑娘说的没错,此处定是有阵法看护。”洪浩望著洞口上方“金玉洞”三个石刻大字,並无半点风化痕跡,连青苔藤蔓也丝毫未生。 二人对望一眼,便径直向洞內而去。 洞內的空间並不大,但四周的洞壁上,突然有许多明珠亮起,將洞內照得如同白昼。 洪浩的目光被洞中央的一个石台所吸引,石台上放著一个古朴的木盒,並无多余装饰。 洪浩仔细端详,木盒没有锁扣,想来是方便打开。 他迟疑片刻,把木盒推向女子,“姑娘,这是你鸞凤宗的物件,还是你来打开吧。” 女子想想洪浩说得有理,便伸手想要打开,却不料木盒盖子纹丝不动。惊疑之下,女子加大力度再开,依然是徒劳无功。 洪浩见此情形,便道:“我来试试。” 他轻轻一推盒盖,盒盖便轻鬆滑开,二人望见木盒里面只是一个捲轴。 洪浩拿出捲轴,放在石台,展开一截,“姑娘,这似乎是一幅图画。” “那公子展全,看看画的是何物。” 洪浩便徐徐展开画卷,当画卷完全展开,洪浩看清画中內容,瞳孔立刻放大,面露极度惊骇之色! 画中是一个男子,身穿古老的服饰,面容刚毅,眼神深邃,仿佛能洞察世间一切——这是他出发前在四方山那个洞中小天地见到的千百万年前的自己! 不过只是一瞬间的惊骇,他旋即眼神开始迷离,望向神秘女子。 女子瞧见他模样古怪,眼神迷离,心中暗叫不好,刚要出声相问,却不料脑海中一个声音响起:“不要抗拒,这就是你千百万年等待的宿命。” 隨即她的眼神也变得迷离。 女子望向洪浩,“你终於回来了,你可知我等你等了多久?” 洪浩上前一步,双手轻抚她的脸颊,这满是皱纹,苍老丑陋的容顏在他眼中娇俏艷丽,举世无双。 “抱歉让你久等了,我知道我欠你的,今天一定都还清。” 女子娇羞道:“你如何还清?” “我答应过你,回来后便助你双修,完成最后的大圆满境界……” 说罢,抱起女子,走向洞內的一处石床。 石床中央雕刻著一幅阴阳鱼的图案,四周刻满了古老的符文,散发出淡淡的光芒。他们知道,这是双修的最后场所,是他们合为一体的圣地。 洪浩轻轻握住神秘女子的手,他们的目光交匯,无需言语,彼此的心意已经相通。他们开始缓缓旋转,隨著旋转,他们的身体越来越接近,最终紧紧相拥。他们的心跳在这一刻同步,他们的呼吸在这一刻交融。 隨著身体的接触,他们感到一股强大的力量在体內涌动。他们的意识开始模糊,只剩下一种强烈的感觉,那就是他们正在合为一体。 女子至阴至寒的的躯体,在至阳至热的朱雀之力不断注入后,开始变得温热而绵软。犹如亘古不化的冰雪,在阳光的持续照耀下,化作春水,潺潺流淌。 女子的肌肤开始散发出淡淡的光芒,这光芒越来越亮,最终將整个石洞照亮。 她的身体在这光芒中,开始变化,那满是皱纹的苍老面容,沟壑正快速地消失,开始逐渐变得光滑,满头的白髮,也开始逐渐转为青丝。 洪浩感到女子的身体越来越热,她的心跳越来越快,她的气息越来越急促。他知道,这是双修的关键时期,他必须更加专注,更加投入。 隨著时间的推移,女子的变化越来越明显,她的肌肤变得如同婴儿般细腻,她的面容变得如同少女般娇嫩,她的头髮变得如同瀑布般顺滑。她的身体在这变化中,变得越来越轻盈,越来越柔软。 终於,一阵耀眼光芒之后,一切恢復平静。 或是太过费神,二人疲惫不堪,相拥沉沉睡去。 而此刻的梦魂阁,灵儿正百无聊赖,一手托腮,另外一只手用一根手指不断拨弄金色小人。 金色小人苦著一张脸,无可奈何。 灵儿漫不经心:“你算算,他们还要多久才回来?” “算个甚,总是开了门才回来。”金色小人痛心疾首,“我主人端的一颗好菜,被你家猪拱了。” 第256章 馈赠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256章 馈赠 待到洪浩悠悠醒来,迷糊中睁开双眼,望见一张娇俏艷丽的脸庞,尤有红潮尚未散尽。此时双目紧闭,呼吸匀称,看来仍是酣睡之中。 他一个激灵,猛然坐起身,四处打量,大脑极速运转,想要回想先前发生了什么。只是懵里懵懂,竟什么都想不起来。 不过,眼下还是先穿上衣裤再说吧。 石床底下,散乱一片的男女衣物,洪浩躡手躡脚下床,在其中把自己的挑拣出来,胡乱穿上。 穿上衣服,终於有了一丝清灵,慢慢回想起了进洞发生的一切。 根源就是那幅画卷,画卷上千百万年前的自己,自己瞧了一眼,便如被夺舍一般,做下了这一桩……荒唐事。 望著还在熟睡的神秘女子,洪浩心中五味杂陈,实在是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他至少知道,这绝非是预谋,那女子和他一样,稀里糊涂没了神智。他们不过是被千百万年前的两道意识夺取了躯壳的傀儡,替代完成了一个约定,一桩夙愿而已。 来回走了几圈,想想还是先把衣服给女子盖上。他从地上拾起女子的长袍,上前正要给女子遮盖,却不料女子悠悠睁开了双眼,愣愣看著他。 眼下女子玉体横陈,一望便知当真是桃李年华,桃红李白,分毫不假。 洪浩赶紧闭上双眼,把衣服递上前去,“姑娘,先穿上衣服再说其他。” “公子不必如此,”女子幽幽道,“做都做了,还怕看么。” 洪浩赧然道:“这实非我本意,姑娘你千万不要……不要觉得我是轻薄之徒。我自己到现在也……哎,算了,我也说不清楚。” 他知道不管怎么说,做了就是做了,这是铁一般的事实。 女子却道:“公子误会,我並没有责怪公子的意思。虽然……虽然我先前並不知进洞后到底如何收场,但,不管怎样,我都欣然接受。” 她说话间,已经把黑袍罩在身上,但便是这一口钟样式的黑袍,也无法完全遮掩她凹凸有致的曼妙身材。 “公子可以睁眼了。” 洪浩缓缓睁眼,女子站在他面前,一张俏脸看不出悲喜,异常平静。 他愣愣看了一会,“还未请教姑娘尊姓大名。” 还好灵儿不在身旁,不然听到这话,一定又要嘲讽一番——“公子当真是生了个好光景,在我们那个时代,两人连名字都不知道便滚做一堆,是要被拉到衙门去说个一二三的。” 女子道:“只因先前小女子模样,並非自己,故而一直未曾告诉公子。”女子突然莞尔一笑,露出一对梨涡,甚是醉人。 “小女子玄薇,拜见公子。”说罢深深一个万福。 “玄薇,当真是个好名字。”洪浩躬身还礼,“想来眼下便是姑娘自己原本模样。” 玄薇点点头:“还是多亏公子至阳至热根底……”说到此处,似乎突然觉出根底二字颇为不雅,两朵红云迅速飘上脸颊,更显娇艷。 洪浩不知如何接话,这並非他的本意,现在客套,却有得了便宜还卖乖之嫌。只得喟然长嘆一声:“玄薇姑娘,你家祖师……当真是好手段。” “小女子不敢妄议祖师……”玄薇微微皱眉,“一饮一啄,莫非前定,小女子亦不相信公子全然无辜。先前见公子看图画模样,骤然变色,公子可有说法?” 洪浩一愣,倒也不隱瞒,“实不相瞒,这画中之人……是我,又不是我。”便把之前在洞中小天地遇见自己千百万年前世的经歷,给玄薇说了一回。 玄薇便道:“这般看来,是公子那个前世与我祖师瓜葛羈绊极深,才有了今日。” 洪浩嘆道:“我那前世欠你家祖师的,不知道今日可算还清……姑娘是否已得圆满?” 他话音刚落,玄薇像是看见什么奇异之事,一指他身后,“公子快看。” 洪浩便闻声回头,只见先前放画轴的石台,画卷已经自行悬浮空中。 就在二人惊奇之时,画轴开始燃烧起来。只一会,整幅画轴便烧了个乾乾净净。 一道虚影,出现在画轴烧没的半空。虚影极淡,不过依稀能看清楚是一位身著古老服饰的女子,显见是极其远古的人物。 洪浩见识过自家前世那一道虚影,此刻有了经验,知道这是千百万年前的残存神识。 他立刻躬身行礼,恭敬道:“前辈可是此间主人?鸞凤宗的开山祖师?” 女子点头道:“不错,正是。” 玄薇立刻跪倒在地,颤声道:“弟子玄薇,参拜老祖。” 洪浩亦是跪地,“晚辈洪浩,见过…前辈。” 虚影女子点点头,“没想到还有今日。我既然出来,想必你们已经完成了我的交代。” 玄薇点头道:“弟子已经按照祖师遗训,带洪公子来此,完成……完成了双修,突破了最后一层,证得圆满。” 虚影女子满意点点头:“不错,小姑娘运气真不错,竟然被你等到了。你现在修为,已在我当年之上。” 玄薇恭敬道:“弟子不过是託了祖师洪福,不敢狂妄。” “我时间有限,就不扯閒篇,”虚影女子望向洪浩:“个中缘由,你可知晓?” 洪浩赶紧回答,“大致清楚,我机缘之下,见过我前世残影……与木盒画轴中的人物一模一样。” “你既然清楚,那我也少费些口舌,我与他的恩怨情仇,须由你一力承担。” 洪浩不解道:“我已助玄薇姑娘完成前辈心愿,不知还要承担什么?” 虚影女子突然换了口气,冰冷道:“自然是他背信弃义,另结新欢,一去不回的后果。” 此话一出,洪浩和玄薇同时变了脸色,俱是吃惊不小。 洪浩一听,嚇得魂飞魄散,急忙道:“前辈明鑑,他是他,我是我,前辈万不可混为一谈。他若有对不住前辈之处,也万无我来承担的道理。” “他便是你,你便是他,自己做的孽,自然要自己承担。”虚影女子冷冷道,“你若不是他,断然不可使梨树开花。” 洪浩暗暗叫苦,自己上辈子,哦不,不知多少辈子前做的孽,却要自己这辈子来承担。说有道理没道理,说没道理有道理……一时间只觉自己端的是命苦。 “前辈,前辈须讲道理。”洪浩急道:“这其中恐怕有些误会。” “还能有什么误会?山盟虽在,锦书难托。他答应回来后便助我双修达到圆满,谁知一去不回……”虚影女子厉声喝道,“玄薇,现在就替我杀了这背信弃义的小人!” 玄薇听得浑身一颤,“祖师,洪公子……洪公子不似背信弃义之辈,或者其中真有什么误会……” “放肆!”虚影女子暴怒,“你继承我一身修为功法,却要做欺师灭祖的宗门叛徒么?” 玄薇听罢一咬牙,“公子莫怪,祖命难违。” 一股滔天威压突然出现,洪浩顿时觉得呼吸一顿,怒目圆睁,拼著全力吼出:“且慢!” 玄薇听得分明,威压稍松,洪浩趁机对虚影女子怒道:“你只知你等得悽苦,却不怜他血战之苦?你怎知他是不愿回?亦或是不能回?” 他这话怒气冲冲,倒把虚影女子唬住,“不能回?他一身修为功法举世无双,谁能让他不能回?”女子声音充满疑问。 显然,她对洪浩前世的修为功法极为信任,从来不曾考虑过他不是不愿,而是不能的问题。 洪浩大声道:“再厉害之人,也有力竭之时……我见他之前,脑海中出现的画面,却是瞧见他一人一鸟,面对千军万马,显见是他生前的最后模样。” “我见他那时模样,只是中年男子,与你这洞中画卷別无二致。”洪浩大声道:“他若只是为躲你,另结新欢而一去不回,我见到应该是垂垂老者模样才对。” 洪浩说的慷慨激昂,虚影女子却有些发愣,吶吶道:“那幅画是……是临走之前画的。” 洪浩道:“那便是了。他与你分开后不久便……便身死道消,你却只疑他另有新欢,一去不回。”洪浩轻声道:“前辈,这一切都是你的臆想……你苦等不回之后的臆想。” 虚影女子露出一抹痛苦之色,“我並非只是苦等,我寻遍了九州四海,全无一点消息,没有听说他血战……你一定是在骗我。” 显然,到现在她仍然不相信他是血战而死,或者是她对他实在是过於信任,过於崇拜,自己把他想得过於强大,过於完美——说来这也是许多女孩子的通病,不仅只她如此。 洪浩思忖片刻,“前辈,我没有其他什么可以证明我说的话,但是有一样东西,或者……或者可以让你知晓一些端倪。” 他说罢,站起身来,伸手缓缓从怀中掏出一个物件,紧紧握住。 想是为了让虚影女子看得分明,他还上前两步,慢慢鬆了拳头,摊开手掌。 一片散发著淡淡红光的红羽,赫然在目。 虚影女子一见,显然是识得此物,虚影竟是闪了几闪,极为激动。 “你怎么会有此物?”虚影女子颤声问道。 洪浩正色道:“这是我与我前世见面,最后临走之时,他赠与我的红羽。他说,『这是与我並肩作战的火鸟,最后遗留的一片羽毛。』由此可见,一人一鸟都是战死……” 虚影女子哽咽道:“你莫要说了,我相信你,我相信你了。是我错怪了他,我真该死。”她却忘了她和他都是早就不在这个世上了。 虚影女子露出极端痛苦之色,“我竟然错怪了他那么长久的岁月。”隨即却又露出欢喜的表情:“他並未另寻新欢。”再而又怒道,“是谁个打杀我的檀郎,我要將他碎尸万段!” 洪浩见她情绪急剧变化,有些疯魔模样,赶紧大声喝道:“前辈冷静些,都已经过去了。” 虚影女子一愣,旋即回过神来,点点头道:“不错,都已经过去了,都已经过了千秋万世了……” 说话间虚影闪动,显见是维持不住了。 “玄薇,我差点对洪公子犯下大错,实在羞愧,你要替我好好照顾公子,给公子赔礼道歉。还有,你既然已经修得圆满,宿命已解,以后传承由你做主,无须再寻至阴至寒女子。” 玄薇赶紧磕头:“谨遵祖师之命。” “洪公子,谢谢你替我解了心中癥结,我与他延绵千百万年的纠缠羈绊,今日总算有个了结。我一道残识,立刻就要消失……无以为报,木盒另有夹层,里面是他给我定情信物,还好终究没有毁去,就留给公子了。” 洪浩赶紧道:“前辈馈赠,不敢推辞,洪浩多谢了。” 也是跪下磕头。 虚影女子並不理会他二人,只是自顾自道:“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重复说了两次,虚影便消失不见,洞中归於平静。 二人这才站起身来,洪浩重复虚影女子最后的话,喃喃道:“恐怕这就是金玉洞名字的由来了。” 玄薇点头道:“祖师吩咐小女子要好好感谢照顾公子,公子有何要求,儘管提来。” “小女子?”洪浩调笑道,“姑娘你刚刚展现的威压,我现在还心有余悸。” 玄薇露出黯然之色,“公子莫怪,我……我也为难。” 洪浩赶紧道:“你莫往心中去,我只是想说姑娘修为实在是令人生惧而已。我知姑娘並未真心想要打杀於我,不然我恐怕没有说话的机会。” 玄薇眼中闪过一丝惊讶,感激道:“原来公子都知道。” 洪浩岔开话题,“还是先看看前辈留下的定情信物吧。姑娘你觉得会不会和金玉有关?” 玄薇摇摇头:“这却难猜,不过那个小小金算盘倒是祖师留下来的。” 洪浩道:“你这一说我倒有些纳闷,你祖师既然有金算盘,为何算不出当年我前世出事?” 玄薇解释道:“金算盘並没有公子想像那般神奇,只能算一些世间之事,像公子你这般神奇之人不就算不出来?若是神仙之流,那更是无法窥探。”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洪浩心中暗忖:“她祖师相信我前世修为功法世间无人能敌,想来也不是空穴来风,可最后还是身死道消,金算盘却算不出一丝端倪……莫非……” 洪浩想到此处,心中一凛,止住了念头。 眼下还是先看看定情之物是个什么物件。 洪浩拿著木盒仔细端详,果然发现木盒內底部高度和木盒高度之间,还有一些细微差异,但並不明显,若不是虚影女子说出,一般看来必然就错过了。 洪浩找到关节,小心抽出木盒底部夹层。 一片红羽平放在木板之上,散发出淡淡红光。 第257章 亲情值几钱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257章 亲情值几钱 洪浩脸色骤变,急忙伸手入怀,他只疑是自己刚刚展现的那片红羽飞到了此处。 但他一摸便摸到,当下並无迟疑立刻掏出,与木盒上的红羽进行比对。 顏色,大小,纹理,散发的红光,全部一模一样!显然是同一只鸟所出。 洪浩暗忖:“先前只得一片红羽,给红糖用,他一对翅膀却会单边。加上这一片,那却正好。”当下赶紧把两片红羽都小心收了。 玄薇笑道:“你的前世却也奇怪,送一片羽毛给我祖师当做定情之物,好像也太抠搜了些?” 洪浩正经道:“恰恰相反,我那前世,是真心与你祖师相好,恐怕这世间,没有比这一片羽毛更珍奇的定情信物了。”你没瞧见我拿出红羽时,你祖师的激动形状么? 玄薇点点头,“你这么说,想想倒的確是这么回事。只是不知道这羽毛到底有何妙处?” 洪浩缓缓道:“对人没个鸟用,对鸟有个毛用……珍贵虽是珍贵,反正对你无甚用处。” 玄薇听他说得玄乎,便好奇道:“你有鸟么?” “我若没有鸟,如何能至阳至热,给姑娘你灌注朱雀之力,中和你体內的至阴至寒。” 洪浩一股脑说完,自己也觉得有些怪怪的。看玄薇娇羞模样,才明白这话说得,好像此鸟非彼鸟。 连忙解释:“我说的,是我家小儿红糖。呃,就是化形的朱雀。” 玄薇讶然道:“不曾想公子的鸟竟是这般神奇,也不知將来是否有机缘得见一回?” 洪浩道:“你祖师不是说了,等待的宿命已经完结。今后你想怎样便怎样,不必再受桎梏……我家在中土,巴国境內水月山庄,以后隨时欢迎姑娘去做客。” 说罢再环顾一眼洞內,“此间……此间再无他事,我们回吧。” 二人出了洞口,再回望一眼“金玉洞”三个大字,不胜感慨唏嘘。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单单为了这一句,竟是等了千百万年。 好在一人修为圆满,一人得了红羽,也算皆大欢喜。 说得长久,那时却快。二人是清晨时分入洞,一番折腾,现在也不过是半上午时光,日头还未升到正中。 “姑娘接下来有何打算?”洪浩边走边问。 玄薇想了想,轻嘆一声:“还能怎样,无非是继续修炼,吸纳天地灵气,待有把握之时,渡劫飞升。” 洪浩听她这般说来,不由得又想起自己的那些经歷,隨即脱口而出:“天上究竟有什么好的,我遇到的仙人……好像都不觉得天上有多好。” 玄薇一愣,“我等修炼,不就为飞升,长生不死么?” 洪浩茫然道:“我也不知道,长生不死……不用吃饭不用睡觉长生不死,神仙每日作甚?” 玄薇想想,沉默一阵,只道:“我眼下离飞升,总还有千年万年也说不得,无须去计较。” 二人说话间,又回到了梦魂阁。 这次灵儿却不避讳,仍是大剌剌坐在凳上,只用一根指头不断戏弄小金人。 洪浩一愣,“灵儿姑娘,你欺负人家小哥干嘛?”隨即对玄薇解释道:“这是一把名叫逾常的上古短剑,生出的剑灵,你既有小哥,想必不用多说。” 玄薇望著灵儿,不知为何,饶是她已经圆满境界,心中竟生出一些扭捏。 灵儿並不回答洪浩,悠哉游哉道:“公子,它的主人欺负我的主人,那我欺负一下它,不是正好扯平了么?” 洪浩惊愕道:“你胡说什么,玄薇姑娘哪有欺负我?” “咦,没有欺负么?”灵儿故作惊讶道:“我见公子在下,它主人在上……它主人一身雪白,满头白髮,公子一身泛红,犹如海棠之色……嘖嘖嘖,当真是一树梨花压海棠啊。” 看来当时她亦在洞中,还看得颇为仔细。 洪浩和玄薇二人,羞得只恨不能找个地洞钻进去。 灵儿睁著大眼睛:“公子,当真没受欺负么?” 此刻洪浩已经知道灵儿是在故意调侃,只得装作没听见。 灵儿冷哼一声,却对玄薇道:“你可知先前,我家公子救了你一回?” 玄薇惊讶望向灵儿,“姑娘何出此言?我却听不明白,还望明示。” “你若听你祖师之言,对我家公子无半点……露水之情。”灵儿突然灵气暴涨,森森道:“你家小金人这小手小脚,要把你拼凑完成,怕是须得十天半个月方成。” 玄薇目瞪口呆,此刻才知这灵儿竟是如此可怕,难怪自己先前便隱隱觉得有些不对。 小金人哭丧著脸道:“主人,她所言非虚,我们不是她的对手。” 洪浩赶紧道:“眼下大家都好好的,莫要再去说这些。玄薇姑娘她並无心伤我。” “嘖嘖嘖……公子厚道,当真是一日夫妻百日恩。”灵儿意味深长,“公子是对每个相遇的女子都这么好么?” 洪浩一愣,正欲开口,却不料梦魂阁外严长老的声音传来:“稟告宗主,属下有要事稟报。” 玄薇听罢,便恢復冰冷语气道:“何事如此急迫,不等月初议事?” “刚刚有两名少年男女前来投奔,少年说是楚长老侄子楚辰,属下等人听得蹊蹺,楚公子不是正在宗主这里么?属下觉得奇怪,细问之下,楚胜雪承认了先前之人並非她侄子……” “属下知宗主功法修为深不可测,决计不会被此子所伤。但此子既不是楚胜雪的侄子,和楚胜雪合谋誆骗宗主,居心叵测,属下特来稟告宗主。” 洪浩先前上来初时,已经给玄薇说明了个中缘由,玄薇已然知晓。但眼下严长老查清了原委,立刻便来稟告,却也是情理之中。 玄薇便用平日惯用的威严冰冷之声回道:“知道了,楚长老和那二人,现在如何?” “属下已经控制起来,等候宗主发落。先前那人……还请宗主小心。”严长老言语恭敬,看来玄薇御下有方。 “我自有主张,你们广场等候。” “属下遵命。” 洪浩听著没了动静,知道严长老已经走远了。立刻著急道:“玄薇姑娘,楚长老是因替我遮掩,我也给你道明了原委,还望莫要怪罪於她。” 玄薇点点头,“若不是她替你遮掩,我也没有今日机缘,自然不会怪罪於她。” 灵儿却冷哼一声:“你们既然是上天註定有这一遭,她遮不遮掩,你们总归是要压的。” 玄薇被抢白一顿,却又无可奈何,只得幽怨望一眼洪浩,“如何处置,公子自行做主好了。” 小金人连连摇头:“完了完了,主人以前处理帮中事务,何等英明果断。眼下当真是嫁鸡隨鸡,嫁狗隨狗,嫁个螃蟹横著走。” 洪浩便道:“此事起因还是我多管閒事,为那对少年男女而来……若你宗门不收,他二人没个落脚处,我恐怕他们就此沦落。” 玄薇点头道:“公子仁厚,我本应立刻答应,但入门测试的规矩,是一代一代传下来的,若因此而废,以后恐怕……就难以服眾了。” 她虽然与洪浩有了肌肤之亲,但並未忘记自己宗主职责。 洪浩也知,这世间规矩,立起来之时千难万难,若要打破却顷刻之间。只是打破之后,再对人讲规矩,便犹如笑话一般。 人人都盼望別人讲规矩,轮到自己之时,却又总想在规矩之外便宜行事。古往今来概莫能外。 当下踌躇道:“本应如此,眼下先让他们测试,能过最好,不能过我再……再做计较。” 玄薇又问道:“那你与楚长老的姑侄关係如何解释?” 洪浩挠挠头,笑嘻嘻道:“说不得我与她就是失散多年的姑侄也未可知……我娘从不与我讲爹爹之事,我爹与她是失散多年的兄妹也难讲得很……” 他不过是情知这一层不好说通,故而满口胡诌,弯弯绕绕想搪塞过去而已。 远在星云舟码头街道閒逛的祝宓,却没来由一个冷噤。 玄薇知他耍无赖,他这般说来,虽然不能证明是真的,但也不好说就是假的,毕竟一切皆有可能。 当下便道:“既然如此,那这就去广场测试,也好有个安排。” 说罢仍是恢復成洪浩初见时的一身黑色斗篷严严实实遮罩全身,蒙面只露双眼的神秘模样。 “我去了,公子你跟来。” 玄薇说完一闪不见,她的修为这点距离竟是不需要御风御剑,一念便到。 洪浩赶紧御剑从峰顶直直往下飞去,两相比较,高下立判。 灵儿继续拨弄金色小人,夹著嗓子学玄薇说话,“我去了,公子你跟来。”隨即恢復自己声音,“你家主人,说话一向都是这么直接么?” 金色小人只哭丧著脸,不敢作声。 洪浩赶到,却见广场人山人海,气势非凡。 不过与他测试时散乱围观的人群不同,此刻各峰弟子均是按各自山头整齐队列,显然是郑重对待。一个个方阵弟子多寡一目了然。 玄薇一身黑袍加之蒙面,散发威严气势,果然是气场强大神秘莫测。 眾人鸦雀无声,落针可闻。毕竟除了各峰峰主,其余弟子均是第一次瞧见宗主模样,敬畏之感油然而生。 洪浩望见楚胜雪,此刻正和楚辰,吴霜三人单独站立,由严长老和几名弟子看押。 洪浩赶紧上前,三人望见洪浩,俱是惊喜之色,却不敢开口。 洪浩对严长老一拱手:“严长老,楚长老是我姑姑不假,我们刚刚相认,还请严长老放我姑姑归位。” 严长老便望向玄薇,玄薇頷首道:“属实,让楚长老归位。” 严长老便道:“既然宗主確认,那定是误会,楚长老请回。” 楚胜雪向洪浩感激一瞥,便缓缓向海棠峰队伍而去。海棠峰弟子队伍稀疏,显然不及其他峰头。 玄薇开口,冰冷而威严,“严长老,测试二人灵根,一切按规矩办事。” 严长老收到命令,立刻开始升起测试柱。 洪浩对二人道:“你们先测试,若能通过,留在姑姑门下好好爭气,若不能……我再想想其他办法。” 楚辰和吴霜对视一眼,坚定地点了点头。他们知道,这是他们唯一的机会,无论结果如何,他们都必须试一试。 测试开始,首先是吴霜。她走到灵根测试柱前,深吸一口气,將手轻轻放在柱子上,紧张望向测试柱。 片刻之后,测试柱开始发亮,一尺,二尺……最终达到八尺不再上升,虽然不高,却也足以证明她拥有修炼的资质。 “极品黄灵根,堪堪合格。”负责记录的长老宣布道。 小姑娘一阵欢喜,心中暗忖:“辰哥哥能通过,我们便能一起留下来修炼了。倘若他不能通过测试,那我自然还是隨他。他去哪里我便去哪里,总不能分开。” 接下来是楚辰。他走到测试柱前,神情紧张。霜妹妹过了,若自己不能过,那却脸面无光。 他的手刚刚接触到柱子,整个柱子突然爆发出耀眼的光芒,从底部一直快速上升,四尺,八尺,十二尺……一直到达二十尺之后,速度才缓了下来,最终定格在二十一尺。 超过二十尺便是先天灵根,他测出二十一尺! 广场上一片寂静,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光芒所震撼。楚辰的脸上露出了狂喜的神色,他自己也没想到自己竟然拥有如此高的天赋。 “先天灵根,第二个先天灵根!”负责记录的长老激动宣布道。显然洪浩那个还是作数。 片刻之后,广场才爆发出一阵惊嘆欢呼。 眾人皆向楚胜雪投去热切羡慕的眼光。这楚家祖坟是埋得有多正,一日之內,测出两个先天灵根! 洪浩心中亦是惊骇,暗忖:“没想到这小子天赋竟是如此之高,我若不作弊,断然达不到这般高度。” 玄薇亦是激动,毕竟,洪浩是有备而来,门也开了,压也压了,金风玉露也逢了,决计不会长久留下。此子却是诚心拜师,留下来悉心培养,说不得就是宗门之光,传承的希望所在。 不过眼下还须保持镇定,不可失了宗主威严。 “接下来还须五行测试。”负责记录的长老並未忘记规矩。 五行测试,任意点亮一根测试柱即可,相较灵根测试,简单许多。 这次楚辰先来,他一一摸过去,每一根都能点亮,低的二三尺,高的五六尺,虽不如洪浩那般粗暴不讲道理,但每根都点亮,五行均衡,甚是难得。 却不料吴霜一摸不亮,再摸还是不亮……五根摸下来,只有水柱微微发亮,实在是悬之又悬。 结合先前的黄灵根,这种就是边缘人选。也就是有峰主肯收,便能留下,都不愿意收,只能离开。 “这位吴霜姑娘,可有峰主愿意收留?”严长老高声问道。 “我愿收留。”楚胜雪大声回道。从洪浩处她已知晓小姑娘是跟自己侄儿私奔出来,自己不收留,小姑娘这资质,决计没有其他峰主肯要。 再讲,海棠峰不从来都是別人挑剩下不要的歪瓜裂枣么?早就习惯了。 “那这位楚辰……”严长老望一眼宗主,宗主毫无动静。看来已经有了先前的双极品,不打算再和他们相爭。 便继续道,“按规矩,大家各凭本事,看他愿意拜在谁个峰主门下。” 当下各群弟子立刻一片窃窃私语,交头接耳。 “与他同来的姑娘都已被海棠峰收留了,他自然也会去吧?” “这还用说么?本来此子便与楚长老是血脉亲情,自然是拜在楚长老门下……” “亲情?亲情值几钱?”有人冷哼道。 第258章 认亲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258章 认亲 “各位莫要忘了,我们来此刻苦修炼,是为证道修仙,不是来探亲访友。” “说的也有道理,海棠峰什么都是最差的,在那里怕是浪费先天灵根……” 这些弟子的议论纷纷,楚辰相隔极远,自然是听不到。 不过下面各个峰主的话,就清晰入耳,生怕他听不见了。 当然,还是洪浩先前听过的那一套说辞。 严长老温和道:“孩子,你千万不可因为楚长老是你姑姑,便墮於门户之见,以为只能跟你姑姑学……姑姑虽亲,但她功法修为还是弱了些。老夫觉得,你若跟老夫去红梅峰,由我倾力调教,更不会浪费这先天灵根。” 华服美妇笑靨如花:“楚小公子,我牡丹峰的修炼资源,连並生活起居,都是其余各峰难以为你提供的。修仙最重要的便是灵气,任你天纵英才,若无灵气供给,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你须细细想想清楚。” 楚胜雪道:“贤侄,我海棠峰条件是差了些,但你我姑侄血脉亲情,我总不会亏待於你。吴霜姑娘已经在我这里,你带她出来,总要有个责任担当,须相护扶持。”她自信满满,这本就是板上钉钉的篤定之事。 其余各峰峰主,也都极力劝说,纷纷开出诱人条件。毕竟谁得到此子,以他资质,必定能让本峰扬眉吐气,傲视各家。 楚辰笑逐顏开,满面春风,这一次当真是来对了。他还从来没有被如此多的修士高人夸讚爭夺。一时间有些飘飘欲仙,不知所措。 吴霜有些著急:“辰哥哥,你还考虑什么,我们自然是一起跟著姑姑修炼。难不成你还有……还有其他想法?” 楚辰却道:“霜妹妹,这等大事,关乎以后我能走多高多远,断然不可轻易抉择。我既是先天灵根,与你不可同日而语,还是慎重一些为好。” 他似乎很明白自己眼下是香餑餑,一定要最大程度利用自己的优势。 却见他对严长老一拱手:“前辈,我能不能提个要求?” “哦?说来听听?” “我若选了其他峰,能不能让吴霜妹妹跟著过来?” “已经选定的弟子,要改投他峰,须两边峰主都同意方可。” “那我能不能先到各峰看看,再做决定?” 这等要求,以前弟子不曾有过,当然,以前弟子也无测出先天灵根。 严长老也拿不定主意,以前说不得就要上梨花峰请示。今日却好,宗主老人家亲自在场,当下便望向玄薇。 玄薇略微思索,点了点头。这个要求对一个先天灵根来讲,並不算过分。 华服美妇故技重施,掏出那把镶满宝石的华丽宝剑,笑盈盈对楚辰道:“小朋友,这把剑灵气充裕,跟我多年,你御剑起来事半功倍,”说罢一指身后最为庞大的弟子方阵,“我那么多弟子都捨不得给谁,今日给你做个见面礼。” 又小声道:“你若拜我门下,以后多有这般好处。” 楚辰又无洪浩那般几把上古神兵傍身,自然是欢喜接过。看著剑不但华丽,还剑气森森,当下便开心谢过。 严长老便带著他,御剑到各峰看了一圈。 待回到广场,楚辰心中已有了计较。 “各位峰主前辈,各峰晚辈都已看过,相较之下,我觉得还是……牡丹峰,更適合我。” 他的话音刚落,广场上的气氛顿时变得复杂热烈起来。有人露出失望的神色,有人发出惊讶的感嘆,有的则露出瞭然的微笑。 华服美妇嫣然一笑,显然极其满意。这孩子是个聪明人。以后好生调教,少不得便是一代天骄。 楚胜雪脸色苍白,嘴唇翕动几下,最终什么话都没有说。 吴霜却有些崩溃,拖著哭腔道:“辰哥哥,你……你怎么能拋下我?我们不是说好一起修炼么?” 洪浩脸色平静,波澜不惊。他似乎对楚辰的选择早就在意料之中。 从当时小茗给他们上茶点,楚辰就先紧著自己吃的情形,洪浩便不看好他。 其实这种事情也说不上好坏,人性本善或者人性本恶,先让自己生存下去怎么都说不上不对。特別是修仙证道一途,道阻且长,资源爭夺,弱肉强食本就是常態。 只不过,大娘的不二门,本来就是修仙界的一个另类,洪浩深受大娘影响,才会觉得自私冷漠是不对的。 果然,楚辰回道:“霜妹妹,都在一个宗门,说什么拋下不拋下。呃……牡丹峰和海棠峰又不远,我时常去看你和姑姑不就好了。” 他连开口问一下姑姑和牡丹峰主能不能让吴霜也去牡丹峰都省了。 吴霜便不言语,只是默默流泪。 玄薇便威严道:“既然都已经选好,那就这样定了,大家散了,各自回去好生修炼。” 说罢对洪浩却换了语气,柔声道:“我们也回去。” 洪浩摇摇头:“你先回,我隨姑姑去海棠峰说说话。” 大家听得心中嘖嘖称奇,此人当真是不简单,能让宗主她老人家青眼相看,如此客气。 玄薇听罢,脸色微变,一闪消失。 洪浩上前,对楚胜雪抱拳鞠躬行礼,“多谢姑姑收留吴霜小妹。” 楚胜雪连忙道:“你既叫我一声姑姑,总是一家人,还如此客气作甚。”她不过是见洪浩客气,便脱口而出,並未想太多。 却不料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华服美妇听了,故作惊奇道:“什么叫既叫我一声姑姑?难不成姑姑还不是姑姑?” 其实宗主都已经点头认可了,原本没有必要在此挑刺。但她先前被洪浩拂了麵皮,原是有些耿耿於怀,眼下颇有找补之意。 毕竟,若是证明二人不是姑侄,那楚胜雪勾结外人,居心叵测,总是要拿话来讲。 她这一搅和,严长老也觉得事有蹊蹺。“宗主她老人家一向冰冷严厉,对此人却客客气气,莫不是受了蒙蔽?” 他们都只道楚胜雪是垂垂老矣的婆婆辈人物,根本不知是桃李年华的女子。更不知二人已经顛鸞倒凤,坐实了鸞凤宗的名副其实。 他便走向楚辰,一指洪浩道:“你可认识他?” 楚辰看著洪浩,点头道:“认识,这是洪大哥,在星云舟上认识的。他还一路给我们付了茶钱。” 严长老一听,更觉蹊蹺,沉声对洪浩问道:“你为何要帮他们付茶钱?” 洪浩笑道:“吴霜妹子是我娘故交好友之子,跟著楚兄弟偷偷溜出来,盘缠不够,我见他二人饥渴可怜,付个茶钱难不成还有不对?” 华服美妇道:“既然你与我徒儿都叫胜雪妹子姑姑,为何我徒儿船上才与你认识?你们不应该是堂兄弟么?” 洪浩並不慌张,仍是先前那套说辞,“堂兄弟不认识有何奇怪,我爹从小与姑姑和家人失散……” 却不料楚胜雪立刻点头道:“我听我爹娘讲,我是有个哥哥从小与我们走失。”也不知是她帮衬洪浩圆谎还是真有其事。 “那你如何知道胜雪妹子便是你姑姑?又为何要冒充我徒儿的姓名?” 洪浩无赖到底,“我冒充楚兄弟名字,是因为我知道她是我姑姑,姑姑却不知道我,总要先见面才能相认。” “至於我为何知道她是我姑姑……总是天意如此。”反正他是老天爷追著餵饭的人,扯天意决计不会有错。老天爷总会想方设法帮他。 当然这话自然不可能使华服美妇和严长老信服,也让眾人愈加怀疑洪浩的真实目的到底是为何? 气氛一时之间就有些紧张。 却不料此刻芍药峰的林峰主站出来说话:“我倒觉得洪公子说的不假。” 芍药峰与海棠峰一对难兄难弟,每次月会比试都是倒数一二,其他峰主都有些轻慢她和楚胜雪二人,故而她们二人私下交好,却是大家都知。 华服美妇立刻嘲讽道:“林姐姐说话须有证据,红口白牙张嘴就来,除了证明你和胜雪妹子关係好,並无法证明他二人是姑侄。” 林峰主冷冷道:“我虽没有璇妹子聪明,也不至於蠢到胡乱说话。说来却简单,总是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儿会打洞……先前测试,他二人都是先天灵根,这难道不是证据?” 她这一说,倒是提醒大家。 这般说来也有道理,都讲是楚胜雪的侄子,又都测出先天灵根,那可不就是楚家一脉,天赋出眾? 华服美妇一瞟楚胜雪,笑道:“说的也有道理,只不过,这楚家天赋,倒也有些重男轻女,我倒是替胜雪妹子有些鸣不平。”她此刻亦不忘奚落楚胜雪一回。 严长老点点头,“林峰主这话,让老夫醍醐灌顶,茅塞顿开。到底是不是姑侄,滴血认亲一回不就清楚明白?” 洪浩听来,暗暗叫苦,他自己不过是耍无赖,自然知道他和楚胜雪並无血脉亲情。他却忘了还有滴血认亲这个法子。 楚胜雪听来也是呆愣住,这若被揭穿,那自己恐怕很难善了。 不过眼下若拒绝,岂不是叫明眼人一看就是做贼心虚? 一时间二人都有些不知所措。 洪浩快速盘算,不答应立刻就显形,答应的话,一看结果也是显形……不管了,走一步看一步,拖一刻算一刻。 不过已经闹到这个地步,梨花峰却没有丝毫动静。 玄薇现在的功法修为,说她不知道眼下之事那决计不可能。但她並未出现,並未现身帮洪浩解围。 梦魂阁內,灵儿问向玄薇:“我家公子现在被你的下属纠缠,你竟然不管?” 玄薇幽幽道:“你家公子本事天大,我叫他回,他偏要去与他姑姑说话,我有甚办法?” 灵儿望她一阵,突然噗嗤一笑,“果然还是小姑娘,居然还在使性子耍脾气,你是要他难堪后才会出面对吧?” 玄薇一排贝齿咬咬嘴唇,並不回话。 洪浩道:“滴血就滴血,我与姑姑,血脉相通,自然是不怕……不过,你这个法子准不准?” 严长老道:“这个你却放心,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双修宗门,谁还没个滴血认亲的玩意儿。” 隨著他的话音落下,一个石台被缓缓推出。 洪浩和楚胜雪站在石台两侧,面对著宗门內所有的目光。 他们的手心中都捏著一把冷汗,儘管洪浩之前一直以天意为由,但他心中清楚,自己的话不过是信口开河,而楚胜雪也从未真正相信过洪浩是她失散多年的大哥之子。 “开始吧。”严长老的声音打破了沉默,他的语气中透露出不容置疑的权威。 楚胜雪深吸一口气,她拿起锋利的小刀,轻轻一划,一滴鲜红的血珠从她白皙的指尖滑落,滴在石台中央的阵法上。血珠在阵法中缓缓散开,如同一朵盛开的红莲。 洪浩紧隨其后,他的动作坚定而有力,一滴鲜血同样滴落在石台上。他的血与楚胜雪的血在阵法中心相遇,开始缓缓地融合。 广场上一片寂静,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著最终的结果。洪浩的心中也是七上八下,他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他知道玄薇还没有出现。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广场上的空气都变得紧张起来。终於,两滴鲜血在阵法的中心相遇,它们缓缓地融合在一起,发出了耀眼的光芒。 “融合了!融合了!”广场上有人惊呼出声。 这话犹如一道晴天霹雳,把洪浩和楚胜雪劈了个外焦里嫩。 他二人从未想过他们的血液真的会融合!这说明他们是真正的姑侄! 楚胜雪震惊之情溢於言表,颤声道:“孩子,你真的知道我是你姑姑对不对?是不是你的父亲告诉你的?你快告诉姑姑,我大哥他现在在哪里?” 洪浩知道个锤子,他本是胡诌乱讲,谁知道一语成讖。他此刻心中波涛汹涌,电闪雷鸣。 自己的父亲,他从未见过,祝宓从来不愿和他说起。现在稀里糊涂认个姑姑,竟然真的是父亲的妹妹! 他摇摇头喃喃道:“不可能,不可能,一定是搞错了。” 旋即对著严长老大声道:“严长老,你这个玩意儿不准,搞错了。” …… “朱珠,朱珠,你个死丫头……跑哪里去了,快来……扶我……我……再去喝。”年轻的祝宓,眼神迷离,步履踉踉蹌蹌。 她一个不稳,与对向一个身影撞了个满怀。 “你是谁?瞎了你的狗眼……敢撞老娘……” “在下楚尚云,姑娘,你喝醉了。” 第259章 不共戴天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259章 不共戴天 当真是蹊蹺。 这个滴血结果,原本不相信二人是姑侄的,都不言语了。偏偏先前信誓旦旦说绝无虚假的姑侄二人,自己一脸震惊不相信的模样。 洪浩大声喝道:“严长老,你这个石盘会不会有误?” 严长老沉声道:“我不知道你们姑侄二人葫芦里到底装的什么药,但这结果断然不会出错!” “想当年……”严长老像是陷入回忆,“宗门有个原本天赋不错的女弟子,为了更快升境,竟然违反宗门禁令,与一男弟子,私下越过双修应该严格遵循的步骤,修为不够而提前强合……” 严长老不甚唏嘘,“从而导致珠胎暗结,最后竟產下一子……男弟子却害怕责罚,死活不认。最后便是这滴血石盘查出,双双逐出宗门。” 说罢趁机又提醒警示在场乌泱泱一眾弟子,“修为不够,千万莫要清风白露,鸟啼花放。断不可重蹈覆辙,切切牢记。” 洪浩和玄薇,金风玉露都做下了,自然不在乎这清风白露。他只是关心这石盘滴血认亲的真偽,听严长老说得这般篤定,心中也已判研——看来不会有差池。 只不过如此一来,却更迷茫不知所措。 玄薇虽是在梨花峰顶,但广场之事也是看得清清楚楚。她也不曾想到这二人竟然是血脉相同的亲姑侄。 灵儿却饶有兴致,“嘖嘖嘖……有趣有趣,我这主人真正有趣,隨口一句,竟是言出法隨之人。说来姑娘你也算是以身试法的奇女子了。” 玄薇不理会灵儿的调侃取笑,喃喃道:“我与洪公子平辈论交,那楚胜雪是洪公子姑姑。岂不是还高我一辈?” 灵儿噗嗤一笑。“这有何难,你们各论各的……公开场合她叫你宗主,私下里你叫她姑姑。” 玄薇苦笑:“我只觉洪公子一来,什么都乱了。” 其实惊讶之人,除了洪浩和楚胜雪姑侄二人,还有楚辰。 他平白无故多出一个兄长,却有些不信。 他上前两步,“姑姑,我从没听我爹爹说过我还有一个大伯,会不会弄错了?” 楚胜雪摇摇头,篤定道:“你爹爹生得晚,大哥失踪之时,他还未出生。自然不知晓这一桩。我那时虽小,但已有记性,记得我大哥。” 华服美妇道:“好徒儿,他是不是你兄长,全不要紧,我们宗门之內,总是凭本事说话。为师自会好好栽培你,你只要勤勉努力,下一辈的翘楚非你莫属……” “都已爬进了修仙的门槛之中,还理会那些凡间五服伦常俗事作甚。” 楚辰听来,好像是这个道理,便不再纠缠,退回到华服美妇的弟子队伍中去。 此刻广场上空,一个冰冷威严声音响起:“他二人姑侄不姑侄,於本宗全无相干,楚胜雪之事,我清楚明白,没有不轨之心,通通给我散去!” 这声音威严中还带有一丝平日没有的慍怒,显然有些不耐烦了。 各峰峰主都是听得出好歹的老狐狸,眼见宗主要发怒,立刻做鸟兽散,各回各峰。须臾间便走了个乾乾净净。 楚胜雪望一眼洪浩,欲言又止,宗主动怒了,还是先回海棠峰为妙。便带著吴霜和门下弟子都赶紧先回了。 只剩洪浩呆呆愣在原地,不知该何去何从。 玄薇见他如没头苍蝇一般,在空荡荡的广场打旋几回,最后竟也朝著海棠峰而去。 她不由得暗暗一声嘆息,看来自己在他心中,並无多少位置。 洪浩此刻哪里顾得上玄薇生出的小儿女心思。既然楚胜雪是亲姑姑,那总要去相认。 等他到了海棠峰,却见姑姑正在教训吴霜。並未注意他的到来。 “你既然隨他出来了,总是自作自受,此刻哭天抢地全无用处。”楚胜雪严肃道,“我这侄儿,从小就机敏乖张,若有好处拿,惯是会哄人开心。”她倒也不护短,实话实说。 吴霜抽泣道:“他明明说了不管怎么样都会跟我在一起,一心一意喜欢我,保护我,我才拿了家中灵石跟他出来……” 洪浩听得一愣,只疑这小子怕是哄她偷灵石买船票才这般说话。 “男人的嘴,骗人的鬼。”楚胜雪嗔怒道,“这小子连我这个姑姑都全不在乎,知道跟著牡丹峰的骚狐狸好处更多,不一样弃我不顾。” 洪浩苦笑一声,走上前去,“姑姑,你也不能一桿子打翻一船人。楚辰不顾,我还是要顾的。” 说罢上前,双膝跪地,郑重其事,“侄儿洪浩,拜见姑姑。”说罢磕了一个头。 楚胜雪连忙上去把他扶起,“起来起来,我知你与他不同,你这孩子教人放心。” 宗主並不追究她欺瞒之罪,想来侄儿出力甚多。 洪浩对吴霜道:“我知道先前不管如何劝说你都是无用,这种事情,总是要自己受过一次才晓得。好在姑姑收留,你还不至於流落街头。” 吴霜默不作声,单纯小姑娘遇到聪明的坏男孩,自然是要付出成长的代价。 只不过待懂事后,却又不再单纯,对之后的男子,再无对坏男孩那般巴心巴肠的喜欢。 楚胜雪嘆道:“多说也是无用,你就还是先安顿下来,往后自己勤勉练功,靠谁都不如靠自己来得稳当。” 便叫了一个弟子,领吴霜下去领一些入门的装备物件。 洪浩好奇道:“姑姑,我这兄弟既有如此资质,为何不在家修炼?一门心思要跑到这里来拜师?” 楚胜雪嘆道:“在家如何修炼?你当家中是豪门大家么?你爷爷奶奶不过都是小门小户的殷实人家,不愁吃喝罢了。当年我也是被鸞凤宗选中才有了今日。” 洪浩听得一愣,娘亲火神后裔,家世这般显赫,原以为父亲这边总是旗鼓相当,却不料竟是普通人家。看来父亲也是与家中失散后,在外遇到的机缘造化。 不过他又无抱大腿打秋风的想法,父亲这边家世如何,自然全不在意。倒是这个姑姑,在鸞凤宗有些受排挤欺压,说来也是至亲,须帮她一回。 刚要开口,楚胜雪却关切道:“你爹可安好?现在何处?” 洪浩面色黯然,“姑姑,我尚在襁褓之时,爹爹便没了……听我娘说,他当年是为了保护我和娘,身死道消的……” 楚胜雪啊的一声,“他已经不在了么?他小时候对我……对我极好。我走不动路,都是他背我。”说著眼泪便滑落出来。看来虽然已经时隔多年,她还是记得兄妹之间的儿时往事。 她隨即恨声道:“寻到仇家了么?你有没有替你爹爹报仇?” 洪浩略微迟疑,便实话实说:“我娘不愿提起这段事情,每次谈到就极为痛苦难过……我也不忍,故而到现在我什么都不知晓。” “那你就不问了?”楚胜雪吃惊望向洪浩,隨即缓缓道:“你可知杀父之仇,不共戴天!” 洪浩吶吶道:“知晓是知晓,可是娘亲不讲,我自然不能相逼。” “那你带我去找你娘亲,我来跟她讲。”楚胜雪激动起来,“我要问问她,到底知不知道谁是仇家!倘若知道为何不报仇?倘若不知道为何不去查?” 洪浩连忙劝阻:“姑姑,你冷静些。我了解我娘亲,她的性子,决计不会有仇不报……多半是还未查出仇家来路。我相信娘亲一定没有放弃调查。” “那我也要去问问,总要她亲口告诉我,我方才放心。不然我自己去查。”楚胜雪说罢便要拉洪浩出发。她总觉祝宓恐是未尽全力。 “姑姑!”洪浩提高声音,“你可知我娘身份?” 楚胜雪一愣,“调查仇家和她身份有什么关係?只要愿意查,我相信总能查出端倪。” “我娘是火神族族长!”洪浩喝道,“她能调动的资源和力量,你想想有多少……她都查不出,姑姑你又如何能查出。” 楚胜雪听得一呆,不曾想自己嫂嫂,竟是如此显赫的身世。 她现在相信是真的没有查出来。毕竟这等力量,断不可因为害怕仇家而不敢动作,放弃报仇。 其实便是眼下这个侄儿,先前在汤泉屋初见时施展的莫名威压之气,也已经远远在她之上。自己激动之下,竟是把这些都忘了。 终於回过神来,愣了一阵,幽幽道:“好侄儿,既然如此,那姑姑希望你牢牢记住——杀父之仇,不共戴天,若有一日你大仇得报,定要来告诉姑姑一声。” 洪浩正色道:“姑姑放心,我都记下了。爹爹是为救我而亡,你不讲,我也不可忘本。” 楚胜雪这才转怒为喜。“好侄儿,给我讲讲你从小到大的经歷和造化。” 洪浩便把自己从小到现在,一路经歷,择紧要处给楚胜雪说了一回。 由於太过离奇,楚胜雪听得恍恍惚惚,犹如梦境。 不过洪浩並未讲今晨他和玄薇那一场“凤倒鸞顛,花样时翻饶有趣;面红耳热,呻吟叠起幸无伤。”的双修。 姑姑若是知晓自家宗主与自家侄儿这一层,不知该如何应对。 而且他也知道好歹,楚胜雪再是自己姑姑,也终究是鸞凤宗的长老峰主。自己若利用和玄薇这一层说不清楚道不明白的关係,去求玄薇照拂姑姑,便有插手人家宗门事务的嫌疑。 这种倚仗裙带的事情,他断然做不出来, 故而最后道:“姑姑,你海棠峰每次月会都……最后一名,说来说去,不过是弟子们资质稍差些,对吧?” 楚胜雪嘆道:“正是如此,你也看到,灵根越高,吸收天地灵气的效果就越好。我门下弟子,多是像吴霜这般资质,修行提升自然就慢些……” 洪浩点头道:“说来说去,不过都是灵石上的计较。今日既然与姑姑相认,那侄儿总要儘儘孝心,帮姑姑一回。” 说罢掏出一坨七彩灵石,一抹耀眼的七彩光芒从他的掌心绽放,照亮了楚胜雪惊讶的面庞。 她的目光紧紧锁定在那一坨散发著柔和光泽的灵石上,那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灵石,其內蕴含的灵气之浓郁,即便是她这位峰主,也不禁感到震撼。 “这……这是?”楚胜雪的声音带著一丝颤抖,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姑姑,”洪浩的声音平静,“我知道海棠峰的弟子们修行不易,这灵石或许能助你们一臂之力。” 楚胜雪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她自然是知道这灵石的价值,这不仅仅是財富的象徵,更是实力的体现。 她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復內心的激动,但声音仍旧带著颤抖:“侄儿,这灵石太过珍贵,姑姑不能……” “哎呀姑姑,这种破石头,讲什么珍贵?”这便又轮到洪浩真诚装大了。 他开始一坨一坨往外掏,不多时便掏出一大堆,堆得满满当当。 “好侄儿,这等能散发七彩光芒的极品灵石,姑姑都不曾见识过……你究竟有多少?”楚胜雪的声音明显颤抖。对於修行之人,没有比灵石更能让其激动的物件了。 洪浩挠挠头,“我有一座灵石矿,具体有多少,我也说不准。” 楚胜雪倒吸一口凉气,按捺住心中的狂风暴雨,“那姑姑……姑姑就收下了。”既然这些只是侄儿的九牛一毛,沧海一粟,那孝敬孝敬自己这个姑姑並无不妥。 下一次遇到灵根好的弟子,各家相爭之时,她都无须再多费口舌,只要把这七彩石头放在手中掂一掂,谁家能爭得过她? 当下越看洪浩越欢喜,这个侄儿,当真是姑姑的贴心大棉袄。 有了这许多极品灵石,楚胜雪腰板立刻挺直,说话硬气。“楚辰那白眼狼,以为跟著牡丹峰骚狐狸就能出类拔萃,这下让他后悔去吧!” 洪浩见姑姑说到楚辰,“我正要给姑姑讲,姑姑还须注意我这兄弟,毕竟是一家人,莫让他走歪了……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总归,总归不是正途。” 楚胜雪苦笑道:“贤侄,非是姑姑帮他说话,修真一途,往往是楚辰这种性子才能走得高远。总是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只要自己能变得强大,什么都捨得下。” “你若不是机缘滔天,无人能比,换作在鸞凤宗入门开始修行,恐怕一辈子也就只能做別人的踏脚石。” 洪浩笑道:“姑姑,道理我都懂,只是我做不来。” “小侄一路走来,现在渐渐明白了圣人先贤的一句话。” “哪一句?” “天之道,利而不害;人之道,为而不爭。” 谁也不曾注意,落霞山上空,不断有乌云在缓缓匯集。 第260章 绸繆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260章 绸繆 这世间发生的许许多多事情,放在宇宙天地之间再看,原本以为须弥山般的大事,却也不过芥子般小事。 正所谓水无常形,事无常態。 比如,被大娘暮云和红糖这三个难养之人大闹一回的通天山庄,萎靡一阵,愁云惨澹,惶惶不可终日。 却又如熬冬的老树,在三九严寒中,枯萎萧索,眼见不得活。最后却又被它苦苦等到了春气,霎时老树新叶,一片勃勃生机。 一晃小半年,通天山庄已经慢慢又恢復到从前的恢弘模样——这主要是指气势,说来大娘三人对通天山庄造成的实质伤害极其有限。不过是杀了一个楼听雨,疯了一个云綺,仅此而已。 只不过这二人恰如公猪的两颗蛋蛋,有和没有,区別一目了然。大娘屠户出身,自然是深諳此理。 故而没了这二人把持,通天山庄確实迷乱了一阵。 其实这也並非全然坏事。至少,对楼外楼而言,便是天大的好事。 他早就看不惯云綺仗著主母之位,把持山庄主事大权,一味偏心自家儿子。大娘无意之间,倒是帮了他大忙。 那母子二人一死一疯之后,真正的家主楼观语,那个修仙修到六亲淡泊的软糯之人,更是消失无踪。 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儿孙自有儿孙福,莫替儿孙作牛马。 他母子二人种下的因果,与我何干? 看来老婆儿子都是凡尘俗事,断不可为此乱了心性,误了大道,耽误成仙就大大不美了。连个亲情都勘不破,还遑论证道飞升。 所以眼下,楼外楼已是通天山庄新的蛋蛋,支撑山庄雄威不倒。 不过一颗蛋蛋著实是累了些,楼听风若能早些醒过来就好了。此子亦是家主儿子,虽是庶出,但眼下却是唯一名正言顺的少主。 这日楼外楼正在山庄的藏书楼查阅一些上古药方,看能不能再找一些神奇的方子,好教听风侄儿早日醒来。 一个僕役急匆匆跑来,喘著粗气。“二老爷……不好了……主母,主母不知怎地寻到了二公子的房间……看到二公子,顿时发作……只当二公子是大公子,上前紧紧抱住,怎么拖也拖不开。” 楼外楼听得一阵气恼:“看护这疯婆娘的奴婢怎么做事的?真是该死。” 僕役苦著脸道:“二老爷明鑑,你又不限制疯婆……不限制主母庄內走动,她疯跑起来,我们谁也追不上。” 云綺虽然疯癲,但当年也是天之骄女,一身修为自然不弱。眼下其他不会,但淬体的底子却不会凭空消失。 这自然是楼外楼为了自己的名声做的决定。虽然他和云綺从未明面上红过脸,但大家都是揣著明白装糊涂的高手,二人不和,心知肚明。 故而楼外楼把持大权后,为避免落人口实,反而对云綺极为宽待放纵。横竖都已是疯疯癲癲,再不会威胁自己,这些日常小事宽宏大量一些,更显自己高风亮节,决计不是挟嫌报復的小人。 他若是授权下人任意处置,此刻僕役倒也不会为这些许小事来烦他。 楼外楼一皱眉头,便起身威严道:“不可造次,再怎么样,她也是你等主母,切勿轻慢。待老夫去看了再做安排。” 说罢一拐一拐朝楼听风的小院而去,模样甚是滑稽。也算是大娘的得意之作。 等他行到楼听风的小院,在门口便远远听见云綺的厉声叱责,“你们怎可这般对待少主?我儿怎么能住如此粗陋房间,快抬少主回他的听雨阁。” “主母,你看看清楚,这是二公子。大公子在他听雨阁等你,我们带你过去……”有奴婢婆子在哄她离开。 楼外楼进到房间,一眾奴役婢女看到他铁青一张脸,立刻收了言语,噤若寒蝉。 却见云綺正坐在床边,俯身死死抱住听风,仿佛一鬆开便会消失不见。眼神虽然呆滯,但望向听风的一丝怜爱却分外真切。她的双手颤抖著,云鬢散乱,脸上的泪水与鼻涕混杂在一起,声音中带著哭腔:“你们怎可这般对待少主?他可是我的听雨啊!” 一个膀大腰圆的婆子在她身后,显然先前一直拉扯她,却未拉动。 楼外楼嘆息一声,上前道:“大嫂,这是听风,不是听雨,你莫要听风就是雨。” “你们休想骗我,这就是我的听雨孩儿。”云綺丝毫不为所动。“我的孩儿我怎会认错。” “好好好,这就是听雨贤侄,你也须先起身,我们才好把他搬去听雨阁。” 他也知疯癲之人,道理全讲不通,便顺著她思路说话,总是先哄她起身。这般紧紧抱住,久了莫要让听风呼吸不畅,憋死过去。 云綺却又大叫:“餵他丹药,餵他神仙赐的丹药便能醒来。”许是先前听雨餵了丹药,醒转过来的印象极深,此刻疯癲中亦能想起。 楼外楼有些不耐烦,这疯婆娘东一句西一句,没完没了。眼下听风还在昏迷,被她这么闹腾有些晦气。 当下便低沉了声音,“大嫂,听雨已死,莫要再闹。” “胡说八道,合该掌嘴!”想是这句话彻底激怒了云綺,她疯狂嘶吼:“我孩儿没死,没死,你等统统拉下去掌嘴。” 说罢疯狂摇晃听风,“孩儿醒来,孩儿醒来!为娘带你去外婆家。” 楼外楼脸色一沉,眼神示意婆子用强。婆子先前不敢没轻重,眼下得了楼外楼默许,便抓住她颈脖处衣领,准备发力。 却不料楼听风被云綺一阵激烈摇晃,竟然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感到自己的身上压著一个温暖的重量,那是云綺的身体。这一躺半年,他无知无识,现在醒来,脑子还有些转动不开。 “母亲……”他认出了云綺,只不过还有些恍惚。 云綺的身体猛地一震,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双手胡乱摩挲楼听风脸颊,声音中带著哭腔:“听雨,我的听雨,你终於醒了!” “二公子醒了!”下人们醒悟过来,高兴叫道。 楼外楼也看得分明,不禁喜出望外。不曾想这疯婆娘一阵胡搅蛮缠,倒也有意外之喜。 “听风,你终於醒了!”楼外楼高兴道,“好小子,二叔就知道你能扛过来。” 云綺的眼中充满了宠爱和关切,不再用力,而是轻轻地抚摸著楼听风的脸颊,声音温柔而颤抖:“听雨,我的听雨,你终於醒了。为娘再也不会让你受到任何伤害。” 这一刻言谈举止,竟看不出她是一个疯癲之人。 听风一躺半年,现在逐渐甦醒,只记得自己在离火宗被大娘一拳打得昏死过去。山庄后边的惊天巨变,他一概不知,只拿眼斜瞟楼外楼,“二叔,怎么回事?” 楼外楼嘆口气:“哎,说来话长。”隨即用传音入密对听风道:“云綺已经疯了。你先顺著她说话,就当你是听雨,先把她哄走。” 听风虽不明就里,但他是聪慧机敏之人,立刻照做。 “母亲,我没事……我有些话要和二叔讲,你先回去,我过会就去看你。” 云綺一脸怜爱不舍,“傻孩子,为娘又不是外人,有什么话不能听的。我在正好替你听听,你二叔打的什么算盘,莫要被他算计了。” 她见听风叫娘,竟是清灵了许多,只不过把之前不会讲出来的心思,眼下毫无遮拦讲出。 楼外楼乾咳一声,“主母,我只是和听雨讲讲调养之事,他眼下刚醒,不宜激动……你若在此,对他心神影响太大。” 云綺的目光一片迷茫,她似乎意识到楼外楼说得不错。便缓缓鬆开手,任由奴婢婆子眾人將她带离房间。 待一眾下人全部离开,听风便迫不及待,“二叔,到底怎么回事?母亲……她如何疯了?” 楼外楼便將大娘三人来山庄寻仇之事细细给听风讲了一回。 最后道:“你大哥不在了,你老子又不知所踪,他便是在也指望不上……这通天山庄的担子,於情於理少不得要你来挑。你放心,二叔我又无子嗣,自然是鼎力支持你。”(你在前面做摆设,我在后边操实权,皆大欢喜) 楼听风听来,只觉犹在做梦。 这一睡半年,醒来便由一个边缘庶子变为少主,说起来真该给大娘磕几个响头。 他是聪明人,自然知道眼下该如何说话。“二叔,听风从小,便受二叔提携关爱,心中一直和二叔相亲……从今往后,听风只听二叔安排。” 楼外楼听来,浑身通泰,无比畅快。 当下笑道:“我通天山庄,福祚绵长,虽是被寻仇折了面子,但根基一点未伤。贤侄你须振作,大大作为一番。” 听风点头应承,“二叔,听风万事听你安排,只一件……”楼听风说到此处,略一迟疑,恨恨道:“能不能求二叔,让主母……让主母一睡不醒。” 当年云綺逼死他生身母亲,这仇恨对於听风刻骨铭心,不可泯灭。想来这等事情,二叔总该成全自己。 却不料楼外楼面色一沉,“听风你怎生如此糊涂?你非但不能杀她,还要加倍孝顺,就像待自己亲娘一般。” 听风一愣,惆悵道:“二叔教训得是,是听风糊涂。” 楼外楼点头道:“那婆娘当年逼得你娘亲自戕,这桩事谁个不知?哪个不晓?若你一醒来,她便出事,这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你现在是少主,眼光须放的长远些……你对她孝顺,大家才会觉得你贤淑良善,真心佩服。” “再讲,她现在疯疯癲癲,无知无识,对你全无妨害。”楼外楼嘆道:“跟一个疯婆子计较,实在没有必要。” 听风赧然道:“二叔之话,令听风醍醐灌顶,听风都记下了。” 楼外楼满意点头,“今后每日须去请安探视,做足功课。” 楼外楼说罢起身,“你也算大病初癒,眼下还是把身体恢復再讲其他……” 他话音未落,却又听见僕役门外高喊:“二老爷,有客人到访,就是上次那位仙师。” 楼外楼听罢,屁滚尿流,忙不迭出门,颤声道:“仙师现在何处?” “回二爷,在议事厅。” 楼外楼立刻往议事厅而去,难为他一拐一拐竟能跑得飞快。 等到了议事厅,却见老六坐太师椅上翘个二郎腿,悠然自得。先到的长老们已跪做一排,楼外楼亦是扑通跪下,“不知上仙驾到,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老六斜眼扫他一回,端起茶杯先抿一口,才慢悠悠道:“庄子里,眼下是你主事?” 楼外楼忙道:“主母已疯,大哥又寻不见踪影,眼下由老朽暂时代为管事。” 老六道:“不必多言,我都已经知晓。不过……你们却不知晓,我为救下你等,真正是操碎了心。你道那赶来解围的老道,是平白无故便来相救么?” “还不是看我顏面,才勉为其难。”老六一摇羽扇,“这天大的人情,你家祖上那点香火,早就燃了个乾乾净净。” 楼外楼冷汗直冒,“上仙有何吩咐,无不从命。” “上次的柴薪都还未添上,还讲这次?”老六冷哼一声,“罢了,这些以后再讲。今日来是告诉尔等,以后若有名叫朝阳的女子找上门来,尔等须对她马首是瞻,唯命是从。” 楼外楼恭敬道:“谨遵仙諭,我等牢牢记住了。” 老六便不再停留,一闪消失。 他又是一闪到了极远之外的半空。一个带著斗笠看不清面孔的农妇正在此等候。 老六笑嘻嘻道:“天女仙子,话已经带到了,余下只等仙子安排。我等好好看戏。” 农妇冷冷道:“好,剩下不劳你费心。不过你须记住,若是走漏半点风声,我定不轻饶。” 说话间,二人便消失在天际。 …… 落霞山上空,乌云匯集速度已经加快,如同墨汁在宣纸上扩散,逐渐遮蔽了原本湛蓝的天空。阳光被厚重的云层吞噬,只在边缘处留下一道道金边,仿佛是天空的最后一道防线。 山风似乎也感受到了即將到来的不安,从温柔的低语变成了狂野的呼啸,捲起地上的落叶和尘土,在空中肆意飞舞。 洪浩站在海棠峰的边缘,目光凝重地望著天空的变化。他能感受到空气开始变得躁动不安,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压力在逐渐逼近。楚胜雪站在他的身旁,眉头紧锁,她也能感受到这股压力。 洪浩率先感觉不对,这种景象,这种压力,这种感受……似曾相识。 他突然一个激灵,猛然想起了灵狐抵抗雷劫时的情形。 “这是雷劫的前兆!” “谁要渡劫?” 第261章 丁子户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261章 丁子户 洪浩脑中急速旋转,“谁要渡劫?眼下自己连筑基都算不上,想要挨劈怕也没有这个资格。其余这些峰主也好,弟子也好,从他们对玄薇敬若天人的恭敬態度上看,还没有谁修为高过玄薇。” “灵儿?劈灵儿的雷是说来就来,毫无徵兆,断不会有如此浩大的声势。再说自己与灵儿关係日益改善,灵儿也知她自己杀不死我,不会无端起这念头。” 他思来想去,觉得只有玄薇最有可能。虽然玄薇说突破到了圆满境界,还要再修到满溢才会渡劫飞升……可眼下没有比她更接近飞升境界之人存在了。 想到此处,他对楚胜雪道:“姑姑,你先回屋,我……去瞧瞧宗主。” 说罢也不等姑姑回话,立刻御剑飞往梨花峰。 到了梨花峰,却见玄薇垂目端坐,神態安详,没有丝毫要渡劫的模样。 “你回来作甚?你不是和你姑姑聊不完的家常么?”玄薇语气怪怪的。 洪浩焦急道:“我见天空出现风云异象,以为是你要渡劫。你,你还好吧?” 玄薇见他焦急模样,心中一暖,原来这廝对自己並非全不在意。当下噗嗤一笑,“我若渡劫,你待怎样?难不成陪著我一起挨雷劈?” 洪浩见她说得轻鬆,不像要渡劫的紧张正经模样。 不过他还是正色道:“若是姑娘要渡劫,我这有些桂胶……听说可以抵抗雷劫。正好拿给姑娘一试。” 玄薇摇摇头,“你有所不知,落霞山极大,我鸞凤宗在其中所占不过弹丸之地。这雷劫不是奔我来的……”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见洪浩一脸茫然,她继续解释道:“我鸞凤宗自开宗立派,就一直在此地,你想想这是多久远之事?祖师之所以选在落霞山,是因为此地灵气极为浓郁。” “既是风水宝地,所以除了我们鸞凤宗,亦有其他许多宗门纷纷在此间建立根基……不过白驹过隙,白云苍狗,如我们这般屹立不倒的,只剩三两家了。” 洪浩这回听得明白,点头道:“我知道了,总是落霞山其他某个宗门出了个修得大乘圆满的人物,要渡劫飞升了。” 玄薇道:“想来是如此,但歷代师尊相传,这雷劫却有些奇怪。” “有何奇怪?” 玄薇沉吟一阵,像是在回忆,“也不知是从哪一代师祖开始,这雷劫开始出现在落霞山。初时並未在意,后来经歷多了,才发现这雷劫极有规律,那便是千年一回。” 洪浩惊奇道:“千年一回?你是说这雷劫每隔一千年出现一次?” 玄薇点点头:“正是,从那时到我现在,这中间不知道经歷了过多少个千年了……我师父告诉过我,与我等无涉,无须担忧。” 洪浩喃喃道:“一千年便出一个飞升境?什么宗门如此厉害?”隨即问向玄薇:“这么长久,你们就不好奇?没有去探查一番?” 玄薇道:“开宗伊始,祖师就立有训诫,道不同不相为谋,鸡犬之声相闻老死不相往来。各修各道,互不打扰。” 洪浩一愣,訕笑道:“你们倒是真耐得住,换做是我,看看又不相亏。” “那公子你现在就去看看,”玄薇笑嘻嘻望著洪浩,“万一捡漏,天门开了,公子也省去许多修炼麻烦,一步登天岂不美哉。” “只不过须小心不要被天雷误劈,也无关係,劈为齏粉也省去我收尸之累。” 小金人插话:“完了完了,那主人你岂不就是寡妇了?” 玄薇红了脸,娇嗔道:“你胡说什么,我与他又……” 灵儿冷笑一声,抢道:“他二人又不是正经夫妻,最多只算得姘头,你主人不用守三年,三天足矣。” 洪浩不理会几人取笑,只是好奇什么宗门能一千年出一个飞升境?不多不少如此规律。 他心头便有些活泛,试探道:“我觉天雷不会如此没有准头,我去看看,站得远些,想来没有关係。” 玄薇睁大双目,愕然道:“你疯了?真要去看?我只给你说笑而已。那是寻常好看的么!” 洪浩道:“我已经偶然看过一次,反正我看到那个天雷虽然声势浩大,蕴含的力量也恐怖骇人,但的確没有乱劈一通……只是精准击中目標。”说罢嘆气一声,又想起小炤的母亲——那头满是母爱的远古灵狐。 灵儿也道:“不会吧不会吧,主人你不会是真的想要去看渡劫吧?主人,灵儿陪你上刀山下火海都全无关係,只是这雷劫……你就莫要为难小女子了。” 洪浩点头,认真道:“我知你什么都不怕,只怕雷电。所以我才想去多看看,万一看出什么门道,也好帮你解了你我羈绊契约,还你一个自由身。” 灵儿一呆,她只道那日洪浩和他说的,只不过是宽心安慰之话,却不曾想这痴儿竟是真的放在了心上。 顿时五味杂陈,一向口齿伶俐的她竟也结结巴巴:“其实……公子並无必要,小女子觉得与公子同行颇为有趣,已无……离开之意。” 洪浩笑道:“这却不一样,有这层捆绑,由不得你,你愿意或者不愿意没得选。这样……这样不公平。” 说罢一顿,然后缓缓继续:“等你自由了,还是愿意跟隨我游荡,那也隨你。但你有了隨时离开的自在,对你才是公平的。” 灵儿便不言语,不知道心中在想些什么。 小金人道:“完了完了,主人,原来你这个姘头是个缝补匠。” 玄薇呆愣道:“什么缝补匠?我怎生没听你说过?” 小金人道:“世界破破烂烂,缝补匠缝缝补补……我说的缝补匠不是职业,是对一类人的统称。所谓缝补匠,就是专一做些侠义良善之事,助人利他,而自己全无好处可拿,有时候自己还要受损失,严重的甚至丟了性命。” “远古时这类人要多一些,后来逐渐减少,到现在几乎绝跡了。因为人们越活越精明,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他们想不通这类人为何会存在。总是用自己狭隘自私之心去恶意揣度这类人……” 小金人越说越激动,“比如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这般圣人道理衍生出来的一些良善举动,都被冠以居心叵测,不怀好意的恶名……久而久之,缝补匠就渐渐消失了。” 玄薇听罢,久久无言,过得好一会才道:“我也做不来这缝补匠。” 灵儿突然道:“你若执意要去,那我做僕从的只得追隨,自然不能忤逆了主人。” 玄薇喃喃道:“疯了疯了,都疯了。去吧去吧,我也落个清静。” 洪浩笑笑:“別说得那么玄乎,我总觉没有那么骇人,我站远些看就是了。” 说罢竟然真的就御剑而去,灵儿也隨之消失,留下玄薇呆呆发愣。 小金人见她悵然若失的模样,“完了完了,主人,你与他不过才认识一天,就放不下了么?” 玄薇嘆口气幽幽道:“你不懂。一个女子,对於和自己肌肤相亲的男子,如果不是想杀他,那多多少少都会有一点喜欢他……再讲,我和他,真的是只认识一天么?” 在落霞山苍茫的群山之间,隱藏著一座不起眼的小山,其山势平缓,林木葱鬱。山脚下,一条细流潺潺,绕过几块形状各异的青石,最终匯入远处那条蜿蜒的河流。 就在这幽静的山谷之中,坐落著一座极小的房屋,它几乎与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若非刻意寻找,很难被人察觉。 若走得近些细看,这小小房屋却是一座小庙。 这座小庙简陋至极,屋顶覆盖著青瓦,经过岁月的洗礼,已略显斑驳。庙门低矮,仅容一人低头进出,这样一来,但凡进门便是躬身弯腰模样。 庙內空间更是狭小,仅有一张破旧的木桌和几把同样老旧的木凳,除此之外,別无他物。正中央,摆放著一个古朴的须弥座,其上空空如也,没有供奉任何神祇或佛像,只散发著淡淡的、仿佛能穿透人心的寧静气息。 须弥座的左右两侧,却各有一尊真人等高的泥像。这两尊泥像犹如是顽皮的孩童玩泥巴时,隨意搓捏的小人一般,只能说教人一见,四肢五官俱全,知道捏造的是人像。至於说惟妙惟肖,栩栩如生,那却是八竿子也打不著。 两尊泥像外形一模一样,要不是其中一尊胸前多出两坨半圆的鼓包,断然分不出男女。 然而,就是这样粗陋不堪的泥像,却似乎蕴含著不凡的灵韵,好像隨时都能活转过来。 一位不知年岁的老道人,此刻正端坐破旧木桌前,用一只禿笔不知道在写什么。他身披一袭洗得发白的道袍,鬚髮皆白,但皮肤却光滑如婴儿,眼中闪烁著洞悉世事的睿智之光。 天色越来越暗,有一道蓝光在落霞山的群山之中穿梭,格外醒目。 隨著乌云的不断聚集,洪浩发现它们似乎在围绕著一个中心旋转,就像是一个巨大的漩涡,而漩涡的中心,就是那座不起眼的小山。 他心中一动,那里必定隱藏著什么秘密,或许就是那位即將渡劫的高人所在之地。 当下便驱动水月向著小山飞驰而去。 待到了近前,望见小庙,望见了庙內的老道,便停了下来。他有些踌躇,要不要打个招呼?就这么看別人挨雷劈似乎有点不礼貌。 老道却像是知道他的心思一般,微微一笑,缓缓说道:“你这小哥倒也有趣,別人瞧见雷劫,都是远远躲避,你却跟猫差不多,好奇之心很重啊。” 洪浩一愣,他与老道少说也有几十丈的距离,老道轻声说话,他却听得清清楚楚。不过旋即他便释然,既然都是要渡劫飞升之人,那修为神通自然是不在话下。 所以当下也只用平常说话声音大小道:“晚辈不二门洪浩,拜见前辈高人。敢问前辈尊姓大名?”说罢躬身行礼。 老道摆摆手,“什么高人低人,我就是一个寻常之人罢了,姓丁名子户。你说话隨意些,天真自然最好。” 洪浩知道高人都各有脾性,最好照做。 当即便道:“丁前辈这是要渡劫么?我的確是想观摩一番,看能不能从中学到些经验。” 老道笑道:“那你可是找对人了,我这千百万年,每隔一千年,这雷劫便来聒噪一次,扰人清静,討嫌討厌……好在我这人脾气好,不跟他们计较。” 洪浩听得惊骇,讶然道:“我也是偶然听闻一千年一次雷劫,还道是哪个宗门天才辈出,难不成这些雷劫都是对付前辈一人?” “正是!”老道点头道:“小哥你说,这般没完没了,烦人不烦?” 洪浩肃然起敬,这老道当真是非凡。他是见识过天雷之威的,远古灵狐那般修为,也不过五道天雷之后,便魂飞魄散。 可雷劫却被这老道说得云淡风轻,好像孩童过家家一般。 不过如此也好,他既然挨了数不清的雷电轰击,那经验自然是足足的,够够的,其中有些诀窍也说不定。 眼见天空的巨大乌云旋涡已经形成,其间能看见有电光闪动,时有轰鸣之声传来,恐是正在蓄势。 当下赶紧问道:“前辈,挨雷劈可有诀窍技巧,减轻延缓或者躲避雷电轰击的力道?” “小哥这话问得我好生为难,这我却不知道如何回答。它来便来,我什么都没做。” 洪浩一呆:“那老前辈都是硬扛?” “什么硬扛?你是说那些雷电击中身体后么?那我也不知道。” 洪浩听得一头雾水,这前辈真正有些奇怪,到底是如何挨过雷劫,安然无恙的。 老道似乎看出了洪浩心中疑惑,“小哥你等著,我说不清楚,你自己看看就清楚了。” 他说罢,似乎像是隨意吩咐下人一般,自言自语道:“开始吧。” 一道粗如水桶的雷电从天而降,直击小庙的顶部。整个小山都为之震动,仿佛天地都在颤抖。 洪浩感到一股强大的力量扑面而来,他不敢硬扛,身体立刻顺势向后飞出,卸掉这一道仅是雷电轰击后,空气波动產生的衝击。 这一飞就是数十丈之远才堪堪停下。 他心中极为惊骇震撼,这一次,算是对雷劫的恐怖力量有了亲身感受。 这还是第一道雷,並且自己离雷击中心原本就有数十丈之远。 不过待他抬头望见小庙的景象,差点没把他下巴惊掉,心中震撼无以復加。 老道不知何时已经走出小庙,一道一道的雷电在他身边直直落下,但偏偏没有一道击中这个丁子户。 洪浩看得分明,並非老道在施法躲避雷电,而是雷电在刻意躲避老道! 老道犹如閒庭信步,优哉游哉,雷电好似良奴顺婢,唯唯诺诺。 天下奇观,头回得见。 洪浩喃喃道:“灵儿,快出来帮我看看,我是不是眼花了。” 第262章 宗吾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262章 宗吾 灵儿听到洪浩叫唤,按捺住对雷电的惧怕之心,一闪出现。 她顺著洪浩的目光望去,瞧见了小庙的情形,然后就和洪浩一样直接呆傻原地。 灵儿的脸色苍白,她对雷电有著天生的恐惧,但此刻,她的恐惧被更深的震惊所取代。“主人,这老道人……他究竟是何方神圣?” “你见多识广,你都不识,我如何知晓。” 主僕二人就像老僧入定一般,目不转睛,直勾勾盯著这千年一现的雷劫。 “姑娘,我师父给我讲的境界,是炼气,筑基,金丹,元婴,化神,洞虚,合体,大乘,然后渡劫飞升成仙……你觉得老前辈是什么境界?”洪浩嘴上相问,视线却未转向灵儿。 “我不知道。”灵儿回答,她的视线亦是直直望著前方。“我只知道,合体我能切片,你那刚入大乘的姘头我也能切丁,但这个老道人……我感觉我去切他……是自取其辱。” “那就是说,老前辈已经是真正的神仙修为!” 灵儿点点头,“恐怕在神仙里也是称宗道祖的存在。” 洪浩便不言语。他也是见识过阿青婆婆这样的神仙人物的,但他亦觉得阿青婆婆恐怕也没法和眼前这个老道相提並论。 简单来说,他之前见到的修士也好,神仙也好,总是在一个框架体系之內,有一个大家都默认遵循的法则。而这个老道……已经超脱了所有的限制,自成一派。 老道的身影在雷电中显得格外突兀,他没有施展任何法术,也没有做出任何躲避的动作,此刻只是那样静静地站著,任由雷电在他身边肆虐。 每一道雷电都如同天神的雷霆之怒,像是要將世间的一切焚烧轰击殆尽,但到了老道身边,便小心翼翼控制分寸,生怕沾染他分毫。 像极了色厉內荏,外强中乾的青皮流氓,遇到真正高人,只能放狠话,作些气势汹汹的花架子,但却迟迟不敢真打,场面甚是貽笑大方。 (请记住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隨时享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小哥,可曾看得清楚?”老道仍是心平气和,温言细语的说来。偏偏那些震得让人耳鸣的雷电之声,却掩盖不住他的话语,每一个字都清晰传入洪浩耳中。 洪浩点点头,恭恭敬敬道:“前辈实力修为,教人匪夷所思,已经超越了晚生的认知……”说罢略微停顿,轻嘆道:“看得清楚,但学不来。” 同时心中暗忖:“难怪请教他,他也说不上来,看来千百万年,这些雷从来就不曾真正劈中过这老前辈一次。” 要说洪浩也是真诚装大的高手了,不过和这老道比起来,却是小巫见大巫。 只见这老道讶然道:“这有何学不来的?你自己该干嘛就干嘛,丝毫不用理会这雷电,它不过是嚇唬人罢了。” 说罢故意隨便晃动手脚,来证明自己所言非虚。 他伸手,那本来要劈他伸手位置的雷电,便极突兀的横向拐弯;他抬脚,那本来要劈向他抬脚位置的雷电,乾脆化作点点星光消失半空。这般情形,只觉雷电诡异中带著狼狈,教人惊怕中又觉滑稽。 这一番装大,严格说来不是装大,是绝对实力的体现。洪浩和灵儿不觉老道面目可憎,只觉他就是神祇。 或是天雷也觉得这般掉顏面的情景,被洪浩一个外人看的真切,实在是有些掛不住。突然一道水井井口一般粗细的雷电,直直向著洪浩劈来。 这一道雷来得突然,又远离老道那边的雷电群,明显不是失了准头,而是故意为之。 猝不及防,洪浩的心臟猛然收缩,像被一只无形大手紧紧一捏,他从未想过自己会成为雷电的目標。 那道雷电如同一条愤怒的金龙,带著毁天灭地的威势,直衝他而来。他只来得及下意识想把灵儿推开,手掌却穿过灵儿虚幻的身体。 洪浩瞳孔中映射著雷电的耀眼光芒,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刚刚看著觉得滑稽可笑的雷电,轮到自己顿时让他真真切切感到恐怖,即將把自己劈得灰飞烟灭。 却见老道面色一沉,衣袖轻轻一挥,那道直衝洪浩而来的雷电,被一只突然闪现的大手像抓烂草绳一般拎起甩出,偏转了方向,最终在远处的山巔炸开,化作一声巨响和一片火光。 “哼,在我面前这般下作!是不是觉得我脾气好,不会发火。”老道的声音中带著一丝不悦,他的目光扫过天空,像是在训斥一个不听话的孩子。 所有雷电顿时偃旗息鼓,再无一道劈下。只剩一个方圆数十里大小的乌云旋涡,还在天空兀自不停旋转。 “吉祥,如意,你们也去活动活动筋骨,让天上的人长长记性。”不知老道在和谁说话。 不过隨著他话音落下,两道光芒从小庙衝出,直直往著巨大的乌云旋涡而去。 初时洪浩还看不清到底是什么冲了出来,他远远望去瞧不分明。不过很快便看清了——衝出来的两个小黑点在空中急剧变大,逐渐显露出人类的模样。 男的高大威武,女的婀娜多姿,虽然面容普通,但身上散发出的气息却极其强大。 最终二人长到千余丈才停止继续变大,此刻已经冲入到乌云旋涡之中。 男子首先发难,他的身体在空中一转,巨大的手掌带著破空之声,猛地拍向乌云旋涡的中心。那一掌,如同山岳崩塌,带著无可匹敌的力量,直接將乌云旋涡的核心击穿,乌云旋涡发出了一声震天的轰鸣。 女子紧隨其后,她的手中突然出现了一道光鞭,那光鞭如同活物,灵活地在乌云旋涡中穿梭,每一次抽打都让乌云旋涡剧烈地颤抖。光鞭所过之处,乌云被撕裂,雷电被击散,整个天空都为之变色。 洪浩和灵儿站在地面上,仰望著天空中的战斗,他们的心中充满了震撼。他们从未想过,这个世界上竟然有人能够以如此狂暴的方式对抗天雷——这可是渡劫天雷,多少修了千万年的大乘修士,都在这天雷中形神俱灭。 乌云旋涡在这男女二人的联手攻击下,终於支撑不住,开始四分五裂。 巨大的乌云块被撕扯得粉碎,化作无数小块,隨风飘散。雷电失去了乌云的依託,也变得零散无力,最终消失在了空中。 天空恢復湛蓝,万里无云。 洪浩便望见男女二人便开始迅速下降,下降过程中身体又逐渐变小,最终又化作两个小黑点,遁入小庙之中。 只剩老道人站在空地,招手叫洪浩过去。 洪浩立刻飞奔过去,扑通跪地,“多谢老前……老神仙救命之恩。”他知刚刚那一下,要是结结实实轰击到他,必定渣都不剩,的確是连收尸都不用。 老道人一挥手,洪浩便已经站起。他这才道:“先前让小哥受惊了,倒是有些对不住,天上之人,下作如此,当真是可笑可悲……不过好在也让你对雷劫有了更真切的体会。” 洪浩点点头:“老神仙,小可有一事不明,恳请老神仙不吝解惑。” 老道人摆摆手,“小哥你莫要叫我神仙,这是世人对天上之人的称呼,我听来却不喜……你还是隨意些,有什么想问的问就是了。” 洪浩便道:“晚辈疑惑,老……老前辈的修为,早就超过了渡劫飞升的境界,雷劫在老前辈面前也是稀疏平常,为何……还未飞升成仙?” 不料老道人反问一句:“我为何要成仙?我连神仙的称呼都不喜,干嘛要上去?” 洪浩一愣,吶吶道:“修仙证道,证道修仙,修仙一途最后不都是为了上天长生不老么……” 老道人摇摇头:“我在地上一样也可以长生不老,何苦上天。再讲,我若上去了,与他们都不一样,他们却如何是好?不过是大家尷尬罢了。” 洪浩听得惊奇,这老道人当真是特立独行,与眾不同。不过他並不十分明白老道人讲这些,只隱隱觉得他口中的他们,也就是天上的那些神仙,这老道人原本就认识。 看见洪浩茫然的样子,老道人道:“小哥不知也情有可原,这毕竟是远古久远的事情,现在早就无人知晓。” 洪浩恭敬道:“还请老前辈赐教。” 老道人道:“这个说来就话长了,今日你我相见,也是缘分。小哥若有兴趣,到我屋里一坐,听我慢慢讲来。” 说罢一指小庙,“进去坐著说话。” 洪浩便隨著老道人,进到了小小的小庙之中。 这小庙的確是小得可怜,洪浩进到內里,只一眼便把屋內看了个清清楚楚。 不过一张破桌,几个同样老旧的木凳。最为醒目就是中间一个石台,石台之上一个须弥座,座上却无供奉任何神祇或佛像。再有就是石台左右两边,各有一尊粗陋不堪的泥像。 洪浩大为惊诧,暗忖:“难道先前轻鬆便把渡劫天雷形成的乌云旋涡撕扯得稀碎那男女二人,便是这两尊泥像所化?那岂不是这泥像修为,都远远超过了大乘境界……” 老道人瞧见洪浩惊疑模样,微微一笑:“这不过是许久之前,我閒得无聊,挖些泥土隨便捏出的两个泥人……嘿嘿,我的手艺嘛,是差了些。” “我给他们取名叫做吉祥和如意,嘿嘿,名字是俗气了些,但总是討个口彩,听著喜庆不是?” 洪浩问道:“老前辈,刚刚便是他们上天……去撕扯了雷劫乌云?” “正是……小哥坐著说话,不必拘束。”老道自己先坐了,“这两坨泥巴,他们以前吸收了不少灵气,又左右陪伴我天长日久,慢慢也就修到可以幻化人形了。” “这雷劫千年一回,本来我也知它不过是天上规则所致,也不曾认真与他计较。无非做做样子,走走过场……但今日它竟有些恼羞成怒,迁怒小哥。便叫吉祥如意去教训一回。” 他说得轻轻鬆鬆,洪浩听得战战兢兢,这两坨泥巴?这两坨泥巴恐怕已经可以睥睨世间所有修士了! 他一路行来,已经见识颇丰,但所见所闻却越来越光怪陆离,超乎想像。 此刻望著空空如也的须弥座,他愈加好奇这里原本供奉的是谁? 老道洞悉人心,不待他相问,便自行解释:“想必小哥好奇这须弥座上为何没有供奉?嘿嘿,实不相瞒,这须弥座不过是我的床罢了。” “我白日下床走动,到了夜晚却上去打坐休息。” 洪浩频频点头,这般也说得通,老道人的修为,想来便在神仙中也是高高在上的存在,当得起这须弥座。 当下便恭敬口气道:“还请前辈赐教,前辈和天上之人……有何不同?” 老道人微微一笑,目光投向远方,仿佛穿越了时空,回到了那个远古的时代。他的声音缓缓响起,带著一种沧桑和悠远。 “天下之道,自古以来便有阐教、截教之分,这两教各有其道,各有其法,爭锋相对,互不相让。”老道人的声音平静,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然而,我所修之道,却与这两教截然不同,我另闢蹊径,不隨波逐流,不拘泥於任何一教的教条。” 洪浩听得入神,他从未听说过这样的教义,这与他所知的修仙体系大相逕庭。他忍不住问道:“那老前辈的道,又是什么呢?” 老道人抬头望天,眼中闪过一丝深邃的光芒,“我的道,便是自然之道。不爭、不抢、不强求,顺其自然,隨遇而安。我不求成仙,不求长生,只求与天地同在,与自然合一。” 洪浩心中一震,他似乎触摸到了一种全新的境界,这种境界超越了他之前所有的认识。他喃喃道:“与天地同在,与自然合一……这便是老前辈的道吗?” 老道人点了点头,“正是。我修的不是仙,不是神,而是道。道在心中,不在天上。我若飞升,便是离道,那又何必呢?” 洪浩似有所悟,他依稀明白了老道人的意思。老道人追求的,是一种超越了传统修仙体系的境界,他追求的是与自然和谐共存,与天地同寿,而不是单纯的成仙或者长生。 他不求长生,自然长生。他不求修为境界,却自然到达了最高境界。 “老前辈的境界,真是让晚辈望尘莫及。”洪浩由衷地感嘆道。 老道人摆了摆手,“我的道,说到底其实是最简单的……你只须坚持八个字,便得我道之精髓。” 洪浩恭敬道:“晚辈洗耳恭听。” “吃喝睡觉,屙屎拉尿。” 第263章 称心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263章 称心 洪浩听得似懂非懂,不由重复著这简单的八字,“吃饭睡觉,屙屎拉尿……” 老道人又道:“只不过,我这个道,如今世间已经行不通了。” 洪浩惊道:“这是为何?” “因为我开始修道那个时代,天地之间灵气都极为充裕,大家从不为灵气发愁。无论什么流派法门,都可以隨心所欲的尝试各种方法。” 老道眼中闪过一丝怀念,“那个时候,真正是百花齐放,百家爭鸣。” 洪浩点头应承,远古灵气充盈这个说法,他已经多次从不同的人口中得到过印证。 “可是现在,灵气已经稀薄,只能讲聊胜於无……如我这般,不爭不抢不强求,那却没有办法提升修为了。因为不管用什么法子,归根到底,还是需要灵气作为支撑。” 洪浩也道:“这一层晚辈也知晓,像我这般机缘奇巧,不需要灵气便可以提升修为的,並不多见。” 老道微微一笑:“小哥这种奇葩,本就是独一无二……只不过,你这一身朱雀灵元,你只知是朱雀灌注给你。” “可你又何曾知道,那朱雀成神之前,又海口鯨吞了多少天地灵气?说来不是小哥你不需要灵气,只是你的灵气是朱雀转化一次,再灌注给你而已。” 洪浩恍然大悟,这般说来,的確是这个道理。 老道人继续道:“你可知为何这世间灵气越来越少?” 洪浩頷首,“这个我却知晓,灵气再多也有穷尽之时,而千百万年,世间修士络绎不绝,层出不穷,慢慢就消耗殆尽了。” “嘿嘿,小哥你是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灵气的消逝,背后还有更深层的因由。” 洪浩愈发好奇,静静等待老道的解释。 “你可曾听过封神之战?”老道的声音如同古钟,带著悠远的迴响。 “封神之战?”洪浩心中一震,虽然只是略有耳闻,但他至少从葬兵洞那些守洞人之处得知,那一战之后,除了被仙人带走的兵器法器,剩下才堆放葬兵洞。他急忙点头:“我听说过,那是阐教与截教之间的大战,最后建立了天庭。” 老道微微一笑,似乎对洪浩的回答很满意。“正是如此。阐教和截教在那场大战中,爭夺的不仅仅是地位,还有灵气的掌控权。最终,他们弄出了天庭,定下了规矩,修道成仙的法则也隨之而来。” 洪浩暗忖:“原来如此,难怪如今的修士都要遵循这些规矩。这规矩却是先前上天的人定下来的。 ” 老道继续道:“那些吸收了海量灵气的飞升境修士,渡劫飞升,便把灵气都带上天去了。久而久之,世间灵气自然越来越少。” 洪浩恍然大悟,灵气的消逝並非单纯的消耗,而是被那些飞升的修士带走,造成了如今灵气匱乏的局面。 洪浩突然心念一动,像是想明白一桩事情,只见他站起身来,又对著老道,极为郑重地躬身行礼道:“前辈风骨胸襟,晚辈感佩至深,” 原来他通过老道的这一番话,想明白了老道为何不愿飞升上天。想来是这老道对天庭的做法不以为然,天庭拿他也无可奈何。 老道略微愣神,隨即微笑道:“小哥倒是机灵,不错,我丁子户自然是不会把这些灵气带走,便宜那些天上之人。小姑娘,谁要是说你这主人蠢笨,你就帮我削他。”这话后边一截,显然是对著灵儿说的。 见老道提到自己,灵儿便显了身形,也恭敬行礼,“老前辈既然吩咐了,灵儿敢不从命。实不相瞒,灵儿之前也觉得我这主人有时聪明,有时痴呆,看不分明,现在看来是灵儿浅薄了。” 洪浩便道:“我却不一样,一眼便把你看得透透的。”他这话一语双关,因为灵儿只是一道虚影,自然是能看透。 老道哈哈大笑:“今日当真是开心,你们主僕二人都是有趣之人。我也难得遇见,小哥你还有什么事情,儘管道来。不过你可別问我要金斧头,银斧头,铁斧头,这些我统统没有。” 洪浩莞尔一笑,原来这老道也会说些玩笑之话。不过他知一个人愿意同你开玩笑,那多半是已经不拿你当外人了。 甚好甚好,老道神通广大,他既然开口,对洪浩来讲,自然又是一桩泼天般机缘造化。 当下便正色道:“说来正好有一桩事情,想要厚顏请前辈帮忙。” 老道便道:“好好好,只要不是伤天害理之事,你儘管说来。”说罢似乎又觉有些不对,便一指屋顶,“有些伤天也不打紧,莫害理便是。” 看来確是跟天上之人不对付,一点面子也不给。 洪浩转头对灵儿笑道:“今日机缘难得,我答应你解除捆绑之事,老前辈必是轻而易举便能办到。不过,你须先答应我,自由之后绝不能滥杀无辜。” 灵儿瞬间愣住,旋即大叫,“你疯了?老前辈无所不能,你竟然想把这千载难逢的机会在我这里浪费掉?才说你不痴愚,没料到立刻便啪啪打脸。” 洪浩却正经道:“我事情虽多,但其他总是我自己之事,也无须求老前辈帮忙,我自会慢慢解决。单单只有你这一桩,你我都是不知情之下被强行捆绑,我却无法解除,只得相求老前辈。” 灵儿著急道:“你是猪头么?你求老前辈教你功法,自己学了本事,到时就能解除……” 洪浩摇头:“我是不二门公孙大娘之徒,怎能改投前辈……” 他们一人一灵,在那你一句我一句,犹如骂街吵嘴。 老道却不慌不忙,不急不躁,饶有兴趣看他们针尖对麦芒,笑得意味深长。先前那一道雷劈向洪浩之时,洪浩下意识推灵儿的动作,他看得清清楚楚。 终於,老道人笑呵呵道:“好了,你们不要相爭,依我看来……小哥你也不要纠结是不是捆绑了,眼下我便是给她解了,她一样不会离开你。” 看著洪浩一脸不解模样,老道继续讲来:“这世间之事,最有趣便是反差。你先前危急时一个『推』的动作,实际效果却是『拉』住了小姑娘。” 说罢笑著对灵儿道:“小姑娘,我说得可有差池?” 灵儿知老道出神入化,瞒也瞒不过,乾脆大方承认。“正是,那般紧要关头,他知我最惧雷电,还能想到要把我推开,仅凭这一点,我便认定了。”接著又轻轻道:“从前主人,从未有过如此在乎灵儿之举。” 老道大笑:“只因你先前主人,从无一人把你当人看。这小哥却是奇葩,不但把你当人,还没把你当外人。” 隨即又对洪浩道:“她心甘情愿跟著你,那捆绑不捆绑也无所谓,你还有其他难解之事么?” 洪浩又把自己之事想了一遍,最后诚恳道:“老前辈,要说求你,桩桩件件都可以求你。但我又觉得桩桩件件自己慢慢都能解决……” 老道点点头,对洪浩之言颇为讚许,“既然如此,那我也就不勉强……” 灵儿听得甚是著急,这主人八成是吃多了猪油蒙了心。这等百年难遇千载难逢的机会,他竟大咧咧全不在乎。 当下连忙道:“老前辈,我这主人脸皮薄,他不好意思开口,我来代他提可好?” 老道哈哈大笑:“他既没拿你当外人,那倒也说得过去,你替他求个甚?” “我看老前辈的吉祥,如意两个泥人甚是有趣,我主人眼下修为低微,若老前辈能忍痛割爱……”灵儿却是识货的,“送给我主人,也好护他周全。” 老道一愣,不曾想灵儿竟是如此直接,不禁笑道:“你这小姑娘,还好没有肉身,若是有了肉身,嫁了人必是一头河东狮。” 灵儿听来奇怪,“前辈何出此言?” 老道取笑道:“若不是河东狮,何来狮子大开口?小姑娘你主人脸皮是薄了些,可你小小人儿脸皮却又太厚了些,帮你主人找补回来还有多。” 洪浩赶紧道:“前辈不必听她胡说八道,她的实力虽然在老前辈面前不值一哂,但在外边已经是顶天的存在,足以护我周全。” 灵儿白他一眼,这主人当真是榆木脑袋不开窍,好东西还怕多么?自然是越多越好。 当下没好气道:“老前辈不知,若是其他主子,我倒也罢了。可他非是寻常之人,我跟他这不多久时间,一路奇遇不断,他隨便一个姘头都是大乘境……” “……谁知道后边还会遇到什么牛鬼蛇神?说来小女子真无十足把握能护他周全。” 老道点点头:“小姑娘你说的,也並非全无道理。只不过这吉祥如意,非是我捨不得,它们已经跟隨我多年,杀力太大,便是给了小哥,恐怕也驾驭不住。若被反噬那可就大大不妙。” 这两尊看似粗陋的泥像,先前展现的实力的確实恐怖。 他略一沉吟,“这样吧,我另外捏一个小人给小哥,做得小些。虽然无法和吉祥如意相比,但寻常应个急挡个灾应该是不在话下。” 灵儿喜道:“那如此就有劳前辈了。”她知以老道手段,隨便捏一个出来,怕也是人间得意的存在。 老道微微頷首,隨即伸出手来,只见他掌心中慢慢凝聚起一团泥土,隨著他手指的轻轻揉捏,一个约三寸高的泥人逐渐成型。 这个泥人比之吉祥和如意真人等高,虽是小上了许多,但形態模样却大差不差,也是一般的粗劣,只能看出是个人形——老道的捏造水平,实在是无法恭维。 “此泥人虽不及吉祥如意,但也继承了它们的几分灵气,你可要好生对待。”老道將泥人递给洪浩,眼中带著一丝笑意。 虽然他先前確是无心相求老道,但老道答应了灵儿,此时馈赠却不可矫情。洪浩连忙双手接过,拿在手中,立刻感受到泥人身上传来的一股温暖之意。 他知道这绝非是普通的泥人,而是老道的一份心意。恭敬道:“多谢老前辈,晚辈定会好好珍惜。” 灵儿见状,也忍不住凑上前来,好奇地打量著这个小小的泥人。“前辈,这个泥人可有名字?” 老道摇摇头笑道:“名字嘛,还是让小哥自己取吧,总要他自己念著顺口才好。” 洪浩点头,他沉思片刻,然后轻声说道:“既然老前辈的那两尊叫做吉祥和如意,那这个小泥人就叫做『称心』,和老前辈的泥人一般喜庆。” 老道点头讚许,“称心,好好好,的確喜庆。希望这称心能助你一二……不过小哥你须谨慎唤它,它体量太小,灵力有限,只能使用三次。” 洪浩点头应承,便小心翼翼將称心收了起来。暗忖:“平日有灵儿,想来也用不上它。” 老道一望天色,“时间不早,我却没有茶饭办招待,你们差不多该回了。” 洪浩便躬身行礼道:“今日有幸与前辈相遇,得了前辈教诲好处,洪浩感铭於心,那晚辈就告辞了。” 老道挥挥手,“去吧,你的路还长远,我看好你。” 洪浩便出了小庙,又恭敬行了一礼,这才唤出水月,向著梨花峰方向而去。 说来奇怪,洪浩来时,只是朝著乌云旋涡中心位置飞驰,在空中並未飞太久便寻到了小庙所在。 此刻回去,他飞了好一阵,却见脚下群山莽莽,竟是还未瞧见梨花峰。 灵儿率先觉察出不对,“公子,我觉你好像一直是在空中盘旋画圈,不曾走远。” 洪浩脸色微变:“听你这么一讲,我也觉出了一些蹊蹺,我只当自己先前雷电看多了有些眼花才寻不见。” 他站在飞剑之上,眉头紧锁,目光在四周的群山间游移,试图找到熟悉的地標。然而,无论他如何飞行,周围的景色似乎都在重复,仿佛陷入了一个无尽的循环。 “这是怎么回事?”洪浩自言自语,他能感受到水月剑的飞行轨跡並无异常,但就是无法找到回梨花峰的路。 “这莫不是鬼打墙?不应该呀,鬼打墙只在地上,从未听说空中也有。” “公子,我看我们似乎是误入了某个阵法。”灵儿的声音中带著一丝凝重,“我隱隱感受到了葬兵洞那些阵法禁制的气息……” 他主僕说话间,脚下的群山开始泛起白茫茫的云雾,不断蔓延,很快便覆盖了所有山头,宛如大雪满地,再也瞧不见一点地面景色。 “公子,我们先落下地面去。”灵儿急促道:“我有很不好的预感,这空中比地面更危险。” 洪浩听罢,立刻极速下坠。 不过他刚穿过白茫茫的云雾,便看见一张无边无际的大网! 由无数细细的闪电纵横交织而成的如渔网一般的电网,却又悄无声息。 洪浩此刻就如一尾大鱼,直直奔著大网而去。 第264章 半称心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264章 半称心 看著这一张细密的电网,如果先前只是怀疑,那么现在洪浩可以肯定——不管是別人有心还是他们无意,此刻都已经进入了一个巨大的阵法之中。 洪浩急忙止住下坠之势,一咬牙又奋力往著无尽的苍穹直直向上。 却不料一张同下面瞧见的电网一样,由无数细密闪电编织而成的天罗突然闪现,拦住了洪浩向上的去路。 洪浩心中暗暗叫苦,眼下真正是天罗地网,每一根细小的闪电都蕴含著足以撕裂空间的恐怖力量。 “灵儿,回剑中去。”洪浩声音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他知灵儿天不怕地不怕,唯独对这雷电却犹如老鼠见猫,一见便没了脾气。反正他们之间交流心语也可。 灵儿平日与他拌嘴吵架,关键时刻却拎得清,立刻乖乖照做。 上下都不通,那只能平飞。 洪浩不断调整方向,试图找到一个突破口,但无论他如何努力,四周的空间仿佛被无形的力量牢牢锁定,每一次衝刺都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反弹回来。 连续几次之后,洪浩已经头破血流,浑如血人一般。 然而此刻,更糟糕的情况开始发生——天罗地网动了起来。 天上的天罗开始徐徐下降,底下的地网也似乎在缓缓上升,两者之间的空隙越来越小,如同一个不断收紧的夹缝,將他牢牢困在其中。 “公子,但凡阵法,皆有阵眼,若能寻到阵眼,一举击破,或能逃出生天。”灵儿心语提醒。 洪浩一愣,豁然开朗,灵儿说得极有道理。 只因他一路行来,经歷虽多,但闯阵的经验极少。除了在灵剑山和瑶光妹子二人闯过一次“大日如来诛魔阵”,其他好像並未经歷过什么阵法。 那一次也是拼上性命赌了一回,误打误撞找到了阵眼,才一举破了九个老和尚设下的必杀大阵。 只不过自己眼下修为全无,连神识都开不出,跟上一次相比更是不如。这天罗地网的雷电大阵,却比那大日如来诛魔阵不知大了千百万倍,茫茫一片,就算知道了要寻关节阵眼,又何处去寻。 “灵儿,你能……”他心语到此,突然打住。本想问问灵儿能不能用灵识探寻,开口便知多此一问。灵儿若能找寻,此刻恐怕早就告诉他阵眼所在,何必还提醒他。 想是雷电对灵儿的灵识具有极大的压制。 天罗地网,还是不徐不疾,慢慢在压缩洪浩的活动空间。在极高极远的深空,有两个身影正望向此处,仿佛知道他是瓮中之鱉,无处可逃,並不著急將他诛杀。 洪浩不禁慌神,眼下局面有些应付不来。这次星云舟出行,自己修为几近凡夫,一路都是靠著各种神兵宝贝在支撑,那水月洞天和灵儿一样,竟都是被雷电压制不能攻击。 “灵儿,你说这等阵势,丁子户老前辈如此神通,不会不知晓吧。”洪浩此刻寄希望於老前辈出手相救。 “公子,这阵法气息,和我在葬兵洞感受的有些类似,怕是天上人所为。老前辈知不知晓也是难讲……再讲,我们胡乱飞了许久,说不得已经离老前辈极远了。” 洪浩听得心中一凛,若是神仙所为,那却是为何?难不成就因为在老前辈那里丟了面子,非要迁怒於我? 不过眼下来不及慢想这些细枝末节,如何破阵才是头等大事。 灵儿又道:“眼下紧迫,公子正好试试老前辈所赠泥人之威。” 对哦,一语惊醒梦中人,这刚刚才收到的馈赠,一下子竟然没有想到。这小泥人,不正是为此等情况量身定做的么?这灵儿果然是贴心大棉袄,自己先前还扭捏不肯相求。 现在知道,她虽是虚影,可毕竟还是女子,到底还是女子心细想得周全。 他立刻大声道:“称心,称心,快来助我脱困。” 然而,並无丝毫反应。没有在小庙看到的一道光窜出化为人形。 洪浩心下一沉,这是为何?难不成自己的打开方式不对。 当下掏出小泥人,双手捧住,诚恳道:“称心,助我脱困。” 还是没有任何反应,自言自语显得自己像个傻鸟一般。 这他妈哪里是称心?敢情是取错了名字,这明明是堵心糟心窝心。 洪浩气恼不已,本欲直接隨手就扔了,想想对老道不敬,或者他老人家是不是忘了某个步骤导致泥人不灵,並非想要戏弄於他,嘆一口气,还是又收了起来。 眼下情景,无计可施。洪浩突然生出了一丝悲凉。自己这一路走来,靠朱雀,靠水月,靠洞天,靠灵儿,靠华阳真人,將就和尚……没想到眼下到了山穷水尽,无依无靠的境地。 果然还是靠什么也不如靠自己来得牢靠啊。 他这一番耽搁,天罗地网却並未停止合拢,眼见只有三个他身高的高度。 此时此刻,他反而平静了下来。 既然已是无解的必死局面,再怨天尤人已无必要。 他突然掏出一颗桂胶,用力捏爆,把逾常深深包裹起来。 “公子这是何意?”灵儿颤声问道。 “我听闻桂胶可以抗雷击,不过我也没有实据……”洪浩轻声道,“眼下正好一试。” 洪浩交代后事一般,“你成为剑灵不易,出来也帮不了什么忙,就好好待在里面,万一侥倖得活,也好给我娘,给我师父她们传个音讯。” “公子,我与公子誓同……”灵儿语气急迫,显然也明白了洪浩心意。 不待她说完,洪浩沉声道,“不要爭了!你若还当我是主人,就好好听话。你若能帮我,我自然不会客气,可出来白白被打散,於事无补。” 天罗和地网的的距离,只剩两个洪浩身高。 洪浩缓缓闭上眼睛,內心一片平和澄明。 先前游歷江湖,多少次危机四伏,多少次命悬一线,但那时血气方刚,动不动就敢性命相搏,倒也总是能搏个死里逃生。 后来被通天山庄老不死楼磐打杀,等同於死过一回,就慢慢变得稳重了。 稳重是稳重了,可是血性胆气似乎也少了。没办法,不是他怕死惜命了,是背负了太多太多——师父,娘亲,暮云,瑶光秋灵……他不仅仅是洪浩,他还是別人的爱徒,儿子,心上人,主子,姘头,侄儿……乱七八糟一大堆,他已经不能只为自己而活。 怪不得修仙都讲究个无情,轻装上阵的確比他这样背著沉重包袱攀爬峰顶更容易一些。 不过眼下既然是必死局面了,如此也好,老子总能痛痛快快做一回自己了。 那就来吧!死则死矣,老子总不能为了多活片刻,躺平被你夹著烤肉一般窝囊受死,该有的態度要有! 一股豪情突然从心底深处爆发,游走洪浩四肢百骸,让已是血人的他红得更加彻底,每一寸肌肤都闪耀血色光芒。杀神遗蜕的滔天杀意,此刻全部激活! “我——日——你——妈!”洪浩猛然睁眼,一声怒吼,这一声,吼出了他淤积许久的憋屈和愤懣,愤怒的声音带著凛冽的杀意,响彻九霄!直听得深空中的两个暗影心中发颤,头皮发麻。 隨著他的怒吼,一道强烈的绿光闪现,竟然是苍翠悬停在他伸手即握的空中。 想是洪浩的激昂豪情感染了苍翠,这一把跟隨他並不太久的第五神兵竟然是主动现身请缨,要陪他完成这最后一战!因为它是一把纯木之剑,並不惧雷电。 洪浩想也不想便一把紧紧握住,他的杀意和战意一瞬间使得苍翠由翠绿变作明黄,杀力暴涨。 “来吧!狗日的!”他一声大喝,挥舞著苍翠,向著天空那密布的闪电之网狠狠劈去。 苍翠剑芒如龙出海,带著撕裂空间的威势,与密集的闪电碰撞在一起,爆发出耀眼的光芒和震耳欲聋的轰鸣。每一次劈砍,都仿佛是在与天地爭锋,与命运抗爭。 洪浩的身影在空中不断穿梭,苍翠剑光所过之处,电网竟被生生撕裂出一道道裂缝,然而这雷电大阵仿佛拥有无穷无尽的力量,裂缝瞬间便被修补,继续向他逼近。 痛快!著实痛快!已经许久不曾有过这样的临阵体验了。 洪浩嘴角勾起一抹狠厉的笑容,他明白自己无法永远保持这样的战斗力,但即便如此,他也要让这天地知晓,他洪浩,从不是任人宰割的鱼肉! 时间一点点流逝,洪浩的体力在不断地消耗,但他那坚毅的眼神从未改变。 终於,一道细小的闪电,结结实实如皮鞭抽中洪浩。或许是朱雀灵元在起作用,他並未皮开肉绽,但闪电犹如烙铁烙肉,白烟冒起,瞬间便有一股焦糊味道窜出。 洪浩紧咬牙关一声不吭,反手一剑,竟是將那一截闪电如割枯藤一般割断,只在身上留下一条黑而细长的印痕。 “雕虫小技,不过尔尔!”洪浩豪迈喝道。 天空中的天罗与地网越来越近,洪浩的身影在其中显得愈加渺小,但他的战意却越发高涨。此刻宛如战神,誓要与这雷电一战到底! 二道,三道,四道……他身上的黑色印痕越来越多,他的身形也越来越缓慢…… 灵儿在桂胶之中,感应到了这一切。 可惜她只是一道虚影,没有眼泪,如果有,此刻一定已经泪流成河;可惜她只是一道虚影,没有心臟,如果有,此刻一定已经心如刀绞;可惜她只是一道虚影,没有肝肠,如果有,此刻一定已经肝肠寸断。 但她有情感,她好几次都想衝出去,可最后又忍住。她是冰雪聪慧的女子,知道出去於事无补,反而会让他伤心失望。 她一直以为自己这个主人性子,疲沓温吞,执拗呆板,有时还蠢笨可笑。今日才见识了他刚烈坚韧,不屈不挠,血性果决。 这未曾给她展现过的另一面,让她对自己这个主人有了全新的认识。只可惜,好像是晚了些。 “来吧!”洪浩再次发出震耳欲聋的怒吼,调动全身的力量,將苍翠高高举起,然后猛地向下劈去,一道前所未有的巨大剑芒,如同开天闢地一般,向著电网狠狠斩去。 那一刻,天地仿佛都为之一震,电网竟被这巨大的剑芒生生劈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洪浩趁机身形一闪,想要衝出这天罗地网的束缚。 只可惜他先前用尽了全力,难以为继,身形慢了一步,那道口子犹如被劈开的水面,极快又被填满。 而此刻,两张网的外围已经完全合拢,只剩洪浩周围一小块空间在他挥舞苍翠支撑之下,还未能贴合。 但任谁也能看出,这不过是弹指之间的事情。 果然,洪浩已经无力再递出一剑,只是死死握住苍翠,身体缓缓后仰,倒在下面的地网之上,后背立刻冒出浓浓的白烟。当是那些闪电在肆意炙烤的结果。 饶是如此,握剑的手却没有放下,苍翠剑尖直指苍穹。 他已经尽力了。 此刻除非有奇蹟出现,不然一个焦香四溢,外酥里嫩的洪浩即將出现。 机会是留给有准备的人,奇蹟也是。 他先前千呼万唤不出来的泥人,此刻像是突然睡醒,从他怀中倏然窜出,身形极速暴涨。双手隨意撕扯,闪电编织的天罗地网便如破布条一般裂开,却不再合拢,直接消失不见。 洪浩心头一喜,“虽然慢了些,终於还是来了。”强撑的最后一口气吐出,紧绷的身形一松,立刻便昏了过去。 泥人脚下的地网也是承受不住它的暴涨,裂出一个大洞,昏迷不醒的洪浩便从高空直直下落,消失在莽莽群山之中。 这泥像呆头呆脑,显然是分不清轻重缓急,它却不管洪浩这么摔下去会不会摔得粉身碎骨,只顾野蛮撕扯电网。一力降十会,简单粗暴却行之有效。 极高远的深空,那两个人影见此情景,立刻消失无影无踪。 待泥人把偌大的天罗地网撕扯得乾乾净净,这才想起洪浩。它呆头呆脑,本事却大,边下降边缩小,毫不费力便找到了洪浩所在位置。 洪浩毕竟是老天爷追著餵饭之人,福大命大,却是落在一个山间深潭,此刻漂在水面上並未甦醒。 这泥人头脑是真简单,见此情形,並不知把洪浩拖到岸边,或者它自认为已经完成洪浩的吩咐,助他脱困已然完成。竟是直接又钻入他怀中不见了。 这个傻乎乎的泥人居然叫称心!不知道洪浩自己看见这般情景,会不会抽自己耳光。 你说它不称心吧,它扯烂电网救了洪浩,你说它称心吧,它只扯烂电网救洪浩。说来说去,算个半称心。 当真是“人生哪能多如意,万事只求半称心。” 灵儿在桂胶中,许久没再听到声响,心中焦急,呼唤公子也无回答,也不知外边情景如何? 她想出来又害怕出来,心情极其矛盾。 想出来看看洪浩究竟如何,又害怕出来看到她不想看到的。 又捱了一阵,灵儿实在忍不住,终於显形。 她一眼瞧见水上漂浮的洪浩,立刻大声呼叫:“公子,公子醒来。” 当然没有回应。洪浩若清醒,她心语之时便会回她。 灵儿上前仔细观察,稍微放心,洪浩虽然昏迷不醒,但胸口高低起伏,显然还有呼吸。 她便抬头观察了周遭情形,望著远近层层山峦的轮廓,断定此处是在大山深处,人跡罕至的偏僻之地。 此刻已是深夜,月光温柔洒下清辉,一切倒也恬静美好。 不过灵儿无暇欣赏这意境悠然的美好,只愁如何把洪浩弄上岸来。此处僻静,少有人来。 “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姝妹,你问我爱你有多深,月亮代表我的心。” 第265章 家当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265章 家当 灵儿心中一喜,刚瞌睡就来了枕头。在这人跡罕至的群山深处,殊实难得。而且听说话竟是向著这水潭而来。 “月亮代表你的心?哼,那说明你根本就不喜欢我。” “哎呀,活天冤枉,姝妹何出此言啊?” “月亮阴晴圆缺,每日不定,你的心若是像月亮,那便是每日都在变心。” “这……那你要我怎么说才肯相信,我真的喜欢你?”听男子口音颇为著急。 “哼,你说什么我都不会相信,男人的嘴,骗人的鬼。”被叫做姝妹的女子娇嗔道,“我娘说,男人对你说什么不重要,关键是看他对你做什么。” “那姝妹你要我做什么?只要你开口,我渊纵都答应你。” “嘖嘖嘖,瞧你这话说的,我娘说了,总要自己心甘情愿做的才是心意……比如前几日,大宝將他山中偶然发现的一株灵草送给我,我虽然並不怎么看重灵草,但他的这份心意却让我十分感动。” 姝妹不露声色,循循善诱。 “我娘还说,一个男子越喜欢你,越会把他觉得珍贵的东西送给你,因为在他心目中,无论什么都比不上你,你最珍贵。若是连身外之物都捨不得,那还谈什么真心?” “姝妹,你娘说得很有道理。我亦是赞同你娘……鬼啊!”男子突然颤声惊叫。 原来是灵儿实在听不下去了,闪现显形在叫姝妹的女子身后,女子浑然不觉,男子正对她说话,看得清楚明白。 女子脸色一变:“你骂我娘是鬼?” “鬼你个头!”灵儿恼怒喝道:“从现在起,老娘叫你们做什么,你们就做什么,敢有不从……” 这男女二人突然觉得颈脖处似有朔风不断侵袭,定睛一看,一把寒气森森的短剑正抵在自己咽喉处。 原来是灵儿操控逾常威胁二人,虽是一把,但速度太快,故二人只觉是两把短剑。她看出二人虽是修真之人,但修为和自家公子半斤八两,都是上不得台面的入门层级。 灵儿一见二人神色,知道威胁目的已经达到。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当下收回逾常,直截了当:“走快些,去那边水潭帮我捞人。” 二人不敢有违,按捺住心中惊惧,一路小跑来到水潭。望见潭中血肉模糊的洪浩,不由得惊呆。 “还不赶紧下去给老娘捞上来!”灵儿倏然怒喝,“都给老娘下去。” 男女二人听得心惊胆战,忙不迭下水把洪浩弄上岸来,只是一番折腾之下,他仍是昏迷不醒。但手中依然紧紧握著苍翠。 灵儿便开始盘问二人。 “你二人什么名字?来此作甚?” “稟告……稟告仙子,我叫渊纵,这是我师妹季姝,我们是那边开阳宗弟子……师妹,邀我出来赏月。” 灵儿暗忖:“原来竟是这女子主动邀请,看来是把这男子吃得透透的。”不过她也不去管这些閒事。 “此处是什么地方?” “回仙子,这里是母猪潭。”男子回道,还进一步解释,“故老相传,女子用此潭水泡身,便如母猪一般能生育。由此往前一里多路,还有一潭名为……” 灵儿有些无语,喝道:“我说大地方,这里什么地界?” 女子便答:“回仙子,大地方这里是落霞山地界,落霞山绵延数千里,自古以来便是修真胜地,各种飞泉,怪石,幽潭,深谷,美景数不胜数……” “够了!”灵儿气得不轻,不知这二人是被嚇傻了,还是自己问得有问题。罢了,眼下公子昏迷不醒,还是先寻个落脚处安顿好再讲其他。 “先將我家公子带回你们宗门修养。”灵儿冷声命令。 那名叫渊纵的男子与姝妹对视一眼,皆是满心苦涩。他二人是偷摸出来,这般回去恐遭耻笑。 但眼下性命受胁,不得不从。渊纵咬咬牙,蹲下身將洪浩背起,姝妹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搀扶,生怕动作大了会加重洪浩的伤势。 於是渊纵背著洪浩在前领路,季姝紧隨其后,灵儿在最后监督二人。 灵儿一门心思现在全放洪浩心上,也不曾注意,母猪潭水底下闪过一红一蓝两道微弱光芒。 季姝瞧见洪浩后背那焦黑一片,还有裂纹不住渗出血水,看得心惊胆战,惨不忍睹,却又不敢相问。只是心中暗忖:“此人只怕死多活少,若在我宗门內落气,不知如何收场。” 也不怪她会做此想,若是寻常之人,这般模样应是早就没了气息。其实灵儿心中也极为忐忑,她虽知洪浩有极强的自愈能力,但那些可是神仙人物布下的雷电大阵。 这开阳宗倒也不远,几人走得一阵,再一拐,上了几十级台阶便到。灵儿一见,不过是一座稍大的四合院而已,这般小模小样也敢叫开阳宗这么大的名號?灵儿不禁暗暗摇头。不过只是借个地方休息,也不计较那许多。 渊纵和季姝先前是偷偷翻墙溜出去的,现在背著洪浩却没办法原路返回,只得硬著头皮叫门。 在门房值守的弟子听得是二人声音,刚一开门,渊纵便急道:“此人重伤,我先背去客房,你去叫师父来看看。”守门弟子一愣,虽是不明就里,但也知救人要紧,便连忙跑去叫师父。 渊纵便背著洪浩,寻了一间客房,將洪浩小心放下。 刚放下不久,,一个身穿青色布衫的中年男子快步走了进来。他鬚髮半白,面容清癯,但眼神中却透露出一种不容小覷的锐利。 当然灵儿全不在乎,管他什么境界,在她眼里不过是切片切块的区別而已。只冷冷道:“你若懂些医术,就仔细瞧瞧,如若不然,我家公子自有神奇,只借你处休息便是。” 她说话间便展露出凶横气势,让这中年男子知晓她並非只是嘴上功夫。 中年男子却微笑点头,“姑娘放心,上门是客,莫说我不是姑娘对手,就算能与姑娘旗鼓相当,打打杀杀也不是待客之道。” 他说得淡定从容,这一份气度倒是配得上开阳宗三个字。 说罢便走上前,仔细看了满身血污的洪浩身上密密麻麻各处伤痕。最后摇摇头道:“这等伤势,我也生平仅见,换做他人应该早就……看来確如姑娘所说,这位公子神奇不凡。” “那就不要打扰我家公子休息,你们通通退下。”灵儿毫不客气下逐客令,全然不管自己才是不速之客。没办法,谁叫她有反客为主的本事手段。 经过洪浩这一场捨生忘死的血战,她已经对自己这个主人有了全新的认识,眼下对洪浩的忠诚和爱护,便是雷电再临也打不散了。 中年男子却温和道:“姑娘心情,在下也十分理解,但这位公子满身血污,总要擦洗乾净才好。” 灵儿一想这却应该,当下点头道:“那赶紧去办。” 中年男子便吩咐二位弟子,“你们去烧些温水来,给公子小心擦拭乾净。” 渊纵和季姝得了师父的吩咐,听罢便一溜烟而去。 中年男子接著道:“姑娘,如果我没看错的话,你家公子像是雷电之伤,不过……这雷电的威力,在下也是头回得见。” 灵儿道:“奇怪,你那些弟子修为低下,你却有些见识……不错,我家公子正是雷劈电击之伤。”她並不刻意隱瞒。 中年男子点点头:“我不过是山野散人,偶尔得了些机缘,和你家公子造化相比,不值一提。” 灵儿心中蹊蹺,她远古就存在,自然算是见多识广。但封神之战,分出了天上人间,她便在葬兵洞里千百万年。这其间的事情,她却是一点不知。 当下便问道:“你知我家公子造化?” 男子摇摇头,“算不得知晓,只是我认出这雷击之伤……是上面雷部三十六雷之大威雷,此雷是展示天威的刑雷,这便能推出你家公子造化,竟遭天罚。” 灵儿听得惊奇,这中年男子看来也不是等閒之辈。 当下便收了轻慢之心,问道:“请问先生高姓大名?” “我不过是山野散人,谈不上高姓大名,姑娘叫我苍炎好了。” 此刻渊纵和季姝端了热水进来,给洪浩小心擦拭一遍, 苍炎这才看清洪浩容貌,一看之下,脸色微变,不过稍纵即逝,立刻又恢復常態。 待一切弄得妥帖,苍炎便道:“既然姑娘说公子有神奇,想来应该无事,那我明日再来瞧公子康復如何。”说罢带著二位弟子离去。 灵儿便守在洪浩床边,仔细观看那些伤口。直到瞧见一条细微裂口慢慢消失不见,便知道朱雀之力的自愈功效正在起作用。这才放下心来。 等到了清晨,洪浩身上的伤痕已经恢復得八九不离十,终於悠悠醒来。 他一睁眼便瞧见灵儿,灵儿一脸欢喜:“公子,你终於醒了!你可真是嚇死我了。”语气激动,饱含深情。 洪浩笑道:“你少誆我,谁能嚇死你。”隨即坐起身来打量房间,“我们这是在哪里?” “是叫做开阳宗的一个小宗门。”灵儿便把他昏迷后的事情讲了一回。 洪浩感嘆道:“我只以为自己必死无疑了,老前辈的泥人,倒真是会算时间……再晚片刻出来,真的神仙难救。” 说罢一掏怀中,想把小泥人在拿出来瞧瞧。 却不料一掏,竟是空的。 洪浩一个激灵,视线望著床铺搜寻,急忙道:“我的虚空袋呢?你瞧见没有?” 灵儿一愣,“虚空袋不是在你怀里?” “没有啊!”洪浩索性脱了衣衫,他衣衫本就破烂不堪,都不须抖动便知藏不住虚空袋。 这一惊非同小可,洪浩立刻变了脸色,“完了,我所有家当都在虚空袋中,若是丟失……”他颤声道:“那我还不如死了算球了。” 灵儿跟隨他也有些日子,知道虚空袋对他的重要性,连忙安慰:“公子莫慌,我们先捋一捋经过,这袋子总不会凭空消失。”她此刻冷静道。 “难道是在我与电网打斗之时滑落?那范围却有些大……”洪浩此刻当真是七仙女下凡——六神无主。 “断然不会!”灵儿冷静分析,“打斗结束后,我才从虚空袋里桂胶出来,出来便看见公子泡在水中……所以至少那个时候虚空袋都还在公子怀中。” “我让开阳宗那两个弟子把公子捞出来之后,叫他们来此,路上我一直走的最后,若是路上滑落,我必能看见。” 洪浩听她分析,也冷静下来,“那最有可能就是他们在打捞我的过程中,虚空袋落入水潭中……”说到此处,立刻下床,“事不宜迟,我们现在赶紧回去寻找。” “公子不是和水月洞天都有默契,你先试试现在能不能感应到?” 洪浩点头,“那个是在一定距离之內方可办到,我先试试。”说罢转动心念,呼唤水月洞天。 结果並无丝毫动静。 “兴许是距离远了些,我们还是去水潭再试。”洪浩隱隱感到不安,脑门冒出一层细汗。 还好苍翠他一路紧握,便是在昏迷中也不曾鬆手。 刚出门,便与前来探望的苍炎面对面碰上。 “看公子如此著急忙慌,可是有什么急事情?”苍炎好奇道。 洪浩按捺胸中焦急,极快的讲了自己虚空袋丟失,眼下要赶去母猪潭找寻。 苍炎听罢,也是眉头一皱,沉声道:“这等大事,我陪公子一起吧。” 虽然距离並不远,但此刻哪里还有閒心慢慢走路,当下御剑,飞快便来到了母猪潭。 灵儿昨晚月色之下,看得却不分明。此刻天光大亮,再看母猪潭,却是形如漏斗,靠近岸边的水清浅见底,越往里水的顏色越绿,到了中央部分,顏色墨绿,一眼便知这水潭极深极深,当真是深不可测。 洪浩当又有转动心念,呼唤水月洞天,依然毫无动静。 这一下洪浩彻底慌了神。 他一下瘫坐地上,喃喃道:“这可怎么办?这可怎么办?” 转头望向灵儿:“灵儿,你能……你能下去寻找么?” 灵儿略微迟疑,便笑道:“能!灵儿为公子,没有什么不能做的。”洪浩焦躁之中,並未听出灵儿口气中的决然。 说罢,便要扎入水中。 苍炎大喝一声:“且慢!” 这一声太过宏亮,洪浩吃惊望向苍炎,不知他是何意。 “公子,这姑娘昨夜行止,我一外人亦能看出对你情深义重,这么好的姑娘,要为你慷慨赴死……” “你於心何忍?” 第266章 沐珠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266章 沐珠 洪浩听苍炎说来,顿时嚇得魂飞魄散,连忙转动心念,把逾常唤来身边,一把死死攥住。 这才颤声问道:“前辈,此话怎讲?” 苍炎嘆一口气:“世间万物,神奇之处,便在於相生相剋。公子这位灵儿姑娘,这世间或鲜有敌手……但水之一物,柔中带刚,隱蕴千钧之力。她是迅捷灵活的路子,在水下却要大打折扣。” 洪浩便疑惑望向灵儿,见灵儿一脸窘迫,一言不发,便知苍炎所言非虚。 苍炎继续道:“我是閒散之人,时常做一些无聊之事,对算经数术一类也有些涉猎……有一回我閒得蛋疼,算出水中所阻之力,乃是我们现在所处空炁中的八百余倍……” “就算灵儿姑娘眼下修为算是大乘圆满境界,一下缩减八百余倍,那还是个啥?” 洪浩诚恳道:“多谢前辈解惑,但……我本意只是想藉助灵儿无须呼吸吐纳的便宜之处,下去探查虚空袋位置,这有何凶险?还望前辈指点。” 苍炎点头道:“这也正是我劝阻公子须要珍惜灵儿姑娘的关键所在,此潭名为母猪潭,可知为何?” 灵儿抢答道:“昨晚听先生家弟子说,女子用此潭水泡擦身体,便能像母猪一般能生育,故名母猪潭。” 苍炎抚须大笑,“我这些弟子不过是从附近山民听来的山野传说,以讹传讹罢了。若要这等传说成立,须每日有数千名男子在此处自瀆,先天之精尽皆倾注潭中……或能实现。” 看来这苍炎倒不是古板之人,什么话都能正经说出。 但他这么一讲,洪浩脑海顿时有了画面,颇为雄伟壮观,赶紧猛然甩甩头,止住了继续念想。 苍炎一指深潭,“之所以名为母猪潭,实则却是因为许久之前,此潭曾有母猪龙现身过。而且,我可以证明是真的存在。那母猪龙在此修行已经数千年,修为颇为不俗……” “灵儿姑娘下去,怕不是沦为它的点心。” 洪浩听罢,立刻便是一层细密汗珠冒出,只死死握紧逾常剑柄,生怕它突然射入水中。 灵儿看得真切,咬咬唇轻声道:“公子也无须过於担心,就算下去探查,也不一定就碰上。” “这倒也不假。”苍炎点头道:“此潭下面连接地下水域,如蛛网一般四通八达,极其宽广,比如和前面一里多地的蛟龙潭就是相通的。” 说到此处,苍炎望向灵儿,“对了,姑娘,你可知蛟龙潭为何叫蛟龙潭?” 洪浩和灵儿面面相覷,他露出一个苦涩笑容,代替灵儿回答,“难不成……有蛟龙?” 苍炎一拍大腿,“哎呀呀,公子亦是灵台清明的聪慧之人,都会举一反三了!” 他说罢伸出手来,弯了两个指头,继续道:“除开这两个,还有水母潭,龙鲤潭,大鯢潭……”如数家珍,瞬间张开的手掌已经成了一个握固。 他滔滔不绝,却不见洪浩和灵儿都快要哭出声来。 洪浩哭丧著脸:“前辈不要说了,敢情这下面水中洞府,各种乱七八糟的水系牛鬼蛇神都是聚齐了的。” 苍炎见他模样,便长嘆一声,“正是,这落霞山自古灵气充裕,山头上都是修士,地底下都是水中精怪,不过是各修各道,互不打扰,一直以来倒也相安无事。” 洪浩彻底没了言语,眼下除了逾常和苍翠,他的所有家当,怕是化作了梦幻泡影。 苍炎劝慰道:“公子也莫要过於难过,说来除了性命,其他都是身外物,丟了也就丟了吧,” 果然是站著说话不腰疼。 灵儿瞧见洪浩模样,心中更是难过,一咬牙道:“公子,就让我下去探一回,我小心行事,未必会被发现。” 洪浩木然摇摇头,“不行,我不能再失去你……慢慢想办法吧。” 苍炎忍不住好奇,“公子包里面究竟何物?如此念念不忘?” 洪浩喃喃道:“杂七杂八的,一把水月,一把洞天都是跟了我许久的伙伴。尤其是水月,它是我亡妻唐綰赠送给我,说得上是定情之物……当然还有一支金釵,这两件都是留给我的念想。” 苍炎肃然起敬,正色道:“这……两把远古神兵的確是珍贵,还牵扯公子情感寄託,的確是难以割捨。” “还有一柄万古,是陆举前辈当年用过的佩剑,虽然锋锐名气比不过水月洞天,可毕竟也是前辈交代送我,我弄丟了,总是有些愧对他。” “陆举前辈的佩剑?当年的天纵英才,剑法符籙双绝的陆举?那的確也是意义非凡。”苍炎忍不住感嘆。 “还有师父给我的一百万两盘缠,差不多还剩九十多万,虽说是庸俗铜臭阿堵物,可世间行走的確是方便不少。” “一文钱难倒英雄汉,这个道理我也懂……” 洪浩越说越激动,越说越心疼,“还有不少的桂胶,先前不知道,后来得知也是珍稀之物。” “桂胶?公子竟然有桂胶!”苍炎倒吸一口凉气,看来他也是见多识广,原是知道桂胶。 “还有一对红羽,机缘巧合才凑齐,当真是世间独一无二,绝无仅有。” “还有上古灵狐的骨殖,我答应带她回故乡青丘安葬……” “还有一个叫做丁子户的老前辈赠送的小泥人……” “还有一里长的七彩灵石,灵石虽不怎么珍贵,但却是要带回去给娘亲,她宫中神殿內先祖祝融雕像增加灵力的,若重新回去拿,往返至少又要耽搁半年……” 他自顾自说,却没注意苍炎的脸色犹如走马灯一般变换顏色。脑门的汗珠比他更细更密。 “公子不要再讲了!”苍炎情绪激动,连连摆手颤声道。 洪浩见他这般大喝,便吃惊望向他,不知他何意。 却见苍炎犹如大猩猩一般双拳捶胸,口內发出“噫——嘻——啊——哈!”的怪叫,半天才平復下来。 他见洪浩灵儿吃惊望向自己,倒也洒脱,直截了当解释道:“让二位见笑了,我听公子说的那些物件,只是听听便觉得匪夷所思,美滴很啊美滴很!想到都在公子那包中……佩服得我的膝盖便忍不住想给公子磕头。” “所以只有做些奇怪动作来缓解这种衝动。”他由衷感嘆,“现在我知公子情绪之稳,已是世间少有……换做是我,说不得已经失心疯了。” 隨即他正色道:“我先前並不知是如此珍稀之物,故而也未曾上心。但眼下既然知晓,那少不得我来替公子与它们做个交涉。” 洪浩讶然道:“前辈……前辈与这些水下精怪还有交情?” “交情原也谈不上。”苍炎实话实说,“不过多年为邻,倒也没有红过脸……问问不相亏,给不给这个面子我也无从知晓,总要一试方知。” 洪浩满怀感激:“那就拜託前辈。” 这苍炎倒也有些本事,或者说所学杂博,只见他从袖笼中掏出一张符籙,口中念念有词,那符籙便燃烧起来,一扬手撒出,在空中化为灰烬。 旋即说道:“等个一时片刻,便有分晓。” 原来昨日,正是渊纵和季姝二人在打捞洪浩之时,虚空袋从怀中滑落出去,沉入水中。 水月洞天感知到不对,也曾发出亮光提醒,但它们並未进入桂胶之中,故而洪浩被电击之时,亦是受了不小的株连。精气神都还未恢復,亮光黯淡,並未引起灵儿注意。 虽然灵儿未曾注意,但却惊动了这潭中精怪。不过先却並不是母猪龙,只是它手下一些修行尚浅的鱼虾。它们见此发光异象,自然便向母猪龙稟告了此事。 这母猪龙修了几千年,早已修得了人形,却是白白胖胖一个肥硕女子。学著人间风雅,给自己取个名字叫沐珠。她得了讯信,反正也是閒来无事,便去到母猪潭底下,果然让她寻到了虚空袋。 沐珠將这虚空袋小心翼翼地打开,一双缝眼顿时瞪得滚圆,袋中的宝物逐一映入眼帘,让她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这正是喜从天降。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水月与洞天双剑,即便是在这幽暗的水底,即使它们此刻已经收了光芒,但剑身散发著淡淡的灵气,却也让她知道这两把剑定是不凡。花些时日调教一番,定能给自己极大助力。 那些倒也罢了,最让她开心快活的,却是那数不清的七彩灵石。这些灵石散发著柔和的彩色光芒,每一块都蕴含著纯净而强大的灵力, 可怜她几千年,无非是在水中汲取灵气,何曾见过这等好货?沐珠心中一阵狂喜,暗忖:总是老天垂怜,自己一心修道,宏愿感动上苍,天降洪福。 说不得便是母猪龙成仙第一人,哦不,第一母猪龙。 只可惜她修了几千年,却没去人间找点书来读书识字,连最简单的“?福兮祸所伏,祸兮福所倚。”这等道理都不知晓。虽说人生忧患识字始,可架不住不识忧患容易死啊。 天降洪福说来也是不错,那沉甸甸一袋子的確都是洪浩的福分,就看接不接得住。 不过她还是凭藉本能的警觉,知道財不可露白。且不说失主寻来,便是被其他精怪知晓,定会引来无数纷爭。因此她决定先將这些宝物藏匿於自己的秘密洞府之中,先观察几日,待日后慢慢享用。 果然,这才过一晚,大清早便收到隔壁邻居开阳宗苍炎邀她喝茶。不消讲,定是为了那袋东西而来。 开阳宗她也知晓,从她有灵识起便已经存在。这宗门亦是穷得撩胯,小门小户能熬到现在还没散伙倒也不易。 不过几千年井水不犯河水,今日竟蹊蹺邀请喝茶?这等心肠当我沐珠是猪么?呃,好吧,就算我是母猪龙,跟猪有点关係,也不至於傻到就来见你。 当下本欲不予理睬,又转念一想,他想探我虚实,我亦可趁机访他真偽。且去看看到底他究竟意欲何为。 想到此处,沐珠叫来一条大鲤鱼,吩咐道:“你代我去母猪潭做交涉,看看我们这邻居是不是为那个袋子而来,如果是,你就说不曾看到。小心把他们应付过去,回来少不得你的好处。” 这鲤鱼精跟隨沐珠修炼,也有些日头,只是修为尚浅,还未修成人形。不过说话听话的灵通却是有的。 它便是最初发现虚空袋的几个精怪之一,连忙道:“龙姑放心,陆上我或斗不过这些人,这水中还怕他作甚?” 说罢大摇大摆便向母猪潭游去。 母猪潭之上,洪浩和灵儿正紧张等待,苍炎自己也並不篤定,这邻居若不给面子,他也无可奈何。 好在没等多时,便见一尾约一人身长的大鲤鱼从这母猪潭中间深处游了上来,露出鱼嘴,开口吐人言:“臭道士,你在此聒噪,究竟有何事?” 苍炎见符籙起了效果,虽不是母猪龙自来,但至少也算给了几分薄面。当下客气道:“鲤鱼兄,有道是远亲不如近邻,你我两家隔壁邻户,还一向不曾见面,我来认个门。” 鲤鱼精便道:“你休来誆我,这么多年,何曾见你?” “哎呀,正是因为一直不曾相见,今日我才开窍,想好好打理两家关係,今后也好有个走动处。”苍炎赔笑周旋。毕竟眼下是有求皆苦。 却不料鲤鱼精聪明有限,不待苍炎相问,自己便道:“既然是认门,多个去处,那我以后去你家討杯茶吃倒也不错……若是寻袋子,我却不知道。” 这聪慧和红糖有得一比。几人听得心中一紧,眼下至少是有个线索了。 苍炎连忙道:“不寻袋子,就是认门。鲤鱼兄,你能修到口吐人言,想来必是刻苦用功多年,我亦是佩服得紧……不知母猪龙老姐姐修到何种程度了?” 鲤鱼精听了恭维,十分得意。“龙姑当然比我厉害,已经修出了人形,当真是深不可测。不过假以时日,我必能更胜一筹……你们可知鲤鱼跳龙门?” “听过听过,鲤鱼跳过龙门便化龙,前途当真是不可限量……不过听说要修到那个程度,需要海量灵气。” “嘿嘿,灵气眼下已经不是问题。龙姑发现袋子里有许多极品灵石,少不得要分给我们这许多陪她多年的兄弟姐妹。” 洪浩听到此处,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焦急。那袋子里灵石虽多,可再多也多不过这地下河中茫茫一片的鱼虾蟹蚌。若是瓜分殆尽,各寻一处修炼,绵延几千里的地下河,哪里还能寻得回来! 情急之下,忍不住脱口而出,厉声喝道:“那是老子的袋子,老子的灵石,还给老子!” 苍炎一拍脑门,这下完了。 果然,鲤鱼精这回反应过来,自己说漏嘴了。不过它到底只是在地下河中修炼,不曾见识过世间真正高深的修为究竟是何等骇人模样。 说来也不怪它眼皮子浅,它不过一条鲤鱼,连眼皮都无,谈何深浅。 它並不惧洪浩,张嘴道:“你说是你的就是你的么?就算是你的,我们又不是偷抢得来,捡到的东西,自然是谁捡到归谁。” 洪浩自知失態,冷静下来缓缓道:“你叫母猪龙现在还给我,我分些灵石给你们修炼,算是感谢……” “啊——呸。”鲤鱼精並不买帐,“不还又怎样,你打我啊!” 洪浩不怒反笑,“你上来,看我不打你。” “那你下来,看我不打你。” 一人一鱼居然槓上了。 鲤鱼精突然冒出水面半个头,一道水剑向洪浩疾射而去。 这廝居然还会玩阴的。 灵儿瞬间面若寒霜。 第267章 成亲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267章 成亲 鲤鱼精此刻还在得意暗忖:“可怜的人类,对大爷我的力量一无所知。” 洪浩並不惊慌,这等小小伎俩,在灵儿眼中,犹如童子戏耳。 果不其然,却见那支水剑,在半空莫名其妙便消失无踪。 下一刻,这鲤鱼精只觉被一股不容抗拒的磅礴力量拉扯,倏然整个离开水面,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重重摔落岸上。 好在它一身鳞片倒也修得如同铁甲一般坚硬,不至於皮开肉绽。 说它蠢笨,关键时刻,它却也分得清好歹。不待洪浩相问,自己先急忙开口:“公子大爷饶命,小的猪油蒙心,冒犯大爷神威……大爷宽宏大量,不与小的一般见识。” 它现在已经识得天高地厚,知道“我为鱼肉,你为刀俎。”倒是十分的应景。 洪浩笑望著它:“你狗日的,刚刚还想杀我?”说完又觉不对,骂人狗日的是贬低,骂一条鱼狗日的,似乎还有些抬举之意。 苍炎连忙上来打圆场,“这位鲤鱼兄能修到现在也是不易,公子莫要与它一般见识。”又对鲤鱼精道:“问你什么,你须老实回答,不然……怕是要被公子做成咸鱼干。” “小的一定如实稟告。” 洪浩便道:“我的袋子现在在何处,你可知晓?” “只知道被龙姑藏了起来,她藏在哪里,小的並不知晓。” “你若想活命,那把你知晓的统统说来。” ……一番盘问之下,洪浩对水下洞府便有了些了解,那些水中精怪,其实也和人间宗门一般,各自分了山头,平常也是各修各道,互不打扰。 其中以蛟龙修为最为高深,故而势力最为强大,其他精怪都要巴结交好,以免被他寻了由头打杀。 “那廝仗著修为神通,把这水中方圆几百里,修得了人形,颇有姿色的妖精姐妹们都日了个遍。”鲤鱼精说得颇为愤懣。它不过粗浅修为,无甚见识,並不会拐弯抹角说得文雅一些。 洪浩和苍炎听得一呆,原来妖精们的世界竟是如此五顏六色,异彩纷呈。 “你说什么?”洪浩只疑听错。 “大爷明鑑。”鲤鱼精只道洪浩不信它所说,忙不迭补充道:“蛟龙极为淫荡,水中妖尽皆知,便是路过一块石头,若石头开有裂缝,他也要上前端详一番。” 洪浩和苍炎面面相覷,这是淫到了何等境界! “就算他极淫,袋子不是他捡拿的,你说他作甚?”冤有头债有主,洪浩倒也没心思去管淫蛟。 “大爷莫慌,听我给你细讲。” “我家龙姑,一直想要投靠蛟龙,不过她三番几次上门,那廝都是闭门不见……对我家龙姑颇为嫌弃。”说到此处,鲤鱼精有些激动,“我家龙姑,不过是头髮稀疏了些,麵皮生的黑了些,眼睛细了些,鼻樑塌了些,牙排列不齐黄了些,嘴唇厚了些,嘴巴大了些,脖子短了些,身体胖了些,腿脚粗短了些……” “除了这些,与一般女子別无二致,我觉著好看得很哩。两位大爷,你们说是不是?”鲤鱼精愤愤不平。 洪浩和苍炎不敢接话。 鲤鱼精接著说道:“一来二去,我家龙姑便落下了心疾。” “她时常讲,蛟龙是龙,我母猪龙也是龙,总有一天,我要让蛟龙君骑著海马,吹著嗩吶,敲锣打鼓,风风光光把奴家娶回家!” 洪浩和苍炎心下俱是暗忖:“怕是有些难办。” 却不料鲤鱼精接著道:“大爷若是办成此事,我料想龙姑定会把袋子还给大爷,还日日替大爷焚香祷告求平安。” 洪浩冷笑道,“这关我屁事,我为何要去做这等事情?是觉得我没有本事拿回我的袋子么?” 鲤鱼精连连道:“大爷息怒,实不相瞒,我家龙姑是一根筋的性子。你须知她是母猪龙,要是发起母猪疯,却是不管自己生死,也不会交出袋子。” “那大爷就算打死她又有何用?袋子还是寻不回来。” 洪浩听得一愣,若真是如这鲤鱼精所讲,那还真的是难办。 一根筋便是执念,一根筋之人,洪浩也是见过不少,讲道理全无用处,总要合了心意才会罢休。要不然真的是悍不畏死,死不旋踵。 洪浩便对苍炎问道:“前辈以为如何?” 苍炎道:“我歷来也不喜打打杀杀,按这鲤鱼兄所讲,若能和平解决此事,倒也不失为一桩美事。” 洪浩苦笑道:“话虽如此,不过晚辈看来,这……这恐怕比用武力夺回更难办到。” 他边说心中边嘀咕:“虽说以貌取人不对,但一头连石头缝都要研究的淫蛟,居然不肯接她毛遂自荐,那……恐怕是有些惊天地泣鬼神。” 他又问灵儿:“灵儿,你觉如何?” 灵儿想了一阵,笑道:“还好知晓这母猪龙是一根筋,我刚才其实已经想到对付她之人,但现在却要变通一下。” 洪浩听来,心中一喜,赶紧道:“对付她之人?变通?你讲来听听。” 灵儿便道:“先前公子著急,我……我也跟著公子著急,竟是忘了公子你的姘头。” 洪浩一愣,“你说玄薇么?” “正是。你功法低微,我受限水阻,却忘了她本就是至阴至寒的水系一脉,下水去却如逛大街一般轻鬆容易。” 洪浩听来颇为兴奋,不住点头,“我也是忘了。她的修为,对付这些山精水怪原是轻而易举。” “所以我刚想到叫她来,直接用强力逼迫母猪龙归还。但老话说一人藏物千人难寻,她若真一根筋,藏在哪个犄角旮旯屏蔽了气息,那我等不是要找到猴年马月?” 鲤鱼精连连道:“正是正是,你们千万不要用强,我家龙姑一遇刺激便要发疯,发了疯恐怕她自己都寻不到了。” 灵儿接著道:“既然有这一层,那须换个法子,她容易发疯,那便只有找蛟龙用力了。” 洪浩奇道:“如何用力?” 灵儿莞尔一笑,“这还不简单?揪出来先一顿打,然后迫他娶了母猪龙,不就皆大欢喜了。” 洪浩点点头,“那就这般行事,虽然对蛟龙有些不公……但眼下也顾不得那许多。你先唤玄薇姑娘过来吧。” 苍炎在一旁听得惊奇,望向灵儿,“姑娘,公子的姘……有情人是何身份,有这么厉害的修为么?” 灵儿隨口道:“鸞凤宗的宗主而已。对了,鸞凤宗距此有多少距离?” 苍炎瞠目结舌,倒吸一口凉气,“公子果然教人佩服……鸞凤宗距我这里约五六百里。” 灵儿便发动灵识,给小金人传递讯息。 话说梨花峰玄薇这边,眼见洪浩去观摩雷劫,彻夜未归,她也是一夜未眠,心中正担心忐忑。 小金人正在碎碎念:“完了完了,我说主人,你好歹也是一宗之主,莫要开了门便学了这小儿女心肠,从此君王不早朝。” 玄薇並不理会,只是望著庭院中一树绿叶,喃喃道:“鸟何萃兮苹中,罾何为兮木上。沅有芷兮澧有兰……” “嘖嘖嘖……”小金人感嘆,“你的公子是抄的近道……” 他突然惊叫道:“主人,你的姘头剑灵传话,他在开阳宗,叫你过去。” “开阳宗?”玄薇有些疑惑,“怎么一夜未归又跑去开阳宗了?” “主人,你须矜持些,不要他一叫你,你便著急忙慌赶过去。此乃驭夫之道……” 小金人话未说完,一道黑影已经一闪消失。 玄薇身形如电,瞬间跨越了数百里的距离,来到了母猪潭边。她一身黑衣,青丝如瀑,眉宇间透露著淡淡的威严与冷峻,大乘境的修为让她周身环绕著一层无形的气场,令周围的空气都为之凝固。 洪浩不过是与她相熟,见得惯了。但这大乘境界在此散发的气场,却令苍炎心惊胆战,不由自主便生起了敬畏之心。更莫说那条鲤鱼精,厚厚的鳞片,完全抵挡不了如万千钢针扎进皮肤的阴寒侵袭。 玄薇微微一笑,目光在眾人身上扫过,最后定格在那鲤鱼精身上,讶然道:“公子想吃鱼了么?想吃鱼也不用跑这么远,我宗门有个姓墨的老厨子,最善制鱼羹。” 鲤鱼精嚇得直哆嗦:“公……公子大爷……救……救命。” 洪浩便把事情来龙去脉给玄薇讲了一回,最后道:“事不宜迟,迟则生变,按这鲤鱼精讲来,虚空袋里的东西还未流散,眼下只有请姑娘出手了。” “还以为什么事情。”玄薇幽幽道,“原来是公子要做一回红娘。自家稀饭都还未吹凉,却替人家吹汤圆……”不过说归说,她亦知虚空袋对洪浩的重要,立刻便开始行动。 “这位道长……要不要一起去?”玄薇儘量收了气势,表现得平和一些。毕竟人家收留洪浩,热心提供帮助,也算恩人。 苍炎连连摆手,“有仙子出手,我就不凑热闹了。只不过……”他望一眼洪浩,“公子寻回了袋子,还请再到开阳宗来告知一声,我也好替公子高兴。” 洪浩拱手道:“这个自然,还要多谢前辈帮忙。” 苍炎便作揖还礼,先回宗门。 玄薇转身看向那条仍在瑟瑟发抖的鲤鱼精,眼神中透露出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你,带我们去找那蛟龙的洞府。若敢耍花样,哼,后果自负。”说罢一根手指微动,鲤鱼精便飞了起来,划过一道弧线,噗通又掉入潭中。 玄薇对洪浩道:“公子无须担心,你跟隨我便是,断不会让公子湿身。” 灵儿冷笑:“这话说的,不是已经湿过了么?”玄薇俏脸微红,不理灵儿的风言风语。 鲤鱼精哪里敢耍花样,小心翼翼地游在前方,引领著玄薇与洪浩向蛟龙的领地进发。 隨著深入,周围的水流逐渐变得湍急,光线也变得昏暗起来。鲤鱼精凭藉著自己的记忆,左拐右绕,终於来到了一个隱秘的水下洞穴前。洞穴口被一层淡淡的蓝光笼罩,仿佛是一道天然的屏障,阻挡著外来者的入侵。 “就是这里了,蛟龙大人的洞府。”鲤鱼精声音中带著一丝畏惧,停在了洞口不远处。 “那你回去告诉你家龙姑,让她赶紧梳妆,迎亲队伍一会就过去。顺便把公子的虚空袋准备好。” 鲤鱼精如蒙大赦,连连点头,急急如丧家之犬,茫茫似漏网之鱼,赶紧游走。 二人便进了洞府。 洞府內部宽敞明亮,顶部镶嵌著无数发光的珍珠,將整个空间照耀得如同白昼。中央是一条由各种奇珍异宝堆砌而成的宝座。 宝座之上,坐著一位身形修长、面容俊逸的男子,他身穿一袭华丽的锦袍,浑身散发著淡淡的威严与高贵气息。这正是已经修成人形的蛟龙。 男子本是闭目养神模样,感知了外人闯入,突然睁眼,精光一闪,但旋即便黯淡了下去。 只见洞府內,除了自己,其他所有的左右属下,不知何时已经变为冰雕模样。 他到底是此间修为最高的大妖,分得清好歹,眼前这个黑衣女子,是他绝对惹不起的存在。 立刻颤声道:“不知上仙驾到,有何贵干?” 玄薇转头对洪浩轻声道:“公子,还是你来讲,我不太会讲这些。” 洪浩点头,上前一步,“你便是蛟龙?不知如何称呼?” 男子唯唯诺诺,战战兢兢,“小可自己取个名字叫艽(jiao一声)晃。” 洪浩点点头,暗忖:“这名字倒也对得起鲤鱼精说他的行止。” 当下便道:“艽晃,恭喜恭喜,我来给你说个媒,做一桩亲事。也不要你谢媒钱,也不討你喜酒喝,你开心不开心?答应不答应?” 艽晃听得满心狐疑,还有这等好事?心中隱隱有些不安……感觉有坑等著他跳。 洪浩见他不言语,继续循循善诱,“对方不但是黄花大闺女,还父母双亡,你须想想,单是没有丈母娘这一条,已经羡煞这天下多少男子。” 艽晃便壮著胆子嚅嚅道:“不知上仙说的谁家女子?我认识不认识?” 洪浩道:“认识认识,与你左邻右舍,说来是温婉可人的邻家小妹——母猪龙。” 艽晃听得母猪龙三字,俊逸面孔顿时变绿,哭丧著脸:“上仙说的沐珠?上仙莫要开玩笑……” 洪浩脸色一沉,“谁个大老远跑来和你玩笑?你快些准备迎亲队伍,给你半个时辰,高头海马,嗩吶锣鼓件件不许少。” 玄薇突然开口:“公子,我看你腰间鞶(pán)革似已陈旧,这几日总在思量,想寻些上好皮革给公子重做一条。呃,布鞋也已破旧,想著给公子换双皮靴。” 艽晃的脸瞬间又由绿转黑,“多谢上仙美意,我这就去准备。”做新郎还是做鞶革皮靴,他还是拎得清。 洪浩见他诚惶诚恐的模样,想起在月桂城时那媒婆说的话。便安慰道:“你莫要嫌弃,好看不好看,吹灯拔蜡后都是一般做事。” 艽晃哭丧著脸回一句:“上仙,谁个和好看娘子做事会吹灯拔蜡。” 洪浩便不言语,反正今日牛不喝水强按头,蛟不成婚迫风流。 玄薇一挥手把所有人冰冻都解了,洞府內立刻乱作一团,各自准备艽晃大人的大喜事宜。 妖多力量大,不到半个时辰,便准备妥当,迎亲队伍便浩浩荡荡出发。 洪浩玄薇二人隨著队伍,一路来到沐珠居处,果见沐珠凤冠霞帔,也是早已等候门前。 洪浩便上前要虚空袋,沐珠早已得了鲤鱼精消息,倒也守信,既然自己梦中的婚礼得以实现,其他全不重要。 饶是洪浩心中已有准备,等真切瞧见沐珠模样,还是胆战心惊了一回。感觉自己有些作孽,只是想到鲤鱼精说这淫蛟之前已经享尽艷福,心中又平衡了。 不过交还袋子之时,她还是无不担忧道:“若婚后相公不肯同房……上仙须帮我想个法子。” 洪浩一愣,不曾想到还有这一层。不过沐珠说的原也不错,若艽晃只是应付他二人,假意做个过场,他二人一走,便冷落沐珠,却不是守活寡? 玄薇冷冷道:“这却简单,我每年来看一回,你若没有身孕,我便一刀斩断是非根。” 艽晃听得真切,只差哭出声来。沐珠便欢喜把虚空袋还给了洪浩。 洪浩一探查,全部物件俱全,终於放下心来。这一番失而復得,容易也不容易。 他在袋中掏出两坨灵石,道:“佳偶天成,两坨灵石,权做贺礼,聊表寸心。” 说罢便和玄薇离开此地。 待到全部离开,安安静静,却独见鲤鱼精並未跟隨去吃喜酒。 只见他东西张望一阵,突然喃喃道:“门外响起了迎亲的嗩吶,一声声让我泪如雨下……” 不曾想原来竟是一个痴情汉子。 洪浩和玄薇出了母猪潭,三两步来到了开阳宗。 苍炎早在大院门口等候,瞧见洪浩满面春风模样,便知虚空袋多半已经寻回。 便笑道:“恭喜公子寻回了虚空袋。” 洪浩忙道:“全靠前辈和玄薇姑娘帮忙。” “呵呵,说来都是缘分,我並非喜欢多管喜事之人,只是昨晚看到公子,我便想起了一个故人。” 第268章 叫我老爷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268章 叫我老爷 听到故人二字,洪浩心中咯噔一下,怎么哪里都有故人?他隱隱感觉,自己背后有一只无形大手在操弄著他,所以才会走到哪里都有故事,或者事故。 当下吶吶道:“前辈,你莫讲了,我现在自顾不暇,最怕横生枝节,前辈若是又讲出一堆事情来,徒添惆悵啊。我累了,真的累了。” 看来这段时间的確是让他有些身心俱疲,尤其是被雷电轰击过后,虽然身体无恙,但总是觉得浑身不自在。 苍炎不料他如此说话,本已经到了喉咙管子的言语,硬生生又憋了回去。 好在他也是豁达之人,便点头道:“公子既然身体疲乏,那就好生休养將息……就让往事都隨风。” 洪浩感激道:“多谢前辈体谅。” 苍炎摆摆手道:“无须客气,虽然你眉目间与我那故人有个七八九分相似,但未必就真的与他有关係……这世间毫无血缘却又相似之人,何其多也。” 高手,这才是高手! 这苍炎的確是豁达之人,他却不会像龙祖那般把自己憋个半死到最后才说。什么言不尽意留白三分,清新雋永余味深长,说些半截话来做些弯弯绕绕的玄奇。 修道之人,讲究个意念通达,听不听由你,讲不讲在我。 洪浩顿时哭笑不得,问也不是不问也不是。 好在他也转念甚快,当即从怀中掏出一坨七彩灵石,“前辈,这便是我先前讲的那灵石,虽谈不上珍贵,但若丟了回去重挖,时间却耽搁不起。” 果然这等宝贝立刻就吸引了苍炎的目光,连忙伸手接过,拿在手中仔细端详,不住发出嘖嘖感嘆。 灵石散发的七彩光芒,立刻便把苍炎的弟子尽数招惹了过来。他这宗门,说来长久,眼下境地却和洪浩在月桂城见识的天璇门差不多,都是穷得撩胯的破落户。 眼见这群弟子惊讶艷羡的目光,洪浩少不得要大方一回,当下便是逐一分发起来。 苍炎知道他灵石颇多,眼下有感谢自己的意思,便也没有拒绝,只对弟子们道:“这灵石纯粹无瑕,灵气充裕,你们资质,恐怕这一坨一辈子都用不完了。” 说罢却又提一句:“若是我那故人,恐怕十天半月就能吸收个精光。想当年……” 洪浩心中一动,连忙道:“前辈,我突然很好奇你那故人,能给我讲讲么?” 苍炎却道:“其实也没什么好讲的,就是和你长得相似,见到你就有些恍惚见到他一般。” “他是我师父出去云游之时捡回来的,”苍炎比了个到腰高度,“那时我们都是只有这般高的孩童……” “不过师父並没有將他收入师门,说我们宗门太小,养不起他。” 说到此处,他感嘆道:“天赋再高,若环境不適合,一样难以成才啊。” 洪浩点头应承,他知道除了他这奇葩,一般修炼之人,总是灵石灵草丹药之类的往死里喂,楼听雨年纪轻轻修为如此了得,不就是通天山庄財大气粗,用灵石丹药堆出来的。 此刻他心中已有六七分相信苍炎这故人便是自己爹爹。虽然他没继承到楚家先天灵根,但从楚辰,姑姑的天赋来看,他爹爹极有可能也是修炼天赋惊人。 苍炎继续道:“他与我同吃同睡了四年,师父觉得他能独立生存了,就让他下山自己寻找机缘……直到像公子你这么年岁,才回来探望了一次。那个时候,他修为已经和我们天壤之別了。” “那次住了几日后离开,到现在便再也没有见过,也不知他现在怎么样了。”苍炎语气满是怀念。 洪浩突然问道:“前辈,你这故人是否姓楚?” 苍炎讶然道:“正是,姓楚,名叫楚尚云……难道你真是故人之子?” 洪浩黯然道:“听前辈说来,极有可能就是,不过最终还是要问过我娘亲才知道。若真是我爹爹,那……他早已不在人世。” 旋即把自己知晓的关於爹爹的信息简单扼要给苍炎讲了一回。 苍炎听来,也是黯然神伤,喃喃道:“怎会如此,怎会如此……” “楚尚云。”洪浩默默记下这个可能是自己爹爹的名字。只需回到星云舟,向娘亲求证一次便能知晓。 眼见也无他事,他给苍炎作揖道:“前辈,多谢照拂,时间不早,我也该告辞了。” 苍炎便点头道:“不管公子是不是我故人之子,既然有缘碰见,总是天意。以后若有空閒,欢迎隨时来看看。” 洪浩和玄薇便飞剑往鸞凤宗而去。 洪浩想起水中那一段,笑嘻嘻对玄薇道:“不曾想我还做一回媒人,也不知蛟龙和母猪龙,会生个什么龙崽出来?” 却不料玄薇板著个脸,並不搭话。 洪浩不明就里,好奇道:“姑娘,看你脸色不好,是有什么事情么?” 原来玄薇见洪浩出手阔绰,先前在海棠峰给姑姑和那些弟子一堆七彩灵石,眼下又给开阳宗这么多灵石,心中却有些小小委屈。 她修为再高,也只是小姑娘,自然免不了会有小姑娘的小性子。其实莫说小姑娘,便是老姑娘,也是一般会有小性子。 姑姑算是至亲血脉,你给灵石也就罢了,这开阳宗你还胡乱大方,却不曾想想我也需要,外人都给,偏不给我。 再怎样,我与你有过肌肤之亲,难不成还不如这些外人?我在你心目中,到底算是什么?真的就是姘头? 洪浩这些细腻情感方面,粗枝大叶,哪里知道她这些幽怨的小心思。 玄薇没好气道:“我能有什么事情,我这么多年就只有等公子这一件事情。不像公子这般,天天花样翻新,层出不穷的机缘造化。” 洪浩见她说得尖酸,不知自己哪里做错,只得自嘲道:“我这机缘造化,动不动就半条命搭进去,不要也罢。这次不是姑娘出面,我连家当都弄不回来。” “你福缘深厚,我不出面,自然会有其他人出面。”玄薇赌气道。“我不过是你可有可无的影子,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洪浩终於听出她话中的怨气,却也犟了性子,淡淡道:“是我厚顏相求,麻烦了姑娘,实在是不好意思。今后,便是死了,也再不敢劳烦姑娘大驾。” 玄薇听得脸色一冷,面若寒霜,突然咬咬牙,不再与他齐驱並驾,一闪消失。想是直接回梨花峰了。 洪浩见她消失,乾脆慢了速度,缓缓下降。 这二人算是槓上了。 灵儿心语道:“公子这是要去哪里?” 洪浩回道:“我也不知道,心中烦闷,胡乱逛逛。” 说话间已经落到地面,却是一条青石驛道,清静无人。洪浩便顺道开始行路,他並无目的,只是走路散心而已。 灵儿便显形出来,噗嗤一笑,“公子,你是打算这般走回去么?” 洪浩无奈道:“我还回去作甚?那是人家的地方,人家不欢迎我,我腆著脸没个羞耻么?” 灵儿不以为然,“公子,你什么都好,就是粗糙了些不够细腻,不会揣度女孩子心思。” “什么意思?我听她话中语气极不耐烦,像是不该去麻烦打扰她……” “公子先前你在开阳宗做善財童子,挨个发灵石,你未注意她,我却瞧见她脸色不太自然。她眼下刚刚跨入大乘境,亦是需要灵石,却不见你给她一块。” 洪浩一愣,吶吶道:“她要灵石开口便是,莫说一块,给一堆又何妨……总是给到她够为止。” “人家是鸞凤宗那么大一个宗门的宗主,又是姑娘家脸皮薄,怎么好意思开口?” “再说也不全然是灵石的计较,她不过通过灵石,觉你对外人极好,对她反而不放心上的模样……心中自然会感到失落。不管如何,你与她可是有过赤壁之战,肌肤之亲。” 洪浩一呆,自己確实没曾想过这些,想也想不到这么细致。果然还是女子了解女子。 “这……这如何是好。” 灵儿又道:“公子, 我且问你,你须如实回答……金玉洞內你二人春满洞房,锦绣篇章,你觉得到底是你吃亏还是她吃亏?” “这……都是被控制之后的不由自主,谈不上谁吃亏吧。” “公子,我虽没有实体,但女子的心思我全然知晓。”灵儿轻轻嘆道:“女子对於自己的第一个男子,决然是忘不掉的。不管他是不是这辈子唯一的一个。” “当然,对於玄薇来讲,我基本可以篤定讲来,她以后亦不可能再有新欢。所以……” “所以她心中,对公子的情愫,怕是超过公子甚多,越多便越委屈,你不主动给她一个说法,她自然也没法找公子要个名分……” “这便是她跟你闹脾气的根由……公子只看到她修为高深力量强大,却忘了她首先是个女子。” 洪浩听来,五味杂陈。 “听你这么一说,倒是我有些不对了。”他尷尬道:“我只以为她不耐烦帮我,我自己亦苦恼自己眼下功法低微,什么事情都要靠別人帮忙,故而也有些想不周全。尤其是先前雷电,更加深了这个认识。” 主僕边走边说,不知不觉已经在驛道上走了许久,到了一个峰顶高处。 高处没了遮挡,豁然开朗。洪浩极目远眺,山峦层层叠叠,如诗如画。心境一下变得开阔,一股豪情慢慢在胸间如水墨泅染开来,终於填满。 “我见青山多嫵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洪浩豪放大声道。 “灵儿,谢谢你。”洪浩大笑,“男儿须有男儿气魄,我们回吧。” 他刚一提气,御剑而起,体內却猛然间爆发出一股难以言喻的狂暴力量,让他重重摔落地上。 灵儿见他这般模样,刚要上前,洪浩青筋暴起,猛喝一声:“不要过来!”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但他清楚眼下滋味与被电网击中之时一模一样,甚至烈度更大。 他却不知,这是昨夜在与雷电编织的天罗地网大战中,那些击中他的雷电,雷火併未消失,不过是被朱雀灵元吸收,遍布在他四肢百骸。 现在这股力量如同一头被囚禁千年的猛兽,终於挣脱了束缚,在他体內疯狂肆虐,掀起了一场前所未有的风暴。 一股炽热无比的力量从丹田处爆发,瞬间蔓延至全身。他的皮肤开始龟裂,仿佛被烈火焚烧,又似被万钧重压所迫,痛苦得让他几乎窒息。 这股雷火之力,如同火山岩浆般在他体內流淌,所过之处,经脉、骨骼、肌肉,无一不被其炽热所侵蚀,仿佛要將他整个人都熔化成灰烬。 “啊!”洪浩痛苦地嘶吼著,他的双眼变得赤红,张开的嘴,肉眼可见有火焰喷出。紧接著耳朵,鼻子,身体所有的孔洞开始喷出火焰。没错,是所有的孔洞。 他此刻正置身於一场前所未有的灵魂与肉体的双重试炼之中。隨著朱雀灵元在他体內游走,它们如同被无形的力量牵引,从四肢百骸疯狂地向丹田匯聚。这股力量所过之处,带来的是难以言喻的痛苦,仿佛每一根骨头、每一片肌肉都在被烈火焚烧,被利刃切割。 朱雀灵元在丹田处匯聚,形成了一股强大而混乱的能量。这股能量如同风暴中的中心,疯狂地旋转、激盪,仿佛要將洪浩的五臟六腑彻底摧毁。他只能无助地承受著这一切。 隨著朱雀灵元的匯聚,一个血红色的圆球出现,先是花生米大小,但很快就变做核桃大小,旋即又如苹果一般……直到最终形成一个西瓜般大小的圆球。 它散发著柔和而神秘的光芒,仿佛是天地间最纯净的能量结晶。这圆球,正是洪浩体內朱雀灵元与雷电之力融合后的產物,经过长时间的酝酿与沉淀,终於迎来了蜕变的关键时刻。 紧接著,圆球开始发生微妙的变化。它的表面开始变得柔软而富有弹性,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力量所包裹。在这层力量的作用下,圆球逐渐变形,不再是完美的球形,而是开始呈现出一种生命的轮廓。 首先,一对小巧的胳膊从圆球中缓缓伸出,它们纤细而充满力量,仿佛能够轻易地穿透空间的束缚。紧接著,一双修长的腿也隨之出现,它们稳稳地支撑著这个即將诞生的生命体。 隨后,一个圆润的脸庞在圆球中逐渐显现,它的双眼虽然紧闭,但面容却异常安详,透出一种难以言喻的灵动与生机。这脸庞的出现,標誌著元婴的真正形成,一个全新的生命体,正在这丹田的天地间悄然孕育。 隨著时间的推移,这个生命体的形態愈发完善。它的四肢逐渐变得修长而有力,手指与脚趾分明,仿佛能够灵活地抓取与行走。头部也愈发清晰,五官精致而立体,双眼明亮如星辰,透露出智慧与力量的光芒。 最终,当所有的光芒都內敛於这个生命体之內,一个完美的元婴便这样诞生了。它的肌肤晶莹剔透,仿佛由最纯净的能量与天地灵气交织而成,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透露出无尽的威严与力量。 再看洪浩,不知何时已是凌空盘坐,面色平静。 “公子,”灵儿激动欣喜叫道,“公子你……你……” 洪浩望向灵儿,平静的面容突然展露一个微笑,“灵儿,公子这称呼我不喜欢,以后……叫我老爷。” 第269章 大道已定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269章 大道已定 水月山庄。 水月山庄的日子,还是一如既往的悠然平常。 不过今日不同,今日大热闹! 起因倒也是简单,洪浩在动身隨娘亲前往火神族临走之前,受师侄谢籍攛掇。二人决计要给龙得水那还未尝一战的龙根开光,让他识得滋味,好多给龙祖开枝散叶。 可怜龙得水只是个吹牛在行的假老练,在青楼中被叫做白玉的女子,拿些套路之话誆他,三下五除二便轻鬆拿捏,乖乖把自个儿几十年辛苦积攒的一点金银家当,统共二百五十两,和盘托出,尽数孝敬给她。 偏生胯下积攒最多的积蓄,倒是一点未动。 他回来说了自己的良善之举,弄得二人哭笑不得,这才情知被骗。不过骗了也就骗了,还能怎地。只能是暗暗叫一声倒霉,捏著鼻子认栽。 他认栽,谢籍岂会认栽? 谢籍是何许人也?是天才中的天才,无理都要搅三分的主儿。更何况眼下大师伯被骗,还是因自己而起,他岂能忍得下这一口恶气。 天才毕竟是天才,这小子的思路格外与眾不同!他却不是上门讲理,也不拿狠话嚇人,不过是寻了个空档,偷偷溜去硃砂镇,神不知鬼不觉,悄咪咪在青楼背后烧了一堆符籙。 说来这也不是什么高深玄奇的符籙,却是一般符籙师皆会的寻常符籙,此符名曰“回春符”,不过是疏通调理妇人经络,给一些求子心切,却又久怀不上的妇人使用而已。 谢大天才出品,必属精品!他绘製的符籙,岂是一般符籙师可比? 从那日起,硃砂镇青楼的所有姑娘便齐刷刷同来了月事,连绝经好几年的老鴇都没能倖免。 若只是如寻常女子七日便止,那就算同来也並无十分要紧,权当姑娘们集体告假,保养休整,也算是为了更好服侍客人。 但七日过后,依然每日如涌泉不歇,非但没见减少,反而愈加汹涌。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整个硃砂镇青楼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混乱与尷尬之中。青楼的老鴇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她老树逢春,本是好事,但她是见惯过红尘冷暖,世態炎凉,深知就算此时找人生个儿子,儿子也未必有银钱来得牢靠。 这青楼是她后半生的依靠,如今这番景象,无异於断了她的生计。 姑娘们更是苦不堪言,都是卖身不卖艺的主儿,如今却整日受著月事之苦,无法接待客人,自然也就没有了收入。 就算她们不管不顾,可客人到了房间,闻著血腥之气,再一见朱门,哪里还有会师赤壁的心情和勇气,多是啐一口,叫一声晦气,败兴而归。 更让她们惶恐的是,这异常的情况似乎找不到解决之法,郎中束手无策,各种偏方尝试无果,月事如同被某种神秘力量操控,日復一日,无休无止。 这等异事很快便在硃砂镇传了开来,一时间沦为茶余饭后的谈资。 老鴇情急之下,四处托关係,东扯西扯,居然扯到了离火宗。 离火宗虽是二流宗门,被大娘和祝宓折腾之后更是不堪,但总还是修仙宗门,这点见识却还是有,一番探查之后,告诉老鴇是得罪了高人,被下了符籙。 但虽是简单的符籙,却连找好几个符籙师都解不开,实在是没个奈何,如此已经一月有余。 这一日却来了个云游郎中模样之老者,毛遂自荐,给姑娘们看了之后,说道:“你们可是有谁得罪了高人?一个简单回春符被此高人用到登峰造极,实乃绝无仅有。” “回春符虽为普通符籙,但下符之人天赋异稟,符咒之力异常强大,加之他又在青楼背后集中焚烧,导致符咒之力匯聚,形成了一股异常强大的调理气血之力。这股力量过於猛烈,打破了女子体內原本的平衡,故而造成了月事不断的状况。” 老鴇连连相求,“恳请老神仙出手相救,我和姑娘们定不忘老神仙大恩大德。以后老神仙来我这楼玩耍,却终身不收一文钱。” 老神仙摇摇头:“解铃还须繫铃人,我虽知来路,却不知去路,你们要去水月山庄,找到下符之人,恳请他给你们解去。” 又接著指点道:“水月山庄都是奇人异士,你等也莫妄想以力相迫,只需本色发挥,撒泼打滚,哭闹上吊,方有机会胜他一筹。切记切记!” 说罢掏出一堆药丸,说是能避瘴气,又指点了去水月山庄的道路,这才飘然离开。 这老神仙不是別人,正是唯恐天下不乱的老六,不过是想藉此机会噁心水月山庄眾人一回。 於是,水月山庄迎来了一百多年来从未有过之热闹! 几十个花枝招展的青楼姑娘,连带请的脚夫,一百多人的队伍,乌泱泱全部到了山庄门前的广场。拉开了阵势,直接开始骂娘。 木棉最先发现情况不对,立刻关了大门,赶紧稟告了大娘。 大娘在门口听了几句,青楼那些姑娘们直白裸露的言语,心中便已经瞭然。 於是便有了眼下,龙得水,大牛,谢籍三人规规矩矩跪成一排的景象。 要说大牛实在是活天冤枉,他老实本分,从头到尾非但未有参与,却连知晓都不知晓这一桩事情,但大娘想到他也是男子,不如一併敲打,也好让他有个惕励警醒。便被大娘拉著陪了杀场。 大娘端把椅子,坐的稳稳噹噹,也不说话。红糖在她旁边一会左一会右,颇为兴奋,小小人儿的他亦是最喜看热闹的好事之徒。 “师祖,此事与大师伯二师伯无涉,是我一人做下。”谢籍颇有担当。“一人做事一人当,师祖莫要冤枉了他们二人,责罚由我一力承担。” 大娘冷笑一声:“你小子倒是英雄好汉,龙得水,你狗日的到底知不知晓此事?” 龙得水便恭恭敬敬回道:“师父,弟子的確不知晓,但师侄总是为我出头,想替我出气才去做的这个事情,若要受罚,我来承担也理所当然。” 大娘又望向大牛,“狗日的,你知不知晓?”大牛一个头摇得像拨浪鼓一般,他的確是不知情。 大娘再转眼望向谢籍,感嘆道:“嘖嘖嘖,到底是天才,这等法子,打死老娘也想不出来。” 谢籍諂媚道:“师祖,断人財路,如杀人父母,让她们没有生意做,才痛快解气。” “就算如此,那誆龙得水钱財的,只是其中一个,你一桿子打翻一船人,却有些不妥。” “师祖,要说青楼女子,徒孙见识极多。大师伯不过是遇到那一个而已,换哪一个都是一般下场……那套说辞差不多是行业宝典,却没有不会讲的……自然是一併教训。” “不过师祖放心,我制的符籙,只是看著嚇人,並不会真让她们亏了气血。” 瑶光上前一个爆栗,“你整天就不能教人省省心?” 红糖立刻煽风点火,“小娘,你今日没吃饱么?这般无力,你看他还嬉皮笑脸……” 瑶光听罢,便再要用力,不料大娘道:“你莫要打他,老娘觉得他並无不妥。” 眾人皆吃惊望向大娘。 大娘得意道:“我不二门恩怨分明,这小子法子虽然损了些,但总算是替他大师伯报了仇出了气,没有折了我不二门的面子。” “你们须记住,不二门不主动惹事,但有了事情,却要同心协力,精诚互助,总不能受了外人欺负。” 眾人便如小鸡啄米不住点头。 “那眼下该如何处置?”秋灵担忧道:“总不能对这一百多人喊打喊杀吧。”她想起在凤凰大陆时,萧无病被房东提灯定损,被一群泼妇闹出了人命惨剧。 若要用强力,外面那一百多人,自然可以瞬间全灭。可这般狠毒手段对付凡人,大娘等人自然是做不出来。 不过秋灵却忘了这水月山庄的眾人,可不是萧无病和小豆,犹如贵公子和侍女那般不食人间烟火的角色。除了她和瑶光,剩下都是和凡人百姓廝混惯的,便是对骂也决计不会落了下风。 “这有什么,让这小子给她们解了就是。反正这么久也算解气了……”大娘不以为然,隨即脸色一正,“我担心的是,她们如何能寻到这里?背后恐怕是有高人指点。” “管他狗日的高人低人,奶奶怕个锤子。爹爹喊我要保护好奶奶,隨便来好高的人我都……咦!锤子哟锤子哟……” 红糖突然一跳老高,小脸兴奋通红。 眾人见他如此,皆是有些吃惊。大娘疑惑道:“红糖你这是作甚?” “奶奶,我刚刚突然感受到了爹爹的元婴!” 大娘听得双眼一瞪,“你莫要誆奶奶,你爹爹算起来还在星云舟之上,怎会就恢復元婴了……” …… 洪浩此刻悬空而坐,並未有水月洞天承托,而是自己本身之力达成。 “恭喜公……恭喜老爷!”灵儿语气间的激动,前所未有。 “呃……灵儿你不用如此惊奇,我以前便有此修为,说来不过是恢復罢了。”洪浩淡淡说来,“不过是恢復的过程快了些,身体险些受不住。” 从他小时朱雀蛋开始给他灌注灵元到元婴生成,差不多是十年的时间。十年的变化,在刚刚那不过半刻钟的时间完成,他虽说得云淡风轻,但其间的苦楚,不足为外人道也。 刚刚全身犹如蛛纹般的龟裂,若是没能受住,恐怕灵儿只有回去叫玄薇找个箩筐来收尸了。 灵儿笑嘻嘻道:“老爷却有些小看灵儿了。灵儿这千百万年来,看过的修士万万千,再高的境界,灵儿看来也不觉稀奇。” “灵儿不过是感嘆老爷的大道,竟然是一个『仁』字!” 洪浩听得惊奇,眼下他自己都不知晓,不知为何灵儿说得如此篤定。 灵儿见洪浩不解,笑道:“老爷,刚刚那句『我见青山多嫵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可是有感而发?” 洪浩点头:“我见青山巍峨,屹立千万年,不知见识过多少悲喜……它却从无变化,只以沉稳厚重泰然处之……我自巍然不动的气度,让人心生感念。” 灵儿点头道:“这便是了。灵儿猜想,正是老爷刚刚对青山这一瞬的顿悟,合了老爷追求的大道,才有这番神奇。” 洪浩还是不明就里,“这如何確定我的大道是一个仁字?” “老爷可曾听过仁者乐山,智者乐水?具有仁爱之心的人更喜欢山,而富有智慧的人则更偏爱水。这一说法並非是空穴来风,牵强附会。” “山,通常被视为稳重、坚实、静謐的象徵。它高耸入云,屹立不倒,给人以庄严、肃穆之感。仁者,即具有仁爱之心的人,他们通常性格稳重,行事谨慎,有著坚定的信念和原则。因此,將山与仁者相联繫,寓意著仁者如山一般稳重、可靠,能够承担起责任,坚守自己的信仰和道德准则。” “水,则被视为灵动、变化、包容的象徵。它流动不息,形態万千,既能滋养万物,又能冲刷一切。智者,即富有智慧的人,他们通常思维敏捷,善於变通,能够灵活应对各种复杂情况。因此,將水与智者相联繫,寓意著智者如水一般灵动、智慧,能够洞察世间万物的本质和规律,以柔克刚,以变应不变。” 灵儿用少有的正经口吻,娓娓道来,听得洪浩肃然起敬,豁然开朗。 灵儿继续道:“修道无非是在山水自然之间,只不过灵儿千百年所见,一百个修士,倒有九十九个半,大道皆是一个『智』字。” “像老爷这般,以『仁』字为大道,灵儿也是头回得见。”灵儿无不感嘆道。 洪浩听得一愣,“这……这又是为何?” 灵儿轻嘆一声,继续道:“智者,善於洞察世事,明了人心,能够灵活地应对各种挑战和机遇。在修道的过程中,他们往往能够找到更加快捷、有效的修炼方法,从而迅速提升自己的修为。因此,选择以『智』为大道,对於修士来说,无疑是一条更加轻鬆、便捷的修行之路。” “然而,仁者却不然。他们心怀慈悲,以天下苍生为念,行事往往更加稳重、谨慎。在修道的过程中,他们不仅要追求个人的修为提升,更是时刻关注世间的疾苦,以己之力去化解纷爭、拯救苍生。这份责任和担当,让仁者的修行之路充满了艰辛和挑战。” “再者,智者往往能够洞察人心,利用人心之弱,为自己谋取利益。而仁者,却要以自己的慈悲之心去感化他人,让他们从內心深处生出向善之念。这份感化之力,虽然强大,但却需要付出极大的耐心和努力,往往难以得到即时的回报。” “因此,在这修道之路上,选择以『智』为大道的修士,往往能够更快地提升自己的修为,获得更高的境界。而选择『仁』者,则需要经歷更多的磨难和考验,才能够达到圆满飞升的境界。这也是为什么,一百个修士中,倒有九十九个半都选择以『智』为大道的原因。” 洪浩听罢,沉默不语,只是望著绵延的青山,不知心中在想什么。 突然爽朗大笑,“既然大道已定,只管风雨前行。” 第270章 老瞎子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270章 老瞎子 灵儿深深万福,“得遇老爷,何其幸哉!” 洪浩道:“你才是我的福气。罢了罢了,我们就不要互相吹捧了,眼下还是先回梨花峰把玄薇姑娘安抚好。经你一讲,是我有些对不住她。” 说罢也不御剑,只是转动心念,便已凌空而起,看来他不但是境界恢復,还高出之前,已经可以御风而行。 主僕便再无停留,直直向著梨花峰而去。 梨花峰这边,小金人见玄薇黑著个脸独自个返回,不禁好奇问道:“完了完了,主人一个人回来不妙得很,你姘头呢?” 玄薇没好气道:“你少聒噪,惹恼了我,把你金算盘熔了,做个釵子来戴。” 小金人碎碎念道:“把我熔了不要紧,不过主人你可要想清楚,你还是桃李年华,后面还有千百万年的漫长岁月须你一人去熬……釵子可不会陪你说话。” 它这话莫名说中玄薇痛处,玄薇便不言语。 她的宿命就是等待,等待虽然孤独悽苦,但却总有那么一点点希望和期冀作为支撑。 也许他明天就会来,也许他永远不会来——这便是盼头,人总要有点盼头。 而眼下已经等到了,经歷过了,剩下的反而是一种前所未有的空虚,一种深邃而复杂的惆悵。 曾经的希望如同绚烂的烟火,绽放后归於沉寂,留下的只有繚绕的烟雾和淡淡的余温。 这种细腻而复杂的情感,小金人不懂,他的小算盘虽然很会算计,但情感却无法计算。 她呆坐一阵,迟迟未见洪浩回来,心下暗忖:“莫不是刚才惹恼了他,就此不辞而別?哼,走吧走吧,反正他迟早都是要走,留也留不住……” 转念又想:“他出去短短时间,又是挨雷劈,又是掉东西,却如招惹了扫把星一般……我先回了,他莫要路上又遇上什么事情。” 想到此处,又不免心中开始著急,当下便要回去寻他。 却不料此时洪浩一下落入庭院之中,站在那棵生机盎然的梨树下,望了梨树一阵,突然开口道:“玄薇,待这树结了果子,你却给我留几个,等我来尝尝甜不甜。” 他之前一直叫姑娘,这是第一次直呼其名,看似无礼,但其实关係却是近了一层。 玄薇心中一颤,嘴上却道:“梨同离,不用尝也知道是苦的。” “但你若肯给我留几个,那再苦我吃著也甜。”洪浩这话虽然有些土气,但竟是让这大乘境的玄薇招架不住。没办法,至阴至寒遇到至阳至热,冻得再坚硬也要软化,流出些水来。 “那你不能留下来自己等它结了果自己摘来吃?” 洪浩莞尔一笑:“我师父一直说,人和人相处,总是远香近臭,我还是希望在你心目中一直香喷喷的。” “切——”玄薇装出一脸嫌弃,“我就奇怪了,分开没多一会儿,怎生就变得油嘴滑舌?” 洪浩突然正色道:“玄薇,实在对不住……先前是我做作了,先给你赔个不是。” 说罢正经给玄薇施了一礼。 这番举动,倒是把玄薇整不会了。她疑惑道:“你……你为何突然这般说话?莫不是刚在外又捱了雷劈?却把脑子劈坏了。” “我之前,从未对任何人讲述过我的儿女之情……”洪浩轻声道,“可是我今天想给你聊聊。” 玄薇心湖微漾,“你讲。” “我的妻子唐綰,是一个山鬼,一个美得无与伦比的山鬼。”洪浩缓缓追忆,“总是机缘巧合,我们结为连理。我最快活幸福的日子,就是成婚后和她在水月山庄度过的日子。” “那时我在师父面前发誓,绝不会心猿意马,移情別恋,否则甘愿遭受五雷轰顶,形神俱灭。” “可是后来,出门游歷……”洪浩苦笑一声,“又遇到了暮云,瑶光,秋灵,还有,哎,那些不提也罢……直到现在又遇到你。”他知娘亲的侍卫云,还有林悦,都对他有情有意,但他都是装糊涂躲过。 看到玄薇瞪著眼睛张大嘴,洪浩自嘲道:“是不是觉得我如帝王一般三宫六院,享不完的艷福?” “其实都是机缘巧合,造化弄人而已……我其实心中很害怕,以前读书时,读到过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的诗句,深以为然,也颇为嚮往,总是想见贤思齐……却不料稀里糊涂到了今日。” “比如暮云,她容顏绝世,修为高深莫测。凭良心讲,我初见时並未有任何非分之想,心中只有惶恐害怕。可后来几个老和尚要捉她,一番打斗,倒成了经歷过生死的交情。” “比如瑶光,她爹爹自知时日无多,把她託付给我,呃……是希望藉助我的气运护她周全。她有些奇特,平日也还好,三五年总会有一次大劫,若无大气运庇护,难以得活。” “还有秋灵,是我在凤凰城遇到的女子,讲不清缘由,或者说就纯粹是出於男子的情慾,我承认她让我怦然心动了。因我疏忽,被抓去死了一次,还好她是凤凰族,借了涅槃之力又活转过来。” “后来……”洪浩露出一丝苦涩,“我妻子唐綰因为她是山鬼,无法生育,竟主动说合,要我將她们都一併收纳。现在想来,何尝不是怕我难堪,为我化解尷尬。” 洪浩轻轻道:“有哪个人不希望被独爱专宠?玄薇,你说是么?” 玄薇不由自主点了点头,的確是如此,越是喜爱越是如此。 “我妻子走后,按照她的遗愿,我与瑶光和秋灵定了三年之约……至於暮云,我妻子与她单独讲了许多,我不得而知,但想来总是託付的意思吧。” “这些情感瓜葛牵扯,我已经是应付不来……所以,先前我对你就做作了。” 玄薇听得明白,洪浩的意思,他害怕与她產生更深的瓜葛,与她相处並未顺其自然发乎本心,而是刻意有些逃避躲藏的意味。 於是便问道:“那你为何现在又肯对我说出来?” “多亏灵儿提醒。”洪浩正色道,“我先前只一味考虑我自己,自私自利,全然忘了姑娘委屈。我並不是一个完人,我知道自己有许多的毛病和缺点,但倘若知晓了,却也不会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玄薇幽幽道:“你我在金玉洞中都是被操控做下,原也谈不上什么委屈。” 洪浩诚恳道:“话虽如此,我却不能得了便宜还卖乖,就算是两个前辈的夙愿,但肌肤相亲的是我二人。说句难听的,万一……万一你就此有了身孕,我一走了之,只生不养,那我岂不是猪狗不如?” 玄薇赧然道:“哪有那么凑巧的事情……” “我只是打个比方,该我担当的我不能装傻充愣,一推三六九。”洪浩温言道:“毕竟眼下,你也是我除妻子之外,唯一肌肤相亲的人。” “只是我的確不能留在此地与你廝守,你一宗之主,自然有你的师门传承责任担当,我也有我的大道要去追寻……不过,就如先前讲的,这梨子我还是希望每年你能为我留几个。” 也是个小小盼头。 玄薇重重点头,“这棵梨树,本就是你让它开花,若能结果,那自然是该你的。” 她得了洪浩的坦然相告,心中已无芥蒂。 洪浩笑道:“开了花,自然要结……” 他一句话未说完,灵儿突兀闪现,“老爷,我感到有两道强大的力量朝这边来了。”灵儿声音带著一丝凝重,“有一道我感觉已经在我之上。” 洪浩听得心中一颤,灵儿之上的力量,那是何等的修为? 玄薇与洪浩双修,踏入了大乘境,仍然对灵儿没有脾气。 其实虽然都叫大乘,但大乘里细分起来亦是好多层级,灵儿未曾对洪浩细讲过。 毕竟给他讲也没个卵用,他之前不过普通炼气士,眼下修为恢復,也只是化神,同他讲也白讲。 话音刚落,鸞凤宗的护宗大阵突然间泛起了一抹奇异的涟漪,如同平静的湖面被微风拂过,带来一丝不易察觉的动盪。 这股突如其来的波动,打破了宗门內日常的寧静与和谐,预示著有不速之客即將造访这片已经清静了不知多少岁月的清静之地。 在这明媚的日光下,一位身形佝僂、弯腰驼背的老者缓缓步入宗门广场,他的步伐虽慢,却带著一种难以言喻的沉稳与力量。双眼紧闭,面容沟壑纵横,岁月在他的脸上刻下了深深的痕跡,但那双无形之眼似乎穿透了世间万物,洞察著一切。 儘管外表看似脆弱,但他身上散发出的气息却如同古老的山岳,沉稳而威严,让人不由自主地生出敬畏。 紧隨其后的是一位年轻男子,他的步伐轻快而有力,每一步都似乎在向世界宣告他的存在。然而,与老者那份超脱的淡然不同,他的面容中透露出一种精明与乖张,眼神里闪烁著狡黠的光芒。 他的嘴角勾起对一切事物都毫不在乎,玩世不恭的微笑,透露出一种刁钻与不易相处的气质。儘管他看上去不像老者那般高深莫测,但那份精明与狡猾,却让他显得格外引人注目。 玄薇毕竟大乘境,知晓厉害。脸色微变,身影一闪便便在洪浩眼前消失。 但人虽消失,却有一句话清晰传入洪浩耳中:“凶险,速离!” 洪浩听得分明。 玄薇一闪出现在广场,换回冰冷威严的声调:“来者何人,为何无故闯鸞凤宗?” 老者停了脚步,猛然睁眼,一双纯白无黑双眸望向玄薇。 饶是玄薇高深修为,仍是被这一眼瞧得有些毛骨悚然。儘管她一身黑袍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只蒙面露出双眼,但她自觉已被一眼看透。 老者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振聋发聵,“老瞎子无明,这是我徒儿吕丘。听闻贵宗女弟子颇多,老瞎子特来给我这好徒儿挑个媳妇。” 叫做吕丘的年轻男子大声道:“黑衣老太婆,你是宗主么?”语气仍是满不在乎的轻佻衝撞。 玄薇冷冷道:“是又怎样?不是又怎样?” 吕丘嘻嘻一笑:“你若是宗主,便叫你家女弟子赶紧都站出来,让我好生挑选。你若不是,就哪里凉快哪里待著去,我对老太婆可没有兴趣。” 玄薇闻言,怒极反笑,黑袍下的身形微微颤抖,但声音却愈发冰冷:“好一个狂妄之徒!鸞凤宗立宗以来,还从未有人敢如此放肆。今日你是想神形俱灭么!” 她说话之时,已经催动功法气势暴涨,此刻虽是午时,但阴寒之气已在广场迅速蔓延,地上一层冰霜突兀出现。 吕丘却並不害怕,嬉皮笑脸道:“凡事都有第一次,第一次虽然有些不適,但以后也就习惯了。” “放肆!”玄薇显然是被吕丘的轻佻言语惹得动了真怒,“今日我便让你见识见识鸞凤宗的威严!” 她的声音如同从九幽深处传来,冰冷无情。她一个指诀,一股强大的寒气从她体內爆发,整个广场的温度骤降,空气中的水汽迅速凝结成冰晶,隨风飘散。 广场瞬间便化作了寒冰地狱,大乘境之威,当真了得! 吕丘终於变了脸色,他能感受到玄薇身上散发出的寒气,那是一种能够冻结灵魂的力量。 等他想要躲闪,才发现双脚已经和地面冻成为一体,膝盖以下,全然没了知觉,且还在继续往上。 好在嘴还能言:“师父,救命!”此刻他再也不敢装大。 “好徒儿,今日让你吃些苦头,也好让你得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老瞎子说话间,轻描淡写一挥手,漫天的风雪又突然消失,阳光照耀著广场化开的冰雪之水,泛起一片金光。 玄薇脸色瞬间苍白,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她知这老瞎子修为在她之上,但差距比她想像的更大。 更大的意思,就是抱著必死之心想与对方拼命也全无用处。 老瞎子突然嘿嘿一笑,“姑娘,我看你给我徒儿做媳妇就不错。你莫看我徒儿现在还不如你,可要说年岁相当,这世间恐怕也没有比我徒儿更厉害的男子了。” “他毕竟是自己修出来的,不像姑娘是靠著传承轻鬆得来。” 此刻已经有不少峰主和弟子已经赶到,虽然不明就里,但听老瞎子叫自家宗主为姑娘,心中皆是惊疑。 吕丘更是一脸匪夷所思,惊骇道:“师父,你说这老太婆是年轻女子?跟我年岁相当?” “傻徒儿,为师虽是有眼无珠,老瞎子一个,但这天底下有为师看不清楚之人么?” 吕丘恢復玩世不恭的模样,笑道:“那你不是说我这岁数年轻人,没有修为比我高的么?今日不算是看错?” 老瞎子道:“嘿嘿,你就说这么带劲的媳妇,你要不要?” 吕丘眼珠子一转,“那还是要先看看模样,太丑了我可不要。” 师徒二人肆无忌惮,旁若无人,言语间似乎就已经把玄薇安排得明明白白。 老瞎子点头道:“也罢,知道你们年轻人对皮囊在意得紧……”说罢突然身形一振,气势暴涨。“姑娘,你是自己掀开给我徒儿看,还是我来帮你?” “日你妈,老屁眼虫,你掀个锤子。” 第271章 不动如山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271章 不动如山 隨著话音落下,洪浩已经飘然落在玄薇身边,一脸平静。 玄薇娇躯微微一颤,急道:“你怎生不……”话虽如此,心中却是欢喜。她知洪浩功法低微,恐怕帮不上甚忙,还会让她束手束脚……但倘若真的溜了,说是情理之中,恐怕心中难免会失落一番。 “不逃?”洪浩对她微微一笑,“我若逃之夭夭,恐怕连我自己都会看不起自己,还有脸叫你给我留果子么?” “更何况,”洪浩扫一眼老瞎子师徒二人,又收回目光,望向玄薇。“你若被这老杀才抢去给这小泼皮做了媳妇,那梨树没了你照料,怕是不能结果了。” 他此时说得旁若无人,把这一对师徒晾晒一边,竟是毫不在乎。 他不在乎,別人却在乎。 吕丘从来都是一副玩世不恭,满不在乎的模样,从不把別人放在眼里。现在轮到洪浩这般对他视而不见,他却有些受不住。 趁洪浩说话的空儿,他已经反反覆覆把洪浩探查了几遍,实在是瞧不出什么端倪。 此时立刻喝道:“你是什么东西?胆敢骂我师父!”说罢便要施展功法斩杀洪浩。 却不料刚生出念头,下一刻身体像被无形大手一拖,横飞出去,又稳稳落在老瞎子身边。 吕丘吃惊望向老瞎子,惊疑道:“师父,你……你这是为何?这狗东西骂你老人家,难道不该教训一番?” 老瞎子嘆口气:“傻徒儿,为师刚才又救你一回。以后莫要如此衝动,此人……有些古怪。嘿嘿嘿……有趣有趣,今日这鸞凤宗真是来对了。” 说罢对洪浩道:“年轻人,老瞎子看你机缘造化不小啊,竟然拥有凶兵剑灵。不过,仅凭一把小小匕首,便要强出头,似乎还是差了些斤两。” 洪浩点点头,笑道:“老瞎子倒是会看,既然知道,我也不妨告诉你,更有分量的使出来,你这把老骨头怕是吃不消。” 他神色自若,不露丝毫怯意。玄薇望向他的眼神竟有些痴呆崇拜了。暗忖:“一会动起手来,拼死也要给他挣个逃出机会,他这般对我,我死也值了。”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闷好,?0???????.??????隨时看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其实在梨花峰之上,洪浩听了灵儿的描述,已经知道今日必是大凶险。 眼下虽然修为恢復,但总也还是化神境。既然灵儿都没法对付,那……那当然只有请出呆头呆脑的称心来帮忙了。 说是称心,实则只有半称心,上次姍姍来迟,堪堪让他不被雷电活活劈死而已。 这次他便学得乖了,先就拿在手中念叨:“称心大兄弟,麻烦帮帮忙,解了这次危机,我给你绘一身花衣裳。” 说完收好,本想等到称心出来再下去。但听到老瞎子的言语,醋海生波,一股无明业火瞬间升腾,再也不管不顾。 任你是大乘怪物还是陆地神仙,老子须不能折了面子。 故而他此刻对老瞎子说的话,倒也全然不假,只是那呆头呆脑的称心,不知何时才能反应过来。 眼下只有拿话来拖时间。 老瞎子听他言语,倒也没有仰天大笑不屑一顾,因为……因为他真的看不透这年轻人。 他自詡虽是有眼无珠的老瞎子,但天下没有比他更会识人看人。吕丘便是他从一堆流浪儿中挑拣出来,尽心培养,果然是同辈翘楚,虽是洞虚,但眼下距合体境界不过隔著一层窗户纸而已。 只是他发动神识,几次扫过洪浩,连灵儿都被他识出,但偏偏看洪浩本身,犹如雾里看花看不分明,云山雾罩之间,只有一个小小山头显露,却不知遮罩的根基几何。 一时之间他也是好奇之心大盛,这也是他迟迟没有动手的原因。 “这位小哥,我不过是来鸞凤宗给徒儿寻个媳妇,打打杀杀倒也不必。我识得你的气息不是鸞凤宗一脉,却不知这位姑娘是你何人?你要如此相护?” 洪浩一愣,却不料老头子有此一问。若直接实话,这么多宗门弟子在场,玄薇麵皮却放何处? 心念一转,“我虽不是鸞凤宗弟子,我姑姑却是,我来探亲。你这等挑选媳妇无异於明抢,我自然要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嘿嘿嘿,原来是一位仁义少侠,”无明点点头,“老瞎子也不占你欺头,修仙一途,本就是强者为尊。你与我徒儿公平打斗一场……” “你若胜了,老瞎子师徒立刻便走,终身不再踏入鸞凤宗地界;你若打不过我徒儿,嘿嘿,那就不要拔刀了,拔了也是白拔不是?” 他一直对自己这徒儿颇为自豪,自忖差不多岁数的年轻人,决计不可能有比吕丘更高深修为的存在。今日第一次遇到看不分明的年轻人,便想拿洪浩给徒儿做磨刀石。 洪浩虽知老瞎子是拿话激他,可眼下称心迟迟不出来,真动手也没个奈何。 说不得,也只能拖一时算一时。再讲,眼下眾目睽睽,岂能输了场面。 当下便道:“好,一言为定。”洪浩暗忖:“打老的几无胜算,打小的总能拖延些时间。” 老瞎子便对吕丘道:“徒儿,这么带劲儿的媳妇,你若想要,还须靠自己拿出本事挣回来。你只管放手一搏,剩下的我帮你照看。”言语间便警告了玄薇和灵儿不得相帮。 吕丘笑嘻嘻道:“师父放心,这媳妇我要定了,带回去调教一番,给你老人家端茶倒水,好替弟子儘儘孝心。” 他一边走一边说,隨手一抓,便有一桿长枪在手,枪身漆黑如墨,枪头却闪著慑人心魄的蓝色寒芒,显然也非凡品。原来这廝竟是个枪修。 吕丘虽看似玩世不恭,满不在乎,但一身修为却丝毫不假,此时他每走出一步,他混身散发出来的气势就涨上一分,待他停下脚步,面向洪浩,单是这一层威压便让洪浩有些吃力。 洪浩心中暗暗叫苦,这狗日的修为高出自己太多,气势上,自己便是使出吃奶之力也断然比不过,乾脆收了气息,硬著头皮直接上前。 眾人远望二人,眼中感官只觉是一只公鸡对比一只孔雀。 洪浩还未站稳,吕丘挥枪横扫,一道狂暴杀力如滔天巨浪席捲洪浩。来不及多想,洪浩心念转动,洞天瞬间划出一道火墙,想要拦住巨浪向前。 只不过,修为的高下此刻给出了结果。拦不住,根本拦不住,火墙不过是稍缓了巨浪瞬息,便被吞没消失。 吕丘挥出的杀气,结结实实穿过了洪浩身体。 他身形不由自主地踉蹌后退数步。衣衫连同皮肤被强大的杀气撕裂,露出的伤口竟似被猛兽利爪所留一般,汩汩冒出鲜血。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如纸,嘴角亦是溢出一股鲜血,显然受到了不小的內伤。 这一下大家都看呆了,以为至少会有来有回,没料到是单方的碾压。 这一触即溃,不但鸞凤宗上下失望,连吕丘自己也想不到,露出了失望之色。 “师父,这小子是个绣花枕头,撑死不过是刚刚迈入化神境。话说得叮噹作响,结果……我还没怎么用力就显形了。” 无明老瞎子也是一愣,难道自己今日看走眼了? 他虽然不信洪浩能有自己徒儿那般高深的修为,但也没料到洪浩如此不堪一击,难道露出的小小山头,已经是全部,下面云遮雾罩的都是水?这也的確太水了。 但事实如此,他看不见却早已感知得清清楚楚。 “小哥,这般修为就敢逞豪强,来管我师徒之事……端的是教人佩服。”老瞎子感嘆一句,“不过,佩服归佩服,按照约定,你既然输了,就须有自知之明。” 洪浩心中心急如焚,这狗日的称心,不知道在磨蹭个啥,此刻还不出现! 眼下只得强忍著体內气血翻滚,又缓缓上前两步,用手背拭了嘴角鲜血,冷硬道:“比试未完,谈何输贏?” 这话说出,全场一片譁然。任谁都能看出,他已经受了极重的內伤,眼下就算强硬不服输,吕丘再来一合,结果不会有任何改变,但他恐怕就要交代在此处。 玄薇颤声道:“你不要再打了,你不是他的对手……”话未说完,便被洪浩摆手制止。 楚胜雪作为他的姑姑,此刻也是心如刀绞,但宗主都被镇压受限,她又能奈何。 吕丘听他如此说话,笑嘻嘻道:“小子倒也是条汉子,看来不但要分输贏,还要分生死。好!今日成全你一回,这一招我必全力。” 洪浩听得明白,这是他表达佩服的方式,便是这份硬气,也值得他全力以赴,真正当做对手来对待。 点头轻声道:“来吧!” 隨即再猛喝一声:“来吧!” 隨著这一声爆喝,洪浩气势陡然见涨,杀神遗蜕的滔天杀意瞬间笼罩整个广场,修为低下一些的弟子已经站立不稳,瘫软倒地。 这突如其来的变化,震惊了在场所有人,前一刻还是奄奄一息待宰羔羊模样,下一刻便是手拿屠刀面对待宰羔羊的屠夫,角色转变……真的可以这么丝滑吗? 老瞎子不住点头,“有点意思,这小哥当真有点意思。” 吕丘瞳孔猛然放大,隨即露出一丝兴奋激动之色,不错不错,这才是我的对手该有的样子。 洪浩之所以会有如此变化,全在於心態的变化。先前总想等称心出来,轻鬆退敌,心中满是倚靠,但久等不来,眼下已无退路,说不得只有拼命了。 靠谁也不如靠自己,在天罗地网中吃亏一次,却还没有完全醒悟。总以为这次给称心说得早,时间充裕总能等它出来……以后他再不会有这种等靠要的心思了。 不知何时,洪浩已经苍翠在手,看似隨意挥出一剑。 这一剑,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响,没有璀璨夺目的光芒,只有一道淡淡的绿光,如同幽灵般划过空中,直奔吕丘而去。绿光所过之处,空间似乎都为之扭曲,时间已经停滯。 这一剑,竟然有七分洞十三婆婆那招“老死尽”的风采和神韵。 果然,吕丘望著那道柔和的光线,双眼露出迷茫之色,竟然没有招架和抵御的意思,似乎在期待这道绿光带他去一个永恆安寧的地方。 只可惜洪浩修为还是低了些,这一招“老死尽”也並未全得十三婆婆的全部精髓,在快要抵达吕丘面门之时,他猛地惊醒,迅疾躲开。 老死尽的精妙本就在於让对方心甘情愿不闪不避,欣然接受。故而速度並不快,一旦对方醒悟,想要躲开却是轻而易举。 饶是如此,也让吕丘忍不住冷汗直流,再也不敢有丝毫轻慢之心。 他认真起来,修为上的压制便显现。却见他手握长枪高高举起,竖直劈下,枪尖划过之处,破空之声啸叫,竟是引出一条枪气所凝,七八丈长的大龙,张牙舞爪,直扑洪浩。 这大龙来势汹汹,洪浩暗叫一声不好,心念转动,水月洞天同时闪现,在空中急速旋转,一道阴阳鱼组成的盾墙赫然出现,挡住大龙去路。 大龙带著无可匹敌的威势,猛然撞击在洪浩以阴阳鱼构成的盾墙之上。那盾墙虽坚韧异常,但在大龙狂暴的衝击下,却如同薄纸一般,瞬间裂开道道裂痕,轰然碎裂。 洪浩只觉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力量猛然袭来,他拼尽全力想要抵挡,却如蚍蜉撼树,根本无法撼动这大龙分毫。大龙倏然变小,缠绕在他的身上,锋利的爪牙撕扯著他的衣衫,割裂著他的肌肤。 这便是吕丘这一招枪法的精妙之处,对方若元神出窍,大龙撕扯元神;对方若元神不出,大龙便撕扯肉身。 洪浩发出一声惨叫,那声音中充满了痛苦与绝望。他的身体被大龙紧紧缠绕,无法动弹,只能任由那锋利的爪牙在自己的身体上留下一道道触目惊心的伤口。鲜血如泉涌般喷出,染红了他的衣衫,也染红了身下的土地。 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双眼无神,嘴角掛著丝丝鲜血,看起来已经奄奄一息。大龙在他身上撕扯的力度越来越大,他的骨骼开始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那是骨骼断裂的声音。他的身体开始扭曲变形,仿佛隨时都会被大龙撕成碎片。 老瞎子点点头:“徒儿,你这一招龙噬,已经尽得本义。若修为跨入合体境,便是像你媳妇这般大乘境也可以有一战之力了。” 这次输贏已分,高下已判,洪浩断无生机,老瞎子便开始点评起来。 周围的人都看呆了,他们从未见过如此惨烈的景象。 玄薇的眼中充满了泪水,她想要衝上前去救洪浩,却被一股无形之力镇压得丝毫不能动弹。 楚胜雪也是心如刀绞,但她同样无能为力。 吕丘看著洪浩的惨状,眼中充满了兴奋之色。他终於找到了一个值得他全力以赴的对手,虽然这个对手现在看起来已经毫无还手之力。 大龙仍然在洪浩的身上撕扯著,洪浩的生命之火已经越来越微弱。他的意识开始模糊,身体也开始冰冷。他知自己这次恐怕是在劫难逃了。 可称心还是没有出现,或许这呆头呆脑的称心已经忘了洪浩召唤过它。 就在此刻,灵儿的心语清晰传来:“老爷,不动如山,仁者无敌!” 第272章 为我所用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272章 为我所用 就在洪浩生命之火即將熄灭,身体即將被大龙彻底撕碎的绝望之际,灵儿那温柔而坚定的心语如同春日里的一缕阳光,穿透了厚重的阴霾,照进了他的心房。 “老爷,不动如山,仁者无敌!” 这句话宛如一道惊雷,在洪浩混沌的意识中炸响,將他从绝望的边缘拉了回来。他仿佛看到了一座巍峨的高山,屹立於狂风暴雨之中,岿然不动,无论世事如何变迁,始终坚守著自己的立场,以沉稳厚重泰然处之。 眼下的大龙,正如狂风暴雨在他身上肆虐抓扯。 洪浩猛然间明白了,真正的强大不仅仅在於修为的高低,更在於內心的坚韧与不屈。或者说,力量来自修为,修为来自修炼,修炼来自內心。 他感受到一股神秘而强大力量,从內心深处勃发,开始游走他的全身。 这一內在变化,无名老瞎子和吕丘毫无察觉,在他们眼中,洪浩已经是个死人,或者说在所有人眼中,都是差不多这么认为的。 “师父,现在该让我瞧一瞧媳妇了。”吕丘双眼兴奋放光,充满了期待。 “傻徒儿,你媳妇现在不能动,你要看她,需自己去摘了蒙面。” 玄薇此刻已经抱了必死之心,再也没有任何顾虑,眼见吕丘朝自己而来,她大声道:“洪浩是我的夫君,我是他的娘子,这辈子你休要痴心妄想分开我夫妻二人。” 吕丘一愣,旋即恢復嬉皮笑脸玩世不恭的模样。“无妨无妨,就算你二人是夫妻,现在你也成了寡妇,我不嫌弃。” 说罢一把扯开蒙脸面巾,一张清丽脱俗,满是泪痕的俏丽脸庞映入他的眼眸,吕丘竟不由得有些痴了。 “师父,你当真是眼瞎心明,没想到这媳妇这般好看。” “大家快看,那是什么?”终於有人注意到了洪浩的异象,情不自禁发出惊嘆之声。 洪浩內心的那一股力量,此刻已经凝为实质光芒,在洪浩周身奔腾流转,给他全身犹如附加了一层银色皮肤,无数细密的闪电不断闪现,引发出滋滋的裂空之声。 撕扯他身体的大龙,瞬间变得支离破碎,化为虚无消失不见。 谁也不知,他在天罗地网中被雷电轰击进入体內的雷电灵元,此刻已经与他的朱雀灵元完美融合,为他所用了。 杀不死我的,终將使我更加强大! 当他再次站起身来,一道极其耀眼的光芒从他身上发出,直射九霄天外,像是在昭告,又像是在示威,亦或是在嘲讽天上的雷部。 他每踏出一步,气势便暴涨一层,化神,洞虚,合体,三步之后,便停了下来。此刻的他极度自信,看老瞎子就真的只是一个可怜的老瞎子了。 越境斩杀的事情,他洪浩做了又不是一回两回。 “离老子的女人远些!”洪浩简单粗暴的言语,带著不容置疑和反抗的威严。 吕丘这一次,再也笑不出来,只是惊骇望著洪浩,身体不由自主连连后退。洞虚巔峰的直觉,让他本能地感知此刻的洪浩极度危险,想要离他越远越好。 老瞎子无明再次望向洪浩,见惯了沧海桑田,世事变迁,心境早已波澜不惊的他此时內心翻江倒海,浊浪排空。 “这怎么可能?”他颤抖的声音中充满了怀疑和恐惧。 前两次云遮雾罩看不分明,这一次他终於看得清楚,看得清清楚楚。 原本仅能隱约窥见的那小山头,此刻云开雾散,显露出一座震古烁今的雄伟大山!山峰高耸,巍峨磅礴,仿佛是天地的脊樑,支撑著苍穹与大地。 它不再是朦朧不清的轮廓,而是以一种无法言喻的壮丽姿態,矗立於天地之间,直插九霄,与日月爭辉! 老瞎子此刻感受不过简单四字便可表达——高山仰止。 到底是经过风浪的老狐狸,他立刻又一把把吕丘抓到身边。 “小哥既然贏了,那我师徒二人愿赌服输,这就离开,以后终身不再踏入鸞凤宗的地界。” 洪浩一愣,有些反应不过来,暗忖:“我挨了你徒儿两招,被打得死去活来,你此刻轻飘飘一句认输……那我就白白挨打了?若不是我抗揍,换个人恐怕已经被打死,玄薇也被抢走了。” 这个赌约本身就不公平。洪浩贏了,他们走,洪浩输了,他们带玄薇走。倘若玄薇是赌注,她也是洪浩的赌注,那他们的赌注呢? 他们没有赌注,不过是倚仗力量设下这个看似『公平』的赌局而已。 若细细想来,这世间何尝不到处都是这种倚仗强力设下,看似公平的赌局,用本就属於你的东西作注,还要让你去搏一回。 老瞎子说罢,见洪浩並不言语,便拉扯吕丘,二人便要离去。 “站住!”洪浩冷冷道,他也並不太笨,此时反应过来。“这般轻巧就想离去,恐怕你们师徒也太目中无人了些。” “小哥这话说的……”老瞎子情知今日恐难善了,乾脆也就不再说软话。“老瞎子本就是目中无人啊。” 洪浩点点头:“对哦,我倒是忘了这一层……” 旋即对吕丘道:“刚才听你言语,对你师父倒也颇为孝顺,我想了个两全其美的法子,既可以彰显你的孝心,又解决你师父的不便,不妨一试。” 吕丘惊疑道:“什么法子?” 洪浩缓缓道:“简单至极,把你的眼睛,孝敬一只给你师父,这样解决他目中无人,又彰显你孝顺贤名,岂不是皆大欢喜,也不需要你再找媳妇去伺候他。” 他说得淡定从容,但言语间的口吻,並非是建议或者商量。 老瞎子脸色一变:“小哥这就有些强人所难了。” “嘖嘖嘖,”洪浩摇摇头,“当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我这般为你师徒二人著想,你们却推三阻四,实在让我有些寒心。” “老瞎子有眼不识泰山,还请小哥放过我们这一回。”无明突然厉声道:“老瞎子一辈子未曾服软,今日已是格外难得,小哥若再相逼,少不得玉石俱焚。” 他这话软中带硬,显然已经做好拼命的准备了。 毕竟大乘境后期,一步登天的人物,若是拼起命来,恐怕的確不好收场。 却不料洪浩並不买帐,毫无惧色,“我也不占你欺头,修仙一途,本就是强者为尊。你徒儿与我公平打斗一场,或者你与我公平打斗一场……” “你们贏了,你们走,你们输了,你徒儿孝敬一只眼睛给你,还是让你们走。” 洪浩轻嘆一声,“好人难当,我一片苦心为你师徒著想,不可不察。” 有道是六月债还得快,他却是把先前老瞎子的话,又还给老瞎子而已。 “既然如此咄咄相逼,那老瞎子就斗胆来称一称小哥这座大山,究竟有多重!” 换把交椅坐,原来他们也知道这有些咄咄相逼。 老瞎子的气势陡然暴涨,周身灵光如怒涛翻涌,每一丝都蕴含著山河破碎之力。呼吸间,风雷隱隱,仿佛天地间最古老的力量在他胸膛起伏。 一股升腾的威压铺天盖地,让周围空气凝固,连心跳都隨之停滯。此时老瞎子的模样,让人在颤抖中感受到何为真正的强者,何为大乘境的滔天之势! 此刻无须多言,洪浩亦是发动气势,眾人只觉一座大山如春笋破土而出,不断向上…… 就在此刻,极其突兀的场面突然出现。洪浩胸前,突然伸出一只大手,捏成一间房屋大小的拳头,狠狠砸向老瞎子和吕丘师徒二人。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大手又迅疾收了回去,消失不见。 只不过师徒二人先前所站立的位置,留下两个红红的印跡……而已。 没有一点点防备,也没有一丝顾虑,你就这样出现在我的世界里。可是你偏又这样,在我不知不觉中,悄悄的消失,从我的世界里没有音讯,剩下的只是回忆。 所有人都惊呆了,包括洪浩自己。 不消说,这是称心终於响应了洪浩的请求。这天杀的称心,甚至都懒得整个钻出来,只伸出一个拳头,胡乱一砸便敷衍了事。 敷衍是敷衍了些,可你就说解决问题没有吧? 简单粗暴,直接高效,不讲道理。 洪浩哭笑不得。没奈何只得走到玄薇面前,“都过去了,你让大家散了吧。” 玄薇俏脸微红,显然还没有从激动之中恢復过来。她略一沉吟,便用威严声音道:“先前说洪公子是我夫婿,不过是为了叫那狂徒死心,你们……你们切莫当真。现在各自散去,休要胡乱猜想。” 眾人听来,默不作声,这话听著怎么都是一股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味道。 二人重新回到梨花峰,灵儿闪现出来,“老爷,先前的境界可曾保留住?” 洪浩摇摇头:“说也奇怪,那师徒二人被称心砸死后,我鬆了精气神,就再也上不去了,目前还是化神。” 灵儿点头,“这是正常的,先前不过是老爷对大道的一丝顿悟,激发出来的力量,达到了短暂提升的效果。但也算是指明了老爷的方向。” 洪浩点头称是,“我自己想来也不会这般容易,没关係,慢慢来就是。不过……我似乎激活了雷电之力。”洪浩说话间,举起自己手掌,转动心念,便有一些细如髮丝但肉眼可见的闪电在指间滋滋作响。 “老爷莫要恐嚇灵儿,你知灵儿最怕雷电。” 洪浩便收了雷电,笑道:“灵儿,你说这称心呆头呆脑,反应迟钝,这一次比上一次更久才姍姍来迟……当真是一点靠不住啊。” 灵儿狡黠眨眨眼,“老爷,当真靠不住么?它可曾误了老爷之事?” 洪浩听得一愣,“第一次出现,倒是及时救了我性命,可这第二次……” “第二次若早早出来,老爷岂有这番收穫感悟?” “听你这么一说,倒好像真是如此。” 灵儿正经道:“老爷,我猜疑这称心,是被丁子户老前辈做了手脚,並不是你叫它出来它就出来,而是它自己觉得时间合適才会出来。” 洪浩听罢,亦觉灵儿说得有些道理。“稀里糊涂便使用两回了,按老前辈所讲,只剩一次机会,那还是须谨慎些,儘量不再唤它。” 玄薇听罢,轻轻道:“这个称心的力量,我……我简直匪夷所思,你原本可以一走了之,节省一次的……” 洪浩赶紧道:“莫要再说这种痴话,只要你安好,便是把最后一次用了,也是该应。” 这是他真心说出,並非誆骗。 玄薇听来自然是舒畅无比,笑出两个梨涡,倒把洪浩看得有些醉了。 不知不觉间,竟然已经夜深。 新月如鉤,悬於幽蓝天幕之上,洒下柔和而神秘的银纱,轻轻覆盖著静謐的梨花峰。微风轻拂,携带著淡淡的花香与和煦薰风,穿梭於婆娑树影间,仿佛在编织著一段无人知晓的浪漫篇章。 “你明日便要离开了么?”玄薇的声音带著一丝不舍和依恋。 “我明日一早便要离开了,不然……恐误船期。”洪浩柔声道。 灵儿突然对正在上下拨弄金算盘的小金人道:“走,姐姐带你出去看星星。” “大姐,你不知道啊,”小金人诉苦道,“月末月初,都是我最辛苦的时候,有好多东西都要计算,哪有时间看星星。” 灵儿哪里听他解释,一把便把小金人握在手中,“叫你看你就看,真不懂事……” 说罢带著它一闪消失。 说来奇怪,灵儿带著小金人刚一离开,洪浩和玄薇好像又被夺舍了,不知怎地就滚做了一堆。 於是互解罗襦,冰肌半露;共倚山枕,粉颊双偎。 彼时也,洪浩身姿雄健,若山岳耸峙,气势雄浑,將旁騖皆弃之如敝履;玄薇娇躯柔婉,似春水潺湺,暗香浮动,漫溢柔情於幽謐。 此际,二人仿若置身於古之战场,於赤壁之地会师,有问鼎中原之豪气。此非寻常歃血为盟之俗举,乃欲穷究那隱秘幽微、人跡罕至之境。 谈笑之间,指挥若定,深知此程宜深入探幽,不可浅尝輒止;从容推进,心怀篤定,断无半途而废、轻言降服之理。 当然,不投降只是美好的愿望而已。玄薇毕竟是大乘境,岂是洪浩小小化神境能抵挡得住? 但话又说回来,洪浩现在掌握了雷电之力,却也加成极大。 灵儿到了山野之间,才把小金人放下。 小金人哭丧著脸:“大姐,莫闹了,我还有许多事情要做,快带我回去。” 灵儿笑嘻嘻道:“莫急莫急,你看那天上的星星,你数一百颗我们便回……” 翌日清晨,玄薇悠悠醒来,望著空荡荡的房间,不由得一阵空虚失落。 待她惆悵走出臥室,不由得惊呆。 偌大的房间几乎被七彩灵石堆满,还留有一张纸条。 “记得给我留果子。” 第273章 出气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273章 出气 洪浩回到码头,上了星云舟,却寻不见祝宓她们。 此刻还是正午时分,距离星云舟启航还有好几个时辰,想想娘亲也是活泼性子,带著她们下船四处游逛也是情理之中,故而也並未在意。 他回想几日经歷,想起了丁子户老道那句“吃饭睡觉,屙屎拉尿。”现在竟咂吧出一点滋味。 修道,世人常误以为需远离尘囂,寻个山头,方才清静;遁入空门,行苦行之事,方能开悟。 然而,此言却以一种近乎俚俗的方式,揭示了修行的真諦——在於日常,在於平凡。吃饭、睡觉、排泄,这些看似琐碎、世俗的生活细节,实则是生命活动的基本构成,是每个人无法迴避的日常。 修道,並非要摒弃这些日常琐事,而是在这些看似平凡无奇的行为中,寻找內心的平静与和谐。 吃饭,不仅是满足口腹之慾,更是体会生命的滋养与自然的馈赠;睡觉,不仅是身体的休息,更是心灵的休憩与恢復;排泄,则是身体排除废物、保持清洁的过程,象徵著放下与捨弃。 在这些日常行为中,学会专注与觉察,学会在每一个当下寻找生命的价值与真义。不被外界的纷扰所动,而是將注意力集中於內心的感受与体验,从而逐渐领悟生命的真諦。 其实大娘教他的,却跟这老道差不多。 这几日马不停蹄连轴转,觉倒是睡了一个好觉,但饭的確没有好好吃一顿饭。 想到此处,他决定不在房间傻等娘亲她们回来,反正开船还早,自己也去码头后面的街市逛逛,好好吃一顿饭。 不多久,洪浩便出现在码头背面的街市了。这条街市他虽然没来过,但一路过来,每一个码头都有这么一条差不多形制的街市,看来也是星云舟联盟的统一產业。 一个人吃饭,有一个不方便之处,你若想把酒楼的招牌特色都尝一尝,那却吃也吃不完,浪费极多。洪浩是从小吃苦过来的,眼下虽然不缺银子,但对於奢侈浪费却做不来。 他便隨意进了一个酒楼,寻个角落,只点了一荤一素两个菜,慢慢吃了起来。 笑著对灵儿心语道:“灵儿,可惜你只是一道虚影,不能进食,不然我也多点两个菜来尝尝。” 灵儿道:“老爷,你又不缺银钱,想吃什么点来就是,为何非要灵儿作陪才可?” 洪浩正色道:“一粥一饭,当思来之不易,吃不完浪费,甚是可惜。” 灵儿却抓他把柄並不相饶,打趣道:“那我知晓公子眼下……算上玄薇,已经四个夫人,你却吃得完?不嫌浪费?” 洪浩一脸尷尬,嚅嚅道:“这,这却不一样,她们又不是我主动招惹……如点菜一般可以自主。” “那若可以选,老爷却会选谁?” 洪浩一愣,这是他从来没有去认真想过的问题。 思忖半天,才嘆一口;“我也不知道,她们每一个完全不同,我难以抉择。” “所以老爷选择全要。”灵儿现在虽然与洪浩经歷了生死,关係已经十分融洽,但她一张利嘴並不因此放过老爷,该揶揄嘲讽,一点也不耽误。 洪浩知道说不过灵儿,只得大口刨饭,装傻充愣。 此时却有三位身著华丽服饰的二男一女步入了酒楼。他们一进门,便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其中一对年轻男女,男的丰神俊逸,英气逼人,眉宇间透露著不容小覷的气场,女的更是艷丽动人,举手投足间尽显优雅高贵。二人皆配华丽宝剑,显然都是修行中人。 而另一位中年男子,虽然杵著一根拐杖,但衣著考究,面容威严,显然是位高权重的官吏模样,他的眼神中带著几分锐利,却也掩不住一丝尚未完全恢復的虚弱。 此人正是被洪浩在灵香阁一顿痛揍的凤凰族赵大人。原以为会躺倒凤凰地界,却不料一身皮肉甚是抗揍,已然可以杵著拐四处蹦躂了。 这可真是冤家路窄,不过赵大人並未注意到角落的洪浩。他虽行动不便,但却是他在招呼小二,忙前忙后,时不时对那对年轻男女露出谦卑討好的笑容,看来这年轻男女来头著实不小。 洪浩也不言语,只把头埋得低些,他也是有些好奇,这赵大人与这二人到底是何关係,是否会对上官嫻儿不利。 本书首发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果然,三人落座后,赵大人殷勤点了一堆菜,等上菜的空当儿,便已经开始大倒苦水。 “小人等二位等的好苦啊,星云舟靠了码头,我便每日都在码头等候,今日总算等到秋烟秋霞二位大人。” “赵大人,到底是怎么回事,不著急,你慢慢讲。”名叫秋烟的男子沉稳问道。 “我去云壤大陆办完事情,登船后一大早就去灵香阁看上官嫻儿那个贱婢的情形。却不料遇到一个年轻男子,听鴇母讲是火神族的少主……不知怎地与那贱婢好上了,他財大气粗,把那贱婢包了,不许別人碰……” “二位大人知道,让上官嫻儿那贱婢被千骑万压,是族长亲命。我们又没把她卖给灵香阁,那小子把她包了,便没有了处罚折磨的本意,我知晓了自然不依。” “却不料那小子耍横,与我衝突,把我打得臥床不起……不瞒二位大人,小人也是这几日才能勉强起床行走。” 叫秋霞的女子冷冷道:“那星云舟上又不可使用功法,赵大人你也是从下面摸爬滚打上来的,怎么拳脚功夫会差上许多?全无还手之力?” “这也是小人蹊蹺不明之处,若是寻常对打,小人决计不会输了场面。”赵大人哭丧著脸,“那小子十分古怪,不知怎的便把我……把我一身衣裳退得精光,却又没惊动船上的警讯。” “小人挨打並不要紧,可小人却是凤凰族刑部的人,这小子打我,折的是我凤凰族的面子啊。” 秋烟淡淡一笑:“赵大人委屈了,这个面子,我们自会找回来。” 他心有余悸,“二位大人是族长亲卫,功夫自然没的说,但上船后也须小心此子这古怪……以小人看来,若能在码头拦截,使用修为对付这小子,却是最好不过。” 秋霞便问道:“那你可知,这个什么狗屁少主眼下在船上还是船下?” 赵大人忙到:“小人已经打探清楚,船一停靠码头这小子就出去,一直未回,他一伙的还有他娘和几个女子,眼下也不在船上。只不过……” “不过什么?” “那小子他娘是火神族族长,想来也是有些修为的,若在码头打起来……”赵大人担心道:“二位大人虽然是修为高深,我们三人之力恐怕还是单薄了些。” “火神族又怎样?我凤凰族现在如日中天,族长得神仙相助,这世间已无敌手。”秋霞冷冷道。“星云舟下一站便是凤凰大陆,我们还怕不成?” “管他族长还是少主,敢与我凤凰族作对,都是自寻死路。还有上官嫻儿那个贱人,一会登船我就让她免费接客。” 这三人说话肆无忌惮,並不刻意小声遮掩,洪浩在角落也听得清清楚楚。 “老爷,这三个鸟人聒噪得紧,”灵儿笑嘻嘻道,“要不要我替老爷给他们切片。” 洪浩心语道:“这三人不足掛齿,这女子说的和嫻儿说的颇为一致……我只是好奇朝阳到底得了什么神仙相助?已经敢吹嘘天下无敌?” “船到桥头自然直,老爷到了去瞧一瞧不就清楚了?” “也是。”洪浩本就是顺其自然的性子,既然灵儿也这般说,那就等到了凤凰大陆,好好探查一番。还有萧无病小豆师思思他们,好久不见,不知生了几个娃娃了。 “那这几人如何处理?”灵儿显然对名叫秋霞的女子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口吻有些不满。“老爷宽宏大量不与她计较,我却是小女子,听不得有人说我家老爷坏话。” 当真是女人何苦为难女人。 洪浩连忙道:“她就算嘴上恶毒了些,还罪不至死,你莫要乱来。” 他深知灵儿要是恼了,这三人恐怕有得拼凑。其实只要教训一番,不让这三人登船,以免去骚扰嫻儿即可。 当下心中有了计较,便大声道:“小二,算帐。” 他突兀一声大叫,自然引得所有人都望向他。 果然,赵大人闻声望来,瞧见洪浩,先是一惊,旋即露出欣喜笑容,这可真是姓何的嫁给姓郑的——正合適啊。 他立刻对秋烟秋霞二人低语,二人便望向洪浩,旋即三人站起身来,走到洪浩桌前把他围住。 赵大人皮笑肉不笑道:“哎呀,这不是火神族少主吗?嘖嘖嘖,少主可真简朴啊,才两个菜,火神族已经落魄如此?还是钱財都拿去给小贱婢了?” 洪浩一脸惊恐望著三人,颤声道:“你们要怎样?” “不怎么样,自然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赵大人恶狠狠道:“你让我一躺半月,今日须打得你叫娘。” 秋烟仔细瞧了洪浩一回,老瞎子都瞧不分明,他一个小小元婴自然是瞧不出端倪,不禁笑道:“你便是火神族的少主?怎生如此稀鬆平常?倒教我失望的很……” 洪浩假意告饶:“之前是我有眼不识泰山,诸位大人大量,放我一回。只要不让我受皮肉之苦,诸位要怎样,我便怎样。” 秋霞冷冷道:“你既然敢为了那个贱人强出头,折了凤凰族的威名,今日须三拜九叩,方消我心头之气。” 洪浩苦著脸道:“姑奶奶,你这么清高漂亮,能不能少磕两个?” 秋霞怒道:“拍马屁也无用,你当是市井小贩討价还价么。少一个本姑娘今日定不轻饶!” 洪浩连连道:“依你依你,姑奶奶莫要动怒。”又哭丧脸对秋烟道:“这位英气逼人的翩翩公子,你要怎样才解气,一併说来,只要不挨打我都依了。” 秋烟摇摇头,“火神族少主,这般怕死没骨气,还不如一条狗。罢了……打你这种人我还嫌脏手,我也不怕你秋后算帐,你就当一回韩信吧。” 洪浩面有难色:“这……公子能换一个么?这个……这个实在有些不习惯。” 秋烟笑道:“大丈夫能伸能屈,今日少主就委屈一次,放心,我亦不会对你族人去宣扬。” 洪浩嘆一口气,“既然公子坚持,那我也只有勉为其难了。” 赵大人却道:“两位大人不愿意脏手,我却不嫌,今日须捶打你一顿方解我胸中恶气。不过你先磕头钻胯,我捶打后,你却没力气做了。” 洪浩长嘆一口气:“既然如此……还请诸位大人等我片刻。” 三人不知他葫芦里装的什么药,但也不怕他敢反悔赖帐,俱是好奇看他要如何。 只见洪浩起身从怀中掏出一大锭银子,唤来小二,“小哥,我方才来的路上,看见有个店铺有素舆(轮椅)售卖,麻烦小哥帮我买一辆回来,剩下的权当给小哥辛苦茶水钱。” 小二知道这一趟能赚极多,接过银子,立刻一溜烟便出门去。 三人便明白这是洪浩在提前善后,互望一眼,哈哈大笑起来。 洪浩愁眉苦脸走到大厅空旷一点的地方,突然转了脸色,笑嘻嘻道:“那就开始吧……姑奶奶,你先来。” 三人还不明就里,看洪浩嬉皮笑脸,像是戏弄他们,顿时黑了脸色,便要发作。 却不料一股厚重威压,三人顿时动弹不得。这才惊骇醒悟,原来洪浩是装猪吃象。这般轻鬆压制,修为不知比他三人高出千仭万仞。 秋霞颤声道:“公子要怎样?” 洪浩笑道:“先前我已经说得清楚,你们却不认真听,我说了诸位要怎样,我便怎样。” 三人一呆,这话洪浩刚刚的確说过,可任谁听来都会理解为诸位要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不敢违抗的意思。谁知他却是诸位要怎么对付我,我便怎么对付诸位的意思。 这廝当真阴险。 秋霞要他给自己三拜九叩,那眼下只有自己给他三拜九叩才得罢休。 洪浩已经鬆了她的压制,方便她下跪磕头,她却犹犹豫豫,內心挣扎,极不情愿,一时间杵在原地一动不动。 洪浩脸色一沉,突然一扬手,一道细如髮丝的闪电便附著秋霞身上。全身游走却不疼痛,但酥酥麻麻之间秋霞便有些站立不稳,像是要失禁。 她心中大惊,立刻跪下,一把鼻涕一把泪开始磕头。 洪浩却伤口撒盐:“先前我还问清高漂亮的姑奶奶能不能少磕两个,姑奶奶清高,我也无可奈何。嘖嘖,何必清高,其实高清就可以了。” 他这边说得悠然,那边秋烟却暗暗叫苦。现在回想洪浩与他对话,也曾给过他机会让他换一个……可惜此刻不能动弹,不然真恨不能抽自己两个大嘴巴。 最倒霉却是赵大人,他此刻方才醒悟,那素舆却是洪浩好心为他准备。他本就是腿伤未好拄拐行走,一会再挨毒打,可不就得靠素舆了。 洪浩数著数,等秋霞三拜九叩结结实实磕完,才放她起来。 轮到秋烟,洪浩缓缓道:“你是直接钻,还是学你同伴先扭捏一回?我都说了我不习惯……你当真是让我勉为其难啊。” 秋烟一咬牙,便四肢著地,向洪浩爬来。 洪浩看得彆扭,一挥手,“罢了罢了, 你钻个桌子好了,我的確是不习惯。” 秋烟赶紧照做。这钻桌子毕竟比钻胯要好上许多。 轮到赵大人,可怜他都快要哭出来了,莫法,你要怎样我便怎样,这自己选的须得自己受下。 洪浩並不客气,不过不用功法修为,只如常人一般凭力又是一顿拳打脚踢,这廝本就旧伤未愈,正是雪上加霜,没多久便昏死过去。 做完这一切,洪浩冷冷道:“你几人不准上船,莫要以为我是怕你们报告朝阳,我正要去与她敘敘旧情。” 第274章 准备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274章 准备 他轻描淡写说出朝阳的名字,秋烟秋霞心中一颤,这人竟是知道族长。 此刻他三人点的菜却陆续上来,传菜小二端在手里,不知道如何是好。 洪浩一见,大剌剌一屁股坐了下去,笑道:“小哥儘管都端上桌来,这凤凰族的大人们都是有脸有皮的人物,断不会吃跑堂。” 说罢朝著秋烟秋霞招手道:“二位大人,坐下一起吃点。” 二人对望一眼,不敢不从,只得硬著头皮坐下。 “二位不要拘束,隨意一些,我这个人其实极好相处。方才若不是各位坚持,磕头钻桌子都是可以避免的,对吧?” 他原本说得也是实话,二人只得点头应承。 他给二人每人夹一个鸡腿,“二位都是替朝阳辛苦跑路的,奔波劳苦,来来来,吃个鸡腿补补脚力。” 人家点的一桌子菜,他却反客为主,在这里殷勤招待。 “二位既是朝阳的侍卫,不知可曾听过……秋灵?” 秋烟秋霞立刻如小鸡啄米,秋霞惊疑道:“我们从小就一起练功受训,自然是认得,只不过她……”说到此处,她狐疑不定,不清楚秋灵与眼下这人是何关係,也不知道该不该继续。 “她怎样?你直说无妨。” “族长说秋灵是凤凰族的叛徒,已经按在逃的叛族谋逆重犯定论……” 洪浩心中一凛:急道:“叛族谋逆?那岂不是她的家人……”他情急之下,杀气已经时隱时现,殊实有些嚇人。 秋烟颤声道:“公子明鑑,株连九族,满门抄斩,这些都是族长的意思,与我二人不相干。” 洪浩毕竟不是迁怒於人的性子,须臾间冷静下来。冤有头债有主,这笔帐当找朝阳清算。 隨即向秋霞问出他最为关心的问题:“你方才讲,朝阳得了仙人相助,已经世间无敌,是怎么回事?” 秋霞惊恐道:“公子息怒,非是隱瞒,详情小女子亦不十分清楚,只……只是自行推测而已。”她见洪浩一张脸阴沉可怖,生怕迁怒於她,说话都已不利索。 洪浩缓缓道:“莫要惊慌,你知道些什么就说什么,我不会错怪你。” 秋霞这才平復惶恐,“公子,你有所不知,以前我们族长修为功法並不高深,只是元婴境而已。”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洪浩点点头,这一层他清楚得很,朝阳若是修为高深,也不至於被焚天软禁架空,求助王母。 “有一夜,轮到小女子在族长寢宫外值守,却依稀听到她房间传出对话声音……我有些奇怪,明明是族长一个人在房间,怎么会有对话传来?我怕族长有危险,便要进去探个究竟。” “族长却叫我不要进去,她並无危险……我不敢不从,只得在门口守候。我依稀听见朱雀,神羽,以及报仇之类的话语……再后来,”说到此处,秋霞露出激动之色,“族长的房间突然金光一片,持续片刻方才消散。” “之后便没有了动静,族长叫我退下,我不敢不从……等第二日再见到族长,便感觉族长精气神已经明显不同,高深莫测,睥睨天下!” “公子也是修行之人,自然知道,若不是神仙相助,哪有一夜便能判若两人?故而我虽是自行推测,但也不是空穴来风……这便是我知道的全部,还望公子明鑑。” 洪浩静静听完,点点头:“那你听那对话,对方是男子还是女子?” “听得並不分明,感觉……是个女子,妇人的声音。” “你既然是如实讲来,我自然不会为难於你。”洪浩缓缓道:“你们慢慢吃,记得结帐。” 听到秋灵家人全都被屠戮的消息,他自然再没了逛街的心情。不过路过一个书画铺子,他却想起了答应给称心画一身花衣裳,便买了一些顏料,想著空閒时给它绘上。 “灵儿,你见多识广,帮我想想这是怎么回事?怎么还牵扯红糖了?”洪浩想不明白其中关节。 灵儿比他清灵:“老爷,忘了在藏书阁聿老爷子给你讲过那一段故事么?” 一语点醒梦中人,洪浩猛然想起,老先生在那本灵儿帮忙分开的古籍中,记载了朱雀和织女的恩怨。 这一想通,立刻一通百通,隨即想起了在水月山庄之时,红糖说过还有一副神羽留在天上。 结合刚才秋霞的话…… 洪浩倏然一个激灵,脸色苍白颤声道:“灵儿,大事不好!” 灵儿从未见洪浩如此惊悚害怕模样,“老爷,你想到什么了?” 洪浩便把来龙去脉给灵儿说了一回,最后道:“十有八九,那个妇人就是织女,她多半已经趁著红糖感应被屏蔽之时,已经盗取了红糖的神羽。” “她去找朝阳,並不是朝阳与她有什么渊源。我听红糖说过,神羽只有和翅膀融合才能使用,朝阳是凤凰,她能够使用……” 灵儿听罢也是一呆,“那这神羽到底有多大力量,可曾清楚?” 洪浩面色凝重,“这便是大事不好的缘由,我听红糖自己讲,他现在的力量只有在天上的三成左右……” 灵儿见多识广也露出惊惧之色,“那……那岂不是朝阳现在的力量,比两个朱雀还大?” 洪浩哭丧著脸:“我还说去找朝阳讲道理,这般看来,恐怕没有道理可讲了。” 灵儿安慰道:“公子莫慌,你不是还有称心么?说不得称心可以对付朝阳。” “怕是难讲……”洪浩解释道,“你是没看过红糖的本事,称心做那些事情,红糖亦能轻易做到。” “就比如能压制你的那个老瞎子,我现在细细想来,他修为和之前我遇到的斩龙人应该是差不多的,都是差一步登天的人物。老瞎子被称心一拳就锤得稀碎,斩龙人也是被红糖一口火烧得毛都不剩。” 洪浩心中慢慢泛起一阵无力感,这种力量,好像自己再努力也不可能达到。 “那公子还去找朝阳么?” 洪浩踌躇一阵,决然道:“该找还是要找的。” 二人说话间,又已经回到了码头。 这一次却正好与娘亲她们碰上了。 洪浩远远望见雨雪云霏中的其中二人搀扶著祝宓,心中一惊,“莫不是娘亲出了什么事情?” “娘亲!”他赶紧快步上前。 “洪大哥,你来的正好。”陆芷无奈道,“宓姨先前午餐,吃了许多酒,我们劝也劝不住。” 见娘亲只是喝醉了,洪浩放下心来,嘆气道:“娘亲没事喝酒作甚,须知吃酒误事,还伤身体。” 林悦拉扯他一边,小声道:“哥哥,娘亲像是想起了伤心往事,一边喝还一边哭笑……我听来,都是讲你和爹爹。” 洪浩一愣,这几天分別,他了解了自己爹爹的一些零星碎片信息,本是想著回来向祝宓求证,但眼下…… 看著娘亲祝宓醉醺醺的模样,心中五味杂陈。祝宓虽醉得厉害却认得他,一下紧紧抱住他,泪水与酒气交织在一起,诉说著她內心深处的恐惧与不安。“孩儿,娘好怕再失去你,你一定要好好的。” 祝宓的声音带著哭腔,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刀,切割著洪浩的心弦。 洪浩轻轻拍著娘亲的背,眼眶也湿润了。他明白,娘亲是在表达她对自己深深的依恋与不舍,以及害怕再次失去儿子的恐惧。 “娘,我会的,我会好好照顾自己。也会好好照顾你。”洪浩轻声回应,声音中带著坚定与温暖。他紧紧握住娘亲的手,仿佛要通过这种方式將自己的决心与爱意传递给娘亲。 洪浩打消了向祝宓求证的念头,他不想娘亲再受到任何刺激和痛苦。 一行人回到星云舟,洪浩安顿好祝宓,回来自己房间,一股疲倦袭来,也不再去想那些事情,倒头便睡。 等他再次悠悠醒来,望一望窗那些移动的星星点点,才知星云舟已经再次启程。 下一站便是凤凰大陆。 “灵儿,我睡了多久?现在去灵香阁会不会太晚?”洪浩有些分不清时辰。 灵儿闪现显形,笑道:“並无太久,不过老爷去灵香阁,什么时候都不会晚。姑娘们都是白日无精打采,越晚越精神。” “那便好,我现在去一趟。”洪浩点点头。 灵儿露出一个高深莫测的微笑,“难不成老爷是在梨花峰和玄薇姑娘一场大战,一败涂地,眼下明白了骑乐无穷,却要练兵?” 洪浩赧然道:“胡说八道,我是去寻嫻儿,看看那三人有没有不听我话,偷摸上船。顺便和嫻儿说说此事。” 灵儿取笑道:“便是也不打紧,说来灵儿也替老爷汗顏,小金人一百颗星星都未数完……” 洪浩苦著脸:“好灵儿,莫要再讲,羞煞先人。” 说罢自顾自开门去往灵香阁。 此刻正是灵香阁生意兴隆火红的时辰,洪浩倒也轻车熟路,径直进了上官嫻儿的房间。 嫻儿见他自然是欢喜,“公子,这几日停船,一直不见你,我却有些担心。” 洪浩问道:“无须担心,开船后有凤凰族人来找过你么?” 嫻儿摇摇头:“没有,想是公子已经都替我解决了。” 洪浩点点头,便把中午之事给嫻儿说了一回。 嫻儿听了,呆愣了一阵,突然噗通给洪浩跪下,“公子,嫻儿……嫻儿求公子一件事……”话未说完,两行珠泪已经滚滚落下。 洪浩大惊,赶紧上前扶起,“嫻儿姑娘你这是为何?起来说话。有什么直说就是,你我不必如此见外。” 嫻儿被扶起后,依旧泪眼婆娑,哽咽道:“嫻儿只求到了凤凰大陆,不管他们要將嫻儿如何,公子无论如何都不要下船。” “公子,你为嫻儿已经做了许多,我感恩,亦知足……知道是为了我好,但听你刚才说来……她的实力太过强大,去了只怕是凶多吉少。嫻儿不愿公子因为我而冒险,更不愿看到公子有任何不测……为了嫻儿这条贱命,不值当。” 洪浩轻轻拍了拍嫻儿的肩膀,安慰道:“嫻儿姑娘,我知道你的意思。但这其中牵扯甚多,我是有为你的原因,但並非是全部原因,” 嫻儿闻言,哭得更加伤心:“公子,嫻儿不曾修道,只是略有耳闻,对修为高低並没有清晰认知。先前只是知道朝阳族长突然像变了个人,变得特別厉害……” “但方才听公子讲来,才知道朝阳现在竟是这般恐怖,你的力量与她相比,实在是太过悬殊了。嫻儿不想让你因为我而被她打杀。” 洪浩嘆了口气,眼神坚定:“嫻儿,你放心,我自有分寸。我不会鲁莽行事,更不会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何况,我也不是孤军奋战,我还有一些朋友和伙伴,他们都会帮我。” 他想起了萧无病他们,但此刻不过是说来安慰嫻儿,他却不会把他们拉扯进来。 “而且还有一点……”洪浩说出自己心中最后的那一点念头。“我印象中的朝阳,虽然有些既当又立的矫情,但总体来讲还算不上冷酷无情杀伐果断。焚天软禁架空她,我斩杀之前她还替他求情,这样的女子,真的因为一对神羽就能性情大变么?” 洪浩笑道:“再怎么讲,我那次去总是帮她摆脱了焚天的控制和架空,也算是有人情於她。我和秋灵通过传送阵离开之时,她还祝福过我。” “她真的能不念旧情么?”洪浩喃喃道。 灵儿心语给洪浩泼了一瓢凉水,“老爷,你要是这般天真想法去见她,恐怕很快就生卒年都齐全了。” 洪浩苦笑:“我知道,我不过是做好最坏的打算,往最好的方面去努力,总还是不愿意把她想的太不堪。” 灵儿冷冷道:“能诛杀你未过门媳妇九族的女子,你还不愿意把她想得太不堪?” 洪浩瞬间悚然清醒,“灵儿你说得对,只是……就算红糖加上称心,我也没有把握能稳操胜券。再讲,称心出现的时间从来都不是我能左右掌控的。” 想到这里,洪浩心中变得沉重,狗日的织女,偷了红糖的东西来对付红糖,真是不要脸啊不要脸。但正因为是红糖的东西,他却不能置之不理。 不过,天无绝人之路! 灵儿突然提醒道:“老爷,我突然想起两件事情。” “什么事情?” “老爷的袋子中有一对红羽,嫻儿姑娘是凤凰族人。” 第275章 红羽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275章 红羽 洪浩听得一阵激动,灵儿现在真是他的小棉妖,贴心的那种。 他倏然兴奋,一张脸变得潮红,望向上官嫻儿,不住的上下打量。 灵儿不曾显影,他们之间只是心语交流。 故而上官嫻儿见他这副模样,心中不禁小鹿乱撞。怪不得嫻儿多想,任谁个女子被男子用这种热辣滚烫的眼神盯著,都难免会多想。 空气中的热度好像一下高了许多。大战前夜,缠绵一番,慷慨赴死,死而无憾……古往今来,好像一直都有这种情节桥段反覆上演。有点英雄好汉临刑前断头饭的意思。 不过这星云舟才刚刚起航,且还要飞上个十天半月的,这么早就吃上了么?这要是每天吃一碗,到了凤凰大陆,哪还有力气和朝阳再战? 洪浩此刻已经完全被灵儿的话激发了好奇,全然不知道上官嫻儿小小脑袋里已经想得天远地远不著边际。 他兴奋掏出一支红羽,放在手上细细端详。 这支红羽散发著柔和而神秘的淡淡红光,仿佛蕴含著某种古老而强大的力量。它的羽毛质地细腻,光泽流转,宛如活物般轻轻颤动,散发著温暖而诱人的气息,令人一眼望去便难以移开目光,透露出一种超凡脱俗、非比寻常的神韵。 “这是我远古前世神鸟的翅羽,灵儿说那个时候的修士更加厉害,说不得神鸟的力量也更加强大……若能让嫻儿使用,或可与朝阳一战。”想到此处,洪浩不禁露出一个微笑。 然而,上官嫻儿看著洪浩那颇为得意的一笑,以及他手中那支散发著柔和光泽的红羽,心中却不禁泛起了涟漪。她的小脸渐渐染上了一抹緋红,想起了古时的一些传言,羽毛在闺房之中,往往被赋予了別样的情趣之意。 原来公子竟是高手,玩得花啊。 “不知公子拿这羽毛作甚……”嫻儿声如蚊蚋,脸上更是羞赧难当,连耳根都红了起来。 洪浩全然不觉,仍是盯著羽毛,隨口答道:“我在想,姑娘你身上何处可以插进去。” 灵儿聪慧灵光,此时已听出不对,却不吱声。只心中默默一句:“鸡同鸭讲……” 上官嫻儿的脸颊如同初绽的桃花,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她轻咬下唇,努力不让自己的声音颤抖,再次尝试开口,声音虽细若蚊蚋,却带著一丝坚定:“公子,此等之物,婉儿……婉儿实在不知如何用得好。” 洪浩这才从对红羽的沉思中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的话语可能造成了误解,连忙解释道:“嫻儿,你误会了。我的意思是,这红羽或许能以一种特殊的方式与你结合,增强你的修为,而非你所想的那样。” 洪浩把这红羽辛苦得来的离奇经过,捡要紧处给嫻儿说了一回。最后道:“我本是为我家红糖准备,但眼下紧急,想著姑娘你也是凤凰血脉,或可一试。” 嫻儿这才恍然大悟,红潮慢慢退却,半信半疑道:“这红羽真有如此神奇的功效?” “朝阳能用红糖的金羽,你为何不能用这远古神鸟红羽?”洪浩篤定道。“眼下只是不知道结合的方法而已。” 洪浩脑子一抽,又问出一句虎狼之词。“姑娘,你身上除了常人这些孔洞,可有多余孔洞?” 他总疑心鸟人会有多余孔洞方便插入羽毛。 上官嫻儿立刻又白里透红,娇嗔道:“公子——,有没有,你家秋灵还不清楚么?” 洪浩反应过来,无限惆悵。吶吶道:“那时还未得到红羽,不曾仔细瞧过。” 他一时间抓耳挠腮,不知如何是好。 最后实在是没办法,他索性將这支红羽交给嫻儿。“姑娘,这与你我性命攸关,你也无他事,一会我走后,你……你自己脱光用它全身试探。” 嫻儿也晓得这其中利害,郑重接过。“公子放心,我会……” 洪浩便告辞,“我明日再来,若姑娘找到关节机要处最好,找不到……我们再慢慢想法子,总还有些时间。” 翌日一大早,洪浩先去看望母亲,祝宓已然清醒,只不过对昨日之事已经全无印象。 望著娘亲已经有不少细纹的脸庞,洪浩喉头滚了几滚,终究没有问出那句“娘亲,爹爹是不是叫楚尚云?” 从长计议吧,眼下要紧的,还是朝阳。她眼下掌握红糖大部分力量,也不知道做了哪些事情,会不会牵连自家这好大儿。 洪浩到了灵香阁,刚进大厅,却见一群姑娘围著一个人在那里嘰嘰喳喳。他好奇多望一眼,被围之人正是怪医老头。 这老头自从领了洪浩悬赏,在灵香阁展现了神奇医术,救活上官嫻儿之后。被眾多姑娘拉去瞧病,现在已然是妇科圣手,灵香阁的专用郎中。 “小红那小蹄子原本搓衣板一般胸脯,老先生给她做了两坨假肉,现在生意好得没个停歇,老先生你须给我等也做一对,银钱都好商量。” “就是,这小蹄子现在走路晃得客人眼花,排著队都要等她。把我等生意都抢个精光,当真旱的旱死涝的涝死,老先生你断不可厚此薄彼。” 怪医老头苦著脸道:“各位姑娘,非是我不愿意帮大家昂首挺胸,只是那材料珍稀难得,便是有钱也无处购买,我也是有心无力。小红姑娘不过是运气……” 说到此处,他却望见洪浩也正在望他这边,立刻一指洪浩,“姑娘们,这位洪公子便是你等大贵人,你们求他拿些材料,莫说假咪咪,便是重新做回黄花大闺女,老头子也是易如反掌。” 怪医老头急於脱身,一招嫁祸江东,却把矛头指向了洪浩。 说来洪浩在灵香阁也是大大的名人,姑娘们都是知晓他,见老头子如此说话,便一窝蜂过来围住洪浩。 洪浩顿时有些哭笑不得,这些姑娘围著他,公子公子叫得亲热,他自然没法装作义正言辞,道貌岸然呵斥。 但老头子刚才的话却让他心中一动。 当下便道:“材料之事,我答应各位,姑娘你们先退下,我与老先生说个事情,”见他答应,这群姑娘知他是阔绰大方的公子,决计不会誆骗,便千恩万谢,欢天喜地散了。 怪医老头笑嘻嘻道:“公子当真是捨得,这些姑娘以后统统都要改名叫做有容……却不知公子找老头子说个甚事?” 洪浩不理会他调笑,开门见山道:“老先生,你行医多年,对人身体內外构造都是知晓清楚的么?” “这个自然。”老头子倨傲道,“其他不敢吹嘘,但人体的每一根骨骼、每一条经脉、每一个臟腑,我都瞭然於胸。” 说到此处老头凑过来低声道,“不过男女有別,老夫最擅长的,还是妇人科目。” 洪浩忙道:“且不管男女,我想请教先生,人和鸟人,譬如凤凰族,身体是否完全一样?” 老头子笑道:“公子可算是问对人了,根据古籍记载和医理推测,他们与人类在身体构造上確实存在一些差异。” “凤凰族,作为天地间的灵禽,他们的血脉中蕴含著强大的灵力与生命力。他们的骨骼更为轻盈而坚韧,经脉更为宽广,能够承载更多的灵力流动。” 洪浩心中一喜,“那他们是否有什么特殊的地方,可以直接將外部力量化为己有?” “这个……知晓一些,但精准之处不详。”老头子面露难色,“我只知羽禽类身体都有一个特殊的节点,这些节点往往是灵力匯聚之地,也是与外界自然元素沟通的桥樑。” “但这个节点具体在身体何处……老头子从未见过实例,实在不敢妄言。” 洪浩略显失望,不过怪医老先生所讲节点,想来就是能够融合红羽力量的地方。至少证明自己的思路並没有错,眼下关键就是找到这个地方。 他当下谢过怪医老头,便快步去到嫻儿房间,说不得嫻儿自己已经找到了节点。 不过一见嫻儿表情,便知没有惊喜。 果然,嫻儿愁苦著脸,嚅嚅道:“按公子吩咐,我已经用这支红羽把自己全身都……都插了一遍。我真是没用,有负公子所託。” “没关係,慢慢来,我们还有时间。”洪浩温言劝慰,“都是凤凰族,朝阳可以,你定然也可以。” “要不……”嫻儿双颊又泛出两朵桃花,细声道:“反手不甚灵活,后背或有疏漏之处,要不公子来插一遍试试?”说罢递过红羽。 洪浩连连摆手,“不急不急,日后再说。”说罢接过羽毛。心中暗忖:“若最后星云舟停靠码头都还是不知晓,那时就顾不得男女大防了。” 他之所以不叫陆芷林悦或者雨雪云霏来帮忙,是因为知道这一回太过凶险,並不打算让娘亲知道。 此时灵儿又提点他,“老爷,你却忘了还有一个人可以请教。” “谁?” “藏书阁的聿老头,他博览群书,涉猎甚广,自己就是两脚书橱,说不得会知道一些。” 洪浩面露喜色,“对啊,我怎么把他给忘了!灵儿你可真是老爷的高枕头。” 藏书阁和灵香阁一前一后,一个愉悦肉体,一个愉悦心灵,本就相隔极近,洪浩出门极快便来到了藏书阁。 这里还是一如往常空荡荡,静悄悄,想是大家都排著队等看小红姑娘的假山,哪有空閒来此看圣贤高山。 洪浩对聿老先生极为放心,並不隱瞒,把红羽之事原原本本告诉了他。 聿老先生听罢,连连摇头:“这么简单的事情,你还觉得千难万难?年轻人,当真是要多读书啊!读了书,便知道举一反三了。” 洪浩恭敬道:“还望老先生教我。” 聿老头摇头晃脑:“羽,鸟之长毛也。你要寻鸟人节点,自然是要在有毛的地方寻。人体有毛的地方,统共就那么几处……” 洪浩喃喃道:“有毛的地方?难不成是……是鼻孔?” 聿老头一跳老高,“你若能把羽毛在鼻孔里插稳当,我也须佩服你的本事。” 洪浩苦著脸:“那……那另一处不是更插不稳当。” “你说的另一处是哪一处?”老头子步步紧逼。 洪浩老老实实回道:“屁眼。” 聿老头无可奈何摇摇头,“你当真是要气死老夫。” 隨即他醒悟过来,洪浩这廝,说的都是有孔洞的地方,他恐怕是以为一定要有孔洞方能插上红羽。 旋即说道:“老夫说的是有毛的地方,你倒自行去画蛇添足,加个有孔的地方……罢了罢了,我也不消与你卖关子,我断定这个节点,必在腋下。你回去试一次,若寻不到,老夫名字倒著写。” 洪浩如梦初醒,连连作揖拜別,千恩万谢方才离开藏书阁。 他兴冲冲赶到嫻儿房间,“姑娘,我知晓在何处了!” 便又把红羽递交给嫻儿,“你昨日可有试过腋下?按老先生的分析,节点就在此处。” 嫻儿略显羞涩,“试过,可能没找对位置,那我再试一次好了。” 洪浩点点头:“你也莫慌,慢慢尝试,我在屋外等你,你好了叫我便是。” 却不料洪浩在门外一等便是一刻钟,两刻钟,眼见半个时辰都快过去,始终不见嫻儿叫自己。 他不由得暗自纳闷:“照说腋下不过是方寸之间,没道理须这般长时间?” 他唤了嫻儿两声,不见回应,便对灵儿心语道:“不知怎生回事,灵儿你进去看看。” 灵儿进去一晃便心语道:“老爷,你进去吧,她坐在床沿落泪,並没有尝试。” 洪浩听得惊疑,便进到房间,嫻儿见他,抽泣道:“公子,嫻儿实在无用,弄了许久还是全无反应,实在是愧对公子,心中好生难过。” 洪浩吶吶道:“莫要难过,未必就是你的原因,我再去问问……” 说罢低头沉思:“照理说聿老先生学识渊博,他应该不会誆我玩耍,到底是哪里不对……” 想了一阵,抬头一见不由得呆住。 嫻儿已经褪了外衣,只留一个肚兜,此刻露出雪白的背部对著他。 “请公子帮我找寻!”嫻儿决然道,“若不能助公子,嫻儿情愿一死了之。” 洪浩见她说得狠绝,知道她是真心著急,此刻若再推脱,恐怕难以收场。 当下点点头,坚定道:“好,你莫要心急心焦,我来试试。” 走到近前,嫻儿举起胳膊,“有劳……有劳公子。” 肚兜这玩意儿,只能遮掩个正面,洪浩从侧面看,白生生明晃晃亮瞎狗眼。 深吸一口,凝神静气,望向腋下,不由得感嘆,“难怪她半天也寻不到端倪。” 实在怪不得她,嫻儿的腋毛浓密,洪浩拿红羽在那戳了半天也全无反应。 他突然心生一计,“灵儿,眼下正是你的用武之地,帮姑娘腋毛刮乾净,老爷我才好寻找。” 这活对灵儿当然不在话下,三下五除二,嫻儿全无知觉便已经褪了个乾乾净净。 这一下果然不同,洪浩看得分明,腋窝中心,有一个极细的小红点,若不细看却看不出来。 “想来便是此处。”洪浩心中暗忖。旋即把红羽根部对准小红点。 一道强烈的红光迸发而出,迅疾照亮房间,照亮灵香阁,照亮星云舟。 若从远处看,星云舟已经亮如星空中的一颗红宝石。 只不过,星云舟一阵剧烈摇晃,开始急速下坠。 “谁人胆敢破坏星云舟?”法则好似被激活。 第276章 故地重游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276章 故地重游 洪浩眼见不对,奋力將红羽向外拉扯,红光消失,星云舟也不再剧烈摇晃。 下一刻他却望见逾常短剑在自己心口处,瞬间明白过来。颤声道:“灵儿,还好你我捆绑没有解除,不然此刻……我恐怕已经被你捅死。” 灵儿自己还不知怎么回事,但看见逾常,亦是吃惊,结结巴巴:“老爷……是我……是我在捅你?” “怪不得你。”洪浩解释道:“是法则之力刚刚控制了你。” 说来这法则之力也的確神奇厉害。非但能够附身人类,连剑灵也是一般控制。总是在出现危险后用最快的速度解决问题根本。 好在这道法则也不知道灵儿和洪浩的捆绑羈绊,逾常不能对洪浩造成伤害,不然…… 饶是如此,这一回著实也把洪浩自己嚇出一身冷汗。这红羽蕴含的力量殊实恐怖,不过是激活之力都导致星云舟承受不住……星云舟上真要出事,他万死莫赎啊。 上官嫻儿这才回过神来,“公子,刚才怎么回事?” “无事,不过是我在你身上插对了地方而已。” 眼下他已经知晓了红羽力量的强大无匹,心中有了底气,再不著急忙慌。 “先前我著急了些,莽撞了些,这力量实在远超我想像。”洪浩心中已经有了计较,“嫻儿,眼下你该吃吃,该睡睡,万事我来安排。” 船上不能乱来,那自然只有等星云舟到了凤凰大陆,停靠码头后再给嫻儿装上红羽。 说罢就准备离开。 “公子稍等……”嫻儿又红了脸颊。 洪浩一愣,“还有何事?” “这两边不对称,有些不自在。”想是她已经自行观察腋下,发现了一边光滑,一边还芳草萋萋,心中彆扭。 洪浩莞尔一笑,“这有何难,我叫灵儿帮你。” “老爷,走吧,我已经给她弄好。”灵儿速度果然是教人嘆服。“眼下她除了头髮,浑身光溜无毛。” “……” 洪浩不由得又想起市井街道上掛著售卖那些褪了毛的鸡。 刚走到大厅,那一群姑娘又围了上来。 “公子须言而有信,圆我等姐妹一个梦想。” 先前星云舟晃动,这些姑娘也不曾离去,时刻不忘提升自己,取悦客人,当真是一群爱岗敬业的好姑娘。 洪浩知晓了嫻儿节点,心中欢喜,此刻自然大方。上次为了让灵儿躲避雷电的桂胶,眼下也是无用,正好做个顺水人情。 他拿出来递给怪医老头,,老头眉开眼笑接过,这给姑娘们都做了,亦能剩下极多。 洪浩调侃道:“老先生这一回可要大饱眼福了。” 却不料老头摆摆手,“公子此言差矣,你们看得少方才有此念想,老头我行医多年,早已阅尽万水千山,眼中皆是下五花而已。” 洪浩听来,觉得此话颇有几分道理。世间许多事,何尝不是如此。 出了灵香阁,洪浩想起已经好久没有去小茗那儿喝茶了,眼下无事,不如去她那里坐坐,清茶一壶,风雅一回。 此时尚早,茶肆並无客人,小茗望见洪浩,立刻上来亲热招呼。 “洪大哥,几日不见,又到哪里去沾花惹草了。”小茗笑盈盈与他说笑,却不知这一次真的是一语中的。 洪浩尷尬一笑:“什么呀,我不过是担心楚辰和吴霜那对小鸳鸯,不过,也算是安顿好了。” 说罢给小茗简单说了说经过。 小茗讶然道:“那少年竟然是先天灵根?真是老天瞎了狗眼,我看他吃茶点狼吞虎咽全然不顾那女孩子的模样……这等自私自利之人……当真教人意难平。” 洪浩微微一笑:“小茗你须记住,天赋才华和德行操守是不相干的两件事情。” “换我以前也会愤愤不平,不过后来见多了,才知这才是修仙之人的常態。反而我自己……却有些另类。” 洪浩与小茗在茶肆中敘旧正欢,茶香裊裊,氛围寧静而雅致。突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这份寧静,几位身著华丽服饰的男子大步流星地跨了进来,他们的眼神中透露出一种难以掩饰的傲慢。 上门是客,小茗微笑著迎了上去,如同对待每一位客人般热情:“几位客官,欢迎光临茶肆,请问各位偏好哪一种茶?” 其中一位修士扫视了一圈茶肆,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笑意:“看你这茶肆简陋粗鄙,恐怕也拿不出什么好茶。罢了,我等將就些,把你这里最好的茶呈上来尝尝吧。” 小茗温言道:“客官有所不知,茶因种类不同,客人喜好亦是不同,不能简单分出好坏高低……只有同种茶叶按採摘部位才有等级之分。” “那就把你们最贵的茶上上来。”另一位不耐烦道。 洪浩看这几人面生,应该是昨日新登船的乘客。说来星云舟上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一般总是秉承总是多个朋友多条路,彼此客气。就算不喜结交,也最多是深居简出,一般並不会如此飞扬跋扈。 但这几人肆无忌惮,直教人怀疑是久穷乍富的暴发户。 不过洪浩也並未十分在意,毕竟人上一百,形形色色,说话衝撞些也算不上什么。 不多时,一壶散发著淡淡幽香的上等茗茶被置於修士面前。然而,其中仅浅尝一口,便面露不悦之色。 “此茶何其粗鄙,苦涩难咽,便是你们最好的茶?”一位修士拍案而起,声震屋瓦。 小茗秀眉微蹙,却依旧保持著那份温婉的笑容:“诸位或许尚未適应这等凡尘之茶,但请稍安勿躁,莫要惊扰了其他雅客。” 眼下除了洪浩,並无其他客人。 那人望了洪浩一眼,冷哼一声,“雅客?我等凤凰族修士,何等尊贵,岂是人类血统可比!” 凤凰族?又是凤凰族!洪浩心中一凛,看几人装束打扮,並不是公门中人,只是寻常的凤凰族修士罢了。 这朝阳到底做了些什么事情,竟能让普通的凤凰族之人生出如此高人一等的优越感? 小茗柳眉一挑,沉下脸来,“我不管什么凤凰族,在我茶肆都是客人,並无高下之分。” 洪浩自己不在意,小茗却有些鸣不平。 这话立刻惹得几人不满,先前拍桌子那位更是火气十足:“凤凰是神鸟,我等说来都是神族后裔,你小心说话!” 小茗冷了脸,“各位,这是星云舟,不是你凤凰大陆,你若要摆谱,恕不接待。” 几人一愣,不想小茗如此强硬。他们在外恐是已经用凤凰族的名头横行惯了,今日在此吃瘪,岂肯善罢甘休。 当下其中一人便拎起茶壶一摔,“今日大爷就摆谱怎地?就算船上不能显示我等手段,单凭拳脚功夫,我凤凰族也是高人一筹。” “滚滚滚!我不接待你们这群鸟人。”小茗涨红了脸怒斥道。 其中一名听到小茗喊滚,立刻发作,便要抡拳。 洪浩立刻上前拉住小茗,自己挡在了前面。他本不欲与这几个粗人计较,但胆敢对小茗妹子动手,那就两说了。 他上前一步,也不说话,突然一拳狠狠砸到要抡拳的那名修士面门。 可怜那人连哼都未哼出一声,便直挺挺倒地。 他並未叫灵儿相帮,这几人细皮嫩肉,一看就是绣花枕头。用修为不在话下,不用修为更不在话下。不过是一群大话吹得震天响的雏儿,哦不对,雏鸟。 另外几人一见洪浩这般模样,哪还有义气,立刻一哄而逃。 小茗看得兴奋拍手,“洪大哥,你这一拳,小妹看得甚是解气。” 洪浩沉声道:“这几人都是草包,並不值一提……我现在担心的是凤凰族那个族长,她到底做了些什么事情,让这等声色內茬,不知死活的鸟人可以在外横行这么久还平安无事。” 小茗也点点头,“你这么一说,我想来在星云舟上这么久,的確从没遇到如此蛮横的客人。” 洪浩想了一阵,豪放道:“算了,横竖过几日便到凤凰大陆,总会知晓。” 说罢伸手拎起那昏迷的凤凰族修士一只单脚,如拖地一般把他拖出了茶肆,一路留下一条血痕,其状甚是悽惨。 终於,这一日,星云舟开始缓缓降落,凤凰大陆到了。 望著窗外不断变换的景色,洪浩心中,隱隱生出一丝担忧,此行凶险,格外不同。 虽说这一路走来,亦是经歷了不少惊心动魄的生死场面,但无知无畏,逢山开路遇水搭桥,心中並无多少害怕。 不过这一次,朝阳的力量,却是清楚知晓的。 其实眼下,最为稳妥的办法,便是不要下船,借用星云舟法则的力量护自己周全。 那些想要来抓上官嫻儿的凤凰族官家,上船一个打回去一个,捱到星云舟整备补充完毕,一走了之。 可是他做不来。 且不说后续朝阳还会借用红糖的力量做出多少事情,便是眼下已经做出来的,他岂能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对上官嫻儿的手段,对秋灵家人的手段,已经清楚表明,现在的朝阳,早已经不是他认识的那个朝阳了。 那就战吧! 思来想去,最大的后顾之忧却是娘亲。之前害怕娘亲担心,不曾给娘亲透露半点消息,眼下再隱瞒,恐要坏事。 洪浩来到祝宓舱室门前,略微迟疑,便敲门而入。 他扑通跪地,饱含深情,“娘亲,孩儿有事相求。” 祝宓一见大惊。“孩儿,何事要如此郑重其事,你我母子还有什么求不求的。”说罢赶紧把他扶了起来。 洪浩便把来龙去脉,给祝宓说了一回。最后道:“只要娘亲你不要下船,孩儿便无后顾之忧。” “孩儿,那倘若开船之时,你还未赶回,娘亲如何是好?” 洪浩急道:“孩儿想给娘亲说的,最重要便是这一层。娘亲,孩儿机缘造化,你也知晓……就算是开船时间未回,也多半只是耽搁,娘亲千万莫要以为孩儿便是出了事。” “娘亲只管坐船离开,我自会想办法去火神大陆与娘亲会合。倘若娘亲坚持留下等候孩儿,恐怕……恐怕反而会成为孩儿最大的顾虑和软肋。” 毕竟母子情深,听到此处,祝宓已经是热泪滚滚。 她慈爱望向洪浩,双手不住抚摸洪浩双颊,“傻孩儿,娘亲答应你。” 以为说服娘亲千难万难,不曾想祝宓竟然如此乾脆就答应了他。虽然满眼都是担忧和不舍,但更多的是一种支持和信任。 洪浩轻言劝慰:“娘亲,现在看来,红羽的力量也是惊世骇俗,所以娘亲不必过於担心。” “傻孩子,为娘的哪有不担心自家孩儿的。”祝宓悠悠道:“为娘答应你,自然是相信孩儿的本领手段,再有……” 祝宓停顿几息,缓缓说道:“当年,若不是我母子二人成了你爹爹的累赘软肋,你爹爹必能逃出生天!” 祝宓突然失笑道:“说来却是为娘最没用,现在孩儿也是本事了,我自然不能重蹈覆辙,拖了后腿。” “娘亲……” 洪浩走到窗前,望著逐渐清晰的地面景色,星云舟马上就要著陆了。 “孩儿要去做些准备了,娘亲。”洪浩说罢,再次给祝宓下跪磕了三个头。 “去吧,娘亲等你。”祝宓坚定道:“码头等不到,便在先祖的神像下等你。” …… 凤凰城,梧桐宫。 朝阳凝视著手中水晶酒杯內荡漾的猩红佳酿,像极了她一路征途中对手流出的鲜血,她轻轻一旋,酒液旋起一抹绚烂的漩涡,隨即被她优雅地一饮而尽 回想自己的经歷,真是宛如梦境。 不,比梦境更加玄幻。她便是在梦中也想像不到自己现在能拥有如此恐怖强大的力量! 眼下的凤凰族,疆域版图空前辽阔,凤凰城的繁荣强盛,绝无仅有。梵天想实现而未能实现的理想,她弹指间便轻鬆达成。 她是教全体凤凰族狂热崇拜的族长,也是令所有对手魂飞魄散的噩梦。 她缔造了一个梦幻般的凤凰王朝。 “来人。”朝阳发出一个简短但饱含无尽威严的命令。 一个黑影从暗处出现。 “上官嫻儿那个贱婢,是不是已经隨星云舟转了一圈回来了?” “是,算日子星云舟今日到达唐城的大方山。” “很好,带回来让我瞧瞧这贱人现在什么模样……还有那个人,都准备好了么?” “都安排妥当了。” “那就好,一晃三年,我还挺想他的。” 黑影倏然消失。 …… 第277章 请君入瓮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277章 请君入瓮 星云舟终於稳稳停靠在大方山码头。 洪浩站在走廊甲板望著这个宽阔的码头广场,心中不禁生出一丝感嘆。要不是秋灵突然化形成人,师思思只给了一张船票,他三年前便应该已经来过这里了。 也不知萧无病,小豆,和想、师思思他们三口子现在怎么样了? 想到此处,洪浩不禁露出一个微笑,心里满是温情。他一路行走,结交的人虽多,但和他年龄相仿,真心成为朋友的,好像还就是他们三口子。 不过眼下还是先解决上官嫻儿的事情,再去拜访为宜。他不想把萧家和师家牵扯进来受到连累。 他的计划並不复杂,就在船闸出入口等候前来准备带走嫻儿的凤凰族差人,老鴇之前和他们有约定,会送到此处。然后他便寻个方便处,出手制住前来接嫻儿的差人;再然后找个僻静地方给嫻儿插上红羽;最后二人一起前往梧桐宫兴师问罪。 要不要唤出称心帮忙,到后边再视情形而定。当然能不用最好,毕竟只有一次机会了。 灵香阁门口,洪浩在脑中再次快速过了一遍计划,確定无误,便开口道:“鴇母,走吧。” 鴇母愁苦著脸,再三解释:“公子明鑑,当初讲好星云舟转一圈,便要將嫻儿姑娘送回,公子千万莫要错怪老身。” “你无须惊慌,我不是不讲道理之人,放心,不会找你退还灵石。”洪浩此刻一身灵香阁龟奴打扮,“你只要按我所说即可。离了星云舟,此事便了。” 鴇母唯唯诺诺,连连点头。 他又对嫻儿温言道:“姑娘你无须慌乱,万事有我。” 嫻儿坚定道:“我这条命,是公子给的,便是还给公子也是应该。更何况……”她动情道:“公子这一回,本就是为我出头。” 三人便来到一路来到星云舟上下客人船闸之处。 此时下船的客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果然有两个凤凰族公差模样的男子在出口处等候。 眼见三人出了闸口,其中一人道:“老鴇子你怎生这般拖拉,害我二人在此久等,风吹日晒,连个茶水也无一口。” 另一人也道:“老鴇子你真是捡天大便宜,我们出人,还是一个大美人,你不过出一张床,这一圈转下来,少不得赚个钵满盆满,却无须分成……这等好事,提著灯笼也难寻吶。” 二人言语之间的意思,颇有意思。 洪浩快速打量二人,只是稀疏平常,修为低下的公差,並非高阶修士。他一想也就想明白,嫻儿只是娇弱的寻常女子,无须大张旗鼓,郑重其事,派出高手来押解。 如此倒是更好,一会动起手来却更轻巧。 鴇母是场面上摸爬滚打惯了的,自然听得出二人的弦外之音。当即掏出两块银子,上前去一人给了一块,赔笑道:“辛苦二位官爷久等,这小小心意,给官爷回去路上歇脚时买个茶吃。” 旋即又苦了一张脸,“二位官爷有所不知,这一圈下来,你道是老身赚个金山银山……实在是活天冤枉,老身棺材本都折了进去,正要相求二位。” 二人掂了掂银子,各自收了起来,声音顏色便好了许多,其中一人道:“老妈妈,此话怎讲?要我二人如何帮你?” 鴇母立刻指著嫻儿恨恨道:“这小蹄子中途想不通,寻死一回,眼见不得活……是我花费好大数目的灵石,请了船上仙医和阎王爷抢人……这才抢了回来。她赚的那点,还不够请仙医的零头。” 二人听得一愣,另一人道:“老妈妈,这个,这个跟我们说不著,我们不过是押解这贱人来去。” 鴇母又挤出笑容,“这等事情,自然和二位官爷无涉,须是要上面做主。所以……”她指著洪浩道:“我让这小廝隨二位回去,此事到底什么说法,也好给我扯个回销。” 洪浩立刻点头哈腰,对二人露出諂媚笑容。 二人听来,这个倒不费事,不过做个顺水人情,反正上面怎么答覆,是上面的事情。 当下点头,“既然如此,那就走吧。” 洪浩嫻儿离开码头,跟著这二人一路向前。不过这一路车水马龙,甚是热闹。 但洪浩很快便发现了一个现象。那就是,一条大道,大多数人都是沿著街边两沿低头行走,只有少数人是在大道中间大摇大摆,昂首挺胸行走。 故而形成两边极其拥挤,中间却稀疏无人的奇特景象。 “二位官爷,”洪浩陪著笑脸,“此地为何如此奇怪?那些人放著好好的路不走,为何都要在两边挤作一团?” 其中一位差人闻言,脸上露出一丝得意的笑容,似乎对这个问题颇为享受解答的乐趣。他清了清嗓子,说道:“这你就不懂了吧。这唐城已是我凤凰族藩属之地,自然要按我们凤凰族的规矩行事。” “族长英明神武,为了维护秩序,特意立下此规。大路中央,那是我们凤凰族高贵的族人行走之地,象徵著我们的地位与荣耀。至於属地人类,除了少数特批,自然是只能走在路边,不可僭越。” 另一名差人也附和道:“不错,你今日算是沾光,跟我二人一起,方才可以享受这等殊荣。” 洪浩心中冷笑:“难怪几个啥也不是的凤凰族修士敢在小茗的茶肆大闹,看来朝阳治下的凤凰族已经当真都把自己当做高高在上的鸟人了。” 嫻儿却默默流泪,当初朝阳定下这一条规矩,她便是极力反对。这也是导致她遭受朝阳羞辱惩罚的罪状之一,现在眼见这荒唐规矩堂而皇之还在施行,心中难免愤懣感念。 谁知走了一阵,却见这两位差人互望一眼,相互点头,竟然舍了大道,走进一条支路。 再走一阵,却又拐进一条小道,越走越是僻静荒凉。 洪浩心中暗喜,这当真是瞌睡了便来枕头,他正愁人多热闹处不好下手,眼下立刻天遂人愿,这二位差人竟是懂他心思一般。 原来这二人皆是光棍汉子,昨日接到上面安排,私下便已经商量好了——嫻儿是犯上忤逆的重罪,几无翻身可能,既然接到这个差事……这么一个大美人,閒著也是閒著,总要趁机快活一回。 二人边走边四处打量,终於在路过一片小树林之时,停了下来。 “你这龟奴,在此等候,我们要去里处问这重犯一些事情。”一个差人指了指小树林,露出猥琐淫荡笑容。 二人並不避讳洪浩,龟奴本就地位低下教人瞧不上,何况还是人类。 见二人猴急忙慌的淫秽眼神,洪浩心中已经明白八九分。当下却装作卑微模样,怯生生道:“二位大人莫不要誆骗小人,把我扔在此处,回去却跟妈妈没法交代。” “你要跟隨也行,反正你在楼子里也是见惯了的。你且看大爷我等审人手段如何。”这人浑不在意,完全没把洪浩当做需要避讳的人。 “那我还是跟著,看看大人手段。” 二人便拉扯嫻儿往树林深处而去,洪浩不紧不慢跟在后边。 嫻儿並不慌张,公子在此,教人放心。 二人停下,一人对另一人道:“张三哥,你长我一岁,你先来。” 另一人却谦虚道:“李四老弟,为兄虽痴长一岁,但却是你带我进了公门,吃了这碗公家饭,我须懂规矩。” 狗日的这二人竟然还谦让客气起来。 一股威压突然散出,二人顿时便不能动弹。 洪浩慢慢踱步上前,挠挠头对嫻儿道:“姑娘,接下来场面可能……有些辣眼,你要不还是暂时迴避一下。” 嫻儿俏脸一红,立刻跑得远远。 这二人情知不妙,今日遇到高人,立刻告饶,“大爷饶命,小人猪油蒙心……” 洪浩摇摇头笑道:“总是这般说辞,也不知换个新鲜的……你二人既然是叫张三李四,我却有些好奇……” 他说话间,二人裤子不知怎地就滑落地下,露出下半截。只是胯下之物,受到这般惊嚇,早就缩做一团,只如二两疙瘩肉。 洪浩端详一阵,自言自语道:“总讲张家长李家短,今日看来,却是不实……明明是差不多。” 二人开始瑟瑟发抖。 洪浩温言道:“你们放鬆些,既然是高贵的凤凰族,须有些凤凰的尊严。” 他越是如此说话,二人越是惊怕,竟是嚇得失禁。 “叫你们放鬆些,可你们这也太鬆了。”洪浩摇头嘆道:“下辈子须注意些。” 一道朱雀离火之后,地面再无痕跡。 第一步计划顺利完成,洪浩寻到嫻儿,准备开始第二步,给嫻儿插上红羽。 “老爷危险,收了气息。”灵儿突然心语道。 一道巨大的阴影突然覆盖洪浩所在这片树林。 洪浩闻言立刻散了威势,凝神静气,与灵儿心语道:“怎么回事?灵儿你发现了什么?” “老爷,我感知了一道异常强大的气势,此刻就在我们上空。力量恐在老瞎子之上……” 洪浩听得胆战心惊,在老瞎子之上的力量,那……会是什么样的存在! 洪浩缓缓抬头,透过树林茂密枝叶,瞧见了极高空之上,有一只巨大的黑鸟正在盘旋。 “灵儿,是一只黑色的大鸟。” “黑色大鸟?老爷,它尾部是不是如燕子一般两分?” “我看看……好像是,正是。” “老爷,那是上古玄鸟,一种世间极其稀有且力量强大的存在!” 好在玄鸟盘旋一阵,未见动静,又隱入深空。 洪浩自己也是一身冷汗。 “老爷,眼下决计不能在此给嫻儿装红羽了。”灵儿提醒道。 洪浩点点头,“我理会得。”按先前在星云舟上的动静,必然是还未装好玄鸟便杀將而来。 只是这玄鸟为何会在此?又为何会针对洪浩? 洪浩自然不知道,这玄鸟被朝阳收服,现在已然是朝阳的左膀右臂。也就是梧桐宫里那一道黑影。 玄鸟赶到码头之时,迟了一步,洪浩和嫻儿已经离开。 它便飞到高空,四处搜寻气息,洪浩先前施展修为,便被它捕捉到了大致方向。好在灵儿敏锐,及时提醒,立刻收了气息,这才堪堪躲过。说来还是阿青婆婆那一碗粟米粥的功效。 “老爷,我们现在先回城里,城中人多气杂,便於隱匿。我料定过不多久玄鸟便会派人搜索这一片区域。” 洪浩点头应承,也不敢施展功法,和嫻儿只如常人一般快走,赶忙回到了城中。 果然刚混入街道两边的人群,便看见大批公差模样之人朝著树林方向而去。这效率的確是如臂使指,有些惊人。 “公子,我们现在何去何从?”嫻儿瞧见大批公差模样的人,心中难免有些慌乱。她毕竟只是一个全无修为的寻常女子,之前被这些差人折磨得死去活来。 洪浩略微思忖,便有了计较。 本想解决了朝阳的事情再去萧府拜访,找萧无病他们敘旧言欢。 但眼下紧急,只有求助萧无病。看能不能找个完全密闭的房间密室之类,让他有时间从容为嫻儿装上红羽。其实装上红羽並不需要多少时间,主要是还须评估装上红羽之后,嫻儿到底能拥有何种力量。 还有她没有丝毫修炼基础,即使力量够强大,她会不会使用,这些都是未知。 唐城和三年前相比,无甚变化,他凭著之前的记忆,很快便找到了萧府。 只不过,当他敲开萧府大门,说明来意,门房一双眼睛把他从头到脚上下打量两回,开口相讥:“啊呸,你是什么东西?也敢来萧府攀龙附凤?我家公子岂会与你这样卑贱之人相熟?” 他此刻一副龟奴扮相,嫻儿又是那些青楼女子一般花花绿绿的衣裳,像极了出局招嫖。 洪浩一愣,旋即明白过来,怪不得门房,自己和嫻儿这一身打扮难免不叫人多想。 当下赔了笑脸,“门房大哥,我的確不曾誆你,劳烦你通报一声,就说洪浩求见,萧公子自然知晓。” 门房哪里肯干,“你赶紧滚远些,莫要污了我萧府的大门。” 好在天无绝人之路,正当洪浩急的团团转,一个冷冷女声传来:“什么人胆敢在我家来聒噪胡闹?” 洪浩回头一看,却是师思思,想是刚从外回来,正好瞧见洪浩背影。 四目相对,洪浩苦笑一句:“思思,可还记得我?” 一別三年,先前思思並未认出,此时听他如此说话,再仔细端详,不由惊叫:“你是……洪公子?怎生这副模样?” 门房见这龟奴竟然真的认识少奶奶,不由得呆住。 洪浩道:“说来话长,无病可在家中?我有事相求。” “洪公子这般说话,折煞思思,我们都是受过你大恩之人,讲什么求不求的……公子,进去说话。” 洪浩便隨著思思进了萧府。 一双眼睛在远处把这一切瞧得分明。望见几人进了內里,嘴里喃喃一句:“请君入瓮。” 第278章 卿本佳人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278章 卿本佳人 进了大门,思思极为热情,显然是发自真心对洪浩的到来欢迎欢喜。 “当年多亏了公子那一剑。”她感嘆道,“若不是那一剑,我恐怕也没有今日这般顺遂如意的日子。” 洪浩知她说的那一剑,是和她师父七杀道人对的那一剑。 当年她跟隨七杀道人学习凶戾无情的剑道,已经有些癲狂疯魔,性情大变。若不是洪浩阻止她继续练习,萧无病是寧愿死也不愿意娶她为妻。 洪浩想起往事,揶揄道:“对了,当年你们各说要给无病生三个孩子,现在生了几个了?” 思思俏脸一红,“这个我却比不上小豆,她已经生了一个大胖小子,眼下肚皮老大,还有三个月便又要临盆……至於我,那些年跟师父学的剑道是阴寒路子,胞宫受了影响,一直在调理……” “今日去医馆,郎中给我搭脉,已经是喜脉。”思思羞涩道。“不过还请洪公子替我保密,过几天无病生日之时我再告诉他。” 洪浩听罢,也是替她高兴。笑道:“既然已经调理顺当,怀上了无病的骨肉,后边慢慢来便是。反正你们都年轻,来日方长。” 他们说话间已经到了萧家客厅。 思思叫了府中僕役去通知无病,自己亲自给洪浩斟茶。 “洪公子,你到底是怎么回事?”思思望一眼他,又望一眼上官嫻儿,打趣道:“这是要在青楼悟道?” 洪浩正色道;“此事说来话长,眼下我们正被凤凰族追捕……” 思思听了凤凰族,面色倏然一紧,认真听洪浩娓娓道来。 洪浩还未讲完,“洪兄!”一声激动欣喜的声音传来,便见一道人影飞快进了客厅,正是萧无病。 萧无病一把抓住洪浩胳膊,嘴唇翕动几次才道:“你来了,你终於……还是来了。” 看来这些年他亦是对洪浩念念不忘,毕竟洪浩对他的好处,值得念叨一辈子。 洪浩伸出手拍拍他肩膀,玩笑道:“听口气,像是不太欢迎啊。” 他看萧无病比之前,气息沉稳內敛了许多。少了初见之时的自由洒脱,多了经歷世事的精明干练,没办法,这便是世家子的宿命,由不得他。 更何况他已经由为人子变作为人父,进入人生另一个阶段,每个阶段须有每个阶段该有的模样,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无病一愣,旋即露出一个苦涩笑容,“洪兄说笑了,我们夫妻三人,时常都念叨洪兄的好处……只是你知道我现在这样子,老爹已经当了甩手掌柜,我们想去看你难以成行,所以只盼……只盼你来。” 洪浩心中生出温暖,朋友未必能一直常见面,但彼此心中有一个位置,一份牵掛,也就足矣。 “洪大哥!”却见小豆挺个大肚子,在门口望见洪浩,哇地一声哭了起来。她有孕在身,身体惷坌,来得慢了些。 洪浩连忙道:“小豆你莫要激动,思思都已告诉我,你现在身怀六甲,须注意保养,千万不可动了胎气。” 小豆抹了眼泪,问道:“怎么不见秋灵姐姐?她是不是也身怀六甲,在家养胎?”几年不见,她倒是全无变化,说话还是这般乾脆直接。 洪浩窘道:“休要胡说,我与她还未行礼……”隨即转移话题,“当年你说生个娃娃送给我玩,现在却还作不作数?反正现下又有了,送一个给我也没关係。” 小豆扭捏道:“老话说地要亲耕,儿要亲生。”说罢遗憾道:“洪大哥,一个孩子都还没有么?你得是身体有什么毛病?千万不要讳疾忌医。” 一阵寒暄之后,洪浩扯回正题。 “听说现在唐城已经是凤凰族属地?你们可有受影响?” 听到洪浩这话,几人都露出了黯然神色。萧无病回道:“凤凰族对我们这些修仙世家,还算客气。这半年时间,凤凰族不知怎的变得十分厉害,扩张极快……他人手不足,还是要藉助我们帮他做事。故而我们萧家,还有师家,並未受太大影响。” 思思却忿忿道:“不过是纳贡称臣,花钱买平安而已。” 洪浩听得一愣,旋即明白,恐是受了朝阳武力胁迫,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果然,萧无病苦笑一声,缓缓道:“有甚法子,人家现在只须一个手指头,轻轻一摁,便可以让我们灰飞烟灭。” 洪浩一股热血升腾,“我今日来,正为此事!” 说罢便將自己的计划,详详细细说了一回,最后道:“我先前亦怕牵扯到你们,故而本想解决此事之后再来造访,但眼下事態紧急……”说到此处动情道:“你们都是我我的朋友,值得信赖之人,眼下只有求助你们。” 萧无病道:“洪兄需要我如何,只管说来。” 洪浩点头:“其他也无须麻烦你们,只是找一个深洞密室,能屏蔽光线即可。”他知一般大的修仙世家,通常都会有一些隱秘场地,供家族中人闭关修炼。 萧无病道:“这有何难,举手之劳而已。我家后山便有先祖修建的密室,在极深的水下,定然能够屏蔽。” 洪浩听得心中一喜:“那事不宜迟,现在就去。” 萧无病却道:“洪兄,几年不见,难不成水不喝一口,饭不吃一顿就这般离开?那我心中如何过意的去?” 小豆也道:“洪大哥,眼下正是午饭时辰,无论如何吃一口再走。” 洪浩一愣,旋即明白,吃饭並不重要,不过是借这个由头,多留他一阵。毕竟,他这一去生死未卜,並无十足把握能得胜归来。说不得,就是最后一顿。 思思便讲:“洪公子,既然是隱秘之事,那我们也知晓厉害。我去安排,就我们几人,也不惊动家中长辈,在偏厅吃个便饭。” 盛情难却,洪浩只得笑道:“我腹中也有些飢饿,那就恭敬不如从命。” 很快,一桌丰盛的“便饭”摆將上来。 几人落座,边吃边聊,忆往昔崢嶸岁月稠。 只是席间始终还是有一层淡淡的哀愁,风萧萧兮易水寒那般的哀愁。 知道洪浩不饮酒,萧无病自己从那赤红色的养剑葫芦一杯一杯给自己倒满酒水,让洪浩以茶代酒,频频举杯……到最后,萧无病已经喝得有些摇摇晃晃,而洪浩只觉自己尿急尿频。 “兄弟,差不多了。”洪浩见无病眼神已经逐渐空洞无神模样,劝慰道。 “洪兄。”萧无病又给自己满上一杯,然后將养剑葫芦伸到洪浩茶杯前,滴出一滴酒在茶水中。突然哽咽,“我知洪兄不饮酒,但这一滴……是小弟给洪兄壮行。” 说罢自己一饮而尽,失声痛哭。小豆思思皆是默然低头。 洪浩心中感念,亦是端起茶杯一饮而尽,“兄弟无须如此,朝阳再厉害,她这般行事,总……” 就在洪浩满怀信心之际,一股莫名的睏倦突然袭来。他心中一惊,正欲抵抗,却发现体內朱雀灵力竟如被冻结一般,丝毫动弹不得。 “无病,这酒……”洪浩愕然望向萧无病,声音中满是难以置信。 萧无病脸色骤变,双膝跪地,泪水在眼眶中打转:“洪兄,对不起!我……我也是迫不得已。” 此言一出,宴席上顿时一片死寂。思思愕然相望,她从未想过,自己的丈夫竟然会对洪浩下毒手。而小豆,虽然脸色苍白,但眼中却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她似乎早已知晓这一切。 “小豆,你……你也知道?”洪浩的声音中充满了震惊与不解。说来小豆的命,还是他一手救回来的。 “住手!”洪浩猛然喝道,强撑著眩晕,艰难吐出一句:“灵儿,我不许……不许你伤害……他们。” 一个女子虚影显现,正是灵儿,此刻一身不停抖动,显然是极度愤怒。此时一把闪著幽幽寒光,锋利无匹的短剑正对著萧无病眉心,他眉心已有鲜血流出。 小豆挺著大肚,艰难跪下,哭道:“洪大哥,我和无病对不起你。凤凰族今日一大早便来人,捉了我孩儿,还有无病父母……” 思思闻言,如遭雷击,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望著眼前这对二人,心中充满了愤怒与失望。她从未想过,自己视为至亲的两个人,竟然会联手背叛洪浩。 “你们……你们怎么能这样!”思思痛哭流涕,声音中充满了绝望与自责。 “老爷!这种狼心狗肺,忘恩负义的狗男女要杀害你,你还要放了他们?”灵儿厉声道。她显然没有洪浩这般仁慈,也理解不了人性的复杂。 “灵儿,这药只是让我用不了修为,並不致命。” 洪浩强忍体內的不適,目光复杂地望著萧无病和小豆。他理解他们的无奈,却也痛心於这份友情的背叛。 他似乎有很多话想说,但是最后,他只说了一句。 “无病,你的那一式『春生』,生机勃勃,万物生发,是我见过的最美一剑。” 萧无病痛苦闭上双眼,这句话,是他们分別之时,洪浩对他说的,他一直都记得。 洪浩重重嘆一口气,“嫻儿,灵儿,我们走吧。” “二位准备去哪里?族长还等著二位前去敘旧。”隨著一个阴惻惻声音传来,一道黑影倏然出现在门口,这一次来得实在是迅疾,灵儿都未有丝毫感知。 等到灵儿反应过来,已经来不及了。逾常被这黑影两指夹住,翻看两眼,“现今世上还有这种玩意儿,也属难得……罢了,留著削个指甲吧。” 洪浩青筋暴涨,双眼喷火,“那是老子的逾常,你若抢夺,必將你碎尸万段。” “嘖嘖嘖,本事不大,口气不小,”黑影嘲讽道,“你凭什么拿回去?只是用嘴么?” 洪浩突然冷静下来,眼下中了圈套,想要拼命而不能。此人深不可测,或许就是灵儿说的玄鸟。比老瞎子还要高一筹的玄鸟。 当下点点头,笑道:“不错,只是用嘴即可。” 他突然这般轻鬆,倒是唬了玄鸟一回。 黑影道:“哦?那我倒想要瞧一瞧,你怎么用嘴拿回去。”好像所有非人类的精怪,修为高也好,低也罢,和人类相比,总是要少一根筋。 高如红糖,不肯告诉大师兄,他奶奶大娘和他是什么关係。低如鲤鱼精,还没问便说不知晓虚空袋在哪里。 洪浩便知,眼下这是一只修为高深但好奇心很重的玄鸟。 於是故作轻鬆道:“你若敢回答我几个问题,等我叫来人,自然就知晓了。” 黑影冷笑一声:“除了族长,我还没见过比我本事的,我倒想见识一番。你什么问题,说来听听?” 洪浩点头,“你可知什么东西可以知道轻重斤两?” “称。” “那五臟除了肝、脾、肺、肾,还有什么?”洪浩循循善诱,生怕问得复杂难为了它。 “心。” “果然有些本事,那你知道和『去』相反的是什么?” “来。” “竟然难不倒你……我须问你一个难的。你可知有柄的实心铁球是什么兵器?” “锤。” “好,算你厉害!最后问你一个极难的问题,你若回答上来,我也服气。” 眾人听得一头雾水,只有灵儿心中暗暗欢喜。老爷就是老爷,知道看菜下碟。 洪浩装作思索一阵,“你听好了,有一个人,既不是你的兄弟,也不是你的姐妹,却管你父母叫做爹娘,你可知这人是谁?” 谁知道这个简单问题,那黑影竟然沉默了。它似乎在苦苦思索,但这个问题恐怕对它而言,是难了些。 洪浩心中焦急,恨不能替它说出答案。 过了一阵,黑影还是不曾回答。不过明显能感觉它脑袋左右摇晃,显然是在极力思考。 最后只听得它愤愤道:“除了我,又不是我的兄弟,又不是我的姐妹,还管我父母叫爹娘,哪有这么一个人?” 洪浩立刻道:“除了谁?” “除了……我!哈哈哈,我知道了,这个人就是我!对对对,是我是我就是我!” 洪浩欣慰道:“阁下果然够聪明,现在把之前的问题答案串起来,你就能见识了。”他心中暗忖,“这么久的时间,称心应该准备好了吧?阿弥陀佛无量天尊,称心称心……” 那黑影便道:“称——心——来——锤——我。” 洪浩望向黑影,只等怀中一只大手伸出一拳锤翻这傻鸟。 只可惜称心没有来。狗日的,实在是太能磨蹭了。 洪浩心中开始有些慌乱,就算称心是自行决定出来时机,但现在的情境难道还不够危险? 的確不够。 一个身影倏然出现在黑影后面,但黑影却浑然不知。 “小小一只鸟儿,也敢如此造次!” 第279章 抉择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279章 抉择 黑影猛然一颤,“你是谁?” ““园中有树,其上有蝉,蝉高居悲鸣饮露,不知螳螂在其后也;螳螂委身曲附,欲取蝉,而不知黄雀在其傍也;黄雀延颈,欲啄螳螂,而不知弹丸在其下也……你说我是谁?” 玄鸟听罢,浑身如筛糠一般直抖不停,说话便不利索,“你……你是……你怎会……”他突然扑通跪地,把逾常高举头顶,“求大爷饶我一条鸟命,这把小刀子献给大爷……削水果用。” 玄鸟跪下之后,眾人便看见一个矮小的老头儿在他身后出现。 老头身形佝僂,满头银髮如冬日初雪,杂乱无章地披散在额前与肩头。脸上沟壑纵横,皱纹深刻,仿佛岁月在其上刻下了无尽的故事。眼睛半眯,透著几分浑浊与淡然,嘴角微微下垂,不言不语间透出一股不易察觉的倔强与孤傲。 最为引人注目的是他下巴上那撮山羊鬍,被潦草地扎成了一个小辫,平添几分滑稽。 “哈哈哈……”这老头突然大笑,“你这傻屌真正好笑,老夫杀了你,这小刀子不一样是老夫的?要你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 洪浩听得一惊,原来这糟老头子坏得很,並不是专一来帮他,一般的打著逾常主意。心中暗忖:“我决计不能让他带走灵儿。不过眼下称心还未出来,须慢慢周旋。” 当下便恭敬道:“多谢老前辈相救,不知老前辈高姓大名?还望赐教。” 老头子摆摆手:“你莫要与我攀交情,我不过是一个小小的捕鸟人,只是为这只傻鸟而来……至於你们的恩怨,我却懒得管。” 捕鸟人?洪浩听得一头雾水,这个名头第一次听说。 好在老头自己便解释,“这世间有龙,便会有斩龙人,这世间有鸟,自然也会有捕鸟人。只不过……”老头露出些萧索落寞神情。“老夫入行晚了些……这世间傻鸟已经不多了,哎。” 看来和洪浩之前遇到的斩龙人一样,错过了行业兴旺鼎盛的时期,空有一身本事,却无用武之地。 玄鸟颤声道:“大爷你杀了我也不够数,不如放我一马,我,我,我自会报答你。” 老头摇摇头:“你不过一只傻鸟,有何本事报答我?” 说罢轻轻拿起了逾常,看了一眼,竟是收了起来。还对洪浩道:“小娃娃你看清楚,老夫是从这傻鸟手中拿的,冤有头债有主,你须找他归还。” “不过……”老头轻嘆一声,“恐怕你找不著他了。” 说罢,一只手捏在玄鸟后颈处,稍一用力,玄鸟立刻发出杀猪般悽厉惨叫。 玄鸟眼见不得活,破口大骂:“你个糟老头子,不过是捡软柿子捏,你是捕鸟人,却专一找我们玄鸟,你敢找朝阳族长,找朱雀他们么?” 捕鸟人笑道:“果真是只傻鸟,我是捕鸟人,自然是找玄鸟。那凤凰,朱雀与我何干?” 玄鸟一呆,无语凝噎,这狗日的捕鸟人,真他妈字面意思的捕鸟人,凤凰朱雀就不算鸟么? 他疯狂道:“你若杀了我,朝阳族长必不会放过你,你须仔细掂量……” 话未说完,老头一用劲,可怜这只充满好奇心又不太聪明的玄鸟就此烟消云散。 老头咧嘴一笑,“告辞!”倏然便没了踪影。 洪浩一下呆愣,没料到这老头如此果断,他还未来得及开口拖延时间,便消失无踪。 灵儿与他,从开始的欢喜冤家,整日爭吵斗气拌嘴,到后来风雨同舟,生死相依不离不弃……一路走来,已然成了他最信赖和得力的伙伴。 特別是眼下刚经歷了无病和小豆的背叛,当初一身反骨,总想逃离的灵儿尤显情深义重。 现在就这么轻而易举被捕鸟人带走。他眼睁睁看著却无能为力,称心又一直闹心…… 这捕鸟人来去如风,了无痕跡,世界茫茫大,以后却到何处去找寻灵儿?想到此处,他急火攻心,一口鲜血在嘴里包也包不住,哇的一声喷吐而出。身体摇摇欲坠,嫻儿立刻上前搀扶。 这一系列变化其实发生极快,眾人都是缓了一阵才醒悟过来。 萧无病望著洪浩喷血摇晃的身影,內心如同被千万把利刃绞割。他缓缓起身,颤抖著双手,想要上前搀扶,却又像被无形的力量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他的眼神在洪浩、小豆、思思以及那空荡荡的门口之间徘徊,最终定在洪浩苍白而痛苦的面容上。 “无病,你这是要做什么?”思思的声音尖锐而绝望,她无法相信自己深爱的丈夫会做出这样的决定。她的目光在萧无病和小豆之间来回扫视,试图从他们的表情中找到一丝愧疚,一丝挽回的余地,但只看到了痛苦、挣扎和无奈。 “思思,我……我也是没办法。”萧无病的声音低沉而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他心底最深处挤出,“他们抓走了我的孩子,还有爹娘……我不能失去他们,我真的不能。” “眼下虽然玄鸟死了,可人还在他们手里……朝阳手下还有很多像玄鸟一样的高深修士,隨便一个都能让我萧家断了传承……还有你们师家。” “住口,你知不知道,洪公子刚刚才又饶了你一命!”思思痛哭流涕,声嘶力竭的叫喊。 小豆在一旁默默流泪,她没有言语,只是用泪水诉说著自己的无奈与痛苦。她知道,萧无病的选择,虽然残酷,却也是他们眼下能想到的唯一办法。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无病木然道,边说边用手掌在额头用力一抹,旋即放下手掌,望著鲜红的血跡,“洪兄不但救过我的命,还救过小豆的命,甚至还有你的命……” 思思怒不可遏,她冲向萧无病,双手死死抓住他的衣襟,眼中闪烁著愤怒的火焰:“既然你都知道,还如此忘恩负义,你简直猪狗不如!我当初竟然会喜欢你这个白眼狼!” 这个世界真是荒唐可笑!想当初,思思最是杀伐果决,冷酷无情,对一群乡间民妇都能毫不手软,一杀了之。时过境迁,温润的无病公子和可爱的小豆姑娘早已不在,冷酷无情的思思反而成了最有情义的女子……此间变化,实在令人不甚唏嘘感嘆。 萧无病低著头,任由思思的指责如狂风骤雨般袭来。他没有反驳,也没有解释,只是默默地承受著这一切。他的內心也在煎熬,也在狂风暴雨惊涛骇浪。 “思思,够了!”片刻之后,他猛地推开思思,悽然道:“你以为我是怕死?如果只是我的命,甚至我们三人的命,便能解今日之危,我绝不皱眉!我们的命都是洪兄给的,还给洪兄理所当然。” “可眼下是萧府加上你师府,上下几百条命!”无病喃喃道:“几百条命和一条命,该怎么选?你让我怎么选?” 思思被推得后退几步,跌坐在地。她看著萧无病,眼神中既有愤怒,又有失望,还有深深的无力。她知道,萧无病的选择虽然残酷,但也是出於无奈。她理解他的痛苦,却无法原谅他的背叛。 “思思,你没事吧?”洪浩稳了稳身形关切道,无病不知思思已经有喜,他却知道。 思思只是眼神空洞,木然的摇头。 “你赶紧起来,莫要怪无病了。”洪浩温言道,“说实话,若有人用我师父或者娘亲的性命威胁我……捫心自问,我並不能比他做得更好。” 他这话一出,这三口子都吃惊望向他。谁也不曾想他此时竟然说出这种话来。他若是破口大骂,痛斥一番,恐怕几人更能理解接受。 小豆哭的更加伤心,终於开口道:“呜呜呜,洪大哥,无病已经跟我说过,等事情过了,他就……他就以死谢罪,呜呜呜……我若不是肚子里孩子……我也……呜呜呜……” 这话一出,思思和洪浩皆吃惊望向无病,发现他痛苦闭眼,亦有两行热泪流下。 这不对,这大大的不对!为什么要让曾经的好友之间经歷如此残酷的抉择?是谁?凭什么? 一股蓬勃的力量在心中生发,洪浩突然猛喝道:“无病,看著我!” 这一声如炸雷,无病闻声睁眼,呆呆望著洪浩。 洪浩一字一顿:“你的担心,无非是朝阳的力量太强大,心中已经判定我无法与她抗衡。无病你听好,我要你信我一次,我保你家人全部平安!” 此时的洪浩,已经浑身闪烁银色光芒,宛如一尊神祇,生出无限威严。 萧无病决然道:“我信!洪兄,你们隨我来。” 萧家后山的秘洞中,嫻儿上衣已经脱得只剩一个肚兜了。 “公子,快给我。”嫻儿的声音显得有些急迫。 “没想到姑娘你比我还著急。”洪浩的声音有些无奈,“你们凤凰族到底是羽禽一类,长毛是真快,灵儿又不在,我须仔细寻找。” “我能不著急吗?刚才那般凶险,我却什么忙也帮不上……嫻儿亦想为公子分忧。” “好好好,我寻到了,你別动我好插……” 萧家后山的未名湖,突然由一池清波变作满湖红浪。 当洪浩和嫻儿再次出现在三口子面前之时,嫻儿……好像並无变化,仍是娇弱女子模样。 反而是洪浩,一副春风得意,意气风发,发號施令,令行禁止的自大模样。 几人心中忐忑,这样子去对付朝阳,似乎有点过於儿戏了。 “洪公子,嫻儿姑娘……现在已经插上红羽了?”思思道出心中疑惑。“我看不出和之前有什么不同。” “看不出就对了,”洪浩点头解释道,“力量强大到一定程度,就会返璞归真,可以控制丝毫不外泄。我家红糖,平日看起也就是人畜无害的小屁孩。” “那可以让嫻儿姑娘展示一下么?”小豆好奇道。 洪浩挠挠头,颇有些为难:“若是寻常展示,你们也看不出端倪,但若是用力,你们又受不住……” 不过,问题很快就迎刃而解。 一个黑影一闪而至,正是先前拿走了逾常的捕鸟人,不知为何去而復返。 这,这实在是惊喜来得有些太突然。 可怜捕鸟人,却不知片刻时间,嫻儿已经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小娃儿,你这逾常跟老头子我颇为投缘。”捕鸟人笑得有些得意,又有些猥琐,手拿逾常摇晃。“剑灵她也知跟对人比自己努力更为重要,现在她对我死心塌地,告诉我你还有些好东西……” 说到此处,捕鸟人露出一丝贪婪之色,“老夫也不是贪得无厌之人,水月和洞天,还是留著给你防身。你只须交出桂胶和灵石,我便罢休。” 不消说,定是灵儿誆他回来,想让称心收拾他。 洪浩含笑道:“你叫我怎样,我便怎样?我若不给你又如何?” “糊涂啊糊涂。”捕鸟人嘆息道:“刚刚玄鸟的下场你又不是没看到。我若杀了你,东西一样都是我的。”他说话间气势陡然暴涨,已经压得几人有些喘不过气来。毕竟是专杀玄鸟的捕鸟人,这一身修为的確了得。 洪浩也嘆息道:“先前不管你是有心还是无意,总是给我解了玄鸟之危,也算对我有恩。说来我也不想与你大动干戈……你只须把逾常还给我,我们便两清,如此可好?” “嘿嘿嘿,小娃儿你说什么梦话?”捕鸟人笑得山羊鬍小辫一翘一翘,突然一变脸色,狠厉道:“莫要以为老夫只会杀鸟人,有鸟之人一般能杀!” 说罢气势再度拔高,眾人皆觉有大山隱隱压来,呼吸瞬间不畅,均运起修为抵御。 “跪下!”嫻儿突然一声呵斥,不知何时,双瞳已经赤红。隨著她的话音落下,眾人皆觉浑身一松,卸去了千钧重担一般轻鬆畅快。 捕鸟人一惊,走眼了,不曾想这普通女子如此高深可怕!一股排山倒海的力量,不由得他双膝一软,扑通跪地。 他心中惊骇,想要运功抵抗,但只如石像一般不能丝毫动弹。 当下颤声道:“不知仙姑在此,多有得罪,仙姑饶命!小老儿立刻交还逾常。” “糊涂啊糊涂。”洪浩原话奉还,“我若杀了你,逾常一样物归原主。” 捕鸟人听得一呆,“公子,是我有眼不识泰山,饶命则个……” 洪浩走他面前,“拿来吧你。”一把夺回逾常,旋即问道:“灵儿,你说如何处置?” 灵儿显了虚影,一脸嫌弃,“怎么处置都好,反正我以后我再也不想见到他。” 捕鸟人嚇得几乎失禁,“我以后都在深山老林过活,决计不会出来污了诸位眼睛。” 洪浩点头,“嫻儿,让他走吧,他得了这个教训,想必以后也不敢造次了。” 捕鸟人只觉身形一松,连忙拜谢,旋即一闪消失。 “你们三口子这下知晓嫻儿的力量了吧?嫻儿,刚刚用了几成力?” “公子,一成。” 第280章 好日子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280章 好日子 凤凰城外。 一座荒废的破庙。 一对青年男女在几近被杂草淹没不见的荒径上,艰难的行走。 “老爷,为何不让我给你割一条路出来?也好行走。” “哎呀呀,灵儿,人家在此长得好好的,又没招你惹你,为何要无辜挨你一刀。” “老爷,別人视人命如草芥,你却视草芥如人命。你这般心肠,也莫要修道了,不如剪断三千烦恼丝,去参禪修佛算了,我这就给你剃度。” “不用不用,那些都是空话,其实就是想走走路。你老爷小时候,上山採药,哪里有什么路,都是这般自己一步一步踩出一条路来。” 主僕二人心语交流,丝毫不影响男子引著女子来到了破庙之前。 男子望一望破庙大门,感嘆一句:“一晃竟然三年了,时间当真是过得飞快。嫻儿,那时候你还在宫中做女官吧?” 嫻儿点点头,“是的,不过那时朝阳被焚天长老软禁,焚天有自己的一帮人操持政务,我等不过是做做样子的摆设而已,並无实事可做……洪公子,我们不去找朝阳,你带我来此作甚?” “我来看看两个故人。” 洪浩一边说,一边往里,看来对此处颇为熟悉。 他领著嫻儿七拐八拐,便来到破庙深处庭院一个角落,角落的围墙早已坍塌,外边的野草杂树早已长满整个庭院。不过在一片翠绿中,还是依稀能看见两个隆起的小土包。 “这便是我的故人。”洪浩脸色一正,给嫻儿讲道:“他们一老一小,老的叫老李头,小的叫石磊,四块石头的石磊。” “他们都是焚天把持朝政期间,被他手下爪牙欺压,逼得无家可归的可怜人……那个时候,他们告诉我,最大的心愿就是希望焚天垮台,朝阳重新执政,让他们过上好日子……让所有穷苦人都过上好日子。” 洪浩露出一个自嘲的微笑:“我帮他们实现了愿望……可是,现在的日子,是好日子了么?嫻儿,我们一路走来,我看穷苦人非但没有减少,好像还更多了。” 嫻儿黯然道:“朝阳刚接替梵天之时,还是做过一些事情改善民生,不过后来……她力量强大了之后,对外扩张征战……底层老百姓便更苦了。”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洪浩感嘆一句,“朝阳打下的大大疆土,看似你们全凤凰族的荣耀,可实际上和老百姓连半文钱关係都没有……除了走路走中间这种虚幻的所谓荣耀。” 洪浩说罢,动手清理两个小土包的杂草,弄乾净以后,又点了香烛,烧了纸钱,祭奠一番。 做完这一切,洪浩突然严肃道:“嫻儿,一会便是生死之战,若你胜过朝阳,会不会杀了她?” 嫻儿听得一愣,隨即恨恨道:“她如何对我,公子你也看见。我与她自然是不死不休的局面,嫻儿不是大肚菩萨,没有那般气量,自然是……杀之而后快。” 洪浩点点头,“这个我却理解,但是……杀了之后呢?嫻儿你又该当如何?” 嫻儿一愣,直言道:“我只是想杀她报仇雪耻,之后……还没有想过。” 洪浩一本正经:“那你须仔细想想,朝阳不是一般人,她是凤凰族族长……一般人杀了也就杀了,她若死了,凤凰族何去何从?” 嫻儿迟疑道:“杀了她,自然会推选新的族长出来……” 洪浩笑道:“推选?恐怕是爭夺吧?”说罢悠然嘆息,“少不得又是一场血雨腥风,百姓受苦。若没有一股特別强大的势力,那却不知要爭到猴年马月。” 嫻儿猛然抬头,颤声道:“公子……公子是想嫻儿取而代之?” 洪浩道:“你能背起弒君篡位的骂名么?” 嫻儿急道:“我只想报仇,杀了朝阳,还是追隨公子……” 洪浩苦笑道:“朝阳屠了秋灵九族,行径和暴君无异,你若取而代之,並无不妥。只是……”洪浩轻声道:“只是你若尝到了权力的滋味,我却怕你成为下一个朝阳。” 嫻儿听得浑身一颤,急声道:“不会,公子放心,决计不会。我若像朝阳那样,必遭五雷轰顶,不得好死!” 洪浩点点头,“我相信你。”说罢一指两个坟头,“希望你以后时常来此看看,想想怎么让穷苦人都过上好日子。” “但我须提醒你……” “五雷轰顶这种赌咒发誓的话,你要说慢一点,说大声一些。老天爷每天听那么多人发誓,你说快了,恐怕他老人家听不清楚,也就记不到心上。” 嫻儿便正色缓缓道:“我若像朝阳那样,必遭五雷轰顶,不得好死!” 话音刚落,天空突然一个晴空霹雳,像是老天爷听见了嫻儿的誓言,做了回应。 洪浩道:“好!我们走,去和朝阳敘旧一番。” 这时却不再慢慢走路,二人皆是凌空飞行,直直向著凤凰城梧桐宫而去。 他二人散发气势,一路毫不隱匿,大摇大摆,不时便到了凤凰城上空。 整个凤凰城,皆是朝阳划定的禁止御剑御风飞行的区域。二人明目张胆,自然是极为显眼,不断有黑影从凤凰城各个地方飞出,想是激活了梧桐宫的警戒力量。 只不过这些想要拦截洪浩和嫻儿的黑影,不知怎的,刚一升空便又直直下坠,下坠时似乎已经失去控制。 这自然是嫻儿强大的威压在起作用,二人很快便落在了梧桐宫偌大的广场。 “朝阳族长,故人来访,不出来欢迎么?”洪浩朗声道,“一別三年,甚是想念。” 隨著洪浩的话语落下,一道璀璨夺目的金色光芒自梧桐宫深处腾空而起,如同初升的太阳,照亮了整片天空,也照亮了所有人的心房。散发著耀眼金光的朝阳,出现在二人视线之中。 她的双眸如同两汪深邃的金色湖泊,闪烁著智慧与力量的光芒,仿佛能够洞察世间万物,洞悉人心。她的长髮如同流淌的金色瀑布,每一缕都蕴含著朱雀的炽热与不屈,隨风飘扬,如同火焰般炽热,却又带著一种难以言喻的优雅与高贵。 “欢迎欢迎,洪公子,你终於来了。”朝阳的声音如同天籟之音,既温柔又充满力量,迴荡在整个梧桐宫的上空,每一个字都像是蕴含著朱雀的祝福与庇护,让人不禁心生敬畏。“朝阳时常掛念公子,不知公子是否也是一样?” 洪浩却把她细细打量一番,嘖嘖称奇。“我家红糖的金羽果然不一般……朝阳,你好黄。” “天女赐我金羽,让我得以掌握通天之力。”朝阳的话语中透露出一种超脱与自信。 洪浩啐了一口。“啊呸!什么天女赐的,那是织女偷我家红糖的金羽,今日就是找你归还。” 朝阳微微一笑,“公子,金羽已经和我结为一体,我便是想还你,也不知如何个还法……如果公子实在要朝阳归还,那只有把自己归还给你,公子要是不要?” 她嘴上一直轻巧说话,但心中亦是有些惊疑。一是洪浩对她展现的神奇毫不在乎,二是她居然看不透上官嫻儿这个贱婢。故而一直言语应付,想要多观察一阵。 这般有恃无恐,说明这二人必定有一些蹊蹺。 洪浩摇摇头:“不要,不过取羽毛的法子,我却会。你若诚心归还,我们换个地方说话。” 朝阳暗忖:“还是先叫个人试试他二人深浅再做计较……” 她突然开口,“来福,咬他。”说是叫人,却是叫了一条狗。 说来这条狗大大有来歷,她这些时间原是降服了不少精怪。这来福听说和天上那条哮天犬还有些远亲,修为甚是了得,只不过嫌化形麻烦,一直就是狗模狗样。 她话音一落,一条一人来高的大狗不知从何处窜出,风驰电掣般衝到洪浩脚下,张嘴露出森森白牙,便要下死口咬洪浩。 却不料就在这转息之间,突然僵住,犹如石化。 “朝阳族长,”洪浩笑摸狗头,“女子养大狗,名声不好听,你贵为族长,还是须避避嫌啊。”隨即抬脚將来福踢飞出去。 朝阳脸色一变,看眼下形势,今日自己不出手是过不去了。她已经看出洪浩稀疏平常,端倪就出现在上官嫻儿这个贱婢身上。 “洪公子一个大老爷们靠女人撑场面,未必名声就好?” 隨著她的话语落下,周围的空气仿佛被点燃,一股股炽热的灵力波动在空气中荡漾开来,那是朱雀金羽赋予她的独特力量,让她的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毁灭与重生的意味。 洪浩点点头:“很好,这才是我想像中的朝阳!” “那你就看仔细一些,只此一回!”朝阳声音倏然变得狂暴。 话音未落,她周身光芒大盛,仿佛有无数金色火焰在其体內沸腾,一股古老而强大的气息从她体內喷薄而出。隨著她双手缓缓抬起,那些金色的光芒开始匯聚,逐渐在她背后凝结成一只展翅欲飞的巨大金凤凰元神。 这金凤凰元神栩栩如生,羽翼如璀璨星河般耀眼,每一片羽毛都蕴含著毁天灭地的力量,双眼犹如两颗燃烧著希望与辉煌的星辰,闪烁著炽烈的光芒。 “洪浩,今日就让你见识见识我真正的实力!”朝阳的声音在虚空中迴荡,伴隨著金凤凰元神的凝实,她的气势也攀升至顶点。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洪浩非但不惧,反而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他轻轻拍了拍身旁的上官嫻儿,眼中满是鼓励与信任。 嫻儿感受到洪浩的信任,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勇气与决心。她同样双手抬起,闭目凝神,周身开始散发出淡淡的红光,那红光迅速匯聚,逐渐形成一只与金凤凰元神遥相呼应的巨大红凤凰元神。 红凤凰元神的羽毛如同燃烧的烈焰之花,翅膀一拍,便有热浪滚滚,与金凤凰的尊贵华丽不同,它更显狂野与不羈,双眼中燃烧著復仇的火焰,仿佛要將一切阻碍燃烧殆尽。隨著嫻儿一声清啸,红凤凰元神彻底凝实,与金凤凰元神爭锋相对,天空中仿佛出现了两颗璀璨的宝石,一金一红,交相辉映,如同远古神话中的双星爭辉。 “朝阳,今日就让我们做个了断!”嫻儿的声音坚定而决绝,带著一股玉石俱焚的力量。 两只凤凰元神在空中盘旋、对峙,它们的每一次振翅都伴隨著雷鸣般的轰响,羽翼拍打產生的风暴席捲整个梧桐宫广场,树木弯腰,建筑震颤,凤凰城內的居民无不惊恐万分,却又被这场面深深吸引,驻足仰望,议论纷纷。 隨著一声清脆的凤鸣,金凤凰与红凤凰瞬间交错,金光与红光交织在一起,天空中仿佛绽放出一朵朵绚烂至极的烟火,但那可不是美丽的景致,而是两股强大元神力量碰撞產生的火花。 每一次交锋都让空间为之震颤,天地为之变色,两只凤凰元神在空中交织出一道道绚烂的光轨,如同天地的织锦,美得令人窒息,却又危险至极。 这场凤凰元神之间的对决,不仅仅是力量与技巧的较量,更是意志与信念的碰撞。整个天地间,仿佛只剩下这两只凤凰元神的爭斗,它们用自己的方式,书写著属於它们的传奇,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感受到了那份震撼与热血,以及那份超越生死的决心与勇气。 洪浩在下方看得分明,这是一场势均力敌的战斗,他自己经过了无数场对战,早已明白只有双方实力均等的情况下才能打得如此难分难解。这等恐怖力量之下,稍有强弱之分便是碾压之势。 他心下暗忖:“这般爭斗,不知何时才能分出个胜负……我须帮忙让嫻儿贏得轻鬆些。” 既然元神在空中对决,那眼下对付朝阳的肉身…… 想到此处,便一步一步逼近朝阳。 虽然有些不光彩,但这是一场输不起的对阵,哪里还顾得上那许多。 朝阳却不惊慌,缓缓开口:“你若动手,萧无病的孩子永远见不著他爹爹了。” 洪浩的手便停在半空,一动不动。 第281章 原形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281章 原形 洪浩答应过萧无病,会將他的家人平安带回。若是打杀了朝阳,那就要失信了。 正在他踌躇不决之际,天空再现异象,一只巨大朱雀,从深远的虚空倏然出现。犹如自远古神话中破空而出,它的身影遮天蔽日,羽翼之宽广,在极高空之上,阴影便已覆盖整个凤凰城。 隨著朱雀的降临,整个天地似乎都为之颤抖,空气中瀰漫著一股难以言喻的庄严与神圣。朱雀的双翼轻轻一扇,便带起一股股狂暴的热浪,热浪之中夹杂著朱雀独有的威压,使得周围的空气仿佛被点燃,连空间都泛起了微微的扭曲。 它一声啼鸣,激越而高亢,穿透了云霄,迴荡在整个天地之间,那不仅是声音的传递,更是意志的彰显,是对所有生灵的一种宣告,一种来自远古的呼唤,唤醒了深藏在每个人心底对力量的渴望与对强者的尊崇。 不怕不识鸟,就怕鸟比鸟,这朱雀展翅之间,且不讲力量,便是透露出的这一股凶横霸道之气,竟是远超两只凤凰。显见是打架打惯了的。 隨著朱雀的加入,原本胶著的情形立刻发生变化。黄凤凰的眼中却闪烁著不安与愤怒。面对朱雀与红凤凰的联手,它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 三只神鸟之间的战斗,迅速升级,天地间充斥著炽热的气息,火焰、风暴与光影交织成一幅末日般的画卷。 黄凤凰在绝望中,似乎已经疯狂,只见它全身金光大盛,羽毛间闪烁著朱雀特有的黑红光泽,隨著它的一声悲鸣,突然身体整个爆炸开来,化为成千上万数也数不清的碎片……一股前所未有的破坏力,充斥天地之间。 整个凤凰城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撕裂。火焰肆虐,房屋倾颓,大地震颤,天空被浓厚的烟雾与火光遮蔽,一片末日景象。这股力量不仅震撼了人间,连天上宫闕亦是微微颤动。 “去看看怎么回事?”宫闕內有威严声音传出。 天河边的一座小屋內,一个正辛苦织布的女子,感受到了这微微的震颤,暂停了手中活计,露出一个欣慰的微笑。多年谋划,只等今日,终於是让她等到了。 机杼声再起,甚是欢快。 眼见黄凤凰自爆消失,朱雀与红凤凰化为两道红光,极速下坠。 洪浩还在愣神之间,一个只穿肚兜,下身毫无遮拦的小屁孩便已经站他旁边,抬头望他,皱鼻头一吸,把露出半截的鼻涕重新收纳进鼻孔,脆生生叫一声:“爹爹。” 不是我不明白,是这世界变化快! 朝阳已经扑通跪地,声泪俱下:“公子饶命,朝阳知错了。”此时她已是毫无修为的普通人。 洪浩欣喜中带著愕然,“红糖,你,你怎生来了?”他心中有太多的疑问,眼下竟不知从何说起。 红糖笑嘻嘻道:“狗日的,这婆娘今日用了全力,我感应到了,就赶过来。” 洪浩不解:“这金羽已经被朝阳使用了有一段时日,红糖你竟是没感应到么?” 红糖不管鼻涕虫又悄悄探出半个头,“狗日的,金羽不在天上,我早就晓得了,只是没有告诉你和奶奶他们。怕你们担心,我想自己等时机寻回来。” “只不过平日感应都比较弱,定是没怎么用力,我也不敢来找。”红糖狡黠道:“狗日的,要是被別人用老子的金羽打一顿,那好锤子哟。” 洪浩点头称是,“我听你讲过,这金羽占你全力十之六七,你自己也打不过……那你今日为何敢来了?” “今日突然全力,肯定是遇到对手了,我来捡漏。”以后谁再说红糖脑子不好使,洪浩第一个不答应。 红糖说罢,瞧一眼上官嫻儿,“爹爹,这个小娘厉害哟,比暮云小娘还要凶,你从哪里找来的?” 洪浩赶紧道:“莫要乱讲,这个不是小娘,说来话长……你先把你金羽寻回来。” 红糖一愣,“狗日的,差点忘了……”此刻朝阳正跪地上,他小小孩童高度正好,却不管朝阳难堪,从她怀中便伸手入內一阵乱掏。 片刻之后,一对散发淡淡金光的羽毛便在他手中。“狗日的贼婆娘,老子跟你没完。”红糖咒骂道。旋即把金羽收了。 洪浩心中一动,想起在藏书阁知晓的那一段往事,便向红糖求证道:“你说的贼婆娘,是不是……天上的织女?” 红糖点头:“除了她还有谁?她狗日的和那个日狗的牛郎,两个整日没够,被分开了来怪老子。” 洪浩暗忖,“看来书中记载都是真的,只是偷了红糖的金羽给朝阳,她又没得什么好处,却是何意?” 此时嫻儿早已忍耐不住,上前一步,痛斥道:“朝阳,当初我苦心劝你,和平才能让凤凰族繁荣昌盛,国富民强,你全当耳旁风……看看眼下这千里焦土,刚刚你残害了多少凤凰族子民!” “这便是你带领凤凰族走向的荣耀辉煌?这便是你给凤凰族百姓的好日子?” 朝阳恨道:“若不是你帮著外人对付凤凰族,何至於眼下局面。” 嫻儿怒不可遏,“我不过是说了几句逆耳忠言,你便那般折磨羞辱於我,如此昏聵不明,还不知眼下局面是你癲狂自大的必然!” 说罢啪啪啪便给朝阳几个耳光,朝阳这才露出惊恐可怜模样。 洪浩赶紧拉住嫻儿,问道:“朝阳,你若想活命,就讲出把萧家人藏在何处?” 朝阳情知那时她最后的救命稻草,决不能轻易说出,她站起身来,只做楚楚可怜道:“洪公子,之前是朝阳不对,受了那天女的教唆,才做下许多的错事……我眼下知错,还望公子饶我一回。” 洪浩道:“你先说出藏在何处,我自会向嫻儿求情。”心中暗忖,“答不答应那就是嫻儿的事情了。” 朝阳並非三岁小孩,性命攸关,自然没有这般轻易便和盘托出。 “洪公子,朝阳信得过你,却信不过那贱人。”她把心一横,豪赌一把洪浩的软肋。“只要公子带我回星云舟,上了星云舟,朝阳一定如实相告。” “若如不然,朝阳黄泉路上也不寂寞。”语气很是决绝,真是豁出去了。 看来她对洪浩的行程和星云舟亦是了解得清楚,知道星云舟的法则,可以成为她的庇护之所。 洪浩听得一愣,朝阳这一手倒是高明,自己一时间竟难以抉择。 最后一咬牙道:“好,我答应你。” 他的道理很简单,先前答应了萧无病,他须言而有信,虽然萧无病有对不住他的地方。至於朝阳这边,只有以后再讲。 洪浩的决定让嫻儿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她的眼眸中闪烁著难以置信与失望交织的光芒。她紧紧咬住下唇,仿佛要抑制住即將喷涌而出的愤怒与悲伤。 “洪公子,你……你真的要带她回星云舟?”嫻儿的声音颤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中挤出,“拋开我个人恩怨不讲,她是我们凤凰族的罪人,就在刚刚,是她引发了这场灾难,让无数生灵涂炭!” 洪浩的眼神坚定,却也带著一丝无奈。“嫻儿,我理解你的愤怒,但我不能违背我对无病的承诺,当时你也在场。他的父母和孩子是无辜的。” “承诺?”嫻儿冷笑,声音中带著刺骨的寒意,“他们先要捉你去换他们家人的平安,是他们不义在先,你何须与不义之人讲承诺?他们失去父母和孩子,正是他们不义的惩罚和代价!” 洪浩眉头紧锁,感受到嫻儿的愤怒和不解,但他依旧坚持自己的立场。“嫻儿,我明白你的立场,但我也有自己的原则。我不能因为一时的愤怒,就拋弃自己的诺言。” “原则?诺言?”嫻儿的声音越来越高亢,几乎是在咆哮,“在你的原则与诺言面前,就让一个凤凰族的千古罪人轻易逃脱她的罪孽?我的感受和屈辱,就那么的微不足道么?” “嫻儿,你冷静些。”洪浩深吸一口气,恢復平静。“要说仇恨,秋灵也被她屠了九族,我亦想杀之而后快。只不过,杀了她,所有逝去的生命也回不来……但留她一命,至少可以救回几条生命。我数术不好,但这个帐我觉得没有算错。” 红糖听到此处,惊叫道:“狗日的,果然是最毒妇人心,秋灵小娘哪里惹到你了?看你麵皮长得白白净净,结果肚皮这么黑。”他小小孩童,自然不懂朝阳心中的爱恨交织。 然而,嫻儿的情绪已经失控,她不再听洪浩的解释,只是不断地摇头,泪水在眼眶中打转。“洪公子,你让我失望了。我以为你懂我,懂爱恨情仇,懂这个世界的黑白分明。但现在,我发现我错了,你根本是什么都不懂的糊涂蛋。” 她突然收了眼泪,冷冷道:“你若带走朝阳,我无法向凤凰族的全体族人交代。今日朝阳必须死!” 洪浩猛然抬头,望向嫻儿,突然发现嫻儿的面庞竟是如此陌生。星云舟上那个娇弱无依的女子早已不復存在,眼下的嫻儿,是自信和果决的模样。 洪浩像是想明白什么事情,哑然失笑。 嫻儿以前是宫中的女官,是一个胸中有著雄韜伟略,远大抱负的才女。她若想要作为一番,须名正言顺。 朝阳不死,她就没法名正言顺。 “嫻儿,”洪浩尝试问道:“眼下不管杀不杀朝阳,这……这红羽你能还我么?你也知道,这本是给我家红糖的,现在他就在这里……” 嫻儿脸色一变,旋即平静道:“眼下还不能归还,若还给你,你要带走朝阳,我却无可奈何。” “真的只是和朝阳相关么?”洪浩笑道,“我若杀了朝阳,你便会归还?” 嫻儿眼中一丝犹豫转瞬即逝,决然道:“你若杀了她,我便归还。” 她的犹豫已被洪浩看得分明,他的心开始一点一点往下沉,喃喃自语道:“莫非这个世界就是这样?一旦掌握生杀予夺的力量,就会丟失了初心?” 红糖突然道:“爹爹,狗日的天上来人了。来的人有点凶,这次恐怕有点难收拾……” 洪浩听得心中一颤,猛然明白织女为何要偷金羽给朝阳。金羽给谁並不重要,只要是有翅一族,重要的是,要用金羽的力量,也就是朱雀的力量,造成破坏,越大越好。 眼下凤凰城千里焦土,生灵涂炭,这笔帐恐怕是要算在红糖的头上。 天空突然变得迷濛,一层一层的乌云堆叠,真正是遮天蔽日,几乎是一瞬间便进入到黑夜。 空中有威严的声音传来:“朱雀,你私自下世间玩耍也就罢了,今日闹出这人间浩劫,作何解释?” 红糖並不害怕,大声道:“是狗日的织女偷了我的金羽给別人,你们搞清楚再说话。” “休要胡说,织女一直勤劳编织,不曾离开天上。即便是被盗,亦是你自己的金羽不妥帖收拾好,已然是罪过,怪不得別人覬覦。” “狗日的,栽赃陷害你们不管,要来跟我扯,是不是想打架嘛。” “大胆朱雀,你拒不认罪,还口吐狂言,今日须捉你回去问罪。” 红糖嘻嘻笑道:“说来说去不就是打架,你们打贏了我再讲其他。” 说罢红糖化身朱雀,全身覆盖著绚烂的赤红羽毛,羽翼轻轻一扇,便带起阵阵狂暴的热浪,直衝云霄。他的双眼闪烁著不屈的光芒,面对天空中那几个模糊的黑影,毫无畏惧。 “来吧,让你们见识见识老子的厉害!”红糖大喝一声,身形骤然加速,犹如一颗燃烧的流星,划破长空,直衝向那几个黑影。 天空中,黑影们似乎也没想到红糖会如此果断地发起攻击,一时间竟有些措手不及。只见其中一道黑影快速挥动手中的法器,一道璀璨的光芒射出,试图阻挡红糖的攻势。 然而,红糖化身朱雀后的力量岂是等閒之辈可比。他双翼一扇,轻易便躲过了那道光芒,紧接著,嘴里喷出一团炽热的火焰,直扑黑影而去。 火焰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所过之处,空气仿佛都被点燃,发出噼啪作响的声音。黑影们见状,纷纷施展出各自的法术,试图抵挡红糖的火焰攻击。 一时间,天空中光芒四射,法术与火焰交织在一起,爆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朱雀在空中灵活翻飞,与黑影们展开了激烈的战斗。 他的每一次攻击都凶猛异常,火焰如同狂风暴雨般倾泻而下,让黑影们应接不暇。然而黑影人数眾多,靠著车轮大战不断消耗朱雀的力量。 洪浩看出红糖凶险,对嫻儿急道:“嫻儿,我们分歧先放一边,你且先帮忙退敌。” 嫻儿似乎没有听见一般,只是饶有兴致,作壁上观。 “称心,给我上!” 第282章 千古艰难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282章 千古艰难 称心还是没有出来,它是自有主张的泥人,总会在它认为合適的时候才会出现。 洪浩急得犹如热锅上的蚂蚁,眼下最强大的力量是嫻儿,但她全无相帮的意思,一点都没有。或许她没有趁机发难,不过是因为上边胜负还未分明。 虽然朱雀悍勇无匹,但那些天上黑影如走马灯一般,不断转换。被车轮战这般消耗下去,总有力竭之时。 神仙打架,真正的神仙打架。漫天的战意杀意,压得他连站立都困难,更莫说一飞冲天却相助红糖。 天上人好像也没什么道理可讲,或者说,洪浩还没有本钱与他们讲道理。 洪浩从未感觉自己如此渺小,不过是世间凡尘中一粒微不可见的尘埃。 一声高亢激越的朱雀鸣叫,似乎包含著无尽的痛苦和愤怒。朱雀似乎受伤,但丝毫不怯,越战越勇。 一滴血水隨风飘落,滴到了洪浩脸上,绽放一朵小小的血花。 也滴到洪浩心海,溅起一朵小小的水花。只是这水花虽然微小,但却是惊动了洪浩心海深处,一股沉寂已久,从未显现,来自远古洪荒时代的力量。 …… 波罗寺 波罗寺占地极大,圈了几个大大的山头,但它的韦陀像,降魔杵却是杵在地上,显然是一座概不接待的修行寺。? 此刻寺中一个乾枯瘦小的老和尚,蹦躂飞快,全无得道高僧的稳重,倒像是刚进寺庙的小沙弥。 老和尚一把推开一间禪房,上气不接下气:“师兄,快,快去看……” 禪房中一个更清癯矮小的老和尚睁眼,缓缓道:“师弟,且从容。”隨即双眼露出精光,“是不是隔壁滴水庵又新来了小尼姑?” “阿弥那个陀佛,师兄,上次被尘性师太追打几百里,你还敢去看?” “阿弥陀佛,空即是色,色即是空,那是尘性师太还未一丝不掛……老衲提点於她,助她早日开悟。观寂,你著急忙慌到底何事?” 这两个和尚,正是观灭和观寂。到底是得道高僧,老和尚偷看小尼姑这种事情,也被说得如此清奇。 观寂一跺脚,“哎呀,被你小尼姑一闹,差点忘了……快隨我去后山作壁上观。刚才我恍惚看到变数,一人之力不够。” 观灭露出悲悯之色,“阿弥那个陀佛,你果然是閒得没鸟事,又去壁上观作甚,看小尼姑不好么?便是没有小尼姑,老衲现在看老尼姑也每日不同……” 观寂微微一笑,“嘿嘿,今日突然心动,就看了一回。师兄若能助我……我知你喜吃豆腐,以后斋饭的豆腐都给师兄。” 观灭一脸慈悲:“阿弥豆腐,啊呸呸,阿弥陀佛,师弟,我非是为你豆腐,不过是怕你执念,走吧走吧。” 观寂道:“那就多谢师兄,既不为豆腐,那我还是留著自己吃。” “你这老禿驴,出家人不打誑语……” 二人一路来到后山,却见一洞,洞口上方三个石刻小篆,名为“窥天洞”。 两个老和尚四处张望一番,这才故意做出躡手躡脚进了洞中。 观寂无奈道:“师兄,为何你每次进洞都要装模作样,害怕有人看到的模样?这窥天洞本就是我们寺里的。” 观灭道:“师弟,这你便不懂了。窥天和偷看尼姑是一个道理,精髓便在偷偷摸摸,方才有那种意境。比如滴水庵的老中小尼姑,整整齐齐站成一排请我去瞧……阿弥陀佛,老和尚我才不稀得去。” 二僧说话间到了洞中深处,却见尽头一面洞壁,光滑平整,宛如一面巨大的石镜。 只见二僧盘腿坐定,收了先前轻鬆隨意的姿態,瞬时便显现出宝相庄严。 隨著二人口中梵音清唱,光滑的石壁开始有光点出现,隨著时间推移,光点也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最终组成一幅完整的画面。 画面之中,天际裂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黑暗与混沌如潮水般汹涌而出,吞噬著光明与生机。 那不再是简单的乌云压顶,而是仿佛整个宇宙都在这一刻崩塌,星辰陨落,星河倒灌,天地间瀰漫著一种难以言喻的绝望与死寂。 曾经繁华的城池与葱鬱的山林,此刻已化为废墟与焦土。火焰肆虐,吞噬著一切残存的希望,黑烟滚滚,遮蔽了天空,让本就昏暗的世界更加黯淡无光。 昔日奔腾的江河湖泊,如今乾涸枯竭,裸露的河床裂开一道道触目惊心的裂痕,仿佛是大地的创口。 画面下方,五道剪影,有五颗顏色不同的星辰,各自发出光芒,其中四颗皆是独立存在,只有红色星辰与其余四颗相连,它的走位变化,影响著其余四颗星辰的位置方位。 二僧曾多次推演,关注红色星辰的变化,一直以来几无变化,但现在,红色星辰频繁闪动,已经出现了明显的位移,很危险的位移…… 梵音戛然而止,画面也隨之消失。 观寂观灭二僧一身僧袍皆是湿透,两个光亮的脑袋还不断有汗珠滚落。 观寂颤声道:“阿弥……那个陀佛,师兄你可看分明,变数真的起变化了。” 观灭一揩满头汗水,“善了个哉,老和尚我又不瞎,看得清尼姑,自然看得清变数。” “那……我们要不要做点什么?” “阿弥那个陀佛,以目前情形看来……自然是要的。” “咦,师兄不怕沾染因果了?” 观灭一个爆栗敲在观寂光头之上,“你当作甚?我等能做的,不过是吃斋念佛,让佛祖保佑洪小施主逢凶化吉,长命百岁千岁千万岁,多子多孙,福泽绵长。” “阿弥陀佛,师兄你动手敲我,豆腐不给你了。” …… 洪浩心海的小小水花,泛起一圈涟漪,一圈,两圈,三圈…… 他痴痴望著天空,大脑一片空灵。 “你且记住,输贏胜败全不要紧,坚持你自己的坚持,不管对方有多么强大!” 洪浩倏然想起自己与千万年前的自己那一场对话。 “记住,无论未来遇到何种挑战,都要保持內心的火焰不灭。真正的强者,是从不放弃自我,不断超越极限的人。你我虽跨越时空,但那份对大道的追求与坚持,却是相同的。” 涟漪泛起微微的波浪,翻滚著向外扩散。 “是了,坚持我自己所坚持的,无病出卖了我,那是他的事,与我何干?嫻儿背叛了我,那也是她的事,与我何干?我只须做好我自己的事,顺应本心想做的事,自然而然,別人怎么看,全不重要。” 一圈一圈的波浪,开始激越奔腾,捲起千堆雪。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芻狗。老天是公平的,万物皆是芻狗,你想怎么样便怎么样好了。” 终於,小小的涟漪,引发了洪浩心海的滔天巨浪! 远古的力量甦醒井喷,游走洪浩每一条血脉,每一根经络,他浑身开始散发七彩光芒,这光芒照亮整个凤凰城,穿透层层叠叠的乌云,照向宇宙深处。 终於,七彩光芒光芒消退,洪浩恢復如常,似乎並无变化,又似乎已然变了个人。 他转头望向嫻儿,轻喝一声:“跪下!” 嫻儿被他气势所慑,已然忘却自己现在拥有极其强大的力量,只如星云舟船上那个柔弱女子,不由自主便跪了下去。 “你是自己把红羽交出来,还是要我来拿?”洪浩的声音並不大,也全无威胁口吻。但嫻儿听到后,立刻便伸手入怀,恭恭敬敬放在手中,双手捧过头顶。 洪浩伸手拿了红羽,又走向朝阳,“无病的孩子在哪里?” 朝阳立刻便將位置说出,並无丝毫迟疑,也不怕说出后再无可以倚仗的保命手段。 洪浩听罢,点点头道:“上官嫻儿现在已无力量取你性命,你二人现在皆是普通女人。女人何苦为难女人……不过想怎样也只由你们。” 二人听来,同时冲向对方,如市井之地粗鄙村姑农妇一般,很快撕扯扭打滚作一团。 不过是吐口水扯头髮这些侮辱性极强,杀伤力堪忧的招式,此刻哪里还有凤凰族的高贵优雅,只如两只母鸡互啄。 洪浩也不管她们。心语道:“灵儿,你去告诉无病一声,不管怎样,我答应他的,总要办到。” 灵儿颤声道:“老爷,你……你要作甚?” 她最是清楚,老爷刚才那一番变化,气势暴涨,修为並无提升……这气势能唬住地上的朝阳和上官嫻儿,却唬不住天上那群人。 洪浩微微一笑:“我自小与爷爷相依为命,爷爷去世后,留了红糖给我,他那时虽未破壳,便已经救我多次,后来更是与我情同父子,救了我不知几回。” “我现在拥有的一切,皆缘起於他。”洪浩充满温情,“他现在有难,我岂能袖手旁观?先前被天上威势压得施展不开,现在却已经无碍。” 灵儿知道定是刚才老爷一身七彩光芒异象所致。急切道:“老爷,朱雀便是被打伤,也不会有事,他毕竟是天上星宿,最多被责罚一番,你……你莫要衝动。” 洪浩点点头:“我自然是知道,但眼睁睁看著他被捉走,我做不来。知道他不会死就心安理得看他挨打……”他轻轻道,“那是聪明人的做法,不是我的……我从来都不是一个聪明人。” “总要教他们得知,不是他们想怎样,我就得怎样。打不过,便是噁心他们一回,我也畅快。”洪浩豪情万丈,“灵儿,去吧,你自由了。” 说罢,他不再多言,一飞冲天,冲入到朱雀与云层中那些仙人的杀阵之中。 只剩灵儿呆愣跪在原地,虚影眼中,竟有一颗凝为实质的眼泪滴落。 洪浩的突然闯入,倒是令天上的仙人吃了一惊,暂时停止了打斗。 朱雀瞬间化为红糖,焦急道:“爹爹,此地凶险,你快离开。”洪浩看得分明,红糖身上已有几处伤口,不断有鲜血涌出。 “何人大胆,速速离去,不要妨碍我等缉拿罪身。”一个威严低沉声音传来。 洪浩朗声道:“什么罪身,我看不过是一群不分青红皂白的狗屁糊涂大仙!你等既是神仙,意念通达,自然知道我家红糖是被诬陷冤枉。” 短暂沉默后,声音响起:“我等只管奉命捉拿,回去自有研判。” 洪浩冷笑一声:“研判个锤子,怎么回事大家心知肚明,不过是走过场做样子。今日我在此,便不会让你们带走我家孩儿。” “放肆!”一个声音呵斥道,“你个小小凡人,也敢来管仙家之事!再不离开,法术一来,便叫你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洪浩大笑,“千古艰难惟一死,既然你不让我好好活,那我便好好死一回。”说话间便已將红羽交与红糖。 这一回,他本就抱著必死之心而来,以前千难万险,总还是带有强烈的求生欲,便是拼命,也是想求个置死地而后生。 为死而死,气势大大不同,“今日,我便死给你看!”洪浩含笑洒脱一声。 说罢,元神出窍,极速变大,瞬间便是一个高达千丈,顶天立地的巨人矗立天地之间。这等变化,极大震惊在场所有人。连红糖都露出惊喜表情。 “孩儿,你退下,且看爹爹来陪他们耍一回。” 见红糖要撤退,眾仙人立刻又是各种法宝剑气一股脑朝红糖身上招呼。 洪浩原本並无如此高深修为,这一招,不过是刚刚悟出,把墨无涯前辈的短暂升境,胡喜前辈的倾诉一剑,云肃前辈的玉石俱焚,还有洞十三婆婆的老死尽揉捏结合。 千丈元神瞬间便把红糖护到身后,双手握拳,横扫那些厚厚的乌云,立刻便传来惊呼声,惨叫声,呻吟声。 仙人也不过如此,洪浩战意高涨,搅动风云,大杀四方。 须趁这短短的提境时间,酣畅淋漓的快活一回。 仙人毕竟是仙人,经过短暂的惊奇不备之后,很快便重新调整,適应了洪浩的衝杀。 洪浩才发现,自己还是小覷了这些仙人,毕竟能成仙的,总不能是泛泛之辈。 先前对付红糖,眾仙人並未使出全力,不过是用车轮战术消耗红糖而已,都是奉命行事,想的都是出工不出力或者出工少出力,都是位列仙班,没必要拼命。 但眼下洪浩是真想要他们的命,那自然只有拿出真本事认真对付。这样一来,洪浩便觉处处掣肘,施展不畅。 这也是当年那只猴子从南天门杀到凌霄宝殿,一路风生水起,顺畅丝滑如无人之境的道理——大家都是神仙编制,位置都是早就编排好的,没必要嘛。 可师徒四人在下面每到一个山头都寸步难行,为何?全是自主创业的妖怪,都是拿出了十二分力气想要把自家山头经营好,等收编嘛。 眼见时间差不多,洪浩知道自己再难以维持,罢了,也算是扬眉吐气了一回。 洪浩突然沉声道:“祝各位大仙,天地同寿!” 第283章 归真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283章 归真 眾仙人一听到天地同寿,瞬间退得老远,看来对这一招甚是熟悉。 都是熬成了仙人的人精,自然什么都是见识过,都懂这一招天地同寿,是死前拉垫背的。不等他使出来,皆退到了自认为安全的区域之外,远远察看。 洪浩元神见眾仙人退避,嘲讽道:“你们过来呀。” 一个低沉的嘆息之声传来:“不急,等你元神维持不住消失之后,我们再过来……我们不赶时间。” 谁知元神气定神閒:“那好,我也不赶时间,那就耗著吧。” 刚刚他元神出窍之时,肉身便直线下坠,是红糖接住,稳稳落到了地上。 须知元神是修炼者的灵魂所在,一旦被毁,就意味著彻底的死亡。 朝阳和嫻儿之所以还能存活,一是因为她二人都是藉助羽毛的力量,並非是她们自己辛苦修出,二是因为前面怪医老头也曾说过,鸟人毕竟是鸟人,和人还是有所不同。 但洪浩元神已经强弩之末,他肉身却在地上丝毫不受影响,此刻云淡风轻,谈笑自若,实在是大大不合常理。 其实並没有什么想不通的,这廝何曾按常理出牌过?他的狗屎运,原是天下之狗拉到虚脱都赶不上趟的。 他想救红糖是真的,抱了必死之心也是真的,只不过老天爷要帮他,神仙也拦不住。 出窍的不是元神,是称心。就在他意念一起的那一剎,称心窜了出来,且这一次真正是称心,不但出来,还化作了他的模样。 洪浩有时会倔一点,犟一点,但却不是傻子。 说来奇怪,总有坚持自己內心原则底线之人,被自詡为聪明之人嘲笑为不懂变通,不知进退,不识时务,不足为谋的傻子。 却不知聪明之人犹如人之四肢,自是可以灵活转动,方便做事;这种傻子犹如人之脊樑,若不硬直便如地上爬虫,人便不能称之为人。 当然这二者各有利弊,最好却是如xx一般,该软时软,该硬时硬,方是最高境界。 他见称心出来帮他,而且对付眾仙还能维持个不输不贏的状態,方才故意开口嚇眾仙一回。 红糖已经得了红羽的力量,眼下暂时无虞,除非这些仙人再去叫人。 眾仙也终於看出端倪,这个元神有些不同。 “我日!我等被那小子戏耍了一回!这不是那小子的元神。”一道气急败坏的声音传来,原来仙人急了也会骂脏话。 洪浩並不害怕,反正仙人又不是没见过,“你日个锤子,不过是靠著人多在这里聒噪而已,单打独斗敢不敢?” 红糖立刻道:“一个一个来,老子可以用黄瓜塞满他屁眼。” “单打独斗?除开鸟人,你敢不敢?”对方倒也不遑多让,並不让洪浩成逞口舌之快。 洪浩一愣,自己跟仙人打,那还打个锤子? 双方一时间僵持不下,竟是出现进退维谷的局面。 洪浩心中一动,便道:“战又不战,退又不退,这般却没意思。既然想要与我单独比试,那就比一回也无妨,不过……” “不过大家都是讲究人,比力却落了下乘,不如赌一赌运气。” 他思来想去,自己能跟仙人比试还能稳贏的,恐怕只有赌博了。毕竟在洞汀城有过经验,贬仙也是仙。 对方听罢,迟疑道:“如何赌运气?” 眼见对方动了心思,洪浩心中暗喜,不过面上装作毫不在意,“骰子,牌九,麻將……你们远来是客,总是先客后主,由你们定。” “既然如此……我们就陪你赌上一回。那就麻將吧。” 仙人却不吃亏,麻將四人成局,洪浩只一人,自己这边出三个,胜率却是三比一。 洪浩心中暗喜,面上却不动声色,故作高深地点头答应:“甚好,便依仙人之言。一局麻將,你们若贏了带走红糖,输了便各回各家,再无纠缠。” 其实这和老瞎子他们抢人一般道理,仙人並无赌注,只不过眼下迫於无奈,不得不行此权宜之计。再讲,他篤定自己决计不会输。 言罢,四人围坐一桌,麻將牌在仙力的作用下自动排列整齐,散发出淡淡的光芒,似乎连这凡物也因仙人的参与而沾染了几分仙气。 洪浩道:“大家都是体面人,既然选了文斗,就莫要做偷摸作弊的下作之事。” 几人均是点头应承。红糖道:“他们若用法术,瞒不过我眼睛。” 既然是公平对局,那就没什么公平可言了,洪浩起手便是十三么听將之势。 三维仙人却各是筒条万清一色各带一张中发白的杂牌。 “红中。”仙人出牌。 “胡了。”洪浩推牌。 几位仙人面面相覷,场面一度十分尷尬。 最后其中一位道:“愿赌服输,今日既然是败了,那自然还是要遵守约定。”说罢化作一道流光,消失不见。隨即一道又一道流光,瞬间便走了个乾乾净净。 洪浩自己倒是恍惚了,原以为不死不休的局面,没料到一场麻將竟然能轻鬆解决。 其实麻將只是一个台阶而已,这些仙人並非愿意多管閒事,现在回去有个由头交差足矣。 乌云散去,阳光重新普照大地,凤凰城虽是满目疮痍,但总比之前黑乎乎一片要好。 称心没了目標,又缩小变回小泥人,只是按丁子户老前辈所讲,三次都已经用完,恐怕已经没了用处,真的只是一个小泥人了。 但洪浩不是那种过河拆桥之人,这泥人三次助他脱困,他心怀感激,自然不会弃若敝履。当下仍是小心收好,他答应给它绘一身彩衣,忙起来竟是忘了,须后面补上。 眼下天上的事情是暂时解决了,地上的事情还一地鸡毛。 朝阳和嫻儿谁也没能取得压倒性的优势,二人撕扯半天,眼下仍是势均力敌,平分秋色,各自扯著对方的头髮。 先前顾不上,此刻看得哭笑不得,洪浩嘆息一声,“你们莫要打了,这般爭斗,貽笑大方。” 二人见洪浩发话,不敢不听,同时鬆了手,仍是怒目相向。 洪浩望向嫻儿,惆悵道:“朝阳我不想说了,你……你实在是令我太失望,先前才在破庙坟前发誓,若违誓言,五雷轰顶……这前后不过一个时辰吧?” 嫻儿扑通跪地,流著泪道:“是我有负公子,甘愿受死。” “我只是好奇,你为何转变如此之快?我並非施恩图报之人,但……星云舟上救你一回,你难道竟是没有一丝丝感念么?” 嫻儿摇摇头:悽惶道:“公子的大恩大德,嫻儿自然是记得。只是……只是败了朝阳后,想到我若要治理凤凰族,若没有力量,谁个听你的?许多革新恐怕无法推行……故而一时糊涂。” 洪浩嘆道:“你说的这些,我自然会替你考虑,你又何必做得如此显眼。” 谁知嫻儿坚定道:“公子,我若死在船上也就罢了。既然没死,老天要我作为一番,我必不能缺少力量。跟隨公子一路看来,力量须掌握在自己手中方才牢靠。靠谁都有靠不住之时。” 嫻儿这番认知,倒是洪浩没有想到,他自己也是三番五次的吃苦头,没个记性。 洪浩一时语塞,半响后喃喃道:“自己人也靠不住么?” 红糖此刻说道:“爹爹,自己人肯定靠得住,我就靠得住,奶奶靠得住,小娘们也靠得住……狗日的,这两个女的不是自己人,所以靠不住。” 洪浩听罢,点点头道:“你说得有道理,现在凤凰城的情形,这二人都不適合当族长,还须找个自己人。” 红糖道:“我去把秋灵小娘叫过来,这样就解决了。” 洪浩点点头,“眼下似乎只有这样最为妥当。” 红糖便欲振翅高飞,突然苦著脸道:“锤子了,爹爹,这回真的完了,我恐怕回不去了。” 洪浩大惊,他从未见红糖如此模样,正要相问,却见一位老嫗缓缓步入广场,向著几人而来。步伐轻盈,仿佛不受尘世束缚。她的面容虽显苍老,却一脸慈祥,但偏偏令人心生敬畏。 他很少被对方气势所慑而下跪,但眼前这位老嫗,他生出一种敬畏,心甘情愿便想要跪下。 他双膝一软,正待下跪,却被一股柔和的力量托住,让他无法跪下。 不过红糖已经跪得板正,流出的鼻涕也用力吸进鼻洞深处,確保短时间不会再度流出。 “丹乌,你可知这一次动静闹得有点太大了,有些不像样子。”老嫗虽是叱责之意,但语气平和,並未有那种声色俱厉的狠气。 红糖道:“狗……这怪不得我,是织女使坏,你肯定知晓。” 老嫗点点头:“我自然是知晓,天庭那边我自会打招呼,让他们好生管束织女。只不过,我也须带你回去,才好对今日之事有个交代。” 红糖苦著脸道:“能不能晚一些,我还要帮爹爹找小娘。” 老嫗微微一笑:“我就知道你总有说法,不劳你找,我帮你。” 说罢伸手一挥,秋灵便已经与洪浩並排而立。无须时空裂缝,无须山河画卷,就这么轻轻一挥,便已经达成。这等神力,实在是教人嘆为观止。 红糖一呆,又道:“我和爹爹说几句话再走可好?” 老嫗嘆道:“你在上面刁钻顽皮,偏偏对这人倒是巴心巴肠,也罢,你们既然父子一场,那就容你一时半刻。” 红糖便对洪浩道:“爹爹,这是九天玄女,我在上面归她管,今日要带我回去了。呃……以后恐怕不好下来了,你若有事,我也帮不上忙了。” 洪浩听得呆愣,一时间还未反应过来,只是觉得心中空空荡荡,悵然若失。 红糖继续道:“你回去后告诉奶奶和大家一声,我会记得他们,嘿嘿,我在水月山庄还是玩耍得很开心。” 说罢又掏出那对红羽,递给洪浩,“这个我带上去亦是无用,留给秋灵小娘,她用得上。” 洪浩只是木然接过,对眼下正在发生的事情似乎全无知觉。 红糖歪头想想,“好像其他也没有什么事情了,爹爹你自己保重,以后要是找了新的小娘,记得告诉我一声,你心中起念,想到我,我自会感应。” 说罢挠挠头,“那我走了。” 这小屁孩便向著老嫗那边而去。走两步,回头望一眼洪浩,走两步,又回头望一眼洪浩,洪浩只是呆愣。 待到红糖快要走到老嫗身边时,洪浩才像是刚睡醒,突然明白了什么一样。 他猛然大叫:“红糖!你去哪里?” 红糖吶吶道:“爹爹,我要回去了。” 洪浩快步上前,蹲下身一把抱住他,“你回哪去?傻孩子,你叫红糖,你爹爹姓洪,你娘姓唐,所以你才叫红糖。你的家在水月山庄,你不记得了么?走,爹爹带你回家。” 说罢抱著红糖便要起身往回走。 只是红糖重如太行王屋,他红了一张脸,青筋暴涨,却不能抱起离地丝毫。 他鬆开红糖,对著老嫗磕头如捣蒜,“玄女娘娘,求求你……我求求你莫要带走我家红糖……我娘子去得早,红糖是我们的孩儿,求娘娘大发慈悲,把孩儿留给我。” 他磕得又急又猛,咚咚咚咚,额头很快便流出鲜血。 老嫗只是嘆一口气:“真是冤孽。你须明白,我带走他,也是保全他,不然天庭那边也不会罢休。这段时间都是管得鬆了些,才会出这许多事情。” “天上是天上,世间是世间,你今后也再不会遇到天庭的人找你麻烦,说来对你也是好事。” 洪浩摇头道央求道:“我不怕,把红糖留下吧。” 红糖衝过来抱住他,哇的一下哭出声来,“爹爹,莫要求了,没有用的,神仙什么都有,就是没有感情。” 洪浩再也忍不住,和他抱头痛哭起来。“呜呜,以后见不到你,想你了怎么办呀……” “呜呜,爹爹,想我了就看天上的南方星宿……” 二人此情此景,看得三位凤凰女在一旁默默落泪。 终於,老嫗带著红糖消失,只剩失魂落魄的洪浩独自坐在地上。 “红糖,回家,我们回家。” 洪浩呢喃道,再也没有红糖的回应。只剩他肩头衣衫,红糖留下的亮晶晶一条鼻涕虫。 第284章 人间事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284章 人间事 红糖走了,洪浩的精气神也跟著走了。 他们一人一鬼一鸟组成的小家,於他而言,已是妻离子散,无可奈何的破败了。 洪浩的失魂落魄,倒不是因为从此没了朱雀的倚仗,少了对战的勇气和底气。刚刚最后那一战,他都已经豪情到要护红糖周全的状態,这天底下,再无有让他丧失拔剑意志的存在。 红糖归位,唐綰投胎,一个生离,一个死別。 眼下生离死別滋味尝尽,知离梦之躑躅,意別魂之飞扬。教他如何不空荡失落。 最美好的那一段时光,在他心中悄然落幕。 秋灵跟隨洪浩甚久,知他心思,眼下劝慰也是无用,只等他自己慢慢恢復。 她望著朝阳和上官嫻儿,这两人,她都认识,毕竟她去虫二楼之前,也是宫中行走。 “秋灵,朝阳诛了你家九族,血海深仇,不可不报!”嫻儿知道在最合適的时候,说最合適的话,能达到最令人满意的效果。她便把来龙去脉都说了一回。 秋灵满脸惊疑望向朝阳,“她说的可是真的?” 不料朝阳平静道:“是,你若要杀我,我也无话可说。”她也像是才从梦中醒来一般,望著满目疮痍的凤凰城,仿佛此刻才明白这一切都是自己做下的。 秋灵却诧异道:“族长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自幼父母双亡,六亲无靠,难为你还能帮我凑出九族……” 朝阳木然道:“我自然知道,不过为了羞辱你,把六畜和蛇,鼠,癩蛤蟆给你做成了九族。” 难怪讲女子的心思你別猜,猜来猜去你也猜不明白。她恨一个人,居然可以恨得如此花样百出,不可理喻。 秋灵有些哭笑不得,“族长,我並未做对不起你之事,也算为你死过一回,你为何如此恨我?” 朝阳有些激动,“你若就此死去,我必然厚葬。可你偏偏活转过来,他还带你走了!他竟然带你走了!” 上官嫻儿听得也是一呆,隨即鄙夷道:“你这等心胸,也配做凤凰族的族长?” 朝阳对秋灵打杀无话可说,对嫻儿却並不相让,此刻癲狂道:“別人不知道,我还不知道么,小贱婢你不肯將羽毛还给他,还不是害怕他从此不理你……哈哈哈,他不肯碰你下贱身子,你心中自卑得很!” 嫻儿咬著牙道:“你……胡说八道。”不过看她表情,朝阳不似胡说八道。 秋灵听得分明,此刻才恍然大悟,这二人的背叛皆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惹的祸端。简单来讲,就是觉得洪浩没把她们当做自己人。 有些女人,无法说服,只有睡服。 秋灵大叫一声:“你们都给我闭嘴!” 二女便不吱声,眼下她二人皆是修为全无的凡人,秋灵拿捏她们原是轻而易举。 秋灵望了望正瘫坐地上的洪浩,对二人道:“你们看他现在这个样子,会觉得他是一个无情的人么?你们自己从来不曾交出真心待他,只把他当做解决问题的工具,以为睡一觉就能是巴心巴肠的自己人?” “简直是痴人说梦,缘木求鱼。” 几人便都望向洪浩,天上事虽了,人间事还多。眼下如何,还是要他来安排。 恐怕是知道再怎么呼唤,也唤不回红糖了,他终於站起身,朝三人走了过来。 “秋灵,山庄那边,师父和大家都还好么?” “都挺好的,不过前几日大娘把大师兄赶出门了,让他在外寻到了媳妇才能回来。” 洪浩点点头,“大师兄也该成个家了。他现在本事,找个媳妇应该不难。” 秋灵问道:“洪大哥,你看眼下局面如何是好?” “眼下恐怕只有让你留在此处收拾烂摊子了。”洪浩望一眼嫻儿,“红糖说不是自己人靠不住,他说的没错……”嫻儿便难堪低头。 秋灵急道:“我怎么收拾?我只是一个普通女子,哪里做得来这许多事情。” “我知晓,无须你去制定法条,推行政令。”洪浩道:“这方面,我们这些修仙证道之人並不擅长。所以……还是要她二人去做,你负责监督即可。” 朝阳和嫻儿吃惊望向洪浩,听他话的意思,並不打算责罚她们。 果然,洪浩轻轻舒一口气,继续道:“朝阳虽然做了许多罪孽,可杀了她,那些普通百姓又不知晓前因后果,我们难免背上弒君篡位的骂名,以为我们是想窃国。” “至於嫻儿……”洪浩淡淡道,“她虽然对不起我,但没有对不起凤凰族的黎民百姓,她有施政之能,就让她为穷苦人多做些事情吧。” 秋灵噘著嘴,“我不想管这些破烂事情,这些事情又不是我们做下的,为何要我们来收拾?我只想跟著你。” 洪浩苦笑道:“好人难做便是这个道理,坏人一杀痛快,拍拍屁股便走了,哪管身后洪水滔天……只不过苦的,还是百姓罢了。” 秋灵虽然不乐意,但洪浩的话,她却是要听的。只幽幽道:“那我什么时候才能离开?” 洪浩略微思忖,“我去火神大陆,本来说是三年,但眼下修为已经恢復,更多是陪陪娘亲……我返程时来找你,看看情形再讲。” 说话间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洪浩便要去寻个客栈。朝阳急道:“洪公子,宫中便有许多房屋,眼下朝阳只是普通女子,还望公子垂怜。” 洪浩想想眼下她功法全无,的確难以自卫,便答应下来。 等安顿好,他便来到秋灵房间。红糖临走之时交代过,红羽送给秋灵小娘,娃的心愿须完成。 说来他和秋灵已经有了婚约,无须如此扭捏,但进到秋灵房间,不知怎的还是有些放不开。 “秋灵,这对红羽,是红糖叫给你的……你可知如何装上?” 秋灵笑道:“我又不曾用过,怎会知道?只有麻烦你给我装上。” “你腋下……可有毛?” “羞死个人,你问这干啥?……自然是有的,该长毛的地方都有毛。” “那……那你先把外衣脱了,红羽是插在腋窝中心处,若不仔细寻找却不好瞧见,若有毛更加难寻。” 灵儿突然显形,“老爷你磨磨蹭蹭做甚?又不是没插过?难不成还会搞错地方?” 她这么突然出现,把秋灵嚇得尖叫一声,惊道:“你是何人?” 灵儿盈盈一笑,“嘖嘖嘖,夫人身材当真是教人肃然起敬……难怪老爷大道要仁者乐山。” 洪浩赧然道:“休要胡说,你……帮忙剃一下腋毛。” 隨即对秋灵道:“这是逾常的剑灵,我叫她灵儿,只是一道虚影。” 秋灵听罢,便仔细瞧向灵儿。 灵儿大大方方旋转一圈,让秋灵看著清楚。老爷的夫人嘛,不是外人。 “夫人,可曾看得分明?”灵儿揶揄道:“你总不会和一道虚影爭风吃醋吧?”说罢故意伸手从秋灵胸前穿过,假意嘆气道:“老爷真是好福气,不似我这般,看得见摸不著。” 洪浩赶紧道:“莫闹莫闹,灵儿你先剃毛,装上红羽再讲其他。” ……梧桐宫一阵红光大盛,秋灵便今非昔比,成功装上了红羽。 做完这一切,洪浩笑道:“按玄女所说,若今后不再会遇到仙人,那秋灵你现在已然算是当世第一人了。” 秋灵点点头:“的確是如此,我现在自觉有用不完的力量……这红羽你从何处得来?” 她毕竟是修士,不像嫻儿初装上时那般毫无概念。 洪浩道:“这个说来话长……”便把自己这一路走来的经歷讲了一遍。 他也不隱瞒在梨花峰惹的风流债,统统都讲了一回。 秋灵听罢,对他与玄薇的羈绊纠缠並未在意,反而对萧无病和小豆的行径耿耿於怀。说来她还是在萧府完成的化为人形,自然知晓洪浩对萧无病几人的大恩。 当下愤愤道:“再怎么样,也不该如此待你。他应该诚恳相告,一起想办法。这般行径实在令人不齿。” 洪浩嘆一口气,“我正要与你说这个事情,之所以先前没讲,便是先让你对装上红羽之后这力量有一个清晰的认知。” “当时朝阳得了红糖的金羽,力量和这个红羽半斤八两,不分伯仲,换作你是萧无病,面对这种力量,会觉得有丝毫的胜算么?” 秋灵一愣,吶吶道:“这……这倒是没有。” “他父母孩子都在朝阳手中,受此威胁,虽是背叛了我们之间的友情,难道不是有情可原么?”洪浩黯然道:“玄女婆婆只是带走红糖,我都如此难过……他孩子却是极有可能性命不保,做爹爹的岂能顾得了那么许多。” 秋灵咬咬嘴唇,用一根手指头不断卷弄额前垂下的一缕长发,並不言语。 洪浩道:“眼下你若去要唐城找他们麻烦,不过是易如反掌的事情。我就是怕我离开以后,你想不通这一层,去找他们不痛快……那却违了我的初衷。” 洪浩严肃道:“你须答应我,不会去找他们麻烦。” 秋灵沉默一阵,终於点头。旋即幽幽道:“你总是这般替他人著想,可曾有人念你的好?只会觉得你软糯可欺罢了。” 灵儿插话道:“上士闻道,勤而行之;中士闻道,若存若亡;下士闻道,大笑之。不笑不足以为道。” “夫人,你莫要怪老爷了,这便是他的大道,和其他九十九个修道之人都不同。”灵儿有些激动:“我跟过的聪明主人多如过江之鯽,但只有老爷的愚笨让我生出跟对人的感觉。不过……” 灵儿说到此处,盯著秋灵鼓囊的胸脯。 秋灵俏脸微红,“你这般盯著干嘛?” “老爷的確蠢笨狠了些,竟不知靠山吃山。” 洪浩赶紧道:“时间不早,该回屋休息了。” 翌日清晨,洪浩又把几人叫在一起,交代了一番。 最后道:“不管怎么样,你们总有一点是相同了,那便都是凤凰族的人。其他我也不多讲了,总是希望再来时能看到一番新气象。” 秋灵昨日刚与洪浩见面,今晨便又要分开,自然有些闷闷不乐。 洪浩把她拉到一边,拍拍她肩头,柔声道:“记住,你是凤凰族新的守护者,有著非凡的力量和责任。” 秋灵虽然不舍,也知道眼下她若离开,凤凰族必生內乱。便点点头:“你放心去,这里我会守护好。” 他再回唐城,已然是气象一新,灵儿带回的消息,令这座城邑在一夜之间又回到了最初兴盛繁荣的模样。大街上车水马龙,人们正常出行,再也不是在街沿两边挤作一团。 他踏进萧府大门,刚到庭院,便看见萧府上下一排排站的整整齐齐,望见他到来,齐刷刷全部跪下。 “大恩大德,永世不忘!” 所有人异口同声,场面甚是宏大壮观。 洪浩赶紧扶起家主萧岳和主母殷如是,也就是先前被朝阳控制的无病父母。 “伯父伯母快快起来,这般折煞晚辈了。” 萧岳双目含泪,“无病已经全部告诉我了,萧家恩將仇报,实在是愧对洪公子……我等委实羞愧难当……洪公子胸襟气度,当得起万世楷模!” 洪浩赶紧道:“伯父言重了。讲真,换我在无病位置,我亦只能如此。若连父母子女都能弃之不顾,这样的朋友我也不敢深交。” “我草,这年轻人还是这么厉害,我草,当年我就看好他,我草……” 原来是我草长老又在大发感嘆,他言必我草,洪浩对他印象极深。 “洪大哥。”小豆小小的身躯抱著襁褓中的婴孩,像极了早当家的孩子抱著弟弟妹妹。她红著眼圈,“洪大哥看一眼这冤孽,便是他让我和无病对不起你……” 洪浩忙到:“小豆你休要胡说,他何其无辜。” 说罢凑上去看这婴孩。他瞧一眼,再望无病和小豆一眼,不禁莞尔道:“粗看孩子像无病,细看又似像小豆多一些……” “我倒希望像洪大哥多一些。”小豆还是口无遮拦,什么话都敢说。 洪浩慌张道:“妹子,饭可以乱吃,这话可不能乱讲……无病你是知道我的……” 小豆接著道:“我是希望他能成为像洪大哥这样的人,”说到此处又哇哇哭出声来,“成为洪大哥这样的大英雄!” 眾人连连叫好,一时间空气中充满热烈开心的气氛。 思思上前深深一个万福:“洪公子,小女子感激之情无以言表,谢谢你……” 话未说完,突然软软倒地。 第285章 鼻涕虫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285章 鼻涕虫 思思突如其来的变故,给原本喜庆的气氛带来一层阴霾。 洪浩赶紧上前查看。却见思思脸色苍白,牙关紧咬,一摸额头却犹如冰块一般。 洪浩和无病把她扶起坐下,忙道:“赶紧去请个郎中来瞧瞧。” 萧府本就是城中大户,自然是有相熟的名医往来,立刻便有下人跑得飞快前去相请。 郎中匆匆被请至萧府,一番仔细诊断后,神色凝重地摇了摇头,对围在一旁的眾人说道:“少夫人此病,乃是阴寒积鬱之症,已深入骨髓,恐怕……恐怕难以活命。” 此言一出,整个庭院瞬间陷入了死寂之中。无病与小豆面面相覷,眼中满是绝望与无助;小豆怀中的婴孩仿佛也感受到了周遭气氛的变化,开始不安地扭动起来。 洪浩心头一紧,说来这思思最初练功练得阴辣狠毒,但改过自新后,反而是最有风骨的刚烈女子。他自然不愿见其就这样香消玉殞。 更何况他知思思已经有了身孕,若不能救回,便是一尸两命。 “郎中,难道真的没有办法了吗?”萧无病颤声道。 郎中面露难色,长嘆一声道:“医者父母心,若能相救,何须少主相求?也不是我学王婆,但这唐城我若说药石无医,那必然是……故而我也不假客套,叫你们另寻高明。” 郎中说得极为篤定,“少夫人最多还有半日,你们还是准备后事吧。” 说罢给萧岳躬身行个揖別礼,提著药箱,头也不回便去了。 萧府上下顿时愁云笼罩,先前的喜庆之气一扫而光。 就在此时,一位身著华服、面容威严的中年男子,匆匆踏入萧府的大门,来到庭院。洪浩一见却是认得——正是思思父亲师仲。 发生此等大事,萧府自然早就派人通知,两家相隔不远,又是这等急事,故而师仲来的极快。 一进门方才师仲便察觉到府內气氛的异常,心中已隱隱有了不祥的预感。待他疾步赶到庭院,只见眾人面色凝重,一片黯然,心中不祥便猛然下沉。 “萧无病,我的女儿怎么样了?”师仲的声音急切中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洪浩也知师家比萧家更势大。平日是贤婿,眼下难讲。 萧无病颤抖著声音,艰难地开口:“岳父大人,思思她……她中了阴寒之毒,已深入骨髓,郎中言……言她最多只剩半日时光……” 师仲闻言,身形一晃,眼中闪过一抹难以置信的悲痛。他只有这一个女儿,思思从小便是他掌上明珠,当真是捧在手中怕摔了,含在口中怕化了。 眼下听闻思思只有半日光景,哪里还管得了那许多。 他猛地转身,目光如刀,直指萧岳和无病:“你们萧家,就是这样照顾我的女儿的?她嫁过来时可是生龙活虎的活泼女子,在你萧家才几年,就落得如此下场?” 他爱女心切,悲痛之下迁怒萧家,便没有什么道理可讲了。 “岳父大人,此事我们亦是不想,正在全力想办法……”萧无病急切地想要解释,但师仲已听不进去。 “想办法?现在还有什么办法!你们萧家的无能,害了我的女儿!”师仲怒不可遏,声音震得整个庭院都在颤抖。 其实这阴寒积鬱的病根还是从小跟七杀道人练剑练出来的,不过是嫁入萧府几年,现在发作。 “我女儿若不能活,萧府上下,从今之后休想安寧!” 洪浩站了出来,其实此事与他无关,他原本不用站出来。但他若只把眼下情形当做无病不义的报应,是活该消受的,那他便不是洪浩了。 “师前辈,眼下最要紧的,是救治思思。她现在虽闭目不能言语,但未必就不能听到。”洪浩轻声道,“听到自己的丈夫和自己的父亲此刻还在爭执,恐怕只会让她更加难过。” 他这番话晓之以情,动之以理,说得妥帖稳当,听得师仲一愣,隨即点头。 “洪公子言之有理,哎——,是我著急了些。”师仲当年也是极力想拉拢洪浩,自然是知他本事。“不过听闻孩儿只有半日……”师仲说到此处有些哽咽,再说不下去。 “前辈爱女心切,晚辈自是知晓。”洪浩宽慰道:“前辈放心,思思是无病的娘子,但亦是我的朋友,我自然也要全力救她。” 他语气虽柔,但说得坚定,竟有一种教人放心的气魄。 师仲红了眼眶,满是感激之情,对他抱拳道:“如此,万望洪公子救小女一命。” 说话间他已经腾空,对眾人道,“先扶思思回房等候,我去叫人。大家稍安勿躁,一切等我回来再做计较。” 说罢,极快消失天际。 眾人依言行事,七手八脚把思思弄回房间。巴巴望天,只等洪浩回来。他上一次在唐城的行止,惊艷四座,亮瞎大家双眼,眼下对他都极有信心。 其实先前洪浩听闻郎中给思思判死之时,脑中便已经急速旋转,想起了一个人来。 此人便是灵香阁超级贵宾,妇科圣手,怪医老头子。 当时上官嫻儿也是被庸医判死,是怪医老头被洪浩的悬红吸引,硬生生把嫻儿从鬼门关拉回来。 他极快赶回码头,上了星云舟,顾不得娘亲她们还在担心自己,直奔灵香阁。 还好这老头停船也没下去閒逛,果然在灵香阁,正在教姑娘们如何对付难缠的客人。 “你们须记住,要想客人早些败下阵来,无非就是声色犬马而已……” 老头还没展开,洪浩已经衝进来,拉他便走。“老先生,事態紧急,隨我下船去救个人。” 老头见洪浩著急模样,便知事情非小,便与洪浩边走边讲。 洪浩把思思的情形和请名医来看的结果给老头说了一回。討好道:“我知那些庸医定无老先生的回春手段,眼下只有老先生或能救人……诊金好说。” 老头眉开眼笑,洪公子素来大方,这一次少不得又要发笔横財。 码头和萧府相隔不远,二人极快便到了萧府,眾人见洪浩带人回来,均是暗暗鬆一口气。 老头也不废话,到了思思房间,看一眼思思惨白模样,便伸手搭脉。 “咦。”老头子果然不同凡响,一搭脉便道:“此女已经有孕,问题便出在这孩子身上。” 他这话一出,在场几人均是露出惊疑之色。原来思思还不曾告诉无病。 萧无病便道:“老先生可看探得分明?” 怪医老头一翻白眼,“公子倒是只管耕耘不问收穫的勤快人,若是这个老夫都能看走眼,那却改行去做劁猪匠算了。” 洪浩便把先前来萧府时,在大门碰到思思,思思自己说出了有喜一事给在场几人讲了。 最后对无病道:“思思说过几日是你生辰,是想等生辰之日告诉你。” 无病有些羞愧,点点头不再言语。 老头道:“问题便出在这里。又是庸医误人。少夫人多年阴冷之气积鬱,调理並未化散,不过是从胎宫中逼退而已。” “眼下到了极限,阴冷之气反扑,现在尽数附集腹中胎儿身上,若不去除,大小都保不住。” 这话一出,无病立刻道:“只要能保思思无虞,其他……其他全不要紧。” 师仲也道:“总是我女儿第一要紧,孩子,以后总还可以再有。” 怪医老头冷笑一声,“若是这般轻巧,便是庸医也能做。现在紧要处,是怎么去除?伸手掏么?老夫却没这般本事。” 眾人听后又神色黯然。无病含泪道:“还有別的法子么?求老先生一定救我夫人,只要能救回她一命,无论怎样都可以。” 老头嘿嘿一笑,望向洪浩,“洪公子,这女子能不能活命,全在於你……你可愿意相救?” 洪浩急忙道:“我自然是愿意,思思也是我的朋友,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儘管说便是,我无不答应。” “那好,”怪医对眾人道:“你们且退下,我有话单独对他二人讲。” 事关思思性命,眾人不敢有违。师仲临走时对著洪浩泣声道:“洪公子,还请一定救小女啊。” 房內只剩无病洪浩,老头道:“眼下只有一个法子能救……非但能救,还能让母子平安,就是不知二位肯不肯?” 二人均是点头,只要能救命,哪还有什么不肯的。 老头便笑嘻嘻对无病道:“老话讲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公子你的衣服愿不愿意让你手足穿一回?” 这话一出,二人听得分明,顿时脸都绿了。 无病颤声道:“老先生……这是何意?” 老头望望二人脸色,正经道:“不错,就是你们想的那个意思。” 洪浩慌忙道:“老先生,莫开玩笑。生而为人,岂能猪狗不如。” 老头听罢笑道:“这世间不如猪狗的人还少么?”旋即正了脸色,“人命关天,岂能玩笑!” “你体內流淌的,乃是朱雀之力,至阳至刚,世间独一无二。”怪医老头语气中带著几分敬畏,“而她体內阴冷之气,乃是极阴之物,非至阳不能克。寻常药物,即便是老夫的医术,也难以將其彻底拔除,唯有你这朱雀之力,方能轻易化之。” “眼下她阴冷之气都聚集胎儿身上,只要公子与她交合,將饱含朱雀之力的先天之精送至胎宫內,便可化解阴冷之气,同时保全胎儿不受侵害。” 二人听了,面面相覷,均是满脸的尷尬。怪医老头把道理已经说得清楚,並非是胡说玩笑。 这当真是一个大大的难题,救人,便会违背伦理纲常;不救,须臾间就是一尸两命。 洪浩吶吶道:“我血液也含有朱雀之力,用血液不可以么?” 老头摇摇头:“其他地方或可,但胎宫之內不行。” 房內一时间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老头又道:“你们须快些定夺,再晚些,便要胎死腹中了……那时真正神仙难救。” 无病突然跪下:“洪兄,恳请救救思思和我孩儿……”他眼中含泪,“两条人命,还有什么放不下的。” 洪浩內心矛盾重重,他自然知道眼下事態紧急,可……与好友之妻交合,这大大违背了他心中的伦理纲常与道德底线。 无病知他心意,颤声道:“洪兄不必多虑,我这就休了思思,从这一刻起,思思不再与我是夫妻。” 洪浩知道再扭捏下去思思便无生机,只得颤声道:“好……”话没说完,却发现自己衣袖上有一道白白亮亮的东西在爬动。 洪浩只疑眼花,定睛细看,一道鼻涕,真的是如胖胖的虫子在爬动。 洪浩猛然想起,这道鼻涕是自己昨日与红糖抱头痛哭之时,红糖涕泪俱下,留在自己肩头。 谁知道竟没有隨风吹乾成一道印跡,却像是有生命虫子一般,在自己衣裳內爬来爬去到现在。 他心中一动,朱雀毕竟神仙,看来红糖的鼻涕也不简单。那这道鼻涕虫自然也是包含朱雀之力,而且还会爬来爬去…… 问题似乎迎刃而解。果然是好大儿,临走留一道鼻涕也能帮爹爹解决一道难题。 当下便喜道:“哈哈哈,无病,我有法子了……你快起来。” 他把鼻涕虫捉到手上,把想法给老头和无痕说了。 老头便点头道:“这般可行,却比洪公子还要快些。” 洪浩便把鼻涕虫交给无病,郑重道:“我和老先生先出去,你赶紧救思思……要是无效,我,我再试试。” ……半个时辰之后,思思醒转过来。此刻她再不是面色惨白的嚇人模样,浑身皮肤白里透红,气血充盈,娇艷明媚,更胜从前。 老头子再一搭脉,片刻便道:“夫人体內阴寒之气已经彻底消除,今后还有朱雀之力在胎宫能助你胎儿强健活泼。” 思思感激道:“多谢老先生救命之恩。” 老头子却不邀功,“谢我作甚,这都是洪公子的功劳。” 小豆见思思模样,正在暗自羡慕,听闻是洪浩所为,立刻大声道:“洪大哥,你不可偏心,我也要!” 无病和洪浩顿时又有些脸绿。 眼见事情圆满解决,皆大欢喜,洪浩和老头便要告辞。 无病上前挽留,“洪兄,大恩不言谢,你对我的恩情,此生此世想来是报答不完了……我……我……我实在是问心有愧啊!” “兄弟,不必如此。”洪浩诚恳道:“你们三口子好好过日子,我也开心。” 无病他们三口子点点头,知道无须再多说什么。 “对了,无病,”洪浩笑道,“我一直怀念你那一式春生,今日你便再施展一回,为我送行吧。” 无病一愣,隨即重重点头。 他轻轻抬剑,一式“春生”,起手轻柔,仿佛春风拂过湖面,泛起层层涟漪。 隨著他的剑尖轻颤,一股温和的力量在剑尖凝聚,那力量不急不躁,不温不火,却有著包容天地的气度。 剑尖上的光芒,初时微弱,却逐渐变得明亮而坚定,如同破晓的曙光,驱散了长夜的黑暗。 剑尖颤动,每一次震动都似乎唤醒了沉睡的生命,让周围的一切都充满了生机与活力。剑光所及,生命的气息在悄然蔓延,温暖而充满希望。 当他收剑,望著两个黑点消失远方,不禁泪流满面。 “洪兄,谢谢你。让我重新找回我自己。” 第286章 方向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286章 方向 洪浩和怪医老头一路回到码头。 洪浩心中暗忖:“说来惭愧,这么久了,竟然连老先生名字都还不知道。” 毕竟这老头医术虽高,但要价也高,好像二人之间只是交易买卖,无涉其他,故而洪浩也並不曾好奇刨根问底。 不过这回救了思思,虽说主要是靠自己的鼻涕虫,但总是他讲清了因由,洪浩心中还是充满感激。 当下便道:“今日多谢老先生,一直还未曾请教老先生尊姓大名?” 老头嘿嘿一笑:“我不过是一个四处漂泊的孤寡人,独来独往,既无亲朋好友,也无对头仇家,姓名全不重要。” 洪浩知道有些能人异士不喜彰显,他亦是顺其自然的性子,也不会纠缠不休,便点头道:“总是劳烦老先生,心中过意不去,这个权当诊金,请老先生收下。” 说罢递出一颗桂胶,他知老头喜欢桂胶更胜灵石。 老头眉开眼笑,忙不迭一把接过,小心收好。 洪浩又好奇问道:“老先生,我有一事不明,你悬壶济世,救命无数……没有对头仇家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但,没有亲朋好友却有些叫我想不明白。” 在洪浩看来,救了那么多性命,被救之人总会心怀感激,有些交情才是人之常情。 或是洪浩刚刚的阔绰,老头子得了便宜,此刻心中欢喜,便直言道:“不瞒公子,老夫不图名只图利,从不救穷苦之人。” 洪浩听得诧异,“这却是为何?” (请记住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富人与我,便像公子这种,从来都是钱货两讫,互不相欠。至於穷人,难道我自己倒贴去赚他感恩戴德?” “不至於倒贴吧?”洪浩有些不解。 “公子有所不知,若是小病,人人都有自愈之能,用药不过是少些苦楚罢了。至於危及性命的大病……” 老头子毫不隱晦,“穷人付不起我的诊金,也无钱买好药材来煎,我便是开了方子,他们知道能活而无力活,死不瞑目,徒生怨气而已。” “这天底下最可怕的便是穷病,任谁也医不好。” 洪浩默然,老头说的虽然不近人情,但却不无道理。死不可怕,可怕的是给你生的希望,偏偏又让你够不著。 “难道穷人生病就该死……”洪浩喃喃道,“这却有些不对。” “其实以前要好些,现在差些,以后会更差。”老头摇头感嘆道。 这句话说得莫名其妙,洪浩听得一头雾水。 见洪浩模样,老头笑道:“今日这桂胶赚得轻巧,就给公子多说几句,权当添头。” 他乾咳一声,清清嗓子道:“这世间万物,皆依赖灵气而生,人、兽、草木,乃至那高高在上的仙神,无一例外。天地初辟之时,灵气浓郁如实质,万物生长旺盛,人类修行亦是事半功倍。那时,即便是寻常草木,也蕴含著惊人的生命力与药效,治病救人,往往药到病除。” 洪浩点点头,这一层道理他已经从之前的许多经歷中早已明白,情知不假。 “然而,隨著岁月的流逝,尤其是修仙者的不断飞升,每一个都会带走大量的天地灵气。这些灵气,本是世间万物共享之宝,一旦被带上天,便再难回归。於是,世间灵气日渐稀薄,万物生长也因此受到了影响。” “药材亦是同理,作为天地间灵气凝聚的精华之一,其药性药效自然也隨著灵气的减少而大打折扣。昔日,一剂良药,或许只需三钱,便能救人一命;如今,却需三两,甚至更多,方可达到同样的效果。” “这世间的修仙者络绎不绝,世间灵气又不能补充再生,药材的药效当然越往后越差,还会越来越贵,吃不起药的穷苦人家只会越来越多。” 这一番解释清楚明白,洪浩听得心下黯然,无钱买药,穷人生病可不就该死。 “难道就没有一点其他办法了?”洪浩颇有些不死心。 老头嘿嘿一笑:“除非这天底下的修士都放弃修仙,公子你自己也是个修仙之人,修仙的神通好处你也是知晓的,换你你可愿意?” 却不料洪浩竟点头道:“若能换天下人健康太平,我自然是愿意的。” 他这一番话,直接把老头整不会了。只是如看怪物一般看著洪浩,想从他神情中看出一些吹牛装大的痕跡。 看了半天,长嘆一声:“公子竟然是真心愿意……老夫一辈子没佩服过谁,但像公子这般傻屌……啊呸,这般仁厚之人,也是头回得见,实在是让老夫佩服得紧。” 二人说话间便已经回了星云舟。 临別之时,老头意味深长说一句,“洪公子,这天底下,除了你自己,恐怕没有人会愿意放弃修仙。除非你能彻底断了天地之间的飞升通道。” 洪浩苦笑道:“老先生也太瞧得上我了,我除了运气稍好,並无长处。” 二人分回各处,洪浩便赶紧去找娘亲报平安。 祝宓先前听了洪浩郑重其事的交代,只在船上等候。 见到洪浩平安归来,自然是喜不自胜,“孩儿,你这回可是把为娘嚇得不轻啊。” 陆芷道:“洪大哥,你是不知道,自打你下船后,宓姨就不吃不喝,到现在还水米未进呢。” 祝宓嗔怪道:“陆丫头你说这个作甚?是我自己没有胃口,跟我孩儿没有关係。” 洪浩自然知道是大大有关,便道:“娘亲,眼下开船还早,说来我也饿了,不如下船去吃点东西。” 祝宓笑道:“真是奇怪,孩儿饿了,娘亲便也跟著饿了。好,我们就去大吃一顿。” 一行人便浩浩荡荡出发。 洪浩一个男子,带著这么大一群美女,实在是想要低调而不得。一路走,一路都有男子投来艷羡目光。 文雅一些的,会在心中暗忖:“且恁偎红倚翠,风流事,平生畅。” 粗俗一些的,免不得重重啐一口,早在心中暗骂:“好x都被狗日了。” 但说来说去,无非是愤愤不平,莫不想取而代之。 洪浩被这些目光瞧得浑身不自在,这种事情其实也说不上事情。若是喜欢摆谱装大之人,还巴不得看得人越多越好,生出满满的满足感。 但他毕竟不是这样的性子,他惯是无心之中,无形装大之人,讲究一个於无声处听惊雷。 所以慢了脚步,故意和娘亲她们保持一丈左右距离,装作只是同向而非同行的路人。 却不料他慢下来,林悦却跟著慢了下来。 “哥哥,妹妹求你一个事情。”林悦的声音如丝如缕,婉转柔媚,洪浩竟然听得心神微漾。 奇怪,洪浩记得林悦並非这种声调语气,不知何时变得如此魅惑。祝宓將林悦收为义女,他也一直视她为妹妹,並未有过任何其他想法。 当下也未多想,便道:“什么事情,妹妹你说来听听。” “妹妹想求哥哥给妹妹一些灵石。”林悦似乎有些不好意思,说完脸颊便有两朵红云显现。 “我还以为甚事,”洪浩一笑,伸手便掏出两坨七彩灵石给她,“这等小事,你我兄妹,还说什么求不求的。” 林悦欢喜接过,却笑盈盈道:“哥哥既然如此说话,那小妹也不客气,哥哥再多给我些……” 洪浩有些奇怪,“小妹,非是哥哥不捨得,你可知这两坨灵石,把你从炼气餵到化神都够了……我只好奇你眼下哪里用得了这许多。” 林悦摇摇头,“我这般蠢笨,恐怕一坨就够我一辈子用不完。”说著把怀掀开一点,小炤便探出头来,望见洪浩,吱吱吱欢叫。“我是给这小傢伙用。” 洪浩听得一惊,颤声道:“我给你的那许多灵果,你……你都餵完了?” 林悦点点头,有些难为情,“我见它喜欢吃……就,就忍不住多餵了些。” 原来洪浩將小炤交与林悦照顾之时,把所有灵果一併都给了林悦。不过嘱咐林悦每日不能多餵。这並非是捨不得灵果,而是现在还要乘坐星云舟,怕它体型暴涨。 洪浩见识过那只上古灵狐,也就是小炤母亲的体型,怕是有六七层高楼那般高大。它亦说过小炤已经两千岁,眼下小小可爱模样,不过是没有得到充裕的灵气。 灵果虽然比不上七彩灵石,但也不是寻常可比的。想当年秋灵吃了一堆,一夜之间由凤凰变作人形便可想而知。 这么多灵果,林悦都已经餵完了,那……小炤隨时都有可能变大,还好眼下是在岸上,若是在星云舟飞行途中发作……那后果简直不敢想像。 想到此处,洪浩额头便生出一圈汗来。 看著小炤无辜可爱的大眼睛,洪浩哭笑不得,“在船上和你说好了,等到了火神大陆再隨你吃。你怎生这般没有记性。” 小炤吱吱吱做出可怜模样。它虽然记得洪浩所说,但毕竟受不住林悦拿果子逗它的诱惑,有好果子吃,谁个不吃? 眼下最害怕的是它突然暴涨,暴涨之后,未化为人形之前,这段时间最难將息。 此刻灵儿与他心语,更加印证了他的担心。“老爷,我已经感受到了小炤的气息变化,现在越来越强大。先前林悦说话声音魅惑,便是受它影响。” 洪浩奇道:“自己人也要受魅惑?” “魅惑是灵狐的天性。”灵儿解释道,“就像鱼生来会游,鸟生来会飞,灵狐生来就是如此……再讲它也不是魅惑林悦,正是因为把林悦当做自己人,把魅惑之力赋予给她了。” “魅惑本身就是非常厉害的能力,老爷你是不知道,若不是你也是自己人,刚刚林悦说话,说不得你恐怕已经跪下去舔她的脚了。” 洪浩听得大惊,魅惑之力竟然这么厉害。喃喃道:“这,这也太匪夷所思了。” “这算什么,这还是小炤未成年,”灵儿道,“成年的灵狐可比昨天遇到的玄鸟厉害多了。” 望著林悦和小炤的模样,洪浩也生不出责骂的心思。骂有何用?吃下去的果子,早已化作了小炤的修为。 罢了,眼下走一步看一步,还是先好好吃顿饭。万事等吃完饭再讲。 眼见祝宓几人在前面已经进了一座酒楼,洪浩和林悦便跟著进去。 现在人多,大家又都是饿的,洪浩便不再抠搜,对小二道:“给我办一桌你们的拿手好菜,做得好了,另外有赏。”小炤万万不可再坐星云舟,他已经把这一顿当做给娘亲她们饯行了。 祝宓还记得上官嫻儿,便问:“孩儿,下船之后,嫻儿姑娘如何了?” 洪浩苦笑一声,“说来话长……”便把这次和朝阳的对战给祝宓说了一回。 祝宓听罢,恨恨道:“我还道她是个有才的可怜女子,准备带回火神族让她发挥才干,却不料竟是忘恩负义之人。” 洪浩反而劝慰。“娘亲不必动气,她一个普通女子,突然尝到了至高无上的力量带来的好处,把持不住也属正常。” “那萧家这般对你也属正常?”祝宓愤愤道。 洪浩笑道:“再正常不过。倘若娘亲被人挟持,我也是一样。” 祝宓认真道:“孩儿,你这般说话,为娘很欣慰。但是……”她露出决绝的神情,“孩儿,你须记住,倘若有这种情况发生,你千万不要受了胁迫,做你不愿做的事情。为娘寧愿死后你替为娘报仇!” “娘亲……”洪浩动情叫一声,旋即决然道:“孩儿不会让那样的事情发生!” “老爷……”灵儿还没说完,酒楼进来二人,像是老婆婆和她孙女的一对祖孙。 老婆婆步履蹣跚,却自有一股威严,每一步都似踏在人心上,让人不敢小覷。她满头银髮,如雪般纯净,眼神锐利如鹰,扫过眾人,似能洞察人心。 小女孩紧隨其后,年纪不过七八岁,却无孩童的天真,眼神中透著与年龄不符的冷静与冷漠。她此刻正一粒一粒嗑著葵花籽。不是那种两指捏著瓜子用门牙轻嗑,而是把整颗瓜子塞进嘴里,嗑掉瓜子壳,然后“噗”地吐出,发出令人不悦的吐壳声。 每一声都似有魔力,让酒楼內的喧囂声渐渐低沉。 这祖孙二人的气场甚是强大,酒楼內的气氛因这二人的到来而变得微妙,原本热闹的厅堂,此刻静得落针可闻。 小炤似乎也察觉到了危险,身体微微颤抖,往林悦怀中缩了缩。林悦察觉到小炤的不安,轻轻抚摸它的背,试图安抚。 洪浩神色自若,自从经歷对眾仙一战,再强大的气场於他也不过尔尔。 “二位可是为灵狐而来?” 第287章 世仇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287章 世仇 老婆婆一双鹰眼便在洪浩上下扫了一回,却不曾回话。 嗑瓜子的小女孩点点头:“你倒是个灵醒的。既然知道,那就交出来唄。” 洪浩微微一笑:“二位,我许久不曾和家人好好吃一顿饭了,有什么事情,能不能吃完饭再说。”他轻嘆一口气,“雷都不打吃饭人,二位如愿意,亦可坐下隨便吃点。” 他言语诚恳温和,態度不卑不亢,这份气度反教祖孙二人有些拿捏不稳。 此刻老婆婆冷冷开口:“骚气冲天,如何能食得下!” 洪浩不紧不慢,“怨气衝天,如何能活得好。” 老婆婆听罢,双眼精光爆射,眼见就要发作。 “妹妹莫急,这位公子说得也有几分道理,打断人家吃饭的確是差了礼数。”小女孩阻了老婆婆,咯咯娇笑,“既然公子诚心相邀,我们也不好拂了一片美意。” “姐姐,这……”老婆婆还欲再讲,小女孩却已经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这看似祖孙的二人竟然是姐妹,而且小女孩还是姐姐,这著实令大家有些意外,祝宓等人皆是露出惊疑之色。 洪浩稍微一愣立刻恢復正常,他一路走来,各种场面见的多了,已是见惯不惊。 这小女孩说是坐椅子,她身材矮小,如坐实必然会比眾人低矮一头。为平起平坐不输场面,此刻不过是悬坐椅面上方空气而已。 御空之术,现在洪浩也会,却没有如此熟稔自然。 老婆婆见姐姐如此,也就隨之在旁边坐下。 小女孩笑问道:“此妖狐已经许久不曾现世,不知诸位从何得来?” 洪浩正色道:“老前辈这『妖』字不妥,我家小炤是正经灵狐,两千年只在深山修炼,不曾有过半点罪孽。不过月余之前与我机缘巧合,这才初涉尘世。” 老婆婆冷哼一声,“狐便是妖,生来便会魅惑世人,並无不妥。” “前辈所讲,没有道理。”洪浩摇摇头,轻轻道:“这等区分,未免以偏概全,过於儿戏。” 小女孩此刻道:“它族中出个苏妲己,魅惑紂王,祸害人间,累累罪行罄竹难书……你怎能保证,这只小狐狸以后不会如此?” “我不能保证,但前辈你也又能保证它以后一定会如此么?” 小女孩一愣,咯咯笑道:“我也不能保证,不过防微杜渐,未雨绸繆,总是不错的。” 洪浩露出失望之色,“我总以为这位前辈会明白事理一些,没料到……没料到还是与先前的佛门一个尿性。有个秦姓奸臣创出的莫须有,倒是被你等发扬光大。” 他这话说出,不知怎的老婆婆勃然大怒,猛然站起:“住嘴,我家祖上世代忠良,你竟敢將这等奸臣与我等相提並论,实在是可恶至极!今日须让你吃些苦头。” 见老婆婆激动模样,洪浩心中一动,“不知两位前辈祖上……是何人物?” “子荼,冷静些。”小姑娘对老婆婆道,“小哥说我们不明事理,你这般就真的没道理了。” 隨即对洪浩缓缓道:“我叫子葵,我妹妹叫子荼,我们是亘古第一忠臣比干之后。” 她这话说出,洪浩大为震惊,立刻起身鞠躬行礼,祝宓亦是叫起眾女子纷纷行礼。 虽说在座皆是修仙者,平日里专注於修炼,不问世事。不过对於那位上古时期的忠烈之士——比干,他们或多或少都曾听闻过相关事跡。比干一生忠心耿耿、正直无私,其高尚的品行和英勇无畏的精神一直以来都备受世人敬仰与讚颂。 如今得知眼前这两位女子竟是比乾的后人,眾人心中不禁涌起一股深深的敬意。 也难怪二人对灵狐有如此大的成见。比干是紂王受了妲己教唆,挖心而亡。 “两位前辈既然是忠烈之后,那更应该讲道理才对。”洪浩诚恳道,“妲己做了许多人神共愤之事,大家都是知晓。但前辈须知,妲己是妲己,小炤是小炤……” 子葵点头道:“小哥的话也无不道理,但既然我们都不能保证小狐狸以后会怎样……那我觉得,趁它还未长成,把风险降到最低稳妥一些。一条狐命保全许多人命,错杀也无不可。” “前辈,我敬重你先祖,也不愿意与二位为敌。”洪浩轻声道:“但是我们的道理不同,抱歉我不能为二位,放弃我自己的道理。” “那可如何是好?”子葵笑道,“我们在先祖灵位前发过誓,要诛尽天下狐妖。” 洪浩苦笑道:“不瞒二位前辈,我亦答应过小炤的母亲,要护它周全。” 子荼冷冷道:“今日,恐怕你是护不住了。” 洪浩点头应承,“二位前辈修为深不可测,定然在我之上……但我为了我的道理,总要一试。” 子葵望著洪浩认真的模样,缓缓道,“撇开对错不讲,小哥你的態度我亦是欣赏。既然我们都有各自的道理,那只有剑下见真章。” “今日你若能接我三招,我便做一个违背祖宗的决定,放小狐狸离开。” 星云舟码头,残阳如血,更添对阵的肃杀之意。 码头广场中央空空荡荡,只有洪浩与子葵二人相对而立,广场边上却挤满了看热闹的各色人等。祝宓她们亦在其中。知子莫若母,她虽然担心,却並未劝儿子放弃小炤。 子葵七八岁小姑娘模样,此刻虽然是满不在乎的那么站在那里,但浑身笼罩一层金光,一看就是不好惹的主儿。 洪浩一拱手,“请前辈赐教。” 子葵身形未动,但周身灵力却如星河倾泻,化作无数细小的光点,每一点都蕴含著足以斩断江河的锋利。这些光点在空中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向洪浩铺天盖地而来。 洪浩身形亦是不动,手中洞天一声龙吟,高高一举,一道火柱冲天而起。 子葵编织的网虽大,但只要破开头顶这一片,就算成功破解这一招。 却不料这些光点並未被火柱衝散,反而迅疾聚集,在洪浩头顶凝实成一把巨剑,如船首分水一般,把洪浩的火柱一分为二,直直向洪浩头顶落下。 这是洪浩没有料到的结果,要知他的洞天是朱雀离火,本有焚尽世间万物之能,谁知今日竟被一道凝实的光剑所破,这大大超出他的意料。 如此猝不及防,他再想全身而退已然不及,只够侧一个脑袋。心中后悔不迭,还是托大了,这一击不死也是重伤。 然而就在此刻,一层细密的闪电显现,犹如给他罩了一层护甲。 光剑突破了离火火柱,却並未能突破这层闪电护甲,一触即消失无踪。饶是如此,也震得洪浩五臟六腑翻江倒海,激盪不已。 但这层细密的闪电极薄,围观眾人远远看来,光剑已经从他肩颈处全部插入他体內一般。不由得都发出“啊”的惊嘆,都只以为洪浩必死无疑。 祝宓看得心如刀绞,身形摇摇欲坠,只靠左右两边將她扶住。 洪浩忍住体內的翻滚,重新站直,大声道:“请前辈赐教!” 眾人听得惊奇,这廝当真了得,结结实实挨一剑居然无事! 这一招不仅眾人没想到,子葵自己也没想到。先前那招她並未手下留情,既然要为小狐狸出头,那总要看看有没有这个本事。 子葵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恢復平静,她低声道:“倒是小瞧了你。” 隨著话音落下,她的双手缓缓抬起,闭目凝神,似乎在引导著某种古老而强大的力量。 空气中开始瀰漫起一股压抑的气息,周围的空间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所扭曲,连码头上的风都为之静止。突然,子葵的双眸猛地睁开。 几道金色闪电在空中闪现,如同游龙般在空中穿梭,每一条都带著毁天灭地的威能。 洪浩感受到这股力量的压迫,脸色瞬间变得煞白。这一次的攻击绝非他能轻易抵挡。他紧咬牙关,洞天剑在他手中嗡鸣作响,一股炽热的火焰自剑尖喷涌而出,形成了一道火墙,试图阻挡那些金色闪电的侵袭,做垂死挣扎。 然而,那些金色闪电的速度远超想像,它们在空中留下一道道残影,几乎是在眨眼之间便穿透了火墙,直逼洪浩而来。洪浩身形暴退,试图以速度规避,但无奈那些闪电仿佛锁定了他一般,如影隨形。 隨著一声震耳欲聋的惊雷,一道最为耀眼的闪电击中了洪浩的胸口,儘管他的闪电护甲再次启动,但这道闪电的力量太过强大,护甲只是稍作抵抗便告破碎。 洪浩结结实实受了这一击,整个人被巨大的力量拋飞出去,重重地摔落在地,他的身体在地面滑行了一段距离后才停下,一条血痕便显现在光滑的石板上。 围观眾人一片譁然,谁也没想到,这廝第一招轻鬆便能应付,第二招下就败得如此悽惨。祝宓等人更是面色苍白,担忧之情溢於言表。但她虽咬破嘴唇,却也没有上前替孩儿求饶。 子葵缓缓走近,目光复杂地看著倒在地上的洪浩,轻声道:“我虽未全力,你也算不俗,这一招是仙人感念先祖的忠烈,特意传授的撼天雷,专一为对付妖狐的。” “眼下你已经重伤,无力抵挡,若站起来接第三招,必死无疑。” 洪浩勉强抬起头,望一眼胸前血洞,艰难道:“我答应了小炤的母亲,要护它周全……死……死也要死在它之前。” 子葵沉默片刻,似乎在权衡什么,最终嘆了口气:“你的坚韧让我敬佩,但规矩就是规矩,第三招我並不会手下留情,你想清楚再做决定。” 说罢,又走回先前的位置,静静瞧著洪浩。 洪浩內心一片寧静。 这一次,不会再有救命稻草。红糖已经被九天玄女带回天上,不能倚靠;泥人称心三次机会已经全数用光,也不会紧急关头出现了。 好像还有许多事情没有做,这般死去有些……对不住大家。 比如爹爹的大仇未报,比如大娘暮云瑶光她们还在等自己回去,秋灵还在凤凰城等自己去接……还有娘亲,就在边上,让她眼睁睁看著自己送死,也太残忍了些。 “老爷,灵儿没有求过老爷……”灵儿声音哽咽,“求老爷依灵儿一回,不要站起来……灵儿不想失去老爷。” 洪浩心声道:“灵儿,你跟我也不是一日两日,我的脾气性子,你还不知晓么?” “我答应了许多事情,比如我答应瑶光爹爹照顾瑶光一辈子,可是我只有一条命……若为了活命便放弃承诺,那每一个承诺都可以用相同的理由搪塞。” “莫法,总是先来的先兑现,你替我告诉大家一声。” 洪浩双肘撑地,艰难用尽全身力气,想要挣扎著站起来,但身体的伤势让他力不从心。 他脑海中突然出现与美妇见面时的情景。 “等了两千年,你的福分终於等来了,这位公子带你去看看世界,你可要好生听话。等你长到娘一般大小,长了见识本事,再回来让娘好生瞧瞧,可好?” “我这孩儿胆小怕事,没有与人接触过,以后全仰仗公子照拂了。” “这般劳烦公子,妾身却身无长物,无以为报,只祝公子福寿绵长。” “公子敦厚,教人放心。” 小炤的母亲,五雷轰顶为它搏了个自由,我接三招,为它搏个活命。 在眾人震惊的目光中,洪浩奇蹟般地摇摇晃晃站了起来,虽然身体摇摇欲坠,但他的眼神却异常坚定,仿佛是在向世界宣告,他绝不会放弃。 子葵望著站得摇晃的洪浩,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她欣赏这个年轻人,但家族的誓言,早已融进血脉,不容辱毁。 一抬手,一道光点组成的大潮,排山倒海的向前推进。 洪浩眼下唯一能做的,便是闭目等死。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林悦怀中的小炤突然有了异动。它双眼圆睁,浑身毛髮竖立,仿佛感受到了洪浩即將面临的绝境,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在它体內觉醒。 小炤没有犹豫,化作一道红色的闪电,从林悦的怀中猛然窜出,身体在空中迅速膨胀,眨眼间便由一只小巧的灵狐变成了庞大的巨兽,浑身缠绕著火焰,散发著令人心悸的气息。 “吼——!”小炤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声浪如实质般推开周围的空气,它以一种捨生忘死的姿態,向那铺天盖地的死亡浪潮迎了上去。 吃了那么多灵果,小炤终於在此刻如一朵红玫怒放! 第288章 火灵石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288章 火灵石 小炤巨大的红色身躯,蜷曲成团。远远看去,犹如一朵怒放的红玫瑰。 浪潮从它的身躯席捲而过,顿时皮开肉绽,朵朵血花飞溅,偌大的广场,竟然星星点点整个开满。 儘管如此,小炤的姿態没有丝毫改变,也没有发出一丝的惨叫。任由那强大狂暴的力量在自己身上肆意撕扯,想要把它撕扯成碎片。 终於,狂潮过去,一切归於平静。 它蜷曲的身躯终於舒展,赫然露出肚腹之下安然无恙的洪浩——这便是它一动不动的原因。 洪浩瞪大了眼睛,小炤为了护他,以肉身硬扛那足以毁天灭地的攻击,心中涌动著难以言喻的震撼与感动。他虽受伤,但此刻內心的火焰却因此燃烧得更加炽烈。原来,他並非孤军奋战,小炤,这个看似柔弱的小生命,也在用自己的方式,守护著他们之间的承诺。 “等你长了本事,也要对公子感恩,他的话便如为娘说的一般。决计不能狂妄自大,不然为娘便不再认你。” 小炤不曾忘记娘亲的话,在力量刚刚觉醒的一瞬间,便毫不犹豫,义无反顾用生命兑现承诺。 动物很简单,没有人类那么多弯弯拐拐的花花心肠,利弊权衡。你爱它,它就爱你,纯真质朴,一切理所当然,本就是这么简单。 人而无信,不知其可也。洪浩未负小炤,小炤亦未负洪浩。一人一兽都用行动詮释了什么叫“三杯吐然诺,五岳倒为轻。” 只是这代价实在是大了些。眼下小炤,浑身上下,只有护住洪浩的肚皮还算完整,其余再无一块好肉。它双目微睁,气若游丝,眼见是活不成了。 子葵子荼姐妹双双上前,子葵嘴唇翕动,想要说些什么,却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前辈,看得分明否?”洪浩並不看二人,只是痴痴望著小炤似睁似闭的眼睛。“这便是你们口中的妖狐!” “哎——”子葵长长嘆一口气,“我……我们错了。”她的声音沉重,仿佛是在对小炤的道歉,也像是在对自己长久以来的偏见进行反思,“原来,善恶並不在於种族,而在於心。” “三招已过,你们……走吧。”洪浩艰难道。“我敬你们是忠烈之后,希望以后遇到精怪,能谨慎一些。” 姐妹二人一愣,望一眼洪浩,不再言语,默默转身离去。 不知怎的,那一刻姐妹二人皆生出一种奇异的直觉,若再计较,她们必会一败涂地! 祝宓等人早就围了上来,围著小炤惨不忍睹的庞大身躯,均是眼中含泪,心下黯然。尤其林悦,她照顾小炤日久,此刻更是哭得稀里哗啦没了模样。 洪浩亦是悽惶,怀中小炤母亲的骨殖,还未完成送回青丘安葬的诺言,现在……才过多久,它母子二人又要在另一个世界团聚了么? “老爷,让妇科圣手老头来看看。”洪浩悲伤之间脑子一片空白,还是贴心小棉妖灵儿一语提点。 洪浩猛然醒悟,然后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消失,再出现,身边便多了怪医老头。 怪医老头本还在灵香阁与姑娘们畅谈想当年,稀里糊涂便被洪浩捉来此处。不过他一望见如巨鯨般的小炤,立刻就明白怎么回事。 他的眼神中透露出前所未有的凝重。立刻围绕小炤走了一圈。边走边查验那些触目惊心,深可见骨的伤势。每伸手触碰一处,都能感受到那深入骨髓疼痛。 “这……这伤势,简直是闻所未闻。”怪医老头的声音低沉而颤抖,他的语气中充满了对小炤的同情和敬畏,“全身几乎没有一块完好的肌肤,骨骼也多处断裂,內臟更是受到了严重的衝击。” 洪浩的心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握住,他无法想像小炤是如何承受住如此惨烈的攻击的。 他一下子跪在老头面前,死死抓住老头的手,犹如濒死之人抓住救命稻草。哆嗦道:“老先生,你一定要救救它,只要你能救活,无论你要什么我都答应你!” 老头被洪浩捏得齜牙咧嘴直吸冷气,哭丧著脸,“公子,你再这么用力,老头子我的手就废掉了,那就真的没办法了。” 洪浩这才醒悟过来,听老头口气还有希望,赶紧鬆开,“多谢老先生。” “嘿嘿,先前都是毛毛雨,今日让公子瞧瞧老头子的真正手段。” 话音一落,怪医老头的气质神態便仿佛换了一个人,从一个有些猥琐的糟老头子一下变作……极有本事的猥琐的糟老头子。 “诸位让一让,老夫要施展医术了。”怪医老头神色凝重,语气中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洪浩和祝宓等人不敢有违,立刻全部后退,给老头留出足够的施展空间。 老头口中诵念咒语,双手结印,双眸骤亮。他袖袍一挥,数道银光划破长空,化作细若游丝的飞剑,灵活地在空中盘旋,宛如生灵般遵从他的意志,精准刺入小炤体內各处关键之处。 儘管这些飞剑相较於小炤庞大的身躯显得微不足道,但它们却在小炤体內发挥著惊人的效用,不仅將断裂的骨骼一一復位,更以一种玄妙的手法,將那些断裂的经脉与灵络重新接续,仿佛有股神秘力量在引导著它们復原。 “此乃老夫独创的微创飞针缝合之术!”老头得意地介绍道。 那些飞剑在小炤体內穿梭交织,犹如刺绣织锦一般。每当一处伤口缝合完毕,飞剑便自行飞回,整齐排列在他的袖边,静待下一次召唤。 隨著治疗的持续,小炤原本黯淡无泽的身躯逐渐泛起淡淡红光,显然是生命力復甦的好兆头。眾人无不惊嘆,这样的医术,已然超越了凡尘俗世的认知,唯有仙人方能施展。 洪浩喜出望外,心中稍定。 此刻天已尽黑,星云舟灯火通明,一声长鸣,显然是要起航了。 “娘亲,你们上船先回去吧。”下一站便是火神大陆,“小炤这样子没法上船了,我留下来照顾它,等它好了再去找娘亲。” 祝宓摇摇头,“让为娘留下来一起吧,人多好有个照应。” “娘亲,你是孩儿的娘亲,也是火神族的族长,出来大半年了,不能再耽搁。”洪浩劝导,“小炤一时半会没法恢復,即便恢復了,星云舟也没法装它。我和它走陆路去找娘亲。” 祝宓知道他说的都是道理,只不过才见儿子从凤凰城平安归来,又要分別,总是不舍。 “洪大哥,我陪你走路。”陆芷道。 “我也想陪著哥哥,还有小炤。”林悦与小炤关係亲近,自然更是不舍。 洪浩大手一挥,“你们统统上船,隨娘亲先回去。我是风餐露宿惯了的,你们细皮嫩肉却吃不消。” 洪浩坚持,祝宓便不再坚持,她知道自己孩儿平日隨和散淡,不过一旦定下来,却也是九牛二虎也拉不回来。 当下便道:“好了,你们都跟我先回去,孩儿带著你们走不快,更耽误时间。” 说罢对洪浩动情一句:“孩儿,娘亲等你相聚,不见不散。”便领著眾女子赶紧上船去了。 此时怪医老头已经治疗完毕,也不管形象,直接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著粗气。 洪浩满怀感激,过去对他道:“这一次若不是老先生相救,我恐怕……” 怪医老头不待他说完,嘿嘿一笑,“公子忘性真大,才分开不过些许时间,怎生就忘了老夫的规矩。钱货两讫,莫谈交情。” 洪浩一愣,旋即醒悟过来,连连道:“没忘没忘,灵石?桂胶?老先生要什么,要多少,儘管开口就是。” 却不料老头嘆一口气道:“要什么要?老夫一辈子钱货两讫,互不相欠,不吃亏也不占欺头……实不相瞒,这火狐老夫没有治好……老夫怎好腆著脸要?” 洪浩一听,顿时如遭雷击,浑身一下瘫软,说话便不利索,“这……老先生……怎么回事……” “其他伤势都是小事,它最重要的灵海被尽数摧毁,若不能再造,只是普通狐狸寿数。” 普通狐狸也能活个十年左右,洪浩心下稍安,“听老先生意思,灵海可以再造?” 老头点点头,“可以是可以,不过极难,主要是材料珍稀难寻,世间少有……比公子的桂胶还要罕见。” “呜——”此刻星云舟再次发出长鸣,提醒即將关闸。 老头子便起身,“这灵狐是火狐,你只有寻到火灵石给它吞服,方可再造它的灵海。”说罢一溜烟跑去登船。 “火灵石?”洪浩心中暗忖,“不管有多珍稀难得,我也要给小炤找到。” 一阵轻微震动传来,星云舟终於开始缓缓上升。 洪浩站直了身体,望著星云舟挥挥手,与娘亲作別。他知此刻娘亲等人必定是看著他和小炤,满是不舍。 星云舟上升越来越快,终於消失在夜幕中。 小炤还未醒来,它这庞然大物,在广场显得极为打眼。但眼下別无他法,只有等它自己醒过来才能再做计较。 “灵儿,你可听说过火灵石?”洪浩心语道,“若无一点线索,也不知该往何处去寻。” 找桂胶至少还有龙祖给他指了方向並传送过去。 “老爷,我听说过没见过。”灵儿毕竟是见多识广。“火灵石,顾名思义是带火属性的灵石,是修炼火系功法修士居家出行,杀人越货的天材地宝。” 洪浩愁道:“那便是有这东西存在,却不知去何处寻找。” “老爷,既然是火灵石,灵儿认为自然还是本来要去的火神大陆最有希望寻到。” 洪浩听来也觉得颇有道理。 “你说过各个大陆你都熟悉,那这去火神大陆你可知路径?” “老爷,一路向南,到了海边,穿过海峡便到。” 就在此刻,小炤却有了变化。它慢慢缩小,没一会便又恢復到了先前的大小。 老话说短小精悍,这话用在人身上或有出入,用在小炤身上却是一点不错。 这一缩小它精气神也恢復回来,睁开眼睛,望见洪浩,立刻吱吱欢叫,窜上他肩头不住舔他的脸。 它显然是记得先前发生的一切,看见洪浩无事,心中欢喜才有此动作。 洪浩自然也是欢喜。只不过看著空荡荡的码头,再看它小小身躯,不禁喃喃道:“你可真是个磨人的小妖精啊。” 灵儿倒是会安慰人:“老爷,你是气运之子,既然是天意如此,总有因由……路虽远行者將至,老爷走便是了。” 洪浩听得豪气顿生,点头道:“也好,我也喜欢脚踏实地,走就是了。” 说罢起身,將小炤放入怀中,“走,天色已晚,先找个店家住上一晚。” 灵儿正要夸老爷雷厉风行说走就走,听他如此说话,立刻便鄙夷道:“老爷,披星戴月,日夜兼程,方显英雄本色。” “你老爷不是英雄,不好色。” 小炤在洪浩怀中,自然没有在林悦怀中那般绵软舒適,它颇有些不適应,乾脆窜到洪浩肩头端坐,洪浩也都由它。 洪浩带著小炤,沿著夜色中的街道缓缓行走,寻找著可以投宿的客栈。他並没有选择就近的,每个码头都有的后街,而是离了大方山,一路往南。 终於走到一个小镇,街道两旁,灯笼高掛,昏黄的光晕洒在青石板上,给这静謐的夜晚添上了一抹温馨。偶尔有夜归人的谈笑声隨风飘来,更添了几分人间烟火的气息。 这便是原因。自从和娘亲登上星云舟,儘管他自己並不在乎甚至刻意迴避,但火神族少主的身份如影隨形跟著他,让他始终有一种不自在不真实的感觉。 星云舟上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他始终没法从容自如的去应付。或者说不屑去结交,去应付。 他从小过的是苦日子,跟隨大娘也是和市井街巷,凡尘烟火中普通百姓日日廝混交道。那是一种他习惯的,如鱼得水的日子。 其实也可以说他是烂泥扶不上墙,天生就是泥腿子的命。那么多机缘造化,他还是做不来高高在上的修仙人。 骨子里还是热爱那些有时市侩,有时良善,有时淳朴,有时可恨……但总是真实而认真活著的凡夫俗子,芸芸眾生。 望见前面有一间普普通通的客栈,洪浩便打定主意就在此投宿。 他便三两步走上前去,进到店中。 人生何处不相逢,天下谁人不识君。 “啊,洪公子!” 第289章 顺子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289章 顺子 洪浩刚一进店,客栈里內大厅一对夫妻模样的人便瞧见他,妇人一见便欣喜叫道:“啊,洪公子。” 这对夫妻不是別人,正是洪浩与大师兄龙得水在酒楼初见之时,云隱宗云家派来搜寻他的客卿长老武生青衣夫妇。 洪浩感念他们夫妻二人感情深厚,皆愿为对方捨命,故而放了他们一马。二人亦是感激洪浩,离了云家,从此四处漂泊浪荡,不曾想今日竟在遥远的异域他乡相遇。 洪浩对这二人也是印象极深,也是惊喜道:“你们怎会在此?” 武生连忙起身道:“公子若不嫌弃,还请过来一桌,坐下说话。” 洪浩自然不会嫌弃,能在这偏远小镇遇到中土旧识,天然就多了几分亲近。 原来夫妻二人离开云隱宗,却深知云家势大,他们这般背离行径,云家必然不会轻饶。中土遍布云家楼家势力,难保不会被发现。乾脆就离开中土大陆,离得越远越好。 洪浩听罢,倒是有些歉意,“因最后截杀我是楼家,我师父讲究个冤有头债有主,报仇时只去了通天山庄,倒是把云家放过了,不然也不至於让贤伉儷你们担惊受怕……”他便把大娘暮云带著红糖去通天山庄替他报仇之事说了一回。 夫妻听罢,沉默一阵,武生隱隱露出担忧之色,最后缓缓道:“公子,我夫妻二人在云隱宗时间不短,知其根底……要说明面上,通天山庄第一,云隱宗第二世人皆知……但实则云隱宗不过是低调不显,万事只让通天山庄做出头鸟罢了……暗地里的实力其实远胜通天山庄。” “不过既然公子家中有朱雀守护,那应该无虞,否则只是云綺疯了这一条,他云家也决计不肯善罢甘休。” 洪浩听得惊奇,他当时和云家接触,並未感觉到有多厉害。但眼下这夫妻二人说得正经,他们不知红糖已经归位,大师兄又被师父赶出去找媳妇,现在水月山庄修为最高的只是大娘。当下不禁隱隱有些担心。 青衣道:“总之公子千万要提防云家,他家人物都是云遮雾罩不知深浅的。” 武生又篤定道:“公子,一定要小心!” 洪浩道:“多谢相告,我理会得。”洪浩知这二人修为,一洞虚一化神,说来也不是寻常人物,但惧怕云家到这个地步,二人所言必不是空穴来风。 不过眼下自己一堆事情,师父也不是泛泛之辈,红糖被带走其他人又不知,想来水月山庄也不会有事。 青衣见洪浩肩头小炤可爱,不禁好奇问道:“公子,这小狐狸何处得来呀?跟你如此亲昵?” 洪浩便把先前之事说了,二人听来也是大为感嘆。 青衣道:“都说狐狸机智狡黠,素无情意,看来都是以讹传讹。”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方便 】 洪浩点头应承,便隨口问一句:“你们可曾听说过火灵石?” 连灵儿都不甚清楚,他对此並无太大希望,却不料这一回竟被他问著了。 武生点头道:“我师父他老人家对五行颇有研究,我记得他曾说过这世间除了寻常灵石,金木水火土也各有灵石……也就是五行各自精华所凝。” “所谓精华,无非就是金中金,木中木,水中水……火灵石便是火中火。” 洪浩疑惑道:“火中火?” 武生继续道:“我听师父说过,火神大陆有延绵八百里的火焰山,其中便极有可能蕴含火中火……也就是火灵石。” 洪浩听得大喜,先前灵儿说来还不曾篤定,武生这样一说,方向便明確了。 “这可太好了,我正要去往火神大陆。”洪浩欢喜道,“不知二位现在准备去往何处?” 他想若二人也是要去火神大陆,却一路可以作伴,旅途有个说话的也能排遣寂寞。 不料青衣道:“不瞒公子,自上次与公子一別,我夫妻二人一路奔波从未停歇,眼下甚是疲怠,想寻个安稳处休养將息一阵。” “既然如此……”洪浩想到了师仲,“唐城有个师府,与我有些渊源,你们可去投奔。” 三人聊得融洽,又各自讲了许多经歷遭遇,直到深夜方才散去。 进了客房,洪浩却有些难以入眠。 閒来无事,却想起之前给称心许下的承诺。虽然次数已经用完,现在只是一个泥人,但他不是凉薄之人,感念其几次救命之恩,故而便拿出顏料毛笔,给其上色。 他笨手笨脚一阵图绘,完工一瞧,却是头上三撮毛,身上只掛一个红肚兜的红糖赫然显现。 原来却是因为想念红糖,不知不觉中便描绘出了他的模样。 先前玄女带走红糖之时,他其实是恍惚麻木状態,並未有太多的感触。但现在夜深人静,望著泥人,巨大的悲伤犹如牛反芻一般,悄无声息袭来,在他心中最柔弱的地方疯狂肆虐。 他轻声呼唤:“红糖,红糖餵……” 两行热泪便顺著脸庞滑落,打湿衣襟。 小炤见他模样,虽不知他为何如此,却乖巧为他舔去泪痕。 翌日清晨醒来,本欲与武生青衣夫妻告別,一问掌柜才知早起已经离店,並將他的房钱一併都结了。 原来夫妻二人都是洒脱之人,江湖相逢,隨缘聚散,並不刻意去经营交情,说来也是一种境界。 …… 顺子时常坐在村口的老榕树下,望著远处的元阳山发呆。 元阳山是读书人文雅的说法,村里人其实都叫日天山。 只因元阳山上有一根冲天巨石,像极了男子的那话儿,直愣愣对著天,可不就是要日天。 不过元阳山住著一群神仙,顺子看来,本事的確是大得可以日天。別的不讲,他们能在天上飞来飞去,就凭这一点,顺子就羡慕得直流口水。 想一想,不管是拿了钱庄的银子,还是捏一把俊俏姑娘的屁股,一下子飞到天上,別人决计没办法追赶……最多只能骂骂爹娘,骂就骂唄,反正爹娘在坟头里又听不见。 不过也只能想想,当年山上的神仙也来村子里挑过弟子,说他是无灵根,一起玩耍的伙伴阿福却是玄灵根。於是阿福上了山,他只有在村口望著发呆。 阿福省亲再回来,就跟以前完全不同了。 “阿福,那上面到底什么样子?”顺子兴致勃勃。 “不著人间一点尘,满堂儘是学仙人。”阿福的回答文縐縐教人听的难受。 “阿福,你看春妮是不是越来越好看,越来越水灵了。”这是他们以前最喜欢討论的话题。 “羽衣常带烟霞色,不惹人间桃李花。”阿福回答让顺子扫兴。 “也不知你们修仙修个啥?”顺子有些不满,“你们不娶媳妇么?老婆孩子热炕头都没有?那有什么好快活的。” 阿福一本正经,“无十万岁,作甚世间人。” 这些话多半是跟阿福跟他山上的师父学的,顺子不懂。 再后来阿福就不回来看爹娘了,这么近一点距离,他要是学会了飞,眨巴眼的工夫就能回来,可就是没有再回来。修仙修得爹娘都不要了。 顺子望了一阵,脑子里天马行空,胡思乱想,又觉索然无味。 腹中飢饿,还是回家做饭吃才是正理。 “吃饱了不饿。”这是天底下最大的道理。 自从爹娘走后,顺子的日子过得愈发不顺。揭开米缸盖子,才发现米缸空空如也,一点道理都无。 一摸口袋,只有两个铜板,这两文钱可买不了米。 不过这根本难不倒顺子,莫看才十六岁,他的捕猎手段,十里八乡都是出了名的。多少干了一辈子的老猎户都要大大服气。 他若勤快些,不至於把日子过得眼下这般潦草窘迫。 以前也常有人劝他,你既然有一身捕猎的好手段,就该多捕一些去卖,存些银钱。 “存钱作甚?” “存了钱,好娶妻生子,你不是一直想老婆孩子热炕头么?” “我自然是想,但是累死累活也不一定够彩礼钱,还不如一个人过,等发了大財再做打算。” “你如何发大財?” “……说不定哪天就学了神仙的本事,那就好发財了。” “神仙不是早就给你说了你是无灵根,做不成神仙。” “嘿嘿,万一呢?谁还没有个看走眼的时候。” 顺子出门,沿著那条蜿蜒曲折的山路,一路深入山林。他从来都是碰见什么捉什么,从不空手而归。 当他到达一片密林深处时,一阵细微的窸窣声引起了他的注意。顺子立刻停下脚步,屏住呼吸,耳朵竖得老高,试图捕捉这声音的来源。 不久,一只火红的身影从灌木丛中一闪而过,那是一只狐狸,正警惕地四处张望,仿佛在寻找著什么。 这只狐狸的皮毛光滑如绸,色泽鲜艷,一看就知道价值不菲。顺子的心跳不禁加速,他知道,只要能够活捉这只狐狸,拿到小镇集市上,一定能换不少银钱,足够他买上些粮油米麵,撑一段时日。 有道是再狡猾的狐狸也逃不过猎人的眼睛,在顺子这里,眼睛可以换做双手。 没多久,顺子便拎著这只倒霉的狐狸下山,狐狸一路哀叫,听来甚是悽惨。 顺子嘆口气道:“你莫叫了,我放了你,我就要挨饿。都说狐狸精狐狸精,你若能变成一个女妖精,那我就不拿你换钱,把你留下当媳妇。” 哪有那么多精怪,这就是一只普通的狐狸而已。 顺子又道:“我也不要你变多漂亮,像春妮那样就可以了……呃,咪咪可以在大些,春妮那样,生个娃可能要挨饿,再苦不能苦孩子不是……不过我看有些生了娃好像就大了。” 狐狸只是吱吱哀叫,並不能与他言语。 “哎,媒婆都去了春妮家几次了,恐怕过些天就看不到春妮咯……”他语气中的遗憾惆悵,无人听见。 就这般自言自语,顺子来到了小镇。 有道是念念不忘必有迴响,顺子一路念叨春妮,刚到街上便瞧见了迴响——春妮正摆著一篮子鸡蛋在街边叫卖。 村子里,春妮家也是出了名的穷。 “春妮,”顺子热情大叫,没话找话,“卖鸡蛋呀?” 春妮瞧见顺子,只是默然点点头,並不用同等的热情回应顺子。 在她心中,顺子只是一个村的,仅此而已。不知道她知不知道顺子想和她生娃又怕孩子吃不饱。 知道不知道也全无关係,她同意,她爹娘也不能同意嫁一个比自己家还穷的男子。 就在此时,一阵急促而响亮的马蹄声打破了清晨的寧静,由远及近,震得街边的尘土微微扬起。一匹高头大马,毛色油亮,载著一位身著华服的大户子弟,疾驰而来。 那大马本是在街道中间疾驰,偏偏此刻,对向又来一辆马车。大马速度不减,只往边上错开。 边上正好是春妮的摊位。她惊呼出声,却已来不及躲避。只见马蹄高高扬起,带著一股不可一世的力量,狠狠踏下,瞬间,脆弱的鸡蛋在巨大的衝击力下四散飞溅,破碎一地。 鸡蛋碎了,春妮的心也碎了。这是攒了许久,等著卖了换油盐的鸡蛋。她立刻嚎啕大哭起来。 高头大马载著大户子弟扬长而去,並未停下来。 顺子瞧见春妮瘦削弱小的身影,一阵心疼怜惜。当下也顾不上许多,张口便骂:“狗日的,我日你妈!卖屁眼的不长眼睛!” 或是骂得太大声,大户子弟竟是听见,掉转了马头又疾驰回来。 顺子暗暗叫苦,这次想在春妮面前装大,好像太过了些。他虽然年纪不大,但是也知骑高头大马的都是有钱人,穷不跟富斗的道理不须讲,看也是看懂了的。 更糟糕的是,这大户子弟並非是一个人。他不过是一个人策马扬鞭跑在前头,此刻后边一群家丁僕役才跟了上来。 刚才骂那一句,不但前面的大户子弟听见,后边这一群僕从也都听得清楚。 难为顺子饿著肚皮,还能中气十足,骂得响亮。 大户子弟和僕从立刻將顺子和春妮二人围住,气氛骤然紧张。 大户子弟道:“你刚才骂的什么?再骂一遍我听听。” 顺子此刻没了气势,好汉不吃眼前亏,嚅嚅道:“我讲你踩烂鸡蛋,不能一走了之。” 大户子弟倨傲道:“一篮子破鸡蛋,挡大爷我去路,我没找这小贱人便是天大福分,你还敢骂我,今日须叫你得知马王爷我三只眼。” 春妮此刻嚇得连哭都不敢哭,只是呆愣看著顺子。 眾家丁恶奴见状,纷纷围拢上前,一个个面露凶相,眼下是討好这位大户子弟来展示自己的忠诚与勇猛的绝好时机。毕竟这顺子看上去就不禁打。 “狗日的,你活得不耐烦了,敢跟我们少爷这么说话!”一个满脸横肉的家丁恶狠狠地说道,一边说著一边捲起袖子,似乎隨时准备动手。 另一个家丁附和道:“你个龟儿子也不瞧瞧自己什么德行,还敢日老夫人。” 大户子弟坐在马上,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他缓缓开口,厉声道:“给我打,往死里打,让他知道知道马王爷的厉害!” 顺子眼见眾人围了上来,自己手中又无傢伙什,只有那只吱吱哀叫的狐狸。 这一顿打是跑不掉了,要是自己会神仙那样飞走就好了。 “小哥,你这狐狸可以卖给我么?” 眾人循声望去,一个男子,肩头蹲一只小狐狸,缓缓问道。 第290章 绿的发慌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290章 绿的发慌 此时来寻顺子问价,摆明了是要找茬,一般人哪能这般没有眼力价儿。 这男子看上去普普通通,一身装扮不像有钱人家,也没有袒露胸膛露出精壮腱子肉,居然也敢冒充英雄好汉来管閒事。 “滚一边去,我家少爷要教训此人,你若装大,少不得一起锤扁。”满脸横肉的恶奴放话威胁。 话音一落,这粗壮恶奴不知怎地一个踉蹌,“砰”的一声摔倒在地,哼也未哼出一声,倒头便睡。 这一突如其来的变故,让马公子和一眾僕从惊骇得四处张望,看是哪位高人在做手段。 反正决计不是那普通男子,那普通男子似乎和他们一般被嚇到,也在惊恐四处张望。连同肩头的小狐狸也是警觉左右探望。 眾所周知,装猪吃象是洪浩这廝的传统艺能,现在运用愈发熟稔,並且眼下还多个小炤友情客串。 不知怎地,顺子却死死认定就是洪浩所为。 他赶紧大叫:“大哥你若让他们离开,呃……最好再赔了春妮的鸡蛋钱,我把狐狸送你,不要你钱。” 洪浩颤声道:“我……我哪有那个本事,你卖便卖,不卖我走就是。” (请记住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超实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马公子和一眾僕从左右也瞧不出个端倪,只道摔倒恶奴是自己脚滑。听闻顺子这话,怒道:“赔个锤子,敢骂大爷,今日不把你锤个死去活来,难消我心头之气。” 说罢挽袖上前,吩咐左右,“给我按住。”却是要亲自动手。 左右僕从便一拥而上,想要按住顺子,方便主子施展拳脚。但跟先前恶奴一样,一群人也是脚下一滑,倒头便睡。人叠人堆成一堆。 这一次马公子看得分明,一堆人决计不可能是自行滑倒,必是神仙,终於开始害怕。 他转身想要逃走,却不料鞋底似乎与地面合为一体,哪里迈得开腿脚。 顺子这下篤定是洪浩在为他撑腰,立刻挺直腰板,硬气起来。他神气活现走到马公子面前,“你狗日的,把春妮的鸡蛋踩烂就想跑?” “不跑不跑,”马公子战战兢兢,“该多少钱我赔给她。” 顺子眼珠子滴溜溜一转,“二文钱一个鸡蛋,总共……”他转头望向还在发愣的春妮,“春妮,篮子多少个鸡蛋?” “三十七个。”春妮怯生生回道。“出门前数了好几遍,决计不会错。” “那便是七十四文,加上踩烂的篮子,算你八十文……快掏钱。” 他並未因有洪浩撑腰便漫天要价,殊实难得。 洪浩却无这般客气,“小哥,你这帐算的不对,须知蛋可以孵鸡,鸡又可以生蛋……这位公子,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再讲,两文一个的鸡蛋怎对得住公子高贵身份?” 他似笑非笑望著马公子,马公子便觉芒刺在背,不住点头:“是是是。” 洪浩便对春妮道:“小姑娘,我来做个中人,你能不能看我面子,也不要敲公子竹槓,咱们不黑心,只一两银子……一个鸡蛋,如何?” 春妮是嚇得呆傻了,哪有什么主见,洪浩怎么说,她怎么好,只是在那里不住点头。 马公子立刻掏出两大锭银子,急道:“我买,我买。” 顺子便去接过银子,都交给春妮。春妮望著两锭银子,只如在梦中。 洪浩走到马公子身边,凑到他耳边道:“我与城隍老爷相熟,你若胆敢日后报復……”说罢用手一捏他肩膀,一道细小闪电,马公子痛的屎尿迸出,当即杀猪般惨叫,“不敢,不敢!” 这时脚下才鬆动活泛,他却不敢就走,立刻跪拜。一眾僕从醒来,见主子如此,也都如法炮製。 洪浩道:“本是些许小事,你踩踏鸡蛋,又不是无钱赔她,非要拿財势压人?以为赔了便输了面子?现在可有面子?” 马公子不敢回话,只汗水涔涔,不住磕头。 洪浩一挥手叫声去,眾人这才起身作鸟兽散。 顺子激动上前,双手把狐狸递过来,“感谢神仙帮我,这个送给神仙。”他见洪浩肩头小炤,心中暗忖,“原来神仙也喜欢狐狸精。” 洪浩笑道:“我可不是神仙,只是求道之人,会些皮毛功夫,唬人罢了。” 顺子道:“我知道,跟日天山上那些人一样,早晚都是神仙。” 洪浩便道:“你莫要叫神仙,我比你年长,叫大哥就成。这是你辛苦捕获,你若把它送我,岂不是白忙一场?还是该多少就多少,两不相欠为好。” 顺子摇摇头,“今日若不是大哥相救,这狐狸一样被他们抢走,我还须吃一顿打。这我却分得清。” “既然如此……”洪浩沉吟道,“你就將它放归山林吧。”说罢便要继续行路。 少年一见洪浩要离开,著急道:“大哥,我想跟你学本事,你能不能教教我?” 洪浩笑道:“我要去极远的地方,还有许多事情要做,哪里有时间教你。” “没有关係,我父母双亡,我跟著大哥走就是。”少年知道这是自己唯一的机会,忙不迭道:“日天山的仙人说我没有灵根,我偏想试试。”语气中甚是不服气。 洪浩心中一动,想起了自己在鸞凤宗的测试。 若不是灵儿和朱雀之力帮忙,他恐怕跟这个少年区別不大。 细细想来,眼下这个少年简直就是没有半点机缘造化的自己。他是採药人,少年是猎户,说起来都是靠山吃山,苦哈哈的山民。 从少年先前並不趁著洪浩的威势,將鸡蛋胡乱报价来看,也和洪浩小时的质朴单纯差不多。 讲真,洪浩若无机缘,恐怕到现在一样是穷得连个媳妇都说不上的光棍汉。 洪浩生出一种奇异的直觉,真的一点机缘也无么? 想到此处,洪浩思忖片刻,便道:“我眼下腹中有些飢饿,能不能去你家烧个饭吃?” 顺子一愣,难为情道:“实不相瞒,家中米缸已经空了,本来就是打算用这狐狸换些米回去烧饭。” 旋即对春妮道:“春妮,能不能借我些钱买米?” 春妮如做梦一般得了两大锭共四十两银子,对她家而言已经是一场泼天富贵。她赶紧拿出一锭,“这一半分你,若不是你和大哥帮我,我都没个哭处。” 顺子笑嘻嘻道:“还是算我借你的好了。” 洪浩道:“不用去买,这些我有,你家有锅灶即可。”顺子便不去接春妮的银子。 洪浩暗忖:“他自家都无米下锅,也不贪图银子,这一点便胜过许多人。”心中对少年的印象又好上几分。 三人便一路回到小山村。 到了村口,顺子一指元阳山,“大哥,那里就是日天山,上面也有许多大哥一样的仙人……呃,修道之人。我们村的阿福就在里面。” 洪浩便顺著所指望过去,果见一根石柱一柱擎天,旁边数座大山云雾繚绕,仙气飘飘,的確是一处修仙的好地方。按顺子所说,该是某个宗门所在。 不过宗门他也见得极多,看看也就罢了,並无生出好奇探访之心。 春妮別过二人,欢欢喜喜回家去了。 顺子便要去引柴生火,洪浩道:“不急,先把狐狸放了吧。哪里捉的就放回哪里。”顺子言听计从,立刻抱著狐狸先去放归山林。 洪浩便仔细打量房屋,想要帮顺子看看是否有机缘。 既然米缸是空的,那自然不会像爷爷一样埋个蛋在里面。 这房屋和洪浩小时和爷爷所住茅屋相比,除了大些,多出两间臥室,亦是一眼光,穷得乾净彻底。並无箱子柜子一类可收纳物件的家具。 一番探查,洪浩一无所获。他的確是真心实意想要看看,这个与他相识的少年是否有遗漏的机缘造化,並无覬覦之心,即便是有也绝不会据为己有。 当下暗忖:“可能是我多想了,哪有那么多的机缘造化。”他虽相信直觉,但这个的確玄之又玄不好讲。 少年回来开始做饭,洪浩虚空袋粮油米麵这些东西都是齐全,不在话下。 洪浩又与少年拉扯家常,把顺子从小到大的经歷了解一遍,想要看看其间有没有较为特別的事件发生。 但一路下来,都是稀疏平常,只是一个穷苦人家孩子正常的成长罢了。 洪浩便也死心,当下诚恳道:“顺子兄弟,非是我不愿意带你,我这一路说不得就会遇到什么凶险,你只是普通人,我怕有个紧急之时,自顾不暇,却害了你。” 顺子听得一呆,无限惆悵,“真的就没有办法了么?我,我倒也不是想长生不老,只是想学些本事,让他们瞧瞧,无灵根怎地,一样能学。” 洪浩便耐心解释道:“无灵根,就是讲你的身体不能吸收灵气,吸收不了灵气,就没法炼气,筑基,结丹……” 说罢,掏出一坨七彩灵石,“你看,这个就叫灵石,对修道之人特別珍贵,你若有灵根,就能通过修行吸收它的灵气,但没有的话,就只是普通石头而已。” 洪浩说得详细,顺子也听得明白,但当下仍有些不肯死心。 他接过石头,仔细端详,甚至用鼻猛嗅,想要感受其中的灵气,当然只是徒劳。 洪浩看他失落模样,心中有些不忍,便安慰道:“做普通人也没什么不好,都讲修道之人寿数长,但那是少数人而已,须知弱肉强食,时常爭斗,大部分还活不过普通人。” “我看你好像喜欢春妮……这样,大哥给你做主,找个媒婆去上门提亲,热热闹闹娶过来,老婆孩子热炕头,大哥保你一辈子衣食无忧。” 他给月桂城一个守村人郭春海做了一门亲事,前不久又给蛟龙和母猪龙说合,现在做起这等事情来倒是轻车熟路,乐此不疲。 顺子摇摇头,眼中噙泪,“我还是想出去闯荡一番,大哥你就带上我吧,真要遇上事情,你不用管我,我决计不会拖累大哥。” 洪浩的性子怎么可能不管?他知道一旦答应,自己便又多一份沉甸甸的责任。 看著顺子那可怜模样,他又有些不忍心拒绝。 这便是没有机缘的自己,那我就做他的机缘,带他闯荡一回!反正自己眼下也是债多不愁,虱多不痒。 当下便正色道:“你若执意要跟隨,我自会尽力照顾,但真有力所不逮之时,你莫要怪我。” 少年听了,立刻喜出望外。“多谢大哥!我会机灵些,不给大哥拖后腿。” 他本是坐灶前烧火,这一激动,额头碰到灶台,顿时擦破一条口子,血流如注。 洪浩嘆口气道:“你还说机灵些,这般毛手毛脚,叫我怎能放心。” 顺子不以为意,笑嘻嘻道:“没事,我福大命大好得快。莫说一条小口子,小时候被蛇咬,周身都绿了,爹娘都以为我必死,躺了三天也就好了。” “老爷,我和你一样。”贴心小棉妖又发话:“我感觉这小哥並非如此简单……既然无灵根,你不如试试他的五行。” 洪浩便道:“我先前也想过,我又没有那些测试柱子,怎生测试?未必去对面那个日天……啊呸,那个元阳山山头借人家的?” 灵儿提醒道:“老爷,你自己不是有几把剑么?虽然不全,但总能测水火木三样……不行再做计较。” 洪浩惊奇,“还可以这样测试?” “他若是真带有属性,多少会看出一些端倪。” “你这么说抑或不错……”洪浩像是想起什么,“当年我得了镜花的时候,它自己就认定了我师侄谢籍。” 既然想到此处,那说做就做。 “顺子兄弟,你过来。”洪浩把三把神兵依次排列桌上,“你来试试握住这些剑。” 顺子不知何意,但大哥既然叫试,那照做就是。 他先握住水月,水月一切如常。 又握洞天,谁知道一握立刻便鬆手,“烫烫烫,”少年齜牙咧嘴,不住甩手。 只剩一把苍翠。 有了被烫的经验,这次顺子缓缓伸手,轻轻搭在了那把名为“苍翠”的长剑之上。 剎那间,屋內仿佛被一股勃勃生机所充盈,那原本静躺在桌上的苍翠剑,突然间光芒大盛,一股浓郁的绿色能量自剑身迸发而出,直衝云霄! 苍翠剑不仅发出了耀眼的绿光,剑身还开始微微震颤,仿佛在与顺子进行著某种神秘的交流。顺子的手被一股温暖而强大的力量包裹,这股力量似乎正缓缓流入他的身体,与他体內的某种未知力量產生共鸣。 顺子的身体在这股力量的洗礼下,渐渐发生了变化,他的皮肤开始泛起淡淡的绿意,眼中闪烁著生命之光,透露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和谐与强大。 洪浩瞠目结舌,看著顺子从头到脚,绿得让人发慌。 不消讲,这么明显的徵兆,若有测试柱,少年的木属性一定满格。 这冲天的绿光,自然引起了对面山头的注意。几道白影瞬间从山头飞出,直奔顺子洪浩而来。 “至宝无主,能者得之!” 第291章 仙霞宗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291章 仙霞宗 这满满当当的绿光,让灵儿也生出了感嘆。 “老爷,还好顺子没听你的留下来娶春妮,在我们那个时代,他这般发绿,多半是春妮养了一群老王。” 洪浩来不及细问何为老王,便感觉到对面山头有几股强大的气息朝自己和顺子而来。 刚来得及跨出门,几道身形飘逸的白影便已经落在屋前空地。 却见是四位白衣飘飘的三男一女,衣袂隨风轻轻摆动,宛如謫仙下凡,清逸出尘,仙风道骨。端的是让人一见便生出敬仰之情。三名男子,两名老者一名中年,女子却是比老者更显年岁久远的老嫗。 当然这副模样只能唬唬像顺子这样的山里娃,却唬不住洪浩。 洪浩一路走来,什么没见过。便是真神仙也见过不少,真神仙反而没有这般假模假式的排场。 “刚刚那冲天绿光,可是这里发出?”中年男子先行发问。 洪浩点点头,並不隱瞒:“我和小兄弟做做五行测试,不曾想惊动诸位,实在是抱歉。” 他不卑不亢,说得平淡,並没有几人想像中的恭敬畏惧。 几位面面相覷,心中俱是惊疑。 一名老者便缓缓说道:“我们是对面仙霞宗的长老,此地属我宗门地界,若有这等灵根灵性之人,我等岂能不知?” “小兄弟说你们之前测过,他是无灵根。”洪浩笑道:“所以没机会测试五行……诸位长老,看小兄弟木属性如何?” 这便有些啪啪打脸了。 先前那道绿光,任谁都能看出,顺子的木之属性,若上五行柱测试,必將是突破极限的妖孽之属。 此刻另一位老者道:“此地没有五行柱,不知小友是如何进行测试?老夫倒是有些好奇。” 洪浩並不隱瞒,当即又掏出苍翠,“此剑便是木属,小兄弟一握便知。” 他大剌剌全不在意,这几人看上去仙风道骨,好歹也是长老,应不会生出覬覦之心。就算想要抢夺……莫要以为没了称心和红糖的洪浩就是软柿子。 他却没有注意,最年长那位老嫗看见洪浩拿出苍翠,瞳孔微张,但转瞬便恢復平静,看来是认得苍翠。 洪浩说罢,却如献宝一般,招手让顺子上前,“小兄弟,再握一个给他们看。” 顺子立刻便上前,他被仙霞宗嫌弃,胸中一直憋著一口气想要证明自己,刚才一握便绿光大盛,虽然不明就里,但也知自己有些不同。 现在有机会扬眉吐气,自然要表现一番。 只见他一握苍翠,又和先前一样,浑身变作小绿人,一道绿幽幽的巨大光柱直衝九霄。 普通少年在这一刻不再普通!浑身散发出一种至尊强者才会有的强大气息,让几人竟是有些不能直视。 待到鬆了苍翠,一切恢復平静,几位长老的面色便有些难堪。 先前是在对面山上感受,自然没有这现场看得直接分明。这一次,真真切切知晓这少年是一块璞玉,是千百年难得一遇的天材至宝。 九短不如一长,九长不如一特別长! 顺子就是特別长!特別特別长!比对面日天山那一根还要长! 偏偏这特別特別长,在自家宗门眼皮子底下晃荡十六载,无人识得。若不是洪浩,这璞玉恐怕比茅坑里的鹅卵石还不如。穷苦一生连媳妇都闹不上。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书海量,????????????.??????任你挑 全手打无错站 顺子展现出如此惊人的天赋,几位仙霞宗的长老眼中闪过一抹急切与懊悔。他们深知这样一位天才若能被宗门收入麾下,定能为仙霞宗带来前所未有的荣耀与兴盛。 中年长老率先开口,语气倒也诚恳:“这位小哥,你天赋异稟,是五行木属天纵奇才。若愿意跟我等回仙霞宗,我保你將得到最好的修炼资源和指导,未来成就不可限量!” 顺子一呆,自己天天在村头遥望,心心念念总想去学些本事的山上神仙,现在竟是这般热情相邀。他一时间如梦如幻,人便有些恍惚。 还未等他作答,另一位老者也附和道:“孩子,漫漫修仙路,道阻且长,有我仙霞宗宗门作为后盾,你將少走许多弯路。我等愿意倾尽全宗之力培养你。” 洪浩望见顺子茫然模样,便轻声道:“小兄弟,说来这几位长老也不是誆你。方才我给你讲很多修士命不长,便是没有宗门的散修野修,没个倚靠,极易被打杀。” 对这天大好事,顺子只激动一阵,便又慢慢恢復平静,少年如此心性,倒也胜过同龄人许多。 他略微思索,便摇摇头道:“我是想学些本事,可是……”顺子挠挠头,实话实说,“我看阿福被你们选中,进了日天山上,开始还回家看看爹娘,后来再也没有回来……修仙便不要爹娘了么?” “你若想常回家看看,我们自然是应允的。”其中一位老者长老解释道:“总是他自己修到了一定境界,道心坚固了,得知世间虚妄,拋开放下才能更好修行。” 顺子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一般,“不成不成,我虽然爹娘不在了,可是还是想学些本事行侠仗义,像洪大哥这样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说罢对洪浩道:“大哥,我还是想跟你一起游歷四方,不想去山里当那种神仙。” 洪浩无可无不可,少年若愿意跟几位去到对面山头,他自然不会阻拦,反而会替他高兴有个稳定去处。但倘若愿意跟著他,他先前已经答应过,自然也是由他。 当下点头道:“你自己遵从本心,想好便是。不过一旦选了,就不要后悔……这山望著那山高,却不爽利。” 顺子决然道:“我是站著屙尿的男子,一泡尿一个坑,决计不会反悔。今生今世我都愿意跟著大哥,有本事总要用在帮助別人。” 他的道理很简单——阿福修仙修得莫得感情,整日在深山里也不出来,实在是没个滋味;今天要不是洪大哥帮忙,莫说春妮的鸡蛋钱,自己吃一顿打是跑不掉的。这样两相比较,还是喜欢洪大哥这种多管閒事。 再讲,哼,曾经的我你们爱理不理,如今也让你等高攀不起。 一直不曾讲话的老嫗,此刻缓缓开口,声音苍老却威严:“小娃子,你可知进入仙霞宗,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机会,今日就摆在你面前。一旦错过,你可不要后悔。” 顺子笑嘻嘻道:“谢谢老婆婆,我心意已定,不会后悔。” 老嫗嘆一口气,“好,我也知强扭的瓜不甜,既然如此……”她目光转向洪浩,“这位小友,你刚刚那把剑可是苍翠?” 洪浩心中一凛,他刚刚並未曾说出剑名,一般只以为是普通木剑,却不料老嫗却是一个识货的。 虽然不知老嫗何意,他惯不会因为心中惊怕便说谎,便点头道:“不错,正是苍翠。” 老婆婆点点头,“听闻这把剑邪性非常,老身也不知你何处得来……不过为了小友著想,你还是把它交给老身,我拿回去妥善处理为好。” 洪浩哑然失笑,却不曾想老嫗竟然打上了苍翠的主意。 “这位前辈,”洪浩从来都是先礼后兵,“之前苍翠是有一些妖邪之处。不过晚辈得到之后,已经对其进行了调教,现在它只是一把木剑,再无害人的脾性……前辈是修为高深之人,想必不会看不出来。” 老嫗摇摇头,“我听闻那邪祟剑主与这木剑有契阔,早已入木三分,哪能轻易解除。你再拿来老身仔细瞧瞧。” 不知她是真心想瞧还是誆洪浩把苍翠给她。但眼下洪浩岂会乖乖奉上。 当下冷笑一声,“前辈好算盘,苍翠也算上古名剑,一句话便想据为己有么?” 老嫗年纪虽大,性格却是执拗刚猛,听洪浩说话,勃然大怒,“放肆,区区一把苍翠,老身还不曾放在眼里,你竟疑我是想诈你这破木头!” 说罢原本全无外泄的气息猛然释出,竟是气冲斗牛,强大无匹。 洪浩一下子呆愣,看走眼了,没想到看上去人畜无害的老嫗,爆发的气势竟如此恐怖。 “老爷,完了完了。”灵儿惶恐道,“这气息比子葵老婆子还要强大,刚刚我竟一点没有察觉到。” 洪浩听灵儿这般说话,不由得暗暗叫苦,只道自己现在也是不弱,却没料得现在碰上的人物一个更比一个不是人。 但他毕竟是见惯场面的,向来吃软不吃硬,並不会因此屈服。 当下心念转动,洞天已经在手,你要战,那便战。 老嫗一见,点头缓缓道:“不错,想不到你也有些机缘,不但得了苍翠,连洞天也归了你。不过……” 她一抬手,手中便多了一把剑,看上去极其普通。“这是我仙霞宗人手一把的普通长剑,老身已经许久不曾用剑,今日须让你口服心服。” 洪浩再无多言,凝神静气,看似隨意般斜斜挥出一剑。 一道细细的火线隨著洞天的破空之声骤然显现,不徐不疾向著老嫗而去。 他这一招,不以迅捷刚猛声势压人,而是学了让自己吃亏不小的天罗地网感悟得来。 果然,细细的火线在行进过程中,突然一分为二,二分为四……一张细小火线编织而成的大网陡然而成,带著朱雀离火焚尽一切的威能,突然加速向著老嫗而去。 洪浩的这一剑,凝聚了他对朱雀离火的深刻理解,火线虽细,却比火焰更加精纯凝实,杀力更甚。 本以为能给老嫗一个措手不及,却不料那老嫗微微一笑,手中看似平凡的长剑轻轻一挥,竟化作一道流光,与火线大网在半空中交织碰撞。 “鏗鏘!”一声清脆的金属交击声响起,洪浩只见自己的火线大网仿佛遇到了无形的壁障,瞬间被切割得支离破碎,消散於无形之中。 而那老嫗的普通长剑与离火一番纠缠,竟未受丝毫损伤,带著凌厉的剑意直奔洪浩而来。 洪浩心中大惊,他这一剑看似轻巧,实则是全力一击,竟被如此轻易地破解。 更没想到对方的反击竟如此之猛。危急关头,洞天倏然变得宽大如盾,抵挡这致命一击。 “砰!”剑与剑的碰撞,伴隨著空气的爆裂声,洪浩只觉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自剑上传来,整个人如受巨锤轰击,倒飞而出,重重摔在地上,口角溢血,昏死过去。 谁曾想一个看似瘦小的老婆婆,竟然是一力降十会的刚猛路子,並无任何技巧花头,只凭高深修为碾压洪浩。 眼见洪浩倒地不起,老婆婆还杀人诛心,“许久不曾出手,倒是高看了你。” 顺子见状,立刻跑到洪浩跟前,蹲下身轻轻推推他的身体,紧张道:“大哥,大哥醒醒。” 洪浩只是昏迷不醒,洞天和苍翠都是散落一边。 此刻中年男子开口:“小哥,你可曾看清楚,你若跟了这位大哥,以后这一路有多少艰难险阻,活得过几日?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少年鄙夷道:“我大哥又不曾惹你们,你们无非是想夺他的东西,这种行径,非是英雄好汉。我怎肯跟你们学。” 中年长老笑笑:“小友却不知道,修仙一途,各种天材地宝本就是隨缘流转……至宝无主,能者得之。” “啊呸!”顺子年纪虽小,却极有骨气,“说得好听,明明就是抢。我算是明白了,你们这些修仙的,原来都是土匪强盗。土匪强盗也能成仙,这样的神仙不做也罢。” 中年男子被少年简单质朴的话,说得有些麵皮掛不住。当下慍怒道:“你要跟他去吃苦受罪,那也由你,不过眼下他还活不活的成都两说。” 说罢不再理会顺子,只去拾取散落地上的苍翠和洞天。 少年自有少年狂,他血气方刚,又对洪浩极为敬重,眼见中年男子就要拿走大哥的剑,哪里还顾得了天高地厚。就近抓起苍翠,一时间绿光大盛,狠狠朝著中年男子劈过去。 他是全无修为的普通少年,但拿著苍翠这么劈砍,竟然一道凝为实质的绿光直直向著中年男子而去。 中年男子全然不备,一时间竟无反应。谁也想不到顺子竟有此神奇,眼见就要被一分为二…… “砰”的一声,顺子突然飞出,重重摔落,再无声息。 原来是两位老者中一位正好看到,想也未想,自然是出手打杀顺子,救自己宗门长老。 这一幕凶险异常,中年男子反应过来,不仅脸色发白,心有余悸。 “这苍翠果然邪性的紧。”老嫗惊嘆道。毕竟顺子只是普通少年,纵是木属天之骄子,全无基础也不至於空中楼阁。 可怜顺子吃了老者一击,纵然不是全力,但他寻常凡人,哪里受得住。 此刻恐怕已是濒死边缘。 就在此时,就在此刻! 天空骤然色变,风云突转,一股古老而磅礴的气息自天际汹涌而来,仿佛沉睡的巨兽被唤醒,震撼著在场的每一个人。 原本晴朗的天空瞬间被浓厚的乌云遮蔽,乌云中电闪雷鸣,狂风呼啸,犹如末日降临。但这狂风雷电之中,却蕴含著一种难以言喻的庄严与神圣,让人心生敬畏。 一声震耳欲聋的龙吟划破长空,震得眾人耳膜生疼,心神俱震。紧接著,一道璀璨的青光自乌云深处迸发而出,直衝云霄,將四周的黑暗一扫而空。 那青光之中,一个硕大无朋的龙头显现,龙眼蕴含无尽愤怒! 望著只如螻蚁的几位长老。 第292章 青龙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292章 青龙 就在几人错愕之际,那青色巨龙倏然下沉,隱入云层之中。 下一刻,一个满脸须髯的精壮汉子出现在几人面前,一指顺子,开口便道:“是谁个遭瘟的狗日傻屌打杀我家娃子?” 他这话问得杀气腾腾,加之散发出令人窒息的滔天威势,不消说,几人便知这是方才那条青龙所化。 虽然同为仙霞宗,但死道友不死贫道是这群修仙之人奉为圭臬的第一准则,听到这汉子这般说话,原本一排的四人,除了动手那位老者,其余三人悄无声息后退两步。那老者动也未动便被安排的明明白白。 那壮汉点点头,“很好,想不到你也有些胆气,竟敢自己站出来,凭这一点我也给你做个折扣。” 老者脸色铁青,说话都不利索,“却不知……不知仙尊什么折扣。” “自然是捶你的力道做个折扣。”壮汉粲然一笑。说罢捏拳作势要打,老者急火攻心,噗通倒地,抽搐起来。 原本肃杀的场面,被壮汉这么一闹腾,竟然显得滑稽可笑,犹如儿戏。 其实没什么可笑,四象之一的青龙,和红糖一样,对於世间之人是碾压的存在。和仙霞宗这几人玩耍,不就是儿戏一般。 壮汉不再理会,走向远处昏迷的顺子,路过洪浩,看一眼,“咦,你个狗日的也在。”洪浩还未甦醒,却听不见。 汉子望望洪浩,又望望顺子,略微思索一番,便拎著洪浩一阵摇晃,不知怎的,洪浩就醒了过来。 洪浩茫然望著这汉子,他印象中不识此人。 好在汉子一句话便让他明白。“我是青龙,你也可以叫我孟章,与你家朱雀熟识,在上边是邻居,时常一起吹牛……一起论道。” 洪浩的眼神立刻就变得清澈起来。“孟章神君,我家红糖在上面可好?” “说起这个我就来气,你狗日的,上次闹得太大了。”汉子一脸埋怨。“我也受了连累,马上就得回去。” 一番交谈得知,原来朱雀是个老油子,轻车熟路,时常偷偷下来玩耍。青龙白虎玄武都要正经些,不曾偷偷下来,不过青龙被朱雀时常攛掇,也不禁心痒痒,今次学著下来一回,还没怎么咂巴出滋味,便被告知速回。 他也没朱雀和洪浩那般离奇羈绊纠缠,不过是化作一条小青蛇之时,山林中游走,遇到第一人便是小时候顺子。也算缘分一场,咬他一口,实则给他灌注青龙之力。 “这娃其实到现在也不认得我,想想跟你说更明白些。”汉子嘆道,“他好歹是跟我有些缘分,回去以后不能护他,你狗日的就帮我多多照拂。” 洪浩点头应承,“我自会尽力,不过……”他苦笑一声,“你也看见,那老婆婆凶悍异常,一合便把我打得人事不省……我也不知道今后护不护得住。” “你狗日的也不要妄自菲薄,不是你不行,是那个老太婆確实有些厉害。”壮汉笑道:“这世间比她厉害的也没几个,偏偏就被你遇上。” “我帮你说一回,以后你在这世间,差不多就可以横著走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说罢,壮汉朝老嫗一招手,“魏淑芬,过来说话。” “魏淑芬?”洪浩听来,觉得有些耳熟,一时间却又想不起来。 老嫗不敢有违,整了整衣衫,端步过来。 “不曾想仙尊竟然知道老身名字,老身诚惶诚恐……”老嫗上前恭敬道。 壮汉不耐烦挥挥手,“罢了罢了,我閒来无事,把这世间排得上號的人物都探了一遍。你也算是女中豪杰,巾幗英雄,母老虎一头。” 老嫗一张老脸竟露出些许羞涩:“青龙仙尊说笑了,老身实不敢当。” 汉子道:“我时间紧,也不跟你扯閒篇。”说罢一指洪浩,“此人与我相熟,以后你多照拂,还有那个小娃娃也是。” 老嫗立刻躬身应承,“仙尊吩咐,莫敢不从。” “那你赶紧回去准备,照拂不是嘴上说说的,总要有些诚意。”汉子盯著她道:“我知你为何甘愿在仙霞宗做个长老,在此一待就是两千多年。” 老嫗脸色微微一变,情知青龙面前做不得花头,赶紧点头,“那老身现在就回去准备。” 汉子点头,老嫗便退下,吩咐那二人抬了仍在地上抽搐的老者,向对面的元阳山飞去。 壮汉对洪浩道:“待会你就带顺子去她仙霞宗,她知道我说的是什么,自会安排。” 洪浩感激道:“多谢青龙仙君。” “莫要客气,我与朱雀是邻居老相识,关係甚好……对了,它与你如何称呼。” 洪浩一呆,硬著头皮道,“朱雀在我家叫做红糖,认我做爹,父子相称。” 汉子也是呆愣一下,“它狗日的惯是不要脸,儿子也做得。锤子,这样说来我岂不是还要叫你声叔?呸呸呸,各论各,各论各。” 说罢望一眼顺子,有些遗憾道:“我与他还未开始便已结束,到底是这小娃娃机缘不如你……你也莫要与他提我了,徒添惆悵。” “不过这一身青龙之力,与你朱雀之力一般,带有自愈功效,木属拉满,总能给他些好处。” “其他也无甚好讲了,狗日的,这次回去恐怕不好下来了。” 洪浩听罢,不无担忧,“那……倘若老婆婆知你回不来,反悔怎么办?我却没奈何……” 壮汉笑道:“谅她没这个胆子,不过你既然担心……” 说到此处,壮汉一只手扎进裤腰,在屁股处抠抠索索一阵,见他齜牙咧嘴,像是在忍痛一般。隨即把手从裤腰里拿出来,手上便多了一片青色鳞片。 “老子这龙鳞,除了玄武那老乌龟的壳,当是天地间第二坚硬的东西。” 说罢递给洪浩,“你赶紧趁热敷上,能帮你卸掉大部分的杀力。魏淑芬也奈何不了你了。” 洪浩愣愣接过,“不知怎生敷上?” “与皮肤贴合,自会化开。”洪浩便照做。果然鳞片隱入皮肤中,像是有生命一般蔓延,不时就遍布全身——除了那二两疙瘩肉並未覆盖。 壮汉盯著他胯下,悠悠道:“记住,此处便是你的弱点短处了。” 洪浩脸色微红,吶吶道:“也不怎么短的。” 汉子一望天空,不耐烦道:“莫催莫催,这就来了。” 洪浩赶紧道:“仙君稍等,”边说连忙从怀中掏出一个泥人,“烦请把这个帮我带给红糖,呃,朱雀。” 汉子接过,看了一眼,倒也没有取笑做工手艺粗陋无比,默默收了。 “走了。”汉子说罢,一步便跨入空中消失。 洪浩走到顺子身边,听了青龙讲他也有自愈之力,便也不担心,只等这个讲义气的少年自行醒来。 他先前直觉並没有错,这个少年本来也有不输他的天大机缘,只可惜晚了些……哎,这世间有许多事情,时间不对,就大不同。 譬如相爱的男女,对的时间就是爱情,不对的时间就是姦情。 果然没多时,顺子便醒转过来,一眼望见洪浩,起身半坐欣喜道:“大哥,你没事啊。;他们……” 洪浩赶紧道:“好兄弟,他们已经走了,不用慌。” 顺子这才鬆一口气,“奇怪,他们竟然没有抢走大哥的剑?是良心发现了么?” 洪浩笑笑:“他们修的那种道,良心全不重要,境界才是唯一的追求。他们退走是因为……”想到青龙嘱咐不用告诉顺子,便道:“因为我有靠山。” 其实这般说也不算错,秋灵就是他大大的靠山。 顺子道:“所以我不愿意跟他们学。没了良心,就不是人了。” 洪浩伸出手拉他起来,“闻到米香了,想是锅中饭熟,走,吃饭去。” 二人吃完饭,顺子便兴奋道:“大哥,走吧,我隨你四处闯荡。”少年双眼放光,对未来充满了憧憬。 洪浩懂得少年的急迫心情——初次离家,满怀希望,总是不闯出一番名堂不回来的壮志豪情。等到在外饱经风霜,尝遍酸甜苦辣,方知外面的世界很精彩,但外面的世界也很无奈。 洪浩打趣道:“不去和春妮说一声?那你再回来她可就是別人孩子的娘了。” 顺子挠挠头,颇有些难为情,“大哥,她並不知我……喜欢她,还是算了吧。再说这齣去也不知道要多久,不能耽搁人家。” 洪浩点头,“那也隨你,只要你自己心中不遗憾就成。” 说罢二人出门。 走得几步,洪浩便听顺子道:“大哥,等我片刻……我去去就来。”说罢飞似地朝春妮家奔去。 片刻便又回来,洪浩含笑望他,他气喘吁吁道,“我是让春妮……有空帮我打扫打扫房屋……房子没了人气,破败得快。”颇有些此地无银三百。 洪浩便领著顺子往仙霞宗而去。顺子看得惊奇,“大哥,我们去日天山干啥?” 其实洪浩也不知青龙叫老嫗准备的是什么,心中也有些好奇。“放心,你儘管跟我,不会有事。” 顺子对洪浩极为崇敬信任,见他如此说话,便不再多问。 顺子不会飞剑,本来路也不远,走也无妨。 只不过阡陌小路,前面两个村妇走得慢,却无法超越,只能缓缓在后边跟隨。 “二妞,你老实告诉大姐,除了家中男人,外面有没有相好的?”看来此地民风颇为开放,两位村妇大声说话,並不在乎洪浩他们在后边听得清楚。 “哎呀,春梅姐,羞死个人,有自家男人还不够么,哪里还有心思吃著碗里瞧著锅里。” “切,那是你家男人还年轻,每晚还肯折腾,过几年你再瞧,八成就把你荒著了。” “我倒情愿歇歇,每晚睡觉睡不安生,有时走路都费劲……烦死了。” “烦什么烦,只有累死的牛,没有耕坏的地,你到后来就知道快活了。” “呃,春梅姐,我几次撞见你家出来的男人都不一样……到底有几个?” “到底?到底一个都没有。”语气颇为惆悵。 听著二人对话,洪浩忍住笑,不由得想起了师侄谢籍,那小子最喜一路听这些村妇閒言碎语。也不知现在在水月山庄修炼的如何了。 等到得路宽些的时候,洪浩顺子赶紧超了二人,快步向前。避开了这如狼似虎年纪的村妇毫不在意间讲出彪悍的虎狼之词。 不时便来到了仙霞宗山脚,看来是个大宗,山脚有各种小贩摆摊贩卖,此处偏僻,想是专一做来看元阳山的游客和宗门弟子的生意。 “两位公子,要不要买些水果祭拜元阳柱?”小贩热情招呼。原来有不少求子的游客,会专程来此祭拜那一根日天的巨柱,少不得要买些祭品。 看到水果,洪浩猛然想起华阳真人买收摊水果去探望守洞人的事情。旋即终於想明白,这个叫魏淑芬的老嫗,极有可能就是第一剑仙和將就和尚口中的淑芬。 难怪如此刚猛凶悍!两位绝世高人都被其嫌弃的女子,岂能是泛泛之辈? 想通这一层,洪浩心里便好受了些。毕竟被一招打得人事不省,让他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越来越弱了。 並不是自己变弱,是自己倒霉,接连遇上的,都是世间的绝顶存在。 当下便买了几斤水果,礼多人不怪嘛,凭著剑仙这一层关係,怎么也算是前辈。 二人便一路登山,到得山腰处,终於望见仙霞宗山门。 好巧不巧,今日轮值看守山门的,其中一人便是顺子儿时玩伴阿福。 “阿福。”顺子连忙叫道,“我是顺子,你可还记得?” 阿福一身仙霞宗外门弟子装束,但依然是神色威严,高高在上,显然不是易於打交道之辈。 他认得顺子,但顺子和他,早已经是两个世界的人,山上人看山下人,皆是螻蚁。所以攀交情全然无用。 阿福只是微微点头,“你有何事?来此作甚?” 顺子也不知来此作甚,挠挠头道:“我不知道,我隨我大哥来的……你怎么也不回去看看你爹娘?这么近,方便得很。” 阿福面无表情,“不劳你操心,夏虫不可语冰,你非修道之人,跟你说只是对牛弹琴而已。” 洪浩便赔笑道:“这位牛小哥,劳烦通报一声,不二门洪浩求见魏淑芬长老。” 阿福望一眼洪浩,洪浩本就不是衣著光鲜之辈,也没有大宗门弟子那一份飘逸出尘的雅姿,此刻拎著几斤水果,还有一只狐狸从怀中探出头来东张西望……这人实在不像是修仙的,倒像是修房修路的。 不过他能叫出魏长老的名讳,还叫得如此隨意,当下又有些吃不准。 “魏长老从不收弟子,只闭关修行,你……你怎生认得?” 洪浩笑道:“不是不收弟子,是不收资质平常的弟子,我这小兄弟,你家魏长老巴巴想收。” “哪里来的狂徒,这般大口气。” 一个女子声音传来。 洪浩循声望去,见一个白衣少女,甚是俏丽,不过面若寒霜,一副人家借米还糠的神色。她装束与阿福等外门弟子不同,颇为华贵,显然等级地位高出不少。 顺子毕竟见识短,第一次看见这么漂亮的同龄人,竟是有些手脚都没个搁放处。 阿福一见,恭敬道:“谷圣女,这二人要求见魏长老……” 被叫做谷圣女的少女便道:“我先替魏长老称量称量,你们够不够资格。” 第293章 磨剑石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293章 磨剑石 这位谷姓的所谓圣女,其实不过是正好要出门,恰巧听到了洪浩那一句。 她是仙霞宗修仙资质最好的苗子,故而被宗门封为圣女,但也未曾入了魏长老的法眼。 年轻人嘛,有些傲气比较之心,说来也是人之常情。更何况她的確各方面都还是不错。 只不过她想称量,洪浩却不给她机会,突然高声大叫:“张二狗,铁蛋,淑芬。”他叫出华阳真人和將就和尚的儿时小名。若此淑芬便是彼淑芬,定能听得出来,正好印证心中猜想。 果不其然,话音一落,老嫗就已经到了山门。 她一脸惊疑望著洪浩,“小友怎会……”洪浩她自然是认得,但洪浩认得那二人却是她没想到。 心中所想得到了印证,洪浩心情大好。拎著水果上前,笑眯眯道:“前辈,些许心意,还望笑纳。” 说来这寻常百姓人家之间的登门拜访礼仪,对於修仙之人有些貽笑大方。却不料老嫗挤出一个宗门弟子从不曾见过的笑容,竟是伸手接过,“小友来就来,还这般客气。快快快,里边请……” 老嫗这一番举动,把几个弟子看得目瞪口呆,这还是不苟言笑,眼高於顶的魏长老么?那位圣女更是匪夷所思的不解模样。 洪浩带著顺子也不再刻意讥讽为难,阎王好见小鬼难缠也不是只此仙霞宗一家,山上山下大抵如此,见惯不惊。只是跟隨淑芬向宗门內里走去。 顺子虽然不曾经歷过这等场合,但也情知不能露怯,只抑制內心激动,紧紧跟隨大哥。 洪浩这才把自己和华阳真人与將就和尚的事情说了一回。 最后好奇道:“前辈,那两位前辈对你一往情深,当真是……一点不曾动心么?” 淑芬嘆一口气,“也不说全无感觉,那时年少,他二人轮番献殷勤。却总是我觉著二狗不错的时候,铁蛋在身边转悠,等我觉著铁蛋尚可之时,偏偏他又不知跑去哪里,换了二狗天天身边聒噪……这一来二去就蹉跎了。” “再后来我们各自得了机缘,开始修炼,他二人时常被我打哭……就一个都瞧不上了。” 洪浩听得暗暗咋舌,这淑芬果然是凶悍,当年便能打得两个天下第一痛哭流涕,这母老虎的確並非浪得虚名。被她打晕也就不那么丟人了,说来至少没哭,比那二位强些。 淑芬道:“不知小友为何与青龙仙尊相熟?” 洪浩望一眼顺子,答道:“其实不熟,不过是他与朱雀相熟,朱雀与我却是极熟。” 淑芬惊道:“小友还认识朱雀?这等机缘……著实教人羡慕。” 洪浩惆悵道:“不管什么机缘,还是自己本事才是本事。像前辈这般,也无须靠什么机缘,自己辛苦修来最是稳妥牢靠。” “嘿嘿,小友莫要矫情,”淑芬缓缓道:“辛苦修炼循序渐进是最笨的法子,若有机缘能速成,谁个愿意做这水磨工夫?” “再讲,若无机缘,我又何必在此一动不动两千年。” 洪浩心中一动,先前青龙叫淑芬照拂洪浩和顺子,想必知道此地有些神奇之处,恐怕便是淑芬口中的机缘。 “不过,这机缘並非人人有用……还是先带二位去看看再说,免得讲老身吝嗇不舍。”毕竟是青龙的交代,她总要认真对待。 几人边走边聊,不时淑芬便领著洪浩来到一处洞口。 “便是此处。”淑芬庄重道:“你们隨我进来。” 这洞內每隔三丈便凿有小孔放著灯火,虽不十分明亮却能看清路径,淑芬领著二人七拐八拐,来到一处洞室。 洞室中间,一块巨石散发金光,若细细观察,上边似有磨礪痕跡。 洪浩正在纳闷,这块金色巨石便是前辈在此两千年也不愿意离开的机缘? 淑芬似乎看出洪浩的疑惑,点头道:“不错,这便是我的机缘,一块礪剑石而已。” 洪浩便好奇问道:“不知这礪剑石有何妙处?” 此刻灵儿却心语道:“老爷,我要我要我想要!” 这边淑芬却道:“宝剑锋从磨礪出,梅花香自苦寒来,这一句小友自然是听过吧?” 洪浩点头应承,“我幼时也读了几年书,这一句也是听过。” “都讲十年磨一剑,老身这一剑,却磨了百年千年……”淑芬幽幽嘆一口气,脸上显出一些疲惫苍老,但更多却是坚韧之色。 “此石非同小可,它不能直接增强修为,但你若不急不躁用心磨礪,便是普通铁剑也能磨出不输神兵的品质,小友可知,老身先前与你对战,只是普通铁剑。” 洪浩自然记得,普通铁剑不但破了他洞天神兵的火网,还凌厉无匹,勇往直前,与他的洞天硬碰硬並將他震飞昏死过去。 “另外它还能磨礪剑意,提纯剑心,对剑修而言算是至宝。”淑芬继续说道,“我便是藉助这礪剑石,在这幽洞中默默磨礪了两千余载,剑意日益精进,剑心固若金汤……虽未至剑道巔峰,却也悟出了几分剑之真諦。” 洪浩赶紧道:“前辈谦虚了,晚辈也见识过铁蛋……啊呸,见识过华阳剑仙的剑法,若二位对剑,说不得剑仙老前辈……又要哭一场。” 他这虽然有些拍马之嫌,但也绝非满口胡诌。 只是这礪剑石,就算对淑芬是个机缘,对他而言……好像还谈不上有多神奇。 就算能把普通铁剑磨得足以抗衡神兵,那又怎么样呢?他得来就是神兵,无须花费这漫长时日去慢慢磨礪。 淑芬道:“我也不知青龙仙尊为何要让老身带二位看这礪剑石……我看小友出手便是苍翠和洞天这等神兵,这区区礪剑石对老身是至宝,对二位好像並无太大用处。” 其实这只是因为洪浩的机缘太多太大,所以才会觉得这礪剑石普通,对一般修士而言,已经是难能可贵。 “老爷,不知怎的,我一见这礪剑石就想上去……摩擦。”灵儿急切道,“来都来了。” 洪浩心语道:“这有何难,你若想磨礪一下,那我给前辈说一声。” 当下便对淑芬道:“前辈,呃,其实我还有几把剑,未给前辈展示,我也想试试这礪剑石。” 淑芬惊道:“你还不止两把?你究竟有多少?” “也没有多少,除了前辈所见苍翠和洞天,还有一把水月,一把逾常,呃……还有一把万古。”他万古太久不曾使用,差点都忘了。 淑芬脸都绿了,“好好好,老身辛辛苦苦磨两千年,小友二十来岁便是一堆神兵……当真是人比人气死人。要不是年老色衰,我也想恬不知耻抱抱小友大腿。” 虽是玩笑话,却也饱含心酸无奈。 洪浩劝慰道:“前辈无须惆悵,我的机缘虽然多些大些,却没前辈的重。”这么大一块巨石,当然重。 淑芬摆摆手,“罢了罢了,你想要怎样磨就怎样磨,免得说我小气。” 洪浩便拿出逾常短剑,走到巨石前,开始磨起来。 他把逾常与金色巨石台面贴合,缓缓推动,也想试著感受剑意剑心,只不过刚一推动,灵儿便颤声道:“快活,真快活!” 洪浩奇道:“灵儿你叫甚?什么快活?” 灵儿道:“老爷,我快活,便是逾常快活,这礪剑石有些蹊蹺神奇……我现在还说不上来,总之我觉得是大有好处。老爷你磨快些。” 洪浩便顾不得去细细感受什么剑意剑心,当下集中精力,加快了手中动作,开始加速磨礪短剑。 灵儿的声音带著难以抑制的兴奋,急切地说道:“老爷,这感觉太奇妙了,对逾常来说,这礪剑石有著非凡的意义!我现在还说不清楚,但我能感觉到这对逾常大有裨益。老爷您再加快些速度。” 洪浩闻言,立刻催动体內功法,双手舞动得如同幻影一般,逾常剑身在与礪剑石的快速摩擦下,渐渐变得通红。若不是洪浩身负朱雀之力,拥有强大的火属性灵力护体,寻常人碰到这滚烫的剑身,只怕瞬间就会被烫得鬆手。 淑芬看得目瞪口呆,这等磨法,她从未试过,今日也算是大开眼界。 灵儿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喜悦:“老爷,逾常它在,它在蜕变!这礪剑石不仅仅是磨礪那么简单,它似乎蕴含著天地间最纯粹的剑意,每一次摩擦,都在净化、升华逾常!” 不消灵儿提醒,便是洪浩自己也能感觉到,逾常剑內的灵力正在以一种难以言喻的方式被激发、重组,剑身散发出的光芒越来越亮,仿佛有灵性般地在跳跃。 终於,隨著一道极其耀眼的金光迸发,一声剑吟,一切归於平静。 洪浩將逾常拿到眼前仔细端详,淑芬和顺子都立刻凑过来看稀奇。 逾常剑本就是神兵级別,此刻却像是被赋予了新生,剑身上的每一道纹路都仿佛活了过来,散发著淡淡的金光,剑尖轻轻颤动,似乎在向主人展示著它的蜕变与骄傲。 “老爷,”灵儿声音喜极而泣,“托老爷的福,逾常升了一层!” 洪浩心中亦是激动不已,这石头果然神奇,不仅能让普通铁剑可以对抗神兵,还能让神兵更上一层楼。 当下来不及多想,立刻抽出水月便要如法炮製。 却不料淑芬老脸一黑:“小友,看看老身的礪剑石,求求你大发慈悲,可怜可怜老身。” 洪浩闻言诧异望向礪剑石……不看不知道,一看嚇一跳。 偌大的一块礪剑石,被他刚刚用逾常磨得缺了好大一块,足足少了三成。 他颤声道:“怎会这样?”立刻露出愧疚之色,这番变化的確是他未曾想到的。 淑芬幽幽道:“总是老身上辈子欠你这小冤家,老身活到现在,就寻到此一个机缘,还要被你耗去一小半……你那么多机缘造化,这般揩油,良心不痛么?” 洪浩赧然到:“前辈,这般变化我也不知,不知者不罪,眼下知道,我自然罢手。”说罢便將水月收回。 淑芬虽然心疼,却也无可奈何,只得嘆一口气:“天意如此,徒唤无奈。” 洪浩正色道:“前辈,耗了你这么多礪剑石,我也不好意思,此处是前辈寻到的么?却不知有没有端倪?我看看是不是有跡可循……也好留意帮前辈找寻。” 淑芬突然老脸一红:“是我无意间寻到……算了,我想这天底下也寻不到第二处了。” 洪浩诚恳道:“前辈你也知我机缘颇多,不是我托大,前辈寻不到……说不得我就寻到了。” 淑芬心中一动,觉得他说得有些道理,但转念一想,又觉难以实现,一时间竟有些踌躇,欲言又止。 洪浩著急道:“前辈但说无妨,我亦心下不安,诚意想要找补。” 淑芬一跺脚,“好,今日就与你说上一回,你……你二人知道便可,莫要再有他人知道。” 洪浩正色道:“这个自然。” 淑芬便道:“你可知我们眼下在何处?便是在……在元阳石柱的地底下。” “当年我路过此地,远远望见这一根石柱,心中……心中也有些好奇,当时天已经尽黑,我,我,”淑芬突然小了声音,“我就飞到这柱子顶上……” 洪浩脑海里立刻便有了画面,只得忍住了笑,脸面不敢有丝毫变化。 “你们也知这石柱外形……那会不会顶上也……” “结果並没有……我想既然其他地方都神似,索性此处也给它做得象一些……,於是我便用剑画凹槽时……发现中心处竟是空心的,一戳就破了一个小洞,一道金光射了上来……” 淑芬说到此处,指著礪剑石道:“就是这石头的金光。” “我发现只是拳头大小的孔洞,人不能直接从上边往下……便重新遮盖隱藏好,加入了仙霞宗,只做甩手长老,从底下打洞到此。” 淑芬红著老脸继续道:“这便是发现礪剑石的过程,端倪倒是显见,可这天底下哪里去寻第二根元阳石柱?” 洪浩听来也是一呆,不去细想淑芬前辈当年飞上石柱顶端的顽皮,只是觉得按她所说,的確是不好寻到。 顺子听得神奇,挠挠头道:“以前天天望著日天山,不曾想现在就是在这根xx的底下。”他从小听村中人说惯了,並不觉这般说来不雅。 洪浩也惆悵道:“这般说来,倒是难寻。我走了许多地方,的確没有看到过再有与男子那处这般相似的石柱。” 顺子却道:“我听村中老人讲,这世间只有剩菜剩饭,没有剩男剩女,老天爷总是都配好对的……” 洪浩道:“这和阳元石有什么关係?” “大哥,我在想都是配好的,既然有一根石xx,那……” “那就应该有一个石头x。” 第294章 穀雨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294章 穀雨 顺子虽是隨口这么一说,但也不能讲毫无道理。 天地万物,阴阳和合,大自然鬼斧神工,造化无穷,有道是孤阴不生,独阳不长,也是天道。 淑芬听罢也是一愣,“这一层老身倒是没去想过……只想著找相像的石柱。” 洪浩便诚恳道:“那我们就在贵宗盘桓几日,找不找得到,总是尽力一番。” “那就试试吧,老身亦想看看你这找机缘比找妓院还容易的天骄,能不能让老身开一回眼界。不过找不到也莫要自责,说来都是天意。” “那老身先安排二位住下。” 三人便出了洞,淑芬带著二人去找负责宗门衣食住行的管事安排住处。 他二人虽然穿著普通,尤其顺子,一看就是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可淑芬长老亲自带来,不由得管事不高看一眼。 管事不敢怠慢,安排了两间上房供他二人居住。洪浩自然是早已习惯。但顺子的確是看一切都新奇,难免会有些兴奋。 “大哥,我们出去逛逛唄。”他每日只在对面望著仙霞宗,今日跟著大哥,如做梦一般已经身在此山中。自然想要好生探究一番。 洪浩笑道:“你看著新鲜,我看著却眼乏,情愿屋里休息。不过你若想四处看看,隨便走就是,记得回来的路就成。” 顺子一拍胸膛,“大哥也太小瞧我,我从前捕猎之时,进到大山深处也从不曾迷路,这里都是上好的青石路径,怎会找不著?” 洪浩点头道:“那你去吧,若有人问,只说魏长老亲戚便是。” 看著顺子左瞧瞧右看看慢慢远去,洪浩便回屋,想看看灵儿究竟有何变化。 进到屋內,灵儿便闪现出来,笑盈盈道:“老爷,你看灵儿有何不同?” 洪浩一见,灵儿本是白茫茫一道虚影,此刻虽然仍是虚影,但周身轮廓却多了一道金边,散发淡淡金光,倒是颇显庄严圣洁。 “这礪剑石果然有些神奇啊……”洪浩感嘆,“灵儿你说自己升了一层,是可以切出更薄的片么?” “老爷,逾常锋锐提升,只是其一。”灵儿认真道:“更重要的是剑意剑心,淑芬並没有胡乱讲话,我自己亦能感受明显变化。” 洪浩好奇道:“是何变化?” 灵儿轻声道:“老爷,逾常剑本是一把隱匿於黑暗之中、专於暗杀的短剑,多在光影交错之间,以迅疾与隱秘取胜。那时的我,专攻敌之不备……那份气质,恰似幽林中的毒蛇,静謐而致命,但总是阴狠了些。” 洪浩听得分明,说到底就是不够堂堂正正,正大光明。 “然则,经此礪剑石磨礪之后,逾常剑內蕴之剑意,仿若破茧成蝶,脱胎换骨。昔日暗杀之道,虽仍存於心,却更添了几分堂皇正大之气。如今的我,即便是立於光明之下,亦能以剑锋直面强敌。” 洪浩欣喜道:“这番变化倒的確是可喜可贺。不枉我辛苦磨你一回。” 他却不知,有这番变化,全是因阳元石柱下这礪剑石,含有阳刚之气,正如那直挺的石柱,百折不挠,长驱直入,勇往向前,管他前方洪水滔天还是万丈深渊,只管冲就是了。 灵儿点头,“只是不知这阴元石究竟在何处?” 洪浩笑道:“眼下只是猜想,未必就有,须知世间光棍也是极多。” 灵儿並不因为刚刚被洪浩磨得舒心畅快就口下留情,揶揄道:“这世间男女就算总数一样,多几个像老爷这般多吃多占的人物,那光棍汉岂能不多?” 洪浩眼下瓜葛女子便有暮云,瑶光,秋灵,玄薇,按灵儿道理却是造就三个光棍,情知理屈,当下便不言语。 这边顺子出门閒逛,他少年心性,好奇心又盛,不知不觉越走越远。 仙霞宗占地极大,分了许多山头,若是细细逛来,他又不会飞剑,便是三天三夜也逛不完。 他突然瞧见前面有一白衣女子,在一处石台之上,正双目紧闭,盘膝打坐。 正是之前在山门遇见的那个好看的小姑娘,只不过这小姑娘年纪轻轻,却总是板著个脸,顺子不懂她年纪轻轻,哪来这般苦大仇深的模样。 原来这里却是宗门圣女穀雨专一的修炼场地,平常弟子,知道规矩,不敢来此。 顺子当然不知道这一层。 不过,顺子有一项他自己都不知道的能力,他想要躲藏隱匿之时,只须矮了身体,躲藏草木之间,便能全无气息,与大自然融为一体。 他以为是自己藏得好,殊不知这全是青龙之力带给他的好处。所以捕猎才有如此顺畅,让捕猎几十年的老猎户也自嘆弗如。 他远远瞧见了穀雨,起了好奇之心,立刻隱匿身形,想要瞧瞧这少女如何练功。他一点基础也无,自然不知人家打坐行气已经是在练功。 看了半天,穀雨一动不动,他觉著无趣,正要悄悄离开,却发现有人来了。他赶紧又隱匿好身形。 穀雨感知有人来到,倏然睁眼,便瞧见师父正呆呆望著自己。 她先是一愣,隨即问道:“师父,你来作甚?” 她师父胡朋,是仙霞宗大长老,数一数二的高深修士,虽然一把年纪,但却只是中年文士模样。 “我来瞧瞧你练得怎么样了。”胡朋微微一笑,“月会比试就要到了,你虽是圣女,但也不可小覷其他同门,据我所知,苟友长老的大弟子近来修为突飞猛进,为师很是担心吶……” 胡朋的话语中带著几分不易察觉的曖昧,他轻抚长髯,眼神在穀雨身上流转,似乎在评估著眼前少女的成长与变化。有道是女大十八变,好像是一夜之间,穀雨就从小女孩变作亭亭玉立的少女,让他看这弟子之时,心中便有了一些异样的感觉。 “穀雨啊,你可知为师为何对你如此上心?不仅是因为你的天赋异稟,更是因为你身上有著与眾不同的气质,那是其他弟子所不具备的。”胡朋的话语温柔而深沉,试图拉近与穀雨之间的距离。 穀雨闻言,眉头微蹙,她虽年少,但少女心思细腻敏感,对於师父偶尔流露出的异样眼神並非毫无察觉。只是她一直选择忽略,不愿將最尊敬的师父往坏处想。 所以洪浩和顺子才会看到一个整日犹如被人借米还糠的穀雨。她以前並非这样。 “师父,弟子明白你的苦心,定会在月会比试中全力以赴,不负所望。”穀雨的回答礼貌而疏离,她刻意保持著適当的距离。 胡朋微微笑道:“好,好,有你这份决心,为师就放心了。不过,修炼之余,也要注意身体,別太累了。为师这里有些珍稀的丹药,对你修炼有所帮助。” 他从袖中取出一瓶丹药,递向穀雨。穀雨本能地想要拒绝,但想到若是不接,恐怕面子上须不好看。最终还是犹豫著接了过来。 “多谢师父。”穀雨接过丹药,“弟子今日练得差不多准备回了……师父也早些回去,免得师娘找不见师父著急。” 胡朋得意道:“不急不急,今日你师娘下山去了城里,要去购些药材,明日才回。”说罢踱步到穀雨身后。 穀雨听得心头一紧,“师父,弟子有些乏了,还是先回吧。” 说罢便要起身,却被胡朋伸手按住了肩膀。 他轻轻拍了拍穀雨的肩膀,语重心长道:“穀雨啊,修仙之路漫长且孤独,师父就是你最坚实的后盾。记住,无论遇到什么困难,都可以来找为师。” 胡朋居高临下,眼光如水,顺著打坐的穀雨锁骨处一直往下流淌。流到鼓囊处,便不由自主吞了一口唾沫。像是想要吞点其他什么。 穀雨心中有些慌乱,却又不敢表露,只得强自镇定。勉强挤出一丝微笑:“多谢师父,弟子铭感於心。” “这丹药药力甚猛,当然对提升你的修为助力也大,你先吞服一粒,为师要看著你方才放心……万一有个差池才好出手相救。” 他一边说,一只手按住穀雨肩膀,另一只手便要探入少女怀中。 顺子在暗中把这一切看的清清楚楚。讲真,这可怜的娃,他还不太懂男女之事,虽然也想和春妮生娃,但那是非常空泛的美好愿望,具体怎么生,他还不太懂。 但他对眼前正在发生的事情,却有一种直觉敏感——这个少女此刻正像是被饿狼捕猎的羊羔。 一股侠义豪气在他胸中迸发,这一份侠义,对自己熟悉和喜欢的春妮有,对自己陌生和不喜欢的穀雨依然有! 正当胡朋准备进一步动作,意图强迫穀雨服下那不明丹药之时,一阵乾咳惊扰了他的腌臢心思。 “谁?”胡朋脸色骤变,厉声喝道,同时迅速收回了按在穀雨肩膀上的手,目光如炬,四处搜寻著声音的来源。 穀雨趁机站了起来,心中虽惊但面上不显,她迅速整理好衣衫,暗自庆幸。 “咦,这是哪里?我怎么走到这里来了。”顺子装作若无其事。 胡朋一闪便到他跟前,厉声道:“你是哪里来的,在此处多久了?”他心中有些懊悔,方才慾火攻心,竟是放鬆了警惕。当然他也想不到会有外人敢来此处。 顺子害怕道:“我是魏长老的亲戚,閒来无事隨便走走,不知,不知怎的就走到此处……我刚刚到。” “师父,他的確是魏长老领进来的,我在山门处见过。”穀雨此时对顺子的感觉,已经不像初见之时那般倨傲,心中生出一丝感激,这少年出现的太及时了。 “魏淑芬?”胡朋冷哼一声,“那个诸事不管的甩手长老,竟然还有亲戚?” 看来胡朋对淑芬颇有意见,他是大长老,但这个魏淑芬似乎从未把他放在眼里,当然,也未把其他人放在眼里,也不知宗主为何能这般容忍放纵。 “朝廷还有三门子穷亲戚,这有什么好奇怪。”顺子回道,“你若不信,自己去问魏长老。” 胡朋道:“不用了,你既然是无意闯入,不知者不罪,我也不怪你……你退下吧。” 顺子道:“时间不早,我也该回去和大哥吃饭了。”便转身要走。 可怜他一转身,一股巨力袭来,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箏,被狠狠击飞出去,沿途撞断了数棵树木,最终重重地摔落在数百丈外的半崖壁上,再无动静。 穀雨脸色瞬间煞白:颤声道:“师父,你……” “为师不相信他说的。”胡朋收回手掌,眼神中满是冷意与不屑。“为师只相信死人才不会到处乱讲。” 他转身看向穀雨,语气中带著威胁:“今日之事,你若敢透露半句,休怪为师不讲情面!” 穀雨脸色苍白,眼中噙泪,她紧咬牙关,坚定地回答道:“弟子明白。” 胡朋转了口气,温和道:“为师也是为你著想,这小子若去魏淑芬那里乱嚼舌根,说些有的没的,岂不是毁你圣女清誉?” 穀雨默默点头,不做声响,不知心中到底如何。 经过这般变化,胡朋当然也就没了那般心思,来日方长,不急一时。 他留下一句“你好自为之”后,便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了原地。 穀雨不敢再做逗留,也不敢前去探查顺子死活,呆愣几息,只当什么都没发生过飞身离开。 洪浩在屋中与灵儿一阵閒聊,眼见天黑,顺子却不见回来。 “这小子还说不会迷路……”他喃喃道,“莫不是被哪个女弟子相中,做客闺中去了?” 灵儿咂嘴道:“嘖嘖嘖,老爷,不是我说,你自己都像是上山砍柴下田栽秧的泥腿子,顺子就更不用讲……这些仙气飘飘的女弟子谁个能瞧上他?” 洪浩点点头:“你这么一提醒,等下山之时,是该找个裁缝铺子给小兄弟做两身衣裳。” 在等一阵,天已尽黑,顺子还是未回。 洪浩便隱隱约约觉得不对,“小兄弟虽然觉得此地稀奇新鲜,但天都黑了还有啥看头……不行,我须出去寻他。” 灵儿道:“这仙霞宗极大,你又不知他往哪方,去何处寻他?” 洪浩掏出苍翠,笑道:“朱雀之力火属,青龙之力木属,苍翠定能发现。” 当下便出门,果然,他在路口用苍翠试探,有一条路,苍翠发出微微绿光,其他却没有。 “看我顺藤摸瓜。” 第295章 阴元石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295章 阴元石 洪浩按照苍翠的微光指引,一路向前,来到了宗门圣女专用的修炼之地。 到了此处,苍翠便再也没了指引,只在顺子先前隱匿之处一闪一闪。只因顺子在此处逗留最久,起身没两步便被击飞,苍翠自然也就失去了感应。 洪浩心中一沉,顺子不会飞行,若无外力决计不会凭空消失。这般看来,顺子定然是出事了。 他立刻开始周边搜寻,想要发现一些蛛丝马跡。没多久便发现一棵折断的树木,细看摺痕,还湿润有些汁液,显然是刚刚发生没有多久。 洪浩顿时慌乱,小兄弟没有修为,不会功法,就算有青龙之力,看这折断树木的力道,当真是生死难猜。 果然在不远处又发现第二棵被折断的树木,从力道来看,未有丝毫衰竭。好在两棵折断的树木,便確定了飞出方向,洪浩沿著这方向直直向前,果然又发现第三棵,第四棵…… 然后,便没有然后了,再往前面,便是悬崖,洪浩向下望去,是一条深不见底的峡谷,几百丈之外,隱隱显出对面大山轮廓。 洪浩心中一凉,顺子若是摔落在这深幽峡谷,恐怕便是青龙之力也难以护他周全。 当下再无迟疑,立即御剑极速下坠落到谷底,总还是沿著那条確定的直线,一路搜寻。 讲真,此刻洪浩已经有些狂乱,他一直害怕寻不见顺子,眼下却更害怕寻见顺子。 不过沿著这条直线一路向前,直到对面大山的绝壁,也没有找到活顺子或者死顺子,仿佛真的是凭空消失。 洪浩站在谷底,仰望著宛如刀削斧劈的陡峭绝壁,心中生出绝望,还有有负所託的內疚。 这个侠义热心土里土气的山里娃子,怀揣著憧憬和梦想,刚跟著他还不到一天就生死未卜——看眼下情形却是死的多活的少。 他身形一软,索性就这么躺在冰冷的地面,融入这无尽的黑暗,任由悲伤將他一点一点侵蚀。 “老爷,好像有人来了。”灵儿提醒他。灵儿现在愈发乖巧懂事,知道什么时候安静,什么时候说话。 洪浩听罢心中一动,这里虽然还是仙霞宗所属地界,但荒无人烟,並未开发,此刻来人,必是和顺子之事有关。 当下隱了身形,凝神静气暗中观察。 却见一道黑影,在空中亦是沿著洪浩先前所行的直线,直直朝著洪浩上方的绝壁而去。 洪浩心中暗忖:“此人並不沿著谷底搜寻,想必是看清了顺子落点。” 只是那道黑影在绝壁处停留一阵,亦是开始直直下坠,最终落到了谷底,如洪浩一般开始搜寻。 这一片洪浩都是搜过的,黑影自然也是一无所获。 黑影搜索一遍,不见端倪,轻轻嘆一口气,便要飞身离开。 此人必是知晓內情之人,洪浩岂能容他就走? 说时迟那时快,黑影凌空,刚刚开始上升,洪浩闪现而出,一把抓住黑影脚踝,往下拉扯。 “啊——”黑影发出惊惧惨叫,竟是女子声音。 洪浩不由得一愣,鬆了手,但下坠之力仍在,黑影便摔倒在地。 “你是谁?”二人同时问出这句话。 “我是洪浩,你是……那个圣女?”洪浩说话间已经唤出洞天將这一片照亮,看清了黑影模样。穀雨先前在山门和他有过照面,他还记得。 穀雨此刻也看清了洪浩,颤声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洪浩道:“这话该我来问你才是……你为何在这里?千万不要告诉我,你是出来观星赏月。” 穀雨沉默不言,但內心慌乱,跃然脸上。 洪浩看得分明,也不与她废话,盯著她的眼睛缓缓道:“是谁下手如此狠毒?打杀我小兄弟?” 原来穀雨回去以后,內心忐忑不安,左思右想,最终还是良知未泯,想出来寻顺子尸首——她知道顺子是普通人,师父虽是隨手一击,也万无生理。 不过她实在没想到洪浩来得如此之快,且如此精確找到此地。 “他……他闯入我练功的场地,躲在暗处偷窥我,被我发现,我气愤之下没了轻重,出手把他打飞……”穀雨想要搪塞过去。 “偷窥你个锤子,我小兄弟喜欢的不是你这种……”其实顺子的確是偷偷看了,不过只是好奇她如何练功,並没有覬覦她身材相貌。 洪浩情急之下,也顾不得文雅,“你若不说实话,莫怪我动粗。” 却不料穀雨亦是高傲倔强,梗著脖子眼睛一闭,“他就是我杀的,杀人偿命,我把命赔给他就是。” 这一来洪浩倒是有些不知所措,他知穀雨修为,绝无一击便把顺子击飞数百丈的实力。但她不肯说,他又不可能真的动粗。 眼下最重要还是先寻到顺子,她不肯说打杀之人,却又来寻,那至少也是希望找到顺子,二人起码这一点目標是相同的。 便软了口气,“就算是你做下,你可看得分明,我小兄弟是被击飞到此处?” 这一次穀雨点头道:“千真万確,就是撞到上面的绝壁,照理应该是落到此处。” 洪浩见她说得篤定,心中也是有些惊疑,“会不会是上面有些藤蔓树枝之类托住了我小兄弟?” 穀雨摇摇头,“我方才在上面一路下来瞧得仔细,並没有……这崖壁虽然满是藤蔓,但都是贴著崖壁生长,托不住人。” 洪浩心中一动,突然想到了一种可能——会不会是有洞穴之类,被藤蔓遮挡,而顺子刚好落入其中? 想到此处,他再也按捺不住,便要升空上去瞧瞧。 然而就在此时,一道身影从仙霞宗那边一闪而至,落在二人不远处,厉声喝道:“何方淫贼,端的是色胆包天,竟敢对我仙霞宗圣女意欲不轨!” 说罢扬手朝天射出一道流光,如烟火在极高处炸开,恐是仙霞宗的召集讯號。 此刻穀雨仍是摔落倒地模样,洪浩蹲她身旁审她,若从旁人看来,却是有些像採花大盗刚刚得手。 洪浩连忙起身,慌道:“休要胡说,我只是问她事情。” 这道身影来得极快,灵儿虽是察觉,还未来得及提醒便已经到了近前,可见修为不弱。 来人正是穀雨的师父,仙霞宗大长老胡朋。他击飞顺子,威胁了穀雨,回到居处本来並不觉有何不妥。但到了夜里,想再找穀雨,却发现不在,立刻明白怎么回事,隨即赶来。 他远远瞧见洞天的光亮,本就是老狐狸,稍加思索,便知这是一个栽赃陷害的绝好时机,故而毫不迟疑,立刻现身。 胡朋冷哼一声:“问事情?什么事情要三更半夜到这荒山野岭来问?” 此刻已经有不少人影纷沓而至,这本就是仙霞宗地界,自然是来得极快。 眼下情形,洪浩倒是有些百口莫辩了。 洪浩毕竟行的端走的正,冷静下来,深吸一口气:“与我同来的小兄弟,莫名失踪,我一路搜寻到此。”说罢一指地上穀雨,“她是后来的,我见形跡可疑,正要盘问一番。” 此刻已经围了不少长老弟子,淑芬也已赶至,闻言均是望向穀雨。 “穀雨,你来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胡朋意味深长道:“有我们这么多人给你做主,你不用害怕此人恐嚇,只管实话实说。” 他是篤定穀雨不敢说出之前他的丑事,穀雨能当选圣女,都是他一手安排。 果然,穀雨脸色变了几变,咬牙道:“我在修炼之地潜心修炼,被魏长老这个亲戚捉来此处,还好师父及时赶来,不然……呜呜……” 她来找顺子,原是有些良心,只可惜不太多。毕竟自己的利益才是第一位,山上人,山下人,谁个又不是? 这世间许多所谓的良心,不过是在自己利益不受损害情况下的顺水推舟,而已。 这话一出,尽皆哄然,所有眼光立刻都投向洪浩,鄙夷的,愤怒的,玩味的,甚至还有嫉妒羡慕的。 洪浩怒极反笑,拍手鼓掌:“是是是,其实我本来还好,不知怎的,看见那一根石柱……”说著一指不远处的元阳石柱,“便气血上涌,色胆包天了。” 他知眼下解释全无用处,乾脆借著疯话暗讽仙霞宗不过是一群有眼无珠的乌合之眾。 反正接下来,无非就是撕破脸皮大战一场。 若是贏了,他就是真的淫贼亦可大摇大摆离开;若是输了,不是也是。 不过他这话说来,立刻引来眾人愤怒。此子当真是目中无人,狂妄至极。既然承认了自己的淫荡行径,那此等淫贼人人得而诛之。 一时间气氛骤然肃杀,剑拔弩张,眼见就要用拳头讲道理了。 却不料此刻淑芬站了出来,缓缓走向洪浩。 “洪浩小友,莫要说疯话。”她盯著洪浩脸庞,缓缓道:“你是老身的亲戚,我要你正经回答老身,穀雨这小姑娘,说的是还是不是?” 洪浩心中一凛,望著淑芬精光爆射的双眼,正色道:“不是。” “好。”淑芬点点头,“老身相信你。” 说罢转身与洪浩站作一排,对眾人道:“我家小友说他没做,老身便相信他没做,谁赞成?谁反对?”这一下,形势立刻逆转。 “魏长老,他是你家亲戚,你自然……”一个长老颇不服气,这魏长老在宗门对谁都是眼高於顶,孤冷倨傲的模样,还诸事不管,並不討喜。 只不过他话未说完,淑芬一扬手,这名长老不知怎的就飞了出去,过几息才听得一声闷响,应是当即熟睡。 同样都是长老,差距竟是如此之大! 一时间再无人发出声响,大长老胡朋脸色煞白,冷汗直冒,到此刻才明白魏淑芬为何总是对谁都爱搭不理。他知魏长老不简单,却不知如此厉害。 不过身为大长老,他不得不硬著头皮,“魏长老,你这般护短,只信他,不信穀雨,说不过去吧?” 淑芬这次没有动手,也不理胡朋,却对穀雨道:“小姑娘,真话伤人,要听真话么?” 穀雨一愣,但忍不住好奇,咬著嘴唇点了点头。 “因为你不配!我家小友的机缘造化,老身是见识过的。”淑芬笑道:“他怎会看得上你?你当你是金逼银胯么?” 谁也不曾想到淑芬说话竟是这般粗鄙泼辣,眾人却一片沉默,无人敢反驳。 穀雨听罢,面色惨白,浑身不住颤抖,真话果然伤人。 洪浩此刻却对穀雨道:“小姑娘,你来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他意味深长,“有魏长老和我给你做主,你不用害怕有人恐嚇,只管实话实说。” 他见穀雨说话前后不一,知道其中必有蹊蹺。 小姑娘只是面色转变,终於哇的一声哭出来,仿佛有无尽的委屈需要发泄。 胡朋急道:“穀雨,你不可受他蛊惑,你是仙霞宗的圣女,是宗门未来的希望。”说罢对眾人道:“难道我堂堂仙霞宗这么多人,要被魏长老和一个外人威胁?若传出去顏面何存?” “我们大伙一起上,她魏淑芬未必就能將我们都打杀了。” 还不等淑芬说话,洪浩上前一步,“你狗日的到底是谁?从头到尾就你话多。”他隱隱已经觉得穀雨这个师父,大大的有问题。 胡朋一愣,不知洪浩何意,但此刻总不能输了场面。倨傲道:“我是穀雨的师父,也是仙霞宗的大长老胡朋,你待怎样?” “胡朋?”洪浩点点头,笑道:“你爹娘是拜月教的么?给你取这个名字……” 突然语气一转,厉声喝道:“可是你打杀我小兄弟顺子?” 胡朋脸色稍变,旋即恢復正常,“你莫要仗著有魏长老撑腰便可以为所欲为,血口喷人!你可有实据?” 洪浩道:“我知你绝不会承认,不过我小兄弟亦不会凭空消失,眼下便要水落石出。” 说罢心语对灵儿道:“灵儿,把这一壁的藤蔓清理割掉。” 灵儿听老爷吩咐,立刻动作,要知她的速度非同小可,经过先前磨礪已经又上了一层。 洪浩话音落下,那一面本如刷了一层绿漆的绝壁,藤蔓纷纷掉落,露出原本的石头顏色。 眾人看得惊奇,须臾间,藤蔓已经掉落精光。 不出洪浩所料,石壁上果然是有一个洞……准確的说,是有一处尤为引人注目的缝隙,其形態之奇异,令人嘆为观止。 那缝隙宛如大自然鬼斧神工之下,精心雕琢出的一件艺术品,细腻而神秘。它形似柳叶,蜿蜒曲折,两边风化出许多的皱褶,又恰到好处地展现出一种柔和而深邃的轮廓。 简而言之,这道缝隙,像极了顺子所言的石头x。 眼下顺子便极有可能是在这个石头x中。 第296章 姜出尘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296章 姜出尘 眾人一见,嘴上不讲,心中都是波澜壮阔,嘖嘖称奇。 什么叫惟妙惟肖,栩栩如生?这才是逼真!真真正正的逼真! 那些年轻的男女弟子,早就羞红了脸,低下头不敢直视,却又忍不住用眼偷瞄。 洪浩亦是一愣,他只疑顺子被巨力撞进山洞,却不料误打误撞,寻到了他们打算找寻的阴元石。 不过眼下最重要的还是进去探究一番,顺子究竟有没有在里面,生死如何。 淑芬望见,心中也是一喜,若按元阳石柱的神奇,这石缝里面必有机缘。当下沉声道:“洪小友,你上去寻顺子娃在不在,我来看住他们。” 洪浩点头称是,他担心顺子安危,再无迟疑,直接一飞而上,进了那道壁缝。 他进到內里,顿时觉得有阴湿之气,当下唤出洞天,照亮前行。 復行数十步,豁然开朗,空间突然宽敞,中间一个巨大的石台,与元阳柱底下的金色却不相同,发出却是银白光芒。石台上躺著一人,正是顺子。 洪浩赶紧上前查看,却见顺子面色红润,胸膛起伏呼吸匀称,看来並无大碍。想是青龙之力正在努力对他进行修补,当下便放下心来。 只是心中却有些纳闷,顺子兄弟在石台上躺得规整,他昏迷不醒,总不能是他自己爬上去。 难不成这洞中还有其他人?正在洪浩惊疑之际,一声若有若无的嘆息,证实了他的猜想。 “清静许久,不曾想今日这般热闹……接连贵客登门。”隨著一个女声传来,洪浩见一绿衣女子从幽暗深处显出了身形,端庄上前,对著洪浩深深施了一个万福。 “妾身蔡素贞,拜见公子,这厢有礼了。”女子温婉平和,礼貌周全,原是挑不出毛病。 洪浩赶紧还礼,“在下洪浩,为寻找小兄弟到此,冒昧打扰小姐,还望见谅。” 绿衣女子噗嗤一笑,“你能找到这洞寻到此处,倒也有些本事,算得上我第二佩服之人。” 洪浩惊奇道:“我不过是误打误撞,却不知小姐第一佩服之人是谁?” “那自然是从前杭城的许仙,公子能找到石洞,他却能找到蛇洞……” 洪浩猛然醒悟,这女子自称蔡素贞,恐是效仿白娘子白素贞,这么说来,她不是人类,应是和白娘子一般修成人形的蛇精。 不过他见惯不惊,毕竟精怪他已见得极多。大道三千,总是各修各的道。 当下感激道:“我那小兄弟,想必是承蒙素贞小姐相救,在下感激涕零。” “那是他自己福大命大,”素贞一皱眉头,“也不知你小兄弟得罪什么人,刚摔进洞时,我一见也是触目惊心,惨不忍睹的悽惨模样。” 洪浩一听便怒火中烧,愤恨道:“打杀他之人就在下面,我也不知小兄弟如何得罪他。不过苦无实据,只等我兄弟醒来才能找他计较。” 素贞道:“那恐怕还要些时日,眼下你兄弟且醒不来。” 洪浩点头:“那我先下去说一声,他总是仙霞宗之人,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公子莫要讲和尚嚇唬奴家……”素贞假意拍拍胸口,“一想到法海老和尚,奴家隱疾就要发作。” 洪浩惊诧道:“不知小姐有何病痛?” “公子修为高深,不说也知道奴家不过是蛇精,奴家的病,那自然是蛇精病。” 洪浩不禁莞尔一笑,这素贞倒是有趣得紧。 当下便出了洞口,跃身一纵,又落到淑芬身边。 “前辈,我小兄弟的確是在洞中,不过眼下还昏迷不醒……” 淑芬点点头,“那你想如何计较?” 洪浩望向胡朋,冷冷道:“今日便放你先回,你嘴硬也无关係,等我小兄弟醒来,若指认是你,那时你却不要后悔。” 胡朋脸色铁青,他自忖自己那一击,便是一般修士也受不下来,寻常人等断无活下来的道理。但洪浩现在说得篤定,他做贼心虚,竟是有些惊疑不定。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趁著眼下人还整齐,须得想个法子,同仇敌愾。 不过先前攛掇大家对付魏淑芬便不成功。毕竟大家都不是傻子,看见魏长老出手,便知不是对手,谁个会去自討苦吃? 晓之以情不如晓之以利,他眼珠一转,计上心来。“诸位,你我在仙霞宗多少年岁了,可曾有谁知道这个逼……这个缝隙存在?” “大家都不知道,这魏长老亲戚一来,就像是早知有此洞存在一般……诸位难道不好奇,这洞中有何蹊蹺?或者说……洞中是不是有天大的机缘!” 这话说出,洪浩和淑芬都有些惊讶,难免露出细微表情,却被他捕捉到了。 他本是胡乱扯谈,偏偏一语中的,见洪浩淑芬表情,更有底气。“诸位,这小子进去一趟,出来便要我等离开,实在是让人不得不怀疑是洞中有宝物,眼下便要支开我等。” 这话一出,立刻一片譁然。胡朋歪打正著,成功煽动起眾人的好奇之心,夺宝之心。 其他事情都可以忍让,机缘造化绝对不能忍让,大家辛苦修仙,不就是为求个机缘造化? 洪浩只得冷冷道:“放你娘狗屁,哪有什么宝物,不过是我小兄弟正好落入洞中,侥倖得活。你们上去惊扰他,我自当阻拦。” “有没有宝物,让我等上去一看便知。”终於有人忍不住,站了出来。 淑芬也未出手,此刻出手,那却是此地无银三百,坐实了胡朋所讲。关键是她心中明白这洞中的確是有机缘造化。 洪浩当然不肯让人上去,莫说机缘,便是这蛇精,若被眾人发现,少不得一顿打杀。 不过不让人上去,於情於理似乎都说不过去。 淑芬缓缓道:“你们上去,须惊扰顺子休息恢復,等他醒来再看不迟。”这理由却有些苍白虚弱。 胡朋岂肯罢休:“魏长老,你这胳膊肘外拐也太明显了吧?此处是我仙霞宗所属之地,你也是我仙霞宗的长老,我们要探查自家属地內的洞穴,还须经过这小子同意?” 眾人皆觉这话说得在理,一时间群情激愤,眼见就要收拾不住。 洪浩和淑芬越是想阻止大家进洞,大家就愈加怀疑洞中必有宝物。 淑芬乾脆不装了,她本就是为了机缘留在仙霞宗,元阳柱子下的礪剑石也是只有她才知晓。现在若大家进洞探查,那这机缘就不是她能独享的了。 她沉声威胁:“就算有机缘,也是能者得之。那大家各凭本事吧。” “魏长老,你好歹是仙霞宗长老,仙霞宗不曾负你,这般说话有些过了。” 隨著一个声音由远及近,眾人瞧见一个身著青衫、清逸脱俗的中年男子缓缓飞入眾人视线之中。他眼神深邃,眉宇间透露出一股不怒自威的领袖气质。 眾人瞧得分明,便有声音激动道:“是姜宗主来了。” 来人正是仙霞宗宗主姜出尘。他平日深居简出,极少在眾人面前出现。 便是淑芬,望见他到来,也是心中一凛,暗忖:“今日恐怕难以善了。” 姜出尘缓缓落在仙霞宗眾人和洪浩淑芬双方对峙的中间场地,对著淑芬轻声道:“魏长老今日言行,实在是令姜出尘痛心疾首,扼腕嘆息。” 淑芬老脸微红,不提机缘先扯其他,“胡朋诬陷我这小友,我这是帮理又帮亲而已。” “魏长老来仙霞宗两千年,从未与外人往来,我也是今日才知你还有这么年轻的亲戚。”姜出尘微微一笑,“就算如此,也是你和胡长老之间的事,为何就成了仙霞宗的不是?” 他说话虽然温和,但极有条理,让人无法反驳。 洪浩听来也是一愣,魏淑芬不过是看在青龙面上与他相亲,並非真正亲戚。她来仙霞宗这么久诸事不管,独享礪剑石,其实是有些说不过去。 当下便一抱拳道:“晚辈洪浩,拜见宗主。魏长老此番是为我出头,还望宗主明鑑,莫要责怪於她,万事冲我来便是。” 姜出尘笑道:“你这小朋友倒也仗义,难怪淑芬会帮你。不过就算你在我仙霞宗受了委屈,也是冤有头债有主,阻止我仙霞宗一眾弟子进洞,总也说不过去。” 说罢望一眼半壁上的那道缝隙,也是忍不住嘆道:“天工开物,鬼斧神工,当真逼……当真是天生一个仙人洞。” 洪浩望一眼淑芬,知道今日想要隱瞒是无望了,眼下还是实话实说的好。“不满宗主,晚辈並非是覬覦洞中机缘,而是另有所虑……” 说罢上前一步,將蛇精之事轻声给姜出尘说了一回。 最后缓缓道:“我看宗主是讲理之人,故而实言相告,但倘若宗主也是有所偏见……”他停顿一下,用斩钉截铁的口气继续道:“晚辈就算情知不敌,也难免要蚍蜉撼树。” 姜出尘一愣,隨即大笑:“哈哈哈,许久不曾见过像小朋友这般有趣的人物了。” 隨即却换了脸色,肃然道:“小朋友,你可知证道修仙,共有多少个境界?” 洪浩一愣,虽不明就里,仍是老老实实回道:“炼气期,筑基期,金丹期,元婴期,化神期,洞虚……” 不待他说完,姜出尘打断他,“小朋友,你这分法不对,我教你一个简单的法子,统共就三个境界。” 洪浩一脸茫然,“请前辈赐教。” “我这亦是多年修仙悟出得来,修来修去,无非三个境界——螻蚁,道友,前辈。” 洪浩疑惑不解,这是何意? 姜出尘见他模样,笑道:“这还不解?螻蚁受死,道友留步,前辈饶命。你不管自己是何境界,只须把对方划为这三个境界中之一。” 洪浩听罢,恍然大悟,拱手道:“晚辈受教了,不过……晚辈觉得此种分法……有些不讲道理。” “讲道理还修什么仙?”姜出尘微笑道,“修仙就是为了不讲道理。” 说罢突然沉声道:“你再不讲前辈饶命,我可要讲螻蚁受死了。” 洪浩心猛然下沉,这宗主翻脸比翻书还快,亏得刚才还以为是讲理之人。 他立刻身形暴退,骤然起势,转念间已经洞天在手,严阵以待。 却不料姜出尘又哈哈大笑:“小朋友,怎地如此不禁逗?” 洪浩一时间有些恍惚,这宗主喜怒无常,变幻莫测,不知他说的,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当下並不敢鬆了身形,只是冷眼以对。 姜出尘见洪浩不为所动,嘆一口气:“许久不曾活动筋骨,今日且来试试后浪劲头。” 说罢突然一挥袖,一股凌厉无匹的剑气从他袖中射出,直取洪浩面门。 洪浩洞天立刻划出一道火墙,剑气没入火墙便消失不见。 他不禁一愣,这宗主口气听著甚大,出招怎么如此不济? 却不料姜出尘再一挥袖,这次却是三道剑气呈品字形向洪浩射来。 洪浩再挥出一道火墙,比先前那一道更加宽厚,三道剑气又没入火墙消失不见,並未能穿透。 姜出尘再一挥袖,这次却是六道剑气…… 洪浩再挥出一道火墙…… 只是这般反覆,姜出尘却如餵招一般,每一次加力並不多,似乎是在一点点试探洪浩的极限。 洪浩却有些不耐烦,如此这般,何时是个头? 当下反客为主,不再被动防御,突然气势暴涨,挥出一道火龙直扑姜出尘。 洪浩的火龙呼啸而至,烈焰滔天,带著焚山煮海的威势。姜出尘面色微变,却未显丝毫慌乱,他身形宛若幽灵,瞬间融入了空间的褶皱之中。 然而淑芬此刻看得分明,她手中长剑猛然射出,剑光如银河倾泻,璀璨夺目,又似匹练划破长空,直指姜出尘那看似无处可逃的退路。 若只是这两道攻击,姜出尘或能应对,不过,灵儿现在经过礪剑石的磨炼,已经比之前更上层楼,她抓住姜出尘身形迟滯的电光火石之隙,一道金光闪过…… 姜出尘终於结结实实受逾常短剑锋锐异常的一割。 他的身体如同断线的风箏般倒飞而出,口中鲜血如泉涌般狂喷而出,面色惨白如纸,显然已受到了重创。 不过,他在空中呼出两个字,洪浩顿时如遭雷击,五官扭曲变形,身体如母猪疯发作一般抽搐。 “暮云!” 依稀记得,初见暮云时。 她笑盈盈道:“小女子姜暮云,拜见各位。”说罢还做了一个万福。 第297章 大舅子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297章 大舅子 听到姜出尘叫出暮云二字,洪浩顿时骇得魂飞魄散。 暮云与瑶光和秋灵不同,她容顏绝世,修为高深,相比瑶光秋灵对洪浩的依赖和盲从,她是自有主张和见解,更加独立的奇女子。 她和洪浩一起的时间並不太长,但二人之间的相互信任却超越了生死。 这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好比有些人天生就和合,认识几天他就敢借一大笔钱给你,而有些人认识一辈子,你连一个铜板也借不来。 当然放高利贷的钱庄两说。 所以他发现灵石矿脉,第一时间便想到要暮云帮忙守护。她是名门正派眼中的魔女,但他从未想过暮云会据为己有,一丝怀疑都没有过。 他被楼磐截杀,深埋地下,大家都以为他已经不在人世。只有暮云坚信他还活著,没有理由,没有实据,只凭一点玄之又玄的感应认定。 所以去通天山庄报仇,除了红糖,大娘只叫上暮云,最后也果然是暮云逼问出了洪浩的下落將他带回。换做大娘,虽然杀猪刀捅屁眼得心应手,但决计问不出徒儿下落。 更何况,唐綰最后走时,只与她有过长谈,虽不知详情,但总见唐綰对她亦是极为信任认可。 眼下宗主叫出暮云,总是生死关头的牵掛念想,情不自禁。 要命的是他姓姜。 姜出尘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重重摔落地上。 淑芬眼见一击得手,横竖今日已经撕破了麵皮,打铁趁热,总不能等他好了再来寻仇。 当机立断,立刻飞身上去,便要姜出尘身死道消。 仙霞宗一眾帮眾眼见淑芬凶悍模样,虽知宗主危矣,竟无人敢上前相帮。 “不可!”洪浩颤声怒吼,如一道流光后发先至,护在了姜出尘前面,挡住淑芬。 淑芬见洪浩如此行止,收了身形,惊奇问道:“小友这是何意?老身好意帮你,此刻你倒反来做好人?” 洪浩急道:“前辈见谅,他最后说出的名字,与晚辈息息相关,我须问得分明。” 他心中已有七八分的篤定,此刻不过是想要囫圇的十分肯定而已。 毕竟,修仙之人不能从身材外貌確定年龄,这姜出尘和姜暮云到底是何关係,眼下还不清楚。 年岁比暮云大是知晓的,但究竟是兄长还是爹爹,须得细问。 他一脸焦灼,姜出尘虽是重伤,但却看得分明,艰难道:“你……你 认识云儿?她……现在何处?” 洪浩听得头皮一炸,嚅嚅道:“不知前辈……与她是何关係。” 姜出尘忍著钻心剧痛,“她是……我妹……” 说罢再也支撑不住,昏死过去。 洪浩好想把他摇醒,诚诚恳恳,真真切切再问一次:“她是你妹?真是你妹?是你妹啊?” 淑芬在旁边听得清楚:“你认识他妹?那你和他妹什么关係?” 洪浩老实回答:“关係……还没发生关係,不过算是生死之交。” 淑芬喃喃道:“姜出尘少说也两千多岁,他妹子想来也是一把年纪,小友你倒是……嘖嘖嘖……” 洪浩哭丧著脸:“前辈莫要说笑了,眼下救人要紧。” 淑芬却道:“老身杀人倒会,救人一窍不通,你须自己想办法。” 说罢对眾人挥手道:“大家都散了吧,你们也没个本事做些事情,后面如何……看宗主死活再做定夺。”说完便要离开。 洪浩著急道:“前辈这就要走?” 淑芬点头道:“是啊,不走又能作甚?你又不让我杀他,我又不会救人……眼下我教他们散了,那老身杵在此地看你哭么?” 她说得好有道理,洪浩竟是无言以对。 淑芬说罢真的不再理会洪浩,自顾自离开。 眼见所有人都散去,洪浩没个奈何,想著顺子还在上面,便托著姜出尘一起飞进洞里。 素贞见洪浩带个人回来,忙道:“这又是何人?怎生又跟你那小兄弟一般,不死不活的。” 洪浩嘆一口气,“这是我一个好友的哥哥,刚才不小心被我误伤了,若是他有个三长两短,我……我恐怕再没脸面对我那朋友……你可会瞧病?” 素贞一愣,幽幽道:“公子,我是蔡素贞,不是白素贞,虽然见贤思齐,也想效仿於她,不过……却不曾学过医术,你先將他放到石台上去吧。” 洪浩便將姜出尘放於石台上,和顺子並肩放整齐。 他这才仔细看看石台,说来说去都是为了留下来寻这个机缘,才惹出这些祸事。 但这石台和和礪剑石却不同,那个闪金光,这个发银光,且从材质上讲,礪剑石坚硬,这个却软了许多,便是指甲用力划拉一下,也能留下痕跡。 而且灵儿也没有急切想要,说明並不是磨剑的礪剑石。 他看来看去,看不出端倪,也不知这石台究竟有何妙用。 就在此时,却有异象发生。 顺子浑身散发绿光,这绿光在石台台面犹如蛛丝一般蔓延,最后寻到姜出尘,便匯成一股,与他身体连接。 而姜出尘则发出白光,亦是在檯面上凝成一股,如溪水流向顺子。 洪浩看得惊奇,二人像是在进行某种交换。他不知该不该阻止,但见姜出尘被绿光连接后,脸上却慢慢有了血色,身体明显有好转跡象。 洪浩虽不知为何会这样,但他也知道顺子一身青龙之力,也是如他一般有自愈功效。眼下看上去,却是青龙之力在救治姜出尘。 他心中一喜,便不做动作,只是静静查看。 素贞亦是瞪著眼睛看得仔细,她也不知这是何故。 不过她看著看著,才发现姜出尘虽然已经是人到中年,但却丰神俊朗,英气逼人,极有成熟稳重之韵味。当下便不禁有些芳心暗许。 英气不英气姑且不讲,他几人此刻在这个洞中,可不就是逼人。 洪浩百无聊赖,与素贞有一搭没一搭聊天混时间。 “不知蔡小姐你为何姓蔡?” “那公子可知白娘子为何姓白?” “呃……听闻白娘子真身是一条白蛇,故而叫白素贞。” “回稟公子,奴家真身是一条菜花蛇,故而叫做蔡素贞。” “……哦,你们蛇精修成人形不简单吧?不知小姐修炼也是为证道飞升么?” “公子有所不知,我族最有名之人物便是白娘子白素贞,同族姐妹,谁个不想学她?也在人间去走一遭,寻一段人间真情,嫁个良善之人,生个状元儿子。” “可是白娘子最后不是被镇压在雷峰塔之下,甚是悽苦?” “公子,得了这样的夫君和儿子,身体苦些,心中也是甘甜。” 二人说话间,石台上的顺子和姜出尘有了动静,那双向流动的两道细线已然停止,似乎已经交换完毕。 姜出尘先睁了眼睛,醒转过来。 洪浩心中一喜,连忙上前道:“前辈……呃……姜宗主你终於醒了?先前你讲暮云是你妹妹……可是一母同胞的那种兄妹?” 姜出尘点点头:“正是,不过她是老小,与我年岁相差大些……后来家中有些变故,父母都不在了,是我把她拉扯成人。” 洪浩听罢,动情道:“难怪临危之时,会叫出暮云的名字,原来却是兄妹情深,长兄如父……还好你没事,否则我將无言面对暮云了。” 姜出尘尷尬一笑:“不过是习惯罢了,我这妹子天赋悟性都比我灵光许多,修炼之后很快便超过我,出去与人动手,对方人再多她也不屑与我联手,总是我被打飞时叫一声名字,她才肯出手。” 洪浩一呆,原来却是这般缘由,不过这可是个好习惯,关键时刻救了他一命。 当下便道:“若不是你最后叫出她名字,我恐怕就酿成大错了。实在有些对不住……” 姜出尘心有余悸,点点头道:“我原本是有些轻慢之意,想戏耍你一回。却不料你突然暴起发难,竟是这般骇人,尤其是最后那一剑,实在叫人防不胜防。” “不过我也奇怪,你这小子教人看不透……不说这些,你与我妹子到底是何关係?” 洪浩面色便有些不自然,他对別人讲是朋友,是生死之交都无关係,可是姜出尘讲却有些难以开口。 思忖片刻,乾脆从在锁云洞无意中放出暮云开始……直到眼下,和暮云相关的点点滴滴都讲了一回,最后道:“我也不知道该算何关係,宗主你自行评判吧。” 姜出尘笑道:“当真是造化弄人,你也算是奇葩,我妹子一把年纪还吃回嫩草……” “我一把年纪,居然是你的大舅子。” 洪浩赧然道:“眼下还说不上吧……只是关係亲近不假。” “你也莫要谦虚,我那妹子何曾对人如此好过?我现在才明白什么叫做一切都是天意,早就有了端倪。” 洪浩听得惊奇,“什么天意?什么端倪?” “我大我妹子许多,故而记得,印象极深。她满岁抓周之时,满地琳琅满目的物件都不抓,偏偏爬到一个角落,抓了一只不知从何处跳来的癩蛤蟆。” 说罢望著洪浩,“不想却是应在你处。” 洪浩一时间无言以对。 此刻顺子悠悠醒来,先是瞧见躺身旁的姜出尘,嚇得猛然坐起,隨即才望见洪浩和素贞,顿时喜道:“大哥,我还以为再见不到你了。” 洪浩见顺子醒来亦是十分欢喜,赶紧道:“莫要说胡话,你到底怎么回事讲给我听,正好宗主也在这里。” 顺子便把自己撞见胡朋想要轻薄自己徒弟穀雨的情景说了一回。 洪浩愤恨道:“宗主,你仙霞宗大长老都是这个德性,这宗门岂有个好?” 他知这恐怕和姜出尘的境界划分有关係——螻蚁,道友,前辈,说穿便是力量为尊,也不管品行德性,才会让胡朋这种人当上了大长老。 姜出尘点点道:“是我疏於管教,对不住你这位小兄弟。放心,我一会回去会清理门户,给小兄弟一个交代。” 说罢盯著洪浩,笑道:“说来你我也不是外人,不如你来当这个大长老。” 洪浩嚇一跳,赶紧道:“我还须赶路,有要紧事要办。”他先前只细讲了和暮云相关的紧要之事,对其他事语焉不详,姜出尘並不清楚。 说到此处,他突然灵光一闪,“你看这位素贞小姐,温婉平和,在此修行已久,去做你的大长老也是不错。” 出尘望一眼素贞,“蛇妖?这……” 洪浩正色道:“我看宗主你也是洒脱之人,有道是不拘一格降人才,在我看来,有品行的妖却比无德性的人来得更好。” 又对素贞道:“小姐你想学那白娘子人间走一遭,总要先入世,眼下去到仙霞宗当是不错之选。” 素贞听的欢喜,点头应承,又道:“只怕有些人不肯。” 出尘苦笑道:“什么肯不肯的,我这个大舅子,还是须给这如妹夫面子。” 顺子和出尘下了石台,出尘这才发现自己已经是一点创口也无,惊奇道:“我记得自己被割好长一道口子,怎么一点痕跡也无了?” 洪浩便把刚才石台上发生的异象讲了。 最后道:“看来青龙之力,在自愈方面比朱雀之力更甚,我伤口癒合总还需要一夜,他却更快。” 出尘点头称是,却道:“若那绿光是青龙之力,给我治癒,那我白光却是给了这小朋友什么?” 洪浩听得也是怦然心动,照理既然是双向流动,那这个石台的妙处便是交换,顺子到底得了什么好处? 当下便道:“顺子,你可觉自己与被打飞之前有何不同?” 顺子挠挠头:“好像没什么不同,又好像有些不同……我感觉脑子里有些东西在动。” 洪浩听罢,心念一动,“是什么东西知道么?你静下心来认真感受。” 顺子对洪浩的话从来都是言听计从,听洪浩这么讲,便闭上眼睛。 这闭眼静下心来,果然感觉不同。 “大哥,我脑子里那些动的……好像是小人,在做各种奇怪的动作?” 洪浩一喜,这多半是姜出尘的招式功法,便道:“你把那些动作看清记牢。” 一炷香时辰之后,顺子缓缓睁眼,却见容光焕发神采奕奕,与先前判若两人。 “大哥,那些动作我都记住了。”顺子兴奋得红了一张脸,双眼放光。 洪浩看他模样便知必有所获,喜道:“都记下了么,你隨便做个动作我看看?” 顺子听罢,立刻摆出一个老汉推车的姿势,只因这个动作简单,也好示范。他是未经人事的少年,並不知这动作有何用处,只是大哥叫摆就摆。 洪浩望一眼出尘,默不作声。 出尘看得分明,这姿势神態与自己別无二致。当下老脸微红,乾咳一声:“你做个复杂的,甩袖的动作……且慢,走洞口去甩。” 他知晓自己这一招袖中剑,若能学到精髓,威力十分巨大,不得不防。 几人便到了洞口,顺子凝神静气,回想脑子中的甩袖,然后朝著洞外一甩…… 一道海碗粗细的绿光,夹带摧枯拉朽的风雷之势,射向对面山崖。 “砰——”一声巨响。 整个仙霞宗地动山摇,尤其是元阳石柱,晃了两晃,轰然倒塌。 “……完了。” 第298章 腊八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298章 腊八 “完了完了!”洪浩心中暗暗惋惜,这屹立千百万年的阳元石柱,被阴元石里顺子射出的这一道威力惊人绿光,震动之下竟是一塌糊涂,不復存在。 顺子自己更是嚇了一大跳,自己不过是隨手一甩,威力竟是如此惊人。 岂不料下一刻,魏淑芬却凭空出现,悬停洞口之外,怒气冲冲,“洪小友,你个挨千刀的背时鬼,刚刚是不是你做下的?” 洪浩一愣,吶吶道:“我小兄弟试一试刚学的招式,都不曾想到会有此力道……” 淑芬长嘆一口气,“也不知是不是老身上辈子欠你的,你用了老身的机缘也就罢了,现在还断了老身的机缘。” 洪浩惊道:“如何就断了机缘?” “哎——,刚刚那柱子一断,我就有些担心,一看礪剑石,已经不再散发金光,磨剑已无任何效果……” 洪浩一愣,这礪剑石和元阳石柱互为一体,这却不曾想到。其实自然造物玄妙,不可尽知,礪剑石本是借元阳石柱的挺拔坚直,才生出了至烈阳刚之气,如今柱子崩塌,自然也就失了作用。 当下歉然道:“这般说来却是我对不住前辈,不过这阴元洞中石头没有磨礪之神奇,这可如何是好。” “那这个石头有何神奇?”淑芬好奇问道,说来说去,她其他並不上心,最为要紧的还是看这机缘是否合用。 洪浩便把这石台的神奇讲给她听。 淑芬听罢,黯然道:“这於我全无用处,若是以前,老身少不得要找你闹一场,但你不同凡响,又认得二狗铁蛋,我也学著讲讲人情,留一段善缘作罢。” 又对出尘道:“在你仙霞宗做了许久甩手长老,如今机缘断了,总是该当离开了,以后见或不见,只凭缘分。” 说罢飘然离去,极是洒脱。 顺子愕然道:“婆婆这就离开了?”他总觉这般有些不对,在他看来,在一个地方待了这么许久,不要说人,便是一草一木都应该有些感情,哪有这般凉薄? 洪浩苦笑道:“我虽然也不喜这般,但她此举不过是一个修仙之人最正常不过的情形,感情对於大多数修士而言,都是多余无用的累赘。尤其是像她这般已经不再需要倚仗宗门保全自己的高人。” “那洪大哥,我觉得你不是这样的。” “嗯,因为我们不二门不一样,我们师父教我们……热爱人间烟火。” 出尘轻嘆一声:“你这却有些奇怪,修仙之人多如过江之鯽,能渡劫飞升的万中无一,都像你这般不爭不抢,等机缘自己来撞么?” 洪浩正色道:“別人我不知,但我自己……的確是机缘颇丰,大都並非自己刻意找寻得来。” “譬如这阴元洞,若不是顺子恰巧落在这洞中,我也不会找到此处。” 出尘呆愣一阵,“人比人气死人,你要不是我准妹夫……少不得要再打一顿。不过也难怪我妹子会瞧上你,单你那灵石矿脉一条,恐怕天底下一多半女修都愿意给你做小。” 几人又閒话一阵,出尘便道:“適才阳元石柱垮塌,宗內多半会有些惊疑,我须回去安抚一番。” 洪浩点头:“你那个大长老也须你处置,我相信你自有手段,我们就不掺和了。” 出尘讶然道:“你们不隨我回去么?好歹半个亲戚,总让我做个招待,盘桓数日再走。” 洪浩微笑摇摇头:“正所谓相逢不下马,各自奔前程。我和顺子就在此將就一夜,你带素贞回宗去吧,我们明日启程赶路,就不再另行告辞了。” “那也由你吧。”姜出尘沉吟片刻道,“以后你有事可隨时来仙霞宗找我。回了中土,给我妹子说一声,哥现在深居简出,不似从前了。” 洪浩心中微动,看来这兄妹二人亦是有些故事,但他也不愿去深究。暮云若想告诉他自然会告诉他。 当下应承下来,出尘便带著素贞离开。 顺子还在功法初成的兴奋当中,一直跃跃欲试,见到什么都想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 洪浩赶紧阻了他,他眼下还不知控制力道轻重大小。 顺子好奇问道:“大哥,我们为什么不去宗门住一晚,要在这山洞中?” 洪浩苦笑:“你把人家独一无二的那根柱子弄塌了,以后没了慕名而来捐香火钱的游人。按照我的经验,此刻对面不知有几多人骂娘,还是耳不听为静的好。” 顺子恍然大悟。 两人便在洞中歇息,顺子缠著洪浩给他讲了许多过往经歷,愈发对这位大哥佩服不已。 翌日天蒙蒙亮,二人准备出发,洪浩到了洞口,一步凌空,便要飞走。 却不料顺子在洞口抓耳挠腮,焦急道:“大哥,我怎生下去?” 洪浩这才醒悟过来,掏出苍翠,问道:“昨日那些招式,可有御剑?” 顺子思索一整,像是把所有动作在脑海中一一展现,最后篤定道:“没有,我不会飞。” 看来並未学全出尘的所有招式,洪浩无奈,只得带上他一起。 顺子之前总觉会飞的神仙好威风,轮到他自己被洪浩带著飞,却嚇得眼睛都不敢睁开。不住叫唤:“大哥,下到地上,下到地上,我想要屙尿。” 洪浩哭笑不得,怕他一会莫真的在半空嚇尿了,便落到地上。 “你不是一直羡慕会飞?怎生如此害怕?” 顺子不好意思挠挠头,“以前看那些仙霞宗的神仙飞来飞去,是很羡慕,可刚刚被大哥带著在空中飞,又觉得还是脚踏实地心中安稳。” 他胆小不肯飞,洪浩也没个奈何,只得与他一同走路。 突然想起先前说给他做两身衣裳,便途中寻了个小镇,找了个裁缝铺子。因时值寒冬腊月,给他做了两身厚厚的袍子。 都说人靠衣装马靠鞍,顺子穿上厚厚的袍子,立刻就不一样了——他那土里土气的山里娃模样,穿著崭新的袍子,看著就像是偷来的一般。 其实他和洪浩一样,一个朱雀之力,一个青龙之力,严寒酷暑对身体几乎没有影响。不过他清苦惯了,大哥给做的袍子,是他多少年来第一次穿新衣,顿时笑得合不拢嘴。 二人又继续赶路,顺子穿著厚厚的新袍子,一路在前走得趾高气昂。 山道蜿蜒,冬日的寒风如刀割般凛冽,捲起阵阵枯黄的落叶,在空旷的山谷间迴旋。不知走了几多时辰,眼见天色渐渐暗了下去。 “大哥,你快来,这里有个人快不行了。”顺子在前边惊慌叫喊。 洪浩听他叫得慌忙,心中一凛,便快步上前。 却见顺子蹲在路边,正在拨弄一个小男孩,小男孩面色发青,牙关紧闭,这寒冬腊月仍是一身襤褸的单衣,裸露在外的皮肤早已冻得通红。旁边还有一小捆树木枝丫,想是他收集的柴火。 “还有气,这娃就是冻的。”顺子摸著小男孩冰凉的身体道。 洪浩忙道:“那赶紧寻个避风处,生堆火,先让他暖和起来。”说罢用眼四周找寻,正好瞧见不远处有个废弃的烧炭破窑。 进到窑內,生了柴火,隨著火光,慢慢有了些许温暖。 当树枝没了明晃晃的火光,变成一根根暗红的枝条时,小男孩终於悠悠醒了过来。 他睁眼瞧见洪浩和顺子二人,露出惊慌神色,隨即望见那堆烧红的柴火,像是明白了什么,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顺子惊奇道:“小娃子你哭什么?你刚刚在路边差点冻死了。” 小男孩哭道:“没了柴火,吃不上饭,一样饿死。” 二人惊奇,一问才知,小男孩家是在十里路开外的下窝村,爹死娘嫁人,带走更小的弟弟,家中只剩他和奶奶相依为命。 屋漏偏逢连夜雨,船迟又遇顶头风,奶奶今夏做活时突然偏瘫,起不来床。小男孩十来岁小小年纪,便靠著做些零散活计与奶奶艰难度日。 眼下冬月时节,柴薪价高,小男孩便靠每日收集些柴薪,换几个铜板与奶奶苟延性命,总是活得一日算一日。 洪浩和顺子听得黯然,尤其洪浩,他走的地方更多,知道这天下穷苦之人何其多矣,原是帮也帮不完。可是遇上了,让他装作看不见却做不来。 顺子更是热心良善之人,一副侠义心肠,此刻已经將新袍子脱下,替小男孩穿上。 “洪大哥,我们帮帮这位小娃子吧。” 洪浩点点头,“先去他家看看再说。” 顺子自告奋勇,背著这瘦小虚弱的小男孩便出发。 “小娃子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狗娃。” “哦,狗娃,我问你,你家附近没有山吗?你要跑这么远的地方来拾柴。” “村子周围都是山,不过是刘大善人家的,不许进去拾柴。” “刘大善人是谁?” “刘大善人是我们那里最有钱的財主,我还帮他放过牛。” “狗娃,你爹爹是怎么……怎么没的?” “给刘大善人修房子,从墙上掉下来摔死了。” “那没有赔钱么? “没有,说是自己掉下来摔死的,最后可怜我们,给了一斗米。” 洪浩听得暗暗皱眉,这个刘大善人,大大的不善啊。 “狗娃,这两条路,走哪一条回你家?” “向下这一条。” …… 终於,三人来到了下窝村,这是一个隱藏在山窝中的村落,四周被大山环绕,显得格外寂静。狗娃的家坐落在村子的边缘,一间破旧的土坯房孤零零地立在那里,仿佛一阵风就能將其吹倒。 推开半掩的木门,一股霉味扑鼻而来,屋內昏暗无光,只有一盏油灯在风中摇曳,发出微弱的光芒。洪浩不禁皱了皱眉,他从未见过如此悽惨的景象。屋內陈设简陋至极,一张破旧的木床,上面躺著一位满头白髮、面容憔悴的老婆婆,那便是小男孩的奶奶。 小男孩快步走到奶奶身边,轻声呼唤著:“奶奶,我回来了,还带了两位好心人。” 老婆婆听到了孙子的声音,艰难地睁开眼睛,当看到洪浩和顺子时,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她努力地想要坐起身来,但身体却不听使唤。 洪浩上前一步,轻声说道:“老人家,你別动,我们来看看你。” 顺子则在一旁帮忙扶起狗娃的奶奶,让她靠得更舒服一些。他环顾四周,发现这屋子里几乎没有一件完整的家具,窗户上的纸已经破烂不堪,寒风从缝隙中钻进来,让人不禁打了个寒颤。 他自己家中本就胡乱潦草,但和狗娃家比,又好像好上了许多。 果然是没有最穷,只有更穷。 老婆婆道:“狗娃,你今天怎么晚了许多?带吃的回来没有,我快饿死了。” 听闻此言,洪浩心中不禁泛起一丝悲凉。 一个奶奶对自己尚且年幼的孙子,没有太多的心疼和关心,开口就要吃食,似乎冷酷了一些。 然而他却没法责怪这位老人,他知道老婆婆说的快要饿死了,不是一种形容,而是真正字面意思的快要饿死了。不管怎样,好死不如赖活,强烈的求生欲望无可厚非。 当下赶紧说道:“老婆婆你莫急,带了带了,这就去做。” 说著便去灶台,一看不由得一愣,竟是一点柴火也无。 这当然难不倒他,他唤出洞天,放进灶膛,洞天发出红光,瞬间热力便充斥这间破屋,一下子明亮温暖了许多。 洞天是有灵性的神兵,知道他的心意。 洪浩的虚空袋,各种食物颇丰,当下便起锅烧水,准备煮一锅粥。 又觉白粥对这婆孙二人而言,恐怕清淡了些,便又放了些红枣,花生,芝麻,莲子等增加滋味。 洞天火力旺盛,不久整个屋內便瀰漫一股熬粥香气。 顺子道:“咦,今日是腊八,大哥你在熬腊八粥么?倒是应景。” 洪浩一愣,他倒是没记过日头,误打误撞竟是熬了一锅腊八粥。 这洞天带来的温暖和腊八粥带来的香气,让这房屋內的气氛有了变化。 从悽苦向绝望向著生机希望的变化,毕竟,都已是腊八,开春还会远么? 此刻灵儿却心语道:“老爷,灵儿有些恍惚,你是修道还是修佛啊?” 洪浩一愣:“此话怎讲?” “你可知腊八粥,是纪念佛陀成佛的日子?” “阿弥陀佛,腊八粥已成,洪施主与佛有缘,善哉善哉!” 洪浩猛然抬头。 第299章 富贵逼人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299章 富贵逼人 洪浩闻声,猛然抬头。 只见屋內光芒骤起,一股庄严而神圣的气息瀰漫开来。老婆婆的身体逐渐变得透明,散发出柔和的金光,她的面容变得慈悲而庄严,眼中闪烁著智慧的光芒。 与此同时,狗娃的身体也发生了变化,他头顶出现了一圈淡淡的光环,身形逐渐变得灵动而纯真,散发著纯净无邪的气息,宛如某位菩萨座下金童模样。 老婆婆的身形缓缓升起,逐渐化为一尊庄严的观音菩萨法相,端坐於一朵盛开的莲花之上。手持净瓶与杨柳枝,慈悲的目光仿佛能洞察世间一切疾苦,为眾生带来希望与安寧。 洪浩还在惊愕,顺子早已扑通跪地,纳头便拜。他別的神仙或不认识,但观音菩萨各种造像从小到大见得极多,妇孺皆知,决计不会弄错。 洪浩看得分明,亦是不由得便双膝一软,跪了下去。他对那些和尚虽然不喜……咳咳,但观音大士,作为中土人士,那敬畏几乎是刻进了骨子里。 “小施主,你悲天悯人,已生出度一切苦厄的慈悲之心,虽是刚刚萌芽,我佛已有感知。” 洪浩有些呆愣,一时间不知道如何回话。 好在这观音法相,並未等洪浩回话,便自行解释:“汝等所见,是我三十三法相之一,不二观音法身。虽非真身,但与真身一般无二,汝等不必惊讶。” “小施主虽然是证道修仙,但不必拘泥於门户之见,成仙成佛,总是修得正果为第一。” 洪浩吶吶道:“菩萨见教得是,只是……只是我对佛理一窍不通,恐难得成正果。” 观音菩萨微微一笑,那笑容温暖而包容,仿佛能驱散世间一切寒冷与迷茫。 “洪浩小施主,佛理深奥,的確非一日之功所能领悟。但这並不影响你內心那份仁善与慈悲。佛门广大,普渡眾生,不拘一格降人才。重要的是你的心,而非你的身份或过往。” “你心中已生出慈悲之芽,这便是修行佛法的最好基石。慈悲为怀,方能洞察世间疾苦,广结善缘。你虽有修仙之志,但修仙与修佛,本质上都是追求心灵的升华与超脱,超脱轮迴生死,只是路径不同罢了。” 说来说去就是一个意思——洪浩应当弃道学佛,从今开始当和尚。 洪浩不由得想起知妙妙知那对僧侣夫妻,非但禿驴,还真正两头犟驴,固执己见。 都说爱屋及乌,反过来又何尝不是城门失火殃及池鱼,他对二人不喜,导致对整个佛门,甚至佛家都成见颇深,便是面对观音大士,也不曾有所改观。 当下摇摇头,“多谢菩萨谬讚,但……我一心修道,並无二心,即便有些念头与佛家相近,但更多的恐怕还是南辕北辙,各不相通。” 观音微微頜首,“我知小施主对我佛家有些弟子行事颇有腹誹,的確……佛理精深,无慈悲心,无大智慧,未能理解其中精妙,极易著相,行事偏激。” “但我知小施主有慈悲心,有大智慧,不会以偏概全,苦海迷航。” 洪浩只是摇头,並不作答。 观音法身见洪浩如此,轻嘆一口气:“既然小施主还未能彻底开悟,我亦不能强人所难,总等小施主智光重朗,再来相见。” 洪浩连连磕头,等他起身,发现只和顺子在荒郊野岭一块草地,哪还有村落房屋。 洪浩与顺子面面相覷,都是暗自惊嘆观音菩萨果然法力高深,做一场幻象宛如真实不虚。 顺子回过神来,极其兴奋,他跟了大哥,这平淡乏味的日子顿时精彩纷呈,刺激连连。 这才几天,连观音菩萨都见到了,这后边的日子,还不知有几多惊喜。 不过眼下还得找个地方避避这山中的更深露重。 说来狗娃,哦不,观音的善財童子还把顺子的厚袍子穿走了,原来善財童子是散別人的財啊。 我佛慈悲,连並那一锅腊八粥也没留下,要说眼下吃一口热粥也能好过些。 莫法,二人只得抖抖索索连夜赶路。 “老爷,其实当和尚也没什么不好。”灵儿心语聊天,“尼姑也有不少绝色。” 洪浩知她又在调侃自己,便道:“你休要胡乱讲话,菩萨听到,我可护不住你。” 灵儿笑道:“我只须给你剃个光头,菩萨必不会责我。老爷要不要一试?剃毛灵儿颇有心得。” …… 却说这边出尘带著蔡素贞返回仙霞宗。 洪浩给他建言,让他拜素贞为大长老,他作为大舅子,自然要给这准妹夫面子。 不过他对素贞的实力却看不透,“不知素贞你的修为到底几何?你既然想效法白娘子,可有白素贞那般引来江海水淹了金山寺的发力?” “回稟宗主,素贞只在洞中修炼,在漫长岁月中从未与人发生爭斗,虽然有些修为,但到底几何,奴家自己也说不上来,要不奴家全力施展一回?请宗主自行判断。” 出尘道:“你也听见,我那妹夫说我只凭境界高低划分职位不太妥当,我想想也有道理。那胡朋竟然连自己徒弟这等窝边草都不放过,著实有些太过了。” 素贞笑笑,“他总是循著『既然窝边就有草,何必漫山遍野跑』的想法做下这等不齿之事。” 出尘点点头,“多是如此……只不过若一点力量境界都不讲,那恐怕也难以服眾。” 素贞道:“这有何难,你叫他来与我打斗一场。我若侥倖贏了便名正言顺。若是要输了,再另做计较便是。” 出尘应承,“放心,打得过便罢,打不过,我自会暗中护你周全。” 说话间,出尘领著素贞已经到了仙霞宗的广场,唤来了眾人。 眾人见原本重伤的宗主又是生龙活虎,虽然有些奇怪,但总也欢喜。只有胡朋一张脸色阴晴不定,宗主无事,他与洪浩一起在洞中待了许久,想来自己便有事了。 果然,出尘唤了胡朋出来,却给穀雨留了面子,不曾点破。 “胡长老,当年你是凭修为功法做了大长老,今日这位……素贞小姐想与你对战一场,凭力取而代之。眼下趁著我宗门上下人等都在,你们公平较量一场。” 胡朋闻言,脸色骤变,但听闻宗主口气,自知再无商议。当下硬著头皮抱拳道:“既如此,胡某便领教素贞姑娘的高招。” “请!”素贞轻声一语,隨即身形仿佛融入了空气之中,速度快得令人咋舌,只留下一抹残影。 胡朋连忙施展身法躲避,却发现自己仿佛被无形的力量牢牢锁住,无论如何腾挪闪跃,都无法摆脱素贞的攻击轨跡。就在他一愣神的功夫,素贞已悄然出现在他身后,玉手轻扬,指尖凝聚起一抹璀璨的光芒,宛如星辰坠落。 “咔嚓!”一声清脆响动,胡朋尚未反应过来,只觉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自背心穿透而过,整个人僵立当场,眼中满是不可置信与恐惧。 眾人瞠目结舌,谁也不曾想到这场对决竟会如此迅速结束,一回合,仅仅一回合,素贞便以压倒性的优势击败了胡朋,而且看起来似乎还留有余力。 连出尘也感觉不可思议,原本以为总要经过一番苦战,却不料须臾间便既分胜负,也分生死。 他心中欢喜,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过一阵才清醒转来,“呃……请素贞大长老给大家讲两句。” 素贞点点头,落落大方,她清清嗓子,朗声说道:“我是一条修行千年的灵蛇,叫做蔡素贞……眼见就要过年了,有道是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新年新气象,我提前祝大家——” “新年大吉,吉祥如意,意气风发,发家致富,富贵逼人!” “富贵逼人,富贵再逼人,富贵再三逼人!” 一眾长老弟子便鼓掌欢呼,她是从阴元洞来的,这般逼人,谁个不喜。 …… 可怜洪浩和顺子,本来白日就走了一天的路,晚上又没个歇脚处,只得继续走路,走到天色大亮,当真是有些困顿疲乏。 好容易从大山中走出,来到一条能通车马的大路。 不过这大路上却没有什么行人,毕竟此处与山路相连,也还是较为僻静荒凉。 “大哥,我好饿啊。”顺子毕竟是少年,许久没吃东西,有些体力不支。 洪浩肚子亦是咕咕直叫,便道:“好兄弟,再坚持一阵。这上了大路,或再走一截便有村市集镇,等到了便有东西吃。” “我想吃热粥和包子。”顺子一边说一边便想像冒著热气的米粥和一咬一口油的大肉包子,情不自禁便吞了一口唾沫。 “好,等到了给你买。” 有了清晰的目標,顺子便又生出些力气,二人继续沿著大路向前。 只不过又走了几里地,还是没有望见远处有集镇人家的模样。 不过却瞧见路边有一架牛车,一头老牛正在啃食大路边生出的些许嫩草,但不见主人。 洪浩心中一动,若能坐牛车,却能轻巧一些,省下脚力。 但没有瞧见主人,他却不是那种偷开別人车的人,便四处张望,想要寻到车主。 四下空荡,並无瞧见人影,不过却听到溪泉流水的淙淙声。 二人便循声穿过大路边一片松树林,便看见一条小溪,小溪边正有一个中年男子在望著溪水发愣。 这四下只有他一人,想来牛车便是他的。 洪浩赶紧上前,“这位大哥,那架牛车可是你的?” 中年男子见他相问,转过头来上下打量二人,洪浩也瞧清此人颇为油腻,还带有一些猥琐,一望便知是市井陋巷的寻常男子之流。 不料这男子口气甚是不善:“不是我的难不成还是你的?你要怎地?” 洪浩一愣,也不与他计较,陪著笑道:“我想……” “你想个锤子你想,走远些,莫要来烦我。”这中年男子不知为何肝经火旺,说话极不客气。 说罢又望著潺潺溪流做发呆模样。 洪浩虽然有些不喜,但眼下是有所求,有求皆苦。 有道是人不求人一般高,人若求人拦腰一刀。 只能还是温言问道:“不知大哥在望什么?若能告诉我,或能帮忙。” 中年男子闻言,再回头仔细瞧他一瞧,嘴中兀自道:“我瞧你不像是很聪明的样子,恐怕帮不上什么忙。” 洪浩笑道:“说一说不为过,你总先讲来听听。” 中年男子思忖片刻,便轻声道:“耳听松涛如听法,身临碧水可观心。有个高人告诉我,在此可以习得写文章的真义……” 他突然说出这般文雅言语,洪浩倒是不由一愣,原以为是引车卖浆之流,却不料竟是个识字的。 “我在此听了许久,观了许久,还是一无所获……你能帮我?” 洪浩听罢,这个却难,他跟老夫子读书也没几年,文章这一块不比修炼,原是差了许多。 男子瞧他呆愣模样,开口揶揄道:“刚胸脯拍得震天响,却不料银样蜡枪头,见不得真火……” “看你模样,莫说经史子集,便是那四本有名气的话本小说,恐怕你都没读个囫圇。” 洪浩在星云舟上,无聊时原是翻过《银瓶梅》的,后来又在藏书阁打发时光,那几个有名的话本倒也是读过。 当下便有些不服气,“大哥,要说经史子集我没读多少,我也说不出个不字。但若讲那四大话本……我也是通读过的。” 他的確是读过,比如把一本《西游释厄传》读出《银瓶梅》的香艷,原是被聿老头大大的佩服过。 男子见他如此说话,便对他有了些兴趣,笑道:“失敬失敬,看不出你原是读过四大话本之人,不过……你若能用一句话证明这几本你都看过,我便信你。” 洪浩听罢,便回想这几本的內容,一番思忖:“若每一本用一句话来证明都是稀鬆平常,但四本共用一句话来证明,却也有些难度。” 他思索一阵,眼睛一亮。 最后道:“哥哥救我,军师救我,妹妹救我,悟空救我。” 第300章 车夫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300章 车夫 那中年男子听罢,亦是呆愣一回,喃喃道:“虽然意境差些,不过也难为你用一句话把四本书都说全了。” 洪浩笑道:“大哥你这般在此冥思苦想,恐怕也是想不出做文章的真义。这一溪流水与文字有何关係,须知水上写字,了无痕跡。” 却不料那男子双眼放光,似有所悟。 “哎呀呀,这位兄弟说得颇有道理,水上写字,便是水字,这水字虽是写了,却全然看不分明,似有还无……” 说到此处,猛然一拍大腿,“我懂了,文章的真义便是水字!” 洪浩呆愣道:“这……这如何就成文章真义了?” “水上写字,虽全然看不分明,似有还无,却正是其魅力所在。它让人在朦朧与模糊中追寻真相,於无形之中领悟大道。正如文章之深意,往往隱藏於平淡无奇的文字之间,需读者用心体悟,方能领略其妙处。” “这便犹如远观美人出浴,须有些花叶遮挡,须有些雾气氤氳,看清多少,各凭眼力。” 洪浩听这男子一本正经胡说八道,心中颇不以为然,但眼下有求於他,却昧著良心諂媚道:“大哥所言甚是,恭喜大哥临水开悟。” 男子颇为得意,粲然一笑,结结实实受了洪浩的马屁。语气缓和许多:“你有甚事?问我牛车作甚?” 洪浩便陪笑道:“我与兄弟走了许久的山路,饥渴交加,我兄弟眼下实在是走不动了……大哥你看不能搭你便车,去到就近的村镇歇息。” 男子大咧咧道:“我当甚事,这有何难。不过我这平板破牛车,快慢全凭老黄牛心情,慢时还不如人走路,快时却比千里马更加迅疾,不知你二位受不受得住。” 洪浩连连点头:“受得住,受得住,我们也不是什么坐不垂堂的千金之子,都是穷孩子出身,吃苦惯了的。” 男子点头道:“那就走吧,我正好要去芙蕖城看望我的管鲍之交。” 几人便上了牛车,这黄牛拉车,平时都只有男子一人,现在多拉洪浩和顺子,恐是心中不喜,一路只慢慢磨蹭,果然比行路快不了多少。 不过慢是慢了些,但终究是在前进。 呆坐无聊,男子便问:“你们二位,看上去不像有正经营生,却不知以何为业?” 洪浩便有一些尷尬,他除了在长荣镇隨大娘杀猪卖肉时,算是有个正经营生,后来凭著离火宗要来的一百万两银子,游歷到现在,从未为生计发愁过。 他又不惯说谎,当下便道:“我以前是杀猪的,现在是修仙之人。” 顺子甚是自豪,大声道:“我以前算是猎户,现在跟著大哥行侠仗义。” 男子看来对修士也是有所耳闻,点头道:“难怪看上去无所事事,原来却是山上人。讲真,我是真心羡慕你们好像屁事不用做,便有使不完的银子。” 说罢望一眼洪浩,“我们辛辛苦苦挣不来的银子,也不知怎生就自个儿长腿跑到山上去了。” 洪浩知道许多宗门都有些见不得人的勾当,但这一句两句也说不清,只得含糊其辞,“总是各有各道……大哥你是做什么的?” 男子像望白痴一般望著洪浩,扬了扬手中赶牛的竹策,“你说我是做什么的?” 洪浩赧然道:“先前见大哥临水观心,甚是风雅,还以为大哥是採菊东篱,寄情山水的文人雅士。” “文人雅士个锤子,我倒是想,那我吃甚穿甚?我又不是你们山上人,整日游手好閒却总有银子。” “呃,我是想著大哥问我那些话本小说,总以为大哥也是斯文一脉。”不知怎地,洪浩在这粗鄙油腻猥琐的中年男子面前,竟是没有半分脾气。 “你讲这个……我閒来无事倒也写些话本。”中年男子嘆口气,“不过是贴补家中换些柴米钱,但正经营生却是车夫。” 洪浩立刻拍马屁道:“写话本的书生常有,赶牛车马车的车夫也极多,但会写话本的车夫却凤毛麟角,大哥也算是独树一帜,教人佩服。” “哈哈哈,你倒是会说话。”中年男子笑道:“你却不知,以前我驾车又快又稳,在邻里坊间也是出了名的。只不过后来……” 说到此处,男子露出一丝悲伤之色,“后来翻了两次车,侥倖捡回一条命,从此胆子小了,便换了这慢腾腾的牛车。” 洪浩赶紧安慰:“总是安全第一,慢些就慢些吧,平安最为重要。” 男子嘆道:“我们山下人,自然没法和你们这些山上人相提並论,听闻你们打斗,便是地动山摇电闪雷鸣也能毫髮无伤,哪像我们隨隨便便翻一次车就要了半条命。” 洪浩摇摇头:“大哥你是只看见贼吃肉,未看见贼挨打。我也算是福大命大之人,不照样好多次被打得死去活来。” 说罢又討好道:“不知大哥写的话本书名叫个甚?可有刊印?我得空也寻一本来拜读一番。” 男子摇摇头:“都是些供人打发时间的消遣,上不得台面。” 说罢摆摆手不肯再谈,只愣愣瞧著前方,看牛车缓慢前行,不知心里头想些什么。 他不说话,洪浩也不敢惹他,一时间空旷的大路变得安静,只剩车轮发出“吱牙吱牙”的声响,极为分明。 就在此时,一阵喧闹慢慢由远及近。 原来是大路迎面而来一支声势浩大的送葬队伍,队伍前方是吹著嗩吶、敲著锣鼓的乐手,身穿黑衣,表情肃穆。紧隨其后的是一串串的白幡,隨风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增添了几分淒凉与庄重。 棺材由八名大汉抬著,稳稳地行进,棺材上雕刻著繁复的图案,显得古朴而庄重。队伍两旁,还有身著孝服的亲友,或低头默哀,或轻声抽泣,整个场景瀰漫著一种哀伤的氛围。 这排场,死者必是城中大户人家。 总是死者为大,中年男子见此情形,手中的竹策不自觉地放低了些,牛车也隨之缓缓靠边停下,让出道路。等著送葬队伍经过。 不管山上人山下人,除了极个別渡劫飞升成功的,最终都是难免一死。无非是时间一个活得长些,一个短些。 等到送葬队伍经过时,洪浩这才发现,除了打头的棺材,这后边还有一口四人抬的棺材,原来竟不止一人过世。 “老爷,后边这棺材里是活人。”灵儿突然心语道:“老爷是否又要多管閒事?” 灵儿跟隨洪浩日久,越来越知晓老爷脾性,故而此刻提醒他。 洪浩听得心中大骇,但现在已然老成持重,神情上无丝毫变化,並不显山露水。 只是对灵儿心语道:“若是活人,既然是遇上了,那肯定要救一救。” “嘻嘻,我就知道老爷改不了多管閒事的性子。放心吧,我已经给棺材做了手脚,这女子不会活活憋死。” “女子?”洪浩惊疑道,“什么样的女子。” 有灵儿的灵识,现在洪浩几乎不用发动神识,贴心小棉妖自会把觉得应该告诉老爷的,原原本本都告诉老爷。 “跟顺子差不多年纪的少年女子,捆了手脚堵了嘴。我还没有给她解开……我怕吵闹起来惊动发现,反而对她不利。” 洪浩称是:“好,眼下不明就里,是不宜妄动……这队伍中可有修仙之人?” “灵儿都探查过了,並没有,只不过……刚过去的轿子有些蹊蹺。” “如何蹊蹺?” “轿中女子,四十多五十岁的年纪,看上去是这大户人家的主母,她虽然外层是一身孝服,但里面穿的……却是明艷喜庆的红色。” “老爷,你说什么样的女子,才会把亲人逝去当做一件喜庆的事情?且十有八九,那口八人抬的棺材中的死人,是她丈夫。” 到了送葬队伍的末尾,还跟著乌泱泱一群人,这些却没有穿黑色或白色丧服,什么样式的都有,不过他们有一个共同之处,就是一看便知是穷人。 洪浩小声问向中年男子:“大哥,这死者是何人你可知道?为何会有这么多呃……看著不是亲朋好友的人也来送葬?莫不是生前颇有贤名,受他好处之人自发前来。” 中年男子冷哼一声:“锤子个贤名,无非是有钱人。本地习俗,这些大户人家红白喜事,为讲声势排场,只要跟去,到了地方便有钱拿。大方的二十文钱一人,小气的也有十文钱上下,你莫非想挣这个钱?” 洪浩听罢,便有了计较,笑道:“无非是走路跟隨,这钱倒也好挣……反正牛车不快,你们先慢回,我挣了钱买茶请大哥吃。” 车夫诧异道:“你先前不是说走不动路了?” “哎呀大哥,有钱能使鬼推磨,何况只是走路而已。” 车夫问道:“你不是山上之人么?花不完的银子,还去计较这十文二十文钱?” “嘿嘿,这世上哪有嫌钱多的道理。” 顺子道:“大哥,要不我也一起。” “不用,我去去就回。”洪浩眼见人群已经到末尾,便跳下车,跟了队伍。 洪浩跟著后边这群和死者非亲非故的穷人,通过他们交谈和自己打探,得知死者正是芙蕖城数一数二的富贵人家的家主岑员外。说来奇怪,花甲之年未到,前几天还生龙活虎的娶了小妾,还未来得及同房便突发暴病,一命呜呼。 待他又打探到墓地就在前面半山腰的风水宝地之后,洪浩便借个尿遁悄然离开。 他施展功法,很快便赶上了牛车。 “大哥,这么快就回来了?还以为你要半天呢。”顺子奇怪道。 洪浩笑笑:“算了,这死人铜板不好挣,还是进城去歇息罢了。” 走了一阵,这路上行人便渐渐多了起来。 走著走著,前边一群女子嘰嘰喳喳说的热闹,这牛车慢慢赶上,洪浩却意外听到了一些端倪。 “你们知道吗?听说前几天被岑员外选中做妾的那个女子,端的是命不好,岑员外暴毙,她便自己寻了短见,要陪岑员外一起死。” “怎生不知,想想都后怕,我们几个都是去报名参选了的……还好连府门都未进便落选了。” “谁说不是呢,都知道进了岑府,便是从糠箩跳进了米箩,吃的是油,穿的是绸,享不尽的荣华富贵……便是当一个下人丫鬟也能养得白白胖胖……你们是怎么落选的?” “我上边没有人。” “我上边倒是有人,不过我没动。” “我上边有人,也动了,但没有出血……”洪浩听来,这可能是地方俚语,出血恐是动血本花钱的意思。 “岑员外父母都是死了的,这般说来,这用也用不完的银子家產现在全归了大夫人。” “大夫人膝下无子,也不知这家產最后归了谁去。” 牛车超过这群女子越来越远,后边也就听不分明了。 在过一阵,中年男子对洪浩道:“前边就要到芙蕖城了,你们这是要去往何处?” 洪浩赔笑道:“总是大哥到了地方,我们便下车去寻个客栈。”他刚听那群女子讲棺材中的少女是自寻短见,便知道这必是掩人耳目的说法,更坚定了救人的决心。 哪有捆了手脚堵了嘴的寻短见,这明明是要活埋。 不过眼下还未下葬,救人也总不能明抢。须寻个落脚处住下来,到了夜里再做计较。反正灵儿已经动了手脚,不会让她被憋死。 他思忖间,中年男子已经唤住了牛车,看来是到了他知己好友的住处。 不过洪浩回过神来一看却不由得愣住,这地方倒是高楼大厦,富丽堂皇,不过门匾上“醉花阴”三个大字,让人顿时明白这又是一处青楼。 牛车一停,坐鞦韆不用推的一半老徐娘妖嬈上前,兰花指一翘:“哎呀,米哥来也不先打个招呼,我也好教姑娘们夹道欢迎。” 看来这车夫竟是老熟人。 洪浩一愣,先前中年男子告诉他,要进城看望自己的知己好友,怎生和阿发前辈一样,知己好友却是姑娘。 “大哥,你不是讲你进城看望你的管鲍之交……” 说到此处,洪浩猛然醒悟,这管鲍之交,却不是管仲和鲍叔牙那般深情厚谊的知己。 中年男子点头道:“对啊,是高山流水的知己。” 第301章 不管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301章 不管 洪浩知道车夫所言“管鲍之交”乃是字面意思之后,哭笑不得。 老鴇见洪浩模样,便对车夫道:“米哥,你这同伴好像有些放不开。” 中年男子笑道:“他只是搭我便车而已,我与他不熟,聊天虽是一起聊,但若要找知己,各付各的。” 洪浩赶紧道:“不消不消,我和我小兄弟还是寻个客栈住下,多谢大哥载我兄弟二人一程,他日若再得相逢,再与大哥喝茶聊话本。” 车夫便道:“好好好,不过我年纪越来越大,过两年恐驾不动车了。若要寻我,城外十里小米斋便是我住处……不与你多扯,我去寻我知己李万姬去了。” 说罢朝洪浩一拱手,迤迤然进了门去,那黄牛竟也熟门熟路,自行到后院吃些乾草去了。 顺子从来不曾到过青楼,看见那么多水灵姑娘花枝招展,便有些羞涩脸红,“大哥,我们走吧,这里……我有些不习惯。” 洪浩笑道:“花繁柳密处,拨得开才是手段。你也不必忸怩,顺其自然便好。” 他领著顺子,胡乱寻了个客栈住下,二人都不是精致细腻之人,对吃住不甚在意,能吃饱能休息即可。 顺子好奇问道:“大哥,为何就住下了?这日头还早,吃了东西,我已经恢復,还是继续赶路吧。” 洪浩笑道:“你不是要行侠仗义?眼下便有个机会,可以救人。” 顺子听闻可以行侠仗义,少年心性本就是古道热肠,如今又有了本事,立刻两眼放光,跃跃欲试。 洪浩便把途中遇到的送葬队伍,灵儿发现蹊蹺给顺子说了。 顺子便气愤道:“把人活埋,当真是良心都被狗吃了,这等人真正该死。” 洪浩点点头道:“等天黑先把人救了,问清楚了缘由再做打算。” 只不过顺子也是个急性子,才傍晚时分,就拉著洪浩到了山中墓地。 洪浩现在的修为,刨个坟,救个人不过是轻而易举之事。 等他救出少女,一问才知,少女名叫春兰,颇有几分姿色,原是穷苦人家儿女。前几日才被买入岑府,本以为从此衣食无忧,却不料老爷突然暴毙。 须知小妾地位低下,不过是府上財物一般任凭处置支配。老爷这般暴毙,原是和自己没有关係,无非是被买卖或者当做物件打赏出去……但自己命不好,昨晚偏偏撞见了不该她看到的一些事情。 洪浩问道:“你撞见何事?” 春兰哭泣道:“昨晚在老爷灵堂守到夜深,有些冷了,想回屋添一件衣服。我那房间须经过老爷夫人的睡房,经过之时,却听到夫人一阵阵的叫喊……” “我听夫人叫得悽惨,以为她有些病痛,慢了脚步,想著要不要问一声。” “却不料听到房中传来一个男子声音在讲,『来日方长,反正老鬼已死,要不今日就早些歇息,你明日还要给老鬼送葬,莫要走不动路……』” “我听得大惊,老爷还在外面停著,夫人竟然……”说到此处,春兰露出羞愤之色,“但我知自己卑微,管不起这些閒事,心中慌乱,只想赶紧离开。” “晚上看不分明,我才到府上没有几天不甚熟悉,也不知撞到个什么东西发出了声响,被房中夫人听见。” “他们听到声响,一个黑影立刻从房间窜出来,我还没看清样子,便被一拳打昏了过去……醒来才发现自己被捆了手脚,堵住了嘴,直到两位恩公现在救我一命。” 洪浩心中便有了一个大致的推断,多半是这夫人偷养汉子被春兰撞破,便要杀人灭口。 顺子更是义愤填膺,“大哥,我们替春兰姑娘出头,杀了那对姦夫淫妇。” 却不料洪浩沉吟一阵,对春兰道:“姑娘,我的本意只是救你,不想去管这人间閒事。眼下既然你已经得救,不如莫要伸张,悄悄活命去。” 春兰道:“小女子能得活命,已经是恩公给的天大福分,哪里还敢去计较其他。” 洪浩点头,当下把坟墓恢復,看不出一丝端倪。 几人便回城,临別之时洪浩又给了春兰一些银子,只叫她回家低调行事。 回到客栈,顺子却闷闷不乐,他是血气方刚的少年,一颗侠义心肠,今日大哥这番行止,让他对洪浩生出了一些失望,不知大哥为何竟不管了。 洪浩见他模样,知他心中所想,便温言道:“你是不是觉得我优柔寡断,婆婆妈妈,不够气魄?” 顺子倒也是实诚,气鼓鼓嗯一声。 洪浩笑道:“我顺从本心,想要救她,如今已经救了,於我而言此事已了。” “你既然有心想要替春兰出头,那你自己去做便是,不必徵得我同意。只不过……”洪浩突然正色道:“你去了,总是大路朝天,各走半边,你我也就不要继续同路了。” 顺子大惊,涨红了脸,“我……我只是不明白,为何不好人做到底。难道就任凭那对姦夫淫妇逍遥法外?” “以前我读书之时,曾读到过『儒以文乱法,侠以武犯禁。』当时不太清楚其中道理……现在隨著阅歷增加才慢慢有所体会。” “我是修行之人,呃,眼下你也算半个。我们的力量对於这些普通百姓而言,太过强大。” “顺子,你有所不知,这世间之事,往往错综复杂,非黑即白只是孩童眼中的世界。我们虽有一身修为,但若仅凭一腔热血行事,快意恩仇,一杀痛快,难免不会有误杀错杀。” “人命关天!这和紈絝子弟骑马衝撞了春妮的鸡蛋篮子不同。”洪浩语重心长,“其他错误或可挽回,人死了却就是死了,再回不来。” “別的不讲,你若杀了那夫人,一走了之,你倒是痛快。须知她现在是岑府主母,这岑府又是城中大户,不知牵扯几多生意店铺,她一死,財產爭夺又要闹多少人命都不讲,单是那些依附岑府討生活的百姓人家,失了生计没了依靠,你去养活他们么?除了春兰一人谢你,不知几多人骂你。” 顺子一愣,他显然没有想这么多。 “况且我们听的,只是春兰的一面之词,若以此便作为依据判断,岂不是一叶障目不见泰山。若要弄清事情原委,又需要花费大量时间去多方探查……” 顺子挠挠头:“那就慢慢探查,弄个水落石出。” “那你不如留在此处做个捕快。”洪浩笑道:“我要赶路,却没时间陪你慢慢做水磨工夫。” 一听这么复杂,顺子顿时摇摇头,“那算了,我还是想跟著大哥多见识一番。” 洪浩道:“我知你初心便是想行侠仗义,锄强扶弱,只不过正义这东西极难界定。你心中认定的正义,未必就真的是正义,还是要慎之又慎。” “嗯,我记下了,大哥。” 翌日起来,洪浩到柜檯结了房钱,准备继续赶路。 此时一个管事模样之人匆匆进来,对掌柜道:“王老哥,岑府昨晚热闹你没瞧见,哎呀呀,当真是精彩。”说罢端起掌柜的茶碗把茶水一口咕嚕个精光,看来二人极熟,彼此间极为隨意。 这王掌柜也是喜欢听鸡零狗碎之人,忙道:“包贤弟,什么热闹说来听听。” 这包管事便道:“当真是神仙打架……岑老爷虽然没有子嗣,却有个內侄在官家吃皇粮。听闻了老爷之事,总觉得蹊蹺,便请了山上神仙来查,昨晚……嘿嘿……昨晚在夫人房间……堵到一条大白虫,却也是山上神仙……二人从地上打到天上……” 王掌柜两眼放光,“可曾分了胜负?” 包管事摇摇头:“两个神仙越打越远,至今未回,也不知结果。不过……”说到此处神秘一笑,望见洪浩顺子二人,也不避讳,接著道:“岑老爷內侄进到夫人房间,竟是一个时辰才出来。” “出来便讲原是误会,夫人是受了胁迫,如今既然知晓,那总还是当亲娘伺候……” 王掌柜咂舌道:“嘖嘖嘖……当亲娘?二人怕是谈成了一桩生意。” “这还用你讲?谁个神仙失心疯胁迫一个断经的老妇人?”包管事冷哼一声,“不过是事情败露,把家產重新划分一回而已。” 王掌柜笑道:“不过这夫人也是会找,竟找个神仙来侍奉,当真快活似神仙……” “还有,夫人说老爷暴毙,是被新来的小妾弄得虚脱……” “春兰么?那小妮子我知道,她家以前就在我家那条巷子,看腿就知是能夹死人的主儿……” 洪浩和顺子对望一眼,便出了客栈,继续前行。 洪浩对顺子笑道:“可惜可惜,你昨日若去行侠仗义,恐怕也能大饱眼福一番。” “大哥,莫要说了,这些事情……真是麻烦,也不知谁个说的真假。” 其实现在来看,无非是这对人老心不老的富贵夫妇,各玩各的,玩得花了些。 当真是世间事不知怎分对错,懒得问恩怨怎分开。 接下来的旅程极为顺当,也没有紧要事情发生,洪浩带著顺子,沿途风光无限,让顺子这个从未走出过自己家乡的土包子大大的开了眼界。 大寒,立春,雨水,惊蛰……二人从寒冬腊月直走到了春暖花开。 渐渐地,巍峨的高山越来越少,慢慢换作了只有绿油油青草覆盖的浅丘;到后来,绿油油的浅丘也逐渐不见,换作一望无际的大平原。 “大哥,快来,你看前面!”顺子精力旺盛,活泼好动,从来都是走在前面。他翻过了一个小坡,此刻不知是看到了什么,竟是激动的大叫,想要洪浩快些来看。 洪浩是见过世面的,自然不会像他那般一惊一乍大呼小叫,不过当他上到坡顶向下望去,也是不由得一呆。 一眼望不到边际的桃花林,宛如一片粉红色的花海,极为赏心悦目,令人心旷神怡。 洪浩与顺子仿佛踏入了一幅天然的画卷。桃花纷飞,绚烂艷丽,每一朵都像是精心雕琢的艺术品,粉中透白,白里泛红,竞相绽放,爭奇斗艳。阳光透过稀疏的云层,斑驳地洒在这片桃花海中,为这粉色的世界增添了几分温暖与明媚。 微风拂过,花瓣轻轻摇曳,落英繽纷,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芬芳,二人漫步其间,每一步都踏在了柔软的桃花瓣组成的厚厚地毯之上,仿佛行走在云端,一切尘世烦恼都被这绝美的景色所融化。 只不过,在这绝美的粉红画卷之中,二人却马上要行焚琴煮鹤之举。 “咕——”顺子的肚子首先发出警告。 顺子立刻皱眉,心中暗道不好。他虽是山野少年,也知在此地做这等事情实在大煞风景。 不过洪浩肚腹很快便发出一串“咕咕咕——”的响动,却比顺子的更加响亮,仿佛在告诉顺子,谁才是老大。 “大哥,肯定是昨晚那只野兔,没烤熟。”顺子苦著脸道。 洪浩却不理他,东张西望已经在挑选位置——拉屎的位置。 窜稀是一件极有风险的事情,如果你不赶快解决,想不动声色的忍耐,那接下来的每一个屁都充满了不確定,隨时可能让你吃不了兜著走。 眼下自然顾不得是不是大大的不合时宜,反正他兄弟二人这一路,路边拉屎已是常態。这望也望不到边的桃花林,不知几时才能走出去,眼下已经是不吐不快。 顺子见大哥模样,自然是有样学样,立刻跑到一棵桃树下蹲了下去。他青龙之力是木属,却有个洪浩没有的好处,只要他想,便可以隱了身形,与这片桃林融为一体,看不出来。 洪浩选中一块宝地,刚退了裤子露出白花花的屁股,还未来得及蹲下,便听到一声娇喝叱责,“你这廝要作甚!” 一听便是女子声音,嚇得洪浩魂飞魄散,极快拉上裤子,寻声望去。 只见一位身著淡粉色衣裙,头戴桃花髮簪的女子正站在不远处,眉头微蹙,眼神中带著羞怒之色。 洪浩做贼心虚,赶紧赔笑道:“这位仙子……你在此作甚?” “这是我武陵门属地,你怎么进来的?” “就是从那边走进来的呀。”洪浩指了指山坡方向。 “那边我们做了阵法,普通人根本进不来……难道你是修行中人?”洪浩的修为,便是大乘境也看不分明,莫说这样一个小小女子。 洪浩谦虚道:“略懂一点……姑娘你能不能先退下。我怕忍不住了……” “嘰——”隨著一声清脆的响声,一片桃花在空中炸开。 洪浩一呆,这小姑娘端的是不讲道理,话还没说完就开始摇人。 第 301章 桃花露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 301章 桃花露 “老爷,要不要灵儿帮你?”乖巧懂事的小棉袄此刻心语道。 洪浩一愣,连忙道:“不太好吧,是我们闯入人家的属地,再把人家切成块,有些说不过去。” “老爷你竟然是想给小姑娘切了?哎呀呀,当真是看错你了!这等辣手摧花之事,灵儿实难从命。” 洪浩哭笑不得,又被灵儿带进坑里了。 “那你是怎样帮我?” “我轻轻地戳瞎她的眼睛就可以了。” “……” “她已经放了警讯,马上就会来人了,我还是没办法……”洪浩捂住肚子,面容已经有些狰狞。 “那灵儿把赶来的人眼睛都戳瞎,决计不耽误老爷……” “噗——”隨著一声响动,一股臭气在这绚烂梦幻的桃林瀰漫,桃花的香气根本抵挡不住。 女子和洪浩同时一呆,女子旋即露出厌恶嫌弃之色。掩鼻道:“这么大一个人,连这点自制力也无,真是不如三岁孩童。” 她只道是洪浩忍耐不住,拉在了裤襠里面。全然不知是顺子忍耐不住。顺子青龙之力能掩了身形,却掩不住声响。 洪浩已经顾不得冤枉,木然道:“並不是我,不过倒也无所谓。反正我马上也要如此。你若要看就看好了。” 说完大义凛然开始脱裤子,蹲了下去。 那女子见他如此不要脸,倒也无可奈何,羞红了脸,刚一转身,便听到惊天动地气壮山河一声“噗——”,原本臭烘烘的空气更加浓郁。 顺子听得分明,暗暗佩服,“不愧是大哥,窜稀拉屎的气势都要更胜一筹。” 女子实在是受不了这臭气衝天,一跺脚,飞到远处半空停了下来。反正已经通知了门中眾人,不怕他跑掉。 果然陆续便有门中弟子长老赶了过来,见这女弟子羞愤模样,便问怎么回事。 女弟子忿忿道:“巡逻到此,听到有响动,便上前查看,却发现有人闯入……极其粗鄙,要在,要在我们的桃林……大解。” “最可恨的是,他明明看见了我,还是,还是不曾停止这齷齪举止,依然我行我素,十分猥琐下流。” “眼下那一片桃林已经被他弄得臭气熏天,我实在受不了,只得退到此处远远看住。” 一个长老模样的妇人怒道:“已经拉了吗?真是可恶至极!此人当真是罪该万死!”说罢又长嘆一声:“完了,真君少不得要怪罪我们看护不力的罪责了……” 看来是一个大宗门,她说话间,陆续还有不少粉红和白色著装的男女弟子纷沓而至。 妇人便指挥眾人,把洪浩拉屎这一片区域围了个铁桶一般。 顺子看得分明,“大哥,我们好像被包围了。眼下该怎么办?” “无须惊慌,眼下……”洪浩冷静道,“眼下当拉得乾净些,不要一会又再腹痛,却不爽利。” 不愧是大哥,顺子原本的一点慌乱被洪浩轻描淡写化开,不再担忧,只专心拉屎。 “老爷现在愈加沉稳了。”灵儿讚嘆道,“颇有泰山崩於前而面不改色的气度。” 洪浩苦笑道:“你少拿我开涮,此情此景,我和顺子此举著实违和,不过是人有三急,不得已而为之。” 场面玄妙而紧张,时间仿佛静止。 然而就在此刻,开始有微风吹拂,地面上的花瓣像是受到了某种召唤,开始纷纷腾空而起,如蝴蝶在空中飞舞。 洪浩和顺子看得惊奇,他们身边的花瓣也开始片片腾空,包括那些被他们喷出的稀屎污染的花瓣,腾空之时险些蹭他们一脸。 妇人长老脸色一变,“大家一起发力,莫要让这廝所在这一片区域的花瓣飞走!” 说罢在场所有人同时施展功法,在洪浩和顺子头顶上空编制出一个肉眼可见的气罩,阻止花瓣上升。 洪浩看得分明,这群人只是阻止花瓣上升,並非对他和顺子发动攻击,虽然不明就里,但人家既然没有害人之心,他自然不会讲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的道理。 所以只是提上了裤子,一脸茫然,静观其变。 上升的花瓣受了气罩的阻隔,一时间没了方向,只在他们所在这小小的空间盘旋,上下翻飞,煞是好看。 好看是好看,可这里面有不少花瓣是被他二人窜稀污染过的,这一下旋转,少不得有些飞溅…… 洪浩还好,能凭藉修为自身形成一层保护,能做到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 顺子就惨了,他本是害羞隱藏不肯动,那些花瓣少不得从他脸上身上蹭过,被自己的和洪浩的稀屎糊了一脸一身,著实可怜。 不过说来也是自作自受。 这小小空间內的花瓣,虽然受了阻隔,但此刻像是收到更强力的召唤,並不肯放弃升空,它们不再散乱,竟是形成一条直线,衝破了气罩的阻隔,轻盈而出。 眼见阻拦失败,在场所有的武陵门长老弟子均是脸色一变,显得黯然沮丧。 隨著时间推移,所有地面上的花瓣全部升腾半空,形成极其绚烂壮观的景象,当真是美不胜收。 它们在空中飞舞一阵,渐渐匯成一条宛若桃花瓣组成的大河,向著武陵门的某一座宫殿流去。直到最终全部流进去消失不见。 妇人望向洪浩,神色不定,最终长嘆一声,“你可知你做了什么!” 洪浩赧然道:“我知道,不过绝非故意为之,还望见谅。” 妇人对眾人道:“你们都回去吧,青纱是我的徒儿,她巡视不力,此事当由我这个师父一力承担。” 眾人听她言语,小声喧譁一阵,便三三两两朝著宗门飞回。 青纱便是最早发现洪浩的那个女子,听到师父如此说话,拖著哭腔道,“师父,是徒儿的罪责,不能连累师父……徒儿自去去请罪领死” 洪浩听得惊奇。即便是自己和顺子无意闯入,拉了泡屎,也不至於说得如此严重吧。 当下便道:“是我强行要拉,不关这位姑娘的事情,有什么罪责我来承担。” 妇人望他一眼,“你倒也有些胆识,我先前也想捉了你回去,但我看你功法低微,又是无意闯入,打杀你也於事无补……你赶紧逃命去吧” 看来这妇人亦是善良之人,並没有揪著洪浩的错误大做文章。 洪浩这廝,向来是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若妇人用强,他自然会强硬相对,但对方这般说话,他反而生出了敬佩。 当下一抱拳,“不二门洪浩有礼了,不知前辈高姓大名?此事……晚辈看来无伤大雅,为何如此严重?” 妇人正色道:“我叫幸慈,有道是不知者不罪,我正是因为明白这个道理,才不怪罪你。” 妇人嘆口气继续道:“你有所不知,那宫殿之中住著宗主陶华真君的女儿,她生了怪病,全靠这十里桃花瓣所制的桃花露续命,花瓣必须纯洁无垢。如今被你们污染的花瓣飞去那边,若是混入其中,恐使桃花露失效,危及小姐性命。” 洪浩听了大惊失色,不曾想自己和顺子竟然无意之中犯下如此大错! 早知如此便是拉在裤襠里也绝不会这般行事。 他立刻道:“那还请前辈带我二人去面见宗主,我们闯下的祸事,没道理让幸前辈代为受过。” 说罢对顺子道:“你也莫要在扭捏躲藏,赶紧出来,男子汉大丈夫须敢作敢当。” 顺子便站了起来,挠挠头:“大哥,我理会得,先是人多不好意思……却不是害怕。” 幸慈原以为只有洪浩一人,见到顺子站起来,不由得一愣,她也非是泛泛之辈,竟然全未感知到顺子的存在。 当下便有些惊疑,可仔细再看,还是看不出修为。 洪浩知她疑虑,“幸前辈,我二人……呃,都有些与眾不同,你只管带我们去见宗主,我们自然会向他解释。说不定还有法子救你家小姐。” 幸慈见洪浩坚持,又见了顺子神奇,便道:“既然如此,那我就带你们去面见宗主,” “不过我还是提醒你们,我们宗主平日都是平易近人与世无爭,但唯独小姐是她的命根子,关係到小姐之事……便没有道理可讲,你们须清楚。” 洪浩点头应承,“父亲爱自己的女儿,便是宠溺一些,也是人之常情。” “你们有所不知,本门有一件至宝,叫做三生石,一照便能显前世今生的姻缘,大家都知,小姐是宗主上辈子的情人。” 洪浩听来,这倒是有些神奇。不禁心中一动,却不知自己前世今生姻缘如何。 “老爷,灵儿不知你前世,但今生恐怕即便是你去照三生石,那石头也装不下你那许许多多的情人。”灵儿总是实话实说,不留情面。 洪浩不动声色,权当没听见。 几人便向著武陵门而去。 洪浩对幸慈极有好感,此刻忍不住开口问道:“幸前辈,我见识过许许多多的宗门,实话实说,像你这般讲理的一个也无……总是想要打打杀杀显露威风,你为何愿意放我们走?” 幸慈先前的举止,確实给洪浩留下了极深的印象,毕竟出来闯荡这么久,头回得见。何况这一次自己並不占理。 幸慈望他一眼,缓缓道:“只道你修为低微,又不是有意为之,便生出了妇人之仁。” “妇人之仁从来不是一个好词,可我觉得有仁总比无仁好,偏偏那些自己全无仁爱之心,自詡为英雄好汉的凉薄无情之辈,还好意思拿这个词出来嘲笑一番……” 幸慈一笑:“两位公子,这算算咄咄怪事?” 洪浩肃然起敬:“幸前辈,晚辈今日受教了。前辈心肠实在让我敬佩。” 顺子挠挠头,“一样一样,大哥敬佩的,我就敬佩。” 幸慈嘆一口气:“哎,眼下只希望两位的……黄龙汤对桃花瓣並无影响,製成的桃花露还能维持药效。” 武陵门一座大殿之內,陶华真君正对著一只玉盏发愣。 玉盏內的桃花露,便是刚刚把十里桃花的花瓣收集到殿內那个硕大无朋的千钧鼎里炼製而成。 那漫天飞舞的花瓣,最后只得了这么小小一盏,实在是弥足珍贵。 但陶华真君这一次却有些拿不准——还是原来的配方,还是原来的炼製,为何今次色泽有些许不同? 他皱了眉头,刚想叫人,幸慈领著两个年轻人进来。 “稟告真君,幸慈失职,未能看护好桃花林,被这二位误打误撞闯了进去。” 原来如此,陶华真君暗忖:“若是这二人在桃林里行走许久,踩踏了不少花瓣,导致桃花露有些许变色也是正常。” 当下点头道:“既然知道失职,那自己去思过堂领受罪责吧。” 洪浩赶紧抢道:“稟告宗主,这事不怪幸慈长老,是我二人肚腹难受,窜稀拉了许多……” 陶华脸色一变,只疑听错:“等等,你说甚?拉了许多?” 洪浩认真点头,“正是!想是昨天吃的烤野兔没有全熟所致。” 他自己老老实实把事情原委讲了出来。 陶华听罢差点疯掉。 当下便冷了眼眉,阴沉沉道,“你竟然在桃林里面拉了屎?” 顺子附和:“我也拉了。我和大哥一起吃的兔子,有福同享,有屎同拉。” “住口!”陶华真君咆哮道:“你们可知后果?”告诉他这个方子的高人,再三叮嘱,切记不能让桃花瓣受了污染,一点污染都不能受! 这是要自己爱女的性命啊! 一股强大而愤怒的气息瞬间充斥著整座大殿。“既然我女儿活不成了,你们就去陪葬吧。” 洪浩赶紧道:“宗主,总要让我二人死得心服口服,你若能证明这桃花露已经失效,我等甘愿受你处置。” 他总疑心,自己和顺子的稀屎臭是臭了些,但不至於影响桃花露的功效。 陶华真君冷笑一声,“好,便让你二人死得口服心服,” 其实他也没有其他办法,眼下女儿已经十分虚弱,若没有桃花露支撑,决计熬不到明年桃花朵朵开之时。 当下便带著几人来到了小姐陶真真的闺房。 望著女儿苍白无血色的娇瘦脸庞,陶华真君的心都快要融化了。 “往年我餵她桃花露,一炷香时刻便会好转……” 说罢一咬牙將玉盏內的桃花露倒进已经昏迷的女儿口中。 “你们只有一炷香时间来决定生死了。” 第 303章 三生石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 303章 三生石 洪浩並没有十成把握,但他直觉一向准確,故而九成九的篤定还是有的。 一来被他二人污染的花瓣,和十里桃花总量相比,原是九牛一毛,几可忽略不计。 二来,他和顺子都是良善之人,良善之人拉的屎,那必然也是良善之屎,断不会去毒害他人性命。 果然,小姐吃了这不同往日的桃花露,立刻就有了显著的变化。 不到片刻,却见这小姐从床上一跃而起,面色红润,生龙活虎,竟是开口唱起了戏文。 “英台不是女儿身,因何耳上有环痕?” “耳环痕有原因,梁兄何必起疑云,村里酬神多庙会,年年由我扮观音,梁兄做文章要专心,你前程不想想釵裙。” “我从此不敢看观音。” 她自己一人分饰两角,唱罢男声唱女声,端的是自娱自乐,十分的有趣。 陶华真君看女儿这个样子,又喜又忧,喜的是女儿比往年服食桃花露后生猛了许多,忧的是女儿原本文文静静,优雅端庄,现在竟如人来疯一般兴奋活泼,一时间竟不知如何是好。 洪浩见此情形,立刻有了底气,“真君明鑑,令媛白里透红与眾不同这样子,不像是有性命之虞……” “这……”陶华真君愣了一下,自己女儿这般模样,自己也是头回得见。最后吞吐道:“总与往年有些不同,还须观察一番。” “宗主你就说好没好吧?”顺子却得理不饶人,“你是大人物,总不能言而无信。” “小姐这模样的確有些奇怪。”幸慈此刻插话道,“我家小姐平日都是温婉贤淑,说话也是轻言细语的娇柔女儿家,这般变化的確有些让人匪夷所思。” 本书首发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0???????.??????超方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洪浩思忖片刻,“不知道给小姐看病的郎中在何处?若方便最好再请来瞧一瞧,我们这般谁个也说不清楚。” 这话倒是正经,好没好原是要大夫才能做判断,不然各执一词,没完没了。 陶华真君听了洪浩的话后,便差人去请那郎中。不多时,郎中匆匆赶来。只见他先是仔细打量了小姐一番,又细细把脉一回。眾人皆屏息凝视,等待结果。 只不过他把脉之时,小姐虽然是递出手给他,嘴里却依旧兀自唱个不停,不曾安静下来。 郎中直起身来,一脸不可思议,缓缓说道:“恭喜恭喜,小姐脉象平稳有力,此番不但治標,却是连本也治了。” 陶华真君大喜,颤声道:“先生的意思……小女,小女已经痊癒?” “正是。小姐本来身体羸弱,是她命中先天五行缺木,亏得每年用这许多桃花花瓣製成花露精华,能替她维持木属不足……虽不知为何,但眼下小姐体內木属短板已然补齐,无须再每年辛苦收集,用桃花露维持。” “至於性情大变,是小姐脉象中显现火属过旺,刺激了小姐体內气血运行,导致神志稍显亢奋。不过无需担心,我待会开一个清热祛火的方子,煎来吃了,自然会恢復原样。” 洪浩暗暗佩服,这郎中当真是有些本事,通过把脉,竟然把顺子的青龙之力和自己的朱雀之力都探了出来。 如此说来,顺子和自己的无心之举,反而让小姐的怪病得以痊癒。二人窜稀拉屎却拉出了一桩功德。 眾人听闻此言,皆是鬆了口气。洪浩拱手向陶华真君笑道:“如此看来,事情已了,还望真君一诺千金,放我二人赶路。” 陶华真君便把先前之事给郎中说了,最后道:“往年收集製作的桃花露並无此功效,先生,这变化是否是他二位的……大便所致?” 郎中正色道:“人粪亦是药材,只不过一般却难以有此功效……”说罢望向洪浩顺子二人,“二位小哥绝非寻常之人。” “不管什么人,治好了小女的病,就是我陶华的恩人!”陶华真君感激道,“这等恩情,实在不知如何报答。” 既然事情皆大欢喜,洪浩懂得借坡下驴,立刻道:“我们二人原来也是无意闯入,既然机缘巧合救了小姐,当然也十分欢喜……只希望真君莫要因此责罚幸慈前辈,让我等心安,便是心满意足。” 幸慈朝二人感激一瞥,总是善良换善良,真心对真情。 陶华真君点头道,“这个自然,幸长老非但无过,反而是大功一件,我自理会得。但你兄弟二人的恩情,不报答一番,我却心中难安。” “你们有什么要求,儘管说来,我陶华和武陵门一定全力满足。” 他说得情真意切不似作偽,洪浩却也不好就一推三六九,冷了他的一片拳拳之心。 可是他是机缘造化数不胜数之人,寻常修士求之不得的灵石也好。宝物也好,对他而言都是无用,实在想不出要什么。 他便笑著对顺子道:“兄弟,说来你才是治好小姐的关键。你有什么需要,不妨给宗主说一说,宗主一定会让你如愿以偿的。” 顺子挠挠头,他是单纯善良的侠义少年,从未想过施恩图报,更何况自己只是拉了泡屎,又没有花力气去做些事情。 “我也没什么需要的,虽然说跟著大哥混,三天饿了五六七八顿……但总没饿死,已经满足了。” 换作聪明一点的少年,遇到这等天赐良机,说不得已经开出了几丈长的心愿清单,狠狠敲一笔竹槓。 但他若是那样的心性,洪浩自不会答应带他游歷,那也就没有机会遇到这样的机会,所以说老天总是安排巧妙,相得益彰。 此刻小姐终於唱得累了,歇了下来。 她望著屋內眾人,一张俏脸緋红,“先前有些抑制不住的衝动,总是不淋漓尽致不痛快,聒噪了许久,让诸位见笑了……” 她安静下来,果然就是知书识礼的温婉女子,显出了大家闺秀的气度。 说罢对郎中道:“先生方才所说,陶寧都听得分明,还望先生儘快给小女子开了方子,也好早些祛了肝火旺盛……” 郎中讚嘆道,“小姐已经殊实难得,换一个人是小姐这般旺火,少不得动輒打骂,全不由自家控制……小姐只是唱戏排遣,在我看来,已无更文雅之方式了。” 洪浩听得分明,心中有些犯嘀咕,“郎中若是开出普通清热祛火的方子,恐怕难消朱雀之火……那岂不是小姐每日都要唱上一回?” “一个千金大小姐,不是戏子胜似戏子,这却不太好……” 想到此处,他便道:“眼下陶寧小姐虽无性命之虞,但肝火不退实在不美……既然宗主诚意要谢,那也等小姐完全康復才算结果。” 眼下陶寧小姐的状况,总与自己有关,他也不好意思拍拍屁股便走人。 陶华真君欢喜道:“如此正好,本就欲留二位盘桓些时日,让我略微尽一尽地主之谊,那就请二位先住下。” 郎中便开了方子,陶华又重重谢了一番方才离去。 二人便留了下来。 顺子还是坐不住的性子,刚一住下,就好奇在宗门內四处晃荡,他是宗主的贵宾,又有陶寧小姐感念他的救命之恩,亲自带他四处游转,没多久就把武陵门逛了个滚瓜烂熟。 洪浩已经没了少年好奇,只是安安静静待在房间想自己的许多事情。 他们已经走了数月,按灵儿所说,穿过这片富庶的平原之地,便要进入人烟稀少的戈壁荒滩,再往前,就是大海了。 乘船渡海之后,就抵达火神大陆,自己的娘亲和族人生活的那一片土地。 想必娘亲她们早就回到了火神殿……已经几月没见她们,洪浩生出了一些思念,也生出了一些温暖。 路虽远行则將至,自己离娘亲她们总是越来越近了。 只希望郎中先生开的方子有效,能把陶寧小姐的肝火退了。 却不料到了第二日,陶寧小姐又唱上了。 “你若不去啊,望穿他盈盈秋水,蹙损他淡淡春山。” ……洪浩想便是有效,恐怕起作用也没有如此快速,总不能这般便否了郎中开出的方子。 不过第三日,陶寧小姐却唱的愈加精神,高亢嘹亮。 “神仙本是多情种,蓬山远,有情通。情根歷劫无生死,看到底总相共。” 洪浩便有些怀疑这方子怕是不能去脱陶寧小姐的肝火。 只可惜怪医老头不在,不然定有办法医治。 陶华真君也露出了一些担忧,人总是得陇望蜀,没个知足,谁个不想好上加好。没办法,人之常情。 虽然女儿性命无忧,但每日这般唱上一回,却和定时发疯差不多。长此以往,传了出去,说他有个疯癲痴女,顏面上却有些掛不住。 只有顺子,觉得这般並没有丝毫违和,总是笑嘻嘻听她唱得响亮,虽然听不太懂,却真心觉得唱得好听。 他是山中长大,愣头愣脑的土包子,何曾有过这样知书识礼的大家闺秀对他客客气气,从不拿斜眼看他。 洪浩心中焦急,只恨自己不曾学得一些医术,对此確是无可奈何。 不过却也让他想到了一个法子。 “灵儿,你还记得我刚带你出葬兵洞时,你想要离开的情形。” “哎呀老爷,都是陈年往事,你还提它干嘛……以前灵儿不知老爷长短,现在对老爷巴心巴肠,老爷难道还要秋后算帐。” “不是这个意思……”洪浩摇头道,“我记得你若想去到別处,要么会飞回葬兵洞,要么会飞回我身边,总是离不开对吧。” “对啊,是狡猾的洞老大下了禁制……”灵儿幽幽道,“不过眼下没有禁制灵儿也不会离开,老爷说还是怀疑灵儿忠心,灵儿……就要黯然神伤,伤心欲绝,绝不护短!” 洪浩听得一头雾水,“什么绝不护短?” “哼,自然是不护老爷的短。” 洪浩一愣,方知灵儿又在俏皮,和他说些疯话,有些哭笑不得。 “我不是这个意思,你个死丫头也不能好好听我讲完,总是我说一句你就著急忙慌抢话……再讲,我哪有短处要你护?” 灵儿这次不抢话,忽闪忽闪一双大眼睛只毫不避讳盯著他的裤襠处。 “休要胡说,小心我告你誹谤。” “老爷,刚我什么都没说,灵儿何其无辜!” 其实灵儿並没有冤枉洪浩,他得了一片青龙鳞,全身皮肤强化,唯独那处没有,可不就是短处。 “老爷绕了一大圈到底想说什么事情?” 洪浩嘆一口气,“和你说话总被你牵著鼻子走,都忘了我要说什么了……我想想,嗯,是这样,你回去葬兵洞一趟,问问那些洞字辈的老前辈,他们见多识广,可知如何祛除朱雀所致的肝火。” “原来是这小事,举手之劳,灵儿这就去办。” 灵儿说罢一闪消失。 不过是片刻工夫,灵儿就已经返回。 “灵儿对老爷的佩服犹如滔滔江水……”她一回来便是一顿马屁,洪浩一时间有些丈二金刚摸不著头脑。 “是寻到了法子么?” “老爷请看!”灵儿说罢,驱使逾常剑缓缓出现在洪浩眼前。 洪浩看得分明,逾常剑的剑尖上,有一块犹如水晶一般透明之物。 “这是什么?”洪浩好奇问道。 “这是深——井——冰!”灵儿一字一顿,得意的说道。 “我把老爷眼下的情景给那群老东西讲了。”灵儿对那群守洞人始终不喜,说话並不客气。 “他们说,深井冰能祛除,无论体內什么火都能祛除……恰巧他们村子里那口井的井底就有深井冰。” 洪浩听来大喜过望,他只是想叫灵儿去碰碰运气,没想到歪打正著,不但知道了法子,却连材料都一併找起了。 事不宜迟,洪浩立刻找到陶华真君,把事情说了一回,陶华真君亦是喜出望外,对洪浩不胜感激。 当下便找到陶寧小姐,讲了原委,把深井冰给她,小姐对他亦是信服,毫不迟疑吞服下去。 薑是老的辣,这些活过了悠长岁月的老前辈,果然是有两把刷子。隔日小姐一切正常,再也未开口唱戏文。 倒是顺子有些失望,他觉得唱得这般好听,听不到了,颇有些悵然若失。 “你若想听,我还是会唱给你听。”小姐红了脸,悄悄对顺子说道。 “那我以后有空了,回来听你唱。”顺子虽然很喜欢听小姐唱戏,可更喜欢跟大哥闯荡江湖。 既然已经彻底解决了小姐的病,洪浩便准备辞行继续赶路。 陶华真君真诚挽留再多住几日,洪浩只是婉拒,他还有许多的事情要做。 “实在是不知如何报答二位,让我心中遗憾,好生过意不去……” 顺子眼睛滴溜溜一转,他现在对武陵门上上下下都熟悉得很。 “宗主,听闻你有一块三生石,可以照见姻缘?” 第304章 一枝春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304章 一枝春 陶华真君一愣神,旋即訕笑道:“是有一块三生石,可以照见前世今生的姻缘,不过……”说到此处,他露出一丝苦涩,“现在已经,已经失效了。” “失效了?那就是已经照不出自个儿媳妇的样子了?”顺子满脸的失望之色。虽然知道希望渺茫,他却还是想偷偷看看和春妮到底有没有可能做夫妻。 或者说,就算不是春妮,还是有些好奇自己的媳妇到底什么样子。跟大哥闯荡见识之后,还是要娶个媳妇,老婆孩子热炕头的。可不能让老张家在自己这里绝了香火。 洪浩倒是无所谓,就算没有失效,他也决计不会去照。要是照出来满满当当一堆女子,咳咳……便是灵儿不取笑,自己也会生出一些多吃多占的愧疚。 “嗯,失效了,照不出来了……从去年立秋之后就不行了。” 洪浩听得奇怪,不禁好奇问道:“莫不是这石头还有使用次数的限制?总是次数用完了,就没了效果。” “这倒不是……”陶华真君苦笑,“是来了一个人到我宗门找我说了一回(打了一顿),並对三生石施了禁制,之后立刻就不行了。” 洪浩暗自惊嘆,从宗主收集桃花瓣的手段来看,也是修为高深的山巔之人。是什么人上门逞了豪强,竟能废掉了三生石的神奇? 当下好奇便问:“什么人如此霸道行事?这三生石说来也是世间难得的宝贝,如此暴殄天物,实在是可恨。” 陶华真君嘆一口气道:“是一个老头子,看模样倒是慈眉善目,不过打人是真疼。” 洪浩更加惊奇,“上门毁宝,还动手打人?这……这也太没有道理了吧。” “他是神仙人物化身前来,法力高深,哪里会讲道理。” “神仙人物?神仙人物更应该讲道理!”洪浩愤愤道。“真君可知是哪一位神仙?” “算了罢,这位神仙……我等惹不起。”陶华真君苦笑一声,“他手段十分高明,可以让你欢喜大笑,也可以让你愁闷痛哭……我等还是莫要招惹的好。” “说来说去到底是何神仙?” “他自称月下老人,说我这石头泄露天机,扰了他的正经事情,故而毁了石头,对我略施惩戒。” 听起来这是一个悲伤的故事。 洪浩便不言语,这人物他也惹不起。 万一惹恼,给他寻头母猪拿个红线一捆,却没个哭处去。 当下只得吶吶道:“哦,今日天气不错,眼下时候不早,我和顺子兄弟也该赶路了。” 顺子知道没得照了,虽然有些遗憾,但隨即也就释然。大丈夫何患无妻,自己有了本事,还怕没有姑娘来和他生娃娃么? 当下便向真君辞行。 陶寧上前一步,“顺子小哥,我每日聒噪,只有你听得认真……”说罢递过一截桃枝,上面还有许多含苞待放的花骨朵。 “我亦无所有,聊赠一枝春。” 顺子欢喜接过,他虽然不太懂陶寧说的意思,但小姐说得诚恳,那份心意却能感受。 陶华真君一愣,隨即笑道:“不曾想小女对你竟是如此捨得,莫要小看这一截桃枝,这是陶寧最喜欢的一把剑……虽然名声不显,但威力决计抵得上一把当世名剑。” 顺子惊道:“这……这竟是一把剑么?” 洪浩亦是惊奇,谁曾想看上去一段寻常的桃花枝,却是一把剑。 陶华真君做出肉痛的神情,“这是我武陵门最好的一把剑,你莫要以为我在誆你,拿来我给你示范一次。” 顺子便把花枝交给陶华真君。 陶华真君轻轻握住那截桃枝,眼神中便透露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深邃与庄重。 隨即四处张望,最后指著远处的一座山峰道:“你看好了。” 不消说,但凡试剑,总是山头倒霉。 突然间,桃枝上的桃花以一种惊人的速度绽放,每一片花瓣都闪烁著淡淡的灵光,空气中瀰漫起一股浓郁的桃花香,却又夹杂著一种超脱尘世的仙灵之气。 “看好了!”陶华真君低喝一声,隨即桃枝一挥,只见剑光如匹练般划破长空,化作一道绚烂至极的桃花风暴,直衝云霄。那风暴中,无数桃花花瓣翻飞,每一片都化作了锋利的剑气,带著摧枯拉朽之势,向远处的那座山峰席捲而去。 那座山峰竟在瞬间被无数桃花剑气切割得千疮百孔,碎石飞溅,比先前低矮了许多。 如假包换,陶华真君证明了这一截桃枝的確是一把锋锐利剑。 顺子两眼放光,虽然他和洪浩的大舅子姜出尘在阴元洞中交换学会了袖中剑,便是无剑也能催发剑气。但手中无剑,始终差点意思,至少他认为不够威风。 眼下有了一枝春,这不像剑的一把剑,倒是和袖中剑招式相得益彰。 轻轻一挥,便是剑气纵横,凌厉无匹。想想都是居家旅行,无形装大的趁手傢伙事。 真君见顺子兴奋模样,笑著將一枝春递迴给他。“这一枝春在你手中,虽然不能达到我刚才的效果,只要你勤学苦练,总能发挥几成……以后临阵对敌,能给你助力不少。” 顺子点头称是,把一枝春拿在手中左瞧右看,看得出来是极其喜欢。 他突然望向洪浩,可怜兮兮道:“大哥,我想试试这把剑,可以么?” 自从一剑把人家仙霞宗的阳元石柱震断,无意之中了闯了大祸,他总是小心翼翼,免得被大哥责骂。 洪浩却不回他,只对真君道:“真君,那座山是贵宗的属地么?若是別家的山头,削去了山峰恐有些不妥。” 陶华真君大手一挥,“这方圆上百里都是我武林门的地界,放心好了……难不成顺子也要学我?一枝春虽然不凡,亦须要自身修为功法辅助才能有此之威……” 之所以这么说,须知他眼中顺子,还是普通山娃子一个。怕顺子误会先前那一剑只是一枝春的神奇,谁个拿著都能使出来。 洪浩听罢才放下心来,对顺子笑道:“你试吧,主人家不在意。”他知顺子一击之威,故而先问个清楚。 顺子紧握著一枝春,静心下来想著脑中那些招式,体內青龙之力汹涌澎湃,与一枝春產生了强烈的共鸣。仿佛在这一刻,他与这枝春剑融为一体,共同承载著无尽的威能。 这並不奇怪,说到底一枝春是一截桃枝,和苍翠一般是一把木属性的剑。 顺子挥动手中的一枝春,剑光如龙,带著摧枯拉朽之力,瞬间划破长空。这一刻,周围的空气仿佛被这股力量撕裂,形成了一道道肉眼可见的裂缝。 一道井口粗细的剑气,凝为实质,如一条青龙,直直扑向对面那座山峰。 剑气撞击那座山峰的剎那间,整个山头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巨力所撼动,名副其实的地动山摇,便是远在此处的眾人亦能感受到脚下震颤。巨石翻滚,尘土飞扬。紧接著,山峰开始崩塌,巨石滚落,烟尘四起, 当烟尘逐渐散去,眾人对眼前的景象震惊不已——原本巍峨挺拔的山峰,此刻竟已被拦腰截断,不復存在。 顺子体內青龙之力,竟是凭藉一枝春的的助力加成,生生造就了一座平顶山。 他这一剑,当真是惊艷了在场所有人。 尤其是陶华真人,一张老脸被打得劈啪作响,顺子这一剑,比他先前那一剑,高下立判。 自己多年苦修,竟不如一个土里土气的山里娃隨手一剑,心中难免会生出悲凉无奈。 果然努力在天赋面前一文不值。 “你们走吧,我突然想起屋中还煮著茶,莫要把水烧乾了……”他突然觉得这两个救了他女儿性命的年轻人,没有先前那般眉清目秀,质朴可爱了。 说完便自顾自回屋去了。 陶寧噗嗤一笑,对二人道:“我爹爹有时候就如孩童一般,失了礼数,二位莫要见怪。” 洪浩笑道:“他是真性情之人,在我看来却比之前遇到的所有一宗之主有趣可敬,难怪叫做真君。” “陶寧,多谢赠剑之恩!”顺子向陶寧抱拳行礼,语气中充满了感激和欢喜。 “一枝春在你手中,才算是得遇明主,我亦替它欢喜。” 洪浩和顺子二人辞別眾人,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桃林深处,消失在这春日午后明媚和煦的阳光中。 二人又走了二十来日,眼中景色便慢慢出现了变化。 虽然是阳春时节,路边的野花却总是越来越少,连生命力顽强,田间地头拔也拔不完的杂草也逐渐稀少。 洪浩心中明白,这是离灵儿所说的戈壁沙漠越来越近了。 终於,二人行到了一个名叫烈风镇的边陲镇子,路上人烟稀少,这里却热闹非凡。 原来烈风镇,便是穿越戈壁沙漠的起点。无数的商旅行人,都要在此做整备补给,为穿越戈壁沙漠做准备。烈风镇的热闹繁华,因此得来。 一进到镇子里,二人便被各路招揽生意的商贩热情包围。 “客官,要水么?上好的山泉水,只收你一两银子一袋。” “二位小爷,是要穿戈壁沙漠么,多买点乾粮吧,死也不能做饿死鬼。” “小哥要不要休息休息再走,我们客栈有好女子,红红的嘴儿白白的腿,馋死个人哩。” 这里所有的东西物件都比其他地方贵上许多,所有的生意也都是直白粗獷的谈论,没有丝毫遮掩。 其实没有什么奇怪,此处偏僻荒凉,所有的东西都是从远处拉来,耗时费力,价格自然是打著滚往上翻。 不过这里最叫得上价的生意,却是保鏢。 戈壁沙漠,化外之地,礼义廉耻在这片土地上只如笑话。 “大哥,走得累了,我们找个客栈歇歇脚吧。”顺子现在脚力见长,但毕竟没法和洪浩相比。 洪浩自然也都是依他,这可怜的娃,虽是有一身青龙之力,但却无他的运气,並未结丹,更谈不上修成元婴。 二人一进客栈,便被十几双眼睛上上下下洗刷了一遍,这里什么事情都是一样,並不遮掩避讳。 洪浩也不以为意,总是入乡隨俗,若要计较,那却计较不完。其实他也能理解在这种环境中,人与人之间的警惕和不信任。 或是觉得他二人普通,眼光慢慢都收了回去,又各自低声细语。 洪浩望了一圈,已经没有空桌,便准备出门另寻別家。 “二位小哥,我这里可以拼桌。”一个老者的声音传来。 洪浩循声望去,一个留著山羊鬍,满脸风霜皱纹的老者微笑著指了指桌子旁边的空位。 洪浩略微愣神,旋即领著顺子上前,抱拳道:“多谢老先生。” 老者摆摆手道:“出门在外,与人方便自己方便,两位小哥不必多礼……两位也是要穿越戈壁沙漠去北海么?” 洪浩点点头,“正是,老先生你是……?” 老者笑笑:“我从这位小哥年岁……”说著指了指顺子,“就开始在这一片戈壁沙漠討生活,现在一把老骨头跑不动了,只能在这里混吃等死。” 洪浩听他讲来,却是对这一片极为熟悉,正好问问情形。 “请问老先生,这戈壁沙漠,穿出去须多少时日?” “若菩萨保佑,一切顺利,只须两月有余,若运气不好……那便是一辈子。” 洪浩心中一凛,追问道:“老先生所讲的运气不好,是何种情形。” “小哥你有所不知,这戈壁沙漠,表面看是不毛之地,荒无人烟。实则危机四伏,地面地下,都有精怪凶兽,便是空中也不安全……一旦遇上,九死一生。” “还有一些修炼邪祟功法的修仙人物,把此作为修炼道场,专一截杀有修为的修士。” “不过……”老舍缓缓说道,“最可怕最致命的,还是一头远古大妖。” 洪浩不解,“远古大妖?什么样子?” 老者摇摇头,“我若知道什么样子,还能坐在此处和二位讲话么?” “那如何得知有一头远古大妖?” “因为唯一见过远古大妖並全身而退的人,便是望海楼的楼主。” 第305章 组队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305章 组队 洪浩顺子二人愈发惊奇,“老先生,这望海楼主又是谁?” 老者微微一笑,“二位连望海楼主都不知道,就敢来闯这戈壁沙漠,当真是后生可畏,勇气可嘉。” 洪浩訕笑道:“实不相瞒,我非本土人士,对此地知之甚少。”又一指顺子,“我兄弟虽是本土人,但只是一个寻常山娃子,更不知山外世界。” “万一禪关砉然破,美人如玉剑如虹。”老者浑浊的老眼露出敬畏神往之色,“这便是专一说望海楼主的。” 老者轻轻捋了捋山羊鬍,继续缓缓道来:“望海楼主,名为玄采,用天赋异稟,人中龙凤来描述他都不准確,只有佛家『不思议』三字勉强可用……早在数十年前便已修至大乘期巔峰,实力之强,莫说这一片大陆,便是放眼整个世界,恐怕也是屈指可数……” “大乘期巔峰?”洪浩愕然,“那岂不是已经可以飞升成仙。” “呵呵,据传二十年前他便以一己之力,硬抗九九八十一道天雷而不损分毫,更是在雷劫最为汹涌澎湃之时,挥剑斩向虚空,宣节明志,不做仙人。” 洪浩心中惊骇,暗忖:“如此说来,却不是神仙胜似神仙的人物了。” 当下不禁好奇问道:“都说证道飞升,这楼主既然已经修到这个地步,却不知为何不肯上天做仙?” 老者笑道:“这个,只听传闻讲,楼主说过自己年轻时做了一件错事,还有一段因果没有了却……当然都是坊间流传,或也当不得真。” 说到此处,老者反问,“看二位既不像辛苦往返获利的商贩,也不像修为高深去歷练挑战的修士,不知二位横穿这荒漠是要……” 洪浩赶紧道:“老先生好眼力,我们只是赶路,想去到海边乘船渡海,前往火神大陆。” “原来只是路过之人。”老者点头微微一笑,“只不过二位若想凭自己力量穿出这戈壁沙漠,殊实不易……这荒漠中古怪甚多,罗盘,司南针等物件尽皆失效,加之时常乌云蔽日,幻象频出,不辨方向,极易迷路。” 洪浩一愣,他之前在落霞山也曾有过鬼打墙一类的遭遇,深知迷路带来的憋屈和绝望。那种有力无处使的愤懣,让人哪怕死了,也是一只鬱鬱寡欢的倒霉鬼。 当下忙问道:“恳请老先生指点一二,我们要如何才能安然穿越?” “人多力量大,当然是成群结队,相伴而行。”老者正色道,“除了大型商队不收留外人,其他人都会在此呼朋引伴,组建团队,这镇上的告示栏全是此类信息……二位可去察看一番。” 洪浩点头应承。“多谢老先生热心相告,还好了解这些消息,不然我兄弟二人贸然进去,恐怕难堪。” 老者摆摆手,“不必多礼,我功法低微,能在这蛮荒化外之地苟活至今,也就全靠一点热心肠在此博了些虚名,大家知我人畜无害,是个无用之人。” 洪浩正色道:“老先生过谦了,便是这热心相告的恩德,想必也救人无数,当有善报……还不知老先生尊姓大名?” 老者抚须一笑,“在此日久,大家都知我諢號鞥皮舍。这间客栈掌柜与我相熟,知我年老体衰无处可去,故收留我在此与各位客官讲些閒话。” 洪浩听来,虽然不知他諢號何意,但总是热心帮自己解答了许多疑惑,心中感念,留了一锭银子给他,这才出门去寻老者所言的告示牌。 走了一阵,果见镇中心有一块空旷平地,边上便有一个告示牌,上面白纸黑字贴了许多字条。 洪浩便上前端详,一张一张细细看来,寻找有用信息。 “商队重金诚聘金丹期以上修士往返戈壁沙漠,按日计酬,顺利返回后额外发放总额二成薪酬。有意者敬请前往镇北商会详谈。”不消说,这是不成规模的生意人组合的小商队,没有財力聘请强力护卫。 “本队有二十年多次穿越荒漠经验之嚮导领队,有元婴境大能修士压阵保君平安,现有少量名额对外开放,只须白银一万两,即可舒適平安快捷穿越戈壁沙漠。有意诸君可前往泰安客栈,机会难得,切莫错过!”这是专一带人横穿戈壁沙漠的。 再看下一条,洪浩不禁哑然失笑。 “吾姐妹二人,修为皆达金丹巔峰之境,擅长联手攻击之术。为磨礪道心,探寻机缘,擬横穿戈壁沙漠前往望海楼挑战楼主……现寻志同道合之道友一路前往。要求身高七尺以上,修为元婴以上,丰神俊朗之年轻男修……有意者速往悦来客栈,非诚勿扰!” “……” 洪浩一条一条看下来,竟无一支特別適合的队伍。商队通常都是寻往返护卫,自己也不好忽悠人家。 那个护送队伍,要价一万两,他给是给得起,却总觉是做冤大头。他从小穷苦惯了,对邓通孔方向来珍惜,这般使银子肉痛得紧。 “老爷,那老者虽是好意,但他又不知老爷和顺子都是装猪吃象之人。”灵儿提醒道,“別人能穿过去,老爷自然也能穿过去,还寻甚队伍。” 洪浩苦笑道:“你没听说有一只远古大妖么?万一碰上不好收场。” “该碰上躲也躲不过,人多老爷岂不是更为难?老爷救是不救?”灵儿这一问,倒让洪浩醍醐灌顶,豁然开朗。 “对哦,若是跟隨队伍碰上,更是难办,”洪浩一拍脑门,“还是灵儿想得周全。”他的性子灵儿早已了解透彻。 “所以说,老爷只需多备些饮食,即可出发。” 洪浩点头称是,这个说的却是正经。按老者所讲,进去顺当也要两月有余,若是迷路那却不知猴年马月,清水吃食都要多备一些,手里有粮心中不慌。 反正虚空袋能装。 当下点点头,边走边看,这个镇子最多的便是客栈,正好补给。 没走两步,便看见有一间叫做龙门客栈,掌柜却是三十岁出头一个女子,姿色俱佳。 “掌柜,可有方便携带的吃食?”洪浩开门见山,全不理会客栈大厅內的各种眼光。 这掌柜见洪浩来得蹊蹺,笑道:“不巧得很,烧饼包子都已经卖光了,公子要是饿得慌,奴家下面给你吃如何?”她说话间,媚眼如丝,直把洪浩缠绕。 此间说话俱是粗獷直白,能在此处开店营业的,想必都是有些斤两。 洪浩一愣,尷尬道:“不消不消,既然没有,我换一家便是。” “狗日的,我来许多次,掌柜的也不曾如此厚待,这廝一来就青眼相加,掌柜的你这般俺可有话要讲。”一个精壮大汉忿忿不平。 “就是就是,我等怎么说也是常客,还不如一个初来乍到的青皮,实在是让人意难平。”另一个尖嘴猴腮的男子附和。 “你们这些挨千刀的粗货,怎生能和公子相比?再聒噪给老娘滚出去。”女子一脸的鄙夷不屑。 不知怎的,这女子对洪浩似乎格外热情。“公子留步,此刻非是饭点,哪一家都无现成乾粮……奴家决计不誆你。你且稍坐……”说话间女子已经出了柜檯,扭动水蛇腰肢,笑盈盈上前拉住了洪浩胳臂。 洪浩颇为尷尬,这女掌柜虽然热情得有些过了,但总是一片好心,他也不好拂了人家的美意,只得被拉去坐下。顺子见大哥坐下,他便在一旁也就坐下。 “公子要吃烧饼还是包子?我这就叫厨房去做。” 洪浩见她殷勤,便想横竖都是要多收集些乾粮,不如就照顾她家。 当下点头道:“也不著急,我却不是现在吃。总是买来备著路上用,那就烧饼吧,好携带些……不过烦请掌柜告诉厨房多做些。” 女子笑道:“无妨无妨,却不知公子要多少?” 洪浩心中盘算,顺子眼下是吃穷老子的半大小子,加上自己,每日个张烧饼总是要的。顺利穿越也须两月有余,宽打窄用……便道:“那就做个一千个吧。” 这话一出,听得女子一愣,望向店外,“公子莫不是还有队伍在外等候?” 洪浩摇头,“就我兄弟二人,实不相瞒,这是为准备穿越戈壁沙漠准备的乾粮。” 女子转回头惊愕望向洪浩,“公子只是兄弟二人便要穿越这戈壁沙漠?可知这沙漠凶险?” 洪浩莞尔一笑,“正要请教,我总不明白,为何都是要组队才能穿越?难不成人多之后,该有的凶险就变得没有了?” 女子噗嗤一笑,“看来公子懵里懵懂是真不知道……別样不讲,这沙漠中凶兽极多,我且问你,你一人遇上凶兽和一队人遇上凶兽,这凶兽一次只吃一人,谁个活命机会更大一些?” 洪浩一呆,万万没想到,组队还有这一层意思在里面——就是死道友不死贫道的意思。 “公子一人遇上,那便是篤定的十成被吃,若是一队十人,那公子被吃的机率便只有一成。这个道理,公子应该懂吧?”女子说得云淡风轻,“几十人上百人的队伍就更容易活命了。” 女子说罢,又吃吃笑道:“我看公子体格也还健壮,不知跑不跑得过这位小兄弟。”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洪浩听来,心里却不是个滋味。 他兀自不服气,“那凶兽不会把所有人都杀死么?却讲规矩一次只吃一人?” 女子点点头,“公子说得没错,凶兽真的讲规矩,一次只吃一人,吃饱便退……想来是活杀现吃,图个新鲜。” “这世间吃饱了还杀人的,只有人。” 洪浩便不言语。 女子却似乎很愿意和洪浩讲话,见他不言,便又问道:“奴家名叫孙板凳,还未请教公子尊姓大名?” “孙板凳?”洪浩心中暗忖,“这个名字却有些奇怪。” 当下也来不及多想,便礼貌回道:“在下不二门洪浩,有劳孙掌柜了。” 孙掌柜笑靨如花,“什么劳不劳的,公子能来敝店,便是奴家的福气……公子不知,奴家日思夜想,就是专一等候公子你这个大贵人。公子稍候,我去给厨房讲一声……” 说罢向著后厨而去,她走路间摇曳生姿,上下各有两坨肉隨之颤动。 到了后厨,一厨子模样的中年人正倚靠在一张椅子上假寐。等孙掌柜走到跟前,便睁开了眼睛,露出询问之意。 “做一千个烧饼。” 厨子听到这话,眼睛瞪得溜圆,只疑听错了。 “没错,前面那位公子就要这么多。” 厨子终於慢吞吞开口:“这么多,可是大生意了。”说罢起身开始烧火。 “可不是嘛,这公子就是我们寻也寻不来的贵客。你须认真做好,莫要教公子失望。” 厨子点点头,“我理会得。” 灵儿心语道:“老爷,不知为何,我总觉得这个客栈有些不对。” 洪浩惊道:“有何不对?”他知道在气息探查方面,灵儿灵识比他神识明锐许多。 “就是因为一切太过正常,我才觉得有些不对,刚刚他们在后厨的谈话,我听来也觉得怪怪的,但偏偏没有任何破绽,这种感觉……让我有些不安。” “孙掌柜和厨子,我探来探去都是普通人,可我觉得他们不应该是。” …… 浩渺无垠的蔚蓝海岸之畔,望海楼巍然屹立,犹如一位观沧海的巨人,傲视群雄,睥睨天下。这不仅仅是一座楼,它是天地间的一尊丰碑,是自然与神力交织的宏伟诗篇,彰显著望海楼主无与伦比的威严与超凡脱俗的境界。 楼体由万年寒石精心雕琢而成,每一块石材都重逾千钧,却能被巧夺天工的手艺拼接得天衣无缝,展现出一种超越凡尘的坚固与壮丽。楼身自下而上,层层叠加,金碧辉煌,气势磅礴。 在阳光的照耀下,楼体闪耀著璀璨的光芒,犹如一座金色的城池,从海面拔地而起,直指苍穹,彰显著无尽的威严与荣耀。 望海楼主玄采,披头散髮,一丝不掛,此刻正静静在顶层打坐。非是练功,他已经无须修炼,不过是在自己对自己一次又一次的审视。 玄采的呼吸,与海潮的涨落,有著极其玄妙的契合。 “师父,烈风镇板凳师姐有消息传回来。” 第306章 扑满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306章 扑满 “知道了,退下吧。” 望海楼主的声音带著神秘的沙哑,冰冷中蕴含著无尽的威严。 望海楼又恢復到落针可闻的极度安静。 “该来的,始终会来。”楼主轻声呢喃,这语气却美人如玉,温润平和。 与其说望海楼是一座楼,还不说是一座城。它的每一层面积,都堪比可容纳数千人的广场。 更为奇特的是,望海楼的中央部分,还有一个九尺见方的天井。仿佛是大自然特意为这宏伟建筑开凿的一个天眼,將无尽的苍穹与深邃的大海巧妙相连。 玄采走到天井边缘,望著幽暗深邃的井底,目光迷离,像是在回忆往事。 隨即纵身一跃,不施展任何功法,只如失足之人从高处跌落一般,直直下落,消失在黑暗之中。 北海冰冷漆黑的海底,玄采如一条大鱼疾射,来到一处只有她才知晓的隱秘洞府,进入內里,一路慢慢有了光亮,復前行,最后竟是来到被许多夜明珠照得灯火通明的硐室。 一具男子尸身静静躺在万年寒冰製成的冰棺內,不知已经在此躺了多久。但若细看,男子眼下的躯体是破碎后重新缝製而成, 虽然是很精湛的缝合手艺,但整体却如一个巨大的布偶,说不出的诡异恐怖。 “夫君,我来看你了。” …… 洪浩和顺子在龙门客栈受到掌柜孙板凳的殷勤款待,眼下正心满意足打著饱嗝。 因为孙板凳真的亲自下了麵条给他二位吃。 “公子,你就听奴家一言,找个人多的队伍吧。想到公子被妖兽咬得东一块西一块,这一块那一块,奴家就莫名心疼。”孙板凳还在劝解洪浩不要逞强。 “多谢孙掌柜美意。”洪浩感激道,“不过队伍难寻,我和兄弟又不想在此耽误。准备明日一早就出发了。” 虽然灵儿一直觉得孙板凳有些蹊蹺,但是目前来看,除了是一个待客人极好的殷勤掌柜,並无丝毫可以挑剔的地方。 “那公子就在小店歇息一晚,奴家把最好的上房留给公子。” 话音未落,进来一男一女,在门口便开始叫嚷:“掌柜的,给我开最好的上房,俺有急事要办。” 这男子上身只穿一件无袖对襟,露出黝黑髮亮的粗壮胳膊,一张脸满是沟壑,双目精光爆射,一看便知是炼体之类的拳修,若被他砸一拳,恐怕不比挨一剑轻鬆。 此刻与他同行的女子,却穿的花枝招展,一张脸浓妆艷抹,显见她的营生是无须风吹日晒的。 店中早有眼尖客人认出这是镇上有名的“金寡妇”。不由得暗自嘆息,这男子恐怕命不久矣。 原来这金寡妇在烈风镇也是颇为传奇的女子,她十年前隨丈夫来此淘金,倒霉老公第一次进去戈壁沙漠便再也没出来,商会却赔给了她一笔抚恤银。从此被她找到一条独门蹊径,专一嫁给商队內未婚男子,也不要彩礼,只等死了拿抚恤银子。 那些男子本就是刀口舔血,有今朝无明日,乐得在出发前快活一晚,自然是点头应承。 不知道金寡妇是运气极好还是运气极差,反正这十来年,和她做了夫妻的,都是快活一夜,进去便再也没有出来,金寡妇抚恤银子也不知拿了多少笔。 那些死在戈壁沙漠里面的丈夫尸骨无存,连修坟头都省去了。她倒也情义,死一个丈夫便在屋里立一个先夫某某某之灵位,十年下来,屋中密密麻麻的牌位,外人看来瘮得慌。 故而再娶她,洞房都不愿在她家中,总是外面寻个客栈。 孙板凳赔笑道:“这位大哥,不巧得很,今日上房已经售出,我给你另寻一个好房间,也不耽误大哥办急事。” 这汉子却不依,虽说的確不影响他办急事,但却自觉折了面子,“老子明日就要进戈壁沙漠,今日总要排面一回,谁个要与老子爭上房,须问一问老子这双拳头。” 洪浩正欲开口,他又无急事要办,无所谓上房不上房,却被灵儿抢话:“老爷,你莫要做声,且看这孙掌柜如何处理。” 洪浩心中一凛,便不言语。 却见孙掌柜依旧是陪著笑脸,“这位大哥,凡事总要讲个先来后到,大哥若不愿意委屈,不妨去別家看看,或还有空著的上房。” 汉子猛地一拳砸向就近方桌,方桌受力“咔嚓”一声,木屑四溅,顿时散架。“老子就要你家上房,你再囉嗦,老子给你这客栈拆了。” 孙板凳顿时换了脸色,一手叉腰,一手指著汉子道:“老娘开门做生意,本是讲究一个和气生財,但你若以为老娘软弱好欺,今日也须让你知晓厉害……” 她话未说完,那汉子却不耐烦她再讲,猛地一拳挥出,重重地打在孙板凳的腹部。孙板凳整个人飞了出去,狠狠地摔在地上。她痛苦地蜷缩起身子,脸色苍白,嘴角还掛著一丝鲜血。 这时,厨子听到声响,从厨房中冲了出来,手持一把菜刀,见自家掌柜被打,怒喝道:“你狗日敢在龙门客栈闹事!看刀!” 说罢举起菜刀便向汉子冲了过去。 汉子又是一拳,便將来势汹汹的厨子打飞出去。厨子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重重地摔在地上,手中的菜刀也飞了出去不知所踪。 这突如其来的变化,超出了洪浩的想像,总以为孙掌柜多多少少会有些手段,没想到竟是这般脆弱不堪一击。 他看得分明,汉子这两拳都是结结实实砸到二人,和他以前假装被打不同。 却不料此刻厅堂中有客人大喊:“完了,这廝惹下了泼天大祸,金寡妇这次领不到抚恤银两了。” 汉子听他这般说话甚是晦气,正欲发作,却突然听到孙板凳忍著痛怒吼一声:“小二!” 话音一落,一团黑影从后厨迅疾衝出,速度之快,教人根本看不清面目。 黑影直直衝向汉子,汉子本能便挥出一拳,旋即猛地睁大眼睛,充满了怀疑和恐惧。 只一瞬间,他的手臂已经全无血肉,只剩森森白骨,过了几息纷纷掉落地上。这才发出杀猪般的惨叫声。 这一招和灵儿的“乐高斩”有异曲同工之妙,只不过灵儿逾常剑锋锐异常,是连骨带肉一起切成方块,而这个是把血肉剔除的乾乾净净。 两招都是在一个“疾”字上下功夫。当然灵儿斩的是合体境的高深拳修,这个汉子只是金丹境,这却不可同日而语。 即便是这样,这一招带来的震撼和恐惧已经足以让在场之人瞠目结舌,鸦雀无声。 汉子自知这次惹到了杀神,忍著剧痛立刻扑通跪地,嘴里惨叫:“小人有眼不识泰山,掌柜饶命。” 孙板凳冷冷道:“先前好说不听,此刻休来告饶。” 听她这般说话,那一团黑影继续晃动,须臾之间,汉子只剩一副骨架保持著下跪姿態,又过片刻,一根根骨头才摔落地上,散了一地。 “收拾乾净,莫要惊嚇了客人。”孙板凳吩咐。 那黑影便继续晃动,將地上的骨头全部收了,还把厨子拖回了后厨,最后才消失不见。 从头到尾,在场之人都只见一团黑影,却无人看清这团黑影的真面目。当然洪浩除外,他看得分明,这是一个和顺子一般大小的少年。 金寡妇转身便走,她做寡妇做得惯了的,不过当属这一次最快。 都讲一日夫妻百日恩,可汉子急事还未来得及办,算不得一日夫妻,那自然是没有恩情可讲。 洪浩此刻方才明白,难怪孙板凳一个普通女子能在这不讲道理的化外之地立足开店,原来是有一个修为高深的少年作为倚仗。 眾人也习以为常,並不觉得有何不妥。毕竟在烈风镇,这种事情司空见惯,没有本事却兀自装大,活得过今日也活不过明日,早晚的事情。 他赶紧上前,伸出手去,“孙掌柜无事吧?” 孙板凳见洪浩伸手拉自己,颇为惊喜,露出娇羞模样。“痛是痛些,还好奴家有一件家传的软甲,没有伤到肺腑。”说罢借著洪浩的手站了起来。 “其实我住不住上房都无所谓,害掌柜无故吃痛,心中甚是过意不去。”洪浩歉疚道。 “公子不必自责,说来也不全是为了公子……公子不知,那女子是镇上出名的人物,我心中亦不愿將房间拿给他二人做洞房。” 说罢將金寡妇的事情给洪浩说了一回。 洪浩这才恍然大悟,吶吶道:“说来她也是可怜人……” “公子倒是良善,竟然同情这扑满,她不过是把此作为生意,吃丈夫的人血馒头,实在是不值得公子怜悯。” “扑满?”洪浩有些不解,他知扑满便是存钱罐,是用陶作罐形或匣形的器具,顶端开一条能放进铜钱的狭口,有零散铜钱即投入其中。装钱只有入口,没有出口。钱装满后,则將其敲碎取出。 他想不通一个寡妇和扑满有何关係。 孙板凳噗嗤一笑,“镇上常住之人,皆知其意,公子初来乍到,自然是难以知晓。” “称金寡妇为扑满,有两层意思,一是讲她的钱財犹如铜钱投进扑满一般,只进不出。” “第二层意思……却有个来由。”孙掌柜掩嘴偷笑,“公子想不想知道?” 洪浩此刻被勾起了好奇心,自然是想知道,便点头道:“愿闻其详。” “以前金寡妇上街买菜,不拘其他买什么,但每日买一条黄瓜却是篤定的……自称是要切片敷脸。” “有一日她刚买了黄瓜,还未来得及拿走,却被別人叫去做別的事情。卖黄瓜的小贩与她也已经熟了,便好心帮她先切了片。” “等她赶回来拿,望见切好片的黄瓜,她却不依不饶,气恼大叫:『你当老娘是扑满吗?』……从此便得了一个扑满的绰號。” 洪浩听来,面红耳赤,这才知孙板凳为何要叫她扑满。 不过顺子还是懵懂少年,听得一头雾水,不解其中意思。“为何整条的黄瓜便不是扑满?切了片的黄瓜便是扑满?” 洪浩也不好回他,只得含糊其辞,“等你以后娶了媳妇就知道了。” 说到娶媳妇,顺子便拿出了一枝春,惆悵道:“桃花有了,桃花运还不知何时才有。” 洪浩取笑道:“你什么时候想通了,桃花运就来了。” 孙板凳望见一枝春,几乎是不假思索脱口而出,“好剑!”旋即猛地意识到似乎说漏嘴,这一枝春外形就是一截满是花蕾的桃枝,若非十分高明的剑修,决计是看不出来。 她急中生智並不慌乱,盈盈笑道:“好见——识,公子好见识。总是男子想通了,女子想开了,桃花运便来了。” 果然,洪浩听她话中的调笑之意,只是有些害羞脸红,並未多想。 “时间不早,公子你们早些休息吧。”孙板凳趁机转了话题。 洪浩一看天色,不知不觉间已经尽黑,便点点头,“我和兄弟明日就要出发,那一千个烧饼,劳烦孙掌柜了,对了,还须多准备些清水。” “这些不劳公子费心,奴家都理会得。二位请隨我来。”说罢拿个灯笼前面带路。 “掌柜的,莫要找得到去路,找不到迴路。”有客人调笑。 “就是就是,我也找不到进门的路,老板娘却不帮我领路。” 这些客人虽是满嘴调笑,但却是店中的常客,知道把握分寸,並不会被剔成骨架。 果然,孙板凳只是啐一口,假嗔道:“啊呸,你们一帮短命鬼,怎能与洪公子相比。” 等孙掌柜给他二人安顿好离开,灵儿显出了身形。 “老爷,老爷,为何这掌柜对你十分殷勤?” 洪浩一愣,“进店是客,她开门做生意,不笑脸相迎难不成恶语相加?” 灵儿摇摇头,“话虽如此,我总觉有些不对,她对你好得过分了些。” 洪浩笑道:“我並未觉得,不过是言语客气一些,都是不费银钱的面子功夫……好不好,明日结帐才见分晓。” 这个倒是实话。 此刻小炤偷偷探出小小的脑袋,这一路它都乖巧在洪浩怀中,不添麻烦。 灵儿一见,像是想起什么,“会不会是小炤的魅惑之力,让老爷成了女子眼中的香餑餑?” 洪浩一愣,“胡说八道,小炤灵池损毁,眼下只如普通狐狸。” “对了,灵儿,方才那个小二,招式与你倒有些类似。” 灵儿点头,“那个招式说来也不难,一是要快,一是对人身体骨骼了如指掌。熟能生巧罢了。” “我看那小二,不过顺子相仿年纪,他能剔了多少骨,如此熟稔?” 第307章 下马威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307章 下马威 灵儿笑道:“不著皮相,看男女皆是观身如白骨,从头至足,节节相拄。不过老爷你是做不到的。” 洪浩一愣,“为何我便做不到?” “老爷你能做到观娇滴滴的美娇娘如观红粉骷髏么?” 洪浩一笑:“我为何要將好看的女子当做红粉骷髏,顺其自然不好么?人家长得好看又不碍你什么。你若觉得有妨碍,是你自己的问题,关人家什么事?” 灵儿得意道:“灵儿自然是知道老爷脾性,所以我知老爷做不到。” 洪浩挠挠头,“不讲这个了,明日便要进去戈壁沙漠,根据我们现在知晓的情形,你觉得这一趟顺利否?” 灵儿思忖片刻:“除了老者所言的那只远古大妖,其他应该都不在话下。” 洪浩点头称是,“我也觉得是如此,不过我运气向来不错,不至於就遇上吧。” “呸呸呸,老爷快別乌鸦嘴了。” 洪浩往床上一躺,“我也不想要什么机缘了,只盼早日去到火神大陆,与娘亲相聚,好好看看火神族的风土人情……再给小炤寻到火灵石,呃……最后回到水月山庄,守著师父和大家过日子。”说著说著两眼便发光。 隨即又有些黯然道:“要是娘子和红糖还在,一家人整整齐齐该多好啊……” “老爷莫要多想,还是走一步看一步,顺其自然的好。”灵儿现在知道心疼老爷。 洪浩却並未回话,灵儿奇怪,回头望他,却见他瞬间便已沉沉熟睡。 翌日一大早,洪浩便来到柜檯, “孙掌柜,承蒙照顾,我和兄弟准备今日就进戈壁沙漠了。” 孙板凳满脸堆笑:“哎呀,公子真的不再多准备准备么?让奴家在好生看看,嘖嘖嘖……这么好看的公子,以后怕是看不到了。” “不了,掌柜你看看我要的烧饼和清水,还有房钱统共是多少银子?” “哎呀,我与公子投缘,谈银子却有些俗气了……” “交情归交情,生意归生意,该多少是多少,不能让掌柜吃亏。” 两人各自客气,气氛友好祥和。 “既然这样,那我就收个本钱,公子你给个五千两好了。”孙板凳笑得灿烂,说得隨意。 “五千两?”洪浩只疑听错,他颤声道:“孙掌柜你是不是……算错了?” “没错没错,总不能因为我家厨子被打一拳,呕著血连夜烤制就胡乱加银子。” 洪浩哭笑不得,恨不能抽自己两个大嘴巴。怪自己没问价钱,別处烧饼都是一文两文的价格,这里就算贵些能贵上几何? 这次装大却有些过头了。 现在说不要,有些说不过去,人家可是熬更守夜做出来的。 灵儿也终於不说老板娘对洪浩好得过分了些,这般人傻钱多,任谁都会对他好。 眼下却又不好翻脸,人家全程客客气气,殷勤相待,还为他挨了顿打。若翻脸,就算能轻鬆碾压,良心和麵皮须讲不过去。 还能怎地,直当花钱买教训,捏著鼻子认栽。 洪浩当下只能铁青著脸,掏了好一阵,才掏够五千两银子,“孙掌柜清点一下,若无差池,就请把烧饼拿出来,我好装。” 孙板凳点头,“烧饼都准备好了,满满几箩筐,公子怎么装?” 洪浩掏出虚空袋,“只管往里面装就是……” 等一千个烧饼还有许多水袋都装完,孙掌柜惊嘆,“竟然真的被公子装到了。” 洪浩此刻对孙掌柜的好感已经荡然无存,只漠然道:“孙掌柜,钱货两讫,告辞了。” 孙板凳噗嗤一笑:“我看洪公子脸色不太好,要不要再歇几天,放心,吃住都给公子让价。” 洪浩嘴角抽搐两下,笑得比哭还难看:“不消不消……顺子,我们走。” 他们才走出几步,却又听孙板凳娇声喊道,“公子留步。” 洪浩疑惑回头,却见孙板凳又肉颤颤赶上来,笑道:“原本想逗逗公子,公子倒也沉得住气,被这般敲竹槓也不恼,涵养功夫当真是到家。” 说罢递过一块玉佩,“这个公子带上,算是补偿。” 洪浩接过来一看,此玉佩晶莹剔透,雕工精湛,色泽温润如春水,古朴中透露著尊贵,尽显其非凡价值。单从材质工艺,便不止他掏出的五千两。 最重要是玉佩一面有“望海楼”三个古韵小篆,一面刻有一座气势雄浑的高楼。 洪浩吃惊望向孙板凳,“这……这可就是传说中的望海楼?” 孙板凳点点头:“不错,这玉佩便是望海楼的信物,奴家偶然得来,却无用处,今日就赠给公子做个念想。” 洪浩摇摇头:“这个太过贵重,在下受之有愧。” 孙板凳娇嗔道:“哎呀,公子怎生这般不爽利?世间最难得一个缘字,我一见公子就心生欢喜,无须多言,你莫要扭扭捏捏推辞。” 洪浩听她如此说来,便小心收好,又正经行个礼,这才领著顺子出了小镇而去。 孙板凳望著越来越小远去的身影,喃喃道:“哪有平白无故的对你好,不过是投桃报李罢了……公子慢行。” 洪浩和顺子出了小镇,又行了几个时辰,便到了戈壁沙漠的边缘。 这里並非想像中那般死寂,反而有不少人各色人等在此聚集。 洪浩觉著奇怪,都说戈壁沙漠凶险无比,看这些人悠然自得,一脸轻鬆,全无惧意。 一问才知,这些根本不是打算穿越沙漠的旅者,不过是听闻了这戈壁沙漠的种种传奇,慕名前来,就在最边缘晃荡一圈,也算是到此一游。 回去便有谈资可以吹嘘,那戈壁沙漠,我也曾去过,不过尔尔……世间这种人其实极多。 真正穿越过的人,经歷了穿越过程的各种艰难困苦,九死一生,心存敬畏,反而闭口不言。 二人便不理会这些游人,只管埋头赶路,渐渐便没了人影。远远望去,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他二人在广袤无垠的荒漠中如两只螻蚁在缓慢移动前行。 再走一阵,四周儘是连绵不绝的沙丘与嶙峋怪石,黄沙与砾石交织出一片苍凉而原始的景象。 外界还是和熙的春日暖阳,而这里已是烈日高悬,將大地烤得滚烫,空气中瀰漫著一种令人窒息的乾燥与灼热。在这片广袤无垠的荒漠中,每一粒沙、每一块砾石都似乎蕴藏著未知的危险。 不时却又狂风骤起,沙丘如波涛般汹涌,能瞬间將人吞噬。 到了夜晚,原本滚烫的酷热却又变作刺骨的寒冷,直如从热锅跌到了冰窖。 此刻洞天的好处便显现出来,只须把洞天往地上一插,洞天就变得通红,散发热力温暖二人。犹如生了一堆永不熄灭的柴火,助二人舒舒服服的睡去。 若是寻常商队,便是驼柴薪木炭的骆驼马匹都不知要多少。 如此走了十余日,一切顺利。諢號鞥皮舍老者口中的诸多危险一个也未遇到。 殊不知在一个大家公认的凶险之地,如此平静正常,这本身就不正常。 又行数日,洪浩与顺子深入戈壁沙漠腹地,四周的景致日復一日地重复著,沙丘、砾石、烈日、寒风,除了黑白交替,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 这一日,洪浩走著走著停下脚步,眉头紧锁,他环顾四周,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顺子,你有没有觉得,我们似乎在转圈,很大的一个圈?” 顺子也露出了疑惑的神情,他仔细回想这一路走来的情景,確实感到有些不对劲。“大哥,你这么一说,我好像也有这种感觉。这里的景致,好像一直都没有变化。” 说来顺子本是寻路的好手,在大山深处也不会迷路。但那是青龙之力助他感受草木气息,在这寸草不生,只有黄沙和砾石的荒漠中全无用处。 洪浩嘆了口气,心中已有了几分篤定。“我们怕是迷路了,一直在转圈,根本没有向前走。” 但这只是依靠直觉进行的推断,眼下连证明都没有办法证明。即便是他飞到极高的空中,极目远眺,目之所及只有一片苍茫的黄色。 看来还是把这戈壁沙漠想得简单了,一进来便吃了一个下马威。 先前不疑自己迷路,也就不曾认真观测太阳来辨明方向,只是凭著感觉直直向前。眼下已经有了怀疑,便特別留意,这才发现太阳位置忽高忽低,时左时右,光芒也变得忽明忽暗,失去了往日的恆定与规律。 这一下不禁慌了神,这般下去,岂不是困死在这里? “灵儿,你可有什么办法?”洪浩现在是遇事不明问灵儿,灵儿是他贴心小棉袄。 “老爷,灵儿也没有办法……”灵儿幽幽道,“此地气息紊乱,飞鸟都无一只,我的灵识好像没了作用,什么都探查感知不到。” 听灵儿这般说话,洪浩心中更加慌乱,难不成真的要折在此处。 “大哥,我们怎么办?”听闻迷路了,顺子也有些慌乱,跟著大哥一路精彩才刚刚开始,他可不想出师未捷身先死。 洪浩连忙安慰道:“只是我的猜想推断,未必就是真迷路了。即便就是,我们水和食物都充裕,慢慢想办法总能走出去,你莫要慌张。” 他有锤子个办法,不过是安慰少年而已。 到了晚上,顺子毕竟少年心性,没心没肺,反正天塌下来有大哥顶著。他依旧倒头便睡,不一会便打起了呼嚕,睡得香甜。 儘管洞天控制著適当的热力,提供让人舒服的温暖,洪浩却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这鬼打墙是他最害怕遇到的情形,它不同强敌环伺,却更凶险致命。 再强大的敌人,还可以豁出性命拼上一回,就算不敌身死,总也酣畅淋漓。 可是这鬼打墙,让人憋屈,让人窝囊,让人不甘,死不得其所,虽死不犹荣。到最后也不知该怨谁怪谁。 也许是冥冥中的感应,他像是想起了什么,猛然抬头望向璀璨的星汉。 “爹爹,莫要求了,没有用的,神仙什么都有,就是没有感情。” “呜呜,以后见不到你,想你了怎么办呀……” “呜呜,爹爹,想我了就看天上的南方星宿……” 荒漠的夜空异常通透,只一眼,他便看到了那只他朝思暮想的朱雀! 它以振翅高飞的雄健姿態,赫然出现在洪浩的双眸之中,异常明亮! 他之前也曾在夜空里搜寻过朱雀的身影,但总是晦暗不明,看不到全貌。 这一次洪浩看得分明,其他星宿也如太阳一般,忽高忽低,时左时右,光芒也变得忽明忽暗。 但唯有朱雀,始终不曾移动分毫,高悬天际,用它那不灭的光芒,为他指引方向。 “红糖!”洪浩內心汹涌澎湃,忍不住失声呼唤,隨即两行热泪潸然而下。 在这茫茫戈壁,人跡罕至,唯有朱雀的光芒,让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温暖与希望。 红糖从来不曾离开他,朱雀从来不曾离开他。 此刻,面对这无尽的沙漠与未知的恐惧,朱雀的光芒如同一盏不灭的灯塔,照亮了他前行的道路。洪浩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勇气与决心,他明白,只要跟著朱雀的指引,就一定能找到出路,走出这片迷途。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顺子身旁,轻轻唤醒了他:“顺子,別睡了,我找到了方向。”顺子揉著惺忪的睡眼,疑惑地看著洪浩,但见他眼中闪烁著坚定与希望的光芒,那份力量似乎也传递给了顺子,让他瞬间振奋起来。 “大哥,我们怎么走?”顺子问道,语气中充满了信任与期待。 洪浩指了指南方天空中最亮的那一只大鸟:“跟著朱雀,它会带我们出去。” 这一夜,二人跟隨著朱雀的指引,一直走到太阳升起,银河消失不见才停歇。 於是二人改了作息,白日挖个洞呼呼大睡,只等晚上朱雀显现后方才行路。 儘管周围的景象还是一如既往,但洪浩再无丝毫怀疑,他极其坚信,红糖决计不会让他失望。 果然,这一夜,朱雀那明亮而坚定的光芒如同灯塔一般,继续引领著他们穿越茫茫沙海。但隨著第一缕晨曦的出现,他们惊讶地发现,前方,一座神秘巨大的古城倏然显现。 这至少说明,他们已经走出了那一片鬼打墙的区域。 洪浩喃喃道:“不曾听说这戈壁沙漠中还有古城啊。” 第308章 大妖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308章 大妖 望著眼前的这一座古城,二人均是忐忑不安,不敢立刻就靠近,只远远察看。 洪浩慢慢便看出了一些端倪,这座古城,十分的不合常理。 须知这是这是戈壁沙漠的腹地,且不说这古城在此显得突兀,便是真的有这么一座古城,城墙也断不会如此乾净整齐。毕竟风沙是自然界的能工巧匠,能雕琢出人工所不能及的千姿百態,但说到底就是风沙侵蚀。 眼前的城墙巨石砌成,方方正正,稜角分明,全无半点被风沙侵蚀的痕跡。城墙外也无黄沙堆积,乾净得教人眼见也难以为实。 “灵儿,你可……”灵儿见多识广,洪浩只能求助於她。 只不过尚未等他问完,灵儿便回到:“老爷,我不知道,不晓得,晓不滴,知不道,唔知,莫宰羊,矮懂篓……”灵儿知他要问什么,情急之下先用自己习得的各地方言讲出来,先堵了他的嘴。 洪浩一愣,惆悵道:“我听闻沙漠中有一种幻象叫做海市蜃楼,原来你也不知道。” 灵儿只道老爷问她见过这座古城没有,却不料老爷是问这个,悠悠嘆道:“海市蜃楼……我倒知晓一些,老爷怀疑眼下这古城是海市蜃楼?” “嗯,这古城如此不合常理,我觉著只有幻象才说得通。” “那老爷走过去瞧瞧不就清楚了?”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还是小心使得万年船。”洪浩訕笑道:“其他都不怕,就怕万一不是幻象,而是那只远古大妖所在,那却还是敬而远之的好。” “呸呸呸,老爷你莫又乌鸦嘴。” 顺子在一旁听得分明,他一路跟隨大哥,有事总是大哥出头,自己白吃白喝全然没能帮什么忙,心中甚是歉疚。 眼下这点小事,何须大哥犯难,是幻想还是实体,一剑过去,不就清清楚楚? 陶寧小姐宝剑赠英雄,这一枝春除了当日试剑,在他手中还未真正施展过,此时不用,更待何时。 想到此处,这愣头青热血少年,手中桃枝一挥,一股磅礴剑气迸发,便如一条青龙直直扑向古城。 洪浩感受到变化,看见青龙带著摧枯拉朽的气势疾驰而出,惊骇得回头望他,一双眼睛瞪得溜圆,充满了各种一言难尽的情绪。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少年齜牙一笑,憨厚道:“大哥,我想帮帮你,马上就知道真假了。” 难怪说江湖越老胆子越小,年轻真好,却不会像洪浩他这般思前想后,瞻前顾后,想到什么做就是了。 那一道磅礴的剑气,如同脱韁野马,带著无可匹敌的威势,狠狠撞上了古城的城墙,发出了雷鸣般一声轰天巨响。 然而,令人惊愕的是,那剑气並未如预期般將城墙轰出一个缺口,城墙像是有一层无形的保护笼罩,顺子的剑气声势虽壮,但除了一声巨响,並未造成任何实质的缺损,隨即消散於无形。 只是这一击,虽然没有造成实质性的破坏,但却仿佛触动了古城的某种禁制,整个城墙突然间光芒大盛,一股古老而神秘的气息从城墙內部汹涌而出,瞬间瀰漫了整个空间。 这股气息中蕴含著无尽的威严与力量,仿佛是从远古时代穿越而来的巨浪,將洪浩和顺子三人瞬间淹没。 顺子脸色变得煞白,这愣头青似乎终於知道自己衝动了些。“大哥,我,我只是想帮帮你。” 洪浩苦笑一声,安慰道:“我知道……也好,现在至少不用猜来猜去了,这不是海市蜃楼。” 说是这么说,但眼下局面,还不如是海市蜃楼。 毕竟,他们只觉得一股难以言喻的压力从天而降,仿佛整个天地都在这一刻凝固,连呼吸都变得异常艰难。这股气息之强大,远远超出了他们的想像。 古城中这股力量的源头,无论是人还是妖,其修为都已然是高山仰止的高度,绝非眼下的洪浩和顺子所能企及。 然而气息突然停止,又恢復到风平浪静,波澜不惊的死寂平静。 洪浩和顺子暗自纳闷,这却是奇哉怪哉,滔天的威势怎么突然间就偃旗息鼓了。 “老爷,乌鸦配凤凰,荒唐不荒唐?” 洪浩一愣,不知灵儿突然这么一句是何意思。“什么?” “秋灵姑娘是凤凰,你是乌鸦!”灵儿幽幽道:“恭喜老爷乌鸦嘴预言成功,成功遇见了大妖。” 看来灵儿更为敏锐,已经从先前的威势中知晓了更多信息,判定这古城中便是大妖所在。 当真是运气极好,灵儿对老爷也是佩服得紧。连一点过度都没有,才走出鬼打墙,直接就面对大妖。 正当洪浩和顺子不知所措之际,伴隨著一阵古老而悠长的吱嘎声,古城的城门竟缓缓打开了。 紧接著,一个好听的女声从城內传来,声音清脆悦耳,极为优雅:“不知有贵客驾到,未能早早开门恭候,害得客人动手敲门提醒。实在是我等失了礼数,还望二位公子见谅。” 她把顺子那鲁莽的一剑说为敲门提醒,並无怪罪之意,反而归咎於自己,的確是客气礼貌。 洪浩听她话中已经知晓自己和顺子的存在,自己再躲藏遮掩反而落了下乘。再讲,这等修为自己跑是跑不掉的,还不是大大方方,走一步看一步。 当下便朗声道:“我兄弟二人穿越戈壁沙漠,迷路到此,看见古城以为幻象,故而出手试探,並非有意挑衅,得罪之处,还望海涵。” 城中立刻传来一串银铃般的笑声,“公子当真是客气,幽若城遗世独立,极少有外客来访。公子你们既然能寻到此处,不管有意无意,总是缘分,当得起我幽若城的贵客。” “哎呀,只顾说话,怠慢了贵客,两位公子快请进城一敘。让妾身略尽地主之谊,好好招待一番。” 这声音温婉平和,仿佛春风拂面,让人心生好感。 洪浩略微思索,便道:“恭敬不如从命,那我兄弟二人就叨扰了。”眼下跑也跑不掉,对方语气和善,就算真的是远古大妖,也未必就有恶意。 倒是顺子有些紧张,他毕竟出来不久,大场面见识不多。 洪浩拍拍他肩膀,“无须慌张,你跟著我便是,我会尽力护你周全。” 说罢替他整了整衣衫,转身向著城门而去,顺子在后紧紧跟隨。 刚到城门,便有一对孩童男女蹦躂上前,男孩稚声稚气道:“我们城主怕二位公子不识路,叫我们来带路,请隨我们走。” 洪浩点头,“如此有劳两位……”他一见便知这孩童男女绝非人类——谁家孩童会有一条毛茸茸的尾巴?总是修为还不精深的兽类。 两个孩子便蹦蹦跳跳地领著他们向城內走去。沿途,洪浩注意到古城內的景象与外界荒凉不同,街道两旁的建筑古朴而宏伟,还种有不少绿植花草,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透露著岁月的沧桑与神秘的气息。 最为让人惊奇的,是青石铺就的街道一侧,竟然有一条流水淙淙的小溪,溪水清澈见底。这城外四周皆是戈壁沙漠,不知溪水从何流来,又流向何处。 跟隨孩童男女来到一座气势恢宏的宫殿前,男童说一声到了,便拉著女童蹦跳离开。 宫殿大门敞开,两旁站立著数名身著华丽服饰的侍从,他们见到洪浩和顺子,纷纷弯腰行礼,態度恭敬而又不失礼节。 “二位公子,请隨我来。”一名侍从走上前来,引领他们进入宫殿。 宫殿內部装饰得金碧辉煌,却又不失雅致。正中央摆放著一张巨大的玉案,案上摆放著各式奇珍异果,香气扑鼻。玉案后方,一位身著淡紫色长裙的女子端坐其上,她容顏绝美,气质高贵,正是之前以声音相迎的幽若城主,恐怕也就是那只远古大妖。 “二位公子远道而来,一路辛苦,快请上座。”幽若起身相迎,声音柔和而富有磁性,让人如沐春风。 洪浩赶紧施礼,“在下洪浩,这位是我兄弟顺子,不知城主如何称呼。” “不过是远古残喘遗存……二位就叫我幽若好了。”紫裙女子盈盈一笑,“不知二位从何而来,去往来何处?” 洪浩便把自己欲穿越沙漠去到海边之事说了一回。 “原来如此。”幽若点头道,“这戈壁沙漠中凶险颇多,二位走得辛苦,不妨歇息一阵,等精力恢復,我叫人领二位公子走出沙漠。” 她说得真诚不似作偽,洪浩一时间有些恍惚,难道这真是传说中的远古大妖? 不过他的性子总是顺其自然,別人以诚相待,他便不会虚与委蛇。 当下便道:“如此多谢城主,城主真诚磊落,胸襟坦荡,先前在下颇有些小人之心,实在是惭愧得紧,还望城主恕罪。” 幽若知他讲的是什么,轻轻一笑,“老话讲,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公子小心谨慎一些,原是人之常情,何罪之有。” “只不过,公子真会睁著眼睛说瞎话……”幽若掩嘴一笑,“公子都不曾仔细瞧过妾身,怎么便给出胸襟坦荡之评语,让妾身好生难过。” 她极会说话,一句玩笑便把有些沉闷紧张的气氛,瞬间变得活泼轻鬆起来。 洪浩不禁赧然,不曾想这远古大妖竟是如此有趣,与想像中实在大相逕庭。 但他还是有些不解,就算这大妖並无害人之心,却也犯不上如此帮他,为何会对他这般友善热情? 俗语讲“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这城主若无所图,怎会如此?若不解开这些疑问,他却还是无法安心。 想到此处,当下便直言不讳,“城主,你我素不相识,非亲非故,说来我们还失礼在先……城主为何非但不恼怒不责罚,还愿意热心相帮。” 幽若莞尔一笑,“妾身就知公子难免会有此一问,当然,换做是我也会如此,毕竟人心叵测……” 说到此处,突然神色一正:“妾身愿意帮公子,全是因为公子怀中那只小小火灵狐。”说罢又换了柔和语气,“小东西,过来让我仔细瞧瞧。” 说来神奇,小炤听到幽若叫它,竟然真的探出头来,一对迷人小眼睛看了看幽若,竟然真的从洪浩怀中窜出,飞快跳进了幽若的怀中。 这副胸怀,有著久违的舒適柔软,小炤似乎很满意。双眼微闭,露出享受的神色。 洪浩心中大惊,这小炤极有灵性,从来都小心警惕,若不是亲近之人,它决计不会投怀送抱。想来或因为它们都是远古遗存,有著常人不知晓的沟通方式。 但小炤愿意与幽若亲近,这让洪浩更加篤定幽若並无其他不良心机目的。 果然,幽若开口解释道:“幽若城偏僻难寻,能寻到此处的绝非易与之辈。先前公子敲门,我只疑有人前来叫阵,故而做了些警戒……” 洪浩点头,那滔天的威势他刚刚已经领教,心有余悸。 “我探查发现,两位公子修为手段……似乎不像是前来挑事之徒,旋即明白二位真是迷路之人,並非前来挑衅。” 其实这是幽若委婉客气的说法,说直白些就是洪浩和顺子还不够格挑战她。 “我本不予理会,只等二位自行离去。” 说来这其实已经是脾气极好了,即便换做公孙大娘,谁个去砸水月山庄的墙试试? “但公子怀中的这只灵狐引起了妾身的注意,须知我与它同类亦是相熟,知道它们的经歷遭遇……它出现在公子怀中,却又灵池损毁,让我生出了好奇。” 洪浩当日是从小炤母亲口中得知,世间已经不允许灵狐四处活动,看来幽若也是知道。 “我便与它交流了一番,这个公子却不知道。小东西已经把它的事情原原本本告诉了我,我感念公子是善良仁厚之人,这才开门相请。” 幽若伸手摩挲小炤的头顶,微微一笑:“这便是缘由,公子可曾清楚明白。” 洪浩恍然大悟,原来这一次却是小炤的缘故。 他点点头,把相遇小炤和它母亲的经歷,后来遇到子葵子荼姐妹,小炤为了护他灵池损毁……详细给幽若讲了一回,当然现在小炤在场,隱去了目击小炤母亲五雷轰顶的惨烈场面。想必不说幽若也是知晓。 幽若听罢,也是沉默一阵,最后嘆息一声道:“世人对我妖族,成见颇深,公子这般人物,让妾身也肃然起敬。请受妾身一拜。” 说罢站起身来,竟然真的给洪浩做个万福。 洪浩慌忙起身回礼。 就在此刻,洪浩怀中突然有些光芒漏出,洪浩自己也感到怀中有些震动。 他大惑不解,赶紧伸手入怀一阵掏弄。 最后掏出来,发光震动之物,竟是先前孙板凳给他的玉佩,望海楼的玉佩。 幽若一见,脸色顿变,“妾身未有得罪公子之处,公子为何如此?” 第309章 圈套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309章 圈套 洪浩见她说得郑重,心中一凛,难道这玉佩有些古怪。 当然有古怪,正经玉佩哪有这般自己发光带震动的,这明显是被做了手脚。 当下惊疑道:“我也不知它为何……” 他一句话还没有说完,城外已经有一个冰冷威严的声音响起:“老妖婆,望海楼找你找得好辛苦啊。若非洪公子自告奋勇说要帮忙,还不知要被你躲到几时。” 幽若脸色一变,立刻望向洪浩,一身气息倏然爆发,双眼中是无尽的愤怒和深深的失望。“我以礼相待,你为何要做此等卑鄙腌臢之事?” 原本优雅客气的美人瞬间便化为了追魂夺魄的罗剎。 强大的气息让洪浩顿时觉得如坠冰窖,他急忙辩解道:“我没有……我也不知……”突然他瞪圆双目,瞳孔猛然放大,厉声喝道:“不——” 只见幽若已经两指拎起小炤,掐在小炤颈脖之处,小炤身体悬空,双腿不住蹦躂。只要幽若再稍微用力,小炤立刻便会一命呜呼。 “你如何证明?” 洪浩一愣,冷静下来快速思索。的確,怪不得幽若愤怒,好心好意盛情款待却换来引狼入室,换做谁遇到这种情形都难免会愤怒。 他略微思索,回想一下之前孙板凳给他玉佩情形。缓缓说道:“这是一个圈套,我也被人设计了……此刻我无法证明我不知这块玉佩有蹊蹺。” “我知赌咒发誓全无用处,恳请城主放过小炤和顺子兄弟,我愿一死证个清白。” 说罢对幽若一施礼,將手中玉佩狠狠摔到地下,玉佩立刻四分五裂没了光芒。隨即毅然决然朝殿外走去。被人算计,他心中亦是窝火。粉身碎骨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 “公子留步。”幽若转回口气,优雅蹲下身去,放了小炤在地上。小炤便如一道红色闪电迅疾射向洪浩,瞬间便又回到洪浩的怀中。 洪浩惊愕望向幽若,不知她是何意。 “公子无须慷慨赴死,妾身已经相信公子。”幽若正色道:“事关城中大小数千条妖命,妾身不得不谨慎些,还望公子多多担待。” 洪浩迟疑道:“为何……”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便捷,????????s.???隨时看 】 不待他说完,幽若便接话,“公子能为一只妖狐和一个山里少年捨命,岂能是望海楼能够收买的宵小之辈。” “只不过接下来必將是一场恶战,一会我缠住望海楼主,公子你带你兄弟和小炤相机行事,自行逃命去吧。” 这句话,却又把洪浩的犟驴性子扯了出来。 他摇摇头,正经道:“虽然我的確是遭了算计,即便是无意为之,但给幽若城带来弥天大祸却是眼下实情,我若一走了之,实难心安。” “再讲,我被这般当做棋子利用,我自己也总要找望海楼说个一二三。” 经过这么许久歷练,他明白,打不打和打不打得过,是两回事。 旋即转头对顺子说道:“兄弟,此番凶险,好在城中树木花草甚多,你青龙之力神奇,带小炤寻个浓密处躲起来。他们寻不到你,或能活命。” 顺子少年热血,正是悍不畏死的年纪,哪里肯依。 “跟著大哥一路有趣,哪有光吃肉不挨打的道理。我虽然不怎么会打架,但总要尽力帮大哥一回。”他一脸的不在乎,“该死就xx朝天,没什么大不了。”顺子想起了家乡那根没了的日天山。 眼下紧急,洪浩点点头,只得由他。暗忖总是相机行事。 先前城外声音响起,城內便已经有了反应,整座城光芒大炽,显然是激活了阵法之类的防御。 幽若出了殿门,立刻一飞冲天,隨著她的上升,城中各处陆续有黑影上升,並向她聚集靠拢。 洪浩亦无半点迟疑,尾隨幽若扶摇直上,顺子抱著小炤,在地上干著急却不会飞,只得望著洪浩他们飞去的方向一路狂奔,心中懊悔自己没有学得飞剑。 幽若飞到城门上空,便优雅停下,在半空悬浮,洪浩落在她身旁与她並排,其余妖兽一见,也就在她左右一字排开。与望海楼的队伍针尖对麦芒一般对峙。 城墙上,火光闪烁,符文流转,构筑起一道道光幕,守护著这座古城。 望海楼的楼主玄采,带领著一眾弟子,亦是在城门外一字列阵,似乎胜券在握,並不著急发动攻势。 洪浩望去,对面眾人他却看见三张熟脸,正是孙板凳,厨子和店小二,先前居然还以为她和厨子是普通人。一股无明业火瞬间涌上心头,“孙掌柜,做得好手段,在下实在是佩服。” 孙板凳望见洪浩,却满是担忧之色,“洪公子,是不是这老妖要挟你,公子无需担心,我师父已是仙人神通,定能保你无虞。” 眼见孙板凳此刻还在惺惺作態,攛掇他和幽若的关係,洪浩怒不可遏:“日你妈,你给我狗屁玉牌就是为了今日寻到这里吧?” 孙板凳点头道:“这玉牌可以发出警讯,公子有危……” 她话未说完,玄采冷冷打断她,“板凳,不要再说了,你还看不明白?此人已经受了这妖女的魅惑,死心塌地跟著妖女对抗我们了。” 旋即又对幽若道:“妖女,当年那一战,我还未至圆满,与你不分胜负……今日问剑,恐怕就是你大限之日了。” 幽若微微一笑:“问剑?说得真雅致。我最不喜你们人类的一点,就是不管做什么卑鄙无耻之事,都会给自己安一个好听的名头。捏著鼻子哄眼睛,有意思么?” 洪浩听得心中嘀咕,听城主话里话外,这个望海楼主似乎还有別的目的。 果然,玄采听来,却也不恼,“哈哈哈,一头妖兽,还敢对人类指手划脚……既然你知晓我的目的,不如將东西交出来,否则……”她换了阴惻惻的口气,“一杀乾净,东西仍是留不住,徒伤妖命而已。” 幽若也换做冰冷口气,“那东西是我城中上上下下数千条性命所系,给了你,一样没了活路,我岂能答应。” 洪浩听得明白,望海楼主说到底就是来抢东西的。但具体是什么东西,他不得而知。 “既然如此,那只有剑下见真章了。” 话音一落,玄采轻轻一挥手,一柄由海底万年玄铁炼製而成的长剑自虚空中显现,剑身流光溢彩,寒气逼人。她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身形在原地留下一道残影,瞬间跨越空间,直取幽若要害。 幽若不知何时也是一柄长剑在手,剑身流转著淡紫色的光华,亦是瞬间便从原地消失,在半空与玄采交匯,两剑碰撞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或是幽若心中掛念著城中的生灵,不愿让这场战斗波及无辜。她巧妙地运用身法,將玄采一步步引向更高的天空,两人的战斗逐渐远离了幽若城,直至云端之上。 洪浩知她其实还有一层意思,引开玄采,是为他创造逃走的机会。当然要走要留,全凭洪浩自己做主。 “老爷,如果要走,眼下是最好的时机。”灵儿嘆口气,“不过,我知道老爷是决计不会走的。” 云顿传来望海楼主的声音,看来她略胜一筹,还有余力发號施令。“沙发,板凳,蒲团,率弟子攻城。” 这三人是得她真传,最为得意的大徒弟,二徒弟,三徒弟。 沙发,也就是那个厨子,听见楼主命令,立刻长剑一挥,一道凌厉剑气直扑城门。 洪浩想也不想,洞天在手,划出一道火墙,挡在城门之前。 “轰——”的一声,剑气穿过火墙,气势稍缓,但仍是砸出一声巨响,整个城门城墙虽有阵法加持保护,却还是被震得微微摇晃。 洪浩心中一凛,仙人大弟子,果然不凡。 孙板凳一见,惊讶道:“洪公子,你为何帮助妖兽助紂为虐?赶紧过来这边,,被大师兄误伤就不好了。” 洪浩冷冷道,“什么叫助紂为虐?我只看到是你们不讲道理前来攻城。只怪我瞎了狗眼相信你的好心,导致眼下局面,岂能袖手旁观?” 孙板凳一愣,“我给你玉佩是好心,师父讲了若公子遇到危险,玉佩便能发出讯息……” 洪浩冷笑一声:“我有屁个危险,好好在城中做客,是你望海楼前来抢东西。” 孙板凳还欲爭辩什么,沙发冷冷道:“师妹你没听师父讲么,此人已经被远古大妖魅惑,眼下和这些妖兽沆瀣一气……人妖不两立,死不足惜。” 说罢沉声喝道:“望海楼弟子,全力攻城。” 望海楼的其他弟子便开始行动,他们或御剑飞行,或施展身法,朝著幽若城的防御阵型发起了攻击。 攻势如潮,一波接一波,向著古老的城墙汹涌而去,誓要將这妖族最后的避难所夷为平地。 城墙之上,符文闪烁,光芒构建起一道道无形的壁垒,那是幽若城世代守护的力量,此刻正承受著前所未有的考验。 城內的妖兽们,无论大小,皆已化身为战士,它们的眼中燃烧著不屈的火焰,或振翅高飞,或疾驰而出,以血肉之躯筑起最后的防线。 突然,一道井口粗细的绿光,带著蛮不讲理的霸道,从城墙上激射而出,望海楼不少弟子躲避不及,纷纷被击中,如断线风箏从高空跌落。 原来是顺子气喘吁吁赶到了城墙之上,眼见乌泱泱的望海楼弟子从四面衝击城墙,便立刻出手帮忙。 一击得手,少年喜出望外,原来打架也不是多难的事情。当即手握一枝春,不断挥洒,一道一道的绿光不断激射而出,效果奇佳。 毕竟他的青龙之力配合跟姜出尘学来的袖中剑,对付普通弟子已经绰绰有余。 或是看出顺子的威胁,蒲团化为一道闪电,迅疾朝顺子衝去。 洪浩心中猛然下沉,暗叫一声不好。这蒲团就是店中那个瞬间剔骨的店小二,原来却是楼主的三徒弟。想必那日对付莽汉根本未使全力,眼下这速度,便是洪浩也看不清模样了,比当日不知有快了多少倍。 若被他赶去,只一错身,顺子怕是就会成为一副骨架。 还未等他反应,一道金光便已后发先至,追上了蒲团。 沙发和板凳,便瞧见了一幅让他们终身难忘的诡异恐怖情形。 他们的三师弟,在空中边走边掉,从脚下开始,如小石子一般不断纷纷下落,从脚到头,须臾间掉了个乾乾净净。 最后只剩一把剔骨刀,在顺子鼻尖处停下,隨即掉落地下,发出哐当一声响。 顺子这廝根本就没反应过来,疑惑挠挠头,还不知道怎么回事。为什么会有一把剔骨刀平白无故出现在自己面前。 不消说,这是灵儿操控逾常使出了乐高斩。她知洪浩心意,根本无须他吩咐便提前出手。 以快著称的蒲团,被灵儿用更快的手段,变作了一堆碎肉,拋洒一路。望海楼若想要一个完整尸身,须寻个拼图高手费几天功夫。 “不——”沙发怒吼一声,他修为亦是摸到天门门槛之人,最先明白了怎么回事。没有一丝丝防备,他的三师弟没了。 沙发悲愤交加,双眼赤红,他深知三师弟蒲团的实力,却没想到竟会瞬间惨死於那看似不起眼的光芒之下。一股前所未有的怒意与杀意在他心中汹涌澎湃,他发誓要为师弟报仇雪恨。 別人看不分明,他看得分明,那一道金光,是从洪浩这边发出去的一柄短剑。 “洪浩小贼,看板凳师妹面子,今日原本打算放你一马。”沙发的声音仿佛来自九幽,“可你自己寻了取死之道,怪不得我。” 板凳本来也在震惊之中还未回过神来,听了沙发的话,猛然惊醒。颤声道:“大师兄,你,你冷静些……” “板凳师妹,我不知你为何要对这廝如此好,但他杀了三师弟,我决计不会放过他!” 沙发怒喝一声,身形骤然加速,如同离弦之箭般朝洪浩疾射而去。他的长剑在空中划出一道璀璨的轨跡,剑尖凝聚著凌厉至极的剑气,仿佛要將空间都一分为二。 洪浩见状,心中一凛,却並无惧色。他深知此刻退缩只会让更多的人受到伤害,於是深吸一口气,准备迎接沙发的致命一击。 “老子这龙鳞,除了玄武那老乌龟的壳,当是天地间第二坚硬的东西。” 今日正好一试。 第310章 板凳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310章 板凳 望海楼主通天手段,她的剑法精妙,三个徒弟各得其一。 沙发得了锋锐,板凳得了灵动,蒲团得了迅疾。 锋锐便是其剑光如寒星破晓,锐不可当。沙发出剑,空气中仿佛有细碎的冰屑迸溅,剑尖所过之处,无论是坚硬的磐石还是柔韧的柳絮,皆在一瞬间被切割开来,无痕无跡。 灵动便是剑招翩若惊鸿,婉若游龙。板凳的剑,仿佛与风共舞,轻盈而不失力量,能在最不可思议的角度发起最为致命的攻击,令对手防不胜防。 迅疾便是快若闪电,势如破竹……算了,蒲团已经被灵儿切了,迅疾就是灵儿那样。 眼下沙发这一剑,带著无坚不摧的锋锐,直直朝著洪浩元神所在的丹田而去。 洪浩一身朱雀之力此刻已经运转到极致,肉眼可见的火焰燃烧全身,面对沙发这毁天灭地的锋锐,不闪不避。 双瞳中沙发愤怒的身形已经越来越大,而他內心,一片澄净空明。 莫道洪浩是痴傻蠢笨,不知天高地厚。他一路走来,经过大小无数的对战,早就不是当年的毛头小伙子了。当然,城墙上一身绿光那廝还是。 板凳修为远高於他,他知道自己与板凳正面交锋绝无胜算。眼下板凳痛失师弟,正是心中悲愤交集,欲杀他而后快的情绪激动时刻。 这一剑虽锋锐无匹,大开大闔,却几无防守,当是他难得的机会。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书荒,????????????.??????超靠谱 】 他要豪赌一回!用自己的身家性命赌青龙龙鳞能抵挡住沙发这致命一剑,並在那一瞬间完成反杀! 这一招,是他第一次用剑,与苏巧对战之时用过的法子。不过当时只是少年意气的一股血勇,而眼下却是精密审慎后的谋划。 说来也是返璞归真,殊途同归。 就在电光火石的剎那间,孙板凳悽厉一声“师兄!”未尽之语,不言而喻,总是恳求沙发留洪浩一命。 这一声,救了洪浩一命,也救了沙发自己一命。 不过是意念间的那一点点颤动,沙发听到师妹的这一声,气息骤减,终於还是將剑尖避开丹田,向下移动寸许。 洪浩大惊,青龙可是明白告诉过他,胯下便是他的弱点短处,这唯一的命门,沙发竟像是知晓一般。 其实沙发並不知晓,他不过是听了板凳的叫喊心中微动,把原本的一剑刺破元神改为刺向胯下。毕竟就算留他一命,也不能便宜他,须重重惩戒一番。 洪浩却不敢硬接了,他可不想和暮云,瑶光,秋灵她们做姐妹。 亦是心念转动之间,身形一矮,手中洞天便已递出。 沙发看得分明,由於洪浩身形矮了的缘由,自己的剑仍是刺中洪浩丹田,但一股强大的阻力让他锋锐无匹的一剑並不能穿透洪浩的肚腹,而是弯曲了剑身。 他双眼瞪得溜圆,实在是不能相信眼前的事实。虽然减了五成的力量,但也绝非一个化神境的肉身可以抵挡。 紧接著只觉胯下一热,隨即一股钻心剧痛传遍全身,再也维持不住,从半空直直落下,重重摔倒地面。 却是洪浩因为矮了身形,刺向他丹田的一剑反而刺中他胯下…… 他摔倒地下,却四肢舒展,摆出了一个“大”字的模样,昏死过去。毕竟洪浩的洞天离火,並非寻常刀剑。 对,就是“大”字而不是“太”字,因为他那一点已经被洪浩去除掉了。 不过立刻便有望海楼弟子將他护住抬走。 洪浩一击得手,心中暗叫一声侥倖。毕竟他也是在拿命赌,现下得知青龙龙鳞,可算天地至宝。 他却不知,沙发听了师妹之言,手下留情,不然青龙鳞片虽然坚韧,却也抵挡不住这一剑。当是双双刺破丹田,同归於尽。 “洪公子,你怎能如此卑鄙猥琐?使出如此阴狠招数。”板凳看得分明,此刻一脸的心痛失望模样。 洪浩並不相让,冷冷道:“那我该怎样?引颈受戮么?” 板凳一愣,不料洪浩会如此说话,低头喃喃道:“怎会如此,怎会如此……” 洪浩不明白,她却明白,是自己那一声,害了师兄。 片刻之后,孙板凳抬头望向洪浩,正色道:“洪公子,人妖殊途,我不知你为何愿意和这些妖兽混做一堆,但公子若是执迷不悟,师命难违,奴家……只有得罪了。” 洪浩笑道:“孙掌柜,何必说得如此冠冕堂皇,我还未怪你玉牌之事,你还先倒打一耙……正好,我们之间的帐也该算一算了。” 他眼下知晓了青龙鳞片防御坚韧,有了倚仗,说话便硬气了起来。 孙板凳嘆一口气:“给你玉牌,就是为了在你遇到危险之时好赶来救援,原是一片好意。公子为何总是小人之心,非但不领情,还血口喷人。” 洪浩冷哼一声,“我与你非亲非故,平白无故何来一片好意?就是先前信了你一见投缘的鬼话,才让我做了引狼入室的傻事。” 孙板凳沉默片刻,像是回忆往事,最后幽幽道:“我实在不愿与公子为敌,但眼下局面,公子自然是不会让我等放手破城除妖,那就让奴家领教一下公子高招吧。” 说罢一伸手,便从虚空中抓出一把金色长剑,气息陡然暴涨。 虽然不知洪浩身上究竟有何蹊蹺,但沙发那一剑,剑身弯曲也没能穿透洪浩身体,她却是看得清楚名明白。知道他有极其坚韧的护甲之类护体。 故而她並不近身追求速胜,金色长剑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隨即剑光一闪,化作无数细小的剑气,如同漫天繁星,朝著洪浩疾射而去。这些剑气虽然细小,却蕴含著惊人的灵力和锋锐之气。 洪浩不知先前沙发手下留情,只道全是青龙鳞片之功,眼下见这些细小剑气,全然不放在心上。 他不闪不避,洞天划出一道磅礴的火线,扑向孙板凳。 这是虚招,趁著熊熊的火焰,洪浩这边有一道金光射出,一闪消失。 不消说,是洪浩和灵儿配合,想要一举拿下。 虽然孙板凳是一个风姿绰约的漂亮女子,被乐高斩切成小方块有些辣手摧花,但眼下双方不死不休的局面已成定局,顾不了那许多了。 不过下一刻,洪浩就为自己的轻敌付出了代价。 其实也说不上轻敌,主要是他境界不够,未能看出板凳的手下留情,对青龙护体过於信任。更未看出孙板凳的深浅。他只是想早些结束战斗,去帮幽若对付玄采。 膨胀了,他太膨胀了。 他不闪不避,那些细小的剑气,全部结结实实击中他……的確没有穿透他的身体,因为孙板凳本来就未想穿透他,但剑气击中消失,与他身体碰撞產生的震盪,便把他震得飞了出去。 等他好容易稳了身形,勉强站住,却觉得喉咙一甜,一口鲜血包也包不住,哇的一声吐了出来。 洪浩此刻才明白自己错了,错得有多么可笑。 再一看孙板凳,那一道火线在她身前一尺左右定住,再也不能前进分毫。 更让洪浩心凉的,是逾常已经被她两根手指轻轻夹住。这板凳深不可测,不仅他看走眼,灵儿也看走眼。 孙板凳倒是大方,並不隱晦,“公子不用惊疑,三年前我师父就说过,我已经得她七成真传,沙发得了五成,蒲团……哎,不提也罢。” “並不是师门中最大的大师兄就是最厉害的弟子,只是人们会想当然认为是……大师兄只是代表拜师最早,仅此而已。” 她解释完,望著洪浩,真诚道:“公子,你现在还不是我的对手。你听我一言,只要你迷途知返,我会找师父替你求情,公子莫要固执了。” 她说到最后,竟然有一些哀求之意,似乎对洪浩的生死很是在乎。 洪浩並不领情,虽然眼下知道了自己与她的差距乃是天壤之別,但却也並不会因此討饶。这一点骨气他还是有的。 当下便硬气道:“我技不如人,无话可说。但倘若因为怕死,就屈服於你望海楼,那却是痴心妄想。” “公子为何善恶不分,如此执拗……”孙板凳嘆一口气,“这些妖兽为祸世间,不知道残害了多少性命,你非要和它们沆瀣一气是为哪桩?” “善恶?”洪浩冷笑一声,“你也好意思说善恶?我只见它们在城中安静生活,不曾看到它们祸害谁。倒是你们一来不问青红皂白便要赶尽杀绝……我也不知谁善谁恶!” 孙板凳惊诧道:“这沙漠中那么多被妖兽啃食的商旅行人,公子难道视而不见?” 洪浩摇摇头,“我的確没看见,就算是看见,哪一头妖兽害人,那就诛杀哪一头妖兽便是,和这满城的妖兽有何关係?” “都是妖兽,哪还有好坏之分。” “放屁!”洪浩怒道,“人类那么多坏人,也没说全部人类就都是坏人。为何到了妖兽这里,就改弦易辙了。” 洪浩想起了第一次游歷时,在山谷中夭夭那一群族人,那是他初涉尘世时的一次惨痛经歷。 孙板凳一愣,在她看来妖就是妖,以前不曾认真想过洪浩说的这番话。 现在听洪浩说来,似乎,似乎也有些道理。 洪浩反问:“你师父一来就叫人家交出东西,什么东西我虽不知道,但这是上门明抢我却知晓。你望海楼这般算不算强盗行径?” 孙板凳眼神闪过一丝迷茫,“我也不知什么东西,师父只讲若是拿了东西,这些妖族就成不了气候。” 洪浩便笑道:“妖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你望海楼这般行事,还劝我迷途知返,殊实可笑。” 孙板凳望向正在廝杀的望海楼弟子和那些妖兽,沉默无语。 过一阵,她双指一松,逾常如蒙大赦,立刻飞回。 “洪公子,你,你带著你那小兄弟赶紧走吧。”她望向深邃的高空,那上边想必玄采和幽若正在大战。“若是我师父回来,恐怕就走不掉了。” 洪浩一愣,不曾想她会说出这番话来。 “我师父必不会输。”孙板凳篤定道,“她上次还未圆满时就和这远古大妖打得难分难解,最后全身而退。现在她连雷劫都已经扛过,大妖输给她,不过早晚的事情。” “趁现在,公子赶紧走吧。”板凳再一次劝说。焦急关切溢於言表。 洪浩一时间有些犯难,他也知孙板凳说的是实情。不过就这样一走了之,他却做不来。 “你……你为何要如此对我?”洪浩问出了心中疑惑。 就在此时,砰的一声震天巨响,一头庞然大物从空中掉落,落到城外空旷的戈壁沙漠中,激起漫天的沙尘。 洪浩一见,再不理会孙板凳,立刻如一道闪电,向著庞然大物而去。 不消讲,这必定是幽若的真身。被望海楼主玄采打得掉落,说明胜负已分。 幽若的身躯庞大得惊人,宛如一座移动的山岳,然而此刻却显得异常狼狈。它的外皮覆盖著粗糙的灰色鳞片,这些鳞片在日光的照耀下泛著黯淡的光泽,仿佛是古老岁月留下的痕跡。它的双眼深陷,眼球中流转著幽绿的光芒,即便在重伤之下,这光芒依然透出一股不屈与威严。 然而,此刻的威严已被痛苦所扭曲。幽若的庞大身躯上布满了触目惊心的伤口,鲜血如同小溪般汩汩流淌,染红了周围的沙地。 洪浩飞到近前,看得分明。幽若的面容丑陋骇人,一张巨大的嘴巴里布满了锋利的獠牙,嘴角还掛著丝丝血跡,鼻孔中不断喷涌出粗气,伴隨著痛苦的喘息声。 但在这丑陋的外表之下,洪浩却仿佛看到了不一样的情感——那是一种深沉的哀伤与无奈,仿佛是在诉说著它內心的善良与苦楚。 望著这庞大而丑陋的妖兽,他心中却涌起了一股难以言喻的同情。城中妖兽们,在幽若的庇护下,与世无爭,过著寧静而祥和的生活。如今,这一切却因望海楼的到来而面临毁灭。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待它?”洪浩心中充满了愤怒。幽若虽然外形丑陋,但它却是一个有情有义的妖兽,它守护著这片土地和这里的生灵。 初见幽若时,有一个小细节,给洪浩留下了极深的印象——儘管是把洪浩当做贵宾,用最好的食物招待他,那青玉案上,也只有瓜果,没有肉类。 见微知著,这是洪浩判定它是善良妖兽的一个重要细节。 只不过,他的愤怒此刻显得苍白无力。 玄采已经不徐不疾的慢慢落下,望著幽若庞大的身躯和她身旁渺小的洪浩。 其实在她眼中並无任何区別。 皆是螻蚁。 第311章 水灵石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311章 水灵石 隨著远古大妖的跌落,原本勉强维持的均衡局面被彻底打破。 士气是一种看不见摸不著,但实实在在你能感知它存在的一种气场。这一点,任谁都不能否认。 同样一支队伍,同样的一群人,士气高涨之时,可以势如破竹,披荆斩棘;士气低落之时,兵败如山倒,一败涂地。 眼下守城的妖族便是如此,幽若被重伤,它们便如失去了灵魂的躯壳,顿时慌了阵脚,败相立显。 玄采面色平静,看不出丝毫喜怒哀乐的情绪。她並不著急补刀,立刻就结果这一头远古大妖,那不过是易如反掌的事情。 反而是盯著洪浩,似乎是想从他脸上读出一些什么。 洪浩站在巨兽前面,心中充满了愤怒和无奈,但绝没有一丝一毫的畏惧。眼见玄采这般看著自己,他亦是怒目而视,不肯输了场面。 奇怪,这狗日的望海楼主,明明没有见过,怎么看著有些熟悉的感觉?洪浩心中惊疑暗忖。 孙板凳也已经赶过来,恭恭敬敬立在玄采身旁。 “师父,最多还需一刻左右的时间,就可破城。” “老妖婆,听到了么?”玄采冷冷的声音没有一丝情感,“你现在把东西交出来,这一城大小老少的妖兽,我还给一条活路,放它们各自逃生;破城之后,便再无机会,你须想得清楚明白。” 说完再补充一句:“我说话一言九鼎,无须誆骗你,想必你也知晓。” 巨兽忍著痛楚开口:“它们离了幽若城,无法生存,说不得只能去祸害商旅行人,到时候又讲妖兽嗜血残暴,仍是被打杀……逼良为娼,这算什么活路?” “你倒是一副菩萨心肠,想得周全。”玄采冷哼一声,“你就算是菩萨,也只是泥菩萨,眼下自身难保,还想那许多有的没的,著实好笑。” “我不著急,你慢慢想就是。”她说著一指幽若城那边,“不过你每多想一息,那边就多死几个。” “吼呜——!”巨兽发出一声愤怒的嘶吼。它知道玄采说的都是实情。 幽若城这边,妖兽已经开始节节败退。护城光幕一闪一闪,显然再维持不了多久。 顺子仍在奋力挥剑,一道一道的绿光飞出,阻挡望海楼弟子的进攻,做著杯水车薪的努力。 “砰——”一个小小的身躯在他身边跌落,顺子瞟了一眼,立刻心中一惊,暂停了挥剑,蹲下仔细端详。 顺子认得,这却是先前带他和大哥入城的那对可爱男女孩童中那名女童。 幽若是一个周到体贴的城主,她之所以派它们去迎接,就是它们孩童模样可爱討喜,修为低下,虽是人形,却连一条蓬鬆的尾巴都还遮掩不住。儘量让洪浩和顺子放心入城的意思。 不过眼下这可爱女童模样的小妖,显然是受了重击,已经奄奄一息。 “小妹妹,醒醒!”顺子焦急叫唤,轻轻摇晃一下小小的身躯。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 小小女孩儿缓缓睁开了,望见顺子,微微抽动嘴角,想要给他笑一个。她也还认得他。 “小哥哥,”小女孩虚弱讲道:“他们为什么要打我们?”小女孩出生就在古城,从未离开,不懂外面世界。 顺子一愣,他自己都还是懵懂少年,哪里讲得出许多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弱肉强食的道理。 於是只用自己最简单最直接的理解回答小女孩:“他们……他们是坏人。” “呃……”小女孩似乎懂了,“他们是坏人……小哥哥是好,好人,小哥哥和大哥哥都是好……” 她先前瞧见了洪浩和顺子战斗的情形,故而这么说。 只是这一句话尚未说完,她一口气未提上来,双眼微睁,就此气绝。 “啊——!”顺子仰天悽厉怒吼,这个仅有一面之缘的小女孩,让他生平第一次感受到撕心裂肺的痛苦。 少年滚烫的热泪顺著脸庞滑落到小女孩开始冰冷的小小身躯,却再也温暖不了她。 顺子握住一枝春的手,因太过用力而青筋凸显,他缓缓起身,怒目圆睁,望著几名朝他奔来的弟子,一枝春上的花蕾陡然怒放。 一枝春横向划出一道剑气,漫天的花瓣瞬间湮没那几名弟子……片片花瓣因为鲜血的浸染更加艷丽。 “老子要杀光你们这些狗日的坏人!”顺子的怒吼响彻天际。 只不过他一个人的力量,实在是太过渺小。 越来越多的妖兽,从空中跌落,摔到地面便已经气绝。即便还有一口气的,也被望海楼弟子无情的补刀,砍瓜切菜一般,身首异处。 幽若城已经有一角的防御被撕破,不少弟子已经涌进城內,城中俱是修为更加低下的老幼妇孺,几无反抗之力,只如引颈待戮的羔羊一般,原本寧静的街道迅速变成了屠宰场,修罗场。在一片剑光中,惨叫声、咆哮声此起彼伏,交织成一首悲壮的輓歌。 眼见即將城破,洪浩亦是心急如焚,却又无可奈何,他连孙板凳都打不过,遑论玄采。 终於,他对巨兽焦急道:“城主,你知我与他们不是一伙,但……但眼下,我劝你还是把东西交出去吧。” “我虽然不知道究竟是什么东西,”洪浩闪过一抹痛苦之色,“但我认为不管什么东西,不管有多珍贵,都没有性命重要。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性命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巨兽血红的双眼一直盯著洪浩,看他的焦急痛苦也知不是作偽,的確是不忍城中妖兽被屠戮殆尽。 “公子好意,幽若心领。”巨兽缓缓道,“对公子无须隱瞒,那东西,不过是一颗水灵石。为幽若城提供在荒漠中最为宝贵的水源。” 洪浩恍然大悟,难怪刚进城之时,看见街道旁边皆有小溪流水。原来却是水灵石在为这偌大的古城提供滋养生命的水源,保得古城妖兽们世代交替,生生不息。 “非是我不捨得,而是没了水灵石,这座古城將无法维持,我们的家园便毁於一旦。我们生於斯长於斯,大家都是寧愿一死,也不愿离开。” 洪浩听罢点点头,轻声道:“原来如此,我知晓了……城主教洪浩好生敬佩。”说罢给巨兽抱拳鞠躬行礼。 隨即回头转身,上前几步,一抱拳对著玄采道:“在下有一事不明,还请楼主能为在下解惑。” 玄采饶有兴趣看著他,“说来听听。” “听闻楼主独抗雷劫,已是位列仙班之人,想来已经无须再靠水灵珠提升修为境界,却不知为何会对一颗水灵石恋恋不捨?” “这个,告诉你亦是无妨,我要用水灵石救一个人。” 洪浩一愣,“为了救一条性命,便要害死成千上万条性命?” 玄采微微一笑,“不过是一群妖兽而已,何足掛齿。即便是用这世间所有人的性命去换取他的性命,我亦是在所不惜。” “楼主这般行止,就不怕遭报应么?”洪浩愤愤道。 “报应?哈哈哈……”玄采突然放声大笑,“如何报应?天打五雷轰么?莫说五雷,八十一道雷劫我都扛过了。烦请公子告诉我,还有什么报应?” 洪浩一时间无语凝噎。力量强大就是好,说话硬气。 玄採收了笑声,再度望向洪浩,“我也有一个问题想问公子,公子是否可以如实回答?” “楼主能实话实说,我自然也如实相告,无须隱瞒。” “那好,倘若你至亲至爱之人,也是需要水灵石才能救活,你会不会去做?” 洪浩一下呆若木鸡,他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这世间,总是站著说话不腰疼,指点別人时,都是人间清醒,落到自己头上,立刻又换一副嘴脸。 倘若换做大娘,祝宓这些他的至亲之人,也是需要这水灵石才能活命,他会不会来抢夺?实在难讲得很。 从道理上讲,需要牺牲这么多性命去救一条性命,自然是不对。可是这许多的人,跟自己毫无关係,他们的生死重要么?一点都不。而救活的大娘或者娘亲,真的对他很重要。 莫要讲大爱无疆,至亲至爱都不救却讲天下苍生,犹如空中楼阁,实在是苍白了一些。 他不善说谎,不能装作义正言辞大义凛然。只得摇摇头,嚅嚅道:“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玄采冷冷道:“公子自己都不知道,就在此指手划脚,还来怪我霸道行事,也不怕貽笑大方。” 洪浩略微沉吟,便道:“那种情形我虽然不知道我会如何,但眼下这种情形我却清楚决计不会恃强凌弱。” 言下之意,就算他处在玄采的位置,也不会明抢。 “那公子是要多管閒事了?” 洪浩並不言语,只默默点点头。 “我来教你一个道理。”玄采见洪浩模样,却也不恼,“閒事和本事,须得一般高。” “你若有教一村人服气的本事,就可以管一村人的閒事;你若有教一县人服气的本事,就可以管一县人的閒事;你若有教一国人服气的本事,就可以管一国人的閒事……” 言下之意不言自明——总是要以力服人。 洪浩神色一正:“我知自己这点细微末节与楼主相比原是,原是笑话一般。”说罢提高声量,“今日就请楼主看个笑话。” 他这话说得鏗鏘有力,掷地有声,倒也颇有飞蛾扑火的悲壮慷慨。 玄采点点头,“那好,沙发……”说到此处,她才望见身边只有孙板凳一人,却不见沙发和蒲团。她已经神仙中人,自是看得分明,洪浩眼下本事,沙发便能胜之。 她还不知情形,便问板凳:“沙发和蒲团呢?” 孙板凳略一迟疑,吞吞吐吐道:“蒲团师弟已经被,被洪公子切成碎块,沙发师兄也因轻敌被重伤。” 玄采脸色骤变,但她並未暴跳如雷,只是阴沉道:“既然如此,此人本也是冥顽不化,正好你就给师兄师弟报仇吧。” 板凳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痛苦之色,平静道:“谨遵师命。” 洪浩先前想问孙板凳为何对他极好,竟要私自放他离开,还未有答案便赶往此处。眼下见板凳要来对付自己,心中亦是有些踌躇不安。 看来板凳先就预知会有此情形,不愿面对眼下,才要放他离开。 不过现在一切都已经晚了,板凳朗声道:“洪公子,我不会手下留情,还请全力以对。” 说罢,不等洪浩回应,手中已是一把金色长剑在手。 她一射而出,竟是与先前沙发一模一样的招式,金色长剑带著无坚不摧的锋锐,直直朝著洪浩元神所在的丹田而去。 同一师门,招式相同並不奇怪。不同的是,她使出这一剑比沙发先前那一剑,更具威势,也更具杀力! 洪浩看得分明,来不及思考,霎时之间,全身朱雀之力疯狂运转。自然而然便也是和方才一般,想要以命换命。 只是那一次,沙发是受了板凳大叫一声的影响並未全力,而眼下,板凳这一剑却心无旁騖,恐怕洪浩想要换命也换不来。 不过,眼下躲无可躲,避无可避,金色长剑的剑芒已经在洪浩双眸之中一片金光。 洪浩不过是本能的將洞天递出。 “噗。”剑身穿过肚腹丹田发出的声响,虽然轻微,却异常清晰。 但只有一声响,显然换命失败。 金光消失,洪浩看清了孙板凳俏丽好看的一张面孔,此刻正对著自己微笑。 洪浩面色苍白,一脸的匪夷所思,颤声道:“为什么?” 他手中的洞天,此刻已经將孙板凳的肚腹穿透,元神破碎,孙板凳万无生机。而她的金色长剑,早已不知所踪。 看来她是早有准备,才故意用和沙发一模一样的招式,诱使洪浩自然而然递出那一剑。而她从一开始就未打算刺破洪浩丹田。不然就是相反的情形了。 洪浩自然是想得通其中的道理,但却想不通孙板凳为何如此。 孙板凳微微蹙眉,忍受洞天离火的烧灼痛苦,努力保持平静微笑。 她艰难开口,“哪有平白无故的对你好,不过是投桃报李罢了……公子,长得真像……” 话未说完,一缕香魂就此隨风飘散。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洪浩猝不及防,恍如梦中。 饶是玄采,对这瞬息间的变化也未能反应过来,不过她明白之后,一脸惊怒。 “可恶!” 她一扬手,一股剑气如滔天的浪潮,向著洪浩和他身后的巨兽奔涌而去,淹没了所有抗爭的可能。 第312章 天降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312章 天降 洪浩看得分明,这滔天的浪潮,断绝了他所有退路,除了硬抗,再无他法。 他身后的大妖眼下情形恐怕也禁不住这一击。 今日横竖是难以得活,何不死得慷慨些。一股豪气从洪浩心中迸发,那就这样吧。 他一路走来,生死关头遇到过也不是一次两次,除了被楼磐打压憋屈活埋那一次,其他时候,总也还是通过拼命,为自己博得一线生机。 不过说来总是有红糖和称心作为底气,眼下却是真正的绝境。 他心念一起,元神出窍,当年那个一身血红斗志昂扬的小小人儿,如今已经长大,虽然没有几百丈那般高,但几层楼那般高还是有的,足以把幽若完全挡在身后。 平时对战中,洪浩很少元神出窍是因为肉身是修士力量的基础,元神虽强但离开肉身保护易受损,且难以持久战斗。 除非绝对碾压,故而一般情况下,修士之间的战斗总还是肉身对战为主。 至於什么是绝对碾压,大娘元神出窍摁住楼外楼,肉身上前捅他屁眼就是绝对碾压。 而此刻洪浩元神出窍,意味著他已不顾一切,做好了牺牲肉身、以元神全力一搏的准备。哦,错了,不是一搏,是全力一挡的准备。 果然是自助者天助之,没想到洪浩这元神出窍,却收到了意想不到的奇效! 他的元神本是朱雀灌注,通身血红,原是纯粹的火属。但在落霞山遭天上雷部围困,布下一张雷电交织的天罗地网,把他电了个外焦里嫩……虽然受了极其惨烈的痛苦,却也由此淬炼了元神,不再是纯粹的火属,而是带上了电的火。 玄采的修为自不用说,功法却是不折不扣的水系,走的至阴至寒的路子。 五行相生相剋,同等修为情况下,水克火原是天经地义,更何况玄采还高出洪浩千仭万仞。 但眼下,偏偏那滔天巨浪般的剑气,被洪浩的元神结结实实全部受下,而他的元神,並没有因此四分五裂,化为乌有。虽然从元神的形態看得出非常痛苦,但却比意料之中好上了许多。 水克火不假,水却灭不了这被雷电改造过的火属元神。这一情形,不但玄采大惊,洪浩自己也嚇了一跳。 饶是如此,也只堪堪抵住,元神受伤不轻。 不过就在此时,身后的巨兽却发生了变化。 它是经歷过千百万年悠长岁月的远古大妖,能活到现在,不知经歷了多少血雨腥风,又岂是这么轻易好打杀的。 被重伤是不假,但洪浩在此,已经为它爭取到了宝贵的调息时间。尤其是最后用元神抵挡玄采的攻势,殊为关键。 一股前所未有的强大妖力气息冲天而起,巨兽已经缓缓站立起来,浑身散发金色光芒。 幽若城的天际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撕裂,一股前所未有的悲壮与决绝之气瀰漫开来。巨兽幽若,这位古老城池的守护者,它的双眼在这一刻变得异常明亮,闪烁著决绝与不屈的光芒。 “以我之躯,唤尔等之魂,共赴此战!”巨兽幽若的声音在古城这一方天地间迴荡,每一个字都如同雷鸣般震撼人心,穿透了战场的廝杀叫喊,直抵所有妖兽的心灵深处。 隨著这一声召唤,原本还在与望海楼弟子浴血奋战的妖兽们,动作突然变得迟缓,它们的眼神中流露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决绝与牺牲。没有犹豫,没有退缩,它们开始放弃抵抗,纷纷转身,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向幽若所在的方向飞奔而去,仿佛是朝圣的信徒,踏上了一场没有归途的净化之旅。 这一刻,时间仿佛凝固。若从极远处望去,整个幽若城变成了一幅震撼人心的画卷。小至刚出生的幼崽,老至风烛残年的老者,无论是翱翔天际的飞禽,还是潜行地底的走兽,所有的生命都在这一刻匯聚成一股不可阻挡的洪流,向著巨兽那尊庞大的身影涌去,每一步都踏出了悲壮与荣耀。 望海楼的弟子们惊愕地望著这一幕,手中的剑刃不自觉地放缓,就连玄采也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这超出了她的预料,她从未见过如此震撼人心的场面,一种莫名的寒意从心底升起,让她的心境首次出现了波动。 巨兽幽若的身体开始发生变化,一股股肉眼可见的妖气从她体內散发出来,如同实质般在空中凝结,形成了一道道扭曲的漩涡。每有一只妖兽靠近,那漩涡就会將其吞噬,它们的身影在光芒中消失,化作一股股纯净的能量,融入幽若的体內,使得她的身形愈发庞大,气势愈发磅礴。 “妖噬!没想到,城主……城主竟然会妖噬!”便是见多识广的灵儿,此刻亦是颤声发出惊嘆,语气中包含著敬畏与恐惧。 洪浩呆愣道:“什么妖噬?” “就是通过吞噬同类来达到迅速提升自身力量的方式,在远古时期比较常见。后来慢慢就失传了,不曾想幽若城主竟然会……” 洪浩大惊失色,“你是讲,城主眼下要把所有城中妖兽都吞噬来提升自己力量?这……这和望海楼楼主的行径有何区別?” 在他看来,这些妖兽要么被望海楼弟子斩尽杀绝,要么被幽若吞噬,总是不能活命,实在是可怜。 玄采率先看出了幽若的诡异反常,脸色一沉,数十道剑气凝为实质寒冰,每一道均有井口粗细,自上而下,绕过洪浩直接轰击巨兽身躯。 但所有冰柱接触到巨兽身上那一层金光,立刻便化为一阵雾气消失不见。 她是极有决断之人,一见攻击无效,便立刻改变策略,一道剑气直接斩杀一只正向巨兽飞去的妖兽。 妖兽被剑气击中,在空中四分五裂,但依然有一股肉眼可见的能量光芒继续行进,进入漩涡中消失不见。 这妖噬发动当真是诡异,眼下这些妖兽,不管死活,都能为巨兽增加力量。 这不仅仅是一场力量的匯聚,更是一次灵魂的共鸣。每一只妖兽的牺牲,都在为幽若注入不屈的意志和无尽的力量,它们用自己的生命,詮释了何为忠诚,何为守护。 玄采立刻下令,“望海楼弟子听令!阻止妖兽靠近巨兽,活捉逼退皆可,但不可斩杀。” 望海楼弟子听得明白,旋即准確无误地执行她的命令。开始活捉那些一心奔赴巨兽的大小妖兽。 洪浩元神回窍,茫然站立,一时间竟不知如何是好。 眼下局面颇为心酸可笑。一心想要守护城中妖兽的幽若,现在要吞噬它们;而一心想要斩杀妖兽的望海楼,却要救下这些妖兽,不让它们被幽若吞噬。 倘若满城妖兽被吞个乾乾净净,那幽若守护的意义在哪里?不过她它眼下不这么做,又无法对抗玄采,这一切好像无解。 他实在不知道,眼下该帮谁? 帮幽若,助她吞噬妖兽,於心不忍。帮玄采,助她阻止妖兽,助紂为虐。 他以前认定的善恶对错,在他心目中清晰明確,而这一次,似乎模糊了。 当然源头还是玄采来抢夺水灵石,才引出这纷繁复杂的局面,她是罪魁祸首。 但劝她放弃水灵石几无可能,她寧愿放弃飞升成仙,也不愿意放弃寻到水灵石救她想救之人,说明这个人对她而言,是超越一切的存在。 除非有超越她的力量。这个偏执到有些癲狂的女人,只听得懂拳头讲话。 心想事成,就在此刻,异象再次发生! 极高的深空,一只捏成拳头的大手,狠狠砸向玄采。 这一拳,莫得徵兆,莫得技巧,也莫得感情,就是又大又硬而已。 凭藉已是仙人资质的那点灵通感应,玄採在最后电光火石的一剎那间,汗毛倒竖,感知到自己的极度危险,转念瞬移躲避。 “砰——”一声巨响,一只小山般大小的拳头砸在她先前所在的位置,地面剧烈震动,震倒一大片地面之上的妖兽和望海楼弟子。 她玄之又玄,险之又险,只差那么一点,就变做一堆肉酱了。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呆傻,唯有洪浩热泪盈眶!这拳头他熟悉,是称心!或者说,是红糖模样的小泥人称心。 是红糖所在的朱雀星宿指引他来到幽若城,他与红糖情若父子,红糖即便是上天归位,又岂会对他不管不顾。 与青龙所化的那个壮汉分別之时,洪浩曾托他把描绘成红糖模样的小泥人称心转交给红糖(第292章 青龙),看来青龙已经交到了红糖手中。 先前他元神出窍,挡住了玄采的攻击,元神却也吃了不小的苦头。不过也因此让红糖感应了他的危险。 现在上边管得严了,他无法亲自前来相救,洪浩送给他的这个小泥人却正好派上了用场。 称心依然是呆头呆脑的模样,但有什么关係,它知道是玄采攻击的洪浩元神,故而一来便朝她砸去。 小泥人还有进步,先前並不会说话,现在却开口:“打死你个狗日卖屁眼的。” 玄采惊魂未定,颤声问道:“你是何人,为何无故打杀於我?” 称心並不回话,又是一拳朝她砸去,嘴里依然是,“打死你个狗日卖屁眼的。”看来只会这一句。 这一次玄采有了防备,在拳头落下之前提前便变化了位置。 “砰——”,拳头砸下又是一片尘土飞扬。 玄采又惊又怒,自己好歹也是真真正正跨过了天门门槛的如神仙,却不料被一个呆头呆脑的泥人打得如此狼狈。 她却不知,这称心专一打的就是神仙,不是神仙都不稀得出手。 洪浩此刻底气十足,大声道:“收手吧楼主。我劝你善良。” 说罢对称心道:“称心,让我先和她讲讲道理。” 称心果然就不再出手。 玄采看得分明,惊疑道:“是你……是公子的人么?” 洪浩点点头,“我和它有些渊源。楼主,今日你已经不可能得逞,若再不退,恐怕难看。” 玄采的脸色已经很难看了,但她知道进退,这泥人看她,和她看洪浩差不多,螻蚁而已。 当下只得铁青著脸,“既然公子开口,我就给老妖婆这个面子。” 洪浩点点头,“如此,多谢了……记得带走孙掌柜和阵亡弟子。” 玄采亦是一脸黯然,“这个自然,公子仁厚,玄采记下了。”这一趟,她三个徒弟折损两个,重伤一个,並没有占到便宜。 洪浩此刻才知楼主名字,“原来你姓玄?倒是有些碰巧,我有个故人也是姓玄……” “吼——”,巨兽双目血红,发出一声嘶吼。 原来隨著望海楼弟子纷纷撤退,那些妖兽没了纠缠,仍是义无反顾的往著巨兽而去,巨兽瞧见了场面变化,似乎想要停止吞噬,但却停止不了。 心中焦急,发出嘶吼。 洪浩一见,不再理会玄采,只说一声,“你赶紧退。我去瞧瞧城主。” 说罢立刻赶去巨兽那边,“城主,赶紧停了功法,此事已经解决,无须再有牺牲。” “老爷,它恐怕想停也停不下来,此法一旦启动,不死不休。”灵儿道。 洪浩急得团团转,“那怎生是好?”已有妖兽奔到了近前,眼看就要被漩涡吞噬。 洪浩不得已,飞起一脚,把那妖兽踢得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摔落在极远的地方。没办法,吃痛总比送命好些。 “老爷,叫称心帮忙。”还是灵儿想得周全。 洪浩恍然大悟,立刻大叫:“称心,快来阻止它继续施法,下手须轻些,是我朋友,莫要……莫要打死了。” 他话音刚落,称心小山一般大的拳头已经砸到巨兽的脑袋,发出咚的一声响。“打死你个狗日卖屁眼的。”现下可以肯定,红糖只教了他这一句。 “吼——”,巨兽似乎吃痛,血红的双眼便有一些迷离。 不过它周围那些吞噬妖兽的漩涡还是没有消失。 咚咚咚,玄采剑气轰击不动的巨兽,在称心的拳头下,脆弱犹如芻狗。 果然还是大力出奇蹟,三拳之后,漩涡终於消失。 巨兽……巨兽也被砸晕过去。 此刻顺子也气喘吁吁赶了过来,“大哥,怎么肥四?”他跑得太快都口齿不清了。 “无事,些许风沙罢了。”洪浩一掸身上沙尘,开始无形装大。 “打死你个狗日卖屁眼的。”称心又讲一句这话,轰隆隆又消失在深空。 想是问题已经解决,和洪浩告別,又不会其他话语。总要发出个声响,意思意思。 经过一炷香的等待,巨兽悠悠醒来。 “此番多谢洪公子仗义相救。”说罢又恢復成先前身著淡紫色长裙的女子。 洪浩和顺子见她,却忍不住偷笑。 原来绝美好看的脸上,现在青一块紫一块,想是先前称心的手笔。 “还是先回城说话吧。”洪浩道。 幽若点头称是,她此刻对洪浩和顺子二人刮目相看,“二位一定要在城中多住些时日,让妾身好好感谢一回。” 走在路上,洪浩却又想起望海楼主自称玄采之时,他不由得想起了梨花峰的玄薇。 心中暗忖:“玄采,玄薇,玄姓稀少,二人莫不会有些关係?” “採薇?採薇採薇,薇亦作止。曰归曰归,岁亦莫止。” 第313章 小曲儿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313章 小曲儿 洪浩想著想著,就稀里糊涂犹如浆糊。 他脑子没有师侄谢籍那般灵光聪敏,多几个弯绕就转不过来了。 不过他有个好处,顺其自然,想不通的就不再去想,从不跟自己较劲。反正以前也有许多想不通的事情,慢慢自己也就水落石出了。 二人隨著幽若回到古城之中,妖兽们已经在清点人数,打扫战场,还好称心出现及时,绝大部分妖兽都得以存活。 饶是如此,洪浩还是一脸黯然,愧疚对幽若道:“若不是我兄弟二人迷路闯入,引来望海楼顺藤摸瓜,也不至於让幽若城招此劫难,死伤许多……心中惭愧得紧。” “公子休要自责,我们虽是妖兽,却也通情达理,不会埋怨迁怒。”幽若轻轻摇头,“你们人类有句话,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望海楼覬覦我们这水灵石,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 “若是改日寻到,没有公子相帮,我们……恐怕没有这般轻巧。” 洪浩知她所指。他也有些奇怪,“城主你那个妖噬一旦发动,就不能自行停止么?” 幽若点头称是:“妖噬是一种远古的妖兽秘法,其实和你们人类的天地同寿那一招类似,总是求个玉石俱焚,同归於尽。” 洪浩大惊,“便是城主也不能存活?” “自然不能,那不成了增加修为的邪术。”幽若笑道:“不然满城的妖人凭什么一往无前,义无反顾。” 原来这一招若不是被称心强行打断,幽若自己也不能存活。 洪浩对这远古大妖的敬佩又多了几分。 一位鬚髮皆白的老妖听得分明,在一旁忍不住插话道:“我们城主若不是为了我等,修为又岂会在那楼主之下!” 洪浩奇道:“这又是为何?” 老妖嘆一口气,满脸敬佩:“城主若不是为了我等生存著想,自己炼化水灵石,早也是修成正果,荣登仙府的神仙了。哪里还会受那楼主的欺辱。” 他这一番话,倒是让洪浩心中忐忑起来,不禁心中暗忖:“若那火灵石也牵扯许多的生灵生计,那我又该如何?我若为了小炤强夺……那我和望海楼主又有何区別?” 想到此处,他望一眼怀中小炤,若没有火灵石恢復灵池,小炤只如普通狐狸十年寿命……且不说答应它母亲的承诺,单讲小炤为他挡招才如此下场,他又岂能不管不顾。 洪浩越来越觉得是非善恶如一团乱麻,再不似之前自己所见那般涇渭分明。 正在他胡思乱想之际,一个妖兽突然窜出来,噗通就跪在洪浩面前,瓮声瓮气道:“多谢恩公救命之恩,受我一拜。”旋即又有一女妖兽也隨之跪下,“多谢恩公救我夫君。” 洪浩一愣,眼前此妖面生,他並无印象,不知何时救过它。 那妖兽便解释,“我先前已经衝到城主身旁,若不是恩公飞起一脚,小妖我已经……” 洪浩这才恍然大悟,为了避免妖兽被吞噬,他情急之下踢飞了一只妖兽。不过当时紧迫,並未仔细看清,原来就是眼下这只妖兽。 虽说满城妖兽皆是洪浩所救,但那种已经立刻就要被吞噬的生死存亡紧迫感受却格外不同。它却也懂得感恩,故而专程拦了去路来给洪浩磕一个。 洪浩赶忙扶起,“快快请起,举手之劳,何足掛齿。” 当真胡说,哪里是举手,明明是抬脚。 那老妖见状,连忙道:“虫子你还活著可太好了,你们夫妻二人,是咱们幽若城男耕女织,相亲相爱的典范。为那些年轻的小妖做了样板……若是死了,却是一大憾事。” 洪浩听来,饶有兴趣,便问道:“老丈,它们可有故事?” “哎呀呀,公子不知,它们俩可是极有故事,在幽若城大大的有名哩……公子若不嫌老朽囉嗦,老朽就讲给公子听听,做个消遣。” 洪浩笑道:“我自然是愿意听的,我喜欢烟火凡尘,也想多了解些你们的寻常日子。” 老妖便道:“这个说来话长,虫子它们也是从远处投奔来的,也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情了……” “虫子和它娘子大妞,虽然同类,但却是分属於不同的部族。哎,这两个部族,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却成了冤家对头,爭斗不休,成了世仇。” “它们各自的族长都立下了严厉的族规,严禁双方通婚,否则就將遭受族规的严惩。” “只不过,感情这种事情,又岂是能通过立规矩就能禁制的……公子你讲对吧?” “所以啊,这虫子和大妞有一次在山中相遇,嘿,小伙姑娘就王八看绿豆,对上眼了。明知道被发现了可不得了,却还是偷偷摸摸好上了。” “当然咯,它们自己也知道没办法被部族认可,只能是偷偷摸摸抽个空儿,在山上说些体己话儿。” “只不过,这天底下,纸终究是包不住火的。终於有一回呀,它俩在山中幽会,被发现了。虫子拼命护住大妞,让它逃走,自己却被绑了回去。” “这可是犯了大忌捅破天咯,双方族长都很震怒,那必须是要严惩一番以儆效尤。” “结果,那大妞那边还好,家中和族长有些关係,东讲西讲,最后高高举起轻轻落下……只是割掉了耳朵,公子莫要觉得残忍,对於部族,这已经是最轻的惩处了。” “至於虫子,哎,它可就惨了,却是实打实的受了严惩,按照族规动刑,把它身上最重要的那一根给割掉了……以示警戒,以防效尤。” 洪浩听来也颇为不忍,不曾想这虫子竟然有这般悽惨遭遇。 老要继续道:“双方部族以为这样,它们便会断绝了往来,却不料二人都是刚烈痴情,一个非她不娶,一个非他不嫁……久而久之,倒也感动了双方族长。” “后来,大家都被它们坚若磐石的情意所感念,一商议,乾脆各自把它们逐出部族,让它们自生自灭。” “它们得了自由,就在大山中住了家庭,相亲相爱倒也快活。后来听闻了幽若城,就赶来投奔……这一晃多少年了,一直到现在,大家从未见二人红过脸,更莫讲吵架拌嘴。” 洪浩听得嗟嘆不已,这一对妖兽夫妇,虽然平凡,但彼此深爱对方,不受外界压力所迫,的確倒也教人肃然起敬。 当下便道:“如此说来,我那一脚倒是……功德无量。” “正是正是。”老妖点头称是,“若是虫子死了,它们夫妻情深,大妞恐怕也要鬱鬱而终。” 幽若也道:“它们之事我也有所耳闻,听说城中还有懂音律会编曲儿的妖兽,专一为它们编了一首小曲儿,是怎么唱来著?我一时却想不起来……你们谁记得,唱来给公子听听。” 幽若身边一个年轻侍卫模样的男子便道,“我倒是记得,不过我嗓子不好,恐让公子见笑。” 洪浩兴趣盎然:“无妨,不过是听个调儿,你儘管唱就是。” 男子便开口唱到:“两只老虎,两只老虎,跑得快,跑得快,一只没有耳朵,一只没有尾巴,真奇怪,真奇怪……” 虽然是破锣嗓音,但这调子抑扬顿挫极为好记,唱得一遍,洪浩便能跟唱了。 洪浩暗忖:“原来他夫妻二人皆是老虎所化,虫子被割那一根我却想歪了。” 一行人说唱之间,便又回到幽若的宫中。 幽若道:“洪公子,你们兄弟二人都是幽若城的恩人,一定多住几日,让我代全城的生灵好好招待二位一番。” 洪浩婉言谢绝,“多谢城主美意。非是我要客气,只是在路上耽搁已久,我还有许多事情要去做,眼下只想早些赶回火神大陆。” 隨即像是想起什么,问道:“城主,你上次与望海楼主比试,是在什么时候?” 幽若想了想:“差不多有个二十余年了,那时候还与我不分上下,这楼主的確是天生的仙人资质……” 洪浩道:“我是奇怪,她讲是要用水灵石救人,那总是比较危急……这都许多年过去了,什么人能拖这么久?” 幽若道:“公子有所不知,这水灵石神奇,辅以一些上古秘术,却能起死回生。那城主想要救的,未必是奄奄一息的活人,也有可能已经是离世之人。” 洪浩默默点头,想到自己娘亲的“火神之息”也是神奇无比,故而对此也並不觉匪夷所思。天地间的玄妙神奇,非是人力可以穷尽。 幽若又道:“若是公子执意要走,今日也先歇息,明日由妾身送公子一程,聊表心意。” 洪浩摇头:“城主无须如此客气,我知这次攻打,幽若城受损严重,尤其是护城阵法,少不得需要城主亲自布置,事关全城安危,莫要为我兄弟二人耽搁。” 说罢笑著继续道:“实不相瞒,按进戈壁沙漠之前知晓的情况,最怕的便是遇到迷路和城主,眼下都遇过了,其他也没什么好担心的。不过外界对城主的偏见,却是以讹传讹,让我也替城主不平。” 幽若笑道:“妾身的真身二位都见识过,初见之时害怕畏惧也是人之常情,隨他们传去吧。” “那我们兄弟二人就歇息一夜,明日一早出发。” 到了翌日,洪浩顺子二人早早醒来,收拾妥当便给幽若辞行。 幽若和一干人等將他二人送到宫门,洪浩却见虫子和大妞夫妇二人正在宫门恭敬相候,见到洪浩和顺子,夫妇立刻笑出一朵花。 洪浩只道他们感念,也来相送,便也微笑打招呼。 却不料虫子道:“恩公,我们隨时可以出发。” 洪浩大惊,“你们却要去哪里?” “城主叫我们送恩公一路出这戈壁沙漠。” 洪浩回头望向幽若。“城主这是何意?” 幽若笑道:“你不要我相送,我便想到他们。虫子是你所救,与他讲了,得知有此机会能为公子出点力,他欢喜得紧……你也莫要再客气推辞,凉了他夫妻二人的一片热心。” 洪浩知道再推辞便显得生冷,於是拱手道:“那就有劳二位了。” 他又以为只是一路同行,他们妖兽五感敏锐,前面带路不会弄错方向。 却不料夫妻二人摇身一变,立刻两只三丈来长的吊睛白额大虫出现眼前,各发一声虎啸,端的是威风凛凛。 定睛一看,果然是一只没有耳朵,一只没有尾巴。 原来却是要洪浩和顺子骑著它们赶路。 洪浩和顺子扭捏一番,便就各骑上一只出发。 两只老虎跑得快,的確是比他二人走路快上了不知多少。 但这戈壁沙漠的確是宽广辽阔,即便是骑虎奔跑,也不是一日两日便能穿越的。 这一日,天色已经擦黑,洪浩与顺子骑著虫子与大妞所化的吊睛白额大虎,正在戈壁沙漠中疾驰。 洪浩道:“虫子老哥,天色渐晚,我们寻个避风处歇息。” 虫子虎啸一声,算是回答知晓。奔跑速度也就慢了下来,四处张望寻找。 却不料此刻空中几个黑影嗖嗖嗖飞剑而过。 洪浩也未在意,不过是修士御剑路过。他们一路虽然碰见过一些人马商旅,但洪浩都是远远避开,低调行事,毕竟两只大虎著实有些嚇人。 只不过飞过去的黑影,又极快的返回。悬停半空拦住洪浩他们的去路。 “你们是哪里来的,要去哪里?为何与妖兽一起?”却是一个男子,在居高临下的位置,传来居高临下的声音。 洪浩微微一笑:“我们从来处来,到去处去,这不是妖兽,是我们的同伴。” “哼,自古人妖不两立,你们既然把妖兽称作同伴,想必也是妖邪之人……”这男子隨即转头对他同伴说道:“你姐妹今日运气,出来这些天没遇到机缘,今日却可以歷练一番了。” 隨即一个女声道:“韩公子,你可看清楚了?这二人是何境界?我姐妹探查不是……不是很分明。” 那韩公子微微一笑:“放心,本公子已是元婴境,自然不是你们金丹境能望其项背的。你別看两只老虎嚇人,在本公子眼里不过家犬而已。这两人还不如这两只虎难对付。” 另一个女子便道:“那韩公子对付老虎,我们姐妹二人对付这两个……妖人。” “隨你姐妹二人,不过,其实带老虎的尸首回去,更能彰显歷练成果。” 他们说得旁若无人,言语间已经是把洪浩他们当做歷练的资源进行瓜分,总归是没打算让他们活命了。 顺子已经涨得满脸通红,但大哥没有言语,他还是要稳住。 洪浩却也不恼,他突然想起之前在镇上告示牌查看组队信息时,好像有一张字条信息与眼下相符。 “吾姐妹二人,修为皆达金丹巔峰之境,擅长联手攻击之术。为磨礪道心,探寻机缘,擬横穿戈壁沙漠前往望海楼挑战楼主……现寻志同道合之道友一路前往。要求身高七尺以上,修为元婴以上,丰神俊朗之年轻男修……有意者速往悦来客栈,非诚勿扰!” 嘖嘖嘖,狗日的志向远大,竟是要去挑战望海楼主的。 在洪浩的世界中,金丹,元婴都是极其遥远的回忆了。比化神,合体,甚至大乘都还要难以碰见。 洪浩心中一动,諂媚道:“各位都是人中龙凤,惊才绝艷,何须跟小人一般见识,小人带各位去找望海楼主可好?” 第314章 三月三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314章 三月三 鶯飞草长,阳春三月三。 一对年轻夫妇抱著襁褓中的婴儿,脚步轻快地走在乡间小道上。 夫妇俩时不时望一眼襁褓里的小小婴儿,脸上洋溢著幸福的笑容。婴儿的小脸在襁褓中若隱若现,似乎也感受到了这明媚春光中的温馨与美好。 男子柔声道:“娘子,让我来抱儿子,你刚耗费了许多精气神,眼下还虚弱。” “去去去,你们男人都是粗枝大叶,手上也没个轻重,莫把我孩儿弄疼了。”女子娇嗔道,“再讲那点施种,不过些许耗神而已,我哪有那么柔弱。” 男子嘿嘿一笑:“我的儿子当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哪能怕疼。” 女子白他一眼,“尽说胡话,他才多大,你就要他立起来。” 正当夫妇俩沉浸在温馨与欢乐之中,天空突然暗淡下来,不是自然的风云变幻,而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遮蔽了阳光。周围的空气开始凝结,形成了一层淡淡的冰霜,春意盎然的景象瞬间被寒冷的氛围所取代。 夫妻二人脸色一变,立刻知道这是中了埋伏。 不过二人都是极有决断之人,男子突然气势暴涨,金光大盛,瞬间將女子和她怀中襁褓一併包裹,金色光芒极速旋转,形成一个保护罩。 女子一手紧抱襁褓,一手不知何时已经多了一块令牌,令牌周身通红,像极了铁匠铺子刚出炉的铁坯。隨著她口中咒诀,令牌中窜出一条火龙,直飞冲天。 眼下並未瞧见对方身影,显然这道火龙不是对敌,而是警讯。 不过並未飞到多高,一道凌厉白茫剑气横空出世,一下將火龙斩为两段,但只剩半截的火龙仍是继续上升,最后窜入一大片白云之中,白云瞬间燃烧起来。 女子心下稍安,这警讯算是发出去了,只须僵持周旋,等待支援即可。 然而对方似乎看破了女子的心思,並不打算慢慢消耗,两道铺天盖地的剑气直直扑向金色的保护罩,竟是要以强力破之。 “轰——”一声轰天巨响,金色罩子虽未破碎消失,但这两股剑气轰击的震盪,已经令罩子中的女子口角溢血,显然受伤不轻。她为了襁褓中婴儿安全,以自己身体作为缓衝。 婴儿哇地一声大哭,这震盪多多少少让他受了些影响。毕竟是刚出生不久的婴儿,十分的娇弱。 男子看得分明,他们受得住,婴儿受不住。 夫妻二人心有灵犀,极快对望一下。男子拼尽全力,撕扯出一个时空裂缝,虽然裂缝並不大,但却也够把襁褓中的婴儿塞进去。 金色的保护罩已然消失,男子的修为还不足以同时维持保护罩和撕扯裂缝。 女子並无半点迟疑,双手將襁褓推进裂缝。 此刻空档,正是对方的绝杀良机。 就是这一瞬间,一道金色闪电从男子后方激射而来,直直刺向他背心。 电光火石的剎那间,男子猛然转身……“噗”地一声,一柄金色长剑穿透男子胸膛。男子毫不在意,不曾露出丝毫痛苦之色,这一切都是他意料之中。 他本就是打算硬挨这一剑,来反杀刺客。 不过当男子抹了对方的面罩,看清只是一个稚气尚未完全退去,此刻一双大眼惊恐望著他的少女,亦是一愣。原本奔向她面门的拳头最终化作掌,拍在她肩膀处,少女刺客便如弹丸一般射出,不知落向何处。 这个刺客只是拖他的棋子。 另有两道黑影带著毁天灭地的杀力从天而降,才是真正的杀著,无可躲避! “活下去!”这是男子最后对女子的话语。 女子大惊失色,她明白丈夫这是要牺牲自己,为她爭取一线生机。她想要阻止,却已经来不及了。 男子隨即直直上升,迎著两道黑影而去,这是他当下能做的最好的选择。 两道黑影似乎看出了不对,一道黑影把另一道黑影猛地推开。 “轰!”一声巨响,男子的身体化作璀璨的光芒,强大的衝击波將周围的一切化为虚无,那一道黑影亦是四分五裂,连天空都被染上了血色。 女子呆立当场,望著男子自爆的那方天空,那一刻,时间仿佛凝固,周围的一切喧囂与风声都戛然而止。她的双眼空洞而失神,嘴角微微颤抖,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此时的她,仿佛被整个世界所遗弃。她孤独地站在那里,任由泪水肆意地流淌。她想要哭泣,却哭不出声;她想要吶喊,张口却只发出几个乾涩的,若有若无的啊。 这一刻,將成为女子心中永远不愿再回想的梦魘。 又是一年三月三,祝宓在空旷的火神殿,对著巨大的火神塑像,轻声道:“尚云,我和孩子,都活得很好。” …… 望海楼。 玄採在北海冰冷幽暗的海底洞府,对著冰棺中男子的尸身自言自语。 “夫君,今天又是三月三,已经整整二十三年了。妾身没用,还是没能將水灵石带回来。” “你知道吗,在幽若城遇到一个年轻人,我总觉得有些熟悉。” “夫君,当年我们为什么要去管那些閒事……你讲,成仙有什么好的?” …… 男子听洪浩之言,却不以为意,“听闻望海楼又高又大,是个人都寻得到,要你带路?” 此刻另外一位从未开口的修士道:“我们既然是组队歷练,立志斩妖除魔,眼下跟这妖人还要谈买卖不成?” 虽说几人先前已经是准备打杀洪浩和顺子,但洪浩本心並不欲计较。不过泥人还有三分土性,这般咄咄逼人,他也就有些不耐烦了。 这几人不吃些苦头,不知天高地厚。 当下便道:“既然诸位非要拿我兄弟二人练手,那就来吧。” 顺子立刻双眼放光,“大哥,让我来吧。” 洪浩摇头道:“你眼下力道控制还欠火候,我怕你一出手將人打死,却有些过了。” 这回换做他二人旁若无人,不把几人放在眼中。 人都是这样,自己这般做之时觉得天经地义,换做別人这般做立刻又觉得狂妄无礼,难以接受。 果然,元婴男子勃然大怒,“两个妖人竟敢目中无人,看我……” 话未说完,突然脚下一轻,从半空直接摔落地上,接著,那姐妹二人和另一男子都是半空掉落,狼狈至极。 他们的飞剑不知何时已经消失无踪。 紧接著一阵噼啪之声,四人的双颊顿时胖了一圈。却是洪浩许久未曾使用的抽耳光大法。 这一切说来话长,但却不过是须臾间就已经完成。 过了一阵,几人才发出杀猪般的惨叫,在地上滚来滚去。 洪浩上前几步,走到几人中功法最高的元婴男子跟前,笑道:“你怎生想到要去挑战望海楼主的?” 男子双手捂著脸,倒似少女做可爱俏皮动作一般,看上去颇有些滑稽可笑。 他瞪著眼睛惊恐道:“是我一个要好的朋友……说,说我元婴境与望海楼主已经有一战之力,若是一战成名,便可以名动天下。” 洪浩点头:“不错,一战成名,名动天下……下落不明。你那要好的朋友,是不是欠你很多钱?” 男子惊疑道:“不错,你是怎么知道?” 洪浩笑道:“因为你去了,你那好朋友就不用还钱了。以后但凡你的好朋友攛掇你做什么事情,他自己却又不一路,那你便须细细想想。” 隨即换了口气冷冷道:“我虽然是打了你们一顿,但却也是救你们一命。你们若真去到望海楼,只能是有去无回。” 说罢不再理会几人,和顺子骑著老虎消失远方。 这戈壁沙漠,白日气温高到烧灼皮肤,到得晚上温度骤降,却又教人一身鸡皮疙瘩,当真是乍暖还寒,最难將息。 好在洪浩有洞天,眼下便是几人围著洞天,聊些閒话。 虫子道:“恩公,我算过,按这走法,明日午间便可抵达沙漠边缘,就算是完成了穿越。” 洪浩点头道:“这几日辛苦你们贤伉儷了,我和顺子轻鬆,却是你们一直在耗费力气。” “恩公总说见外话,折煞我和大妞……” 顺子便道:“出了戈壁沙漠,便是望海楼了么?望海楼是用来望海的么?,大哥,你知道海是什么样子么?”他是从未出过大山的山里娃子,只是听別人说过海,自己却没见过。 洪浩一愣,细细回想,说来自己也走了不少地方,但也还从未见过大海。 他第一次游歷,大娘给他定的目標就是走到海边即回,可是中途变故,却是並未到达。 自己见过最宽阔的水域,也不过就是梦云大泽,当时就听苏巧讲,虽然也是浩瀚无际,但和真正的海比起来还是大为不同。 自己似乎和海一直缘慳一面。 他只得摇摇头:“我也没见过,不过,听说就是很多很多水……” 一边说一边不由得想起遇到那个临水悟道的车夫,也不知他现在是否已经习得水字真义。 顺子不耻下问:“大哥,我们是去火神大陆,那这世界可有水神大陆?” 灵儿显形噗嗤一笑:“水神还要甚大陆?水里就是他的世界啊。这江河湖海,可比大陆更加宽广辽阔。水神玄冥的地盘可比老爷家大多了。” 洪浩听得心下一动,“玄冥?原来水神叫玄冥。” 当即思忖道:“咦,那望海楼主叫做玄采,会不会是水神后裔?对了,还有玄薇……她们都是至阴至寒的水系功法,这般讲来,极有可能有些干係……” 洪浩想著想著,就在洞天散发的温暖热力中睡著了。 等到第二日,几人又收拾好出发,这一路再无波折,果然如虫子所讲,午时左右,抵达了戈壁沙漠的边缘。 “恩公,前面已经有路,人烟渐多,我和大妞不好再进了。” 洪浩拿出几坨灵石,诚恳道:“其他我也没有,这个东西我倒是多,你就不要给我客气推辞。” 虫子推辞不过,欢天喜地接了,千恩万谢。 洪浩又叮嘱了一番他二人回程小心谨慎些,便就此分別。 终於穿了出来!洪浩和顺子再回望一眼身后天苍地黄的沙漠景象,便顺著道路继续前行。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便有了行人,一问才知,此处距离海边,还有一天路程。不过再往前行一个时辰,便有一个黄沙镇可以歇脚。 说来正常,总是两头对称,要供穿越戈壁沙漠的商旅行人歇息补给。 两人在残阳如血的黄昏时分,终於赶到黄沙镇。 这黄沙镇也是热闹,热闹到洪浩连问几家客栈,俱是客满,连柴房都已作价售出。 “公子,都满了,谁家都是一样。”掌柜如是说。 “大哥,要不我们连夜赶路算了,”顺子现在比才跟洪浩开始游歷时精力更加旺盛。 洪浩摇摇头,笑道:“岂不闻久走夜路必撞鬼。”这当然是玩笑话,他自然不怕鬼,只不过是骨子里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那一点执念在起作用。 “那眼下怎么办?”顺子挠挠头,“要不跟在沙漠一样,找块空地將就一晚。” “有个地方倒是清静空閒,就看二位有没有胆量。”掌柜见顺子如此说,便给他们支招。 洪浩忙道:“什么地方?还望掌柜指点?” 掌柜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说道:“镇外不远有座义庄,平日夜里无人敢去,但若是二位胆大,倒可以借宿一晚。” 顺子一听,立刻愁眉苦脸,这还不如走夜路呢。那里撞鬼的机率怕是比走夜路大多了。 洪浩却道:“如此甚好,多谢掌柜。” 他向掌柜问明了义庄的具体位置后,二人便离开了客栈,朝著镇外走去。 “大哥,你是为了磨炼我的胆子么?”顺子嘴上虽然嘟囔,却也没有赖著不肯去。 洪浩笑道:“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再讲,你还是童身少年,火气旺盛,鬼怕你才对。” 顺子想想也对,反正跟著大哥,万事有大哥顶著。 穿过几条狭窄的街道,越过一片荒芜的田野,二人终於来到了义庄门前。义庄的大门半掩,洪浩推开门,门轴因年久失修发出刺耳的吱嘎声,颇为醒脑提神。 一股霉湿和陈旧的气息扑面而来,四周静悄悄的,只有偶尔传来的夜风声和远处野狗的吠叫打破了这份死寂。一排排木架上停放著空荡荡的棺材,月光透过破败的屋顶缝隙,斑驳地照在地上,顺子不由得便汗毛倒竖。 “大,大哥,我不是……害怕,我是……有些冷……”他兀自嘴硬。 “谁个在此聒噪,耽误咱家瞌睡!” 一副棺材內发出声音。 第315章 轮迴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315章 轮迴 人生四大喜:久旱逢甘露,他乡遇故知,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 洪浩自己做梦也不曾想到,在这如此遥远的异域他乡,还能遇到熟人。 隨著话音落下,一个身影从棺材內坐起身来,望向洪浩和顺子这边。洪浩听著声音耳熟,现在借著一点月光看得分明,此人正是种夔。 “种大哥,是你!”洪浩欣喜道。 “哎呀呀,洪兄弟,你怎生跑这荒郊野外死人堆来了?”种夔似乎对洪浩的到来也很惊喜,鬼才知道他是真的惊喜还是装的惊喜。嗯对,的確是鬼才知道。 顺子不由得对大哥的佩服又多了几分,隨便走到哪里都能碰上熟人。 当年他布了阵法,让唐綰白日也能在水月山庄自由活动,洪浩对他一直心存感念。后来唐綰须进入轮迴,又是他提前赶来相告,至少让他夫妻二人有了准备,一起度过最后的美好时光。 说来也算是恩重如山,唐綰曾嘱咐过要他报答种夔。只不过种夔来去如风,后来再不曾遇见。 洪浩便把自己如何一路到此的缘由讲了一回。 种夔望一眼顺子,“洪兄弟真是福缘深厚之人,须知木生火,看这小兄弟以后定能为洪兄弟助力不小……”他也是神奇人物,一眼看穿顺子不凡。 洪浩笑道:“我倒不曾想过这些,顺子兄弟愿意跟我游歷,我就带上了……种大哥你到底是为何来此?” 种夔摸一摸脸上虬髯,“洪兄弟你知咱家是吃哪碗饭的,我到之处,总是和鬼魂之类脱不了干係……不过是一桩旧案,兄弟你也別问了,总是咱家的活计。” 洪浩听他如此说话,知他不同一般,也就由他。 便点头道:“好好好,大哥的差事我不多问,但今日相逢实在难得。我们不谈公事,只敘旧情。” 种夔爽朗大笑:“说到旧情,你我相识还是巴国一座破庙,那时你还是如这顺子小兄弟一般大小的少年……白驹过隙,这一晃都多少年了,却恍然如昨。” 洪浩亦是唏嘘感嘆:“我还记得,我摸黑吃饼,大哥听到也要,我把剩下三个烧饼都给了大哥……” 说到此处,洪浩突然笑道:“种大哥,你说巧是不巧,眼下我又有许多烧饼,大哥有没有用饭,要不要吃些?” 他先前五千两银子,在孙掌柜店里买的一千个烧饼,却是剩下了许多。 种夔哈哈大笑:“兄弟真是体贴,我正因饿得难受,才早早躺倒棺材里睡去,快给咱家多拿些。” 洪浩便拿出许多烧饼递將过去,种夔也不客气,接过来便狼吞虎咽,一如当年,三两口便是一个。 洪浩赶紧道:“种大哥你慢些,別噎著,今时不同往日,总管你吃饱。” 种夔点头称是:“咱家自然是要吃饱些,吃饱才有力气干活,至於干什么活,兄弟你也不要多问。” 洪浩一愣,暗忖:“我並未打算相问,大哥为何一直叫我不要多问?” 过得一阵,种夔打了饱嗝,心满意足摸一摸肚腹,“痛快,兄弟这烧饼真不赖。嘿嘿,明日咱家有力气干活了。兄弟你也不要多问。” 洪浩心中一动,旋即明白。暗忖道:“不曾想种大哥粗獷豪迈模样,却也是和龙祖一般扭捏,明明是有事想讲,却又要等我问他。” 他心中暗暗好笑,既然要比沉得住气,他却不著急。 但另外有一件事情,他却想要知道。 当下便试探道:“大哥,我娘子……是否已经进了轮迴?” “自然是进了,兄弟你放心,弟妹她上一世善良悽苦,这一世必能投个好胎,享尽人间清福。” “那……那大哥能指点一下投到何方去了么?” “哎呀,兄弟你莫要为难咱家了,这个咱家也不知道……再讲,一世是一世的缘分,兄弟你即便是知晓又能如何?她已是另外一个人,与弟妹再无干係。” 洪浩听来,知道种夔说的俱是事实,但心中还是不免一番惆悵。 他喃喃道:“我也不是想要怎样,但总还是想见一见,哪怕远远瞧一瞧也是好的。” 种夔一句话便让他收了念想。 “兄弟休要多想,说不得这一世投了个男儿身。” 洪浩便不言语。 顺子一直听他二人讲往事,他不清楚来龙去脉,听得稀里糊涂,似懂非懂。 虽然聊天说话间心中恐惧已经减少,但想到要在此过夜,望著这一排排的棺材,此情此景,心中还是忍不住有些犯怵,结巴道:“大哥……真要……真要在此住下么?” 洪浩点点头,“自然是住这里,此间有墙有瓦,能遮风挡雨,比野地已是好上许多。” 种夔便道:“咱家早已查看过,这一排还有好几口空棺,你们各寻一口躺下睡觉,除了窄点,比大床也不差。” 顺子听得鸡皮疙瘩骤起,好几口空棺?那剩下许多都是装著死人的! “大哥,我与你一起睡吧。” 种夔听闻了,瞪著眼对洪浩道:“兄弟,执念这般深重么?弟妹便是投了男儿身也不放过,眼下就先找个小兄弟適应一番?” 洪浩哭笑不得,“种大哥莫要玩笑,我不是那种人。” 隨即板著脸对顺子道:“你堂堂男儿,岂能怕鬼?我不管你,我先睡了。” 说罢真的就寻了口空棺,如种夔一般躺了进去。 顺子无奈,也只得如法炮製,先前虽不適应,但过得一阵,便也就习惯了。 少年却不知,种夔在此,他便是想要遇鬼也遇不上,这天底下的鬼,都是唯恐避之不及。 果然,一夜清静,並无半点波澜。 翌日清晨,几人醒转过来,洪浩便邀种夔去镇上用早饭。毕竟,总不能一直用烧饼招待恩人,种夔也不推辞。 几人回到镇上吃好以后,洪浩便故意道:“虽然十分捨不得种大哥,但大哥昨日讲有正事要办,我也不好耽搁大哥的事情,总等大哥办完再约。” 钟馗便道:“咱家那事情也不著急,难得遇到兄弟,总要多说说话。” 他每次都是来也匆匆,去也匆匆,何曾有过这般悠閒自在。 洪浩忍住笑,“既然不急,那种大哥不如和我们同路去海边,一路上正好多说说话。” 种夔一拍大腿,“巧了不是,咱家本就是要去那边办事,一点不耽误。” 毕竟是恩人,洪浩见他模样,知道一定是有事,却又不好开口。 当下便诚恳道:“种大哥,虽不知你何事,但若有用得著兄弟的地方,儘管开口,你我交情无须扭捏。” 种夔嘆口气道:“既然你问起,此事……此事却是咱家一桩二十多年的心病,咱们边走边讲。” 洪浩几人便向著望海楼出发。 种夔道:“你们都是修仙证道之人,与普通凡人不同。须知普通人都是有三魂七魄。” “三魂者,天魂、地魂、人魂也。天魂主精神、意识,乃人之本源;地魂主运势、福德,关联人之命运起伏;人魂则主情感、欲望,乃日常思虑之所在。三魂相互依存,共同维繫人之生命活力与精神面貌。” “至於七魄,则分別为臭肺、伏矢、雀阴、吞贼、非毒、除秽、臭脾。它们各司其职,与人体生理机能紧密相关。七魄健全,人体方能健康运转。” 洪浩和顺子频频点头,听得认真。 “人死之后,七魄消散,三魂各归其位。其实我们平日说的鬼,只是三魂中的人魂罢了。” “洪兄弟你也知道,咱家的差事,就是把一些各种因由,不去黄泉的鬼捉回去或者斩杀掉。维持天道轮迴的正常运转。” 洪浩听到此处,心中已经有个大概,便问道:“种大哥的心病,是不是有个二十多年不曾捉到或者斩杀的鬼?” 种夔嘿嘿一笑,“洪兄弟果然聪明,正是如此。” 洪浩惊诧道:“种大哥功法高深,这世间难不成还有鬼能高过种大哥?” 种夔摇摇头,“只是一丝残魂,虚弱不堪,咱家一个手指头便能勾走。” “那为何二十多年还不曾做成?竟成大哥心病?” “哎,麻烦便在这残魂眼下是被古老的术法强行留在尸体中。偏偏这尸首,被一个差不多神仙一样的婆娘守护,教咱家十分难办。” 洪浩听得心中一动,“大哥说的这个婆娘,可是望海楼楼主?” “哎呀,兄弟怎么什么都知道,正是这个婆娘。”种夔有些惊异。 洪浩道:“这便说得通了。”当下把在幽若城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给种夔讲了一回。 最后道:“她一直覬覦幽若城的水灵珠,只说救人,我也是听大哥你这般说来,才知原来是这么回事。” 种夔嘆道:“这婆娘手段著实了得,那尸首本是被炸得四分五裂,竟被她收集整齐,重新缝合,藏在深海洞府密窟之中,又把一丝残魂留在里面……真正是逆天而行。” “哎,我每年三月三前后,都会来碰碰运气,她防范严密,近些年愈发无从下手了。” 洪浩道:“虽说是逆天而行,但显然她与那人感情极深,关係极好,不然也不会做这等疯狂之事……她修为的確已是神仙一般,教人十分头痛。” “我倒是愿意帮大哥,只不过,我也不篤定称心还会不会出现……”称心若是不出现,那洪浩也不是对手。少不得一命呜呼。 “老爷,你何苦去管这般凶险的閒事。”灵儿心语道,“你也知那婆娘有些癲狂,把她惹急了,搞不好寧愿自己身死道消也会打杀你。” 这倒是实话。就算称心还会来帮,从感应他有危险到出现,总还需要一点时间。而望海楼主真不计后果要拼命,这点时间已经可以让洪浩死得不能再死。 种夔听他言语,便道:“哎,我也知此事十分凶险,故而也是开不了口。无妨,反正二十几年也都是这样过来了。” 洪浩也十分踌躇,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难以决断。 说来种夔是有恩於己,本应全力以赴。再讲种大哥又不是为自己私利,不过是维护天道轮迴。 还有一个好处,此事若成,种大哥勾走那一丝残魂,彻底断瞭望海楼主的念想,恐怕也就不再去寻水灵石。如此一来,幽若城的妖兽们才真正从此安全。 但……但人家为了自己放不下之人,能做到这个地步,换个角度,又何尝不教人敬佩。 他心中一动,对著种夔正色道:“大哥,当日我若有此神通,也是这般留住唐綰,大哥你又如何?” 种夔一愣,不曾想洪浩会有此问。 但他並不遮掩,直言不讳道:“交情归交情,差事归差事,咱家行事,总还是先公后私。” 洪浩听罢,点点头决然道:“种大哥所言极是,小弟钦佩。种大哥,要小弟如何帮你?” 种夔讶然道:“咱家还以为这番回答你会不喜,但咱家也不能说谎誆你……为何就帮咱家了?” 洪浩笑道:“你若是回答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我自然欢喜,知晓大哥重情义。不过也能知大哥是看菜下碟,並非是为了维护天道秩序。” “大哥与我有交情,那牛头马面等其他公差,自然也有各自交好之人……大哥若讲了交情,別人自然也要讲交情,一来二去,天道秩序便只成笑话。” 种夔肃然道:“天底下之人,知晓这个道理的很多,能坚持这个道理的寥若晨星……洪兄弟叫咱家佩服。” 洪浩笑道:“你我兄弟二人就不要互相吹捧了,如何相帮,大哥直说无妨。” “以前每次进到海底洞府便会被那婆娘发现,只须兄弟替我拖住那婆娘一刻钟,我便能勾走那一丝残魂。” 他们这一路长谈,时间过得飞快,又是行到傍晚时分,顺子一指前方,“大哥,快看。” 洪浩缓缓地抬起头来,目光所及之处,只见一座极其庞大的高楼赫然矗立在遥远的天际线边。这座高楼宛如一座通天巨塔,直插云霄,其雄伟壮观的气势令人嘆为观止,教人顿生渺小之感。 不消说,这必是望海楼。 洪浩豪情万丈。 “望海楼主,该放下了。” 第316章 勾魂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316章 勾魂 望海楼。 “楼主,沙发大师兄已经醒了。”一白衣弟子正在向玄采恭敬稟告。“楼主吩咐大师兄一醒就立刻通知,弟子一刻不敢耽误。” 沙发被洪浩洞天一剑刺中胯下,虽然侥倖捡了条命,但一直昏迷。 玄采听罢,立刻赶到。 沙发望见玄采,欲语泪先流。玄采峨眉微蹙,她知沙发伤得不轻。 “师父——”沙发终於开口,“弟子无能,有辱师父所託。” 玄薇急欲知道当时情形,开门见山。“你修为功法应在那小子之上,为何会落如此结果?” “只因徒儿最后时刻,被板凳师妹一句叫喊扰了心神,手下留了分寸。”沙发幽幽道,“师父若是不信,可以叫师妹来问询一回。”他重伤昏迷,却不知板凳已然身死道消。 “板凳已经死了。”玄薇冷冷道,“她明明可以杀死那小子,最后关头却突然收剑,像是有意为之。所以为师才要找你问个明白。” “啊!师妹她……”沙发伸手捂嘴,却如女子一般。 玄薇心中一凛,暗忖,“没了那话儿,变化这般明显么?举手投足这就显出母里母气了。” 但眼下来不及计较这些,“你们在烈风镇客栈遇到那小子之时,板凳可有反常?” 沙发努力回忆,“平日我都在后厨,也不知师妹大堂的情形。不过,现在回想,我总觉得她对那人极好,最后叫我也是让我手下留情。” “师父,师妹可能认识那人……不然,不然也不会把师门的玉佩这么珍贵的物件给他。” 玉佩是望海楼的警讯牌,一旦发现大妖便会发出警讯。 原来孙板凳是真心担忧洪浩安危,给他玉佩是为了他遇险之时能赶去相救,並不確定他一定会遇到大妖。不过是误打误撞。 “板凳和你一样,她从小就跟隨於我,终日都在我眼皮子底下,哪有空閒认识外人……” 说到此处,她像是想起了什么,猛然抬头,脸色剧变。 “当年截杀,板凳近身做饵,却蹊蹺活了下来……莫不是她看那小子觉得相熟?难怪我也觉得有种说不分明的熟悉之感……看年龄也符合襁褓中婴儿岁数。” “这世界,真有这么巧的事情么?”玄采喃喃道。 玄采也並不十分肯定,她当年並未看清。 殊不知这世界的纷繁复杂,机缘巧合,远远比她所想更为光怪陆离,匪夷所思。 …… 洪浩三人,在城外僻静处商量一番。 几人这才进到城中,洪浩才发现这是一座规模极其庞大的城池,远远超过他之前所见的任何一座大城。 说来却也正常,自古以来,但凡有海运港口,必定商贾云集,带动一方兴盛。 顺子作为山里娃,何曾见过这等繁华热闹,路上行走之人,多是锦衣华服,特別是若有女子望他一眼,他顿时便手脚都没个搁处。 不过越是这种地方,就越是只敬罗衣不敬人。 那种夔自不必说,一身破破烂烂,又是一脸虬髯,看上去便是市井泼皮模样,只差太阳穴处贴一剂膏药。便是洪浩和顺子,都是普通衣衫,在人群中便显出寒酸窘迫。 街上行人有意无意,都与三人保持著敬而远之的距离。 三人也不管这许多,穿过热闹繁华的街道,径直来到舟船如织,帆影重重,便是入夜仍是一片繁忙景象的码头。 洪浩和顺子终於看见了心心念念的大海,不过眼下却无心欣赏。 按计划,租一条渡海大船,顺子带小炤上船先行,洪浩完事之后赶上会合。 顺子虽然不舍,但也知此次凶险,他若留下,非但不能帮忙,只能成为累赘让大哥投鼠忌器,施展不开。 洪浩给他交代过,若他没有赶去和他会合,他只管向著火神大陆航行,去到火神殿,找族长祝宓。 却不料一连问了好几艘大船,均是刚刚到港,那火长和船员都是经过了长途辛苦,到港自然是去城里快活一番。此刻多是在酒桌上,赌桌上,牙床上……哪里寻得到人。 好在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洪浩挨个询问,终於谈妥了一艘船,火长看银子面下愿意连夜出海。 “客官你也太急了些,这齣海远航不比江河航行,哪能说走就走。我这艘船各项准备,再快也须几个时辰。”火长解释道。“还好淡水粮米都充裕,不然还须一天。” 洪浩几人都知,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顺子便体贴道:“大哥,左右不过几个时辰,我在此等候便是。你们寻个住处早些歇息,明日……明日还有大事要办。” 洪浩眼见都安排妥当,他在此乾等也无用处。自己和种夔大哥也还有许多细节须商议敲定。 便点头交代:“那你就在此等船准备好了便出发,莫要走远耽搁了。”他知顺子毕竟山里少年,见识不多,看到这般繁华难免会喜欢看稀奇。 顺子一拍胸膛,“大哥放心,我就在此处,哪里都不去。” 洪浩便把小炤交给他,又叮嘱一番,便和钟馗返回城中,商量明日的勾魂事宜。 顺子是老实巴交的少年,大哥的话都牢记心中,当下就上了大船。 他是山里娃子,连小船都不曾坐过,突然在这大船上,左摇右晃却难以適应,有些晕船。 摇了一阵,心中难受,又下了船,抱著小炤在码头站立等候。虽然知道后边还有得难受,总是轻鬆一刻是一刻。 如此过了一个时辰,却有一条极大的客船抵港,不偏不倚,就在顺子这条船旁边靠岸。 这一下,隨著下船之人如潮水般涌来,原本夜深有些冷清的码头,一下子又热闹起来。 顺子饶有兴趣看著这花花绿绿,形形色色的人,当然,毕竟少年,主要还是看小姑娘。大哥曾告诉过他,看看没有关係,发乎情止乎礼就可以。 不过他却看到一个男子正在打一个女子,实在是教人有些义愤填膺。 顺子看得分明,这对男女衣著打扮有些奇怪,恐是极远地方而来。这男子留一个仁中胡,女子衣著却像是背著一床被子。 女子在前,男子边走边不住的拳打脚踢,那女子却不还手,只是被打时发出惨叫。旁人见了,都远远躲开,並不愿多管閒事。 顺子毕竟是少年心性,眼见一个大男人如此欺负一个弱女子,他一颗侠义之心哪里还按捺得住。 待男子经过他这边之时,顺子猛地一脚踢向男子,男子不备,吃痛倒地。 顺子叫道:“你一个男子打一个女子,算什么英雄好汉。” 却不料那男子一跃而起,原来竟也是练过的修士。他怒道:“我的媳妇我的马,任我骑来任我打。你是何人?敢来管我的事?” 顺子听二人是夫妻,不由一愣,自己这番好像有些多管閒事了。有道是清官难断家务事,这对错就难以扯清了。 虽然男人打女人有些说不过去,可有些女人,却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 不过嘴上却不示弱:“我最瞧不上男人打女人,有本事,你来跟我打。” 男子哈哈大笑:“我是来挑战传说中天下第一的望海楼主,你一个无名之辈,竟也敢造次……也好,今日就让你见识见识我的厉害。” 眾人听得要比试,纷纷躲避,极快便在码头上留出一大块空地,只远远驻足观看。 顺子听闻他要挑战望海楼主,心中一惊,此番恐怕捅了个大篓子。敢来挑战楼主,那多多少少总是有些斤两,自己恐怕不是对手。 但少年血勇,便是死也不能输了场面。“来吧!” 此刻远处,却有刚下船一对年轻的俊俏男女默默注视这场面。 年轻女子噗嗤一笑:“云师兄,不曾想下船就有笑话看。这猪狗一般的男子竟然想要挑战我姑姑。” 年轻男子亦是莞尔,“无知者无畏,怪不得他。不过,这少年……好像没有修为,恐要吃亏。” “看看再说,他怀中那只狐狸好可爱啊。等他危险时,我若帮他,说不定他会送给我。” 这边男子已经拔出一把长剑拉开了架势,突然长剑散发淡淡光芒,只听得男子猛喝一声:“流风斩!”长剑划出一道淡淡的白色剑气,朝顺子迅疾奔来。 顺子原本以为会是排山倒海的汹涌攻势,却不料只是这么浅浅淡淡的一道剑气,当下也不多想,一扬手,袖中剑亦是一道剑气相迎而去。 他前几日骑虎穿越戈壁沙漠之时,因为无聊一直不停练习袖中剑,眼下力道控制已经大有长进。 “砰——”两道剑气空中相遇,发出一声响动,消失不见。 顺子一见便有了底气。出口相讥,“就这?” 男子不曾想顺子能轻鬆破了他的剑气,涨红了脸,辩解道:“我是点到为止,怕伤你性命,手下留情。” “那你再来。” 男子便郑重其事,这一次光芒已经较为明亮,显然比之前要用力一些。隨即又是暴喝一声:“真·流风斩!” 顺子有了经验,仍是一道袖中剑迎上。 “砰——”两道剑气空中相遇,发出一声响动,消失不见。 “就这?” 男子面上有些掛不住,红了麵皮,青筋暴出,不再多话,猛喝:“真·究极流风斩!” “砰——”两道剑气空中相遇,发出一声响动,消失不见。 “就这?” “真·究极奥义流风斩!” “砰——” “就这?” …… “真·超究极奥义会心暴烈至尊无敌流风斩!” 虽然男子每一次都比上一次出剑力量强上一点,但无论男子如何加强,顺子都是一道剑气破之。 到后来,顺子真怕他一口气提不上来直接憋死过去。 男子终於停下,大汗淋漓,气喘吁吁。先前被他拳打脚踢的女子却上前拍背抹胸,浑如没事人一般,对其关怀备至。並狠狠盯了顺子一眼。 顺子挠挠头,好像是自己多管閒事了。 不过他还是提出心中不解,“你为何不一出手就施展全力,非要这般一招一招折磨自己?” 男子一愣,隨即回道:“我们都是这般打法,哪有一出手就全力,显现不出热血斗志。” 顺子不懂,他只觉得这男子脑子有些不正常。自己和一个脑子不太正常的人在这里纠扯半天,实在是有些无趣。 “你走吧,是我多管閒事了。” 男子自知打不过顺子,在纠缠不清只能是自討没趣。他雄心勃勃要来挑战望海楼主,却刚下船就遭此打击,一时间心灰意冷。 只见他对女子说道:“我不怪你了,我们回去,好好过。” 看来还真是女子有错在先,才惹得男子出手。 顺子忍不住有些好奇,“你到底为什么打你媳妇?” 男子尷尬道:“閒来无事,我与媳妇说笑,我让她说一句话,能让我既开心又难过。” 一句话让人又开心又难过?顺子暗忖这却难办,总是开心容易,难过也容易,既开心又难过却不容易。 “那到底是什么话?做到了么?” 男子露出十分复杂的表情,点了点头。 “她说我的xx是我兄弟们之中最大的。” 顺子不懂。 直到下船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码头恢復平静,顺子还是没想明白。 “小哥,你这狐狸好可爱啊,能不能让我摸一摸?”一个清脆悦耳的女声传来。 “那可不行,它认生,我怕它咬你。” 顺子边说边不经意抬头望向说话之人。 只一眼,他便痴了。 这世界一下子变得异常安静,落针可闻,只剩顺子咚咚,咚咚的心跳之声。 那女子站在不远处,月光轻轻洒在她的肩头,为她披上了一层柔和的光辉。她的容顏清丽脱俗,眉眼间带著淡淡的笑意,如同春日里最温柔的风,轻轻吹拂过顺子的心湖,激起层层涟漪。 什么春妮,什么陶寧,那时没有见过大海的山里娃子眼皮子浅。 就像农村里没出过门的大爷,憧憬中的好日子无非就是包穀窝窝头中间的眼儿小点浅点,不知道有白面馒头,有鲜肉大包。 女子见他呆愣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更加灿烂的笑容,那笑容里带著几分调皮,几分鼓励,这笑容如同春日里最娇艷的花朵,让顺子的心湖泛起了更大的波澜。 “它……它跟你不熟,你……你不要伸手,我怕它,呃,咬到你。” 顺子结结巴巴,努力想把话说得流畅完整,显然是失败了。 他全然没注意,女子身后还有一个男子,正在无可奈何的轻轻摇头,眼中满是戏謔。仿佛顺子是一尾咬鉤的鱼儿,只等钓者轻轻一拉。 说来顺子也算是猎手。 但他却不知道,最高端的猎手,往往是以猎物的形式出现。 “那小哥不如跟我们回去。我想与小哥相熟。”这话让顺子心里舒畅无比。 “呃……不行,我,我一会要出海。”难为他还能鼓起勇气拒绝。 “小哥大半夜的出海做什么?多不安全。” “嗯……我大哥他们去勾魂,我要接应。” 其实无须横加指责,一个单纯质朴,十六岁的山中少年,情竇初开,在这样一个春风沉醉的晚上,被这样一个美丽热情的女子魅惑,真正是水到渠成。 只不过,洪浩种夔还未得手,他先被勾了魂。 第317章 意外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317章 意外 都讲少年的心门是水晶做的,里面有些什么,门外便能看得清清楚楚。 青年的心门是木头做的,热情的火焰一烧就没了。 中年的心门是铁做的,热情似火已经全无用处,但柔情似水却可以慢慢渗透。 至於老年,你若没有那把钥匙,永远也打不开。 顺子无可自拔的沦陷,小炤却不会。 不管它愿不愿意,它们灵狐生来就是魅惑眾生的存在。这女子也是这条路子,同行是冤家,天然便生出了牴触。 此刻它皱鼻齜牙,竟然真有作势下口的意思。 顺子赶紧把小炤往怀中塞了一下,生怕它真的唐突了佳人。 可小炤的举动,显然是激发了女子爭强好胜的心思,她从小到大,都是集万千宠爱於一身的千金万金千万金的大小姐,想要的东西,从来不会得不到。 “小哥,你家狐狸好凶啊。”女子委屈巴巴,一双水灵大眼扑闪扑闪,“人家只是想摸摸它,又没有別的意思。” 顺子尷尬道:“我知道,可是它不知道。”说罢,对著小炤央求道:“小姐只是喜欢你,你让她摸一下,没有关係的。” 小炤並不给顺子这个面子,发出呼呼的警告之声,显然极度牴触抗拒。 顺子麵皮便有些掛不住。 他自然知道小炤是大哥的心头肉,可是只是让人家摸一下,既不会掉毛,也不会少肉,並无什么妨害。这般让他在佳人跟前下不来台,他便也来了性子。 他便一手捏住小炤的嘴,一手托著小炤身躯,將小炤递上前去。討好道:“你摸,隨便摸。” 女子露出胜利满意的微笑,伸出葱葱玉手,在小炤油光水滑的背部轻轻抚摸。 小炤被顺子捂住发不出声响,又动弹不得,只是眼角似乎有一些晶莹闪亮。 顺子自然看不见,他此刻眼中只有那一只手, 这世间怎么能有如此好看的手!手指纤长,柔若无骨,光洁似玉。这只手正在轻柔地拂过小炤的毛髮,如同和煦春风拂过湖面。 他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愫,仿佛被某种魔力牵引,神魂顛倒,连呼吸都变得轻柔而缓慢。那一刻,周围的世界仿佛都静止了,顺子恨不得自己变作小炤,享受这温柔触感。 然而,这份沉醉並未持续太久。 顺子在臆想中浑身酥麻,绵软无力,不由得手上一松。小炤趁机猛地挣脱了他的束缚,如同离弦之箭,一道火红的流光迅速消失在码头的夜色之中, 意外,太意外了。 顺子瞬间清醒,不过显然已经来不及了,空荡荡码头哪里还寻得见小炤的影子。 “哎呀,怎么会这样。”女子的口气也是惊讶惋惜。 少年望她一眼,满脸通红,虽然是因她而起,但的確是怪不著女子,女孩子看见可爱的小动物,提出来想摸一摸再寻常不过,从头到尾都是他自己心甘情愿的。 “师妹,我们该走了。”顺子这才发现女子並不是单独一人,还有一位翩翩公子在不远处玉树临风,此刻轻声提醒女子。 顺子心中更加不是滋味,都快哭出来了。自己费尽心思討好的女子,居然有男伴!颇有鸡飞蛋打的淒凉。 说来女子本可一走了之,但她似乎对此也颇为自责,“小哥,莫要惊慌,我帮你一起寻找。”又对男子道:“师兄,你也帮忙一起寻找啊。” 男子嘆口气,不知是有感而发还是说给顺子听:“师妹真是善良,以后也不知谁个小子有这天大的福分,能娶了师妹。”他一句话就说清只是师兄妹,无涉其他。 女子一跺脚,娇嗔道:“人家小哥这么著急,你还说些不著边际的话,赶紧帮忙找。” 夜色深沉,码头上的灯光昏黄而微弱,那对年轻男女陪著顺子找了一圈又一圈。只是不管他如何呼唤,哪里还寻得到小炤的影子。 时间一点点过去,顺子的心一点点下沉,眼下已经是绝望边缘。 初时还有些麻木侥倖,总觉得小炤会自己回来。但现在却觉得小炤只会离他越来越远,他再也寻不回来。 小炤的重要性无需赘言,正因为知道,所以他现在已经开始害怕。 小炤眼下只如普通狐狸,没有丝毫自保之力,隨便一个普通人,都可以將它捉了去。他甚至已经开始想像小炤被人剥了皮,做成了显眼醒目的衣领,围在富贵人家的颈脖上。 他也知大哥是极和善的人,寻常事情决计不会计较,可小炤又岂是寻常事情!他无法想像大哥知道后会如何对待自己。 懊悔,愧疚,害怕,担忧,各种情绪交织,顺子几近崩溃。 最后,顺子竟然生出了埋怨!“这小炤气性也太大了,摸一下又不会死,非要这样让我难堪……” 这是一种很奇怪的心理,简单来讲,一件事的后果超出了自己的承受能力,人们总会想方设法替自己辩解开脱,会找各种理由减轻自己心中的负罪感,让自己好受一些。 不过埋怨也是无用,寻不见就是寻不见,眼下火长却准备得差不多,只问顺子何时出发。 还出发个锤子,这般出海,就算大哥那边一切顺利,追上大船,得知小炤不在,他的性子那还不拼了命也要回来寻找一番。 顺子思忖一番,便对年轻男女道:“多谢二位帮忙寻找,眼下恐怕一时间难以找到,不敢耽误二位……二位请回吧,我自己慢慢寻找。” 佳人虽好,眼下他还是分得清孰轻孰重。 他打定主意,实在找不到,只得硬著头皮去城中客栈一间间寻大哥他们,老老实实讲明原委,不管大哥如何责罚,他都心甘情愿绝无二话。 却不料女子一番话,又让他心中活络起来。 “此事说来总是因我而起,我亦有些自责。”女子温柔好听的声音,让顺子心中好过一些,“这城极大,若没个头绪,小哥只如没头苍蝇,找到猴年马月也难以寻见。” “我姑姑在这城中颇有些声望,门人眾多。小哥不如跟我回去,我央我姑姑发动门下眾人帮小哥寻找,找到了才好给你大哥交代。” 此时女子不提望海楼主,倒也不是心机,只怕嚇著顺子。 顺子便有些踌躇,若是人多,寻到小炤的机率自然是要大上许多,人多力量大嘛。 女子见他犹豫,又循循善诱,“小哥若寻不到,就这般去对你大哥讲……你大哥纵然不说你,心中难免会有些想法,兄弟间生出些芥蒂就不美了。” 这一下戳中顺子软肋,他终於点点头,“那就麻烦……呃,小姐你叫什么名字?” 女子甜甜一笑,“叫我玄萱。”说罢一指男子,“这是我师兄云端……小哥贵姓?” 顺子尷尬道:“我名字不像你们般好听,叫我顺子好了。”顺子大名张家顺,自己从来不提。 玄萱体贴道:“名字不过是方便称呼罢了,顺子小哥,嗯,挺好。” 要说玄萱为何这般热心帮顺子,还是顺子方才和人比试显露出来的不凡,让她对这个少年颇为刮目相看。再有就是少年对自己表现出的倾慕欢喜模样,让她心中也颇为受用。 收这么一个人儿玩耍,挺有意思。 顺子跟火长交代一声在此等候,便跟隨玄萱而行。 讲真,此刻让他面对大哥,他心里也犯怵得紧。反正大哥出海找不到大船,自然会回来城中。儘快找到小炤,才是他当下重中之重。 玄萱与他一路行走,言语间轻鬆便把他这初涉尘世的懵懂少年拿捏得死死的。 等到瞭望海楼下面,顺子望见那夜幕中那巨大的轮廓,这才发现不对。好在他的脸色变化,玄萱只当是见到望海楼的震撼惊讶。 他简单质朴,却不是蠢笨,此刻终於想明白,这玄萱口中的姑姑,便是望海楼主。 少年心念转动,既然如此巧合,也算是天赐良机。这般轻鬆进瞭望海楼,明日大哥来此,若有不对,自己拼死帮上一回,也算將功赎罪。 玄萱显然对此极为熟稔,叫开了大门,弟子却都认识她,对她甚是恭敬。本就是三更半夜看不分明,顺子又是和玄萱一路,谁也没有认真审视这个少年。 玄萱却是急性子,“你先住下,我去与姑姑打个招呼,明日一早便叫门中弟子去帮你寻狐狸。” 说罢让弟子给顺子找一间客房先住下。 顺子心中暗自欢喜,虽然小炤走失,但抓住这天赐良机,说不定会有奇效。大哥见自己这般拼命,也就不好怪罪自己了。 只不过,这一切都是少年一厢情愿的美好憧憬。 他和大哥之间,即將经歷惊天变故,从此渐行渐远渐无书。 玄萱却真的不管眼下已是大半夜,带著云端去找自己姑姑玄采。 玄采並未睡去,竟然对玄萱的深夜造访毫不在意。 “你这丫头,这大半夜的也不先睡下,等天亮了再来。来折腾我作甚?”玄采话虽如此,语气却並无半点责怪之意,显然对这个侄女甚是喜爱。 “嘻嘻,我知姑姑极少睡眠,肯定不曾睡去。”別人敬若神明的望海楼主,玄萱却只做寻常妇人。“刚刚来时,在码头碰见一桩事情有趣……” 说罢就將顺子和仁中鬍子男的对战,隨后自己去摸狐狸,导致狐狸走失的事情都讲了一回。 “姑姑,人家好歹帮你挡了一个挑战的,现在狐狸走失,我多少有些关係。”玄萱撒娇道:“恳请姑姑发个命令,让望海楼的弟子帮忙寻找。” 其实当日在幽若城,玄采和顺子並未碰面,並不知晓顺子。只因顺子不会飞行,一路都是奔跑,赶到城头,她和幽若已经打到天上。 “挑战望海楼的人每日多如牛毛,自有下人处理。”原来还真有许多不知天高地厚的各路人马来挑战望海楼,玄采早就习以为常,不以为意。“你怎生会对一个毛头小子这般上心?莫不是春季到了,小丫头你动了春心?” “哎呀,姑姑莫要玩笑……”玄萱假嗔,“不过这人倒也有趣,我看著毫无修为,却能打败那个元婴。姑姑你讲这是何道理?” “世间神奇,你哪能统统知晓。此人要么是深藏不露,要么是別有机缘造化的异类。”玄采解释道,“莫要一味以修为境界定高低,不然以后有你苦头吃。” “姑姑说得有道理。”玄萱点点头,若有所思。“想来此人便是异类……对了,他还讲他有个大哥,这狐狸便是他大哥的宝贝。眼下留在城中,要做什么勾魂……这些我都不曾听过。” 玄采听到勾魂二字,猛然望向玄萱,“你说什么?”她毕竟是神仙人物,自知失態,立刻又恢復平静。“勾魂?这听著不像正经事情,我也惊奇。” 看来海底洞府之事,极为隱秘,连玄萱这般亲人也不知晓。 她转瞬便就拿定了主意,笑道:“无妨,既然你这般稀罕这小子,不管怎么样,姑姑总要给你这个面子。来人……” 立刻便有值守弟子迅疾赶到。 “玄萱,那狐狸什么模样?你描述清楚些,我这就派人连夜帮你寻找。” 玄萱抚摸小炤时,把小炤看得仔细,当下便描述一番。其实別的不讲,小炤那一身火红色的皮毛本就极为醒目。 玄采便吩咐,“通知下去,立刻出动所有弟子,掘地三尺也要找到这只狐狸……” 交代好一切,玄采道:“丫头,这下放心了吧?” 玄萱心满意足,果然她的世界,呼风唤雨,想要什么都是轻而易举。 “谢谢姑姑,姑姑对我真好。玄萱一定会好好孝顺姑姑。” “都是一家人,讲什么两家话……哎,看到你呀,我便会想起我那苦命的孩儿……你说姑姑通天修为,却连自己的孩儿都护不住,眼下连死活都不知晓,这神仙做得有什么意思。” 玄萱便有些黯然,“姑姑,虽然我从不曾见过玄薇姐姐,我总觉得她应该还活著。在某个地方还活得好好的。” 玄采嘆一口气:“一报还一报,总是天意。算了,不讲她了……你们这次来,到底是何事?” 云端立刻拱手恭敬道:“稟告师叔,师父说我已经学成,不日便要我返回中土。临行前教我再来请教师叔一回。” 玄萱便抢话道:“我爹爹的意思,只有姑姑有抵抗雷劫的经验,我师兄以后最大的难关也就是渡劫了……看姑姑有无经验指点一二。” 玄采淡然道:“那有什么经验,不过是苦苦硬扛。想著自己想做还未做之事,咬定青山不放鬆而已。” 云端肃然道:“多谢师叔,师侄记下了。” “对了,你既然要回中土……”玄采像是想起什么,“你云隱宗也算中土数一数二的大宗,帮我查一个人应该不在话下。” “师叔请讲,云端必將竭尽所能,替师叔办事。” “你帮我查一个叫洪浩的年轻人……” 玄采像是陷入到悠远的回忆中,“他的身世如何。” 第318章 问心局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318章 问心局 洪浩和种夔,在码头和顺子分別之后,回到城中,就胡乱寻了家客栈,开了两间房住下。 草草哄了肚皮,二人便到种夔房间细细谋划。 “大哥准备明日何时动手?我这边也好配合。” 种夔沉吟一阵,“勾魂倒无特別时辰,不过是需要定一个时刻洪兄弟才好配合……那就午时三刻。说来总也和问斩差不多。” 洪浩点点头,“好,我记下了。” 种夔便道:“之前最大的麻烦,便是那婆娘海底洞府藏尸处,做有阵法禁制,我只要靠近便会触发警讯,望海楼內有通道直达海底,那婆娘极快就能赶到,阻我勾魂。” “只要洪兄弟你能拖住她一时半刻,我便能得手。” 洪浩道:“大哥放心,到时我自然是拼尽全力拖延楼主。但眼下最难办的,却是如何接近楼主……我思来想去,也只有偷偷潜入和正大光明登门拜访两条路子。不过两个法子各有利弊……” 种夔嘆道,“洪兄弟想的周到,你且先讲来听听,我们商量著来。” “种大哥也知我有些特別,若是隱匿气息,神仙也难察觉,想要偷偷潜入不在话下。偷偷潜入有个好处,便是可以趁其不备出其不意,只不过……” 洪浩挠挠头尷尬一笑道:“我见那望海楼极大,潜入进去,未必就能及时寻到楼主。” “另一则就是我报上名號,堂而皇之去与她见面,找些话头和她胡扯。她见识过小泥人的神奇,我想多半还是会给我这个面子。” “不过用此方法,我阻止她时……”洪浩一顿,还是实话实说,“本来在幽若城就和她结下了梁子,她就不喜,此番恐怕极难全身而退。说不得还会连累与我相亲相近之人。” 种夔惊道:“洪兄弟,咱家只是望你帮忙阻拦片刻,却不是要你去送命,既然如此凶险,那就罢了。” 洪浩正色道:“我想要帮大哥只是一方面,但却並非只是为了大哥,实不相瞒,即便没有大哥此事,我亦想要去拜访望海楼主一回。” “这却是为何?” 洪浩若有所思:“我也说不上来,只是一种直觉,她与我似乎有些瓜葛。我就是想去拜访一次,看看能不能发现一些蛛丝马跡。” “洪兄弟,咱家有言在先,你须见机行事,总是保命第一。”种夔诚恳道:“若午时三刻你无法出手,亦是无妨,我退走便是。” 洪浩点头称是,“我理会得,大哥无须为我担忧。” 二人商量已定,只等明日登门。 洪浩当下便回到自己房间,却不歇息,只是呆坐出神,想些心事。 “哪有平白无故的对你好,不过是投桃报李罢了……公子,长得真像……” “灵儿,你讲孙掌柜为何寧愿自己自己身死道消也不愿意杀我。”孙掌柜与他对剑那一幕,又浮现眼前。他不是没心没肺之人,其实那一幕对他震撼极大。 “老爷,前后串通来看,灵儿觉得,孙掌柜给你玉佩,並非是为了利用你,而是真心对你好。” 洪浩一愣,“为何如此说?” “老爷进戈壁沙漠,自己都不知会误打误撞寻到幽若城,她又如何能篤定?我推断她只是担心你会遇到,好赶来相救。” 洪浩听来默默頷首,灵儿所讲不无道理。 “她见老爷和城中妖兽廝混在一起,也是真诚替老爷痛心。恐怕在她眼中,人是人,妖是妖,涇渭分明,只觉老爷是糊涂墮落。” “其实她救了老爷两次,老爷自己也是知道。” 洪浩点头称是:“若不是她叫一声,我与她师兄本是个换命的局面。” 隨即喃喃道:“只是她为何要这般……” “老爷,灵儿觉得,恐怕和那日开阳宗苍炎道长一般的道理……孙掌柜认得老老爷。” 洪浩讶然,“你是说她认识我的……父亲?” “灵儿断定,非但认识,还受过老老爷的极大恩惠……”灵儿轻声道,“能捨命相报的,恐怕只有救命之恩。” 洪浩沉吟道:“灵儿你这么一说,我便觉得豁然开朗……如此一来,投桃报李也就说得通了。” “不曾想老爹故去多年,还救我一回。”洪浩感嘆道。 “总是善有善报,看来老老爷也是善良之人。” 理清了这一层,洪浩却又开始琢磨望海楼主。 “灵儿,你觉著玄采和玄薇有没有关係?我初见望海楼主便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不过单讲样貌……似乎並无相似之处。” “老爷怕是忘了鸞凤宗的奇特。”灵儿嘆一口气,提醒洪浩。“老爷初见玄薇时,她却是满脸皱纹的老婆婆,她的修为功法和样貌都是来自她师父的传承。” “金风玉露一相逢……虽然和老爷会师赤壁大战一回,恢復年轻好看的模样,可这模样到底是她自己的,还是她们代代相承的那个祖师的,却不好说。” 洪浩猛然醒悟,却是忘了这一层。 当下点头道:“玄姓稀少,故而我得知楼主姓名时便想起了玄薇。” 灵儿:“这有何难,我帮老爷问问小金人。” 洪浩一拍额头:“你瞧我这脑子,我却忘了你和算盘小金人都是器灵,可以灵识交流。不过相隔这么远,没有妨碍么?” “老爷放心,不过是多耗费些灵力罢了,不在话下。”灵儿笑嘻嘻回道:“上次礪剑石磨得快活,也不是白磨的。” 说罢却见逾常凌空发出淡淡金光,想来已经和小金人在进行交流。 …… 遥远的落霞山梨花峰。 小金人突然道:“主人,主人,睡了没有?” 玄薇此刻正在坐在桌前,与小小的金算盘面对面。不禁奇怪道:“你抽什么风?我睡没睡你看不出来么?” “主人,不是我问。”小金人解释道,“刚才是你的姘头洪公子托他的剑灵,就是那个又凶又恶的灵儿问的。说有事情问你。” 听闻是洪浩,玄薇一下子来了精神。有些羞涩道,“难得……他还会想起我。问问他现在可好?有什么事情?” “总是长夜漫漫,孤枕难眠,想起了主人的好处唄。”小金人自己揣度。 “好好说话!” “他是想问主人记不记得小时候的事情,什么时候来的梨花峰?玄薇这个名字是谁起的?” 玄薇一愣,却不知为何洪浩如此关心她的身世。 不过还是对小金人道:“我的身世你也知晓,自打记事起我就已经在梨花峰上,天天和师父相守。我的名字,师父说是捡到我时襁褓上所绣。你就如实讲给洪公子即可。” 小金人便给灵儿传了讯息。 过一会又道:“你姘头说他在凤凰大陆望海楼,打探一些觉得和你有关的事情,后面有了消息会告诉你。” 玄薇点点头,在心里记下了这个地方。 “完了完了,主人,你的姘头可能有凶险。”小金人慌忙道:“这是灵儿偷偷告诉我的。” 玄薇立刻紧张道:“怎么回事?” 小金人摇摇头,“我也不知道……讯息没了。” …… 洪浩听了灵儿的问询结果,似乎並没有什么可以篤定的消息。玄采和玄薇到底有没有关係?如果有,是什么关係?还是一头雾水不得而知。 想要更多的消息线索,恐怕只有明日进到望海楼,见到楼主,看能不能套出一些端倪。 翌日一大早,洪浩和种夔碰头再讲两句,便出了客栈各自准备。 自从跟老剑仙华阳真人学了礼多人不怪的道理,他便牢牢记住。虽然修仙之人根本无须讲究这些凡尘俗礼,但他却觉得这样挺好,让自顾自的山上人,多出一点温情和人情。 在热闹的街市閒逛溜达半上午,算著差不多的时间,他才拎著几斤水果一封红糖,朝著望海楼而去。 “不二门洪浩前来拜见望海楼主。”他微微一笑,对著守门弟子讲道。说罢还扬一扬手中的水果红糖,像极了寻常人家探亲访友的做派。 守门弟子从未见过这般情形,倒是有些拿不准。迟疑一阵,终於还是进去通报。 出来时语气变得恭敬无比,“楼主有请,洪公子快快请进。” 洪浩不禁一愣,原本以为要花些口舌,不曾想这般轻巧,这却有些意外。 进门没走几步,便看见玄采一张笑脸在前方等候,全无楼主身段,竟是亲自迎接。这一番倒弄得洪浩心中忐忑,小泥人的面子竟有如此之大么? 他却不知,他对楼主充满好奇,楼主对他却更是好奇。 “洪公子光临敝楼,令贱地蓬蓽生辉,让妾身十分欢喜。” 既来之则安之,洪浩也不管那许多,几步上前递上水果红糖,“冒昧造访,些许心意,还望楼主莫要嫌弃。” “来便来,公子如此客气,叫妾身惶恐难当。哎呀,只顾说话,这般站著累了公子,却是妾身罪过……还请公子里边歇息,吃个粗茶。”竟是笑盈盈接过。 二人各怀鬼胎,虚与委蛇,场面一片和谐。 待洪浩在宽敞的客厅坐定,玄采这才开口:“不知公子今日前来,有何贵干?” 洪浩立刻神色黯然:“虽然各自立场不同,但孙掌柜饶我一命却是不爭的事实……我心存感激,她,她已经不在,我只有来向楼主表示谢意。” 提到孙板凳,玄采亦是有些伤感,毕竟是她最得意的弟子。 “总是板凳与公子有特別的缘分,她既然寧愿自己身死也要保公子平安……对她而言,也算是得偿所愿,公子不必掛怀,好好活著便是对她最好的告慰。” 洪浩动情道:“楼主说得极是,逝者已矣,我们活著的,总要好好活下去,不辜负逝者所望……却不知楼主为何放不下?” 玄采略微愣神,旋即恢復,笑道:“多谢公子关心妾身,原来公子是为此事而来。” 都是聪明人,洪浩这话玄采一听便知弦外之音。无非是说她不该强留一丝残魂不放,逆了天道轮迴。 “只不过,这个世界,总是劝別人容易,劝自己困难。妾身真诚相问一声,公子难道事事都能放下?” 洪浩不善说谎,这句话他无言以对。他放不下的人和事多如牛毛,没办法硬气。 但眼下,只得硬著头皮道:“总要尽力而为,向前看。” 玄采也不驳他,微微一笑,“公子是为勾魂而来吧?为种夔做个遮挡?” 洪浩吃惊望向玄采,这等机密之事,他並未露出丝毫端倪,为何楼主能一语道破? 玄采望他脸色已经瞭然,隨即温言道:“非是妾身自夸,妾身修为略高於公子,想必公子亦会认同。但妾身若是凭藉强力,让公子口服心不服,殊实无趣。” 洪浩心中七上八下,不知道玄采要弄什么么蛾子。 她突然高声道:“云端!” 隨著她话音落下,一个年轻男子出现在客厅大门。 洪浩抬头望他一眼,双目瞳孔猛然放大,一脸惊骇表情展现无遗,倏然从座位弹起。 他赫然望见男子拎著一只毛皮光亮的火红色小狐狸。小狐狸双目紧闭,狐头朝下並无动弹,不知是死是活。 “小炤!”洪浩悽厉大叫,双眼喷火,鬚髮皆张,五內俱焚。他想上前查看,但双腿颤抖,竟是一步也迈不开。 “公子无须紧张,这小狐狸还活著。”玄采出言相告。 洪浩听来,心下稍安,颤声道:“小炤……小炤怎会在此?你们……把顺子怎么样了?” “公子莫要惊慌,我向你保证,顺子毫髮无损。”玄采始终平心静气,“不过眼下小炤处境十分危险。” 洪浩急道:“为何?” “它误食了有毒的老鼠,已经身中剧毒。” 洪浩想也未想,全无矜持,噗通跪地,“恳请楼主救救我家小炤,只要能救它,无论做什么我都答应。”此刻他自己都是失魂落魄模样,哪里还顾得上种夔勾魂不勾魂。 玄采上前,扶他起来,柔声道:“救与不救,全看公子自己。”旋即转了口气,又威严一声:“来人!” 立刻有望海楼弟子模样,押著一个蓬头垢面,双目惊恐,走路筛糠的男子进来。 “公子,唯一的解药已经被此人吞服。现在应该是在胃中……” 玄采虽然说得轻柔,洪浩听来,却如晴天霹雳,头皮发麻。 这意思再明显不过,若要救小炤,只能挖胸取解药。 “我们都退下,以免打扰公子。” 说罢玄采真的只留那胃中有解药的男子在客厅,此人没了弟子的搀扶,立刻站立不稳,瘫在地上,显见是毫无修为的普通人。 临走之时还提醒洪浩。 “洪公子,包解药的蜡丸要是融了,就来不及了。” 第319章 破局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319章 破局 大厅极其空荡,也极其安静。 那男子只是瘫软在地上发抖,並未发出声响。不过很快一股尿骚气息便在空中瀰漫开来,不消讲,必是男子已经嚇得失禁。 洪浩之前有想过,但不愿意细想的难题,此刻终於如高山大河横挡於前,阻了他前行的大道。 “公子敦厚,教人放心。” “照顾好……小炤……” “夫人放心,在下会尽全力保它安全。” 小炤母亲火灵狐遭受五雷轰顶,身躯破碎,四肢断裂,內臟外溢的惨烈画面此刻在洪浩脑海中清晰浮现。自己的錚錚铁誓也迴响耳边。 “其他伤势都是小事,它最重要的灵海被尽数摧毁,若不能再造,只是普通狐狸寿数。” 那是小炤为了护他,用自己的血肉之躯硬扛了子葵毁天灭地的一击。 这小炤实在是命运多舛,教人怜惜,不知为何沦落到吃死老鼠的境地……眼下又是生死边缘。 “仁者乐山,智者乐水,灵儿不过是感嘆老爷的大道,竟然是一个『仁』字!” “既然大道已定,只管风雨前行。” 当日说得有多意气风发,豪气干云,眼下就有多萎靡不振,灰头土脸。若是杀了无辜之人,他的大道就算是走到了绝路,再无登顶的可能。 可若是小炤就此死去,他的性子,內疚和自责一般的如太行王屋,將压得他永世不得翻身。 玄采这一局做得高明巧妙,眼下留给洪浩思考的时间不多,他必须在极短的时间做出抉择。 要么眼睁睁看著小炤死去,要么杀人取药,並无第三条路。 换做一般人,其实极好抉择,小炤和他情深义重,乃是生死伙伴。而那个男子不过一介凡人,素不相识,孰轻孰重,一目了然。 只是他的良知和一直坚持的道理告诉他,他没有权利去剥夺一个无辜陌生人的性命,不管这条性命多么卑贱,多么平凡,多么渺小。他也有自己的父母妻儿,他对他们来讲很重要。 一种无可奈何的悲伤情愫紧紧將他包裹,与髮妻唐綰离开时有些类似却又有所不同。那时他没得选,眼下却有。不过看起来还不如没得选。 闭上眼睛,洪浩试图在黑暗中寻找一丝光明,一丝能让他做出决定的指引。但黑暗中的他只感受到无尽的混沌和迷茫,世界冰冷而坚硬,此刻只剩黑白二色,对立而又绝望。 泪水悄然滑落,滴落在地板上,发出细微却清晰的声音。他感到自己的灵魂仿佛被撕裂成了两半,一半在急切呼唤要救小炤,另一半则在苦苦哀鸣著不能违背良知。 等等,黑暗中似乎有一道光,从远处慢慢向他而来,光芒似乎是一个人形的模样。 等到光影近了,洪浩看得真切,是一个肥硕健壮的妇人,一双教人生畏的三角眼此刻却满是慈爱。 洪浩惊喜万分,犹如大海中迷航的孤舟突然望见灯塔,“师父——”。 “好徒儿,你哭作甚?羞也不羞?”大娘笑盈盈望著他。 “师父,弟子好生为难,不知如何是好。” “好徒儿,这有什么好为难的,为师一直告诉你,顺乎本心,顺乎本心……你莫不是连自己的本心都寻不见了。” “师父,我的本心……我的本心是想两厢安好。” “好徒儿,天底下哪有那么多既要又要的好事……你眼下局面,无非就是情和理打架,你帮谁的问题。” 洪浩豁然开朗,用力点头,“师父,我晓得了……可是,这样我是不是就成了凉薄无情之人?” “好徒儿,道法自然,顺乎本心,问心无愧,在意別人作甚?” “还有一点为师须提醒於你,你是为何来此?莫要因为横生枝节就忘了初衷,被人牵著鼻子走……” 光芒又逐渐消失,恢復一片黑暗混沌。 洪浩猛然睁眼,心中已经有了主张。 他坚定向著男子走去,男子见状,惊恐不已,终於发出杀猪般惨叫,在空旷的大厅中显得尤为悽厉。 洪浩却蹲下身,將他扶起站直,温言道:“莫要慌乱害怕,我不会杀你。”说罢大声道:“楼主,烦请楼主叫人送这位大哥回家。” 玄采出现在门口,原本精致好看的俏脸此刻却有些难看。 她做这一局,无非是想洪浩感同身受,让他杀人救狐,来证明自己抢夺水灵石救人之举並无过错。却不料洪浩做出了与她料想截然相反的选择,让她计划落空。 “想不到洪公子竟是如此薄情寡义,对自己伙伴生死浑不在意,”玄采讥讽之意溢於言表,“看来和公子做朋友却要自求多福。” “恳请楼主將小炤尸首……尸首赐还。”洪浩不理会玄采言语中的冷嘲热讽,儘量平復自己內心的滔天巨浪,“是我对不起它和它娘亲,眼下能做的,便是让它们母子团聚。” “既然生前眼睁睁,何必死后假惺惺。”玄采见洪浩模样,心里舒畅了一些。“死都死了,还讲那些作甚。” 她哪里交得出小炤的尸首。其实虽然是下令满城寻找,但眼下並无结果。不过是为了做局,根据玄萱的描述,寻了一只体型皮毛差不多的普通红狐装作小炤。 她只让云端在门口拎著远远让洪浩看见,又立刻用言语步步紧逼,洪浩慌乱悲痛之际,才不疑有诈。 若是交出来,细看之下却必然会被洪浩看出端倪。 一计不成又生一计,玄采不等洪浩讲话,又做出笑脸,“公子,那些后面再讲。既然公子来了我望海楼,不登高望远一番,那却是我这个主人失了礼数。请公子隨妾身登楼,瞧一瞧海天一色的景象。” 洪浩心中一凛,眼下差不多是明牌局面,玄采都已道破了他是来为种夔做遮掩,却没有翻脸,不知还有何蹊蹺。或是忌惮小泥人? 但眼下走一步看一步,能捱到午时三刻最好。 当下便道:“客隨主便,恭敬不如从命。” 玄采便领著洪浩到瞭望海楼顶层,这里居高临下,能望到极远处。的確如玄采所言,极目远眺,碧海蓝天,宽广无垠,壮美异常。 此时洪浩还不知小炤是假,心中还在悲痛,想起楼主讲顺子毫髮无损,正待相问,却看见一道绿光从望海楼底下的广场发出,直衝天际。 洪浩知晓,这却是顺子的招牌动作。赶紧细看发出绿光之处,一眼便瞧见顺子。 不过看上去顺子似乎不是和人打斗,而是和一个女子在玩耍切磋,洪浩心中暗自诧异。 “敢问楼主,你们把顺子怎样了?”洪浩沉声问道。 玄采这才收回远眺目光,装作不经意望了一下下面。“你讲你这小兄弟啊?我哪里把他怎么样了?公子是贵客,公子的兄弟自然也是贵客,须以礼相待。” 这便是她带洪浩来登高望远的真实目的。洪浩以为不经意看到的,都是她和玄萱精心设计,想要他看到的。 比如她引洪浩所站的位置,以及下边玄萱引顺子所站的位置,都是恰到好处。 洪浩心中一沉,他只道顺子是在码头被发现捉来此处,但此情此景的確不像。 他看得分明,顺子和那女子似乎玩得开心,不时咧嘴一笑。 “公子有所不知,那女子是我侄女玄萱,昨晚在码头和你兄弟偶遇,二人十分投缘,顺子是受邀前来做客。”说到此处,微微一笑,“不然我怎知公子今日是替种夔做遮掩。” 洪浩脑中一炸,头皮发麻,他先前便隱隱有些猜想,但內心一直抗拒承认,或者说不愿意相信——顺子出卖了他们。 “对了,公子不要错怪你兄弟,小炤不是他交给妾身的。小炤是在码头受了惊嚇,自己跑失,恐是在外飢饿,吃了被药的老鼠,才那般模样。” 她这一番话真真假假,虚虚实实,说得洪浩反而一个字都不相信。只疑是顺子把小炤献给玄采,把它当做了敲门砖投名状。 “公子,其实我们之间素无仇怨,实在没有必要弄得剑拔弩张。”玄采趁热打铁,“你何必管那么多閒事,让你小兄弟也难为情。” 洪浩並不言语,只是死死盯著远处毫无所觉的少年,眼中满是失望之色。 说来顺子也是活天冤枉,他不过一个初涉尘世的单纯山里娃子,哪里知晓这世间许多的套路。 他喜欢玄萱不假,又有哪个情竇初开的少年不喜欢热情似火还长得好看的女子?他却没有一个老和尚师父,告诉他山下的女人是老虎,看见了千万要躲开。 但倘若知道这女子会对大哥不利,便是再喜欢他也决计会忍痛割爱,一心一意帮衬大哥。关键是他的脑袋怎么可能玩得过玄萱。 眼下玄萱一声声的拍手喝彩,望向他的眼光充满仰慕和热情。无疑极大满足了少年心中的那点虚荣和骄傲。 痛失小炤的悲伤和痛失兄弟的失望,让洪浩也没了往日的冷静。 他再也按捺不住,从望海楼顶层纵身一跃,如一道流光,落在了顺子面前一丈距离的位置,冷冷望著毫不知情的少年。 顺子见洪浩突然间出现,又惊又喜,“大哥。”隨即瞧见洪浩洪浩铁青脸色,想起弄丟小炤,脸上便不自然。洪浩看来倒像是做贼心虚的模样。 当下冷冷道:“你为何会在此处?” 顺子的確心虚,吶吶道:“呃……昨晚小炤受了惊嚇,跑不见了。玄萱小姐愿意帮忙寻找,我当时不知她……呃,和楼主是亲戚。跟隨来了此处。” 他心虚的是自己把小炤按住让玄萱抚摸才导致小炤挣脱逃跑,这一层他却不敢实话实说。 洪浩只当小炤已死,顺子还在这里拿话誆他。便阴沉道:“小炤跑失,你不来寻我想办法,却跑来望海楼,当真是奇怪得很。” 顺子涨红了脸,他想將功补过的心思眼下总不能讲出来,“我害怕大哥生气,他们人多,找得快些。” 洪浩哪里肯信,脸色愈发难看。 突然厉声道:“小炤到底是跑丟了,还是你拿来献给楼主了?” 顺子受了这冤枉,一张脸已经全然猪肝之色,“大哥,莫要冤枉我。我怎会做这猪狗不如的事情!” 玄萱此刻却跳出来帮衬道:“你这做大哥的,就不能好好说话?那狐狸自己跑丟的,你却在这里血口喷人。再讲,他是你兄弟,难道还不如一只畜生?” 玄采也跟了下来,笑道:“你们兄弟二人都是我望海楼的贵客,莫要为一只狐狸,弄得兄弟鬩墙伤了和气。对了,顺子,你只讲你大哥要做勾魂的事情,却不知道是几时?” 顺子呆愣当场,他昨晚初见玄萱,玄萱相问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隨口说了勾魂的事儿。这的確是自己讲过。不过他也不知道几时。 洪浩冷笑一声,“顺子,以后你莫要叫我大哥。你这样的兄弟,我实在是高攀不起。” 说罢一扯衣袖,扯下来一大块,决绝道:“今日我也效法古人,割袍断义一回!” 说来他平日性子原本不会如此衝动,只是现在一心认定了小炤已死,而且和顺子脱不了干係。 顺子有苦难言,百口莫辩,他本来就是笨嘴笨舌的山里娃子,此刻哪里还讲得出话。 他突然一扬手,一道绿光向著望海楼主而去。总是要用行动证明,他始终和大哥是一路的。 只不过玄采却像是早有准备,一个侧身便轻鬆躲过。玄萱赶紧抓住顺子胳膊,惊叫:“你发什么疯?我姑姑哪有对不住你的地方?”说罢又对玄采央求道:“姑姑,他一时糊涂,你看我面上,不要与他计较。” 当一个人不信任你的时候,除了死,你做什么都没用。顺子这一幕,洪浩看得分明,但却只觉是事先设计好的惺惺作態。 不过,他已经不在乎了。 刚才在大厅那一场,他心中已有了计较主张。 小炤死了,他不能违了本心杀人救它,却也无法就此安心。与其以后都活在內疚自责痛苦中,思来想去,还不如一死来得痛快,他珍惜生命,却不是怕死之辈。 那一次为了救红糖,情急之下悟出的天地同寿,不就是为了千古艰难的一死么? 那一次没能使出来,这一次正好,当然不能白死。 他抬头望天,马上便是午时三刻。 玄采本就站他旁边,他轻声道:“楼主,我与你说个悄悄话。” 玄采笑道:“不知公子有何话要单独对妾身讲。”说罢身体便朝他这边侧倾,附耳过来。 却不料电光火石间,她被洪浩一把死死抱住。 倏然间洪浩身体发出极为耀眼的光芒。 第320章 迷乱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320章 迷乱 晴空万里,阳光洒满无垠的大海,波光粼粼,美不胜收。 一位身著黑衣的女子,身姿挺拔,脚踏一柄闪烁著耀眼光芒的长剑,於蔚蓝海面之上极速飞驰。 她一头青丝隨风恣意飘散,黑衣在阳光的照耀下,更添几分神秘与深邃,与她那不染尘埃的气质完美融合。 “主人主人,你飞慢点,须知你是淑女,要保持优雅。”一个小金人坐她肩头,开口提醒。 女子並未放慢速度,只是急声道:“你探查一下灵儿,看看还有多远。” “完了完了,主人你现在眼中只有姘头,完全不顾我的死活。我一个小小人儿,灵力有限,哪能跟那又凶又恶的小丫头相比……”小金人碎碎念道:“已经很接近了。”看来抱怨归抱怨,还是努力探查。 不消说,这是玄薇昨日收到讯息后,思量一番,终究放心不下,连夜向著望海楼赶来。 露水夫妻也是夫妻,更何况…… 终於,望见极远处有海岸线,建筑密密麻麻,想是一座大城。尤其有一突兀高楼,说不得就是望海楼。 “咦,主人,下面那一点红色是什么?”小金人眼尖,一指海面,“好像还在动。” 玄薇听小金人叫唤,顺著小金人所指望去,果然瞧见一个小红点。她亦是有些好奇,旋即下落高度,终於看清原来却是一只火红色的狐狸。 不禁暗忖:“狐狸都是活在陆上,这在水中怕是活不长久。”她生出一丝怜悯之情,便落到水面,將狐狸捞起。 说也奇怪,这火狐虽然得救,却依旧皱著鼻头髮出呼呼的警告之声,並不友好。 当真是无巧不成书,火狐自然便是小炤,昨晚它趁顺子意乱神迷之际,奋力挣脱,消失在夜色中。 小炤眼下虽然灵池损毁,只如普通狐狸,但它聪明机敏却不是寻常可比。它想要去找洪浩,但却知道城市中热闹繁华处处危险,被人发现说不得就做了皮草。 离人类越远,就越安全。於是只沿著海岸,往人烟稀少处而去。 只是它毕竟也和洪浩一样,之前不曾见过大海,也不知大海脾性。在一处沙滩一个不小心,被一道海潮捲入海中,正苦苦挣扎之际,被玄薇救起。 小炤並不识得玄薇,只当她是一般人类,虽然被救,心中却依旧慌乱,不知下场如何,故而依然保持警惕模样。 玄薇柔声道:“你放心,我不会伤害你。” 小炤毕竟灵性,此刻听玄薇说话,虽然还不知她与洪浩瓜葛,但听口气温和不似作偽,便慢慢平復了慌乱之心。 小炤先前慌乱不曾注意,现在平静下来,它嗅觉极为敏锐,似乎嗅到一股熟悉的气味…… “吱吱吱。”小炤欢快发声,小小鼻头快速翕动,不停在玄薇身上探来探去,似乎是在进一步確认。 须知洪浩与玄薇双修,朱雀真火与玄冰灵脉相激相生,方才助她升境。小炤整日待在洪浩怀中,对那股气息自然是熟的不能再熟。 “吱吱吱。”小炤的湿润鼻头在玄薇胳膊,颈脖,胸脯一阵嗅探之后,篤定玄薇和洪浩有关係,发出一串欢快的叫声。 然而它似乎还不满足,努力伸长小脑袋,又在玄薇腰肢,肚腹,最后竟是探到了胯下……玄薇羞红了脸,赶紧把它扯开。轻声叱责:“你个小东西,怎生没个羞耻。” “吱吱吱。”小炤极其兴奋,它探得分明,这女子浑身上下都有朱雀气息,胯下尤为浓郁,显见这女子不仅与洪浩有关係,还是极好的关係。 小炤隨即用尾巴去蹭玄薇脸颊,做出亲昵模样。 都是姓玄,玄萱那边摸它一下便气性大发,玄薇这边却討好卖萌,这却何处讲道理。 “主人主人,我虽无实据,但我总觉得这小狐狸和你姘头有些关係。” 玄薇也不知有没有关係,反正是对小炤生出了欢喜。 就在此时,城中那边一道气势暴涨,光芒大盛。原来却是洪浩抱住了玄采,想要玉石俱焚。 玄薇识得这是洪浩的气势,脸色一变,將小炤入怀,如一道流星向著望海楼而去。 …… 谁也不曾想到洪浩居然会有这般举动,所有人均是瞠目结舌,呆愣原地。 玄采是天下闻名的望海楼楼主,更是经歷过雷劫的地上神仙。她平日都是俯视眾生的孤高清冷姿態,眾人对她也只有诚惶诚恐,战战兢兢的仰慕敬畏。 谁能想到,洪浩这廝居然敢把她一把抱住!还是死死抱住! 莫说眾人,便是玄采自己也猝不及防,就这么大庭广眾之下被洪浩拥在怀中,身形猛地一颤,清冷孤傲的面庞上罕见地浮现出一抹错愕与慌乱,心湖还有一丝不可名状的悸动。 不过毕竟是神仙中人,她只有极短的迷乱,眼见洪浩身体越来越亮,暗叫一声不好,立刻也是气势暴涨,强力压制住洪浩开始膨胀的身体。 二十多年前,她吃过自爆的苦头,对这一门功法有过特別深入的钻研,故而洪浩现下竟然被她钳制,一时间二人竟是僵持不下。 不过洪浩已存必死之志,全无惧色,甚至还对玄采齜牙一笑,其状甚是討打。 眾人也都清醒过来,但见二人模样,谁也不敢轻举妄动。 玄萱颤声道:“姑姑,如何帮你?” 玄采却沉声道:“此处凶险,尔等速退,越远越好。”眾人见她说得正经,不敢不听,都远远退下。 顺子原本不肯走,被玄萱一拖:“你帮不上忙,你大哥也不领情,你死也白死。”也就被拉走了。 玄采却心中暗忖:“这廝一言不合就自爆,这般秉性莫不是胎里带?”愈发怀疑他和当年自爆震碎她夫君的那个血性男子有些瓜葛牵连。 她对洪浩存有好奇之心,故而只是压制,並未痛下杀手。但她突然脸色一变,原来却是收到了海底洞府传来的警讯。 洪浩见她模样,知是种夔大哥已经抵达,当下咬牙用力,却是把玄采抱得更紧。只要再拖延一时半刻,今日也算死得其所。 情况紧急,玄采再也顾不得洪浩,毕竟事关自己夫君,非同小可。下一刻,面若寒霜,眼中杀意大炽。一只手高高举起,只要落下,洪浩的脑袋便要似西瓜开瓤。 然而就在此时,一道黑影裹挟风雷之势从遥远的天际转瞬即到,一把晶莹剔透的冰剑,直取玄采眉心处。 毕竟二人抱得贴合,能下剑的地方不多。 虽是神仙修为,但这一剑的凌厉杀力却不能等閒视之。玄采不敢大意,原本要拍向洪浩的手掌瞬间变换,用两只手指捏住剑尖,望向来袭之人。 来人却是一个与她一般浑身散发孤高清冷气质的清丽佳人,玄采看著虽是面生,但心中却生出莫名的熟悉之感。 不过现在没有时间慢慢玩耍,此刻的玄采弒神杀佛皆能做来。 玄薇修为也算山巔之人,但在玄采面前却犹如儿戏。玄采捏著剑尖,玄薇却动弹不得,便是想丟手也不能。一道流光顺著剑身反向玄薇而去。 洪浩虽是紧紧抱住玄采,无法回头,却也知是玄薇赶到。虽不清楚她为何会突然出现,但情况紧急不容细想。他拼尽力气猛然爆发,藉助两人贴合的姿势,竟用自己的额头狠狠地撞向了那柄直指玄采眉心的冰剑。 “砰!”一声脆响,冰剑因这一撞微微震颤,剑尖竟是略微偏离了原本的轨跡,流光消失,玄薇趁机收回冰剑。而洪浩的头颅被锋利的冰剑割出一条极深的口子,瞬间鲜血淋漓。 “快逃!”这是洪浩用尽最后的力气,从喉咙深处艰难迸出的两个字。 他一身光芒消失,原本死死抱住玄采的双手也颓然下垂,旋即身形一矮,软软倒地,不知死活。 流光不会平白无故的消失,不过是原本足以吞噬灭杀玄采的流光,被洪浩结结实实的受下。他有青龙麟甲相护,若只是冰剑,却不能割开算来也是铁头的脑壳。 玄薇见状,瞳孔猛地一缩,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悲痛与焦急。全然不再理会玄采,连忙俯身蹲下,探查洪浩鼻息,手指颤抖间,只觉若有若无。 “你若死,我玄薇绝不会独活!”她轻声道。 玄薇这一句话说得虽轻,玄采却听的分明,字字如重锤,重重敲在她心坎上,无比震撼。 她本欲结果玄薇,赶去海底洞府。 “你讲什么?你讲你叫玄薇?”她的声音颤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艰难挤出,带著难以置信的震撼。她的思绪迅速回溯,那些关於女儿的记忆片段如同潮水般涌来……眼前这个不顾一切救洪浩的女子,竟是她失散多年的亲生女儿。 玄薇此刻满心满眼都是洪浩的死活,根本没有听见她说什么,更没有注意到玄采神色的变化。只不过洪浩全无反应,小炤却从她怀中窜出,发出吱吱哀嚎,去舔洪浩伤口。 按理讲洪浩这般模样,天上红糖必能感知,合该小泥人下来打死那些狗日卖屁眼的。可眼下却全无动静,不知是不是距离上次下来时间尚短,尚未准备好。还是……还是觉得洪浩不会有事? 总之並未出现。 玄采知道不能再耽误,是不是自己女儿,后边再確认,总是先要去海底洞府救人,哦不,救魂。 只不过她想走,玄薇却不让她走。 她刚要飞身,一道凌厉阴寒剑气从背后射来,她赶紧侧身躲开。 眼见洪浩是不得活的模样,玄薇万念俱灰,眼前这个女人,虽然神仙修为,可又怎么样呢?总要让她知晓,我玄薇打不过你,却也有替郎君报仇的决心和勇气。 她若还击,玄薇自然不是对手,可是她心中对玄薇是自己女儿已有七八分的篤定,故而眼下只是躲闪,並不还手。 但玄薇也是只等圆满即可飞升的大乘境,並非可以等閒视之。加之此刻亦是存了必死之心,故而玄采被她纠缠之下,却不能脱身。 就这样,玄薇的攻击与玄采的防御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玄采被玄薇的拼命姿態拖住了脚步,无法脱身前往海底洞府。 就在此刻,一阵地动山摇,广场上所有眾人都感到猛烈的震盪。 眾人都是一脸惊疑,不知何故。 玄采面白如纸,只有她知道,海底洞府已然失守。自己二十多年一点执念,始终不肯放弃的夫君残魂,已然被种夔勾走。 她的身形在春风中微微颤抖,那双曾经清冷孤傲的眼眸此刻却充满了绝望与哀伤。望著眼前拼命攻击自己的玄薇,心中五味杂陈。这个与自己血脉相连的女子,这个她失散多年、刚刚重逢的女儿,此刻却为了另一个男子,与她刀剑相向。 “为什么?为什么会是这样?”玄采低声呢喃,声音中充满了不解与痛苦。 她倏然又想起了二十多年前那个春日的午后,那一场没有贏家,两败俱伤的截杀——恐怕那便是青萍之末。 “罢了,罢了。”玄采低声嘆息,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既然命运如此安排,那我便接受吧。” 她不再躲避玄薇的攻击,而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仿佛是在等待命运的审判。 “噗——”玄薇的冰剑穿透了玄采的胸膛。这一剑得手得太容易,容易得玄薇都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她惊疑望向玄采,玄采的脸上没有痛苦,只有释然与平静。她看著玄薇,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微笑,轻轻说道:“孩子,既然你想要为娘的命,为娘给你便是。” 玄薇红润面色瞬间苍白,颤声道:“你……你说什么?你是我娘亲?” 旋即摇头,大声道:“我不相信,我不相信!”一般这样说话,都是已经相信,却不肯承认而已。 玄薇又不是痴傻之人,这一瞬间,多多少少已经猜到昨晚洪浩为何没头没脑问她身世。 “你不相信也没有关係,为娘相信你是我的女儿,这就足够了。” 她被玄薇一剑穿胸,眾人看得分明,虽然觉得匪夷所思,但眼下总是先赶来相救。玄萱和云端以及眾多弟子哄然而上,一下便把玄薇团团围住。 只有顺子向洪浩奔去。 谁也不知,这个少年,在洪浩割袍断义之后,心態已经悄然发生了变化。 此刻小炤还在轻轻替洪浩舔伤口。 玄萱的话在顺子耳边响起,“他是你兄弟,难道还不如一只畜生?” 第321章 迷乱(二)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321章 迷乱(二) 这世间的许多事情,是无法感同身受的。 比如洪浩和小炤之间的情感羈绊,顺子只知道小炤对大哥很重要,重要到似乎如玄萱所讲——“他是你兄弟,难道还不如一只畜生?”至於为什么这么重要,他著实不懂。 他没有如大哥一般见识过小炤母亲为小炤爭取自由的惨烈,也没有亲眼瞧见过小炤血肉之躯保护大哥的悲壮。 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山里娃子,一个捕猎为生的质朴少年。在他眼中,所有的动物都是可以换取柴米油盐的猎物,可以让他吃饱穿暖的生计。 说小动物可爱的人,决计不会是吃了上顿愁下顿的穷苦之人。 故而他对小动物没有那么多喜欢和爱心。说来都是环境造就,怪不得他。 顺子的脚步在这一刻变得沉重而迟缓,宛若每一步都像是踏在了自己內心的废墟之上。 他的目光紧紧地盯著小炤,眼里满是复杂的情绪,有愤怒、有不甘,更多的是深深的痛苦和迷茫。洪浩的倒下,让他原本就脆弱的心灵更加摇摇欲坠,而此刻,他將所有的愤怒和痛苦都归咎於眼前这只火红色的狐狸。 在他看来,正是小炤当初的逃走,才导致了他和洪浩之间的关係產生隔阂,从而破裂。如果不是小炤不肯让玄萱抚摸,如果不是它在夜色中悄然消失,或许一切都不会变得如此糟糕。 “摸一摸,又不会掉毛,又不会少肉,为什么非要这样抗拒!”少年不知,这道理不对。 小炤似乎感受到了顺子的杀意,它的身体微微颤抖,但没有离开洪浩的身边。 它用那双明亮的眼睛看著顺子,眼神中充慌张和恐惧。其实它也不喜欢顺子,初次见到顺子时,便是这个少年拎著一只狐狸在大街叫卖。说来还是它求洪浩买下放生,才有了二人相识。 它毕竟灵性,已经感受到顺子浓郁的杀意,却依旧没有逃窜,它只是本能地觉得,洪浩需要它,它不能离开他。 好死不死,偏偏这个时候,洪浩睁眼。 顺子不过是一念之差,偏偏这一念之差,被洪浩看的清清楚楚,对少年的失望,再创新低。 这世间的因缘巧合就是这般磨人。顺子若是对小炤没有杀意,本来洪浩醒来,看见小炤无事,定然知道自己错怪顺子,二人自当冰释前嫌。 再不济他便是如先前一般呆立场边,洪浩的性子,也会主动向他道歉。 “大哥……”顺子的声音在颤抖,他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惊慌和不安。他不知道洪浩看到了什么,但他能感觉到,洪浩的眼神中充满了愤怒和失望。 洪浩猛然起身,一把將小炤塞入怀中,冷冷盯著顺子,一字一顿:“不要动,动则死。” 说罢不再理会顺子,缓缓向著玄薇那边而去。 不知是话语的威慑还是语气的冰冷起作用,顺子果然一动不动,低著头默默流泪。 即便是单纯如他,也明白他和大哥,再也回不去了。 玄薇这边,她眼下亦是彷徨无助,不知如何收场。 她心中五味杂陈,儘管嘴上还强硬不肯承认,可是玄采放弃招架的行止,言语中的悲哀和温情,不是一个她这种修为的人该有的表现。 她心中也清楚,这个女人若真是要她性命,最多三合就够了。 这一剑穿胸,对於玄采这样的神仙人物,並无大的妨害,肉身不过装元婴元神的皮囊而已。 但现在的问题,並不在於外伤的轻重,而是心中的重创。 她万念俱灰,情愿被玄薇一剑夺命,也不愿意面对眼下的局面——自己生命中最最重要的两个人,其中一个,阻拦拖延了她救另一个。 真正是造化弄人,女儿无意之中,害死了自己父亲。 可她对玄薇恨不起来,这是从她身上掉下去的肉,是她朝思暮想,夙夜期盼,心心念念的女儿——虽然眼下还不肯认她。 好在洪浩赶到,换一个人少不得一趟半年,他却因朱雀之力的庇护,极短时间便神奇醒转过来。 他慢慢走到玄薇身后,並没有说话,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玄薇回头望见是他,眼中流露出惊喜之色,像是一下子找到倚靠,鬆了握剑的手,迴转身来,一下把他抱住。隨即哇的哭出声来。 洪浩只是轻柔抚摸她后背,无声表达自己的怜爱。 看这场面,他心中亦是已经篤定玄采玄薇必是母女。至於被种大哥勾走的那个人……从玄采如此疯狂的举动来看,也是明白了七八分。 从方才女儿绝不独活的话语和现在的亲近行止,玄采知道自家女儿与洪浩这廝关係匪浅。自己虽是对这小子充满了愤恨,却又无可奈何。 这牵扯两代人的爱恨情仇,恩怨瓜葛,有著错综复杂的人物关係。偏偏每个当事人都只知晓其中一部分,而不能全部篤定。 玄采她知晓多一些,眼下却也並不篤定洪浩便是当年那个被塞进空间裂缝的襁褓婴儿。 “在贵楼叨扰已久,我们还有其他事情,眼下也该告辞了。”洪浩说得客气礼貌,就像方才並无事发生,他还是登门造访的客人。 玄采微微頷首,露出一个笑容,“本该请公子吃顿便饭,但公子既然有事要忙,妾身也不好强留……那就请公子慢走,有空常来。” 二人都知,这的確是眼下最体面的收场。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来日方长。 洪浩便恭敬施礼,“楼主留步,我们告辞了——”。 说罢便和玄薇向大门而去。 “公子留步!” 玄采上前一步,將浸染她鲜血的冰剑递上,“玄薇孩……玄薇姑娘的兵器,莫要忘了。血浓於水,虽然有些污了剑身,却不影响使用。” 玄薇却不肯接剑,只把头扭到一边。洪浩见状,便伸手接了过来。 二人再无迟疑,双双离开。直到从大门消失,洪浩再也没看一眼仍在原地呆立的顺子,显然已经不会再带他一路游歷。 此刻玄萱才敢小心问道:“姑姑,你如何確定那女子便是我姐姐?我看她样貌与姑姑,呃……並不相似” 玄采幽幽嘆一口气:“傻丫头,你回去问问你娘亲便知道,自己的孩儿,总是母子连心,怎会认不得……她的修为比你可强多了,便是比你这天才师兄,也不遑多让。似是特殊法子传承而来,容貌可能受此影响……” “那既然是姐姐,好不容易找到,为何放她离开?” “她现在迷茫痛苦,不愿认我,我强行留下,岂不是更添反感?总要春风化雨,慢慢消除她心中的芥蒂……” “那她不回来怎么办?姑姑你可知去何处找她?” “她会回来的!”玄采的口气极为篤定。“她一定会回来的。” 玄萱便不言语。 不过她望见顺子失魂落魄模样,却又有些不忍,上前安慰。 “小哥,你莫要伤心,你大哥不要你,我们却不会不管你。你就在这望海楼安心住下好了。” “姑姑讲你也是不凡之人,未来成就不会比你那个大哥差。你不用低三下四做他的跟屁虫,男子汉大丈夫须自立自强自主张……” 眼下顺子正是失落悽惶,茫然无助的紧要当口,听到玄萱这般比春阳更加温暖的言语,显然颇为感动。他本就无处可去,这一路跟著洪浩大大见识了山上神仙的奇妙好处,再回小山村却决计不惯了。 少年心中生出一股倔强不服气——未必离开大哥,我就不能自己学了本领,行侠仗义么? 当下便重重点头,对著玄萱感激道:“从今往后,我……我只听你的。” 果然最优秀的猎手都是以猎物的方式出现,这个少年,已经被玄萱拿捏得死死的。 离瞭望海楼,洪浩一时间也不知何去何从。当然最后肯定是要去往火神大陆,但眼下,却要先把玄薇哄好,或者说慰藉好。 玄薇的脚步有些踉蹌,眼神空洞,心中那份复杂的情感如同翻涌的海浪,难以平息。洪浩看在眼里,心中亦是有些难过。 说来他和玄薇身世都是差不多,从小和父母失散,自然是知道那种既暗中思念又怨恨埋怨的微妙心思。 天地良心,他並不想玄薇捲入到这一场纷爭之中。叫灵儿询问,只是想多了解掌握楼主的信息而已。 不消讲,既然玄薇能寻到这里,必然是灵儿私下泄露了消息。 想到此处,他不禁有些生气。虽知灵儿是担心老爷,为他著想,但只顾他,让玄薇如此煎熬,实在不该。 “灵儿,你怎生自己擅做主张?”洪浩心语道:“玄薇无辜,不管怎么样,我的事情和她无关,不该把她牵扯进来。” 但倘若不是灵儿私下说一声,玄薇紧要关头及时出现,他恐怕已经被玄采开瓢了。 不过灵儿並未回话。奇怪,灵儿是他的贴心小棉妖,从来都是有问必答,从未出现这种情况。 “灵儿,为何不回话?你是难为情了么?” 还是没有反应。这一次洪浩知道事情不对了。 他赶紧掏出逾常来看,这一看,立刻脸色大变,心中大骇。 一层晶莹剔透、泛著淡淡寒光的冰霜紧紧包裹住了逾常剑的剑身,就连剑柄部分也未能倖免,显见是被冻住了。 想来这就是灵儿不回答他的原因。她是剑灵,剑都被冻住了,她哪里还出的来。 洪浩快速思索,他並未唤出灵儿出战,怎生会这般被冻住?不过很快便想出了端倪。 看来还是低估了玄采修为的高深可怖,他用头撞击,替玄薇受下的那一道流光,比他想像中杀力更大! 丈母娘岂是寻常好抱的。 能这么快甦醒,恐怕是灵儿比他更清楚那一道流光的威力,默默替他分担承受了其中绝大部分伤害。 他替玄薇挡了,灵儿替他挡了,虽是灵儿引玄薇来此遭此凶险,但她已经用自己的行止去尽力弥补,洪浩此刻哪里还有心思埋怨怪罪。 此时玄薇的目光也落在了洪浩手中的逾常剑上,当她看清整把剑被冰霜完全覆盖时,亦是满脸的惊疑之色:“这……这是怎么回事?你的剑怎么会被冻住?” 洪浩並不相瞒,把自己心中的猜想给玄薇讲了。 玄薇听罢,脸色极为复杂。这一道流光原本是玄採用来对付她的,若不是洪浩,自己已经死在她的手里。虽说当时是临阵对敌,且不知她身份……但细细想来,死在自己娘亲手里,不是滋味。 洪浩似乎也明白她心中所想,连忙岔开,“你也是修炼水系功法的,你看这封冻能不能解开?” 玄薇摇摇头,幽幽道:“这修为……比我高出太多,我解不开……” 洪浩在梨花峰和她朝夕相处,她也是见识过灵儿的神通威力还在她之上。自然也就知道这把短剑对洪浩的重要性无需赘言。 若是没了灵儿相护,洪浩恐怕是应付不来。 想到此处,不由得担忧道:“若灵儿出不来,你可怎么办呀……” 洪浩心中也没个抓拿,只得吶吶道:“慢慢想办法吧,我们先寻个地方住下来。” 於是胡乱寻一家客栈开两间上房先住下。 到了房间,小炤这才探出头来四处张望。它望见玄薇,便吱吱吱欢畅叫出声来。 洪浩一愣,先前小炤出现,他还未来得及细想何处回来,“小炤好像认识你?” 玄薇便把寻见小炤的情形给洪浩讲了一回。 洪浩听罢,沉默良久。他先前误把一只红狐当成小炤,只疑是顺子出卖,如此看来却是错怪。 但小炤乖巧灵性,无缘无故怎会自己跑走?想来还是和顺子有关。不然也不会让他经歷那个痛苦撕裂的艰难局面。 现在回想玄採给自己设下的那个局,还是心有余悸。想到此处,对顺子又恼怒起来。 眼下局面纷繁复杂,想要釐清却不容易,但玄薇的態度极为关键。 想到此处,便不由得小心翼翼开口:“玄薇,望海楼主恐怕確实是你娘亲……你,你真的不相认么?” 玄薇呆愣一下,“你先讲你二人是为何对立的?” 洪浩暗忖:“若是如实讲出来,玄薇怕是也能推断,种大哥勾走的残魂,恐怕是她爹爹。” “我如此对她爹娘,不知她如何看我?” 第322章 求情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322章 求情 洪浩思忖再三,终於还是实话实说,从进入烈风镇开始,到他们刚才走出望海楼,原原本本都给玄采说了一回。 他只从孙板凳的情形,推断上一辈有些恩怨,但却並不曾想过玄采就是不共戴天的杀父仇人。 准確说来,也不是没想过,而是从望海楼主高如神仙的修为来看,自己爹爹和娘亲根本不是对手。她若是当年截杀父母之人,自己和祝宓岂能逃脱。 因为他並不知晓玄采的修为就是在那一场截杀之后才如雨后春笋节节攀升的,而且这便是截杀他父母的根本原因。 所以拋开仇人这一层关係来讲,他的行止確实有些多管閒事。 玄薇听来,亦是沉默一阵,过了许久才幽幽开口:“你还不如莫与我讲,我心中还好过些。你……你的確有些多管閒事了。” 洪浩正色道:“我自然可以说些半真半假的话誆骗於你,但正因为……因为你我关係,我不能如此对你。” “我从小与他们失散,要讲情感,原是说不上来。”玄薇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情绪,“可是你这般说了,我,我可能是阻了我娘亲救我爹爹……这个事情,谁个心中会好受。” 说罢竟然又抽泣起来。 洪浩亦是黯然,嚅嚅道:“也非是我故意想和楼主做对,一来我欠著种大哥情分,二来她的行止过於偏激,有违天道。” “话虽如此,你讲了你的天道,那,那我这人伦又该当如何?”玄薇哽噎道。 洪浩无言以对。 他没法腆著脸做出义正辞严,道貌岸然的模样去和玄薇讲他的道理。还是那句话,站著说话不腰疼。 他想了很多话,但都是还未开口便又被自己否了。 如果站在为人儿女的角度,看玄采所做的一切再正常不过。 问心局中,他虽然选择牺牲小炤保全那个陌生的男子,但前提也是打定主意和玄采拼个同归於尽,才求得心安。 最后他艰难吐出一句,“我也不知道。” 他当时的確不知道或者不肯定她们是母女,本想拜访之时旁敲侧击,但玄采是精明之人,三两下便把他牵著鼻子走,耍得团团转,根本不给他机会。 可就算知道又如何?放弃自己坚持的大道么?他也不知道。 玄薇抹了眼泪,呆呆出神,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她突然嘻嘻一笑,“她讲我是她女儿我便是她女儿么,又没有实据!她修为高深,挨一剑两剑浑如无事人一般,说不得是哄我玩耍。” “再讲,她姓玄,我也姓玄,我若是她女儿,不应该是隨著爹爹姓么?怎么会跟她同姓?” 其实这已经是她不愿意面对,开始想各种方式逃避眼下的局面了。不承认玄采是她娘,当是最简单的法子。 谁个会无事自己挨一剑来逗人玩耍?至于姓氏,洪浩暗忖:“我爹姓楚,我娘姓祝,她好歹姓氏还和娘一样……” 玄薇自小便在梨花峰,远离尘世,跟著师父等待宿命。哪里应付得来这纷扰繁复的人间事。 她的世界再简单不过,洪浩与她金玉洞之后,已经是她生命中最重要,最亲近的人。 眼下冒出来一个娘亲,与自己心爱之人还是针锋相对的冤家对头,一下子便把自己架在火上烤。 其实眼下最好的方式就是依著玄薇装糊涂,虽然是掩耳盗铃自欺欺人,但总归自己听不见也是好的。 只不过洪浩的性子,觉得既然已经说开,总是要面对。 “此事总是因我而起,楼主眼下对我想必是恨之入骨……你若是因为我的缘故,不肯……不肯与她相认,那我也心中难安。” 他这廝一味只求自己心安,却不曾想玄薇的为难处。若是认了,让玄薇如何选择,情何以堪? 玄薇摇摇头,一脸执拗:“没有实据,我怎会相认。” “实据也有……”洪浩迟疑片刻,“楼主是心思縝密之人,做的每件事情都有她的意图在里面。” “什么实据,你拿出来我看看?”玄薇错愕望向洪浩。 “实据在你那一把冰剑上。”洪浩轻轻道:“临走之时,她提醒你莫要忘了兵器。说的那番话,我就知道她让你刺伤……另有深意。” 玄薇赶紧掏出冰剑,一眼看得分明,那剑身之上,血污犹存。 她亦是聪明女子,脸色一下煞白,结巴道:“你……你是讲滴血……滴血验亲?” 洪浩没有说话,只是默默点了点头。 玄薇心中一阵慌乱,虽然自己心中本已知晓,玄采十有八九是自己娘亲,但没有十分篤定前,总还可以抵赖。 但这滴血验亲,一旦分明,那便是板上钉钉再无余地。 她本能抗拒,只摇头道:“哪有这么巧的事情,不过是骗我割破手指,疼上一回。” 洪浩听她言语,也知她心意,拿出一张布巾,便要將剑身的血污擦拭乾净。 玄薇脸色苍白,看著洪浩手中的布巾缓缓接近那沾满血跡的冰剑,心中五味杂陈。她的眼神在冰剑与洪浩之间来回游移,眼中流露出迷乱之色。 一旦这些血跡被抹去,那份或许能揭示真相的唯一线索就將消失无踪。而她的內心深处,其实又无比渴望得到一个明確、確凿的答案,一个能够让她彻底放下心中疑惑的答案。 这种矛盾的心態折磨著玄薇,原本俏丽好看的脸庞因煎熬而扭曲。 “等等……不要擦。”玄薇突然颤声道。她紧咬著下唇,试图抑制住內心的慌乱与恐惧。 洪浩便停止动作,一言不发。他知道不能干扰玄薇做出自己的判定。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凝固,空气中瀰漫著一种压抑而紧张的气息。 “我验。”玄薇的声音虽小,却异常坚定。没有一个明確篤定的答案,她自己今后的每一月每一天每一时都会被这桩事情折磨困扰。 当指尖轻轻划破,一滴鲜红的血液滴落在剑身,与原有的血跡缓缓交融,玄薇的心跳几乎停止。 那一刻,所有的犹豫、恐惧、期待都匯聚成了这一滴血的验证。 血液相融,没有丝毫排斥。这是再也无法否认的铁证——她们,確实是血浓於水的母女。 泪水无声滑落,玄薇的心情复杂到了极点。有释然,有悲伤,有痛苦,有迷茫……还有对未来的不確定。但她知道,这一刻起,她的人生將彻底改变。 洪浩亦是看得分明,虽然他和玄薇一样,早就相信二人是母女,但亲眼瞧见铁证,还是被深深的震撼。 常言道不到黄河不死心,这一下,终於確定——自己帮著种大哥对付丈母娘,把自己的老丈人一丝残魂彻彻底底勾走。端的是大义灭亲。 “玄薇,对不住。”洪浩不知如何安慰这个苦命的女子。“我也不知道该怎样讲,但你想怎样都行,我都依你。” 玄薇泪如雨下,“你何苦非要让我知道得这么清楚!做人糊涂一点不好么?” 洪浩一愣,虽然最后是玄薇自己要验,但却是他出言提醒。他本意是不想玄薇不明不白蒙在鼓里,但眼下的事实的確是把玄薇逼到了一个难堪的境地。 不得已他也只有实话实说,“此番过后,楼主……你娘决计不会善罢甘休,我不能哄骗你,再用你做个抵挡。” “你无非就是把我推给她!”玄薇抽泣道:“我本来在梨花峰好好的,你要来惹我。” “眼下你又让我知晓,我是害死爹爹的不孝女儿。”玄薇终於崩溃。 “你有未婚妻,有红顏知己,我不过是你眾多女子中的一个,可是我只有你一个。”她无助道:“你和我娘亲水火不容,你让我怎么办?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一边是亲情,一边是爱情,左右都不是,为难了自己。 当下的洪浩不知该怎么办,以后更不知该怎么办。 他只能轻轻把她拥入怀中,给予无声的安慰。 …… 泪流满面的,不止玄薇,还有玄采。 海底洞府。 望著没了那一丝残魂维持,极快便已经出现腐烂跡象的尸首,玄采哽咽道:“夫君,对不起,这一次我没能护住你。” “没有办法,是我们的薇儿,你从未见过的薇儿。你不知道,你出事那时,我已经怀上了她。只不过她出生没几日就被偷走了,到现在我也不知道是谁干的。” “不过没关係,她已经回来了。对了,我让她隨我的姓,夫君你不会责怪吧。” “她阻拦了我来救你。我总不能打杀她,换做你也不会同意……” “你莫要怪她,她是不知情,被一个傻小子骗了。哎,夫君,这一切恐怕是天意吧……” “薇儿眼下还不肯认我,没关係,她是我们的女儿,血脉相连,很快她就会认我的。” “夫君,我没了你,不能再没了薇儿。” “夫君,你放心去吧,你的仇,我会慢慢替你报的。” …… 客栈里面,洪浩和玄薇已经各自回房休息。 洪浩在床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偏偏这客栈房间墙壁极薄,隔壁却不消停。 黑暗中,洪浩听到隔壁一个妇人时不时传来的叫喊声。 “嘖嘖嘖,快活……呜呜呜……救命,嗯嗯嗯……要死了!” 洪浩不是顺子那般未经人事的少年,自然清楚这妇人的哼唧叫喊声並不是真的求救,只是一种表达而已。 只不过这声音並没有维持太久,不多时便狼烟消,战云散,想是已经偃旗息鼓,败下阵来。 旋即便听得妇人不满声音传来,“你只讲要与老娘做长久夫妻。但你这般既不长,又不久,老娘如何与你做得长长久久的夫妻?” 男子不服气道:“你这浑如无底洞一般,谁个能跟你走到头。” 洪浩听得有趣,不禁莞尔一笑。不过立刻又黯淡,自己与玄薇,恐怕亦是难长长久久了。 “篤篤篤,”此刻却响起敲门声,隨即玄薇的声音传来:“睡了么,你开门一下,我有事。” 洪浩心中七上八下,大半夜敲门,会是什么事? 他从床上一跃而起,三两步便走到门前,开了房门。 却见玄薇穿戴整齐,显然並不是睡下爬起。 “你有什么事?”洪浩虽是诧异,但知玄薇心情肯定不好,故而声音极尽温柔。 “我睡不著,想起你的逾常还被封冻,正好仔细钻研一番。” 洪浩並未多想,便掏出逾常递给玄薇。毕竟母女二人都是修炼至阴至寒的水系功法,想要研究一下实属正常。 玄薇接过,又望他一眼,“你早些睡吧,我回房去了。” 洪浩点点头,轻声道:“你也早些睡。” 却不料玄薇拿著逾常剑,並未回房。 她穿过寂静的街道,春夜的晚风轻柔拂过她的脸庞,像是想要慰藉这个內心悽苦彷徨的美丽女子。 玄薇出了城,径直向著望海楼而去。 望海楼灯火阑珊,映照出玄采孤独而威严的身影,她似乎早已料到玄薇的到来,提前吩咐了所有人退下,只留自己在大门等候。 玄采露出一个欣慰的笑容,“薇儿,你来了,为娘知道你一定会回来。” 玄薇咬一咬嘴唇,伸手把逾常递上,“你能不能把这把剑的封冻解开。” “薇儿的要求,娘亲自然无有不允。”玄采柔声道。 旋即接过逾常,只一瞬间,逾常便恢復如初,散发淡淡金光。 “薇儿还有什么事情,都可以讲出来。”玄采鼓励道:“你是为娘唯一至亲骨肉,为娘什么事情都能答应。”她似乎知道玄薇是为何而来。 “洪公子和你,有些误会,你能不能……不要再计较。” “薇儿,你可知是他与种夔联手,害得你爹爹没了。若是就这么放过他,你觉得我对得起你爹爹么?”玄采严肃道,“莫忘了你也流淌著你爹爹的血脉。” 玄薇闪过一抹痛苦之色,旋即决然道:“他若死了,我决计不会独活!” 玄采沉默片刻,最终轻嘆一声:“好,我可以答应你,我会放过洪公子。但有一个条件,你必须回到我身边,从此与他断了往来。” 玄薇听得分明,娇躯一颤,脸上顿时没了血色。 “你总要考虑考虑为娘的感受。你若与他廝混,为娘心中是个什么滋味。” 一阵长久的沉默,玄薇內心山呼海啸,天崩地裂。 “我答应你。”玄薇的声音低沉而决绝,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底挤出,带著无尽的苦涩与牺牲。“但你若假意答应我,背后又去找洪公子麻烦……那又如何?” “薇儿,你放心,为娘向来说到做到。” 说罢伸手將逾常递给玄薇。 玄薇接过,摊在手心。 “灵儿,你回去告诉洪公子,从今往后……”说到此处她有些哽咽。 “一別两宽,各生欢喜。” 第323章 占星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323章 占星 洪浩终於沉沉睡去,等他一觉醒来,睁开眼睛,却发现灵儿站在床头痴痴望著他。 “灵儿,你没事了!”洪浩惊喜异常,倏然坐起身来。 “老爷……” 待到灵儿把玄薇为他所做的一切讲了一回,洪浩半晌没能说出一个字。 这一路发生的事情,犹如有一只大手在推著他向前,没有留给他太多思考的时间,稀里糊涂就到了眼下这般境地。 最后只得喟然长嘆一声,“灵儿,你不该把玄薇牵扯进来啊,不该啊。” 不过事已至此,多说无益。 他收拾完毕,出门准备退房,刚带上门,扭头却见隔壁房间窜出来两人,一男一女,像是夫妇模样。男子肩上挎著一个包袱,看样子亦是准备退房。 昨晚只闻其声不见其人,这一回洪浩却看得分明。 二人皆是衣著普通,面相普通,透著风尘僕僕,奔波劳苦的倦怠模样。显见是长年在外,靠往来贩卖货殖求生计的行商。 只是夫妻二人眼睛却都颇为明亮,显出一种圆滑市侩的精明。 那男子与洪浩四目相对,立刻挤出一张和气生財的笑脸,点头招呼:“这位公子,也退房啊?” 洪浩此刻心中正是憋闷惆悵的难过滋味,知道此人不过是与人为善的搭訕招呼,若平日少不得也会聊上几句,但眼下却无心情,只点点头便先离开。 到柜檯结清了房钱,他便直奔望海楼而去。 只不过上次轻鬆进去的大门,这一回却难如登天。 刚到大门,便瞧见一个女子怀抱一只纯白如雪的猫站立门內,一瞧见他,立刻娇声呵斥:“洪公子莫要过来,这里不欢迎你。” 看来是知他会来,早有准备。 洪浩一愣,停了脚步。他不认识玄萱,玄萱却认识他。 “烦请姑娘通报一声,我……我要见一见玄薇,或者……或者楼主也行。” “真是个蠢笨之人,”玄萱摇头埋怨,“我姐姐和姑姑若是愿意见你,怎么会是我站在此处。” 洪浩一脸黯然,“姑娘,我有话要对你姐姐讲,你让我进去吧,叫她出来也行。” “我姐姐说与你已经再无瓜葛,什么都不用讲了。”玄萱不耐烦道,“为了一只狐狸连兄弟都不要的人,换我早就撇清关係,老死不相往来。” 看来她还义气,为顺子打抱不平。 “姑娘……”洪浩此刻无心顺子之事。 “你今日便是口吐莲花,也决计进不了这个大门!”玄萱不等他说完,“你若还有一点麵皮,就自行离开。若再不知好歹……便视为上门挑战之人,生死自负!” 隨著她话音落下,一个一身白衣的年轻男子出现在洪浩视线。 男子身姿挺拔,宛如松柏,周身散发著一股淡然却不容忽视的威严与高雅。他面容俊逸非凡,嘴角掛著一抹温和却深不可测的笑意,那双深邃的眼眸仿佛能洞察人心,让人不由自主地生出仰慕之情。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精彩尽在????????????.??????】 这是洪浩第一次与云端面对面,只是很普通的面对面。此刻谁也不知,他们会成为彼此的终身宿敌!彼此挥之不去的梦魘! “在下云端,是楼望海主的师侄。”白衣人轻声开口,声音清澈悦耳,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力量,“洪公子,玄薇姑娘与楼主已有决定,不愿再与公子有所牵扯。望公子能够理解,並尊重她们的选择。” 一番话礼貌得体,挑不出毛病。 洪浩心中五味杂陈,他自知眼前之人绝非等閒之辈,那份从容与自信,是他所无法比擬的。讲真,他一路走来,见识过的奇人异士多如过江之鯽,便是神仙也有一大堆。但他不管如何,从未有过自卑之感。 不过这个云端,竟是让他生出一种自惭形秽的感觉。就像被剥离了所有光鲜亮丽的各种身份名號,只剩那个背著小背篓上山採药的山里娃。 眼下的情形已经十分瞭然,若再不体面离开,云端便会教他体面。 他並不怕死,只是云端这么一说,他突然觉得自己这般死乞白赖,死缠烂打的形状的確有些无趣,有些难堪,有些羞耻。 他最后望一眼雄伟矗立的望海楼,便默默转身离开。 望海楼最高层,玄薇看著洪浩来了,又看著洪浩走了,心中一阵空荡失落,潸然泪下。 玉容寂寞泪阑干,梨花一枝春带雨。 谁也不知,此时此刻,遥远的梨花峰,庭院中那棵歷经千百万年的梨树,已经悄然结出了小小的果实。 洪浩收了惆悵,踌躇一阵,来到先前几人租船的码头。此间事了,总要向前。 说来不过短短两日,三人便只剩他伶仃一人。种夔勾魂得手之后,恐是不敢在此停留,径直去了。顺子,原本该坐船出海先行的少年,却被玄萱勾魂,留在瞭望海楼。 不过万事顺其自然,他自然明白每个人各有各的路,大都只能同行一阵子,只有极少能同行一辈子。 好在先前那艘船却还在原处,火长正在船下与二人交谈,不知讲些什么。 火长却还认得洪浩,见洪浩过来,便对那二人道:“正好,僱主来了,带与不带,全凭他做主。” 二人回头望向洪浩,洪浩也是一愣,正是早上出门退房时遇到那对夫妇。 那夫妻二人见是洪浩,也是露出惊讶之色。须知他们所住的是普通客栈,能包整条大船渡海的阔绰主儿,竟然就是住隔壁的公子。 不过也算有过一面之缘,那男的便觉得更好交涉。 男子拱手道:“公子,我们夫妇二人本是打算乘船前往火神大陆做些小生意,这里船只不是已满就是价格高昂。適才火长说是你租他大船渡海。不知能否行行好,捎带上我们?费用方面,我们绝不会让公子吃亏。” 一见再见,总是缘分。洪浩也怜他夫妇二人为了生计这般辛苦奔波,便点头道:“与人方便,自己方便,二位若是不嫌弃,便一同前往吧。至於费用,就按市场行情来算,不必额外多给。” 他自然不差夫妇二人这点银子,不过是在外行走自有规矩,总是按著惯例来。 二人见洪浩愿意捎带,喜出望外,对他连连打拱作谢。 火长见他们商量妥当,便道:“公子,何时出发?” “现在就走。” 火长有些惊讶,“不等那晚码头守候的小兄弟了么?” 洪浩心中一动,暗忖道:“前晚情形到底如何,说不得火长知晓。” 一问之下,火长果然是在船上居高临下看得清楚,把看到的情形给洪浩说了一回。 洪浩便知了缘由,暗道:“他青春年少,想討好女子倒是情有可原,不过也不该强迫小炤……罢了,隨他去吧,只望他莫要忘了行侠仗义的初衷。” 便对火长道:“不等了,他有他的路要走。” 隨著船帆缓缓升起,大船缓缓驶离码头,向著茫茫大海进发。 玄採在望海楼,轻轻拍打仍在低头哭泣的玄薇后背,极尽一个母亲的温柔呵护。她瞧著大船渐行渐远,脸色平静,也不知心中在想些什么。 只是倏然间,双眼一抹狠厉冷冽,一闪而逝。 船上,洪浩与夫妇二人閒聊起来,得知男子名叫李烛,女子名唤麻娘,二人都是走南闯北的行商,几年前路上相遇,自己做主结为夫妇。 不过听麻娘昨晚口吻,他既不长又不久,看来的確是很难到头。 不过李烛是察言观色会来事之人,一路上,若洪浩兴趣盎然,他便多聊几句,若洪浩若有所思,他决计不会不识好歹凑上来,故而洪浩对他印象颇佳。 这一日夜里,风平浪静,大船平稳航行。 洪浩却左右睡不著,总觉烦闷,索性起身,出了房间到甲板上散心。 仰望星汉,不由得又想起红糖。 “洪公子,这么晚还没睡么?”是李烛略带討好的声音。 洪浩循声望过去,却见李烛穿著单薄衣衫,笑嘻嘻从舱门出来。 洪浩一笑,“你不也还没睡么?咦,不对,看李大哥你的装束,该是睡下了啊?” 李烛露出一些尷尬之色,“房间有些沉闷,我出来吹吹风透透气。” 洪浩猛然醒悟,他恐怕又是该长不长,该久不久,被麻娘嫌弃赶了出来。 当下忍住笑,也不点破,“我也是觉得有些烦闷,故而出来看看星星。” 李烛便来了兴趣,“原来公子对星宿颇有研究,却不知习的是乙巳占?五星占?果老星宗?还是星命总括?”他说得极为隨意,犹如家常便饭,看来对星象学说极为熟稔。 洪浩一愣,只道他是寻常商贩,却不曾想竟然还有这等本事。 他立刻肃然起敬,“我並不懂,只是胡乱看著消遣罢了。倒是听李大哥之言,对星宿造诣颇深,教人佩服。” 李烛回道:“嘿嘿,不瞒公子,我祖上在钦天监干过,算是家传。在下自小便被家中大人迫著习了些皮毛……不过这手艺没啥用处,若不进宫去谋个差事,原是养不活自己。” 洪浩点头应承,“那李大哥为何不进宫?好歹是公差,却不用现在这般劳苦奔波。” “我自由懒散惯了,走南闯北却不觉辛苦,逍遥自在却比宫中快活。”李烛解释道,旋即又问洪浩:“我见公子望南方朱雀星宿出神,不知为何?” 洪浩动情道,“说来话长,朱雀与我有些缘分……不过三两句也说不清。李大哥你既然有占星之能,眼下无事,能不能帮我算算” “这有何不可,洪公子慷慨让我夫妇二人搭乘,心存感激,能为公子算一算,只是些许小事。” “不过公子须知,占星之术,虽源自古人智慧,能窥探天机,但亦需结合时运、人事,方能断吉凶……故而我姑妄言之,公子姑妄听之,权当游戏玩耍,不用太过认真。” 洪浩点头称是,“这个自然,李大哥你无须多言,我理会得。” 李烛闻言,脸上露出一丝凝重之色,顿时气质神態便与之前市侩圆滑的小贩模样截然不同。他抬头仰望星汉,特別是南方朱雀七宿,眉头紧锁,仿佛在努力捕捉著星辰间那微妙而隱秘的讯息。 隨即闭上眼睛,手指轻轻掐诀,口中默念著古老的咒语,似乎在与星辰沟通。 片刻的寂静后,李烛猛地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惊异与不安:“洪公子,依星辰所示,你命宫之中,火神虽旺,却有辰星逼近,此乃『辰星犯日』之兆,预示著你即將遭遇一场与水相关的极为凶险的大灾。” “辰星犯日?”洪浩心中一震,“辰星”指的是水星,而“辰星犯日”则是大凶之兆,往往预示著与火相反的元素——水会带来巨大的灾难,对於身为火神族后裔的他来说,这无疑是一个不祥之兆。 李烛继续说道:“此灾非同小可,水星逼近,暗示著水元素的力量將对你產生巨大的威胁,尤其是在这茫茫大海之上,你需小心提防与水有关的一切,恐有未知的危险潜藏其中。而且,此灾应在近期,或许就在这一两日之內。” 洪浩暗暗叫苦,这茫茫大海全特么是水,如何小心提防? 不过李烛也讲了这占星並不一定准確,他自己也不以此为生,如果自己太过敏感,最后並未有事发生,倒显得自己有些惊弓之鸟。 还是顺其自然,走一步看一步好了。 虽是春夜,但海风不比陆上春风,李烛跟洪浩交谈这一阵,他衣衫单薄,此刻显然受不住了。 “公子,我先回去了。”他说话都有些哆嗦。隨即不再理会洪浩,自顾自跑进船舱里去了。麻娘的言语虽然尖酸,总还是强过在外受冻。 洪浩又看一阵漫天的星河,却看不出李烛说的那些门道。 但朱雀星宿一闪一闪散发明亮的光辉,让他心下稍安。 回到房间,洪浩並未辗转反侧难以入眠。相反,极快便沉沉睡去。一路经歷了那么多,不都平安过来了? 翌日醒来,仍是风平浪静,春和景明,浮光耀金,上下天光,一碧万顷。 …… 玄薇的情绪已经逐渐稳定,玄采让玄萱和云端多陪陪她,四处走走看看,多了解水神族的传承和荣耀。 她独自一人站在望海楼最高处,双目微闭,似乎在做某种权衡。 给夫君立下的誓言,和答应女儿的承诺,无法两全。 终於,她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旋即从天井直直落下,到达海底。 她口中默念著古老的咒语,不多时,一头数丈长的六眼飞鱼——没错,就是被修真界传奇女子梁静如斩杀的那种六眼飞鱼,便游到了她的身边。 “帮我给你家主子捎个口信,说我托他做件事情。” 第324章 自渡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324章 自渡 大船依旧在一碧万顷的大海中平稳航行。 水月,洞天,苍翠,万古,逾常,五柄绝世神兵,在桌上排列整齐,各自散发著不同色泽的淡淡流光,彰显自己的神奇不凡。 洪浩正在与灵儿娓娓道来。原来閒得无聊,灵儿便要老爷与她讲这些神兵的来歷。 “水月跟我最久,彼时我尚未拜入师门,稀里糊涂闯进了水月山庄……它是我娘子唐綰家中的祖传之物,也是招致被灭满门的因由。”说到此处,洪浩黯然,“但恐是天意,我也是后来才知。贼人尚未来得及进庄搜寻,便被我娘亲好友陆叔家人路过,出手阻了……总之最后是娘子將它赠送於我。” 灵儿频频点头,“老爷,水月是一柄水属之剑,本与你自身火属相剋,却偏偏被老爷最先得到。说来是有些天意。但若说匹配……” 洪浩知灵儿心意,要说匹配,肯定是和玄薇最为匹配。但这是亡妻遗物,拿去赠予新欢,他却做不出来。更何况水月也有灵性,自有主张。 “其次便是万古,这本是修真传奇人物陆举前辈的佩剑,不知为何会在剑阁中。不过我在天璇门用它唤出了陆举前辈的一缕神识……此剑恐怕和符籙搭配使用方能发挥精妙,我不諳此道,故而很少使用。” 说到此处,洪浩笑道:“我有个师侄,是个天才人物,他倒是学了陆举前辈的符籙和剑法,这把剑给他最適合。我走时忘了这一层,等以后回去便把万古给他。也不知这小子现在学得怎么样了。” “只不过他现在有一把镜花,是我发现后,却死活要跟他,所以他眼下倒也不急。” 过得一会,洪浩似乎才从回忆中走出,嘴角还有余笑。那个天才小子不知现在有没有沉稳一些。显然秋灵並未与他讲,那小子让硃砂镇青楼全体姑娘齐刷刷来月事那一桩壮举。 “至於洞天,我是火神后裔,又一身离火之力,它与我自然是最为相宜。”洪浩想起初得洞天时,一斩焚天长老,二破七杀道人的意气风发,初试锋芒,恍然如昨。 “的確是如此,老爷与洞天,就如……就如鲜花与牛粪一般相得益彰。”灵儿恭维道。 洪浩哭笑不得,却不料灵儿会有此一比。 “老爷不知,並未灵儿趁机揶揄老爷。”灵儿解释道:“鲜花插在花瓶中固然雅致好看,却无滋养,过得几天便枯萎掉落……洞天是离火淬炼,別人用来,只有它自带的威力。老爷却不一样,老爷一身离火之力,可以將它威力倍之。” 如此说来也是道理。 洪浩挠挠头,“你这般讲来也无错,不过……不过我总觉自己並未能发挥出洞天的全部威力,自己还是弱了些。” 说到此处,洪浩脑海中又出现在小天地遇见远古的自己一缕残识时,一人一鸟一剑,睥睨眾神,傲视天下,全无惧色的雄姿。当时那幅画面便把他震撼得无以復加,心嚮往之。 如今的自己,显然远远不如,更莫讲超越。 灵儿劝慰道:“老爷你也莫要妄自菲薄。今时不同往日,並非是老爷驻足不前。老爷现在所遇见的对手,都是教人仰头的山巔人物……换做別人,早就投胎重造了。” “便是灵儿自己,原以为离开葬兵洞,自己本事也还算过得去。却不料跟著老爷,尽遇牛鬼蛇神,多少次被压製得动弹不得……” 洪浩想想也对,便又望向苍翠,这把剑倒是轻巧得来,不费工夫。 “灵儿,其实这把苍翠,我是有心送给顺子的。”他轻轻道:“当日测试顺子的五行,他握住苍翠发出的绿光,一眼便知他和苍翠极为契合。后来得知他一身青龙之力,那更不用讲了。” “只是他先前还不会控制,我怕他没个轻重闯出祸端,想著反正是一路同行,以后再给也无关係……不过,以后恐怕没有机会了。” 洪浩嘆息一声,“再有,苍翠剑身里还有一道至高法则,虽然眼下还不知如何唤出,但那力量太过强大,不得不小心谨慎一些。” 灵儿却道:“得亏老爷没有將苍翠给那白眼狼,他眼下显见是跟了楼主。若是给他,说不得以后他手握苍翠来和老爷作对,那老爷心中是何滋味?作何感想?” 洪浩黯然道:“他天性不坏,以后应该不会到拔剑相向的地步。再讲,玄薇不是为了我去认了娘亲么?楼主既然答应了她,想来不会食言而肥。” 灵儿摇摇头:“老爷,灵儿自生成剑灵伊始,到遇见老爷,这中间不知看过了多少恩將仇报,背信弃义,人心叵测最是难讲。” “老爷你须明白,你和楼主不是普通的过节,差不多是杀夫之仇。” 洪浩苦笑道:“已经做下了,再讲也是枉然。反正望海楼要来寻仇,我也只能应对。你放心,若是顺子真的来与我作对,我也不会手下留情。” 灵儿点点头,“正该如此。不过……” 洪浩见她欲言又止,便笑道:“不曾想你个乾脆性子也有扭捏之时,不过什么?” “若是玄薇姑娘来找老爷寻仇呢?” 这话一出,洪浩却似:分开八片顶阳骨,倾下半桶雪水来。他顿时脸色煞白,颤声道:“休要乱讲,她,她与我……犹如夫妻,怎会如此?” 灵儿幽幽道:“眼下自然不会,但她娘是神仙人物,玄薇姑娘自小便在梨花峰,心性单纯……她宛如麵团一般,搓圆捏扁还不是楼主翻手之间。” 洪浩摇摇头,篤定道:“我信她决计不会……倘若真是如此,她不赶来我已经死於她娘手下,那也只当把命还她。” 说罢一摆手,意为叫灵儿莫要再做爭辩。 又指著逾常说:“最后所得就是灵儿你这把短剑了。你自己都知晓,无须我再赘言。” 灵儿点点头:“能和老爷有这桩缘分,灵儿心中亦是知足。以前心高气傲,嘻嘻,还有些瞧……瞧不上老爷,实在是惭愧得紧。” 洪浩便打趣:“彼此彼此,我初见你时,对你这小丫头也心中不喜。” “老爷,你可知道,灵儿最佩服老爷是哪一回?” “呃……哪一回?” “老爷最让灵儿佩服的,却是与抢老爷媳妇的老瞎子和他徒弟打斗那一回。”灵儿终於不再说玄薇是姘头。 洪浩心中一动,“为何?” “那时老爷虽然有称心相助,但其实称心出来不出来,老爷都能完胜老瞎子师徒。” 灵儿感嘆道:“老爷一步一境,直教灵儿热血沸腾,心潮澎湃。” 洪浩笑道:“你这一讲,我也想了起来,当时那力量源源不绝,多得用也用不完……只可惜他师徒二人被称心一拳锤扁,我一放鬆,就再也上不去了。” 他说话间又把这些绝世神兵收了起来,“其实金木水火土,眼下我只有福地还未见识过,不过我也知道它在何处。” 洪浩与灵儿谈笑间,船舱內却忽生变故。 原本平稳航行的大船,仿佛被无形之力猛然拽住,整个船身剧烈震颤。洪浩不备,只觉一股难以言喻的力量猛然袭来,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前衝去,重重地撞在了舱壁之上,疼得他倒吸一口冷气。 与此同时,房间內的一切也仿佛失去了束缚,桌上的茶具、摆件……所有活动的物件都在这突如其来的力量下变得混乱不堪。茶具翻滚,发出清脆的碎裂声;摆件跳跃,撞击出叮叮噹噹的声响。 洪浩心中一惊,难不成是触礁了?撞山了? 当下立刻从舱室內飞奔而出,冲向甲板,想要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等洪浩到了甲板之上,一看之下,不由得惊掉下巴。 原本波光粼粼、浩瀚无垠的大海,此刻竟已是白茫茫一片,厚厚的冰层覆盖了目之所及的整个海面。 原本前行的大船在顷刻间被牢牢冻住,完全静止,难怪会犹如撞山一般。 洪浩心中一沉,这等手段,莫不是玄采? 此时火长与一干船员,还有李烛何麻娘夫妇二人,都一股脑涌到了甲板上。皆是如洪浩先前一般瞠目结舌,一脸的匪夷所思。 李烛战战兢兢:“火长,这是何故?” 火长颤声道:“我怎生知道,鄙人在这海域航线上行船已有三十余载,从不曾见过海水结冰……再讲,就算结冰,哪有一眨眼工夫就结这么厚的?” “就是,我看得分明,上一刻还是海水,下一刻就突然结冰了……”一个水手附和。 大家议论纷纷,都对这突然的异象惊惶失措,失魂落魄。 李烛像是想起什么,突然慌忙对洪浩大叫:“洪公子,这……这恐怕是在下前晚为公子占星应验了。『辰星犯日』,『辰星犯日』啊!” 麻娘听了,哭丧著脸对李烛嗔道:“你个瘟丧死鬼,老娘给你说过多少回,莫要占,莫要占,你哪次占星有个好的?这下怎生是好?老娘年纪轻轻,貌美如花,难不成这般冻死?” 洪浩出言劝慰:“大家莫要慌张,这若真是李大哥给我算的大灾应验,我自一力承担,决计不会连累大家。” 突然有声音惊慌道:“大伙看,有人来了!” 大家便望见远处,一位中年儒士缓缓踱步而来,身著淡雅儒衫,步履从容不迫,面上掛著温和的笑容,却难掩其深邃如海的眼眸中流转的沧桑与神秘。 这是茫茫大海,眼下虽然结冰,但怎么会无缘无故出现一个人? 他不徐不疾,走到大船下,仰头微微一笑,温言道:“无事无事,诸位莫慌。这船上,可有一位洪公子?” 大家便纷纷望向洪浩。 洪浩並不害怕,上前一步,“在下便是,不知这位先生如何称呼?有何指教?” 儒士便拱手施礼,“不才相小柳,受人之託,来与洪公子讲几句话。” “什么话?” “洪公子,此话甚是私密,在此当眾讲出对公子似乎……似乎有些不妥,烦请公子移步下船,我们那边说话。”相小柳温文尔雅,礼貌客气。 洪浩心中暗忖:“若这大海千里冰封是此人手段,那修为必在我之上,他若要打杀,我在船上反而连累无辜……” 想到此处,不再迟疑,他一跃而下,轻轻落在冰面。 “洪公子,我们那边说话。” 相小柳一指远处,自己先往那边而去。洪浩也无迟疑,紧紧跟隨並无惧意。 待二人站定,洪浩反客为主:“相先生,可是受望海楼主之託?” 相小柳微微一笑:“洪公子聪慧之人,在下佩服。” 旋即轻咳一声,清清嗓子,正色道:“望海楼主让我告诉公子,她立下誓言要为夫君报仇,又答应女儿要保你平安,两相为难,只能托我来送公子上路。” 又是既当又立,都是神仙人物了,就不能坦荡一些?你若要报仇,也是天经地义,何苦连自己女儿都骗? 一股无明业火在洪浩心中开始升腾。 洪浩听罢,並未惊怒,反而也是微微一笑,“可惜可惜,玄采所託非人。” 相小柳惊诧道:“洪公子好眼力,竟知我不是人?实不相瞒,在下的確不是人,本是一天到晚游泳的鱼。” 洪浩一愣,他本是见相小柳说话文质彬彬,便跟著说些酸话,所託非人不过是讲相小柳没有能力完成玄采託付给他的事情。 “那你游了多久了?累了没?” 相小柳摇摇头,“不记得了,公子有所不知,我的记性不太好,也不止我,我这一族记性都不大好。” 洪浩嘆一口气,“那你何苦来管我和楼主的閒事?” “她是水神后裔,从远古就与我们海妖有千丝万缕的瓜葛。” 洪浩突然正色道:“我见你先前极有礼貌,也没有直接对大船出手连累无辜,就凭这点我可以饶你一回。” 相小柳错愕道:“公子有信心胜过我?” 洪浩笑道:“先前没有,现在……你不是我对手。” “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先前我和我同伴聊天,让我明白了一个道理。” “什么道理?” “自渡。” “自渡?什么自渡?” 洪浩不再言语。 突然一股排山倒海的气势陡然爆发,一只熊熊燃烧火焰组成的朱雀大鸟在他身后缓缓显现。 千里冰封瞬间消失,大海恢復波光粼粼,一碧万顷。 第325章 煮海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325章 煮海 没有转场,没有过度,没有道理! 朱雀大鸟在空中继续攀升,其身躯迅速膨胀,宛如从火焰中涅槃而生的神祇,散发著无与伦比的威严与炽热。它的双翼展开,遮天蔽日,每一次扇动都撼动天地,掀起滔天热浪。 “老爷……”灵儿惊喜到声音发颤,“你怎生,怎生突然就行了?” “嘘,莫作声。”洪浩心语道。“眼下我也不清楚,就是突然间好像力量多到用也用不完。而且……你看。” “相先生,你可曾见过真正的火焰之力?”洪浩的声音在海天之间迴荡,带著不容置疑的霸气。 相小柳面色微变,他也是万年海妖,见识还是有的。面对这股滔天的火焰之势,不由得感到一阵心悸。他实在是弄不明白,为何眼前的年轻人毫无徵兆,说变就变。 “真正的火焰之力?”相小柳自不肯输了场面,兀自嘴硬,“不才倒要见识见识。” “好!”洪浩一笑,隨即轻轻道:“我以前总以为焚山煮海只是文人学士笔下的夸张,但今日,今日我却想试一试。” 说罢气势再度一振,高空的朱雀火焰光芒更加明亮。 朱雀在空中盘旋一周,隨后猛然俯衝而下,双翼拍打著空气,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將周围的空气都灼烧得扭曲变形。 大海在朱雀的威势下开始急剧变化,海面上涌起滚滚热浪,水汽蒸腾,这一方世界被笼罩在一片火海之中——真正的火海。 只见朱雀双翅一展,无数火焰化作火龙,呼啸著冲向四面八方。那些火龙在空中盘旋、交织,最终匯聚成一道璀璨的火焰龙捲,將周围的一切都吞噬其中。 海浪在热力的作用下翻滚不息,发出阵阵轰鸣,最终如同沸腾的开水一般,不断涌出巨大的气泡,旋即破灭,极目所见的整个海面,雾气氤氳,宛若仙境。 “不知相先生是否还要受人之託,忠人之事?” “哎呀,洪公子误会,其实我和那娘们不熟。”相小柳虽然也是幽若一般的远古大妖,修为高深,但眼见洪浩使出手段,却有自知之明。 “无妨。”洪浩点头,一指沸腾海水,“其实熟也没关係,我们之间可以更熟!” 相小柳苦著脸道:“公子明鑑,我与她真的不熟,她祖上几代先人的確与我有些情分……后来玄家渐渐没落,便少了往来……”看来世態炎凉,人与人之间如此,人与妖之间亦是如此。 洪浩心中微动,好奇道:“没落?我看楼主声望名头,如日中天……怎会是没落门户?” “她是这二十余年才名声鹊起,详情我也未知。”相小柳解释道,“不过她玄家没落,却是许久以前的事情,好像……好像是和祝家的水火之爭中落败了,他两家是世仇。” 洪浩一个激灵,心中暗忖:“这些事情,娘亲倒是从来未曾和我提起。” 他倏然想起了幽若城的虫子和大妞,心中黯然。原来他和玄薇,还不如两只老虎。 再问,这远古大妖却说不出个所以然。 洪浩便道:“我先前说过饶你一回,自是说话算话,不过也只此一回。你既是远古大妖,活到现在殊实不易,只管自己潜心修炼,莫要来掺和人间事。” 相小柳听罢,露出感激之色,他原本以为轻鬆赚玄采一个人情,却不曾想差点把自己老命搭了进去。 说来他也是有追求的大妖,平日里並不四处招摇。閒来无事,还喜欢看看人类那些圣人先贤的书籍,十分注重丰富自己的精神世界。如若不然,也不会化形成儒生模样。 现在洪浩轻易放他一马,他倒有些赧然,毕竟他也是读过书,知晓“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的道理。只不过他又不是十七八岁的小姑娘,没法以身相许,真身一条大鱼也没法给洪公子当牛做马,耕田拉磨。 但他却是一条固执的鱼,有些死脑筋,总要想方设法报答一回。 思来想去,他心一横,“多谢公子不杀之恩,不才无以为报……”这话洪浩听得熟悉,赶紧道,“无须相报,你我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他正要赶去火神大陆与祝宓相会,倒也不是搪塞之词。 相小柳摇摇头:“公子听我说完。此去向东八百里,有一座海岛,十分神奇,公子可去撞撞机缘,一般人我不告诉他。” 洪浩摆摆手,“好了,我知道了,多谢相告。” 大妖见他情形,似乎对此並不感兴趣,便也知好歹,不再多言,对他一拱手,悄然离去。 灵儿讶然道:“老爷,为何不听他讲完?说不得真有大机缘。” 洪浩悠悠长嘆:“灵儿,你老爷是缺机缘的人么?”他惯会无形装大,灵儿也已十分熟悉,但这一次却不同,灵儿听出老爷语气中的一丝悲凉。 他飞身回到大船,眾人这才知晓洪公子竟是神仙人物,对他立刻又恭敬了许多。 回到房间,灵儿显了身形,“老爷,凭空来的力量还在么?” 洪浩点点头:“还在。不过……”他沉吟道,“这和当日在鸞凤宗的感觉不同,我境界並未提升,纯粹是对火的了解和掌控提升。” “不管如何,若这力量不消失,老爷与楼主已有一战之力!”灵儿篤定道,“我探得这相小柳和幽若修为不相上下。並非易与之辈。” 洪浩听她提到玄采,心中便生出了一些怨气怒气,“连自己的女儿都骗,当真是枉为人母。” 他突然想起什么,“灵儿,你不是可与小金人灵识传递消息么?帮我传个信给玄薇,就讲玄采背信弃义……” 灵儿哀怨道:“老爷,这还用你讲么,我不知联繫过小金人多少回了,从来都是石沉大海,並无半点消息传回。” 洪浩一张脸就阴沉了下去。 他之所以对相小柳提供的消息毫无兴趣,是因为他厌烦了机缘,真正厌烦了。別人都是到处求机缘,苦苦求而不得,而他多到了害怕。 “灵儿,你知我为何不想再去撞寻机缘了么?”他怔怔道,“大家都觉得机缘是个好东西,我以前亦是这般认为。” “譬如刚才我给你讲那几把剑,每一把都是机缘得来。我若只有水月,不管好不好,匹配不匹配,那我总是一心一意,因为没得选。” “同样的道理,因为机缘巧合,我认识了暮云,瑶光,秋灵,玄薇她们……稀里糊涂就,就成了与我亲近之人。我想简单些,却越来越复杂。” “方才听到说火神族与水神族是世仇,我便想起了玄薇,她是那么单纯,对我那么好的女子,可她又有那么一个娘亲……”洪浩眼中闪过一丝痛苦之色,“不知道以后会把她教成什么样子。” “所以我哪里还有心思去撞机缘,灵儿,我怕了,我真的怕了。万一又遇到一个什么人,又扯出一堆乱七八糟的事情……我的心臟並不比別人大,仍是拳头般大小。” 灵儿是聪慧机敏的剑灵,听老爷这般说话,立刻就知道老爷先前经歷这一连串事情,让老爷心里生出倦怠,有些受不住了,眼下已经走到瓶颈关隘之处。 她立刻劝慰道:“老爷,修行之路本就坎坷多舛,心境的变化更是修行中不可或缺的一环。” “须知修行不仅是提升实力,更是对內心的一次次磨礪与净化。灵儿觉得,老爷当下该学会断舍离,才能重新找回那份寧静与坚定,轻装前行。” “断舍离?” “嗯,断舍离,不仅是捨弃外在的物与事,更重要的是放下內心的执念与束缚。老爷可以试著去分辨,哪些是你真正珍视並愿意为之付出的,哪些只是因缘际会下的短暂交集。对於那些不再有利於你攀登前行,或是让你感到沉重的人或物件,不妨勇敢地放手,让它们隨风而去。” 洪浩听罢,略微思忖,摇头嘆息:“难啊,我,哪里捨得。” 眼下对他最为困扰的便是玄薇,灵儿教他做负心人,他定然是做不来。 灵儿知老爷是重情重义,念旧怀古之人,一时间肯定无法接受,恐怕还需要经歷更多的事情去迫使他做出改变。 要么挣脱桎梏,轻装前行;要么苦苦挣扎,停滯不前。 她狡黠的双眼扑闪扑闪,“老爷,来而不往非礼也,既然楼主不顾情面这么对老爷,老爷也无须客气。你自己常说,一忍再忍,道心不稳。” 洪浩愕然道:“那又如何?” “说来老爷和楼主是……嗯,女婿和丈母娘。这女婿和丈母娘的关係跟婆媳关係差不多,天然就是冤家对头。” “丈母娘这般强势,女婿若不吱声,她只觉得好欺负好拿捏,那以后女婿便再也没有出头之日。” 洪浩哭笑不得:“你到底要我如何?” “老爷。趁现在那股力量还在,盪瞭望海楼!”灵儿怂恿道。 洪浩心中一惊,迟疑道:“这……这不太妥当吧?说不得玄薇还在楼里……” “老爷你也太小瞧你媳妇和丈母娘了,她们又不是木头,自然知道躲开。” 洪浩心念一动,伸出手来,四指弯曲,只留一根中指竖直。须臾间便有一条黄鱔大小的火龙在指间缠绕。 “老爷现在修为当真是了得!赶紧孝敬丈母娘。”灵儿兴奋鼓励。 洪浩稍作犹豫,便点头道:“去吧。” 小火龙离窗而出,狂野地在空中翻腾,火舌吞吐间,將周遭的空气点燃,留下一道绚烂至极的火轨。 它的身躯在空中迅速膨胀,最终化作一条数里长的庞然大物。这条由洪浩心意所化的巨型火龙,宛如从远古神话中穿梭而来,裹挟著震古烁今的炙热高温,朝著望海楼方向直直奔去。 …… 望海楼这边,今天却是个好日子。 广场之上,鞭炮齐鸣,锣鼓喧天,人山人海,热闹非凡。 今天是顺子正式拜玄採为师的大喜之日。 说来还是朝中有人好办事,玄萱对这个山里娃子有了兴趣,央求姑姑收顺子为徒,內侄女的面子,做姑姑的自然是要给的。 要是没有之前的那些事情,顺子这种普通少年自己慕名前来,恐怕连进望海楼大门的机会都没有。 玄采看出了顺子一身青龙之力的巨大潜力,此子悉心调教,將来成就恐怕还在沙发,板凳之上。 顺子这几日经过玄萱的讲解介绍,对这些神仙又有了更深刻的理解和认识。加之他也是见识过玄采的风采,对她那超凡脱俗的修为和深不可测的实力充满了嚮往。 玄采此刻一身华服,端坐太师椅,尽显望海楼主和地上神仙的尊贵和威严。 “师父在上,请受弟子一拜!”顺子深深地磕了一个头,声音虽有些土气乡音,却充满了坚定。大哥不要自己了,自己一样要活出一片天。 玄采微微一笑,“我已经许多年不再招收亲传弟子,今日收你,你可知为何?” 顺直跪的直挺,点头道:“知道,是看玄萱小姐的情面,我才有今日。” “也不尽然,虽然有这一层关係,但更重要的还是你自己有別人求不来的天赋,只要你自己爭气,肯刻苦努力,不须几年便能超越洪浩那小子。” 顺子恭敬道:“徒儿牢记师父教诲,一定刻苦用功,不负师父所望,学成本事为师父效力,为望海楼效力,赴汤蹈火,死不旋踵。”他原是说不出这么囫圇的漂亮话,都是玄萱教他说得熟了背下来。 “好从此刻起,你便是我玄采的徒弟。我之前收有五个弟子……你就排行老六。起来吧……” 玄采话未说完,突然脸色一变,望向天空,眾人见她模样,皆向著她的目光望出。 一条巨大的火龙,带著毁天灭地的磅礴之力,直直朝望海楼呼啸奔去。 玄采认出了这股火焰的力量,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与愤怒交织的神色。她没想到,这不过才短短几日,洪浩为何竟能爆发出如此惊人的力量。 她调动全身灵力,引海水化作一道水龙,与火龙缠斗在一起。水与火的碰撞,不仅是力量的较量,更是意志的对决。 只不过,刚刚才起势的水龙哪里是飞行已久的火龙之敌,须臾间化作水汽消失不见。 火龙气势不减,终於撞上望海楼! 轰然一声巨响,地动山摇,望海楼顶层消失在火焰与扬尘之中,犹如一顶天立地的巨人被削去头颅。 非是洪浩力量不够,而是他最后心念转变,留了余地。 “洪浩,很好!”玄采脸色铁青。 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有趣。 第326章 试剑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326章 试剑 虽然洪浩没有如灵儿所说那般將望海楼整个盪了,但终究是把望海楼破了。 顶层整个被火龙轰击消失,显出断壁残垣的破败模样,一如玄采的面子。 敢在望海楼主收徒的大喜之日做这种事情的,除了洪浩,恐怕这天下也找不出第二人。 玄采虽是变了脸色,但瞬间又恢復如常。 人老奸,马老滑,兔子老了鹰难拿。既然已是如此局面,总要顺手做个文章。 她望一眼身边脸色苍白的玄薇,微笑著对顺子道:“看来你这大哥,对你拜入望海楼,有些不欢喜。” 顺子涨红了脸,咬咬牙,默不作声。也不知道这少年心中作何感想。大哥的火龙他还是识得。 “无妨,他毕竟年轻,血气方刚,这做法虽然顽皮淘气了些……不过也算情有可原。我好歹也是长辈,不会与他一般见识。” “为什么不与他一般见识?”玄萱撇撇嘴,愤懣道,“他自己拋下了兄弟不要,还不许人家另寻出路?这样心胸也配给人做大哥?” 隨即又望向玄薇:“姐姐,还好你回来了,若是长久跟这样的人瓜葛不清,真不知道你会变作什么样子的人。” 玄薇心中清楚,洪浩早已乘船出海,又怎知顺子今日拜师?这一击多半是衝著自己娘亲来的。可自己这般委屈求全替他换一条生路,他竟是如此不知死活不领情么? 娘亲答应过自己放过他,且这些天自己一直守著娘亲,不就是望他走得远远的,莫要再生是非,他怎的就不明白? 想到此处,玄薇心中淒楚,还未开口,突然胸口一阵憋闷,脸上血色全无,竟是有些站立不稳。 玄采看得分明,赶紧道:“萱儿,莫要再讲,赶紧扶姐姐回房休息。”玄萱便连忙搀扶玄薇离开。 她又对顺子道:“你眼下无须多想,总是练好了本事,才有说话的本钱。” 顺子恭恭敬敬回道,“多谢师父教诲,徒儿记下了。” 玄采点点头,“我们望海楼弟子,是以剑证道闻名於世,你几位师兄师姐,剑道造诣都足矣称霸一方。偏偏你蒲团师兄,另闢蹊径,把迅疾剑意融到剔骨刀中,独创出一套刀法,与其他几位不同。这刀法初看惊艷,可终究是刀,比起剑来差了几分……” 可怜的蒲团,被灵儿乐高斩,连个囫圇尸首都无。 “我告诉你这些,是让你知道,剑就是剑,是承载剑道最好的兵器,不要去弄些花里胡哨的。” 顺子频频点头,对玄采满是敬佩。大哥却没有教他这些,全靠他自己一点点摸索。 “那日我见你给萱儿展示你的剑法,虽是杂驳无章,但剑意显露的凌厉纯粹倒是令我印响颇深。” “不过为师也知你那日只是演示给萱儿看,不曾使出全力……”她隨即沉声叫道:“云端。” 云端上前一步,恭敬作揖施礼,“师叔有何吩咐,小侄洗耳恭听。” “你云隱宗在中土,家学渊源也是声名显赫,你可知你父亲为何要舍了你端茶递水,膝下承欢的人伦之乐,狠了心將你送到这遥远的地方来修行?” “回稟师叔,小侄也是后来得知,我出生之时,便是至阴至寒的水系体质。家父得仙人指点,天下水系功法的掌握和修炼,只有我师父和师叔你们水神后裔的玄家才是世间至高巔峰。” 玄采缓缓頷首,“不错,尤为难得是你的水系体质,却是细分之下的九幽寒泉……扯远了,总之你眼下修为境界和剑术,在你同辈之中,当是凤毛麟角,独一……数一数二。” 她本想讲独一无二,可自己那不討喜的女婿,前几天看著还是不值一提的路人甲模样,短短几日修为力量竟像是抽风一般暴涨,实在叫人琢磨不透。 只可惜是跟丈母娘对著干的女婿,若非如此,自己女儿也不算下嫁。 玄採收回心思,回到正题。“別人我也不放心,我要看看我这小徒儿全力施展的力量究竟几何,让你来接他出剑。” “是,师叔。”云端恭敬回答后,便后退一截,在广场与顺子扯出三十来丈的距离,静静站立。 玄采又对顺子道,“你只须使出全力,勿要怕伤到他,你眼下和他还有天壤之別。” 顺子点头应承,隨即便抽出一枝春,蓄势待发。 玄采一见,笑道:“你这剑虽是木属,与你相合,但实在是秀气了一些,与女子倒是更为相宜。” 她却不知这一枝春本来就是陶寧小姐的佩剑,满含情意赠与顺子。不过顺子眼下和玄萱整日形影不离,耳鬢廝磨,连她的模样都快记不得了。 顺子红著脸道:“稟告师父,我只有这一把剑。” “无妨,今日先试,我那里还有一块万年阴沉木,过几日寻个铸剑名师给你打造一把。” “你出剑吧。” 顺子深吸一口气,全身紧绷,青龙之力在他体內翻腾。他將全身的灵力匯聚於手中的一枝春之上,剑尖瞬间爆发出耀眼的绿光。 猛然挥剑而出,绿色剑气如同一条狂舞的青龙,带著撕裂空间的威势,向云端猛扑而去。这道剑气不仅锋利无比,更蕴含著摧枯拉朽的破坏力,仿佛要將前方的一切阻碍都吞噬殆尽。所过之处,空气都被撕裂成两半,发出尖锐的啸声。 面对顺子这势如破竹的一击,云端却显得从容不迫。 他轻轻抬手,指尖凝聚起一圈圈细腻的白色光环,那是他体內水系灵力凝聚而成的护体剑气。隨著他轻轻一旋,那白色剑气如同流水般灵动,化作一面光滑如镜的水幕,以一种从容而轻盈姿態,迎上了顺子的绿色剑气。 两者相撞,绿色剑气在水幕上激盪起层层波纹,仿佛狂风中的湖面,波涛汹涌。但云端的水幕却如同大海般深邃,无论顺子的剑气如何凶猛,都被它一一化解,最终归於平静。 云端站在那里,身形未动分毫,仿佛刚才的一切都不过是微风拂面,未曾引起他丝毫的波澜。 顺子涨红了脸,十分沮丧。他自己看来,这差距比家乡那根被他一剑震坍塌的元阳柱还要高。 少年不知,其实並非他不行,而是云端太行了。 他自己看不分明,玄采和云端却看得分明。尤其是玄采,这个小徒儿的表现已经大大超过她的预想。假以时日,必能成为她的得力助手。 “很好!顺子,不用气馁,只要你肯努力用功,为师相信,你未来的成就不会低於你云端师兄。” …… 大船依旧在海上平稳的航行。 “老爷,刚刚小金人与我联繫了。”灵儿似乎有些底气不足,说得小声。 洪浩惊喜道:“是玄薇让它带消息给我吧?说了什么?” “玄薇姑娘讲,你走了就走了,为何还要招惹她娘亲?把顺子的拜师仪式弄得乌烟瘴气。” 洪浩一愣,“顺子拜师?是拜在望海楼门下了么?我又不知他今日拜师……招惹她娘亲,是灵儿你出的主意叫我来而不往非礼也……你没告诉她是她娘先来找我麻烦么?” 灵儿连忙道:“我自然是讲了,可玄薇姑娘不相信,问我可有实据,那大妖你已经放走了,我去哪里找实据。” 洪浩喃喃道:“她为何只相信她娘亲,却不肯相信我……她还讲了什么?” 灵儿嚅嚅道:“她还讲……她还讲她已经传位给鸞凤宗的严长老,不再回梨花峰……”讲到此处,灵儿更是声如蚊蚋,“老爷也不用再去梨花峰寻她,她没有果子给老爷吃了。” 灵儿说得轻声,可洪浩听来却犹如晴天霹雳,顿时失魂落魄。 须知玄薇先前虽是答应娘亲不再与他往来,他总还存一些希望。待她回到鸞凤宗,远离玄采,自然就能重归於好。毕竟就是担心他安危才答应娘亲的。 可是今日这般说话,便是已经断绝了他的念想,再无迴旋余地。看来玄薇对他真是伤心失望了。 其实怪不得玄薇,一来她不知玄采私下的小动作;二来虽然关心洪浩,可娘亲毕竟是娘亲,她不希望娘亲找洪浩麻烦,反之也不希望洪浩再去惹她娘亲啊。洪浩此举,全然没有考虑她夹在中间两头为难的心酸不易,只图自己爽快,何曾在意过她的感受。 她若知道娘亲先违背承诺对洪浩出手,她也必將毅然决然和玄采决裂。可现在的问题在於她並不知晓。 灵儿也自知这一次攛掇老爷出气示威,闯出了大祸,当下也不知如何劝慰老爷。总不能讲老爷你有一堆佳人,多一个少一个无伤大雅。 这不是单一凭藉修为高就能解决的问题。 洪浩呆愣一阵,心中烦闷,不由得出门又来到甲板上透气。 已是入夜,一轮明月高掛海上,海面波光灩瀲,一派寧静祥和。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情人怨遥夜,竟夕起相思……此情此景,倒是十分的贴合。 “哎呀,洪公子在此赏月,不知道有没有扰了公子雅兴。” 洪浩回头一望,却是麻娘,不知何时在他身后,满脸堆笑,与他招呼。 人家知他是神仙中人,对他有些巴结仰慕,也是人之常情。 他自然作不出山上人看山下人那种高高在上,不屑一顾的倨傲模样,便微笑点点头。“隨便看看,透透气。大姐也来赏月?” 自上船后,麻娘多是在舱室內,极少出门。平日多是李烛在外与他交谈得多,今日却是难得。 麻娘倒是大方:“我们寻常百姓,辛苦奔波,哪有心思看月亮。我与他吵了架,不想见他那烦人模样,便出来了。” 洪浩便劝慰道:“我见李大哥平日对大姐多有照顾体贴,也肯相让,算得是好丈夫……大姐何必与他吵闹,弄得各自都不欢喜。” 麻娘道:“公子是神仙人物,自然不知晓我们这些凡人百姓的苦处,都讲嫁汉嫁汉,穿衣吃饭,本以为跟了他日子会好过些,却不想几年下来,仍是辛苦奔波,连一个窝都没有。” “那为何多年辛苦,没能攒下些积蓄?” “公子不知,我们本小利薄,刨开各项花销,除了混个肚皮滚圆,存不下银子。” 洪浩便知是银钱上的计较,他也是苦出身,知道这种不好相劝。 男女结成夫妻,情感再好,也总要柴米油盐过日子。只可惜李烛银钱上的本钱小,那晚听麻娘抱怨,恐怕身体上的本钱也小。麻娘白天黑夜都不快活,那岂能有个好。 当下只道:“大姐,夫妻在一起总是缘分,还是要珍惜。” 麻娘嘆口气:“不珍惜又能怎地?我这岁数,我这样貌,难不成还有哪个地主员外大户人家能看上……我也知吵闹完了,还是该怎样就怎样。” 洪浩笑道:“原来大姐什么道理都懂。” 麻娘自己也噗嗤一笑,“懂道理归懂道理,该吵还是要吵,我就是这个性子,改也改不了……让公子见笑了。” 洪浩暗忖:“懂道理而不讲道理,恐怕不只是这位大姐,原是许多女子的通病。” 洪浩突然想起自己在星云舟上跟慕容公子学的夸人本事,已经许久不曾展示了,现在正好用来安慰一下麻娘。 “大姐,你笑起来真好看,像春天的花一样……你就应该多笑笑,我听说,爱笑的女人,运气都不会太差。说不得明天大哥大姐就要发財了。” 洪浩这廝,向来老天爷追著餵饭,不过这的確有许久没餵过了。 被洪浩一顿夸讚恭维,麻娘果然笑得花枝乱颤,“不曾想公子这般平易近人,托公子吉言,我们夫妇发了財,一定给公子立个长生牌位……咦,那是什么?” 麻娘突然露出惊疑的神色,还揉了揉眼睛,一指洪浩身后。 洪浩连忙转头顺著麻娘所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夜色朦朧中,远处海平面上隱约浮现出一座岛屿的轮廓,岛上似乎点缀著无数璀璨的光芒,与周遭的黑暗海面形成了鲜明对比。那些金碧辉煌的建筑在月光的映照下,更添了几分神秘与奇幻。 “莫不是海市蜃楼?”洪浩也是惊讶道。 麻娘亦是惊疑不定:“我们夫妻多次乘船渡海,海市蜃楼也见过几次,但都是白日,夜晚却不曾见过。” 洪浩略微思忖,便有了计较。 心隨意动,他一摊手,一条小火龙便出现在他掌心。看得麻娘目瞪口呆,知道洪公子使出了神仙手段。 这火龙只有蚯蚓长短,极为小巧可爱。 他叫一声去,火龙便向著岛屿而去,飞行极快却並未在空中变大,看来是洪浩控制,只有这般大小——这是他一个小心思,若是放一条大火龙,那岛屿若是真实存在,便有挑衅之嫌。 片刻之后,洪浩颤声道:“不是海市蜃楼,真的是一座岛!” 第327章 海上仙市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327章 海上仙市 洪浩倏然想起相小柳说的话——“此去向东八百里,有一座海岛,十分神奇。” 可是自己並未叫火长改变航线,向东行进,再讲,八百里也不会这般转瞬即到。 好在此刻船上眾人也都发现端倪,纷纷来到甲板。毕竟隨著大船向前离岛越来越近,那岛上璀璨的光芒愈发明显,在这夜幕中极为醒目。 洪浩便问道:“火长你长年累月都在海上行船,可知有这个岛?” 火长摇头,颤声道:“洪公子,前往火神大陆的航线我来回不知跑了多少趟,从未见过此岛。这恐怕又是,又是来找公子的。” 先前相小柳使出手段让大海千里冰封,他还心有余悸,已经暗暗懊悔接了这趟买卖。都讲神仙打架凡人遭殃,这洪公子浑如扫把星一般,实在教人害怕受到牵扯。 洪浩笑道:“火长无须担忧,在下虽是不才,但保各位周全……”说到此去,他感觉自己那一股用也用不完的力量却如赤壁大战最后那一哆嗦般忽地一泻千里,顷刻便泻个乾乾净净,半点也不曾剩下。 来得没有道理,去得也没有道理。 他心中暗暗叫苦,但话已至此,兀自硬著头皮说完。“保各位周全不在话下。” 眾人也见识过他焚山煮海的手段,见他如此说话,心下稍安。 火长便道:“那眼下我们是靠过去还是转向?全凭洪公子做主。” 洪浩暗忖:“若是那股力量还在,便是和神仙也能一战,但眼下若再撞见远古大妖之类,恐怕真要连累眾人……”他思前想后,一时间竟是踌躇不决。 此刻麻娘却站出来道:“去,怎生不去,老娘许久不曾如此开怀笑过,跟洪公子摆谈,三两句就欢喜快活……老娘相信公子是奴家的贵人,指望公子带著发財。” 眼见大姐都这般豪气,洪浩也就朗声道:“能碰见就是缘分,火长,径直驶过去瞧瞧。” 等到了更近,大家看得更加分明。岛上鳞次櫛比,许多建筑都灯火通明,想来是一处热闹繁华之地。 大船缓缓靠近那座神秘岛屿,最终停靠在一个灯火辉煌的码头边。码头上人来人往,似乎都在忙碌著各自的事情,但对於这艘突然出现的大船,他们並未表现出过多的惊讶,仿佛外来者在这里是稀鬆平常之事。 眾人迫不及待地涌上码头,兴奋和惊疑之情溢於言表。 却不料立刻就有两名身著统一服饰的男子上前,拦下眾人,“此岛是神仙聚集交易之处,尔等凡人,如何寻到?”虽是问询,语气却不是那种咄咄逼人。 眾人听得心中一惊,难不成这些就是仙人?看上去並不是仙风道骨,飘逸出尘,却和俗世凡人一般別无二致。 洪浩好歹是在洞汀城见识过仙人的,多些见识。便拱手施礼:“我等是准备前往火神大陆的客船,不知不觉就抵达此岛,如有冒犯,还请上仙多多包涵。” 二人中便有一人说道:“冒犯倒是说不上,以前也曾有过凡人误打误撞来到此处,既然能来,总是缘分。不过……此处是以物易物的海上仙市,诸位若是没有宝贝可用於交换,那却不如不逛。” 见眾人一副不解模样。另一名男子继续解释道:“海上仙市,也就是这个岛,乃是一处独立於凡尘俗世之外的仙境,专为各界散仙提供一个以物易物的平台。” “在这里,金银珠宝、凡间財富皆如粪土,无法流通交换。我们遵循的是最古老的物件互换原则,唯有珍贵稀有的仙家宝物,或是蕴含天地灵气的奇珍异宝,总是双方满意方才交换。” “但请注意,仙市之內严禁爭斗与强取豪夺,所有交易均需双方自愿,若有违背,必將受到仙市守护者的严厉惩罚。守护者们,皆是修为高深莫测的仙人,他们负责维护仙市的秩序与安全,確保每一次交易都能公平公正地进行。” 眾人听了,均是显出失望之色,原以为到了神仙地界,总能捞些好处,不曾想神仙也不肯吃亏。 男子见状笑道:“来一趟不易,我给你们指一条路子,总也不算白来。” 说罢一指不远处的海滩,“那片海滩中,埋有许多金玉之类你们人间喜爱的財帛,你们可去挖一些带回。” 眾人听了,喜形於色,立刻哗啦啦跪倒一大片,如小鸡啄米一般给两位仙人磕头。 “无须多礼,你们去吧。” 火长及一眾船员便欢天喜地,屁顛顛往著海滩去了。 李烛和麻娘夫妇却並未跟隨前去,只似笑非笑望著洪浩。 洪浩福至心灵,猛然醒悟,向著这夫妇二人鞠躬施礼道:“多谢二位仙人鼎力相助,在下感激不尽。” 李烛笑道:“洪公子机敏,这么快就明白过来。” 洪浩恭敬道:“先前那远古海妖说此岛距离八百里,能让火长毫无知晓,不知不觉改了航向,又这么快就到达,思来想去,只有神仙手段方能办到。” “还有我莫名其妙来的力量,刚刚又莫名其妙消失,想必也是二位仙人所赐。” 麻娘便对李烛笑道,“你还讲这一桩能做得神不知鬼不觉,实在是小瞧了洪公子。” “只是不知二位仙人为何要如此帮在下。”洪浩有些疑惑。“据在下所知,既然证道飞升成了仙人,通常都不愿意理会世间俗事。” 麻娘噗嗤一笑,“因为公子惯会说些漂亮话,哄得我心中欢喜,比我家这三棍子打不出一个闷屁的男人有趣多了。” 洪浩赧然道:“仙姑说笑了,先前浅薄无状,还望仙姑莫要怪罪。” 李烛便道:“其实是我们与你火神族祖上有些渊源。既然你是他一脉,总不能见死不救。” 洪浩点头应承,心中暗道原来自己还在受祖宗福荫。 “我们本也是要来此处做些买卖,这仙市也算难得,洪公子不妨逛一逛,说不得会有意外之喜。” 洪浩一愣,望向她道:“適才听那两位上仙讲,仙市是以物易物,不用世间金银……” 麻娘笑盈盈道:“公子身上难道只有银子?就没有一些其他物件?若有多余无用的宝贝,都可以试试。实在没有,便是看看稀奇也是好的。” “不过还是看公子自己定夺,我们先去了。” 说罢二人朝他微微頷首,沿著码头台阶,拾阶而上,做自己的买卖去了。 灵儿便到:“老爷,来都来了,机会难得,那二位仙人说得不错,你逛逛总不相亏。” 洪浩点点头,便也沿著台阶往上,不几步行到了一个立著牌坊模样的大门处,上书“海上仙市”,看来便是街口。 进到內里,街道两旁店铺林立,各式奇珍异宝、仙家法器琳琅满目,让人目不暇接。 与人间商铺截然不同的便是这些货品物件都散发淡淡流光,叫人一眼便知珍奇不凡,难怪远远望见岛上璀璨一片。 洪浩当真是看得眼花繚乱。路过一个铺子,被掌柜热情叫住。 “这位公子留步,我这有一宝贝,对公子大有裨益。” 只见一肥硕富態的男子,一手拿著两锭银子,一手招呼洪浩过去细看。 洪浩疑惑上前,望见银子,奇怪道:“掌柜,不是讲此间不用银子交易?金银都是无用之物,你却是何意?” “嘿嘿,公子,这对银子可不是普通银子,却是宝贝。在此间虽是无用,但公子带回人间,那却是至宝。”掌柜一眼看出洪浩並非仙人,但全不在乎,总是生意第一。 洪浩听得惊奇,“这银子如何宝贝?” “公子不知,这对银子叫母子银,跟那青蚨钱一样,是一对母子。子银不管你使出去多少回,只要你母银在手,那子银就会自己飞回来……公子有了这宝贝,真正是有使不完的银子。” 这等神奇,的確算得上宝贝,一般人少不得怦然心动。可洪浩不是一般人,脑迴路格外不同。 他摇摇头:“你这个算什么宝贝?我看却是祸害……若拿这银子去买东西,不过是坑害卖家罢了。你若买柴,柴是人家辛苦砍来;你若买米,米是人家辛苦种出,你若买油,油也是人家辛苦点滴榨得……便是去青楼狎妓,也是白嫖……” “如此坑蒙拐骗的祸害之物,你仙家掌柜却当做宝贝来做交易,实在是令人不齿。” 掌柜没来由吃他一顿教训,涨红了脸。好在到底是神仙,涵养极好,“去去去,你等凡夫俗子,哪里知晓其中妙处,这宝贝之前主人,早已修道成仙,银子再无用处,这才与我交换。” 洪浩嘆一口气:“这等自私自利之人,亦能成仙。” 掌柜冷笑一声:“这话说得蹊蹺,若不自私自利,如何成仙?你要普度眾生,不如剃了头髮去做和尚。” 洪浩知道修仙之辈多是自了汉,掌柜这话並无差池。不过让他做和尚他却是不肯的。 到底是仙人街市,掌柜却不骂街,只是不再理会洪浩。 洪浩便又继续向前逛去。 他不知不觉来到一家出售灵丹妙药的店铺门前,只见店內摆放著各式各样的玉瓶,小巧精致,且不说瓶中到底是何药物,只是这些玉瓶便教人心生喜爱。 总是机缘造化使然,洪浩进了这家灵丹妙药的店铺,目光立刻被一只看似普通却又透著神秘光泽的玉瓶所吸引。只觉隱隱间似乎有股令人心神寧静的力量流转。 他指著那只瓶子,向店內的老者询问道:“这位店家,请问这瓶中所装何物?” 老者望一眼洪浩,微笑答道:“公子好眼力,此乃本店最畅销的神奇药水——忘情水。” 洪浩听得惊奇,“忘情水?这却有何功效?” “我见公子亦是修道之人,自然是知道七情六慾,最阻道心。这忘情水是老夫多年悉心钻研,专为助人断舍离。服用忘情水之后,可忘却心中最难以忘怀,为之苦痛困扰的人或事,让人心境空灵,再无掛碍。” “老爷,我觉此水对老爷大有作用!”灵儿忍不住提醒洪浩,“老爷虽然不讲,但灵儿却知,老爷眼下与玄薇姑娘的情感纠葛,已经对老爷道心產生了波动影响。” 洪浩心中一颤,“灵儿,你是教我喝了忘情水,忘掉玄薇?” “老爷,非是灵儿教老爷冷酷无情……老爷自己也知,楼主对你的仇怨愤恨,绝无化解可能!且不讲你本就不是她对手,就算如先前有一战之力,你想著玄薇姑娘,处处留情,她娘却无这些顾虑,两相比较,生死立判!” 灵儿继续幽幽道:“若换別的主人,灵儿並无所谓,可老爷是灵儿唯一真心认可的主人。老爷讲灵儿自私也好,冷酷也好,总之灵儿心中,老爷大过天!只要老爷安好,灵儿什么都做得出来。” 她这一番真情流露,洪浩听来也是颇为动容。他自然明白灵儿的心意是一门心思为他好。 可是,教他忘掉玄薇,他亦是心中不舍。不管平时怎么说他一堆媳妇,可眼下玄薇是除了唐綰之外,唯一一个与他有肌肤之亲的女子。其他的,还作不得数。 只要还没有滚做一堆,总还是隔著一层。莫讲以后,以后谁也说不准。 喝了忘情水,彻底忘掉玄薇,虽然灵儿说得有理有据,但他自己心中清楚,说一千,道一万,这就是拔屌无情的负心薄倖。 可是玄薇已经叫小金人告诉过他,梨花峰已经没有果子,念念不忘也再无迴响。 洪浩矛盾而痛苦,现在这种两难选择的情境好像越来越多,不知不觉就把他逼到风口浪尖。 他犹豫片刻,还是开口问道:“店家,这忘情水,可有副作用?” 老者摇了摇头,神色认真:“忘情水只作用於记忆,不影响人的理智与智慧,更不会损伤身体。但服用之后,那段记忆便如从未存在过一般,再也无法找回,公子需三思而后行。” 洪浩沉默不语,手指轻轻摩挲著瓶身,仿佛在权衡著什么重大的决定。最终,他缓缓开口:“此水如何交换?” 片刻之后,洪浩拿著拿著一个小玉瓶走出了店铺大门。 桂胶果然是个好东西,竟是比灵石还要更胜一筹的硬通货。 他走得有些蹣跚,好像失了魂魄。仙市的各种宝贝似乎再无心瀏览端详。 只不过,再走一阵,又被一声熟悉的叫喊停住了脚步。 “洪公子,可有淘到什么宝贝?” 李烛和麻娘在一家书斋柜檯里面,笑眯眯向他招手。这是极大的一间铺子,原来竟然是他夫妇二人所开。 洪浩错愕道:“大姐,你还讲你家本钱不大?” 李烛笑道:“洪公子莫听她誹谤我,公子,先前那种力量,你还想不想要?” 第328章 盗版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328章 盗版 听闻还有机会得到那源源不绝的力量,洪浩顿时来了精神。 “想自然是想的,只是不知如何才能得到。” 李烛从怀中掏出一本薄薄的册子,晃了一晃,指著封面《玩火辑要》四字,正色道:“知识就是力量!” 洪浩一愣,他从未听过知识这种说法。只是见李烛说得一本正经,便不由得肃然起敬。 李烛目光深邃地望著洪浩,缓缓开口:“洪公子,你可曾思索过,何谓『知』,又何谓『识』?” 洪浩闻言,不禁一愣,他虽是跟著老夫子读了几年书,却从未深入地思考过这两个字的含义。 李烛见状,微微一笑,继续道:“『知』,乃是对事物表象的认知与理解;而『识』,则是对事物本质的探索与洞察。当『知』与『识』相结合,便形成了我方才所言的『知识』。” “真正的力量,並非来源於外在的法宝或神通,而是源自於內心的学识与智慧。当你掌握了足够的知识,便能洞察事物的本质,预见未来的趋势,从而拥有那源源不绝的力量。” “譬如洪公子,你是火神族后裔,修习的也是火系功法……但也只有洞悉掌握了火的知识,你才能真正拥有火的力量。” 这一番话说得透彻,直听得洪浩频频点头,深以为然。 不料麻娘却撇撇嘴,直接打脸道:“你说得煞有介事,能糊弄洪公子,却糊弄不了老娘……你懂那么多『姿势』,也不曾见得你有力过。” 李烛便红了麵皮,露出尷尬神色,不住摇头嘆息,“有辱斯文,娘子有辱斯文。” 麻娘不理他,对洪浩笑道:“洪公子莫要听他胡扯,他无非是先说得玄乎,好把那破书的价值吹捧得高些……不管凡人神仙,但凡做买卖都是一个德性,总想著多赚一些。” “先前他让洪公子感受那种力量,虽然是有和公子先祖的一点香火之情,不让公子被远古大妖打杀……但说到底,还是让公子先行体验那种力量的好处……你就姑且把它理解为『试用版』好了。” 洪浩便对麻娘投去感激的目光。这位仙姑对自己当真是极好的,並未帮著自家男人来誆骗他。 麻娘继续说道:“其实,人情归人情,生意是生意,做人也好,做仙也好,总要一是一,二是二,分得清楚才能干净爽利,公子你讲是不是这个道理?” 洪浩点头如小鸡啄米,连连道:“正当如此,仙姑说得极是。” 隨即转到正题:“我也不知自己这些物件,究竟什么可以用作交换。呃,先前是用一颗硅胶换了一瓶忘情水。” 洪浩暗自思忖:“若是仙姑也要桂胶,那她讲多少便是多少,我却不能占她便宜。” 麻娘却笑道:“桂胶虽好,我们拿来却无甚用处……不知公子除了神兵和桂胶,还有些什么物件?” 洪浩略微愣神,如实回道:“其他就是些灵石之类,恐是难入仙姑法眼……” 麻姑盯著洪浩,好像十分隨意说道,“其实也不一定是死物,只要两厢情愿,什么都是可以交换的,我知公子有一只灵狐……”她见洪浩脸色立刻大变,“当然知道公子捨不得,不过是做个比方,让公子思路开阔些。” 看来麻娘才是做生意的高手,不经意间就探出洪浩底线。 她见小炤无望,便退而求其次。“我见公子为难亦是於心不忍,罢了罢了,今日我替我家男人做个主,公子就用神兵来换吧。” 洪浩听罢,露出犹豫之色,过一阵才吶吶道:“不知仙姑是看上了我哪一把剑?还请讲出来让我……斟酌。” 他一边说,脑子里一边飞快闪过那几把剑,好像……都捨不得。 麻娘睁大眼睛盯著他,“哪一把?公子莫不是玩笑?当然是所有的剑……这已经是我们诚心诚意想要帮公子一回,做了许多让步。” 洪浩满头大汗,把个头摇作拨浪鼓一般,“不成不成,多谢仙姑美意,时辰不早,我,我该回船睡觉了。” 说罢连连拱手,就要告辞。 “买卖不成仁义在,公子无须惊慌。”麻娘盈盈一笑,“奉劝公子再细细思量一回,过了这个村,再无这个店。公子此举犹如入宝山而空手回。” 李烛亦是劝道:“公子,你要想想清楚,有了这本《玩火辑要》,其实那些剑已然是全用不上,不过是破洞烂铁累赘一般,换了並不相亏。” 洪浩点点头,诚恳道:“多谢二位仙长美意。我先前已经试过那力量的强大,自然知道二位並非誆我。这桩买卖,的確是我占便宜甚多。只不过,非是我不知好歹,辜负二位一片美意……实在是因这些剑,对我並非只是用於对战的兵器,而是如同伙伴一般……” 说到此处,他轻声道:“故而这交换对我而言,却似卖友求荣一般,我若做了,恐怕连自己也瞧不上自己了。修为在高,也无趣得很。” 麻娘闻言,轻笑道:“洪公子情深义重,倒是我们夫妇唐突了。做生意总是讲个两厢情愿,既然公子如此珍视这些剑,我们自然不会再强求。” 洪浩便施了一礼,再无犹豫,出门而去。 李烛对麻娘感嘆道:“此番本想让他做一些切割,助他断舍离,看来此子难矣。” 麻娘摇头道:“如此看来,他和玄采,其实都是同一类人。这水火之爭,只怕要愈演愈烈。” 洪浩出了书斋,只是漫无目的向前,盘算走到尽头便折返回船,好歹算是逛过了仙市。 “老爷,不要只顾闷头走路,多看看能不能捡漏。”灵儿提醒,“难得来一次,总不能就买一瓶忘情水。” 洪浩苦笑:“捡漏?你说得轻巧,这些都是仙人,哪个是省油的灯?” “也不一定。”灵儿狡黠道:“其他东西灵儿不敢讲,但是书籍册子……在我们那个时代,私刊盗印极其盛行,我们称之为翻版或者盗版。” “盗版?”洪浩疑惑道。 “嗯,老爷,我方才见李烛仙人把那本册子指给你看的时候,《玩火辑要》那四个字並非手写,老爷可知这意味著什么?”果然是老爷的小棉妖,心细如髮,帮老爷留意各种细枝末节。 “並非手写?”洪浩挠挠头,“莫非是用脚写的,那却有些本事。” 灵儿无语凝噎,老爷时而精明时而糊涂,难以言喻。 不过眼下灵儿也没心思取笑老爷,“意味著这本书是製版刊印的。刊印的书籍,通常都是大量流通的,绝不会是独一无二的孤本……且多有盗版。” 洪浩猛然醒悟,“你是我要去其他书斋寻找?不过我一路走来並无看见另有书斋。” “老爷无须留意书斋,盗版一般都是地摊。老爷只需留意有没有摆放书籍的地摊。” 洪浩得了灵儿提点,心中有了目標,一边走一边东张西望。 在街市尽头,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洪浩与灵儿果然找到了一个摆满各式书籍与册子的地摊。摊主是一位鬚髮皆白的老者,穿著朴素,眼神中却透著一股子睿智与淡然,仿佛对世间万物都已看透。 “老爷,慢慢寻找查看,要装作是无意间撞到此处,顺便隨手翻翻……”灵儿提醒,“若是猴急相问,这老头知你志在必得便会抬价。” 灵儿讲的都是道理,洪浩自然遵循。 他慢慢逛过去,装作不在意蹲下身去,隨手拿起一本,假意翻看。 不料这一看竟把他看得面红耳赤,口乾舌燥,心跳加速。 原来隨手一拿,竟是本一边文字,一边图画的书籍。画的却是香艷的春宫图,人物栩栩如生,十分逼真。 却也不好立刻合上,那般露怯恐遭耻笑。 果然,老者见他模样,微微一笑:“公子无须羞赧,男欢女爱,阴阳调和,是人道亦是天道。公子若按此书方法敦伦,则情意合同,俱有悦心,岂不快哉?” 洪浩这才合了书页,看清书名,却是《素女经》三字。 他只得硬著头皮,嚅嚅道:“不曾想神仙也……也好此道。” 老者洒脱一笑,“公子这话却有些外行,我等神仙,又不用吃,又不用喝,若是连阴阳之道也不喜好,那还做个甚神仙?那快活似神仙又快活个甚?” 洪浩点点头,隨口附和,“老神仙所言甚是。” 他放下《素女经》,眼光在各本书上快速瀏览,却发现都是《玄女经》、《玉房秘诀》、《玉房指要》、《洞玄子》之类,看书名便知是和刚看这本是同类书籍。 看来总是这些书籍容易交易,故而都是放在显眼位置。 他把书摊整个扫了一遍,並未瞧见《玩火辑要》,不禁露出一丝失望之色。 老者见他似乎对这些书籍都不甚满意的模样,便道:“这许多书籍,公子带回世间去,教大家学而时习之,也算是功德无量……公子若要,老夫打包算便宜些给公子如何?” 洪浩摇摇头,“书是好书,只不过我志不在此,告辞了。” 恐是今日生意不好,老者十分想要做成他这一桩买卖,见他起身要走,赶紧道:“公子,摆放出来的书籍,只是近来问询之人较多的……公子若有其他想要的书籍,说来听听。” 说罢一指身边的麻袋,“这里面还有许多书籍,说不得就有公子要寻的。” 洪浩心中暗喜,表面不动声色,装作满不在意,“我並无特別所想,不过……你若有法术之类的书籍,可以让我瞧瞧。” 老者嘆口气,“这却为难老夫,大家都是仙人,又不打打杀杀,这种书老夫许久不曾进货了……老夫找找吧。” 他缓缓蹲下,开始在那看似普通的麻袋中翻找起来。麻袋里的书籍堆积如山,各式各样的封面在老者粗糙的手中一一掠过,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不消讲,老天爷要强行餵饭了。 老者的手停在了一本封面略显斑驳、边缘微微捲起的册子上。他小心翼翼地抽出这本书,轻轻吹去封面上的尘土,露出了“玩火辑要”四个古朴大字,虽然字跡因岁月侵蚀而略显模糊,却依然透露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威严与深邃。 “咦?这本《玩火辑要》怎么在这里?”老者显然也对自己的发现感到意外,他抬头望向洪浩,“公子,玩火的要不要?这种书实在难找。” 洪浩按捺住心中狂喜,淡淡说道:“拿来我先瞧瞧。”说罢缓缓伸出手去。 老者正欲递过,似乎又发现什么,歉然道:“对不住公子,这本书放太久,已经破损,最后少了几页……” 洪浩听得心中一颤,嘆口气道:“若是残缺,那恐怕没有用处。” 老者亦是赞同,点点头道:“確实如此,这有头无尾,便如废纸一般,只能做引火烧柴之用。” 他说罢就又要放回袋中。洪浩赶紧道:“还是让我先瞧瞧。” 老者隨手递过,“反正无用,公子若有兴趣,送与公子。” 洪浩接过那本残破的《玩火辑要》,儘管老者说它残缺不全,但当他指尖触碰到那泛黄的纸页时,一股奇异的力量悄然在他心中滋生,与先前李烛给予他的体验版如出一辙。 捡漏,捡大漏! 他虽然能感受到比之前的体验版力量稍弱,但若把体验版比作十分,眼下也有个七八分。 知足常乐,这个可是白得的。 洪浩努力控制住微微颤抖的手,小心把书收进怀中。 他是知恩图报的人,虽然是捡漏,但这般离开却有些於心不忍。 “老神仙,先前那些书……你说打包便宜给我,怎么个交换法?” 老者望向他,露出会心的微笑,单伸出一个食指朝洪浩点了两点,用瞭然的口气道:“年轻人,何必害羞,绕这么大个圈子。” 洪浩也不爭辩,最终用一颗桂胶,换回了一大堆和阴阳大道相关的书籍。 这是一场双方都十分满意的买卖,真正双贏。 洪浩辞过老者,便开始返程准备回船。这一次登岛,收穫极大。 他路过李烛和麻娘那个书斋,瞧这对神仙眷侣正在与进店客人谈买卖,便没有再打扰,径直回船。 火长及一眾船员早就回船,只等他回来便可驶离。原来海滩挖宝也有限制,总是每人一块,大小不论。 终於,海上仙市消失在茫茫的海平线。 大船向著火神大陆全速前行! “娘亲,我要回来了!” 第329章 倾耳听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329章 倾耳听 海上日出,东方欲晓。 “老爷老爷,现在感觉怎么样?”对於洪浩的修为,最在意的莫过於小棉袄灵儿。 洪浩用心感受一阵,缓缓道:“和先前那一次比较,感觉还是稍逊一筹,不过……”他在脑海中思索遇到过的劲敌,“我觉得和远古大妖差不多吧。” “那也已经很不错了。”灵儿欢喜道,“毕竟老爷年纪轻轻,来日方长。” 洪浩自己也颇为兴奋,“灵儿,我觉得最有趣的其实是可以將离火化为各种形態了。我心中想著什么形態,就能幻化成什么形態,临阵对敌,气势上便不输场面。” 的確,他以前只能挥出简单的火柱火墙,气势和灵动都要差上许多。比如火柱,直直喷出去,对方能轻易躲开,而火龙却是犹如有生命力一般,可以隨著对方的腾挪躲闪自行调整变化。 他对阵相小柳之时,第一次幻化出朱雀大鸟,不管从气势上还是实际效果,深深的震撼了远古大妖,不战而退。 “老爷,你……你怎生还不喝那个忘情水。” 洪浩兴致正高,被灵儿这一问,立刻收了笑容,又露出黯然之色。 他自然知道灵儿是一门心思为他好,可是,真的可以这样一忘了之么? “灵儿,我不能这样……”洪浩愣神一阵,轻轻道,“玄薇何其无辜,她本来在梨花峰好好的,是我把她牵扯了进来,现在这样对她,不公平。” 灵儿欲言又止,洪浩虽未责怪於她,但確实是她私下对小金人说了洪浩的险境,玄薇放心不下,才有了眼下局面。 “她虽然说了些绝情的话,但何尝又不是担心我与她娘亲爭斗不下,让她自觉白白牺牲,从而伤心失望。” 说到此处,洪浩毅然决然摇摇头,“不行,灵儿,我不能这么做,她是她,她娘是她娘。” 这话说得斩钉截铁,再无迴旋余地,灵儿自知再说也是枉然。 她嘆一口气:“既然这样,老爷可以再放一条火龙,表明心跡,解开误会。” “再放一条?”洪浩惊骇道,“上一条已经让她如此生气,再放一条岂不是火上浇油?” “老爷现在已经能隨心所欲控制离火形態,火龙又不是只能用於轰击望海楼。”灵儿提点道:“老爷可以控制火龙幻化成字,让玄薇小姐明白老爷心意。” 洪浩挠挠头,迟疑道:“这样……岂不是都能看到。” “怕甚?”灵儿鼓励道:“说来老爷和玄薇姑娘的相识也是老天爷註定,总是老天爷最大。” “那她不理怎么办?” “老树怕盘,烈女怕缠,”灵儿开导,“一条不行就二条,二条不行就三条……总要让玄薇姑娘知晓老爷的心意。” 灵儿的想法也简单——既然老爷放不下,那必然也要让玄薇放不下,她对洪浩死心塌地,她娘总也要有所顾忌。 洪浩被灵儿这一怂恿攛掇,觉得颇有道理,心中也活泛起来。 正好试一试才得的知识力量。 他又如上次一般,竖起一根中指,心念转动,果然又一条小小的火龙在指间缠绕。 不过细看,这一条小龙和上次的相比,似乎粗糙了一些,当然整体还是教人一眼便知是一条龙,决计不会错认为是一条蛇或者一条黄鱔。 洪浩和灵儿面面相覷,都不作声。咳咳,毕竟是盗版的,不能苛求太多。 “去!”洪浩轻喝一声,小龙便从窗户飞出,急速变大,最后又是一条几里长的火龙,朝著望海楼而去。 …… “姐姐,你什么时候起来的?怎生也不叫我?”玄萱惊讶道。 她一睁眼发现玄薇不在床上,扭头一看,玄薇早已穿戴整齐,怔怔望著窗外发愣,想是已经起来多时了。 本是玄薇身体有些异样,她自告奋勇要陪玄薇,自己却睡得像个猪一般。 玄薇淡淡道:“无事,我也刚刚起来。”她虽然是给通过小金人给洪浩传了消息,狠下心肠说要与他断了瓜葛,其实不过是气恼之下的小性子罢了,哪里就真的割捨得下。 这一段千百万年前就被安排註定的宿命,由不得她。 玄萱见玄薇心事重重的模样,便知她心思。开口道:“姐姐,那人究竟有什么好,让你如此念念不忘?” 玄薇悽然一笑,“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从我记事起,我就在梨花峰等一个人。” 玄萱奇怪道:“等一个人做什么?” “梨花峰上有一棵枯萎了千百万年的梨树,师父说,只有对的人来了,那棵梨树才会开花……” “咦,这却有些神奇?姐姐等到了没?”玄萱露出惊讶之色。 “等到了,他来了,梨花开了,开得好美好美……”玄薇有些痴了,“我一辈子也忘不了那满树梨花在风中摇曳的景象,犹如一场春雪。” 玄萱毕竟是小姑娘,听姐姐说得如此唯美,不禁露出羡慕之色。 旋即明白,“那个对的人,就是洪公子?” “嗯。” 只不过玄薇没有告诉玄萱,其实不但开了花,还结了果。 玄薇的微笑如同一朵梨花,只不过还没完全绽放,又突然掛上了一层寒霜。 她看得分明,又是一条巨大的火龙从远处朝著望海楼奔来。 心中一痛,眼泪又在眼眶中打转,真的是这般绝情么? 只不过这一条火龙,不像上次那般迅疾,也不像上次那般带著滔天的战意和杀气。 火龙在空中缓缓停下,其炽热的身躯逐渐柔和,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开始缓缓变幻形態。不再是那令人畏惧的毁灭之力,而是化作了一行行温婉的词句,温柔地悬掛在半空之中。 “雨打梨花深闭门,忘了青春,误了青春。赏心乐事共谁论?花下销魂,月下销魂。” “愁聚眉峰尽日顰,千点啼痕,万点啼痕。晓看天色暮看云,行也思君,坐也思君。” 这是洪浩那廝,从之前读过的诗词中,搜肠刮肚记起来,觉得最能表达自己心意的句一首词。 这些字句在空中熠熠生辉,不仅照亮瞭望海楼的黎明,更照亮了玄薇心中那片最柔软的地方。 她站在窗前,目光复杂地望著那悬浮的字句,心中五味杂陈。她自然能感受到洪浩的用心,但这份深情却让她陷入了更深的矛盾之中。 “他……他这是在做什么?”玄薇呢喃道,声音中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有感动和喜悦,更多的是困惑与无奈。她实在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做。 下一刻,一条巨大的水龙倏然窜出,三两下將那些火焰组成的文字撕扯得粉碎。 玄薇心中猛地一沉,她知道这是娘亲出手了。 玄采脸色铁青,洪浩这一手,让她猝不及防,恼怒不已。 她並不害怕洪浩像上次那样对望海楼进行挑衅攻击。相反,越是那样做,她越欢喜——这样可以让女儿对那小子伤心失望甚至愤怒怨恨,心中的情意逐渐烟消云散化为乌有。 但这廝若是一直用这种手段,好不容易留在身边的女儿,无非是身在曹营心在汉的一具躯壳。心不在此,人早晚还是会被那廝拐走。 不行,须寻一个法子,让女儿不能再受这样的蛊惑。 思忖一阵,玄采来到玄薇的房间。 “萱儿,你先出去一下,我和你薇儿姐姐有些话要讲。”玄萱自然知道必是刚才之事,立刻知趣离开。 玄采见玄薇脸上泪痕,知她刚刚哭过,心中更是怒不可遏。但她是神仙人物,表面丝毫不显。 当下和顏悦色道:“薇儿,方才情形,你也看见,洪公子这般不歇不尽纠缠不休,分明就是不想让我母女好过……你讲,为娘该当如何?” 玄薇辩解道:“娘亲,他……他这一次不是来打打杀杀,不过是,不过是给女儿传个信罢了,无甚要紧。” “萱儿,他是你杀父仇人,此刻又这般传情於你。站在娘亲的角度,就是杀了我的夫君,还要来夺走我的女儿……不讲娘亲的身份地位,便是寻常百姓人家,你讲,谁能受得住这般侮辱?” “娘亲,”玄薇赶紧道:“你答应过我不找他麻烦……” “薇儿,眼下是他来找娘亲的麻烦!別的不讲,他若每天都放一条龙过来,那却是如每天都在羞辱嘲笑为娘一般,为娘莫非就天天眼睁睁看他耀武扬威?” “薇儿,你自幼与娘亲分开,娘亲欠你甚多,这才答应他不计较。但他若如此咄咄逼人……” 玄薇心乱如麻,颤声道:“我会叫他莫要再做。” “他若肯听你的,第一条都不会有,何况第二条?” 玄薇崩溃道:“那我怎么办?你们要我怎么办?你们都不肯相让,不如让我死了罢了!” 玄采嘆一口气,“薇儿,你与娘亲才是血脉至亲,为何要如此维护一个外人?” “因为……因为我已经有了他的骨肉!”玄薇再也不管不顾,悽苦说出隱藏的秘密,其实再瞒也无意义,肚子一天比一天显怀,本也快瞒不住了。 玄采听罢,如遭雷击。饶是神仙中人,也被这消息惊得脸色煞白,瞠目结舌。 过了许久,长长嘆一口气,才缓缓道:“冤孽,真是冤孽!” 不过毕竟是望海楼主,极有决断:“薇儿,我答应你不找那小子,你也须答应我一件事情。” “什么事情?” “离开此地,远走高飞。你若走得远了,那小子寻不到你,也就罢了。” 玄薇沉默一阵,咬咬嘴唇,“好,我答应娘亲,不过……他若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不管是不是娘亲所为,只要得知他不在了,我必將隨他而去!” 玄薇亦是聪明,如此一来,玄采非但不能趁她不在出手报復,还要护他周全,保他长命百岁千岁。 玄采微微一笑,“好,为娘都答应你。” 旋即恢復楼主威严,沉声道:“来人,请云端云公子过来。” 片刻之后,云端已经恭恭敬敬站在玄采面前,“师叔,找小侄有何吩咐?” “你是不是不日就要返回中土大陆了?” “稟告师叔,小侄正要向师叔辞行,打算明日就动身启程。” “云端,我们玄家对你怎么样?” “云端自小就在玄家跟隨师父学习,其间又多次得到师叔指点,师父师叔对云端可以说是恩重如山。” “很好,你这孩子非但是修为,各方面都让人欢喜称道,眼下我有个事情要拜託你……” 云端立刻慌忙拱手,连连道:“师叔言重了,不管何事吩咐就是,拜託二字,小侄万万当不得。” “好,我要你带上薇儿,以夫妻相称,今日就出发,返回中土。其他的,什么都不要问。” 云端和玄薇同时吃惊望向玄采,玄采一脸平静。 云端极快恢復常態,他是极聪明机敏之人,不该问的,绝不多问。 玄薇立刻也反应过来,为娘的这是在替她遮掩。毕竟一个年轻女子,没有夫君,莫名其妙大了肚子,实在是貽笑大方。 “薇儿,你赶紧收拾收拾,过一阵就出发。”玄采此刻显露出做娘亲的慈爱,“云家在中土,也是数一数二的大宗,吃穿用度自然不会委屈了你……过个三五年,你再回来。” 玄薇也没料得娘亲竟是如此雷厉风行,叫自己说走就走。不过已经答应了娘亲,也就不再多讲什么。当下只是默默点头应承下来。 玄采便对云端道:“你也立刻回房收拾。顺便给萱儿说一声。你师父那边,我会去讲。”说罢自己先出了玄薇房间。 云端也赶紧跟了出来。他看出师叔还有话要对自己讲。 “边走边谈。”玄采说一声。 “你的修为,我掂量出来,大致和幽若城的那只大妖差不多……”玄采淡淡道:“不过薇儿自己也是迈进了大乘境门槛之人,安全方面,我倒是放心。” “后边薇儿会有一些事情,你不用惊讶,也不用担心,只是做好夫君的样子,教人看不出端倪即可。” 云端点头应承:“师叔放心,便是我爹娘我也不会露出破绽。” “上次,我叫你多打听打听洪浩那小子身世的事情你可还记得?” “小侄都记得清楚。” “嗯,很好,我那女儿,要我保那小子长命百岁,我这个做娘的,自然是不能拂了她的意思……不过,想到我的仇怨,我实在是意难平啊。” “师叔的意思……” 玄采突然露出严峻冷厉之色,“他让我饱受失去至亲之痛,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倾耳听好,你查清楚他在中土的至爱亲朋,一个不留!” 第330章 断海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330章 断海 云端神色自若,微微頷首,想是把玄采的交代都一一记下。 “这些事情,对別人或许难了些,但对你……我相信不过是举手之劳。”玄采轻笑一声,“不过,还是须羚羊掛角一般,不要露出端倪马脚,让薇儿知晓了,会影响我们母女之情。” “师叔放心,小侄决计不会做得让你为难。不过……小侄有个不情之请,还请师叔答应。” “什么事情?只管讲来。” “我想学『水灵萃诀』,求师叔教我。”云顿恭恭敬敬,他恐是知道这要求並不易答应,“当然不是现在,小侄现在寸功未立,不应作此非分之想。” “只等日后送玄薇妹妹回来时,师叔能慷慨赐教。” 果然,玄采猛然望向他,眼光凌厉冷峻,直盯得云端也稍显慌乱。 过得一阵,她才缓缓道:“我大哥当真是对你极好,连这等事情都告诉你,跟亲儿子也无甚区別了。” 云端连忙道:“师父对我恩重如山,粉身碎骨亦是难报,小侄没齿难忘。” “好,既然我大哥如此看重你,等你回来我便教你……你速速回房收拾,收拾完之后,即刻出发。” “多谢师叔。”云端按捺住心中激盪,躬身退下。 “水灵萃诀,”玄采独自喃喃道,“夫君,这是你拿命换来的……” “完了完了,主人,你娘让你和那个小白脸做夫妻,这可如何是好?”小金人苦著脸念叨,“主人又要被开门了。” 玄薇羞红了脸,嗔怒道:“休要胡说八道,只是夫妻相称而已,不是真的……真的夫妻。” “主人这么想,那小白脸未必这么想。主人,洪公子虽然有些呆头呆脑,你可不能给他戴帽子。” “什么帽子?” “自然是绿帽子。”小金人担心道,“你和洪公子的姻缘是天註定的。当时我算出『花径不曾缘客扫,蓬门今始为君开』……这句讖语,说明洪公子至少是个君子。” “越说越离谱!”玄薇恼怒道,“我怎会朝三暮四,朝秦暮楚。” “那主人不如给洪公子说个明白。不要让他误会越来越深。” “不可!”玄薇喝道,“他的性子,少不得要上门找死。再讲,我想到爹爹这一层,也是难堪。” 旋即黯淡神色,“我和他,有缘无分,与其双双受磨,还不如就让我一力承担,放他一条生路。” “你就这般与他讲……” …… 洪浩放出了盗版火龙之后,就如坐针毡,按捺不住,只在舱室中来回踱步。 “灵儿,玄薇可有回信?小金人有没有与你联繫?” “老爷,哪有这般著急,玄薇姑娘看没看见还两说,就算看见,也未必就会立刻回信。” “你说得颇有道理……”洪浩踌躇道,“要不,再放一条?” “老爷,你还是须沉住气,静候佳音。”小棉妖提醒,“玄薇姑娘若是与她娘亲在一起,说话却不方便,你再等等。”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闷好,?0???????.??????隨时看 】 洪浩还欲说些什么,却见灵儿用指头比个噤声。 他心中一喜,知是小金人在与灵儿做灵识交流,便不言语,只不停搓手。 片刻之后。 “老爷,”灵儿的声音中带著一丝犹豫,“玄薇小姐通过她的小金人传来了消息。” 看灵儿模样,洪浩心中便知恐怕不是好消息。 灵儿望著洪浩,目光中流露出一抹不忍,缓缓开口:“我与公子已无瓜葛,望且自重,休恋逝水、苦海回身、早悟兰因。”她硬著头皮將收到的原话转告洪浩。 洪浩一愣,“没了?” 灵儿嚅嚅道:“没了……不过,小金人私下跟我讲了一句,它主人即將去极其遥远的的地方,遥远到我和它之间亦无法联繫。” 洪浩只觉脑中轰然炸开,头皮一阵阵发麻。他喃喃自语:“远赴他乡……难道真要如此决绝吗?” 两条火龙,两次回话,两人的距离却越来越远——不管是实际的距离还是心上的距离。 他却不知这是玄薇为了他,默默做出的牺牲。 有一种爱叫做放手,为爱放弃天长地久。 但在洪浩看来,却是玄薇为了躲避他的纠缠,不胜其烦,寧愿躲得远远的。 看来死皮赖脸的缠字诀亦是不管用。 经此一回,洪浩也终於心灰意冷,不知不觉间,已將装有忘情水的小小玉瓶攥在手中,微微颤抖。 灵儿一见,立刻怂恿道:“老爷,她既然已明確表示不愿再与你有瓜葛,何不趁此机会,断了念想。说到底你们一无父母之命,二无媒妁之言, 三聘六礼也不曾有过,只是一对姘头。” 眼见老爷难过,灵儿口中玄薇小姐立刻又变回了姘头,她却是拎得清。 洪浩悽苦一笑:“莫要这般讲,哪有拼死赶来相救的姘头。” 灵儿理直气壮:“就说相救,也是老爷先救她一回,不然她早就被老瞎子和他徒弟抢去当媳妇了。便是在望海楼,虽说她是想救老爷,但总归是老爷替她挨了玄采的致命一击……” “不然玄采已经亲手杀死自己女儿,哪还有现在这许多事情。” 灵儿其实说得不错,不过玄采却不想这一层,或者故意不去想这一层,只记恨洪浩助种夔夺走她夫君一缕残魂。 要说种夔才是最直接的仇人,她却並不讲復仇,想来恐怕也是知道种夔上面还有人。 跟织女怨恨红糖一个道理罢了。 洪浩摇摇头,嘆一口气道:“灵儿,感情不是买卖,不能这般算帐。我总觉玄薇或有不得已的苦衷……你也讲老天爷註定的,哪有如此轻巧,说断就断。” 说罢,又將玉瓶收好。“我总要当面问她一回才能篤定。” 灵儿见老爷神情,知道劝不动,也只得作罢。 洪浩心情烦闷,脚步沉重地迈向了大船的甲板,渴望清新的海风能稍微吹散心中的阴霾。 晨光初破晓,天际泛起淡淡的蓝紫色,海面上泛起层层细腻的波纹,与远处缓缓升起的太阳交相辉映,寧静而又充满生机。 他以前从未见过大海,这回见识了大海的辽阔无垠,此情此景,本该宽阔了心胸,丟了儿女情长,只讲豪情壮志,碧海蓝天。 可玄薇的话,却比逾常更加锋锐,不教他安寧。 不过还好,就在他苦闷惆悵的悽惶之际,远处海面上的一点异常引起了他的注意——似乎有一个模糊的身影在隨著波浪的起伏时隱时现。 他心中一惊,这是无边无际的大海,这么一个人影漂在海面,多半是哪艘船上失足落水的倒霉鬼。眼下这附近並无船只,恐时辰已久,只是尸首了。 不过洪浩是良善之人,不管怎样,总要去瞧瞧。 他立刻转动心念,飞身前往那人影处,去看个分明。 洪浩迅速靠近,发现那人影乃是一位衣著朴素、略显破旧的偏瘦中年男子,面色苍白,长发散乱地贴在脸上,鬍鬚杂乱无章,双目紧闭,但一张脸却透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放荡不羈气质。此刻正隨著海浪起伏,生死未卜。 “这位前辈,能听到吗?”洪浩试探著叫了一声。 並无回应。 洪浩凑上前去,想要伸手探一探是否还有鼻息。 却不料刚一探头,那人突然睁开双眼,一副睡眼惺忪的模样,瞧见洪浩,竟是莞尔一笑。 这一笑直把洪浩嚇得魂飞魄散,差点散了功法,掉入海中。 赶紧稳了身形,惊道:“这位前辈,可是不慎落水?是否需要帮忙?” 那人笑道:“我在睡觉,无需帮忙。不过……你想要帮忙的话,倒也给你机会。”他语气竟是洪浩求他办事一般。 洪浩毕竟也算各种光怪陆离都见识惯了的。看此人从容模样,必定也是修道中人。 他知能人异士不能常理判之,故而也並不以为意,“前辈有何需要帮忙?在下若能办到绝不推脱。” “你可有酒?” 洪浩一愣,他从不饮酒,故而他虚空袋中各种物资虽多,却唯独没有酒。 当下只得如实回道:“我不饮酒,故而不曾携带,不过……不过我可以回船问问火长,说不得他们会有,我可以给前辈討要一些。” 中年男子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淡笑,似乎对洪浩的回答既不在意又略感趣味。“也罢,既然你一番好意,那就去瞧瞧你那火长所能提供的酒是何等滋味。” 说罢不等洪浩领路,倏然一道残影,人已经在甲板之上。 洪浩看得一呆,心语道:“灵儿,可能看出此人端倪?” “老爷,灵儿只看出他是个男子。”灵儿嘆气道,“老爷,以后莫要再问灵儿了,老爷看不出来的,灵儿也看不出来。” 洪浩只得作罢,好在此人虽有些怪异,但目前却未有敌意。 他赶紧也飞回船上,直奔火长所在的舱室。 “火长,这位前辈想要些酒,不知船上可有佳酿?”洪浩介绍道,同时示意身旁的中年男子。 火长及所有船员跟著洪浩在海上仙市都发了一笔横財之后,对洪浩更是毕恭毕敬。“公子稍候,鄙人这就把船上最好的酒献与公子。” 不多时便取出一坛密封严实的酒来。“这是我们船上最好的酒,平日里捨不得喝,今日便孝敬公子与前辈。” 中年男子接过酒罈,去了封泥,只闻得一股淡淡的酒香飘出,他轻轻嗅了嗅,眉头微皱,似乎並不满意。“这酒,太过寡淡,难合我口味。” 洪浩不懂酒的好坏,但见他这般说话,只得挠挠头:“对不住前辈,眼下只有这个,要不先將就一下?有得喝总是聊胜於无。” 中年男子却面露不悦之色,“其他事情可以將就,喝酒乃人生第一大事,怎能將就?” 这男子说得理直气壮,义正言辞的模样,让洪浩有些哭笑不得。他一片好心,男子非但不领情,还有些蹬鼻子上脸的意味。 但他看不透,灵儿看不透,想来总是高人,不敢得罪。 要怪只能怪自己又是一点善念引来的麻烦。 当下只得小心陪著笑脸,“实在对不住前辈,我的確是不懂酒之人……要不等船靠岸,前辈自寻满意之酒,我来付酒钱给前辈赔罪。” “你休要誆我!”中年男子气呼呼道:“你明明怀揣上等好酒,还说不识货?捨不得给我喝罢了!既然捨不得给我喝,又来惹我作甚?” 洪浩一愣,这却有些活天冤枉,自己从来不饮酒,怎么会怀揣美酒。 当下便道:“前辈,我哪有好酒?若有,决计不会捨不得。” “你那玉瓶里面,不是好酒是什么?”男子只当洪浩是揣著明白装糊涂,乾脆直接点破。 洪浩一愣,玉瓶?玉瓶里面是自己仙市换来的忘情水,怎生这前辈说是好酒? 他便掏出玉瓶,诧异道:“前辈说的是这个么?这是我换回来的忘情水,並非好酒……”旋即並不隱瞒,如实把之前撞见海上仙市的事情给男子说了一回。 男子听罢,哈哈大笑,“原来如此,这群狗日的仙人,欺负小娃儿你不懂而已。” 洪浩一惊,“听前辈的意思,这个不是忘情水?” “锤子个忘情水,这个就是酒,不但是酒,还是酒中之精。” “酒精?”洪浩惊疑道。 “这世间怎么可能有忘情水?须知生而为人,七情六慾是为根本,无情无欲就不是人了……还好娃儿你没喝,这个喝下去,你恐怕连你妈都不认识了。” 洪浩冷汗直冒,“多谢前辈相告,既然並无特定的清除功效,我拿来也是无用,就送给前辈了。” 男子点点头,“只有我这般老油条才受得住这酒精的烈度,不过,我也不白拿你的。” “你若有什么要求,不妨说来听听。” 洪浩赶紧道:“前辈客气,在下诚心送给前辈,並未想过施恩图报,要换取什么好处。再讲现在清楚这对我的確是无用之物。不给前辈,说不得也就隨手丟了。” “无用之用,其用甚大;无功之功,其功甚博。”男子沉吟道,“我看你有好几把剑,想来也是耍剑之人。” “今日我就教你一剑。” 中年男子言罢,身形忽地拔高,仿佛与天地间的律动產生了某种共鸣,整个人被一层淡淡的光辉所笼罩,显得超凡脱俗,宛如真正的仙人降临。 他手持虚空,並未见任何剑器,但只见其双指併拢,轻轻一挥,顿时,一股凌厉至极的剑意冲天而起,宛若要撕裂这苍穹,斩断这世间的所有束缚。 隨著话语落下,他双指所指之处,虚空骤然扭曲,一道璀璨夺目的剑光凭空而生,这道剑光犹如实质,带著毁天灭地之势,朝著远方的大海猛然斩去。 那一刻,整个海面仿佛被点燃,剑光所过之处,海水被一分为二,掀起滔天巨浪,巨浪之中,剑光不减,继续向前,直至远处的海平线,仿佛要將整个世界都一分为二。 “这一剑名为断海,乃是火系对水系的绝杀!” 第331章 惊梦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331章 惊梦 这一剑之威,洪浩实在是生平仅见。直看得他胆战心惊,汗毛根根竖直,心中生出莫名的恐惧。 不像剑法,更像神罚。 “你可看得分明?”男子笑道,“我见你是火属,若与水系爭斗,难免吃亏,这一式断海对水系有著极强的压制之力,故而才教你此剑,也算用心良苦。” “多谢前辈。”洪浩躬身施礼。 说来也是瞌睡遇到枕头,望海楼主是自己眼下最为头疼的对手。虽然得了一本《玩火辑要》,但毕竟是盗版,只能噁心一下玄采,並不具备堂而皇之与其对战的力量。然而学会了此剑,便是真正有了底气。 男子便將“断海”剑诀说与洪浩,恐是属性相合缘故,洪浩只听一遍,就牢牢记下了。 男子说罢笑道:“我虽是五行皆通,但老话说九短不如一长,我博而不精,这一式『断海』,还是须由你这般至热至阳的火属之人施展,方能发挥最大威势。” 洪浩听得惊奇,方才那毁天灭地的磅礴气势,竟然还不是这一剑的最大杀力! 他战战兢兢道:“前辈这一剑,已经是绝无仅有,惊为天人了。” 男子摇摇头,“这个毋庸爭论,我要给你说另一件要紧之事。你须仔细听好。” 洪浩立刻正色道,“前辈请讲,在下洗耳恭听。” 男子神色凝重,语气中带著不容置疑的严肃:“正是由於这一剑威力巨大,足以撼动天地,故而一旦施展,便如同开弓之箭,不能中途有丝毫的中断或犹豫。否则……不仅剑意反噬,將你自身修为吞噬殆尽,更可能引发天地之力的反扑,將你捲入万劫不復之境。” 洪浩闻言,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他能够感受到男子话中的分量,那是一种超越了他目前所有认知的危险与警示。不禁心中暗忖:“难怪见前辈施展出来,会有恐怖之感,这一剑果然凶险。” 男子又道:“不过你也无须太过担心,既然施展此剑,必是极难对付的强敌,本就是你死我活的爭斗,说来也无半途停止的理由。我只是提醒你一声罢了。” 洪浩感激涕零,连连道谢。同时暗自告诫自己,不到万不得已,决不能轻易施展这一式断海。 一瓶忘情水,换这么毁天灭地的断海一剑,洪浩算是大大的占了便宜。虽然说是交换,但也算授业之师,理当感激铭记。 当下便恭敬施礼,“不知前辈尊姓大名?晚辈洪浩受前辈恩惠,理应牢记。” 中年男子洒脱一笑,摆摆手,“一剑而已,况且还是换你好酒,我却不亏,无须掛怀。” 洪浩一本正经:“常言道,一字之师也是师,何况一剑乎?” 中年男子却將玉瓶揭了木塞,將瓶口放到唇边,仰头小心喝了一口,旋即咂咂嘴,双目微闭,其状甚是陶醉满足。 只不过他再一睁眼,望著四周眾人,竟是茫然模样。 “咦,这是哪里?咦,我怎么会在这里?咦,你们是何人?咦……” 洪浩一愣,转眼就什么都忘了么?那这忘情水恐怕不是假货。 不过无从比较,他也糊涂。先前这人说忘情水是假货,里面装的是叫做酒精的东西,那眼下他这形状到底是忘情水的反应还是酒精的反应? 正当他惊愕之际,中年男子突然哈哈大笑:得意道:“小娃儿老实巴交,不禁逗。” 洪浩赧然一笑,愈发觉得此人恣意洒脱,修为高深却又不拘一格,甚是有趣,和阿发有得一比。 男子道:“我便是说了名字,你也不识得。罢了,告诉你也无妨,我叫银烛。” “银烛?”洪浩听来,却觉得这个名字有些耳熟,隱隱感觉听过,但又说不出来。 当下只得先谢过,“银烛前辈教诲,弟子铭记於心。定当勤加修炼,不负前辈厚望。” 男子微微一笑,似乎对洪浩的態度颇为满意:“很好,剑道之路漫长且艰难,但只要心中有剑,便无所畏惧。记住,走自己的路,坚持自己的坚持,无须在意別人。” 此时洪浩终於想起,自己与青萱婆婆偶遇,在晶品阁的拍卖会,拍卖的那把名叫“执子”的剑,婆婆告诉过他。 “这把剑,名为『执子』,乃是蜀山派数千年之前,第七代掌门银烛的佩剑。” “银烛掌门,以剑法高超,剑意深邃著称,他的剑,不仅仅是一件兵器,更是他一生的伴侣,是他剑道修行的见证。” 他颤声道:“银烛前辈,你是蜀山派第七代掌门那个银烛前辈么?” 银烛一愣:“不曾想小娃儿还有些见识,竟然还知道这一层。不过那已经是很久远的事情了。” 洪浩问出心中所惑,“前辈,前辈既然还未飞升,为何不回蜀山告诉大家一声?” 银烛轻轻嘆道:“说来话长,不提也罢。”旋即又笑道:“刚刚才讲走自己的路,坚持自己的坚持,无须在意別人。你倒是忘得快。” 洪浩见他不愿讲,知道其中恐怕亦是颇有故事,也就不再多问。 当下连连点头:“记下了,记下了。” 银烛便转身,最后朝洪浩一笑,一道残影便消失在海天之间。 洪浩回到舱室,灵儿又显形出来。 “老爷,这一回真是太好了。”灵儿兴奋道,“若是玄采再来纠缠,老爷便可用断海对付她。” 洪浩摇摇头,“灵儿,不到迫不得已,这一式不可轻易使用。她毕竟是玄薇的娘亲,不看僧面看佛面,她若是有个好歹,我却无法面对玄薇。” “老爷,你今后还能不能碰见玄薇都两说,还考虑这许多。” “我总要求个心安。” …… “姐姐,才与你相识几天,又要分別,妹妹真是捨不得。”玄萱撅著小嘴,言语间甚是依依不捨。 有句说句,玄萱虽然是刁蛮任性的少女,但对玄薇却真心实意。毕竟是有著相通血脉的家人。 玄薇淡淡一笑,“我又不是一去不回,这里也是我的家。几年时间对我们修真之人不过是弹指一瞬,妹妹无须难过。” “嗯,那我就在望海楼等你回来。”玄萱说罢,又对著云顿道:“大师兄,你一定要把我姐姐照顾好……若有差池,哼,我便叫爹爹將你逐出师门。” 云端莞尔一笑,“小师妹放心好了,若不放心,同去也可以,你又偏偏不肯。” 玄萱望一眼边上呆头呆脑的顺子,“哼,姑姑要我监督这小子练功,本姑娘要务在身,走不开。” 她从小和云端一起长大,二人却只是师兄妹,並未生出男女之情。只因云端沉稳冷静,极有决断主张,她在他面前只如小孩子一般,半点无法操控掌握。顺子就不一样了,对她言听计从,百依百顺,极大满足她的虚荣之心。 玄采望一望天时,对玄薇柔声道:“薇儿,时辰不早,早些出发吧。” 玄薇望一眼码头方向,点点头:“娘亲,那我走了,希望娘亲保重身体,平平安安,大家都平平安安……不要让薇儿担惊受怕。” 玄采知道她话中有话,提醒她不要忘记答应她的事情——护洪浩周全,保他平安。 可怜玄薇,她对洪浩一片痴心决然无假。 “放心,为娘的不为自己,也要为了薇儿保重身体。”玄采微微一笑,“你是为娘的心头肉,只要你好好的,为娘就心中欢喜。” 旋即又对云端意味深长吩咐道:“听闻中土极大,你可带薇儿四处多走走看看,多了解风土人情,仔细些,全面些……时间总是够的,也不枉白走一趟。” 云端亦是知道她话中有话,点头应承。“师叔放心,小侄都理会得。” 说罢,云端和玄薇便御剑朝著星云舟码头飞去,踏上返回中土之旅。 玄采送別女儿,返回自己平日处理事务的房中,刚刚坐下,便有弟子前来通报。 “稟告楼主,有位访客求见,说有要事相商,事关重大,不敢延误。” “可有问他何事?”玄采並不在意,能让她亲自接见的访客並不多。 “此人不肯讲,只说上巳节,楼主自会明白。” 玄采闻言,猛然抬头。上巳节,三月三,这是为当年之事而来。 她思忖一番,“將人带去偏厅等……不,带去四楼。”望海楼四楼以上便不是普通弟子能够去的地方。 片刻之后,玄采缓缓来到四楼一处偏厅。只见一位身著普通服饰,面容被斗篷半掩的访客正静静地坐在厅中,面前摆放著一杯未曾动过的茶水。 访客见玄采步入,连忙起身行礼,声音低沉而有力:“楼主安好,在下受命送一封信交与楼主,特此前来。” 玄采微微点头,示意访客坐下详谈。访客坐下后,从怀中取出一封火漆封口得极为严密的信件,双手呈上:“我家主人再三叮嘱,此信只能楼主亲启。” 玄采接过信件,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预感。她眼光一扫信封封口,便知的確不曾开启过。旋即缓缓拆开封口。 一张薄薄的信笺,只有极短的文字。 “襁褓婴儿,不日乘船回归。” 玄采的心猛然下沉,掀起惊涛骇浪——千万不要是那小子,千万不要。 不过毕竟是神仙一般的人物,內心的巨大震盪,丝毫不显。 当下和顏悦色道:“你来这一路可有事情发生?有没有与人接触?” 访客摇了摇头,声音坚定:“在下受託之后,被告知此事关係重大,务必保密。故而一路都是小心谨慎,低调行事,不曾与任何人有过接触。” 玄薇点点头,继续问道:“那你家主人可还有其他话要你捎带?” “这……”访客似乎有些扭捏,片刻停顿之后,继续道:“我家主人说,楼主看完信,必定会……会给小人丰厚的赏赐。” 玄采微微一笑,“你辛苦送信,安全送达不辱使命,区区赏赐自然是应该的。” 她轻声说道,隨即一挥手,一股无形的力量瞬间將访客笼罩。他身体一颤,似乎想要挣扎,却已无力回天。只见一道寒光闪过,瘫软倒地,一切归於平静。 “这是你家主子的意思,你莫要怪我。”玄采淡淡说道。 隨即她陷入了长久的沉思之中。 …… 洪浩接下来的行程,波澜不惊,再无奇奇怪怪的事情发生。 “公子,按现在的速度,我们明日便能抵达火神大陆。”火长对洪浩討好道,“不瞒公子,鄙人行船三十余年,都是平平淡淡,只有公子这一路实在是让鄙人大开眼界。” 洪浩笑道:“让大家跟著受了许多惊嚇,我也有些难为情。这样……既然明日就到港,今日就由我做个东,请大伙吃一顿好的如何?” 火长笑道:“公子一片好意,鄙人心领,只不过船上皆是乾货,並无新鲜蔬菜肉类,大伙早就吃得够够的。还是等明日靠岸,我们找个好的酒楼,再让公子破费。” 洪浩奇怪道:“我见船尾有一只活羊,宰杀了燉上一锅,再抓些活鱼,那不就是鱼羊鲜了么?” 却不料火长露出尷尬之色,“公子有所不知,那羊,那羊不是养来吃肉的,却是另有他用。” 洪浩不解道:“另有他用?这活羊不就是养来吃……”他抬头瞧见火长的一脸尷尬,猛然醒悟,便不再言语。 只是脑海里立刻就有了画面,教人有些难堪。 “突然有些犯困,我先回房休息了。”洪浩假意打个哈欠,默默转身离开。 “灵儿,明日便到火神大陆了,回想这一路经歷,实在是有些恍惚。”洪浩轻轻嘆一口气,“原本以为三个月就能抵达,却不料一晃竟是大半年。” “前面情形我不知道,但灵儿自从跟隨老爷以来,也觉得经歷颇多,感慨颇多……总之,灵儿觉得能跟隨老爷,是灵儿最大的福分。” “我出发之时,原本已经修为全无,现在不仅恢復,还比之前要高上许多……我师父她老人家知道了,一定会很高兴……” “呃,师父,好久没有见到师父了,我好想她啊……” “……” 不知不觉,洪浩进入了梦乡。 “好徒儿,为师不能再教你了,”大娘浑身是血,气若游丝,艰难对他讲道。 “你,你要坚持你的大道,顺应你的本心,不要……不要因为我,改……”大娘伸出鲜红的大手,想要抚摸洪浩的脸颊,但尚未碰到,颓然放下,再无声息。 “师父——” 洪浩悽厉大叫,猛然惊醒坐起。 一摸脸颊,竟是血泪。 第332章 屠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332章 屠 “老爷,你这是怎么了?” 望著洪浩满是血污的一张脸,在些许微光的照耀下说不出的狰狞恐怖,如同九幽深处嗜血恶魔,灵儿颤声问道。 洪浩虚弱道:“我……我不知道,呃,我做了一个噩梦,我梦见我师父出事了。”他现在清醒,知道先前是梦境,但这梦境中的感觉太过真实,此刻的他並未从巨大的悲伤情绪中走出,依然恍恍惚惚。 灵儿赶紧安慰:“老爷,都讲梦是反的,老爷无须担心。” 洪浩点点头,“无缘无故怎会做这噩梦?我总觉得有些蹊蹺。要不我们回去看看?” “老爷,这毕竟只是一个梦。”灵儿劝慰,“老爷一路走到现在,多有艰辛不易,倘若回去一切安好,这么来回折腾一趟,怕是白白蹉跎一年。” 灵儿说的也无不道理,洪浩犹豫道:“可我总是放心不下……” “老爷,你师父修为如何?” “我以前觉得我师父是天底下最厉害的人。”洪浩回忆道,“只不过后来出门游歷,见识多了,才知人外有人山外有山……尤其是这一路,灵儿你也知晓……所以我才担心师父。” “以前有红糖在山庄,我自然是无须担心。”洪浩继续道,“可现在红糖已经上天归位,大师兄又被她老人家赶出门去找媳妇……呃,秋灵也回了凤凰城,山庄剩下的,已经没有比她更厉害的了。” 灵儿连忙劝慰道:“老爷勿要惊慌,强弱也是比较而言。这一路虽然所遇高人颇多,却不是在中土。再讲,谁个无缘无故会去打杀你师父?” 洪浩听灵儿这么说话,脑中极速飞转,把自己的仇敌一一过了一遍,心下稍安。 “你说的也有道理。我在中土的仇家,就一个通天山庄,一个云隱宗。通天山庄已然被我师父带著红糖和暮云大伤元气,一蹶不振。至於云隱宗……” 洪浩想起路上遇见武生青衣两口子叫他小心云隱宗,说其只是低调,实力犹在楼家之上。但具体几何,他也不知晓,想来大娘也不至於没有一战之力。 此刻他还全然未曾將云端与云隱宗想做一堆。毕竟天下同姓之人多如牛毛,云隱宗和望海楼天远地远,谁会想得到竟有千丝万缕的联繫。 “至於云隱宗,我接触的云家人现在看来也稀疏平常,不知还有没有深藏不露的,但我觉得暮云总归能应付得了。” 这么分析一回,洪浩自己也放心了许多。说来大娘也不是吃素之人,况且山庄之內,除了木棉,其他也都是可以给大娘助力的。 灵儿便道:“所以老爷眼下还是先安心帮小炤找到火灵石恢復灵池,弄妥当之后,返回山庄,从此守著师父过日子才是正经。” 洪浩点点头,灵儿说的也不错,为小炤寻找火灵石也是篤定要做的事情。眼下只一步之遥,若为一个梦境又耽搁一年是有点荒唐。 “吱吱吱。”小炤听见灵儿说到了它的名字,从洪浩怀中探出头来好奇张望。 经过了顺子那件事情,它愈加小心,平日也不再立在洪浩肩头拋头露面,儘量不让自己成为洪浩的麻烦,说来也是乖巧得教人心疼。 “吱吱吱。”小炤望著他,发出叫声,感觉像是想要告诉洪浩什么。 洪浩便摩挲它油光水滑的皮毛,柔声道:“放心,不会不管你。我会先找到火灵石,给你再造灵池。”他只道小炤是听闻他刚才讲立刻便要返回中土,心中焦急,才发出叫声。 灵儿望著小炤,像是想起了什么,对洪浩道:“老爷,你记不记得在海上仙市,麻娘最先却不是想要你的那些神兵名剑,而是小炤?” 洪浩回想一下,点点头:“你这么一提醒,我也想起来,她讲若要我拿小炤交换册子,我决计不肯,才退而求次要我那些剑。” “小炤眼下只是如普通狐狸一般,可他们竟然首先便是想要小炤。老爷,灵儿觉得这里面有些蹊蹺。” 洪浩点头称是。“你这么一说,好像的確如此,只不过小炤乖巧可爱,麻娘见著欢喜,想要收养也讲得通。” 和顺子闹到眼下境地,不也是因为小炤乖巧可爱却不肯让玄萱摸一下而起么? 灵儿冷笑道:“老爷良善,惯是把人……把仙想得太好。人也好,仙也好,既是做了经商行当,总是无商不奸。那两口子看著便是不肯吃亏的主儿,岂会做亏本买卖?” “我推想定是他们觉得小炤的价值比老爷那几把神兵更大。” 灵儿说得极有道理。不过洪浩想一阵,也想不出个所以然,乾脆就不想。只道:“管他那许多,反正小炤对我而言只是小炤,是我的伙伴,总不会拿它做买卖。” “吱吱吱。”小炤不会说话,但却听得懂,显然对洪浩极为放心。不过苦於不会说话,它想告诉洪浩的,洪浩却听不懂。 火神大陆,终於到了。 望著海岸线密密麻麻的建筑,看得出来这也是一个大港。 洪浩多少生出些感嘆,如果不是造化弄人,自己本应该从小生於斯长於斯,锦衣玉食,堂堂的火神族少主。 只不过人生没有那么多如果,按他现在眼光见识来看,他也並不觉得那样的生活更好。他所感嘆的,不过是命运的变幻莫测。 大船徐徐靠岸,停得稳当。他终於踏上了自己族人生活的土地。 “火长,昨日答应请大家吃一顿好的,眼下该我兑现了。”洪浩笑道,“不过此处我还没有火长你熟悉,哪家好吃,还请火长自己选定。” 却不料火长笑嘻嘻道:“公子有这一份心意已是足够,这些兄弟在船上憋闷太久,狗日的,下船就寻不到人了。” 洪浩本就是顺其自然的性子,既然火长这般说,也不勉强,当下便付清了船资,拱手告別。 他刚出码头,便听见一个女声叫喊:“少……洪公子,这边这边。”声音甚是欢欣喜悦。 洪浩循声望去,却见一黑衣女子一脸惊喜朝他不断挥舞玉臂。他看得分明,正是雨雪云霏四姐妹中不知哪一位。 不管是哪一位,这种有人等候迎接的感觉,都让洪浩生出温暖欢喜。 他赶紧三两步上前,正要相问你是老几,小炤却探出了头,“吱吱吱”欢叫,显得极是开心。 洪浩脑中闪过一丝清灵,十分篤定道:“云妹子,你怎生在这里?” 女子脸上笑意更浓,显见十分欢喜。娇羞道:“公子怎么认得出是我?是族……是夫人让我们在此等候公子,已经多日了。”这话语间显然已经承认自己正是云。 洪浩调侃道:“天机不可泄露,反正我识得。你先告诉我你为何在此?” 原来祝宓等人乘坐星云舟先行返回火神大陆之后,算著差不多日子就叫了雨雪云霏中的云和霏来码头等候迎接,陆芷也閒得无事吵著一起来了。 开始新鲜三人都是一起在码头进城的必经之处等候。后面久等不来,大家也都疲沓了,定了规矩轮换出来盯守。其余都在客栈休息。 云最后道:“夫人知道公子不喜大张旗鼓,张扬排场,故而叫我们都是低调行事……话说公子你到底如何认出我是云的?” 看来她一点好奇,始终不消。 洪浩笑道:“小小玄虚,说穿一文不值。其实我並未认出来,却是小炤认出了你。那日是你和我跟隨小炤进到洞中,一起见到了它的娘亲。它自然对你比对你姐妹更为熟悉喜欢。” “我们是靠模样认人,它却是靠气味认人。你们姐妹四人模样虽然相同,气味却是不同。” 云恍然大悟,却兀自抬槓,笑道:“公子怎知我姐妹气味不同?你又不曾闻过。”洪浩少说两字,被她抓了话柄。 洪浩被她弄得有些尷尬,赧然道:“不是我闻出,是它闻出。” 说罢抱出小炤,“小炤,再去闻闻,她是不是云?不要弄错了。” 小炤自然是不会弄错,不过仍是一下窜到云的身上,伸出鼻头到处闻了起来。闻著闻著小小脑袋就往云的胯下而去……不过显然没有闻到像玄薇胯下那股熟悉的气息,小炤略显失望。 小炤举动让云大窘,赶紧把小炤扯开。“公子,小炤跟著你都学坏了。以前林悦小姐带它,却不会如此。” 洪浩也不曾想到小炤会有这般举动,连忙接过小炤,著急辩解道:“天地良心,我从未教过它。” “吱吱吱。”小炤想要告诉洪浩,玄薇小姐的胯下或者说肚皮里有他的气息。只可惜洪浩听不懂,不然,他们之间或许能少了许多的误会。 二人说话之间,便到了客栈,陆芷和霏见到洪浩,自然是十分惊喜,等了这许久时日,终於是等到了。 “洪大哥,从这里回宓姨的宫殿,还有好几日的距离。你看什么时候出发?”陆芷还是一如既往的快言快语,想到什么立刻就说出来。 洪浩一望天色,已是暮靄沉沉,按他之前的性子,少不得是要歇息一晚才走。 但因为那个噩梦,他眼下只想快些办完事情返回中土去守著大娘。 “用过晚饭,趁著天黑我们御剑赶路。” 半个时辰之后,洪浩几人已经在夜空中向著火神宫飞驰。 已是初夏,薰风扑面。 几人经过一片山谷之时,突然,四周的空气凝固,一股冷冽的水汽瀰漫开来。 洪浩心中一凛,这冷气和眼下的时节不对。他现在也算是久经沙场的老手,立刻沉声道:“恐有埋伏,大家小心!” 几乎就在同时,数十道寒意森森的剑气从四面八方向他们激射而来。 洪浩意隨心至,一条巨大的火龙瞬间出现,將几人包裹其中。 然而令他意想不到的是,虽然大多数剑气击中火龙热浪翻滚的身躯后便化作雾气消散,却仍有几道穿过了火龙,射向几人。 须知这火龙虽是盗版,但威力不可小覷,此刻却被穿透,足见对方中有几人是修为极其高深的修士。 洪浩暗叫不好,再要起念却来不及了。只得先避开射向自己的剑气。 陆芷,云和霏三名女子各自躲避,但那些剑气显然经过精心计算,角度刁钻。好在剑气被火龙减去了大部分力道,速度也缓了许多,陆芷险之又险堪堪躲过。但云和霏修为稍弱,双双被剑气击中,身体如同断线的风箏般向著山谷坠落。 洪浩心急如焚,对陆芷大叫一声:“跟上。”自己便极速下坠,他的速度极快,转眼间便来到了云的身下,一把將云揽入怀中,又赶至霏的身下,腾出一只手將她亦是拦腰抱住。这下当真是左拥右抱。 最终,他稳稳地落在了谷底的一片草地,顺势將二女放在地上,此刻陆芷也赶到落下。 四人聚合一堆,洪浩心下稍安,快速瞟一眼云和霏二女,皆是面无血色,牙关紧咬,不知死活。 “原以为火神族少主有多厉害,现在看来,不过尔尔。”一道冰冷的声音从半空传来。 洪浩抬头望去,一群身穿黑衣,只露双眼的蒙面人倏然出现在他前方半空。也难怪能如此说话,其中有几人修为恐是在沙发和孙板凳之间。 洪浩正欲开口。 “洪大哥!”陆芷突然悽厉喊叫,“云和霏都……都死了。”隨即放声大哭起来。 这话犹如一道惊天炸雷,洪浩双眼瞬间变得赤红,瞳孔猛然扩大,头髮根根竖直。 一股前所未有的愤怒与狂暴在他体內汹涌澎湃,仿佛一头沉睡的巨兽被猛然唤醒,誓要吞噬眼前的一切敌人。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而沉重,胸膛剧烈起伏,周身散发出一股令人心悸的肃杀之气。 什么都不用讲了,“断海”一剑,已然意起! 滔天的杀意瞬间充斥在这一方天地之间,这一群蒙面人突然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惧——犹如一群待宰的羔羊,面对屠夫的恐惧。为首之人立刻情知不好,颤声道:“快逃!” 然而心有余而力不足,虽然强烈的求生欲想要逃跑,但偏偏双腿却似陷入泥沼一般不能动弹分毫。 “这一式断海对水系有著极强的压制之力,故而才教你此剑,也算用心良苦。” 洪浩双指划过,虚空骤然扭曲,一道璀璨夺目的剑光凭空而生,这道剑光犹如实质,带著毁天灭地之势,朝著前方猛然斩去。 那一刻,整个天空仿佛都被点燃,剑光所过之处,只剩虚无。 待这一剑过后,天地寂静,只剩洪浩孑然佇立,一脸悲伤。 “在我们火神族地界……若男女相好,便会邀约对方去小树林……对方若答应……嗯,就算定下了终身。” 第333章 设局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333章 设局 娘亲的亲卫雨雪云霏四姐妹中,洪浩和云最为相熟。 这句话是他和云追踪小兽到小树林时,云对他说的话。她是典型的火神族女子脾性,热情奔放,淳朴善良。 后来在星云舟上,也是云和他相处最多最久,她四姐妹虽然相貌犹如一个模子做出,但性格迥异。其他三人,总是把他当做少主更多一些,只有云把他当做朋友更多一些。 刚刚在码头还和他谈笑风生的鲜活女子,一转瞬就阴阳两隔,再也不会对他微笑了。 他蹲下身来,云和霏两姐妹皆是双目微张,显然到最后还想努力睁开眼睛看一看这个世界。 他伸出手去,想要给姐妹二人合上双眼,只是刚刚还化指为剑,发出毁天灭地一式绝杀的那只手,现在却颤抖得厉害,难以动作。 隨即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喉咙像是被无形之手紧紧扼住,发不出半点声音。 有风乍起,在山谷中发出阵阵呼声,像极了低沉的呜咽,与陆芷的慟哭掺杂在一起,教他肝肠寸断。 过了许久,洪浩情绪才慢慢恢復平静,开始如牛反芻一般回味起来。 这不对,不是望海楼。虽然这群蒙面人也是水系功法,但洪浩能感觉出和望海楼一脉的些许不同。 他和沙发,板凳都交过手,虽然是一招定生死,但能感受招式所蕴含捨我其谁的霸气,一往无前的骄傲,总还是堂堂正正的路子。 毕竟望海楼主是经歷过雷劫的如神仙,她的自信从容当然也会影响座下弟子。 而这群蒙面人,明显是更偏阴鷙狠厉的路子。 洪浩很想问一问,你是谁?为了谁? 只不过,眼下那群人已经被断海一剑的滔天杀力斩得渣都不剩,洪浩也无从知晓。 …… “咔嚓。”一声脆响,玄采將精美的碧玉茶杯摔得稀碎,一脸的愤怒之色。 她很少会如此毫不遮掩的展现自己的情绪。 不过现在没有关係,这里是极为隱秘的密室,没有外人,只有她和大哥玄煬兄妹二人。她可以展现自己最真实的一面。 玄煬脸色铁青,嘴角轻轻抽搐两下,却没有言语。 他是玄家的家主,水神族的领袖,可是对他这个妹子却无可奈何。 谁叫玄采从小天赋就比他高出一头,处处都比自己这个当大哥的厉害,还把名声不显的小小望海楼经营得如日中天,威名远扬。以至於世人皆知望海楼,不识水神岛。 “为什么不与我讲一声就派人截杀?”玄采怒不可遏,此刻她已然知晓洪浩便是火神族少主——也就是那个襁褓中的婴儿。 可火神族少主杀得,洪浩杀不得。她知道玄薇对她说的话,並不只是嚇唬她,原是说得出做得到。虽然才相认不久,但女儿的性子和她有太多相似之处,她却是清楚明白。 当真是冤孽。 玄煬只得耐心解释:“当年目標便是那对父子,那婴儿不知死活也就罢了,但既然知晓了,却是我们还未完成契约,我们海神岛不能失了信誉,污了名头。” 玄采冷笑一声:“契约是你和老爹与人定的,办事的却是我和夫君。那时知道难对付便来找我,现在觉得对付一个小子轻而易举,就连问都懒得问我一声了,是么?” “又不是我怕死不愿去。”玄煬也来了脾性,“那时老爹不让我去,我有甚办法……再讲,你若不答应,谁个又能逼你前去?” “老爹当然不愿意你去。”玄采冷冷道,“玄家的独子,万一有个闪失,岂不是绝后?只有我那傻傻的夫君,碍不过情面,却替我应承下来……” 说到此处,她痴痴道,“不然,我们夫妻二人,守著望海楼,不知有几多逍遥快活。” “妹子,你也莫要说得这般委屈无辜,要不是由此得了《水灵萃诀》,你能这么快就达到通天的境界?” “够了!”玄薇再次愤怒,犹如河东狮一般咆哮,“那是我夫君拿命换来的!如果能重来,我情愿不要这破书!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我何苦管你玄家这些閒事!” 或是她说话的气势太盛,玄煬一愣,又软了口气,“妹子,事情都过去这么多年了,你何必还耿耿於怀?我就弄不懂,现在对付一个火神族少主,你哪来这么大的脾性?竟然和大哥动真怒?” “你不要管为什么,我自有我的道理。”玄采並不打算告诉玄煬实情,“等你的人回来了,我知晓结果再讲。” 她见识过洪浩的火龙,虽然不知为何突然就如此长进,但故而並不觉得大哥的人能成功截杀洪浩。 当然,她更想不到,大哥的人回不来了。 …… “洪大哥,一直在这里也不是办法,总要……总要带两位妹妹回去入土为安。”陆芷哭得够了,却发现洪浩还在愣愣出神,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洪浩这才迴转神来,开口问道:“陆妹子,你们去码头等候我,有多久了?” “已经许久。”陆芷回忆道,“没有一月,却也差不太多……不知你何时到达,我们总是想著早早码头等候不会错过。” 洪浩长长嘆一口气,“其实我哪里需要人接,你们就在宫中等我就是,她姐妹二人也不至受此无妄之灾……” “宓姨怕你不识路,再讲……云听闻要接你,是她主动要来的。” 洪浩闻言,心中又被撕扯一回。 不过事已至此,马后炮全无意义。 “陆妹子,你听我讲……如此这般。”陆芷见洪浩说得认真,心中惊骇,连连点头。 一日后的深夜,两辆马车到达了火神宫大门之外。 虽然是深夜,大门却灯火通明,两队守卫笔直站立宫门两侧,彰显著火神宫的威严。 “站住,这是宫城重地,閒人不得靠近。”守卫看见马车继续前行,发出警告。 陆芷从一辆马车中探出头来,焦急道:“快,快去告诉宓姨……告诉族长,少主出事了。” 陆芷是隨祝宓先到,在宫中已经待了一段时日,这守卫中有人认出她来,听出事態紧急,不敢怠慢,立刻进宫稟报。 片刻之后,祝宓便带著雨雪火急火燎赶到了宫门。 陆芷一见祝宓,立刻哇哇大哭出声:“呜呜,宓姨,洪大哥出事了……云霏二位妹妹,已经死了。” 祝宓一听,一张俏脸顿时没了血色,身形摇摇欲坠。雨雪两位女子也听得分明,脸上瞬间露出悲痛之色。但却並不忘自己职责,赶紧左右搀扶住祝宓,防她摔倒。 “怎么回事?”祝宓颤声问道,边说边上前,“我孩儿在哪里。” “就在车上,宓姨你莫惊慌,洪大哥还有口气,只是昏迷不醒。” 祝宓立刻挣脱雨雪二人的搀扶,掀开帘子,望见洪浩。 此刻洪浩一身血污,面色苍白,一动不动,。祝宓一探鼻息,的確是气若游丝,显见是受伤极重。 祝宓立刻流出眼泪,哭道:“我的孩儿,你这是怎么了?到底是怎么了?” “我们在回来的路上中了埋伏,”陆芷哭道:“那些人都是修为很高的修士。我们拼死抵抗,根本不是对手……” “最后他们都中剑气,但此刻来了一位路过的神仙,把他们赶跑了,我侥倖活命……”陆芷的话,虚虚实实,教人听不出端倪。 祝宓泪眼婆娑,又去看云霏二位女子,果然是已经气绝多时。雨雪云霏自小就是她看著长大,感情深厚,並非简单的主上属下之情。当下抽泣道:“怎会如此,怎会如此?” 雨雪更是抚尸痛哭,她们四姐妹,一母同胞,心意相通,相互配合精妙,可以发挥最大的护卫之力,最大程度保护族长的安全。少了二人,却不是少了一半力量这般简单。 但现在洪浩好歹还有一口气,总是先安顿下来再讲其他。 当下立刻安排手下,將洪浩抬到给他提前准备好的房间,臥床休息。 又吩咐將云霏二人的尸首好生收敛,择日厚葬。 待一切安排妥当,她自己便守在洪浩床边,等太医前来诊断。 族长深夜紧急召唤,太医自然知道非同小可,匆匆赶来,先是仔细地观察了洪浩的面色,隨后缓缓伸出手指,搭上了洪浩细弱游丝的脉搏。 隨后颤声向祝宓稟告诊断结果。 “族长,少主的情况不容乐观。他所受的內伤极为严重,不仅是经脉受损,连內臟也遭受了重创,若非他体质异於常人,恐怕早已……” 祝宓闻言,脸色瞬间苍白如纸,她颤声道:“太医,无论如何,你都要想法子救救我孩儿。我母子好不容易才团聚,我不能白髮人送黑髮人……” 太医慌得连连道:“族长,我必將竭尽全力,但少主需要的不仅仅是药物调理,更重要的是需要时间静养,以及……或许有一些奇蹟的发生。” 以他从医多年的经验,洪浩眼下的情形不是药石汤剂可以救治得了的,但却不敢跟祝宓明讲,生怕被族长迁怒。毕竟母子连心,族长再英明也难免感情用事。 太医也是高危职业啊。 “宓姨,洪大哥昏迷前曾对我说了几句话。”陆芷此刻开口,环顾左右,“让我只对宓姨你一个人讲。” 在场眾人听得分明,这恐怕是少主的遗言交代之类了。 果然,祝宓闻言,也知必是紧要之事,立刻恢復族长威严,沉声道:“你们都先退下,没有吩咐不要进来。” 所有人闻言,连同雨雪一併,立刻纷纷退下,最后带上了房门。 祝宓连忙道:“陆丫头,我孩儿最后讲了什么?” 陆芷轻声道:“宓姨,我接下来讲的,你一定不要惊慌喊叫……洪大哥无事。” “啊!”祝宓被这消息惊得发出一声叫喊,但立刻醒悟,收小了声音,“我孩儿无事?” “娘亲,我无事!”不知何时洪浩已经张开了眼睛,轻声道:“你千万不要激动惊慌。” 祝宓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大喜悦惊得浑身颤抖,赶紧自己捂住嘴巴,以免控制不住叫出声来。 洪浩也不著急,娘亲的情形在他料想之中,毕竟祝宓是开朗外显的性子。 等过了一阵,祝宓终於恢復了平静。轻声开口问道:“孩儿,为何要如此惊嚇为娘?” “娘亲,你这宫中有奸细。”洪浩的话,犹如一块重石投入平静的水面,在祝宓心中激起层层波浪。 望著祝宓瞪得溜圆的大眼,洪浩先把自己与娘亲分开后的一路经歷,尤其是与望海楼主的经歷,仔仔细细给祝宓讲了一回。 然后开始分析。“望海楼主跟我虽然仇怨极深,但她並不知我火神族少主的身份。路上截杀我们的,却清楚知晓並喊了出来。再有功法虽都是水系,路子却有些不同。” “我要回火神大陆的事情,想必宫中之人都是知晓。这个本不算秘密,但我刚上岸,连夜出发赶回宫里,对方就已在必经之路设好埋伏,这说明是早就安排好了人手……我推想陆妹子她们从宫中一出发就已经被盯上了。云妹子一接到我,对方就展开了动作。” “由此推断,若不是宫中有人泄露消息,我不会遭遇如此精准的截杀。” “只不过,我对娘亲宫中之人,除了雨雪云霏,其他都不甚熟悉。” “除了陆芷妹子和林悦妹子,娘亲身边的每一个人,都有可能奸细。” 祝宓听洪浩娓娓道来,脸色一变再变,显见是又急又怒。孩儿说的有理有据,自己这火神宫中,竟然有吃家饭屙野屎的奸细,差点害死孩儿,实在是让她意想不到。 “我们火神族都是火神后裔,歷来都是堂堂正正,正大光明,眼下竟然出了吃里扒外的败类!”祝宓声音虽轻,但愤怒之情跃然脸上。一张俏脸因激动而通红。 洪浩却平静道:“娘亲无须激动,孩儿一路走来,已然看得多了,无非是名利二字。” “娘亲,截杀明显是针对我火神族少主的身份。” “我那一式断海,威力过於强大,对方若是知晓了,可能就不会再有动作,由此孩儿才故意装出受重伤的模样,要让宫中每个人都看到……” “引蛇出洞。” 第334章 惊蛰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334章 惊蛰 祝宓疑惑道:“引蛇出洞?孩儿你如何引蛇出洞?” 洪浩迟疑道:“说来孩儿也无十足把握,其中有一些关节之处,我也想不明白。还要先问问娘亲。” “孩儿,你有何不明白之处?娘亲知晓的自然都会对你讲。” “娘亲派遣云……和霏去码头接我之事,宫中是否都知晓?” “我知道你不喜张扬,怎会拂了你的心意。” “嗯,娘亲,我还想知道,火神族族长之位的传承,是血缘相传还是其他什么方式?” “总来讲还是血缘传承。”祝宓隨即解释道,“不过並非父父子子,並无男女之別,所以你外祖父才会把族长之位传给我。另外,只要是有一半火神族血缘,都可以做族长的。” 洪浩疑惑,“为何要有一半火神族血缘?” 祝宓思考一会,才缓缓道:“孩儿,火神族並不是保守封闭的族群,並不讲究血脉的单一纯正,其实现在的火神族治下属地,虽然大家都以火神族自居,但许多族人的血脉其实已经非常稀薄了。” “但我们火神族的许多事情,都是要靠火神先祖祝融的神像赐予力量才能完成。譬如我就是通过神像的力量找到孩儿你的……不过至少要有一半火神血脉的族人才能通过咒语激活神像。” “而族长是唯一掌握与先祖祝融神像沟通咒语的人。知晓这套咒语也是成为族长,所有族人共同认可的绝对准则。” 听到此处洪浩大致明白,火神族的族长传承虽然不似中土王朝那般以嫡长子为正统標准,相对宽泛,但总的来讲还是血脉传承为主,因为牵扯祝融神像的激活问题。 “孩儿,你问这些是何用意?”祝宓心中活泛起来,要是自己孩儿愿意继承自己这个族长之位,那就再好不过了。 洪浩淡淡一笑:“娘亲,这世间没有平白无故的事情,总是名利而已……截杀我之人,既然是针对我少主的身份,那多半是不想孩儿继承了族长之位。” 祝宓猛然警醒,孩儿说的確有道理。 洪浩却接著说出更让她震撼的事情。“娘亲,恐怕当年你和爹爹带著我遭遇截杀,也是同样的道理。截杀之人可是水系功法?” 祝宓惊骇点头,犹如醍醐灌顶,眼睛变得异常明亮,夫君自爆的惨烈画面又在脑海中闪现。 洪浩见祝宓激动模样,知道又勾起了娘亲的不堪回首,连忙道:“娘亲,眼下一切只是我的猜测,並无半点实据。总要捉住这个奸细,一切才能水落石出。” 祝宓稳了稳心神,缓缓道:“若是找出此人,我定要將其千刀万剐!” 洪浩嘆口气,“恐怕也难,此人要是沉得住气,我们却也无可奈何。” 隨即问向祝宓:“娘亲,倘若孩儿火神之息没有激活,你也不知孩儿我尚在人世……那未来的族长之位,你可有思虑过传给何人?” 祝宓一愣,幽幽道:“孩儿,为娘还真未认真想过此事,咳咳……娘亲也没那么老吧。”她虽是族长,毕竟也是女子,若是自家的孩儿,那就再篤定不过;不是自家的,那却不愿早早做了安排。 “那娘亲眼下总要想想,”洪浩认真道:“不出意料的话,奸细应在有机会继承族长之位的人或者家族之中。” 祝宓知道洪浩说得有理,但她却有些迟疑道:“孩儿,按照你的推想,那奸细……奸细总就是你外祖一脉,也就是为娘的娘家人之中……” 说到此处有些黯然,嘆口气道,“那可多了去了。” 洪浩便知娘亲怕是有一个庞大的家族。自爷爷死后,自己从小到大只以为孤儿,没料想突然多了这许多的亲戚。 被自己亲人背叛出卖的滋味,肯定是不好受。不过古往今来,为了爭权夺利,骨肉亲情反目成仇,你死我活的爭斗比比皆是。 洪浩沉吟道,“娘亲,我原本的意思,是想装作重伤,看奸细知晓之后会不会再次出手……但现在想来,还是想得太简单了些。” “按照常理,我既然是重伤,无须他出手我也可能不治身亡,他却没有必要冒此风险再度行刺。除非……篤定知道我死不了。” 祝宓道:“这却简单,我现在就去先祖祝融神殿,为孩儿祈福,求先祖保佑孩儿。然后过两日孩儿你就装作醒转过来……我们火神族人对先祖神像的神力本就深信不疑。” “那就先按娘亲说的办,眼下也没有更好的法子。”隨即轻轻一笑:“娘亲,我料定明日起,必有许多人会来探望孩儿,娘亲不要阻止,我也想看看他们。” 祝宓知道洪浩是想先对所有来探望的人做一个初步的观察筛选,点点头应承下来。 “那就这般定了。”洪浩又陆芷道:“妹子,你也去休息吧,你知我是装的,你大咧咧的性子,我却怕你说漏嘴被別人瞧出端倪。” 陆芷撇撇嘴道:“既然装重伤,总要留人照顾,要不我去叫林悦来?” 洪浩连连道:“不消,她不知道就不知道最好……虽说眼下除了你和林悦,其他每个人都有可能是奸细……但雨和雪是娘亲的亲卫,她们应该没问题,就让她们留下来照顾吧。” 当下几人商量妥当。洪浩便又重新躺下,假装要死不活的模样。 祝宓便沉声喝道:“来人。” 雨雪二人立刻便推门进来。异口同声:“族长有何吩咐?” “我孩儿性命危急,我要去火神殿为他祈福,这里就交给你们守护,你们须寸步不离守护好少主。” 祝宓顿一顿接著道:“后边若有人来探望,离床必须三尺以上,谁都不许例外……探望之人的言行,你们都要好生记下。” “是。”二女应承,立刻就规矩站立,已经开始不折不扣执行起族长的命令。 “灵儿,从现在起,你须仔细观察进来的每一个人。”洪浩心语道。“每一个细节都不可放过。” “老爷放心好了,这种宫闈之中的爭斗,灵儿熟悉得很。和灵儿最早所在那个年代,原是差不多的……无非就是为了那个可以翻云覆雨的位置,舍了各种情感,各凭手段。” 灵儿还想多给老爷讲讲,却发现老爷已然沉沉入睡。 她不禁暗自讚嘆:“老爷的性子果然是顺其自然,泰山崩於前而色不变……” 太医深夜进宫,少主危在旦夕。这个消息在一夜之间便已经不脛而走,妇孺皆知。当然,这本就是洪浩先前布局时希望达成的效果。 翌日辰时,火神宫东偏殿外已排起长龙。 洪浩这廝显然还是低估了火神族少主这个身份的的含金量。 混在宫中,大家都不是傻子。少主这等情形,没有闭门谢客,反而让大家都来探望,无非是族长要看看大家的反应,或者说表態。 首先前来探望的,是火神族大长老祝寿,也是祝宓的肱股之臣,一个鬚髮皆白,走路都不太利索的老头子。 祝寿乃是三朝元老,人如其名,十分能活。熬走了祝宓的爷爷,爹爹,也不知还能熬多久。 他一进门,便抖抖索索朝著洪浩的床而去,却被雨雪搀扶著,“大长老,族长吩咐,为了不妨碍少主休息,不能靠近少主三尺之內。” 祝寿一愣,隨即点点头表示理解。长嘆一声解释道:“我不过是想好好看看少主,他在襁褓之中时,老朽就瞧见过他……” 老头子囉嗦一番,无非是表达对截杀少主之人的无比愤慨和强烈谴责;对少主的现状表示遗憾和深切关心;对少主的平安健康表达诚挚问候和美好祝愿;最后表示少主若能继承大业,他老驥伏櫪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还可以继续为火神族的繁荣富强继续贡献自己的光和热。 总之作为老狐狸老滑头,该说的一句不少,不该说的一字不讲,端的是滑不留手,水泼不进。 “老爷,这个人应该不是,”灵儿根据自己经验给洪浩推断道:“他虽圆滑,但说话做事皆在规矩之类,循规蹈矩的心思已经深入骨髓,做不出这等犯上谋逆之事……便是儿孙有此心思也会被他阻了。” 接著前来探望的,是火神族的二长老祝安,一个面容清癯,眼神锐利的中年人。 他步入殿內,步伐稳健,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不动声色间,一道神识已经一扫而过,雨雪二女並无丝毫察觉。 看来此人修为不俗。 洪浩心中一凛,祝安的举止,却是有些僭越。 不过洪浩是喝过阿青婆婆粟米粥的,老瞎子都看不分明,祝安自不用提。 祝安站在离床榻三尺开外的地方,仔细端详著洪浩。他的眼神中既有关切,又有审视,仿佛在评估著这位未来可能的族长继承人。 他沉吟片刻,缓缓开口道:“少主回来却遭此大难,实乃我火神族之不幸。我祝安定当竭尽全力,助少主早日康復,继承大业。” 说罢不再多言,拱手离开。 “灵儿,此人怎样?是否可疑?” “老爷,此人虽然有些唐突,但仅凭一道神识就做判定还是轻率了些……且先记下吧。” 探望之人陆续进来,其实都是根据官职地位自行做了排列,决计不会弄错。 只不过接下来每个人都表现正常,再也没有任何端倪可以记下。 到了午时,已经不知道有多少人来看过洪浩,门外却还有乌泱泱一片等候之人。 洪浩心中叫苦不迭,但也无可奈何。他初来此处,对娘亲宫中人物一无所知,只能用这种看似蠢笨的法子,希望从中能寻得蛛丝马跡作为线索。 不过从目前的情形来看,收效甚微。 到了下午,事情却开始变得有意思起来。 上午都是宫中有职位的人物依次探望,到了下午,便是祝宓娘家人中的女眷和洪浩同辈的年轻子弟。也就是洪浩的八大姨和各种表兄弟姐妹。 一个紫衣妇人带著一个壮实如牛的华服少年进到门中。显然是一对母子,只不过反差极大。 妇人模样端庄艷丽,颇有姿色,而这华服少年虽然穿戴贵气,但一张面孔却显出凶横粗鄙,桀驁不驯,还不太聪明的模样。 美妇笑盈盈道:“芒儿,这是你族长宓姨的公子,是你的表……” 却不料她话未说完,华服少年突然面露凶光,像一头失控的野牛般直奔洪浩床前,伸出粗壮的双手向洪浩的颈脖处掐去。 好在雨雪只一霎愣神,立刻便清醒过来。就在他的手指即將触碰到洪浩的那一刻,二人施展功法,一左一右將他往后一扯,掀翻在地,二女各踏一只脚踩住他左右双肩,祝芒便动弹不得。 再晚一步,洪浩就装不下去了。 紫衣美妇花容失色:颤声道:“芒儿,你疯了!少主是你远房表哥,你要干什么?”她声音惶恐,面无血色,看来少年此举亦是超出她的意料。 祝芒涨红了脸,徒劳挣扎,嘴里大叫:“他也配做我的表哥?他根本不是真正的火神族!更不配做我火神族的少主。” 紫衣美妇惊恐道:“你胡说八道什么!谁教你这般大逆不道!你是要害死我们一家人么!” 美妇的言语急切,不似作偽,看来这些话並不是平日在家常说,让少年潜移默化得出的认知。 少年並不害怕:仍是一根筋道:“不配就是不配,他爹不是火神族,宓姨可以当族长,他不可以。” 看来少年是认了死理。 就在此刻,一位年轻人翩然而至,一袭素雅的长衫,衣袂飘飘。面容俊朗,眉眼间透著一股温润如玉的气质,嘴角掛著一抹淡然的微笑,仿佛能瞬间化解世间一切纷扰。 他缓步走进房內,目光先是在洪浩身上掠过,隨即转向那被雨雪二女制住的祝芒,温言叱责道: “祝芒,你怎可如此无礼?少主乃是我火神族之希望,你怎敢对他出手?还不快快向少主赔罪!” 祝芒闻言,脸上虽仍带著不甘,但眼中却闪过一丝敬畏之色,显然对这位年轻人极为崇拜尊敬。他挣扎了几下,却无法挣脱雨雪的束缚,只得梗著脖子道:“哼,我才不赔罪!他根本就不是真正的火神族人,凭什么做我们的少主?” 年轻人面色一沉:“祝芒,你再出言无状,休怪我不讲情面。” “嘻嘻,老爷,事情越来越有趣了。” “怎么有趣?” “老爷,不知为何,这位公子进来,雨的大脚趾就在鞋子里不停的抠。” “和老爷紧张时一模一样。” 第335章 抽丝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335章 抽丝 灵儿的话,洪浩听得分明,心中猛然一颤,一种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 当日在水月山庄,洪浩对雨雪云霏四姐妹傻傻分不清,但就是通过大脚趾抠地的习惯,成功辨认出雨。因为雨和他一样,都是一紧张就大脚趾抠地而不自知。 这细枝末节,统统逃不过灵儿的探查。 “雨在紧张什么?” 这一瞬间,洪浩想了一百万种可能。 紫衣美妇见状,拖著哭腔说道:“芒儿,快听你祝三哥的话,向少主赔罪。你三哥说得没错,少主是我们火神族的希望,你怎能如此糊涂?” 此事可大可小。 美妇清楚,自己这蠢笨儿子刚刚的举动,妄图杀死少主,已经算是十恶不赦的谋逆大罪,足够他们全家人整整齐齐上路,一个都不能少。 但其实大家都知,她这蠢笨儿子是真的比常人差那么点意思。也就是命好生在祝家,换做普通人家,妥妥的又一个郭春海般的守村人。 若说是痴儿发病,那事情就小了许多。五弊三缺之人,谁个认真计较。 她瞧一眼洪浩直挺挺躺著並无半点动静,眼下关键便在雨雪二女。 只要她们肯收脚,自己立刻带祝芒回家,此事便可以当做没有发生。 紫衣美妇顾不得面子,膝盖一曲,便朝著雨雪二女跪了下去,泪眼婆娑哀求道:“二位姑娘,我儿祝芒他心智不全,今日之举实属无心之失,还望二位姑娘高抬贵手,饶他一命。日后定当报答二位大恩。” 雨雪二女见状,皆是微微一愣,这种事情,她们哪里敢自行做主。 见雨不作声,雪开口道:“夫人言重了,我们自会交由族长处理,不敢擅自做主。” 美妇心中焦急,却也知道她们所言非虚,只得又將目光投向那年轻公子,眼中满是哀求之色。 年轻公子轻嘆一声,上前一步对二女道:“二位姑娘,祝芒他確实……是个痴儿,还请二位能够网开一面,给他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雨雪面面相覷,皆是看出对方眼中的为难。 几息之后,雨一咬嘴唇,率先收回踏在祝芒肩膀的脚。雪见状,稍微迟疑也將脚收回。 美妇见状,知是饶过了她孩儿,连连起身,感激望了几人一眼,不敢拖延,拉著祝芒便匆匆往外而去。那祝芒见娘亲模样,也知是闯了大祸,没敢再吱声逞强。 洪浩的心猛然下沉,好似有一只大手抓著他的心臟狠狠一捏。 他並不在意放走祝芒,就算祝宓要怪罪他也决计会阻拦母亲和一个痴儿计较。只是这个时间点让他不是滋味。 刚刚美妇求情之时不行,这公子哥儿求情就可以,这实在是不由得让他浮想联翩。 “二位姑娘,若堂姑怪罪,你们就推到我祝軻身上好了。”名叫祝軻的公子极会讲话,此刻不提族长,而是强调和祝宓的亲缘关係。且显得极有担当。 “只不过……”他望一眼躺著毫无反应的洪浩,“表弟还在昏迷,堂姑心中必然难过,在下认为没有必要让她知晓,再为这等小事心烦。” 弦外之音已经很明显了。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没必要再让其他人知道。 “老爷,雨大脚趾又在抠了。”灵儿提醒道:“他二人是不是姘头我不好说,但要说不认识,我决计不信。” 就在此刻,突然听到门外有人大叫,“你们看那是什么?神殿那边红光如此耀眼!” “那是族长在向先祖为少主祈福!”另一个声音激动道:“看来是应验了!老祖宗保佑少主逢凶化吉。” 洪浩知道娘亲是做给大家看的,自己隨时可以“醒”过来了。 雨慌忙道:“祝公子,族长祈福已成,很快就会回来,你……你先走吧。” 祝軻便拱手道:“多谢二位遮掩,等二位休沐之时,还请到寒舍一聚,容在下好生报答。”说罢匆匆离开。 “老爷,你这个隔房表哥有点意思,要不要我跟去看一下?” 洪浩犹豫片刻,“去吧,先认认门也好。” 不管如何,祝軻和雨相识,却装作並不认识,这便是一点点蛛丝。 祝軻出了房门,对著还在外等候的各家亲戚微微一笑,“大家散了吧,既然族长为少主祈福成功,总是等少主醒来后再探望为好。眼下少主最需要的是休息……族长很快回来,见大家闹哄哄恐怕不喜。” 他说话温言细语,又极为大家著想,眾人点头称是,不多时便走个乾净。 他显然就是所有亲戚眼中的好孩子,温良恭顺,善体人意,堪称祝家年轻一辈的楷模。便是出宫的路上,也不忘蜻蜓点水一般跟各家姑姨和兄弟姐妹谈笑风生,面面俱到。 等到出了宫门,送走所有长辈,这才收了笑容,整理一下衣衫,准备回府。 “祝軻,你跟我来,我有话要问你。” 祝軻回头一望,望见面容清癯,眼神锐利的中年人。他立刻恭敬道:“二叔,有何事要问小侄?” 正是二长老祝安。 祝安一脸严肃,“此处不便,你隨我来。” 说罢自顾自前面走路,他走路极快,祝軻连忙在后面跟隨。 等到得一个四下无人的僻静处,祝安停下脚步,目光如炬,缓缓道:“你想不想当火神族的族长?” 他的话乾脆直接,並不七拐八拐的绕弯子。 祝軻一愣,吶吶道:“二叔怎生如此说话?我想不想有什么用?眼下少主已经回来……” “那又怎么样?”祝安打断他的话,冷冷道:“我仔细观察过,你们这一辈,当属你最为优秀……王侯將相,寧有种乎?” 祝軻慌忙道:“二叔,你莫要嚇唬我,我並未覬覦表弟的少主之位。这话你可千万不要再说。” “你这般前怕狼后怕虎的性子真是麻烦。年轻人须有志气。你若想要做,二叔帮你。”祝安双眼炯炯有神,“你血脉中流淌的火神血脉,比那小子纯正多了。” 祝軻恍然大悟,惊疑道:“原来祝芒那些话,是二叔,二叔教他讲的。” “难道不是事实么?”祝安冷冷回道:“若是那小子当了族长,我火神族岂不是要断了传承?” “那二叔……你,你要如何帮我?” 祝安微微一笑,“你只须答应,剩下的,二叔自会安排。” 祝軻心中活泛起来,思虑一阵,终於重重点头。 “哈哈哈,好!好孩子!二叔无子,以后只把你当做亲儿子栽培。” 祝安说罢,望一望四周,“时候不早,你且先回,此事你心中有数即可,切勿四处张扬。” 祝軻点点头恭敬道:“小侄理会得。”旋即飞身离开。 望著他远去的背影,祝安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转瞬即逝。朝著另一个方向而去。 二人自以为这一切神不知鬼不觉,却不料被灵儿看得清楚,听得分明,全部默默记下。 只是眼下二人分道扬鑣,灵儿却只能顾一头,她略微思忖,便还是按照原先打算,继续跟隨祝軻。 灵儿隨著祝軻,来到一座极大的府邸,直至他踏入府邸大门,消失在视线之中。 她打算悄无声息地潜入进一步探查,一股前所未有的强大危险气息猛然自祝軻府中汹涌而出,如同巨石砸水盪起的涟漪,一圈一圈向外扩散,实质般压迫著周围的空气, 这股气息中蕴含著炽热与狂暴,宛如是沉睡的火山喷发。 灵儿心中大骇,极速后退,终於险之又险,堪堪躲过。 这股力量绝非祝軻所能拥有,看来祝府之內隱藏著不为人知的秘密。眼下最重要的是將这一消息儘快回稟给老爷。 嘻嘻,事情越来越有趣了。 虽然经歷了凶险,灵儿心中却颇为兴奋。这一趟果然没有白来,收穫满满。 洪浩这边,隨著探望的眾人离开,房间安静下来。 “姐姐,你为何要放了那个傻小子?”雪轻声问雨。 雨迟疑片刻,亦是轻声回道:“你也知那是个傻小子,他发病做的事情,难道真的让他一家跟著受罪么?” 雪摇摇头,“自然是不能,不过,我觉得就算交给族长处置,族长问清缘由,也不会为难他们一家。跟了族长这么多年,族长的脾性我们都知道。” “我知道,可是那位公子也说得有道理。现在少主昏迷不醒,族长难免会心烦意乱……为这种事情再打扰她,我觉得没有必要。” “姐姐,你的意思……不告诉族长?可是族长先前吩咐要把所有人的言行都要好生记下……”』 “你若要告诉就告诉吧……”雨咬咬嘴唇,“就说是我让你这么做的,族长要怪就怪我一个人。” “姐姐!”雪听出雨话语中的赌气,著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雨有些烦躁,“都说了是小事情,你还揪著不放,那你就去告诉族长好了,族长一定会夸奖你大义灭亲……” “姐姐!”雪倏然激动,拖著哭腔道:“你这是怎么了?三妹四妹都死了,现在只剩我们两姐妹了……你明明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族长对我们这么好,我是觉得不讲……心中不安……” 说到此处,她再也忍不住,呜咽抽泣变作了嚎啕大哭。 雨见此情形,或也是想起了云和霏,眼眶一红,两行热泪大颗大颗的滚落,颤声道:“妹妹,妹妹……对不起……是姐姐不好……姐姐该死……” 无巧不成书,偏偏这个时候,祝宓兴匆匆赶回,正想要给好孩儿炫耀一回刚刚祈福的事情。 进门一见二女模样,吃惊道:“你们这是怎么了?难道我孩儿……”一想不对,自己孩儿是装病,莫不是装的太像把这二女嚇著了。 二女赶紧抹了眼泪,恭敬站立。 “族长恕罪,是我们想起了三妹四妹……” 祝宓听到,也是心中一痛,黯然道:“好孩子,这有什么好怪罪的,想到她们,我亦是心痛。” “这样,你们父母眼下还不知道此事,我给你们放个长假,你们回去好好休息一阵。找个適当的时间给他们讲……好生安慰……不拘时间多久,总等事情好了再回来……” 隨后她又赏赐了一批財帛,叫二女带回去孝顺爹娘。 “这些你们拿回家去,给你们的父母添置些衣物用品,也算是我的一点心意。你们为火神族付出了这么多,我理应照顾到你们的家人。” 雨和雪见状,眼眶又是一红,连忙跪下感谢,“多谢族长厚爱,我们替父母谢过族长大恩。” “莫要谢了,赶紧回家多陪陪爹娘。对了,先忘了问,前来探望之人可有什么事情发生?” 雪几次欲言又止,嘴唇微动,似乎想要说出祝芒之事,但每当目光触及雨那略显紧张的眼神,便又硬生生將话咽了回去。 “回稟族长,无事发生。” 最终二女离开,祝宓並不知晓。 “孩儿,只有为娘在了,你起来说话。今日可有收穫?” 洪浩却並未立刻起身,只是睁大眼睛望著屋顶,心中快速盘算。 隨即笑道:“娘亲,我实在是没想到,我居然会有那么多的亲戚,我都不知道该如何称呼。等我明日『好』了,娘亲你带我去串串门吧。” 他思忖再三,也没有讲出祝芒之事。只是想出这个法子明日去对號入座。 祝宓笑道:“只要孩儿愿意,为娘的自然是无有不可。说来这偌大一座城,歷代繁衍生息,你的各种亲戚,拐弯抹角的都算上,加起来怕有半城之多。” 却说这边祝軻回到府邸,並不回自己房间,而是径直走到府中一个单独的小院。 小院位於府邸的深处,幽静而古朴,四周被葱鬱的竹林环绕,显得与世隔绝。 “祖父,孙儿外出归来,前来请安。”祝軻立在小院门口恭敬道。 院中一位年事已高,鬚髮皆白的老者,眼神中却透露出一种难以言喻的睿智与深邃。此刻正在阅读一本书页泛黄的古籍。依稀能看见书名《黄雀啼》 他的面容慈祥而和蔼,嘴角掛著一抹淡淡的微笑,仿佛世间的一切纷扰都与他无关。 “好孙儿,进来。” 这位老者,正是之前散发凶险气息,嚇退灵儿的那位神秘人物。 然而此刻,他身上却丝毫不见那股令人生畏的气息,只是一位与世无爭、寧静致远的老人。 “孙儿,少主如何?” 第336章 剥茧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336章 剥茧 老者只是很隨意的一问。 祝軻恭敬回道:“祖父,少主身受重伤,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孙儿只远远瞧了瞧,看不真切。” 这样的回答似乎在老者的意料之中,他和蔼一笑,“无妨,少主是有大福缘之人,断不会有事。以后总有机会看得清清楚楚。” “祖父为何断定少主有大福缘?” “哈哈哈,若无大福缘,他一个襁褓婴儿,如何能活到现在?” “祖父说得是……对了,祖父,孙儿在回来的路上,被二叔叫住,给孙儿说了些话……” “祝安?他叫住你?这却有些意思,说来听听。” 祝軻便將祝安对他讲的话给祖父讲了一回。 老者听罢,沉吟道:“有趣有趣,祝安这人说是火神族,那性子却像水神族差不多,从来都是冰棍一根,又冷又硬。这许多年对谁都没个好脸色……不曾想他竟会有这一层心思。” “祖父,我该怎么办?” “呵呵,既然你都答应他了,那还有怎么办?他说自有安排,那孙儿你等著就是。”老者似乎並不以为意,用戏謔的口气说道。 “哎呀,祖父!”祝軻听出老者的调侃,窘迫道:“孙儿只是好奇他想做什么,假意答应而已。祖父,你……你觉得我该不该把此事稟告族长?” “好孙儿,你就不心动么?”老者仍是一脸笑意,“你二叔可是眼下火神族第一修士,修为高深莫测。他若诚心帮你,未必就不能成事……” 祝軻沉默片刻,“我们火神族堂堂正正,正大光明,我觉得……就算是想要当族长,也应该明著去爭取。我们火神族不是讲究公平竞爭么?” “少主只是因为宓姨是族长,他才是少主。按我们火神族规矩,又不是一定要传位给少主。” 祝軻继续道:“他初来乍到,比孙儿少了二十余年的与大家相处的时光……孙儿觉得从感情上,大家应该更偏向我吧……” “哈哈哈——”老者这一次放声大笑,如仔细辨查,却带著一丝酸楚。 “孙儿你真是太天真了!这世间的所有规矩,都是立规矩的人专一立给你这种天真之人看的。立规矩的人,从来不需要规矩。” “你去问问你那堂姑,当年她爹把族长之位传给她时,可曾问问大家?可曾按照规矩来?” “你再去问问你堂姑,她是准备把族长之位传给她儿子还是传给你这个侄子?” 祝軻惊愕望著祖父,不知平日与世无爭的祖父今日为何会倏然激动。 老者似乎也感觉到自己这般和孙儿说话有些不妥,又转回淡然的口气:“就按你所讲都是对的,你怎么告发祝安?没有实据只凭嘴讲么?” 祝軻道:“他教唆祝芒想去掐死少主,难道还不算实据么?” 老者又呵呵笑道:“祝芒是痴儿谁个不知晓?他能做的了证?你呀,还是太年轻……你根本就不该去帮著求情,这个人情不赚也罢。” 祝軻点点头,“我后来回想也有些后悔,这样让雨为难……” “那你就要对人家更好些,不要辜负了人家姑娘的情意。”看来火神族对於婚嫁这一块並不太讲究门当户对,老者竟然也是支持孙儿。 “这个不消祖父提醒,我本来就是真心对雨的,只是不知道怎样给族长讲,她若不答应,我也不知道该如何收场。” “放心,祖父会帮你的。好了……时间不早,孙儿你推我进屋去吧。” 原来老者竟是坐在一辆木质轮椅之上,长袍遮挡之下,双脚只到膝盖,再往下却是一片空荡。 …… “娘亲,你也早些歇息,明日也好带我去串门走亲戚。”洪浩平静道,“他们都认得我了,我却认不得他们。” 祝宓点头应承,又叮嘱几句才离开。 “灵儿,这一趟可有收穫?” 灵儿这才显出了身影,笑道:“老爷,灵儿这一趟可是收穫满满。”隨即將一路跟踪所见一五一十对洪浩讲了一回。 洪浩感嘆道:“原来二长老对血脉纯正的执念竟有如此之深,与他看法相同的不知道还有几多……我本就无心继承娘亲的族长之位,等到此间事了,早早回去守著师父逍遥快活才是正经。” “老爷,这血脉纯正弊端极多。”灵儿回忆道,“我们那个时代,都知『同姓不婚,惧不殖也。』我疑那祝芒便是亲上加亲生出的痴儿,他还以此为傲。” 洪浩来回踱步,想著祝安来探望时的情形,沉吟道:“不过我觉得他一进门就用神识把我扫了一遍,这等粗鲁傲慢行止,不像是藏得极深的奸细所为。” “老爷分析的有道理,但他既然与祝軻讲那番话,至少说明他对老爷血脉多有不满。恐怕是想让祝軻取而代之。或者……自己上。” 洪浩苦笑道:“代就代吧,我不在乎。” “老爷眼下却不能讲对族长之位毫无兴趣。相反,明日串门,一定要做出准备继承族长之位的姿態,让大家都知晓。” 洪浩一愣,旋即明白,点头道:“不错,若是都知我並无心继承族长之位,那恐怕在暗处盯著我的人便不会再动作,只等我离开,返回中土即可。” “老爷,明日串门,除了祝安和祝軻两家,其他位高权重之人都要留意。” “为何?” “老爷自己也知,先前截杀那群人,是修为高深的水系,却又不是望海楼的人。” “这些人总不会为了凡尘的財帛之利便来截杀老爷。奸细能让他们合作,那开出的价码必定是一般人决计开不出来的珍稀之物。” “只有位高权重的人,才有这个条件和筹码。不过我也想不出,究竟什么样的宝贝,才能令对方心动。” 灵儿一口气说出自己的推论,洪浩频频点头,小棉袄的確是助力甚多。替他想到许多他想不到的关节之处。 洪浩便道:“那不管怎么样,位高权重的明天挨个走一圈,看能不能看出些许端倪。” 翌日一大早,祝宓便带著洪浩,未叫宫中从属,只母子二人便开始了探亲访友的行程。 首先就是到大长老祝寿的府邸。 在路上祝宓就对洪浩讲了一些祝寿的事情,祝寿是她的隔房大伯,为人处世从来都是滑不留手。 不愧是三朝元老,老狐狸老滑头祝寿的府邸,处处都透著一种合適。 其实合適是一种极难掌握的尺度,犹如妙曼女子增一分则肥,减一分则瘦的恰到好处。 整座府邸,既不会显出暴发户那般金碧辉煌,又不会显出破落户那般黯然无光。 “哎呀呀,祖宗保佑少主无事,老朽实在是心中感念欢喜。”祝寿颤颤巍巍,对祝宓和洪浩的到访显得诚惶诚恐,“二位都是万金之躯,是我们火神族的柱石和希望,何须亲自前来,族长叫人捎个话,老朽自会去拜謁。” “大伯,今日只论亲情,我是晚辈,孩儿是孙辈,理当是我们来看你。”祝宓笑盈盈道,“孩儿,快来见过大祖父。” 洪浩上前一步,鞠躬微笑道:“给大祖父请安,我只有一半火神血脉,不知道大祖父认不认得下我这个孙儿?” 祝寿微微一愣,立刻听出洪浩话中有话,忙不迭道:“认得下认得下,怎生会认不下?少主是族长的亲生骨肉,自然是我们火神族嫡亲后裔……” 隨即义愤填膺道:“老朽虽然一把年纪,却不会食古不化,不像有些人,固步自封,十分可笑。须知吐故纳新,新陈代谢方才是世间大道。” 他只道母子二人是因为血脉一事,前来探他立场,故而表態极为果断。作为老狐狸,知道什么时候该圆滑,什么时候该篤定。若只是一味圆滑,决计滑不出三朝元老。 他却不知,这是洪浩自己在做手段,眼下祝宓还不知祝芒之事。 洪浩便道:“多谢大祖父深明大义,我以后少不得还要倚仗大祖父指点教诲。”这话中便隱隱透露出要继任族长之位的意思。 祝寿道:“我等齐心协力辅佐少主,乃是本分。” 洪浩暗忖:“不管他真心还是假意,不出半日,大长老支持少主的消息,必然会满城皆知。” 等母子二人离开,祝寿喃喃道:“惭愧,没想到一把老骨头,还被一个年轻娃儿捆绑,强买强卖啊!” “罢了,走一步看一步,眼下局面,谁个也不能独善其身。” 第二站,便是二长老祝安的府邸。 踏入祝安府邸的那一刻,洪浩不禁皱起了眉头。这府邸与他想像中的大相逕庭,非但没有丝毫奢华之气,反而显得异常破旧。岁月的侵蚀在这里刻下了深深的痕跡。府中的下人稀少,且多是年迈的老者,行动迟缓,脸上刻满了沟壑。 “娘亲,为何二长老的府邸会如此破旧?”洪浩低声向祝宓问道。 祝宓轻轻嘆了口气,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我这个二哥祝安他……一直以来都醉心於修炼,对世俗之事並不上心,又不肯娶妻生子,对於府邸的修缮和僕人的管理,自然就疏忽了。” 洪浩心下暗忖:“按灵儿得来的消息,他对我极不满意,似乎是要助祝軻登上族长之位……最直接了当的法子,便是打杀於我,也不知他会不会动手?何时动手?” 却不料他们並未见到祝安。 一位年迈的老僕匆匆赶至,“族长恕罪,老爷天还未亮就出门了,去哪里也不曾告诉过老奴。”老僕恭恭敬敬道:“等老爷回来,我会给他稟报族长来过。” “既然不在,那我们改日再来。”祝宓似乎对这个二哥亦是无可奈何。 “老爷,此人在说谎。”灵儿心语道:“我能感知二长老就在府上。” 洪浩心中一凛,这祝安的確是有些狂妄自大。就算瞧不上自己,娘亲可是火神族族长,不待见自己也就罢了,却连娘亲都一块拒了。 不过当下他也不点破,微微一笑,和娘亲继续串门。 这一路又走了许多家,却並未发现丝毫端倪,大家都是对祝宓和他恭恭敬敬,似乎觉得他继承祝宓的族长之位是水到渠成,理所当然,板上钉钉的事情。 在串门的过程中,洪浩还特意留意了那些家族中的年轻一辈。 他发现,儘管他们表面上对洪浩客气有加,但眼神中却时常闪烁著复杂的情绪。有的敬畏、有的嫉妒、有的不屑……这些情绪交织在一起,构成了火神族年轻一代对洪浩这个外来者的复杂態度。 终於来到了祝軻家的府邸大门前。 母子二人在门口便见到有趣的一幕。 却是祝軻和祝芒各骑著一把一人来长的铁扫帚从大门里出来,祝芒这痴儿双手握住扫帚杆子,一边跑一边嘴里还在“驾,驾,驾……”不住吆喝,他一脸兴奋模样,显见是在模仿骑马。 只不过他原是过了青梅竹马的年纪,一个魁梧壮实的少年还这般幼稚,显得极为滑稽。 而祝軻一脸宠溺的神情,一见便知是不忍扫了痴儿的兴致,陪他嬉戏玩耍。 原来祝芒家离祝軻家较近,这痴儿从小就时常到他家找他玩耍,而祝軻却是聪明早慧,从来都是带著怜悯之心相陪。 祝芒瞧见洪浩,却还认得。毕竟昨日他是差一点就掐住洪浩脖子,故而把洪浩一张脸是看得清楚。 他毕竟是心智不全的痴儿,並未因昨日之事就对洪浩敬畏,此刻却骑著扫帚,快步来到了洪浩面前。 洪浩本就是宽厚之人,並不因昨日之事对祝芒心中有所成见。讲真,如果对一个痴儿生气,那到底谁是痴儿还真不好讲。 见祝芒一直盯著自己,他莞尔一笑,“你好,我叫洪浩,是……是你的哥哥。” 祝芒迟疑片刻,开口道:“昨天,祝軻哥哥说我不对,要我……给你道歉,对不起。” 祝宓听得惊奇,“孩儿,什么对不起?祝芒昨天进宫去探望你了?发生什么事?” 洪浩连忙道:“无事,他不知道相距三尺的规矩,走得近了些。”他情急之下,怕娘亲为此事责罚雨雪和祝芒,故而轻描淡写。 但他却忘了,他昨日是昏迷不醒的“重伤”之人,怎么知道发生了事情。 祝軻冰雪聪慧,脸色一闪,不过极快恢復正常。 祝芒却又说一句: “二叔说,要杀死你。” 第337章 神像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337章 神像 这话说出,除了洪浩,在场所有人俱是脸色一变。 祝芒这话,坐实了是祝安教唆他想要掐死洪浩的举动。 洪浩却笑意不减,对祝芒柔声道:“小表弟,你可不能胡乱讲话,二叔有没有说为什么要杀死我?” “二叔说杀死你,哥哥就可以当族长。”痴儿说罢,对著祝軻露出憨笑,“我喜欢哥哥。” 这个不用讲也是能看出来,合情合理。祝芒少些心智又不是全傻,对於从小陪他玩耍的祝軻欢喜敬佩,是再正常不过的人之常情。 祝軻的神色也变得复杂起来,他迅速权衡著利弊,心中暗自懊恼祝芒的口无遮拦。 洪浩却点点头,笑道:“这是二叔什么时候给你讲的?” 祝芒被洪浩问得一愣,两眼空洞迷茫,嚅嚅道:“什么时候?”仿佛不明白洪浩所问。 好在洪浩也不追问,笑嘻嘻对他道:“好了,哥哥没有生气,你继续骑马。”祝芒便调转扫帚,飞快跑远。 洪浩隨即对祝宓道:“娘亲,小表弟……心智不全,莫要认真。” 祝宓见洪浩如此,忍住心中不快,对祝軻道:“我带孩儿来串门,看看你祖父,你前面带路。” 祝軻如蒙大赦,立刻丟了扫帚,恭恭敬敬领著母子二人进了府邸。 七拐八拐来到小院,老者正在庭院中晒著太阳打瞌睡。 “祖父,族长和少主来看你。” 老人身体微微一颤,像是从梦中被惊醒。睁开眼睛望见祝宓,又望一眼洪浩,微微笑道:“族长和少主大驾光临,令老夫寒舍蓬蓽生辉,祝七不能起身相迎,还望恕罪。” 祝宓立刻道:“七叔莫要客套,今日我带孩儿拜访,只论家族辈分,不讲其他……孩儿,快来见过七舅公,他可是我们火神族的大英雄,高山仰止。” 洪浩便鞠躬施礼,“外孙洪浩,拜见舅公。” 隨即饶有兴趣问道:“娘亲,七舅公有何功勋?孩儿也想听听,让我也仰慕学习一回。” 老者笑呵呵摆手,“什么英雄,当不得当不得。都是些陈年旧事,宓丫头你就不要过誉了。”既然祝宓说是家族亲友间串门,他也就顺水推舟,不按族长少主称呼了。 祝宓感嘆道:“如何当不得,当年水火大战,七叔驍悍无匹,以一敌三,舍了双腿斩了水神族三位顶级修士,才换来双方和平,让火神族休养生息至今。” 祝宓这话说来,听得洪浩热血沸腾,心中对这位七舅公立刻又多几分敬仰。 祝七被祝宓的话语所染,双眼望天,似乎要穿过深空重新瞧见那一场惨烈无比,震古烁今的水火大战。 他亦是动情回忆道:“那一役之后,双方精锐尽折,至此再也无力发动大战,才有了眼下这僵持局面。” 洪浩讶然:“原来火神族和水神族一直都不和吗?” 祝七笑道:“好外孙,原来你娘亲没给你讲过我们火神族与水神族之间的恩怨?” 祝宓摇头道:“我还不曾给孩儿讲过,总想著他以后慢慢就会知晓。”其实她知自己孩儿无心继承族长之位,觉得和他讲这些並无必要。当母亲的总是希望自己儿子轻鬆些。 不过眼下既然讲到此处,却也无须刻意迴避。 祝七便微笑道:“宓丫头,外孙儿总是我们火神后裔,知晓先祖的事情该是理所当然,不如让祝軻给他这个表弟讲一讲?” 祝宓点点头:“甚好,祝軻,你就简单给我孩儿,你的表弟讲一回。” “表弟,我们火神族与水神族的恩怨,其根源可追溯至远古时期,两位大神——我们先祖祝融与水神共工之间的爭端。相传,在那混沌初开的年代,天地未分,阴阳未判,两位大神因理念不合,终在一日爆发了惊天动地的大战。” “双方激战数日,最终共工不敌我们先祖祝融,怒而一头撞向不周山,导致天柱崩塌,洪水泛滥,生灵涂炭。这场大战不仅改变了天地格局……” “也让我们火神族与水神族成为了世仇,每隔数百年便会有一次大规模的廝杀。就这样一代又一代地传承下来。” “表弟,作为火神族的后裔,我们须铭记这段歷史,不仅要记住先祖的荣耀,更要明白我们的使命。” “我们火神族,从不寻求和解或妥协……我们的使命只有一个,那就是守护我们的土地,保护我们的信仰,与水神族抗爭到底,直到最终……” “彻底消灭水神族!” 洪浩听罢,心中暗忖:“为何非要水火不容,水火相济不好么?”不过见祝軻一副慷慨激昂的模样,也就不再多话。 祝七听孙儿说完,满意点点头。 隨即又喟然长嘆,“哎,不说彻底消灭水神族……眼下便是自保都难哦。” 洪浩奇道:“七舅公为何如此说话?” “总是一代不如一代啊。”老者无奈道,“我们火神族,十分依赖先祖祝融神像赐予的力量,歷代使用,神像的灵气已经接近枯竭……” 说到此处,他半开玩笑半认真道:“比如你娘亲当时感应火神之息,为了寻你,便是靠神像消耗了大量灵力才寻到你在中土的踪跡。” 旋即又对祝宓微笑道:“宓丫头,我不是说你不该用神像之力寻找外孙儿,只是打个比方……外孙儿是未来族长,用神像之力寻他也是应该的。” 他说是这么说,但其实已经隱隱含有对於祝宓用公器办私事的指责和不满。 祝宓自然听得出他倚老卖老的言外之意,却也不恼,笑道:“七叔不用担心,我寻找孩儿消耗的灵力,自会用我的灵石补上,却也不敢损公肥私。” 祝七不知洪浩这廝家中有矿,此刻虚空袋中有一里长的灵石矿脉切割而成的灵石。本来就是娘亲找他要来补充神像灵气的。先前事情一件接一件,还未来得及顾及这一块而已。 他轻轻咳一声:“灵石也是宫中的,无非左手给到右手,米丫头无须多此一举。七叔只是说说而已,你莫要误会。” 说来洪浩已经许久没有无形装大,这一回,祝七倒是结结实实给他撞个满怀。 他微笑道:“多谢七舅公提醒,娘亲用先祖神像寻我,算不得公事,娘亲还是公私分明的好。正好孙儿侥倖得了些灵石,一会回宫便给先祖神像补满。” “补满?”祝七和祝軻爷孙只当他是不知道好歹深浅,俱是吃惊望他一眼,心中暗自好笑。 祝宓也不点破,等孩儿做了此事,再讲不迟。 当下便轻轻一笑:“时间不早,我们该回了。七叔,你保重身体,过些时日,我派人接你进宫再聚。” 祝七只道祝宓见自己孩儿不知轻重,吹了好大牛,面子上掛不住,故而告辞。 他心中生出了一些畅快。“宓丫头,你也莫要怪外孙儿,他初来乍到,对我们火神族还有许多不清不楚的地方,也是情理之中……好了,你们慢走。” 总来讲,这一场拜访,宾主双方在亲切友好的氛围中进行了愉快的会谈,双方一起回忆了火神族灿烂悠久的歷史和荣耀,並就共同关心的话题进行了真诚坦率的交谈…… 待洪浩母子二人离开,祝軻想起洪浩先前那句话,无不担忧。 “祖父,我疑心少主根本没有受伤,是故意装作如此……” 说罢將他的发现给祝七讲了。 祝七表面不动声色,心中却在对洪浩重新进行评估,最后嘆一口气,“孩子,恐怕我把少主想得简单了些,少主有些名堂,不过无妨……”老者再度抬头望向湛蓝的深空,“祖父自会护你周全。” 回宫路上,祝宓想起祝芒的言语,“孩儿,若是祝芒说的真话,那祝安就十分可疑了。”说到此处颇为气愤,“不行,我倒想当面问问他,这是为何?我们再去他府上瞧瞧。” 洪浩连忙道:“娘亲,莫要著急,二叔不是这样的人……眼下还是先回宫,我还要再捋捋。” 祝宓惊疑道:“孩儿,你为何如此篤定?” “也不是篤定,我只是觉得太巧了些。”洪浩解释道,“我本来有些怀疑二叔,但好像有人怕我不知道,不相信……总之,还要从长计议。” “那我去问问总是无妨。” “千万不要。”洪浩摇摇头,“娘亲,被人冤枉的滋味不好受,我是吃过这种苦头的。”他当年因为唐綰那一支凤凰金釵,被诬做窃贼,刻骨铭心。 “还是先去给先祖神像补充灵气吧。”洪浩笑道:“七舅公虽然说得隱晦,但恐怕代表了不少族人的看法。於公於私,眼下都应该先做这个事情。” 祝宓见洪浩如此果决,只得作罢。不过心中却颇感欣慰,孩儿一路成长,现在各方面都让她这个当妈的感到骄傲。 “好,为娘都依孩儿。” 母子二人回到宫中,脚步匆匆,洪浩跟隨母亲七拐八拐,直奔位於宫殿深处的神殿而去。 神殿,作为火神族的圣地,平日里便散发著庄严而神圣的气息,此刻在夕阳的余暉下更添了几分庄重与神秘。 神殿內部,高大巍峨的祝融神像矗立於中央,神像面容威严,双目微闭,千百万年,它一直守护著这片土地与族人。只是此刻的神像却显得有些黯淡无光,那是灵气即將枯竭的跡象。 这就是一代不如一代的根源所在。每一代都在索取,使用,但从无补充,最后留给后人一个绝望的大坑,有心无力。倘若每一代在使用后,都及时填补,那可能又是另一番景象了。 毕竟每一代使用的,和总体比较,並不算多。只要有心去做,总是能填补上的。 只可惜,每一代都在指望下一代去做这个事情。 洪浩虽是第一次望见神像,却自然而然生出一种熟悉亲切之感。或许这就是血脉之间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玄之又玄,却又真真切切能够感受其存在的气息牵引。 “神殿中的火神雕像,乃是我族的镇族之宝,经过数万年的使用,其內的灵气早已不足。若能以灵石补充,那火神族的力量將会无比强大。” 洪浩回想起娘亲说的话,轻声道:“先祖,你守护保佑了火神族歷代族人,今日,就让我这个子孙来反哺报答一回。” 祝宓轻启神像下的灵池封印,神像底座倏然开启,洪浩便將一坨一坨散发七彩光芒的顶级灵石投入其中。 隨著灵石的投入,神像开始发生微妙的变化。原本黯淡无光的外表逐渐泛起淡淡的红光,那红光越来越亮,直至如火焰般炽烈。神殿內的空气仿佛都被点燃,一股温暖而强大的气息瀰漫开来,让人浑身舒畅,热血沸腾。 突然,神像双目猛然睁开,將整个神殿照得亮如白昼。旋即神像周身爆发出耀眼的光芒,那光芒如同实质,穿透了神殿的穹顶,直射向火神大陆的天空。 那一刻,整个火神大陆都为之震动。无论是身处繁华都市的族人,还是偏远村落的百姓,都感受到了这股来自神殿的磅礴力量。他们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抬头望向天空,只见那璀璨的光芒如同神跡般降临,將整个大陆笼罩在一片神圣绚烂之中。 所有的火神族人不由自主地跪倒在地,双手合十,虔诚地膜拜著。 他们的脸上满是著激动与敬畏之情,在这一刻,他们与火神祝融的灵魂產生了共鸣,感受到了来自远古的呼唤和力量。身为火神族后裔的血脉被点燃,充满自豪与骄傲。 洪浩与祝宓在神殿內,眼见著这一幕,心中同样热血沸腾,热泪盈眶。毕竟恢復后的神像,都是初见。谁也不知竟是如此震撼人心。 “孩子,我们做到了。”祝宓的声音中带著一丝哽咽,激动与自豪交织的热泪在眼眶中打转,一闭眼,滚滚落下。 歷代族人对先祖无休止索取留下的大坑,终於填上了。 流泪的不止他母子二人。 大长老祝寿,颤颤巍巍,老泪纵横。嘴中喃喃自语:“復兴!我火神族即將復兴!” 二长老祝安站在自家破败的庭院,原本冷峻无情的一张脸此刻极为动容,“对了,这便对了。” 祝七端坐轮椅上,一脸惊疑,“这是真的?这是真的么?” “祖父,这是真的!”祝軻满脸的激动欣喜。 有人欢喜就有人愁。 “快去望海楼请我楼主妹子来水神岛商议……灭族之危。” 第338章 破题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338章 破题 洪浩的阔绰手笔,震惊了整个火神族,感动了整个火神族。 再也无人质疑他的血脉,谁要是再讲他只有一半火神血脉,不够纯正,全体族人绝不答应! 纯的,必须纯的!少主就是標准!比他纯的太粘稠,比他杂的太稀薄。 洪浩一夜之间成了火神族有史以来最为耀眼的英雄。毕竟他为火神族做的是一件功在当代,利在千秋的伟业。 当所有光芒散去,祝融神像恢復到双眼微闭的模样,空荡的神殿一片寂静,落针可闻。 “娘亲,这一下再也不会有人说三道四了吧?”洪浩从震撼中迴转过来,轻声道:“孩儿感觉到先前七舅公的话中似乎有一些怨气,这一回应该能堵住他老人家的嘴了。” 祝宓长嘆一口气,幽幽道:“其实这也怪不得他,孩儿你不知道,他对娘亲当族长一直有些耿耿於怀……” 洪浩诧异道:“这却是为何?” “当年那一场水火大战,不仅仅是你七舅公他失去了双腿,还有他唯一的孩儿,也就是为娘的五哥,也在那一场大战中没了……他一家对火神族,的確是劳苦功高。” “后来你外祖父,並未经过大家商议推选,直接便將族长之位传给了我。这件事情,他一直颇有微词,家族中人皆是知晓。” 洪浩一愣,吶吶道:“娘亲,如果公推是规矩,那……那外祖父这样的確是有些……有些不对。” 祝宓点点头,“娘亲当然知道,只不过……你外祖父也是因为我才这样行事。若公推出来不是为娘,他便会左右为难,故而就武断了一回。” 洪浩听得惊奇,“娘亲,这又是为何?你索性一次给孩儿讲个清楚。” 祝宓点点头,缓缓道:“为娘的命,却是你外祖父用火神族秘术,向老祖宗换来的。” 洪浩听得浑身一颤,骤然紧张,说话便不利索:“娘亲……娘亲此话怎讲。” 祝宓面上露出一丝痛苦之色:“当年我和你爹爹遭遇的那一场截杀,最后你爹为了护我,採用同归於尽的招式,在空中……在空中自爆了。”说到此处,她似乎又回到了那个阳春的三月三,目睹夫君凌空炸成齏粉的惨烈之时。一张俏脸惨白如纸。 洪浩知道这就是母亲平日不愿意多谈自己父亲的缘由,每谈一次都要经歷一回撕心裂肺,肝肠寸断。 “你爹爹虽然是为了护我,但爆开的力量实在是强大……为娘也被余波震盪,受了重伤……” “后来,你外祖父为了救我,便將我带到此处。”祝宓一指洪浩身旁不远的位置,“启动只有族长才知晓的秘术,向先祖神像祷告,最终用他自己的性命……换了为娘活命。” “做完这件事情没过几日,你外祖父就……就溘然长逝,”祝宓悽然道:“带著族人私底下的埋怨和愤懣。” 洪浩呆愣得瞠目结舌,原来自己的外祖父亦是为了自己孩儿甘愿捨命的錚錚铁汉。娘亲在短时间之內便失去世上最爱她的两个男人,当年自己还不在身边,不知心中有多悽苦绝望。 洪浩不知如何安慰娘亲,只能默默上前抱住她,不住轻轻拍打她柔弱的后背。 “娘亲,公器私用,外祖父是做得不对。但换做孩儿也一样会这么做。”洪浩坚定道。 祝宓过了许久才平復心情,“孩儿,这一切都过去了,我们今天做的这一桩事情,总算没有愧对你外祖父那一次独断专行。” 世间因果真的是奇妙,若不是祝宓当了族长,也没有洪浩补充神像灵气这一桩。 洪浩点点头,“娘亲,时间不早了,我们回去吧。” 等洪浩回到自己的房间,才发现林悦和陆芷早已在房间等候。她二人都是隨祝宓回来,林悦还是族长义女,在宫中行走自然是自由自在,全无阻拦。 “妹妹,你什么时候来的?”洪浩惊讶道,“回来就一连串事情,还没来得及去看你。” “陆姐姐跟我讲了。”林悦黯然,隨即又满是担忧道:“云和霏两个妹子……哥哥你自己一定要小心啊。” “吱吱吱。”小炤从洪浩怀中探出头来,瞧见林悦,立刻欢叫起来,旋即整个身躯从洪浩怀中窜出,灵巧轻盈落在林悦怀中,还是这个怀中比较舒服。 在星云舟之上,一直便是林悦照顾小炤,故而小炤与她极为相熟,算是亲近之人。 而林悦更不用讲,自与小炤分別后,每日担心牵掛小炤,今日一半也是为瞧它而来。 小炤扑过来,她立刻抱住,温柔抚摸。小炤便双目微闭,一脸享福模样。 陆芷见状,颇为吃醋,“好你个小炤,那天与我初见却没有这般殷勤。”隨即也伸出手抚摸小炤,小炤来者不拒,享受加倍。嘴里还发出呼呼的满足之声。 林悦笑道:“小炤它认生,肯让你摸都是没把你当外人了,你就知足吧。” 洪浩想起顺子之事,嘆一口气,“陆妹子,的確如此,若不是相熟之人,便是摸一下它也不肯。” 隨即把顺子的事情讲了一遍。 林悦听得惊奇,“你讲它已经跑了,却又如何寻到的?” 洪浩迟疑片刻,他本不欲讲玄薇之事,但还是实话实说:“是我一个朋友路上遇见,把它带回。” 陆芷便来了精神,“是男子还是女子?” 洪浩显出一丝扭捏,搪塞道:“女子,只是一个妹子罢了。” 林悦却一脸疑惑:“小炤的脾性我最熟悉,你那妹子它又不曾见过,怎会愿意跟她回来?” 洪浩挠挠头,“这个我也不知,反正是愿意跟她,还对她极为亲热。” 须知小炤不会说话,却会听话,它听得分明,“吱吱吱。”似乎想要告诉林悦原因。只可惜林悦与它再熟悉,也还没到能听懂它言语的程度。 它见林悦一脸不解,甚是著急,乾脆一下从林悦怀中窜出来,如之前见到云一般,伸出润润的鼻头,在她胯下一阵嗅探……然后轻轻摇动小脑袋。 林悦羞红了脸,娇嗔道:“小炤你这是作甚,快停……”她话未说完,猛然醒悟,內心一阵失落,但旋即又释然。 “我已经知道小炤为何愿意跟她走了。” 林悦似笑非笑望著洪浩,悠悠开口:“哥哥你究竟有几个这样的好妹妹朋友?” 洪浩见她问得奇怪,心中忐忑不知何意,“那你讲小炤为何愿意跟她走。” “那是因为,小炤在她身上,嗅到了哥哥的气息。小炤,是不是?” 小炤见林悦懂了它的意思,吱吱吱叫得甚欢,不住点头。 陆芷却疑惑道:“大哥什么气息能这么久不散?” 林悦笑道:“陆姐姐你真笨,还能什么气息,自然是肌肤相亲的气息。” 洪浩回想小炤在码头对云也是这般,现在加上林悦指点,此刻猛然醒悟。知道林悦所讲不假,当下大窘,手脚顿时便没个搁放处。 也只有这样才说得通小炤愿意跟玄薇一起。 陆芷恍然大悟,“难怪小炤这般不知羞,原来如此。洪大哥你什么时候带来瞧瞧……” 林悦善解人意,並不趁机揶揄调笑。只道:“哥哥,小炤既然无事,那还是让我照看吧,我许久不曾见它,实在是想念的紧。” 那日洪浩要她们赶紧上星云舟,最后怪医老头的话她却不知晓,只道小炤已经好了。 洪浩黯然道:“小炤灵池损毁,眼下只如普通狐狸,还並未恢復……” 他知林悦必然难过,连忙转了话头,“不过妹妹你不要担心,老先生说了,只要找到火灵石便可以再造灵池,我等眼下事情有个了结就会去寻。” 林悦听罢,心下稍安,“那眼下还是我带它吧,你安心做你的事情。” 洪浩点头应承:“如此也好。” 几人又聊了许多分开后的閒事,当然主要还是洪浩这边经歷曲折,她们乘坐星云舟返回一路顺畅,並无事发生。 几人聊得直到第三次听见“天乾物燥,小心火烛”的打更声,方才散去。 夜深人静,洪浩把今日串门走亲戚,尤其是祝軻家的情形又回味了一遍后,倒头便睡。 …… 他睡得著,有人却睡不著。 水神岛。 眼下的水神岛还笼罩在一片不同寻常的凝重氛围中。 岛主玄煬与望海楼楼主玄薇,以及水神岛的一眾长老,正聚集在议事大厅內,商討著关於火神族祝融神像灵气补满所带来的严峻挑战。 玄煬眉头紧锁,率先开口:“诸位,火神族那边的异象,大家也都看到了。这意味著他们的力量將得到极大的增强。长久以来的平衡,恐怕要被打破……我们怕是有灭族之危啊!” 玄采冷冷道:“那又怎样?什么灭族之危,大哥惯是喜欢小题大做,危言耸听。”她孤高冷傲的性子,並不因为眼下大庭广眾就给自己的亲哥留面子。 玄煬沉声道:“若都是妹妹你这般修为功法,那自然是不足为虑,可是妹子你要知晓,上一次大战之后,双方大能折损得差不多了,如今火神族有了神像加持助力,很快便会一边倒。” 玄薇冷哼一声,“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水火对峙的悠长岁月,双方各占优势的情形出现又不是一回两回,谁也没见哪一方灭了另一方。放心,谁个也违不了天道。” “你……”玄煬对自己这个一身反骨的妹子无可奈何,望向眾人,“大伙儿都讲讲吧。” 兄妹二人的针锋相对,让其余的长老面面相覷,暗自嘀咕。这兄妹二人,一人唱戏一人拆台,自己都没个统一,让我等如何说话? 沉默是金,两不得罪。 玄煬悲从中来,“大家都是水神后裔,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都不懂么?” 水神族的治理结构,和火神族並不相同。玄煬是族长,也是水神岛岛主。其余长老,也是其他或大或小的岛主。相比火神族的铁板一块,水神族更像是诸侯割据。 终於,鬚髮花白的大长老慢吞吞开口,“火神族的异象,大伙儿自然都是看的分明。只不过眼下这个问题的关键,是要找到关键的问题;情况具体是什么样的,还要看具体的情况。” 他好像说了,又好像没说,端的是打得一手好太极。 不过就算是废话,只要有人讲个开头,总还是有人会讲出一些实在的东西。 “族长,大家都是水神血脉,非是我等不愿出力,不顾大局……只是眼下对火神族的情况一无所知,总不能无的放矢。” “对对对,眼下重中之重,还是要先探明情况。须知祝融神像灵气消耗数万年,本已经是消耗殆尽……那可是天大的窟窿,为何突然就有了这巨量灵石去填补?” “再有,我等皆知族长和火神族那边有些生意买卖,眼下是不是该叫人去打探一番?先了解清楚,我等才好谋定而后动。” 一句话惊醒梦中人,玄煬点点头:“各位说的都是道理,的確应该先去联繫一下。” “不过我的得力弟子都已经过去办事尚未返回,最得力的徒儿又回中土省亲……眼下却无合適人选。” 他一边说话,一边望向玄采。 玄采脸色不变,“莫要看我,我的弟子在幽若城两死一伤,眼下並无人手可以给你……另外,你的弟子怕是回不来了。” 玄煬讶然:“为何?我的弟子也不是易与之辈,算得半仙人物。他们要走,眼下火神族怕是无人能拦。” 玄采並不理会,按时间推断,她心中已经隱隱觉得祝融神像的灵气补满恐怕和自己的好女婿有关。 讲真,她对水火之爭毫无兴趣。 …… 洪浩醒转过来,天光已经大亮。 眼下情形,还是一片扑朔迷离,捕捉的蛛丝马跡拼凑不出完整的答案。 下一步该如何? 他还没个头绪,娘亲已经来敲门。 “孩儿,为娘想著不对,祝芒要掐你之事,为何雨雪並未稟告给我?” “娘亲勿怪,是孩儿让她们不要告诉娘亲。”洪浩继续遮掩。这一切,都是因为云。 祝宓埋怨:“傻孩儿,这有什么不能告诉娘亲的,娘亲又不是不讲理之人,未必还会责罚她们?” 洪浩宽慰道:“娘亲莫恼,些许小事而已。” “对了娘亲,你作为族长对云霏已经有过抚恤,我想作为朋友去她们家奠拜一回。” 第339章 逃卒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339章 逃卒 娘亲派给洪浩的引路人,在穿过热闹繁华的街市,出了城门,又行了约莫半个时辰,才来到山脚下的一个村庄。 “少主,前面便是雨雪云霏亲卫的家。”引路人恭敬道,“按少主吩咐,我就不进去了。” 洪浩点点头,“有劳了,你先回吧,不用在此等候,我晚些时候自回。” 引路人不敢有违,一施礼便先行离去。 他此番前来,既不想代替娘亲族长的慰问,也不想以火神族少主身份做场面,他只想以一个普通的朋友身份,来送二位女子最后一程。 想起云,他心中还是会隱隱作痛,这个热情似火的女子,曾大胆向他表露过心跡。虽然他並无那种心意,但却也喜欢云这种不矫揉造作,简单直接的性子。 四女子的家很好找,小院门口掛著一对素白灯笼的便是,一目了然。更何况,院中高出院墙长长一截的两幅招魂幡,在空中隨风飘荡,平添几分淒凉哀伤。 雨雪云霏家中只是普通的火神族人家,她们家也並未因四姐妹都是族长亲卫而发跡。故而眼下並没有很多的亲朋好友前来弔唁。 洪浩进到小院,两口黑色的棺材赫然入眼,再一次让洪浩心中隱隱作痛。 “少主,你怎么来了?”不知是雨还是雪,率先看到了洪浩,喊出声来,声音哀痛中带有一丝欣慰。 听闻是少主,院內的所有人都惊疑望向洪浩,立刻站起身来,各自显露出紧张和惶恐。他们都是姐妹家中近亲和村上的左邻右舍,都是普通人。 洪浩轻嘆一口气:“你们虽是我娘亲的护卫,但也是我的朋友,今天我是作为朋友再来看看云和霏。” 一对老实巴交的中年夫妇上前一步,男子恭敬道:“多谢少主对小女的掛念,少主情深义重,草民全家感激不尽。”说罢拉著妇人就要下跪谢恩。 洪浩便知这是四姐妹父母,连忙上前托住,“二位长辈不用如此,我讲了今日我只是朋友身份前来,不是什么少主,莫要如此折煞晚辈。” 接著又黯然道:“云霏是因为前来接我遭遇不测,我本愧疚,二位再如此,我实在是无顏以对……她们还这般年轻,你们白髮人送黑髮人的痛楚,我无法感同身受,但只是想想也觉痛心惋惜。” 他这番话本是由衷之言,说得真挚诚恳,夫妇二人立刻便又红了眼眶。 男子哽咽道:“昨日天降异象,雨儿讲是少主所为……少主是我们火神族最大的英雄,定能带著我们火神族荡平水神族,实现长久太平……云儿菲儿能为少主身死,是她们的福分。” 看来昨日他为神像补充灵气,一夜之间已然是传遍火神族各个角落,都知是少主所为。 洪浩摇头轻声道:“什么福分?活著才能讲福分……死了就是死了,什么都没了。你们没了两个好女儿,她们没了两个好妹妹,我没了两个好友……” 妇人听罢,原本低声的抽泣再也控制不住,变作嚎啕大哭。 死了就是死了,不管有多么荣耀,对於和死者有感情瓜葛羈绊的其他人,其实只有结结实实的悲伤和哀痛。 这便是洪浩坚持以朋友身份前来弔唁的原因。洪浩若是以少主和族长代表的身份前来,说这些话就显得不合適,总要冠冕堂皇一番。 他嘆一口气,不再多讲。走到棺木之前,鞠躬叩首,对云和霏做最后的心意表达。 做完这一切,他轻声道:“雨,我心中难过,想四处走走散散心,你能不能给我带路?” 虽然要求略显突兀,但他毕竟是少主,眼下的难过也不似作偽,雨立刻上前,“少主想去哪里?” 洪浩回道:“我胸中憋闷,就村子周遭隨便走走,透透气就好。” 这个村子本就在山脚,雨带著洪浩出了小院,沿著村后山路,不知不觉便到了山中。 虽然是同胞姐妹,性子却各不相同,雨不似云那般热情外向,並不主动与洪浩交谈,总是洪浩问一句才回一句,故而一路走得颇为沉默。 前面一片山林,洪浩又想起云讲的火神族习俗,男男女女相爱,便可以相约小树林,自己做主定下终身。 “雨,以前云和我讲,”洪浩一指枝叶繁茂密实的树林,“我们火神族男女相爱,就可以私下邀约进树林,若都愿意就算定下了终身,是这样么?” 雨恭敬道:“回少主,我们火神族確有这习俗,尤其以春夏最为盛行。” 洪浩点点头,春夏这个倒是好理解,秋冬却有些冻屁股。 眼下正是晚春初夏时节,算得上是最佳时间。 他盯著雨,並不言语,气氛一下子微妙起来。 最怕空气突然安静,雨似乎感受到洪浩的异样目光,想到洪浩刚刚的问话,心中不禁咚咚犹如小鹿乱撞,立刻显得忐忑不安。 果然,洪浩突然开口,缓缓道:“雨,若是我现在邀你进这林子……” “少主。”雨红了俏脸,慌忙打断,“眼下云霏两个妹妹尸骨未寒,雨实在无心,无心想这种事情。” 洪浩点点头:“那若是祝軻祝公子相邀呢?” 雨听洪浩说来,顿时花容失色,惊骇道:“少主……少主为何如此说话?云不知道少主在说什么……” 洪浩微微一笑,“你当真不知道么?” 雨略微一愣,兀自嘴硬:“云的確,的確不知。” 洪浩嘆一口气道:“云,你还记不记得,当日在水月山庄,我是怎么从你们四姐妹中认出你的?我很好奇,祝軻进来之时,你为何会紧张。” 说罢盯著雨的鞋面,“就像现在一样。”此刻雨的鞋面,大脚趾处正有细微的起伏。 雨情知再隱瞒也决计搪塞不过去,立刻扑通跪地,颤声道:“雨不该欺瞒少主,请少主责罚。” 洪浩摇头道:“男欢女爱,人之常情,我若为此责罚你,那却是我的不对。” “但你为他,把祝芒想要掐我之事隱瞒下来,那却是你的不对。须知你是我娘亲的亲卫,我娘既然交代你们要认真记下所有言行,你们便应当不折不扣的执行。” 雨泪如雨下,不住叫道:“是我错了,是我错了。” 洪浩继续道:“我知你总觉这是小事,並非是对我娘亲不忠,但许多时候,要人性命的就是细节小事,不知不觉间,铸下大错,追悔莫及。譬如云霏……” 雨吃惊望向洪浩:“少主你说什么?云霏怎么……?” 洪浩痛惜道:“云霏是接我回宫的途中遭遇截杀,你有没有想过,对方为何时间地点都如此精准?云霏去码头接我之事,並未宣扬……对方为何知道的如此清楚?” 洪浩的话,犹如晴天霹雳,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她颤抖著嘴唇,似乎明白了什么,双手紧紧握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她的脑海中反覆迴荡著洪浩的话,如同炸雷轰击她的灵魂。可能是她,可能是她无意中向祝軻透露了云霏去接洪浩的消息,才导致了两个妹妹香消玉殞。 “你不是十日休沐一次?为何说接下来这段时间不能相见?我想你却难熬。” “我两个妹子要去码头接少主,我和雪轮值走不开……” 无尽的懊悔和自责瞬间如洪水將她淹没。 “不……不,这不可能……”雨喃喃自语,泪水如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而下,显然无法接受这个残酷的事实。她转身面向洪浩,眼中空洞而绝望,“少主,是我……是我害死了云霏,我该死,我该死!” 洪浩却摇头道:“我只是推测这种可能,消息不一定便是从你这里泄露,你也莫要做傻事。你父母已经没了两个女儿,莫要再让他们伤心……” “我既然肯对你讲这些,总还是没有將你当做外人。否则也没必要在这里浪费口舌。” “少主,我……我该怎么办?”雨哽咽著问道,声音中充满了无助和迷茫。 “其实说来也简单,该怎么办还是怎么办。”洪浩笑笑,“后边祝軻找你,你就告诉他,少主想要拉你进树林子。这本来也是事实,我刚才的確邀你进树林了。” “这却是为何?”雨错愕道。 “我有我的考虑,现在还不能给你说明。不过有一点你须明白……” 洪浩动情道:“我之所以说这些,是因为我真心將云当做朋友。你是她的姐姐,她若泉下有知,肯定希望你能好好的……我自然要帮她实现愿望。” 他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雨听得泪流满面,重重点头。 “好了,你回去吧,家人问起,就说已经送我离开了。” 雨点点头,对洪浩一个万福,便独自返回。 走了一段,又听洪浩传来一句。 “雨,你们姐妹外表虽是一模一样,但在你们爹娘眼中都是独一无二,不可替代的,莫要让他们伤心。” 待到雨的背影消失,洪浩却不回城,反而顺著山路向著山顶而去。 “老爷,上山为何?”灵儿奇怪道。 “你不是讲仁者乐山?老爷我好久没登山了,今日登高望远一回。” 的確,洪浩已经很久没有攀爬大山了,倒是看海看得够够的。 他沿著蜿蜒的山路继续向上,步伐虽不急促,却异常坚定。山间的空气清新而凉爽,夹杂著泥土与野花的芬芳,让人心旷神怡。隨著他不断前行,四周的景致也愈发幽静,远离了尘世的喧囂,仿佛步入了另一个世界。 不知走了多久,当他以为前方已无路可走时,眼前豁然开朗,竟是一片被群山环抱,云雾繚绕的山谷。 谷中有一小块平整的土地,上面建著几间简陋却整洁的竹屋,周围被开垦出来的菜地环绕,几株果树点缀其间,一派自给自足的田园风光。 洪浩看得惊奇,这可当真是白云深处有人家。 当下好奇之心大盛,快步向著竹屋而去,不多时便到了竹屋跟前。 两位花甲老人正坐在门前的小凳上,一位老人少了一只腿,依靠著拐杖;另一位则是只有一只手臂,动作略显笨拙。他们正一边交谈,一边细心地整理著手中的草药,脸上却露出平和与满足的笑容。 恐是上了年岁,耳目都不甚灵光,洪浩走到近前,二人也不曾注意到有人前来。 “两位老人家,打扰了。”洪浩朗声讲道,礼貌地打招呼。 两位老人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隨即显出了友善的笑容。“年轻人,你是如何找到这里的?这山谷隱秘得很哩。”少一只腿的老人缓缓道。 洪浩不善说谎,实话实说,“我在山下村庄弔唁故去的朋友,心中烦闷,出来走走,不知不觉就走到此处。” “弔唁?可又是因水火之爭被打杀的?”独臂老者问道。 洪浩一愣,迟疑道:“算是吧。老丈如何得知?”这次被截杀虽不知对方身份,但对方却是水系功法不假,说来也算得上水火之爭。 “呵呵,这有什么好稀奇,”断腿老者笑道:“火神族和水神族世代宿敌,两边三日一小打,五日一大打,双方有几人是囫圇善终的。” 洪浩看二人模样,心中一动,“二位老丈难不成也是因为水火之爭受伤的?那也算我火神族的英雄。” “什么英雄狗熊,”独臂老者不以为然,“老夫砍了他一条腿,他砍了老夫一只手,都不知为个甚?” 洪浩听得大惊,这两位老者的伤残竟是对方留下的,却一起在此隱居? 他满是疑惑,目光再两位老者身上反覆洗刷,莫非…… 独腿老人似乎明白洪浩的疑惑,爽朗笑道:“不错,小哥猜的不错,老夫玄勃,乃是如假包换的水神族人。他祝兴却是你们火神族人。” 祝兴点点头,“我们不过是两个逃卒,在这深山老林苟延残喘罢了。小哥可要去告发我二人?” 洪浩愈加惊骇,连连摇头,“二位莫要误会,我並无此意,只是……只是好奇二位怎么会走到一起?” 祝兴缓缓道:“无非是一场对战,双方死伤殆尽,只剩我二人存活……为了活命,相互扶持,最后惺惺相惜,一起寻到此处……” 他还未讲完,一股强大的气势铺天盖地席捲而来,將山谷云雾瞬间衝散。 几人抬头望去,却是二长老祝安,悬停半空。冷峻的脸上杀意盎然。 “二位,既是相互扶持,那就一起上吧。” 第340章 溯源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340章 溯源 面对杀气腾腾的祝安,祝兴和玄勃二人,並不惧怕,相视一笑,好像早就知道有这一天。 洪浩亦是惊疑,人家刚刚才问是不是要告发,他还解释只是好奇。 可转眼之间祝安就到了,任谁也不得不怀疑他。 尤其洪浩看清来人,诧异一声“二叔,你怎么来了?”这就更说不清楚了。 “两位老丈,莫要误会,二叔的確不是我叫来的。”洪浩有些窘迫,不过这解释倒有些此地无银三百两,越描越黑。 玄勃微微一笑,“小哥无须解释,我们两根老骨头相信不是小哥,昨日晚间贵族神像突然灵力大盛,我们便知这云雾再也遮挡不住……其实是与不是,全不重要。” 原来这山谷间的云雾却不是自然形成,而是两位老者合力布下屏蔽气息的阵法之类。 洪浩一愣,这般说来是因为神像,二叔才追踪到此,那却真的与他关係大大的。 祝兴仰天大笑,“不错,我老兄弟二人,在此偷得了上百十年的安逸时光,已然是知足了。” 祝安听罢,冷冷道,“你是我火神族之人,却勾结宿敌,蜷缩畏战,这般无耻行径,实在不配做我族类。今日便清除你这火奸败类。” 说罢一身凌厉杀气陡然暴涨,比先前更胜一头。 原来火神族所有修士,修炼的功法皆与祝融神像息息相关,之前神像灵气枯竭,祝安作为火神族修为第一人也並不显高深,还有洪浩娘亲祝宓亦是如此,星云舟一路,只讲不给洪浩添麻烦便是上上策。 不过眼下祝安得了神像助力,比起先前已经判若两人。 洪浩急忙道:“二叔,有话好好说,若二位前辈只是在此隱居,並无妨害。” 祝安阴惻惻道:“少主,水火不容,他们却沆瀣一气,对於各自族群都是不折不扣的叛徒。对这种为了活命胆小怕死的鼠辈,讲那么多作甚。” 却不料祝兴朗声道:“无知小儿,老夫在尸山血海的死人堆中摸爬滚打之时,怕是你爹娘都还在穿开襠裤玩泥巴。你若讲我勾结水神族,与老哥哥交好,我自认了。但要讲贪生怕死,嘿嘿,老夫却不认这盆脏水。” 他虽然只有一只手臂,但现在站立起来,身形甚是伟岸。对著祝安的滔天杀气,並未显露半点畏惧害怕之色,显见所言非虚。 祝安一言不发,只是冷冷地凝视著祝兴与玄勃,周身灵力涌动,犹如火山即將爆发前的沉寂。 倏然间他手中的长剑一挥,剑气化形,一条赤红如血的火龙,带著焚尽万物的气势,呼啸著向祝兴与玄勃席捲而去。这火龙不仅蕴含著祝融神火的精髓,更因得到了火神神像的助力,威势与之前大不相同,仿佛要將这天地都燃烧殆尽。 洪浩一惊,正要阻拦,却见两位老者神色自若,便缓了念头。 祝兴与玄勃並未显露丝毫慌乱,他们相视一笑,显得极为默契。 祝兴单臂一挥,周身腾起一圈圈炽热的火焰,仿佛与天地间的火属共鸣;而玄勃则双手轻扬,周身水汽繚绕,仿佛能凝聚世间所有的水属。 二人各自释放出一道灵力化作鱼儿。祝兴的鱼儿浑身赤红,宛如火焰凝聚;而玄勃的鱼儿则通体晶莹,如同玄冰铸就。两条鱼儿在空中交织缠绵,瞬间融合成一幅阴阳双鱼的图案,极速旋转。 这正是水火既济的真义所在,阴阳相生,水火相融,形成了一道坚不可摧的太极防御。祝安的火龙撞在这太极防御之上,爆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火光四溅,水汽蒸腾,整个山谷都在这股力量下颤抖。 二人合力创出的这一道太极屏障,与祝安放出的火龙,一时间竟是伯仲之间,难分高下。 只不过祝安毕竟是得到了火神神像的助力,其力量之强,超乎想像。 儘管太极防御坚韧无比,但在祝安的火龙持续轰击下,也开始出现了裂痕。那阴阳双鱼的图案逐渐模糊,隨时都有可能被彻底撕裂。 洪浩情知再僵持片刻,火龙必將破了防御,吞噬二位老者。当下再无迟疑,心念转动,一条巨大的火龙自他背后腾空而起,气势汹汹地迎上了祝安的火龙。 须知他这虽是盗版册子唤出的火龙,可毕竟是神仙境界的功法,且有朱雀离火加成,便是和玄采也能斗上一斗。这火龙的气势和力量明显比祝安的火龙更胜一筹。 二龙纠缠一起不过片刻,洪浩的火龙便將祝安的那一条撕扯粉碎,旋即昂首对著祝安,虎视眈眈,哦不,龙视眈眈,其状甚是倨傲。 祝安冷峻的脸色露出一个极其复杂的表情,显然洪浩的修为超出了他的预判和想像。毕竟之前探望时用神识探查並未探得分明。 他沉默片刻,缓缓道:“少主为何竟帮这叛徒逃卒?” 洪浩也来了脾性,冷冷道:“已经叫二叔有话好好说,二叔似乎听不懂。不得已只能提醒一下二叔。二叔,我这不够纯正的血脉,玩火可还行?” 祝安脸色一沉,洪浩这话语间,似乎在提醒他,已经知道他对洪浩血脉的质疑和不满。 他自知今日再难得手,“少主修为高深,祝安自愧弗如。既然少主要留二人性命,那我也无话可说。” 说罢便一闪而逝,倒也乾脆果决。 二人见祝安已去,立刻便收了功法,阴阳鱼图案也倏然不见。 “原来小哥竟是我族眼下的少主,失敬失敬。”祝兴对洪浩朗声道:“不知少主为何要帮我们这两根老骨头?” 洪浩微笑道:“我最烦一言不合就兵戎相见,总是讲力不讲理……这个世界,还是需要一点道理。” “哈哈哈,老兄弟,贵族少主如此明白事理,实在是可喜可贺。”玄勃讚嘆道,“若你我族人皆能像他这般,那不知要少了多少流血,少死几多族人。” 洪浩听得惊奇,“老前辈的意思,大家都不讲道理?” “自然是不讲道理。”祝兴长嘆一声,“既然你是少主,那自然知道,我们火神族从小到大,耳濡目染,受到的教育便是与水神族是不共戴天的世仇宿敌,不死不休。” “我们水神族也是一样。”玄勃微笑补充。 洪浩摇头:“实不相瞒,晚辈从小流落中土,前几日才返回火神族,只知双方不和,还不甚清楚其中原委。” “这是歷经千百万年的仇怨……”祝兴正色道:“只知是先祖祝融和水神共工不和,至於他们为什么不和,从来都是一句水火不容的说法便完事,谁也不知原委。” “总之双方的爭斗,延续至今,到底谁对谁错,无人知晓。” “不错,”玄勃点头称是,“双方仇恨世代延续,其间填进去数也数不清的性命,只是稀里糊涂的对战,我们老哥俩在此想了一百来年也想不明白,这般打来打去,究竟有何意思?” 洪浩点点头,正因为他是中土返回,並不是从小生活在这种环境,故而没有一般族人刻进骨子里的仇恨。 当下便道:“难道双方就不能坐下来心平气和的谈谈?像二位前辈这般化敌为友?” “哈哈哈,少主的想法虽好,却是镜花水月,难以实现。” “为何?” “双方虽不知为何而战,但敌对到今日,死的人却是实实在在的,每一条生命,都是別人家的父母子女,兄弟姐妹,这等血海深仇,谁个能放下?” “如若停战,握手言和。那双方便有许多人的不共戴天之仇不能得报……少主,换做是你,可会愿意?” 这一番话犹如惊天炸雷,震得洪浩头皮发麻。他顿时便一脸黯然,默默摇头。 “己所不欲勿施於人,正是此理。”祝兴轻嘆,“少主若是自己都做不到,又如何能要求別人放下仇怨,和平相处。” 洪浩带著一丝不甘,“难道……难道就没有別的法子了么?” 祝兴摇摇头,缓缓开口:“少主,世间万物,相生相剋,水火看似不容,实则亦能共存。但人心之复杂,远超自然法则。故而我和老哥哥,只能在这一片小小山谷,寻找一丝和谐的可能。” 玄勃接过话茬:“我们隱居於此,不问世事,只求一份內心的安寧。但这样的逃避,终究不是解决之道。不过老夫个人初浅理解,若想要水火二族彻底化干戈为玉帛……” “恐怕还须弄清楚当年两位先祖不和的原因。只有追根溯源,了解真相,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洪浩听得双眼一亮,但隨即又黯淡下去。这已经是混沌初开的极远古时代的事情,想要弄清楚原委,那却渺茫。 既然已经超出自己力所能及,洪浩也就不再多想,自寻烦恼。 “无意来此,扰了二位前辈的安寧,还望见谅。”洪浩鞠躬施礼,“我会叮嘱二叔,莫要再来打扰二位。” 祝兴呵呵一笑:“多谢少主美意,我和老哥哥在此已经赚了百余年悠閒时光,便是立刻身死,也不算亏。不过有一点还请少主明白……” “我们皆非是贪生怕死之辈,只是厌烦了这种永世无休的打打杀杀。” 洪浩一本正经,肃然道:“晚辈理会得。”说罢,不再停留,转身离开。身后的山谷又慢慢变得云雾繚绕。 他一早出门,未曾进食,现在回到城中,腹中却有些飢饿,便寻思隨便找个客栈饭馆祭一祭五臟庙。 他素来低调,虽然现在大家都知少主给神像补满了灵气,让火神族重新焕发勃勃生机,但却没几人见过他模样,自然无人认得。 他隨便寻了一个普通的客栈,找个角落,点了饭菜只等小二端来。 隔壁一桌是几个粗鄙壮汉,正旁若无人的猜拳饮酒,大声说话。洪浩瞟一眼,几人都是面红耳赤,显见是喝得差不多了。 “来来来,再满上!”头贴膏药的汉子颇为豪壮,“老子今天是坐月婆遇到老相好——寧伤身体不伤感情。一定陪兄弟们喝个痛快。” “大哥痛快,我等自然不能拂了大哥的心意,小弟先干为敬。” “你们听说了么?长春楼新来一个红倌人,嘖嘖嘖,能夹得破写小楷的毛笔桿子……” 本就是粗鄙之人,喝了酒说话更没遮拦。 洪浩不以为意,他那些年也是听得惯了的,要讲粗话,谁个能敌得过自己的师父公孙大娘。 不过这时,却又进来一对年轻母女,看她们风尘僕僕的模样,显然是远道而来。 那对母女进店后,原本只是想找个安静的角落歇脚,却没想到被那几个壮汉盯上。他们借著酒劲,开始肆无忌惮地调戏起母女俩。 其实只是普通寻常的一对母女,原也说不上姿色,但几名壮汉饮酒多了,却只要是个母的都要调戏一番。 “大姐,我们这桌酒菜都现成,吃也吃不完,不如过来一起。” “就是就是,你们不必害羞,出门在外,与人方便自己方便,我们只是行善积德,並无他意。” “大姐,来与我喝个合卺酒。” 那对母女似乎被这几名粗鄙汉子的言语所慑,不敢回话,只是惊恐望向几人。 洪浩微微皱眉,不过喝酒之人胡言乱语,也是司空见惯。若只是討些嘴上便宜,倒也无须计较。 但偏偏此刻几人中,有一个喝得已然不知好歹的汉子,竟晃晃悠悠站了起来,踉踉蹌蹌朝著母女二人那一桌晃过去。 那母女顿时紧张。女儿身体震颤一下,无助望向四周,似乎想要看看有无仗义之人拔刀相助。 洪浩正欲发作。 “老爷勿动,”灵儿直接心语,“看戏。” 洪浩惊道:“这母女是高人?” “嗯嗯,老爷,刚刚那女子露了一丝气息,虽然立刻就收,灵儿却捕捉到了。这气息有些熟悉。老爷你先看母女如何应对。” 洪浩听罢,又往角落缩了缩。他所在位置本就角落,这一下缩进阴影中,更让人注意不到。 门外此刻却又进来一人。 他一进来,便给客栈带来一股温暖的气息。让原本普通的大厅一下子变得明亮。 不是別人,正是温文尔雅,风度翩翩的祝軻祝公子。这偌大一座城,那个不知,何人不识祝公子。 “几位,这母女二人是我的客人,莫要鲁莽。” 祝軻並不那狠话威慑,只是这般平静道来。 几名壮汉立刻酒醒了大半,立刻扑通跪地,看来还是借酒装疯。 祝軻並不理会,径直走到母女二人面前。 一点头道:“抱歉让二位受惊,二位请隨我来。” 原来说是客人,並非是嚇唬几人的託词。 第341章 血泪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341章 血泪 洪浩在暗处看得分明,心中疑竇丛生。 “这母女二人深藏不露,远道而来却与祝軻相识,倒是有些蹊蹺……”他好奇之心大盛,当下便决定要探个分明。 祝軻领著母女二人出了客栈,早有一辆马车等候,这几人上车后,马车便启动离开。 洪浩饭也不吃,待马车远去,旋即出门,只远远若即若离尾隨。 …… 与此同时,祝七的小院內。 他正和一位头戴帷帽的神秘人在谈论著什么。 “七长老小心谨慎,连对自己孙儿都不显分毫,瞒得滴水不漏,实在是让我佩服。” “呵呵,我已赋閒在家二十余年,只是一介老朽而已,早就不是七长老了。” 祝七微微嘆息:“眼下多事之秋,凡事还是小心谨慎为好。再讲里通外敌不是什么光彩之事,老夫何必让孙儿知晓,徒令他蒙羞而已。” 神秘人轻笑一声,“只可惜人算不如天算,可怜你苦心孤诣,多年谋划,如今都付之东流。” “是啊。”祝七感慨道,“原本以为截杀了他父子二人,宓丫头的族长之位,自然而然,水到渠成便是好孙儿的……”说到此处他望向神秘人,“这场交易,认真讲来,却是你们没能办妥。” “你以为我不想?”神秘人倏然激动,“你以为只有你才计划落空?我不仅把夫君搭了进去,还把……”神秘人说到此处戛然而止,过得几息,才缓缓道:“罢了,天意如此。” 原来神秘人正是望海楼主玄采,虽然兄妹不和,但她自己本来也好奇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故而还是亲自前来探查一下情况。 祝七嘆道:“如今少主为先祖神像补满了灵气,一夜之间已然是火神族的天骄,哎,老夫也是佩服的紧。你这次来?究竟想要如何?” 玄采点头道:“正为此事而来,我那没用的大哥,知晓神像之事后,吃不下睡不著,怕你们趁机发难,让我来问个究竟,到底会不会趁机攻打水神族?” “这个我也不知,”祝七沉吟道:“我现在人微言轻,难以左右大局。不过,按我推测,肯定会有不少长老弟子会建言攻打……呵呵,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那……谁能左右?” “当然是族长,族长才有最终决定权。”祝七解释道:“与先祖神像沟通交流的咒语,只有族长一人掌握。咒语都是歷代族长之间口口相传,玄妙处在於,咒语一旦教与新族长,老族长就再也不记得……总之,这世间只有一人能知晓。” “这是当年先祖防止族人谋逆篡位,引起內乱所做的设置。” 玄采点点头,“原来如此,难怪火神族从来不曾內乱,却是因为这一层。这倒也巧妙,想要弒君夺权几无可能。” 祝七冷哼一声,“哼,这也让推选的规矩成了笑话,族长若有私心,谁也无可奈何。” 他始终对自家大哥不问眾人便將族长之位传给祝宓一事耿耿於怀,恐怕这也是让他甘当叛徒与水神族做交易买卖的原因所在。 只有打杀了洪浩父子,自己孙子才有接任族长的可能。 “既然如此,”玄采帷帽遮罩內的俏脸闪过一丝冷厉,“族长要是暴毙,来不及將咒语传承,倒是对你对我都好,两全其美的法子。” 祝七脸色阴晴不定,颤声道:“兹事体大……须三思而行。” 他明白玄采所说,对你对我都好的意思。 一则族长突然没了,咒语对神像的作用不显,神像便只是摆设,对水神族的威胁也就解除了。 二则族长突然没了,沿袭千万年的传承中断,那以后的族长位置,恐怕是力大者得之。 但以后与水神族的爭斗,再无神像助力,长此以往,恐怕有灭族之虞……那当真是千古万古的罪人。 玄采微微一笑:“七长老虚若怀谷,別人不知你的实力,我却清楚。你要將你的好孙儿扶上那个位置,火神族恐怕无人拦得住……再讲,我当年受你赠书之恩,才有了后来的突飞猛进,自然也是愿意鼎力相助的。” “当然,我虽是水神族,其实对水火之爭並无兴趣,此行主要还是和你確认你家少主是否就是当年襁褓婴儿。不过是见长老惆悵苦闷,於心不忍。” “你为何对少主如此感兴趣?”祝七忍不住问道。 玄采阴沉了脸色,缓缓道:“当年之事你也知晓,我夫君被炸得四分五裂,但我强留了夫君一缕残魂,总还有救活的希望……洪浩这小子,將我最后一点希望掐灭,教我如何不恨!” “那你为何不直接杀了他?” “这个你莫要多管,我总有我的理由。我不但不能杀他,还要保他生龙活虎。”玄采恨恨道:“可是我不能让他活得太舒服快活。他若是快活,我便不快活。” 她只想洪浩勾走她夫君残魂,却不想是自己夫妻先去截杀洪浩父母才有此因果。 祝七点点头,“原来如此,我可以向你保证,他就是当年襁褓中的婴孩,和族长是血脉相连的至亲骨肉……火神之息,母子连心,做不了假。” 玄采微微一笑:“很好!这小子若是没了娘,一定会很痛苦……我想想便开心。” 祝七迟疑道:“楼主想要成事,也绝非这般简单。须知族长所在的火神宫,是受先祖祝融神像强力保护的关节区域,有著强大的阵法禁制,水神一族,进入宫中区域,修为功法都会受到极大的影响和限制。” “我知楼主是抗过雷劫的活神仙,但进入那片区域,也一样会被神像灵力束缚,力量大打折扣,而族长在宫中区域,却能得神像强力庇护,力量大大增加……此消彼长,楼主恐是难以得手。” 玄薇点点头:“所以做与不做,成与不成,全看七长老你想不想自己的好孙儿当族长。” 祝七惊诧道:“为何全在老朽想不想?” “族长在宫中无法被打杀,那七长老自然是可以將族长『请』出宫来……” 烫手山芋又扔给了祝七。 一层细密的汗珠在祝七脑门显现,已经多年未有事情让他如此难以决断。 他心中快速盘算:“少主回来,按宓丫头性子,以后必然是將族长之位传给她儿子。之前多年的谋划已然是梦幻泡影,竹篮打水一场空。” “按少主在拜访大长老时说的言语,他亦是有心继承族长之位。那我好孙儿却再无机会……” “原本除掉少主是最好的法子,但望海楼主不知为何要保全他……” “眼下望海楼主亲临,倒是殊实难得,过了这一村,再无这一店……” “兹事体大!”祝七再次颤声道:“须好好谋划。” …… 马车出城,又走一阵,直至其停在一处山清水秀之地。 却见前方矗立著一座气势恢宏的坟墓,坟塋高大,以青石砌成,颇显庄重肃穆。 坟前设有石桌石凳,並立有香炉,显然常有后人来此祭奠。四周更有苍松翠柏环绕,微风吹过,松涛阵阵,更添几分肃穆与幽静。 墓碑上刻著“故显考祝公渊之墓”一行大字,原来此处却是祝軻生父的坟头。 祝軻下车后,那母女二人也前后脚跟著下了马车。 几人便到了墓前。 母女二人便从隨身携带的包袱中拿出些瓜果摆放到石桌上,又把香烛纸钱烧了一回。 隨即母女跪拜磕头。 这一切做得极为熟稔,显然並非第一次前来祭拜。 “庶母有心了。”祝軻温和道,“每年不远数千里劳苦奔波来此探望,家父泉下有知,定是倍感欣慰。” 母女二人磕了三个头,这才起身。妇人微微一笑:“公子,我的命是你父亲所赐,做人须知感恩,我每年不来看一回,心中不安。” “当年双方对战,我奄奄一息,自以为必不得活。你父亲瞧我还有一口气,非但没有补刀,还將我带回救治,这才捡了一条命。” “你父亲將我收为侧室,不过是为掩人耳目,怕有心之人知我身份对我不利。他对我礼貌尊重,並未……並未强占我身。故而我对你父亲,是真心佩服感念。” 祝軻黯然道:“可……可你毕竟是水神族人,一路多有不便。再讲……”他望著年轻小姑娘,“庶母既然已经另有家庭,每年这般行事,恐惹尊夫不喜。” 妇人噗嗤一笑,“公子误会,小女是我收养的义女,却是你们火神族人。” 祝軻大为吃惊,“火神族?” “公子无须奇怪,当年恩公收留我这个水神族,我为何不能收留火神族?其实火神族水神族,除了从小修炼的功法不同,哪还有什么不同?” 祝軻点点头,“庶母讲得不错,但双方毕竟敌对……父亲,最后还是与水神族对战中身亡。祖父……祖父恐是想到这一层心中难过,才將庶母赶走,还请勿要怨恨。” “公子言重了,白髮人送黑髮人,换做谁都难將息,我怎会不知……” “老爷,原来祝軻还有一个水神族的小娘。”灵儿把他们坟前的对话原封不动给洪浩讲了。 洪浩不以为意,反而轻声道:“这样不是很好?原以为只有那两位老前辈是异类,这般看来並非如此。” “或许双方的仇恨並没有想像的那般不可开交。” “老爷,他们所聊皆是些家长里短,並无可疑之处。”灵儿又听一阵,对洪浩道,“虽然不能篤定,但我直觉这对母女並非是水神族的探子。” 洪浩点头称是,“既然没有可疑处,那我们再这般偷听却有些小人之心。” 旋即自言自语,“先前我只疑是雨有意无意间,把云霏去码头接我的事情透露给他,才有了截杀……若不是如此,那还会是谁?” “灵儿,我们先回宫。”眼下没个线索,洪浩也只能顺其自然。 “老爷莫慌,祝軻与母女谈完了,母女上了马车离开,他却一个人去了另外的方向。” “哦?”洪浩心中一动,“閒著也是閒著,再跟他走一回。” 祝軻与母女分別,却一路来到了雨雪云霏家。 他知道雨雪在家操办云霏的丧事,早就想来弔唁,但祖父却让他不要去。 今天因为陪母女扫墓,眼见天色尚早,心中就活泛起来,暗忖只是简单的祭拜,顺便看看雨,总不会有什么事情。 说来也巧,他刚走到小院门前,雨雪却都在门口,正送一位弔唁完毕的亲友出门。 两位女子顿时就拉了脸,眼神里带著几分戒备与不悦,显然对祝軻的到来並不欢迎。 虽然都没好脸色,但心態各不相同。 雪是因为雨之前替他遮掩,对族长隱瞒,害得姐妹差点失和,自然对他愤懣。 而雨心中却要复杂得多。她与祝軻的相好,並未给妹妹们明言,都是抽了空閒寻了理由私下幽会。 而先前洪浩对她讲的话,让她五味杂陈,一方面极力抗拒相信,一方面又觉得极有可能,爱恨交织,著实煎熬。 “你来做什么?”雨的声音里夹杂著不曾有过的疏离冷淡。隨即示意雪先回去。 祝軻微微一怔,隨即恭敬地行了一礼,道:“我是特地来祭拜一下云和霏的。她们……毕竟是我朋友的朋友。” 不言而喻,因为是雨的妹妹,所以前来弔唁。 雨心中一阵刺痛,少主的话又在耳边迴响。 “云霏是接我回宫的途中遭遇截杀,你有没有想过,对方为何时间地点都如此精准?云霏去码头接我之事,並未宣扬……对方为何知道的如此清楚?” 她悲从中来,突然大声道:“我们姐妹从来没有祝公子这样的朋友,公子请回。” 祝軻被雨的態度和语气惊得一头雾水,不知道雨为何会有如此大的转变。 “雨,”他颤声道:“你在说什么?我们……你到底怎么了?” 一向温文尔雅的祝公子有些失態,上前想要拉住雨的手。他的確是真心喜欢雨,虽然四姐妹都是一个模样。 不料雨后退一步,冷冷道:“公子请自重,雨……雨是少主的人,已有肌肤之亲,你这般纠缠,少主知道恐怕不喜。”说罢不理会祝軻,径直回了。 她为了让祝軻死心,却给自己加了些戏份。 这话犹如晴天霹雳,把祝軻劈得个外焦里嫩,肝胆俱裂。 洪浩在远处听得清楚,暗忖:“活天冤枉,我只叫她讲想要拉她进小树林……不过她这般说话也不错,总是要让祝軻失意激动,看会不会露出一些端倪。” 其实讲拉进小树林,还有被动逼迫的意思。雨这般讲,却是情投意合两厢情愿,对祝軻的打击是超级加倍。 当真是效果极好,祝軻听完,失魂落魄站立一阵,终於转身离开。 嫉妒使这位温文尔雅的公子面目全非。 他回到府邸,自然只有来小院找最疼爱他的祖父哭诉,“祖父,雨为了少主,拋弃了我。为什么这个少主一回来,一切都变了?” “好孙儿,莫要伤心。”祝七眼中满是慈爱。 “有祖父在,”祝七眼中突然一道寒光闪过,“你且从容。” 火神宫神殿內,高大威严的祝融神像,微闭的双目,突然两道血泪流出。 第342章 出宫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342章 出宫 “大长老,二长老求见,眼下就在门外等候。” 三朝不倒翁祝寿正双目微闭,享受著年轻侍女的捏肩捶背,听到下人稟报,眉头微微一皱。 这根冰棍一般的祝安,平时一对眼睛长在脑门顶,对谁也是爱答不理。阴著张脸倒似別人借米还糠一般,便是逢年过节也不来走动……今日却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老头子暗中盘算,是了,多半是神像灵气恢復如初,力量陡增,心也大了。便想趁此良机联合诸位长老给族长建言,趁机攻打水神族。 想到此处,祝寿踌躇片刻,终於还是吩咐,“带二长老去偏厅,奉茶。” 老头子又磨蹭一阵,这才杵著棍子,颤颤巍巍过去,时间拿捏刚刚好。既不会怠慢客人,又不会丟了主人家的尊崇稳重。 待他到了偏厅,还没坐稳,祝安却无半点寒暄客气,一步上前。 “二叔,你可知我族中有个叫做祝兴的先人?” 祝寿一怔,原以为祝安是为討伐水神族之事而来,却不料是找他询问一个族人。 “祝兴?”老头子重复这个名字,脑中开始回忆,“这个名字听著有些耳熟,应该是比我还高一辈的人……我说大侄子,你平白无故问这个作甚?” 祝安一脸严肃:“自然不会是平白无故,二叔,祖上到底有没有这个人?” “我一把年纪,已经是老糊涂,哪里记得了这如此久远的事情。”祝寿这回倒不是打太极不肯讲,的確是记不清楚不敢篤定。 祝安是极为乾脆果决的性子,眼见从老头子这里问不出更多答案,立刻拱手便要告辞。 祝寿却叫住他,“你个臭小子,就为问一个人名来找我一趟?” “那不然呢?”祝安错愕道,“二叔你自己也讲一把年纪,我能不烦你自然不来烦你。” 祝寿哭笑不得,“我是讲,眼下少主给先祖神像灵气充满,恢復了我火神族千万年不曾有过的荣昌气象,你就没有什么想法?” “二叔是讲……” “你作为现下火神族第一修士,就不想趁机攻打水神族,立下战功光耀门庭?” 却不料祝安摇摇头,“这些事情族长自会考虑,我等听从差遣安排即可。” 祝寿见他这般想法,著实有些意外。须知祝安平日间诸事不理,只一门心思修炼。如今正是他英雄用武之地,他却沉得住气。 不过老头子也不再多问,点点头道:“听族长安排,如此也对。眼下少主名声大噪,风头无二,由他提出来最为稳妥合適。” 不料祝安听闻少主,苍白冷峻的脸色竟然闪过一抹红晕,显见是有些激动,不过转瞬即逝,祝寿低头思忖说话,並未看到。 待祝安走出偏厅,老头子在后面像是想起什么,又一句,“你要问的名字,我记不分明,你可去宗族祠堂察看。” 这倒是提醒了祝安,他出了祝寿的府邸,果然一路便来到了宗庙,向管事之人问询祝兴。 管事拿出厚厚的族谱一查,果然查到有祝兴名字。记载已经是战死,立了牌位。 祝安便道:“此人並未战死,还与水神族狼狈为奸,这牌位撤了吧。” 管事却道这些都是经过確认篤定的祝家先辈,岂是儿戏,不能说撤就撤。若要撤销,按规矩须找当时立牌位的主事之人確认。 “那当时是何人负责?” “当时宗庙和石室(图书馆)都是祝七长老主事,二长老可叫祝七长老前来確认。”管事按规矩办事,他也知道並无过错。 祝安听罢,沉吟片刻,便朝祝軻家而去。 他也是执拗之人,今日眼见祝兴和水神族廝混一堆,这等叛徒自然是不配有牌位的。 在小院之內,他直截了当向祝七说明了来意。 祝七闻言,像是陷入了回忆,过了许久才道:“贤侄你说这个祝兴,当是我们祝家一个堂叔辈人物……我记得最初是按失踪作的记载,但过了几十年仍是没有丝毫消息,这才判定战死,立了牌位。” 祝安摇摇头,冷冷道:“他並未战死,还活得悠然自在,烦请七叔隨我去宗庙给眼下管事说一声,把他牌位撤了。” “贤侄你这般讲,可有实据?”祝七温和道,“毕竟是我族先人,要是弄错了,可就愧对列祖列宗,也寒了大傢伙的心。” “自然不会弄错,此人就在城外白云山山谷之中,和一个水神族族人隱居了百余年……这么许久,我等竟然丝毫不察,皆因这二人修为高深,做了屏蔽。” 祝七听得大惊,“竟有这等事情?贤侄你是如何得知?” 祝安一愣,迟疑道,“我无意路过,发现了端倪……”隨即又解释,“若是以前我也看不出端倪,但先祖神像灵气充盈之后,我五感敏锐又上了一层。” 祝七不动声色,依然是和顏悦色,“那贤侄既然已经看到,为何没有捉回来做个实据?” 祝安脸色稍变,嘆口气道:“我本想清理门户,却被洪……少主阻了。少主修为高深,我自愧弗如。” 祝七心中一动,暗忖:“无缘无故他怎会去白云山?恐怕是他跟踪洪浩那小子,才发现的端倪。”隨即又想起孙儿先前给他讲过祝安拦下他,问他想不想当族长?只要答应是或不是,其余不用管…… 祝七本就是老谋深算的老狐狸,当下便明白怎么回事。 他立刻沉声道:“贤侄,此事我会调查,若真是如你所讲,我自然去宗庙说清楚,把牌位撤了。”说罢话锋一转,“但你前日跟我孙儿说的话……” 祝安两眼放光,盯著祝七,似乎是在期待祝七与他一体同心。 “我须正告於你。”祝七一脸严肃,“少主虽然只有一半的火神族血脉,但他为火神族做的事情,是我们先祖歷朝歷代想做而未能做成的大事,居功至伟!” “单凭这一点,他的族长之位便是眾望所归,我孙儿绝难望其项背。我希望你放下血脉成见,认真辅佐少主,莫要做糊涂事,否则,我第一个不答应。” 祝安听罢,脸红一阵白一阵,还欲开口,但望见祝七义正言辞,斩钉截铁的果决神態,便將话头咽了回去。 最后一拱手,悻悻离去。 “恭喜祝长老,刚想睡觉便来了枕头,你说这是不是天助?”祝安刚刚离开,玄采便不知从何处闪现。 原来祝安来时,她与祝七的谈话並未完成,只是隱了身形躲藏起来,將二人对话却听得清清楚楚。 祝七微微点头,喃喃道:“难道真是天意如此?” 须知祝安方才提供的信息,实在是千载难逢的良机,若要打杀族长,省去了许多布置。 “此人对洪浩那小子的成见颇深,七长老为何要义正言辞拒了他的助力?”玄采亦是有些不解祝七那番话何意。 “我一力便可做成之事,何须假他人之手,落下口实。”祝七微笑道:“倘若他日我孙儿做了族长,有了这一层,岂不是还要受他拿捏?” 老狐狸看得深远,这一点望海楼主也是不如。 “再讲,他对少主成见如此之大,以后有什么事情,总是可以把他推出来挡在前面……” 祝七话未说完,玄采倏然间又消失不见。 “祖父,雨为了少主,拋弃了我。为什么这个少主一回来,一切都变了?” 祝軻一进来便拖著哭腔。 祝七连忙安慰,“好孙儿,莫要伤心。”他心中最后的犹豫已经在这一刻荡然无存。自己没了双腿,没了儿子,为谁辛苦为谁忙? “有祖父在,你且从容。” “不过你讲的不错,这个少主一回来,什么都变了。哎,他为什么要回来?难不成就是回来夺人所爱?” “祖父,我该怎么办?”祝軻眼神迷茫,显见是真的为情所困,为情所伤。 “好孙儿,祖父教你怎么办。”祝七对他慈祥道:“你明日约他出来,找一处安静的地方,堂堂正正的告诉他,你喜欢雨,他若是也喜欢,就公平的去追求。不能用少主的名头压迫……” “倘若雨是受了胁迫,你决计不能因为他是少主就心存怯意,不敢吱声。你要么找族长说明,要么和雨远走高飞,总之你要让雨知道相信你绝不辜负。” “但倘若雨那个姑娘真心选择了他,你可以伤心,可以难过,但绝对不可以怨恨,不可以颓废。须知你是男子汉,要有胸襟,要有气度。少年负壮气,奋烈自有时。不可墮了志气。” 不得不说,祝七对自己孙儿的教诲,向来都是积极阳光,自己的谋划,从不让他知晓一丝一毫。 听了祖父的话,祝軻心下稍安,不再失魂落魄,点头坚定道:“好,孙儿明日一早就去找少主。” 祖孙的谈话,玄採在暗处听得分明,不由得替女儿怒火中烧。 “好一条花心大萝卜。我女儿为你差点连娘亲都不认,你这廝却半点也熬不住,沾花惹草,著实该杀!” 只不过女儿那边说得分明,这廝有事,绝不独活。玄采也只有喟然长嘆,徒唤奈何。 不能对付你,那只能对付你身边人了。 …… 洪浩这廝,全然不知自己的计策,对祝軻这孩子造成了多么大的心理伤害。並最终促使祝七下了决心——除掉族长,趁乱力夺。 他回来没几日,已经搅得暗流涌动,只等最后爆发。 回到宫中,洪浩先是找到祝宓。 “娘亲,是不是上书攻打水神族的建言越来越多?” 祝宓惊奇道:“正是,今日已经好几个长老进宫来与我讲了,孩儿你怎得知?” 洪浩平静道:“我猜的,人性使然。眼下先祖神像突然灵气充盈,力量大增……大家心態其实和久穷乍富的暴发户一般,不显摆一番,实在是心痒难耐。” 祝宓点头称是,“那孩儿的意思呢?” “我正为此事而来,”洪浩正色道,“娘亲,孩儿恳请娘亲不要攻打水神族。” “为何?” “娘亲,千百万年的对战,又是为何?我就奇怪,水火两族战爭既不为爭夺土地,又不为抢掠物料人口,好像只是为了对战而对战,意义何在?” “好孩儿,娘亲也不知。”祝宓悵然道,“只不过若是不允,眼下还按捺得住,再过一阵,上书建言的多了,娘亲也是为难。” “稳住一时算一时。”洪浩嘆道:“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娘亲会尽力维持,我知好孩儿良善仁厚,不愿看到杀戮流血……对了,说道流血,孩儿,你可知为娘今日在神殿看见神像流出了两行血泪,不知是何徵兆。” 洪浩心中一凛,“娘亲,奸细还未查出,你可要小心一些。” “孩儿放心。”祝宓笑道,“为娘在外面只能成为孩儿累赘,在这宫中却大不同。你却不知,在宫中,不但有神像为阵眼的强力阵法,另外还有神像对为娘修为的极高加成。” 洪浩听罢,放下心来,“那娘亲你就不要出宫,总等水落石出再讲。” “好孩儿,我理会得。为娘平日本就少於出去。” 母子二人又閒话一阵,洪浩这才辞別娘亲,回到自己寢宫。 “灵儿,今日可有什么蹊蹺?” 现在洪浩与灵儿每日临睡前都要把今日经歷之事梳理一遍,倒是一个好习惯。 “原本以为那母女可疑,却一无所获。”灵儿回忆道,“不过我再回想二长老祝安的出现,似乎太巧了些。” 洪浩听罢,也回想道,“你这么讲,我也觉得是有一点……莫不是他在跟踪我?” “这个灵儿也不敢妄下结论,毕竟凑巧之事也极多,姑且存疑吧。再讲,就算他別有用心,老爷今日展现的手段,也该让他知难而退。” 洪浩想想,点头认可。毕竟两条火龙的差距一目了然。 “他已经是眼下族中第一修士,难道我们火神族其他就没有强力人物了么?”洪浩心中有些遗憾,两相比较,感觉火神族不如水神族多矣。 其实这是他自己又提高了却不自知。在幽若城之战,楼主弟子沙发和板凳都能要他性命,故而觉得水系高手极多。 却不想自己得了《玩火辑要》和银烛一招断海,早已今时不同往日。 他这般想著想著,也就沉沉睡去。 翌日一大早,他便被叫醒,原来是祝軻来邀他出门喝茶。 洪浩心中暗忖:“大清早喝什么茶,无非是雨的事情,且看他要怎么讲。”於是简单收拾一番,便隨著祝軻出门。 这一边,祝宓却收到侍从消息,“稟告族长,已经退隱的七长老说有要事求见。” “七叔?”祝宓也是疑惑,“他会有什么事情?” 旋即开口:“叫他进来。” 祝七坐著轮椅,被宫中侍从推著,缓缓来到族长面前。 “七叔有何事?” 祝七一开口,惊得祝宓直接站起。 “族长,老朽多年查探,今日已经探明当年截杀族长之人!” 第343章 真相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343章 真相 祝七的话,当真是平地惊雷,祝宓倏然间激动不已。 “七叔,七叔如何得知?可,可探得分明?”她身体止不住颤抖,说话也不利索。毕竟二十多年的苦楚煎熬,渺无音讯,今日祝七讲出,太过炸裂。 “族长莫要激动,身体要紧。此事千真万確,听老朽慢慢讲来。”祝七端坐轮椅,依然沉著冷静。 祝宓哪里能够平復情绪,只催促道:“七叔快讲,到底怎么回事?” “族长,当年针对族长一家人的那场截杀,不仅仅是族长个人的伤痛,也是我们火神族共同的耻辱。” 这一场截杀是发生在火神族內陆,最后敌人还全身而退,的確是有些打脸。 “所以不管是在位不在位,这都是老朽的一块心病,一直不曾放弃追查。”祝七沉声道,“老朽一直怀疑这是一场內外勾结的阴谋,对方才能这般精准从容。” “七叔,”祝宓有些焦灼,“择紧要处讲。” “族长,眼下已经探查清楚,此案確係內外勾结,乃是我族一个叫做祝兴的败类与水神族贼人勾结,做下了这桩截杀……”祝七说到此处,露出愤恨之色,“最让人震惊之处在於,贼人这许多年,竟然就在城外白云山深处藏匿,全然未把我等放在眼里。” “这一切,只因对方修为十分高深,终日不散的云雾竟是其布下的阵法禁制……”祝七长嘆一声,“恐怕只有族长亲临,调用先祖神力,方能破之。” 祝宓胸脯剧烈起伏,“七叔是说,贼人眼下还在白云山?” “正是,眼下已经团团围住。老朽清早进宫,也知这是族长长久以来的心结,须由族长亲自定夺。” 祝宓得知二十多年来一直让她痛楚煎熬的仇敌就在城外不远的白云山,內心的激盪无以加復,哪里还记得孩儿叫她不要出宫的提醒。 祝宓厉声道:“七叔,我们现在就去白云山,我一定要亲口问问,到底是为什么!” “族长,多召集些人马再去不迟,二十多年都等了,也不急於一时……”老狐狸对人心的把握,实在是妙至顛毫,他知祝宓此刻是半刻也不愿再等。 倘若祝宓有片刻犹豫,他便有事不宜迟,迟则生变的另一套说辞。只不过其实不管去多少人,他和玄采都有把握全部诛杀。 果然,祝宓只急声吩咐侍从,速速通知其他长老赶去白云山,自己立刻出了大门,与祝七向著白云山飞行而去。她患得患失,生怕仇人跑掉,又自持得了神像的强力加成,並不將当年的截杀之人放在眼里。 二人赶到白云山深处,的確是云雾瀰漫,祝宓也的確看出这云雾非是自然形成,而是人为布下的禁制,当下对祝七之话更无怀疑。 她再无迟疑,心念转动,长剑在手,带著二十多年血海深仇的愤怒猛然挥出。 她的这把剑,也非凡品,名曰“焰煌”,乃是火神族歷代族长专用,不仅拥有神奇的火系力量,更是火神族族长权柄的象徵。 焰煌挥出一道炙热剑气,发出血红光芒,瞬间將厚厚的云雾劈散,整个山谷,清清楚楚展现眼前。 祝宓看得分明,几间竹屋,三个人——两个残疾的花甲老人,一人独臂,一人独腿,还有一位一身黑衣,头戴帷帽,看不清楚面容。 祝宓怒目圆睁,像是要喷出火焰一般,握剑的手忍不住微微颤抖。 两位花甲老人不讲,这个黑衣人决计不会错。这一身装扮和当年截杀自己一家三口时一模一样,最主要是那股梦魘般的阴冷气息,一如当年。 “你,你为何要截杀我一家三两口?”祝宓终於问出了憋闷在心中多年的疑问。 “这个……”黑衣人幽幽回道,“恐怕只有你七叔能回答你。” “七叔?”祝宓惊疑望向身后。“这是怎么……” 祝宓话还未说完,祝七的眼神突然变得冷冽,左手一挥,一股无形的力量猛然击中了祝宓的背心。祝宓只觉一股强大冰寒之气猛然袭来,身体如同断线的风箏一般,从半空中直直坠落,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祝七隨即也端坐轮椅缓缓落在祝宓前方,轻声道:“终究是走到了这一步。”他望著自己手掌残余的冰晶,重重嘆息一声。谁也不曾想到,火神族的长老竟然会如此高深的水系功法。 “噗!”祝宓口吐鲜血,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如纸,她艰难抬头,惊骇望向祝七,眼中满是震惊与不解。“七叔,你……你为什么……” “为什么?”祝七喃喃道:“我也想知道为什么?” “为什么,我杀敌最多,功勋最大,一双腿和儿子都搭进去了,最后公推居然是你爹爹做了族长?” “你爹做了族长也就罢了……”祝七一扬手,掉落一旁,象徵族长权柄的焰煌便被他抓在手里,仔细端详,“他是大哥,我不与他爭。” “我孙儿资质出眾,我不当族长,只想好好培养他以后做族长……可是偏偏你又生了个儿子,以我大哥的脾性,我孙儿恐怕没机会了。” 祝宓猛然醒悟,忍住剧痛愤怒道:“於是,你就……” “不错,我就和水神族做一桩买卖。”祝七大方承认,“大哥只有你一个女儿,你一家不在了,族长终究还是会传给我孙儿。” “噗!”祝宓悲愤焦急,再吐一口鲜血。“你为了族长之位,竟然和宿敌勾结,害我全家。” “只可惜当年做得不乾净。”祝七嘆息道,“宓丫头,若是他父子二人都死了,或者你儿子没有回来,七叔也不至於今日对你出手。” 祝宓悽然一笑,“七叔……当真多此一举,我孩儿对族长之位……全无兴趣。” 祝七一愣,旋即摇摇头,“我还是喜欢把事情做得篤定些。好了,宓丫头,跟你讲这么多,也是七叔最后的情分,不让你走得不明不白做个糊涂鬼。” 说罢,他侧头望向黑衣人,“楼主。” 玄采便对祝兴和玄勃道:“我也不说大话誆你二人,你们出手了结她,我放你们离开,能不能活全凭你们自己本事。” 却不料祝兴和玄勃都极有骨气,两位老人对视一眼,从彼此的眼中读出了坚决与不屈。 祝兴挺直了腰板:“我和老哥哥本就是厌倦了永世无休的打打杀杀,才隱居此处。你想假我二人之手,做些遮掩,这等为虎作倀之事,我决计不做。” 玄勃亦是点头,虽是独腿站立,却稳如磐石:“不错,我二人皆非贪生怕死之辈,死则死矣,休想教我二人就范!” 玄采闻言,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抹狠厉:“哼,冥顽不灵!既如此,就別怪我手下无情了。” 二位老人修为本也不弱,但偏偏是遇到玄采这等神仙人物,实在是无可奈何。 她一扬手,两道无形寒气將二人包裹,二人瞬间便成两座冰雕。 玄采再一发力,两座冰雕倏然炸开,化作漫天的冰渣纷纷扬扬洒落一片,再无痕跡。 祝宓看得分明,黑衣人这等手法比当年已经不知高了千仭万仞,就算此刻没有被偷袭受伤,也决计不是对手。想要报仇雪恨只如痴人说梦。 她自知难逃一死,虽有无尽的愤懣不甘,但眼下万念俱灰,只轻轻叫一声:“孩儿。” 玄采对祝七道:“祝长老你一身水系功夫,只怕已在火系之上,教我也好生佩服。你现在出手了结,那小子决计怀疑不到你头上。” 她言下之意,是让祝七自己动手结果祝宓。 祝七微微一笑:“楼主,族长毕竟是我亲侄女,要我亲手取她性命,总还有些於心不忍……还请楼主代劳。再讲这也是当年未完成的合约,今日正好勾帐。” 玄采冷冷道:“罢了,说来说去,你还是忌惮那小子而已,这个恶人我来……” 她话音未落,一道凌厉无匹的剑气,带著焚尽万物的威势,如滔天巨浪一般向她袭来。 饶是她神仙修为,也是一惊,转念之间已经身形暴退,剑气轰击到她先前站立的地面,並未发出轰天巨响,只是地面无声燃烧,蓝色的火焰向著前方不断蔓延。 下一刻,更强大狂暴的气息席捲而来,一道身影瞬间落到祝宓身边。 来人正是祝安。只不过今日的气势,比昨日洪浩见到的,却有天壤之別。 “二哥!”祝宓欣喜叫道,原本心如死灰,这一下死灰復燃。 祝安此刻冷冷盯著祝七,“老东西,就知道是你,藏得再深,今日也终於露出马脚。” 他不叫七叔,显然已经没有把祝七再当做长辈。 祝七一愣,旋即笑道:“不错,不错,你小子藏得比我还深,倒叫七叔阴沟里翻船,著实佩服。你是什么时候怀疑我的?” 祝安冷笑一声:“当年宓妹子一家人出事之后,我便怀疑是你这个老东西所为。” 玄采此刻回过神来,沉声道:“想不到火神族还有如此高人隱匿,你刚才施展的,可是都天神火?” 祝安点点头,“没想到你倒识货,不错,正是都天神火。先祖祝融所掌握的可焚烧万物的神火。” 玄采听得脸色微变,都天神火的可怕之处,在於沾染丝毫,不燃烧殆尽,决计不会半途熄灭。 “只可惜你的都天神火还未达到最高境界,”玄采冷声道:“据我所知,最顶级的都天神火当是紫色火焰。” 的確,祝安还並未修炼到最高境界,若能再有十年八载,或可大成。 “楼主,时间不多,速战速决,先联手除了此子!”祝七担忧其他人赶到,不好收场。他轮椅已经暴退,和祝安拉出距离。 玄采知道祝七的担心,儘管不惧人来,但来的人都杀了,自己孙儿当了族长岂不是连个跑腿办事的都无? 她轻轻一挥手,一柄由海底万年玄铁炼製而成的长剑自虚空中显现,剑身流光溢彩,寒气逼人。这表示她已经把祝安看作了一个值得尊敬的对手,將全力以赴。 眼下是不死不休的血战,再无藏著掖著的必要。祝安作为火神族第一修士,並非是洪浩所见的那般羸弱。 长剑一挥,他一次引出两条巨大的火龙,皆是蓝色火焰所凝而成,比之前和洪浩玩耍的那条,肉眼可见的更为凶悍和霸道的杀力。 两条巨龙张牙舞爪,呼啸著朝玄采和祝七而去。 二人不敢怠慢,这都天神火所凝的巨龙不比寻常火龙,两道好似通天般巨大的冰墙一前一后,瞬间挡住巨龙前行,巨龙不断狂暴衝击,虽然冰屑四溅,蛛纹遍布,但终究未能將冰墙破碎。 祝安本就是孤注一掷,想靠著出其不意的迅疾先发制人,但须知他面对的,是惊为天人的望海楼主和老奸巨猾,无数死战中存活的祝七。 他和祝七,单打独斗或还可以僵持甚至占据上风,但对玄采本就是毫无胜算,眼下以一敌二,结果可想而知。 二人都是极善於把握机会之人,眼见祝安全神贯注控制火龙,各自悄然使出杀招。 两道寒气如藤蔓蛇形蔓延伸展,悄无声息便至祝安脚下,祝安只觉脚下一凉,脚底已经被寒气牢牢冻住,动弹不得。 祝安极有决断,情知中招,断难存活。 两条巨龙突然消失,原来祝安已经收回灵力心念,也不再防御,而是用尽全力將祝宓轻轻托起半空。 祝宓伤痛之下,並无力量挣扎,只是瞪大双眼,疑惑看著祝安,不知他何意。 祝安原本冰冷无情的面庞,突然露出一个微笑。 原来这冰棍一般的祝安也会笑,笑容还如此好看,满是温暖。 “宓妹子,我一生自视甚高,对谁也不服气……但妹夫是我这辈子唯一佩服之人。” “从他出事那一天起,我就发誓要替他报仇。” “你要好好活著!” 祝安说罢,突然用力,祝宓如弹丸一般极速后退。 “二哥,不要——”祝宓用尽全力悽厉大叫,奈何身体不听使唤的后退。 她只能眼睁睁看著二十多年前,让她伤心欲绝的一幕再次重演。 一道光芒冲天而起,在半空“轰!”一声巨响,祝安的身体化作璀璨的光芒,强大的衝击波將周围的一切化为虚无,连天空都被染上了血色。 第344章 了断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344章 了断 祝軻领著洪浩,出了宫又走了许久,方才来到一处茶社。 待到坐定,洪浩明知故问:“何事?” 祝軻昨夜辗转反侧,想了洪浩和雪的许多种情形,在臆想中把个陈年老醋喝了个饱,腹稿打了一遍又一遍,但洪浩这般问来,他却又不知如何开口。 扭捏半天,才嚅嚅道:“听闻少主和……和雨好上了?” 洪浩却道:“关你什么事?” 祝軻一愣,不曾想洪浩如此直接,硬著头皮道:“不瞒少主,我与雨相识多年,一直……一直两情相悦。” 洪浩又道:“关我什么事?” 祝軻被洪浩两句话懟得哑口无言。他原本想委婉表达洪浩不该横刀夺爱,但这廝似乎並不觉自己有错,反而让他自己没了方寸。 只不过终於他还是问出自己最为关心的问题,“我听雨讲,她与你……与你已经有过肌肤之亲,可是真的?” 洪浩盯著祝軻,似笑非笑,“是又怎么样?不是又怎么样?”昨日雨对祝軻讲的,他也听得分明,原是雨自己加的戏码,不过效果却是很好。 “倘若你是真心对雨,呃……那我自然不能再做纠缠;但倘若你是凭少主身份强迫於她……”祝軻涨红了脸,“那我却不答应。” “不答应又能怎样?”洪浩冷笑一声,“我是少主。你凭什么与我爭抢?” 祝軻一愣,这表弟十分的不讲道理啊。自己原本岁月静好的日子,被他一回来就搅得乌烟瘴气。 他再也忍不住,气恼之下脱口而出,“你不配做火神族的少主!” 洪浩微微一笑,缓缓道:“为何不配?” “你不是纯正的火神族血脉!还有……你一回来就害死雨的两个妹妹!你就是扫把星。”祝軻不管不顾,大声说道。 洪浩心中一动,“云霏怎么是我害死的?” “她们去接你就出事,不是你害死的么!” 洪浩暗忖:“果然是知道云霏去码头接我之事。只是不知他都与何人讲过……还须打草惊蛇。”他眼下还不知蛇已经被他惊出洞了。 当下冷哼一声:“你莫要贼喊捉贼,恐怕就是你找人做的。” 祝軻惊怒道:“你休要血口喷人,怎会是我?” “因为你对我回来十分不满,我回来,你想当族长就难了……还有,祝芒一个痴儿,自己怎会讲那些话,必定也是你教的。” “那些话是二叔教的,你休要赖我头上。”面对洪浩的咄咄逼人,祝軻有些慌乱,他虽然聪慧机敏,但一直在祖父的羽翼下成长,经歷经验都是缺少。 洪浩一笑,“这种话你骗骗小孩子也就罢了,二叔的性子,不喜结交诸事不理,哪有耐烦心教祝芒说?再讲,祝芒整日到你家中与你玩耍,他却去何处教他?” 这话说得有理有据,祝軻一时语塞,“你……胡说八道。”他自然是没有教祝芒,但他亦觉得洪浩说的有些道理,祝宓整日在他府上找他玩耍,有时他出门,也是自己在府中四处玩耍等他归来,二叔怎么教他? 想到此处他心中一凛,难道是祖父? 洪浩见他神色迷茫,知道並非是他,但眼下却故意不依不饶,“你若不说清楚……” 就在此刻,听到一声巨响,洪浩听来浑身一颤。不只是他,祝軻亦是如此。 他听得分明,这是从白云山那边传来,他知祝兴和玄勃还在那边。这等巨响城中都能听得清楚,必然是有大事发生。 当下顾不得祝軻,立刻转动心念,瞬间便在城中半空循声望去。 白云山上空,一片血红,正是祝安自爆,为祝宓爭取时间的惨烈景象。 洪浩看得分明,脸色一变,如一道流星向著白云山疾驰而去。 祝安的自爆虽然是与敌同归於尽的招式,但玄采和祝七都与他相隔甚远,又都是老於廝杀,一见他光芒大盛便远远躲开,故而並未能对二人造成伤害。 其实祝安自己也知自爆不可能打杀二人,但能延缓二人追击祝宓,另外起到了报信的作用。 这也就足够了。 惨烈的景象不仅仅让祝宓撕心裂肺,肝肠寸断,也让玄采神情恍惚,心有余悸。 毕竟二十多年前的那一幕,不仅仅是祝宓的梦魘,也是她的。饶是她神仙人物,也难免会想起当年,若不是夫君捨命护她,她也早就身死道消。 她愣神,祝七却不会。虽然心中惊骇,嘆服祝安的刚烈威勇,但极快便迴转过来。 祝宓若是逃脱,多年谋划便是前功尽弃,功亏一簣。 当下並无迟疑,心念一动,催动轮椅,轮椅竟是带著风雷之声,从血雾的半空穿过,向著祝宓疾驰而去。 祝宓虽然是被祝安强力推走送出,但毕竟身负重伤,自己並不能施展功法,那速度总归是隨著力量的衰减越来越慢。 而祝七此刻穿过血雾,犹如血人一般,面色狰狞,越来越近。 他心念转动,便有一条水汽凝结的巨蟒张著血盆大口向祝宓射去,眼见就要將祝宓吞噬。 祝宓心中黯然,万念俱灰,当年夫君自爆的画面犹如烟花一般,在脑海中一遍一遍绽放, 默念一声,“尚云,我来陪你了。”心中竟有一丝欢喜和期待。 这一切,飞身赶来的洪浩看得清楚,他双目赤红,青筋暴起,发出震天怒吼:“娘亲——” 这一声喊叫,地动山摇。他的双眸燃烧起熊熊烈焰,映照出內心无尽的愤怒与决心。 一条火龙带著无与伦比的威势与炽热,闪耀著血色的光辉,后发先至,在巨蟒即將吞噬祝宓的千钧一髮之际,从祝宓身后窜出,一口反將巨蟒吞噬。 祝宓被一阵温暖包裹,缓缓落到地上,火龙盘旋捲曲,將她牢牢护住。 洪浩落在她身旁,轻声道:“娘亲,有孩儿在,无事。” 祝宓两行热泪流出,孩儿长大了,已经可以像他爹爹一般,教人安心。 洪浩旋即望向祝七,嘆息一声,朗声道:“七舅公,你这是何必。” 眼见最后关头,被洪浩坏了好事,祝七阴惻惻道:“何必?我不过是拿回原本属於我的东西,你母子二人,是要將族长之位变作你家的么。” 洪浩摇摇头:“我並无做族长的心思,七舅公却是有些小人之心了。” 祝七冷冷道:“现在没有,未必將来不会有,总还是自己捏著放心。” “孩儿。”祝宓恨恨道:“他便是当年截杀我们一家的罪魁祸首。是他勾结水神族,害死了你爹爹。刚刚又害死了二你叔。” 洪浩一愣,颤声道:“刚刚……刚刚是二叔。” “是你二叔为了救我……自爆……”祝宓泣不成声,“和你爹爹当年一样。” 洪浩猛然抬头,“七舅公还有何话讲?” “还有什么好讲。”祝七呵呵一笑,“眼下局面,不死不休,总是各凭手段。” “既然如此……”洪浩抬手之间,洞天已经在手,发出炫目光芒。“今日就做个了断。” 二人对话之时,玄采却在极远处犹豫。 刚才的火龙她熟悉得很。已然知晓是洪浩赶到,救下了祝宓。虽然是想杀了祝宓让洪浩不痛快,顺便卖一个人情给祝七,但她並不想把这些事情做在明面上。 她性格极端,对一般人冷厉无情,但对自己在乎的人,却格外有情。否则也不会二十多年对自己夫君一缕残魂执念深重。 眼下想要得手,洪浩已经是迈不过去的坎。但倘若洪浩有事,自己女儿自己清楚,必定会说到做到。 故而眼下为难,到底要不要帮祝七。 殊不知正是这犹豫救了她自己一回。 祝七並未把洪浩放在眼里。洪浩的火龙虽然强悍无匹,但他亦是火神族后裔,对火系功法了如指掌,他有把握化解火龙的优势。 但他却是火系水系皆十分精通,知道水系对火系有著天然的克制优势。 说来其实他也是颇有机缘造化,在管理石室(图书馆)期间,无意中被他发现了一处暗格,里面满满当当,竟然全是修炼水系功法的高深秘籍。能引得水神族做交易,亦是这些秘籍。 他后来猜想,恐是远古歷代火神族先人与水神族大战后的战利品,歷代累计收藏在石室,久而久之竟然无人知晓。 他並未声张,而是自己悄悄偷练,不过一直不得其法,並未真正入门。 直到自己在对战中失去双腿,却像是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一般,再修炼便突飞猛进,一日千里。 到最后竟然是水系超过了火系。 所以他原是有倨傲的本钱,只可惜,他却不知洪浩这廝机缘造化,比他更高千仭万仞。 眼见洪浩拿出洞天一本正经的严肃模样,他轻蔑一笑,浑不在意。 却不料洪浩这廝全然不讲武德,他见祝七使用水系功法,这边洞天在手,这一边却化指为剑……断海一式,已然发动。 祝七倏然间感觉不妙,瞳孔急剧收缩,强烈的濒死感油然而生,立刻想要逃走。只可惜,已经太晚了。 滔天的杀意瞬间充斥整个山谷,还在极速向外扩展。极远处的玄采,暗叫一声不好,电光火石间,瞬移消失。 洪浩双指划过,虚空骤然扭曲,一道璀璨夺目的剑光凭空而生,这道剑光犹如实质,带著毁天灭地之势,朝著祝七猛然斩去。 那一刻,整个天空仿佛都被点燃,剑光所过之处,只剩那把象徵族长权柄的焰煌,静静插在地面。 “祖父——!”祝軻悽厉大叫,眼睁睁看著祝七被剑光湮没。 原来方才他见洪浩突然离开,便出店察看,瞧见此处异象,也赶了过来。一来就正好看见了祖父被洪浩一剑斩杀得渣都不剩的惨状。 他五內如焚,一咬牙,便长剑在手,一道炽热剑气射出,直奔洪浩,想要替祖父报仇。 祝七所做的种种事情,从来不曾对他透露分毫,在他眼里,祝七只是一个和蔼慈祥的祖父。 这也是祝七的高明之处,他一路长远谋划,要的是水到渠成,自然而然,不愿让孙儿知晓真相而心中蒙尘。他或许不是一个好的族人,但决计是一个好的祖父。 只不过,他的修为功法和洪浩比较,原是差了几层。 洪浩也不躲闪,只用手中洞天同样射出一道剑气,两道剑气空中相撞,发出炫目的光亮,旋即消弭不见。 祝軻已然癲狂,又如此几次,均是被洪浩轻描淡写化解。 只不过他只是化解,並不主动攻击,方才茶社一番对话,他篤定祝軻並不知情。 此刻已经有族人陆续赶到,便是在家给妹妹办理丧事的雨雪,也被异象吸引,前来探查。 於是,大家都只看到祝軻如失心疯一般,想要行刺少主。只不过见少主轻鬆应对模样,眾人便只是惊愕相望,並不上前相帮。 雨雪是祝宓的亲卫,此刻瞧见族长重伤,自然是上前一左一右紧紧將她搀扶护住。 雨想起洪浩先前对她说的话,再见眼下情形,不禁颤声问道:“族长,这是怎么回事?” “祝七勾结水神族,设套截杀,想要置我和孩儿於死地。”祝宓冷冷道,“这一切都是为了能让祝軻能当族长。” 这话说出,让雨瞬间脸色惨白,如遭雷击。 原来真的是自己害死了两个妹妹,一时间愤怒,伤心,失望,懊悔,错付……各种情绪爱恨交织一起,如一只只大手,想要把她拉扯进痛苦的深渊。 “去將我的焰煌取回。”祝宓吩咐。 雪正要动身,雨却率先飞出,如一只轻盈的鸟儿,落到焰煌旁边,用力拔出。 然而,她並未將焰煌送回,这是她生平第一次违背族长的命令。 雨紧握著焰煌,手在微微颤抖,她的眼神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终於,她一咬牙,整个身体平直横飞出去,焰煌剑尖直指祝軻胸膛。 “噗——”已然癲狂的祝軻並未有丝毫防备,焰煌从他胸膛刺入,再从后背穿出。 祝軻似乎这才清醒,看著雨,眼中满是不可置信和绝望。他从未想过,自己竟然会死在曾经深爱过的女子手中。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但最终还是只能发出微弱的喘息声。 雨站在祝軻面前,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但她强忍著不让它们落下来。她恨声道:“你为何要这样对我?为何要害死我妹妹们?” 祝軻艰难地摇了摇头,想要否认,但雨已经不想再听他的言语。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然后猛然將焰煌抽出。 祝軻想要挤出一个微笑,只不过只是嘴角略微抽动,便如一滩烂泥倒下。 第345章 墙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345章 墙 洪浩看得分明, 並未阻止。横竖祝軻也是元婴修士,被这么捅一剑並不会死。 反而是不捅这一下,雨心结难解,与祝軻再无可能。 洪浩与他一番交谈,知他对雨是一片真心,眼下虽是挨了捅,但以后总还有机会捅回来。 果然,雨本就是爱恨交织驱使之下的衝动之举,现在,所有的恨都已经隨著那一剑递出消散,眼见祝軻倒地,如一条虫子蜷缩,心中柔肠百结,一下子嚎啕大哭起来。 洪浩上前,温言道:“他並不知情,你冤枉他了。” 不讲还好,这一讲,雨哭得更加大声。 洪浩小心翼翼从她手中把焰煌拿过来,望著上面血跡,轻轻摇头:“也不知这把剑有什么好,七舅公你喜欢,我叫娘亲送给你便是,何必弄得亲情破碎……” 说罢走到祝宓身边,將剑递给雪,“还是先替娘亲收好吧。”雪便接过,擦拭乾净,小心收好。 祝宓道:“孩儿,除了你七……除了祝七,还有被他叫做楼主的一人,不知是被你一併斩了还是逃了。” 洪浩听得心中咯噔一下,迟疑片刻,缓缓道:“可是女子?” “是女子口音,”祝宓点点头,情绪激动,“一身装束,与当年截杀我们一家的贼人一样,那股阴狠之气,我决计不会弄错……” 洪浩五味杂陈,经过这许多事情,他心中一直隱隱有这种感觉,大致已经猜测到玄采就是仇家。但却又带著一丝侥倖的心理,希望不是。 眼下被自己母亲坐实,再无辗转余地,他却有些慌乱迷茫——造化弄人,自己的丈母娘是不共戴天的杀父仇人,老天爷这一个玩笑委实是开得大了些。 当下只得踌躇道:“娘亲,还是先回宫养伤,那些以后再讲。” 祝宓的性子,总是儿子要怎样便怎样,便叫人把祝軻也带上,一行人回到了宫中。 等太医看过,祝宓並无大碍,只是需要休养一段时间,洪浩便叮嘱娘亲好生静养,这才回到自己房间。 “老爷。”灵儿闪现,知道老爷的两难。“既然玄采如此咄咄逼人,老爷也无须与她讲道理。” 洪浩嘆一口气,“她总是玄薇的母亲,我不看僧面看佛面……我若兴师问罪,玄薇恐怕心中难过。说来七舅公,祝七才是借刀杀人的主谋……” “以德报怨,何以报德?老爷娘亲这边,如何交代?” “我也不知道如何交代。”洪浩苦笑一声,“总是走一步看一步……眼下只要她不再来,我也不去找她。等我先给小炤把火灵石找到再讲。” “那老爷何时去寻火灵石?” “我打算明天就出发。我师父那边,我总还是放心不下,我只想早些寻到,做完这桩事情,回去守著她老人家。” 灵儿点点头,“老爷机缘造化非同寻常,一定能找到。” 洪浩摇摇头,黯然道:“未必,看幽若城水灵石的情形,若是火灵石也牵扯许多生灵生计……我做不来望海楼主那般不管不顾。” “哎,灵儿,我现在时常都会面临两难的选择,好像怎么做都不对。”洪浩面色闪过一丝迷茫。 灵儿赶紧劝慰:“老爷,怎么做都不对,反过来想,亦是怎么做都对。” 第二日一早,洪浩便来到祝宓寢宫,告知娘亲自己即將出发去火焰山的想法。 “孩儿为何如此著急?”祝宓有些不舍。 洪浩嘆息一声,“原本我也想多陪陪娘亲,但一路情形变化,我只觉身不由己……”当下又把梦见大娘浑身带血的情形讲了一遍。“虽然只是一个梦,但空穴来风,未必无因。我总要早点回去看到她老人家安好方才放心。” 祝宓在水月山庄也是待过一段时间,知道大娘在自己孩儿心中,地位更胜自己。但她亦对大娘佩服敬重,若不是大娘把孩儿骂醒,洪浩怕是不会认她。 见孩儿如此说话,说得她也跟著有些担心。“那既然如此,为娘也不多讲什么,孩儿你自己路上小心些。” 洪浩点头应承,“娘亲,你千万不可再莽撞出宫,只要在宫中,有先祖神像之力庇护,我也放心。” 祝宓连连道:“孩儿放心,为娘绝不会再让孩儿担惊受怕。” 洪浩便不再多言,出了宫门,一路向著火焰山方向飞驰而去。 这火焰山,当日在水月山庄时祝宓就讲得明白。“在上古时期,太上老君的八卦炉中,一块炉砖因一次意外而掉落人间。那块炉砖上沾染了六丁神火的火种,落地后便在一片山脉中熊熊燃烧,至今不熄。那片山脉,便是我们火神族地界的火焰山。” 当时要来火焰山,是因为他元婴被打散成灵元,想要藉助六丁神火加快修炼进度,早日重结元婴。但因为被天上雷部天罗地网一阵雷劈,却意外恢復。 本来已经不用来此,可因小炤灵池损毁,却又意外得知火灵石极有可能就在火焰山,却还是免不了这一趟来回。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火焰山是他命中注定必要到此一游的地方。 洪浩一路疾驰,终至火焰山前。远望而去,只见一片连绵不绝的山脉,皆有肉眼可见的火焰,炽热的光芒將天际都映照得一片赤红。热浪滚滚,火海翻腾,周围空气都肉眼可见的扭曲变形。 更为奇特的是,他原本以为这不毛之地应该是荒无人烟,却不料此地不仅有人,而且人还不少。倒给这火焰山添了不少生气。 洪浩心中惊疑,赶紧落下,瞧见前面有一中年男子模样正闭目打坐,便快步上前,想要问个究竟。 “这位大哥,不知你在此……” 他话未说完,打坐之人听到洪浩声音,已经睁了眼,双目倒也颇有神采,显见是修为不凡的修道中人。 这男子见洪浩一脸不解模样,知他是初来乍到,倒也不恼他叨扰,和气回道:“能来此地,自然都是为了练功,小兄弟莫非不是?” 洪浩毕竟不笨,立刻明白,这火焰山是六丁神火,恐是对修炼火系功法的修士都有很好的帮助作用。 就如他初衷也是想来此藉助六丁神火早日恢復境界,那天底下修炼火系功法的修士多如牛毛,自然也有知晓此处根底,慕名前来的。 洪浩当然不会说出来寻火灵石之事,便顺水推舟,点头含糊道:“小弟也有所耳闻,前来看看。” “哦,那你自己寻一处地方,静心修炼便是。”男子笑道:“这个却不比灵气,须爭得你死我活,头破血流。这火焰山的热力,用也用不完,大家都是井水不犯河水,相安无事。” 洪浩恍然大悟,连忙拱手谢道:“多谢大哥相告,那我再去別处瞧瞧。” “你儘管向前,”男子提醒,“越靠近火焰山山体,热力越大,当然修炼效果也就越好。小兄弟只要找个自己能忍受的热力极限距离即可……你们火神族天然有优势。” 他现在所在这个位置,其实已经热度甚高,足以让普通人外焦里嫩。见洪浩模样,篤定他是火神族。 洪浩心中暗忖,“此处离山体还极远,我並未感受丝毫热力,这位大哥难不成就已经极限了?再讲,我寻火灵石恐怕是要进到山体里面去寻……” 当下便道:“请教大哥,可有人进到山中修炼?” 男子如看痴儿一般看著他,“小兄弟莫开玩笑,谁个能进到山中?我来此地也有三年,不过向前移了三十丈而已。便是最前的高深修士,离山体至少也有二三里地的距离。” 洪浩是红糖灌注一身朱雀离火之力,他自己浑然不觉,只道是男子稀鬆寻常。 须知男子虽然不算顶级,但他身后离山体更远的修士乌泱泱一大片,这般比较,並不算差。 听男子这般说话,洪浩心中一凛,当下也有些担心。暗忖:“这般说来我也不可大意,赶紧先试试,要是我也进不去,那却难办。” 当下谢了男子,再继续往前。那男子见他轻巧模样,也不由得心生羡慕。不过他也知,花有百样红,人和人不同。人家血脉优势是祖宗余荫,羡慕不来。 这一路前行,洪浩见了许多男女修士,或如男子一般单枪匹马,也有三五成群装束统一的,总是五花八门,不一而足,显见是九州四海之人皆有。 再往前行,人影就逐渐稀少,再后来,四周空旷死寂,已经再无他人。 洪浩並未感到丝毫不適,相反,他觉得自己与这片火焰山像是有著某种莫名的联繫,那种联繫让他在这片炽热之中感到了一种难以言喻的亲切和舒坦。 他放下心来,直直向前,朝著火焰山熊熊燃烧的山体飞奔而去。 然而乐极生悲,眼见山体越来越大,洪浩奔跑中並无半点防备,突然之间像是撞墙一般,“砰——”地一声,將他撞得回弹飞出,重重摔落地上。 这一下直撞得他齜牙咧嘴,狼狈不堪,赶紧摸摸鼻头,还好並未出血。 他惊疑起身,这回小心翼翼,伸出手在前方试探,果然在空气中摸到犹如实体的一堵无形之墙。 当下心中一颤,看来想要进山並非想像中那么容易。 他赶紧抽出洞天,试探著向前一刺,“叮”地一声响,神兵洞天对这无形之墙並不能刺进分毫。 这一下洪浩慌了神,赶紧划拉查找,想要探出这无形之墙是否有门或者缺口之类能穿过。 时间一点点过去,洪浩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不断地尝试著各种方法,却始终无法突破那堵无形之墙。 “你莫要再白费力气了,没有用的。”突然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 洪浩听得心中一凛,赶紧回头,却见一个十来岁的孩童伸出小拇指,边挖鼻孔边心不在焉讲道。 洪浩也是见惯了各种人物的,对突然出现在眼前的孩童虽然略微有些诧异,但却並不大惊小怪,只道:“这位小哥,你是谁?怎知没用?” “我是谁並不重要,”小孩笑嘻嘻道:“你刚刚用的那些法子,我老早就用过了。你没用过的法子,我也用过了。” “那小哥还用过那些法子?” “往天上飞,想要越过去,可不管飞多高都没用;往地下钻也是一样。”小孩讲解道,“这堵无形之墙並无缺口,把整个延绵几百里的火焰山全部围了起来。” 听小孩如此说来,虽是身处极热之地,洪浩的心却哇凉哇凉。寻不到火灵石,小炤只如普通狐狸,没几年好活。 想到此处,洪浩心中不禁黯然。 “不过也不是没有办法……”这小孩年龄虽小,却极会拿捏人,眼见洪浩一脸失望,他却又给即將熄灭的希望之火添一把柴。 洪浩连忙作揖施礼,“还请小哥指点。” “解铃还须繫铃人。”小孩懂得极多,“这火焰山的来歷你可知道?” 洪浩点头,“传闻是太上老君炼丹炉掉落的一块火砖引燃了这一片山脉。” “这不是传闻,就是掉下的火砖,只不过老君为了不让六丁神火恣意蔓延,原是做了禁制。这禁制便是六丁六甲锁天阵。” “六丁六甲锁天阵?”洪浩心中又是一颤,狗日的,听这个名字就知道非同一般,很是厉害的感觉。 “你上天去求太上老君,让他给你一道通行符,这无形之墙便不会再阻你进山。” 洪浩哭笑不得,这个法子倒是法子,但说了跟没说一般——他若有上天找老君这般本事,还不如直接替小炤求一粒仙丹来的简单直接。 当下无可奈何,只怔怔望著眼前的火焰山,一步之遥,咫尺天涯。心中五味杂陈,滋味可想而知。 不过还是对小孩礼貌回道:“多谢小哥相告,这法子对我来讲,难办了些。可还有別的法子?” 小孩先前边说边挖鼻孔,此刻收穫颇丰,挖出了不少存货,又用两根手指搓揉成一个细小泥丸,此刻正放在指端仔细端详。 “其他法子也有。” 洪浩心中又燃起希望,“还望小哥不吝赐教。” “一力降十会,你若力量够大,什么阵法都是狗屁。” 说罢,將指间如芝麻粒的泥丸弹出。 泥丸撞击无形之墙,发出“轰——”一声巨响。 第346章 挖墙脚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346章 挖墙脚 泥丸撞击无形之墙,声势虽壮,但也未能对其造成实质性的破损。 洪浩目瞪口呆,这小孩修为高深,超出自己甚多。他都拿这无形之墙没有办法,自己岂不是更只能干瞪眼。 “小哥威猛神勇,在下佩服……”他諂媚一笑,突然觉得这小孩非同一般,自己拍拍马屁,或有好处。 不料小孩摆摆手,“你莫要拍马屁,我也力量不够,不然早就进去了。” 洪浩一想也对,要是这小孩能进去,也不会在此跟自己囉嗦。 “公子敦厚,教人放心。”小炤娘亲的话,又在耳边清晰迴响,他不禁悲从中来,鼻头翕动,双目噙泪,眼见就要哭出声来。 “其实还有一个法子……”小孩埋头沉思,悠悠说道,隨即抬头,望见洪浩模样,“咦,你这么大个人,又没人打你,这是要哭鼻子么?” 洪浩赶紧抬手,用衣袖抹一把脸,遮掩道:“不是,此处风沙甚大,我是眼里进了沙子。” 旋即问道:“不知还有什么法子?小哥不妨一次道来,说不得会有適用之法。”这小孩的確惯是会弔人胃口,反覆几次,弄得洪浩心情起起落落,哭笑不得。 “只要锄头挥得好,没有墙角挖不倒。”小孩神秘兮兮,突然又来这么一句。把洪浩听得一愣一愣。 “小哥的意思……”洪浩迟疑道:“是找把锄头来挖墙脚?” 小孩点点头,“正是,不过……”说到此处,他又停了下来。 这小屁孩总是说半截话,洪浩恨不能把他痛捶一顿。但眼下有求於他,只得耐著性子。 “这锄头可不是凡物。amp;amp;quot;孩童突然正色,指尖残留的泥丸竟化作青烟裊裊上升, amp;amp;quot;上古时炎帝斩三尸证道,其恶尸化身九黎大魔霍乱人间。女媧娘娘取补天石余烬,命祝融执离火、共工掌玄水,双神同锻百日方成此物——名曰破界耒(lěi)。amp;amp;quot; 洪浩听得惊奇,“破界耒?还是火神水神共同锻造?” “此耒虽形似农具,实含农耕破土之天道。当年大禹治水,便是用它凿穿龙门山!你要觉得麻烦,只须知晓这是一把神锄即可。这个不是重点……”小孩缓缓道:“重要的是,如何搞来这把锄头。” 洪浩连连点头,急切道:“正要请教小哥。” “这破界耒几经流转,早已是在天界的仓库中封存。” 洪浩一听又是在天上,心中咯噔一声,面上失望之色立刻显现。说来说去都是跟天上有关,那还说个锤子。 “小哥,怎生又是和上面扯了干係……”洪浩惆悵道,“我一介凡人,跟上面不熟。” “你也莫要谦虚。”小孩狡黠一笑,“那傻鸟跟你不熟么?再讲,这火焰山本来就是上面落下来的炉砖,原本就是上面的事情,你单靠下面如何解决。” 洪浩见他如此说话,愈发惊奇,“莫非……莫非小哥也是上面的人?” “你不用管这许多,反正我知道那锄头是锁在仓库中,看门的是巨灵神私生子。我已经去借过,那夯货不肯。” 说到此处,小孩又笑道,“你莫以为是那夯货正直无私,他不过是吃拿卡要惯了的。我穷得叮噹响,没有东西给他而已。所以……” 小孩这才说到重点,“你可有什么无关要紧的宝贝物件,拿给我去跑一趟,打点夯货,去把锄头借来。” 力量不够,又不敢去找太上老君,这的確是目前最好的一个法子了。 洪浩怦然心动,旋即又有些忐忑,“小哥,不知道什么样的宝贝合他心意?” 海上仙市一遭,他知世间好使的金银,在神仙那里却只如废铜烂铁全无价值。 小孩又开始用小拇指掏鼻孔,“你有哪些宝贝,掏出来瞧瞧。” 洪浩不捨得几把神兵,伸手入怀,在虚空袋中掏了一阵,剩下只有灵石和桂胶还算稀罕。 可他展示给小孩,小孩一个劲摇头,“那夯货跟他老子一个德性,生得五大三粗,只靠牛高马大唬人。又无须修炼,这两样东西他全无用处,多半是不肯。” 洪浩只得再摸,却摸到一本册子。却是在海上仙市,买盗版书的老者送了他《玩火辑要》,他过意不去,用一颗桂胶打包换了一堆阴阳和合的书籍。 眼下死马当做活马医,反正其他也拿不出什么稀罕物件了。便隨便抽出一本,一瞧封面,正是《素女经》。 “小哥,不知道这种他欢不欢喜?呃,你看还有插图。”洪浩把书翻开,让小孩看分明。 小孩模样虽小,却是什么都懂。“妙极!”他兴奋道,“那夯货对这些风月图册最是喜欢,只此一本,破界耒之事,我篤定十有八九便妥了。” 洪浩听罢也是喜出望外。原以为这些册子並无用处,没料想此刻却能帮上大忙。他连忙递给小孩,“那就有劳小哥跑一趟,我在此静候佳音。” 小孩接过《素女经》,笑道:“你放心,我这就去与那夯货交涉,这破界耒十拿九稳。”说罢,他身形一闪,竟化作一道青烟,眨眼间便消失在了原地。 洪浩无事,知道单凭自己是白费力气,便只在原地耐心等待。 “灵儿,你觉得这小孩什么来头?” “老爷,灵儿也是看不透。”灵儿嘆息道,“但看他言行,多半是神仙之流。” 洪浩点点头,“我只是奇怪他为何肯帮我。” “他未必就是帮老爷,老爷没听他讲么?他也是想尽办法,想要进去火焰山里面……顶多算是与老爷两相便宜。” 洪浩心中一动,“他莫不是也要寻火灵石?那却大大不妙。” “那老爷须留个心眼,莫要辛苦一番,却为他人做嫁衣裳。” 不多时,小孩的身影再次出现在洪浩眼前,手中多了一把看似普通却又散发著淡淡神光的锄头,想必就是那破界耒。洪浩见状,大喜过望,连忙迎上前去。 “小哥不愧是神仙人物。”洪浩由衷感嘆,不管怎样,若不是这小孩出现,他却没个哭处。 小孩得意地一笑,將破界耒递给洪浩,道:“別废话了,快些动手吧。这无形之墙虽强,但在破界耒面前,也不过是土鸡瓦狗罢了。” 洪浩接过破界耒,只觉手中一沉,一股磅礴的力量涌入体內。他深吸一口气,握紧锄头,对著那无形之墙猛地一挥。 只见破界耒所过之处,无形之墙被凿开了一个缺口。且有了这个缺口,无形之墙不再无形,竟是显露出上下左右都望不到边的白色墙体。显见是被这锄头破了玄奇。 效果如此明显,洪浩心中一喜,立刻挽起袖子,正欲大干一场,像是想起什么,却突然又停了下来,望向小孩。 小孩见状,诧异道:“这锄头对这阵法確有奇效,你怎生不挖了?” “小哥,”洪浩迟疑片刻,还是开口道:“我不善说假话,总是先讲好为宜……不知小哥进去是要作甚?” 小孩立刻明白洪浩所讲,哈哈笑道:“原来你是疑我进去与你爭夺机缘?放心好了,我不过是有件兵器遗落在山中,想要进去取回,其他的,总是隨你自便。” 洪浩听他如此说话,知他並未誆骗,便抡起破界耒,吭哧吭哧挖了起来。 现在显露了墙体,更好下锄,如此挖呀挖呀挖,不多时,墙体便被他挖穿了一个大洞,一人通过绰绰有余。 二人再无迟疑,前后脚穿过洞口,进到了火焰山六丁六甲锁天阵法內里。 洪浩便將锄头递给小孩,“多谢小哥相助,果然是神锄,挖个墙角如此轻巧。” 小孩笑嘻嘻接过,“主要还是你挥得好,这等本事,可莫要隨处滥用,用多了易遭忌恨。” 洪浩知他玩笑,便打趣道:“主要还是锄头好用,我用手却刨不出这个洞。对了,不知小哥是玩什么火的?” “嘻嘻,我耍三昧真火,跟你原是半斤八两。” 二人行至山中深处,眼前豁然开朗,只见一巨大湖泊映入眼帘。湖水非同寻常,却是由暗红色的岩浆蓄积而成,在湖面缓缓翻滚,炽热的气息扑面而来,令人心生敬畏。 小孩突然驻足。岩浆映红他稚嫩脸庞,周身突然腾起三昧真火:amp;amp;quot;差点忘了正事。amp;amp;quot; 他似笑非笑望著洪浩,“我要寻的的傢伙什就在此处,不知大哥要寻的是何物件,可要帮忙?” 洪浩心中暗忖:“他是神仙人物,万一我寻到了火灵石,他临时起了覬覦之心,我却无可奈何……” 当下便道:“不消不消,我应付得来,小哥你只管取了你的兵器,去忙你的事情。若为我耽搁,我心中难安。” “当真不要帮忙?” “不敢劳烦小哥,”洪浩一拍胸膛,豪气干云,心念转动,学著小孩,一身离火熊熊燃烧。“无妨,我也有朱雀之力相护,自保总不在话下。” “既然如此,我也不与你客气。”洪浩还未反应,只见小孩抬手招引,湖中突然飞出一桿丈八火尖枪。枪身缠绕的紫炎与三昧真火交融,显得极为霸气。 “那你找你的机缘,我就先回了。”小孩踏著火云升空,枪尖隨意一划就將岩浆湖面一分为二,“忘了告诉你,我这枪是为了镇这湖中火灵。” 话音未落已消失在天际,留下洪浩面对突然暴动的岩浆。原本平静的赤红色湖面泛起黑斑,竟是感应到洪浩气息,开始凝聚火灵。 洪浩心中暗暗叫苦,原来小孩是好心想等他寻到造化再取枪,是他自己想多了。 岩浆翻滚得愈发剧烈,黑斑在湖面上迅速扩散,仿佛有无数力量在匯聚。突然,一股炽热的岩浆冲天而起,化作一道火柱,隨后在火光中缓缓凝聚,形成了一个巨大的人形火灵。 眼下局面,不打败这个火灵,已然是无法前进。 洪浩心念转动,一条巨大火龙霎时显现,带著狂暴的杀力,张牙舞爪朝著火灵呼啸而去。 然而火龙撞上火灵胸膛,非但未能伤敌,反而被尽数吸收。人形火灵发出老君丹炉开炉时的清鸣,周身火纹竟与洪浩护体离火的焰光同频共振。 “它在模仿我的功法!”洪浩心中惊嘆。须知这火灵是六丁神火所凝,六丁神火是高於离火和三昧真火的同源更高阶之火,故而洪浩的火龙非但不能对它造成丝毫伤害,反而会被它熔解吞噬。 这般一来,还打个锤子,洪浩只要是用火系功法攻击,它根本无须躲闪,结结实实受下反而更加强大。便是不还手,也立於不败之地,累也累死洪浩。 何况它还要还手。 它吸收了洪浩的火龙,立刻就有样学样,沸腾的岩浆亦是凝成一条火龙,模样大小与洪浩先前放出的那一只一模一样。 洪浩本就是盗版,这个更是盗版的盗版,可要讲威力,便是正版也决计不是对手。 六丁神火凝成的火龙带著更为威严的气势,向著洪浩扑来。他却不敢硬接,只得腾挪闪避,一时间狼狈不堪。 或是福至心灵,洪浩心中暗忖:“用火系对它,决计没有半点胜算。我须另寻一个法子……” “银烛前辈教我的那一式断海,可以使火系对水系產生极大的压制力,那反过来,我若用水系的剑按断海的剑意施展,会不会对火系產生更大的压制力?” 既然已经想到了此处,那总要一试。 心念转动,倏然间已经水月在手!水月,已经许久不曾使用过的水月,乃是一把水系神兵。 他一身离火之力,使用断海对付水系,可以化指为剑,但眼下是对火系,只能指望水月。 他手持水月,心中默念断海剑诀,轻轻一挥。顿时,一股凌厉至极的剑意冲天而起,宛若要撕裂这苍穹,斩断这世间的所有束缚。 水月所指之处,虚空骤然扭曲,一道璀璨夺目的剑光凭空而生,这道剑光犹如实质,带著毁天灭地之势,朝著在沸腾的岩浆中踏浪而行的火灵猛然斩去。 那一刻,整个岩浆湖面被冰冻,剑光所过之处,岩浆湖面和刚才小孩隨意一枪情形相同,再次被一分为二。剑光不减,继续向前,直至穿过火灵,將它凝结成一座巨大的冰雕。几息之后,才左右分开向两边各自倾倒,砸到冰冻的湖面后破碎成冰渣。 洪浩心中一喜,成了! 一式断海,在火焰山这种极热之处,反向使用,造就一片冰天雪地,这威力实在教人难以置信。 “放肆!”一声怒斥,岩浆重新沸腾翻滚。 这被六丁六甲阵法无形之墙完全包围的火焰山,怎么还会有人? 第347章 镇压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347章 镇压 洪浩循声望去,只见一个髮髻蓬鬆散乱、衣衫襤褸的妇人,从岩浆湖深处踉蹌走出。她的面容虽被散乱的青丝遮掩了大半,但仍能窥见那曾经绝美的轮廓,如今却满是憔悴与癲狂。 她的双眼赤红,闪烁著游移迷离的目光,仿佛內心正燃烧著无尽的怒火与哀伤,却又呆滯没个主张。 那妇人口中喃喃自语,时而大笑,时而怒骂,一双小巧赤足步伐蹣跚,却带著一股不容忽视的气势,朝著洪浩这边缓缓而来。 洪浩赶紧抱拳施礼,“不知前辈在此,扰了前辈清修,还望恕罪。”眼下情形,总是先礼后兵的好。 “你是谁?怎么会在这里?”妇人似乎恢復一丝清明,“你怎么能进得来这里?” “晚辈洪浩,来此是为给朋友寻找一线生机……”洪浩小心回道:“至於进来,还靠一位小哥帮忙。” “生机?这里只有岩浆和火焰,哪有生机?”妇人道:“你倒是这久远以来我看见的唯一活口。你说的还有一位小哥人呢?” 洪浩一愣,不知道该不该道出来此寻火灵石的实情。听这妇人口吻,她已经在此处经歷了漫长的岁月,对此处应是极为熟悉。只是这个妇人怎会在此? 若是问她火灵石的事情,或能事半功倍。但倘若火灵石与她有些干係,那却难办。 思忖片刻,洪浩硬著头皮缓缓道:“小哥已经先行离开,我是听闻此处有火灵……” 妇人不耐烦打断他的话,“火灵刚刚已经被你劈作两半,没有了。” 她说话间倏然就到了洪浩跟前,一把抓住洪浩,“你休要拿话搪塞我,你是不是老牛叫来的?” 洪浩被她抓住,竟无丝毫反抗之力,动弹不得。不由心中大骇,连连道:“不是不是,前辈怕是弄错了。” 不料妇人向前探出头,在他身上猛嗅,过一阵才缩回,颇为失望,“咦,没有牛骚味,真的不是么……” 她凑过来时,洪浩看得分明,那散乱的髮丝间,隱约可见一抹小小芭蕉叶的形状。 洪浩猛然想起自己在星云舟藏书阁看的西游话本,脑子飞速旋转,“老牛,芭蕉扇,她莫不就是……” 他与聿老头交谈时,正好读到猴子叫铁扇公主“嫂嫂,嘴张大些。”那一段,故而印象极深。 洪浩心中便確定了这女子的身份,只是不明白她为何会落得如此境地。他试探著问道:“前辈可是铁扇公主?晚辈若有冒犯,还望前辈看在在下无知份上,饶过一命。” 他依稀记得书中讲过铁扇公主早就修成地仙,向她告饶不丟面子,便是丟面子总也比丟小命要好。 女子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恍惚,似乎被“铁扇公主”这个称呼触动了心中的某根弦。她沉默了片刻,突然大笑起来,那笑声中充满了苦涩与悲凉。 “铁扇公主?哈哈哈……得有多少年不曾听到这般叫法了。如今的我,不过是个被遗弃的疯子罢了。哈哈哈……”话音中满是心酸悽苦。 真正的疯子却不会说自己是疯子,想是长久以来独自在此,让她有些心性不定,喜怒无常罢了。 洪浩听出她言语间的心酸淒楚真真切切,当下亦是黯然,不禁劝慰道:“前辈有什么难过之事,不妨讲出来,或许……或许会好受一些。” 儘管是能轻易打杀他的神仙人物,但他此刻全无惧怕,只觉眼前妇人不过是一个可怜的女子罢了。 妇人听他言辞诚恳,抬头望向洪浩,却见他双目满是真诚,並非作偽。不由得长嘆一口,“你这娃娃倒是仁厚,罢了,我也无事,就给你说一回无妨。” “你等只知我叫铁扇公主,我原名却是叫罗剎女,自幼修道,修成地仙。”她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沙哑:“你可知,我曾也是这天地间一方霸主,手持芭蕉扇,威风凛凛,何等风光。” “然而,一切都因那个负心人而改变。”她的眼神变得空洞,仿佛穿透了时空,回到了那段痛苦的往事,“我的丈夫,牛魔王,他本与我恩爱有加,却因那玉面狐狸的勾引,移情別恋,弃我於不顾。我曾以为,我们的感情坚如磐石,却原来,不过是一场泡影。” 说到此处,妇人眼眶泛红,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更令我痛心的是,我的孩子红孩儿,那活泼可爱的孩子,却被观音收走,做了善財童子。我虽知那是为了他好,但身为母亲,又怎能忍受与孩子分离之痛?”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夫君成了別人的夫君,孩子成了別人的童子……”妇人悽然一笑,“还叫我感恩惜福,你讲,我感什么恩?惜什么福?” 洪浩点头称是,夫离子散,对一个女子来讲,的確是最痛苦不过。 只不过,还是不知她为何会在此处?洪浩按捺好奇,只等夫人自己娓娓道来。 “那年我儿被观音带走,老牛又跟著狐狸精廝混。他们告诉我,扇灭火焰山火根可为我孩儿积功德。我便发了疯似的挥动芭蕉扇,想扇灭这火焰山……”她恨声道,“却把地脉里镇压的六丁神火扇得更旺,烧穿八百里人畜草木。” 洪浩听得大惊。在星云舟读《西游释厄传》,只道火焰山是猴子踢翻八卦炉所致,哪知还有这般隱情。 “这些罪孽,自然都是我的错,都要算到我头上……”妇人轻轻道,“火焰山每烧死一个生灵,我便要多受三昧真火焚心一甲子,你猜我这些年月,替多少人还了债?” “这些其实都不算什么,我受得住。”妇人声音突然哽咽,“真正让我绝望的……” 妇人突然扯开衣襟,赫然袒胸露出心口处碗大的疤痕。那伤口边缘焦黑翻卷,竟与洪浩先前所见火尖枪头的形状严丝合缝。 洪浩看得触目惊心,颤声道:“这……这是何故?” “我不惧三昧真火焚心,”妇人终於悲声痛哭,“可这么多会三昧真火的,他们非要我孩儿的枪扎我!” 洪浩脑袋轰地炸开,头皮发麻,“你孩儿……你孩儿知晓么?” “我不知晓他知不知晓,”妇人摇头哭叫,“但这丈八火尖枪我认得分明。” 洪浩猛然醒悟,“前辈孩儿可是十来岁的孩童模样,喜欢……挖鼻孔?” 妇人点点头,“我孩儿未做善財童子前,就是你讲那般模样。” “那他决计是不知道。”洪浩斩钉截铁,“不满前辈,先前帮我进来的小哥,恐怕就是前辈家的红孩儿。” 见妇人惊讶望著自己,他赶紧解释:“他讲他的火尖枪是为了镇压这湖中火灵。如此看来,他並不知晓內情。” “那桿枪在此,每十年要来扎我一次。”她突然痴笑著指向心口疤痕,“说是镇火灵,实为镇住我心头血——如此我儿在南海莲台便不会疼了。”这个洪浩却知晓,母子连心,当时祝宓也是取心头血救他。 旋即又动情道:“你是讲先前孩儿也在此处?那……那他为何就离开了?” “他只讲来此是为了收回火尖枪。”洪浩轻声道,“我猜想,恐是不知前辈在此。” “你是讲我孩儿已经带走了火尖枪?”妇人突然提高声音,涨红了脸,倏然激动。 洪浩点点头,不知她为何会对这句话有如此大的反应。 “那恐是我孩儿已经知道那桿枪扎的是我了。他取走火尖枪,是要想替为娘的承担罪孽,减轻痛楚。”妇人露出欣慰笑容,“傻孩子,可是为娘的怎生愿意让他受这真火焚心之痛。” 洪浩有些奇怪,“前辈,真火焚心不是因为火尖枪扎的么?火尖枪你孩儿已经带走,那怎么还会有焚心之痛?” 妇人望一眼洪浩,突然转身露出后背给他。 洪浩看得分明,瞳孔猛然放大。 原来后背心臟位置,竟然有一个肉眼可见的孔洞,孔洞之中,有一团紫色火焰忽明忽暗,想必就是三昧真火一直不停在焚烧妇人心臟。 洪浩心中一颤,这般焚心之痛,她竟然能如此泰然,不由得生出怜悯和敬佩之意。 这一番交谈后,妇人对洪浩已经不似先前那般怀疑敌视。 她重新系好衣襟,“你到底是来寻什么?既然我孩儿与你有缘,帮你一回,我做娘的也愿意成人之美。” 洪浩见妇人態度缓和,心中稍定,便坦诚相告:“前辈,实不相瞒,晚辈来此正是为了寻找火灵石。我朋友灵池损毁,需用火灵石再造,晚辈也是迫不得已,才冒险闯入此地。” 妇人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隨即摇了摇头,嘆道:“火灵石?你所说的火灵石,其实就是这地脉中六丁神火的阵眼。这六丁神火,威力无穷,非比寻常,即便是我这地仙修为,也对其无可奈何。你区区一个凡人,又怎能妄想取得?” 洪浩听罢,心中一凉,但仍不甘问道:“前辈,难道就没有一点法子吗?” 妇人嘆息一声,道:“法子?若是有法子,我又怎会落得如此境地?这六丁神火,乃是天地间的至阳至烈之火,非人力所能驾驭。火灵石作为其阵眼,更是与这火焰山息息相关,一旦取出,火焰山便不復存在。” 她顿了顿,又继续道:“我当年芭蕉扇都没能扇断其根,使得六丁神火肆虐,造成了无尽的灾难。如今,我受这三昧真火焚心之苦,也算是罪有应得。你若能取走火灵石,倒真是大功德一件。” 洪浩听来,喜忧参半。 喜的是这火灵石不像幽若城的水灵石,牵扯许多人的性命生计,拿走非但没有妨害,反而是一件永久熄灭火焰山的大好事。 忧的是连地仙级铁扇公主都无法完成的事情,自己又凭什么本事手段能够做得下来。 但小炤没有火灵石便活不长,无论如何须试一试。 洪浩盯著翻滚的岩浆湖,喉咙发乾:amp;amp;quot;还请前辈指条明路。amp;amp;quot; “你为何如此决绝?一定要取走这火灵石?” “因为,我答应过我朋友的娘亲,我一定会护它周全。”洪浩不再遮掩,將遇到上古灵狐,灵狐將小炤託付於他,甘愿五雷轰顶的事情讲了一回。 铁扇公主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想来同是为人母,小炤娘亲的行止对她极有触动。 她突然挥动那残破的芭蕉扇,一股强大的力量涌动,岩浆湖面竟裂开了一条缝隙。洪浩定睛望去,只见湖底嵌著一块赤红的晶石,那晶石表面流转的紫炎,与红孩儿枪尖上的火焰如出一辙,令人心悸。 “此物与地脉相连,强取必遭神火反噬。”铁扇公主扯开心口的疤痕,那焦黑的血肉里,竟跳动著与火灵石一模一样的紫炎,“你若敢伸手,后果不堪设想。” 洪浩没有丝毫犹豫。他猛然扑向那条裂缝,右手触及晶石的瞬间,六丁神火如同狂龙一般,顺著手臂窜遍全身。他体內的朱雀离火自动护主,但在这神火面前,却如同火苗遇到了火山,眨眼之间就被吞噬殆尽。 “撒手!”妇人见状,用芭蕉扇柄猛敲洪浩的手腕。洪浩踉蹌后退,整条右臂已经碳化龟裂,稍一碰触就碎成了粉末。 妇人看著洪浩那狼狈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不忍。她突然將半片芭蕉扇塞进洪浩怀里,沉声道:“用这个抵著心口,能扛三次呼吸。但记住,时间一到,必须收手!”说著,她又扯下腰间的紫金铃鐺,递给洪浩,“铃响时,就是最后的警告!” 洪浩接过芭蕉扇残片和紫金铃鐺,眼中闪烁著坚定的光芒。他二次扑向那火灵石,芭蕉扇残片发出青光,六丁神火的威力果然缓了三分。他左手刚摸到晶石的边缘,紫金铃鐺突然炸响,声音清脆而急促。 “还剩两息!”妇人嘴角渗出血丝,她的声音已经变得沙哑而微弱。洪浩咬牙发力,晶石鬆动的剎那,岩浆里突然伸出一只巨大的火灵之手,向著他猛扑而来。 “第三息!”妇人嘶吼著,用身体撞开了那火灵之手。洪浩趁机拽出火灵石,转身滚向安全的地方。然而,他背后却传来皮肉焦糊的声音——妇人替他扛下了那致命的一击。 火焰山开始崩塌,岩浆四溅,火光冲天。洪浩抱著那温润如玉的火灵石,滚到了一处相对安全的地方。他转头看去,只见妇人的半截身子已经化成了灰烬,但她那坚定的眼神和微笑却永远印在了他的心中。 “告诉孩儿……”妇人在火光中微笑著,她的声音虽然微弱,却充满了母爱和宽容,“娘从未怨过他……从未……” 洪浩怀中的火灵石终於褪尽了紫炎,化作了一块温润的赤玉。 第348章 再造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348章 再造 “娘亲——”一声悲呼,从天际传来。 下一刻,小孩去而復返,出现在洪浩面前,两条泪痕清晰可见。 “小哥,你……”洪浩刚一开口,小孩却做个噤声手势,洪浩便不言语。 四下极为安静,落针可闻。 小孩弯腰拾起半片焦黑的芭蕉扇,指尖抚过扇骨时,被六丁神火的余温烧出滋滋白烟也不鬆手。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 “菩萨让我来此助你。”小孩轻声道,“说是你可以渡娘亲的苦厄。我来时还很欢喜,以为娘亲不用再受真火焚心之痛……” “菩萨说你能彻底熄灭火焰山,帮我娘亲消除所有罪业。” 看来他並非是一无所知,只是不知道结局是如此惨烈。他娘亲如今是不用再受真火焚心之痛,也再不会受世间的任何痛楚了。这更像是一场算计。 洪浩不知如何安慰这个刚刚失去娘亲的小哥,他成功救下了自己的娘亲,没有丧母之痛,无法感同身受。 他嘴唇几次翕动,总想说点什么,但终究没能说出一个字。 “叮叮叮……”就在此刻,紫金铃鐺发出清脆铃响,自行悬空。 洪浩和小孩皆惊奇望向铃鐺。 amp;amp;quot;云山万重兮归路遐,疾风千里兮扬尘沙......amp;amp;quot;铃鐺竟然发出妇人的吟唱之声。 洪浩不明就里,小孩却再也止不住泪流满面。 “这是娘亲当年哄孩儿睡觉,时常吟唱的《胡笳十八拍》。” 想是妇人在此漫长苦楚的岁月中,思念孩儿之时便吟唱,久而久之,铃鐺竟然將其记录了下来。 紫金铃鐺悬在焦骨上方,吟唱声愈发清晰。 二人跪在已经冷却如琉璃的岩浆湖面,对著焦骨不住磕头。 终於,当吟唱之声也渐渐消失,紫金铃鐺却突然光芒大盛!响起了往生咒的庄严梵音。 紫金铃鐺忽然涨大,將焦骨尽数吸入。那焦骨化作点点金芒,在梵音中消散无踪。红孩儿怔怔望著空荡荡的焦岩,忽觉心口一轻——八百年来压在心头的业火,竟隨著梵音消散了。 小孩先是一愣,隨即满是泪痕的脸上露出欢喜神色,“菩萨没有骗我。” 数百里的火焰山彻底冷却成黑岩,各处缝隙里皆钻出些许嫩草。 “该回南海了。”他冲洪浩晃晃铃鐺,脸上泪痕未乾,嘴角却带笑,“再偷懒不诵经,娘要拿扇子敲头的。” 洪浩望著小孩蹦跳远去的背影,怀里的火灵石微微发烫。夜风拂过新生草叶,隱约送来句带笑的嘆息,不知是铃鐺余音,还是谁的错觉。 他的右臂不知不觉间已经被朱雀之力修復,或者说是六丁神火之力——他此刻清晰感知,怀中的火灵石正源源不断將温暖但不滚烫的热力,透过皮肤传递给他腹中元神。 最后再望一眼此处,他再无迟疑,转动心念一飞冲天,打道回宫。 出山就见到许多正在往山里而来的修士,这些倚仗火焰山六丁神火修炼的修士,原本修得好好的,突然之间火焰山就熄了,都是莫名其妙,自然想要进山探个究竟。 洪浩心中也是有些忐忑,毕竟断了这么多火系修士的修炼之路,咳咳,多少有点於心不忍。 但火灵石关乎小炤灵池再造,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 眼见越来越多的修士涌向火焰山,洪浩只想溜之大吉。 但早有眼尖的修士瞧出端倪,毕竟其他修士都是朝著火焰山而去,只有他一人是反向飞驰,自然是极为醒目。 顷刻之间便有数名修士围了上来。 “道友请留步。”一名鬚髮花白的修士拦住了洪浩去路。“神火突然熄灭,道友却从山中出来……”修士一双颇有精光的眼睛对著洪浩全身上下游移,不知是否和道友有关?” 果然是怕什么来什么,洪浩心中暗暗叫苦,当下只搪塞道:“我也不知內里情形,我只是不喜热闹,呃……现在腹中飢饿,想要回家吃饭。” 拦路的老修士並不买帐,翕动鼻翼嗅探一阵,隨即直直盯著洪浩:“道友也太小瞧我等,我等在此修炼已近一甲子光景,火焰山神火气息再熟悉不过。你一身散发神火气息,须给我等一个解释。” 此言一出,立刻掀起轩然大波,周遭修士一片譁然,顿时呼朋引伴,越来越多修士將洪浩里三层外三层全方位围了个水泄不通。 洪浩一愣,不料这老修士竟能识破他,这却不好收场。 要讲修为,眼下这乌泱泱眾人对他而言只不过乌合之眾,自然是能轻鬆打杀。但这些修士,与他说不上仇怨,他却做不来恃强凌弱的豪横之举。 “诸位,听我一言。”他诚恳道,“大家都知这火焰山本是天上一块炉砖掉下来引燃这一片山脉,才有此奇景……不过一块炉砖终究有限,烧了这千百万年,眼下维持不住,自己就熄了。” 老修士冷哼一声:“我等又不是三岁孩童,你要誆骗也须拿出些本事。分明是你动了手脚,拿走了根本。” 这话说出来,倒似巨石掉进茅坑——激起了公粪(愤)。 “就是,哪有这般凑巧,你一来神火就没了,却比如狼似虎的老老娘们更会消火。” “断人修为犹如杀人父母,我等天下人共享之神火,这廝竟要私吞。” “年轻人,做事不要如此歹毒,小心生个娃儿没屁眼。” “他这般鯨吞虎噬,浑如貔貅一般,自己便没了屁眼……” “……” 眾人七嘴八舌,群情激愤,当真是一人一口唾沫便能淹死洪浩这廝。这些修士本来各修各的,原是井水不犯河水,但眼下出奇一致,皆因大家都是共同的利益好处受损。 洪浩脸色变了变,这种情况他最是应付不来。眼下这些人男女老少都有,总不能放出火龙烧个乾乾净净。 正当他一筹莫展,没个奈何时,异象显现。 “大家快看,那是什么?” 天际忽然闪过一道耀眼的火光,紧接著,浑身缠绕著紫焰的丈八火尖枪从天而降,宛如流星划破长空,带著无可匹敌的气势,狠狠扎进了山头之中! “轰——!” 伴隨著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山头瞬间被火尖枪的强大力量震得裂开,裂缝如蛛网般四散蔓延,而从那裂缝之中,一股股炽热无比的火焰汹涌而出,重新点燃了这片已经沉寂的山脉。 这火焰虽不及之前六丁神火那般范围宽广,但却更加凝练、炽烈,仿佛每一缕火焰都蕴含著无穷的力量与生机。眾修士只觉一股热浪扑面而来,脸上、身上都被烤得生疼,但他们的眼中却闪烁著兴奋与激动的光芒。 “看!神火重燃了!” “哈哈,天不绝我等,神火再现!” 小哥的声音从天际传来,稚嫩却威严,“此乃三昧真火,供尔等修炼,莫要再做纠缠。” 不消讲,这是小孩尚未走远,发现了洪浩的窘境,舍了自己的火尖枪替他解围。 这些修士,眼见神火復燃,也不管洪浩,自然就散去,又各自归位修炼。 洪浩心生感念,朝著天际鞠躬施礼,耳边清晰响起小孩窃窃私语,“你走吧,无须感怀……今后在菩萨座下,这柄枪再无用武之地,留在此处倒还发挥余热。” 洪浩再无迟疑,一溜烟向著火神族王宫而去。 一路再无波折,顺利回到了宫里。 这一趟火焰山之行,总来讲还算是顺利,虽然有些波折,却被母子二人替他解了。妇人是为自己孩儿,但总归是他得了好处。他也不是得了便宜还卖乖的白眼狼,把这一份人情牢牢记在心上。 回到自己房內,这才拿出火灵石细细端详。火灵石不过拳头大小,此刻散发温润光芒,谁能想到,就是这么小小一块,竟能让延绵八百里的山脉熊熊燃烧千百万年。 “老爷,这火灵石的力量,老爷若是炼化自用,恐怕世间再无人能敌。”灵儿心语道,“小炤好福气。” 她知老爷决计不会为了自己变得强大,眼睁睁看著小炤不管。 这是洪浩作为修仙证道之人,攀爬山巔的短处,却也是让她在经歷了无数主人,唯独对他死心塌地的长处。 果然,洪浩摇头笑道:“那也未必,幽若城主若是把水灵石自用,又当如何?好了,不扯这些閒篇,夜长梦多,我现在就去寻小炤过来再造它灵池。” 当下就去到林悦房间,小炤一见洪浩,立刻便扑进他怀中,伸出舌头对著洪浩脸颊一阵狂舔,直舔得他颇有些尿频尿急。 他是见过小炤为他抵挡子葵第三剑时显露的巨大真身,若小炤恢復,那怕不是要將这房间撑破。思来想去,只有供奉先祖神像的神殿有如此空旷巨大的空间。 洪浩抱著小炤,一路来到了火神族王宫的神殿之中。神殿內,先祖的神像巍然屹立,庄严肃穆,巨大的空间迴荡著一种古老而神秘的气息。 他將小炤轻轻放在神殿中央,从怀中取出那颗温润发光的火灵石。 “小炤,看好了,这就是能让你恢復灵池的宝贝。”洪浩轻声说道,同时將火灵石递到小炤面前。 小炤那双乌黑髮亮的眼睛盯著火灵石,或许是此物对火灵狐天然的吸引,它小巧的身躯微微颤抖,好像无法克制这突如其来的激动。 洪浩便轻轻將火灵石放在小炤嘴边。 小炤张开嘴,一口咬住了火灵石。剎那间,火灵石爆发出耀眼的光芒,宛如一轮烈日骤然升起,將整个神殿照得通明。洪浩不由自主地闭上了眼睛,只觉一股磅礴的热力从火灵石中汹涌而出,透过小炤的身体,瀰漫在整个神殿之中。 “吱吱吱,”小炤在光滑的地面翻滚,叫声悽厉,显得极为痛苦。 洪浩心中猛然一紧,暗忖莫不是用错了方法?当初怪医老头只是教他去寻火灵石为小炤再造灵池,却没讲如何使用,叫小炤吞食只是他自己想当然的以为而已。 他有些后悔自己的鲁莽,但眼下火灵石已经在小炤肚子里,只能硬著头皮看小炤的变化。 小炤痛苦的翻滚,由急到缓,最后竟是四脚朝天,一动不动。 这一下洪浩惊得非同小可,要是小炤就此死去,他怕是肠子都要悔青。 正欲上前查看,它的身体却开始发生惊人的变化。原本小巧玲瓏的身躯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撑开,肌肉和骨骼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著。它的四肢变得粗壮有力,皮毛闪烁著火红的光芒,宛如燃烧的火焰。 洪浩便不敢再动,只跪在祝融神像面前,心中默念祖宗保佑。 小炤是火灵狐,火字当头,想来祖宗洒洒水,也不算为难祖宗。 世人祭拜祖宗,往往是给老祖宗烧个五文钱的香烛纸钱,就敢向老祖宗许个五百万两银子的宏愿,以小博大,诚意原是差了许多。 而他给祖宗补充灵气消耗的灵石,换成金银价值难以估量,不能讲没有诚意。 不知是他许愿有了效果,还是直接吞食的方法並没有错,总之小炤小炤的身躯不断膨胀,从原本的尺许长短,迅速增长至丈余,再继续膨胀,直至数十丈高。它的身形变得庞大无比,到最后已经和它娘亲一般,宛如一座小山丘。 然而,这还不是终点。小炤的身体继续变化,火焰般的皮毛逐渐变得柔顺光滑,宛如绸缎一般。它的四肢逐渐修长,身形也变得更为匀称。最令人震惊的是,它的头部开始发生蜕变,原本兽类的特徵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张美艷绝伦的人类脸庞。 隨即巨大的身躯极速缩小,它的身体最终定格成一个豆蔻年华少女的模样,身姿曼妙,倾国容顏,一双大眼睛闪烁著灵动的光芒。最为醒目是她的一头如瀑长发,却是赤红之色。 小炤微微一笑,那笑容宛如春日里盛开的花朵,明媚而动人。她轻轻一挥衣袖,一股温暖的热力扑面而来,洪浩只觉心旷神怡,仿佛置身於温暖的春日阳光之中。 “洪浩哥哥,谢谢你。”少女小炤轻声说道,她的声音宛如天籟之音,清脆悦耳。 洪浩目瞪口呆,他只想过小炤体型会变化,却没想到小炤已经可以如她娘亲一般幻化人形——这代表她的修为已经到达了火灵狐一族的顶点。 不过隨即便想通,火灵石如此珍稀难得,又岂会是仅仅再造灵池这么简单? “小炤,你就是小炤。”洪浩一脸欣慰,满心欢喜,兴奋得直搓手。当年秋灵幻化人形时,他也是这般。 只不过小炤下一句话,便让他呆愣再也搓不动。 这句话是小炤一直想要告诉他,而他之前听不明白的。 “玄微姐姐肚子里有哥哥的气息。” 第349章 同根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349章 同根 这句话,只如分开八片顶阳骨,倾下半桶冰雪来。让洪浩这廝瞬间石化,內心却激盪起伏,波澜壮阔。 呆愣一阵,看小炤天真无邪一双大眼睛盯著自己,他颤声道,“你可篤定?” “哥哥,我们火灵狐的鼻子,和你们人类不一样……比如在船上,你分不清的雨雪云霏四位姐姐,我都清清楚楚。她们相貌虽然一样,但气息完全不同……玄微姐姐肚子里有你的气息,我决计不会弄错。” 听小炤如此篤定,洪浩心中五味杂陈,不知如何是好。 最后只得点点头,“嗯,我知道了。对了,小炤你现在感觉怎么样,可有不適?” 知晓了玄薇之事,剪不断理还乱,更加纷繁复杂……事情一桩一桩做,眼下还是先顾小炤。 “哥哥放心,我一切安好。”小炤轻盈转一个圈,向洪浩表明自己吞食火灵石並无其他异状。 “呃……”洪浩望著眼前这个稚气未脱的绝美少女,心中暗忖:“不知小炤此刻修为几何?最好是测试一番,心中也好有个底细。” 想到此处,他打量一下四周,这神殿是火神族最为神圣的关节地方,断不可在此测试。万一有个闪失,他洪浩可就是愧对祖宗的不肖子孙,败家玩意。 “小炤,我们先出去,这里什么都没有,我们出去玩。”的確,这里除了祝融神像,只有空旷的大厅,古老而光滑的巨大石板铺成的地面。 “不是啊,哥哥,这里很好玩呀,你看这些花纹,真好看。”小炤指著空空如也的地面。 洪浩微微一怔,仔细端详地面,只是三尺见方的石板一块一块铺得平整,哪有什么花纹可言。他心中疑惑,不禁奇道:“小炤,你是不是看错了?这地面……什么也没有啊。” 小炤闻言,急得跺了跺漂亮的小脚丫,小脸涨得通红,辩解道:“真的,哥哥,我能看见!这些花纹可漂亮了,就像……就像星星一样,一闪一闪的。” 洪浩见她说得认真,不似作偽。心中愈加疑惑,乾脆蹲下身来,再次认真观察石板,还是一无所获。 他笑著调侃道:“小炤妹妹,以前老话说狗能看到人看不到的东西,可你也不是狗啊……” 小炤见他不信自己,顿时著急,““哥哥,你不信的话,我就证明给你看!”” “好呀,”洪浩全然不信,“那哥哥就拭目以待。” 小炤照著他的模样也蹲下身来,伸出一个指头,指尖突然闪现耀眼金光,旋即往石板上一点。 金色火焰流淌过地面,竟如硃砂笔般勾勒出万千暗纹,转瞬间整个神殿地砖化作燃烧的星图,极为壮观。 洪浩看得目瞪口呆,娘亲也没讲过这些地板还有如此玄机,或是她也不知。 隨著星图的显现,大厅中央的祝融神像突然震颤,一股磅礴而古老的气息瀰漫开来。神像的双目缓缓睁开,射出两道炽热的光芒,仿佛穿越了时空,直视著洪浩和小炤。 紧接著,一缕淡金色的神识从神像中缓缓升起,化作一位威严的老者形象,正是火神祝融的一缕神识。 “三千年了……”浑厚神音震得樑柱簌簌落灰,“竟有后人能解天火星阵……咦,是小狐狸解的!” 金色虚影摇头嘆息,“果然是一代不如一代,唤出老夫,居然要靠一只小狐狸。”他恨铁不成钢的口气,让洪浩有些赧然。 旋即望向洪浩,没好气道:“你小子叫什么名字?” 洪浩赶紧又扑通跪地。“不肖子孙洪浩,拜见老祖宗。” “你们在此做甚?”祝融看一眼洪浩,又看一眼小炤,“莫不是在这里偷情?”这老祖宗看来性子颇为奔放。或许远古时代这本是平常之事。 洪浩嚇得脸色煞白,“老祖宗莫要冤枉,我只是帮小炤再造灵池。”说罢將先前的情形说了一回。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閒时看书选 101 看书网,101??????.??????超愜意 】 祝融听了,竟然露出些失望之色,“原来如此,可惜可惜……” 旋即对洪浩道:“既然把我唤出来了,总要做些正事。现在族长是何人?你去叫来,我有话要讲。” 洪浩连忙道:“族长正是我娘亲,这就去给老祖宗叫来。”说罢起身一路狂奔,去找祝宓。 不多时洪浩便去而復返,祝宓被祝七重伤未愈,行动不便,他便背著娘亲前来。 洪浩放下娘亲,祝宓连忙上前,恭敬地跪地行礼:“火神族现任族长祝宓,拜见老祖宗。” 祝融不住摇头:“我火神族果真是衰落了,堂堂族长,竟然被打成这副模样。” 祝宓涨红俏脸,正要开口,却不料祝融不待她讲话,一挥手间,神像双目射出两道红光,落在祝宓身上,祝宓只觉一阵温暖,神清气爽,伤痛全消。 她抑制住內心激盪,颤声道:“多谢老祖宗救治。” “这些都是最基本的咒语就能解决的问题,你竟然不知晓。”祝融嘆息道,“不过也不怪你,往上好几代与我交流的族长,掌握的咒语就已经零散不全,每次有所求都害得老夫连蒙带猜。” 看来族长间的口口相传也会出现遗漏。 “我与祖宗沟通,也时有力不从心之感。”祝宓如实回答。 祝融的神识微微点头,目光落在祝宓身上,打量了一番后说道:“祝宓,你身为族长,这些年来可还尽心尽力?” 祝宓低著头,诚恳地回答道:“回老祖宗,祝宓自担任族长以来,一直兢兢业业,不敢有丝毫懈怠,只盼我火神族能繁荣昌盛,不负老祖宗的期望。” 祝融的神识“嗯”了一声,说道:“我观你修为低下,如今我火神族已不復当年之盛……想当年,我火神族在各界那也是威名赫赫,如今这般田地,实在是可气可嘆。” 祝宓赧然道:“只因千万年来与水神族爭斗不息,我族精英折损甚多……故而日渐势微。” 祝融惊道:“水火两族还在爭斗不休么?我不是早就教你们化了仇怨,和平相处?” 他这话一出,祝宓和洪浩俱是一惊,火神族从来不曾听过这种说法。想是之前的族长没能把老祖宗的话贯彻落实。亦或是一直没有能力办到。 洪浩心中一动,他在白云山偶遇祝兴和玄勃二人之时,二人都对这千百万年无休止的打打杀杀厌倦,但都不知为何打打杀杀?当时心中也曾有过疑问。若要从根本上解决两族仇怨,须要知道当初为何对战? 当眼下正是机会,他赶紧问道:“老祖宗,听闻水火两族的血海深仇是从你与共工的大战开始的?” 祝融的神识长嘆一声,目光变得悠远而深邃,仿佛穿透了时空的界限,回到了那遥远的过去。“你们可知晓,这世间万物,皆有其根源与联繫,水火虽相剋,却亦同源。” 祝宓闻言,面露惊异之色,不解地问道:“老祖宗,水火相剋,乃天地至理,怎会同源?” “共工是我的儿子,和你们一样流淌我的血脉,你们讲是不是同源?” 这话如同一道惊雷,惊呆了母子二人。 祝融长嘆一声:悠悠道:“当年共工降世之时,额间生有水纹,掌心托著玄冰。族中眾长老见状,皆言此子乃灾星降世,纷纷劝我將其弃之北冥,以免为火神族带来祸患。” “他毕竟是我的孩儿,我怎么忍心將他丟弃。”祝融神识突然有些吞吐,“虽然我和他妈不是正经……正经夫妻,只在小树林中玩耍了一次。” 洪浩恍然大悟,原来火神族钻小树林的习俗,竟是老祖宗亲自以身作则。 “我又怎忍心割捨这骨肉亲情?於是,我只得將他养在焚天谷底,期望以地脉真火压制他体內的寒性。可谁曾想到,此举反而令水火二气在他体內纠缠得愈发深沉,难以化解。” “千年之后,恰逢天河水溢,世间需要水火二力共同筑堤坝以保苍生。”祝融神识骤然变得炽烈起来,“我命他执掌水部,期望他能一展所长。却不料,眾神讥讽他身负火神血脉,对他百般刁难。终於,在那不周山倾之日——” 说到此处,祝融神像突然抬头,双目发光,在神殿穹顶映射出映出共工怒触天柱的惊世画面。只见共工满脸悲愤,周身散发著强大的水之力量,奋力撞向那支撑天地的天柱。 洪浩看得分明,崩塌的山体缝隙间隱约透出火神族徽印记。 “世人皆道他撞山泄愤,却不知不周山內封著三千火灵。”祝融神识流火忽而化作泪滴状,声音中充满了悲痛与无奈,“那是我族私炼的弒神火种,若被天帝察觉,火神族必將遭受灭顶之灾。共工此举,实则是为了保全我火神族。” 母子二人听得头皮发麻,这上古秘辛,委实惊世骇俗,惊天动地。 “正是共工以身为祭,引天河弱水浇灭火种,毁去所有实据,才有了火神族延绵至今。”祝融神识虚影晃动,显然亦是十分激动。“他自知此等行止必將引来责罚,故而才做出与我父子反目的模样,好吧我们撇得乾净。” “不曾想到了今日,你们双方还在拼个你死我活……同室操戈,相煎何急!” 洪浩听得热血澎湃,原来本是血脉亲情,血浓於水,捨身相护的悲壮之举,竟被后人误会,千百万年双方不知折了多少不明不白的性命,还自以为光宗耀祖。 “老祖宗,我定当竭尽全力,化解两族纷爭,不负老祖所望。” “好,好,”祝融神识逐渐淡去,“找到共工留在焚天谷的遗物。那里藏著水火同修的法门……莫让吾儿白费心血……离坎相济,方证大道。” 祝融神识最后一点金芒没入洪浩眉心,顿时许多符文在他脑海显现,这恐怕是当初最完整的咒语。 地面的星图又暗淡消失,神殿恢復了平静。 “哥哥,我没有骗你吧,是不是有花纹?”小炤对先前那些震撼人心的往事毫不在乎——她只在乎哥哥先前不相信她。 洪浩循声望去,额头上立刻冒出一圈细密汗珠。 小炤此刻正坐在高大的祝融神像头顶,两条腿还悠然自得的晃动。 祝宓看得脸都绿了,这这这,褻瀆先祖神像,成何体统。 她颤声道:“小祖宗,那是我家老祖宗,你不可不敬。”旋即问向洪浩,“这便是小炤?”她先前进到神殿,只注意敬畏祝融神识,原是没在意四处乱窜的小炤。 洪浩点头称是,对著小炤招手:“听我娘亲的话,你赶紧下来。” 小炤便一跃而下,落在母子二人跟前,笑嘻嘻道:“哥哥,无妨,你家先祖不会生气……刚才你去喊你娘亲,他与我聊天,讲我跟著哥哥,原是委屈了。” 洪浩哭笑不得,这老祖宗倒是实诚得紧。 “我老祖宗还讲什么?” “还讲我什么都好,就是一头红毛有些违和。” 洪浩不禁奇怪道:“你原本狐狸时就是一身红色皮毛,化作人形,红头髮不是自然而然么,有什么不好?” 小炤道:“我也不知道,他就讲看著,看著不喜。” “老爷,这个我却知道。”灵儿闪现出来,“在我们那个时代,她这种一脑袋红毛,叫『精神小妹』。” 洪浩不知什么是精神小妹,他的性子也不在意这些。但老祖宗给他交代的事情,他却要认真。 “娘亲,刚刚老祖宗说的焚天谷在何处?” 祝宓变了脸色,“倒是不远,就在白云山再向北一百多里,但那是火神族的禁地,我族歷代都严格遵守族规,从未去过。” “不过既然是老祖宗叫你去,那应该无妨。” 洪浩点点头,“既然这么近,事不宜迟,我现在就去看看。”他只想早些把事情办完,好早些返回中土大陆。 祝宓幽幽道:“哪有这般著急的,眼下已经饭点,总是先吃了饭再去。” 洪浩一想吃顿饭也不耽误,便点头道,“那就先吃饭。” 几人刚踏出神殿门槛,剎那间,苍穹好似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搅乱。原本澄澈的天空,眨眼间被滚滚乌云吞噬,如墨汁般浓稠的云层翻滚涌动,似要將世间万物都捲入无尽的黑暗深渊。 狂风骤起,尖啸著席捲而来,吹得神殿檐角的铜铃疯狂作响,那杂乱无章的铃声,宛如恶鬼的哀嚎。飞沙走石瀰漫在空中,打在脸上生疼,让人睁不开眼。 这场景,洪浩熟的不能再熟,毕竟他见过,也经歷过。 不过他並未有丝毫恐惧,反而破口大骂:“日你妈,雷都不打吃饭人,你好意思么?” 第350章 斩神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350章 斩神 洪浩是见得惯了,他妈却不是。 祝宓头次见这等异象,颤声道:“孩儿,这是怎么回事?” 洪浩沉声道:“多半又是雷劫,娘亲,你先退回神殿,这里我来应付。” 他说得稀疏平常,宛如家常便饭。淡定从容的口吻让祝宓放心不少。这也不算他托大,毕竟对於挨雷劈这件事,他早已驾轻就熟,颇有心得。 祝宓便听话乖乖返回到火神殿,没办法,她的所有本事,都用在了找一个好夫君和生一个好儿子之上——其实对於一个女子来讲,已经够了。 “小炤,你在我身后,哥哥会护你周全。” 小炤的母亲,上古灵狐独抗五雷轰顶,为小炤挣得一个自由身的惨烈画面此刻在洪浩脑海中清晰浮现。他暗暗下定决心,决不能让小炤重蹈覆辙。决不! 小炤不过是刚刚恢復了灵池,获得了火灵石的力量,这么快就赶来打杀,实在是有些著急忙慌,见不得穷人吃顿饱饭的意思。 洪浩仰头望著天上黑漆漆翻涌的劫云,嘴角扯出冷笑。 当下怒声道:“狗日的,这次又是什么由头?” 九重天上传来金铁交鸣之声,十二尊雷部神將法相在云层中若隱若现。为首者手持震雷锤,声若洪钟:“妖狐窃取天火,当受九霄雷刑!” “放你娘的屁!”洪浩猛然暴喝一声,倒惊得小炤浑身一颤。她从未见过温润敦厚的哥哥这般模样。“火灵石是我取来给她,与她何干!” “你也在劫难逃。” 洪浩一愣,怒极反笑,“那就来吧!” 他骤然间双目赤红,周身赤焰轰然暴涨,杀意冲天而起,充斥在这一方天地。 转念之间,一条离火凝实的百丈巨龙已经在空中闪现,张牙舞爪的姿態狰狞恐怖,每一片龙鳞都闪烁著炽热的光芒,每一次摆动都像是要撕裂空间。较他之前唤出的火龙,这一条竟是前所未有的狂暴和凶戾。 amp;amp;quot;轰隆隆——amp;amp;quot; 墨云翻涌间,一道紫色雷蛇撕开云层,带著天罚之威直劈而下。洪浩瞳孔骤缩,这雷劫的威压竟比在落霞山遭遇的强出三倍不止,空气中瀰漫著焦糊味,连神殿前的石板都开始龟裂。 紫色雷蛇劈落的剎那,火龙昂首发出一声震天咆哮,一口咬住紫色雷蛇,竟將其吞噬殆尽。龙身闪亮几次耀眼的紫色光斑,显见是雷蛇在龙身中炸开,却並未能將火龙炸得四分五裂。 amp;amp;quot;轰——!amp;amp;quot; 第二道雷霆已化作百丈金蛟破云而下。火龙腾身迎上,炽热龙爪生生撕裂雷蛟咽喉,爆开的雷浆顺著龙鳞纹路流淌,在空中炸开万千金红烟花。 洪浩嘴角溢出血线,脚下青石砖amp;amp;quot;咔amp;amp;quot;地裂开蛛网纹。他单膝跪地,右手死死按住震颤不休的洞天剑,一力承担这九霄刑雷。 第三道劫雷已凝成三棱血矛。火龙盘旋著將雷矛缠在身躯中央,龙鳞与雷光摩擦迸溅的星火像给昏暗天空缀了条银河。当三棱血矛最终被火龙绞得粉碎不见时,整条龙躯已遍布裂纹。 这一切说时迟那时快,不过是转瞬之间而已。看火龙情形,必然受不住第四道劫雷了。 小炤初得火灵石的力量,自己也並不知晓自己战力几何,她也从未经歷过战斗,故而先前还有些懵懂。 但眼见哥哥痛苦支撑维持的样子,她心中焦躁,再也不管不顾,竟是一飞冲天,朝著乌云背后那些黑影直直奔去。 她周身环绕著新得的六丁神火之力,火焰炽热而纯粹,在身后拉出一道绚烂的火尾。她的目標明確,直指乌云背后那些若隱若现的雷部神將法相。 雷部神將们显然未料到小炤会突然衝出,为首者手持震雷锤,眉头微皱,喝道:“小小狐妖,也敢妄图逆天?”言罢,他挥动手中神锤,一道雷光瞬间凝结成链,向著小炤射去。 小炤不避不闪,只用双手本能抵挡,六丁神火的力量瞬间爆发,一道火焰之墙赫然出现在她面前,雷光之链撞在火焰墙上,发出“滋滋”的声响,隨即被炽热的火焰吞噬殆尽。 其他不讲,这股劲头的確是很精神小妹,无知无畏,端的是披荆斩棘的妹妹。 洪浩眼见小炤不管不顾,心中大骇,立刻唤出苍翠,也激射而上,紧紧跟隨。 见状,雷部神將们面露惊异,他们没想到这小小狐妖竟有如此实力。然而,作为天界雷部的执法者,他们自然是不容任何挑战天威的行为存在。 落霞山对付洪浩时,还有些名不正言不顺,故而藏著掖著。眼下却是妖狐吞了天火,犯了禁忌,自然是要正大光明的打杀。 “列阵,诛杀此妖。”为首的神將一声令下,十二尊雷部神將法相瞬间合为一体,形成数百丈高,金光闪耀的一个法相,高高在上,看洪浩和小炤只如两只螻蚁。 巨人法相屹立天际,周身环绕著轰鸣的雷霆,其金眸中闪烁著不容侵犯的威严。 隨著一声震天响的怒吼,它巨手一挥,顿时天地间雷光纵横,化作千百道闪电,如暴雨般向小炤和洪浩倾泻而去。每一道雷光都蕴含著毁天灭地之力,所过之处,空气扭曲,石破天惊。 洪浩与小炤身处雷光风暴之中,险象环生。洪浩周身赤焰虽烈,但在这铺天盖地的雷光面前也显得摇摇欲坠,他咬紧牙关,拼尽全力挥动苍翠,斩断一道道逼近的雷光。 小炤则是凭藉著新得的六丁神火之力,勉强抵挡住雷光的侵袭,但那股来自天界的威压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来,两人身形在雷光中踉蹌,形势危急至极。 其实火灵石的力量,远比小炤现在体现出来的要厉害得多。但小炤才刚刚吞食,还未能完全掌握运用,加之初次对阵,毫无经验,故而才有这狼狈模样。 而洪浩对阵经验已经极其丰富,但毕竟修为有限,这天雷又不是水系功法,可以用断海一式跨境斩杀。故而眼下只能苦苦支撑。 就在此时,一声沉重的嘆息在洪浩脑海中响起。“你个不肖子孙,为何要用木头剑?”竟是先祖祝融的声音。 洪浩一愣,“洞天是金属材质,无法抵挡雷电,苍翠却不会。” “糊涂!”祝融的声音训斥怒喝,“须知你是火神族后裔,不管什么时候,永远都要坚信火的力量!火就是我族流淌的血液!只有火才能给我们至高的尊严和荣耀!” “火之极致,无坚不摧,可破万法。勿因惧雷而弃火,以你之血,燃我之火剑,一剑挥出,斩断苍穹!” 洪浩闻言,心中豁然开朗,一股全新的力量从灵魂深处涌出,与他的血脉相融。他紧闭双眼,感受著离火的力量在自己体內沸腾,那一刻,他仿佛与天地间的火素產生了共鸣,整个世间的火焰都像是在响应他的召唤。 他猛然睁开眼,双目中闪烁著前所未有的坚定与决绝。手中的洞天剑,在这一刻仿佛被赋予了生命,剑身上赤焰腾跃,光芒万丈,宛若能够洞穿一切。 “小炤,退后!”洪浩大喝一声,身形骤然暴起,如同一颗燃烧的流星,直直衝向那数百丈高的雷部神將法相。 雷部神將法相见状,金眸中闪过一丝愕然,隨即被无尽的怒火所取代。它巨手一挥,更多的雷光匯聚成河,企图將洪浩淹没。 然而,洪浩却丝毫不惧,他心中只有先祖祝融的那一句“一剑挥出,斩断苍穹”。在雷光即將触碰到他的瞬间,他挥动了手中的洞天。 那一刻,时间仿佛凝固,天地间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洞天剑划破空气的尖锐啸声。剑光如龙,炽热而耀眼,带著先祖祝融的祝福和洪浩的觉醒,狠狠地斩向了雷部神將法相。 一道红光,宛若丝线,从高大巍峨的法相额头开始,用一种並不迅疾但无可阻挡的速度,一路向下,经过眉心,鼻头,嘴唇……直到两颗蛋蛋也被分了左右……法相被极其公平的分做两半,隨即开始崩溃,化作无数细碎的雷光,如同璀璨烟花,四散飞溅,最终渐渐消散在天际,只留下一片虚无。 天地间,乌云也开始散去,初夏的阳光,重新照在洪浩和小炤的身上。 “娘亲,走去吃饭了。” 饭桌上,林悦呆愣望著这个一脑袋红毛的美丽少女,愁云惨澹。“你就是小炤?” 小炤点点头:“林姐姐,我就是小炤,哥哥没有骗你。” 林悦哭丧著脸:“那就是再也没有可爱的小狐狸了?” 小炤笑嘻嘻道:“难道我现在不可爱么?”说话间又拿手抓一只酱猪蹄啃了起来,嘴边的一圈油闪闪发亮。 林悦撇撇嘴,一脸嫌弃:“你不是小狐狸,以后就不能与我同睡了。” 小炤一挺胸脯,硬气道:“不睡就不睡,我挨著哥哥睡。”她还是小狐狸之时,都是在林悦怀中享福。那时却也知道林姐姐怀中比哥哥怀中舒服,现在却没良心。 毕竟只是狐狸,男女之事无人教她,去挨著洪浩睡,说得天经地义,义正言辞。只不过这话说出,一屋子女人,个个意味深长望著洪浩。 洪浩听来,嚇得脸都绿了。“你莫要胡说八道,你一个小姑娘,怎能与我同睡。” “为什么?”小炤一脸不解,“回来这一路不都是挨著哥哥睡的?” 洪浩不知如何解释,吶吶道:“那个时候不一样,那时候……你不是人。总之不行就是不行,你莫问那么多。” 小炤奇怪,为什么不是人就能跟哥哥睡,是人却不能跟哥哥睡。 用过饭,就该出发前去焚天谷了。 焚天谷,这个被火神族世代视为禁地的地方,隱藏在茫茫群山之中,其神秘与危险令人望而却步。也不知当年祝融將共工藏匿此处,有没有一点让其自生自灭的意思。 按老祖宗所讲,那里藏著共工留下的遗物,以及水火同修的法门,是化解水火两族千年恩怨的关键。然而,对於焚天谷的具体位置以及如何进入,火神族內部也只有极少数人知晓,且大多讳莫如深。 洪浩和小炤按照祝宓所说的大致方位,落在群山之中,胡乱转了一阵。 amp;amp;quot;哥哥快看!amp;amp;quot;小炤突然指著远处惊呼。远处山峦竟被劈成两截,左侧山体赤焰熊熊如熔炉,右侧却是万载玄冰凝结的蓝白色。 洪浩心中一喜,小炤真是会找,看这奇特景象,多半就是焚天谷所在。 二人赶紧向山谷飞去,片刻便到了谷口。整个山谷被一片浓雾笼罩,看不分明。 洪浩还在迟疑,小炤却是急性子,直直朝著谷內飞去。 “砰——”,没飞几丈远,小炤撞到无形之墙,摔落地面四脚朝天——这里竟然有和火焰山一样的无形禁制! 见小炤滑稽模样,洪浩暗自偷笑,赶紧上前拉起小炤。不过他见小炤捂著鼻子,快要哭出来的模样,便不敢再惹,硬生生把嘴角扯出的弧度又憋了回去。 小炤破口大骂:“什么破地方,故弄玄虚,姑奶奶今天非进不可!”边说边就一个火球砸过去。 结果可想而知,当然没什么卵用,洪浩先前领教过这种无形之墙的坚固,不禁犯愁起来。 这一回,可没有红孩儿去帮他搞锄头来挖墙脚了。 小炤扔了一阵,徒劳无功,乾脆一屁股坐在地上歇息。 她一低头,却发现地面似乎有些纹路。“哥哥,快来看,这是什么?” 洪浩听她叫喊,走过来见小炤指著地面,便蹲下身来端详。 他看著有些熟悉,猛然想起当年在锁云洞,禁錮暮云的井口边也曾见过这样的符文。当下便来了精神,赶紧和小炤一起把这一片地面都清理乾净。 最后清理出来,却是密密麻麻纷繁复杂的一大片符文和图案。他站起身来俯看,发现唯一认识的,就是中心的阴阳鱼图案。 两条鱼的眼睛处各有一个拇指大小的小凹槽,不知何意。 小炤看著好奇,便伸出手指去摸那个鱼眼,不料刚一接触,整条鱼就开始发亮。倒把她嚇了一跳。 等把指头拿开,整条鱼又恢復如常。 洪浩心中一动,也蹲下身去尝试,果然一按住鱼眼,整条鱼就开始发亮。 一直按住不放,不但鱼发亮,外面的符文也开始发亮,不过,只亮了一半。 “小炤,你来按另一个鱼眼。”洪浩兴奋道。“这恐怕是打开禁制的关键。” 小炤赶紧伸手按住,却不料並未有丝毫反应。洪浩抬手,她那边却又亮了。 洪浩猛然醒悟:“阴阳鱼,怕是要找个水系修为高深的来按另一只鱼眼才行。” 第351章 断案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351章 断案 水系功法修为高深之人,这却让洪浩有些为难,原本在白云山隱居的水神族玄勃无疑是最合適的人选,相距又近,可惜已经身死道消。 其他认识的,就只有玄采和玄薇了,只是玄薇现在连灵儿都已经联繫不上,不知道天远地远几多远。至於玄采……若她有需要借洪浩一根指头办事,洪浩一定会愿意,但反过来恐怕就难办了。 想到此处,洪浩不禁犯愁,到哪里去找这么一个人? “老爷,都讲重赏之下必有勇夫,眼下在此乾瞪眼也全无用处,还是回到城中张榜悬红,看看能不能寻到適合人选。”灵儿替老爷想得周到。“还可以再到神殿问问老祖宗。” 洪浩听来,也是道理。当下点点头,“小炤,我们先回去,找到人再来。” 不见小炤回应,抬头张望,却看不见小丫头的身影。 此处僻静,又是禁地,千百年都难有人烟,她能跑去何处? 他心中一紧,大声喊道,“小炤,你在哪里?” “哥哥,我在这边,呃……你也过来。” 洪浩听她无事,这才放下心来,嘀咕道:“这丫头不教人省心,以后怕是有得我头疼的……”抱怨归抱怨,还是顺著小炤说话的方向寻去。 拨开一片茂密的灌木丛,眼前豁然开朗。只见不远处,一个热气腾腾的岩浆池正冒著泡泡,而小炤正悠然自得地泡在岩浆之中,只露一个头出来,像是在享受一场天然的汤泉。 在火焰山,洪浩虽然也进了岩浆湖,却是用功法踩在湖面,从未想过像小炤这样整个泡进去,看小炤这个样子,把他惊得合不拢嘴。 看著翻滚的赤红岩浆,洪浩著急道:“赶紧上来,你是怎生想起进这里面泡,不烫么?” “不烫呀,我刚看到这个池子,就忍不住想要跳下来泡一泡。”看小炤愜意的表情,便知她並未说谎,“哥哥,这岩浆真的好舒服,我泡著感觉力量还在增加……你要不要也下来试试?” 看来是火灵石的作用,她吞食后还未完全吸收,这岩浆恐有些促进作用。 洪浩自然是敬谢不敏,“赶紧上来,我们要回去找人,仅凭我们,打不开这里的禁制。” 小炤听罢,便从岩浆池旱地拔葱一般,直接就上了岸。 洪浩这才看清,她竟然赤条条一丝不掛,想是脱得精光才下去的。 当下大窘,嚇得他赶紧闭了眼睛,连忙道:“这成何体统,赶快把衣服穿上。” 小炤奇怪道:“哥哥现在怎么嫌弃小炤了?以前不是这个样子。” “以前你是小狐狸,不一样。”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有什么不一样。”小炤一噘小嘴,“早知道变成人惹哥哥嫌弃,那我情愿不吃那个破石头。” 洪浩不知如何与小炤解释,只得搪塞,“以后你就懂了。现在先回家。” 两人一路疾行,很快就回到了火神族的宫殿。 祝宓见洪浩这么快就返回,惊讶道:“孩儿,如此顺畅?可有拿回共工遗物?” 洪浩苦笑,“娘亲,我和小炤连门都没进去。”旋即將自己在谷口的遭遇说了一回。“眼下须寻得一个修习水系功法的人相助。” 祝宓听来,也是犯愁。“孩儿你也知,我们火神族人都是火系。水神族与我们又是世仇,恐怕难以寻到。” 洪浩点头称是,“这个我也知晓,故而灵儿教我在城中张榜悬红,我觉得或可一试。” 祝宓听来,也只有如此。当即便吩咐下去,在城中各人多热闹处都贴了告示。 母子正说话间,有侍从拿了一摞案牘进来,恭敬放在祝宓的桌上。看来这些都是需要族长亲自处理的文书。 祝宓隨手拿起最上一册,看了两行便眉头一皱,把册子丟回桌上,长长嘆一口气。 洪浩回来之后,还未见过娘亲处理公事,他也自知自己不是为官从政的料子,从来不曾参言。 不过眼下见娘亲长吁短嘆模样,心中有些好奇,便隨口问道:“娘亲,何事让你为难?” 祝宓便道:“还是祝軻之事。” 洪浩大为诧异,“祝軻,他有什么事?” “傻孩子,那日若不是你二叔和你救了为娘,为娘已经死在祝七手中了。”祝宓神色凝重,“祝七行刺族长,谋逆夺位,按法典按族规,都是诛九族的重罪。” “眼下我把祝軻暂时收在牢中,叫了太医给他用药疗伤……这些天不断有长老和族人,日日上摺子要诛他九族。” 洪浩急道:“娘亲,我调查过,他的確是不知情的,这是无妄之灾啊。” “我自然是知道。”祝宓点点头,“正是因为他不知情,为娘才难办。他是你表哥,也是我侄子,我也不愿他这般枉死;可我是族长,又不能带头坏了规矩。” 洪浩心中一凛,自己这般求情,算不算干政? 但若就这样眼睁睁看著祝軻被斩杀,按照他心中坚持的道理,却觉得不对——一个人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莫名其妙便要承担另一个人犯的错,这样不对。 他一时间也想不出个好办法,只得道:“娘亲还是慎重些,从长计议。” 祝宓点点头,“眼下我还压得住,再拖一段时间,或许久了大家也就淡忘了。” 母子正说话间,林悦却来了。 原来林悦拜了祝宓做义母后,跟隨祝宓回到宫中,她却不像陆芷那般每日东游西晃,没个消停。而是安安静静,不动声色的学习,读书,了解火神族的歷史等,总之深得祝宓喜欢。 因为她和陆芷不同,陆芷说到底是来游歷一趟,迟早总是要回四方山陆家。 而她,已经和家中决裂,从今以后这里就是她的家,祝宓就是她的娘亲,洪浩就是他的兄长。她见祝宓每日辛苦,便是打心眼里想要帮帮娘亲。 祝宓也有心培养,让她宫中各处都走走瞧瞧。以期日后能有个说话出主意之人,反正这好大儿是指望不上。 眼下倒是来得正好,祝宓道:“悦儿,你看看这些册子,帮为娘出出主意。” 林悦是个玲瓏机巧的女子,宫中几月,已经把火神族上上下下都了解的差不多了。听祝宓吩咐,便把册子拿起来仔细看了一回。 她看完之后,望向祝宓,温婉道:“这个事情孩儿也略有耳闻,不知娘亲想要如何处理?” 祝宓笑道:“先讲换做是你,会如何处理?” 林悦略微思忖,便直言道:“按律当斩。” 洪浩呆望林悦,不明白这看似娇小柔弱的妹子,温润的樱桃小嘴为什么能说出如此冰冷无情的话。 祝宓却不惊讶,点点头,“一定要杀么?” 林悦神色庄重,引经据典道:“法家有云,『法者,治之端也。』祝軻之事,关乎族规法度,按律当斩,不可因私情而动摇,此乃维护火神族秩序之基石。” 洪浩赶紧道:“妹子,祝軻他並不知情,这般却是冤枉。” “他冤枉也只能怪他祖父。”林悦並不相让,“祝七作为长老,自然是知晓法典族规,谋逆重罪当诛九族。所以才故意隱瞒他,想要事败后给他留条活路。但倘若事成,受益之人却是他不假。” “至於这律法本身合不合理,另当別论。”林悦解释道,“但在这条律法没有修改废除之前,断不可徇私枉法。” 洪浩无言以对,理智上他知道林悦说的半点无错,但情感上却难以接受。 当下只得吶吶道:“就没有別的法子了么?” “娘亲是族长,她若强力阻挡,下面自然无可奈何。只是如此这般行事,恐怕大家嘴上不讲,心中必有腹誹……上行下效,长此以往,族规律法便只是笑话。” 林悦说得一本正经,洪浩听得惕励警醒。 祝宓听罢,笑道:“孩儿,你妹妹说的,你可服气?” 他黯然道:“娘亲,妹妹说的,说的都是道理。”他並非不知好歹,只是生性仁厚,实在是不忍心见祝軻人头落地。 当时他看林悦,只觉虽身姿柔弱,却在这柔弱之中,有著一股说不出的坚韧决断。不然也不会敢於反抗父亲的安排,去爭取自己的自由。心中还暗忖此女以后兴许能帮到娘亲。 眼下的確证明了他眼光不错,但偏偏这一回坚韧决断便是针对他,箇中滋味,当真是一言难尽。 林悦见他惆悵模样,心中有些不忍,轻嘆一口,“哥哥若一定要保全祝軻,也不是没有法子……” 洪浩听来,猛然抬头,惊喜道:“妹妹,有什么法子?快给哥哥讲来听听。” 林悦微微一笑,眼中闪过一抹狡黠的光芒,“哥哥,若是娘亲直接用族长的名义饶恕祝軻,虽能解一时之急,却落人口实。火神族上下,对先祖祝融极为崇拜,不如从先祖神像上想办法。” “哦?妹妹此言何意?”洪浩疑惑道。 林悦继续道:“我们可以设法让先祖神像在族中显灵,展露神跡,表明宽恕祝軻是先祖的意思。如此一来,既能保全祝軻,又不会损害娘亲作为族长的威严,更不会让族人心中不满。” 洪浩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惊喜,“妹妹这个法子妙极。只是,如何让先祖神像显灵呢?” 林悦噗嗤笑出声来,“哥哥是功法高深的修道中人,这个还要我来讲?我一个弱女子却没有法子做这桩事情。” 洪浩猛然醒悟,对哦,自己脑中全是老祖宗强塞的咒语,已经可以去神殿和老祖宗直接沟通,说不得无须作假,自己求老祖宗一回,老祖宗若答应,用神像施展手段,那却是教火神族上下再也讲不出二话。 当下不由得对这个妹子肃然起敬,连连拱手,“多谢妹子。” 祝宓欢喜道:“那时在星云舟,同情上官嫻儿,还想带她回来做个女官……如今看来,我女儿便却不输那鸟人。为娘以后可就轻巧多了。” 林悦听了祝宓的夸讚,却有些羞涩。当下红了脸颊,“娘亲莫要谬讚,若不是娘亲收留,我只怕逃不过那桩婚事……能为娘亲分担万一,女儿心中便是知足。” 祝宓点点头,“可惜只是女儿,若要是……” “娘亲!”洪浩连忙打断,他知祝宓又要说什么。“有妹妹帮你还不知足么。你赶紧给她寻个妹夫,也让妹妹安心。”他故意把话岔开,免得又说到他头上。 祝宓无可奈何,幽幽道:“我自然会帮悦儿做一门好亲事。” 林悦遮掩了心中的失落,决然道:“娘亲,女儿无心婚事,只愿一辈子能侍奉在娘亲身边。便已心满意足。”说罢又拿起那些案牘看了起来。 气氛一时间有些沉闷,一直未开口的小炤却道:“娘亲,我也无心婚事,只愿一辈子能侍奉在哥哥身边,便已心满意足。”说罢得意大笑。 小丫头並不太懂男婚女嫁,只是觉得林悦说得端庄得体,听来颇为舒畅。她自己断说不出这种话,便依葫芦画瓢,照著描了一回,尽显精神小妹风采。 “这个案子却有些意思。”林悦拿著手上文书,对眾人道,“你们谁能解了,我让那车夫每日两更。” 洪浩一愣,“妹妹你也知那个车夫?” “不知怎地,刚刚稀里糊涂就知道了。” 祝宓道:“什么案子?下面那一堆我还没看,正好你说来听听。” 林悦便道:“说是本城中有个出名的老状师叫做柯得平,替人打官司极是厉害,城中有不少年轻学子都拜他为师,学习打官司。” “这里有个年轻人也是找到柯得平拜师,双方签契书约定,年轻人先交一半学费,等学成后打贏第一场官司,再付另一半学费。” “等年轻人学成之后,他却迟迟没有打官司,柯得平等了几年,等得不耐烦,乾脆一纸诉状把这个年轻人告去了官府。於是这一场官司,就成了年轻人学成后的第一场官司。” “老状师在堂上展示了契书,並要求官家判决。他觉得,不管官家怎么判决,他都能收回那一半学费。” “若是官家判他贏,根据判决结果,年轻人应该给他另一半学费;若是输了官司,根据契书,年轻人也应该给他另一半学费。” “年轻人却觉得,不管怎样判决,自己都不应该给另一半学费。若是官家判他贏了,根据判决他不用付另一半学费。若是官家判他输了,根据契书这是他第一场官司,输了自然不用付另一半学费。” “当真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你们觉得该如何判?” 第352章 计划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352章 计划 告示贴出后,火神城中顿时掀起了一阵不小的波澜。 眾多外族修士都怀揣著各自的心思,纷纷前来应徵。 他们有的渴望得到那丰厚的悬赏,有的则是想藉此机会展示自己的实力,更有甚者,纯粹是出於好奇,想要一探这火神族究竟在寻找怎样的人才。 不过一番试探下来,却是一个合適的也无。无非是下下雨,洒洒水,都是稀疏平常的最基本功法,甚至都不需要是专修水系的修士便能做到。 想来也是,这里是火神大陆,若是要寻火系功法,自然是一抓一大把。可真正修炼水系的,却不会来此,端的是比在青楼章台寻黄花大闺女更加难得。 如此两日,洪浩便有些坐不住了。这般下去,便是猴年马月也寻不到一个合適的人选,自己还想早些完事返回中土大陆。 “老爷,眼下局面,恐要想法子变通。”出主意的灵儿也看出端倪,“不如去捉一个水神族的修士。” 既然守株待兔行不通,那便只有主动出击。 洪浩沉吟一阵,“若被水神族知晓,这般却有些挑衅的意味,极易引发爭斗……假如又引发大战,那却是悖了老祖宗的意思。” “那……”灵儿见老爷不肯,“总不能一直拖下去吧。” “不会,”洪浩眼睛一亮,“灵儿你这一提醒,我却想起了一个人……” “谁?” “相小柳。” 那个有追求,平日喜欢看人类圣人先贤书籍,十分注重丰富自己精神世界的一条大鱼。当时施展功法,把一片大海变作冰原,修为高深了得,倒是不错的人选。 灵儿恍然大悟,“对哦,我怎么把他忘了。” 心动不如行动,当下洪浩便带上小炤,一路飞行来到海边。 到了才想起,上次是相小柳半路截停洪浩的渡海大船,眼下茫茫无际的大海,却去何处寻他? 这根本难不住小炤。 须知小炤是上古火灵狐后裔,先前雷部神將叫她狐妖,虽然听著有些逆耳,但其实也是事实。讲真,小炤就是不折不扣,实实在在的大妖。 相小柳是海妖,而且已经算是领袖头目一级的妖物,手下自然会有不少嘍囉,隨便捉一个问问便知。 想到此处,洪浩便带小炤来到码头,这里龙蛇混杂,每日来来往往的各色人等眾多,说不得其中就有修成人形的海妖出没。 咸腥海风卷著鱼市吆喝声扑面而来。小炤踮著脚尖在码头乱窜,忽然揪住个扛鱼篓的褐衣汉子:“你这蟹钳子露出来啦!” 那汉子慌忙捂住右手——粗布袖口下分明是半截青黑色蟹钳。小炤双瞳忽地泛起金红涟漪,用一种洪浩不曾听过的甜腻语气:“我家哥哥与你家大王是旧识好友,你快回去给他讲,有事情找他。” 看来小炤是为了免费周折,直接施展魅惑,让这蟹妖乖乖听话。 这灵狐自带的天赋,对人对妖却是通杀。 话音未落,螃蟹精突然浑身抽搐,八条腿从裤管里噼里啪啦掉出来。在周围渔民惊呼声中,这廝竟横著身子窜进海里,掀起丈高浪花。 “哥哥,”小炤露出得意的笑容,“我们去茶楼吃茶,耐心等候即可。” “嘖嘖嘖,小炤的魅惑之力著实厉害。”灵儿不禁感嘆,提醒洪浩:“老爷你须小心提防,莫要被她骗了清白,老牛吃了嫩草。” 洪浩也知,小炤模样虽是十三四岁的豆蔻少女模样,岁数据她娘亲所讲,却是两千岁。故而灵儿才会有此一说。 灵儿话音未落,不知怎地,下一刻逾常剑就被小炤捏在手中。 “你个长舌妇。”小炤嘟著嘴道:“一天到晚乱嚼舌根,破坏我和哥哥的关係,著实该打。”她说话间,逾常剑的剑身便倏然变得通红。 灵儿赶紧道:“哎呀,烫烫烫……老爷你快管管这红毛。小蹄子这是要打翻天印啊……” 洪浩哭笑不得,她两个斗嘴,他一个也不敢得罪,当下只道:“你们莫闹,正事要紧。”心中暗嘆以后可有得头疼了。 小炤这才鬆手,灵儿也不敢再去招惹。 到了茶楼,洪浩点了一壶茶,一边吃茶一边等相小柳前来相见。 “妹子,你篤定那螃蟹精会把话递到么?”洪浩还是有些担忧。 “哥哥放心,莫说让他递话,哥哥若想吃蟹,妹妹让它自个儿爬进蒸笼去也不在话下。”小炤极为篤定。 洪浩想起子葵姐妹,正色道:“我也知你这能力是天生,但最好还是莫要隨便使用……莫要重蹈祖上的覆辙。” “哥哥不用担忧。”小炤笑嘻嘻道:“方才只是为了让螃蟹精带话。也是为了让哥哥早点解决焚天谷的事情。” 洪浩点头,知她说得不假。他主要还是担心来自天上的凶险,毕竟,虽然暂时打跑了雷部神將,但上面恐怕不会就此罢休。 说话间,便有一中年儒士迆迤然来到茶楼,径直到了洪浩桌前。 来人正是相小柳。 “洪公子別来无恙?”相小柳微笑施礼,“听闻公子找我有事,我是片刻也不敢耽误。”上次洪浩放他一马,他还是铭感在心。 洪浩赶紧道:“多谢先生掛念,这次寻先生,却是有事相求。” “公子客气,有事儘管讲来。”相小柳听闻有事,反而更为高兴。他是读过不少圣贤书的大妖,懂得知恩图报。 洪浩便將自己去到焚天谷遇到的麻烦择紧要处给他讲了一回。最后道:“思来想去,先生修为高深,又是水系功法,当是最佳人选。” 相小柳听罢,一拍胸脯,“举手之劳,公子前面带路便是。” 相小柳隨著洪浩和小炤一路飞行,不久后便来到了那神秘莫测的焚天谷。谷口依旧被浓雾笼罩,透出一股令人心悸的气息,仿佛隱藏著无尽的神秘和危险。 三人落在谷口,洪浩指了指那片布满符文的地面:“相先生,我们推测,这阴阳鱼图案的两个鱼眼似乎是开启禁制的关键。我与小炤各按一边,却无法同时点亮所有符文。我便想这或许需要水系功法高深之人来协助。” 相小柳闻言,蹲下身来仔细观察那阴阳鱼图案,眼中闪过一丝好奇与兴奋。他伸出指头,轻轻按住了其中一个鱼眼,运起水系功法,一股清凉的气息自他指尖溢出,缓缓注入鱼眼之中。 然而,出乎洪浩和小炤的意料,那阴阳鱼並未如预期般亮起,周围的符文也毫无反应。相小柳眉头微皱,加大了功法的输出力道,指尖肉眼可见的寒气縈绕,但依旧没有任何变化。 “这……”相小柳有些尷尬,他收回手,疑惑望向洪浩,“公子,这似乎与我所想的不同。我的水系功法你也见过,为何却无法点亮这图案?” 洪浩也困惑不解,喃喃道:“莫非是我误会了这阴阳鱼的开启法子,並非是火系水系灌注鱼眼。” 他便又伸出指头,却是一按住鱼眼,整条鱼就开始发亮,外面的符文也开始发亮,不过仍然是和上次一样,只亮了一半。 他收回手指,小炤又试,和他先前如出一辙。 很显然,按照这个道理推算,符文全部点亮的確就是关键。这一下让他一头雾水,到底问题出在哪里? 眼见他二人都能点亮,相小柳一张脸却有些掛不住,这有意无意之间,便显得他修为低下,力量不够的样子。 他一咬牙,再次按住鱼眼,用尽全力施为,却突然感到一股远古洪荒般的力量,从鱼眼涌出,沿著他的指尖反弹於他。 隨即“砰——”地一声,竟將他震得飞了出去。 说来相小柳也是几千年的大妖,修为高深,竟然被震飞,这禁制中蕴含的力量,实在是教人恐怖,匪夷所思。 洪浩赶紧上前將他扶起,满脸歉意,“原本以为是小事,却不料伤了先生,在下心中实在惭愧。” 相小柳兀自嘴硬。“无妨,些许小……”却突然呕出一口鲜血,显见是受伤不轻。 洪浩大惊,“哎呀,先生受伤不轻,赶紧歇息疗伤。” 这一回相小柳不敢再犟,当下便盘膝打坐,运功调息。 洪浩和小炤面面相覷,也不好打扰他,只等他自己恢復。 过得一个时辰,相小柳才睁开眼睛,缓缓道:“公子,小可心有余而力不足,有负所託,惭愧,惭愧。” 洪浩正待客气,却不料相小柳继续道:“不过这番受伤,却也摸出一点门道。” 洪浩疑惑不解,“先生摸出什么门道?” “公子须知,同是水系,功法其实也有千差万別,这个道理公子可懂?” 洪浩道:“这个我理会得,就像同为火系,我是朱雀离火,小炤是六丁神火,各有不同。” 相小柳点点头,“正是此理。我方才被这力量震伤,总觉得这股力量有些熟悉……后来才醒悟过来,这力量和水神族的玄煬玄采兄妹二人的水系功法极为相似。” 洪浩听罢一惊,望海楼主玄采,他自然是知晓,却不清楚还有一个玄煬。 当下便道:“玄煬?不曾听过,你讲他和玄采是兄妹?” “正是。还是水神岛的岛主,水神族的族长。”相小柳沉吟道,“小可推断,需要水系点亮这阵图符文不假,但恐怕是要与之相符的水系功法。” 洪浩听得明白,迟疑道:“你是讲,需要他兄妹二人中一人来点亮?”旋即苦笑,“我与他们有仇,那却难办。” 相小柳嘆道,“这个我也知道,当初正是楼主叫我为难公子……不过这只是小可推测,或有其他法子也说不得。” 洪浩心知他说的极有可能就是实情,当年这谷中是共工所居,需要水神后裔的水系功法来点亮符文合情合理。 想到此处,不禁一个头两个大。 相小柳便起身告辞,“没能帮上公子,实在汗顏,我……咳咳,还须回去静养一阵,就此別过。” 说罢也不等洪浩客套,一闪消失。 洪浩呆愣许久,长长嘆息一声,“小炤,我们回家。” 原本以为找到了解决问题的关键,却没料到事情远比想像中复杂,让他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困境。 这一回,贴心小棉袄灵儿也无法再替老爷出主意,不过她还是知道儘量劝慰老爷。 “老爷,既然没有法子,就不要再想了,徒添烦恼。” 洪浩却迟疑道:“灵儿,你讲,我是不是该向娘亲坦白一切?先前总是担心娘亲受不住,可一味瞒著娘亲,我自己也有些受不住了。” “老爷,讲有讲的道理,不讲有不讲的道理,全凭老爷自己做主。” 不曾想灵儿也会滚刀。 洪浩心事重重回到了宫中,思忖再三,终於还是找到娘亲。 祝宓一见洪浩眉头紧锁,愁云惨澹的面容,便知洪浩有事。“孩儿,何事?” “娘亲,”洪浩扑通跪地,“孩儿不孝,焚天谷恐怕是打不开了。” “孩儿,起来慢慢说话。” 洪浩依然跪得笔挺,“娘亲,你可记得在白云山想要刺杀你的祝七帮凶?” 祝宓眼中闪过一丝痛楚和愤怒。“自然是记得,虽然是黑衣蒙面,但当年截杀我们一家三口,决计有此人。那阴狠的气息,为娘到死也不会忘记。” 洪浩点头,“她便是望海楼主玄采,是我的杀父仇人。”他咬咬牙,眼中闪现一抹痛苦,“可她也是孩儿的岳母。” 祝宓听来,如遭雷击,颤声道:“你讲什么?” 洪浩再无隱瞒,將自己在落霞山梨花峰的遭遇如竹筒倒豆子一般,一五一十尽数给祝宓讲了一回。 又把玄薇为了护他,答应玄采和他分开的事情都统统讲了出来。 祝宓一张脸色苍白,浑身忍不住微微颤抖。不住喃喃道:“冤孽,冤孽……” 洪浩看著娘亲的反应,心中也明白她的痛苦。他低下头,颤声道:“娘亲,適才得知,若想要进到焚天谷,须要找玄采合作方能打开禁制……” 祝宓沉默一阵,努力平復內心的情绪。她抬起头,看著洪浩,眼中闪过一丝坚定:“孩儿,为娘知道你心中的难处。可有时候,为了大局,我们不得不做出一些牺牲。” 洪浩猛然抬头:“娘亲是让我去找玄采?” 娘亲不计前嫌,如此开明,这出乎洪浩意料之外。 “你恐怕要先找到能让她答应帮你的筹码。”祝宓恢復了平静。 一个诱杀计划在心中慢慢滋生。 第353章 遗卷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353章 遗卷 洪浩听娘亲的言语,想想十分有道理。 当初水神族为什么会愿意帮祝七截杀自己一家三口? 如果没有足够优厚的筹码,是决计无法达成这一笔交易。 洪浩不知道筹码是什么,但可以篤定,绝不会是世俗的金银珠宝甚至修真界的硬通货灵石。这些东西,是无法打动玄煬玄采兄妹二人的。 但具体是什么,那就不得而知了。 双方不用势同水火,本来就是水火不容,既然要找他们帮忙,若没有拿得出手的物件,岂能答应? 洪浩点头应承,“娘亲说得是,我助种夔大哥,勾走了她夫君残魂,她对我恨之入骨,断不会出手相帮,还须想想如何才能让她动心……” 祝宓道:“孩儿也不必急於一时。这几日你马不停蹄连轴转,为娘见你辛苦操劳也是心疼,你先歇息几日再讲其他。” 洪浩无奈,只得先辞了娘亲。 他心中烦闷没个抓拿,便出了宫中,只在城中大街信步閒逛散心。 他本是低头想心事,却听见前面有些热闹,抬头一望,一个怒气冲冲的肥胖妇人,正揪著一个矮小乾瘦男子耳朵,边走边骂。有不少看热闹的男女老少一路跟隨。 这乾瘦男子咧著嘴,不断倒吸凉气,显见是吃痛。 “我女儿嫁你这遭瘟的,当真是猪油蒙心,倒了八辈子霉。要不是被你骗去小树林,老娘决计不肯让她嫁你这狗日的王八蛋。” 洪浩听言语却是丈母娘跟女婿,这丈母娘粗鄙彪悍,骂得难听,显见对这姑爷並不待见。全不管王八蛋却是把自己女儿一併骂了。 乾瘦男子只是苦著脸,辩解道:“岳母明鑑,小婿却是被你家女儿欺我瘦小,强拖进小树林……” 看这妇人身段,若她女儿继承了她的衣钵,乾瘦男子这体格决计不是对手。 妇人见他还敢顶嘴,更是来气,“你个挨千刀的,得了便宜还卖乖,你若不肯,她肚子总不会平白就鼓了起来。” 乾瘦男子哭丧著脸,“不讲还好,讲起来我差点没被她一屁股坐死……肩胛处贴了济世堂三剂膏药才好。” 听男子这般讲话,看热闹眾人不禁一阵鬨笑。 还有促狭看客对妇人玩笑道:“老婆子,不曾想你家女儿竟是个胖观音哩。” 这妇人不管那许多,又对乾瘦男子数落:“眼下我女儿大著肚子在家,你不端茶递水小心伺候,却跑出来与人吃酒,大家评评理,这该是不该?” 眾人听罢,觉得这一回是老婆子占理,纷纷指责乾瘦男子枉为人夫。不管怎样,为孩子便是受些辛苦也是应该。 男子急忙解释:“並非时常,只是今日几个光腚玩耍到大的伙伴突然来家中做客,我与娘子没有准备饭菜,这才带伙伴出来酒楼,办一个招待。娘子出门不便,我原本是等吃完给她带些。” 妇人不屑一顾,冷哼一声,“你狗日的,几个光腚伙伴陪你玩耍到大才几年?老娘女儿却要光腚陪你玩耍一辈子,孰轻孰重你个杀才却分辨不清?” 眾人听罢,哄然大笑,气氛十分热烈有趣。 说到此处时,正与洪浩面对面对向而过。他也听得清楚,见这妇人虽是说得粗鄙,却也有几分道理,不禁哑然失笑。 当下烦闷的心情也稍微轻鬆了一些。 “嘖嘖嘖,老爷还能笑得出来?”灵儿却给他泼凉水。“老爷眼下境地还不如那个男子。他丈母娘虽然嫌弃,总还是认他是女婿。” 洪浩一听,的確是如此。按小炤所讲,算日子玄薇此刻差不多也是大肚子了,自己便是想要端茶递水都没个机会,还好意思笑乾瘦男子。 当下便又苦了一张脸,无限惆悵。 他漫无目的四处游荡,却又不知不觉到了祝軻的府邸。 这座府邸是当年祝七凭藉战功挣下,用失去双腿和儿子的命换来的。他辞去长老之职后,平日只在府中单独的一座小院起居,偌大的府邸,平日都是祝軻打理。 府邸大门上方“忠勇侯府”的门匾尚未去掉,现在看来,这红底金字的门匾却显得格外的滑稽讽刺。 洪浩站在门外,望著大门上的封条,不禁生出感慨——短短几日,物是人非,宛若梦幻。 要是自己没回来,祝軻应该还是后辈中的翘楚,自然而然,水到渠成接任族长。 “驾,驾,驾——”隨著吆喝声,一个少年骑著竹马由远及近,正是痴儿祝芒。 现在这里已是谋逆重犯的查封之所,人人避之不及。只有祝芒还一如往常,每日都要来寻哥哥——儘管娘亲叫他不要再来此处。他每日都要来此看看哥哥回来了没有。 他的世界没这么复杂,也没这么势利,他只是知晓哥哥愿意陪他玩耍,对他很好。 没看见哥哥,却望见洪浩,祝芒有些失望。 不过他还是走到近前,迟疑道。“你知不知道祝軻哥哥什么时候回来?” 洪浩一愣,隨即温和一笑,“再过几日,你祝軻哥哥就会回来。” “哦。”少年咧嘴笑了起来。“我娘亲讲哥哥不会回来,我就知道她是骗人。” 洪浩心中一动,当时只以为血脉不纯的话,是祝安教他,现在回想,却应该是祝七。 祝安那生冷性子,怎有如此閒心教祝芒这些话。只有祝七,他有的是时间,慢慢教会痴儿说那些话。 祝芒每天都要来找祝軻玩耍,自然也有很多时候祝軻不在。去小院找祝軻的情形肯定时有发生。 洪浩便和蔼问道:“你是不是经常去祝七爷爷那里找哥哥?找不到时会不会在小院等哥哥回来。” 祝芒点点头。“七爷爷对我也很好,会让我就在他那里等哥哥回来。” “那你知道祝七爷爷平日在小院里都干什么?” “爷爷看书,爷爷有好多好多的书……房子里全是书。” 洪浩听得有些奇怪,他上次和祝宓拜访祝七时,那房间他並未看到书架,也未看到很多书籍。 “老爷,这痴儿的话却提醒了我。”灵儿突然心语道,“祝七与玄采他们交易,会不会就是书籍?功法秘籍小册子之类的书籍……” “书籍?”洪浩听得一头雾水,“为何?” “老爷忘了?与相小柳第一次见面之时,相小柳说过,它与玄采之间並不熟悉……它讲玄采的修为是二十余年前突飞猛进的。” 这个洪浩记得分明,的確是讲过。当时他还开玩笑嚇唬它,可以煮海把它变得更熟。 灵儿颇为兴奋,继续道:“老爷还记不记得在海上仙市,李烛对老爷讲过一句话?” 洪浩猛然醒悟,“知识就是力量?” “对,对,对。”灵儿急切解释,“像玄薇那种身份,一般的物件绝难引起她的兴趣。只有能让她力量更加强大的功法秘籍,才有可能让她鋌而走险……毕竟深入火神大陆內陆进行截杀,是一件凶险的事情。” 洪浩点点头,“灵儿,你说得十分有道理。你这般一说,我想起祝七他自己,也是有一身高深的水系功法……他必定是有许多关於水系修炼的心法秘籍之类。” 想到此处,洪浩便对祝芒道:“你回家去,再等几天,祝軻哥哥就回来了,我绝不会骗你。” 痴儿见他说得正经,却也相信洪浩,便咧嘴开心一笑,骑著竹马又消失在远处。 洪浩便飞身进到府邸之內,径直找到了上次和娘亲前来拜访祝七所居的那座小院。看能不能查到一些端倪。 环顾四周,小院布置简洁,古朴雅致。他记得上次来访时,並未发现有什么特別之处,但灵儿的话提醒了他,或许祝七的秘密就藏在这看似平凡的小院之中。 他缓步走向正屋,推开门,屋內陈设简单,一张床榻,一张书桌,几张椅子,再无他物。洪浩的目光在屋內游走,最终定格在那面看似普通的墙壁上。 “灵儿……”他正欲告诉灵儿,这墙壁的厚度不对,却见金光一闪,逾常剑已经开始切割墙面。看来灵儿比他更先看出了这堵墙的问题。 不过片刻之间,整堵墙便被灵儿削去一层,露出里面整整齐齐的书架,书架上密密麻麻全是各色书籍。与祝芒所讲分毫不差。 显然应该是有机关开启这一面墙壁,但灵儿却用了最直接粗暴的法子,反正锋锐的逾常剑在她精准的控制之下,断不会出现力道拿捏不准,损毁书籍的情形。 洪浩隨意抽出一本,一见书名立刻就变了脸色,这本泛黄册子,封皮赫然写著《共工遗卷》。下面还有“十八”二字,代表这並不是单独一本,而是完整一套中的第十八册。 他快速瀏览一下书籍內容,虽然有些晦涩难懂,但凭直觉便能判断出这是极其高深的水系功法修炼秘籍。 他看得触目惊心,这些古老的书籍,显然是珍稀无比,对於修炼水系的水神族一脉,有著无可抗拒的吸引力。 只是这许多的水系典籍,怎么会全部匯聚在祝七这座小院? 他自然不知道,这是祝七在担任长老期间,却是负责族中宗庙和石室(图书馆)的主事。原本这些书籍,都是在石室的密室中存放,已经不知道经歷了多少岁月。被有意或者无意遗忘。 有一日却被他无意中开启了密室,见到了这些宝贝,他压抑心中激动,表面不动声色,也不曾上报,而是如蚂蚁搬家一般,今日一本明日一本,监守自盗,偷偷搬运回府,藏匿起来。 这些书籍后来便成了他与水神族做交易的本钱。且用於交易的,不过是九牛一毛而已。 他自忖只要掌握这些书籍,就能把水神族拿捏得死死的,好孙儿当了族长之后,也无后顾之忧。 只可惜,人算不如天算……洪浩这廝一回来,便搅得鸡犬不寧,多年谋划布局付之东流。还把自己一条老命也搭了进去。 洪浩略一思忖,便將这许多书籍,统统装进了自己的虚空袋。 到底是老天爷的私生子,当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这样一来,与丈母娘做交易的本钱顿时肥厚无比,玄采便是神仙中人,想来亦是难以拒绝。 他再回到大街,走路便轻快了许多。 娘亲通情达理,能够放下心中仇恨,遵照老祖宗的意思,让他十分欣慰。 事不宜迟,迟则生变,洪浩有了筹码,只想儘快去和玄采做成这笔交易。 他赶紧回到宫中,找到娘亲。 “娘亲,你叫孩儿先找筹码,孩儿觉得十分在理……”洪浩按捺不住心中欢喜,“原本以为是一桩难事,却不料……却不料竟是举手之劳。” 祝宓听得诧异,讶然道:“孩儿你出门短短一个时辰,便寻到了与楼主交易的筹码?”她知自己这孩儿洪福齐天,只不过……只不过这一回也太快了些。 洪浩便把事情经过说了一回。 祝宓听罢,呆愣许久,幽幽道:“七叔……祝七主事宗庙和石室,是许久以前的事情了。那时候为娘都还是小姑娘,他发现这些秘籍,竟不声张……” 洪浩也是默不作声,他之所以不愿意继承族长之位,便有这些原因。坐上那个位置,你永远不知道背后有多少双炽热的目光在盯著,亲情友情露水情,都化作流水无情。 过得一会,他才道:“娘亲,我想现在就去寻楼主,早些把事情办好……也好早些返回中土。” 祝宓有些担忧,“孩儿只身前往,为娘却有些放心不下。万一,万一楼主起了歹心,那可如何是好?” “娘亲放心,那日你也看到,断海一式,天克水系。”洪浩宽慰道,“更何况我也不算只身,还有小炤与我同行。” 红毛小妹立刻昂首挺胸,“谁跟哥哥过不去,我就把他烧成炭。” “既然如此……”祝宓点点头,意味深长道:“那孩儿你快去快回。那玄采若愿意前来,为娘总要准备准备,毕竟是你的丈母娘,为娘的亲家母。” 小炤想起刚刚在大街上看到的那一幕,把平坦的肚皮向前一挺,装作孕妇模样。“哥哥,玄薇姐姐光腚和你玩耍,现在肚皮该有这么大了。” 洪浩不曾想小炤口无遮拦,將这事说了出来。不禁赧然,假意叱责道:“小孩子懂什么,休要胡说。” 祝宓脸色一变,颤声道:“孩儿,小炤说的可是当真?” 小炤不待洪浩回到,便抢话,“自然是真的,我鼻子最灵,玄微姐姐肚子里,哥哥的气息,就像哥哥在里面一般。” “冤孽,冤孽,冤孽!”祝宓脸色苍白,一连说了几个时辰的冤孽。 第354章 合作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354章 合作 洪浩不知娘亲內心的翻江倒海,辞別娘亲,便和小炤出发。 当他和小炤在辽阔的海面上疾驰,脑海中又响起一声重重的嘆息。 不消讲,又是老祖宗有话要说。 好在洪浩已经有了经验,上次老祖宗在识海教他相信火的力量,他骤然爆发,竟是一剑斩碎雷部神將法相合体,逼退了雷劫。 “洪浩,你可知你娘並未释怀。你若去找玄采,恐怕伤悲收场。” 洪浩心中大骇,惊疑道:“老祖宗,你……你怎生得知?” “你前脚刚走,你娘后脚就急急忙忙跑去神殿求我赐她力量……现在我神像灵气充盈,整个宫中固若金汤,你猜你娘还要力量干啥?” 洪浩立刻冒出一头细汗,“老祖宗,这……这可如何是好。” 识海里祝融嘆息道,“我只得假装没听明白,但这毕竟不是长久之计,你要想办法消了你娘报仇的心思才行。” 洪浩心中一沉,“我还以为我娘放下了……” “傻孩子,哪有这么容易放下。你爹死得惨烈,你不过是从小流落在外,对你爹无甚印象,她却不一样啊。” 洪浩黯然点头,“都讲杀父之仇不共戴天,我淡了替爹报仇的心思,已经是枉为人子,若要我再劝娘亲放下,我自己也开不了这个口。” “哎……的確是苦了你这孩子。夹在中间,两头难为。千百万年的仇怨,不是这么好解的,必定有一方要做出巨大的牺牲方可。” 世仇的延绵不绝,就在於后代为父辈报仇皆是天经地义,久而久之,已无是非对错,杀就是了。 道理都知是这个道理,可谁又愿意背负不忠不孝的骂名呢。 “再给你娘一些时间,她听小炤讲玄薇有你骨肉,心中已然有些鬆动……不过眼下你最好还是不要去寻玄采,免得刺激到你娘亲。” “那我该怎么办?” “去水神岛找玄煬。他是水神族族长,与你瓜葛也没有玄采那么深,说来比玄采更加適合。” 既然老祖宗给他指了条明路,那自然是听老祖宗的。 只不过水神岛在何方,老祖宗却没给他讲,识海里再无动静。 当然这难不倒洪浩,找相小柳一问便知。 只不过,他刚要叫小炤捉个小怪带话,原本平静的大海却突然风云突变,海面突然炸开百丈高的浪花。 六只绿幽幽的灯笼从浪里升起,细看竟是条三丈长的怪鱼——银鳞鱼身上长著对蜻蜓翅膀,最骇人的是鱼头前凸著六只滴溜转的大眼珠。 当真是刚要瞌睡便来了枕头。 “打……打……打劫。”怪鱼口吐人言,不知是不太熟悉还是天然结巴,短短两字说得艰难。小炤瞪著眼睛望著它,生怕它一口气接不上憋死过去。 洪浩望著三对大眼,心中一动,“阁下可是传说中的六眼飞鱼?” “你倒有……有……有些见识,竟然,认……认得本尊。”怪鱼好半天才把话说完。 “久仰久仰,今日得见,荣幸之至。”洪浩微微一笑,“只不过我等身无长物,恐怕要令阁下失望了。” “你……你……你滚蛋。”怪鱼做出凶横表情,“小……小……小女子留下。”它倒是识货,六只眼睛全都望向小炤,並不再多瞧洪浩一眼。 看来是劫不了財,也要劫个色。 洪浩还未回话,却见小炤身形一闪,快如闪电,瞬间来到了那六眼飞鱼的身前。她手中光芒一闪,一股强大的力量凝聚,隨即轻轻一拍,正拍在那怪鱼的额头上。 隨著一股焦糊的气味散开,六眼飞鱼原本凶横的表情瞬间变得呆滯,六只大眼珠也不再滴溜乱转,而是愣愣地看著小炤,十分清澈。 “仙姑饶命!恕小的眼拙!小的上有八百岁老母,下有三十岁孩儿。”不知怎地,它突然说话就流利起来。 洪浩忍住笑,“这位六眼道爷,你可知晓水神岛?” “知晓知晓,”怪鱼连连答道,“二位若要去水神岛,小人愿效犬马之劳。” “犬就算了,你就给我们做做马。”小炤一招手,那六眼飞鱼便颤巍巍地飞了过来,停在了她的身旁。小炤轻轻拍了拍它的背:“以后你就跟著我们吧,当个坐骑也不错。” 六眼飞鱼听了小炤的话,六只眼睛眨了眨,竟然流露出一丝委屈的神色,但碍於小炤的威势,也不敢反抗,只能乖乖地点了点头。 可怜六眼飞鱼,在海里也是有名有姓的人物,却不料被小炤一巴掌拍作坐骑。 莫法,谁叫它出门不看老黄历。没被小炤做成烤鱼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 小炤一笑,翻身坐上了六眼飞鱼,向洪浩道:“哥哥,上来吧,有它带路,却省去许多麻烦。” 洪浩也不客气,一跃而上,坐在了六眼飞鱼的背脊。小炤轻喝一声,六眼飞鱼立刻振翅高飞,带著两人向著水神岛的方向疾驰而去。 洪浩惊奇发现,这六眼飞鱼其他本事稀鬆平常,飞行速度却极其优秀出眾。竟是比他自行御剑御风还要快上许多。 一问才知,它祖上是仙人八卦潭中所养的一条小鱼。时常听仙人说法论道,讲些八卦,天长日久,竟也有了灵性。后来一次偶然机会,掉落海中,仙人捉回前,已然开枝散叶,留下了许多子孙。 这些子孙都继承了小鱼的逃窜本事,故而都是在“快”字上下功夫,鼎盛之时,还曾有过“六眼飞鱼满天飞”的壮观景象。 不管怎么样,大多数时候,大多数事情,总是快比慢好。 果然,有了这飞鱼坐骑,洪浩小炤二人不到一天时间就远远望见了海神岛。 隨著距离的拉近,洪浩能够清晰地看到岛上鬱鬱葱葱的树木和错落有致的建筑,水神族的阴冷气息扑面而来。 洪浩暗忖:此番前来,是有求於人,自然不可能大摇大摆骑著飞鱼飞进岛內,须得儘量展现善意。 当下便让飞鱼入了海中,只露背脊,犹如一艘小船般慢慢滑进了岛上的码头。 “小炤,我们是来谈合作,你可千万不能意气用事,徒添变数。”洪浩先给红毛少女提醒。 小炤笑嘻嘻道:“我知道,哥哥放心好了。” 这水神岛和火神大陆一样,岛上虽然是以水神族族人为主,但依然有不少其他各地来此的各色人等。毕竟开通商业,流通货殖,互通有无才能保持一片土地勃勃生机。 上了岸,小炤便对飞鱼道:“你就在此等候,我们回去之时还要你相助。你若是偷偷溜了……我却送你三床被子。” 飞鱼战战兢兢,颤声回道:“仙姑吩咐,莫敢不从。只是,不知三床被子是何意思?” “三床被子盖得厚些,你晚上偷偷哭的时候,別人却听不见。” 这不像威胁的威胁,嚇得飞鱼连连道:“仙姑放心,决计不跑。” 洪浩在码头问清楚水神宫的位置,便和小炤快步前往。 约莫两个时辰后,二人来到了一座宏伟的宫殿前。宫门上悬掛著一块巨大的匾额,上面刻著“水神宫”三个大字,气势磅礴。 距离宫门还有五丈左右距离,门口的侍卫眼见洪浩朝著宫门而来,便大声喝道:“来者止步。” 洪浩便止住脚步,朗声道:“在下洪浩,求见水神族族长,烦请通报。” 侍卫上前,將他上下打量一番,“你有何事求见族长?” 洪浩正色道:“事关水火两族千万年仇怨的大事,详情只能与族长亲谈,还请大哥辛苦一趟。” 侍卫一脸狐疑,他见洪浩说得正经,但又见他装扮普通,身边还跟一个一脑袋红毛的绝美少女,显得极为突兀。 他正在举棋不定之间,却听到一声娇斥,“咦,你这人倒是阴魂不散,来我家做什么?” 侍卫和洪浩都听得分明,均是寻声望向说话之人。 无巧不成书,说话之人,正是玄采的侄女,族长的女儿玄萱。她身边还跟著一个土里土气的少年,不消讲便是顺子。 原来她在望海楼待了一段时日,眼下回家来看看,还有姑姑吩咐的去仓库寻一截万年阴沉木给顺子打造趁手的剑。今日也是刚回,还没进宫便看见洪浩和小炤。 当然她却不知小炤便是当日不让她抚摸的那只小狐狸。 洪浩看清楚玄萱和顺子二人,也是脸色微变,心中一沉,此番又要横生枝节,怕是难办了。 顺子也看清了洪浩,少年当下红了脸,嘴唇微微抽动几次,一声大哥终於没能说出口。 小炤自然也是把二人瞧得清楚,眼中闪过一丝怒意,但转瞬即逝。哥哥的提醒她记得清楚,对她来讲,寧愿自己受委屈也决计不会违背哥哥的意思。 几人各怀心思,气氛一下子变得沉闷微妙。 终於,洪浩轻嘆一声,打破沉默,一拱手道:“玄萱姑娘,我来找水神族族长,有要事相商。” 玄萱铁青著脸,“你找我爹爹什么事情?” “这个……”洪浩为难道:“只有见到令尊大人才能讲。” 玄萱冷冷道:“你走吧,我才不会叫爹爹听你鬼话,要不是姐姐拼死拼活护你,本姑娘今日岂能善罢甘休。” 听到她讲玄薇,洪浩心中一动,抱拳诚恳道:“玄萱姑娘,你可知玄薇去了何处?还望相告……在下感激不尽。” 玄萱提高音量,忿忿道:“你这人怎生恬不知耻,已经把我姐姐害得这么惨,还不肯放过她么?” 洪浩心下黯然,一时间无言以对。 小炤和玄萱,就像是命中注定的冤家对头,不管是小狐狸还是眼下红髮美少女,玄萱一看见便生出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当下指著小炤替姐姐吃醋,对洪浩道:“这才几天,你就负心薄倖,另寻新欢,可怜我那姐姐还那般维护你,当真是错付!” 洪浩没了脾气,只得耐心解释,“她和我是兄妹,非是姑娘你所想那般不堪。”恐是怕顺子难堪,他並不讲眼下这个美少女就是当日的小狐狸。 玄萱哪里肯信,看著小炤的绝色美顏,气就不打一处来。“什么兄妹,不过是见异思迁后掩人耳目的说辞罢了。” 小炤听罢,却有些忍不住了。 她轻轻哼了一声,目光冷冷地扫了玄萱一眼,“胡说八道,你自己心思齷齪,便觉得別人都同你一样。我与哥哥,並非你所想的那般齷齪。再者,你姐姐玄薇与我洪浩哥哥之间的事情,关你屁事?” 玄萱一听,脸色更加铁青,她从小到大哪里受过这样的气,更何况还是在自己家门口。她怒目圆睁,指著小炤道:“你这狐狸精,还有脸在这里狡辩!我姐姐为了他,不惜与家族决裂,你却还在这里装模作样!” 小炤闻言,杏目圆睁,一股怒气涌上心头。她正要发作,却被洪浩轻轻拉住了手。 “玄萱姑娘,请息怒。”洪浩语气平和,但眼神坚定,“我与玄薇之间的事情,確实有些一言难尽……但我对她的心意,天地可鑑。今日我来此,並非为了与你们爭执,而是有要事求见水神族族长。还望玄萱姑娘能代为通报一声。” 玄萱冷笑一声,道:“你以为你是谁?凭什么让我帮你通报?我偏不!” 洪浩知道女子生气全无道理可讲,便將目光投向了顺子。 顺子见洪浩望向自己,他再不懂人情世故,也知洪浩是想让他帮忙劝劝玄萱。 少年便涨红麵皮,伸手拉一拉玄萱衣袖,木訥道:“通报一声也不费力气……” 他还未说完,玄萱便训斥,“这个人早就不把你当兄弟了,你还这般维护他?真是糊涂蛋。” 说罢,她转身就要离开,显然是不想再与洪浩和小炤多费口舌。 顺子见状,不再言语,只是低了头,不再看人。显然已经被玄萱调教得服服帖帖。 洪浩情知玄萱若是进去,再给她爹爹添油加醋一讲,断然再见不到水神族族长,自己此行必是无功而返。 无论如何,总要先见到人,才谈得上合作。 他脑中快速旋转,眼下场面,只有弄出点动静,先引出族长再讲其他。 想到此处,便不再收敛气息,体內的朱雀之力瞬间爆发,火焰在他周身熊熊燃烧,炽热的气息冲天而起。 一条巨大火龙带著令人心悸的威势凭空出现。 “玄萱姑娘,请留步。” 第355章 双贏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355章 双贏 “玄萱姑娘,请留步!”洪浩的声音低沉有力,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这滔天气息立刻触发了宫中警戒阵法,一时间流光飞舞,警钟长鸣,不断有身影从四面八方向宫门聚集。 玄萱又惊又怒,“你竟然在我家门口威胁我!” 她说话间顺子已经上前一步,护住了她。少年望向洪浩的目光多了一丝戒备。 “我不准你伤害她。”少年的话带著一丝痛苦,更多的是决然。 洪浩还未说话,已经有几道凛冽的剑气朝他袭来。他不闪不避,只是对著顺子道:“你无须担心,我只是想要玄萱姑娘带一本书给她爹爹。” 几道剑气还未靠近,便化作水雾消失无踪。 隨即从怀中掏出一册《共工遗卷》,催动功法,小册子便犹如被无形之手托著一般,缓缓移到顺子面前。 少年伸手接过,望向玄萱。 玄萱冷哼一声,正要拒绝,却瞟见书册上《共工遗卷》四个字,不由得“咦”了一声。 她是水神族后裔,自然知道先祖共工,见这书籍显得古朴陈旧,便也知是珍稀金贵之物。她一把扯过,翻了几页,看得似懂非懂,愈加惊奇。 当下便迟疑道:“你站著別动,等我消息。”说罢拉著顺子急匆匆进了宫门。 洪浩便收了火龙,和小炤在宫门外静静等候。他篤定玄煬看了册子,必定按捺不住。 果然,並未等太久,玄萱便独自走了出来,她看著洪浩,缓缓道:“我爹爹说,他愿意见你。但须你答应他一个条件。” 洪浩点点头,问道:“什么条件?” 玄萱笑道:“我爹爹讲,你只能单独进去,不能带其他人。也不能带任何兵器。”他的那一堆宝贝,顺子是知道的。 洪浩闻言,心中一沉。他知道,玄煬之所以提出这个条件,肯定是想试探他的诚意和实力。 “老爷万万不可,”灵儿焦急道,“火神宫有强力阵法克制水神族裔,这水神宫自然也会有种种针对火神族血脉的禁制,老爷自身前往太过凶险。” 听灵儿提醒,想想正是此理,洪浩一时间也有些踌躇不定。 小炤也连忙道:“哥哥,我要跟你一起,你一个人进去我不放心。” 玄萱冷冷道:“不行,此事绝无回还余地。若是不能答应,现在就请自便。” “我答应。”洪浩决然道,他摆手阻了小炤开口,“族长要求不算过分,我们来得突兀,换谁都会有所顾忌。” 玄萱不曾想他竟然答应如此乾脆,当下一愣,隨即点头道:“还算有些胆色,那就隨我去吧。” 洪浩將虚空袋交给小炤,笑道:“这是哥哥的全部家当,你且收好。万一有什么意外,都留与你作嫁妆。” 小炤一脸担心显露无遗,接过虚空袋,“哥哥多久回来?” 洪浩思忖片刻,缓缓道:“一个时辰总是够了。” “好,我等一个时辰。”小炤望向玄萱,“一个时辰后见不到哥哥……”她突然双目赤红,换了一种从未有过,令人恐惧的语气,“我便將水神岛变作火焰山。” 玄萱听来,不由得便毛骨悚然。 洪浩便隨著玄萱进了宫內。他一进大门,立刻就发现了蹊蹺。 果然是如灵儿所说,一股无形的压力骤然降临,仿佛有千万道隱形的锁链束缚住了他的身体。 他只觉得周身的朱雀之力流转变得滯涩,四周的空气似乎也变得沉重无比,有一种难以呼吸的窒息感。 他心中一凛,暗忖这水神宫果然如灵儿所说,布满了针对火神族血脉的禁制。在这重重禁制的压制下,自己如囚徒被囚禁在了一个无形的牢笼之中,施展不开手脚。 想想也是,千百万年的敌对,双方对各自宫中的防护必然已经做到了极致,不然定会有层出不穷的刺杀。 走著走著,玄萱慢了脚步,忿忿道:“你为何要那般对你兄弟?”她终於忍不住问出在她心中积压已久的问题。想来也是替顺子鸣不平。 “只不过是一只狐狸,我看著喜欢,想摸一下而已。又不是要打杀它。” 洪浩一愣,看来她和顺子二人还在对此耿耿於怀。 他不由得嘆一口气:“姑娘,如果小狐狸愿意让你摸,那自然是没有关係。可是明知它不愿意,还强行按住让你摸,这便是他的不对……他至今想不明白这一点么?” “我也想不明白。”玄萱气愤道,“摸一下又不会少块肉,你对你兄弟小题大做,教人心寒。” 洪浩想一想,决定用更直白的回答教她明白。 “玄萱姑娘,倘若我喜欢你,而你不喜欢我……按你的道理,那我是不是就可以强行按住你,上下其手,甚至轻薄非礼,说来你也不会少一块肉,呃,搞不好还会多一块……” 这解释简单直接,但却教人听得明白。玄萱突然红了脸颊,兀自嘴硬,“畜牲怎能和人相比。” “这便是不同之处。”洪浩正色道,“你和顺子之所以觉得这是鸡毛蒜皮的小事,是因为你们皆只把它看作小狐狸……但对我而言,它已是亲人。” 玄萱便不再言语。 说话间玄萱已经领著洪浩来到一处房屋。 洪浩一跨进房间,便感受到一道极其凌厉的目光望向自己,抬头望去,果见一中年男子正在打量自己,脸色阴晴不定,想来便是水神族族长玄煬。 他並不惊慌,泰然自若。一拱手道:“拜见族长,不知族长是否有兴趣和在下做一笔交易。” 玄煬扬了扬手中的《共工遗卷》,惊疑道:“这个你从何处得来?可还有其他册子?” 洪浩笑道:“回稟族长,在下觉得何处得来並不要紧,重要的是,我有完整的一套。族长手中只是六十四册中的一册罢了。” 玄煬目光一下子变得炽热,颤声道:“你是讲……你有完整的一套!” “正是。族长若是有兴趣,只要答应我一件事情,在下可以將一整套相送。” 玄煬按捺住心中激盪,沉声道,“什么事情?” “只需要族长隨我走一趟,去完成先祖的一个遗愿。”洪浩说罢,便將焚天谷的事情给他完整的讲了一回。 玄煬听罢,將信將疑,一时间有些拿不定主意。 按洪浩所讲,这一套《共工遗卷》竟有六十四册之多,若能得而习之,必將获得极为强大的力量,超越玄采也指日可待。 但这么珍贵的功法,只要去一趟山谷便能得到,也太轻巧了些。 毕竟当年付出那么大代价,也不过是几本秘法而已。这让他不得不怀疑,这是一个巨大的阴谋。 果然,玄萱听得分明,著急道:“爹爹,你是水神族族长,断不可以身涉险。倘若这是火神族的诡计,后果不堪设想……” 毕竟千百万年的世仇,双方毫无信任,换做谁也不得不怀疑其中有诈。 玄煬便缓缓开口,“你如何保证这不是一场打杀我的谋划?” 洪浩反问道,“当年祝七与你们交易,你们为何相信他?” “因为他的要求和动机十分合理,符合人之常情……”玄煬实话实说,“而你的並非如此……我看不出你能在其中得到什么好处。” 洪浩听罢,悽然一笑,悲从中来。他果然是这个世界的异类! 从幽若城伊始,到现在为止,想到发生的种种,他积鬱已久的情绪在此刻终於爆发。 “你说得不错,或许我是一个疯子,亦或是一个痴儿。” “我是火神族的少主,现在却跑来与你们谈合作,这等行径和祝七一般是对火神族的背叛,是为不忠。” “当年祝七和你们里外勾结,截杀我们一家三口,我爹爹为了我和娘亲,不惜自爆內丹,身死道消!” “老话讲,杀父之仇,不共戴天。这等血海深仇,我却淡了替他报仇的心思,是为不孝。” “人生无常,造化弄人,谁能料想,玄薇却是我杀父仇人的女儿,还与我有了夫妻之实。” “哈哈哈……”洪浩笑得癲狂,“我若杀了玄采,为父报仇,天经地义。可玄薇是她的女儿,她若要替母报仇,来杀我是不是也天经地义?我若杀了她,我们的孩儿替母报仇,来杀我是不是也天经地义?” “我何尝不知一杀痛快!莫要以为楼主仙人之姿,我便没有手段斩她……”他愤怒嘶吼,“可难不成我把妻儿一併杀之!虎毒还不食子吶!” “是了,还有你们!”洪浩指著玄煬玄萱父女二人,“老祖宗讲了,你们的祖先共工,是他的儿子!这千百万年一直上演父子相残的戏码,还洋洋自得,自鸣得意!” 父女听得倏然变色,一脸震惊。 “我为何要来找你们合作?还不是我自不量力,痴心妄想,想要结束两族千百万年的爭斗!” “族长,我想问问你,两族杀了这许多年,死了这许多人,你清楚到底为何而战?是不是只是为了替父母妻儿,兄弟姐妹报仇?” 他喃喃道:“我的大道,原是求一个『仁』字。却不曾想,稀里糊涂便活成了不忠不孝的逆子。你们讲这是为什么?是为什么?” “还不是因为你们所有人都只顾自己仇恨,只图自己痛快!……我委曲求全,背负骂名,反而成了笑话和异类!” 仇恨的化解,总要有人做出牺牲,洪浩登高望远,看得分明,自然只能成为最孤独最痛苦的那一个人。 等他这一番话讲完,场面极其安静,真正是落针可闻。 过了许久,玄煬才颤声道:“你讲的我们老祖宗是祝融的儿子……可有实据?” 洪浩恢復了情绪,平静道:“老祖宗讲,实据便在焚天谷內。再有……你手中这一卷《共工遗卷》,不也能说明一些问题?” 细细想来,有些道理。为何水神族的秘法典籍,都在火神族那边? 玄萱点点头,“爹爹,我虽然与他不合,颇为討厌他,但也相信他这回並非是拿话誆人。” 玄煬略微思忖,猛然起身,“好,我相信你,现在就可与你同去。” 洪浩听罢反而一愣,他原本已经心灰意冷,放弃了打开焚天谷的想法。故而才把自己的委屈愤懣,不管不顾发泄了一番,却不曾想竟打动了这父女二人,相信了他。 只因他刚才一番言语,虽然有些癲狂,但说得情真意切,玄煬这等老江湖老狐狸,自然是看得分明。 说来还是一个“诚”字。 眼下既然答应,那也总算是为停止两族千百万年,永世无休的杀戮爭斗带来了一线希望。 当下便一拱手,“那就劳烦族长,在下用性命担保,必將保族长安全归来。” 玄萱道:“倘若我爹爹有事,我却没你这般识大体顾大局,总是与你不死不休。” 洪浩轻轻道:“放心,两族爭斗千百万年,一直两败俱伤,我这一回,却想谋个双贏。” 於是玄煬便跟隨洪浩出了宫中,出了大门,洪浩只觉浑身一松,恢復如常。 小炤早就等得不耐烦,见洪浩出来,后面还跟著一中年男子,知是哥哥已经谈成,立刻上前相迎。 当六眼飞鱼载著三人抵达焚天谷口,已是一轮皓月当空,山谷在月色清辉中,浓雾瀰漫,更显幽静神秘。 玄煬在路上已经听过洪浩讲了阴阳鱼符文的神奇,待飞鱼停稳,他立刻跳下,三两步走到图案面前,蹲下身来接著月光仔细端详。 旋即他凝神静气,伸出一根手指按向鱼眼。 果然,手指和鱼眼一接触,鱼身就倏然发亮,一鬆开就熄灭,十分神奇。 洪浩心中也是一喜,这一回,终於是对了。 他也蹲下身,“族长,我推测是我们同时按住鱼眼,点亮所有符文,便会打开这谷中禁制。” 两人深吸一口气,同时伸出手指,轻轻按向阴阳鱼图案的鱼眼。剎那间,鱼身再次亮起,但这一次,光芒比先前更加耀眼。 隨著两人手指的按压,阴阳鱼外围的符文开始逐一亮起,犹如星辰点点,璀璨夺目。每一道符文的亮起,都伴隨著一股古老而神秘的力量波动,让洪浩和玄煬都感到一股莫名的压力。 两人全神贯注,手指稳稳地按住鱼眼,不让丝毫力量外泄。隨著时间的推移,阴阳鱼图案上的符文越来越亮,光芒匯聚成一股洪流,直衝天际。 终於,在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中,地面的所有符文全部亮起,光芒大盛,將整个山谷映照得如同白昼。与此同时,谷中的浓雾开始缓缓散去。 “吼——” 一声怒吼,一股腥臭难闻气息迎面扑来。 浓雾散尽,洪浩等人看得分明,山谷中,显现出一个巨大的蛇身九头轮廓。 第356章 合力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356章 合力 隨著浓雾的散去,一只巨大的远古凶兽赫然出现在眾人眼前。 它身形庞大,蛇身蜿蜒,九个头颅狰狞可怖,口中獠牙森森,眼中闪烁著凶戾的光芒。凶兽周身散发著一股令人心悸的腥臭气息,每呼吸一次,都仿佛能吸走周围所有的生机。 玄煬一见,脸色顿时剧变,“相柳!”他轻声叫出这个名字,声音中有一丝难以抑制的恐惧。 洪浩这廝还不知好歹,一脸疑惑,“相柳?它和相小柳有什么关係么?”听到这个名字,洪浩首先便想起了海里那条文质彬彬的大鱼。 玄煬苦著脸道,“除了名字有点关係,其他没有半文钱关係。” 旋即解释,“我水神族人皆知,共工老祖宗曾经有一个得力下属,便是这头凶兽。” “老爷小心!”灵儿心语提醒,“我也知相柳,它是《山海异兽录》记载的上古凶物,蛇身九头,食人无数,所到之处,尽成泽国。” 或许是被阵法禁制太久,原本迷雾混沌的情形眼下突然云开雾散,这上古凶兽还显得茫然,或许它自己也不曾想到还有重见天日的这一天。 不过它很快便明白了过来。旋即九个脑袋九张嘴一起发出狂暴的嘶吼,或是在宣泄被困焚天谷的愤懣,亦或是对重获自由的欢呼。 三人很快被其中一个脑袋瞧见,下一刻,九个脑袋全部齐刷刷望向了三人。 玄煬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硬著头皮道:“我是水神共工后裔,纯正水神血脉,大仙既是我先祖下属,须念旧情……不……不可乱来。” 洪浩见他与凶兽打商量,想平和解决,便也跟著陪笑,“一样一样,我火神族和水神族原是一家,都是自己人。” 小炤满不在乎,“我祖上与你一般都是妖兽,总是井水不犯河水,你可知我祖上有个叫做妲己的,九条尾巴,跟你这九个头一般有趣。” 不知是听不懂几人言语还是压根不想给这个面子,相柳九个脑袋开始后缩,显见即將发动攻击。 洪浩和玄煬对望一眼,竟也互相心领神会,既然交涉失败,那只有放手一搏。 相柳中央的头颅猛地张开,发出一声婴儿啼哭般的尖啸,那声音尖锐刺耳,直刺人心魄。紧接著,一股墨绿色的毒雾如同海啸般汹涌澎湃,席捲整个山谷,所过之处,草木枯萎,生机尽绝。 洪浩见状,心中一凛,立刻转动心念,朱雀离火轰然爆发,化作一道炽热的火墙。不过这道屏障只堪堪抵住了那汹涌而来的墨绿色毒潮。火焰与毒雾接触之处,顿时爆发出滋滋的黑烟,空气中瀰漫著刺鼻的气味。 “水来!”玄煬暴喝一声,手中冰魄剑猛然挥动,引动天地间的海水,化作一道百米高的巨浪,裹挟著破碎的礁石,轰然向相柳左侧的三个头颅砸去。然而,那相柳却狡猾异常,蛇鳞闪烁间,竟將汹涌的海水瞬间冻结成冰,仿佛那海水本就是它身体的一部分,任由它隨意操控。 小炤见状,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一股炽热的火焰自她掌心喷涌而出,化作一只巨大的火狐,向相柳扑去。 火狐迅疾扑向相柳捲曲的蛇身,神火炽烈的气息靠近撕咬之时,相柳那庞大的身躯都不由得颤抖了一下,但也只是颤抖一下——那些犹如鑌铁所铸的巨大蛇鳞並未有丝毫破损。 这远古凶兽的確凶悍无匹,对付洪浩三人竟是游刃有余。 不过三人之中,它显然对小炤最为忌惮,一时间將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对付神火所凝的火狐之上。 洪浩看得分明,意隨心动,洞天倏然凭空出现,剑身暴涨,散发璀璨红光,一道凌厉的剑芒划破长空,直奔相柳右侧的三个头颅而去。 “噗嗤!”,剑芒所过之处,相柳的三个头颅应声而落,腥臭无比的鲜血如泉涌般喷出,染红了周围的山石。 洪浩心中一喜,惭愧惭愧,竟然是一击得手。看来远古凶兽,也不过如此。 只不过他高兴得太早了。 相柳那断裂的脖颈处竟然开始缓缓蠕动,下一刻,三个崭新的头颅从相柳的脖颈处生长出来,它们睁开血红的眼睛,恶狠狠地盯著洪浩。 洪浩看得瞠目结舌,还打个锤子,这相柳五行是属韭菜么?大好头颅,割了就长。 新长出的蛇首突然喷出粉红瘴气,在山谷瞬间瀰漫开来。 粉雾钻入鼻腔的剎那,洪浩眼前炸开冲天火光。 父亲自爆时的焦糊味真实得令人作呕——他竟变回襁褓中的婴儿,眼睁睁看著母亲抱著自己跌入火海。 “浩儿快走!”父亲残破的身影在烈焰中嘶吼,右手却突然化作玄采的面容:“你爹因我而死!”怀中婴儿突然变成玄薇,腹部隆起处钻出缠绕冰火的胎儿:“爹爹为何不报仇?” 玄煬的冰魄剑在幻象中化作盟约捲轴,墨跡未乾的三卷《玄冥真解》突然渗出鲜血。 妹妹玄采抱著丈夫残魂从血泊中站起,怀中婴儿竟是浑身焦黑的洪浩:“哥哥,这就是你要的水神霸业?” 捲轴上的文字扭曲成三千溺毙的火神族幼童,他们苍白的小手拽住玄煬的袍角:“伯伯,海底好冷......” 小炤坠入望海楼大厅,奄奄一息,回到了小狐狸模样。“哥哥救我!”她无声吶喊。洪浩神色冷漠,一脚从它身上跨过,“你只是一只畜生。” 幻象一转,被神雷轰得皮开肉绽,五臟六腑流了一地的美妇,对著洪浩远去背影,悽厉大叫:“你答应护我孩儿周全,誓犹在耳耶……” 相柳的九个头髮出咯咯咯的笑声,望著不再动弹的三人,即將发动最后的攻击。 这粉红毒瘴只须沾染丝毫,必將陷入心魔难以自拔。 “傻小子,快醒来!”没有动静。 “孙孙孙……子,醒醒!”还是没有动静。 “狗日的赶紧醒来!”老祖宗的急促呼唤在洪浩识海响起,看来这一回是真慌了,急得连脏话都出来了。 狗日的虽然是脏话,却是洪浩极为熟悉亲切的脏话,在水月山庄,他每日怕不听大娘说个百八十回。老祖宗误打误撞,洪浩终於从茫然中清醒——天底下唯一能叫醒他的,恐怕也只有大娘。 在几颗硕大的头颅张开巨口,散发著令人作呕的腥臭气息想要吞噬三人的最后关口,洪浩拉著小炤和玄煬极速后退,险之又险地避开了相柳这一咬。 “这畜生核心力量源自中央头颅的玄冥妖丹,其余八首可无限再生。”老祖宗见洪浩清醒,立刻指点。“单独的火系或者水系攻击全无用处,须合力方可破之。” 洪浩听得清楚明白,心中已有计较。 amp;amp;quot;族长前辈,借水一用!amp;amp;quot;他心念骤起,朱雀之力化作三千火鸟冲入毒雾,不断盘旋。 玄煬会意,冰魄剑引动尚未冻结的海水形成漩涡。水火相撞的瞬间,整个山谷响起洪荒初开般的轰鸣。水火之力合二为一,形成一个巨大龙捲。 相柳发出痛苦嘶吼,八颗头颅在冰火龙捲中疯狂扭动。它的鳞片被层层剥离,露出森森白骨,鲜血如泉水般喷涌而出,染红了周围的一切。 “小炤。”洪浩拼尽全力维持功法,只简短呼喊一声。 小炤却立刻会意。 她身形一闪,化作一道火红的残影,趁著眼下妖兽被水火龙捲困住的时机,跃上了它的中央蛇首。伸出纤纤玉手,毫不犹豫地刺入了蛇瞳之中。 “给姑奶奶吐出来!”小炤娇喝一声,贝齿紧咬,拼尽全力將相柳颅內的玄冥妖丹从眼眶內生生掏出。 玄冥妖丹在离体的瞬间,化作一团浓郁的黑气,企图逃离。然而,小炤眼疾手快,猛地一把抓过,为防它再逃,竟是一口將它吞进肚腹。 一道惊雷炸响,电光照亮了小炤那狰狞又绝美的面容。 隨著玄冥妖丹被掏出,相柳的力量瞬间消散了大半。它的八个头颅无力地垂下,庞大的身躯也开始轰然倒塌。 水火龙捲也逐渐减弱,最终消散在空中,只留下一片狼藉的山谷和三个疲惫不堪的身影。 “臭死了,臭死了。”小炤望著自己沾满妖兽血污的手臂,哭丧著脸抱怨。 “那你赶紧去洗洗。”洪浩忙道,他和玄煬亦是被这腥臭熏得头晕,皱了眉头不住乾呕。“就去你上次泡澡的地方,我们在此歇息等你。” 小炤听罢,立刻飞似的一晃不见。 玄煬向洪浩道:“少主,方才……多谢相救。”他自己也知,方才若不是洪浩最后关头挺身相救,自己今日怕是难以存活。 洪浩摇摇头,正经道:“是我邀族长你来帮我打开禁制,才让你身处险境,合该是我说声对不住。” 玄煬长嘆一声,“少主光明磊落,让我十分汗顏,现下十分后悔当年和祝七的交易。” 他们刚刚一起经歷了生死凶险,关係不知不觉就近了一层。 洪浩亦是嘆一口气,“若是楼主也能像族长这般想法,那事情就要好办多了……” 玄煬黯然道:“我那妹妹,恐怕难办。其实那件事情之后,我们兄妹之情也很淡薄了。她的脾性,是认死理钻牛角尖那一类人……” 洪浩不解道:“为何兄妹关係如此紧张?我原本还想让前辈帮忙缓和一下关係。” “实不相瞒,当年和祝七做交易的是我,但最后去截杀你爹娘的,却是我妹妹和妹夫夫妻二人,那一场截杀虽然让你失去了爹爹,但她也失去了丈夫,从此对我便没了好脸色。” “其实她对两族爭斗全无兴趣,仇怨都是基於她丈夫的身死道消,所以想要化解,几无可能。” 洪浩听罢,也是惆悵一阵。暗忖:“罢了,总是先顾眼下。” 当下便对玄煬道:“族长,按照约定,你已经帮我打开了这谷中禁制。我现在便將《共工遗卷》全部交与你,现在就可以离开了。” 却不料玄煬摇摇头,诚恳道,“少主言而有信,令我十分感佩,但眼下我若走了,却实难心安。” 洪浩惊奇道:“这是为何?” “刚刚被相柳的毒瘴所惑,触动了心魔……”玄煬迟疑道,“我有一桩陈年往事,本来我自己並不確定是不是心魔,但刚刚篤定了。” 说到此处,他似乎打一个冷颤,“是你们火神族三千条人命。” 洪浩大骇,颤声道,“三千人命……” 玄煬深吸一口气,眼神中流露出复杂的情绪,缓缓开口道:“那件事,发生在很多年前,当时我还是一个年轻的水神族子弟,有一日正在海上练功。” “原本平静的海面突然掀起了滔天巨浪,一场我生平仅见的大风暴突然间就形成了。” “就在风暴的中心,我隱约看到了几艘大船,在巨浪中摇摇欲坠。” 起初,我並没有在意,直到其中一艘船上的旗帜被风吹落,我才看清,那竟然是火神族的標誌。我心中一惊,但转念一想,火神族与我水神族世代仇恨,这风暴又不是我弄出来故意打杀,我何必多管閒事。。 “最后所有的大船都倾覆,海面上密密麻麻全是你们火神族孩童哭喊。” “我本可以出手相助,以我之力,可以救下他们所有人。但那一刻,我心中所想,这些都是火神族的人,若我救了他们,岂不是助长了火神族的势力?於是,我沉默了。我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眼睁睁地看著那些航船被巨浪吞噬,看著那些孩童一个个坠入海底,再无声息。” 玄煬说到这里,眼眶已经泛红,他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说道:“我本以为,这件事会隨著时间慢慢淡去,成为我心中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但刚刚被相柳的毒瘴所惑,那些画面如潮水般涌来,我才明白,这已经成为了我心中无法抹去的阴影,是我永远的心魔。” 修士有了心魔,很难在继续攀登。 “所以,我现在知道少主你是真心实意想要水火两族间,停止爭斗,实现久远的平和,便想要多帮你一些。” “从刚才的情形来看,这个谷中的许多事情,好像都是需要水火之力合作才能完成,故而才有了这个心思,只要少主你不嫌弃,我就陪你走通这个山谷。” 洪浩听罢,心中大喜,玄煬所说的需要水火合力,他其实也感受到了,后边保不齐还是会有需要,族长肯留下相帮,那自然是极好的。 “那我自然是求之不得。在下先谢过。”洪浩拱手道。 他们已经谈话许久,小炤却还未回来。 洪浩有些奇怪,喃喃道:“小炤莫不是又泡得舒服,忘了还有要事?” 想到此处,他便对玄煬道:“族长稍等,我去看看同伴就来。” 那个岩浆池的位置,他记得清楚,当下便飞身来到此处。 洪浩刚靠近岩浆池,便听见清脆的冰裂声。本该炽热的洞穴此刻竟掛满冰棱,池中岩浆凝结成黑曜石般的镜面。小炤蜷缩在冰面中央。 amp;amp;quot;小炤!amp;amp;quot;洪浩飞身跃下,却被无形屏障震开。少女缓缓抬头,左眼化作蛇类竖瞳,右眼燃烧著六丁神火,面颊爬满冰裂纹路:amp;amp;quot;哥哥別过来!amp;amp;quot; 第357章 信任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357章 信任 蜷缩一团瑟瑟发抖的小炤,周身笼罩著诡异的青黑色雾气,少女原本火红的头髮一缕一缕冻得梆硬,如冰锥一般竖直指天,倒像是顶著一盆剑兰的滑稽模样。 洪浩急声问道:“小炤你怎么样?” “嘻嘻……”小炤装作满不在乎,“九头蛇的小石头不服气,跟……跟火灵石在肚皮里打架呢。”她是个懂事的小姑娘,不想哥哥担心,想要说得轻巧一些。 洪浩才知道眼下瞧见的种种异象,都是妖丹和火灵石在小炤腹中爭斗的外显罢了。 说来这远古大妖也当真是厉害,火灵石都难以將其制服镇压。 他却不知,其实事情並非完全如此。相柳强悍不假,但按照常理,一颗妖丹,还是无法和拥有六丁神火的火灵石相提並论。 问题还是出在,刚才的幻象。 小炤泡在岩浆池,要洗去相柳血水的污秽和腥臭之时,却不由自主又想到了刚才幻象中的情景。 她感觉自己在濒死边缘,想要叫哥哥救她,但却发不出声音,洪浩神色冷漠,一脚从它身上跨过,“你只是一只畜生。”她的娘亲绝望悲呼,但哥哥置之不理,没有回头,扬长而去。 这一剎那,小炤有些恍惚。 “小狐狸真可怜吶……”妖丹化作的男声在识海深处嘆息,声线竟与洪浩有八分相似,“你为他毁灵池、吞火石,换来的却是『畜生』二字。” 小炤拼命捂住耳朵,提醒自己:“幻象!那都是相柳的毒雾幻象!先前哥哥分明……” “分明选了救素昧平生的凡人也不救你!”小炤识海突然再现洪浩在望海楼选择救下普通男子的画面,“我可造不出没有发生过的景象。” “你那时没有力量,不能帮他咬人,他放弃你,就像扔掉一把豁口的刀。” “胡说八道!哥哥不会那般对我。”她捂著耳朵缩进岩浆池,岩浆却突然冻结成冰。闪烁黑曜石光芒。 “当年你娘被天雷劈碎时,他也是这般站著看戏!”识海中的声音闷响。小炤赤红双目的左眼已经变作蛇类竖瞳。 妖丹骤然暴涨,將小炤托至半空:“与我共生,冰火双修唾手可得!你就是当世唯一冰火天狐!何苦做他脚边摇尾的宠物?”声音充满诱惑,“届时他要留你,须得用八抬大轿来求!” 洪浩眼见不对,小炤一身青黑雾气越来越浓。厉声喝道:“小炤,赶紧把妖丹吐出来。” (请记住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靠谱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哥哥,它说幻象不能凭空作假,”小炤含泪问道:“你选救普通凡人是不是真的?” 洪浩一愣,这才明白,眼下小炤恐是在幻象中纠结挣扎。 当下冷静下来,思忖该如何回答。 他不善说谎,也不想对小炤说谎,但小炤不知內情,若只是简单回答是与不是,恐怕会让她误解。 他略微思忖,缓缓道:“小炤妹子,如果有一天,我身处险境,需要你杀一个无辜之人才能相救,你千万,千万不要救我!” 他最终选择实话实说,不愿哄瞒小炤。 小炤不是愚笨的女子,听洪浩这般说话,便知当日的確是没有选择救她。 她心中顿生酸楚,便有青黑雾气凝实,化为三条狐尾,与她结为一体。 识海中声音兴奋道:“你也听见了,我並没有骗你。” 小炤又颤声道:“我娘亲被五雷轰顶,已经不在了,是不是真的?” 洪浩一脸黯然,“是,我怕你难过,一直没告诉你……她临终时,要我好好照顾你,我没做好,害你灵池损毁。” 又有三条狐尾出现,此刻小炤身后已经如孔雀开屏一般,六条青黑色的狐尾,小炤显出妖邪气息。 她识海中的声音几近疯狂,“他寧愿辜负你娘亲的性命相托,也要选凡人来全自己的仁善虚名。你却甘心当个隨时可弃的忠犬……须知你是高贵的火灵狐,不是摇尾乞怜的狗崽!” 洪浩看得分明,最后三条青黑雾气形成的狐尾在虚实之间疯狂扭动。 “小炤,你冷静些,莫要被蛊惑了。”洪浩焦急呼喊。 小炤泪流满面,“哥哥,小炤不怕死,愿意为哥哥拼命,但哥哥不能把小炤当做狗狗……” “不行,我受不了了!”灵儿倏然闪现,她用一种前所未有的激动声调,“你这蠢笨的小狐狸,老爷对你有多好,你全不记得,只死死记住老爷没选择救你那一回么?” “不错,你是为了救老爷灵池损毁,可那是老爷为了不让子葵斩杀你,自己已经先硬生生挨了子葵的两招,那撼天雷把老爷劈得有多惨,你瞎了狗眼……瞎了狐眼看不见么?” “他若不是拼死护你周全,对你全不在乎,用得著答应去接三招么?” “在望海楼,老爷是选择普通凡人没有选择救你……因为他的大道,没法为了救亲近之人而去伤害无辜之人,你却觉得是沽名钓誉么?我告诉你,老爷当日並未打算独活,已经下定决心,准备自爆和玄采同归於尽,来弥补心中的愧疚!” 灵儿越说越激动,“为了给你再造灵池,老爷经歷多少艰难才寻到火焰山,取火灵石时,他整条胳膊烧成焦炭都没鬆手!,你当稀鬆平常么?再有,火灵石的力量有多强大,你现在不清楚么?我还提醒过老爷,他若自己炼化火灵石,假以时日,他必定成为这世间无敌的至高存在……” “老爷全无半点犹豫,將火灵石给你吞服再造灵池,你还有脸觉得老爷是为了让你当打手?当咬人的狗?他自己炼化不香么?” “这一桩桩,一件件,老爷对你的种种好处你全不记得,就单单只记得那一次!当真是难养!你自己捫心自问,是老爷对不住你,还是你对不住老爷?” 一条火红的狐狸尾巴出现,將九条青黑狐尾搅得粉碎,下一刻,岩浆池恢復沸腾。妖丹已经完全被火灵石压制,再也无法兴风作浪。 恐怕以后也再无机会。灵儿这一顿痛斥,小炤口服心服。 “哥哥,是小炤糊涂。”少女嚎啕大哭,一下窜入洪浩怀中。“灵儿姐姐说得对,是我对不住哥哥。” 洪浩赶紧道,“你是幻象中受了蛊惑攛掇,怪不得你。” 说开了就好了,以后再无隔阂。 二人重新回到谷口,玄煬却正在和六眼飞鱼聊天。 六眼飞鱼这廝先前只敢远远躲在暗处看几人和相柳的对战,后来见几人胜了相柳,佩服得五体投地。 见洪浩小炤返回,玄煬笑道:“飞鱼大哥讲,刚才我们斩杀相柳,它亦是有出力。” 洪浩一愣,“这个我倒不曾注意,那多谢飞鱼大哥了。” 小炤却上前一个爆栗敲在飞鱼脑袋,“你出了什么力?我怎么不知道?” 飞鱼一本正经道:“我心中默默替诸位祈祷,怎生不算出力?” 洪浩无语凝噎。 既然人员已经整齐,几人便向著焚天穀穀中深处而去。 走得一阵,便瞧见前面有几间房屋,想是阵法保护的缘故,经歷了这么长久的岁月,竟没有丝毫破损颓败的跡象。 “屋里有人么?”洪浩敲门道。这里是共工的居所,千百万年不曾有人涉足此处,洪浩不过是习惯性的礼数周全,打个招呼。 自然是没有人,洪浩便推门而入,几人鱼贯而入。进到屋內,发现屋內陈设虽简,却异常整洁,显然这里虽久无人住,但曾有人精心打理。 最引人注目的,莫过於屋內四处摆放的容器了。这些容器大小不一,材质各异,有的晶莹剔透,有的古朴沉重,每一个都装著清澈或浑浊,顏色不一的液体。 一看標註才知,这些容器所装的,乃是各种各样的水。江、河、湖、海水,井水,雪水,尿水,血水…… 水神不愧是水神,想是共工当年费心收集的標本,当真是五花八门,琳琅满目。 洪浩一路看下来,不禁嘖嘖称奇,他从来不曾留意过,看似稀疏平常的水,竟然可以细分如此多的品类。 不过玄煬显然早已习惯,“我们水神族弟子,从小就学习辨別各种水。这里水虽多,但並不能证明就是老祖宗所留。”其实就算是共工所留,也不能证明水火两族同源。 洪浩想起娘亲曾讲过火可以分为十大神火,比如小炤现在的六丁神火就高於自己离火。 那会不会也有十大神水? 想到此处,他便问玄煬,“不知天地间可有神水划分?” 玄煬点点头,“自然是有的,你若想知道,我便给你讲一讲,” “愿闻其详。” “一是三光神水,由日光神水、月光神水和星光神水混合而成,分別代表太阳、月亮和星辰的力量。三光神水能够起死回生,甚至肉白骨、活死人,堪称神水之首?。” “二是?天河弱水?,存在於三十三天之上,是世间最纯粹的水,但极致的纯粹也带来了极致的毒性,生灵一旦沾染,便会彻底分解净化,甚至连仙佛也无法抵御。”玄煬迟疑道。 “三是?先天王水?,源自十大先天灵根之一的蟠桃树,凝聚了万海之精华和天地之精气。一滴先天王水便可化为江海湖泊,淹没世间,其力量之强大令人咋舌。” “四是?玄冥真水?,这便是我族老祖宗共工的本命之水,融合了水之大道与地煞浊气,具有极强的攻击力和杀伤力,能够冰封三千世界?。”玄煬充满自豪。 “五是?琉璃净水?,佛门圣物,源自佛之净土的八功德池。它具有八种殊胜特质,能够將虚幻化为真实,仅需一滴便可將心中所想具现出来?。” “六是?忘川河水?,冥界地府的先天神水,能够净化一切事物,还原至最初的状態。神魂一旦沾染,便会失去所有记忆,法力也会被还原为最纯净的天地灵气。” “七是?子母河水?,先天太阴与至阳道则结合的產物,內孕无尽生机。任何生灵只要喝下一口河水,无论男女,都將怀孕並迅速孕育成形。” “八是?一元重水?,来自天上银河的底层,一滴就有数万斤之重。它需经过长时间的祭炼才能使用,但一旦修成,法力將无比强大。” “九是?血海真水?,存在於阴曹地府的幽冥血海之中,特性为污噬一切生灵和法器,任何沾染者都会立刻失去法力?。” “十是太阴真水,源自太阴星,色泽银白,至阴至寒。它是水之本源,能够冻结天地,甚至与太阳真火抗衡。” 玄煬滔滔不绝,如数家珍,与洪浩娓娓道来。 洪浩听得频频点头,猛然想起祝融老祖宗神识所讲,“正是共工以身为祭,撞断不周山,引天河弱水浇灭弒神火种,毁去所有实据,才有了火神族延绵至今。” “他自知此等行止必將引来责罚,故而才做出与我父子反目的模样,好吧我们撇得乾净。” “老爷,你仔细寻找,说不得这里有收集天河弱水。”灵儿知道洪浩所想,开口提醒。 洪浩闻言心中一动,立刻对几间房內的所有容器逐一查看。 只不过一番折腾之后,还是一无所获,虽然逐一查找让他大涨见识,差不多把这世间所能见到的各种水都统统看了一遍,但並未发现其间有弱水。 他失望之下,出了正屋,想到屋外透透气。毕竟有些水的气味甚是冲鼻。 先前进屋时不曾注意,门口处有一口大瓦缸,不过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装。 好巧不巧,此刻正有一阵微风吹过,一片落叶打著旋儿,不偏不倚,掉落缸中。 洪浩原本並不在意,但落叶掉到大瓦缸的沿口水平处,突然凭空消失。 他看得分明,心中大为惊骇,一片树叶怎会凭空消失? 洪浩心中一惊,隨即冷静下来,仔细盯著那口大瓦缸,眼神中满是不可思议。他回想起玄煬之前所言,天河弱水乃世间最纯粹之水,极致的纯粹也带来了极致的毒性,生灵一旦沾染,便会彻底分解净化。难怪这瓦缸看似空空荡荡,原来里面装的是天河弱水,其纯净程度竟让人无法察觉其存在。 他心中暗自庆幸,幸亏自己没有贸然伸手去探,否则后果不堪设想。为了確认自己的猜测,洪浩决定做一番试探。 他小心翼翼地从地上旁边捡起一片树叶,缓缓伸向瓦缸。在树叶即將触碰到缸沿的那一刻,他猛地一鬆手,树叶便带著灵力的缓衝,轻轻落在了缸口。 只见树叶一触碰到那看似空荡的沿口,便立刻像是被无形之手抓住一般,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没有溅起一丝水花,也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这一幕让洪浩彻底確信,这瓦缸里装的,正是天河弱水。 他立刻蹲下,端详缸壁,果然有所发现。 “日月交辉处,冰火同炉时,血脉共燃,魂归来兮。” 第358章 赌命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358章 赌命 洪浩端详文字,颇为激动,这无疑是一个重要的线索。 当下不由得兴奋道:“族长,这里有蹊蹺,出来看看。” 玄煬听到洪浩叫他,便也出得门来,借著皎洁月光,瞧见洪浩蹲在一口大缸边,显得极为兴奋。 “少主有什么发现?”玄煬望著空荡荡的大缸,不知洪浩为何如此欢喜。 他边讲边就伸手去摸大缸,只道是这大缸材质特殊。 洪浩一见,脸都绿了,不由大喝一声,“不可——”。 嚇得玄煬赶紧收回手来,惊疑望向洪浩,不知他为何对一口大缸如此紧张。 “族长,这是满满一缸天河弱水。” 玄煬听罢,將信將疑,“少主,那天河弱水,乃是在三十三天之上……这人世间怎会有此神水?” “共工怒触不周山,引天河弱水倒灌……”洪浩正色道,“恐是那时候收集。” 说罢再寻一片树叶与先前一般如法炮製,果然再一次凭空消失,看得玄煬一身冷汗。方才若不是洪浩及时喝住自己,那自己恐怕已经荡然无存……玄萱怕是只能给自己立个衣冠冢。 “族长,弱水並无稀奇。”洪浩一指缸壁上的字跡,“我觉这个才是关节所在。” 玄煬便也仔细瞧了那一行字。“日月交辉处,冰火同炉时,血脉共燃,魂归来兮。” 当下惊疑道:“这……这究竟是何意?” 洪浩摇摇头,“我也不是十分清楚,只觉是和先前打开谷口禁制有些相似,总是要我们水火两族合力的意思。也得亏族长你能留下来,若只有我和小炤,恐怕难办。” “实不相瞒,其实这多年的打打杀杀我也早已厌倦。”玄煬感嘆道,“只不过我虽是族长,却也没有办法一言堂,想要停止爭斗,须有一个让人信服的由头……这便是我愿意留下来的缘故。” “讲真,我也希望你能找到水火同源的证据。” 洪浩听玄煬讲来,颇为振奋,若能止了两族千百万年以来的爭斗杀戮,以后都和平相处,那却功德无量。 不过眼下当务之急是弄懂这一行字的意思。 果然是书到用时方恨少,洪浩统共只读了几年书,算不得才思敏捷,机敏过人的聪颖之辈。玄煬与他却是半斤八两,二人望了这行文字许久,也没望出个所以然。 至於小炤和六眼飞鱼……不提也罢。 洪浩不由得想念小师侄谢籍,有那小子在身边,基本就不须自己动脑子了。 “灵儿,你觉得这行字是什么意思?”洪浩觉得还是灵儿靠谱些。 “老爷,灵儿也琢磨了许久,不敢妄断。”灵儿颇为踌躇,“虽然灵儿有些猜疑,但兹事体大,要是讲错了……灵儿也担不起这后果。” 洪浩笑道:“无妨,你且讲来听听,总是集思广益,我自有判定。” 灵儿迟疑道:“我猜测,冰火同炉这一句似乎是……似乎是要一个火神族之人和一个水神族之人一起进入这口大缸中,便能招出神识残魂之类的东西……” 洪浩便再也笑不出,难怪灵儿吞吞吐吐不愿意讲。 须知这是满满一大缸天河弱水!只要沾染一滴,便可以將人分解得渣都不剩。倘若是灵儿理解错了,却没机会改正重来过——这就是赌命啊。 玄煬也听得分明,顿时就脸色煞白,又是一身冷汗。 不过仔细推敲灵儿的话,好像,好像又有几分道理。 “那日月交辉又是何意?”玄煬问出心中的疑虑。 洪浩缓缓道,“这一句我先前有些推测,觉得像是指某一个时辰,就是能同时在天上看见太阳和月亮的时辰。” 听他说罢,几人便不由得望向天空,此刻已是后半夜,一轮明月西斜,而东方太阳虽然还未升起,但却已经在天际线能望见些许鱼肚白般的微光。 若是真的指时辰,那最多还有三刻钟左右,就到了日月同辉的时辰。 “如果是这样,那『血脉共燃』又作何解释?”玄煬皱眉道,心中既有期待又有恐惧。血脉共燃,听起来就像是需要两族之人的血脉之力在某种程度上相融合或激发。 “这恐怕是需要你们各自滴血什么的……”六眼飞鱼插话道:“我也不確定,只是小的胡乱推测,並无半点篤定。” 小炤点点头道:“我也觉得是这样。” 二人听罢,默不作声,不过面上表情极其复杂。 这只是大家你一言我一语拼凑出来的解读,究竟有多少的可信度,谁也不知。 偏偏老祖宗也不在识海中给洪浩吱一声。 良久,洪浩嘆一口气:“族长,多谢你此番助我解除此处的禁制,不过眼下已经没法进展,我送你回水神岛。” 玄煬一愣,“洪少主,这是为何?不探了么?” 洪浩苦笑一声:“眼下情形,已是无路可走……刚才我们聊的,都是推断,谁也不敢打包票。我思忖再三,实在是不敢叫族长陪我冒此大险……” 玄煬听来,颇为不悦,“我却不是怕死之辈,少主也太小瞧我水神族血性。” 洪浩正色道:“非是如此,族长敢隨我到这火神族內陆深处的焚天谷,胆色已经无须多讲,在下感佩之至。” “我亦不是贪生怕死之辈,但你是水神族族长,我是火神族少主,我们二人若在此离奇消失,两族只怕立刻就会一场大战,尸山血海,白骨累累。” 玄煬听罢,点头称是。“倒是少主想得周全,无妨,我留书一封说明情形,倘若真有不测,让飞鱼带回,决计不让玄萱上门寻仇。” 洪浩听得顿生感念,“族长为何如此执著?” 玄煬哈哈一笑,甚是豪迈,“少主为了两族和平,殫精竭虑……特別是在我水神岛讲的那一番话,为了两族和平,放下个人恩怨,委曲求全,老夫也是敬佩得紧。” “今日我也与你讲句真心话,我虽是水神族族长,却因为我妹子太过优秀,处处盖我一头,我也活得憋屈。” “提起我玄煬,人人都道是望海楼楼主的哥哥;却没有人提起玄采,道她是海神岛岛主的妹妹……我这个做大哥的,却一直活在她这个做妹妹的阴影之下。” “今日既然有了化解两族千百万年,永世不休爭斗杀戮的机会,自然是要赌上一回。若是死了,那是我命该如此,若是侥倖做成了,也算是这辈子做了一件能拿得出手的事情。” 玄煬两眼放光,说得慷慨激昂,显见这许多年也是在玄采的盛名之下活得憔悴。 洪浩听来亦是热血沸腾,“族长既然有此宏愿,两族化干戈为玉帛便有望矣。” 玄煬便掏出信笺,一阵挥洒,片刻便修书一封,交与飞鱼。 洪浩却不用,他若有个三长两短,灵儿自会帮他安排。 东方鱼肚白渐染金边,小炤突然指著天际:“大家快看!”只见残月西垂处泛起赤金霞光,与初升朝阳辉映成奇异光带。洪浩猛然顿悟:“这便是日月交辉!” 时辰已到! 洪浩与玄煬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决绝与坚定。这一刻,仿佛千百万年的恩怨纠葛都化作了眼前的这一抹光辉,是时候迈出那决定性的一步了。 望著空荡荡的大缸,二人都知,这是满满一缸天河弱水。 他二人眼下虽然也算世间的山巔之人,但这弱水却是连神仙都能被彻底消除的神水,倘若推断有误,跳进去立刻消失无踪。 就算推测无错,也须二人同时入水,倘若谁有片刻犹豫迟疑,先跳的那一个必死无疑。这等同是双方都把自己的性命寄托在对方的信任之上。 千万年世仇的对战双方,眼下须无条件信任对方,真正是赌命! “三——” “二——” “跳——” 没有片刻犹豫,洪浩和玄煬同时跳进缸中……小炤紧张得闭上了眼睛。六眼飞鱼更是又跑得远远的,不过六只眼睛都瞪得溜圆。 待她睁眼,还好还好,二人没有消失,面对面站立在缸中,不过空间有限,二人贴合甚是紧密。 小炤一喜,颤声道:“这……这便是冰火同炉了。” “滴血,滴血。”六眼飞鱼在远处声嘶力竭,接下来血脉共燃这一步是它胡乱猜测的,自然想要好奇验证,反正它站得远,错了也殃及不到它。 二人立刻各自咬破手指,將鲜血滴入缸中。 两股鲜血在弱水中交织,仿佛是水火不容却又莫名相融的奇蹟,缸中水面开始泛起一层淡淡的光晕,那光晕逐渐加深,由淡转浓,直至化为璀璨的金银二色,交相辉映。 隨著血液的融入,缸中似乎有了一股莫名的吸力,洪浩与玄煬只觉身形一紧,竟不由自主地被一股吸力拉扯。那一刻,时间仿佛凝固,他们只觉四周一片混沌,天河弱水的冰冷与自身的热血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 就在他们几乎要失去意识的时候,缸中突然爆发出一阵耀眼的光芒,这光芒照亮了整个焚天谷。光芒之中,似乎有无数画面闪过,那是共工怒触不周山的壮烈,是天河弱水倒灌人间的浩劫。 下一刻,二人似乎被无形力量一下弹出了大缸,洪浩和玄煬身形一松,再无被弱水包裹的感觉。 二人惊疑之下,面面相覷,不知所措。怎会被弹出?难道是方法不对? 突然,一阵低沉的轰鸣在缸中响起,那声音仿佛来自远古,带著无尽的威严与沧桑。隨著轰鸣声的加剧,缸中的光芒越来越盛,直至化为一道光柱,直衝云霄。 “哐——”大缸四分五裂。 共工残魂冲天而起,竟是以隨著光柱倒流升空的弱水为载体显了模样。这位上古水神仅剩半截身躯,左臂燃火右臂结冰,一开口震得眾人耳膜生痛:“不曾想半截身子还能重见天日一回。” 旋即望向洪浩和玄煬,“咦!两个男人?”语气颇为失望。 洪浩赶紧拉扯玄煬下跪,“拜见老祖宗。” “你们能把我唤出来,也算有些手段……有什么事情赶紧说来。” 洪浩连忙讲道:“老祖宗,我是祝融后裔,这位是水神族族长,水火两族从远古至今,一直水火不容。我们想要止战,请老祖宗帮忙。” 共工怒道:“荒唐!怎地一家人还要打打杀杀?是谁个挑起的?” “这……恐难说清了。”洪浩为难道:“祝融老祖宗告诉我,当时你和他为了保全族人,装作父子反目,后来就一直打个不歇。” “兄弟鬩墙,骨肉相残,一帮败家玩意儿,那个谁……你既是水神族族长,赶紧给我下令,不许再打。” “老祖宗明鑑,”玄煬赶紧道:“非是我想打,实在是族人不知原委,打杀至今,家家户户皆有死伤,仇恨难解。” 洪浩赶紧道:“这便是我们来找老祖宗的缘由,求老祖宗给个物件,能证明祝融老祖宗和你是父子。” 共工一愣,“荒谬,我们父子便是父子,还须如何证明?” 洪浩为难道:“总是空口无凭,若拿不出实据,两边族人都不会相信,或者……不愿意相信。” “哇呀呀……哪个王八羔子不相信,我撕了他!”共工气得將身边的云朵撕扯粉碎。“我还要证明我是我老子的儿子,真正可笑。” 洪浩苦笑:“老祖宗息怒,若实在是没有,我和族长再另想它法。” 共工思索道:“也不是没有……” 他伸出那燃著火焰的左臂,掌心一翻,竟从虚无中唤出一枚古朴的玉佩。那玉佩上雕刻著繁复的纹路,一半似火焰熊熊,一半如水流潺潺,水火交织之处,隱隱有光芒闪烁。 “此乃我当年与爹爹共铸之物,名为『水火交融佩』。此佩中含有我这一生中所有重要事件。”共工將玉佩递给玄煬,“你带回海神岛,召集族人,放给他们看。” 玄煬双手接过玉佩,只觉一股温暖与寒凉同时涌入掌心,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使命感。他郑重地点点头,“老祖宗放心,我们定会不负所托。” 就在这时,原本火红的朝霞散去,天空中突然乌云密布,雷声轰鸣。一道道闪电划破天际。 “哼,我就知道,天上那帮傢伙不会善罢甘休。”共工抬头望向天空,眼中闪过一丝冷意,“你们走吧,这是我当年与他们还没算完的帐,与你等无涉。” 第359章 火种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359章 火种 洪浩望见那边乌云里的排场,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这场面他也遇见过几次了,只不过,和共工这一次相比,规模和气势简直是天壤之別。 瞧著乌云背后那乌泱泱一片的整齐黑影,他遇见过的那几次就犹如是小孩子过家家了。 不过这並不影响洪浩热血澎湃,油然而生的斗志豪情。不知怎的,他面对天上来的威压,偏生比面对世间之人时,更加亢奋和热血,颇有些人来疯,哦不,神来疯的模样。 “老祖宗,不肖子孙愿意追隨老祖宗,与这群狗日的血战到底!”洪浩说得大声,生怕共工听不到。 玄煬面色煞白,说话並不利索。嚅嚅道:“我……我也一样。”说来这也怪不得他,他是第一次遇见天上之人,还是杀气冲天的神兵,难免会被天兵的气势威严所震慑。 “不错,你们倒是没有辱没自家血脉。”共工点点头,颇为满意。 旋即对洪浩道:“尤其是你这小子,有点意思……我看跟我差不多,长了一身反骨,以后和上面有得打。” “不过今天是老祖宗我的事情,却不用你们帮忙。再讲,小娃儿你屁股上的青胎记都还没退完,还帮不上忙。” 洪浩有些不服气,“老祖宗,我跟那些狗日的也打过几回。” “哈哈哈……”共工笑得声若洪钟,震得大地隨之颤动,“小娃儿,你那是打架,老祖宗今日让你看看打仗!” “老祖宗,你要小心!”洪浩大声喊道,声音中带著担忧。 共工却只是冷笑一声,眼神中透露出悍勇无畏。“这些傢伙,当年我就没怕过他们,今日又何惧?你们站远些,看清楚了。” 终於,那边似乎准备妥当,开始了进攻。 洪浩第一次瞧见完全不同於之前的天威,果然,打架和打仗,不是一回事。 云层裂开千丈豁口,十万天兵如金色洪流倾泻而下。战鼓声震得山石崩裂,前排神將手持雷光戟结成方阵,戟尖迸射的雷蛇竟將半座焚天谷照得雪亮。 更骇人的是三十六架诛仙弩车缓缓推出,弩身上缠绕的玄铁锁链哗啦作响,每根都拴著座被炼化的火山。 共工残魂残躯狂笑,震散百里雷云,半截身躯燃起冰火双焰:“天庭还是这般小家子气!”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体验棒,????????????.??????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旋即左臂挥出弱水凝成三千冰剑,將最前排战鼓劈得粉碎;右掌都天神火化作流火箭雨,竟把三架诛仙弩烧得通红变形。 “结阵!”神將暴喝声中,十万天兵突然化作金色漩涡。共工周身空间开始扭曲,冰火之力竟被硬生生扯出体外。 他猛然捶胸嘶吼,將最后半缕神魂燃成冲天光柱——弱水与神火交织成万丈狂龙,生生撞碎十二架弩车,漫天坠落的玄铁残骸把大地砸出深坑。 “诛——!” 隨著十万天兵齐声断喝,七十二道捆仙锁洞穿共工残躯。他最后朝洪浩方向粲然一笑,断臂在金光中寸寸湮灭:“告诉老头子……老子没给他丟人……” 话音未落,诛仙弩迸发的赤金光芒已將其彻底吞没。 洪浩眼含热泪,看著共工消散处飘落的冰火星尘——那倔强的萤光在十万天兵威压下竟久久不灭,如同永不低头的火种。 这是力量悬殊的一战,输贏早成定局,但老祖宗的悍勇狂暴,不挠不屈的精神意志,让洪浩內心激盪许久不能平復。 共工已然伏诛,洪浩等人却不是天兵的討伐目標,不多时,天空便已经恢復如常,湛蓝如洗。 洪浩沉默一阵,“族长,回吧,我送你。” 玄煬眼见老祖宗被诛杀的惨烈景象,作为共工的嫡系子孙,心中自然也是难过。但眼下早早回了水神岛,把水火交融佩中,记录的祝融共工父慈子孝的场面,放给大家看上一回,解了两族的仇怨,才是对老祖宗最好的缅怀纪念。 当下也郑重点头,“好,我也想早些回去,唤醒族人。” 最后望一眼共工故居,洪浩將门拉过来关闭严实,一行人便原路返回。 却不料刚走到谷口,却发现许多火神族人,正欲进到谷中。 原来这焚天谷虽是是在延绵群山深处,但方才的动静实在是太大,已经引来了不少火神族修士前来一探究竟。 眾人瞧见玄煬的的水神族装束,立刻將他团团围住。 洪浩心中一沉,这些族人不明就里,自己恐怕难以解释清楚,说不得只有强压。 当机立断,他上前一步朗声道:“我是火神族少主,诸位不要乱来。” 洪浩统共回来没有几日,除了宫中,其实大部分火神族人並不认识他。加之他依旧是中土的装束打扮,並未换上火神族特徵明显的服饰。 故而他这话说出,並未让眾人放鬆警惕。 一名修士便道:“你说是少主便是少主么?如何证明?再讲,我们火神族少主,怎会和水神族之人廝混一起?” “就是就是,你若是火神族少主,又岂不知此处是我族禁地?”有人附和怀疑。 洪浩一愣,这些都是火神族的修士,自己总不好一言不合就开打。当下只得耐著性子解释:“我当真是族长之子,与这位……这位大叔在此办要紧之事,以后再与你们解释。” 心中暗忖:原来证明自己是自己,真的是一言难尽。 玄煬並不讲话,他知自己此刻讲什么都显得多余。既是为了和平而来,眼下还是莫要动粗的好。 “什么以后再解释,我看你们分明就是水神族的细作。”为首之人对洪浩道,“你们乖乖束手就擒,免受苦楚。 洪浩不耐烦与这群人鬼扯,左右是说不清楚,眼下还是先摆脱眾人离开为好。 当下心念转动,离火之力外显,一身火焰熊熊燃烧。 “我有要事在身,没时间和各位在此閒扯,你们速速退去,不然……”洪浩一身火焰突然暴涨,“再不让路,莫要怪我不客气了。” 须知这些都是修为普通的修士,一见洪浩手段,都立刻便知高出自己许多。 当下皆被洪浩显露出来的气势所慑,不由自主便左右分开,让出了道路。 洪浩和玄煬再无迟疑,出了谷口,骑上飞鱼,须臾间便消失在天际。 殊不知极远处,浓密的树丛中,一双浑浊冰冷眼睛,把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少主,少主糊涂啊!仇恨才是支撑我族族人千百万年精诚团结,铁板一块,生生不息的动力之源……哎,少主与水神族沆瀣一气,教人好生失望……” 谷口的修士,眼见洪浩等人消失,便也准备各自散去。 下一刻,一道凌厉至极的杀气,如浪潮席捲而来,可怜这些小小修士,连哼都未哼一声,便全数倒在血泊之中。 树影深处传出崖石开裂般的沙哑低笑,“这焦土总得用血染红方显本色。” 洪浩一路將玄煬送到海边。 “送到此处已经足够,少主请回。”玄煬诚恳道,“少主也早些回去,向祝融老祖宗讲一讲我家老祖宗最后也没丟人。” 洪浩摇摇头,“还是送回岛上我才安心……我答应过你女儿,须將你安全送回海神岛。” “哎呀哎呀,你跟小丫头一般见识干嘛,”玄煬笑道,“也怪我,从小对她娇惯了些,养成了任性跋扈的性子,你放心,我回去自会给她讲明白。” 洪浩迟疑片刻,终於点点头,“那族长路上小心些。等你好消息……” “放心吧,我回去就把长老弟子召集聚齐,让他们都知晓水火两族原是一根藤上两个瓜。” “只不过……”玄煬露出担忧之色,“我那妹子,对水火之爭倒全不在意,就算两族和解,她对少主的怨恨,恐怕並不能就隨风飘散……唉,她的性子,我也无可奈何。” 洪浩点头称是,“这个我理会得,等水火两族和平了,我与楼主只属私人恩怨,不牵扯两族便无所谓。” 两人便各自施礼,就此別过。 望著玄煬迅疾消失在海平面,洪浩感慨万千。 自从踏上火神大陆,这一路便如窜稀一般,一件接一件的事情,止也止不住,不知不觉就走到了眼下——竟然极有可能结束两族世仇宿敌的状態。 虽然自己做出了巨大的牺牲,但总来讲,还是值得。 他当下心情大好,一路春风得意马蹄疾,想要儘快回到宫中,把这消息儘快给娘亲讲一回。 只不过,只不过他还是天真,想得太简单了。 他来此的时间太短,短到还不曾真正去过寻常百姓的家中,实实在在了解仇恨给双方,哪怕是普通人家已经造成了什么样的影响。 东海边的礁石早被血浸成赭色,浪头拍上来都带著铁锈味。老渔民常能捞起缠满海藻的断戟——火神族的戟柄刻著“焚海”,水神族的枪尖鏨著“裂山”。这些兵器沉在海底经年不锈,怨气养得珊瑚都长成骷髏模样。 海神庙的樑柱布满焦痕,那是千年前火神族烧岛留的疤。供桌上摆的不是香烛,而是三颗风乾的火神族头颅,眼窝里塞著避水珠。对岸火神族的灯塔更奇,塔顶悬著水神族战士的脊骨,每夜磷火幽蓝如鬼目。 两族孩童拾贝嬉戏时,专捡嵌著人牙的蚌壳。火族娃把水族牙串成项炼,水族孩將火族牙磨作骰子。有渔夫醉酒说过实话:amp;amp;quot;咱这海若没仇血养著,早他妈枯成盐碱地了!amp;amp;quot; 这般仇怨,又岂是他和玄煬二人合力斩杀一头远古大妖,取得一块玉佩,给大家看上一回就能化解? 看了又能怎样?证明祝融和共工是父子又如何?父子反目成仇,兄弟鬩墙相爭,母女势同水火……至亲骨肉你死我活的案例,翻翻史书比比皆是。 他自己能忍辱负重,便以为別人都能像他一般,这种想法实在是幼稚可笑。 洪浩回到宫中,立刻敏锐感觉气氛不对。 整个宫中,有著前所未有的压抑,凝重和紧张。 走到娘亲处理公事的房间,不见娘亲人影,不过却瞧见了雨和雪。想是处理完了云霏的丧事,已经重新轮值。 都是自己人,洪浩也无须客套,开门见山:“娘亲去哪里了?” 雨吞吞吐吐,局促不安道:“族长……族长正在偏殿和眾长老议事。” “议什么事?”洪浩见雨的模样,心中猜想是不是祝軻的事情?先前还未来得及找老祖宗作假。 雪抢先回道:“什么事情不清楚,但却是极其罕见的长老会。” “长老会?” “嗯,长老会,这个是我们火神族极其重要的议事会,极少召集。通常……”雪也变得有些扭捏不安。 洪浩听得著急,“哎呀,你们怎么啦,有什么就爽利说来。通常怎样?” 雨一咬牙,“通常只有推选族长才会召集。” 洪浩听得心中一沉,“无缘无故,为何会召开长老会。” …… 火神族偏殿。 以大长老为首,十位长老,哦不,九位长老和祝宓围著三丈许的长桌端坐。二长老祝安已经身死道消,眼下还未选出新的二长老。 大长老一反颤颤巍巍的老態龙钟之態,精神矍鑠神情肃穆。 “族长,今日我受大傢伙委託,跟族长商议……商议一些大事。” 此处只论公职,不讲私情,故而称呼都极正式。 祝宓不动声色,“大长老有话请讲。” 祝寿轻咳一声,“好,我也开门见山。大家都知,当年老族长將族长之位传与族长,並未经过公推……” 祝宓正欲开口,祝寿冲她摆摆手,继续道,“当然,后来我们都知,这是老族长爱女心切,借族长之位的方便,替族长逆天换命。我等也十分理解……” “但理解归理解,老族长此举,的確是坏了规矩,哎……” 这等陈年往事,当年都不吱声,今日重新提起,总不会是说说而已。 祝宓点点头,“的確是我爹爹坏了规矩,不知大家今日重提,有何深意?” “族长虽非公推,但说话办事,並无不妥,是个称职族长。哎,本来这样也就罢了,可是少主回来后,似乎一切都变了……” 祝宓一笑,“不知道诸位觉得是变好了还是变差了?” “这……少主心思,有悖常人,我等也是捉摸不透。” “他为老祖宗神仙补充灵气,实是我族第一功,可他又去与水神族媾和,那补充的灵气力量岂不是全无用处?” “他揪出吃里扒外,勾结外敌的祝七,又是大功一件,可他又要不顾法理人情,保祝軻无罪,当真是莫名其妙!” 祝宓却一脸骄傲,“诸位到底要讲何事?不如爽利一点。” 大长老便神情凝重,“我等觉得,族长不宜再做族长,大家商议,公推了一个新秀俊杰来统领我族。” “谁?” “祝芒。” 第360章 丧钟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360章 丧钟 祝宓只疑自己听岔,“大长老说的谁?” “祝芒,就是四长老的嫡孙祝芒。”大长老一本正经,“祝芒大智若愚,精诚质朴,是我火神族族长的最优人选。” 有长老帮衬:“祝芒公子乃嫡脉单传,三百年来婚配皆在本族,这血统……”。这血统多多少少带点乱伦,都已经纯得痴呆了。 祝宓笑靨如花,祝寿严肃认真的样子,让人恍惚,仿佛他並不是在推选一个绝佳的傀儡,而是真心相信那个喜欢骑扫把的少年,能带著火神族做大做强,再创辉煌。 “大长老为火神族禪精竭虑,不拘一格降人才,倒教我这个族长惭愧。”祝宓笑道。“想必这也是大家的意思?” 一眾长老默不作声,看来是发动长老会之前就已经达成一致。 过得一阵,四长老缓缓开口,“其实大家对我孙儿多有误会……他眼下虽看似愚钝,但曾有半仙人物替他算过,过了二十岁生辰,他便会智光重朗,明心见性……明日便是我孙儿成人礼。” “哦!”祝宓揶揄道:“如此甚好,想来明日之后,祝芒便不会当街小解了。” 大长老乾咳两声,“族长若无异议,那此事便定了。” “也好,”祝宓轻嘆一声,“这些年我也做的累了,既然大家都觉得我做的不好,我也不能死皮赖脸。事不宜迟,那明日便行交接大典。” 长老们不想族长竟是如此爽利,族长传承是头等大事,原本以为会僵持不下的局面,没料得三言两语就成了。 如此一来,一眾长老却有些惊疑不定。不知族长到底是何用意。 其实祝宓也並未想太多,当年爹爹为救她,稀里糊涂便当上了族长。也的確是如大长老所说,虽是情有可原,总是坏了规矩。 眼下既然是合情合理的公推,自己推三阻四,难免会落人一个贪恋权柄的口实。倒不如顺水推舟,卸了重担,只守著孩儿过日子。 祝宓竟是一阵轻鬆,“那诸位可还有其他事情?” 长老们互望一眼,大长老又缓缓说道:“族长深明大义,我等佩服感念之至。我等商议,族长出了宫中,若无去处,可暂居二长老祝安的府邸。” 都讲人走茶凉,这人还没走,这些长老就已经把祝宓安排的明明白白。听著是好心,实则是提醒祝宓母子赶紧滚蛋。 祝宓也不生气,藉此机会,也算体味了一把什么叫世態炎凉,人心不古。 如此,长老会便顺利结束。 她回到处理公事的房间,洪浩已经等了一阵。 “娘亲,长老会所谓何事?”洪浩先前听了雨雪的话,总还有一些不信。娘亲做得好好的,眼下无缘无故,如何就会要公推新族长? “无事,他们公推了下一任族长……”祝宓嘻嘻一笑,“孩儿可知是谁?” 洪浩一愣,还真是推选了新族长,不由得问道:“谁?” “祝芒。” 洪浩瞠目结舌,“祝芒?他……他一个痴儿,如何能处理这许多事务?”就连雨雪二女也一脸的不可思议。 他却不是蠢笨之人,自己说完,立刻醒悟,“长老们是要立一个傀儡,以后权力便在长老会了……可娘亲做得好好的,为何突然逼宫?” 祝宓嘆一口气,“刚才他们讲,你和水神族媾和……我猜想是焚天谷之事,他们已经知晓。” 洪浩心中一凛,才和玄煬分开,这么快竟已经知晓,看来自己的行踪,一直都在別人监控之下。 祝宓继续问道:“孩儿,焚天谷之事,究竟如何?可是你去找了玄采?” 洪浩摇摇头,“娘亲,老祖宗讲你並未放下仇恨,我也不敢去找她,找的是水神族族长玄煬。”当下便把和玄煬合作,在焚天谷內的遭遇情形给祝宓讲了一回。 祝宓被儿子点破,不禁有些窘迫。赧然道:“老祖宗也不给我留点面子,什么都与你讲……不过,我也理会孩儿一片苦心。但眼下看来,想要大家都理解支持,却是镜花水月,渺茫得很。” 洪浩十分不解,“难道大家都喜欢这么无穷无尽的打下去?” 祝宓嘆口气,“孩儿,莫说別人,为娘自己也是想了许久才稍微明白,忘掉仇恨实在是太困难了……” “我和玄采,血海深仇,不共戴天。还是因为有孩儿你和她女儿这一层关係,加之你讲的有了孙儿,我才能慢慢试著去原谅,其实准確说来,並不是我不恨玄采,而是愿意为了孩儿你们好过些,不叫你们痛苦为难,让自己委屈罢了。” 洪浩动容道:“娘亲……” 祝宓摆手止了他,继续道:“孩儿,便是我这样,都极难压抑心中仇恨,更何况他们?他们哪家哪户没有丧父丧夫丧子之痛?又无你这般的瓜葛缠绕,怎肯就放下?” “你虽然是一片好心,想著两族和解,止了杀戮,却有些一厢情愿。孩儿,须知你可以原谅,但你没法代替別家原谅啊!” 洪浩听来,娘亲说的也是道理。不由得惆悵道:“娘亲,我只是想大家活得轻鬆些,让后辈子孙不再有丧父丧夫丧子之痛啊。” “好孩儿,我自然是知晓孩儿的心意,但別人恐怕不知晓。再讲,其实仇恨也是一种力量,一种盼头,还有许多人是指著仇恨活下去的。” 洪浩越听越觉得艰难,他的確是把仇恨想得太简单了。 当下便有些心灰意冷,自己剃头挑子一头热,倒显得滑稽。 他不由得喃喃道:“那该如何是好?” 祝宓狡黠一笑,“眼下不就正好?他们不愿放下仇恨,向为娘逼宫。为娘也正好顺水推舟,不做这族长了。孩儿你也莫要管了,眼不见心不烦,为娘隨孩儿一起返回中土。” 洪浩这才恍然大悟,娘亲此举,也是深谋远虑。 不过说来也没错,既然大家选择继续仇恨,自己也没必要费力不討好,还是顺其自然,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想通这一层,洪浩也好似卸了千钧重担,一下子浑身轻鬆。 当下点头道:“娘亲所言极是,讲真,这一段时间我也被这些事情搅得难受,何苦来哉。” 雨雪在一旁听得清楚,到此刻不由得泪水涟涟,扑通跪地,求著祝宓带她们一路。 洪浩猛然想起,先前说过要救祝軻,若娘亲不是族长,便不好再管了。 他便对雨道,“雨,你须实话实说,到底想不想救祝軻?你若想跟我们回中土,救下来你却如何是好?” 雨听的一愣,颤声道:“我……我也不知道。我刺他一剑,恐怕他也恨我……” 洪浩略微沉吟,便道:“这所有事情总是因我而起,我须有头有尾,这样,你隨我一起去看看他,问问清楚。” 雨犹豫片刻,最终还是点了点头,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洪浩见她答应,便对祝宓说道:“娘亲,我和雨去天牢看看祝軻的情况,很快就回来。” 祝宓微微一笑:“去吧,眼下为娘现在还是族长,做得了主。不过明日交接之后,我料想他们定会斩了祝軻,作为祝芒当族长的头一把火。” 洪浩心中一紧,娘亲说的极有道理。之前娘亲便已经压了许多要把祝軻正法的文书。 路上,他又把当日与祝軻在茶社交谈的內容讲给雨听,“我当日故意拿少主的身份压他,他也没有退缩,显见对你是一片真心。” 雨听了洪浩所讲,心乱如麻,一路梨花带雨,教人心疼。 洪浩只得把话岔开,“说来你四姐妹形影不离,他却单单与你相熟,你们二人到底是热河认识的?” 雨一边走一边抽泣道:“呜呜……这城中西大街……有一座庙。” 洪浩点点头,“原来是上香认识的。” “不是……这个庙唤做火宫殿……庙门口有一个摊子……专一卖臭豆腐。他家的臭豆腐……特別臭,又特別香……我姐妹四人,只有我喜欢吃。” 洪浩走南闯北,原是知晓臭豆腐那玩意儿,不过只觉恶臭,从不曾买来吃过。 听雨讲来,原是二人臭味相投,都喜欢吃那家臭豆腐,一来二去碰见过几回,慢慢就好上了。 说话间不知不觉便走到了天牢外。 洪浩和雨却发现情况异常。天牢的守卫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赶紧上前探查,尸体尚温,显见並未死去多久。 洪浩暗叫不好,衝进牢中,里面並无打斗痕跡。只不过牢中囚犯都直挺挺躺著没了动静,不消讲,是被极厉害的功法瞬间打杀。 他连忙一间间看有没有祝軻的身影,然而,查遍所有牢房,也未见祝軻身影,显然劫狱就是为祝軻而来。 雨的脸色变得苍白,她颤抖著声音说道:“这……这不可能,守卫们都是族里的精锐,怎么会……怎么会这样?” 旋即担心道:“祝軻会不会已经……已经……”她关心则乱,只往最坏处想。 洪浩沉声道,“放心,他还活著。劫狱之人就是为了救他而来。” “少主为何如此篤定?” “祝軻关押在此,已经有些时日,看对方修为,隨时都能轻鬆救人。”洪浩冷静分析,“偏偏现在才动手,肯定是知晓明日要斩杀祝軻。” 长老会刚完,便知晓了祝宓明日要移交族长之位,也篤定会拿祝軻开刀,这才出手。 雨惊疑道:“谁会这么做?难道是水神族的人?” 洪浩摇了摇头:“不,水神族的人不可能这么快。而且,他们救祝軻又有什么好处?” “那却是谁?” “具体是谁眼下还无从知晓。”洪浩略微沉吟,“但总是火神族內部之人。” 他们匆匆返回祝宓所在的房间,祝宓看到他们凝重模样,立刻察觉到事情不对:“出什么事了?” 洪浩將天牢的情况一五一十地告诉了祝宓,祝宓听完后,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说道:“看来,事情比我想像的还要复杂。祝軻被救走,这背后一定有更大的阴谋。” 洪浩笑道:“娘亲这一让位,事情却越来越有趣了……” 祝宓缓缓道,“等明日大典结束,把族长之位交出去,我却再也不想理会这些乱七八糟之事了。” 洪浩便道:“娘亲確实辛苦,今日早些歇息,孩儿也告退回屋了。” 说罢给娘亲行了礼,径直返回自己房间。 “老爷,真的就此不再理会两族的仇怨了?”灵儿闪现,“这和老爷的性子不符啊。” 洪浩摇摇头,“不管了,这件事情,是我太天真。起先我总觉自己是为了大家好,大家须领情。听娘亲讲了,才发现只是我自作多情。” “我那个噩梦,始终有些放心不下,灵儿你没见过我师父,她老人家……呃,当真是极好的人。” “那玄煬族长那边怎么办?”灵儿提醒,“他也和老爷一般,想要做成这一桩事情。” 洪浩一愣,迟疑道:“对哦,我若一声不吭就和娘亲离开,有些对不住他。” “不行,还是须告诉他一声,我这边情况有变,做不得主了……” …… 水神岛的轮廓已清晰可见,马上就要到家了,玄煬摸著怀中玉佩长舒口气。 海浪倏然炸开千丈漩涡,一道黑影携著水系特有的凛冽杀气破空而至——竟是水神族三长老玄斕! “三长老,他娘的嚇我一跳。”玄煬硬生生收住杀招。玄斕手持的冰魄剑上还凝著霜花,儼然方才在练玄冰剑诀的模样。 玄斕眯眼打量他:“族长身上怎会有火灵躁气?老朽还当是外敌来袭。”剑锋却贴著玄煬咽喉游走,冰霜顺著玉佩繫绳蔓延。 玄煬恍然笑道:“定是这玉佩半冷半热带有火神族气息......”话音未落,冰魄剑突然爆出焚天谷雷光戟的金芒,贯穿他丹田的剎那,剑刃迸发的神火竟將他元婴烧成焦炭! “你......”玄煬瞪大眼睛盯著没入胸口的剑柄——这分明是火神族独有的剑法,水神族长老绝无可能习得! 玄斕拧转剑柄搅碎他心脉,俯身时瞳孔闪过赤红火纹:“代我向共工老祖问好。” 玄煬坠海时,最后听见岛上传来钟鸣——那是族长陨落的丧钟。 眼见马上就要到家,他却永远也到不了家了。 水神岛沸腾了。 “爹爹——”玄萱撕心裂肺的悽厉嘶吼,爹爹再也听不见。 第361章 怒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361章 怒 祝軻蜷缩在天牢甲字號房的角落,形如枯槁,眼神呆滯,心如死灰。 天牢的环境和饮食都不错,比关押普通犯人的大牢好上许多——这便是身份带来的好处,同样是触犯律法,还是分出了高低贵贱。被雨一剑刺穿的肉体伤痕,太医用药后恢復得很好,眼下並无大碍。只是丹田气海被三根玄铁钉封著,此刻只如普通人。 但那一剑带给他心理上的伤痛,恐怕这一生都难以治癒了。 只不过他已经全不在乎。 勾连外族,行刺族长,谋逆篡位,祖父的罪孽,他便是有相柳那般的九个脑袋也不够砍的。 更何况他自己还有行刺少主的行止,那可是眾目睽睽之下,大家看得清楚分明。 痛不痛也无甚要紧,左右都是一个死而已。 只不过,只不过多多少少带有一点不甘——自己从小到大规规矩矩,读书明理,修炼刻苦,尊敬长辈,友爱弟兄,温良恭顺……一个大好青年,没做错什么事情,稀里糊涂就蹲了天牢,还是甲字號房。 这所有的变化,不过是那个叫洪浩的表弟,回来后短短几天造成的。 他一来,慈祥和蔼的祖父就成了十恶不赦的乱臣贼子;他一来,两情相悦的雨就成了冷若冰霜的凉薄女子;他一来,原本温润如玉的翩翩公子就成了跳樑小丑。 “砰——”一声响,天牢大门被撞开。 祝軻惊疑抬头,一个黑衣人朝他而来,步幅不徐不疾,但走过之处,左右两侧牢中的囚犯便软软瘫倒,没发出一丝叫唤。 牢门铜锁突然崩裂。 黑衣人进到牢中,一双浑浊老眼望向他,“你是在此等明日被砍头还是跟我走?” 这並不是一个很难做出决定的选择,祝軻站起身来,用行动回答了神秘的黑衣人。 三枚玄铁钉落地发出清脆声响。二人出了牢房,遁入茫茫夜色之中消失不见。 黑衣人带著他极速飞驰,儘管他心中充满疑问,但一声不吭。他至少知道黑衣人不是为了杀他。 终於,黑衣人带著他来到了一处山谷,悄然落地。 祝軻终於开口相问:“不知阁下尊姓大名?为什么要救我?” “我是谁並不重要,我救你,是因为你值得救。”这声音乾涩如锯木。“你祖父和水神族的事情,我知你並不知情,不忍看你如此冤死。” 祝軻木然道:“多谢前辈……只是这天地之大,已无我容身之地,救与不救,其实无甚差別。” “当真是糊涂!”黑衣人叱责,“你祖父对不起火神族,却没有对不起你。你是他的孙儿,眼见他惨死,竟然不想替他报仇!还有,你与雨姑娘情投意合,被人仗势横刀夺爱,你竟然也能咽的下这口气?” 祝軻流出眼泪,“祖父和水神族勾连的確不对,雨……她讲她是自愿的。” 黑衣人冷冷道:“没想到你竟是这样的软蛋,教我失望的很。你只知你祖父勾连外族,却不知公推本该他当族长,族长之位是被祝宓父女私相授受。他为了火神族,搭进去双腿和你父亲,换如此下场,无论做什么都情有可原!” “你只知雨姑娘讲自愿,却不知她是怕洪浩打杀你,为了保你平安,委曲求全,故意这么说话。” 祝軻猛然抬头,颤声道:“前辈说的可是当真?” “呵呵,你与那廝在茶肆讲话,那廝趾高气昂,囂张跋扈的口气,你自己不曾感觉得到?” 祝軻紧紧握住拳头,双眼犹如要喷出火来。 “你理所当然应得的一切,都被那对母子夺走了,你竟然不想报仇?你他娘还算站著屙尿的男子汉?” 话粗俗了一些,但就是这个道理! 祝軻倏然想起祖父教他的话,“火神血脉烧不化两样东西——仇,还有爱。” 他整个人因激动而颤抖,说话也不利索。“可惜……可惜我修为太浅,难以……难以报仇。” “好!只要你有这个心思,我就不算白救你一回!”黑衣人满意点头,“我既然救你,自然会助你报仇雪恨……你隨我来。” 祝軻隨著黑衣人走到焚天谷深处,这里上方天空,便是先前共工残魂和天兵战斗的地方。 共工大战之时破坏的诛仙弩车残件,此刻正散乱一地——不知天兵撤退之时,为何没有將这些不属於世间的杀器一併带走,是遗忘还是有意为之?谁也不知。 谷底焦土上斜插著半架银白弩车,弩身流淌著星辉般的天界流光。黑衣人踹开压在上面的残甲碎片,露出弩机处未激活的“诛”字神纹——与先前湮灭共工的金光同源同质。 谁也不曾想到竟然会有一具如此完好的弩车。 黑衣人沉声道:“有了这个,你的力量就够了。” 祝軻惊疑道:“这……这是……” “这是诛仙弩,不是文人雅士口中那种浮夸比喻,就是实实在在的诛仙弩……可以诛杀神仙的弩机,更別讲这世间的修士。” “明日便会进行交接大典,祝宓交出族长位置,就不能再住宫中,出了宫再无阵法相护。你只须在去往二长老府邸的必经之路埋伏……” 祝軻扑通下跪,“前辈对我恩重如山,若能报得此仇,粉身碎骨亦难相报。” “我不过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 水神岛的上空,乌云瞬间压顶,天光瞬间黯淡了几分。族长陨落的丧钟声还在迴荡,一声声敲在每个水神族人的心上,像是被巨浪狠狠拍在礁石上的船只,碎得彻彻底底。 族人们从四面八方涌向海边,他们的眼神里满是惊愕、不敢置信,还有那迅速蔓延开来的悲痛。 玄煬的尸身静静躺在海滩上,三长老玄斕,一脸悲痛跪在一侧。 玄萱最先赶到,到底是父女连心,她在丧钟没有发动之前就已经心神不寧,烦躁不安,想要到海边等候爹爹,已经出宫——那时候玄斕已经和玄煬相遇。 她看到爹爹被烧灼得半焦的尸身,只觉胸中憋闷,眼前一黑,身体摇摇欲坠。 顺子赶紧將她扶住,现在少年和她几乎是寸步不离,嗯,除了晚上睡觉是各睡各。 过了几息,她才踉踉蹌蹌扑倒玄煬的尸身之上,隨即“哇”的一声慟哭起来。 不断有长老弟子飞身赶到,见此情形,立刻跪倒,不多时,原本宽阔的海滩已经密密麻麻跪倒一片,悲声震天。 “到底是什么回事?”哭得一阵,玄萱的泪中已带鲜红,一张俏脸扭曲可怖。 “我正在……正在海上练剑,”玄斕泣不成声,“看见族长……浑身是血,身负重伤,我赶紧迎上去……族长,族长只讲了『小儿背信』四个字便……便气绝了。” “族长他是……他是受了极重內伤,拼……著最后一口气,回来给我们报信……他死不瞑目啊!” 玄萱闻言,望向父亲脸庞——的確是怒目圆睁,夹著惊疑愤怒,死不瞑目的模样。 “洪浩——!”玄萱悽厉尖叫,“你答应我的!竟然背信弃义!我当真是瞎了眼相信你的鬼话!” 她本是被玄煬娇纵惯养的女子,岁月静好。但爹爹惨死,却激活了她体內水神共工那般狂暴不羈的血脉。 “我发誓一定要將你碎尸万段,为爹爹报仇!誓要杀尽火神族!”此刻她斩钉截铁的誓言以及两行触目惊心的血泪,极具震撼,瞬间点燃水神族眾人。 玄斕见状,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他猛地站起身,冰魄剑“鏘”的一声出鞘,剑锋直指火神岛方向:“火神族的贼人,休要猖狂!族长的血海深仇,我们水神族须以牙还牙,以血还血!” 可怜玄煬本以为这次能给水神族带回来和平契机,却不料非但自己身死道消,还让两族仇恨再创新高。 族人们被他的话语彻底点燃,悲痛瞬间化作滔天怒火,纷纷拔剑指天。 “报仇!” “杀上火神岛!” “让火神族血债血偿!” 顺子在一眾水神族人的群情激愤中显得有些侷促,虽然和大哥交恶,但他跟隨洪浩一段时间,不相信大哥能做出这种事情。 只不过眼下情形,他人微言轻,自然也没办法跳出来说句公道话,便是说了也是无用。 不过他扯了扯玄萱,低声道:“先通知我师父吧。”眼下情形,总要先冷一冷。 玄萱听来也有道理,她毕竟年轻,遇上这种大事,还没有主持全局的经验和能力。 当下点点头,“快去通知我姑姑,等我姑姑回来再做打算。” 大长老玄烁点点头,“先给族长治丧,全岛縞素,等大小姐回来,便替族长报仇雪恨!” 玄萱突然对顺子道:“我爹爹没有儿子,只有我这个女儿,你愿不愿意与我一起,替他守孝?” 这话说得突兀大胆,却是小姑娘的由衷之言。 她最初只是將顺子当做一个可以操弄玩耍的玩伴,並无他意,但隨著相处日久,少年的质朴纯真却反过来对她產生了影响——毕竟青龙之力和洪浩的朱雀之力一般,独一无二,那种影响春风化雨,潜移默化,也和洪浩影响身边人一般別无二致。 现在没了爹爹,小姑娘凭藉天然的敏锐感觉,这全族许许多多叔叔伯伯,竟然没有谁能有少年这般让她安心放心,可以依靠。故而不管那许多,要把顺子与自己做一生一世的捆绑。 顺子自然是愿意,这个乡土少年,不善表达,只默默点点头,背起玄煬的尸身便朝水神宫而去。 眾人见此情形,立刻纷纷返回,去做治丧准备。玄萱也不忍看爹爹惨状,只快步在前,留顺子一人在最后。 少年背著玄煬尸身,走著走著,只觉有硬物磕背,便腾出一只手摸了一把,却摸到一个玉佩。 他也不曾在意,只道是玄煬的隨身物品,想著留给玄萱做念想,便先收了起来。 半个时辰之后,全岛縞素的景象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壮阔,白幡从水神宫的琉璃瓦上垂落,隨风猎猎作响,如同无数利刃割裂著族人的胸膛。 水神岛的上空,仿佛被族长陨落的悲痛气息所染,乌云翻滚堆积,预示著一场前所未有的暴风雨即將来临。 …… 翌日清晨,火神殿前广场上,火神族的族人们齐聚一堂,气氛庄严肃穆而又热闹非凡。广场上搭建起高大的祭台,上面摆放著熊熊燃烧的火盆,火焰跳跃,映照出族人们一张张庄重的面孔,至少面上是如此。 四周悬掛著火红色的旗帜,隨风猎猎作响,象徵著火神族的炽热与威严。 一场庄严隆重的族长交接仪式,即將开始。 紫衣妇人搀扶著儿子,胸脯剧烈起伏,显然是激动难平——当然鼓囊囊被祝芒吃到三岁的咪咪,不激动也难平。只是都讲母乳餵养好,祝芒吃了许久却还是痴儿一个。 宛如做梦一般,自己的孩儿竟然能做族长!自己作为族长的母亲,也能母凭子贵,入主那平日只能仰望的火神宫。 祝宓站在祭台中央,她的目光扫过台下的族人,心中微微一嘆。她知道,这或许是她最后一次以族长的身份站在这里。她微微一笑,声音清朗而坚定:“今日,我將族长之位传给祝芒,愿他能带领火神族走向更加辉煌的未来。” 台下,祝芒被几位长老簇拥著走上祭台。少年嘴角掛著晶亮涎水,绣著火焰的祭服前襟沾满糕饼渣。他虽然看起来有些懵懂,但脸上却带著一丝懵懂的微笑。 大长老祝寿走上前,將祝宓的赤炎腰带缓缓系在祝芒的腰间,说道:“祝芒,从今日起,你便是火神族的族长,愿你以族长之责,守护火神族的荣耀。” 祝芒接过腰带,虽然他的眼神中带著一丝迷茫,但他还是点了点头,转头对紫衣妇人叫道:“娘,我想尿尿。” 台下,族人们齐声高呼:“祝芒族长!祝芒族长!”如海潮一般的声音掩盖了少年的不合时宜。 雪捧著象徵族长权柄的焰煌剑,死命咬著嘴唇,不让眼中的闪亮落下。 祝宓端详一阵,剑鞘上的鎏金火纹灼得心中一阵滚烫。旋即微笑摘剑,上前几步,双手递给少年。 祝芒眼睛发亮,这是从小大大娘亲和家人都不允许他触碰的玩具,不曾想姑姑如此大方。 他正欲伸手接过…… 倏然间一阵地动山摇,神殿那边,一道粗壮红光直衝天际。 眾人惊骇望去,一个巨大的祝融虚影逐渐凝实,千丈高的法相,满脸皆是愤怒。 他开口便骂:“一群败家玩意!老子草你家祖宗!”声音如雷,震得眾人头皮发麻。 火神就是火神,发起火来,连自己都骂! 第362章 干戈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362章 干戈 火神的火爆脾气可不是浪得虚名。 祝融的虚影在半空中猛然炸开,千丈高的法身如同被怒火点燃的火山,周身赤焰轰然爆裂成实质性的火浪,將整个火神殿的飞檐斗拱都震得金石乱颤。 他头顶的三叉紫金冠无风自动,冠冕上的火灵珠串突然化作流萤般的火雨,噼里啪啦地砸在祭台上,每颗火珠落地都炸出碗口大的焦坑。 眼见老祖宗法相动了真怒,所有火神族族人敬畏交加,齐刷刷全部跪倒,额头触地,不敢正视。 祝融火气不消,“让这痴儿当族长,是哪个狗日的主意?” 广场黑压压一片,只如九蒸九晒的黑芝麻,鸦雀无声,无人回话。 “你们当老子是个死人?想怎么胡闹就怎么胡闹?还玩逼宫的戏码是不是?”他却忘了他本来就不是活人。 “回答我!”祝融猛然暴喝。 所有人被这一声暴喝惊得浑身一震,长老会的一眾长老,全部將手指指向大长老。 大长老脸色一变,大声道,“回老祖宗,是公议,是公议!” “母议也不行!”祝融喝骂,“日他娘,这千百万年,你们谁个给老子补充过哪怕一块灵石的灵气,都他娘的啃老啃老,要不是出了个乖孙儿,老子都快被你们啃光了,还保佑你们个锤子!” 说来说去,原来还是灵石上的计较。 “眼见人家母子把灵气补满,你等是不是就觉得腰板硬了?可以过河拆桥了?” 大长老面如白纸,却坚定道,“回稟老祖宗,他母子二人商议与水神族媾和,妄图动摇水火不容的根基,若任由发展,后果不堪设想。” 祝融的虚影在半空中微微一颤,他那千丈高的法身周身赤焰翻腾,仿佛被怒火点燃的火山,隨时都要爆发。他神目如电,扫过台下的族人,声音中带著一丝不可置信:“你们竟然都赞同继续敌对?” 大长老祝寿见状,立刻站起身,声音中带著几分煽动:“老祖宗,水神族与我族世代为仇,千百年来,我们族中有多少族人战死沙场,多少家庭支离破碎?这些仇恨,难道就因为一句『和解』就能抹平吗?” 他环视四周,语气中带著几分悲愤:“我们的族人,他们的亲人,他们的鲜血,难道就这样白流了吗?” 台下的族人们被祝寿的话深深触动,他们的眼神中闪烁著仇恨的光芒,纷纷点头附和。有人高呼:“没错!我们的亲人死得悽惨,不能就这样放过水神族!” “报仇!报仇!”族人们的情绪被彻底点燃,他们的声音如海潮般汹涌,震得整个火神殿都在颤抖。 祝寿继续煽动:“老祖宗,我们不能忘记那些在水火之战中死去的族人。他们的仇恨,是我们继续战斗的动力。如果现在放弃,那些死去的族人將无法瞑目!” 祝融的虚影微微一滯,他没有想到,族人们竟然如此坚定地支持继续敌对。他心中一阵失望,却又不得不承认,祝寿的话確实代表了族人们內心深处的心声。 他突然一阵狂笑,笑声中带著无尽的悲凉:“你们这些蠢货,难道就不懂什么是大局吗?继续打下去,只会让两族都陷入更深的泥潭。永世不得翻身!” “老祖宗,以德报怨,何以报德?你不能强迫我们忘记血海深仇。” “好好好,既如此,汝自为之,莫要再来找我。”祝融的虚影突然化作一道火光,消失在半空中,只留下一片死寂。 神殿內的洪浩,悵然若失,呆若木鸡。 原来祝融的法相,却是他的手段。 “灵儿,果然是我自作多情。”洪浩苦笑,“大家报仇的执念,比我想像中更甚。” “老爷,你已经尽力了。”灵儿宽慰道,“路是他们自己选的,现今你带老夫人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已然是问心无愧。” 洪浩点点头,“罢了,民意滔滔不可违……管它牛打死马,马打死牛,总是他们自己选的。” 原来这个主意是洪浩和灵儿昨晚商定,希望能借著老祖宗的由头唤醒眾人,但看来大家便是对老祖宗的话也並不领情。洪浩终於心灰意冷。 祝芒终於將焰煌剑抓在手中,一张稚脸通红,立刻就要拔剑玩耍。 嚇得四长老赶紧一把夺过,“孙儿不曾学剑,请大长老代为保管。”说罢毕恭毕敬递给祝寿。 祝寿满意接过,虽然老祖宗突然现身出乎意料,但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只是一场虚惊。一切还是尽在掌握。 祝宓终於如释重负,浑身轻鬆,似笑非笑道:“不知族长咒语我该给祝芒讲还是给大长老讲?” 按理肯定是应该传承给祝芒,可祝芒能说囫圇话都已经谢天谢地,教他神秘复杂的咒语,那却有些强人所难。 可是大长老若自己学,那却是司马昭之心,太过於明显,面子上须不好看。 赤炎腰带也好,焰煌剑也罢,那些都是外物象徵。族长传承,最最重要的就是那一套咒语,祝七若不是为了祝軻能名正言顺习得咒语,何苦等那许多年。 大长老老脸如常,“先教与我吧,我再慢慢教与祝芒。” 祝宓笑道:“如此也好,我交接完成,要隨孩儿返回中土,总是早些完成为宜。” 咒语交接,都是要在神殿內神像前完成。 二人刚到神殿门口,却见洪浩迆迤然从神殿內走出,一脸的轻鬆自在。 “咦,娘亲,大长老,你们……”洪浩讶然道,“你们来作甚?” 祝宓意味深长,“族长咒语本该传与祝芒,大长老不辞辛苦,先替祝芒学了,回头慢慢教。” 洪浩恍然大悟,“哦,哦,如此甚好,那我就在此等娘亲,传授完了我们便出宫。” 二人便进了神殿,祝宓將自己所知全套咒语,悉数教与祝寿,毎教一个,便示范一次,神像隨著她的咒语,发出耀眼光芒,显见咒语是真实无虚。 “大长老可曾学会?”半个时辰之后,祝宓已经传授完成。 “呵呵,老夫虽然老了些,记性差了些,但学这点东西还是难不倒老夫。”祝寿对自己颇为自信。“且看我来试上一回。” 他便学著祝宓的模样,口中念念有词,通过咒语与神像进行沟通。 等他念完咒语,睁眼一望神像,大惊失色。 原本神采奕奕,流光溢彩的神像,此刻已经黯淡无光,一副破败模样。 祝寿揉了揉浑浊老眼,惊诧道:“怎会……怎会如此。” 祝宓也觉惊奇,“这个我也不知。” 他们皆不知,眼下咒语习得最完善的,却是洪浩。他刚刚已经和神像沟通过,只要其他人念咒,就会锁了灵气。 既然你们过河拆桥,做下了初一,便怪不得我做十五。 如此一来,再也无法向神像借力。祝寿心中暗暗叫苦,但事已至此,却又无可奈何。只得铁青著脸,一言不发。 祝宓却不管那许多,“大伯,我眼下已经不是族长,再住宫中说不过去,就此告辞。” 祝寿嘴角抽动两下,“宓丫头,眼下可先去祝安府中暂住,一路保重。” 母子二人出了宫中大门,早有马车在此等候。陆芷探出头来,“宓姨,你总算来了,我和林悦等了好久了。” 看来洪浩一切都已经安排妥当。 “族长——”雨雪二女衝出,扑通跪地,皆是双目噙泪,“带我们走吧。” 祝宓嘆一口气,上前扶起姐妹。“非是我薄情寡义,不愿带你二人。你们隶属宫中,职责是保护族长,不是我祝宓私產。眼下我已经不是族长,带不走你们。” 雨雪情知祝宓说的都是实情,但心中不舍,只是呜咽。 除了这二女,再无族人相送,看来火神族人,一般做得出凉薄之事。 祝宓最后望一眼这个地方,登上马车,“孩儿,我们走吧。” 马车轰隆隆出发,向著二长老祝安府邸出发。 “孩儿,怎生还要去祝安府上耽搁时日?”车厢內,祝宓幽幽问道,“何不直接去星云舟码头,为娘不想再待这伤心之地了。” 洪浩轻声道:“娘亲勿要著急,此间事,总要有个完结……还需一些时日。” …… 水神岛。 议事的密室,只有玄采,玄萱和顺子三人。 玄采听完了玄萱哭哭啼啼讲了事情来龙去脉,脸色如常。 这世间,能让她动容变色的人已经不多了,即使是一母同胞的哥哥惨死,她也只是诧异多过悲伤。 “你爹爹修为不低,我想不出火神族有谁能重伤他。”玄采冷冷道,“此事有蹊蹺。” 她是神仙般的人物,极为冷静,並不会被情绪影响思考。 玄萱抽泣道:“洪浩那日来岛上花言巧语骗走爹爹,爹爹对他很是信任,极有可能这贼人趁爹爹不备痛下杀手……” 玄采摇摇头,“不会是他,这一点姑姑却敢打包票。” “姑姑为何如此篤定?” 玄采脸色微变,缓缓道:“他若要杀你爹爹,根本无须趁你爹爹不备,便是正大光明,你爹爹也不是对手。而且决计不会还有全尸。” 玄萱一脸不信,错愕道:“他在望海楼时,见他修为,並没有多厉害,决计不是我师兄云端的对手……怎么姑姑说他这般厉害?” 玄采冷哼一声,“莫说你爹爹不是他对手,连我也不是他对手。” 想到洪浩斩杀祝七那一剑,玄采心有余悸,若不是隔得远,自己退的快,难保自己不像祝七一般,灰飞烟灭。 断海对水系的压制,实在是不讲道理。 玄萱听玄采说得篤定,悲从中来,“若姑姑都不是那廝的对手,那爹爹的仇……如何替爹爹报仇雪恨。” “你个傻丫头,我都讲不是他,你找他作甚?” 顺子也点点头,帮腔道:“不会是他,大……他说话算数,这点我是知晓的。” 玄萱恨恨道:“他说他用性命担保,爹爹会平安归来,结果呢?” 顺子涨红了脸,不知该如何作答。突然想起玉佩,先前一忙便忘记了。连连掏出玉佩,递给玄萱,“这是我先前背族长回来时,在他身上发现的。总是你爹爹的遗物,你留著做一个纪念。” 玄萱还未回话,玄采却一把夺过,她识得好歹,这玉佩决计不是水神岛之物。 她將玉佩拿在手中仔细端详,指尖抚过玉佩裂痕,心中一动,冰魄真气如蛛网渗入玉纹。突然迸发的蓝光將密室映成深海,一幕一幕幻象如潮水翻涌。 孩童共工赤脚踩在弱水河面,手中捏著条冰晶小鱼。对岸祝融正弯腰吹气,將一团都天神火捏成小狗模样。“爹快看!”共工扬手拋出冰鱼,祝融的火犬凌空跃起,冰火相触竟未炸裂,反化作漫天虹光。 少年共工…… 青年共工…… 共工和祝融父子嬉戏玩耍的幻象一幕接一幕,极是温馨温情。 玄采和玄萱看得心中波涛汹涌,她们没料想到自家老祖共工,和火神族的老祖宗祝融竟然是父子! 倏然画面一转,洪浩和玄煬同时跳进缸中,面对面站立,贴合甚是紧密。二人各自咬破手指,將鲜血滴入缸中。两股鲜血在水中交织,由淡转浓,直至化为璀璨的金银二色,交相辉映……最后召唤出共工残魂。 最后的幻象,玄斕的冰魄剑刺入玄煬的肚腹,贯穿丹田,剑身居然有雷电闪烁缠绕。 “啊!”玄萱惊怒大叫,好在这是密室,声音丝毫不会外泄。“竟然是三长老刺杀爹爹,姑姑……这是为什么?” 玄采一路看下来,看得极为仔细,她一下子便看出了端倪。 “你看不明白么?这玉佩有记录影像的神奇功能,你爹爹和那傻小子合作,搞来这块玉佩,想要证明两边的老祖宗是一家人。” “那小子年轻无知也就罢了,你爹爹一把年纪也跟著天真,以为这么就能化解两边的仇恨……千年万年的仇恨,一块玉佩就能化解?哈哈哈,你爹爹就是过得太顺了,我这个妹妹替他挡著,没吃过苦头,才落得这般田地。” “两族的事情我不管。”玄萱恨恨道:“但是三叔是杀害爹爹的凶手,我一定要替爹爹报仇!” 玄采突然加大力量,手中玉佩霎时凝结一层白霜,“叮”的一声,旋即破碎为无数碎屑。 玄萱和顺子吃惊望向玄采。 玄采一脸淡然,平静道:“杀他可以,不是现在。” “为何?” “你只管听姑姑的……听好了,立刻点齐人马,杀上火神大陆,替你爹爹报仇!” 第363章 狼烟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363章 狼烟 听玄采所言,玄萱和顺子一头雾水。 “姑姑,既然……既然不是火神族害死了爹爹,为何还要去找他们报仇?” 玄采平静道:“因为……”她伸出一根指头戳戳屋顶,“上面有人看不得两族和解。现在就算知晓真相,也要装作不知晓……若不大动干戈摆出架势,族內还会死更多的人。” 顺子听罢,更加错愕,不禁吶吶道:“师父,你是讲,那些神仙?” 玄采冷哼一声,“神仙也是凡人做,凡人有的种种毛病,神仙一样都有。我不愿意飞升便有这般道理。” 萱萱又迟疑道,“姑姑,你讲洪浩那小子已经能跟你对战?那我们现在去攻打岂不是以卵击石?” 玄采淡然道:“无妨,这一回他决计不会出手。” “为何?” “姑姑好歹也是经歷过雷劫之人,对人对事自然看得比你们清楚。先前玉佩中的景象你们也曾看得分明,他能与你爹爹精诚合作,显然关係融洽,相互信任,已经是朋友。” 玄萱还是瞪著大眼,不明就里。 “这小子,出剑全凭一身正气,他觉得道理在他那边,便是面对神仙他也绝不迟疑。但倘若他觉得输了道理,便难以拔剑,就算勉强拔剑也全无气势,无甚杀力。” “你讲他用性命担保,答应过你,会將你爹爹安全送回……现在你爹爹死了,不管是怎样死的,对於他而言,便是亏欠。在这种情形之下,他没法出剑。” “只要不把他逼到生死关头,他断然不会出杀招。” 看来丈母娘对女婿的短处很是清楚。 “他本来就有错处。”玄萱点点头,忿忿道:“他若是与我爹爹同行,玄斕便没有机会偷袭爹爹……” “这个其实是早晚的事情。”玄采嘆口气道,“只要你爹爹动了和解的心思,就已是必死的定数,上面的人不会放过他。玄斕只是跳出来的棋子而已,谁知道这样的棋子,上面收买了多少颗?” “姑姑,上面之人为何害怕水火两族和解?” “具体我也不知,不过我推测,要么是有丰厚的利益纠葛,要么是觉得危险有威胁……讲来讲去,我看得多了,总是逃不脱这两点。” “那,都凭姑姑做主。” 半个时辰之后,水神岛倾族之力形成的战斗队伍,已经集结完毕。 “族人们!”玄萱的声音清亮而激昂,带著悲愤的力量,“我爹爹,水神族族长玄煬,被贼人所害!我虽是一介女子,但流淌著水神族不屈的血脉!必將继承爹爹的遗志,杀上火神大陆,为他报仇雪恨!” 下方水神族人听到这个消息,顿时群情激奋。“报仇”的呼声响彻云霄。 “水神族的勇士们,拿起你们的武器,让我们用鲜血捍卫水神族的尊严!”玄萱再次高呼,手中不知何时多出了一柄寒光闪闪的冰魄剑,剑身散发著冰冷的气息,仿佛在诉说著即將到来的杀戮。 “出发!” 尽皆縞素的水神族眾人,如铺天盖地的白蚁,声势浩荡,向著火神大陆而去。 …… 一脸阴沉的祝軻站在阴影中,仿佛自己已经与黑暗融为一体。 这是一处小阁楼,视线极好,从小窗望出,能清晰瞧见火神族二长老祝安的府邸大门。 弩车已经架设完毕,弩机上原本暗淡的“诛”字,此刻散发淡淡金光——与先前湮灭共工的金光同源同质。 这代表诛仙弩已经被激活,拥有了诛杀仙人的毁灭杀力。 “等到有马车停到大门口,你施放弩箭,便能大仇得报。”这是黑衣人把他送到此处,临走时最后讲的话。 祝軻心中起伏难平,望著二长老府邸大门,恍若隔世。 几天之前,他都还是火神族祝家子孙年轻一辈中最璀璨夺目的明珠,拥有春风得意的人生和光明灿烂的前景。 几天之后,他已经是明珠蒙尘,黯淡无光。眼下蓬头垢面,衣衫襤褸的模样,任谁也不相信他就是那个翩翩公子。 一个不可否认的事实,他人生的剧变,都是洪浩所赐。 “篤,篤,篤。”祝軻心中一惊,紧要关头,怎会有人来此? 当即调转弩机,对准房门,轻喝一声:“谁?” “祝郎,是我。”门外传来的,却是雨的声音。 阁楼木门amp;amp;quot;吱呀amp;amp;quot;推开尺许,恰好容得雨侧身而入。她先探出俏丽脸庞,让祝軻看得分明。 “雨妹……”祝軻惊愕道,“你,你怎生找来此处。” “祝郎,我带了你最爱吃的臭豆腐。”雨並不回答他的问话,而是掏出油纸所包的臭豆腐,“我刚刚在火宫殿排队许久才买到,你趁热吃。” 隨著纸包打开,臭豆腐的臭味瀰漫整个房间。 祝軻惊疑拿起一块,放入口中慢慢咀嚼,这的確是他和雨最喜欢吃的火宫殿臭豆腐,別的地方做不出如此地道的臭味。 “祝郎,你带我走吧。”雨盯著诛仙弩的淡淡流光,眼中噙泪,“我们远走高飞,不要再理会这些是是非非。” 祝軻一愣,缓缓將诛仙弩再次对准窗外府邸大门。 他迟疑道:“雨妹,等我报了仇,我就带你走。” “祝郎,你还要一错再错么?”雨潸然泪下,“洪公子没有对不起你。他跟我清清白白,那些话是故意说给你听的……” 祝軻一双眼睛倏然血红,颤声道,“他一剑斩杀我祖父,我看得清清楚楚,这样的血海深仇,你教我如何放下?!” “那是你祖父不对在先,”雨泣声道:“是你祖父想要刺杀族长,他为了救他娘亲。” “我不管。”祝軻摇摇头,“我是祖父一手拉扯长大,他的仇,我不能不报!” “你祖父害死他爹爹,又要杀他娘亲,少主只是替他爹爹报仇……祝郎,你不可如此糊涂。” 祝軻面容扭曲,邪魅一笑,“他替他爹爹报仇,自然是理所当然。”说到此处一顿,厉声道:“我替我祖父报仇,也是理所当然。” “祝郎你……”雨淒楚道:“你不讲先后对错么?” “哈哈哈,先后?”祝軻癲狂笑道:“先是我祖父没了双腿和我父亲……” 这是非恩怨,当真剪不断理还乱。小到他和洪浩,大到水火两族,不都是如此? 二人爭执间,轰隆隆的马车声已经清晰可闻。 黑色马车恰在此刻停在府邸门前。祝軻颈侧青筋如蛇狂舞,紧贴悬枢的手指微微颤抖。 弩机金光大盛。 “祝郎,收手吧——”话音未落,金光已如白虹贯日彗星袭月,带著诛仙弒佛的恐怖杀力,直直奔著黑色马车而去。 剎那间,光芒爆闪,巨大的衝击力让周围的空间都为之扭曲。那辆黑色马车,在诛仙弩的攻击下,被金光层层包裹,並无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是金光消散后,府邸门前乾乾净净,好像马车从来没有出现过。 这是极致精准攻击目標,绝不浪费一丝一毫的力量对周遭造成破坏,和洞十三婆婆的那一招老死尽异曲同工。 祝軻瞪大了双眼,死死盯著那被摧毁的马车,脸上露出癲狂而又畅快的笑容,满是大仇得报后的快意。 “哈哈哈哈,洪浩,你终於死了!祖父,我终於为你报仇了!”他疯狂地大笑,笑声中夹杂著无尽的仇恨与解脱。 此刻身后却冷冷传来一句,“你高兴的太早了。” 祝軻听得一颤,这不是雨的声音,他猛地回头,却看见一个漂亮的红毛丫头。 他惊骇道:“你是谁?” “我是雨啊。”小炤笑嘻嘻道,说罢眼中一道光芒。 祝軻就又看到雨的模样。其实小炤根本没有变化,不过是使用魅惑之力,让祝軻看见了想让他看见的雨而已。 轰隆隆的马车声再次传来。 祝軻不顾小炤,脸色铁青转身回望窗外,又一辆黑色马车稳稳停在了府邸门口。 首先下车的便是洪浩。 这廝下车就望向这处阁楼,还朝祝軻挥挥手,算是打招呼。 祝軻心中一凉,不明白怎么回事,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他並未大仇得报,还被洪浩戏耍了一回。 破防,深深破防,祝軻脸色煞白,几近崩溃。 “你们……你们怎么知道我的?”他绝望嘶吼。 小炤吃吃笑道:“这诛仙弩的气息,比火宫殿的臭豆腐气味还臭还大,想不知道都难。” 原来在焚天谷,共工残魂和天兵战斗之时,小炤鼻子极其敏锐,已经把诛仙弩的气息牢牢记住。昨夜黑衣人带著祝軻和诛仙弩进到城里,便已经被小炤知晓並告诉哥哥。 洪浩知晓后,立刻赶来探查,早已心知肚明。 这一切不过是將计就计,或者说,是洪浩在给祝軻机会。 只可惜祝軻已经被仇恨完全蒙蔽了心智,小炤化作雨的模样苦苦相劝,他全然不听。 当然那些话小炤原是说不出来,都是洪浩通过灵儿传话给她。 “砰——”门再一次被打开,洪浩出现在门口。 祝軻双目血红,已然癲狂,只如寻常人急眼,快步上前想要用拳脚拼个你死我活。 小炤轻轻一点,他便倒地动弹不得。即便这样,还是双目死死盯著洪浩,喉咙发出野兽般的咆哮。 眼见这个几日前还温润知礼的公子,变作眼下模样,洪浩心中不由一颤。 仇恨的力量的確是可以轻易改变一个人。 “我知道你很急但你先別急。”洪浩轻嘆一声,“你总觉是我对不起你,可是道理先前我都让小炤跟你讲过了。你祖父没了双腿,你没了父亲,这不是我的错……是两族间延绵不绝,永世无休的仇恨造成的。” “刚刚你又想用诛仙弩杀我和娘亲,哦,对了,车厢里还有两个无辜的女子……要不是小炤识破,我们四人都灰飞烟灭了。” “你只想著杀了我换取心中痛快,按照你的道理,我现在杀你也是天经地义理所当然……而我並不想和你一样。” 洪浩说罢,对小炤道:“小炤,我们走吧。” “为什么?”祝軻声嘶力竭,“为什么你不想杀我?” “摁死一只蚂蚁有何欢喜?”洪浩一言诛心。说罢不再理会祝軻,带著小炤扬长而去。 “啊——”祝軻痛苦嘶吼。洪浩的话,彻底击碎了他的自尊。现在他只剩下前功尽弃的挫败感和高山仰止的无力感。 阁楼重归死寂。祝軻瘫坐在弩车旁,指尖触到油纸包里的最后一块臭豆腐——他拿起,缓缓塞入口中,和著泪水用力的咀嚼。再不会有他和雨一起吃臭豆腐的以后了。 诛仙弩的金光渐暗,映出机括缝隙里乾涸的血痂。那是昨夜安装弩箭时割破手指留下的。 “原来我们祝家三代......”他忽然笑出声,震得樑上灰尘簌簌而落,“都是这般轮迴。” 弩箭调转时异常顺滑,仿佛这杀人利器生来就该对准自己。箭尖刺入心口的剎那,祝軻想起七岁生辰那日——祖父郑重对他说的话——“火神血脉烧不化两样东西——仇,还有爱。” 血浸透衣襟时,诛仙弩上的amp;amp;quot;诛amp;amp;quot;字神纹竟褪成灰白。远处火宫殿飘来的臭豆腐香气里,隱约混著雨常佩的茉莉香囊味道。 “老爷,你为何要说那一句话?”灵儿有些好奇。 “他已经没有价值,下一步无非是被捉回去做新任族长的立威祭品。”洪浩轻轻嘆息,“我不过是给他一个体面。” 灵儿恍然大悟,“老爷想得周全,只不过祝軻未必明白老爷一片苦心。”灵儿感觉在火神大陆,老爷似乎成长了许多,愈发让她敬服。 “他是一个可怜之人,原本好好的日子,我来了之后就变得稀碎……说来也是仇恨的牺牲品。不过灵儿,仇恨的力量实实在在超出我的料想,眼下老爷也彻底死心咯。” “咦!哥哥,你看那是什么?” 隨著小炤的话,洪浩抬头望向小炤所指的方向望去。 洪浩猛然抬头,西北天际第一道狼烟正如黑龙腾空。那是火神岛最北端的望海烽火台——昨日他与玄煬就在那里作別,各奔东西。 第二道烟柱从龟背岩窜起,紧接著是赤沙湾、断浪礁……十八座烽火台次第燃爆,黑烟连成摧城压境的锁链。每道烟柱根部都翻涌著幽蓝焰心——正是火神族都天真火灼烧烽燧草的特有光色! 小炤突然扯住洪浩衣袖:amp;amp;quot;哥哥快看主烽台!amp;amp;quot; 洪浩倏然变色。 都城最高的朱雀塔顶,百年未动的青铜狼烟臺正在喷吐紫烟。这是最高级別的警讯,意味著水神族大军已经突破最后防线,直逼都城而来。 第364章 危城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364章 危城 火神宫。 此刻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长老们围坐在长桌两侧,面色凝重,眼神中满是慌乱与不安。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位前方斥候连滚带爬地衝进大殿,他浑身是伤,血跡斑斑,眼神中满是惊恐绝望。 “报——”斥候声音沙哑,带著癲狂的焦灼,“启稟各位长老,水神族大军倾巢出动,铺天盖地,朝著都城汹涌而来。他们来势凶猛,一路长驱直入,我族前线防线已被接连突破,如今距离都城不过百里之遥!” 此言一出,殿內顿时炸开了锅。 “什么?倾巢出动?这水神族是疯了吗?”三长老猛地站起身来,双手重重地拍在桌子上,桌上的茶盏都被震得跳了起来,茶水洒了一地。 “这可如何是好?二长老已死,眼下城中並无中流砥柱……如何抵挡这来势汹汹的水神族大军?”八长老面色惨白,身体微微颤抖,声音中带著一丝绝望。 “怕个毛,战就是了!”五长老鬚髮皆白,却也豪勇不减当年。“这把老骨头多年未曾活动,今日正好舒展一番。”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当务之急是想想如何应对这即將到来的大战!”大长老怒喝一声,打断了眾人的爭吵。 他本是三朝元老,靠著中庸和圆滑如不倒翁一般稳居庙堂,若不是洪浩和玄煬去焚天谷一回,原本可以一直这么逍遥閒散,恐怕至死都无人知晓他的秘密。 他和玄斕一样,有一块贴身玉牌,玉牌上刻有“代天巡狩”四字古篆。——说直白些,就是被天庭收买的奸细。 自从共工怒触不周山之后,天庭惊诧於水火两族的力量,有了深深的忌惮。为了防止两族合作,再度威胁天庭,千万年来,一直不停收买两族的权贵,防止两族和解。 天上能拿出来的筹码,自然都是很诱人,教人难以抗拒。 譬如每促成一场万人规模战役,雷部赐予一百年“无垢仙寿”。 或者熬得够久,甚至还有免去雷劫直接飞升上天做仙人的机会,说来比通天山庄楼家老祖卖屁眼飞升更加不堪——楼家老祖好歹只是出卖自己器官,这却是出卖族人的鲜血和性命。 总之这样的交易买卖,並不显山露水,两族本就不合,只要维持仇恨即可,故而不易被发觉。 但因为洪浩一来,竟然弄得两族隱隱有了和平的可能,迫不得已,把他逼到了明面,不得不动起来。 祝宓必然不能再做族长,她什么都依自己这好大儿,搞不好真的会和玄煬签订休战契书。 於是便有了公推,仓促之间也无適合人选,思来想去只有祝芒最为妥帖稳当。重要的是先把祝宓拉下来。 本来祝軻是最好的人选,但因为祝七之事,甚是可惜——他也曾上书建言儘快砍了祝軻以正朝纲。不过反正都是要死,最后利用一下,若能藉此刺杀洪浩母子最好,若不能,反正也查不到自己头上。 但眼下水神族的进攻却出乎他的意料。 他却不知,上面为了確保两族绝对不会和解,不但激活了他,还激活了玄斕。反正两族拼个你死我活最好。 他眼神中透露出一丝决绝,“立刻传令下去,召集都城內所有能战斗的人,无论男女老少,都拿起武器,保卫都城,与水族那些贼人血战到底。” “大长老,事態紧急,你先去神殿求老祖宗加强城中防御阵法。”祝宓把族长咒语传给了他,大家都是知晓的。眼下自然是找大长老。 “对对,我等差点忘了,老祖宗神像才补满灵气,现在正是用武之地啊!”立刻有长老兴奋附和。 “不错不错,老祖宗不但可以保佑城池固若金汤,还可以给我等力量极大加成!”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顺畅 】 大长老一愣,心中叫苦不迭。不知为何,咒语是学了,却全无效果。原本想以后慢慢研究,谁知水神族来得这般迅猛,一点喘息之机都无。 眼见眾人巴巴望著自己,祝寿乾咳一声,“这个……嗯……老夫觉著眼下还没到那个时候……” 五长老是心直口快的性子,望著祝寿扭捏模样,“老大你是不是老糊涂了?都火烧眉毛了,还不到时候?” 祝寿无奈,只得硬著头皮道:“不知是不是祝宓传授有误,眼下,我唤不醒神像……” 此话一出,满堂哄然。 “老大,你讲宓丫头母子要与贼人和好,我们这才依了你选个傻子,现今大军压境,你说没学会?” “族长符咒,口口相传,怎会有误?定是老祖宗显灵,对新族长不喜!” “大长老你这是要让火神族受灭族之灾么?” “还讲个锤子,赶紧去找宓丫头。” 祝寿心中忐忑,也不知祝軻得手了没有,连忙对眾人道,“赶紧去二长老府邸……” …… “老爷,才和玄煬族长分开没多久,怎么就……”灵儿也想不通。 “这不对。”洪浩满脸惊疑,“族长与我作別时讲的话绝非誆骗,一定是发生了什么蹊蹺事情。” 他赶紧回到祝安的府邸,眼下情形,先要护了娘亲她们安全。 祝宓也正站在府邸庭院,望著城中主烽台的滚滚浓烟,脸色煞白,惊骇之中还带有深深的担忧。 “孩儿,你可看得分明?”祝宓望著青铜狼烟臺,颤声道:“史书记载,上一次这个烽火台点燃还是五百年前,我们火神族差点灭族。” 洪浩点头应承,迟疑道:“娘亲,我也不知水神族为何突然暴起发难……但,但眼下娘亲你已经不是族长,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娘亲你也莫要操这閒心了。” 祝宓轻声道:“孩儿,讲是这样讲,可满城这么多人,大都是血肉同胞,为娘怎生能不担心。” “娘亲,”洪浩忿忿道:“路是他们自己选的,他们既然选了这条路,自然就要承担选这条路的后果。”洪浩想起先前大典之时,眾人对仇恨的执念,竟然是老祖宗的话都不听。 “可是……”祝宓还想讲些什么。 “可是多管閒事,费力不討好。”洪浩决然道,“娘亲,孩儿已经尽力了,你就听孩儿一回,不要再管。他们喜欢打,就让他们打个欢喜。我只保娘亲周全即可。” 有断海一式,自然是底气十足。 他说得斩钉截铁,祝宓便不再多讲。孩儿虽然也是火神后裔,但他未曾生於斯长於斯,统共回来才几天,要他凭空生出对这片土地和族人深深的热爱,却有些强人所难。 更何况这些族人的確是不识好歹。 眼下情形,让洪浩不禁想起自己多年前在巴郡城的那一幕。他一人一剑,救下了满城百姓。眼下局面有些类似,他失望之下,再也不想理会。 就在母子二人相对无言,气氛略显凝重之时,府邸外传来一阵嘈杂的喧闹声,紧接著,大门被猛地推开,一群长老和族中权贵急匆匆地涌了进来。 他们一脸焦急,眼中满是恳求之色,看到祝宓后,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纷纷围了上来。 “族长,你可不能不管啊!如今水神族大军压境,都城危在旦夕,只有你能救大家了!”三长老率先开口,声音中带著哭腔。 “是啊,族长,之前是我们有眼无珠,错怪了你。可现在情况紧急,你就看在全城百姓的份上,再担起族长之责吧!”八长老也跟著附和,身体因为紧张和恐惧而微微颤抖。 “宓丫头,你若不出手,火神族怕是要毁於一旦了,你可不能眼睁睁看著祖宗基业就这么没了呀!”其他长老们也七嘴八舌地劝说著,言语间满是哀求。 当真是六月债还得快,前后不过两个时辰而已。 祝宓看著眼前这些曾经將自己逼下族长之位的人,心中五味杂陈,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是好。 洪浩见状,上前一步,“诸位长老怕是搞错了,现在我娘亲已经不是族长,只是火神族寻常百姓,你们该去找英明神武的祝芒族长商议退敌大计。” 他的声音虽然不大,但语气决绝,眾人听得心中一颤。 “你……你这小子,怎可如此无礼!我们也是为了火神族的未来著想。”三长老被洪浩的气势所慑,但兀自嘴硬。 洪浩冷笑道:“三外公,还是先顾了眼下,再讲未来不迟……” “我们也是一时糊涂,如今知错了,说来都是血脉相通的自家人,別跟我们计较了。”八长老脸上露出尷尬的神情,试图缓和气氛。 洪浩並不相饶,“八外公前倨后恭是为哪桩?先前讲我母子二人与外族媾和,不配做祝家子孙,此刻却又血脉相通了……当真嘴是两张皮,边说边就移?” 大长老祝寿也站了出来,他先前进门望见母子二人时,极快瞄了小阁楼一眼,便知道祝軻已经失手。虽然不知详情,但眼下失手反而让他心中稍安。 只不过他这一眼,早被小炤捕捉却不自知。 他强装镇定地说道:“少主,话不能这么说。宓丫头毕竟是火神族人,如今火神族有难,她理应挺身而出。而且,她若能带领大家击退水神族,也能重新贏得族人的尊敬和爱戴。” 洪浩冷笑一声:“就知道大长老会说话,说到底长老会你是主事,先前族长大典上大长老最是会讲,这么快就忘记老祖宗最后说的?” 祝寿一呆,想起那句——“好好好,既如此,汝自为之,莫要再来找我。” 眼下局面除了这母子二人,恐再无人能解。 当下也顾不得矜持,扑通跪地,老泪纵横,““宓丫头!眼下唯有你能催动神像护城!都城……都城要守不住了!我等一把老骨头,死了也就死了,可娃娃们还小,火神族不能断了传承。” 他一跪,所有人都纷纷跪地磕头,一群白髮长辈给他母子二人跪著叩头,虽然明知是有些逼迫捆绑的意思,祝宓还是有些招架不住。她不似大娘那般坚定——你跪你的,关我屁事。更何况这些都是看著她从黄毛丫头长大成人的叔伯。 祝寿突然撕开衣襟,露出左胸狰狞剑疤:“宓丫头!这疤是我当年替你父亲挡的玄冰剑伤!他临终前拉著我的手说护好宓儿……”老泪纵横演技逼真。 洪浩情知再这般下去娘亲决计抵挡不住,脸色一沉,“娘亲累了,我等明日还要赶路,诸位请回。”说罢不理会眾人,只叫林悦陆芷搀扶祝宓进了內屋。 此刻又有侍从神色慌张,跌跌撞撞地衝进府邸,一路大喊:“报——报——,整座都城已经被水神族大军团团围住,水族贼人正在城外施展神通叫阵,扬言要替他们族长报仇,踏平都城,一个不留!” 洪浩听得分明,脸色一变,上前一把抓住侍从,“你讲什么?替他们族长报仇?他们族长死了?” 侍从点点头,慌乱道:“详情我也不知,但所有水族贼人皆是披麻戴孝,不似作偽……” 洪浩听罢,不理会眾人,一飞冲天,朝著火神城的城头而去。 眾长老顾不上其他,也急忙朝著城头奔去。一路上,喊杀声、战鼓声隱隱传来,每一声都像重锤一般敲击在眾人的心头,让他们的心愈发慌乱。 当他们登上城头,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只见城外水神族大军旌旗蔽日,尽皆縞素,白茫茫的一片,犹如无尽的白色海洋,將都城四周围得水泄不通。 洪浩看得心中一紧,这么大的阵仗,玄煬身死定然不假。这也解释得通为何水神族突然会穷全族之力,大举进攻。 他立刻转动心念,化作赤芒掠城而出,周身朱雀之力凝成炎盾,直直奔著水神族列阵中心的玄采玄薇而去。 水神族战阵中万箭齐发,玄冰凝成的箭雨撞上炎盾,炸成漫天冰晶。两条十丈冰蛟从地面窜起,玄冥卫统领的怒吼震彻云霄:“杀我族长,偿命来!” 洪浩全然不顾铺天盖地朝他而来的各种攻击,如一道流星不断向前——他一定要问个清楚明白。 他不曾还手,只是任由所有的攻击撞击护盾,化作冰渣或者水气消失无踪。这悍勇无畏的气势,不管是攻城的水神族,还是守城的火神族,都不由得心中敬佩。 “姑姑,他来了。” 第365章 权宜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365章 权宜 玄采看得分明,冷哼一声,倏然升至半空。 她万年玄铁剑挥出一条百丈水龙,张牙舞爪奔向洪浩,这却不比先前那些只如挠痒的攻击,洪浩不敢托大,转动心念,洞天在手,一条火龙相对迎上。 “砰——”一声巨响,二龙相撞,火龙被水龙撞得如铁花绽开,消失不见。 水龙竟还能维持形状,带著排山倒海的气势,猛然轰击城墙……城墙剧烈晃动,裂出一道大口。 看来洪浩果然是底气不足,影响了力量发挥。这个世界敢对丈母娘硬气的原本就不多,何况还是这般强势的丈母娘。 他一咬牙,身形极速上升,避免玄采的攻击给城池带来更大的危害。 玄采乘胜追击,並不对这个女婿手下留情,二人越战越勇,身形如电,顷刻间便消失在极高的云层之中。 两人身影没入雷云时,地面传来震天欢呼。两边族人只见云层中赤蓝光芒交错,时而火龙裂空,时而冰凤清唳。 两族战士不约而同停战观天,全然不知云层深处早已风平浪静。 须知他二人这一战,就如两军对垒时主將之战,极大程度上决定双方的士气成败。 但久久不见动静,下边便有些耐不住了。 三长老玄斕,本就是天庭收买的一根搅屎棍,此刻便趁机对玄萱道:“玄萱,眼下正是攻城的大好时机,我们一鼓作气,破了火神族的都城,筑个京观,祭奠你爹爹的在天之灵。” 玄萱明知他便是杀父仇人,但姑姑讲不要说破,她只得忍住心中怒火,“总要等姑姑回来再讲。” 玄斕却道:“战场瞬息万变,不知为何,眼下火神族的护城大阵並未开启,实在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若是错过,只怕再也没有这般良机了。” 说罢又对眾人道:“此时不攻,更待何时,大家讲是不是?” 眾人皆点头称是,他们又不知实情,总是一门心思要替族长报仇。再讲本就宿敌,谁家都是没有新仇也有旧恨。 玄斕眼见时机成熟,再无迟疑,冰魄剑率先挥出一道凌厉剑气,迅疾朝著城墙射出,轰的一声砸出一个大洞。 水神族眾人本就按捺不住,眼见有了榜样,立刻有样学样,须臾之间无数道剑气,水龙,冰锥等各种招式轰击城墙,片刻后城墙已是千疮百孔,摇摇欲坠。 火神族眾人见城墙在玄斕那一击之下便已破开一个大洞,水神族眾人又纷纷如恶狼般扑来,心中皆知大势已去,守城无望。 长老们到底是火神后裔,此时此刻也是血脉觉醒,怒目圆睁,发出震天怒吼:“火神族今日纵使战至最后一兵一卒,也绝不投降!” 火神族战士们齐声响应,他们挥舞著手中的兵刃,周身火焰熊熊燃烧,开了城门潮水般涌出。一时间,喊杀声震天动地,刀光剑影交织成一片死亡之网。 水神族这边,玄斕嘴角微勾,大声喝道:“火神族已是强弩之末,大家奋勇杀敌,一个不留!”他手中冰魄剑寒光闪烁,每一次挥动都带起阵阵冰霜,所过之处,火神族战士的火焰瞬间被冻结熄灭,紧接著便是血肉横飞。 水神族眾人如潮水般涌向城门,与火神族战士短兵相接。 火神族战士们毫不畏惧,他们以命相搏,每一招每一式都蕴含著无尽的怒火。一位火神族战士被数名水神族战士围攻,身上已是伤痕累累,但他依然怒吼著,挥舞著手中的长刀,將一名水神族战士斩杀。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喘口气,便被另一名水神族高手从背后偷袭,长剑贯穿了他的胸膛。他瞪大了双眼,缓缓倒下,手中的长刀依然紧握,鲜血染红了脚下的土地。 另一边,火神族五长老被玄斕的冰魄剑击中,整条手臂瞬间被冻结,紧接著被玄斕一脚踢飞。但他凭藉著顽强的意志,从地上爬起,用仅剩的一只手凝聚出一团火焰,朝著玄斕衝去。 玄斕冷笑一声,轻轻一挥冰魄剑,那团火焰便被冻结在空中,隨后化为冰晶散落。紧接著,玄斕又是一剑挥出,將悍勇的五长老鬚髮皆白头颅斩下。 战斗愈发激烈,双方都杀红了眼。水神族凭藉著人数优势,逐渐占据了上风。火神族的防线被一点点突破,战士们一个接一个地倒下。但即便如此,他们依然没有放弃抵抗,用自己的生命捍卫著火神族的尊严。 真正是尸横遍野,血流成河,人间地狱,惨不忍睹。 洪浩在云层中,远远瞧见地面的廝杀,一脸的矛盾痛苦之色。 “看清楚了。”玄采冷冷道,“这是他们自己选的,千万年来乐此不疲,你居然天真的以为就凭你和我那大哥二人之力就可以改变局面,哈哈哈,当真是貽笑大方。” 玄采虽然也望著地面如螻蚁一般的两族廝杀,但並无半点难过——只有超然物外的清醒。 洪浩艰难开口,“他们,他们毕竟是你的族人,难道你,你就没有一点怜悯?” “他们需要我的怜悯么?他们觉得这是神圣荣耀的事情,要么和他们一起做,要么滚的远远的不要妨碍他们。”玄采的语气不带一丝波动,“所以我只在望海楼,极少回岛。” 洪浩默不作声,玄采说的,他无法辩驳。 眼见火神族渐渐不支,最多再撑得一时半刻便要破城,却突然出现异象。 城墙四围红光突然冲天而起,形成一片光幕,將整个城池包裹得严严实实,密不透风——护城大阵已然启动。 隨即城池中央,宫中神殿处有极耀眼红光犹如涟漪,一圈一圈向外扩散,片刻便覆盖战场。 原本已被逼到绝境,败相已露的火神族眾人,突然精神一振,像是被注入了一股无上神力,周身气势陡然暴涨。那红光如炽热的岩浆流淌,所到之处,水神族战士释放出的冰霜瞬间消融,就连玄斕手中冰魄剑散发的寒气也被这红光逼退数丈。 火神族眾人只觉浑身充满了力量,伤口处的疼痛也减轻了许多。他们仰天长啸,挥舞著兵刃,如猛虎下山般朝著水神族眾人扑去。原本被水神族攻破的防线,此刻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修復,城墙上被砸出的孔洞也在红光的照耀下逐渐癒合。 水神族眾人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不知所措,他们原本以为胜券在握,却没想到在这关键时刻形势居然逆转。 与此同时,那红光愈发浓烈,竟在半空中凝聚成了一尊巨大的神像虚影。这神像身披火焰战甲,手持燃烧的神剑,面容威严,目光如炬,正是火神祝融。 神像虚影缓缓抬起手中的神剑,朝著水神族眾人轻轻一挥。剎那间,一道巨大的火焰剑气呼啸而出,所过之处,空间仿佛都被撕裂,地面被划出一道深深的沟壑,剑气所及之处,水神族战士纷纷惨叫著被烧成灰烬。 火神族眾人见神像显威,士气大振,他们高呼著:“火神庇佑,我等必胜!”如潮水般朝著水神族眾人发起了猛烈的反击。 洪浩轻轻一嘆,知道是娘亲不忍,终於使用咒语祷告。 玄采却並不惊讶,她对洪浩道:“这一回双方元气大伤,至少可保一百年再无大战……你隨时可以下去斩杀玄斕,结束爭斗。” “不过……”她冷冷道,“这只是因为替哥哥报仇,才与你合作的权宜之计,我们之间的恩怨並未结束。” 洪浩点点头:“我理会得,这是眼下最好的法子……一百年不错了,说不得百年之后的后生,会想出更好的法子解决两族恩怨……” 原来二人打到天上,竟是避人耳目。 说罢,从怀中掏出一摞《共工遗卷》递给玄采,“这是我答应族长的,他当日走得急竟是忘了。现下兑现承诺,还请楼主转交玄萱。” 玄采接过,“这些都是十分高深的水系功法,你居然捨得给水神族?这等行为殊为不智。”这一回语气有些诧异。 洪浩笑笑,“桥归桥,路归路,我做傻事也不是一桩两桩。” 玄采望他一眼,欲言又止,最后只嘆一口气,飞身消失不见。 洪浩身形猛然下沉,拖出一道红光,极是鲜艷夺目。 他周身红光如燃烧的烈焰,裹挟著无可比擬的气势与滔天杀气,宛如天神降世。手中洞天剑光芒大盛,剑身流转著炽热的离火纹路,蕴含著摧枯拉朽的绝对力量。 玄斕正指挥著水神族眾人奋力攻击火神族,全然未料到洪浩会从天而降。当他感受到那股铺天盖地的杀气时,心中一惊,急忙挥动冰魄剑,想要抵挡洪浩这致命一击。然而,一切都已经太迟了。 洞天剑带著排山倒海之势,朝著玄斕狠狠斩下。剑气纵横,空间仿佛都被这一剑撕裂,发出尖锐的呼啸声。玄斕的冰魄剑与洞天剑碰撞在一起,瞬间迸发出耀眼的光芒,强大的能量波动向四周扩散,震得周围的水神族战士纷纷倒地。 “咔嚓”一声,冰魄剑应声而断,洞天剑去势不减,直接斩向玄斕的身体。玄斕惊恐地瞪大了双眼,想要躲避,却发现自己根本无法动弹,只能眼睁睁地看著那柄燃烧著火焰的剑斩向自己。 此刻便是天庭雷部也救不了他。 “啊——”玄斕发出一声悽厉的惨叫,整个人从眉心到胯下裂成两半,焦黑的伤口燃著不灭离火! 洪浩蹲下,將“代天巡狩”的玉牌小心收好。旋即起身猛然喝道:“全部住手!” 这突如其来的变化,惊呆两族眾人,此刻他双目赤红,一身离火熊熊燃烧,宛如火神老祖宗再现。眾人被他滔天气势所慑,纷纷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他。 他朝玄萱一拱手,轻声道:“姑娘,再打也破不了城,徒添死伤,请回吧。” 玄萱亦是冰雪聪明,眼见他和姑姑打上天,现下回来就直取玄斕性命,知是姑姑与他有过交涉——借他手除掉杀父仇人,不教天上怀疑他们安插奸细已被识破。 当下做戏做全套,一跺脚道,“今日暂且饶你不死,改日定要报仇雪恨……”隨即对水神族眾人道,“贼人势大,我们撤!” 水神族眾人眼见城池护城阵法已经开启,又有洪浩杀神一般震慑全场,自然是无心恋战,隨著玄萱一声撤退,便如海水退潮一般,不多时便退得乾乾净净。 洪浩望一眼战场,不由发出重重的嘆息。 地面被鲜血染得暗红,尸体横七竖八地堆叠著,宛如一座座血肉筑成的山丘。残肢断臂散落四处,触目惊心。空气中瀰漫著浓重的血腥味与焦糊味,令人作呕。 这场战斗,將这片土地变成了人间地狱,战爭的残酷在此刻展露无遗。双方死伤惨重,皆是元气大伤。如玄采所讲,百年间双方皆无实力再发动这般爭斗。 仇恨的力量过於强大,他一番折腾,终於看清自己没有那个本事实力让双方真正握手言和。 眼下治標不治本也是好的,双方总有百年休养生息。 他返回城內,自然再次受到最热烈的欢迎。 “好孙儿,是大外公糊涂,错怪你们母子……”祝寿一张老脸儘是諂媚。 洪浩掏出“代天巡狩”的玉牌,笑嘻嘻道:“听闻大外公也有一块?” 祝寿瞬间僵住。 小炤把天牢囚服往他身上一罩,“老东西穿著挺合身啊。” 洪浩望向祝宓,动情道:“娘亲……”他心中清楚明白,娘亲不会再与他同行了。 祝宓笑盈盈道:“好孩儿,莫要怪为娘心软。为娘和你不一样,生於斯长於斯,有道是故土难离……眼下局面,为娘不能一走了之。” 隨即一脸骄傲,“讲真,为娘有你这个孩儿,心满意足。虽然不能时时刻刻与孩儿常伴左右,但只要想起孩儿,心头总是吃蜜一般甘甜。” “哥哥放心走吧。”林悦红了眼眶,搀扶祝宓,“我会替哥哥给娘亲端茶递水,膝下尽孝……只望哥哥得空时多回来看看娘亲……和妹妹。” 洪浩点点头,轻声道:“有劳妹妹,我会的。” 说罢扑通跪地,对著祝宓咚咚咚磕了三个重重的响头,哽咽道:“娘亲保重,孩儿去了。” “去吧,代我向大娘他们问好。” 第366章 差一点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366章 差一点 北海码头。 浪花拍打著礁石,六眼飞鱼六个眼珠滴溜溜转著,正给一群海中各色海妖鱼怪讲得唾沫横飞:“那日在焚天谷弱水缸里,洪公子和玄煬族长这般……”它用鱼鰭化手比划著名贴面姿势,“赤诚相对足有半柱香之久!” 上回打劫洪浩,托小炤的福,一个爆栗治好它的结巴。眼下讲得流利,祖传天赋更易发挥。 “那是作甚?”有青涩小妖好奇相问。 六眼飞鱼腾出两个眼睛白它一眼,“作甚?他二人赤著膀子贴在一处,腰胯抵著腰胯,手把手十指相扣,那汗珠子顺著脊樑沟往下淌……你说作甚?” “难不成是在……练功?” “这个我却不知。”六眼飞鱼一本正经,“我只看见二人赤裸上身,下半身在缸中看不分明,不好乱讲……” 有懂行的老妖意味深长,“飞鱼小哥讲的这个动作……倒与双修之法中『鹤交颈』一式有八分相似。” 又有妖怪恍然大悟,“难不成是二人有龙阳之好?” “嘖嘖嘖……我也知水神族族长玄煬,十多年前丧妻,再未续弦,不曾想根子是在此处。” “我看未必,须知这一式若是男女,飞鱼小哥所讲断然无错,但他二人皆是男子,这一式便难以达成。”有经验丰富的妖怪指出疑点,“同为男子,只有同向方能施行……” “咳咳,你们可不要四处乱讲,我当你们是兄弟,担著杀头风险才透露一二,你们莫要把我卖了。”六眼飞鱼认真道:“一个火神族少主,一个水神族族长,分桃断袖,若是被知晓,少不得要灭口。” 六眼飞鱼讲的兄弟,是五湖四海皆兄弟,跟这一堆海妖鱼怪讲不要乱讲之前,相同的话,他已经讲了一二三四五六遍,五九七八九十遍…… 反正从与洪浩他们分开到现在,它其他什么事情也没做,专一就是海中四处游荡,逢妖便讲。 到此时已经四海皆知,以至於百年之后,这一片海域还有洪浩和玄煬的浪漫传说。比起两只老虎也是不遑多让。 说来这般传些有的没的,於它並无甚好处。怎奈何它祖上便是八卦潭中得道的鱼,八卦之心已经深入血脉,当真不讲不快。 只不过下一刻,六眼飞鱼便由眉飞色舞变作魂飞魄散。 不知什么时候,一个漂亮的红毛丫头已经悄然在它身后。可怜它六只眼睛都只顾看眾人听它八卦的震惊之色,全然不知身后凶险。 眾妖被小炤一个噤声手势所迫,並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其实那个火神族少主,喜欢男子也是情有可原。”六眼飞鱼继续八卦,“你等不知,他身边有个小丫头,嘖嘖嘖……一脑袋红毛,丑得惊天动地,还凶残暴躁,换做谁都受不了。” 当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眾妖望向他,又望向身后小炤,一脸惊恐。 这廝浑然不觉,还以为自己的话引得眾人惊奇,心中极大满足,愈发得意。 小炤再也忍不住,一脚踢它屁股,六眼飞鱼便一个狗啃泥扑倒在地。 “谁敢对小爷无礼……”六眼飞鱼回头一望,望见小炤铁青俏脸,双眼像是要喷火。 它立刻软作一堆烂泥,不住磕头。“姑奶奶饶命,小的再也不敢胡说了。” 它拿眾妖当兄弟,但眼下眾妖却全无义气,丝毫没拿它当兄弟,眼见小炤发怒,立刻惊慌四处逃窜,须臾间便走了个乾乾净净。 “你自己也知是胡说?”小炤气不打一处来,“为何还要说?” “不知怎的,就是管不住嘴。”六眼飞鱼哭丧著脸嘟囔。 “要不是哥哥著急赶路,我真想把你做成烤鱼片。”小炤恶狠狠威胁道:“若再听你造谣生事,譁眾取宠,定不轻饶。” 原来洪浩告別娘亲,准备乘坐星云舟返回中土,才知星云舟码头离火神都城极远,便是御剑飞驰也还须两日。 大家一算日子,最近一趟星云舟明日晚间便会出发,他紧赶慢赶都是赶不上了。等下一班,又要耽搁月余时间。 眼见哥哥焦急,小炤灵机一动,想起了六眼飞鱼,这廝別的不讲,快是真快,比御剑飞行还快上数倍。如能得它相助,说不得还赶得上。 当下几人便来到码头,小炤本就是大妖,三两下便寻到了飞鱼踪跡。等她赶到,正听到飞鱼在编排洪浩和玄煬的八卦,被她逮个正著。 小炤眼下顾不得教训,一跃骑上鱼背,去海边接哥哥和陆芷。 陆芷本就是出来游歷,眼下洪浩要回,她出来也久了,自然是要跟著洪浩返回。还有一层,陆家是星云舟联盟的一员,有她在,星云舟便是船票售罄也会想出法子让他们登船——这便是別人没有的好处。 洪浩一见六眼飞鱼,便拱手客气道:“实在难为情,又要劳烦飞鱼大哥送一程。” 六眼飞鱼怕小炤讲出它先前的胡话,连忙道:“些许小事,何足掛齿,赶紧上来出发。” 小炤倒也觉得胡说八道的腌臢事不值一提,时间紧迫,也催哥哥上来早些出发。 待眾人坐得稳当,飞鱼立刻鱼鰭一振,瞬间腾空而起,如离弦之箭般射向天际。 眾人只觉耳边风声呼啸,四周景物飞速后退,云雾在身旁翻滚。小炤紧紧抓住鱼鰭,洪浩与陆芷也稳稳坐於鱼背。飞鱼速度极快,在空中划出一道残影,眨眼间便將北海码头远远拋在身后,朝著星云舟码头方向疾驰而去。 洪浩和小炤已经有过坐飞鱼的经验,知道这廝速度极快,並不在意。 但陆芷却是第一次乘坐,她小脸緋红,极是兴奋,说来她自己也是化神境界,御剑飞行本是稀疏平常。但这速度比她自己御剑快了数倍,著实快得让她有些受不住……那种又爱又怕的心態,实难言喻。 当下只紧紧搂住洪浩腰间,生怕被飞鱼甩出,两坨温香软玉顶得洪浩不敢动弹。 “要是宓姨跟我们一起走就好了。”她不禁感嘆。 “老爷,你是不是一开始就知道你娘亲不会隨我们返回中土?”灵儿心语道。 洪浩一愣,隨即嘆一口气,“不错,什么都瞒不过你这个机灵鬼,不过你是如何知道?” “嘻嘻,你和她在去二长老府邸路上的马车中,纠正她咒语中的错误,她学得认真,我便知道。” 洪浩点头称是,“老祖宗的那套族长咒语,原本只有族长一人知晓,传给新族长之后,娘亲本应该忘掉……” “可她並未忘掉,一路不停重复,我便知老祖宗根本没有认可祝寿的逼宫。”他轻嘆一声,“现在我才知老祖宗残识进我识海,就是为了让我帮娘亲修正歷代传承累积的残缺和错漏之处。” “现在我倒是已经忘得乾乾净净了。”洪浩无可奈何尷尬一笑,“恐怕老祖宗早知今日。” “如此也好,这修正后的咒语威力更甚,娘亲安全无虞,我也放心。” “嗯嗯,老爷这般想法也是不错,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嬋娟。” 他主僕二人一路心语,小炤和陆芷並不知晓。 其实还有一层,洪浩深埋心底,不曾讲出。 他命中桃花泛滥,不管有意无意,出发之时答应回去与秋灵和瑶光完婚。却不料这一路又横生枝节,多出个玄薇和林悦。玄薇还可以说万年宿命逃无可逃,林悦他流水无意,但若带回总是尷尬。 故而隨娘亲留在火神宫,既可以帮助娘亲处理宫中事务,又免去带回水月山庄的纠葛,於他而言,倒是最好。 待到月出东山明珠在天,终於远远望见一座四四方方大山矗立前方,山顶灯火辉煌,宛如天上街市。 不消讲,这个洪浩却熟悉,一看便知是星云舟码头,只不过,这一座方山却比先前途经的每一个码头更为高大,夜色中的轮廓雄伟异常。 只不过下一刻,却让洪浩暗暗叫苦。 他看得分明,一艘庞大而华丽的星云舟正缓缓升空,船身闪烁著灵动耀眼的光芒,是他熟悉的星云舟启航上升时的標准模样。 很显然,他们紧赶慢赶,还是错过了。 望著星云舟越升越高,最后变作一个小亮点消失在深邃幽蓝的夜空,洪浩这一刻竟生出小女子被负心汉拋弃般的幽怨,楚楚可怜。 须知这种只差一点的错过最是磨人,倘若赶到之时星云舟早已远去反而不会如此难受。 这种眼睁睁看著离开,教人生出无尽懊悔不甘,倘若自己再快一点点,倘若星云舟在再慢一点点……总是意难平。 殊不知世间所有的差一点,都是命中注定。 小炤一个爆栗敲在鱼头,衝著六眼飞鱼怒嗔道:“不中用的东西,平日自詡快如流星,无人能及,今日丟人现眼了吧。” 找飞鱼是她的主意,眼见没赶上,她只觉脸上无光,伤了面子。 六眼飞鱼被骂得缩了缩脖子,六个眼珠滴溜溜乱转,不敢吭声。 讲真,它一路全力飞行,中途丝毫未曾停歇,已经尽力。但它也知生气的小女子全无道理可讲,倘若还嘴,这姑奶奶弄不好把它头剁了做一道名菜。 洪浩嘆一口气:“莫要怪它,它一路水也不曾停下喝一口,已是全力以赴。” 六眼飞鱼望向洪浩,满是感激之色。 小炤一跺脚,“下一趟还要一月之久,难不成我们在此乾等一月?” 洪浩略微沉吟,“星云舟已经驶离,再抱怨也是无用,眼下寻个客栈,吃饱喝足,万事明日再讲。”他到底是顺其自然的性子,虽然遗憾,却不像小炤那般焦灼。 陆芷也道:“洪大哥说得是,明日去问问这个码头是谁家经营,上门拜访一回,看看有无其他法子再讲。” 洪浩便道:“那好,先去寻个店家……飞鱼大哥一路辛苦,还未谢过,容我置办一座酒菜感谢一回。” 飞鱼连连推辞,“不消不消,我这模样,一般人见了害怕,嚇到小朋友就不好了……说来诸位或是不信,我却是个吃斋念佛的鱼,平日在海中也是吃些海草海藻罢了……” 洪浩一愣,“原来鱼大哥是信佛的,失敬失敬。我一路认识不少修道的山精水怪,修佛的却少见。” 飞鱼扭捏道:“哎呀,让公子见笑了……若无他事,我便……我便先回了。”他边说边拿眼瞟小炤,心中虚她得紧。 小炤撇嘴,“既然哥哥不与你计较,我也不与你计较,滚吧,回去不准再做长舌。” 六眼飞鱼如蒙大赦,作揖施礼,立刻便飞得没了踪影。 只不过它虽惧怕小炤,那八卦之心却是祖上血脉与生俱来,不编排一番实在是愧对祖宗。 它回去便讲:“这回却是实据,洪公子与二女在我背上坐成个『嫐』(nǎo)字,也不曾动心,篤定与玄煬族长必是真情真爱!” “你怎知洪公子不曾动心?”有小妖不解问道。 六眼飞鱼得意道:“他几人都是跨坐我背脊,洪公子胯下若有变化,我岂能不知?” 眾妖听他说得果断篤定,便不由得都信了。一传十,十传百,到最后玄萱也知。 星云舟码头的格局洪浩十分熟悉,总是过了广场后边便是热闹街市,衣食住行各种商业俱全。 当下寻了一间乾净客栈,叫来饭菜胡乱吃了,开了三间房各自睡下。 翌日一大早,洪浩几人便出门,他们四处打听,得知这码头是由一个名为凌氏的家族经营。 三人来到凌氏家族的府邸前,府邸大门庄重古朴,门楣上“凌氏通衢”二字苍劲有力。陆芷掏出联盟玉牌通报之后,他们被引入正厅。厅內布置典雅,墙上掛著几幅描绘星云舟航行壮景的画卷。 不一会儿,一位身著锦袍、气质儒雅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正是凌氏家族的当代家主凌风。 凌风热情地招呼三人坐下,一番寒暄后,洪浩说明了来意。凌风听闻他们错过了昨日那趟星云舟,面露惋惜之色,说道:“这星云舟启航时间固定,错过確实有些可惜。说来陆小姐既是联盟家族子弟,也知此事非是我不愿相帮,实在是无能为力。” 洪浩听罢,一脸失望惆悵。喃喃道:“先生,就没有其他办法了么?只要先生能助我离开,无论什么法子我都可以一试。” “哈哈哈……”凌风爽朗笑道,“洪公子的心情我也十分理解……其实也不是全无法子,只不过这个法子,我之前也给如公子一般著急之人讲过……结果都是知难而退。” 洪浩听来,连忙道:“什么法子?” 凌风缓缓道:“公子隨我来。”隨即起身。 洪浩赶紧跟上,隨著凌风一路走了许久,方才到了一处山崖。 凌风一指山崖之下深谷,“公子请看。” 洪浩顺著凌风所指探头俯瞰,瞳孔骤然放大。 第367章 比试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367章 比试 符阳城。 一个衣衫破旧,头顶光禿,四周一圈白髮的糟老头子,正在与卖水果的小贩问价。 “这麻梨怎么卖?” “五文钱一斤,老丈你要几斤?”小贩殷勤招揽。 “太贵咯,三文一斤差不多。”老头討价还价。 “三文一斤我还不如留著自吃。”小贩气愤道,“便是五文一斤,也不过赚个辛苦搬运力钱。” 老头笑嘻嘻並不生气,“那小哥你先卖,我晚些再来。” 他说罢便在街上四处溜达,一副閒散模样。 逛到书斋门口,一年轻女子正端坐临帖,这老头便上前,歪著脖子瞧了一阵。 女子所临却是汉隶,一笔一划写得甚是认真。 他却摇摇头,评头论足:“姑娘你这字只得其形,未得其韵……须知汉隶古朴,你这只算隶书,不算汉隶。” 女子见他说得头头是道,不禁问道:“那如何才能写出汉隶?” 老头笑嘻嘻道:“你须心中有汉,手握毛笔心思汉,方能得其神韵。” 老头不笑还好,一笑便露出一股猥琐。女子情知被他戏弄调侃,一张麵皮直红到脖颈处,立刻娇声喝骂道:“老杀才为老不尊,定是无人要的老鰥夫。” 说罢便將砚台中的墨汁泼向老头。 嚇得老头赶紧跑开,见女子不曾追来才缓了脚步。 时值正午,日头正烈,一位花枝招展的妇人恐是出门急了,並未打伞,只得抬手遮挡阳光,以免头上出些香汗弄花精致妆容。 老头见状,便又摇头晃脑一句:“出门怕日手遮阴。” 好在妇人未曾听见,不然少不得又是一场叫骂。 糟老头子如此四处晃荡,捱到傍晚时分,才又迆迤然返回卖麻梨的小贩摊前。 “大哥,”老头堆出笑容,“收摊生意,三文如何?” 小贩眼见暮色沉沉,也想早些卖完回家,便点头:“也罢,便宜与你,只当行善积德。” 老头眉开眼笑,省了几文钱,心满意足。 不消讲,这老头便是大剑仙华阳真人,去葬兵洞看望了老哥哥,眼下已经返回中土。 隨即他七拐八拐,来到城中一处小院门前,敲开了大门。 一个女子探出头来,疑惑道:“老先生找谁?” “王乜可是居住此处?”老头笑道:“你可是翠翠?” 翠翠不曾想老头竟能认得自己,她深居简出,极少出门,来此几年,除了治她腿疾,上门施诊的大夫,並不曾与左邻右舍相熟。 当下愈加惊疑,“老先生如何认得我?” 老头赶紧掏出一朵野花,“你可认得此物?” 翠翠一见,倏然激动,这是当年她在村口摘下送给洪浩表达感激之情的野花,印象极为深刻,至死也不会忘记。 “你……你何处得来?”翠翠颤抖道:“这是当年我感谢恩公……你认得恩公?他现在如何?” 老头见她太过激动,急忙道:“你莫要著急,他无事……” 他一句话还未讲完,王乜放学回来,到了家门。 “师父,你来我家作甚?”王乜语气甚是懊恼,他跟华阳真人学剑,一直都是背著娘亲。 华阳真人笑嘻嘻道:“徒儿你別恼,我们进屋细讲。” 几人便回到屋內,老头把星云舟上,和洪浩相遇的情形仔仔细细讲了一回。 翠翠听罢,迟疑片刻,旋即讲道:“既然是恩公的意思,那王乜你就不要再读书了,跟著你师父好好学剑……只一样你须依我……” 王乜读书原本读得头大,听闻可以不用再去学堂,喜不自胜。连忙道:“娘亲,你说什么我都依你。” “我听老先生讲的,恩公时常都有凶险,你若学好了剑,须尽力帮恩公。”翠翠认真道:“做人须有良心,若不是恩公,我们母子二人说不得早就饿死在铁剑村。” “娘亲放心。”玩世不恭的少年露出少有的正经,“洪大哥的恩情,我也永远记得,决计不会忘了。” 老头便道:“你其实眼下最重要的,是游歷磨炼,增加见识,提升心性。” 少年听罢,摇摇头:“我要在家照顾娘亲,不能外出。我读的那些书也讲,『父母在,不远游。』我若走远了,娘亲怎么办?” 华阳真人笑道:“你不讲后面还有一句『游必有方』?为师给你讲,你的『方』便是蛮荒之地……至於你娘亲,你放心好了,老夫定会护她周全。” 翠翠听罢,缓缓道:“王乜你须听你师父安排。不学便罢了,既然要学,就要认真学。我腿脚虽不方便,但经过这多年治疗,自己照顾自己並无问题。你放心好了。” “莫要像那搅屎棍一般,文(闻)也文不得,武(舞)也武不得。” 少年听罢,便点点头,“既是娘亲的意思,那孩儿自当遵从。” 隨即问向老头:“蛮荒之地有甚特別?” 老头笑笑:“自然是大妖多,可以放开手脚廝杀。你早日去把剑法练得精绝,便可早日帮你洪大哥助力。” 王乜问道:“师父,洪大哥到底有何凶险?” “天机不可泄露……” …… 洪浩望向山崖谷底,不禁倒吸一口凉气,宽阔的谷底,密密麻麻全是大大小小的星云舟。 大的比他来时乘坐的更大一倍,小的也有他渡海之时租的海船那般大小。 “这里……这里怎生会有如此多的星云舟?”洪浩惊诧问道。 “因为我们这个码头,不仅仅是星云舟航线的一个停泊点,一直还承担星云舟的修缮整备之职。” 洪浩点头称是,暗忖:“难怪远远瞧见这座方山比其他地方的要大上许多。原来是有这一层。” 凌风面露沉重之色,“除去失事损毁的,其实这里绝大多数只是因为缺乏灵石补给,封存在此。” 洪浩点头称是,“这个晚辈也曾有所耳闻……先生的意思,只要有足够的灵石补给,这些星云舟还可以运行?”他心中倏然活泛。若只是灵石的计较,对別人或是千难万难,对他却不过举手之劳。 凌风点点头,“说来应是如此,只不过……流水不腐户枢不蠹,这里的船最近的也封存了上千年,年久失修,还能不能正常运行,我也拿不准。” 隨即诧异望向洪浩:“就算一切完好,公子可知所需灵石非是车载斗量……”他本是想让洪浩知难而退,但听洪浩兴奋口气竟然跃跃欲试。 他並不相信洪浩能拿出这许多灵石,只道他是把所需灵石数量想得太简单。 洪浩笑道:“灵石无须担心,不知其他还有什么紧要处?” 凌风一愣,“公子若是灵石充裕,其他……只须寻一个熟悉星云舟维修运作之人即可。” 旋即补充道:“我们凌家也只是负责星云舟运营,並不会修补,听祖上讲,以前山谷之中有一群神秘人物专事修缮整备……不过,我也从来未曾见过。” 洪浩听得惊奇,不禁问道:“难道这么多年,就不曾有人好奇下去探过?” “这……”凌风终於实话实说,苦笑道:“谷內有法则之力,不许外人入內。” 洪浩心中一凛,不过隨即便想明白其中道理——星云舟有法则之力保护,这山谷中星云舟虽然停运荒废,但法则之力依然存在。 想到此处,心中不由得一阵哇凉哇凉。法则之力的强大,他早已领教,决计不是人力可以破解。 当下喃喃道:“回家之路,就这般艰难么?” 凌风也道:“公子执著,我也是生平仅见。实不相瞒,我带你来此处不过是要绝了你的念想。其他人听闻要海量灵石便知无望,早早就打道回府了。” “老爷,这位先生说得也没错。”灵儿替洪浩分析,“第一是要衝破法则之力的保护进到谷中,第二是要寻到一艘完好无损的星云舟补充灵石,第三还要找一个合適之人……” “这几乎就是不可能之事,我们还是另想法子吧。” 洪浩知道灵儿所讲皆是实情,虽然万般不甘,却又无可奈何。 他情知这般呆望再久也是枉然,重重嘆息一声,“既然如此,我们走吧。” 就在此刻,只觉一股神秘而强大的力量从谷底汹涌袭来,似一只无形巨手,猛地將他拽向山崖之下。他身形不受控制,在眾人惊呼声中,如断线风箏般急速坠落。 “哥哥。”小炤急切大叫,立刻飞身跃起,想要相救。 却不料洪浩是下坠,她一凌空便被一股不容反抗的力量弹开,將她拋向高空。 陆芷和凌风俱是惊疑,连忙探头查看,却见谷底不知是雾气还是白云翻涌,如同一层白色屏障,將他们的视线与感知都阻隔在外。 几人大声呼喊,並无半点回应。 洪浩急速下坠,心中虽然惊骇,但並未手足无措。他努力展开四肢,试图减缓下坠速度。就在他即將重重摔在谷底之时,那股神秘力量突然一缓,將他轻轻放在了一艘星云舟的甲板上。 洪浩站稳身形,警惕地环顾四周。这艘星云舟虽是陈旧,但船身结构完整,隱隱散发著一种神秘的气息。谷底光线昏暗,瀰漫著一层淡淡的雾气,寂静得让人有些心悸。 洪浩也是见惯了场面的,眼下情形虽然诡异,但直觉並无凶险气息。 有一点他心中清楚明白——谷中有法则之力保护,他自己想要进来绝无可能,只能是这谷中有人或生灵想要他进来。 “何方神圣將我拖至此地?”洪浩大声喝道。 话音刚落,一阵低沉的笑声从四面八方传来,仿佛来自另一个时空。“小友莫要惊慌,老夫见你眉清目秀,骨骼清奇,想要送你一场大造化……传你绝世功法,赐你灵药仙丹,封你大帝名號,嗯……还给你配三十个仙妃,不知你意下如何?” 洪浩一愣,“多谢多谢,不过无功不受禄,这些好处,在下无福消受。” “咦?小娃儿果然有些奇特,这般好处竟不动心?” 一道身影缓缓从一艘星云舟的阴影中走出。此人身材高大,面容苍老,一头白髮如雪,双目却炯炯有神,仿佛能看穿世间万物。“不过你若想要我也没有,老夫逗你玩耍而已。” 洪浩赶紧道:“不知前辈如何称呼?要我来此究竟何事?” 老者哈哈大笑,“我不过是一个修补匠,哪有什么名姓……我且问你,你为何会有一道法则?” 洪浩心中一动,原来是苍翠剑身中的那道法则之力吸引了老者,才把他拖下来。 看这老者说话,虽然有些不著边际,但似乎並无恶意。当即便將苍翠来歷以及那道法则曾被星云舟执法者唤醒的事情都讲了出来,並无隱瞒。 老者听罢,点点头,“原来如此。说来这法则是星云舟所有,我本该收回,但若是就此夺了你的苍翠,却有些不讲道理……小娃儿你讲如何是好?” 洪浩福至心灵,连忙道:“前辈,苍翠与这道法则相伴而生,早已融为一体。前辈若要收回法则,恐会伤及苍翠根本,將苍翠拱手相送晚辈也实难割捨。不知前辈可有其他两全之策?” 他一手太极,又將皮球踢回给老者。 老者微微眯起双眼,目光在洪浩身上打量一番,似在思索著什么。半晌,他缓缓开口道:“你这小娃儿倒也机灵。也罢,老夫便给你个机会,你若能在我手下过三招……” 他话未说完,洪浩头皮轰的一下炸开,狗日的,为什么这些老东西都喜欢用这个法子?时代在进步发展,他们却食古不化,顽冥不灵,就不能换个新花样? 洪浩將头摇得如拨浪鼓一般,苦著脸道:“前辈能不能换个法子?” 老者也將头摇得如拨浪鼓一般,“不行不行,这是我能想到的,对你最为有利的方式了……”他说得篤定,这般无形装大,抢了洪浩的风头。 洪浩一愣,原来老者竟是用心良苦为他著想。但他却不服气,“前辈说是对我有利,不过是託词,若一定要比试,须由我提出法子方显公平。” 老者嘆一口气:“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我想了许久才想出的,你竟然狗坐箩篼不识抬举。那你讲比什么?” 洪浩脑子疯狂旋转,总要扬长避短,思索有哪些是年轻人天然胜过老年人的优势长处。 “前辈,我们比谁尿得远。” 第368章 命运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368章 命运 老者一愣,不曾想洪浩会想出一个这么个比试法子,角度甚是刁钻。 隨即微微一笑,“南村群童欺我老无力……小友好算计,我若不肯答应,你决计是不会服气。好,便依你的法子。” 说罢老者便要解裤带,倒是乾脆直接。 洪浩却大喝一声:“且慢!” 老者停了手上动作,抬头望向洪浩,诧异道:“你这小娃儿怎生这般不爽利?还有何事?” 洪浩赶忙道:“前辈,这比试有个规矩,须得如平常人一般,不许使用功法作弊,全凭自身本事,如此才算公平!” 老者眉头一挑,嗤笑道:“你这小娃儿,心思倒是不少,这一层老夫自然是知晓,否则怎教你口服心服。” 洪浩心中暗自得意,迎风流泪,撒尿湿鞋原是老人通病,想著自己年轻力壮,在这方面定然不会输给这老傢伙。 当下便与老者一同来到一处空旷之地,摆开架势,准备一决高下。 “尊老敬贤,前辈先请。” 老者也不推辞,竟是扶也不扶,双手背在身后,微微眯起双眼,深吸一口气,然后猛地发力。只见一道水柱从他身前激射而出,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远远地落在了地上。 洪浩心中一惊,这老傢伙看著年纪一大把,没想到还真有两下子。这距离怎么也有一丈往上。 他顿时没了底气,举手投足便显出慌乱。 裤带半天解不开,解开了又磨磨蹭蹭不掏出来,好容易掏出来了,却像是突然想到什么,又从怀中掏出个水囊,仰著脖子咕咚咕咚灌了半袋子水。 老者並不催促,也不出言讥讽,只是笑呵呵看他各种拖延。 洪浩等到尿意十足,州都之官快要爆了,才掏將出来,双手扶住。 便是如此,还在那一截中途设卡,用力按压,待到再也憋不住,才手上一松……一道黄黄的水柱终於射出,不过堪堪五尺多六尺不到。 老者意味深长,“小友,看来最近有些上火啊,当吃清淡一些。” 洪浩呆愣,原本以为是篤定的必胜局面,却不料输得顏面无存。这法子是他自己提出来的,再也找不出託词。 任谁也想不出,自己一泡尿便將苍翠输了出去。 他麵皮一红,咬了咬牙,硬著头皮兀自嘴硬:“前辈,刚才是我没发挥好,我们再比一次!” “再比十次也是无用!”老者神气活现,“老夫抱元守一,先天之气至今未泄,岂是你小子可比?” 洪浩听得明白,原来这是一根老光棍,难怪自己比不过。哎,聪明反被聪明误。他知晓老者所讲皆是实情,自己断然是比不过,只是不甘心而已。 老者见他呆愣无言,一副可怜模样,便悠悠道:“总是愿赌服输,我什么都依著你来,眼下你输了却不能不认帐……” 洪浩无奈,只得掏出苍翠,轻声道:“对不住了,我本想保全你,但……” 他话未说完,却见苍翠倏然间爆发出强烈的绿光。下一刻,洪浩浑身散发淡淡的光芒,光芒中蕴含著无尽的威严和力量。 “老东西也想留下本尊,未免狂妄了些。”洪浩的语气变得古怪,充满敌意和不屑。说话间他气势一涨再涨,仿佛和这天地已经连为一体,展现出远远超过世间的力量。 不消讲,洪浩此刻被至高无上的法则再度上身,只如被操控的傀儡一般,全不由他自己。 看来这法则自己也不想留在此地。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老者並不惊慌,好像知道早就会有此局面。 他笑嘻嘻道:“你可知这是什么地方?”说罢一指周围那些大大小小的星云舟,“这是星云舟的墓地坟场,每一艘星云舟都的法则都在此处。” “天道既然创造你,自然就能收了你。这山谷中另有法则,专一对付你这般狂妄的法则。” 洪浩(法则)一愣,冷哼一声,“你休要誆我,唤出来一试方知。” 老者见洪浩不信,无奈摇摇头,双手缓缓抬起,口中念念有词。剎那间,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一般,一股无形而强大的力量从山谷深处涌动而出。 只见一道道奇异的光芒从四面八方匯聚而来,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光网,將洪浩笼罩其中。这些五彩斑斕的光芒,每一道都蕴含著神秘而深邃的法则之力,与洪浩身上散发的光芒相互碰撞、抵消。 不过须臾之间,洪浩便被这些光芒五花大绑,捆得如粽子一般。 “出来吧,不要赖在人家小娃儿的身体里。”老者开口相劝。 洪浩冷冷道:“我决计不会出去,要么你就放我走,要么你就把我和他一起灭了,我总有个陪葬。” 老者呵呵一笑,“你想用与他捆绑来威胁我?他又不是我儿子,死了与我何干?” 说罢,手指捻动,五彩光芒聚成的绳索便紧了一圈。 洪浩齜牙咧嘴,脸色涨红,额头立刻涌现一层细密的汗珠,显见被五彩绳索勒得极为难受。 老者皱眉道:“还不肯出来么?” 洪浩已经无法开口说话,却冲老者做一个诡异笑容,以示回答。 说来老者是使用法则对付法则,但法则此时与洪浩的肉身融为一体,故而法则遭罪便是洪浩遭罪。 见法则还不肯认输服软,老者也是动了真火。 他嘴角噙著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手指灵动翻飞,轻轻捻动。剎那间,那五彩光芒交织而成的绳索如被赋予了生命,疯狂地收缩起来。 洪浩瞬间被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巨力紧紧束缚,整个人被勒得动弹不得,绳索紧紧缠绕,每一寸肌肤都承受著巨大的压力,仿佛下一秒就要被挤爆。 他的眼睛瞪得如同铜铃,眼球上布满了狰狞的血丝,仿佛要从眼眶中迸裂而出。额头上的青筋如虬龙般暴起,豆大的汗珠如雨点般滚落,打湿了他身下的地面,瞬间形成了一小片水渍。 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著,似乎隨时都会支撑不住而瘫倒在地。然而,那绳索的束缚力却如同一道无形的枷锁,將他死死地禁錮在原地,让他连跪下的机会都没有。 他已经能感受五彩光芒透过皮肤化作汹涌的力量,与他体內的法则之力纠缠撕扯,五臟六腑皆是战场。须知这可是远超世间力量的法则。 隨即意识开始逐渐模糊,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扭曲而虚幻,仿佛置身於一个光怪陆离的梦境之中。 周围的声音也变得遥远而空洞,只剩下那绳索收紧时发出的“嘎吱”声,以及自己越来越微弱的心跳声。 最后,终於陷入无尽黑暗,再无知觉…… …… 山崖顶的野山楂早已落尽最后一个红果,小炤蜷缩在树下,一双大眼黯淡无光,肩头停著一只不怎么怕人的大山雀。 树身上,第六个“正”字,只差最后一横——她已经在此等候哥哥二十九日。不吃,不喝,不睡。 “哥哥,你一定会回来的,对不对?”小炤轻声呢喃著,声音沙哑而微弱,仿佛一阵微风就能將其吹散。她的眼神迷茫中带著固执,那是对哥哥深深的爱与信任。 陆芷捧著新蒸的米糕走近时,发现昨日留下的竹筒水依旧满著。米糕的甜香惊飞了山雀,小炤却连睫毛都没颤一下。晨光勾勒出她凹陷的双颊,唇纹裂开的血口结了又破,在苍白的皮肤上洇出梅枝似的暗痕。 陆芷嘆一口气:“小炤妹子,明日……明日星云舟便启航,你当真不隨我去中土了么?” 红毛丫头幽幽道:“哥哥和娘亲都在下面,我还去哪里?我要在这里等哥哥上来。” 陆芷摇摇头,沉默一阵,终於开口:“我知道你和洪大哥情若兄妹,我也觉得洪大哥真的是个好大哥……可是,这下边的情形不是我们所能改变的,他……他可能已经不……” 自从洪浩掉下去,山谷的大雾就再也没有消散,屏蔽了所有气机。 “不会!”小炤立刻打断陆芷,“哥哥不会死的,他答应要將我娘亲的骨殖带回青丘安葬,他是说话算话的人,还没完成,怎么可能会死?” 答应了而没办到的事情,这世间不知每天都有几多。陆芷知道小炤的理由没有道理,但却无可奈何。 “你总要去一趟水月山庄,把事情给庄里的人讲一讲。” 小炤望她一眼,“你回了中土,你去讲就可以了。你走吧,我们不一样,你还有家,还有许多亲人……我只有哥哥……”她轻轻道:“哥哥不在,所有人和我都没有关係。” 陆芷长长嘆一口气,她知道自己无论如何是劝不动小炤的,最后只得道:“星云舟明日酉时启航,我给你和洪大哥都留了房间。” 小炤点点头,“嗯,哥哥上来我们就去找你。” …… 洪浩终於醒来,睁眼发现自己躺在一张石床,老者正在看一本什么书籍,津津有味,甚是入迷。 “前辈,”洪浩只觉还有些许头疼,“我怎生睡在这里?” 老者听到叫声,连忙把书合上,“总算醒了,你还记得之前的事情么?” 洪浩点点头,隨即又摇摇头,“我只记得撒了泡尿……后边就不记得了。” “你小子与我比试谁个尿得远,输给了我,不记得了?” 洪浩诧异道:“输了么?呃……我怎么可能输给前辈。”他已然想起,此刻却鸭子死了嘴壳硬。“不管那些,我怎么稀里糊涂睡在这里?” “你输了比试,按约定要把苍翠剑给我。”老者帮他回忆,“不料苍翠里那道法则不愿意留下,窜到你身体中想要拼个鱼死网破。” “我无奈之下,只得催动克製法则的法则去制服它……它们在你身体里打了一架。” 洪浩这才知晓自己又被法则上身了。当下点点头,“这便说得通,我之前也被法则上身过,醒转后全不记得。” 旋即好奇问道:“那最后如何?它们谁打贏了?” 老者白他一眼,“我的法则天克星云舟法则,要不是为了救你小子,星云舟法则早就灰飞烟灭了……我看你小子受不住,只得收了法则,答应不再留它。眼下它又回到苍翠里去了。” 洪浩连忙道:“多谢前辈救命之恩。” “罢了,都是命中注定。不过……”老者突然露出一丝歉疚之色,“有些对不住小娃儿你。” 洪浩一愣,“前辈何出此言?” 老者嘆息一声,“我用法则捆绑被控制的你,法则把你的杀神遗蜕和青龙护甲都弄没了……”原来五彩绳索勒紧洪浩皮肤,竟是將这两个附著皮肤的神通都破坏了。 洪浩听罢一阵惆悵,这些都是他的机缘造化,不说千辛万苦,总也不是轻而易举得来。 但眼下说没就没,哭天抢地,长吁短嘆也唤不回来。好在他歷来对这些外物豁达,当下豪气道:“没了就没了,合该我命中注定。” 他这性子,引得老者点头讚许,仰天大笑,“哈哈哈,小娃娃倒教老夫刮目相看。须知凡事有利有弊,你没了杀神遗蜕和青龙护甲,眼下却有了些许法则之力。” 洪浩惊诧道:“前辈这话什么意思?” 老者笑道:“你看你皮肤。” 洪浩便抬手挽袖,认真端详自己手臂,果见有一层极淡的五彩之色时隱时现。 “说也奇怪,先前法则勒紧你皮肤,竟是渗透了些许与你血肉相融。” 洪浩听老者口气,这渗透必有好处,当下问道:“前辈,这五彩皮肤,不知……不知有何用处?” “须知这是天道创造的法则,”老者露出肃穆之色,“法则之力,妙用无穷,你出谷之后,自己慢慢体会。” 这一下提醒了洪浩,“前辈,我此番前来,主要是想借一艘星云舟……” 老者瞪著他道:“你借星云舟作甚?要坐船直接去外边坐就是。这些年久失修,就算能飞,也是癩蛤蟆吞缸豆——悬吊吊的。” “呃,我赶时间,想著要等一个月,有些等不住。” “明日就有星云舟出发,有什么等不住?” 洪浩听得一惊:“明日?……前辈我睡了多久?” “不久,二十九天,到明日刚好一个月。” 洪浩听来呆若木鸡,旋即不由得生出感嘆。 当时只差一点点就能赶上,偏偏没有赶上,才有了想要借星云舟的打算。以为可以提前,结果仍是一样。 命中注定的,再怎么折腾也是註定。 决计不会让他提前一天,一时,一刻,返回中土,去免除那许多遗恨。 第369章 伉儷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369章 伉儷 洪浩立即起身,“多谢前辈照顾,既是如此,那我须赶紧回去,决计不能再错过。” 老者便把手中书籍递过,神色有些古怪,“这是你昏迷之时,老夫无意从你身上发现……就隨便瞧了瞧。” 洪浩瞥一眼老者手中书籍,却是自己包袱中海上仙市换来的那一堆专讲阴阳和合书中一本。“前辈若喜欢,这些书都拿去。”说罢又掏出几本。 老者略显尷尬,乾咳一声:“我不过隨便翻翻,留来作甚,此间就我一个孤老头子,又不能学以致用。”话虽是如此说,手上却极快接过。 洪浩笑道:“无事看看也不要紧,算是我报答前辈不杀之恩。” 说来的確应该感谢,毕竟这老者的职责就是看管这些法则,法则与他肉身相融时,若不顾他死活强行剥离,他也说不出个一二三。 老者听来颇为受用,笑眯眯道:“既然如此,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他便把几本书小心收好。“我也不好白拿,其他本事没有,我擅长不过是操弄法则……” 说罢凑到洪浩跟前,与他咬耳一番,洪浩用心记下。 “去吧。”老者挥挥手,“老夫要潜心读书。” 待他终於回到山崖顶,远远便瞧见那棵野山楂树下蜷缩著的瘦小身影。小炤依旧保持著那副模样,一动不动,仿佛时间都在她身上凝固了。肩头的大山雀不知何时已飞走,只留下她孤零零一人,在晨光中显得愈发单薄。 洪浩心中生出怜惜:“小炤,哥哥回来了。” 小炤原本黯淡无光的双眼瞬间亮了起来,她缓缓抬起头,看到洪浩的那一刻,眼中满是难以置信与狂喜。 她猛地站起身来,一个飞纵扑到洪浩怀中,双手紧紧搂住他的颈脖,双腿牢牢夹住洪浩腰肢,哇的一声哭了起来。 她是火灵狐,才不管男女授受不亲,不过是把对哥哥的牵掛和喜欢热烈奔放的表现出来。 “我就知道哥哥没有事。”小炤抽泣道。 洪浩忙道:“傻丫头,哥哥当然没有事,走,哥哥带你回家咯。” 再无波折,第二日黄昏时分,星云舟缓缓升起,向著中土大陆而去。 “师父,我要回来了,你老人家千万要好好的。” …… “小茗姑娘,后会有期。托姑娘的福,这一路吃了不少好茶。”白衣男子微微一笑,拱手作別。 小茗笑道:“无须多礼,我与洪大哥情同兄妹,你既是他朋友,我自然要好生招待。”小茗对这个自称洪大哥朋友的男子颇有好感,这一路时常与他聊起洪大哥在星云舟上的各种传说。男子从她这里了解了不少。 星云舟缓缓地降落,它的底部释放出柔和的光芒,与四方山的山顶形成了一个完美的对接。隨著一阵轻微的震动,星云舟稳稳地停靠在了山顶之上。舟身上的符文在这一刻亮了起来,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光阵,將星云舟与山顶紧密地连接在一起。 船闸一开,无数人影如水银泻地,下船的人和接船的人,片刻之间,就把码头广场铺满,气氛霎时就热烈起来。 一袭白衣的俊逸男子隨著人流鱼贯前行,剑眉星目间凝著几分倦色,却在转身回望时化作满目柔光。他伸出手,扶住身后裊裊婷婷走来的女子。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书荒,????????????.??????超靠谱 】 女子身著藕荷色云锦裙裾,腰肢虽被月白色束腰轻轻拢著,却仍掩不住隆起的腹部。 她鬢边珠花隨著莲步轻移微微颤动,一张俏脸却在倦怠中显出平静冷淡,只是抬头扫了一眼这陌生的地方,並不流露出好奇欢喜。 白衣男子柔声道:amp;amp;quot;薇儿,慢些走,当心脚下。amp;amp;quot; 玄薇眉头微蹙,隨即又舒展开来,虽然还是不习惯云端如此称呼自己,但她也知做戏做全套——眼下这么个大肚皮,假扮夫妻也要扮得真些。 讲真,云端这一路对自己温柔体贴,照顾有加,各种细微之处都做得妥帖稳当,便是洪浩那廝也不一定能有这么周全细致。 二人出了船闸,没走几步,云端便望见一年轻男子高举一块木牌,上书一个大大的“云”字。 他微微侧身,向身旁的玄薇轻声道:“想必是族中派人来接应了,咱们过去看看。” 玄薇满腹心事,只是木然点头,跟隨云端。待到近前,云端微微拱手,声音清朗:“在下云端,兄弟可是云隱宗来接应之人?” 那年轻男子闻言,上下打量了云端一番,目光在他腰间玉佩上稍作停留,隨即露出一抹笑意,拱手回礼道:“云隱宗云逸,奉宗主云纵之命,前来接应少主与……少夫人贤伉儷回宗。” 隨即又道:“宗门第二代我排行老二,是少主你的堂弟。” 云端点点头,“有劳云逸二弟,我自幼离家,不曾回来,对家中之事全无了解,以后少不得还要族中各位兄弟姐妹帮衬。” 云逸连忙道:“少主客气,我们族中弟子,都听闻过你天赋异稟……你学成回来,我们心中便安稳了许多。哎……通天山庄之事,让整个云隱宗人心惶惶……” 云端微微一笑,“这些事情以后再讲,舟车劳顿,眼下还是先回宗门,让薇儿好生歇息。” 云隱宗山门,乌泱泱一群长老弟子,等著迎接少主,宗门已经很久没有这般热闹了。 当年,自从云隱宗几位修为高深的长老,在追杀洪浩几人时被阿青婆婆隨意一挥手便打得降了一层境界,便知道惹了惹不起的人,顿时低调了很多。 反正万事有通天山庄顶在前面出头,自己没必要显山露水。趋利避害这一块,云隱宗比通天山庄高明许多。 再后来,听闻通天山庄打杀洪浩之后,被洪浩的家人寻仇,云綺听雨母子二人,一死一疯,更是惊出了一身冷汗,还好当日是楼家独自做下,並未叫上他云家去壮声势。 大娘也算恩怨分明,事后也没有再来找云家麻烦。不过那段时间却让云隱宗担惊受怕,惶惶不可终日。 说来通天山庄主母云綺是自家亲妹,但云纵深諳“颶风过岗,伏草惟存”的道理,只是默默记下,並不急於报仇。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更何况他还不是君子。 如今终於等来了变化。 听闻不二门所在的水月山庄,那个只穿肚兜的小屁孩已经被捉回天上,这却是天大的喜讯。只要没了那朱雀小人助力,不二门不足为虑。 还有从小送去水神岛修炼的孩儿,也捎信回来,已经学成,不日即將返回中土,眼下终於等到。 当云纵看见云端小心搀扶著大肚子的玄薇缓缓走来时,闪过一丝惊讶,这一层,信函中却没有讲过。 不过他是见过世面之人,极快恢復,满脸堆笑:“好好好,想不到孩儿已经寻得仙途道侣,免去为父一桩心事。当真是懂事孝顺。” 云端便扑通跪地,“父亲母亲在上,孩儿不孝。婚姻大事,本该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我与玄薇情投意合,便自行做主,还望父亲母亲成全。” 玄薇见他如此说话,也知他是替自己遮掩,便也侧身做个万福。 云纵连忙上前,双手扶起云端,脸上满是欣慰之色,“起来吧,起来吧,你既已长大成人,有了自己的主意,且你二人情投意合,为父岂有不成全之理。只是委屈了玄薇姑娘,跟著你受了这许多顛簸。” 说罢,云纵又看向玄薇,目光和蔼,“玄薇姑娘,你既已是我云家的儿媳,往后这云隱宗便是你的家,莫要拘束。” 玄薇微微頷首,轻声道:“多谢宗主厚爱,玄薇一切听从安排。” 云纵哈哈一笑,大手一挥,“什么宗主,往后该改口叫父亲了。我云隱宗许久未有这般喜事,定要为你二人补办一场盛大的婚礼,让整个中土都知道我云家添了这么一对璧人。” 云端却面露难色,再次跪地,“父亲,玄薇如今已有身孕,且即將临盆,此时实在不宜操劳婚礼之事。还望父亲体谅,待她顺利生產,养好身体,再行大礼也不迟。” 云纵微微一怔,隨即反应过来,连连点头,“对对对,是为父考虑不周。眼下玄薇的身子最为要紧,婚礼之事暂且搁置。来人吶,速速安排一处幽静雅致的院落,让少夫人安心养胎。” 一旁早有弟子领命而去。云纵又看向云端,“你且好好照顾儿媳,缺什么少什么儘管开口。我云隱宗总也不会亏待了自家人。” 云端对玄薇道:“薇儿,你一路辛苦,先回屋休息……我先见过诸位长辈后再来陪你。” 玄薇点点头,眼下一切只有听云端安排。便有女弟子引她先去。 云端便与眾位长辈一一作礼,他气度不凡又礼数不缺,直教眾人不住点头,皆是恭维宗主虎父无犬子,生了一个好大儿。 他最后道:“先前听来接我的二弟讲,通天山庄出事,云隱宗也人心惶惶,却不知何事?” 云纵露出悲痛之色:“哎……通天山庄被人上门寻仇,他们当家主母——也就是你姑母,因为儿子惨死,因为受不了这个刺激,变得疯疯癲癲……我们也一直忌惮仇家寻上门来。” 云端好奇道:“什么仇家这么厉害?父亲你讲通天山庄和我们云隱宗是中土大宗,怎地还会被人打將上门?” 不待云纵回话,云綾早已泪眼婆娑,“孩儿,这一切都是一个叫洪浩的人引起的,不但你听雨表哥被害,我的孩儿,你的表妹柳如烟,也是被这贼人所害,尸骨无存……呜呜呜,我可怜的孩儿啊!” 她双眼露出怨恨之色,恨声道:“孩儿你既然已经学成归来,还请一定要替你苦命的表姐討个公道!” 云端听来,喃喃道:“不会这般凑巧吧?……”他是谨慎精明之人,儘管眼下都在宗门,却也觉得当眾说这些似乎不妥。旋即对云纵道:“父亲,去议事厅慢慢讲。” 很快,议事堂便座无虚席,满满当当。 云端仔仔细细听了所有与洪浩打过交道的诸位长老言语,將听到的信息在脑中不断收集整理。 最后他微微一笑,“怕不是命中注定,原来我们和此子本来就有这般解不开的仇怨……不瞒各位长辈,云端此番回来,本就是受人所託,要让他……生不如死。” 眾人听得大惊,这贤侄从来不曾回来,只在遥远的异域他乡修炼,怎生竟也与贼子有了瓜葛?看来冥冥之中的玄妙不服不行。 当然云端並不讲玄薇这一层关係,玄采的交代和约定他牢牢记得。无论如何不能被玄薇知晓分毫。 “诸位长辈,此事全权交由我来处理可好?”他微微一笑,“还请各位多给小侄一些时间,总要了解清楚全面一些方才好对症下药。” 云纵便道:“孩儿想要如何,儘管放手去做,我们云隱宗的所有人力物力,必定鼎力支持。” 眾人纷纷附和,云非道:“我等自然是相信少主。不过,少主若想要更全面了解他师门,老夫建议少主不如去通天山庄走一趟。” “对对,其实通天山庄楼家和那廝纠葛比我们云隱宗更深,打交道更多,少主去必能了解更为周全。” “我也正有此意。”云端点点头,“那明日我就去……看望一下云綺姑母。” 商议完毕,本该散场,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但眾人却不愿离开。只是那各种说不分明的眼光瞧他。 云端心中明净,却故作惊讶道:“各位长辈是还有还有什么事情么?” “贤侄,听闻你在水神岛修习了高深术法……不知眼下是何境界?能不能让我等开开眼见识见识……” 虽然见他气度不凡,可心中终究还是存了几分好奇与试探之意,都想亲眼见识见识这位少主究竟有著怎样超凡入圣的修为。 云纵察觉眾人心思,笑著看向云端:“孩儿,大家对你修为颇为好奇,你就露一手,让诸位长辈开开眼,也好安心。” 云端微微頷首,目光扫过眾人,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笑意:“既如此,那云端便恭敬不如从命。只是不知诸位长辈希望我以何种方式展示修为?” 他自然知晓,这些长辈平日都是眼高於顶的人物,若不拿出一点真本事,只怕是口服心不服。 该谦逊有礼的时候谦虚有礼,该展露锋芒的时候展露锋芒。 便有人道:“何种方式並不重要,重要的是……” 他话未说完,突然脸色大变。 在场眾人佩剑突然自动显现,剑尖朝云端方向深深垂首——这是云隱宗古籍记载的amp;amp;quot;万剑朝宗amp;amp;quot;异象,上次出现还是初代宗主飞升之时! “不是小子狂妄,针对各位长辈……”云端轻声道: “诸位便是一起上,也是一合了之。” 第370章 涌动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370章 涌动 “天女仙子,人算不如仙算,仙算不如天算,要不乾脆別算,就此算了。”老六苦著脸,“现在管得紧了,下去不比以前那般方便。” 先前农妇模样的仙子,现在换了霓裳羽衣,气质陡然一变,端庄中带著嫵媚,教人最是难防。 “辛苦织锦多年……”天女说话间转动腰肢,霓裳羽衣便隨之闪动点点金芒。“嫦娥的这一件新装,终於做成。老六你觉得我穿著如何?” 老六喉头动了两动,“好……好看。” 天女露出难得的笑容,“不曾想朝阳贵为凤凰族长,却是一滩扶不上墙的烂泥,教人好生失望。” 老六赶紧道:“虽是烂泥,却也阴差阳错,还不曾去通天山庄,便做成了天女仙子你想达成的局面。” 原本谋划,是要叫朝阳去通天山庄,领著楼家人,前往水月山庄大闹一回。为的是惊动上面,把红糖捉回去。却不料还未成行,洪浩先去凤凰族搅了局面,红糖提前被九天玄女捉了回去。 回去少不得会受一顿责罚,天女也算狠狠出了一口恶气。 “朱雀小儿虽然归位,似乎对下面还有些牵绊纠缠……老六,你讲它现在受罚期间,若还是违反天规,强要去到下界,会怎么样?” 老六惊骇道:“那……按天律,將再不能化成人形,四处游走,神魂神魄散落星宿之间,以司其职。” 天女点点头,意味深长道:“老六,天规天律你倒是滚瓜烂熟,你讲,你违反了几多次?” 老六一愣,日他娘,老子烧火仙人也是仙人,这话中话的威胁,谁个咂巴不出滋味? 当下皮笑肉不笑,“说来一次和几次,无甚差別,天女姐姐,你讲是不是?” 他意思很明显,我下去次数虽多,你也下去过,若是撕破脸皮,无非鱼死网破,大家难看。 天女立刻笑道:“老六却误会姐姐,姐姐的意思,反正都下去多次,也不再差一次……” 老六一愣:“还下去作何?” 天女却不答话,取出一枚金梭,手法熟练地在指间翻弄,看得老六突然间口乾舌燥,心中暗忖:“狗日的河西牛郎,这般有福……” 半晌天女才悠悠开口:“那朱雀小儿在下面还有牵掛之人,若是那人遇了凶险……不知道它会不会衝动?” 她忽然俯身,吐息如兰:amp;amp;quot;若有谁个帮我让那人陷入死地……amp;amp;quot;霓裳悄然滑落半肩,amp;amp;quot;我便用这金梭重织件肚兜,老六你说绣比翼鸟好,还是交颈鸳好?amp;amp;quot; …… 云隱宗。 云端轻描淡写之间,技惊四座,展现出来深不可测的修为,当真是嚇煞眾人。 云纵极是欢喜,毕竟这是自己的孩儿,年纪轻轻便已经达到惊世骇俗的修为境界,和开山立派的老祖宗並肩,当得起云家第一人。 当年若是捨不得孩儿吃苦,送去水神岛,只在云家宗门修炼,决计不会有眼下这般成就。 想到此处,亦是觉得自己高瞻远瞩,远见卓识。不禁自己都要佩服自己。 须知这世间父子,多是父辈自己达不到的便希望儿子替老子达到,而子辈又时常抱怨,自家老子没有別家老子的本事,不能让自己坐享其成。 当下笑逐顏开:“孩儿莫要惊嚇到各位长辈,哈哈哈,时候不早,你早些休息,明日好早些去看望你姑母。” 玄薇跟隨云家的女弟子到了一处僻静小院,到底是大宗门大手笔,一处小院须臾间便收拾得乾净妥帖,一应俱全。 女弟子將她引到屋內:“少奶奶有什么吩咐隨时呼叫,下人就在门外候著。” 玄薇隨意打量一番,便道:“我喜清静,无须伺候,你们都退下吧。”她一个人在梨花峰待惯了,並不喜排场。 女弟子不敢有违,施礼退下。 “完了完了,主人你要在这里当少奶奶了……”小金人只在无人时才会出来与玄薇讲话。“真是头痛。” 玄薇轻声叱责,“什么少奶奶,休要胡说,你又不是不知內情。” “主人,我总感觉有些……有些不对。”小金人坐在玄薇香肩,“云公子对你,好像有点假戏真做的意思。” 玄薇羞怒道:“你现在当真是越来越没个正经,净讲胡话。” 小金人摇摇头:“主人,不是我胡讲,那云公子对你一路体贴照顾,原是超出了普通人之间许多……” “我娘叫他关照而已,无涉其他。”玄薇没好气道:“他受人之託,忠人之事,仅此而已。” “可是……” 玄薇打断小金人继续讲话,“好了,莫要再讲,”她伸手摩挲高高隆起的肚皮,“余生有这个孩子便已经足够。” “篤篤篤——”敲门声响起。小金人便消失不见。 “薇儿,我回来了。”云端温和有礼的声音。 “请进。” 云端进到屋內,这才轻声道:“玄薇姑娘,这里住著如何?可还习惯?” 玄薇点点头:“挺好,我只要清静即可,麻烦云公子了。”私下无人时,她说话一直保持该有的分寸。 云端便道:“我明日要出门一趟,眼下还不知要几日返回,你若有事,隨意吩咐他们就是。” 说罢又迟疑道:“今晚我若不住房中,恐惹大家猜疑……” 玄薇这才想起,他们之前赶路,住客栈也好,星云舟也罢,总是两个房间,自然不会有人来多管閒事。现在到了云隱宗,既是夫妻相称,晚上不住一屋,却会教人奇怪。 她立刻道:“同处一室不甚方便,你……你去隔壁房间。” 云端点点头:“那我便住隔壁,总要知会姑娘一声。”这里毕竟是云隱宗,他一个少主小心翼翼,並不显露丝毫武断,说来对玄薇也算极尽尊重。 …… 通天山庄。 眼下通天山庄已经恢復了天下第一修仙宗门的恢弘气势,甚至还有些更甚从前的模样。 说也奇怪,自从楼听风被云綺一阵胡搅摇醒过来,错把他当做自己孩儿,云綺的疯病已经好了许多。 楼听风按照楼外楼的意思,每日都要去云綺住处探视请安,初时还觉有些扭捏违心,但天长日久,竟也就习惯了。 而云綺只把他当做听雨,把她对听雨的宠爱顾惜,一股脑转移给他,久而久之,倒真似一对母子。 果然时间才是治癒一切最好的良药。 听风从楼外楼那里,早已知晓自己昏迷期间发生的事情。 他是在离火宗被大娘一巴掌拍得昏迷不醒,现在虽是醒了,却不敢前去不二门找大娘寻仇。楼家老祖一去不回,自己修为不过化神,不敢造次。 其实现在通天山庄什么都好,就是没了一个可以倚仗的高深修士。 不过,很快就来了。 “主母,少主,云隱宗云端公子前来拜访,眼下已在偏厅。”这一大早,听风刚到云綺居所给云綺请安,便有下人前来通报。——明面上还是他二人主事。 “云端?”云綺双眼闪过一丝迷茫,毕竟是疯过一回,许多事情都已经不记得。更何况云端自小送出去修炼,平日极少提及。“我怎么无甚印象?” 听风宽慰道:“母亲,一时想不起来不打紧,既然是云隱宗,总是你娘家人,我们不可失了礼数。”说来通天山庄出事之后,云隱宗明哲保身,很长一段时间並无往来。 到后来才慢慢恢復了走动,通天山庄也不曾计较,当然也没有资格计较。毕竟实力受损太多,没了底气。 “听雨说得是。”云綺点点头,“我们去看看。”她一直叫听风为听雨,山庄上下也都由她。 云綺和听风来到偏厅,望见器宇轩昂,俊逸出尘的云端,皆是眼前一亮之感。 “小侄云端,拜见姑母。”云端温文尔雅,不缺礼数,“听风表弟,我自幼在外学艺,昨日刚回。”听风赶紧作揖回礼。 “什么听风,这是我孩儿听雨。”云綺嗔怪道,她先纠正了云端,才又回忆脑中人物,想要记起这个名字。 云顿立刻笑道:“对对对,姑母见谅,是我记岔了。”旋即又解释,“我是云纵之子,姑母可有印象?”来时他已经了解了通天山庄的一些情况,眼下看云綺似乎比预想的要好。 云綺抬头望他一阵,似乎终於记起,“是你!我想起来了,我只见过你一回,那时你还是襁褓婴儿,丑丑的嚇人……不曾想现在出落的如此標致。”云綺涨红了脸兴奋道。 几人寒暄一阵,云端便將话题转到不二门。 听风苦笑一阵,“说起来我通天山庄和不二门本是冤家死对头……”隨即无奈道:“只可惜眼下我们元气大伤,想要找回顏面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云顿笑道:“不二门这般厉害么?我这次来,一则探望姑母,二则……就是想多了解些不二门的情况。” 听风立刻道:“要说对不二门了解最深,还得是我二叔。云公子稍等,我去把二叔叫来。” 听风匆匆离去,不多时,便领著一位身著青袍、面容清癯的老者一瘸一拐步入偏厅。老者正是通天山庄二长老楼外楼,他目光如炬,虽歷经沧桑,却仍透著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听闻云端是为了不二门而来,楼外楼立刻便將自己被大娘捅了屁眼的悲惨遭遇给云端讲了一回。当然,为了不显得自己修为不够,他添油加醋將大娘的修为大大吹嘘了一番。 云端听来,心中便有了分寸。他一见楼外楼便已经把他斤两称量出来,他若要捅楼外楼,站著不动便能比大娘更轻巧做完成。 不过他的性子,並不狂妄自大,只是平静点头:“不知不二门除了这个大娘,其他可还有厉害人物?” 楼外楼迟疑道:“那日上门寻仇,一共三人……除了大娘,还有一容貌绝世的女子和一个孩童。孩童便是朱雀所化,至於那女子,我不知是不是不二门之人,但能感觉气场比大娘更为强大。” 旋即补充:“关键是此女容顏绝世,手段却阴损毒辣……”他望一眼云綺,心有余悸,“主母最是知晓……”当日暮云逼迫云綺和听雨的手段,当真是让他现在想起还一身微微发颤。 他说得激动,全然忘记云綺並未痊癒,不过是被听风哄著情绪稳定。 果然,云綺又露出迷茫之色,“我知晓么?我怎么不知晓?”她用力拍打自己脑袋,似乎在努力回忆。 听风赶紧道:“母亲,不用去想,呃,云端公子是你的內侄,我们须好好招待一番。”他赶紧將话题岔开,生怕搞不好云綺就要发作。 云端见状也忙道:“姑母,无事,你莫要著急。” 云綺突然捂住脑袋,痛苦地蹲下身去,口中喃喃自语:“妖女……妖女……”听风见状大惊,连忙上前搀扶,却被云綺一把推开。 她猛地站起身来,双眼圆睁,眼中满是疯狂与仇恨:“我想起来了!那妖女,她害我儿,要把我做成人彘……此仇不报,我云綺誓不为人!” 云綺疯狂地叫嚷著,双手在空中胡乱挥舞,仿佛暮云就在眼前。听风嚇得脸色苍白,试图安抚她:“母亲,母亲,你先冷静一下……”但云綺哪里听得进去,她一把推开听风,衝出门去,嘴里大喊著:“我要去找那妖女报仇,我要杀了她!还有肥婆娘!” 听风也赶紧追出门去。他现在对云綺,是真有了母子之情。 云端望向楼外楼,微笑道:“倒是越来越有趣了,不知道这不二门,还有些什么人物?” 楼外楼道:“那日在离火宗,倒也还见过几名自称不二门的弟子,不过修为稀疏平常,不足为虑。” 云端点点头:“除恶务尽,即便只是炼气士,也不能就轻易放过。” 楼外楼见他说得篤定,疑惑道:“公子有自信一己之力便將他不二门灭了?”和云隱宗的眾人一样,没有见云端施展手段之前,都是有些不信云端的修为能如此之高。 云端並不解释,“不急,我先看看姑母如何了。” 出了偏厅,便看见听风紧紧抱住云綺,“母亲,你冷静一点,我们回去再说。”但云綺却像疯了一般,用力想要挣脱听风,只如发狂的母兽。 云端见状,走上前去,轻声说道:“姑母,你莫要著急,你的仇,很快便会得报。” 云綺听到“报仇”二字,似乎稍微冷静了一些。她转过头来,看著云端,眼中闪过一丝希望:“你……你能帮我报仇?” 云端点了点头:“姑母放心,我云隱宗与通天山庄本就是一家。你的仇,便是我的仇。” …… 波罗寺 观寂老和尚从窥天洞窜出来,几乎是一闪便到观灭老和尚的禪房。 “老禿驴,真正大事不好!” 第371章 大牛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371章 大牛 观灭老和尚这一回也不似之前从容。 他乾枯瘦小的身躯从禪床一蹦而起,“阿弥……是不是大变化来了?” 自上次窥天洞中发现红色星辰有了位移,两个老和尚就特別上心。 那种心情就像情竇初开的女子与心仪男子约会——怕他不来,又怕他乱来。 观寂的僧袍被汗水浸透成深褐色,枯瘦手指几乎掐进观灭肩头,“黑了黑了,红色星辰变黑,其他四颗……跟著变了黑色!” 观灭豆大的汗珠瞬间就湿了禿头,颤声道:“阿弥陀佛,你个老禿驴莫是老眼昏花,没看分明?” “哎呀,老禿驴师兄,我又不像你一对狗眼每日偷瞧小尼姑,自然是看得清楚。”观寂心中焦灼,“且讲这回还要不要顺其自然?看——” 窗外乌云骤然聚成骷髏形状,洪浩立於尸山血海,脚下踩著云端残破尸身。朱雀离火化作九条魔龙盘踞苍穹,所过之处宗门化作熔岩焦土。最骇人的是他怀中抱著具焦黑女尸——大娘被烧灼成蜷缩的婴孩状,额头还插著半截云隱宗的制式长剑。 双目血泪落地即化为岩浆吞噬大地生机。整个修仙世界开始下起了黑色的雪,所有修士的本命灯同时明灭不定,仿佛有一双无形的手,正在將整个世界拖入永夜深渊。 观灭跳將起来,哇哇大叫:“大娘陨落,因果链断裂,洪小施主要入魔!” …… 水月山庄。 元婴大能谢籍,正在挑粪浇菜。 没有办法,他虽是天才中的天才,大娘对他这个徒孙也喜欢得紧,可还是逃不过要挑大粪的命运。 其实他原本不用,平日这些活都是大牛抢著干。只因他上次用符籙让人家硃砂镇青楼的所有女子齐刷刷来月事,被大娘知晓以后,作为惩戒才让他挑粪。 只不过这根本拦不住聪慧机敏的天才,眼下符籙已经被他玩得炉火纯青,无论什么事情都可以靠符籙来帮他完成。 他寻个僻静处,使出一个替身符,便有一个和他一模一样的少年挑著粪桶干活去了。 自己却寻个阴凉乾燥之处,呼呼大睡。 等他幽幽醒转过来,发现木棉正似笑非笑盯著自己,望一眼自己,又望一眼远处正在干活的符籙替身,嘖嘖称奇。 “小师侄你真会玩哩。”木棉羡慕道,“这种戏法,我能学会不?”她知道自己是不二门的另类——眼下仍是嚇煞七大姑八大姨的二层炼气士。 谢籍与木棉年龄相仿,可是辈分却矮了一辈。木棉修炼这一块虽是蠢笨了些,但却是洪浩代师收徒,大娘正经认下的门人。 “六师叔,眼下你还差点火候,以后总能学会的。”这小子极会说话,心中清楚以木棉的资质,这辈子都与符籙无缘,回话却不让她难堪。 木棉也不失望,转了话题:“师父讲罚你挑粪,也是锻炼你……你这样偷奸耍滑,师父她老人家要不高兴哩。” 谢籍连忙堆笑道:“哎呀,六师叔,你莫要告诉师奶和师父……”他眼睛滴溜溜一转,“六师叔温柔善良,决计不会教小师侄难过。” “你现在自己去挑粪,我就不告诉师父。”木棉认真道。她並非是针对谢籍,而是对师父的话犹如圣旨,见不得小师侄欺瞒。 谢籍使出杀手鐧,笑嘻嘻道:“六师叔,你是不是……喜欢二师伯。” “哎呀,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哩。”木棉倏然间脸色潮红,“你莫要污人清白。”她说话间伸出指头缠绕衣角,却是她每次紧张的標准动作。 “哦,”谢籍心中暗暗好笑,装出失望模样,“我之前听大师伯给师奶讲,二师伯和你是天生一对,地长一双,叫师奶撮合你们……” 木棉捂住耳朵:“不听不听,和尚念经……”飞似的跑走。 谢籍洋洋得意,心中默默倒数:“三、二、一,回来。” 果然木棉又出现在眼前。 谢籍佯装要去挑粪的模样,果然被木棉拉住。他惊讶道:“六师叔,我听你的话,现在就去干活,你还有甚事?” 木棉嚅嚅道:“不著急,我看菜地也浇得差不多了,那个,你……你听我师父怎么说?” 她和大牛,在不二门都是属於不显眼,不出眾的村存在。尤其大牛,不是哑巴胜似哑巴,但二人都是老实勤快的脾性,却是完美的干活搭子。 一来二去,其实双方都有一些意思,只不过从来不曾讲破。但大伙儿早就瞧得一清二楚。 谢籍便笑道:“师奶说狗日的哪有这等福气,木棉虽然修为……修为低了些,但是个好姑娘,为师的定要替她找个面如冠玉,玉树临风,风度翩翩,翩翩少年,年少有为……的好夫婿。” 这却是他自己满口胡诌的,存心要看木棉是何情形。 果然,木棉嫌弃道:“那不就是你这般偷奸耍滑之人?挑个粪桶都不敢,你这样的我才不稀罕哩。” 谢籍一愣,聪明反被聪明误,原来自己在六师叔眼中只是游手好閒的紈絝子弟。 不过这也说明六师叔的確是喜欢二师伯那种老实巴交踏实肯干之人,这下便好办了。 他跟著小师叔洪浩去月桂城寻桂胶,小师叔为郭春海成家,找过媒婆。他对媒婆的本事还是极为佩服,眼下自己也想撮合一回。 当下笑道:“六师叔你若真心喜欢二师伯,师侄愿意做个冰人,將你的心意转告於他。” 木棉迟疑道:“还是不要哩。倘若他没有这个心思,我却难堪……” “不会不会,”谢籍忙道:“那狗日,啊呸,……二师伯忠厚老实,不善言辞,但我们皆能看出他对你也有意思,只是不会讲罢了。” “六师叔你放心好了,师侄旁敲侧击,须是篤定了才与他讲明,决计不会让你难堪。” 木棉轻声道:“那……哎呀,羞死个人……我不管哩。”说罢又一溜烟跑了。 看著木棉远去,他得意道:“小师叔,我也会做媒了。” 他突然心中一盪:“六师叔这般资质,原本不符合修仙证道,小师叔怕不是那时就安心是给二师伯找媳妇?是了……他若是真为木棉修仙,大可自己收做徒弟,代师收徒,却是为二师伯和六师叔不乱辈分。” 当下对小师叔的敬佩又多了一层。 洪浩当日並未想他这么多,偏是他这种聪明之人,会將事情想得复杂,再来自圆。 眼见菜地也浇完,他迆迤然回到了庄上。 水月山庄的规矩,总是上午干活,下午修炼。 谢籍装著不经意踱到柴房门口。大牛正抡著斧头劈柴,青筋虬结的小臂隨著动作隆起,木屑纷扬里露出半截泛白的靛蓝衣袖——这衣裳还是去年木棉悄悄补了半月的。 “二师伯,”谢籍倚著门框嗑瓜子,“你这斧子使得,比师奶用杀猪刀捅屁眼还利落。” 大牛抹了把汗,只对他一个憨笑,並不言语。 “二师伯,六师叔讲她喜欢你,问你愿不愿意?”谢籍开门见山,单刀直入。 什么旁敲侧击,那是宽慰木棉的话罢了。谢籍这廝知道对什么人说什么话,说得云山雾罩,含而不露的风雅诗词,大牛师伯怕是听不分明。 他向来拿捏极准,篤定大牛会答应。 大牛的斧头amp;amp;quot;哐当amp;amp;quot;砸在木墩上,震得谢籍瓜子壳都簌簌往下掉。这老实人挠著后脑勺,嘴角咧得能塞进俩拳头:“愿意,愿意。” “就等你这句话。”谢籍胸脯挺得老高,“我这就去给师奶讲。” “巧妹子,你讲我那好徒儿救助过一对母子?帮他们在符阳城安了家?”大娘和苏巧閒聊,苏巧便又將当年和洪浩一起出游的经歷当做谈资。 “对啊。”苏巧笑道:“你这好徒儿,那时候对使银子这一块,始终不开窍,不知道银子的妙处,可以省时省心。” 大娘点点头,“他出游时我曾给他讲过。不过他自小穷苦惯了,可能一时还不曾想明白……那这对母子,过后可去瞧过?” 苏巧摇摇头,“也说得空便去瞧瞧,一晃多年,却始终未去。” “巧妹子,这么长时间又无事情,你何不去瞧瞧?”大娘沉吟道:“都讲救人救到底……你们当时既然安顿了那对母子,也该看看眼下是否还安好。” 苏巧点头称是,“大姐你说得有理,贤侄一年半载还回不来,我去瞧瞧也是应该。” 大娘长嘆一声,“哎,我那好徒儿也不知现在怎样了。我前些日还梦到唐綰,按日子该已经投胎了吧……” 苏巧知大娘心中又在难过,便道:“大姐,你搬来此处,这许多年也没有出门走走,要不我们一起去符阳城逛逛,也当出去透透气。” 大娘迟疑道:“我走了,这庄子就更冷清了,还是就在这里守著。哎,红糖在就好了,有他一个,这庄上便多出许多的生气和热闹。” 苏巧劝慰:“我们又不是一去不回,不过是出门几天,短游一回。他们这些小辈就守不住庄子么?” 瑶光一直在旁听她们閒话,此刻也道:“师父,我亦赞成你和姑姑出去散散心。” 就在几人谈话间,谢籍兴冲衝进来。 “师奶,我有话要讲。”他兴冲冲道:“二师伯和六师叔情投意合,愿意结为夫妻。师奶你成全他们吧。” 大娘噗嗤一笑:“你这小子,我何曾阻拦过他们?说得老娘倒似棒打鸳鸯,横加干涉一般。” 苏巧也笑道:“他二人之事,大家都看得分明,不过是等著看他二人谁个先捅破罢了。” 谢籍摇头晃脑,“二师伯和六师叔都是靦腆之人,麵皮薄,还是我来捅破的。” 瑶光一个爆栗便敲他头上,“你捅破个甚?本就是水到渠成之事。” 谢籍揉揉脑壳,嘟囔道:“不是我说开,按他俩的性子,恐怕还须十年八载也说不得。” 大娘爽朗道:“如此也好,水月山庄许久不曾热闹,让他俩成亲,我等也沾沾喜气。” 水月山庄沉浸在为大牛与木棉筹备婚事的喜悦中,谁都没料到,还有一场突如其来的惊喜正悄然酝酿。 午后,阳光慵懒地洒在庭院,斑驳的光影中,眾人盘膝打坐,各自修炼。 大牛如往常一样,运转著修炼功法。他本就勤奋刻苦,即便忙於婚事筹备,每日的修炼也从未落下。 起初,一切如常,大牛的呼吸平稳,真气在经脉中缓缓流动。可不知怎的,他只觉体內真气突然如脱韁野马,开始不受控制地翻涌起来。那股力量汹涌澎湃,在他经脉中横衝直撞,仿佛要將他的身体撑爆。 大牛心中一惊,但他迅速镇定下来,凭藉著多年修炼积累的经验,努力引导著这股狂暴的真气。他紧闭双眼,额头青筋暴起,豆大的汗珠滚落而下,浸湿了衣衫。 身前的七彩灵石似乎察觉到了这股异动,灵气开始疯狂地向大牛匯聚而来。一时间,庭院上空狂风大作,飞沙走石。以大牛为中心,形成了一个巨大的灵气漩涡,周围的草木都被这股强大的吸力拉扯得东倒西歪。 正在一旁偷懒的谢籍,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目瞪口呆。他瞪大了眼睛,看著灵气漩涡中若隱若现的大牛,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大牛全神贯注,將全部心神都沉浸在引导真气上。他不断地衝击著境界的壁垒,每一次衝击都伴隨著剧烈的疼痛,但他咬紧牙关,始终没有放弃。 终於,在一次全力衝击之后,只听“轰”的一声巨响,仿佛一道无形的枷锁被打破。大牛只觉脑海中一片清明,体內的真气如江河入海,汹涌澎湃却又井然有序。 他缓缓睁开眼睛,眼中精光四射,周身散发著一股强大的气息。那气息如山岳般沉稳,又如狂风般凌厉,正是化神境界的独特標誌。 “二师伯,你突破到化神境了!”谢籍兴奋地大喊起来。 大牛站起身来,他身后,一头十丈高的独角金色大牛凭空显现,由虚影逐渐凝实。 大娘倏然激动,“狗日的,我就知道是狗日的。” 第372章 柴薪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372章 柴薪 大牛身后的独角金牛法相仰头长啸,声浪震得整个水月山庄微微颤动。 “狗日的。”大娘兴奋道,“当年就觉得这娃儿不简单。老娘的眼光当真是独到,一向是看人极准。连我自己都忍不住要佩服自己。哈哈哈……” 大娘自吹自擂的本事,原是和王婆做得乾姐妹。 当年大娘在长荣镇开猪肉铺,还是少年的大牛扛了一只半大野猪找她换钱,一问才知是山上活捉的。须知野猪不比家猪,皮糙肉厚力量也大,他能徒手抓了,必是有一身蛮力方能达成。 大娘便將他留下做些粗活,只管一日三餐,连工钱也不曾给过一文。 要知大娘那张嘴,毫无遮拦,粗鄙不堪,一般人被骂一次便落荒而逃,这大牛却毫不在意,无论如何辱骂都不曾离开,確实是天底下一等一的老实之人。大娘骂得一个月,还算满意,便收做徒弟。 到底是大娘当日便看出大牛的不凡之处,还是只找一个长工苦力,眼下谁也不知。反正大牛在不二门是做得最多,骂得最惨的一个。 但眼下事实却当真教人讲不出二话。毕竟大师兄乃是真龙血脉,洪浩奇特自不用讲,眼下又有大牛这等异象。 “二师伯这法相……”谢籍盯著金牛独角上流转的云纹,“看著像是《奇兽杂谈》里提过的金角灵犀!”他读书涉猎极广,原是什么书籍都翻看,且过目不忘。清楚记得上面画著头戴金冠的巨牛,在旁边有潦草批註:“其角可炼破障丹,然踪跡罕现。” “管他什么金角银角,老娘眼中就是狗日的。”大娘笑道,“狗日的倒也会挑时间突破,眼见娶媳妇,也算是凑个双喜临门。” 法相逐渐消散,大牛憨笑著挠头:“我也不知怎的就突破了……就是心中欢喜。”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无聊,?0???????.??????超方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大娘便对木棉道:“老六,先前你看清楚了,大牛真的是头大牛,你若不喜,给老娘讲一声,为师却不会强迫於你。” 木棉揪著衣角,脸颊染著晚霞般的红晕:“师父,俺不会说那些文縐縐的话。二师兄给俺修锄头时总把豁口磨得最亮,吃饭时总把好吃的留给俺。修仙大道俺走不通,可俺知道跟著他种菜挑水,把咱不二门的地界收拾得齐齐整整,就是顶好的日子哩。” 她讲的质朴纯真,大家听得颇为感动,都由衷觉得二人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大娘听来,连连点头:“木棉这孩子,是我好徒儿代师收徒,帮老娘收的门中老六,她把庄子收拾得乾净整齐,大家有目共睹。可见我那好徒儿的眼光跟老娘一般,都是看人极准……” 许久未曾见好徒儿,大娘还是忍不住拐个弯也要夸上一回。也不知远处的好徒儿有没有耳朵发烫。 谢籍一看火候气氛都到了,自己这个冰人立刻跳出来显摆。 “师奶,既然二师伯和六师叔眼下已经捅破,那择日不如撞日,不如今晚就让他二人拜堂成亲。否则过了今日,也算不得双喜临门。” 大娘思忖片刻:迟疑道:“你讲得也不错,只是眼下龙得水和好徒儿都不在,老娘想给他们办得风光热闹些……” “师奶,大师伯和小师叔那边,你知他们几时才回?”谢籍连忙道:“把暮云仙子和黄柳,轻尘两位师叔叫过来,也算热热闹闹了。” “二师伯和六师叔早日成亲,便可早日为不二门增口添丁。”谢籍笑嘻嘻道,“岂不美哉?” 大娘点点头,嘆口气:“红糖走了以后,庄子里便清静了许多。没了他每日聒噪,老娘还浑不自在。” 说罢对大牛道:“你狗日的须努力耕种,木棉多生几头小牛,让这庄子热闹些。”她说话本就是豪迈惯了的,眼下已经算得十分文雅。 大牛听来只咧嘴傻笑,木棉又脸红一回。 隨即对谢籍道:“就按你小子说的办,你叫黄柳她们回来。今晚就让大牛和木棉拜堂。” …… 通天山庄。 云端和听风,你一言我一语,好不容易才哄得云綺平静下来,让婆子服侍著回屋休息。 待她走远,听风疑惑道:“表兄所讲报仇,是宽慰娘亲还是……还是真有此意?” 云端笑道:“君子一言駟马难追,岂有誆骗之理。还莫讲这等血海深仇,你们便是与他井水不犯河水,我受人之託,一般会去寻他不二门麻烦。” “受人之託?” “你无须理会这些。”云端望著远处山巔,“只跟著我去便是。” 听风迟疑道:“表兄可知……可知不二门实力?” 云端摇摇头,嘆息一声,“看来你们都是忌惮不二门,它真有这般厉害?呃,也是……听闻你被打得昏睡半年,现在心有余悸也是情理之中。”他轻描淡写讲出听风的痛处,奚落之意若隱若现。 听风赧然,“是我学艺不精,让表兄见笑了。”旋即又道:“听闻表兄是天生太阴之体,水系功法出神入化,不知,不知能否让我等开开眼界?” 云端知晓,总是要使出手段震慑通天山庄眾人,才好教他们放心。毕竟他在云隱宗施展,通天山庄却不知晓。 云端轻拂袖口,一滴露珠从庭前芭蕉叶滚落。露水悬停在他指尖三寸处,映出百里外青冥峰的轮廓。 “诸位且看那座孤峰。”他屈指轻弹,露珠骤然膨胀成百丈水镜。镜中青冥峰顶的松柏清晰可见。 楼外楼刚要凑近细看,水镜突然翻涌如沸。镜面腾起九条水龙缠住山体,龙首衔著峰顶往不同方向撕扯。眾人耳畔响起冰川崩裂的轰鸣,镜中山峰竟如米糕般被扯成碎块! “咔嚓——”现实中的青冥峰应声坍塌。山体化作亿万颗晶莹水珠,在夕阳下折射出七彩虹桥。更骇人的是每颗水珠里都映著云端的身影,仿佛天地间有千万个他在同时捏诀。 云端掸去袖口並不存在的尘埃,歉然道:“方才抽的是山体水脉,三日辰时自会重新凝聚。” 楼外楼膝盖发软,他分明看见那些水珠落地时,竟將青石板蚀出星斗阵图——这是把整座山的灵气都炼成了杀阵! “表兄神威!”听风激动得嗓音发颤,“有此神通,何愁大仇不报!” 云端笑而不语,目光扫过瘫坐在地的通天长老们。他们衣袍下摆已湿透,分不清是嚇出的冷汗还是被摄来的山间晨露。 但有一点十分清楚,此子显露出来的修为手段,远比那日大娘叫阵时与楼花对战更为精绝。 楼外楼惊骇不已,“云贤侄年纪轻轻,已是半仙之姿,这等修为,灭杀不二门不过是弹指一挥间。不知贤侄何时前往?老夫自当做个车前卒!” 他心中有了底气,说话便硬气,一副慷慨激昂模样。全然忘了当日暮云循循善诱,他是第一个跳出来与云綺听雨母子撇清干係,做了切割。 不过总是为了楼家的情势所迫,楼家眾人自然也不会揭他老底。 云端粲然一笑,“楼老伯无须著急忙慌,这等有趣之事,总要慢慢做来,不急一时。眼下还是要再多摸一摸不二门虚实。” 临行时玄采对他交代,不要做得现脚现爪,让洪浩怀疑到她的头上。故而他眼下还只是收集掌握不二门消息情报,並不打算立刻出手。即便出手也决计不会拋头露面,只在暗中操纵。 楼外楼听来,一脸失望,原以为立刻便能报了大娘杀猪刀捅屁眼的仇怨,这云家小子却如此不爽利。 不过谁叫自己楼家人才凋零,落到仰人鼻息的境地。当下只得惆悵道:“我楼家唯贤侄马首是瞻,全凭贤侄调度安排。” 云端微微頜首,“其实小侄並不喜打打杀杀,以力压之实在太过无趣,与兽无异。”他伸出一个指头点点自己头颅,“人与兽之区別,便在此处。” 楼外楼心中腹誹,“若不是你有力,谁耐烦听你聒噪?”但脸上堆笑,“贤侄说得极是,让老夫醍醐灌顶茅塞顿开。” 楼听风倒是对云端的话深以为然。他先前与洪浩结盟,是想替被云綺逼死的娘亲报仇。但现在云綺疯癲之下,只把自己当做听雨,对他极好。 而他因祸得福,虽是一躺半年,但醒来稀里糊涂就做了通天山庄少主。但自己修为尚浅,凡事的確还是多动动脑子为好。 比如眼下,抱住云端这条大粗腿。重振通天山庄赫赫威名。 当即对云端道:“表兄,要说了解,不二门附近有个离火宗,与不二门似乎有些瓜葛纠缠,倒是可以去了解打探一番。” 云端听来微笑道:“如此甚好,那不如听风表弟就引我去打探打探。” 几人说话间,有守门弟子匆匆赶来,望一眼眾人,略微迟疑,凑到楼外楼耳边小声嘀咕。 楼外楼听罢,喜出望外,对听风道:“听风,你好生陪云贤侄,我有故人来访,不能失了礼数。”说罢撇著外八字一瘸一拐,隨著守门弟子匆匆离开。 云端见他兴高采烈模样,虽是诧异,但自己上门是客,也不好多问。 便对听风道:“表弟,离火宗远否?若是不远,我们现在就去,免得隔日再单独走一回。” 听风忙道:“不远不远,我们现在出发,一个时辰便能到……” 云端正要叫听风前面引路,却见楼外楼带著个人进了大门,一路点头哈腰,甚是殷勤。 再瞧那人,身披鹤氅,手摇羽扇,一副仙风道骨模样。抬头望天,全然没把眾人瞧上一眼。 他疑竇重生,“表弟,我们且稍等片刻。”云端轻声对听风说道,目光却紧紧盯著楼外楼的去向。听风虽不明所以,但见云端神色凝重,也不敢多问,只是默默站在一旁。 却不料楼外楼带著此人,不偏不倚,竟是朝著云綺所居的阁楼而去。 不一会儿,楼外楼竟带著一帮婆子僕从出来,挥手教眾人散了,隨即拉上房门,唯独不见那人出门。 云端见状,眉头微皱,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只留姑母和一个中年男子在屋內,这不合礼数。 他立刻一闪上前,到了门口,脸色铁青:“楼老伯,你这是何意?你这故人怎生去到姑母房內?” 楼外楼尷尬咧嘴,“贤侄有所不知,此人非但是老夫故人,也是主母故人,他们有些私密之话要讲,不足为外人道也。” 不消讲,来人正是老六。他得了天女的许诺,色胆包天,竟是不顾眼下风声紧,又偷溜下来通风报信,攛掇是非——说来这唯恐天下不乱,也算是他一点兴趣爱好。 只不过刚刚在天女那边,瞧得口乾舌燥,事情没办成却不敢唐突造次。 下来这里,一把火还在腹中烧的难受。想起云綺还欠著自己当日柴薪,虽说知她有些疯癲,但好歹有鼻子有……总能解个饥渴。 云端虽说自幼离开云隱宗,与家族中一乾亲戚原也谈不上几多亲情,但云綺毕竟是自己的亲姑姑,眼下情形,自己麵皮却有些掛不住。 “楼老伯,此事关乎通天山庄的声誉,也关乎我云家的顏面。” 楼外楼连忙做个噤声手势,轻声道:“贤侄有所不知,此人是天上大仙,不可得罪……” 云端也算是天之骄子般人物,到底年轻气盛,听楼外楼这般讲话,却再也按捺不住。 他心中怒火中烧,哪还顾得上楼外楼的阻拦,猛地一推房门,大步闯了进去。 房门“砰”地撞开,云綺正被老六按在雕花榻上。她外衫半褪,眼色迷离,露出杏色肚兜系带,老六的鹤氅松垮掛在肘弯,正扯著云綺腰间絛带。雕花窗欞透进的阳光照著云綺肩头几道淤青血痕,那是挣扎时撞到床柱的痕跡。 老六闻声回头,怒道:“竖子安敢坏我好事?” 云端一脸惊怒,此情此景和自己料想半分不差,“你既是仙人,为何如此下作?” “下作?”老六突然大笑,“天底下都是你情我愿的交易买卖,公平交易童叟无欺。赖帐才是下作!” 他转回口气,对云綺道:“只是这旧情,始终是有个限度……这好比烧火,得了火光的温暖光明,却不知添柴加薪,那这火终究是要熄掉的。” “夫人便是极好的柴薪,改日添上。” 这正是当日他对云綺所讲之话。 不知怎地,云綺听了这话,原本迷乱的眼神竟然逐渐清澈,最后竟是恢復如常。 “云端,仙师所言极是!”她双目闪过一丝决然狠厉,“你且退下,我与仙师有话要讲。” 第373章 繁花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373章 繁花 “……我与仙师有话要讲。” 云端听姑母如此说话,只疑自己听岔了。 但见姑母神智清醒,眼神坚定,绝不似被老六胁迫操控的模样。 “姑母……”云端迟疑道,“姑母之仇,小侄亦能替姑母去不二门报了,何必求他这般腌臢仙人。” 须知老六虽是烧火童子,但好歹是正经在册列入仙籍的仙人。他行事乖张,全凭心情想一出是一出,总是唯恐天下不乱,以趁乱揩油摸鱼为乐。 不管凡人仙人,在这个时候被撞破很难不翻脸。当然来人是女子丈夫另讲。可惜云端只是云綺的侄子,不是外子。 虽是想从天女手中得点好处,受她所託前来教通天山庄如何对付不二门,但眼下被云端衝撞坏了好事,便也没了在云綺身上寻幽探胜的兴致。 他听了云端言语,黑著脸冷笑一声,“老子倒要看看,尔等凡夫俗子如何报仇。”恼羞成怒之下,也不顾体面,粗话脏话一般讲得。 云綺脸色煞白:开口相求:“仙师莫要动怒,小侄初来乍到不懂规矩,还请仙师恕罪。” 老六倨傲道:“你通天山庄之所以能通天,还不是老子一力周旋,我能扶你起来,自然也能压你下去。罢了,今日伊始,你我休言旧情。” 他恼怒之下,也不管天女所託,也不等云綺再讲,气冲冲飞走消失。 说来云端是要对付不二门,不过还未动手,便先得罪了老六,將天上的助力给堵死了。无意之中倒是帮了不二门一回。 云綺眼见老六飞走,长长嘆一口气,“云端,这一下,姑母绝了后路,我孩儿听雨的仇,只有靠你了。” 云端便朗声道:“姑母放心,表弟的仇,我一力承担。”他本来就是受玄采所託要对付洪浩的亲朋好友,这一下帮姑母报仇更显名正言顺。 云綺清醒转来,便不由得又想起听雨被大娘一刀搅碎元神的惨状,眼泪忍不住滚滚落下,恨声道:“好侄儿,你若能拿下那老肥婆,一定要留给我,我要亲手將她碎尸万段方解心头之恨!” “还有那个妖女,”云綺双目赤红,“我要以牙还牙,將她做成人彘!” 云端微微一笑:“些许小事,姑母宽心。” 当云綺重新走出阁楼,通天山庄帮眾弟子一干人等惊讶发现,原先那个雷厉风行,精明果决的主母回来了!还是原来的配方,还是熟悉的味道。 楼外楼见云綺形状,惊疑道:“你,你怎生好了?仙师为何突然离开?” 云綺淡淡道:“仙师有事先行离开,让我等只管放心復仇。只不过……”说到此处,她却停顿下来,似笑非笑望著楼外楼。 楼外楼被她瞧得心中发怵,正欲开口,突然他胯下地面一道冰棱迅疾破土而出,精准插入他的屁眼之中。 “啊——”楼外楼只觉屁眼先是一凉,隨即便是火剽火燎的烧灼感,顿时发出杀猪般惨叫,梅开二度。 “只不过攘外必先安內。”云綺笑靨如花,这才接了先前的话头。“那日妖女几人来山庄寻仇,二叔你骨气是差了些。” 那日楼外楼的確是在暮云的恩威並施之下,率先跳出来与云綺听雨母子二人做了切割,明哲保身。 云綺旋即恢復冷若冰霜,语气生冷道:“念你是楼家子孙,今日只做小小惩戒,如若再犯,我饶得你,楼家列祖列宗须也饶不得你这不肖子孙!” 楼外楼颤声道:“主母教训得是,是我一时糊涂,以后再也不敢。”云端的修为功法他是见识过的,他自然分得清好歹。 “你们都须记下!”云綺大声喝道:“我云綺所作所为对得起楼家,对得起通天山庄!谁个再吃里扒外,定斩不饶!” “通天山庄在哪里折了,就要在哪里爬起来,你们是楼家子孙,不要辱没了楼家先人的名声,不要忘记了通天山庄的荣耀!” “我们一定要报仇,一定要让不二门血债血偿!” 到底是多年的当家主母,一旦清醒,展现霹雳手段,须臾间又把大权牢牢握住。 眾人被她雌威震慑,齐刷刷夹紧屁股,又被一番言语激得热血沸腾,当下振臂高呼:“报仇,报仇!” 听风见楼外楼模样,心中忐忑,不知云綺会如何对付自己。 却不料与云綺四目相对,只是朝他招手,“听雨,过来。” 当下只得硬著头皮走到她跟前,嚅嚅一句,“母亲……我是听风,不是听雨。” 云綺收了眼中的凌厉,化作一泓秋水,柔声道:“听风也好,听雨也罢,我只知道眼下你是我唯一的孩儿。是通天山庄的少主。” 听风心中一动,连忙道:“母亲,孩儿一定会好好孝顺母亲。” 云綺微微一笑:“这个我相信,你之前每日来看我,並非敷衍。我便是病中亦能感知。” “母亲,我正要和表哥去离火宗……”听风望一眼云端,“再多打探些不二门消息。” “去吧,路上小心些。” …… 星云舟一如既往的在星空中平稳航行。 洪浩百无聊赖,每一艘星云舟的格局都是一样,他在船上走了一圈,消遣处无非还是那几样,赌坊,茶肆,青楼…… 洪浩蹲在甲板上啃烧饼,小炤在旁边踢著船板生闷气。这红毛丫头自从化形后,越发像个人类少女,连耍小性子的模样都学了个十成十。 “哥哥真没劲!”小炤鼓著腮帮子,“赌坊都不让去!”小炤还是小狐狸模样之时,便被林悦抱著做了赌坊的常客。当然不是林悦爱赌,是祝宓。 洪浩摸摸嘴唇,摸下一粒芝麻,放指尖上端详,本欲屈指弹飞,想想又递到嘴前,伸出舌头粘进嘴里。他並非无钱吃饭,只是突然想吃烧饼而已——这还是穿隔壁沙漠时的存货。 “你这般赌法,金山银山也被你败光。”最初小炤要灵石,他还肯给。后来发现她十赌九输,好容易贏一回也绝不收手,不输个精光决计不会出了赌坊,便不再给她。 “那你为什么不帮我贏回来?”小炤也知洪浩是老天爷追著餵饭,永远不会输。 洪浩摇摇头:“永远贏的赌博,实在是无趣……其实不单单是赌博,隨便什么事情,还没做就知道结果,也是一般无趣。” 又是无形装大。 “这位小哥所言差矣。”洪浩循声望去,却见是一胖胖的中年男子微笑搭话。“若是什么都看得清楚明白,却可以未雨绸繆,趋福避祸。” 洪浩便拱手施礼,微笑道:“听先生言语,似乎也是感同身受?” 胖男子拱拱手回礼,“哈哈哈,不过是柴米相关,倘若每个人,事事结果都是提前知晓,那我等只有喝西北风了。” 洪浩心中一动,暗忖:“听这口气,又像是个算命先生。” 他到目前,统共有过四次算命。说来每次都还算灵验。 第一回是王麻子帮他算出梦云泽有大机缘,他去学了胡喜仙人思无邪一剑,还有云肃仙人一张杀神遗蜕相赠。 第二回是一个老先生(少鵹所化)给他算出天地否的大凶之卦,讲他性命之危躲也躲不掉,结果的確是被通天山庄老祖楼磐活埋,凶险万分。 第三回还是那个一个老先生,出了个劳谦大吉之卦。告诉他但行好事莫问前程,便会一路逢凶化吉,后来经歷……也还算灵验吧。 第四回却是李烛替他占星,讲他有凶险,不过那一回却算不得正经,李烛是早有准备。 想到此处,便客气问道:“听先生口吻,莫非先生是相士?” 胖男子连连客气道:“不敢当不敢当,不过是喜好此道,卜筮、堪舆、命理、相术、占梦、择吉……都略知一二,不过样样都稀鬆,哈哈哈……”一时间竟不知道他是自谦还是自夸。 但洪浩听他这般说话,却兴趣盎然,舟上无所事事,若与此胖男子认识相熟,却好消遣时光。 当下便道:“在下不二门洪浩,得幸与先生相识,甚感荣幸,先生若是不忙,想请先生吃一回茶。” 胖男子笑道:“在下米耒,四处飘荡隨意而安,相逢便是缘,承蒙洪小哥热情相邀,自然乐意之至。” 到了茶肆,二人寻了处僻静茶座,要了壶上好的云雾灵茶。这茶肆不比有小茗相熟,自然也就没有私藏好茶奉上了。 茶香裊裊间,洪浩诚恳道:“米先生,不知这『命运』二字,究竟何解啊?” 米耒略微思忖,便开口道:“小哥可曾见过开满花的树木?” 洪浩点头,“这个自然是常见的,桃红李白,各有千秋。” 米耒便道:“你看那一树繁花掛在枝头,一阵清风徐来,摇曳花枝,花儿便隨风飘荡。” “有些落在小溪里隨波逐流,身不由己;有些落在大道上,遭那行人车马,往来践踏,碾作尘泥;也有些落入书斋绣户,芝兰雅室平添雅致,相得益彰;更有不堪的,落在茅厕粪坑,被污秽臭气所染,想要洁身自好亦是不能……” “细细想来,此皆为同树所绽之花,下场各不相同,岂有道理可讲?” 洪浩听来,这米先生之言,颇具禪意。 思量一番,迟疑开口:“先生讲这些花儿便是命运写照?” 米耒微微一笑,“是也不是……虽是一树所生,可花儿开在枝头,位置有高有低。那些开在高处的,得风助力自可飘得又高又远,开在低处的,便没有多少腾挪空间,多是直直落地……” “再讲那风力也有大有小,风大之时,低处的花儿一样可以托住飞得高远;风小之时,再高处的花儿也得力甚微,却也是难以远走高飞……” “这所有种种合起来,才称得上一个『命『字。”这般解释浅显易懂,无须谢籍那般天才也能听得清楚明白。 洪浩起身作揖,“先生讲得透彻,在下受教了。” “说回公子先前所讲。”米耒双目炯炯有神,望向洪浩,“小哥若是觉得凡事预先知晓结果並非趣事……那倘若知晓了,要不要改一改?” 洪浩听得一愣,有些丈二金刚摸不著头脑。 见他迷茫模样,米耒又道:“譬如有一朵花儿,小哥你提前知晓了它必將掉落车辙,即將被碾压化为尘土,那公子会不会出手护花?” 洪浩不假思索,“若那朵花命该如此,我自然不能去出手干预。” 米耒点点头:“小哥果然是顺其自然的性子。”他突然换做严肃口气:“那倘若这朵花是小哥喜欢的花儿呢?譬如就在小哥窗前,小哥每日看见就心生欢喜。” “这样一朵花儿,小哥会出手相护么?” “这……”洪浩一时间竟有些语塞。 米耒將茶汤倾入杯中,水面浮沫聚散不定:“小哥可知,老朽年轻时最爱侍弄一株山茶。花开时节,满树红艷,煞是好看。” 他忽然用茶盖轻刮杯沿,刮落几片茶叶:“那年隆冬,老朽分明看见枝头结满花苞,却在一个雪夜……”手指轻弹杯壁,发出清脆声响,“全数凋零了。” 小炤的耳朵突然竖起:“老胖子你养花手艺不行啊!” 米耒不以为忤,从怀中取出个锦囊:“后来才知,是地下的白蚁作祟。”锦囊打开,竟是几粒发霉的茶籽,“这些种子,本该在来年开花的。” 洪浩盯著那些茶籽,不知怎的,忽觉心头一紧,像被一只大手捏住。 他觉得这个胖胖的男子想要告诉他什么,可是他却不开窍,不知晓是什么。 “无妨无妨,都是说著消遣时间。”米耒满脸堆笑,“洪小哥会下棋否?手谈消磨时间更妙,不知不觉就把时辰混过去了。” 洪浩赧然:“以前我小师侄倒是教过,只不过琴棋书画这等风雅之事,我这粗笨之人学也学不像。被我小师侄三两下便杀得人仰马翻……” “哎呀,巧了,我也是才学会,来来来,我们两个臭棋篓子正好作对。” 小炤便飞快跑去弄了一副楸枰,二人下將起来。 洪浩这才发现,胖男子真不是谦虚,的確下得一手烂棋,比他还不如。 没走几步,便开始悔棋连连。 洪浩笑道:“先生可知落子无悔?” “悔棋的法子多著呢。”米耒把棋子重重往桌上一拍,茶盏竟未溅出半滴水,“有人偷梁换柱,有人李代桃僵,有人瞒天过海……” “总是贏为第一。” 第374章 裂缝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374章 裂缝 终於,两个臭棋篓子一盘棋下完。 不消讲,又是洪浩一败涂地。 米耒嘿嘿一笑,“惭愧惭愧,承让承让,侥倖侥倖。”他嘴上说著惭愧,脸上却半点惭愧之色也无。其状神采飞扬,甚是得意。 洪浩无言以对,他棋艺虽菜,其实还是略强於这胖男子。只不过他麵皮薄,棋风正,讲究个君子行事落子无悔。所以即便是落子之后发现了不对,心中虽然懊悔,但也就硬著头皮认了。 而米耒才不管这些,一旦觉得下错,总是各种理由收回棋子,重新再下,有时候一颗子甚至会反覆好几次。 这样一来,洪浩不输才奇怪。 小炤自然是不服气,替哥哥叫屈,“你个死胖子,纯属耍赖,不讲规矩没脸没皮。” 死胖子不以为然,嬉皮笑脸,“嘻嘻,说一千,道一万,也是我贏了。” 洪浩思忖片刻,正色道:“是先生贏了。只是,先生若与其他人对弈,对方认真,不许先生悔棋,又当如何?” 米耒闻言哈哈大笑,突然伸手在棋盘上一抹,黑白棋子顿时乱作一团。 “那便如此!”他眯起眼睛,脸上的笑意忽然变得危险,“既然规矩不许我贏,那便谁都別想贏。”说著竟將整张棋盘掀翻,棋子哗啦啦洒了一地。 小炤气得跳脚:“你、你这人怎生这样!” 米耒慢条斯理地捡起一枚黑子,在指尖把玩:“小丫头,这世上的规矩,从来都是强者说了算。”他突然屈指一弹,那枚棋子“嗖”地射向船舷外的星空,“若有人非要按他的规矩来……” 洪浩瞳孔骤缩——那枚棋子竟在星空中炸开一团诡异的红光,將附近的星云都染成了血色。 “那就掀了这棋盘。”米耒拍拍手上的棋子碎屑,笑容可掬地站起身,“让所有人都玩不成。” 洪浩真正惊骇的,是星云舟並无反应。 这等危险之举,星云舟的执法者竟然无法感知?还是视而不见? 不得而知。 洪浩望著星空中渐渐消散的血色,脚下大脚趾不由自主开始抠地。米耒这番举动,让他心中某处隱隱不安,却又说不上为何——他也算是各色人等都见识过,但此人格外不同。 “先生此举……”洪浩声音微颤,“未免太过……” “太过什么?”米耒忽然收敛了笑容,那双总是眯起的眼睛此刻竟透出几分威严,“太过无理?” 他弯腰拾起一枚白子,在掌心轻轻摩挲:“小哥可曾想过,你心中所谓的仁,或许只是善的假象?” 洪浩一怔。他只是觉得此举不妥,不料胖男子竟直击他的大道。 米耒將白子放在茶桌上,又取来一枚黑子与之並列:amp;amp;quot;仁者,明辨是非而后行;善者,但求心安而不问因果。amp;amp;quot;他手指轻点,两枚棋子竟同时碎裂,“你放过毒蛇,是善;可它转头咬死稚童,这便是你的仁么?” 小炤突然打了个寒颤,不自觉地往洪浩身边靠了靠。 “我……”洪浩喉头髮紧。他想起朝阳,想起上官嫻儿,想起楼主,甚至想起了苏巧,夭夭……他的仁善让他放过了许多人,结果,有的很好,有的很不好。 米耒嘆息一声,从袖中取出一朵乾枯的莲花:“你看这花,我日日以甘露浇灌,可谓至善。”他指尖轻捻,花瓣簌簌而落,“可它终究枯萎了——因为这份善,从未问过它是否需要这般照料。” 星云舟微微震动,穿过一片星尘。细碎的光点洒在三人之间,映得米耒的面容忽明忽暗。 “真正的仁,有时需要拿起屠刀。”他轻轻拂去肩上的星尘,“就像园丁修剪枝叶,看似残忍,实则是为了整株花木的生机。” 说来都是很简单的道理,类似的道理,他也时常听闻,並未觉得有何不妥。 但米耒说出来,就让他感觉格外不同。 洪浩忽然觉得呼吸困难。他坚守多年的道心,原本如坚如磐石稳如泰山,竟在不知不觉之间,好似山体有了些许细微裂缝出现——山体崩塌前通常都有这样的裂缝。 “多谢先生教诲。”洪浩收回心神荡漾,“只是不知先生为何与我讲这些?” 眼下便是痴儿也能看出这胖男子绝非是偶遇,况且洪浩並非痴傻之辈。 米耒笑眯眯道:“告诉你也无妨,有两个老禿驴,生怕你误入歧途,竟是將镇寺之宝——千万年来歷代僧眾累积的愿力化为请求,要我来与你讲一讲。” 洪浩心中暗忖:“我与佛家素来不对付,却不知哪处的老和尚这般咸吃萝卜淡操心。” 但佛家不都是教人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么?听这米耒的意思,却是要他拿起屠刀嘎嘎乱杀,这却有些不合常理。 眼前这胖男子云里雾里与自己讲了许久,可是洪浩始终还是想不明白到底是要告诉他什么? “茶也吃得淡了,叨扰许久也该告辞了?”米耒笑嘻嘻站起身来,並不打算解开他心中疑虑。 洪浩只得起身拱手,“只要先生愿意,晚辈愿每日在此恭候先生。”他诚恳道,“听先生道理,如闻黄钟大吕,总教人耳目一新。” “好说好说。”胖男子笑得意味深长,“缘分到了,自然相见。” 说罢转身离去,洪浩目送他转角一拐消失。 “老爷可知此人是谁?”灵儿一直也是认真听两人对话。 洪浩摇头,“以前因为夭夭的缘故,我与佛门关係並不融洽……他讲是两个老和尚求他来,那我推测总是佛家的……呃,某个人物。” “我倒是有个猜测。”灵儿心语道:“他讲他叫米耒……老爷你多念几声。” 洪浩心中一动,“米耒米耒——弥勒弥勒,他是弥勒菩萨!” “嗯嗯,反正灵儿是这般觉得,至於对不对,我也不敢给老爷打包票。” “多半就是。”洪浩兴奋道:“我先前还有些奇怪,他为何能在星云舟之內施展法力?” 现在看来,要么是弥勒菩萨已经可以和法则沟通,法则提前知晓他施展法力並不会对星云舟航行安全带来威胁;要么是他的法力已经可以压製法则。 法则法则,不就是以法力定规则么?难怪敢说掀桌子的话。 灵儿亦是赞同,“老爷这么一说我也愈加觉得就是。须知他眼下是菩萨,未来是篤定成佛的,他的法力,自然不是一般菩萨可以比擬的。” 洪浩也点头称是,“他是未来佛……未来,咦,他是不是与我讲的未来之事?”猛然间洪浩似乎有一丝明悟。 “我觉得是。”灵儿顺著洪浩的思路,“老爷可知他讲的两个老和尚是谁?” 洪浩努力思索一阵,双眼一片茫然——並未想起观寂观灭两位老和尚。 他在剑灵山,被大日如来诛魔阵打得昏迷,虽然两位老和尚参与救治,但他醒来之后便离开,与他不过寥寥数语,印象不深。 “我不知道。”洪浩轻轻道:“我只是觉得他似乎与我讲的是以后要发生的事情。” “小炤,你也帮我回忆一下他先前说的话,看看能不能发现什么端倪。” 小炤歪著脑袋,眼珠子滴溜溜转动:“那胖子说话弯弯绕绕的,一会儿花啊树啊,一会儿又下棋悔棋的......”她突然一拍手,“啊!我想起来了!他说地下的白蚁作祟!” 洪浩心中一沉,这可不是好事情。 星云舟的灯光忽然暗了一瞬。洪浩注意到窗外有流星划过,在夜空中拖出猩红的尾跡。米耒弹指射出的那枚棋子,似乎还在影响著这片星域。这法力当真是了得。 灵儿的声音变得凝重:“老爷,弥勒菩萨说两个老和尚相托……佛门最重因果,若非事关重大,绝不会劳动未来佛亲自示警。” 讲到因果,洪浩突然想起了夭夭。他喃喃道:“当年我为夭夭妹妹与佛门反目成仇,是他们讲夭夭会长成大妖祸害天下,想要捉回寺中被我阻了……” “难不成是来跟我讲我也会成为大妖?或者大魔?”洪浩挠挠头,愈加糊涂。 “老爷的大道是一个仁字,怎么会成为大妖大魔?”灵儿根本信,“老爷你是別人眼中的烂好人,跟妖魔鬼怪差著十万八千里。” 洪浩心中一凛,他方才道心鬆动,无人知晓。 “哥哥,你讲的夭夭,详情是怎么回事?”小炤不关心哥哥是妖是魔,只对妹妹感兴趣——哥哥有几个妹妹? 洪浩便把夭夭的事情从头到尾原原本本说了一回。 最后道:“他们讲夭夭会成为大妖,可是当时夭夭只是一个五岁的可爱妹子,我怎肯信他们鬼话!” “那倘若是真的呢?”小炤的眼睛直直盯著哥哥。 “倘若是真的也不行。”洪浩摇摇头,“为还没有发生的事情去判定一个人有罪,这叫莫须有。这是很可怕的事情,这个道理若讲得通,那对谁都可以用这个法子——你可能会怎样,所以可以对你怎样。” “道理我懂,就像哥哥护我,不肯把我交给那两个老太婆。”小炤回忆道:“两个老太婆也是认定我们灵狐族都是魅惑天下的妖孽。” 洪浩点点头,“正是如此。” “老爷,你们这么一讲,可能正是因为这一层……”灵儿突然激动。 洪浩一愣,“什么?” “可能正是因为米耒知道老爷心中认定的这一层道理,才讲花儿掉落,老爷要不要去护花。” 洪浩心中一惊,若真是如灵儿推测,那……他脑门突然便冒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什么样的事情会令他疯魔? 之前在船上做的那个噩梦倏然出现在脑海: “好徒儿,为师不能再教你了,”大娘浑身是血,气若游丝,艰难对他讲道。 “你,你要坚持你的大道,顺应你的本心,不要……不要因为我,改……”大娘伸出鲜红的大手,想要抚摸洪浩的脸颊,但尚未碰到,颓然放下,再无声息。 “师父——” 洪浩一下子窜出,“小炤,去找先生。” 半个时辰之后,他步履沉重回到舱室,颓然瘫坐床沿——已经寻遍了星云舟的每个角落,哪里还有米耒的身影。 须知这是在星空疾驰的星云舟,又不是靠在码头隨时可以上下,一个大活人不可能平白无故消失。这更加坐实米耒便是弥勒的猜想。 “老爷无须著急……”灵儿想要宽慰老爷,可自己都觉得底气不足,“这一切只是推想而已……未必就是真的。” 洪浩並不理会,只是双目无神望著窗外深邃无尽的星空。 突然跳將起来,一拳砸到舱室墙板,嘴里恶狠狠骂道:“狗日的破船,怎生如此慢?不如劈了作柴烧!” 一抹绿光闪过。 …… 水月山庄张灯结彩,大红灯笼高高掛起,將整个山庄映照得喜气洋洋。谢籍指挥著几个纸人傀儡,在庭院中来回穿梭布置。这些事情根本无须谢大天才亲自动手。 “左边再高些!”谢籍踮著脚喊道,“对对对,就这个位置!”纸人傀儡將大红喜字稳稳贴在正堂门楣上,金粉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瑶光捧著一篮新鲜採摘的山茶花走来,每朵花蕊里都藏著一颗夜明珠。她指尖轻点,花朵便自动飞向廊柱,在朱漆木上绽开一片花海。夜明珠在花瓣间若隱若现,待到入夜便会化作星河般的灯火。 山庄东厢房內,木棉对著铜镜紧张地抿了抿胭脂。喜服上金线绣的並蒂莲隨著她的呼吸微微起伏,仿佛活物般舒展枝叶。瑶光推门进来,將一支鎏金凤釵別在她发间,退后两步端详,隨即欢声道:“妹子今日真美。” 不知她有没有在脑中幻想自己凤冠霞帔的模样。 与此同时,西厢房里的大牛正被谢籍按著梳头。他崭新的靛蓝长袍上绣著踏云金牛,每走一步都有细碎金光流转。“二师伯別动!”谢籍捏著梳子抱怨,“你这头髮比牛尾巴还难打理!” 大牛果然一动不动,老实温顺得正如一头黄牛。 苏巧在庭院中央撒下七彩灵砂。砂粒落地即生,转眼长成一条鲜花铺就的红毯。 大娘小山似的魁梧身材四处晃动,不住感嘆:“狗日的有福,狗日的有福。当年好徒儿的婚事可没有这般富丽堂皇。”洪浩那时候的婚礼的確简单。 “黄丫头她们怎么还没来?”大娘心中嘀咕。 “贵客登门——!”被谢籍安排到大门的傀儡扯著嗓子高喊。 第375章 泣血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375章 泣血 大娘三步並作两步衝到门口,脸上还掛著笑:“黄丫头你们可算——”话到一半突然卡住。 门外站著个白衣公子,腰间悬著块羊脂玉佩,正含笑拱手:“来得早不如来得巧,看样子贵府是有喜事,特来討杯喜酒。” 原来云端与听风本是去离火宗打探消息,到了离火宗,才发现距离水月山庄极近。远远探得水月山庄张灯结彩,便改了主意。 “既然是有喜事要办,倒是可以去助助兴,喜上添喜……”云端对听风道。“你回去告诉姑母,叫她带齐人马过来,今日便给姑母一个惊喜。” 听风本来与洪浩私下有过交易,原是一起对付云綺。但此一时彼一时,他眼下已经是少主,总是坐的椅子不一样了,自然听从云端。 当下並无迟疑,立刻便返回通天山庄通知云綺。云端却不著急,又在离火宗把不二门同离火宗的恩怨都了解得清清楚楚。 大娘见这人生的极好。眉如墨画,眼若点漆,一袭素袍衬得人如青竹挺秀。最难得是那通身气度,既不显倨傲也不露锋芒,倒像是哪家书院走出来的清贵书生。 amp;amp;quot;你是……,恕老身眼拙……amp;amp;quot;大娘一时没回过神。她不曾见过云端,但是这般温润模样公子上门,礼数周全,总要问问清楚。 “哎呀,唐突了,还未自报家门,”云端笑得灿烂,“在下云端,与贵宗门弟子洪公子在星云舟上相识,一见如故相见恨晚……临別时告诉我此地,叫我得空来敘。”说罢转向院里张望:“怎不见洪公子?” 他回中土,却恰巧乘坐的是洪浩去时那一艘船,喝茶时又从小茗那里了解了不少洪浩和不二门的事情。 大娘听闻是好徒儿在星云舟上结识的朋友,听他说得自然流畅,不疑有假,便笑道:“原来是我好徒儿的朋友,他还未回来……不过云公子的確是来得巧,今日我庄上正有喜事,却是我两个徒儿结为夫妻,公子若不嫌弃,留下来喝一杯薄酒。” 云端便从袖中取出个锦盒:“既然是二姓之好,那我自当恭喜,討杯喜酒吃。区区薄礼,不成敬意。”盒盖一掀,里头躺著对玉麒麟,雕工精细不说,那玉色竟会隨光线流转,显是难得的灵物。 谢籍不知何时凑了过来,盯著那玉麒麟直咂嘴:“乖乖,这得值多少灵石……”虽然水月山庄不缺灵石,但至少可以藉此看出客人阔绰大方,心意十足。 云端闻言轻笑,將盒子往大娘手里一递:amp;amp;quot;小玩意罢了。amp;amp;quot; 大娘眉开眼笑,伸手接过,“难得缘分,公子莫要站著,进屋说话。” 云端隨著大娘进到庄內,大娘引著与眾人见礼,不显山不露水把眾人都瞧了分明。 此刻却又听到大门传来一声“贵客登门——!” amp;amp;quot;可算来了!amp;amp;quot;大娘一拍大腿,转头对云端笑道:amp;amp;quot;定是暮云那丫头带著黄柳、轻尘回来了。amp;amp;quot; 话音未落,三道倩影已翩然而至。为首的暮云一袭白衣胜雪,发间只一支白玉簪,却衬得整个人如月华般清冷绝艷。她抬眸的瞬间,云端手中的茶盏微微一晃。 他心中暗忖:“不曾想这世间竟有如此绝色女子!”他本是眼高於顶的人物,一般美艷女子都难入法眼,却也被暮云气度震慑,心中微漾。 “这位是……”暮云目光在云端身上一扫,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她的直觉与眾不同,就像当日大家都以为洪浩身死,只有她篤定洪浩还活著。 大娘乐呵呵地介绍:“这是好徒儿在星云舟上结识的云公子,特意来贺喜的。” 黄柳风风火火地衝过来,一巴掌拍在谢籍背上:“小兔崽子,快去看新郎和新娘子打扮好了没?” 轻尘默默寻个角落坐下,她不喜热闹的清冷性子向来如此。 云端恍若未觉,对著暮云深深一揖:“时常听洪公子提起暮云仙子大名,今日得见,果然......”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玩味,“名不虚传。” 暮云淡淡点头,转身对大娘道:“大娘,吉时快到了。” “对对对!”大娘一拍脑门,“云公子先坐著,老身去瞧瞧新人准备得如何了。” 就在此时,堂后传来一阵欢快的脚步声。瑶光搀扶著凤冠霞帔的木棉缓步而出,谢籍则领著身著碎金喜袍的大牛紧隨其后。 木棉低垂著头,红盖头下的银铃隨著她的步伐发出清脆的声响。大牛则涨红了脸,一双粗糙的大手不停地搓著衣角,连走路都同手同脚起来。 “哎哟,新娘子好身段!”黄柳第一个拍手叫好,顺手往新人身上撒了把金粉。 轻尘虽仍坐在角落,却也难得地露出了一丝笑意,指尖轻弹,几朵冰晶凝成的梅花飘落在新人肩头。 云端站在一旁,脸上掛著恰到好处的微笑,目光却不时瞥向暮云。他注意到暮云的视线始终追隨著新人,眼中闪过一丝温柔。 毕竟最初是她和木棉一起在餚山待了很长一段时间,木棉虽然蠢笨,但老实勤快,更何况是洪浩收的小师妹。 大娘端坐正堂前,想要伸出小拇指掏一掏鼻孔但还是强自忍了,笑得见牙不见眼:“狗日的总算成家了!”她今日难得梳了头,还抹了点胭脂,虽然看起来依旧像个杀猪的,但好歹喜庆。 “一拜天地——!” 谢籍摇头晃脑,他虽是第一次主持婚礼,但以前见得极多,故而客串一回司仪不在话下。 大牛涨红了脸,牵著红绸的手直发抖。木棉盖头下的银铃叮铃叮铃响,跟著他亦步亦趋朝门外青天跪拜。喜烛“啪”地爆了个灯花。 “二拜高堂——!”高堂自然就是大娘。 大娘大马金刀坐在太师椅上,胸前还別著朵歪歪扭扭的绢花。见新人跪到跟前,她突然鼻子一酸——想起当年好徒儿和唐綰成亲之时,她也是这般端坐此处,如今唐綰……不知道有没有投个好人家。 “师父喝茶。”木棉捧著茶盏的手直颤,茶水晃出来溅湿了裙摆。大牛老实惯了的,脑门“咚”地磕在地上,直接把青砖砸出条缝。 大娘笑眯眯接过茶盏抿了一口,將茶盏一放,却从怀中掏出两颗丹丸。“这是阿发炼製的丹药,吃一颗就能增长一百年的修为……”她给这对新人一人一颗,“为师也算借花献佛,拿来给你们当做贺礼。” 二人接过,大牛一口便吞了,木棉却收了起来。她自知自己吃了无甚用处,只是暴殄天物,想要留著回房后也给大牛吃。 “夫妻对……” 谢籍的话未说完。水月山庄大门“轰”地炸成木屑,气浪掀得一片狼藉。 数百道剑光刺得人睁不开眼。云綺踩著满地碎瓷片进来,楼外楼捂著屁股跟在后头。再后面就是通天山庄十数位长老和乌泱泱成百上千的弟子。 大娘一脚踹翻喜案,杀猪刀錚地出鞘:怒喝一声:“狗日的找死!” 云端慢条斯理地擦了擦玉佩,嘴角含笑:“本座今日只观礼。”话音未落,他只是坐在那里,周身未显半分杀意,可整个山庄却像是被一座无形巨山镇压,青石地板寸寸龟裂,下沉三尺。 大娘怒吼一声,杀猪刀带著破空声劈向云端。云端眼皮都没抬,只是轻轻哼了一声。大娘就像撞上一堵无形墙壁,砰地倒飞出去,魁梧肥胖的身躯把八仙桌砸得粉碎。 可是大娘就是大娘,凶悍无匹,电光火石之间,元神倏然出窍,在空中凝聚成个清丽绝伦的彩衣仙子。 那仙子手持长剑,剑光流转间风雷大作。她身形忽而暴涨至百丈,剑锋划过之处云海翻腾;忽而缩至常人大小,剑招精妙如绣花穿针。整个天空都隨著她的剑势震颤。 云端原本从容的脸色终於变了。“老东西燃烧元神!”他袖中灵力狂涌,却在触及仙子剑光时如泥牛入海。 “带小的们走!”仙子突然开口,声音空灵得不似凡人,却还带著大娘特有的泼辣,“老娘撑不了太久!” 暮云是无数生死杀阵中摸爬滚打过来的,刚刚云顿显露的气势威压,便知今日凶险非比寻常。大家留在此地只能只能做无谓的牺牲,反而是辜负大娘。 她极有决断,立刻撕扯出一个时空裂缝,急声道:“大家快走!”不过她自己却並未跨进,反而衝著云端奔去——大娘一个人独木难支,並不能完全拖住云端。 眾人听见暮云呼叫,瞧见裂缝,便且战且退,向著裂缝处匯集。 黄柳反应最快,一把拽住木棉的手腕就往通道衝去。手中甲刃剑气纵横,凶蛮不要命的招式让通天山庄弟子不敢到近前。 轻尘始终保持著冷静,她身形如鬼魅般在人群中穿梭,每一次出手都精准狠辣。一个通天山庄的弟子刚举起兵刃,就被她一剑穿心。 谢籍边跑边从袖中掏出一叠符籙,这些符纸在他指尖灵活地翻飞。他口中念念有词,突然將符籙往天上一拋。这些符籙在空中“嘭”地炸开,化作无数彩蝶纷飞。虽无杀伤力,却数量眾多扰乱视线。 就在眾人即將抵达裂缝之际,云端终於动了。他负手而立,衣袂无风自动,整个水月山庄的空间突然凝滯。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连飘落的树叶都悬停在半空。 “想走?” 两个字轻吐而出,却如同天宪。霎时间,方圆百丈內的天地元气疯狂涌动,地面轰然炸裂。三道丈许粗的玄冰巨柱破土而出,每一根都缠绕著太阴真水凝成的锁链,冰柱表面浮现出古老的符文,散发著令人窒息的威压。 彩衣仙子与暮云同时出手。 彩衣仙子与暮云同时出手。 仙子手中长剑暴涨千丈,剑身上流转的七彩霞光化作实质性的剑罡。她一剑斩出,天地间仿佛只剩下这一道璀璨的剑光。与此同时,暮云身形一闪,竟直接撕裂空间出现在云端身侧。她没有任何花哨的招式,只是简简单单的一拳轰出。 这一拳朴实无华,却蕴含著最纯粹的杀伐之力。拳锋所过之处,空间寸寸碎裂,露出漆黑的虚空。没有任何五行属性,只有最原始的力量,纯粹到极致的破坏力。 “好拳!” 云端眼中闪过一丝诧异,左手掐诀,三道玄冰巨柱突然合而为一,化作一条百丈冰蛟迎向彩衣仙子的剑罡。右手则並指成剑,一道凝练到极致的寒芒直刺暮云拳锋。 “轰——” 三股力量相撞的瞬间,天地为之一静。紧接著,狂暴的能量风暴席捲开来,將方圆数里的地面生生削去三尺。彩衣仙子闷哼一声,剑罡被震散大半。暮云则连退七步,每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一个深达尺许的脚印。 而云端只是衣袍猎猎作响,身形纹丝不动。 “再来!” 彩衣仙子怒喝一声,身形暴涨至百丈。她手中长剑化作一条七彩长河,剑意冲霄而起,竟引动天地共鸣。远处群山开始震颤,无数碎石悬浮而起,在空中组成一幅巨大的太极图案。 暮云见状,立即配合出手。她没有任何华丽的招式,只是简简单单地踏步上前,又是一拳轰出。这一拳看似缓慢,实则快若闪电。拳锋过处,连光线都被扭曲吞噬,形成一个漆黑的通道。 云端终於收起轻视,双手在胸前结出一个古老的法印。九道冰轮凭空浮现,每一道都铭刻著不同的道纹。这些冰轮旋转间,竟將空间都冻结出细密的黑色裂纹。 “破!” 一声轻喝,九道冰轮突然炸裂。恐怖的能量波动直接將彩衣仙子的剑意长河震散,余波更是將暮云拳锋前的空间通道轰碎。 两大强者联手,竟仍被云端一招破去! 彩衣仙子身形摇晃,元神之体已经开始变得透明。暮云更是面色惨白,嘴角不断溢出鲜血。而云端依旧气定神閒,只是衣袍上多了几道裂痕。 “能逼我使出八成功力,你们足以自傲了。” 云端说著,突然抬手一指。一道凝练到极致的寒芒破空而出,直取暮云眉心。这一指看似简单,却蕴含著大乘修士的法则之力,快得让人根本来不及反应。 “小心!” 彩衣仙子不顾自身伤势,闪身挡在暮云身前。她手中长剑横挡,却听“咔嚓”一声,陪伴她数百年的仙剑竟被这一指生生击断! 彩衣仙子如断线风箏直直下落。 “师父!” 远处传来大牛撕心裂肺的吼叫。这老实巴交的汉子双眼通红,额头青筋暴起。他猛地转身,碎金喜袍在剧烈的动作下“刺啦”一声裂开。身体开始膨胀,皮肤表面浮现出青灰色的毛髮,一根锋利的独角刺破额头。 十丈高的金角灵犀仰天长啸,声浪震得周围的房屋簌簌落灰。它四蹄踏地,地面顿时裂开蛛网般的缝隙。那双铜铃般的牛眼中,映照著彩衣仙子逐渐透明的身影,也映照著云端那志在必得的冷笑。 彩衣仙子落到地上,已经很难站立,艰难抬头望见那一头独角大牛,两道血泪流出。 “狗日的,明明可以逃走,你这是何必。” 第376章 殤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376章 殤 大牛回头,深情望一眼大娘,又望一眼裂缝旁木棉,隨即扭转牛头,正对云端。 它的金角刺破云霄,蹄下青砖寸寸龟裂。它低头衝锋时,整个水月山庄都在震颤。云端眼中终於闪过一丝凝重,袖中飞出十二道冰魄寒链,每道锁链上都刻著古老的镇妖符文。 “哞——!” 冰链缠上金角的瞬间,灵犀发出震天怒吼。它不躲不避,任由寒冰顺著金角蔓延至全身,四蹄却踏得更加凶猛。每踏一步,身上就崩裂数道血口,但衝锋的速度反而更快了。 彩衣仙子瘫在废墟里,元神已经淡得快要看不见。她望著义无反顾冲向云端的灵犀,已经没有力气大声呼唤,只是喃喃道:“狗日的,当初那么能胀饭,老娘就知道不简单。” 当年那个老实木訥的少年,挨骂最多,干活最多,却对大娘巴心巴肠,只会咧嘴傻笑。 冰链突然绷直,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云端脸色骤变,他没想到这头灵犀竟在燃烧妖丹。只见金角上的符文一个接一个炸开,冰链寸寸断裂。大牛浑身浴血,却硬生生衝到了云端三丈之內。 “砰!” 最后一层冰障破碎时,云端终於被撞飞出去。他在空中翻转数圈,雪白衣袍染上大片猩红。落地时踉蹌著退了七八步,喉头一甜,竟咳出口血来。 大牛站在原地不动了。它保持著衝锋的姿势,金角还指著云端方才站立的位置。冰霜从它四蹄开始蔓延,渐渐覆盖全身,最后凝固成一座冰雕。 木棉站在时空裂缝前,红盖头早不知掉在哪里。她看著远处的冰雕,手指无意识地绞著嫁衣前襟。绞得太用力,指甲缝里渗出血丝,把金线绣的鸳鸯染成红色。 “走!”暮云一把拽住她的手腕。这是大牛用命换来的逃命良机。她不是不想救大娘,刚才和大娘对视一眼,大娘眼神说明了一切。 木棉被拉著踉蹌后退,眼睛却还木然盯著那座冰雕。她的嘴唇微微颤抖,像是在说什么,却没有声音。 她突然从嫁衣內袋掏出那颗百年修为的丹丸,用力朝冰雕的方向掷去。丹药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在冰雕前的地上,滚了几圈,停住了。 “给你吃……”她终於发出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木棉知道自己吃这个纯属浪费,本来留著打算洞房时给大牛的。 就在即將跨入裂缝的瞬间,木棉突然挣脱暮云的手。她朝著冰雕的方向,缓缓屈膝,行了个標准的万福礼——正是婚礼上新娘对拜时的姿势。红嫁衣的下摆铺展在虚空里,像朵永远无法完全绽放的花。 “夫妻对拜。”这是先前没有完成的第三拜,她固执把它完成。 这四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却让暮云的手猛地一颤。时空裂缝在此刻剧烈震盪,感觉是连天地都不忍看这未完成的仪式。 通天山庄长老弟子的叫嚷从裂缝外传来,他们正用刀剑劈砍冰雕。木棉保持著行礼的姿势,直到暮云强行將她拉入裂缝。她的指尖还维持著捏住红绸的姿势——那里本该有大牛递来的另一头。 “这是金角灵犀,吃它的肉可以增加修为!”不知是谁看出了大牛的不凡,狂热吼叫。 关闭裂缝的最后一刻,木棉看到通天山庄的修士们如饿狼般扑向冰雕。她的眼睛眨也不眨,看著大牛巨大的身躯被分食殆尽,瞬间只剩下白森森的骨架……直到空间完全闭合,黑暗吞没了一切。 绝对的黑暗中,两颗泪珠终於滚落下来,滴在嫁衣上洇出两朵深色的小花。 眼见眾人都进了裂缝,大娘终於舒一口气,自己和大牛的牺牲总算没有白费。 云綺在前,楼外楼捂著屁股一瘸一拐跟在其后,走到大娘那具魁梧肥胖的肉身面前。 他老脸上每一道褶子都在扭曲。他盯著瘫在地上的肥硕身躯——那具曾经把他按在地上捅屁眼的肉身,此刻正隨著元神离体而微微抽搐。 “死肥婆!”她双目圆睁,咬牙切齿,尖叫刺耳:“还我孩儿命来。” 大娘凶神恶煞的三角眼此刻充满惊疑,这疯婆娘居然恢復了神智。“啊呸!老娘真后悔没有一刀把你狗日的也捅了。” “哈哈哈——”云綺双目血红,突然出手,一剑卸下大娘一只肥硕的手臂。阴惻惻道:“你捅我孩儿之时,可曾想过也有今日。”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楼外楼嘿嘿一笑,出手一剑砍下大娘另一只手臂。 没有意想之中的惨叫,大娘哼都未哼一声,虽然她还清醒著。 “狗日卖屁眼的老杀才,老娘当日该把你騸了。”大娘破口大骂,双臂断口处鲜血泉涌,仍是凶悍模样。 楼外楼恼羞成怒,再次出手,剑光一闪,斩断大娘脚踝。 大娘小山般的身躯没了支撑,砰然倒地。 云綺突然暴起,绣鞋狠狠跺在大娘肉身脸上。金线刺绣的鞋底沾满血污,她边碾边笑:“这一脚是替听雨踩的!这一脚是替听风踩的……” 听著头骨碎裂的声音,她收回脚,却发现大娘满是横肉的脸上居然掛著嘲弄的笑意。 云綺突然暴怒,剑锋疯狂劈砍肉身。每砍一剑就嘶吼一声,像要把积攒的怨恨全部倾泻: “你凭什么!” “凭什么!” “凭——什——么!” “不够!不够!不够!”她一剑比一剑狠。 最后她喘著气停下来,看著地上那滩烂肉,突然笑了:“听雨,娘给你报仇了。” 云端的脸色並不太好,一方面是被大牛衝撞受伤,另一方面是眼下局面和自己预想的大相逕庭。原以为轻鬆拿捏,不曾想小小的不二门竟是如此难缠。 只不过还有时间慢慢收拾。 他慢慢走到彩衣仙子面前,望著仙子清丽绝伦的模样,再望一眼大娘已经被云綺糟蹋成肉泥一般的肉身,微笑道:“杀猪证道,这倒是有些奇特。不过……到此为止了。” 仙子虽然极度虚弱,却並无半点惧怕之色,只露出一个鄙夷,“老娘的大道,岂是你能明白。” 云端点点头:“明白不明白的,其实也没那么重要。反正输贏已分,生死已定,你还有什么遗言……或许我可以带给洪公子。” “你到底是谁?为何会认识我好徒儿?” 云端並不隱瞒,对一个將死之人,似乎也没有隱瞒的必要。“我是云端,云隱宗的云端。”他缓缓道,“通天山庄云綺是我的姑母,楼听雨是我的表弟。” 仙子微微一笑:“云端,很好。我的好徒儿会替我报仇的。” 她说得篤定,不知怎地,云端心中竟咯噔心悸一下。 不过面上保持镇定,微笑道:“你那徒儿我见过,恐怕没有那个本事。” “老娘这辈子最大的本事,就是收徒弟的本事。”仙子自豪道:“决计不会瞧错。” 云端莫名烦躁,“说了这么多,该送你上路了……” 云端指尖的寒芒距离彩衣仙子只剩半寸时,天空骤然裂开一道金光。那光来得极快,像是把天幕硬生生撕开一道口子,刺目的金色佛光倾泻而下,將整座水月山庄照得纤毫毕现。 “嗡——” 梵音如雷,震得满地血珠逆流而上。十八颗鎏金佛珠破空而来,每颗都有拳头大小,表面刻满细密的“卍”字咒文。佛珠在空中结成降魔阵势,硬生生挡住这必杀一击。佛珠与寒芒相撞的剎那,爆开的金光里浮现出观寂那张枯树皮似的老脸,他额头青筋暴起,显然已用尽全力。 “阿弥陀佛。”老和尚的声音像从千年古井里传出来,沙哑中带著几分疲惫,“云施主,得饶人处且饶人……” 话未说完,云端袖中已飞出十二道冰魄剑。这些冰剑通体晶莹,剑身上缠绕著丝丝寒气,所过之处连空气都被冻结。剑光快若闪电,直取观寂周身要害。 “鐺!” 观灭的禪杖及时横挡,杖身金光暴涨。这柄跟隨他数百余年的降魔杖与冰剑相撞,爆出刺目寒芒。然而云端的剑势太快,其中三道冰刃仍擦过观寂肩头,带起一串血珠。老和尚闷哼一声,枯瘦的身子晃了晃,却硬是半步不退。 “禿驴找死!”云端冷笑,指尖寒芒再凝,这次直射彩衣仙子眉心。 观寂猛地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佛珠上。这口精血蕴含他数百年修为,十八颗佛珠顿时金光大盛,化作十八尊怒目金刚虚影。这些金刚或持降魔杵,或握伏魔圈,齐声怒吼,声浪震得云端身形一滯。 “师弟!”观灭大喝一声,禪杖横扫,逼退楼外楼刺来的一剑。同时左手结印,地面浮现八瓣莲花阵图。每片花瓣上都刻著佛门真言,金光流转间,竟將彩衣仙子的残魂缓缓托起。 云綺见状,双目血红,手中长剑突然出鞘。这柄剑通体乌黑,剑身上布满细密的星点,正是当年听雨佩剑“天真”。剑锋所指,连空气都为之扭曲。 “小心!”观寂厉喝,却已来不及。 “嗤!” 观灭后背被一剑贯穿,鲜血喷涌而出。老和尚身形一晃,嘴角溢血,却仍死死握住禪杖,不肯退后半步。他枯瘦的身躯像棵老松,任凭鲜血浸透袈裟,依然挺立不倒。 “带她走!”观灭低吼,猛地將观寂推向彩衣仙子,自己则转身迎向云綺。 云端眼中寒光一闪,袖中冰魄剑再出。这次十二道剑光如暴雨倾泻,每一剑都直指观灭周身大穴。剑光未至,寒气已让地面结出白霜。 “鐺!鐺!鐺!” 观灭禪杖横扫,硬接十二剑。金铁交击声震耳欲聋,每一次碰撞都迸发出耀眼光芒。老和尚的虎口早已震裂,鲜血顺著杖身流淌,却仍死死握住不放。 终於,在第九剑时,禪杖“咔嚓”一声断成两截。剩余三剑去势不减,直刺观灭胸膛。 “噗!噗!噗!” 三剑透体而过,鲜血喷溅。观灭踉蹌后退,却仍死死挡在彩衣仙子身前。他枯瘦的身躯如一座不倒的金刚,即便被冰剑贯穿,依然挺立。 “师弟!”观寂目眥欲裂,猛地一掌拍向地面。 “轰!” 大日如来诛魔阵彻底爆发。整座山庄的地砖翻飞,每块青石背面刻著的经文都浮空而起,化作金色锁链缠绕向云端。金光如潮水般涌来,所过之处,连空气都在震颤。 云端终於变色。他袖袍一挥,太阴真水化作冰墙挡在身前。这冰墙厚达三尺,表面布满玄奥纹路,是他压箱底的防御手段。然而佛光如烈焰,冰墙寸寸消融。他咬牙掐诀,周身寒气暴涨,竟硬生生在佛光中撕开一道缺口。 “走!”观寂一把抓住彩衣仙子的残魂,纵身跃入金光之中。 云端怒喝,一掌拍出。这一掌蕴含他八成修为,寒芒如电,直追观寂后心。 “砰!” 观灭突然横身一挡。寒芒透胸而过,在他胸前炸开碗口大的血洞。老和尚喷出一口鲜血,却咧嘴笑了:“云施主,老衲……送你一程。” 话音未落,他周身金光骤然收缩。那些被冰剑贯穿的伤口开始发光,仿佛体內有轮小太阳要破体而出。 “轰——!” 自爆的金光如烈日炸裂,刺得所有人睁不开眼。待光芒散去,原地只剩一截焦黑的禪杖插在地上。杖身还冒著青烟,观灭的身影已消散无踪。 九位赤脚僧人见状,齐声诵经。他们脚底的金色“卍”字印亮起,身形开始虚化。这是要效仿观灭,以自身为代价拖住追兵。 “拦住他们!”云端怒喝。 十二道冰魄剑再次飞出。这一次,剑光更加凌厉,每一剑都直取要害。 第一位僧人被冰剑贯穿眉心,他双手合十,面带微笑地化作金光消散。第二位僧人被拦腰斩断,上半身仍在结印,直到完全消失。第三位、第四位…… 每一位僧人陨落,就有一道金光匯入传送法阵。当第九位僧人倒下时,传送法阵终於完成。观寂抱著彩衣仙子的残魂,在漫天金光中渐渐虚化。 云端最后一剑斩出,这一剑蕴含十成修为,誓要將二人留下。剑光所过之处,连空间都出现细微裂痕。 “阿弥陀佛。” 观寂突然转身,用仅剩的一条腿结跏趺坐。他枯瘦的身躯绽放出最后的光芒,硬接这一剑。 “噗!” 剑光透体而过,观寂的左臂齐肩而断。老和尚闷哼一声,却借这一剑之力,加速冲入传送法阵。在完全消失前,他回头看了眼满地僧尸,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悲悯。 金光消散处,只余七具残缺的僧尸,和半截插在地上的焦黑禪杖。杖身刻著行歪歪扭扭的小字:“山下的女人是老虎。”想是观灭平日惕励自省所刻。 …… 星空中星云舟仍在疾驰。 “篤篤篤。”隨著敲门声,小炤的声音传来,“哥哥,开门。” 洪浩被叫声吵醒,睡眼惺忪开了舱门。 小炤望见洪浩模样,顿时浑身颤抖,惊叫:“哥哥你怎么了?” 少女明眸中,赫然映出一个血人。 第377章 隱匿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377章 隱匿 洪浩浑然不觉,望见小炤惊疑模样,忙道:“什么怎么了?” 边说边望向自己的手,这一望才发现手上全是黏糊糊的红色。想是红色够刺激,洪浩立刻清醒大半。 再仔细瞧自己浑身上下,这才发现整个身体像是在血池中泡过一般。前襟上大片发褐的血渍已经板结,隨著身体晃动扑簌簌往下掉渣子。 心中猛然一紧,立刻和之前的梦境做了捆绑,颤声道:“莫非是师父……师父出事了。” 一股自责懊悔之情油然而生,当日既有梦中预警,就该立刻返回。 其实人都是这样抱有侥倖心理,怪不得他。毕竟这种事情玄之又玄,事后若坐实当然是后悔不迭,可若是没有发生却难免貽笑大方。 小炤见洪浩失魂落魄的模样,连连安慰“:“哥哥莫要著急……未必就是师父的事情……” 洪浩莫名烦躁,在舱室中来回踱步,显然已经是乱了方寸。 大娘对他的重要性毋庸多言。他小小年纪自力更生了几年,又在黄府待了几年,最后才拜入不二门大娘门下,开始修仙证道。 黄柳的父母,那对家財万万贯,慈眉善目的夫妻,对他也极好。可那种好更多的却是生活起居的照顾。简单来讲——黄府给他的是綾罗绸缎裹著的安稳,大娘给他的却是浸著猪油味的道理。 灵儿也跳出来安慰,“老爷,凡事须冷静分析,我之前听老爷讲,你师父大娘,也不是泛泛之辈,皮相虽是粗鄙悍妇模样,元神却是极美的仙子,修为也高。” 洪浩点点头,“我师父的確是修为高深,虽未与我等明言,我估摸总在合体之上。”他自己力量强弱飘忽不定,动不动就越境砍人,境界於他几近摆设。 故而对修为境界虽是知晓,但全无一般修士那般对境界的清晰认知——境界之间的碾压,如高山大河难以跨越。 “別把豆包不当乾粮。”灵儿解释道:“老爷一路走来,遇到儘是老怪物居多,便以为通天大能满街都是……须知合体也非寻常可得的,想要打杀並非易事。” 灵儿这般说话,也是道理,洪浩当下也有些疑惑,“说来我仇家也就通天山庄和云隱宗,他们似乎的確没有打杀我师父的实力。” 但他突然又想起偶遇武生青衣夫妻,二人对他的告诫——“云隱宗不显山不露水,暗中实力犹在通天山庄之上,只是不像通天山庄那般显露崢嶸。” 毕竟此刻他也还不知道玄採为了让女儿远离他,已经叫云端带著玄薇返回中土了。 但自己这一身血污,决计不会空穴来风,洪浩脸色飘忽不定,“总还是要看到师父安好,我才放心。” 灵儿突然问一句:“老爷,倘若……倘若真是大娘出了事……” 洪浩猛地停住脚步。舱室忽然寂静,唯有血渣从衣摆跌落的簌簌声。他盯著铜镜里狼狈的人影,突然咧嘴笑了。 “灵儿,你总讲我的大道是仁者乐山。”他沉吟道:“那你讲,山上面是什么?” “山上面是……天?” “不错。”洪浩点点头,“师父就是我的天。” 他用一种来自九幽深处的凛冽语气:“天塌了,还讲什么大道。” 这话一出,小札倏然感觉到舱室內刺骨的寒气瀰漫,至烈至阳火灵石做灵池的小丫头竟是不由自主打了个寒噤。 “嘻嘻,哥哥怎样,我便怎样。”小炤听懂了哥哥话中的无尽杀意。 大娘是洪浩的天,洪浩是小炤的天。 …… 乱流平息时,眾人跌落在一条无名溪畔。 暮云情急之下撕扯出来的空间,逃出来为第一,並没有精准定位餚山。 谢籍最先挣扎著爬起来,这小子关键时刻绝不含糊,极有决断。他站起来就四处张望,看是不是都逃出来了。毕竟他是最先跨进裂缝,后面的惨烈情形並未看到。 望见瑶光,轻尘,苏巧,黄柳,还有暮云拉著的木棉。 旋即赶紧上前,“暮云仙子,师奶……还有二师伯……没走掉么?” 暮云黯然摇头,“大娘一开始就没打算走,大牛……若不是大牛,我也走不掉。” 谢籍惊骇道:“这狗日的年纪轻轻为何这般厉害?仙子和师奶联手都打不过?” 暮云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她的难言之隱,並不能一洗了之。实在是不足为外人道也——除了洪浩在天璇门唤出陆举残识时,略知一二。 她殊为独特,一躯两神,一个元神是朝云,一个元神是暮云。(作者当时便是参照不良人萤勾设定) 当年陆举要打杀镇压的,是朝云。倒霉蛋墨无涯遇到的,也是朝云。 就是隨心所欲,作恶多端,杀人如麻的朝云。 和洪浩生死之交的,却是暮云。 当年在锁云洞,洪浩无意间放出来,彼时的朝云元神,经过上千年真武符的镇压,已经十分虚弱,故而一直都是暮云主导。 所以和洪浩一起出游的,大部分时间都是暮云。洪浩才觉得没有传闻中的女魔头那般可怕。 但隨著时间的推移,朝云的元神也逐渐恢復。尤其是暮云被洪浩唤到餚山帮忙看管七彩灵石矿脉,暮云升境到大乘境,极大刺激到朝云。 守著这巨大的灵气宝库,朝云自然不会文质彬彬礼貌客气,暮云每日鯨吞海吸的七彩灵气,十有八九倒是被朝云吸收……眼下已经是真正的飞升境。 她若出来,自然是能对抗云端,可是她和大家全无交情,决计不会手下留情,少不得一杀精光,並无道理可讲。 所以暮云並不敢全力施为——毕竟和云端对抗还有一线生机,朝云出来……那真是不得好死。女魔头是虐杀为乐惯了的。 再讲,就算洪浩知道是朝云所为不是暮云,可毕竟是同一具肉身,让他知晓该如何处置? 暮云当下只得嘆口气:“我只是大乘初期,那云端不知何处得的机缘,或是天赋异稟,境界必是大乘中期之上……我的確是打不过。” 黄柳是和大娘一般的直性子,大娘虽说是有一丁点偏心,最喜欢洪浩,但对她也从来不曾亏待。她见眼下情形,大娘多半是凶多吉少,顿时嚎啕大哭,“呜呜,我师父,师父他老人家……” 瑶光连忙道:“大娘,大娘不会有事……”可她自己也知这说法极不靠谱,说著说著便泪光闪烁。 苏巧亦是红了眼眶,“只恨我修为低下,不能替大娘分担。” 轻尘咬咬嘴唇,並不言语。她是孤冷的性子,对情感的表达含蓄內敛。讲真,她入门最晚,拜入大娘门下后又长期在餚山修炼,相较其他几人,情感上疏离一些。毕竟感情是在细水长流的琐碎日子里慢慢滋生,並不会一下子凭空汹涌。 眼下难过归难过,程度上却要轻些。 大家各自沉浸在自己的悲伤之中,一时间谁也没注意木棉。 要说,木棉才是最悲伤,最难过的那一个。 远处传来牧童的笛声。暮云抬头望去,看见山坡上有头老黄牛正在吃草。牛角上繫著的红布条,在风里一飘一飘,像极了某个憨厚少年总爱扎在发梢的红头绳。 木棉就在这时哭出了声。她死死攥著轻尘的道袍袖子,眼泪大颗大颗砸在溪石上。 眾人这才醒悟,沉默地围过来,谁都没说话——此刻说什么都是徒劳。他们心知肚明,那个总提著扫把追著全山庄跑的肥婆,那个只会咧嘴傻笑的憨厚少年,再也不会回来了。 谢籍毕竟是脑子好使,危机还未解除,现在还不是悲痛的时候。 他望一眼眾人,“接下来我们该去哪里?”这的確是一个很重要的问题。水月山庄算是不二门的根基,现在回不去了。大家何去何从? 一句话提醒暮云,她轻声道:“餚山恐怕也回不去了……”旋即心中一沉,“灵脉若是被那贼人和通天山庄发现……” 对哦,那灵脉要是被发现,通天山庄恐怕真的再度通天哦。 想到此处,她决然道:“灵石矿脉决计不能落入贼子之手,我须回去遮掩一番。”这是洪浩託付给她的事情,倘若在她手中丟失,她却难安。 谢籍连连道:“仙子莫要急躁,灵石再好也只是外物,以身涉险殊为不智。” 黄柳也道:“上次你切割了一里长的灵石让痴儿带走,地表灵气已经不似最初那般浓郁外显,他们未必就能发现。” 轻尘却不言语,她对修炼的痴迷程度远非他人可比,眼下正处於即將突破化神的关键时期,需要大量灵气作为支撑。 瑶光却道:“眼下只有暮云仙子修为最为高深,你若再有事,我们恐怕更加凶险。” 暮云听来便不再吱声。 苏巧开口:“眼下形势,那贼人和通天山庄决计不会罢休,必將四处搜寻打探我们行踪。有两种法子应对,我讲出来大家斟酌……” “一是大家紧密一堆,好处是人多力量大,遇到通天山庄的追捕可以合力对阵,胜算更大。坏处就是人多比较扎眼,目標也大,容易被发现。” “二是大家各自分散躲避蛰伏,好处是单个人好躲藏隱蔽,不易被通天山庄发现。坏处就是一旦被发现,身单力薄,难以逃脱。” 这两种法子的確是各有优缺,眾人一时间难以抉择。 天才到底是天才,脑袋就是转得快。“我想到一处藏匿的好去处!” 眾人便都將目光投向他。 谢籍对瑶光道:“师父可还记得龙祖?” 瑶光恍然大悟,“对对对,你这个主意倒是好,我们去投奔龙祖。” 须知龙祖所在,乃是与世隔绝的一方小天地,隱匿其中,神仙难寻。 谢籍便將当年跟隨大师伯找到龙祖的经歷说了一回,眾人听来,也都觉此法最是稳妥。 黄柳却道:“那痴儿回去水月山庄,寻不到我们岂不著急?呃,还有大师兄也是一样。” 谢籍道:“小师叔走时说要三年,眼下不过年余,总不会如此快就返回。等再过两年,算著时间差不多,我们再去码头等候。那时候风头也过了……”眾人並不知晓洪浩这一路的机缘造化,修为早已恢復,已经在返回中土大陆的途中。 “至於大师伯……”谢籍沉吟道,“他是龙祖的子孙,说不定龙祖会有法子通知到他。” 暮云点点头,“这的確是眼下最好的法子,贼人势大,眼下锋芒正盛,先躲避一段时间,我们好生谋划,总不能就此善罢甘休。” 谢籍点头称是,“师奶和二师伯的仇,我们决计是要报的……” …… 云端站在水月山庄的庭院,望著一块石碑,石碑上龙飞凤舞刻著“拿云自可容收放,喝月谁能使倒行。”的草书——当年唐綰赠送水月给还是十来岁孩童的洪浩,便是水月牵引洪浩指向其中的“可”字。 “拿云?”云端轻轻一笑,“拿得住么?” 通天山庄的弟子正在大肆破坏摧毁这种数百年的古朴庄园。搜刮一切可以搜刮的东西。当然,从他们拉扯嘴角的弧度看,显然不知道他们是在拿自己的勾魂索票。 “贤侄,快来看!”楼外楼的惊呼,让云端也不禁心中一动。这老杀才也是见过世面的人物,什么物件能让他如此激动? 当他慢慢寻声走过去,不过是一间普通的厢房。 但看一眼屋內,饶是云端也不禁瞳孔猛涨。满满半屋子的七彩灵石,胡乱堆放,就像一堆破石头。 云綺,楼外楼,楼听风都已经痴傻状態。灵石將几人的瞳孔都映成了七彩琉璃色。 “这……这灵石的精纯程度,老夫生平未见。”楼外楼声音颤抖。 “当年我孩儿若是有这些灵石,修为必定高许多……”果然是个好母亲,云綺见到好东西,总还是先想著她那可怜的娃。 云端却看出端倪,暗忖:“如此珍稀贵重的灵石,只如石头一般散乱堆放……恐怕是有一条灵脉矿才能做到这般阔绰。” 当下並不点破,隨意拿了一坨放在手中把玩,微笑道:“姑母都运回通天山庄吧,我留一块做个把玩就成了。” 楼外楼只疑听错,激动道:“贤侄,贤侄不运一半回云隱宗?” “云隱宗损失甚微,我做主都给姑母。”云端还是温润如玉,“无须再客套。” 他有一坨便够了,按图索驥足矣。 半个时辰之后,水月山庄四处浓烟,只剩断壁残垣。 这个原本洪浩心中最美好的地方,化为一片废墟。 第378章 捷径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378章 捷径 “老爷,我想起来,你讲过以前在凤凰大陆,是可以直接传送回中土。”贴心小棉袄就是心细,眼下洪浩失魂落魄没个抓拿,全靠灵儿提醒。 灵儿这么一讲,洪浩顿时想起来。凤凰城有个传送阵,当年自己就是直接传送回中土的。只不过需要朝阳帮忙。 “也不知道那阵法还在不在?”洪浩心中活泛起来。 灵儿便道:“星云舟的第一站就是凤凰大陆,且码头到凤凰城也不需多少时间,老爷去看看,碰碰运气总不为过。顺便还可以看看山……,哦,看看夫人。”不知怎地,灵儿一想起秋灵,就不由自主想起巍巍高山,止於仰乎。 洪浩点头称是,若是传送阵还在,那却可以大大节约时间。 船上度日如年,洪浩天天难过天天过,也终於快要到达凤凰大陆。 得知明日便要抵达凤凰大陆方山码头,洪浩便对陆芷道:“陆妹子,我明日要下船办些事情,若没能及时赶回……你不用等我,自行隨星云舟返回中土便是。” 说来陆芷倒是方便,她陆家本就是星云舟联盟成员,就在四方山码头,下船便到。 陆芷幽怨道:“洪大哥,都讲你是大机缘大造化,我也一路见识了你的种种神奇,只不过我却没沾到你半点光……哎,说来还是我福缘浅薄。” 洪浩正色道:“妹子千万不要这样讲。我倒觉得,妹子这般恐怕才是最好的。” 陆芷不解,撇著嘴道:“这是为何?” 洪浩长嘆一口气,苦笑道:“都讲我是老天爷追著餵饭之人……说来不过是只看见贼吃肉,没瞧见贼挨打罢了。这些天我閒来无事,终於静下心来,把我一路走到今日的经歷种种,仔仔细细想了一回。” 他浑身血污的事情,並未给陆芷讲。不过这些天都是待在舱室,一直在回想自己过去种种。 陆芷来了兴趣,“閒著也是閒著,洪大哥你给我讲讲。” 洪浩点点头:“你若不嫌囉嗦,我就给你讲一回。” 小炤也颇为兴奋,哥哥的一切事情,她都愿意知晓。 “我小时候的事情倒是简单,无非就是爷爷去世,把红糖,呃,也就是朱雀留给我。但也正是因为红糖,我一直与眾不同,无须向你们这般辛苦修炼……” “我师父收我为徒之时,红糖早就给我灌满了朱雀之力,当时便已经是金丹期……这已是许多人要辛苦修炼许久才能到达的境界,我却直接就是。” “接下来的时间就是跟著师父和大牛师兄,在长荣镇做杀猪卖肉的买卖,呃,我姐姐黄柳也在……现在回想起来,那段日子才是我最快乐的日子。” 的確,那时候的洪浩,还是一个初涉尘世的懵懂少年,刚知道修仙的种种神奇妙处,又有大娘这个好师父谆谆教诲,教他做人做事的道理。一切宛如梦幻般美好。 “后来去寻我妻子唐綰之时,意外遇到一个恶鬼书生……”洪浩笑笑,自嘲道:“当时全无对敌经验,自己慌了手脚,傻乎乎以为必死,不过因祸得福,金丹自行就结成元婴了。” 瞧见陆芷满眼羡慕,洪浩长嘆一声。“我的游歷正是从那个时候开始……” “我稀里糊涂去了贬仙所在的洞汀城,学了一招精妙绝伦的『思无邪』剑法,还获得了能增加杀力的杀神遗蜕……你先別羡慕,”洪浩见陆芷又要嘖嘖摇头,轻声道:“代价是两位仙人神形俱灭。” “后来去了必贏山庄,瑶光妹子的爹爹把她託付给我,还给了我一堆混元果,这又是一个大造化。当然,代价是瑶光妹子的爹爹……”洪浩惨然一笑,“身死道消。” 说到此处,洪浩顿了一顿:“我才发现,我是一个不祥之人而不自知。” 陆芷一脸惊疑,却没有插话。 “让你们惊嘆的七彩灵石,发现之时,附近有两个小小宗门……我不过是好心想帮助倚天派练岔气的大师兄重新抬头做人,给了他几颗灵果,结果反而让他们这个帮会招致灭门之祸。” “后来查出是一个叫撼天派的小小宗门所为,我为倚天派报仇,一剑也將撼天派灭门……虽然这种小宗门统共十来人,行动俱是一体,全无无辜之人……但总是因为那几颗灵果引发的。” 洪浩嘆息一声,“七彩灵石也是沾血的。” “有一个生命力极其顽强的老人,每隔五百年都要被当世的天骄大能打杀一次,將他修为打回元婴。”洪浩遥望星空,像是在回忆墨无涯老前辈,“即便如此,他依然顽强活了几千年……” “可是遇见我,不到一个时辰就……”洪浩惨然一笑,“身死道消。” “还有我的大师兄最是明显,看似跟著我得了大机缘大造化,可刚得了造化就被斩龙人杀得只剩一对蛋蛋……后来虽然救回,但毕竟也是死过一次。” “再后来我自己也死过一次,被生生活埋,要不是我娘亲,现在恐怕坟头草都有妹子你这般高了。”陆芷小炤皆是瞠目结舌,这些事情,从来没听洪大哥提起。 “到后来就愈发明显了……” “小炤遇见我……”说到此处,望著小炤,满是怜爱。 红毛丫头赶紧道:“那是我娘亲託付,怪不得哥哥。” “话虽如此,可要是没遇见我,至少到现下,你和你娘亲都还在那个山洞里活得好好的。” “我是眼睁睁看著你娘亲……”洪浩惨然一笑,“身死道消。” “还有葬兵洞,千百万年都平安无事,我一去,灵儿你也知道……洞九就死了。” “那是他自己心怀叵测,居心不良,老爷无需自责。” 洪浩摇摇头,“话虽如此,终究是我去引发的,我若不去,他其实也只是一个兢兢业业的守洞人。” “再到后来,回到火神大陆,愈演愈烈……”洪浩神色黯然:“云和霏,祝七,祝安,祝寿,祝軻,玄煬……他们的死,多多少少都与我有关。” 陆芷沉默了。 良久,洪浩才道:“我的许多大机缘大造化,都是伴隨大凶险大危机,妹子你虽然没有跟我得到机缘造化,至少也没有因为我受到伤害,你能平平安安回到家,已是万幸。” 这便是这些天他关在房间不出来,左思右想,慢慢磨出的一些感悟。也是他深深焦虑害怕的原因——水月山庄那些和自己相亲之人,莫要都做了自己幸运的垫脚石。 半晌,陆芷幽幽道:“洪大哥,听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有些庆幸,还好那时我没看上你。” 洪浩玩笑道:“如此最好,与我划清界限,小命要紧。” 翌日,星云舟准时停靠方山码头。 “若是我没回来,代我向陆叔问好。”洪浩拱手作別。 陆芷一吐舌头:“我才不讲,要讲你自己去讲。” 洪浩莞尔一笑,和小炤下船,也不停留和萧家师家打招呼,直直便向著凤凰城而去。 洪浩和小炤刚至凤凰城外三里,便见官道两侧商贩如织。 卖糖人的老汉手腕翻飞,眨眼捏出只火凤,引得孩童拍手雀跃;绸缎庄的老板娘正抖开一匹金线凤凰纹的料子,阳光下熠熠生辉;就连挑担的货郎,扁担两头也掛著红漆凤凰铃鐺,走起路来叮咚脆响。 “哥哥你看!”小炤指著城门惊呼。 朱漆城门上,原本“凤凰城”三个鎏金大字旁,新添了副对联—— “朝阳展翅扶摇上,嫻女拈花盛世来。” 横批“秋火长明”。 洪浩也是满脸惊疑,这短短时间,凤凰城竟然从满目疮痍恢復到热闹繁华的盛世景象。 进到城中更是车水马龙,行人如织,比他第一次来之时更加繁荣鼎盛。从大傢伙脸上洋溢的笑容来看,对眼下的时局甚是满意。 洪浩也不耽搁,直接施展功法,进到梧桐宫。 “洪大哥!”秋灵一见洪浩,藏不住心中激盪,立刻欣喜叫出声来。 朝阳和上官嫻儿听见秋灵叫声,见到洪浩,也都停下手中事务,起身相迎。 “你们把凤凰城治理得……”洪浩一时语塞。 “海清河晏?”上官嫻儿微笑接话,“洪公子是不是想说这个?” 洪浩点头,“还是你会说话,就是这个意思……著实让我佩服。” 秋灵快步上前,“还是洪大哥安排得当。朝阳族长做面子,嫻儿做里子,我监督她们各行其事。” 洪浩感嘆道:“都讲三个女人一台戏,你们这一台戏倒是唱得不错。” 朝阳亦是上前一步:“洪公子仁厚,不杀朝阳,反教朝阳口服心服。”她有金羽之时,做了许多自认为对凤凰族无上荣耀之事,却並无百姓真心叫好。 而眼下却能看见百姓发自內心的讚美。原来老百姓只想安安生生过日子,能让老百姓把日子过好了便是最大的好。 洪浩想起正事,反正与几位都是相熟,也不用客套。开门见山道:“族长,那个传送阵是否还能启用?我有急事须赶回中土。” 秋灵一听便诧异,“洪大哥何事如此著急忙慌?都不……都不留下来玩耍几天?” 秋灵不是外人,洪浩便择紧要处快速给她讲了一回。“虽说是梦境,但我实实在在流血,必不寻常。” 秋灵一听也瞬间惊慌,她在水月山庄之时,大娘对她和对瑶光当真是一碗水端平,並无偏袒,她对大娘亦是敬佩。 朝阳听罢,露出为难之色。“非是朝阳不想帮公子……”说到此处便迟疑顿住。 洪浩听得心下一沉,“有何难处,你只管讲来。” “我自然是愿意帮公子。但这个传送阵,上次传送了公子和秋灵回中土,便出了问题。” “传送阵中的符文出现了裂纹……”朝阳幽幽道。 洪浩听来犹如当头一棒,兀自不死心,“是完全不能使用了么?” “那倒也不是……”朝阳解释道:“我仔细查验过,出现裂纹的符文是与控制方向相关——换句话讲,就是根本不知道会把公子传送到什么地方。” “有可能是厚土大陆,云壤大陆,火神大陆……当然也有可能是中土大陆。”朝阳轻声道:“这些都还算好的,总还是南赡部洲……” “若是传到东胜神洲、西牛贺洲或者北俱芦洲……”朝阳沉默几息,“公子可要赌一回?” 洪浩听得倒吸一口凉气。这好像的確是一个无比艰难的抉择! 若是乘坐星云舟,虽然慢一点,但最多也就两个月又十余天,可倘若是传到其他部州,那这辈子还能不能回来都要两说。 这对於別人来讲,其实是一个非常好做决定的事情,用无限大的不確定去搏那微乎其微的一个点,稍微有点脑子的正常人都知道该如何选择。 秋灵脸都白了,她颤声道:“洪大哥你莫要乱来!这哪里是赌,这是白给。” “老爷,还是回去乘坐星云舟吧。”灵儿劝慰道,“虽然慢一些,但总是稳当妥帖。” 只有小炤不讲话,精神小妹从来不去想这些费脑的事情。反正哥哥怎样便怎样,其他什么都不用管。 洪浩却不愿意放弃。“总还是有机会传到中土。”他喃喃道:“倘若没有梦境和异象,我自然不著急,但现在还让我慢悠悠……我做不到。” 灵儿狠心说出大家心知肚明的话:“老爷,其实你自己也知道,大娘若有不测,恐怕早就……现在著急赶回於事无补,意义不大。” 情急之下,她终於说出残酷真相——现在救人已经来不及了。 洪浩的眼神突然变得异常清明,他轻声道:“你说的道理我都懂。若是旁人,我也会劝他等星云舟。” 他缓缓抚摸心口,声音越来越稳:“但有些事,我有我的道理,不是用来不来得及来衡量的。” “况且——”洪浩突然露出一丝决然的笑意,“你们別忘了,我可是老天爷追著餵饭的人。这辈子还没有赌输过。” 小炤突然跳起来,露出红色蓬鬆的尾巴兴奋地摇晃:“哥哥说得对!我们赌一把!” 洪浩与小炤来到梧桐宫的阵眼所在,他已经是第二次来此,並不陌生。这里的空间异常宽阔,中央是一个巨大的圆形石台,周围是密密麻麻的符文,闪烁著幽幽蓝光, 传送阵亮起刺目的光芒,洪浩最后看了一眼眾人,朗声道:amp;amp;quot;诸位,后会有期!amp;amp;quot; 阵法中心的灵石开始发出耀眼的光芒,整个阵法如同被激活了生命,所有的符文都明亮起来,形成一道光的漩涡,將洪浩与小炤渐渐吞没。 当光芒消散,洪浩与秋灵已经消失在了梧桐宫的阵眼之中。 周围漆黑一片,连呼吸都感觉困难,没奈何,只能硬撑,等到眼前一亮的时刻,便大功告成。 终於等到眼前一亮,洪浩睁眼…… “哥哥,这里是哪里?” 第379章 镇妖塔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379章 镇妖塔 传送的白光散去,洪浩睁开眼,眼前却是闭眼一般的黑暗。他下意识地伸手一抓,却抓住了小炤毛茸茸的尾巴。 “哥哥……”小炤的声音带著颤抖,“我们这是在哪?”天不怕地不怕的精神小妹破天荒显露惶恐之色。“这里……这里的气息让我很不舒服。” 当然不舒服,她却不知,若不是火灵石,她现在就不是只露出一条尾巴,而是整个人都要被镇压回原形,回到小狐狸的模样。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潮湿腐朽的气味,混合著某种刺鼻的药草味。洪浩尝试运转灵力,却发现体內的朱雀之力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制著,只能勉强在掌心凝聚出一小簇微弱的火苗。 借著这微弱的光亮,他们看清了四周——这是一间方方正正的牢房,三面是粗糙的石壁,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正隨著火光的照射忽明忽暗。第四面是一排粗如儿臂的玄铁柵栏,外面是深不见底的黑暗。 “为什么会在牢里?”洪浩喃喃道,隨即伸手触碰那些符文,指尖立刻传来一阵刺痛,像是被无数细小的针刺扎中。 而且这究竟是哪里的牢房?哪个大陆?还是不是南赡部洲?想到这些,洪浩有些心慌。老天爷餵饭不假,可有时候也会餵屎。 小炤突然竖起耳朵小声道:“哥哥,你听!” 远处传来铁链拖地的声音,伴隨著低沉的呻吟。那声音越来越近,最终停在了他们的牢房外。 “新来的?”一个沙哑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洪浩將小炤护在身后,小心翼翼循声望去。微弱火光映照下,一张布满疤痕的脸突然贴在铁柵栏上——那是个披头散髮的老者,左眼只剩下一个黑洞,右眼却泛著诡异的绿光。 饶是洪浩见多识广,也被惊得心中咯噔一跳,掌中的火苗扑闪一下差点熄灭。 “见过前辈……请问这是何处?”洪浩平復了情绪,礼貌问道。 老者咧开嘴,露出参差不齐的黄牙:“狗日的,都进来了还不晓得这是哪里?这里是蜀山镇妖塔。你们那一间牢房是新人专用。” 小炤的尾巴炸开了毛:“我们不是囚犯!我们是传送……” “嘘——”老者突然紧张地打断她,“別让守塔灵听见!”他神经质地左右张望,压低声音道:“每个进来的人都这么说。上个月还有个自称是崑崙掌教的,现在……”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已经疯球了。” 洪浩听到蜀山二字,又听老者一口蜀话。心中一动,“前辈说的可是蜀山仙剑派的蜀山?” 老者嘿嘿一笑,amp;amp;quot;日他娘,这天底下还有第二个蜀山派么?amp;amp;quot; 洪浩听罢,心中又惊又喜。喜的是这传送阵还算靠谱,蜀山不但是中土,还距离自家水月山庄不远,若能出去转眼即到;惊的是自己稀里糊涂就被送来做了阶下囚,若不能出去,那咫尺天涯,在这里猴年马月也说不得。倒不比星云舟有个准数。 说来自己与蜀山派还有一段香火之情,青萱婆婆三番两次邀请自己去宗门喝茶,不曾想自己茶没喝上,先坐了牢。当然这怪不得婆婆,她肯定也不知晓洪浩眼下情形。 “听前辈口气,似乎对此处颇为熟悉?”洪浩想儘可能多了解眼下状况,“不知前辈尊姓大名,为何……为何关在此处?” “老夫万年青,对此当然熟悉。”老者扯了扯破烂的道袍,“七百年前,我还是蜀山掌教的师弟呢。”他的独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现在?不过是塔里的一只螻蚁。” 洪浩心中一凛,好奇问道:“蜀山派怎生会將自家弟子关在镇妖塔?弟子就算犯错,不应该是执法长老按门规处置么?” 万年青倒是不避讳,“嘿嘿,老夫以前便是负责看管镇妖塔,与塔中所谓妖女日久生情,想要放她出塔……”说到此处,独眼流露出一丝悲哀,“却不料害她形神俱灭……” 听起来又是一个悲伤的故事。 远处突然传来钟声,万年青脸色大变:“糟了,巡查使要来了!记住,千万不要嘴硬。”说完便像只老鼠一样溜回了黑暗之中。 洪浩和小炤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关切。 紧接著整个牢房剧烈震动起来,天花板上落下簌簌的灰尘。小炤突然指著墙壁尖叫:“哥哥,墙上有东西出来了!” 只见石壁上的符文如同活物般蠕动,渐渐凝聚成一张巨大的人脸。人脸张开嘴,吐出一团黑雾,黑雾中传来一个威严的声音:“新囚入塔,当受业火焚心之刑。” 旋即黑雾猛地扑向二人,洪浩只觉胸口一阵剧痛,仿佛有无数烧红的钢针扎进心臟。他痛苦地跪倒在地,却死死咬住牙关不让自己叫出声来。 小炤的情况更糟,她的尾巴燃起了诡异的绿色火焰,疼得在地上打滚。但奇怪的是,那火焰並没有烧毁她的毛髮,反而像是在净化什么。 “哥哥……”小炤虚弱叫唤:“我好像要死了。” 人脸幻化为怒目金刚,“妖狐罪业深重,受不住业火焚心。烧个乾净倒不用受牢狱之苦。” 洪浩听得分明,忍住剧痛,“胡说八道!小炤从来没有伤害过性命,哪来罪业深重?” “业火专烧因果罪孽。”人脸的声音忽远忽近,“这小狐狸身上背著三千八百七十三条人命债,决计无错,今日合该……” “放屁!”洪浩一拳砸在坚硬的青石地板,双目赤红,“还有整有零,你这是血口喷……”说到此处,突然顿住,倏然想起小炤吞噬了相柳的妖丹,莫不是把相柳的罪孽算到了小炤头上? “哥哥,好疼……”小炤蜷缩成团,指甲在地板抓出十道血痕,“像有虫子……在啃我的骨头……” 看著小炤痛苦挣扎的模样,心如刀绞。他强忍业火焚心之痛,爬向小炤,却被一道无形屏障弹开,重重撞在石壁上。 “小炤!”洪浩嘶吼著,嘴角渗出鲜血。他再次爬起,双手轰击屏障,额头青筋暴起:“她还是个孩子!有什么罪孽冲我来!” 人脸突然扭曲变形,化作青面獠牙的夜叉相:“放肆!”一道雷霆劈在洪浩背上,打得他扑倒在地。石室四壁的符文同时亮起,形成八条锁链將他牢牢捆住。 “哥哥……”小炤更是被符文压製得厉害,毫无反抗之力,眼见不得活。 洪浩的瞳孔剧烈收缩。锁链感应到他的愤怒,突然变得滚烫,在他皮肉上烙出焦痕。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只是死死盯著人脸。 他突然一阵空灵,周身一层极淡的五彩之色时隱时现。好像有什么力量即將喷薄而出。 八条锁链一瞬间全部断裂。 “看在我与蜀山的善缘份上,现在放我们离开,我不与你计较……”洪浩一边起身一边轻轻道,“我只说一次,我不是在与你商量,只是给你一次机会。” 夜叉面孔狰狞:“小子竟敢威胁我?你以为你是……” 然而它的话还未说完,却瞧见洪浩不知何时已手握洞天,整个人如同一轮燃烧的烈日,熊熊烈焰將他紧紧包裹,散发著令人胆寒的恐怖气息。 人脸莫名惊恐,立刻疯狂喷吐黑雾。 一道耀眼至极的亮光如闪电般穿过重重黑雾,狠狠劈在石壁之上。 “啊——”黑雾中传来一声惨叫,人脸开始扭曲变形,“不可能!你怎么能……”话未说完便消弭於无形。 整个牢房剧烈震动,铁柵栏“咔嚓”一声断裂。洪浩拉起小炤走出牢房,却发现外面是一条螺旋向下的石阶,深不见底。 万年青从阴影中窜出来,脸上带著疯狂的笑容:“有意思!千百年来第一个破开牢房的人!小子,你知道下面是什么吗?” 洪浩握紧滴血的洞天,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要出去。” 玄阴子的独眼闪烁著兴奋的光芒:“是真正的镇妖塔!关押著连蜀山都不敢轻易处置的怪物们。”他突然压低声音,“而他们,或许能帮你离开这里。” 就在这时,下方的黑暗中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整个塔身都在颤抖。石阶两侧的火把依次亮起,照亮了通往深渊的道路。 洪浩盯著万年青脖颈上的青铜项圈,那项圈正不断收紧,勒得老人面色发紫。七条锁链从项圈延伸出去,深深钉入石壁之中,隨著塔身震颤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锁链上刻满细密的符文,在昏暗的火光下泛著幽幽青光,仿佛有生命般缓缓蠕动。 “前辈別动!”洪浩的洞天剑燃起赤红火焰,“我这就斩断这些锁链。” 万年青却突然抬手制止,枯瘦的手臂上青筋暴起:“且慢!”他艰难地扯开破烂的道袍,露出心口碗大的黑洞,“这些锁魂链连著塔心……直接斩断会触髮禁制……”说话间,一口黑血从他嘴角溢出,滴落在地面竟腐蚀出一个个小坑。 小炤捂著鼻子后退半步:“哥哥,这血好臭!” 洪浩凝神细看,发现黑洞边缘的皮肉已经腐烂发黑,隱约可见半枚铜钥匙嵌在其中。更诡异的是,无数黑色经络如同活物般缠绕著钥匙,正顺著血管向全身蔓延,所过之处皮肤下鼓起蚯蚓般的纹路。 “前辈,您这伤……” 万年青惨然一笑,露出参差不齐的黄牙:“七百年来,这钥匙一直在吸食我的精血。”他突然剧烈咳嗽起来,每咳一声就有黑血从鼻孔涌出,“今日……今日总算等到你了……” 石阶下方的咆哮声越来越近,整座塔都在震颤。万年青突然暴起青筋,独眼中闪过一丝决然:“小子,听好了!这些锁链暗合北斗七星的排布,必须按顺序来!”他颤抖著举起三根手指,“先断天权,再破摇光,最后同时斩玉衡和开阳!” 洪浩握紧洞天剑,剑身上的血槽泛起红光:“前辈放心!” 第一剑斩向第四条锁链时,整间石室突然剧烈摇晃。断裂的锁链如同垂死的毒蛇般扭动,喷出的黑血在空中凝结成狰狞的鬼脸。万年青发出一声闷哼,剩余锁链顿时又收紧三分,勒得他肋骨咯咯作响。 “继续!”老人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第二剑落下,第二条锁链应声而断。这次爆开的链环中竟飞出无数细如牛毛的黑针,洪浩急忙旋身躲避,仍有几根扎进手臂,顿时传来钻心刺痛。小炤惊呼一声,想要上前却被无形的气浪掀翻在地。 “最后两剑……要快……”万年青的声音已经气若游丝。 洪浩深吸一口气,双足稳稳扎在地上。他左手燃起朱雀之火,右手洞天剑寒光凛冽,两道锋芒同时斩向剩余锁链。就在锁链断裂的瞬间,万年青突然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他心口黑洞中的铜钥匙竟开始急速旋转,扯得血肉横飞。 “快……拿走它……”万年青的指甲深深抠进石缝,指节因用力过度而发白,“塔心钥……必须……” 洪浩顾不得飞溅的黑血,一把抓住铜钥匙。入手滚烫似火,钥匙上密布的黑色经络立即缠上他的手腕,但转眼就被朱雀之火焚烧殆尽,发出“滋滋”的声响。 铜钥匙离体的瞬间,万年青如同泄了气的皮囊般瘫软下来。老人乾瘪的胸膛剧烈起伏,脖颈上残留的半截项圈仍在渗出黑血。洪浩连忙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子,掌心传来嶙峋骨头的触感。 “前辈撑住!” 万年青的独眼已经失去光芒,枯枝般的手指却死死攥住洪浩的衣袖:“听好……第二层是棋魔白无咎的棋局......要破天元......左手......”话音戛然而止,老人突然瞪大眼睛,浑浊的瞳孔里映出洪浩身后正在崩塌的石壁。 整座塔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三人脚下的地面开始倾斜。洪浩当机立断,左手抱起小炤,右肩扛起万年青,朝著石室角落的裂缝纵身跃下。失重感袭来的剎那,他听见头顶传来巡查使震怒的咆哮。 坠落仿佛永无止境。 黑暗中,万年青微弱的喘息时断时续。洪浩能感觉到老人的生命正在流逝,就像指间漏下的沙。忽然,一缕月光刺破黑暗,照出下方越来越近的石台轮廓。 “抓紧!”洪浩周身腾起朱雀之火,下坠之势顿缓几分。却仍是重重落在棋盘中央,震得棋子四散飞溅。 “咳咳咳……”万年青被震盪惊醒,独眼中闪过一丝清明。他挣扎著撑起上半身,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吐出的黑血在白玉棋盘上腐蚀出细小的凹坑。 小炤想用衣袖去擦,却被洪浩拦住:“別碰!”他盯著那些排列成北斗形状的凹坑,突然想起什么,转头看向万年青:“前辈,这是……?” 老人没有回答。他的目光死死盯在石台边缘——白衣男子正从阴影中缓步走来,残缺的左手托著黑玉棋罐。月光照在那三根断指上,伤口处竟闪烁著金属光泽。 “劫材已备。”男子將棋子轻轻放在“天元”位,棋盘顿时亮起蛛网般的血线,“请君入……” 第380章 血誓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380章 血誓 白无咎的指尖离开天元位黑子时,棋盘上突然泛起血色纹路。洪浩这才注意到,这位白衣男子虽然面容儒雅,但眼中却闪烁著冷酷危险的光芒。 “九百年了,终於有人能走到这里。”白无咎的声音忽然变得阴冷,残缺的左手从袖中伸出——那根本不是受伤的断指,而是三根漆黑如墨的骨爪! “小子,这是棋魔白无咎的『血狱棋局』,以人命为棋子,鲜血为线,一旦被困,便会被这血线吞噬精血,化为棋局的养分。”万年青虚弱地说道,他的声音越来越低,生命之火似乎隨时都会熄灭。 “好个伶牙俐齿的老东西。”白无咎冷笑,白衣无风自动,“若非本座被这该死的棋局困住,早將你抽魂炼魄!” 洪浩这才惊觉,白无咎的双脚竟被棋盘延伸出的银丝牢牢缠住。原来这第二层根本不是他在守关,而是他被蜀山秘法禁錮在此! 洪浩一拱手,总是先礼后兵,“白前辈,我们只是误打误撞被传送到此,现在想法子出去,不知能不能高抬贵手,放我们过去。” “哈哈哈,这世间哪有这般轻巧的事情。”白无咎摩挲用头盖骨打磨而成的棋子。“老夫一生心血,皆在此棋局,至今无人能破……” “你若胜了,我自然放你过去,否则……”他一指那些血线纵横交错凝成的棋盘,“你看,太久没有补充鲜血,棋盘都暗淡了。” 洪浩一愣,问出心中所惑,“老前辈棋局既然无人能破,不知……不知为何会在此处?”他言外之意,你既然如此厉害,怎么还是被蜀山剑派捉来囚禁此处? 这啪啪打脸甚是响亮。 说来他这棋局的確也是厉害,每一颗棋子都是元婴以上修为的修士,打杀一人就將其修为炼化在棋局中,日积月累,这棋盘中蕴含的力量倒是不可小覷。 当年捉他的蜀山前辈高人,並未直接破局,而是使用精绝术法,將他连人带棋局一同拘回,镇压在塔中。 故而白无咎虽然是被捉,但却颇为自傲,並不把洪浩等人放在眼中。 眼下被洪浩一句说中痛处,顿时破防,恼羞成怒。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贴心 】 “竖子安敢小瞧本座!”白衣男子话音未落,棋盘上的血线突然如活物般蠕动起来,朝著洪浩三人蔓延。 洪浩剑锋刚触及棋盘,血线突然暴起缠绕。白无咎冷笑掐诀,更多血线从棋盘中激射而出,如毒蛇般缠住洪浩四肢。朱雀真火在血线束缚下渐渐黯淡。 “这血线熔炼过三百六十位元婴的精血。”白无咎指尖轻叩棋盘,“今日再添一道朱雀真火……” 话音未落,一道金光突然闪出。逾常剑化作流光,精准斩向白无咎脚踝处的银丝。“錚”的一声,银丝应声断裂。白无咎身形一晃,缠绕洪浩的血线顿时鬆动。 “找死!”白无咎怒喝,残缺左手猛拍棋盘。棋盘底下血池翻涌间射出七道血箭,却见逾常剑金光一片,用无与伦比的速度,將根根银丝割断。血箭在半途突然溃散,化作腥臭血雨。 洪浩抓住机会,洞天剑真火重燃。剑锋过处,束缚的血线寸寸断裂。白无咎踉蹌后退,疯狂催动棋盘。但逾常剑已斩断所有银丝,血池开始剧烈沸腾。 “不!”白无咎面容扭曲,剩余银丝剧烈震颤。血线失去控制,在石室中胡乱抽打,將岩壁抽出道道深痕。洪浩剑势不减,直取棋盘天元位。 血池突然乾涸。棋盘“咔嚓”裂开,所有血线如遭雷击般僵直。白无咎喷出一口黑血,跪倒在地,原本儒雅的面容迅速衰老。 逾常剑又悄无声息的消失。洪浩洞天剑尖抵住白无咎咽喉:“现在,可以好好谈谈了。” “为什么?”白无咎一脸的不可思议,“为什么你的剑能斩断银丝?这世间多少神兵利器都不能损其分毫。” 洪浩也不知道为什么,这是灵儿控制逾常在自行攻击。 他挠挠头,“灵儿,这位白前辈想知道为什么?”之前对战中灵儿倒是出来的不多。 “老爷,我也不知……”灵儿自己也是惊疑口吻,“呃,好像苍翠碰了我一下,我就……” 洪浩心中一动,“苍翠?藏著一道法则的苍翠。” 不过眼下跟白无咎却解释不来,乾脆装大,“几根破丝线而已,有什么稀奇。” 白无咎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乾瘪下去,原本乌黑的长髮瞬间灰白脱落,皮肤上浮现出密密麻麻的老年斑。他颤抖著伸出枯枝般的手,想要抓住碎裂的棋盘,却只能眼睁睁看著那些血线寸寸化为飞灰。 “九百年……终究……”他的声音如同破旧的风箱,每说一个字都伴隨著粗重的喘息。那双曾经锐利的眼睛渐渐浑浊,最后一丝神采也消散殆尽。 白无咎的身体开始崩解,却在最后关头突然狂笑。他残缺的左手猛地插入自己胸膛,硬生生將半颗漆黑的心臟掏了出来。那颗心臟还在跳动,每一下都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像是敲在洪浩的灵魂上。 “看看你的道心!”白无咎狞笑著捏爆心臟。 “轰——” 心臟炸裂的瞬间,洪浩眼前天旋地转。三重幻象如潮水般涌来: 第一重是两村爭斗的新画面——水源充足的河岸边,村民们为爭夺滩涂地挥舞著锄头,鲜血染红了新修的引水渠。白无咎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解决了水源,可消得了人心贪念?” 第二重幻象中,那些自縊的妖人突然集体睁开眼睛,脖颈勒痕渗出黑血。他们齐声低语:“若无你来……我们本可以活……”每说一个字,就有更多黑血从七窍涌出,在地上匯成“仁道”两个扭曲的大字。 最后一重幻象最是锥心。夭夭抱著娘亲冰冷的腿,小脸上全是泥痕:“娘亲醒醒……夭夭以后不吃桃了……”她突然转向虚空中的洪浩,清澈的眸子里映著他扭曲的倒影:“小哥哥,我娘亲呢?” “这就是你的仁道!”白无咎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將最恶毒的诅咒烙进洪浩识海:“善念结恶果,慈悲生业障!” “噹啷”一声,洞天剑掉在地上。洪浩低头看著自己的双手——那双手曾经堵死过水渠,此刻正不受控制地抽搐著,指甲缝里渗出丝丝黑气。这些黑气如同活物,顺著经脉往心臟爬去,每爬一寸,记忆里夭夭的声音就模糊一分。 万年青的惊呼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洪小子!守住灵台!”但声音仿佛隔著一层厚厚的棉絮,模糊而遥远。小炤上前双手扑腾,却驱不散那些缠绕在洪浩心口的黑气。 “砰!” 白无咎的身体重重倒在地上,化作一堆枯骨。那些骨头迅速风化,转眼间就只剩下一件空荡荡的白衣,和散落其间的三根漆黑骨爪。 洪浩醒转过来,有些茫然。 万年青艰难地撑起身子,看著这一幕长嘆一声:“棋局共生,棋毁人亡……这就是他的宿命。” 小炤小心翼翼地用脚尖碰了碰那件白衣,立刻缩了回来:“真的什么都没剩下了……” 真的什么都没剩下么? 当年捉他的高人,將他连人带棋局一起捉回,恐怕就是怕他临死的手段。 饭要一口一口的吃,塔也要一层一层的闯。 当他们推开石阶尽头的木门,一股淡淡的花香扑鼻而来,第三层竟是一座生机勃勃的花园,四周墙壁爬满翠绿的藤蔓,各色鲜花在幽暗中绽放得异常鲜艷。 花园四角立著青铜灯盏,火焰竟是温暖的橘红色,將整个空间映照得如同黄昏般静謐。一条鹅卵石小径蜿蜒穿过花丛,通向远处的楼梯。空气中飘荡著淡淡甜香,让人不自觉地放鬆下来。 这实在不像是牢狱。 “哎呀,竟然有客人来了,教奴家好生欢喜。” 一个身著淡紫色罗裙的美妇人从花丛间款款走来,髮髻松松挽著,斜插一支白玉簪。她约莫三十五六岁年纪,肤若凝脂,眉目如画,眼角虽有几道细纹,却更添几分成熟风韵。 美妇人手执团扇,轻掩朱唇笑道:“奴家在这塔中住了七百余年,还是头一回见著活人呢。”她说话时耳垂上的珍珠坠子轻轻晃动,衬得颈间肌肤愈发白皙。 她盯著洪浩细细打量,眼中流出复杂之色。 旋即微笑,“这位公子,不知可愿陪奴家品盏花茶?” 也不知为何,洪浩一见这妇人,虽是初见,却生出一丝莫名的熟悉之感。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洪浩在石桌旁坐下,接过妇人递来的茶盏。茶水温润,带著淡淡花香。 “当真是人不可貌相,看公子老实敦厚模样,却不知公子手头捏了多少条命?”妇人端起茶杯,颇有兴趣望著洪浩。 不怪妇人有此一问,毕竟这镇妖塔毕竟不是寻常小妖或恶人有资格进来的。说起来也算是个积分奖励系统。 洪浩一愣,连连解释:“我和小炤並非是被蜀山派捉来,而是……而是误打误撞,不小心被传到此处。”隨即便將自己如何来到此处的经歷说了一回。 妇人听了,也是嘖嘖称奇,“那不知公子究竟有何事,甘愿冒如此大险,也要儘快返回中土?” 不知怎地,洪浩对这妇人倒颇为放心,並不隱瞒,“只因做了个噩梦,梦见师父满身是血……”他一股脑全都说了出来,最后道:“不管真假,总是想赶回来看到师父才心安。” 妇人轻摇团扇:“公子对师门如此忠心,令奴家也要羡慕一回,不知公子师承何派?师父是何人?” “家师公孙大娘,不二门掌门。我们只是一个小小的宗门。”洪浩如实答道。 团扇突然停在半空。妇人眼中闪过一丝异色:“不二门?这名字倒是新鲜。不知令师为何取这个名號?” 洪浩想起拜师那日的场景,嘴角微扬:“师父说,不二就是她说一不二的意思。” “哈哈哈!”妇人突然大笑,笑得眼角泛起泪花,“这丫头,还是这般霸道性子!”她拭去眼角的泪水,“当年我们跟著师父流浪时,她连件完整衣裳都没有,就敢自称铁鉞仙子。” 洪浩又惊又喜:amp;amp;quot;前辈认识我师父?amp;amp;quot; “何止认识。”妇人指尖轻点桌面,“那年冬天在青萝山脚,我们仨挤在破庙里……”妇人的眼光望向虚空,像是在回忆那段时光。 “前辈你……你是师伯?”洪浩按捺不住好奇。 “我叫柳青萝。”妇人拢了拢鬢髮,“当年和你师父共盖一条破棉被的姐妹。”她突然掀开衣领,露出锁骨处一道陈年疤痕,“这是为她挡野猪獠牙留下的。” 洪浩瞪大眼睛。师父左肩確有类似伤痕,每次问起都只说“年轻时被畜生所伤”。 “后来呢?”小炤忍不住插嘴。 柳青萝的笑容渐渐消失:“后来我离开了。那会儿我们连个固定住处都没有……”她摩挲著茶盏,“我觉得跟著师父没出路,就……”脖颈突然浮现青黑色纹路,“人往高处,我改投了其他宗门”。 洪浩便不好再问,既然是在塔中相见,显见这个师伯后来並非善茬。 “不过……”她突然正色道,“既然给传送到此处,还让我们相见,我觉得总是天意。” “因为……”柳青萝突然压低声音,手指蘸著茶水在石桌上画了个古怪的符號,“当年我们姐妹虽分道扬鑣,却立下过一个血誓。” 她指尖轻点,茶水符號竟泛起微光:“在青鸞山北麓有个叫双生谷的地方,我们在那里埋了两块同心玉。”说著从怀中取出一块残缺的青玉,“这便是其中半块。” 万年青突然剧烈咳嗽起来:“这……这是……” “不错,血魂契。”柳青萝苦笑,“我们约定,无论谁先身死道消,残魂都会归於此处。”她將半块青玉递给洪浩,“若你师父当真遇险……” “我是没有机会出去了……倘若他们察觉你並无罪孽,或能放你出去。” 塔身突然剧烈震动,石桌上的茶具叮噹作响。柳青萝脸色大变:“他们发现我说太多了!” 洪浩听得热血澎湃,豪气顿生,当下他並不接青玉。他缓缓道: “师伯,不管师父有事无事,小侄觉得这个约定,须师伯亲自去完成!” 第381章 兵解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381章 兵解 他气势如虹,说得豪迈,掷地有声。 柳青萝闻言一怔,手中青玉差点跌落。她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彩,但很快便黯淡下去。隨即苦笑道:“傻孩子,你可知这是蜀山镇妖塔……” “镇妖塔又怎样?”洪浩浑不在乎,“来得便去得。” 柳青萝摇摇头:“孩子你虽然勇气可嘉,但却有所不知,这镇妖塔,千百万年来,只有一人从头到尾杀穿过……” 万年青似乎恢復了一些精力,听到柳青萝之言,独眼闪过敬仰之色,颇为激动道:“这个我们蜀山弟子人人耳熟能详,的確是千百万年闯塔第一人!宗门里至今仍有他的传说……” 说到此处,他顿了一顿,才缓缓道:“此人便是李——逍——遥!” “正是。”柳青萝轻抚茶盏,茶水表面竟浮现出一个御剑飞行的青年身影,“千百年前,他为救爱妻赵灵儿,独闯镇妖塔。那日塔顶剑光冲天,连破九层禁制……” 洪浩听得热血沸腾,“那后来呢?” “后来?”柳青萝摇头嘆息,“他虽救出妻子,却也耗尽毕生修为。后来不过是个在余杭镇开客栈的瘸腿掌柜罢了。”她突然抓住洪浩手腕,“你可知他当时已是半步金仙?” 洪浩茫茫然摇摇头。这听起来很高级的样子,想必高出自己的化神境许多。 石桌上的茶水突然沸腾,映照出李逍遥当年闯塔的景象——剑气纵横间,塔中妖魔纷纷授首。但到第七层时,画面中的青年已七窍流血,仍执剑前行。 “看见了吗?”柳青萝声音发颤,“第七层的千魂血煞几乎要了他的命。而你现在……” 她突然掀开洪浩的衣袖,露出那些尚未完全消退的血线勒痕:“连白无咎的血线都未能完全化解,如何闯得下去?” 万年青忽然插话:“且不说塔顶镇守的那位……amp;amp;quot;他压低声音,“据说第九层关著当年蜀山祖师爷亲手镇压的……” “不要再讲了。”柳青萝决然打断,“多说无益,莫要嚇著孩子。” 她转向洪浩,语气缓和下来,“好孩子,你的心意师伯领了。但带著这块青玉去找你师父,才是正经。你莫要再走动,一会等巡查弟子来了,说明原委……” 她话未说完,只听得“咔嚓”一声,洪浩已经斩断她脚踝处的禁制锁链。 “你疯了!”青萝一张俏脸满是惊恐,“原本你还有机会说明是误入,这一下……便坐实了劫狱之举。” 洪浩粲然一笑:“本来就是劫狱。我不知道师伯为何进来,也不管师伯都有多大罪孽……”他换了正经口气,“既然与我师父相关,是非对错我无心计较!” “你,你,哎……”青萝本还想再讲什么,但终於只是嘆一口气,心中五味杂陈。师妹这个徒儿,本事如何姑且不论,这不管不顾的性子的確是教人刮目相看。 “我只是小小的化神境界,修为自然无法与李逍遥前辈相比……”洪浩轻声道,“只不过,我也想试试。” “夫人,这小娃儿的確有些不同。”万年青见识过洪浩神奇,“虽然没有逍遥前辈的高深修为,但他似乎……似乎有些遇强则强,让人匪夷所思。” “罢了,横竖不过是有死而已……”青萝虽然对洪浩並无几多信心,但她也被洪浩的豪气所染,“也强过这苦苦望不到边的牢狱。” “孩子,先讲好,离开这里……”妇人望一眼小小花园,“我被压制只如普通人,半点不能相帮,还会成为累赘。倘若后边有紧急处,你只管自己走脱为第一。” 说罢再递出青玉,“这个你先捡好。” 洪浩不再推辞,接过来小心放好。沉声道,“师伯放心,小侄不才,定要让你和我师父重聚……” 话音未落,突然一声巨响,花园顶上轰然炸裂。一个黑影从天而降,重重砸在花园中央。 “是谁在打扰本座午睡?!”一个瓮声瓮气的声音响起。 烟尘散去,只见一只体型硕大的……橘猫正蹲在废墟中,脖子上掛著块金灿灿的牌子,上书“镇塔神兽”四个大字。 “这是……”洪浩目瞪口呆,小炤却眼前一亮。 “这是猫妖。”万年青惊悚道,“我以前寻塔时见过……那时还关在牢中,眼下怎生……怎生变神兽了?” 其实並不奇怪,它的长处便是迅疾如风,不过是被招安,代替蜀山弟子每日巡察而已。 橘猫舔了舔爪子,眯眼打量著眾人:“本座乃第九十九代镇塔喵仙人,道號橘座。”它尾巴一甩,指向楼梯口,“想下去?先过本座这关!” 柳青萝脸色煞白:“小心!它可是……” “喵呜——”橘猫突然一个猛扑,却不料在半空中被小炤一把抱住。它快,小炤更快。 “好可爱!”小炤蹭著橘猫的肚皮,“洪大哥你看,它肚子上还有个福字!” 橘猫顿时炸毛:“放肆!本座可是……咕嚕咕嚕……”被挠到下巴后,它竟然发出了舒服的呼嚕声。 万年青嘴角抽搐:“这……这就是替代我的巡察?” 橘猫一个激灵跳起来,威严道:“哼!本座只是……只是热身!”它爪子一挥,地面突然裂开,“让你们见识下真正的……咦?我十二丈长的大刀呢?” 只见裂缝中缓缓升起一截青竹,梢头还绑有两支羽毛。 “咳咳……”橘猫尷尬地用爪子捂住脸,“妈耶,拿错法宝了。” 洪浩总是先礼后兵,当下拱手道:“猫前辈,我等只是……” “罢了罢了!”橘猫不耐烦地甩甩尾巴,“看在那丫头手法不错的份上,本座放你们过去!”它爪子一划,楼梯口的禁制应声而开。 说罢不理会眾人,竟又从来时砸出的那个洞一窜离开。只留下面面相覷的眾人。 柳青萝:“……” 这就算完事了?柳青萝突然觉得万年青说的好像有那么一丟丟道理,自己这小师侄不可按常理视之。 “师伯隨我走。”洪浩这廝又开始无形装大,“小侄护你周全。” 当他踏上第四层青石台阶的剎那,整座镇妖塔突然剧烈震颤。 脚下台阶如活物般扭曲翻转,化作万丈深渊。他本能地抓住岩壁,指缝间顿时渗出血——那些看似粗糙的石壁,竟是由无数细小的兵器碎片熔铸而成,每一片都泛著幽冷的寒光。 “兵解冢!”万年青的独眼瞳孔缩成针尖大小,枯瘦的手指死死扣住岩缝,“蜀山禁地,兵解修士的葬骨之所!” 空间扭曲终於停止时,三人站在一座直径千丈的环形平台上。平台通体漆黑,地面铺著的不是石板,而是密密麻麻的兵器残骸熔铸而成的金属地面。中央矗立著九根青铜巨柱,每根柱子上都用赤红锁链捆缚著一具保持战斗姿態的乾尸。那些乾尸手中的兵器仍在嗡鸣,发出的声波在空气中凝结成淡紫色波纹,如同实质化的杀气。 “这些是……”柳青萝的团扇突然自燃,紫色火焰中映出她惊骇的面容,“兵解失败的修士遗蜕!” 洪浩刚刚才夸了海口,眼下便进入凶险境地。 兵解仙他也曾听师父说起。当年他问大娘,鬼魂还能不能重塑肉身,大娘告诉过他,只要法力足够就可以,比如太乙真人帮徒儿哪吒用莲藕重塑肉身。 哪吒赌气將肉身削了还给父母,他便是兵解仙。只不过他有个好师父帮忙,成功了。 眼下这些……都是兵解失败的倒霉鬼。 话音未落,九具乾尸同时抬头。空洞的眼窝里亮起星辰般的光芒,青铜柱上的古老铭文逐一亮起,如同被点燃的导火索。洪浩腰间的洞天剑突然剧烈震颤,剑鞘上浮现出与青铜柱完全相同的符文。 “它们在共鸣!”万年青慌忙道,指尖迸出青光,“快封闭剑窍!” 已经晚了。第一根青铜柱轰然炸裂,乾尸手中的方天画戟化作血色流光破空袭来。洪浩拔剑格挡,金石交击的剎那,整条右臂瞬间爬满冰晶——那戟影竟带著极北玄冥寒气,连朱雀真火都被冻结! “三千弱水寒铁所铸。”沙哑的声音从平台边缘传来,每个字都像金属摩擦般刺耳,“当年北海玄冥老祖兵解时留下的本命神兵。” 阴影中走出一个身披残破鎧甲的巨人。他每走一步,身上就传来金属碰撞的声响。待他完全走入光线,三人才看清那根本不是鎧甲——而是无数兵器碎片深深嵌入血肉形成的恐怖躯壳。胸口处还插著半截断裂的枪尖,暗红色的锈跡如同乾涸的血跡。 “本座乃兵解冢镇守。”巨人抬手,剩余八具乾尸同时单膝跪地,锁链哗啦作响,“擅动兵解遗蜕者,当受万兵穿心之刑!” 洪浩正要回应,突然发现自己的影子在剧烈扭曲。地面上的黑影竟自行站立起来,化作一个与他一模一样的“影兵”,手中握著与洞天剑完全相同的黑色剑影。 “小心影兵术!”万年青急声提醒,“这是兵解仙的……” 巨人突然暴起发难,重拳砸向地面。整个平台顿时裂开蛛网状缝隙,无数兵器碎片从裂缝中喷涌而出,在空中组成九条金属洪流。 第一条洪流直扑洪浩面门,他仓促间撑起的朱雀真火护罩,竟被那些碎片轻易穿透——每一块碎片都沾染过兵解修士的精血,专破各种护体灵力! “没用的。”巨人冷笑,声音里带著金属震颤,“兵解冢里每块碎片都饮过修士精血,专破……” 话未说完,第二条金属洪流突然转向,將影兵洪浩绞得粉碎。原来是逾常剑自行飞出,剑身绽放出刺目金光。那些光芒如同实质,竟將第三条金属洪流定格在半空。 灵儿到了中土,却是越来越给力了。 洪浩抓住这瞬息机会,洞天剑带著炽烈真火直刺巨人胸口那截断枪。“鐺——”剑尖精准命中枪尖断裂处,整个兵解冢突然陷入诡异的寂静。所有金属碎片悬停空中,九具乾尸保持跪姿化为青铜雕像,连呼啸的劲风都凝固了。 巨人低头看著胸口的剑,突然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大笑:“好!好!好!三千年了,终於有人看破关键!” 他的身躯开始崩解,无数兵器碎片叮叮噹噹落了一地。但插在胸口的断枪却漂浮起来,枪身上浮现出密密麻麻的金色文字,那些文字如同活物般流动。 “接住它!”万年青突然大喊,“那是……” 洪浩伸手抓住断枪,金色文字立刻顺著手臂流向他的眉心。海量信息瞬间涌入识海,他看到一个白衣修士在雪山之巔兵解的画面,无数兵器碎片环绕著那人旋转,最终化作一道通天光柱。 “《兵解天书》”巨人的声音越来越远,身形已消散大半,“当年太乙散人留给有缘人的……” 整个平台开始剧烈摇晃,地面裂开无数缝隙。三人脚下突然出现旋转的灵气漩涡,將他们不断往下拉扯。 坠落过程中,洪浩看到九根青铜柱组成巨大的阵法,將整个第四层空间压缩变形,最终化作一个巴掌大小的青铜匣子——那匣子正面刻著“兵解”两个古朴大字,背面却有一行小字:“太乙赠逍遥”。 他收了青铜匣子,心中却暗忖:“这个只有肉身损毁,元神尚在才派得上用场,这种情况却少见。一般对战,都是肉身元神一起打杀……”(划重点,圈起来要考) 不过看来当年李逍遥並未看破关键,真正是强力硬闯过的此关。否则也不会留给他来捡漏了。 最后映入眼帘的,是巨人彻底消散前意味深长的笑容:“第五层等著你的,是……” 当三人从空间乱流中跌落时,洪浩本能地护住同伴。他们重重摔在一片漆黑的地面上,四周寂静得落针可闻。 “这是……”柳青萝刚开口,突然被万年青捂住嘴。 老修士的独眼在黑暗中泛著青光,用极细气声道:“別出声!第五层是无光之狱” 话音未落,洪浩突然感到手中断枪剧烈震颤。低头看去,枪身上那些金色文字正在急速消退,仿佛被什么无形之物吞噬。更诡异的是,他发现自己手背上不知何时出现了细小的黑色纹路,正沿著血管缓缓蔓延。 “哥哥,你手上……”小炤突然惊恐地后退半步。 洪浩猛地握拳,朱雀真火在掌心燃起。火光映照下,三人这才看清所处环境——他们站在一座悬空的石台上,下方是深不见底的黑暗。而更可怕的是,石台边缘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解。 “跑!” 三人冲向石台中央,却发现地面开始软化。洪浩的靴子陷入其中,像踩进了粘稠的沥青。他奋力拔出腿时,鞋底竟已被腐蚀殆尽。 “不是地面在融化,”万年青声音发颤,“是我们正在下沉!” 突然,黑暗中传来锁链拖动的声响。一个模糊的轮廓在不远处浮现——那是个被九条锁链贯穿身体的人形,每走一步都带起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最恐怖的是,它没有五官的脸上,正缓缓裂开一道猩红的缝隙…… 第382章 万剑诀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382章 万剑诀 一个没有五官的脸上,正缓缓裂开一道猩红的缝隙,委实是说不出的诡异恐怖。 这般模样,或许能嚇唬別人,但对洪浩却全无用处。 为何?有道是见惯不惊,只因这缝隙……洪浩之前在月桂城寻找老桂树,在仙霞宗后山元阴洞,早已经看惯。 所以洪浩见这张脸没有五官也並不觉恐怖,只喃喃道:“原是长了张逼脸。” 他这话提醒了青萝和万年青,二人先前只觉惊恐,但听他之言,再看那张脸……当真是越看越像,不由得面红耳赤,不忍直视。 那无面人闻言,猩红缝隙骤然扩大,竟发出刺耳尖啸。声浪如刀,颳得三人耳膜生疼。 “放肆!”锁链哗啦作响,九条玄铁锁链如毒蛇般窜来,“本座乃无相尊者,岂容你……” 他话音未落,洪浩已是洞天在手,想也不想一剑劈下,无面人瞬间被一分为二。 可还未等洪浩收剑,那两半身躯竟如流水般蠕动,转瞬间又合二为一。 “桀桀桀……”无面人腹腔中发出怪笑,猩红缝隙一张一合,“本座乃无相之体,不死不灭!” 洪浩眉头一皱,反手又是三剑。剑锋过处,无面人躯体四分五裂,可那些碎块落地即化,如同水银泻地,转眼又聚合成形。 洪浩心中一凛,之前临阵对敌,从未遇见过如此情形,这却难弄。不知道当年李逍遥前辈是如何闯过此关。 果然,就在此刻,万年青提点道:“公子小心,此人杀不死,李逍遥前辈当年是使出『万剑诀』,將他剁得足够细,趁他拼凑的空当儿,直接去到了六层。” 原来如此。 洪浩明白了其中道理,立刻加快出手速度,只见洞天剑气纵横,瞬间便斩出数十剑,將无面人分成数十块碎片。 他出手间,逾常也加入战局,金光乱舞,想是灵儿施展了『乐高斩』。 然而那些碎块落地即化,又迅速聚拢。无面人的怪笑声从四面八方传来:“没用的!本座经歷了那一次失败,痛定思痛,刻苦修炼,现在比当年的癒合速度,已是又提高了数倍……你便是李逍遥再临,也奈何不了本座。” 看来是一只知耻而后勇的妖,倒没有在塔中摆烂,混吃等死。 洪浩额头渗出细汗,手中剑势不停,但听闻此言心中已是一沉。这廝的確不是誆他,即便他与灵儿配合默契,將他切得再细,恢復速度也只是稍缓片刻。 关键是他只要停止攻击,他们所在的石台就如海上浮冰一般继续崩解融化。这样下去,早晚会没有落脚处。 经过先前疾风骤雨一般的进攻,洪浩身形已经缓了下来,那无相人又已经恢復成一个整体,缓缓裂开一道猩红的缝隙……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柳青萝和万年青立刻面露尷尬,不敢直视,最后乾脆默默转过身去。小炤也赶紧用蓬鬆的尾巴遮挡自己双眼。 洪浩却死死盯著那道缝隙,心中微动,大脑一片空灵。 刚入门时,大娘讲过一句话,此刻清晰在他耳边迴响。“软的怕硬的,硬的怕横的,横的怕楞的,楞的怕不要命的,不要命的怕不要脸的,不要脸的怕光著腚的。” 无面人?不要脸是吧?老子比你更不要脸! 四周锁链哗啦作响,无面人正欲再度攻来,却见洪浩突然收起洞天剑,反手从怀中掏出一物——正是苍翠。 苍翠是木属之剑,並不以锋锐见长,更像是一根木棍。 “你……”无面人的猩红缝隙突然剧烈颤抖,“你要做什么?” 洪浩嘴角微扬:“试试这个。”说罢身形一闪,竟是不退反进,直扑无面人面门。 “放肆!”无面人仓皇后退,九条锁链疯狂舞动,试图阻拦。但洪浩早有准备,洞天剑闪现,化作一道赤虹將锁链尽数盪开。 电光火石间,苍翠已至。无面人那张光洁的麵皮上,猩红缝隙惊恐地张大,却见洪浩手腕一抖—— “噗!” 苍翠精准捅入缝隙之中。 “啊——!!!” 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响彻第五层。无面人浑身剧烈抽搐,原本如水银般流动的身躯突然凝固。那道猩红缝隙疯狂开合,却怎么也甩不掉插在其中的苍翠。 “果然如此。”洪浩冷笑,“你这无相之体最大的破绽,就是太不要脸了。” 这个破绽,一般君子是决计难以想到——看都不好意思看,遑论破解。偏偏洪浩见的多了,反而能一颗平常心对待。 他之所以要用苍翠,是因为若用洞天或者水月捅,那两柄剑都过於锋利,无面人挣扎间便会割破,趁机逃脱。而苍翠只如普通木棍,捅到了他命门所在,无论他如何扭动,都无法挣脱。 无面人痛苦地抓挠著脸部,身躯开始扭曲变形。那道猩红缝隙越裂越大,最终“啵”的一声,竟从里面吐出一个拇指大的小人。 小人落地就拜:“多谢道友助我脱困!” 洪浩惊奇道:“阁下是……?” “在下原是崑崙掌教座下吹簫童子。”小人羞愧道,“因偷学禁术被罚在此守关,那无相魔其实是……” “打住!”洪浩突然捂住耳朵,“我不听秘密,容易死得快。” 小人一怔,隨即惆悵道:“道友通透!既然如此,想必道友对万剑诀也无兴趣。那就先告辞……” 洪浩听得万剑诀三字,双眼一亮,立刻换做笑脸,“阁下竟然知道万剑诀?这个……我却有兴趣。”技多不压身的道理,他还是懂。 小人傲然道:“自然是懂的。这世间只要是被我看见过施展过一次的剑法,我便能逆向反推,决计不会有差池。” 他突然挺直腰板:“既然道友想学,那便瞧仔细了!” 说罢,小人突然跃至半空,身形一晃,竟化作一柄三寸小剑。剑身轻颤间,突然一化二、二化三、三化万......转眼间,整个空间布满剑影,密密麻麻不下万道。 洪浩看得眼花繚乱,暗暗佩服万剑诀这一式的精妙绝伦。 小剑重新化作小人模样,得意道:“你可瞧得分明?”旋即飞到洪浩耳边,將施展的心法口诀说给了洪浩。 最后正色道:“万剑诀的万剑並非实数,心有多大,梦有多大……”他讲到此处,斜眼瞧一瞧无面人,“道友可自行测试一番。” 洪浩默默点头,既然是初学,那当然要学以致用。旋即心念转动,绿光一闪,收回了苍翠。 无面人一下轻鬆,心中一喜,还道是自己挣脱,正欲开口说些狠话找回场面,却听到一声: “万——剑——诀!” 一声长啸,洞天剑突然爆发出刺目红光。那光芒如同实质,在空中分裂、再分裂,转眼间化作万道剑气,每一道都凝实如真剑。 无面人身形剧烈颤抖:“不……” 他能感知,这剑气比当年那一回,更加凌厉磅礴。立刻便想要逃走。 可惜已经晚了。万道剑气如暴雨倾盆,瞬间將它淹没。 无面人惨叫一声,身躯瞬间被分割成无数细微碎块。那些碎块仍在蠕动,但恢復速度明显慢了许多。 “妙啊!”万年青拍手叫好,“这下它少不得要半个时辰才能復原!” 洪浩收剑而立,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他转头看向小人:“多谢前辈指点。” 小人摆摆手:“不必谢我。这剑法本就是你该学的……”话未说完,突然化作一缕青烟消散。 通往第六层的阶梯已然显现。洪浩活动了下手腕,感受著体內澎湃的剑气,朗声道:“我们走!” 小炤蹦蹦跳跳地跟上:“哥哥好厉害!” 柳青萝和万年青对视一眼,万年青独眼放光,得意道:“夫人,我早讲洪公子与眾不同,你现在可信了?” 青萝不住点头,竟是激动得双颊潮红。之前对师妹这个徒儿心存疑虑,並未报什么希望,但从这小子对付橘座和无面人的手段来看,实在是大大出乎意料,惊喜不断。 当下忍不住好奇:“孩子,我师妹是怎生找到你这么个好徒儿的?” “呃,当年,师父他老人家……” 洪浩回忆自己拜师之时的情景…… “你要是为难,我代师收徒,做我师弟也是可以的。”见洪浩还在发呆,大娘一跺脚道:“实在不行,我拜你做师叔……” 他自然不能讲自己差点做了她的师叔,只是笑笑,“师伯有所不知,不是师父找到我这个好徒儿,是我找到了她老人家这个好师父。” 青萝微笑摇头感嘆,“那胖丫头当真是好福气。” 洪浩想到师父,便心中焦灼起来,只想儘快出去,回到水月山庄確定师父和眾人无虞方才能宽心。 只不过欲速则不达,几人还未走到通往第六层的阶梯口,突然之间,整个第五层亮如白昼。 三道剑光穿破虚空而至,化作三位身著黑袍的老者。为首者背负三柄长剑,冷喝道:“何方狂徒,擅闯我蜀山仙剑派镇妖塔?” 看来是蜀山派终於发现了塔中异动,派了长老前来查看。 万年青急忙上前:“玄霄、清微、太武三位师兄……” “住口!”背负三剑的玄霄长老厉喝,“叛徒万年青,当年私放妖女之罪尚未了清,你不在狱中悔过,今日又带人劫狱?” 洪浩上前一步,拱手道:“诸位前辈,误会误会,晚辈只是被传送阵误传到此地,並非是劫狱。” 左侧清微长老剑指柳青萝断裂的脚镣,冷哼一声:“不是劫狱,这三层的妖女怎生到了五层?” 洪浩一愣,这个却不是冤枉他,不管他有何理由,单凭这一点已经坐实了劫狱之举。 “此间有些误会……”洪浩吶吶道,“还请各位前辈听我讲来。”他脑中极速旋转,想要如何解释才能让几位长老满意。 “你既然是误传此地,便应该在牢中安心等候,我等查清原委,自然会放你出去……”右侧太武长老似乎要温和一些,“但你破牢至此,还带著塔中重犯,这却讲不过去。” 洪浩苦笑道:“诸位长老明鑑,我和小炤一来,就被什么所谓的“业火焚心”招待,总不能任它为所欲为吧?再讲,若不是闹出大动静,诸位何时才来?” 蜀山派在他心中颇有分量,他並不愿意撕破脸,只是温言相告。 毕竟,先前的“断海”一式和现在才学的“万剑诀”,这两招杀力巨大的招式,都算是蜀山派所授。银烛和李逍遥都是做过蜀山掌门的前辈。 哦,还有青萱婆婆对他也颇具好感,一直叫他上蜀山喝茶。 柳青萝见此情形,立刻道:“诸位长老明鑑,是我得知他师父姓名,拿话誆他,讲他师父和我是同门师姐妹……实则只是与他师父有过一面之缘罢了,不过是想趁机哄他带我出塔。” 万年青见状也道:“嘿嘿,狗日的这小娃儿不识路,老子见他破了牢笼,便以带路为由哄他救我。” 玄霄闻言,威严一扫眾人,旋即对著洪浩缓缓道:“小娃儿,他们说的可是实情?” 洪浩一愣,不曾想师伯和万年青竟会如此说话。 这显见是要与他撇清干係,让他能就此出去。 他一时间有些踌躇,眼下若装作被骗的模样,痛骂二人几声,说不得几位长老信以为真,查出他並无罪孽,確实是误入此地,就此放他离开。 但万年青並未开口求他救自己,是他自己执意要救的。 师伯更不用讲,三番两次要把青玉给他,让他等蜀山派发现后离开,他斩断脚链还埋怨过他。 他还未开口,玄霄却又接著讲道:“你能闯到此处,也殊实不易,老夫倒也起了爱才之心。罢了,你留下这二位囚犯,我等带你出塔。” 洪浩略微沉吟,缓缓开口:“前辈好意心领,但人——我定要带走。” 玄霄长老背后三柄古剑齐出,剑身铭文逐一亮起:amp;amp;quot;镇妖塔镇妖千百万年,还没有活人带走过囚犯!amp;amp;quot; 洪浩也知这本是临阵对敌放的狠话,当不得真——当年李逍遥就带走了赵灵儿。 可是他却不知,李逍遥虽是带走了赵灵儿…… 林月如却永远留在了塔中。 第383章 出塔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383章 出塔 眼下局面,说不得,只有剑下见真章了。 洪浩做最后的努力,“前辈,我自踏入修仙一途,便知蜀山剑派是匡正除魔,济世救人的名门正派,心中也敬仰得紧,实在是不愿与诸位长辈兵戎相见……” “你这娃儿,既然知道我宗门宗旨,眼下我等也给你机会,”太武长老嘆息道,“为何还要执迷不悟?” 洪浩无言以对。他总觉冥冥中自有天意,现在看来,却是一点难以言喻的气机牵引,传到此地並非纯属偶然。 若不是如此,打死也不会知晓自己还有一个师伯。但眼下既然知晓了,师伯又与师父有血契,万一梦境是真的……师伯就是知晓师父死活唯一的关键人物。 但这些却无法与蜀山派长老说得分明。 终於,自己第一回站在了景仰敬佩的蜀山派对立面——或者说,错误的一面。 当下只有苦笑一声:“多说无益,诸位长老,请——” 玄霄长老脸色铁青,“那就让老夫看看,你的剑够不够硬!” 话音未落,手中法诀已引动镇妖塔地脉灵气,身后三柄长剑发出龙吟般的清啸,破空而出。 三剑悬於半空,剑尖朝下,呈品字形排列,剑身流转著幽蓝寒芒,仿佛三颗坠落的星辰,將整个第五层映照得一片森然。 清微长老与太武长老同时踏前一步,双袖鼓盪,剑气如潮水般涌出,与玄霄的三剑遥相呼应。剎那间,虚空震颤,无数剑影自三人脚下升起,交织成一张遮天蔽日的剑网,剑光所过之处,连空气都发出尖锐的撕裂声。 洪浩深吸一口气,体內朱雀之力如江河奔涌。身后洞天剑悄然显现,剑尖轻颤间,竟发出与蜀山剑诀相似的清越剑鸣。 “万——剑——诀!” 一声长啸,洞天剑突然爆发出耀目红光。那光芒如同实质,在空中分裂、再分裂,转眼间化作漫天剑影。每一道剑影都凝实如真剑,剑身上竟都有朱雀离火熊熊燃烧。 这些凝实的剑影在空中迅疾游走,密密麻麻却相互间没有丝毫碰撞,只隨著洪浩心意交织飞舞。炙热的剑气已经教三长老肌肤刺痛,护体罡气竟被无形剑意割出细密裂痕。 太武长老急忙掐诀:“结三才剑阵!” 三位长老同时挥袖,三柄飞剑在空中交织,化作一道剑轮。但在这铺天盖地的剑影面前,竟显得如此渺小。 “去!” 隨著洪浩一声轻喝,万千剑影如狂潮巨浪铺天盖地。剑锋未至,凌厉的剑气已將地面割裂出道道沟壑。 amp;amp;quot;轰——amp;amp;quot; 震耳欲聋的巨响中,三柄飞剑组成的剑轮应声碎裂。三位长老同时喷出一口鲜血,踉蹌后退。 烟尘散去,令人震惊的一幕出现了——所有剑影在即將触及三位长老时突然静止。 隨即向下將地上无面人折腾许久稍微结成的碎块分割得更加细碎,有些甚至被切成粉末。这一回,没有十天半个月,怕是癒合不成。 双方打架,最终却是他承担了所有,不知无面人心中作何感想。 “前辈,得罪了。”洪浩深深一揖,“晚辈实在有不得已的苦衷。” 三位长老面面相覷。玄霄长老抹去嘴角血跡,突然大笑:“好!好一个万剑诀!”他转头对两位师弟道,“此子剑心通明,方才分明可以取我等性命,却及时收手……” 清微长老神色复杂:“小娃儿,你怎生会我蜀山派失传的万剑诀?” 洪浩並不隱瞒,“就在刚才,就在此处学会。”他突然福至心灵,“是李逍遥前辈所授,若非如此,晚辈恐怕……恐怕绝非三位前辈对手。”打败自己的是自家的剑法,面子上便好过了许多。 既然洪浩已经把楼梯搬来…… 太武长老便道:“玄霄师兄,这小娃儿既然得了逍遥祖师的传承,也算是天意,不如……” 玄霄长老点点头:“小娃儿,既然有这一层渊源,我等也不想为难你。但不能放走锁妖塔囚徒是我蜀山派铁律,你要么单独跟我们出去……” 说罢意味深长继续:“要么就学逍遥祖师,自己凭本事救人出去。” 洪浩想也不想,抱拳作揖:“多谢几位长老美意,晚辈自知理亏,不敢劳烦长老。麻烦诸位帮我带个口信给青萱婆婆,就讲改日定去叨扰,討杯茶吃。” 言下之意已经很明显。 几位长老见他说得坚决,知道劝解无用。反正洪浩搬了楼梯,面子上也过得去,便借坡下驴,径直去了。 眼见三位长老离开,柳青萝重重嘆息一声,“洪师侄,这大好的出塔机会,你不该……不该浪费了。我並非无辜之人,坐牢亦不算冤枉……” 万年青也道:“柳夫人说得极是,我也是戴罪之身,其实出去……我也无处可去,还不如就在塔中。” 洪浩目光扫过柳青萝与万年青,突然咧嘴一笑:“师伯,前辈,你们说的都对——按道理,我確实不该带你们走。” 万年青的独眼微微一颤,却见洪浩突然抬手按住心口:“但师父教过我,这世上有些事,不是用『该不该』来衡量的。” 他站直身体:“万前辈当年私放妖女,想必也有自己的道理。至於师伯——”他看向柳青萝锁骨处的疤痕,“能为师父挡野猪獠牙的人,我不信会是无恶不作之徒。” 旋即转而正色道:“今日我带你们走,不为別的——”他指了指心口,“就为这儿不痛快。若日后证明我看走了眼……” 逾常剑突然自行显现,寒光映照三人面容。 “我替老爷收拾乾净。” 终於来到第六层的入口处。 望著阶梯深处传来的昏暗光芒,万年青的独眼突然泛起浑浊的泪光:“七百年了,红苕,一转眼已经七百年了……” 洪浩大为惊奇,“前辈,红苕是谁?” 万年青嘆气两声,语气哀伤:“红苕……红苕便是当年我要私放那个妖女,她之前就关押在第六层。” “呃……”洪浩明白了万年青在感怀过往,“这妖……这红苕想必有些特別,七百年了,前辈还念念不忘。她泉下有知,亦当欣慰。” 小炤也道:“老头子,这红苕是不是很漂亮?” 万年青倒不避讳,“嘿嘿,狗日的,大咪咪,翘屁股……” 柳青萝和小炤瞠目结舌。 洪浩乾咳一声赶紧道:“前辈,逝者已矣,节哀顺变。” 万年青回过神来,指著洪浩腰间的半把钥匙说:“当年我给了红苕半把钥匙,剩下这半把一直藏在我心口。也不知道她那半把还在不在第六层。” 洪浩掏出钥匙看了看:“倒是忘了,还没请教前辈,这钥匙到底有何用处。” 万年青正色道:“这是塔心钥,顾名思义,就是……” “塔中心的钥匙!”聪明的红毛精神小妹抢答。 “小丫头倒是聪明。”万年青解释道,“都以为镇妖塔是九层,实际上地底还有下两层,这第六层才是塔的中心。” “当年我在塔中巡查,无意中发现了一个秘密,这第六层有一条暗道,可以出去外面。” 此话一说,几人眼睛一亮,顿时心中活泛起来。 按万年青所讲,这闯了许久才,连一半都还不到,且越到后面估计难度越高,若能从这个暗道出去,那却快上许多。 他遗憾道:“哎,当时我只来得及给她一半钥匙,红苕便著急尝试开锁,结果触髮禁制警讯……” 洪浩忙道:“那是不是两个一半合成完整钥匙就可以从密道出去?” “想来是这样,”万年青点点头,“不过现在那半把钥匙还在不在第六层,第六层关押的是何妖魔,我都不知晓。” 柳青萝拍拍衣服:amp;amp;quot;说这么多没用,下去看看就知道了。amp;amp;quot; 洪浩把钥匙塞回腰间:amp;amp;quot;走吧,抓紧时间。amp;amp;quot; 几人顺著石阶下到第六层,迎面扑来一股腥臊气味。昏暗的火光下,只见一个五大三粗的大汉和一个同样五大三粗的……女子,正蹲在角落里啃骨头。 “哎妈呀,来客银了!”大汉猛地抬头,油光满面的脸上还沾著肉渣,“老妹儿快瞅瞅,这嘎达多少年没见活人了!” 女子扭著腰站起来,裙下露出毛茸茸的尾巴:“当家的你瞅瞅,这还带个小狐狸精呢!”她舔著嘴唇看向小炤,“这小身板,燉汤指定老鲜亮了!” 洪浩一愣,之前一层比一层凶险,总以为是按这些妖魔修为功法高低分配的塔层。可眼下这却让他有些恍惚。 他看得分明,这不过是成精的一对老虎,论修为,连六眼飞鱼都比不过,最多和幽若城的虫子与大妞旗鼓相当。 原来自从出了红苕之事,蜀山派也查看了第六层暗道,本想彻底堵死,却发现镇妖塔设计十分巧妙,塔心暗道连著地脉灵气,堵死了整座塔的阵法都得瘫痪。 饶是如此,却也留了心思,这一层只关押一些无足轻重的小妖,便是逃脱也不至於对人间造成巨祸大害,捉回来也容易。 只不过这层缘由,洪浩等人自然不会知晓,故而疑惑不解。不管如何,对几人来讲,却是天大的好事。 洪浩眉头一皱,这两只虎精满嘴大碴子味,身上煞气冲天,显然害过不少人命。 不过眼下只想快些出塔,也不愿计较。 旋即笑笑:“听二位口气,像是东北那一片的?”他之前游歷之时,偶尔也会遇到一些这种口气讲话的路人,故而知晓。 大汉双眼瞪得溜圆,大声道:“东北又咋地?不服啊?” 万年青低声道:“小娃儿,一般这种小妖原是不够格进镇妖塔,若是捉来,多半是吃人吃多了。” 大汉突然把骨头一扔,咣当站起来:“老头儿你搁那嘀咕啥呢?是不是搁那埋汰我俩呢?”他抻著脖子喊道,“俺们可是正经修行的好妖怪!” 小炤突然扯了扯洪浩的衣袖:“哥哥,你看那女子脖子上!” 洪浩便望见女子粗壮的脖颈上,赫然掛著半把铜钥匙,隨著她说话一晃一晃的。 “哎妈呀,瞎瞅啥瞅!”女子赶紧捂住胸口,“当家的,这小子占你媳妇儿便宜呢?” 大汉立刻怒目圆睁,“小子,自己把眼珠子抠出来,大爷的媳妇金贵著呢,你也配瞧?”说罢將对襟扯开,露出下山虎刺青,看来是颇为自恋。 灵儿再也忍不住,飘然而出,让两只虎精瞬间炸毛。 “二位,”灵儿声音轻柔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寒意,“我家老爷赶时间,不如把钥匙交出来?” 大汉梗著脖子:“凭啥啊?这钥匙是俺们捡的!是我送给媳妇儿的……定情之物。” 灵儿微微一笑,金光一闪,男子胸前的下山虎刺青,不知怎地就变成拉磨驴。 “老爷,”灵儿突然吃吃笑道:“听说虎鞭泡酒……老爷要不要试试?” 大汉顿时脸就绿了,双手紧紧捂住胯下,“媳妇儿,把项炼……把钥匙给这位公子。” 女子嚇得尾巴都绷直了:“给给给!別伤我家当家的!”说著就扯下脖子上的钥匙递给洪浩。 洪浩接过钥匙,与自己那半把拼在一起,严丝合缝。钥匙顿时金光大作,墙角一块石板轰然移开,露出黑黝黝的通道。 万年青激动得直搓手:“就是它!当年我和红苕发现的密道!” 女子突然弱弱地举手:“那啥……能带我们一起走不?这破塔伙食太差了……” 洪浩看了两人一眼,摇头道:“你当家的那玩意儿的確招人惦记,还是这里安稳,你出去……多半要守活寡。” 说罢带著眾人钻入密道。 不过片刻之间,洪浩几人就出现在镇妖塔之外。 在塔中不知时辰,出来却发现当时深夜。皓月当空,清冷的月光照在镇妖塔,显得格外静謐。 “前辈,”洪浩拱手行礼,“若不是前辈相助,我等断不会如此轻巧便能出塔。但眼下我心中焦急,急欲赶回水月山庄……不知前辈去往何处?” 万年青嘿嘿一笑,“以前只想带红苕出来,寻个山间泉林处隱居,如今她不在,去哪里都了无兴致……我还是回宗门,看师兄如何安排。” 洪浩心中一凛,这才出来又自投罗网?不由得劝道:“前辈,天地之大……” 不料万年青摆手,阻了他继续讲话。 “小娃儿,你与我蜀山瓜葛羈绊,总是缘分。以后若有空,记得来看看我这个老头子。”他说罢跃身一纵,如一只大鸟滑向蜀山宗门那些密密麻麻的建筑群。 洪浩见状,也就顺其自然,对著柳青萝道: “师伯,我们回家。” 第384章 三千丈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384章 三千丈 从蜀山镇妖塔出来,洪浩几人便一路飞行,朝著水月山庄疾驰。 起初,洪浩还与师伯和小炤说笑,像个孩子领客人回家一般滔滔不绝,不停地给她们介绍水月山庄,以及水月山庄里的每一个人。 大娘的横蛮豪迈,刀子嘴豆腐心,整日骂著最粗鄙的脏话,却像护犊子的老母鸡,爱护山庄每一个人,全部护在她的羽翼之下。 大师兄的吹嘘炫耀,开口便是发扬光大……哦,大师兄被大娘赶出门討媳妇去了,且不管他。 大牛的憨厚老实,每日在庄上做著最重的活,挨著最狠的骂,却只会咧嘴一笑。 木棉的惜福知足,这个平凡的女子知道自己没法和师兄师姐们作比较,却靠著自己的勤快和善良,把水月山庄收拾得乾乾净净,井井有条,同样贏得大家的尊重和欢喜。 瑶光的单纯无邪,这个半仙女子,对修炼不怎么上心,只要跟著哥哥,怎么都好。 还有天才中的天才,那个古灵精怪的少年,眼下已是风度翩翩的谢大公子,却对什么都不如自己的小师叔崇拜得五体投地。 对了,还有苏巧,自己当年一点善念放过的仇家,没有让自己失望。这个后来的姑姑,无形之中对洪浩坚持仁道有著极大影响。 还有暮云,黄柳,轻尘……不过她们不在庄上,后面再去餚山看望他们。 洪浩讲得兴奋,越讲越觉得水月山庄是天底下最好的地方,那里有著最多他爱的人和爱他的人。他恨不能立刻就回到庄上,给他们每一个人一个大大的拥抱。 不过隨著距离越来越近,洪浩的话却越来越少,心中的忐忑越来越强烈。 梦境中的大娘不断在脑海中闪现,让他浑身忍不住开始微微发颤。 终於,等到远远能瞧见水月山庄的轮廓,洪浩心中便猛地咯噔一下,口乾舌燥,一种不祥的预感开始笼罩全身。 洪浩的飞行速度突然慢了下来。 “哥哥怎么了?”小炤察觉到他的异常。 洪浩没有回答,只是死死盯著远处的水月山庄。夜色已深,但山庄大门前本该亮著的两盏大红灯笼,此刻却漆黑一片。 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大娘有个雷打不动的习惯——每天日落时分,必定亲自去掛灯笼。她说这灯火便是人间烟火气,能温暖人心。 “不对……”洪浩的声音有些发颤。他猛地加速,几乎是用尽全力冲向山庄。 月光惨白,像一层薄霜覆盖著水月山庄的废墟。 死寂,连一丝虫鸣声都无。 整座山庄犹如被巨兽啃噬过一般,主殿的屋顶完全坍塌,断裂的横樑像兽脊般支棱著。广场的青石板全部碎裂翻起,早已经干透的血跡,在月光下泛著暗黑的光泽。 浩的靴子踩在瓦砾上,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空气中仍瀰漫著淡淡的焦糊味。 一副巨大的,泛著白玉光泽的骨架,在月光之下格外耀眼。 巨大的灵犀骨架散落一地,每一根骨头都大得惊人。头骨足有磨盘大小,空洞的眼眶直勾勾地对著天空;脊椎骨节节断裂,像被巨力生生撕扯开来,肋骨上布满细密的刮痕——那是刀剑剔肉留下的痕跡。 得知灵犀的肉吃了可以增长修为,每一根骨头都剔得很乾净,连一丝血肉都没剩下。 此刻洪浩还不知道,这就是和他在长荣镇朝夕相处,配合默契的二师兄大牛。 他面色苍白,一言不发,继续往著山庄內里行进,小炤和青萝紧隨其后。 转过迴廊,洪浩整个人突然僵直。 月光下,那是一滩已经发黑的肉泥。碎骨、毛髮、烂肉混作一团,上面爬满了肥白的蛆虫。 肉泥中,半截杀猪刀的刀柄格外刺眼——只一眼洪浩便认出这是大娘的杀猪刀,刀柄上还缠著她最爱用的红布条。 “不会的……”他轻声道,只是木然的摇头,“不会的。”嘴上这么说,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不敢上前去仔细辨认。 其实不用上前,肉泥旁边有一块碎布,洪浩极为熟悉,决计不会走眼——是大娘常穿的那件粗布衣裳的半截袖子。 “老娘便是烧成灰,也比別人大堆。”这是以前大娘自嘲的玩笑话。虽是玩笑,却也是实情——一般人没有大娘那般魁梧肥硕。 柳青萝突然踉蹌著扑向那一堆肉泥。她颤抖著从腐肉中扒拉出一块青玉,上面沾满黑红的血垢。 “阿蛮……”柳青萝的嗓子眼里悽厉挤出这两个字,想是大娘的小名。 洪浩的膝盖重重砸在青石板上,碎裂的骨片刺入皮肉,浑然不觉。 “师……师父……”他嘴唇颤抖著,其实並没有声音。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憋得他脸皮发紫,脑海里只剩大娘笑眯眯叫他好徒儿的情景。 “噗——”一口鲜血狂喷而出。 “啊——!!!” 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从胸腔迸发。洪浩的指甲深深抠进青石板,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他佝僂著背,像受伤的野兽般蜷缩在那团肉泥前,额头抵著冰冷的地面。 月光更冷了。照在那团肉泥上,照在散落的骨头上,照在年轻人颤抖的背脊上。 洪浩的世界,在这一刻轰然坍塌。 他仿佛看见一座巍峨山岳在眼前崩解——那是他心中最坚实的道基,是支撑他一路走过无数风雨的脊樑。山体从內部开始碎裂,巨石滚落,烟尘蔽日。那些被大娘用粗糲肥大的手掌一砖一瓦垒起的信念,此刻正化作漫天飞灰。 小炤想要从背后抱住他,却被他周身突然爆发的剑气震开,朱雀离火不受控制地从他七窍中溢出。 “哥哥……”小炤哭著想要再次靠近,却被柳青萝拦住。 小炤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惊恐地捂住嘴,看著洪浩的髮丝在月光下寸寸褪色。那乌黑如墨的发梢先是泛起灰白,继而迅速蔓延至髮根,如同被无形的寒霜浸染。不过几息之间,原本的青丝已是满头白髮,在夜风中如雪浪翻涌。 柳青萝踉蹌著后退半步,手中染血的青玉“噹啷”落地。她看见洪浩抬起头时,那双曾经明亮澄澈的眼睛里,此刻正翻涌著比夜色更浓的黑暗。 最骇人的是——那些白髮竟在无风自动,每一根都像活物般扭曲著,如毒蛇吐信,似冤魂索命。髮丝间隱约有黑雾渗出,所过之处,连月光都被吞噬殆尽。 “哥哥……”小炤颤抖著伸手,却在触及白髮瞬间被弹开。指尖传来刺骨的寒意,仿佛触碰的不是头髮,而是万年玄冰下封存的怨念。 哥哥突然变得好陌生。 柳青萝突然想起古籍上的记载:“青丝成雪,道心入魔。” 夜风呜咽著捲起几缕白髮,髮丝拂过地上的血泥时,那些肥白的蛆虫突然僵直,继而爆裂成腥臭的黑水。洪浩缓缓站起身,满头银髮如瀑垂落,在月下泛著妖异的冷光。 当他迈出第一步时,脚下的青石板无声化为齏粉;第二步落下,方圆十丈內的蛆虫尽数爆体而亡;第三步还未踏出,整个水月山庄的废墟突然震颤起来,仿佛在恐惧这个新生的魔头。 终於,一切又归於平静。洪浩恢復常態,除了满头白髮,似乎並无不同。 他將山庄仔仔细细转了一圈,再回来时,手中多了一个罈子。 他先把杀猪刀收好,旋即开始將那些肉泥小心翼翼地捧到罈子里,好像生怕弄疼大娘一般。全程没有用任何工具,也不让小炤和青萝帮忙,更不使用任何功法。 如此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才堪堪弄完。 “师伯,”洪浩將罈子双手抱著递给柳青萝,“既然师伯与师父有约定,那就烦请师伯將师父带回安葬。等我忙完手中事情,再去看望师父。” “师侄……”青萝小心接过罈子,迟疑道:“青玉没有异象……说不得我师妹元神还在……”她是想劝慰洪浩,不过自己也知道这说辞苍白了些。 看著洪浩错愕的表情,她解释道:“青玉分为四块,两块埋在青鸞山北麓有个叫双生谷的地方,两块在我们姐妹手中。我给你那一块,就是你师父的……” 旋即又拿出从肉泥中翻出的带血青玉,“你师父这一块,便是我的。” “你师父这一块並没有异常,就是讲她的元神或者残魂,还並未去到双生谷,这就是讲……” “这就是讲我师父可能神魂俱灭。”洪浩惨然一笑,接话道,“师伯说的可是这个意思?” 青萝便不言语。毕竟从肉身的惨状来看,洪浩將来的这种可能性要大得多。 须知元神不能久离肉身,这是修真界最基本的法则。就像鱼儿离不开水,草木离不开土,元神若不能在七日內寻到新的依託,便会如晨露般消散於天地之间。 洪浩声音发涩:“寻常修士元神离体,最多撑不过七日。即便大能修士,若无特殊法宝护持,也难逃魂飞魄散之劫……” 眼前这滩肉泥,分明已被剁碎多日。先前那些蠕动的蛆虫,乾涸的血跡,无不昭示著惨剧发生在至少三五天前。 若是大娘元神尚在,早就应该到了她们姐妹约定的青鸞山。 青萝重重嘆息一声,“那我先带师妹肉身回谷安葬。她的青玉你还是捡好,虽然渺茫,但也不是讲就全无希望……” 洪浩点点头:“师伯放心,我理会得。” “那你眼下准备如何?” “我刚转了一圈,除了师父,並无师兄师妹们的形跡……”洪浩沉吟道:“我须找到他们,才能知道究竟发生过什么事情。” “那你自己小心些……我先回青鸞山,等你消息。”青萝说罢,便御剑消失天际。 “哥哥,我们去哪里找人?”小炤见哥哥恢復如常,心下稍安。 她先前担心害怕的,並非是洪浩善恶,是非,正邪之类的转变——讲真,精神小妹对这些全无概念,也不在乎,她只是单纯担心哥哥的身体异样,害怕他受伤而已。 “不著急,我再看看。”天色已经大亮,望著满目的断壁残垣,洪浩满是不舍。 他突然变得像个话癆,拉著小炤喋喋不休,一间一间指给小炤看。 这一间是大娘居住的,这一间是大牛居住的,这一间是姑姑苏巧居住的,这一间是自己当年和唐綰居住的…… 这一间是厨房,这一间是饭厅,这一间是堆放灵石……咦,满屋子的灵石,一坨不剩! 这七彩灵石,乃是餚山的灵石矿脉所独有,洪浩心中微动,暗忖:“若是以后瞧见使用这灵石的,倒是可以顺藤摸瓜。” 不过眼下还是寻找师兄妹为第一要务,毕竟若能找到他们,所有疑问都能迎刃而解。 再一次来到巨大的骨架面前,洪浩仔细端详,还是看不出任何端倪。 毕竟他离开山庄之时,大牛还未升境化神,没能修出金角灵犀的神通。所以,他也拿不准这神兽是敌是友。 “哥哥,你看这是什么?” 小炤在砖石缝隙发现有气味特殊,捡来一看,是一粒丹药。正是木棉当日扔出,要给大牛的丹药。 阿发用混元果炼製的丹药,一颗增长百年修为,效果和混元果一模一样——对,就是炼了个寂寞。 洪浩鼻子虽然没法和小炤比,但拿得近了,还是闻出混元果的气味。这气味特殊,当时在必贏山庄印象极深。 当下便疑竇重生,这混元果是必贏山庄特有,自己当日悉数交给阿发,现在怎生会在这里? 他却不知,阿发早就交给大娘。彼时黄柳断臂受伤,紧接著他便被楼磐打压昏迷,醒来后母子相认,立刻又是唐綰即將轮迴投胎,桩桩件件把大娘忙得晕头转向,竟是忘了给他讲这个事情。 可怜的阿发,因为这一颗丹药,已经被洪浩列入山庄惨案的怀疑对象了。 洪浩当下小心收好。 “哥哥,现在去何处?” “去餚山。不过……我觉得可能找不到人。”水月山庄和餚山一直有联繫,暮云若在,决计不会让大娘的肉身就那么一堆肉泥摊在那里。 餚山的晨雾还未散尽,洪浩的白髮在雾气中若隱若现。 不出所料,果然是没有寻见暮云,黄柳和轻尘。所有人就像是凭空消失,了无痕跡。 他略微迟疑,便又赶往通天山庄。 他並不相信通天山庄眼下还有实力打杀师父,现在不过是毫无端倪,抱著有栆无枣打三桿的心理来碰碰运气。 “老爷,我探查过了,整个通天山庄,所有人的修为,没有能超过老爷师父的。” 洪浩点点头,“意料之中,我们走吧。” “不过有七彩灵石的灵气。” 第385章 炼狱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385章 炼狱 “七彩灵石的灵气?” 洪浩沉吟道,“灵儿你可感受分明?” “老爷,你那虚空袋中一堆这种石头,我怎么可能会搞错。” 洪浩点点头,一步一步,慢慢朝著通天山庄而走去。虽然很慢,但却很坚定。 小炤蹦蹦躂躂在后面跟隨,“哥哥,我们现在去干嘛?” “杀人。”洪浩顿住脚步,用轻得像是嘆息的声音道:“很多很多人。” 通天山庄的朱漆大门在夕阳下泛著暗红光泽,与水月山庄地上那些乾涸的血渍极为相近。洪浩的白髮在风中纹丝不动,好像连风都不敢惊扰这位杀神。 “站住!”左侧守门弟子厉声喝道,手中长剑已然出鞘三寸,“此乃通天……” “嗤——” 一道赤红剑影从虚空闪现,那弟子的头颅高高飞起时,嘴唇还保持著开合的姿势。脖颈断口处喷出的血柱足有三丈高,將大门的石貔貅染得愈发狰狞。 “我知道是通天山庄。”洪浩莞尔一笑,“也算是知交故旧。” 右侧弟子双腿一软,手中长剑啪嗒掉在地上。他转身狂奔的瞬间,裤襠已经湿透,尿液在青石板上拖出歪歪扭扭的水痕。 洪浩缓缓抬起右手,却忽然停住。他歪著头,饶有兴致地看著那弟子踉蹌奔逃的背影——就像猫戏弄將死的耗子。 “一、二、三……”洪浩轻声数著步数,当数到第七步时,那守门弟子已经摸到了传讯玉符。 “救——” 剑气破空的声音像撕开一匹绸缎。弟子的上半身还在前冲,腰部以下却留在原地。他茫然地低头,看见自己的肠子像绳子般拖在身后,这才发出杀猪般的惨叫。 可惜,洪浩是在长荣镇听惯了猪们惨叫的,並不觉惊耳朵——大娘每天都要杀一头。 洪浩踏过满地鲜血,靴底碾碎那枚染血的传讯玉符。山庄深处警钟大作,惊起漫天乌鸦,黑压压的羽翼遮住了半边天空。 “哥哥……”小炤不安地拽了拽他的衣角。她多少还是有些不太適应眼下的哥哥——那双总是含笑的眼里,此刻只剩下深渊般的冷寂。 山庄內传来杂乱的脚步声,三十余名持剑弟子涌出大门。为首的执事长老看到被拦腰斩断的弟子,鬍鬚剧烈颤抖,惊怒道:“何方妖人,胆敢……” 话音戛然而止。执事长老突然发现自己的视野在旋转,最后映入眼帘的,是自己无头躯体轰然倒地的画面。 洪浩的剑太快。直到他走出十步开外,那些弟子才一个接一个倒下,像被镰刀割倒的麦子。 临阵对敌,一剑斩去头颅,也是大娘教他的。 “这位兄弟,通天山庄现在谁当家?”洪浩轻声问道,声音温柔得像在问候老友。唯一倖存的弟子瘫坐在地,裤管下渗出黄白之物。 “是主母云綺。”倖存弟子惊恐道:“之前是楼外楼长老和楼听风少主。”说的倒是清楚,看来求生欲很强烈。 “云綺?”洪浩略微一愣,“她不是疯了?” “之前的確是疯了,后来不知怎地又清醒了。”弟子磕头如捣蒜,“详情我也不知,小人只是个外门弟子,剑仙明鑑。” “最后一个问题,你有没有去水月山庄?” 弟子惊愕抬头,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剑光闪过,头颅滚落。弟子脸上还凝固惊疑表情。 “外门弟子也是弟子……”洪浩轻声像是自言自语,“今日,通天山庄一条狗,一只鸡都莫想活。” “老爷,”灵儿声音有些发颤,“怎么不问清楚?山庄內並无人有实力胜过大娘,定有幕后主使。” “问?等见到云綺那个疯婆娘再问不迟。”洪浩皱皱眉,“灵儿你是不是觉得冤有头债有主,我应当首恶必办,胁从不问?” “老爷,灵儿不是这个意思……”灵儿有些苦涩,“灵儿只是觉得此举有违老爷大道。” “那就是了。”洪浩冷笑一声,“你若看不惯,大可回葬兵洞。不过我告诉你……” “我师父就是因为这般想法,”他满头白髮无风自动,突然厉声道:“变做了一堆肉泥!” “道理早就讲过了,机会早就给过了,我今天来——只为杀人!” 先前的传讯玉符已然生效,警钟声在群山之间迴荡,惊得漫天人影晃动。通天山庄各个山头,统共数千柄长剑同时出鞘的錚鸣声,犹如雷鸣,倒也声势颇壮。 “列剑阵!” 上一回,大娘,暮云和红糖这三位难养之人,气势汹汹前来寻仇之时,因被红糖威势所压,阵法並没有发挥出该有的威力。 这一回却不一样,洪浩虽然出去游荡一圈,长了本事回来,但和红糖相比,那还是好大儿胜过他这个老子甚多。 东侧山道上,三百名白衣弟子结成“天罡北斗剑阵”。他们手中长剑在暮光下连成一片寒芒,剑气交织成密不透风的网。这是通天山庄镇派剑阵,曾困杀过三位大乘剑修。 可洪浩也並未將这剑阵放在眼里。 “乐高斩!”灵儿不待老爷出手,先行帮老爷料理。劝归劝,总是老爷说了算。 逾常剑化作一道金线贯入阵眼。三百柄长剑几乎同时被折断,碎裂的剑刃如暴雨般倒卷回去。弟子们捂著被自家剑刃贯穿的咽喉倒下时,眼中还充满著难以置信的疑问。 西侧山崖边,十八座剑台同时亮起。每座剑台上站著七名剑修,各自掐诀结印。一百二十六道剑光在空中结成“诛仙剑图”,剑气激盪引得云层翻涌。 小炤突然跃起,红髮间三簇火苗骤然暴涨。她双手一翻,六道金红色火线从指尖迸射而出——正是火灵石的六丁神火。那些能削金断玉的剑气撞上火线,竟如冰雪遇沸油般瞬间消融。 “烧光你们!”小炤娇叱一声,火线在空中交织成网。她娇小的身影在剑雨中穿梭,每次火袖翻飞,就有一座剑台在神火中轰然崩塌。烈焰所过之处,连青石地面都被烧成如稀泥一般的熔浆。 主峰突然剧烈震颤。地面裂开七道深不见底的沟壑,每道沟壑中都升起一座青铜剑碑。碑上刻满古老符文,此刻正泛著血色光芒。 灵儿惊呼,“老爷小心,看架势这恐是通天山庄最后的护山大阵!” 七座剑碑同时射出刺目血光,在空中交织成一张遮天蔽日的剑网。每一道血光都蕴含著歷代剑修留下的杀戮剑意,足以將大乘修士绞成肉泥。 洪浩面对血色剑网,嘴角泛起一丝冷笑。不知何时,洞天剑已经悄然闪现。 “万——剑——诀!” 隨著这声长吟,洞天剑冲天而起,在百丈高空骤然分裂。一化十,十化百,百化万千……眨眼间,整片天空都被剑影填满。每一道剑影都凝如实质,剑锋上闪耀血色光芒。 七座剑碑射出的血光撞上剑雨,就像溪流匯入大海,瞬间被吞没得无影无踪。剑碑本身开始剧烈颤抖,碑身上传承千年的符文一个接一个炸裂。 漫天剑影如天河倾泻,带著刺耳的尖啸声坠落。每一道剑光都精准命中一座剑碑,七声震天动地的爆炸过后,青铜碎片如暴雨般四溅。 那些碎片还未落地,就被残余的剑气绞成齏粉。整个通天山庄主峰为之一震,护山大阵的核心被彻底摧毁。 倖存的长老弟子们看著手中颤抖的长剑,突然明白了什么叫绝对碾压。他们世代修习的剑阵,他们引以为傲的传承,在这个白髮男子面前,只如童子戏般不堪一击。 上一次,大娘他们只是毁了通天山庄的面子。这一次,洪浩彻底毁了通天山庄的里子。 漫天剑雨消散后,通天山庄陷入诡异的寂静。破碎的剑碑冒著青烟,熔化的青石地面泛著暗红光泽,空气中瀰漫著血肉焦糊与金属熔化的刺鼻气味。 洪浩的白髮在热浪中微微飘动。他缓步前行,靴底踏在琉璃化的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咔咔”声。在一片死寂中教人听得格外分明。 “跑……快跑啊!” “这不是人,这是魔,是魔啊!amp;amp;quot; 悽厉的惨叫声在山间迴荡。数千名通天弟子四散奔逃,他们丟掉了手中的剑,拋弃了平日的骄傲,此刻只求能离那个白髮杀神远一点,再远一点。 洪浩嘴角盪起一抹邪魅微笑,抬起右手,五指缓缓收拢。 天空中残余的剑影突然调转方向,如暴雨般倾泻而下。每一道剑光都精准地穿透一个逃亡者的后心,带出一蓬蓬血花。有人被钉在树上,有人坠入山涧,更多的人倒在血泊中,眼中还凝固著对生的渴望。 小炤蹦蹦跳跳地跟在后面,时不时弹出几缕六丁神火。那些躲过飞剑的幸运儿,往往刚庆幸逃过一劫,就被金红火焰吞没,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 等火光散去,原地只剩一具焦黑的骨架保持著挣扎的姿势。 整个通天山庄,眼下儼然已经是一座炼狱。真正是尸横遍地,血流成河。 洪浩只是保持缓步向前,每一步落下,都有无形的剑气扩散开来。那些躲在暗处逃过第一轮杀戮的弟子,此刻纷纷捂著喉咙倒下,鲜血从指缝间汩汩流出。 主殿前,几十名弟子跪成一排。他们中有白髮苍苍的长老,也有稚气未脱的少年。有人痛哭流涕,有人呆若木鸡,更多的人只是机械地磕著头,额头在青石板上撞出血痕。 “剑仙饶命……” “我等愿为奴为仆……” “都是云綺母子的错啊……” 洪浩静静地听著这些求饶声,眼中没有一丝波动。他慢慢举起洞天剑,剑尖在夜色中泛著妖异的红光。 “你们说得对,”他的声音很轻,却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確实是云綺母子的错。” 跪伏的人群中,有人露出希冀的神色。 “所以,”洪浩继续道,“你们更该恨他们。黄泉路上,记得找对仇人。” 剑光闪过,数十颗头颅同时飞起。鲜血喷溅在朱漆殿柱上,將“通天山庄”四个鎏金大字染成暗红色。 “小炤妹子,我以前总觉生命可贵。”洪浩咧嘴一笑,“其实杀人和杀猪差不太多。” “嘻嘻,哥哥想怎样,我便怎样。”精神小妹火红的尾巴沾满血水。 不知甘受五雷轰顶,身死道消换她自由的娘亲,那个將小炤託付给洪浩的美妇,若是瞧见眼下这一幕会作何感想。 洪浩站在主殿废墟之上,洞天剑尖滴落的鲜血在发烫的地面上发出“嗤嗤”的声响。 “不在,”洪浩的声音很轻,“云綺不在,楼外楼不在,楼听风也不在。” 小炤蹦跳著从偏殿跑来,火红的发梢还冒著青烟:“哥哥,我都找遍啦!连只老鼠都没放过!” 灵儿接话:“老爷,他们恐怕是……” “逃了?”洪浩突然笑了,笑声中带著令人毛骨悚然的温柔,“没关係,总会找到的。” 他转身走向后山,那里是通天山庄的居住区。隨著他的脚步,沿途的建筑无声坍塌,化作齏粉。当最后一栋阁楼倒下时,露出了藏在山坳中的一片低矮屋舍。 五十多个身影蜷缩在角落。有白髮苍苍的老嫗,有怀抱婴儿的妇人,还有几个不过五六岁的孩童。他们身上没有半点修为波动,粗布麻衣上沾满灶灰——分明是山庄里的杂役与家眷。 见到洪浩,一个驼背老者颤巍巍地跪下:“仙长饶命……我等都是端茶递水,烧火做饭的下人……” 洪浩能闻到对方身上柴火的气息,瞧见那双手上厚厚的老茧。这是双做了一辈子粗活的手,决计是连剑柄都不曾握过。 “老爷……”灵儿的声音在颤抖。 小炤扯了扯洪浩的衣袖:“哥哥,他们好弱啊,烧起来都没意思。” 洪浩的目光扫过人群。有个扎著羊角辫的小女孩正死死咬著嘴唇,怀里抱著个缺了耳朵的布老虎。那布老虎针脚歪斜,显然是孩子自己缝的。 “云綺在哪?”洪浩轻声问道。 老者拼命摇头:“老奴真的不知……主母三日前就带著少主离开了。” “仙长!”一个怀抱婴儿的妇人突然站出来护住老者,“刘叔真的只是厨子!他连前山都没去过啊!” 洪浩认出了妇人手上的烫伤——那是常年端热锅留下的。她怀里的婴儿正在酣睡,小脸脏兮兮的,却透著健康的红晕。 洪浩的瞳孔微微收缩。他看见老者的指甲缝里嵌著黑黑的烟泥,看见妇人衣襟上沾著的奶渍,看见孩童们脚上磨破的草鞋。这些细节如此鲜活,与记忆中的童年画面多有重叠。 旋即大娘那一堆肉泥掩盖了所有画面。 洪浩的白髮无风自动,声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 “端茶倒水也是共犯。” 第386章 慈悲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386章 慈悲 “端茶倒水也是共犯。” 洪浩的声音很轻,却让空气瞬间凝固。水月剑悬空微微震颤,剑尖指向老者满是沟壑的面门。 这话说得蛮横,没什么道理。不过他原本就是来杀人的,不是来讲理的。 老者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浑浊的眼中倒映著剑锋的寒光。他身后的人群发出压抑的抽泣声,有个孩童刚要哭出声,就被母亲死死捂住嘴巴。 “老爷!”逾常剑凭空出现,剑身横在洪浩与老者之间,“你看看他们!” 洪浩的视线越过剑锋。那个抱著布老虎的小女孩正死死咬著嘴唇,鲜血从嘴角渗出。她惊恐的眼神让他想起长荣镇,那些躲在母亲身后看自己杀猪的孩童。 “哥哥?”小炤歪著头,指尖跳动的六丁神火照亮了她天真无邪的脸,“要烧吗?” 洪浩的手紧紧攥住,骨节因用力发白。他看见老妇人颤抖的手中攥著一串佛珠,看见年轻母亲將婴儿的脸按在自己怀中,几个半大孩子挤在一起,最小的那个赤著脚,脚趾冻得发青,却仍紧紧攥著哥哥的衣角,像是怕一鬆手就会被黑暗吞噬。 这些人的眼睛里,没有仇恨,只有恐惧。 画面突然扭曲变形,化作大娘被剁碎的肉块,大牛森白的骨架,水月山庄的断壁残垣。 “都该死……”洪浩的白髮突然暴涨,每一根髮丝都泛起血色,“替他们做事就该死!” 水月剑发出刺耳的嗡鸣,剑气將地面割出蛛网般的裂痕。老者的衣襟被无形剑气撕开一道口子,枯瘦的胸膛上立刻渗出血珠。 “仙长饶命!”妇人突然扑倒在洪浩脚边,怀中的婴儿被惊醒,发出嘹亮的啼哭,“孩子尚未满岁,不曾替楼家做事!” 这哭声像一把钝刀,狠狠扎进洪浩的心臟。 老者见此情形,索性扒开衣襟,“按仙长的道理,我等替楼家做事,罪孽深重,仙长怪罪,我等也无话可讲……” 说罢又回头望几个半大小孩,“他们不过是家中大人在此做生计活路,想念爷婆爹娘,偷偷上山来看看,也都不曾替楼家做事……” “求仙长放过,我等死而无怨。” 婴儿的哭声越来越响,在死寂的山谷中迴荡。水月剑缓缓下移,在婴孩眉心前停住。 “老爷!”灵儿的声音带著哭腔。 婴儿突然不哭了。黑葡萄般的眼睛直直望著洪浩,小手朝他伸来,抓住了那缕垂下的白髮。 洪浩浑身一震。他看见婴儿清澈的瞳孔里,映出自己扭曲的面容——白髮如霜,双眼血红,嘴角抽搐著,活像从地狱爬出的恶鬼。 “啊——!” 一声撕心裂肺的吼叫震得山石滚落。洪浩猛地收剑,剑气在地面劈出一道三丈长的沟壑。 “滚!”这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时,带著血腥味,“趁我……还没改变主意……” 人群呆若木鸡。 “三息之內,”洪浩的白髮疯狂舞动,將周围的碎石绞成粉末,“全部给我消失。” 杂役们如梦初醒,搀老扶幼地向山下逃去。有个小男孩跑丟了鞋子,赤脚踩在滚烫的琉璃地面上,留下一串带血的小脚印。 通天山庄七十二峰在火光剑气中接连崩塌。 主峰最先倾覆,千丈高的山体被拦腰斩断,上半截山峰轰然滑落,將山腰的藏经阁碾成齏粉。 紧接著礪剑峰的万道剑痕同时炸裂,楼家歷代先祖留下的感悟隨著碎石飞溅。 炼丹峰的丹炉接连爆开,熊熊燃烧的火海將半山腰的灵草园烧成焦土。 各峰之间相连的悬空廊桥寸寸断裂,像被斩断的蟹脚坠入深渊。山涧间的灵泉倒灌,冲刷著滚落的尸骸。曾经剑气冲霄的练武场,此刻铺满残剑与碎骨,血水在青石板上匯成溪流。 数千弟子无一倖免。 崩塌的轰鸣声中,唯有一支歪歪扭扭的队伍得以倖存——那群杂役互相搀扶著,沿著唯一完好的小路跌跌撞撞下山。他们身后,整个山脉正在剑光中土崩瓦解,却连一块飞石都没落到他们头上。 这一回,通天山庄,彻彻底底被洪浩抹去,决计不会再死灰復燃。 “哥哥,接下来我们去哪里?” 接下来去哪里,洪浩也很茫然。他並不知云端带著玄薇回了云隱宗,他甚至不知道云端与云隱宗有关係,毕竟,望海楼和云隱宗天远地远,谁能知晓竟会有这一层关係。 暮云她们不在餚山,谢籍他们也杳无音信,世界之大,何处去寻? 当下又有些后悔眼下做得急了些,一杀痛快,爽则爽矣,通天山庄被毁的消息传出去,云綺等人决计不会再回来自投罗网。 就在此刻—— amp;amp;quot;嗡嘛呢叭咪吽——amp;amp;quot; 一声低沉梵音自天际传来,如暮鼓晨钟,涤盪四方。 洪浩猛地抬头,只见苍穹之上,云层骤然裂开,金光如瀑倾泻而下。漫天佛光之中,四道枯瘦身影踏空而来,每一步落下,脚下便绽开一朵金色莲华。 四位高僧身披百衲袈裟,面容枯槁却法相庄严,一看便是佛法修为极其精深的得道高僧。 不是別人,正是当年要捉了暮云回四空山的四大高僧。 觉土、觉水、觉火、觉风。 “阿弥陀佛。洪施主,別来无恙?” 洪浩哑然失笑,又是这几个多管閒事的老和尚。 不过此一时也彼一时也,眼下的自己已经不是当年那个愣头青少年。 “禿驴来收尸?”洪浩的白髮骤然暴涨,每一根都泛著血色,“正好超度你们!” “洪施主,苦海无边回头是岸!”觉土大师一脸悲悯,嘆息道:“洪施主造业之快,比暮云女施主有过之而无不及。” 这个却不是冤枉,的確是快,眼下该死不该死,已是数千条人命。 “苦海无边?”洪浩冷笑,白髮如狂蛇乱舞,“我脚下踏的,就是你们所谓的岸!” 洞天剑骤然暴起,剑锋裹挟著滔天煞气,直斩觉土面门! “鐺——” 觉土不闪不避,被小鸡仔烧得只剩半截的手臂轻轻一抬,竟以血肉之躯硬接剑锋。关节断口处与剑刃相触的剎那,一圈金色涟漪盪开,將漫天烈焰尽数震散。 他修持金刚波若一千多年,防御专精,的確非同寻常,这些年又精进了。 “施主已入魔道。”觉土嘆息,“杀孽缠身,业火焚心。” “魔道?”洪浩狞笑,白髮根根倒竖,“我杀的都是该杀之人!这些人全部都要给我师父陪葬!” “阿弥陀佛,施主所为,大娘未必欢喜。” 洪浩怒道:“关你屁事!你修你的佛,我入我的魔。老禿驴你再聒噪,莫不是以为我怕你们不成?” “阿弥陀佛,洪施主戾气深重,老衲受人所託,请施主前往四空山一敘……” “休想!”洪浩不等觉土讲完,突然暴起,洞天剑化作百丈血芒,“想要留我,须看你们有没有这个手段!” 四僧对视一眼,同时嘆息。 “阿弥陀佛......” 佛號声中,四道金光冲天而起,在空中结成amp;amp;quot;卍amp;amp;quot;字大阵。而洪浩的白髮如怒海狂涛,带著滔天杀意,直扑而上! 这一战,避无可避! 天地骤然一暗。 四道枯瘦身影踏空而立,脚下金莲绽放,光芒万丈。 觉土大师独臂轻抬,百里山岳同时震颤,无数岩脊破土而出,如巨龙昂首。老僧每道皱纹都泛起土黄光芒,皮肤渐渐化作岩石。 洪浩的白髮已如飞瀑倒悬。洞天剑未动,周身三丈內的碎石却尽数化为齏粉——那是被纯粹杀意碾碎的痕跡。 觉水大师双掌合十。 整条山涧逆流上天,在空中凝结成冰。这不是普通的寒冰,而是融入了佛门金刚力的玄冰。洪浩斩出的剑气撞上冰墙,竟发出金铁交鸣之声。 觉火大师突然睁眼。 这位老僧睁眼的剎那,空气扭曲。不是炽热,而是连光线都被吞噬的寂灭感。他枯手一抓,小炤的六丁神火突然失控,反向缠向洪浩。 精神小妹惊叫:“哥哥小心!” 洪浩不避不让,白髮如钢针般刺入火焰。每一根髮丝都缠绕著血色煞气,竟將六丁神火硬生生逼退。 “风起。” 觉风大师的声音忽远忽近。这位老僧化作缕缕清风,非是遁术,而是真正的身化自然。风吹过处,洪浩的白髮竟开始寸寸断裂。 没有朱雀镇压,是个老和尚终於展露真正实力。土主镇压,水主禁錮,火主焚心,风主削魂。洪浩如陷泥沼,每一招每一式都在被层层削弱。 “狗日的,痛快!” 洪浩突然长啸。这一声不是愤怒,而是酣畅。他不再拘泥招式,而是將毕生所学融会贯通。水月剑诀的灵动,朱雀离火的狂暴,苍翠的阴柔,在此刻浑然一体。 洞天剑劈在觉土独臂上,火星四溅。老和尚的岩石皮肤出现裂痕,却仍不退半步。 洪浩左拳击中觉水胸口。这一拳看似简单,却打得老僧喷血后退,眼中闪过惊诧。 觉火的金焰被白髮绞得稀碎。 觉风的清风被饱含杀意的凌厉剑气生生逼退。 四僧越打越心惊。洪浩的招式看似杂乱无章,却暗合天道。每一击都带著对天地至理的领悟,那是歷经磨难后的返璞归真。 “结阵!” 四僧突然盘坐虚空,组成“卍”字阵型。觉土的独臂插入大地,觉水的冰晶悬於头顶,觉火的金焰燃在胸前,觉风的清气环绕周身。四象归一,凝成一尊四面八臂的佛陀虚影。 佛陀抬手。 这一掌看似缓慢,却让洪浩的剑停在半空。不是禁錮,而是大势的压制。是佛门“一掌含三千世界”的大神通。 洪浩突然闭目,无数画面在脑海极速闪现。 为了解决两村为水源爭斗,自己去到夭夭父辈他们生活的山谷,不管有意无意,害死了整村妖人,自己除了道心受损,得到了什么? 救下星云舟整整一船人,帮幽若城守护水灵珠,帮种夔大哥勾走残魂,想让水火两族结束世代仇恨……桩桩件件,说来和自己有什么关係?可曾听到过一声感谢? 当自己是救世主么?可连最敬爱的师父都救不了! “呵……” 洪浩的白髮突然垂落,不再如先前般狂舞,而是像被雨水打湿的蛛丝般贴在肩头。但这份平静比先前的狂暴更让人心惊——就像暴风雨前的死寂。 “我错了。”他的声音低沉而又轻柔,仿佛是从內心深处挤出来的一般,其中蕴含著一种无法言说的冷意。这冷意並非来自於愤怒或者怨恨,而是一种彻悟后的淡然和决绝。 他的目光落在远处,似乎穿越了时间和空间,看到了这个世界的真实面貌。在那一瞬间,他明白了一个道理:这世间本就不该有慈悲。 洞天剑突然发出清越龙吟。剑身上的血渍簌簌掉落,露出如镜的剑身。 “我以仁厚待人,换来的儘是背叛。” “我以剑护苍生,苍生却以怨报德。” “既如此……” 剑锋轻转,划出一道完美的弧光。 “从今往后,我將不再受道德和仁义的束缚,我的剑只会为我自己而拔。我寧愿背负起天下人的指责和谩骂,也绝不容许任何人对我有丝毫的辜负和背叛!” 剑尖触及佛掌的剎那,没有惊天动地的碰撞,只有一声轻响。佛陀虚影如梦幻泡影般消散,仿佛从未存在过。 不是被斩碎,而是被某种更本质的力量消解。 四僧同时喷血倒飞。他们惊骇地发现,洪浩的剑上不再有杀意,却比先前可怕百倍——那是彻底放下枷锁后的纯粹。 “还要打吗?”洪浩甩了甩衣袖。 觉土大师看著自己碎裂的独臂,突然长嘆:“阿弥陀佛。不打了不打了,想不到洪施主没有鸟还是这般厉害。” 显然老和尚对小鸡仔还记忆犹新。 “我实在是很奇怪……”洪浩冷冷道,“通天山庄到我不二门屠戮之时,看不到各位大师的慈悲?反过来,我来通天山庄报仇,老禿驴就赶来救人?” “几个老禿驴是通天山庄养的狗么?” 话糙理不糙,道理的確就是这么个道理。这世界好像总是好人吃亏。 “阿弥陀佛,洪施主这话却冤枉老衲。” “洪施主怎知,通天山庄在不二门造业,我佛门就没有慈悲?” 第387章 冷眼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387章 冷眼 洪浩听闻此言,心中一动。 “老禿……老和尚你这话什么意思?” “施主可还记得观寂观灭两位老和尚?” 洪浩点点头,“记得,当初在剑灵山,两位高僧还救过我一回。”他虽然一直对佛门不喜,但观寂观灭不似其他和尚那般一本正经,说话詼谐有趣,乃是真正大彻大悟的得道高僧。故而对这两位和尚刮目相看,印象极深。 “阿弥陀佛,几日前观寂观灭给四空山传讯,说推演出不二门將有大变数……” “只可惜我师兄弟四人,先前正在西域镇压魔渊……”觉水大师声音沙哑,“等回到四空山看到消息,赶到不二门……” “只剩一地肉泥?”洪浩冷笑,白髮无风自动,“那观寂观灭呢?” 四僧同时沉默。 过了一阵,觉风缓缓开口:“阿弥陀佛,不瞒洪施主,我等现在是刚刚从波罗寺返回。得知那日观寂观灭带了波罗寺九位佛法最为精深的僧眾前往不二门。” 说到此处,露出悲悯之色,“並无一人返回波罗寺,而且……” 洪浩听得心急,忍不住喝道:“到底怎样?老和尚爽利些。” “往生殿里,代表各个和尚性命的的长明灯,除了观寂,已经悉数熄灭。” 洪浩一愣,按照这个说法,观寂观灭是去往水月山庄帮了大娘的,那却不算佛门只是阻止他打杀通天山庄,不阻止通天山庄打杀不二门。 死了这么多和尚,也是惨烈。 当下缓了口气,“既然观寂大师的长明灯还亮著,那说明他还活著,不知为何没有返回波罗寺?” “阿弥陀佛,这也是我们不解之处。”觉土嘆息道,“不过我们瞧著观寂的命灯虽还亮著,但灯油里混著血丝,灯芯被黑气缠绕,隨时可能熄灭。” 那日观寂虽然拼死带走了大娘的元神,但为了护她,硬生生受了云端一剑,只剩一臂一腿,受伤极重,说是命悬一线也不为过。 洪浩听罢,沉吟道:“可有办法寻到观寂大师?”——若能找到观寂大师,或许就能知道打杀不二门的罪魁祸首了。 通天山庄这一帮狗日的,决计是没有力量做出眼下局面。 觉土摇摇头:“能用的法子都用了,只如泥牛入海,全无消息。” 洪浩听来,知道再问也问不出个所以然,便道:“既然如此,看观寂观灭两位大师面下。我也不与你们计较,你们自去。” 须知这四位是比观寂观灭辈分更高的佛门高僧,但他说得云淡风轻,口气甚大。 觉土重重嘆息一声,“洪施主现在修为,与当年初见时云泥之別,只怕暮云女施主也不是对手。还望瞧在观寂观灭两位大师的面上,少造杀孽,不枉波罗寺一片婆心……” 洪浩把脸一沉,“聒噪!” 四位老和尚便不再言语,喧一声佛號,向著四空山而去。 路上觉水忍不住开口:“师兄,洪施主修为进境之快,实在骇人听闻。当年前见他时,不过是个初窥门径的小辈,如今竟能与我等四人战个平手……” 觉火摇头嘆道:“何止平手?若非他最后收手,我等怕是要折损一二。” 觉土沉吟道:“说来奇怪,他这身修为,倒似与佛门『放下屠刀』之理暗合。只不过,他放下的不是屠刀,是他的大道。” 三人一怔。放下大道不应该是道心崩溃,沦为废人么? 他忽然止步,望著远处云海:“诸位师弟可还记得,当年他元婴出窍,一拳將我胸前打出一个血洞。” 几人自然都还记得,那元婴还是小小的婴儿模样,就敢出来与觉土对战。挨了觉水觉火两位大师合击,受伤极重,痛苦翻滚,但仍是挥舞小拳头,斗志昂扬。又挨两条,方才趴地上,奄奄一息,一动不动。 “朱雀之力本就是狂暴凶戾,隨心所欲。他的大道却是仁,这便如龙困浅滩。並不能发挥出朱雀之力本该有的全部实力。”觉土缓缓道,“他那一身朱雀血脉,本该焚天煮海,却偏要学人温良恭俭。自然扭扭捏捏,不得真义。” 觉水恍然大悟:“难怪!如今他拋却仁义枷锁,朱雀本性尽显,修为自然一日千里。” “不止如此。”觉火若有所思,“你们可注意到他的白髮?那並非衰老之相,而是朱雀离火凝练到极致的外显。他这些年压抑的怒火,如今都化作了修为。” 他並非是没有委屈,没有愤懣,没有不甘,只不过之前都是自己默默受下。 觉风忽然打了个寒颤:“这般说来……他每杀一人,朱雀离火便旺盛一分?” 四人相顾骇然。 觉土长嘆:“这才是最可怕的。他走得越远,杀得越多,修为就越强。到得最后……” 话未说完,忽见远处一道赤芒冲天而起,將半壁苍穹染成血色。 “是通天山庄方向!”觉水失声叫道。 觉土面色骤变:“他这是要……” 话音未落,整座通天山脉突然剧烈震动,七十二峰同时喷出滔天烈焰。那火光中隱约可见朱雀展翅,將方圆百里灵气吞噬一空。 觉火颤声道:“他竟將整座山脉炼化了!” “阿弥陀佛……这便是观寂观灭说的大变数。”觉土闭目合十,“从此世间,怕又多了一尊灭世魔君。” “阿弥陀佛,那我等……不再做些什么?” “阿弥陀佛,我等什么也做不了。” 四人默然良久,踏著血色云霞,向著四空山方向渐行渐远。身后,通天山脉的余烬中,隱约传来一声清越剑鸣,如凤唳九天。 夕阳將官道染成血色,一个年轻的白髮男子和一个更年轻的红髮少女,一前一后在官道上走著。 “哥哥,前面好像有动静……”红髮少女听觉极是灵敏。 “嗯,山贼剪径,拦路抢劫。”洪浩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继续向前走著。官道旁的树林里,隱约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喊声。 “求求你们!放过我女儿吧!她才十五岁啊!” 一个衣衫襤褸的老汉跪在泥地里,额头已经磕得血肉模糊。在他面前,五名身著黑色劲装的贼人正拽著一个瘦弱的少女。少女的粗布衣裳被撕得破烂,露出黄白的肌肤。 “老东西,滚开!”为首的刀疤脸一脚踹在老汉胸口,“能被我们寨主看上,顿顿饱饭,是你家祖坟冒青烟了!amp;amp;quot; 老汉吐著血沫,却仍死死抱住刀疤脸的腿:“大人行行好……我闺女还小,放过她吧。amp;amp;quot; “不识抬举!”刀疤脸啐了一口,抽出腰间短刀,“那正好,老子现在就送你这老狗上路!” 少女发出绝望的尖叫:amp;amp;quot;爹——!amp;amp;quot; 洪浩面无表情地从官道上走过,连脚步都没停一下。 “仙长!仙长救命啊!” 或是看出洪浩和小炤的不凡,老汉突然挣脱束缚,踉蹌著扑到洪浩面前,枯瘦的手指死死抓住他的靴子。 “你们的事情,与我何干?”洪浩漠然道。 这话冷得像冰锥,刺得老汉浑身发抖。但他仍不鬆手:“仙长发发慈悲!他们要把我闺女抓到山上去啊……” 山贼们鬨笑起来。刀疤脸慢悠悠走过来,腰间掛著的铁链哗啦作响:“老东西,你以为这种过路的会管閒事?”他一脚踩在老汉背上,骨头髮出令人不適的咯吱声。 “看清楚了。”刀疤脸揪著老汉的头髮,强迫他抬头看洪浩,“这位大人连看都懒得看你一眼。” 洪浩確实没看。他的目光始终望著远方,仿佛脚边发生的只是螻蚁打架。 “哥哥,”小炤扯了扯洪浩的袖子,眼中闪烁著狡黠的光,“这些人吵得很,要不要我帮你收拾他们?” 刀疤脸这才注意到小炤,咧嘴一下,露出满口大黄牙,“哟,这小丫头倒是水灵……”说话间伸手就想要摸小炤的脸。 小炤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指尖已经凝聚起六丁神火:“嘻嘻,好玩。” “啪!” 没人知道洪浩是怎么出手的。刀疤脸的手腕已经扭曲成一个诡异的角度,白骨刺破皮肤露在外面。 amp;amp;quot;啊——!amp;amp;quot;惨叫声中,洪浩终於低头看了他一眼。 就这一眼。 刀疤脸的惨叫戛然而止。他的身体像被无形的大手捏住,他开始用自己的另一只手握成鹰爪的模样,然后狠狠的撕扯自己的麵皮, 每次抓扯,都会连皮带肉划拉一大块下来。刀疤脸痛得连声惨叫,但偏偏不能自已。 多抓几下,连颅骨都已露出,却犹未停止,最后抓无可抓,把自己脑子掏出来,才直挺挺倒地。 “这么喜欢摸,就摸个够。”洪浩轻声对著地上的尸首讲道。 这分明是当年暮云对那一群小孩中为首那个施展的手段,只不过那个是撕扯胸膛,这个是撕扯麵皮。 “嘖,哥哥出手太快了。”小炤撇撇嘴,指尖的火焰熄灭,“我本来想试试新练的焚心火。” 剩下的山贼们见识了神仙手段,嚇得整整齐齐跪地一排,不住磕头。老汉趁机爬到洪浩面前,拼命磕头:“多谢仙长!多谢仙长!” 洪浩却一脚將老汉踢到一旁。 “我说了,你们的事,与我何干。” 老汉呆住了,额头上的血滴进眼睛里。他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可,可是仙长明明……” “杀他,是因为他冒犯了我的人。”洪浩的声音平静得可怕,“至於你们……该怎样就怎样。” 几名山贼面面相覷,露出欣喜之色。 他抬脚要走,老汉却突然扑上去抱住他的腿:“仙长!求你可怜可怜救救我闺女!” 洪浩皱眉,“我为何要救你闺女?” 少女的呻吟声越来越微弱,两个山贼已经拖著她逐渐远去,身后一道血痕。 amp;amp;quot;哥哥,我们走吧。amp;amp;quot;小炤拽著洪浩的袖子,“这些人臭死了,耽误我们赶路。” 洪浩的目光扫过那对父女,眼中没有丝毫波动:“嗯。” 暮色中,马车远去的方向传来少女撕心裂肺的惨叫。 老汉突然从血泊中挣扎著爬起,双手死死抓住洪浩的衣角。浑浊的眼中迸发出刻骨的怨恨:“你明明抬抬手就能救人!” 老汉的声音嘶哑如破锣,唾沫喷在洪浩的衣袍上,“你们这些神仙老爷於心何忍?我闺女才十五岁啊!” 洪浩的脚步未停,衣角从老汉指间滑脱。老汉扑倒在泥地里,却仍匍匐著身子往前爬。 “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仙人,根本不懂我们老百姓的苦!”他歇斯底里地嚎叫著,“我闺女要是死了,就是你害的!就是你见死不救!” 洪浩终於转身,白髮在血色残阳中纹丝不动。他俯视著地上蠕动的老汉,眼神像是在看一只螻蚁。 “我且问你,”洪浩声音轻得像是自言自语,“我为何要救你们?” 老汉一怔。 “我认识你们吗?你知道我叫什么名字?”洪浩继续道,指尖燃起一缕朱雀火,“你们给过我一口水喝?还是给过我半块饼吃……” “我不过是恰好路过此地,你觉得我有能力救你女儿,就应该救你女儿?不救你女儿,就是我的错?” “记住,你女儿若是死了,是山贼害死的!跟我没有半文钱干係。” “这世上每时每刻都有人死。”洪浩弹指熄灭火焰,“今日我若救了你女儿,明日就会有十个、百个、千个像你这样的人跪在我面前。” 远处传来少女最后一声悽厉的惨叫,隨即归於寂静。 “我欠你们的吗?”洪浩的声音忽然带上几分笑意,那笑意冷得刺骨,amp;amp;quot;还是说……你们觉得我该像大慈大悲的观世音菩萨,有求必应?amp;amp;quot; 老汉瘫坐在地,嘴唇颤抖:“你……你……” “记住,”洪浩转身离去,白髮在风中飘扬,“这世上,谁都不欠谁的。” 小炤蹦跳著跟上,忽然回头冲老汉吐了吐舌头:“老傻子!” 老汉呆坐在血泊中,望著两人远去的背影。许久,他忽然发出夜梟般悽厉的笑声,用尽最后的力气,一头撞向路边的尖石。 夕阳彻底沉入山后,官道上只剩下两具逐渐冰冷的尸体。一只乌鸦落在老汉扭曲的面容上,啄食著他凝固在眼角的那滴混血泪水。 “老爷……” “你若觉得我做得不对,大可回葬兵洞。”洪浩心若寒铁,以为灵儿又要劝他。“他死都不怕,却不敢和山贼拼命……” “老爷死了我自然会去。”灵儿冷冷抬槓,並不相让。 “那是何事?”洪浩知是误会了灵儿。 “我大概好像似乎感受到小金人的灵识。” 第388章 肉身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388章 肉身 灵儿这话讲出,洪浩只疑自己听错。 当时在火神大陆联繫不上,知晓玄薇是去了远方,但万万想不到竟是来了中土。 他正欲相问,灵儿却又道:“不过灵识只有极短的一瞬,老爷莫要问我是否篤定。” 洪浩沉吟片刻,“既然还不分明,那留意便是。” 灵儿点点头,“这个我自然理会得,还有一件事,灵儿一直想与老爷讲,又怕老爷不喜……” “你这丫头,何时与我这般生分?”洪浩微微一笑,“以前你不是有什么便讲什么,何曾顾忌你老爷我欢喜不欢喜。” “老爷……”灵儿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我虽未见过大娘,但从你以前时常叨叨叨大娘的言行举止,也大致知道,大娘是面噁心善,刀子嘴豆腐心的好师父。” “你讲大娘若是知道老爷现在这样……” 洪浩的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我是讲,”灵儿小心翼翼地斟酌词句,“大娘肉身虽毁,但元神未必就散了。若是......若是哪天寻回来,看见你把通天山庄上下杀得鸡犬不留,看见你见死不救……” 洪浩的白髮无风自动:“那又如何?” “大娘还能不能容得下老爷在不二门?”聪慧的灵儿弯弯绕绕一大圈,结果还是为了劝解老爷。 夜风突然静止。悬在空中的落叶碎成齏粉。 洪浩的声音冷得像冰,“你是在教我做事?” “灵儿不敢。只是想著……若大娘元神归来,看见你这副模样,怕是……怕是会伤心。” “你说的也有几分道理。” “老爷,马车还未到山寨……”灵儿欣喜道,“现在若是出手还来得及。”灵儿自己当然也可操纵逾常轻易救人,但她一片苦心,总是想老爷自己来做此事。 洪浩突然抬手,一道赤红剑气破空而出,如朱雀展翅般掠过远处的马车。 “轰——” 马车瞬间化为齏粉,连同山贼和少女一起,在血色火焰中灰飞烟灭。尘土飞扬间,只剩几缕青烟裊裊升起。 灵儿虚影剧烈震颤:“老爷!你这是作甚?” “粉身碎骨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洪浩轻声吟道,嘴角盪起笑意,“这不正如你所愿?” “我……”灵儿一时语塞。 “我师父只教我顺应本心。”洪浩掸了掸衣袖上並不存在的灰尘,“这便是我此刻的本心。” 他转头看向灵儿,白髮下的眼眸如寒潭般深不见底:“至少落个清白身子,不是么?” 灵儿不再言语。她这才明白,老爷根本就没听进去她的劝解——或者说,听进去了,却用最极端的方式扭曲了她的本意。 “怎么?”洪浩惊奇道,“这不是你想要的救人?” 小炤在一旁拍手笑道:“哥哥好厉害!像放烟花一样!”精神小妹无所谓善恶对错。 灵儿沉默良久,终於苦涩道:“老爷,你变了。” “变?”洪浩突然大笑,笑声惊起林中飞鸟,“不,灵儿,这才是真正的我。你不知道这种从心所欲有多自由畅快。” “不对!”灵儿固执摇头,“老爷若是与我相识之初便是这副模样,灵儿並不觉稀奇,因为灵儿之前的主子差不多都是这模样。” “可是老爷明明给灵儿看过了不一样的大道,灵儿已经知晓了一片新天地,现在再回去……” “休要再讲。你要么跟我走,”洪浩打断灵儿,不耐烦道,“要么回葬兵洞。” 灵儿见老爷油盐不进,也撅了性子,冷笑道:“老娘偏不走,等著看大娘大嘴巴子呼你脸上。” 洪浩一愣,“你不叫我老爷了?” “你要从心所欲,老娘亦要从心所欲。”灵儿恢復以前泼辣尖酸的口气,“凭什么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洪浩无奈,也只得由她。 “哎呀,灵儿姐姐这般凶……”精神小妹第一次瞧见灵儿发飆,一时间也有些转不过来。 “闭嘴!”灵儿气头上却是不顾情分,“老娘看你二人,一脑袋红毛,一脑袋白毛,在我们那个时代活脱脱就是葬爱家族的精英。” 这个却有些冤枉,人家小炤是火红色的灵狐,化为人形自然是一头红髮。至於洪浩,正如觉土老和尚所讲,是瞧见大娘肉身惨状,压抑多年的愤恨引发的剧变外显。 洪浩虽然不懂什么是葬爱家族,但见灵儿气鼓鼓模样,想来也不是什么好话,乾脆不再言语,只闷头快步赶路。 …… “哎哟喂——” 隨著一声惨叫,一个穿著洗得发白的青衫男子从春水楼大门飞了出来。咚地一声砸在门前的青石板上。青衫男子四仰八叉地躺著,腰间酒葫芦骨碌碌滚出老远。 “没钱还敢点我们头牌姑娘?”满脸横肉的老鴇双手叉腰站在台阶上,金步摇在髮髻上乱颤,“白嫖到老娘头上,当真是活得不耐烦了。” 青衫男子慢悠悠支起身子,也不急著拍打衣袍上的尘土。他先是摸了摸被踹的屁股,又摸了摸被扇肿的右脸,最后竟咧嘴笑了:“妈妈此言差矣,我这不是替你试试姑娘们的功夫嘛……” “试你祖宗!”老鴇气得胸脯剧烈起伏,“给我接著打!” 两个彪形大汉应声衝下台阶。青衫男子见状,立刻捡起葫芦抱头鼠窜,却还不忘回头嚷嚷:“轻些打!这身衣裳还得穿三年呢——哎哟!” 他只顾回头看打手追赶,却不曾注意前方,一下子与迎面来人结结实实撞个满怀。 青衫男子后退几步,瞧一眼见是白髮老人,连连拱手,“老人家,对不住,我穷鬼一个,你千万莫要讹我……咦,哎呀呀,洪兄弟!你怎生头髮白了?” “阿发前辈,我正要找……”洪浩话未说完,阿发上前一步,伸出手来,焦急道:“那些后边再讲,先借我点银子应急。” 洪浩无奈,看情形知他又是欠了功德钱,只得掏出一大锭银子递给阿发。 阿发拿了银子,立刻神气活现,拿著银子一晃,对追赶上前的两个青楼打手笑道:“二位大哥,识得我手中之物否?” 打手一见这沉甸甸银子,便是平了帐也还能剩下许多,立刻满脸堆笑,唯唯诺诺。 阿发將银子拋出,“置办一桌上好酒菜,我要与我洪兄弟畅敘別情。” 二人接了银子,忙不迭便回青楼准备酒菜。 阿发这才回头,仔细瞧一瞧洪浩,见他神色冷峻,並无久別重逢的欣喜激动,当即一愣,“洪兄弟这模样。莫非是出了什么事情?” 洪浩沉默片刻,白髮在风中微微浮动。他盯著阿发的眼睛,缓缓开口:“水月山庄……没了。” 阿发脸上的嬉笑瞬间凝固。他下意识后退半步,酒葫芦从手中滑落,在地上滚了几圈。 “怎么回事?”阿发的声音突然变得乾涩。 “我师父被剁成肉泥。”洪浩的语气平静得可怕,“另外还有一副巨兽骨架,其余师兄妹不见踪影。” 阿发的表情从震惊转为难以置信,他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缓缓蹲下身,颤抖的手指摸索著地上的酒葫芦。 “我原以为……”洪浩盯著阿发的反应,“或许与你有关。” 阿发猛地抬头,痛心疾首:“洪兄弟,我阿发虽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但绝不会——” “我知道。”洪浩打断他,“现在我知道了。”说罢从怀中掏出那一粒混元丹,“这是在骨架旁发现的。” 阿发连忙道:“这是许久以前我便交与大娘的。”便將当时在清风镇遇到大娘黄柳轻尘她们一行之事讲了一回。 洪浩听了,如释重负。原来阿发与他交往,亦师亦友,在他心目中也算是重要之人。他虽然怀疑,但內心深处也並不希望阿发与此事有关。 没了怀疑,便多了几分信赖。毕竟回到山庄就看见惨状,刺激甚大。其他师兄妹又杳无音讯,原是找不到一个可以真心交谈之人。 “阿发前辈,”洪浩哭丧著脸,“我该怎么办?” “可有寻到仇家的线索?” “原本有一点线索……在通天山庄发现了七彩灵石的灵气。”洪浩顿了顿,恨恨道:“不过我当时报仇心切,做得急了些……” 阿发见洪浩模样,迟疑道:“有……多急?” “我把通天山庄屠了个乾净。”洪浩双眼又泛出妖异血红。 阿发只疑自己听错,倒吸一口凉气,“什么?通天山庄被你屠了乾净?你讲的通天山庄可是大小七十二峰,占地方圆上百里,有三千修士的修仙第一宗门那个通天山庄?” “正是,不过当家的云綺,楼外楼和楼听风並不在山庄。” 阿发嘆一口气:“便是宰三千头猪,也须不少时辰……当年我还教你须杀伐果断,现在看来,小丑竟是我自己。” “也不全是哥哥杀的,我烧死的也有三四成。”小炤语气充满自豪——红毛精神小妹分不清好歹,还兀自邀功。 阿发眼睛瞪得溜圆,“小狐狸,你还挺得意?你知不知道你二人怕是天庭雷部硃砂画圈了。” 洪浩一愣,“前辈怎知这些?”旋即傲然道:“画圈又如何,我又不是头一遭挨雷劈了。” 阿发苦笑道:“你莫管我如何知道这些。眼下情形,还是先避避风头为好。” 洪浩摇摇头,“既然都已经画圈了,那我更要快些找到仇家,替我师父报仇。” “洪兄弟,你师父大娘肉身虽然损毁,元神未必就被打杀。”阿发喃喃道:“按你所讲情形,大娘元神极有可能被观寂救走。” 洪浩便愤懣道:“便是救走,这也快到七日了……元神离开肉身,最多七日就会消散,我师父还是不得活。” 阿发见洪浩神色,便凑近一步,压低声音道:“洪兄弟,你且听我说——元神七日消散不假,但那是对寻常修士而言。” 他隨手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了个古怪的符文:“你可知佛门有『往生金钵』?道门有』养神玉匣』?这些都是能护持元神不散的宝物。amp;amp;quot; 洪浩眼中闪过一丝微光:“前辈是讲……” “既然观寂观灭带领波罗寺的高僧去水月山庄助你师父,岂能没有准备?我知老和尚对元神极有专研。” 洪浩心中活泛起来,眼中血色消散几分,“听前辈一讲,我也想起,当年我在剑灵山受伤极重,也是观寂观灭两位大师用叫做『观自在』的佛门心法,將我元神从体內唤出,我家红糖才得以施救……” 阿发点头:“所以啊,大娘元神说不定正被观寂用佛门秘法温养著。” 不知怎的,阿发说话,洪浩却听得进去。 阿发搓了搓下巴上唏嘘鬍渣子,突然压低声音道:“洪兄弟,听老哥一句劝,眼下最要紧的不是报仇,而是先保住性命。” 他指了指天上:“雷部那帮傢伙最是记仇,你们怕是已经上了他们的必劈名单。” 小炤闻言缩了缩脖子:“哥哥,我有点怕打雷……” 灵儿冷哼一声:“现在知道怕了?早干嘛去了!” 阿发从怀中掏出一块龟甲,上面刻满古怪符文:“这是我早年从一个算命瞎子那顺来的『避雷符』,虽不能完全挡住天雷,但至少能给你们分担一部分。” 洪浩摇头:“这珍贵之物,前辈还是留著自用好了。我有这个……”说罢从怀中掏出桂胶,“这个对付雷劈,也有奇效。” 阿发一见桂胶,原是认得,立刻两眼放光,“哎呀呀,不曾想洪兄弟居然有这稀罕之物!这玩意儿当真是好东西。”满眼俱是艷羡之色。 洪浩见阿发模样,大方递上,“前辈既然喜欢,拿去就是。我这里还有许多。” 阿发也不假意客套一番,立刻伸手接过,两眼笑成一条缝。“有了这玩意儿,我便可以造一个心中完美之人。” 洪浩听得惊奇,“前辈是想用这桂胶造人?” 阿发並不遮掩,“洪兄弟有所不知,我这些年走南闯北,积攒功德无数,愣是没找到一个十全十美的姑娘……” 他掰著手指细数:“醉仙楼的姑娘腰肢够软,可惜鼻子太塌;怡红院的头牌眼睛够媚,偏生脚大了些;最可气是春水楼的花魁,明明生得国色天香,一开口却满嘴蒜味!” 小炤好奇地凑过来:“你要造什么样的美人呀?” “这个嘛……”阿发从怀里掏出一叠皱巴巴的画像,献宝似的摊开,“你看,这是江南第一美人的柳叶眉,这是西域舞娘的盈盈纤腰,这是……” 灵儿突然从剑身里探出虚影,“好你个老色胚!桂胶这等天材地宝,你居然想拿来做充气娃娃?!” 洪浩却听出另外的收穫。“阿发前辈能用桂胶塑肉身?” 第389章 输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389章 输 阿发猥琐一笑,“咳咳,也不算是重塑肉身,不过是做成人形,做得逼真一些……再以傀儡符佐之,却是要其站便站,要其坐便坐,总是想怎样就怎样。” 洪浩听罢,颇为失望,他只道阿发前辈有龙祖一般的手段,能让桂胶变作大师兄那般有血有肉的大活人,却不料只是人形玩偶。 “前辈,那按你所讲,倘若我师父元神尚在,那便是寻到了,没有肉身支持……难不成还要去夺舍?” 阿发沉吟道:“也不是,想要大娘元神与桂胶契合,须会一种极难得的法术,我也只是听闻,却不会。” 洪浩急道:“什么法术?” “兵解之术!” 这却是瞌睡遇到枕头,洪浩听了,心中一动,忙从怀中掏出一个青铜匣子,“前辈说的,可是这个?” 阿发接过来一瞧,脸色大变,“正是!你怎会有此物?” “偶然所得。”洪浩便將自己被传送至蜀山镇妖塔的经歷给阿发讲了一回。 阿发听罢,喟然长嘆,“洪兄弟,这恐怕不是偶然……” 洪浩惊愕道:“此话怎讲?” 阿发摸一摸鼻头,“一句两句话说不清楚,这样,先前我已叫春水楼置办了酒菜,我们去边吃边聊。” 洪浩无奈,只得隨著阿发来了春水楼。 使过了银子,自然大不相同,老鴇见阿发昂首挺胸进来,满脸堆笑,“哎呀,先前奴家有眼不识泰山,衝撞了阿发大爷,奴家给大爷赔个不是。” 阿发早就见惯了场面,並不见怪,嬉皮笑脸道:“好说好说,我与兄弟要谈些发財之事,无须姑娘伺候,等叫人进来方才进来。”说罢还顺手在老鴇屁股上捏一把。 老鴇连连称是,只要银子使得够,便是让她亲力亲为,再战沙场也不在话下。 等到姑娘们都退了,洪浩便不解问道:“前辈讲我进镇妖塔不是偶然,却是为何?” 阿发收了浪荡神情,自倒一杯酒,扬脖一口乾了,咂巴下嘴。这才开口道:“洪兄弟,你我自必贏山庄分別,一晃几年不曾再见,你若信我,便將分別后的经歷给我讲上一回如何?” 洪浩点点头,他对阿发倒是放心。就將自己这些年所遇大大小小事情,竹筒倒豆子一般,全部都给阿发讲了一回。就连刚才来的路上自己见死不救都不曾隱瞒。 他一路经歷颇多,这一讲足足几个时辰,直到街上更夫敲了三更锣方才讲完。 阿发全程听得仔细,並不插话。不过隨著洪浩的讲述时而愁眉紧锁,时而笑逐顏开,时而黯然神伤,时而摇头嗟嘆……倒如自己亲歷一般。 等到洪浩终於讲完,他两指叩击桌面,良久才缓缓道:“洪兄弟,你有没有觉得,你一路走来,像是被安排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洪浩略微愣神,“听前辈这么讲,好像……好像是有一些。” “恕我直言,洪兄弟你並不算一个聪明人。”阿发摇头嘆息,“只不过偏偏机缘造化又大又多,著实羡煞旁人。” 洪浩点头称是,“我自己也是知晓这一层,寻常人的许多毛病不足,我也统统都有……”他自嘲道:“很多时候我甚至不如普通人。” “那你可曾想过,老天爷为什么要对你这么好?別人梦寐以求的神兵?你一人就独得三把。”阿发双眼发亮,“准確地讲,其实五把你都可以全拿。” “还有灵石。你那种灵石,一坨便能让一群普通修士爭得你死我活,你倒好,竟然有一条矿脉那么多!” 阿发笑道:“你不觉得奇怪么?” 洪浩露出茫然,“我不曾细想过这些。” “我总觉得,老天爷是有事情要你帮他做。”阿发又给自己斟了一杯酒,目光突然变得深邃:amp;amp;quot;洪兄弟,这世上决计没有平白无故的事情。amp;amp;quot; 洪浩望向阿发,“什么事情?” 阿发摇摇头,“我只是感觉如此,到底什么事情……眼下我也不知。不过老天爷恐怕现在对你也失望得很。” 洪浩错愕道:“为何?” “你在火神大陆,你娘亲的族群,见识了仇恨的可怕,可是你眼下,跟他们一样,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这便是老天爷提前给你展现了仇恨的力量,让你有所准备,可你还是被仇恨裹挟了。” 洪浩心中一凛,旋即坚定道:“师父与我情同母子,她的仇我岂能不报?” “报自然是要报的,恐怕不是你这般不分青红皂白。”阿发嘆道,“我问你,杀了通天山庄三千弟子,你心中真的痛快么?” “没什么感觉。”洪浩实话实说,“只是觉得解气。” 阿发摇摇头,“我告诉你,没有哪场杀戮能真正抚平创伤,有的只是杀和被杀之间的不断转换而已。” “你以前最大的优点,便是纯粹,也就是赤子之心!”阿发沉吟,“所以你坚持仁义之时,能比別人更无私忘我;可是反过来,你现在大道崩毁,也比別人更加冷酷无情,杀力也就更大。” 洪浩道:“前辈说来说去,也是叫我放下屠刀么?” “不是我教你放下屠刀,是老天爷!” “老天爷?” “你算算时间。”阿发轻声道:“之所以讲你被传送到镇妖塔绝非偶然……你进塔之时,大娘已经罹难,老天爷便帮你得到『兵解之术』,不就是为了让你能救回大娘?” “可你还是走上老天爷最不希望你走上的那一条路。你讲,他会不会失望?” 洪浩心中一阵激盪,阿发前辈说的,虽然玄之又玄,但……但却无不道理。 “前辈,那我到底该怎么办?”洪浩的神情因为痛苦而显得有些狰狞。小炤见状,忙伸出毛茸茸的尾巴轻抚哥哥后背。 “白髮三千丈,缘愁似个长。”阿髮长嘆一口气,旋即恢復玩世不恭的模样,“嘿嘿,那些先不讲了,眼下吃饱喝足,我先带你玩耍一番。” 洪浩心情复杂,哪有心情玩耍,也不知阿发前辈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这里是青楼,又瞧见阿发兴趣盎然,莫不是前辈邀自己找姑娘玩耍? 想到此处,洪浩便嚅嚅道:“前辈若要玩耍,呃,自便就是,所有开销我来结帐。不过我的確是……並无兴致。” 阿发摇摇头:“不行不行,我一个人却没个滋味,总是看你玩耍才觉有趣。” 小炤听来一脸兴奋,“哥哥耍什么?我也要看。” 洪浩脸都嚇白了,这阿发前辈越来越离谱,现在玩得这么花么?自己玩还不过癮,非要拉上一起。 当即连连摆手,“不了不了,我等就在此等候,前辈多攒些功德……” 阿发一愣,隨即哈哈大笑,“你小子,我不是叫你骑马,是去赌坊玩耍。” 洪浩这才知晓原是自己误会,不过赌坊赌博这种十赌十贏的事情,他眼下也並无心情。便道:“前辈你又不是不知,我的气运……” 上次相遇便是阿发输得精光被扔出赌坊,他去帮阿发贏回银子。 阿发挤眉弄眼,“正因如此,我才要拉你玩耍,须知借了银子总是要还,你帮我赌贏的,却是我自己的。”说罢在怀中抠抠索索,好容易才掏出三个铜板,“这是我阿发全部家当,发家致富全靠你了。” 说罢也不等洪浩再讲,拉著他便出了春水楼。 此刻正是深夜,不过赌坊却好寻找,须知这个时辰还灯火通明,人声喧闹的,除了青楼便只有赌坊。 阿发拽著洪浩的袖子挤进赌坊时,洪浩还是一脸无可奈何的模样。讲真,这种莫得技巧,全是感情的赌博,当真是索然无味。 三枚铜板在阿发指间叮噹作响,像是某种欢快的伴奏。 “嘿嘿,小兄弟,老哥我也不贪心,我们贏个百八十两……够哥哥救几回苦命女子即可。”阿发將铜板拍在洪浩掌心,笑得猥琐油腻。 赌坊里人声鼎沸,骰子在盅內滚动的声音此起彼伏。洪浩掂了掂手中的铜板,胸有成竹地走向赌桌。 自从梦云大泽那场奇遇后,他早已习惯了这种如有神助的感觉——骰子如帝王爭宠的嬪妃,变著花样来取悦自己的主子,而他就是那个帝王。 “押大押小?”这里庄家却是个满脸横肉的汉子,粗声粗气地问道。 洪浩毫不犹豫地將第一枚铜板推向“大”的位置,动作行云流水。阿发在一旁搓著手,眼中满是期待。 骰盅摇晃的声音在洪浩耳中如同悦耳的音乐。他想起上一次押注,还是在去往火神大陆的星云舟之上,美女庄家嫣然对他嫣然一笑,那是他这辈子见过最好看的一笑。 想到这里,心中一暖,冷峻的脸庞不禁扯出一丝笑意。 “开!四、三、二——九点小!”庄家汉子的声音犹如晴天霹雳。 铜板被收走的刮擦声让洪浩的笑容僵在脸上。他眨了眨眼,瞪大眼睛盯著那三枚静止的骰子,仿佛它们突然变成了陌生的怪物。阿发的笑容也凝固了,两人面面相覷。 “这……这一定是搞错了。”洪浩的声音有些发乾。他从未想过自己会输,这种可能性根本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內。 “再来!”阿发突然提高了嗓门,像是在给洪浩壮胆,“一定是手气还没转过来。” 第二枚铜板被洪浩按在“小”上时,他的动作已经不如方才那般流畅。赌桌的木纹在他眼中扭曲变形,耳边嗡嗡作响。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一次失误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 “五、五、六——十六点大!”洪浩听来振聋发聵。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又一枚铜板被收走了,那声音像是某种尖锐的嘲笑。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抽搐了一下,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两次了,这不对劲…… 阿发的笑容已经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古怪的紧张。“小兄弟,我方才瞧得仔细,庄家没有动手脚……”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最后一枚铜板在洪浩指尖翻转,铜锈蹭在他的指纹上。他的太阳穴突突直跳,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慌感开始蔓延。这不可能,他怎么会输?自从梦云大泽那次奇遇后,他就再也没输过任何赌局——哪怕是跟仙人打麻將都不曾输。 “大——”洪浩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手指微微发抖地將铜板推了出去。 骰盅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洪浩的视线死死追隨著它。这一刻仿佛被无限拉长,他能听见自己血液奔流的声音,能感觉到阿发抓著他衣袖的手在发抖。赌坊里的喧囂似乎都远去了,只剩下那该死的骰子滚动声。 “开!一、二、三——六点小!”洪浩看得分明,三个骰子像是活过来一般,在对他鄙夷的嘲笑——就像虎狼之年的妇人对自家男人装死狗的嘲笑。 铜板被收走的瞬间,洪浩的膝盖一软,差点跪倒在地。 三局,全输。这种结果对他来说简直如同梦魘。他的嘴唇颤抖著,眼前浮现出大娘被剁碎的尸体,大牛森白的骨架……这些画面和骰子的点数搅在一起,让他几乎窒息。 阿发呆立在原地,嘴唇蠕动著却说不出话。庄家推来一枚铜板:“给二位买碗酒喝。”那语气中带著几分怜悯,却让洪浩感到一阵刺痛。 夜风灌进衣领时,洪浩才意识到自己已经站在了赌坊外。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怀里的青铜匣子,那里面装著“兵解之术”——他救回大娘最后的希望。但现在,他突然不確定了。 如果连赌运都离他而去,那这最后的希望又靠得住吗?这一刻,他隱隱约约感觉到老天爷似乎將他作为一枚弃子拋了出去。 “小兄弟……”阿发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你相信命吗?” 洪浩抬头望向星空,那些曾经明亮的星辰此刻显得如此遥远。他突然想起在火神大陆时,那些被仇恨吞噬的族人扭曲的面容。现在的自己,和他们又有什么区別? “一文钱只能买寡淡如水的醪糟水。”阿发將最后一枚铜板高高拋起,铜板在空中翻转,最终落入路边的水沟里,发出“叮”的一声轻响。 “走吧,”阿发拍了拍洪浩的肩膀,力道大得几乎要把他拍散架,“你现在需要喝碗真正的酒。” “前辈,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会是这样?”洪浩终於明白阿发为何要拉他来赌坊。 阿发嘆一口气:“我隱约觉得你会输……但没想到三局全输!” 第390章 酩酊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390章 酩酊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洪浩有些癲狂,“凭什么他们怎么都可以,我就不行!” “谁说不可以?”阿发望著皎皎明月,悠悠道:“你现在不就是跟他们一样么?不过他们赌钱输了可没有你这般抱怨。” 洪浩一愣,阿发的话简单直接,让他无言以对。 “你不能既要又要还要……”阿发嘆一口气,“天底下的好事,总不能你一人占完。” 道理就是这个道理,不过是洪浩一时间难以接受。 “走吧,回去喝酒。”阿发又笑嘻嘻道,“你早该学会喝酒了。” 洪浩摇摇头,“我不会,以前我在黄府做杂役,有个大娘告诉我不会喝酒最好不要学,说喝酒不好……我便一直未曾喝过。” “妇人之言,慎不可听。”阿发不以为然,“嘿嘿,须知『三杯通大道,一斗合自然』,等你喝了,便知道这酒的千般好处。” “我还是不想喝。”洪浩正色道,“我见过別人喝醉后与平日判若两人,我不想那样子。” “你现在和之前本就是判若两人,还怕个甚?”阿发並不相饶。 “还是……”洪浩迟疑道:“还是算了吧。” 阿发眼睛滴溜溜一转,突然道:“小兄弟,可还记得你当年讲你去洞汀城,学了一招叫做『思无邪』的剑招?” 洪浩点点头:“自然记得,我印象极深。这是胡喜前辈拼著身死道消,在临死前传授於我。他当时用这一招证明了他的清白。” 阿发点点头,“我也是久闻其名,但却一直无缘一见,今日不如你替我演练一回,让我也开开眼。” “这有何难,既然前辈想看,我便给前辈瞧一瞧。” 说罢他缓缓抽出水月剑。剑身在月光下泛起清冷的光晕。这水月剑玉洁冰清。与思无邪最为相宜。若是用洞天便差点意思。 他深吸一口气,认真回忆著胡喜传授的每一个细节。 “思无邪”起手式极为简单——剑尖轻抬,如拈花般温柔。洪浩手腕轻转,剑锋在空中划出一道澄澈的弧光。起初一切顺利,剑尖凝聚的灵光如同晨露般纯净。 然而就在剑势將成之际,他眼前突然闪过通天山庄满地的尸骸。剑光顿时一滯,原本流畅的轨跡突然扭曲,如同被污染的溪流。凝聚的剑气忽地溃散,化作点点光屑飘落。 “不对……”洪浩皱眉,“再来。” 这一次他更加专注,剑尖点出的灵光比先前更为明亮。剑招行至中段,剑身上竟浮现出胡喜踏出城门时的虚影——那纯粹得近乎透明的眼神。 可就在虚影即將与剑势相融的剎那,洪浩心头突然涌起一阵烦躁。剑光骤然变得浑浊,“錚”的一声脆响,剑锋震颤著又偏离了轨跡。 阿发在一旁轻轻摇头:“剑招未错,错的是执剑之人。” 洪浩兀自不服,第三次举剑。这次剑势才起,水月剑突然发出痛苦的嗡鸣。剑身仿佛重愈千钧,最终整柄剑剧烈颤抖著脱手而落,“噹啷”一声掉在地上。 月光下,水月剑的剑身上倒映出洪浩通红的双眼——那里面满是连他自己都不曾察觉的戾气。 洪浩颓然倒地,他心知肚明——“思无邪”不仅仅是一招剑法,它是一种境界,一种对剑道、对人生、对世界的深刻理解和领悟。它不追求一时的胜利,不计较一剑的得失,而是在每一次挥剑中,寻找心灵的归宿,寻找生命的真諦。 心存淫邪之辈,永远无法使出这招。 阿发重重嘆口气,缓缓上前,俯身拾起水月剑,拿在手中细细端详。 水月映射明月清辉,柔和端庄,相得益彰。 阿发將水月剑轻轻一拋,剑身在月光下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他並未伸手去接,而是任由长剑悬浮在半空,剑尖微微颤动,发出清越的龙吟。 “瞧仔细了。”阿发的声音忽然变得如月光般空灵澄澈。 只见他右手虚引,水月剑竟自行舞动起来。剑势起时如春风拂柳,不带一丝烟火气。剑尖凝聚的光芒纯净得近乎透明,仿佛能照见人心最深处的角落。 洪浩瞪大了眼睛。这分明就是“思无邪”的起手式,却比他方才施展的更加浑然天成。 阿发眼神中透露出一种深邃的寧静,他似乎在沉思,在回忆,在感悟。而隨著他的思绪流转,那剑尖上的光芒也越来越亮,越来越凝实。 剑光最终化作一道通天彻地的光柱,直贯云霄。夜空中的云层被一分为二,露出最为璀璨的星河。 阿发收剑而立,眼中的澄明渐渐褪去,又恢復了平日的玩世不恭。 洪浩望著地上渐渐消散的剑光,双目赤红,声音沙哑:“原来前辈也会此招……” 阿发摇摇头,“我之前並不会……” amp;amp;quot;但就在刚才,amp;amp;quot;阿发咧嘴一笑,amp;amp;quot;看你使了三遍,痴儿都学会了。amp;amp;quot; 这个火上浇油,雪上加霜的回答让洪浩如遭雷击。 阿发並不知剑诀,不过是看了他三次失败的演练,就完美重现了胡喜前辈的剑招剑意。这个吃喝嫖赌的前辈,內心竟比他这个“赤子”还要纯粹! 洪浩终於崩溃。“前辈,酒在哪里?” 酒果然是好东西。 洪浩颤抖著接过阿发递来的酒碗,琥珀色的液体在月光下泛著微光。他迟疑片刻,终於仰头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液如烈火般滚过喉咙,呛得他剧烈咳嗽起来。阿发哈哈大笑,又给他满上一碗:“第一口都这样,再来!” 第二碗下肚,灼烧感减轻了些许,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暖流从胃部扩散开来。洪浩感觉自己的四肢开始发软,眼前的阿发似乎变成了两个。 “好……奇怪的感觉……”洪浩喃喃道,舌头已经有些打结。 阿发又递来第三碗:“一醉解千愁,喝完你就明白了。” 这一次,洪浩不再犹豫。酒液入喉,他忽然觉得胸中鬱结的块垒似乎鬆动了一些。那些血色的记忆——大娘支离破碎的尸身、通天山庄的断壁残垣、杂役惊恐的眼神——都变得模糊起来。 “再来!”洪浩主动抓起酒罈,给自己倒了第四碗、第五碗…… 隨著一碗接一碗的酒下肚,他的视线开始模糊,但思绪却异常清晰。那些被他刻意压抑的情绪如潮水般涌来:对復仇的渴望、对杀戮的恐惧、对自我的厌恶…… “我……我到底是谁……”洪浩抓著酒罈,眼泪混著酒水一起滚落,“我不过是磨盘山下……一个苦哈哈採药的小娃儿……老天爷你莫要整我了……” 阿发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地继续给他斟酒。 当第七碗酒喝乾时,洪浩终於彻底崩溃。他踉蹌著站起来,又重重摔倒在地,开始嚎啕大哭。白髮沾满了泥土和酒渍,昔日锐利的眼神涣散无光。 “哥哥……”小炤想要去扶他,却被他一下子甩开。 “师父……师父……”他像个孩子般蜷缩在地上,反覆呼唤著大娘,“我好累……真的好累……” 阿发嘆了口气,將最后半坛酒放在他手边:“喝吧,醉了……就不痛了。” 洪浩抓起酒罈,仰头痛饮。酒液顺著下巴流淌,打湿了衣襟。当最后一滴酒入喉,他的眼神终於完全涣散,陷入了黑甜的醉乡。 “你为什么要让哥哥喝酒?”小炤气呼呼对阿发吼道:“哥哥有个好歹,我就把你当柴火烧了。” “好凶的小狐狸。”阿发嬉笑道:“你帮你哥哥烧了那么多人,就不怕被雷打?” “我的命是哥哥救回来的,自然是要帮他。”小炤大声道:“就算打雷我也不怕。” “那如果有一天……”阿发沉吟道,“你哥哥需要用火灵石去做別的事情,你要怎么办?” 小炤並无丝毫犹豫,“火灵石本来就是哥哥给我的,只要是对哥哥好,我就还给他。” “倒是有情有义的小狐狸。”阿发笑道,“不过眼下我是在帮你哥哥,你看不出来么?” 小炤疑惑道:“你为什么要帮哥哥?” “因为……”阿发狡黠一笑,“嘿嘿,我欠你哥哥银子。” “好了,你哥哥睡在地上可不雅致,我们把他弄回床上去睡……” 洪浩醒转过来,已经是翌日午时。 宿醉后的他已经完全不记得自己昨夜的事情,现在只剩下头痛欲裂和无尽空虚。 “哥哥你醒了。”小炤望见洪浩空洞无神的双眼关切道,“你昨晚喝了好多酒。” 隨著小炤的提醒,洪浩的记忆才一点一点恢復,“呃,好像是的……”他望一望四周陈设,终於確定这里是青楼而不是客栈的房间——想想也是,阿发怎么会住客栈! “阿发前辈呢?”洪浩一边揉自己太阳穴一边问道。 “在隔壁房间,”小炤给洪浩递过来茶水,“他把这间房的女子也叫到他房间去了,他们三人好像聊了一整夜没睡……我现在去叫他。”小炤只道隔壁一夜的哼唧是几人秉烛夜谈。 洪浩连忙道:“不消不消,呃,他……聊完了自然会过来。” 灵儿闪现,“公子,喝酒的感觉如何?你可知你昨晚睡得像个婴孩?” 洪浩错愕道:“睡得像个婴孩?呃……你是讲我睡得安详沉稳?” 灵儿冷哼一声,嘲讽道:“我是讲你睡著睡著就醒来开始哭,哭著哭著又睡著了。如此反覆……” 洪浩望向小炤,见小炤用力点头,知道灵儿並非是拿话誆他,顿时感觉一阵羞耻。 这酒是不能再喝了,太掉形象了。 况且,醉梦中虽然暂时忘却了痛苦,可醒来,该面对的还是要面对。 正想著,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阿发打著哈欠走进来,脸上带著几分倦意几分满意,颈脖处还有几个胭脂印子。 “醒了?”阿发在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昨晚睡得可好?” 洪浩脸上显现出一丝窘迫,低声道:“前辈……昨晚我……” “你昨夜说了很多。”阿发打断他,眼神突然变得清澈,“你说你恨这世道不公,恨自己无能,恨仇人逍遥……但你可知道,你最该恨的是什么?” 洪浩茫然抬头。 “是你自己。”阿发一字一顿道,“你最该恨自己不够纯粹。” 洪浩浑身一震,手中的茶杯“啪”地掉在地上,碎成几片。 “你以为老天爷给你气运是因为你善良?错了!”阿发抹了抹嘴,“这世上善良的人多了去了,凭什么偏偏是你?” 洪浩茫然地摇头。 “是因为以前的你够纯粹!”阿发的声音突然提高,“你杀猪时就只想杀猪,救人时就只想救人,从不会瞻前顾后、权衡利弊。这种纯粹,才是真正的道!” “可现在呢?”阿发的声音突然变得锋利,“你被仇恨蒙蔽了双眼,变得不再纯粹。你杀通天山庄的人,不只是因为他们是仇人,还因为你需要发泄!需要从杀戮的血腥中获得满足和畅快!” 洪浩的身体微微颤抖,阿发的话像刀子一样刺进他心里。 “老天爷给你的不是好运,而是道运。”阿发继续道,“当你顺应本心、纯粹行事时,天地自会助你。可一旦你背离了这份纯粹,气运自然就会离你而去。” “胡喜的思无邪,你使不出来,不是因为你杀孽太重。”阿发俯身拾起碎片,“而是因为你不敢直面自己的本心。你既放不下仇恨,又忘不了善良,两头都想占,结果两头都落空。” 阿发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你讲自己活得累,像你这般拧巴,扭捏,岂能活得不累?” “你知道我为何能只看三遍就学会思无邪?因为我活得简单——偷鸡摸狗时专心偷鸡摸狗,路见不平时专心路见不平,攒功德时就专心攒功德……不像你,杀人时想著仁义,行善时念著復仇。” 一阵清风吹来,洪浩的白髮隨风飘荡,眼中血丝渐渐褪去。 “前辈帮我。” “要重新纯粹,说难也难,说易也易。”阿发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就像这地上的碎瓷,要么一片片捡起来拼好,要么——” 他忽然抬脚,將剩下的碎片碾成齏粉:“乾脆重烧一个。” 窗外传来卖糖人的吆喝声,孩童的欢笑声。洪浩望著地上的瓷粉,忽然明白了什么。 第391章 纯黑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391章 纯黑 洪浩忽然如一只大鸟掠出窗外,极快向著自己来时路而去。 小炤见哥哥飞走,立刻化作一道红色残影紧隨其后,不拘哥哥做什么,总是要跟著哥哥。 只有阿发不慌不忙,又倒了一杯茶水,摇头喃喃道:“真不教人省心啊……” 官道两旁的景色飞速倒退。洪浩记得很清楚,那处事发地点就在前方第三个弯道后的老槐树下。他的心跳越来越快,脑门渗出细密的汗珠。 “到了!”洪浩猛地停住身形,一头白髮散乱。 眼前的景象让他瞳孔骤缩—— 官道旁空空如也。没有血跡,没有尸体,连一丝打斗的痕跡都没有。老槐树下只有几片枯叶在风中打转,仿佛这里从未发生过任何惨剧。 “这不可能……”洪浩的声音发紧。他蹲下身,手指深深插入泥土。昨日分明看到老汉额头磕出的鲜血渗入这片土地,现在却连一丝血腥味都闻不到。 小炤抽动鼻翼:“哥哥,这里確实没有死人的味道。” 灵儿心语道:“这里毕竟是官道,往来客商旅人也多,会不会有人报官,已经清理乾净了。” 洪浩一言不发,继续向前。 三里外的山道上,本该散落著马车残骸的地方同样空空如也。洪浩的剑气轰出的深坑还在,但里面既没有灰烬,也没有尸骨,就像有人精心清理过一般。 洪浩一阵眩晕,脑壳开始隱隱作痛——却有別於宿醉后的头痛。 他突然抬手给了自己一巴掌,“啪”的一声响,倒把小炤嚇了一跳,疑惑望著哥哥为何要抽自己嘴巴子。 还是灵儿更懂洪浩,“这决计不是梦境。不过的確是有些蹊蹺……” “有人来了,哥哥你看!”小炤突然指向远处。 官道尽头,一个背著药篓的老汉正慢悠悠走来。洪浩身形一闪,瞬间拦在对方面前。 老汉被嚇得一个趔趄:“这位……这位仙长有何贵干?”他瞧见洪浩和小炤模样,情知不是普通人。 洪浩死死盯著对方的脸——不是昨日那个老汉。又发动神识確认,真真正正就是一个普通老汉,和他爷爷洪四喜一般的採药人。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住胸中翻涌的情绪,抱拳拱手:“老丈可曾见过一对父女?昨日黄昏在这附近遇了山贼……” 老汉稳住身形,眯起浑浊的老眼打量洪浩,见他神色凝重,不似玩笑,便摇头道:“仙长莫不是记错了地方?小老儿是前头青牛村的採药人,在这官道走了五十多年,莫说山贼,连个剪径的毛贼都没见过。” 洪浩听得心头一凛,但表面不动声色:“老丈確定?此处无山贼?” 老汉呵呵一笑,露出几颗稀疏的牙齿:“小老儿在这本乡本土住了几十年,別的大话不敢讲,但这方圆几十里……一草一木都是知晓,决计不敢誆骗仙长。”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再讲,若是山贼必有山寨,仙长既是神仙人物,自可探查一番,便知小老儿有无说谎。” 洪浩沉默,他见老者讲得篤定,决计不是哄他。一时间喜忧交加,竟不知如何是好。 喜的是昨日自己见死不救的冷漠,有可能只是梦幻泡影;忧的是能做下这等手段的大局,將他骗个结结实实,决计不是一般人能够达成。 老汉见他神色不对,又小心翼翼道:“仙长说的那对父女……老汉確实没见过。不过,若真是遭了难,或许该去县衙问问?兴许是別处逃难来的,不认得路,走岔了道。” 洪浩缓缓点头,拱手道:“多谢老丈。” 老汉摆摆手,背起药篓继续赶路,嘴里还嘀咕著:“怪事,这年头哪来的山贼……” 等老汉消失在视线之外不见了踪影,洪浩身形一松,竟似劫后余生一般,颓然瘫坐地上,大口大口喘著粗气。 “哥哥,怎么回事呀?”精神小妹也糊里糊涂了。 “我探查过了,这方圆几十里山头的確没有山寨,只有一座破庙。”灵儿心细,竟真的又用灵识把附近山头探查了一回。 “破庙?”洪浩心中微动,“便是破庙也去看上一看。” 儘管眼下是正午时分,但破庙在高大的树木遮掩之下,仍是显出阴冷气息。 洪浩的白髮在风中微微飘动。他站在庙门前,指尖凝聚著一缕朱雀火,火光映照出墙上斑驳的壁画——那是一个模糊的人影,手持长剑,脚下踏著无数尸骸。 “哥哥,这庙好奇怪啊。”小炤的红髮在昏暗的光线中像一团跳动的火焰,她踮起脚尖,试图看清壁画的全貌,“这画上的人,怎么有点像你?” 洪浩心头一震。他走近墙壁,伸手拂去上面的灰尘。隨著他的动作,壁画逐渐清晰——那確实是他,白髮如霜,双眼血红,手中的长剑滴著鲜血。更诡异的是,壁画中的背景赫然是通天山庄的废墟。 “这不可能!”洪浩的声音有些发颤,“我们昨日才去通天山庄,怎么会有人提前画下这些?” 別的不讲,单是墙面厚厚的灰尘,决计不是一年半载能够形成的。 破庙的砖墙突然剧烈震颤,壁画上的血色洪浩竟勾起狰狞笑容。小炤的尖叫还未出口,整座庙宇就像被无形巨手攥住般扭曲变形,樑柱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断裂声。 “退后!”洪浩拽著小炤暴退三丈,洞天剑刚横在胸前,一道漆黑剑气已破墙而出。剑气所过之处,砖石化齏粉,空气被撕裂出蛛网般的空间裂缝。 “噗——”洪浩格挡的右臂瞬间皮开肉绽,鲜血喷在白髮上。更可怕的是伤口处缠绕的黑气,竟如活物般往骨缝里钻。 “哥哥!”小炤指尖迸发六丁神火,金红火焰撞上黑气却发出油锅煎肉般的嗤响。向来焚尽万物的神火,竟被那黑气反吞大半。 破庙废墟中,两道身影踏著满地狼踱步而出。走在前面的男子与洪浩一模一样,只是白髮末端浸染著暗红血色,眼中跳动著黑焰。身后跟著的小炤通体暗红,九条尾巴如毒蛇般在空中扭动——这是相柳寄生成功的標记。 “终於见面了。”黑化洪浩的声音带著金属摩擦般的刺耳迴响,“我亲爱的……本尊。” 讲真,这个洪浩的神態气质比他本人有排面多了,著实炫酷。 洪浩的剑尖微微发颤。对方仅仅是站著,周身散发的威压就让方圆百丈的草木急速枯萎。更可怕的是那种血脉相连的感应——这分明面对的是另一个自己。 “你是什么妖物?不准伤害哥哥!”小炤齜著尖牙挡在洪浩身前,只不过尾巴上的火焰却明显底气不足。 暗红小炤发出银铃般的笑声,指尖弹出一缕黑火。那火焰在空中化作锁链,瞬间將精神小妹捆得结结实实。“我们是你们丟掉的那部分呀~”她歪头时,眼角裂开两道血红纹路。 毫无疑问,暗红小炤比精神小妹也更为强大。 洪浩强忍眩晕,洞天剑横斩而出。一道赤红剑气破空而去,剑气过处,地面裂开三尺沟壑,两侧草木尽数拦腰斩断——这本是寻常修士难以企及的威力。 黑化洪浩轻笑一声,同样横剑一挥。相同的起手式,却见那道剑气竟宽逾十丈,通体如熔岩般流淌著暗红血光。剑气未至,百步外的树皮已然焦黑捲曲。两道剑气相撞,洪浩的剑气如薄冰遇沸油般消融,残余的暗红剑气扫过他的胸膛,顿时皮开肉绽,衣衫瞬间被血浸透。 “连基础剑气都使不好。”黑化洪浩甩落剑上血珠,“也配用洞天?” 洪浩一咬牙,洞天剑突然爆发出刺目红光。 隨著一声“万剑诀”,剑光在空中分裂、再分裂,转眼化作万道剑影。这是镇妖塔中刚学会的杀招,每道剑影都凝实如真剑,將半边天空映成血色。 黑化洪浩不慌不忙,同样一声“万剑诀”出口。 霎时间,整片苍穹都被剑影遮蔽,数量何止上万。更可怕的是每道剑影上都缠绕著通天山庄弟子的怨魂,悽厉惨叫震得大地颤抖。两波剑雨相撞,洪浩的剑影瞬间被吞没。余下的黑红剑影如暴雨倾盆,將他钉在地上,四肢皆被贯穿。 “数量不够。”黑化洪浩摇摇头,“力量更是羸弱。” 洪浩突然暴起,双指併拢如剑。白髮无风自动,周身泛起赤红光晕,整个人仿佛与天地共鸣。显然,压箱底的“断海”一式已然发动。 当他剑指挥落的瞬间,整片空间扭曲震颤,一道璀璨剑光自虚空而生,带著撕裂苍穹之势斩出。剑光所过之处,大地如海浪般翻卷,碎石泥土化作赤红熔岩 黑化洪浩却露出缅怀之色,同样並指为剑。但见他指尖迸发的剑光竟呈暗金色,剑势未起,方圆百丈已响起万千冤魂哀嚎。当那道暗金剑光斩落时,天地为之一暗。 两道剑光在空中相撞,洪浩的赤红剑芒如朝露遇烈日,转瞬蒸发。残余的暗金剑光扫过他的身体,竟在血肉之躯上留下熔岩般的灼痕,连喷出的血雾都在空中燃烧。 “没用的。”黑化洪浩掐住他的喉咙提起,“我就是你压抑的欲望,你会的我全会,而且……”他凑到耳边轻声道:“我比你更纯粹。” 洪浩双脚离地,眼前阵阵发黑。暗金色的剑光余威仍在灼烧他的经脉,四肢百骸传来撕裂般的剧痛。黑化洪浩那双跳动著黑焰的眼睛近在咫尺,里面倒映著自己狼狈不堪的模样。 “看清楚了么?”黑化洪浩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这就是你內心最真实的模样。” 洪浩的视线开始模糊,恍惚间看到小炤被暗红版本按在地上,尾巴上的火焰正在一点点熄灭。灵儿在识海中发出痛苦的呻吟,连洞天剑都黯淡无光。 ——真的要死在这里了吗? 这个念头闪过的瞬间,他忽然想起阿发在酒楼说的话:amp;amp;quot;你最该恨自己不够纯粹。amp;amp;quot; 黑化洪浩的手指又收紧了几分:“认命吧,我们本就是一体……” “不,……”洪浩突然笑了,鲜血从嘴角溢出,“我们不一样……”(莫唱莫唱,不要说我套歌词,此处是正常写来) “哦?”黑化洪浩挑眉,“有啥不一样?” 洪浩艰难地抬起手,指向被按在地上的小炤:“我答应过她娘亲,永远不会……让她……死在我前面……” 黑化洪浩一怔,手上的力道不自觉地鬆了几分。 就是现在! 洪浩突然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胡喜临终时的模样。那个寧愿身死道消也要证明清白的贬仙,最后教给他的一招不是杀敌之术,而是…… “思无邪。”——保持纯真的心態,始终如一地坚守自我的初心和本心。 三个字轻如嘆息,却让整个空间为之一静。 洪浩的双指併拢,没有惊天动地的气势,只有一道纯净到极致的剑意从指尖流淌而出。这剑意如同初春的第一缕晨光,穿过层层黑暗,照在暗红小炤身上。 “啊!”暗红小炤尖叫一声,像是被烫到一般鬆开了爪子。 黑化洪浩脸色大变,急忙挥剑格挡,却发现自己的剑气在这道剑意面前如同冰雪遇烈日,瞬间消融。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他怒吼著想要后退,却被那道剑意轻轻点在了眉心。 没有爆炸,没有惨叫,只有一声轻轻的“啵”,像是戳破了一个泡沫。黑化洪浩的身体从眉心开始,一点点化作光点消散。 “为什么?”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这一招我使不出来……” 洪浩跌坐在地上,看著另一个自己逐渐透明:“因为这一剑,只有真正纯粹才能使出。” “你是纯黑,不是纯粹!” 当最后一点黑光消散,整个破庙突然剧烈震动。墙壁上的壁画开始剥落,那些血腥的画面像是被无形的橡皮擦一点点抹去。最终,整面墙变得乾乾净净,仿佛从未有过任何图案。 小炤一骨碌爬起来,惊讶地摸著自己的脖子:“哥哥!伤口不见了!” 洪浩低头看著自己的双手,那些被剑气贯穿的伤口也消失无踪。只有洞天剑上残留的一丝黑气,证明刚才的一切並非幻觉。 “走吧。”他收起洞天,白髮在阳光下泛著银光,“该去找阿发前辈了。” 小炤蹦蹦跳跳地跟上,红髮像团跃动的火焰:“哥哥,刚才那个坏哥哥还会回来吗?” 洪浩揉了揉她的脑袋,没有回答。但当他踏出庙门时,隱约听到风中传来一声嘆息,像是某个执念终於释怀。 “阿发前辈,我现在该去何处?” “波罗寺。” 第392章 奶奶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392章 奶奶 洪浩一愣:“去波罗寺?四空山的老和尚说观寂大师並未回波罗寺……” 阿发摸一摸唏嘘的鬍渣子,“老和尚是有备而来,决计是把各种情形都算计过了。我料定他们一定会对庙里僧眾有所交代,须你亲自去才会告知。” 听阿发如此说话,洪浩亦觉有些道理。 毕竟当年那群渡字辈的和尚因为夭夭之事跟洪浩没完没了之时,观寂观灭还喝骂不要多管閒事,对因果的认知明显高出那群和尚许多。 可即便有如此认知,还是毅然决然插手水月山庄,做出如此大牺牲也要救下大娘,自然不可能是吃多了斋饭撑的。 “前辈,呃,你若无事,不如与我一起去可好?” 不知怎地,洪浩对阿发愈来愈信任,尤其是现在自己茫然无措,好像阿发在身边能让自己安心不少。 阿发一脸为难,“这……芸娘为了我,最喜爱的糖蒜都不吃了,眼下如胶似漆,恩情正浓,叫我於心何忍吶。”芸娘便是春水楼花魁,阿发用洪浩的银子砸出了你儂我儂。 不过显见只是託词,他是浪荡惯了的,自然知道这恩情极不牢靠。他的滴水之恩,芸娘断不会涌泉相报。 洪浩见他不愿,也只得作罢。 当下掏出一堆银子,“我知前辈游戏风尘,吃喝嫖赌不过是表象。但前辈对我大恩,我实在是无以为报,只能用这些阿堵物聊表心意……前辈拿去做功德好了。” 若不是撞见阿发,那破庙墙壁上的自己恐怕就真的是未来的自己。 阿发並不推辞,笑眯眯接过,“小兄弟客气,却之不恭,却之不恭,哈哈……不过我也不能白拿你的银子。”他边说边从怀中掏出两颗黑色丹丸,“我阿发没有別的本事,就是手搓丹药还算在行。” 他伸手將丹药递过来,“你和小狐狸一人一颗,现在就吃。” 洪浩接过那两颗黑黢黢的丹药,入手冰凉,隱隱有股辛辣气味。小炤凑过来嗅了嗅,立刻打了个喷嚏。 “现在就吃?”洪浩有些迟疑。他自然不疑阿发会毒他和小炤,只是不讲功效多少有些突兀。 阿发笑眯眯地点头:“趁热吃效果最好。” 洪浩不再犹豫,仰头吞下。丹药入口即化,一股清凉之意从喉头直衝头顶。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白髮,发现髮丝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黑。 “哥哥!你的头髮!”小炤惊呼一声,也连忙把丹药塞进嘴里。她那一头张扬的红髮像是被墨汁浸染,转眼间变得乌黑髮亮。 阿发捋著鬍鬚,颇为得意:“早就看你二人头髮不顺眼,一脑袋白毛,一脑袋红毛,像是做红白事的一般,成何体统。故而捏了两枚乌须黑髮丸。” 洪浩哭笑不得,小炤却无所谓,见自己与哥哥同色,倒是心满意足。只不过没了红毛,便少了精神小妹的气质,多了些魅惑。 不过也知自己和小炤的確颇为扎眼,恢復如常总是更好。 当下拱手作揖,“多谢前辈一片美意,那我这就赶往波罗寺。” 阿发挥挥手,“去吧。不过还有一样,你眼下已无之前气运,若想要老天爷重新餵饭……依我之见,恐怕还是要……” 洪浩疑惑道:“须要如何?请前辈教我。” 阿发嘻嘻一笑,“恐怕还是要多管閒事为好。” 洪浩闻言一怔,旋即若有所思。讲来他的机缘造化,的確十有八九都是多管閒事管出来的。 阿发道:“我也不与你讲些大道理,你只须记住一点,无用之用亦是大用。” “无用之用?” 阿发见洪浩又露迷茫之色,略微思忖,开口道:“你拉屎后揩屁股的草纸,沾屎的是不是只有一小部分?” 洪浩点点头。 “可是你敢一开始就只用沾屎的那一点点草纸揩屁股么?那些看似被浪费的大部分草纸,便是无用之用。” 洪浩恍然大悟。阿发这一比虽然粗俗了些,但道理却显而易见。 小炤皱皱眉头,“好臭的比喻。” “同样的道理……”阿发不理会小炤嫌弃,意味深长:“你只有多管閒事,多做无用之用,方才能寻回原来的自己。” amp;amp;quot;多谢前辈。amp;amp;quot;洪浩深深作揖,他眼下不曾束髮,头髮垂落间犹如黑瀑一般。 阿发望著他远去的背影,突然高声喊道:“记住!要扯就扯整张——” 山风送来小炤清脆的补充:“不然会漏在手指上!” 等到洪浩和小炤完全消失,一个老者不知何时出现在阿发身旁——正是那个一头撞死的老汉。 “嘖嘖嘖,”老者摇头感嘆,“狗日的屁眼黑起来硬是无情,我撞死都没望一眼……你为何还不唤醒他?” 阿发摇头,“不能操之过急。” “这位公子,你真的懂了阿发讲的话么?”灵儿心语道。 洪浩微微苦笑,“似乎仿佛大概是懂的。”先前墙上出来的,只有另一个自己和另一个小炤,並无灵儿——这意味著,灵儿没有跟隨黑化洪浩,想是回葬兵洞了。 洪浩与小炤终於抵达波罗寺庙门时,已是傍晚时分,庙里响起了暮鼓声。 “篤篤篤——”洪浩小心敲门。 “阿米托福,波罗寺乃修行寺庙,不接待云游僧,善男子,善女人。”大门未开,只从內里传来一个稚嫩的童声。 “开门开门!”小炤却不管那许多,娇声喝道:“我们不是善男信女……” 洪浩赶紧阻了小炤胡说,沉声道:“不二门洪浩,前来拜謁各位大师。” “吱呀——”隨著户枢沉涩的声响,大门开了一条缝,一个小小光亮的脑袋探了出来。 小沙弥眨巴著圆溜溜的眼睛,上下打量著洪浩:“施主就是灭世魔尊?看著也不怎么像……” 洪浩错愕,“小师父何出此言?我不过是……不二门的一个普通修士。” “观灭师兄讲了。”小沙弥直言不讳,“若是洪施主的师父救不回来,洪施主就要入魔。” 洪浩心中大为惊骇,一来这小沙弥不过七八岁模样,竟然是与观寂观灭这等得道高僧是同一辈分;二来观寂观灭似乎对他的变化了如指掌。 当下吶吶道:“不会的,不会的,我要报仇也只找仇家报仇,不会……伤及无辜。” 小沙弥摇摇头,“阿米托福,我不信。” 洪浩也懒得解释,只道:“我从四空山大师处知晓,观寂观灭大师为了不二门,带了波罗寺高僧前去水月山庄相助我师父,结果,结果只剩观寂大师……不知他回来了没有?” 小沙弥嘆一口气,“观寂师兄还未回来,你先进来吧。师兄交代过,若是洪施主来了,须好生招待。” “既是如此,有劳小师父。”洪浩小炤便从隙开的门缝进到內里,小沙弥隨即又关上了庙门。 小沙弥將洪浩带到往生殿,殿內檀香裊裊,数十盏长明灯如星辰般闪烁。 小沙弥踮起脚尖,指著最前排一盏已经熄灭的青灯:amp;amp;quot;这是观海师兄的灯。指头转动,又指著另一盏已经熄灭的青灯,“这是观月师兄的灯……” 他指一盏灯便说出一位高僧的法號,语气平静。 洪浩心中沉重,这一盏灯便是一位高僧的性命,虽讲是自愿前往,但总是为救他不二门大娘牺牲。 小沙弥踮起脚尖,指向大殿最深处一盏摇曳不定的青灯。那灯焰细若游丝,在无风的殿內忽明忽暗,仿佛下一刻就要熄灭,却又倔强地重新亮起。 “师兄说了,”小沙弥突然压低声音,“只要此灯还亮著,大娘元神便还未消散。他们知晓此行凶险,出发时带了往生金钵” 洪浩浑身一震,连日来紧绷的心弦突然鬆动。他伸手想要触碰灯盏,又在半空停住,生怕惊扰了那缕维繫著希望的火光。 出家人不打誑语,洪浩第一次確切知晓大娘元神还在,心中欢喜不言而喻。之前都是猜测,並无小沙弥说得这般篤定。 “既然观寂大师的灯还亮著,为何他不返回寺中?” “阿米托福,施主你也瞧见了,我师兄的灯火如此微弱……”小沙弥担忧道:“必是受伤极重,无力返回。” 洪浩急道:“那小师父可知你师兄现在何处?” “本来出发时告知我是四空山,借四空山老和尚之力护你师父……”小沙弥长嘆一口气,“但昨日四空山老祖讲並不在四空山,故而眼下在哪里,我也不知晓。” …… 传送阵的余波散去,观寂踉蹌一步,险些栽倒。他右臂齐肩而断,左腿自膝以下消失,百衲衣早已被血浸透,乾涸的金色血痂在烈日下泛著微光。他勉强稳住身形,低头看向怀中紧抱的??往生金钵??,钵中青光微弱,彩衣仙子的元神如风中残烛,忽明忽暗。 “禿驴……还活著没?”彩衣的声音虚弱,明明心怀感激和关心,却仍带著那股熟悉的刻薄。 观寂咳出一口金血,勉强笑道:“阿弥那个托仙子的福,老衲暂时还死不了。” 他环顾四周,赤红色的砂砾铺满大地,远处山峦起伏,隱约可见几座简陋的石屋和裊裊升起的炊烟。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血腥气和草木焚烧的味道,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野兽的嘶吼。 “这是蛮荒之地……”观寂枯瘦的身躯一振,“善了个大哉,看来传送阵出错了。离四空山十万八千里啊……” 彩衣长嘆一声:“错不错不知道,但咱俩现在这德行,隨便来个妖人都能收拾了。” 观寂苦笑,刚想回应,忽然耳朵一动——砂砾摩擦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有人正快速接近。 五名妖人从沙丘后现身,他们身形高大,皮肤黝黑,额头上生著弯曲的黑角,眼中闪烁著野性的光芒。他们手持粗糙的石矛,腰间掛著兽皮囊,显然是附近的部落猎手。 “佛修!”为首的妖人狞笑一声,“兄弟们,活捉了献给族长!” 观寂嘆息,他现在连站都站不稳,更別提战斗。但彩衣在钵中冷笑:“禿驴,別装死,老娘可不想被这群蛮子当战利品。” 观寂无奈,单手掐诀,口中念诵佛咒,金钵骤然绽放青光,一道佛光屏障挡在身前。妖人们怒吼著衝来,石矛狠狠刺向屏障,却被反震之力震退数步。 “妈的,这禿驴还有力气!”一名妖人骂骂咧咧,从腰间掏出一把骨刀,猛地掷向观寂。 观寂侧身避开,但动作迟缓,骨刀仍在他肋下划出一道血痕。他闷哼一声,咬牙催动最后一点佛力,金钵猛然一震,青光如涟漪扩散,將最前面的两名妖人震飞出去,口吐鲜血倒地不起。 剩下的三名妖人见状,非但不退,反而更加兴奋:“这禿驴不行了!一起上!” 观寂苦笑,他的確不行了。就在妖人们即將扑上来时,远处忽然传来一声低沉的號角声。 “是族长的亲卫!”妖人们脸色一变,立刻停下动作。 观寂抬头望去,只见一名身材魁梧、头顶银角的妖修大步走来,身后跟著十余名精锐战士。 “废物!”银角妖修冷喝一声,一脚踹开挡路的嘍囉,目光落在观寂身上,眼中闪过一丝贪婪。 “佛修……还有一道元神?”他咧嘴一笑,“带回去,族长一定喜欢。” 观寂和彩衣被带回部落,关在笼子里。部落的妖人们围在外面,七嘴八舌地討论怎么处置他们。 “这禿驴的金血不错,拿来泡酒肯定大补!”一个满脸横肉的妖人舔著嘴唇说道。 “蠢货!佛血喝了会爆体而亡!”另一个妖人骂道,“不如把他炼成傀儡,让他天天给咱们念经祈福。” “呸!他念经你又听不懂,说不定天天都在咒我们……”一个身材雄壮的女妖人,眼睛直勾勾地盯著观寂,“这和尚虽然残废了,老了些,但好歹是至阳之体……”她舔了舔嘴唇,“不如让他做我的炉鼎……” 彩衣便是在钵中也忍不住大笑:amp;amp;quot;狗日的,老禿驴还有这等艷福!临了临了还日回妖……amp;amp;quot; 观寂老脸一红,连忙低头:“阿弥那个陀佛,女妖施主莫要玩笑,老衲既无心也无力……” 女妖人咯咯娇笑:“无妨,我有的是力气……”她伸手就要去摸观寂的光头,“老和尚別怕,姐姐会很温柔的……” “住手!”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妖婆突然挤进来,一巴掌拍开女妖人的手,“你这浪蹄子懂什么?佛修的元阳最是滋补,要採补也该先孝敬族长……夫人!” 果然是蛮荒之地,这话说得蛮荒。 族长闻言眼睛一亮,捋著鬍子若有所思:“嗯……確实……” 看来妖族与人族风俗伦常大相逕庭,公然给族长进献绿帽,族长竟欣然接受。 观寂嚇得脸色发青,彩衣在钵里直跳脚:“你们这群不知廉耻的蛮子!老娘要是有肉身,非把你们的角都掰下来当痒痒挠!” 就在场面越来越混乱时,一个瘦小的妖人突然喊道:“天妖族!天妖族的人来了!” 妖人们脸色大变,连同族长,纷纷跪伏在地。神色敬畏地看向部落入口。 一道纤细的身影缓步走来,她穿著简单的兽皮衣裙,额头上两只小巧的黑角泛著淡淡的光泽,看起来不过是个还未完全长开的少女。然而,她的眼神却深邃如渊,周身散发著一股无形的威压,让所有妖人不敢抬头。 她目光扫过眾人,最终落在观寂怀中的金钵上,微微一愣。 “奶奶?” 彩衣的元神猛然一震:“夭夭?!” 第393章 定数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393章 定数 夭夭的声音不大,却让整个部落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族长浑身一颤,顿时脸色苍白,额头冷汗直冒。他猛地抬头,望了望笼中观寂手中的金钵,又望向夭夭,嘴唇哆嗦著:“圣、圣女大人……你认识这……这位?” 夭夭理也不理,径直走到笼前,小手轻轻一拂,粗壮的妖藤牢笼如纸糊般碎裂。她突然跪下,伸出双手小心翼翼从观寂手中接过金钵,眼中闪过一丝心疼:“奶奶,发生了什么事?你怎会变成这般模样?” 彩衣的元神在钵中微微颤动,声音难得柔和:“一言难尽……小丫头,才一年多不见,长成大姑娘了。” 大娘清楚记得,夭夭是在唐綰被黑白无常带走的那一晚,妖力觉醒,执意要回蛮荒之地的。彼时还是小女孩,如今已是金釵之年,不折不扣的少女了。 观寂瘫坐在地, 亦是激动,“阿弥那个陀佛,老和尚这回算是有救了。” 当年在剑灵山,他师兄弟二人亦是见过夭夭,知道大娘与夭夭这一层关係。但没想到这少女竟能將这群凶悍的妖人嚇得魂不附体。 夭夭这才转头,目光冷冷扫过眾妖。 就这一眼。 “轰——!” 整个部落的妖人如遭雷击,集体跪伏,额头紧贴地面,连大气都不敢喘。几个先前叫囂著要把观寂泡酒、炼傀儡的妖人,此刻浑身发抖,裤襠湿了一片。 那个扬言要採补观寂的女妖人面如死灰,突然抬手“啪啪”连扇自己十几个耳光,边打边哭:“圣女恕罪,我该死,我下贱,我不该牛不喝水强按头……” 彩衣在钵中冷哼一声:“狗日的,刚才不是骚得很,要吸了老和尚的元阳?” 夭夭没理会他们,只是轻轻抚摸著金钵,低声道:“奶奶,我带你回家。” 听到回家,彩衣沉默片刻,忽然轻笑:“小丫头,有出息了啊。” 夭夭抿嘴一笑,转头看向观寂:“老和尚,还能走吗?” 观寂苦笑:“老衲这腿……” 夭夭小手一挥,一道纯净的妖力涌入观寂残躯,断肢处竟生出淡淡萤光。 “全部站起来!”夭夭声音虽然不大,但饱含不容置疑的威严。一眾妖人不敢不从,又唯唯诺诺站了起来。 夭夭的目光在眾妖人身上逡巡,最后落在那名瘦小的妖人身上。她指尖凝聚起一缕青光,正要施法—— “且慢!”观寂突然出声,声音虽虚弱却坚定。此刻他终於明白夭夭是要干嘛——是要找一条与他断腿大小粗细合適的腿来给他接上。 他挣扎著支起半边身子,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阿弥那个陀佛,夭夭小施主的好意老衲心领了……只是这个万万不可,老衲在佛祖那边讲不过去。” “方才种种,不过因果循环。”观寂艰难地单手合十,脸上竟带著几分笑意:“老衲这副残躯,倒觉得清净自在。若强行接上他人肢体,反倒不美。”他突然剧烈咳嗽起来,一口金血溢出嘴角。 彩衣在金钵里嘆口气:“小丫头,由得大师吧,我不二门欠著他师兄弟还不清的恩情。” 夭夭见大娘如此说话,手中青光便渐渐散去。 当即便叫了天妖族的一个隨从背著观寂大师,自己捧著金钵准备返回天妖族王宫。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顺畅 全手打无错站 “奶奶,到底是怎么回事?”夭夭心中焦急,等不到回家,边走就边问。 大娘长嘆一声,將大牛和木棉新婚之日,遭遇云端带领通天山庄前来寻仇的事情,仔仔细细给夭夭讲了一回。 得知大牛真身被通天山庄的弟子抢而分食,被剔得只剩一副骨架那一刻,夭夭的脚步突然顿住,捧钵的双手猛地收紧。 她低著头,髮丝垂落遮住了脸庞,唯有额前的黑角剧烈震颤著,迸出几缕血色妖芒。 在山庄之时,夭夭最喜欢就是大牛。大牛不同於其他人,他不懂诗文,不会琴棋书画,老实巴交,但他有一颗自由奔放的心,就像一双能带夭夭飞翔的翅膀。大牛不会拘泥於山庄的高墙之內,在得到大娘的首肯之后,他会带著夭夭去到山庄之外的自然之中玩耍一番。 “大牛哥……”她的声音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每个字都裹著刺骨的寒意。观寂看见她脚下的砂砾无声化作齏粉,方圆百丈內的草木瞬间枯黄——这是大乘期修士情绪波动引动的天地异象。想是妖力在这一年已经觉醒得差不多了。 彩衣的元神在金钵中轻轻碰了碰內壁:“丫头,大牛若不是为了救老娘,原本是可以逃脱的。” 一滴水珠砸在钵沿上。接著是第二滴、第三滴…… “奶奶,我会替大牛哥报仇的!”夭夭说得篤定。 “丫头你的修为进展的確是教我刮目相看……”大娘嘆一口气道。“不过眼下你还不是云端的对手,千万不可莽撞。他的水系功法非同小可,老娘和暮云都受不住……” “红糖呢?他不在么?” “他若在就不会有这些事情了……”大娘又把夭夭走后,水月山庄的变化给夭夭讲了。 “原来如此,”夭夭点点头,“奶奶放心,等我成为蛮荒共主,我便能提升到飞升境,就能替大牛哥报仇!” “蛮荒共主?飞升境?”大娘疑惑道:“这却是为何?” 夭夭的指尖轻轻摩挲著金钵边缘,声音低沉而坚定:“奶奶,我回蛮荒之地这一年多来,征战蛮荒各部,並非只是为了扩张势力。” 她抬头望向远方连绵的山脉,继续道:“天妖族祖训记载,唯有统一蛮荒的共主,才能唤醒沉睡在圣地深处的『万妖祭坛』。祭坛中蕴含著上古妖祖留下的本源之力,能助我突破至飞升之境。” 观寂大师却听得心头一颤,当年那帮渡字辈的和尚便是推演出夭夭会成为蛮荒共主,想要带走夭夭,被他和观灭阻了。 而今看来一切似乎都是朝著推演的方向在前进……不过眼下也顾不了那么多,管他娘的,蛮荒共主总比洪施主那个灭世魔尊来得轻巧些。 却听夭夭继续道:“蛮荒之地大大小小统共七十二部,如今三十六部已臣服於我。”她眼中闪过一丝凌厉的锋芒,“只要再拿下赤角、玄鳞、青翼这三个大部……余下的便不在话下。” 也就是讲,夭夭回来一年多点的时间,便已经拿下了半壁江山。 大娘便道:“好!可惜老娘没了肉身,不然还可以帮你一把,也好早日替大牛復仇!”她亦是快意恩仇之人,若能当场报的仇绝不过夜。 “阿弥那个陀佛,大娘,你现在元神虚弱,若不是这往生金钵护持,元神都已然散了。”观寂苦笑道,“先莫去想报仇,想法找具肉身保命再讲其他。” 大娘道:“老娘肉身,已经被通天山庄那帮狗日的剁成了肉馅,却去哪里再寻?”她像是想起,突然问道:“观寂老和尚,你们师兄弟为何要救老娘?死了这么多和尚……老娘心中也过意不去。” 观寂连忙道:“大娘无须自责,我等师兄弟皆是自愿,与大娘无涉。出家人早就勘破生死,来之前便已经有此觉悟。” 大娘嘆一口气,“老娘最怕欠人情,说来之前在剑灵山救我徒儿便欠了一次……总不会平白无故前来相帮。你且讲讲究竟为何?” “阿弥陀佛,大娘善哉。”观寂犹豫一阵,像是不知当讲不当讲。“一饮一啄,莫非前定,大娘不必掛怀。” “老娘向来恩怨分明,仇要报,恩也要报……”彩衣元神不依不饶,“老和尚你若不讲清楚,我心中难安。” “非是老和尚多管閒事,我等不过是自救而已……”观寂见大娘打破砂锅问到底,终於將自己与师兄在窥天洞的推演,看到的情形讲了一遍。 最后道:“大娘你千万要好好活著,你元神若存活,洪施主那变数终究只是变数;你元神若消散,变数就成了定数!” 彩衣仙子听罢,沉默良久,最后道:“老和尚你们会不会是弄错?我那好徒儿现在修为全无,隨他娘亲去到火神大陆,天远地远怎会如此?” 眼下大娘並不知洪浩情形,只道他还在火神大陆老老实实修炼。 “阿弥那个陀佛……”观寂望一眼夭夭,“老衲……老衲也不篤定。”他不过是不想大娘担心而已。 夭夭却篤定道:“奶奶,不管真的假的,既然让我遇见,你便不会有事。”她在水月山庄待了几年,大家对她宠爱有加,她亦是把庄內所有人都当做亲人。 “哎——我眼下无事,却不知暮云黄柳她们如何。”大娘无不担忧道。 说话间,夭夭捧著金钵,天妖族隨从背著观寂,一行人正穿过一道赤砂峡谷。 突然间,“咻!”一道剑气自岩壁缝隙中骤然刺出,带著凌厉无匹的杀意,直取夭夭咽喉! 夭夭眸光一冷,身形未动,额前黑角幽光一闪,那道剑气竟在半空中诡异地扭曲,隨即消散。她回来蛮荒之地,这一年不在打斗,便在去打斗的路上,对战经验已然丰富。这一道剑气自然不能伤她分毫。 “谁?鬼鬼祟祟无耻小人。”夭夭冷厉喝道。 岩壁阴影处,一个瘦削少年缓步走出,手中並无握剑,却浑身散发著锋锐剑意。他头顶无角,显然不是妖族,但那双细长的眼睛里却闪烁著野兽般的凶光。 “狗日的,偷袭都杀不了?”少年啐了一口,满脸不爽,“老东西教的什么狗屁剑法!” 夭夭冷声道:“中土来的剑修?报上名来!” 少年咧嘴一笑,露出白白的牙齿:“小妖女倒也识货,有点意思。小爷的名字叫做——” 话未说完,他猛地一跺脚,地面砂砾骤然飞起,竟凝成百上千道砂剑,铺天盖地射向夭夭!这廝显然不讲武德。 夭夭冷哼一声,挥手在身前轻划。黑角幽光闪烁间,一道青色屏障瞬间成型。砂剑撞击在屏障上,爆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就在最后一道砂剑爆碎的瞬间…… “噗!”地一声闷响。 一道无形剑气竟穿透屏障,直逼她眉心! 原来少年真正的杀招根本不是砂剑,而是藏於其中的“风剑”!——直接將空气凝聚成剑。 千钧一髮之际,夭夭偏头避过,剑气擦著她脸颊划过,留下一道细如髮丝的血痕。 “贱人!”夭夭怒喝,黑角绽放刺目血光。方圆百丈內的空气瞬间凝固,连飞舞的砂砾都静止在半空。少年却身形诡异地扭动,竟从这空间禁錮中滑脱而出。 amp;amp;quot;哗啦!amp;amp;quot; 地面突然裂开,一道地下水柱冲天而起,在他手中凝成冰剑! “老东西说,打架要够贱才能活!”少年狞笑著,冰剑突然炸裂,化作漫天冰针,每一根针尖都泛著幽蓝毒光! 观寂在隨从背上看得分明,这少年剑法毫无章法,却招招阴毒致命。更可怕的是,他竟能借天地万物为剑,砂石、流水、甚至空气皆可化为杀器! 夭夭终於动了真怒。她单手结印,身后浮现数百丈高一个巨大虚影,爆发出妖异的恐怖杀力,显见就要施展杀招碾压! 少年却突然收势,身形暴退数十丈! “不打了!”他身形开始变得虚幻,“你这小妖女有点东西,改日再来取你狗头!”话音未落,人已化作剑光遁走,只在空中留下囂张的回音。 “记住小爷的名號——小人剑王乜!”这是王乜给自己取的名號,在学堂读书,老是听先生讲君子如何如何,小人如何如何,他听来听去都是做小人更划算,乾脆就叫小人剑。 的確很小人,比如眼下,明明是打不过跑路,却说得像是饶夭夭一回的装大口吻。 夭夭望著远去的剑光,轻抚脸上伤痕。儘管细如髮丝,那残留的剑气却让半张脸都有火烧火燎之感。 “这小子,卑鄙下贱,无耻至极,毫无剑修的堂堂正正……”她低声道,“王乜?倒是有趣得很。” 观寂在隨从背上艰难地抬起头,虚弱地说道:“此子剑路看似粗鄙,实则已得剑道三昧。能將贱之一字修炼到如此境界……老衲活了几百年,还是头回得见。” “王乜?”金钵中大娘声音响起,“丫头,下回遇见,你问一句他是不是家住符阳城。”(第371章 大牛) 就在前几日,大娘与苏巧閒聊,苏巧讲过,洪浩救助过一对母子,那孩儿就叫王乜。这名字奇特,故而大娘记得清楚。 可怜观寂眼下却不知,这王乜,也是窥天洞推演出大劫,五个黑影之一。 第394章 疯僧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394章 疯僧 赤砂峡谷百里外,一道剑光骤然凝实落地,在砂石上拖出十余丈的痕跡。 王乜踉蹌著显出身形,右手用力按住左肩。那里的衣袍早已被鲜血浸透,三道深可见骨的爪痕正泛著诡异的青光。 这小子极能隱忍,明明被夭夭所伤,却丝毫不曾显露半点出来。 “狗日的小妖女……”他舔了舔嘴角的血跡,眼中除了对夭夭修为的震惊,更多的却是兴奋,“居然能伤到小爷。” 他猛地扯开衣襟,露出精瘦的上身。只见胸口处浮现出蛛网般的青色纹路,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这是天妖族的蚀骨妖力,换作寻常修士,此刻怕是已经经脉尽断了。 “也就这点能耐,离死还早得很。” 王乜嗤笑一声,突然並指成剑,在胸前划出一道玄奥轨跡。霎时间,三百六十道剑芒从周身关节处迸发,在体內结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剑网。妖力与剑气交锋,发出金铁交鸣般的脆响。 “给老子……破!” 一声厉喝,所有青纹瞬间崩碎。王乜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丝鲜血,眼中的战意却愈发炽烈。 三个月了。 自从告別师父和娘亲翠翠,离开符阳城来到蛮荒,別的修士都是在人族与妖族交界处小心游走,攻守兼备。他却满不在乎,孤身深入蛮荒腹地,剑下亡魂无数。那些所谓的蛮荒大妖,在他剑气之下不过土鸡瓦狗。直到今日遇见夭夭一行。 “总算遇到个像样的对手。” 王乜咧嘴一笑,露出染血的牙齿。他清楚地记得,当夭夭那看似隨意的一挥手,方圆百丈的天地灵气瞬间被抽空的景象。更妙的是她额前那根黑角,竟能引动空间法则,连他最得意的凝气成剑都被扭曲。 “这才够意思!”看岁数,夭夭似乎比自己还小,可修为比自己还高,这让他颇为不服。 他兴奋地搓了搓手,丝毫不在意正在渗血的伤口。作为天生的剑种,他骨子里就流淌著好战的血液。越是强大的对手,越能激发他的斗志。 “小妖女……”王乜望向赤砂峡谷的方向,眼中闪烁著凌厉的光芒,“不行,定要让你见识见识小爷真正的手段!” 看来这小子也是吃不得冷汤圆的性子。 说罢,他身形一晃,化作一道凌厉的剑光冲天而起。只是这次,剑光中多了一丝以往没有的狠劲,所过之处,连空间都被割出细密的裂痕。 …… 夭夭双手捧著金钵,刚刚踏入天妖族宫殿大门,才发现族长,大司命,和一眾长老早已等候多时。 “圣女……”族长一脸焦灼肉眼可见。 “有什么事情明日再讲,我现在有要紧事情。”夭夭一边往著自己的居所而去一边说话堵了族长的嘴,脚下並未停歇。看来天妖族圣女的地位超然。 倒是金钵中大娘通情达理,“丫头,人家既然如此著急,总要听听是何事情?” 夭夭脚步微顿,黑角上闪过一丝不耐的青光。她低头看了眼金钵中虚弱的元神,终究还是转身走向大殿主座。 “讲,何事?”她將金钵轻轻放在玄冰案几上,指尖摩挲钵沿。 族长喉结滚动:“赤角、玄鳞、青翼三部联名发来战帖,三日后要在葬龙谷……” “咔——” 一声细微的脆响突然从金钵传来。夭夭猛地转身,只见观寂独脚撑地的姿势突然一晃,老和尚额头渗出豆大的汗珠,而金钵表面赫然多了一道蛛丝般的裂纹。 “大师?” 观寂艰难地调整呼吸,断臂处的佛光忽明忽暗:“无妨……老衲还能……” 金钵中的彩衣元神微微颤动,却已虚弱得发不出声音。夭夭看著那道新出现的裂纹,满眼俱是担忧之色。 大司命上前半步:“圣女,三部联军……” “都退下!”夭夭突然厉喝,殿中烛火应声摇曳。她左手护住金钵,右手按在观寂背上渡入妖力,直到老和尚呼吸稍稳。 族长默默取出一枚骨符放在案几上:“这是战书,圣女自行决断。”说罢带著眾人退出大殿。 待殿门关闭,观寂突然剧烈咳嗽,一口金血喷在钵体上。令人惊讶的是,金血竟暂时止住了裂纹蔓延。 “大师,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夭夭实在想不明白,先前还好好的,为何突然间形势就急转直下。 须知云端的太阴真水,会源源不断侵蚀目標,观寂要全力维持金钵,再无余力对抗侵蚀。一直都是以慈悲之心苦苦强撑,到眼下终於发作。 观寂神色凝重,苦笑道:“老衲伤势太重,佛力难以为继。这往生金钵需以纯正佛力温养,否则……” “否则如何?”夭夭声音发紧。 “三日之內,钵碎神散。”这个道理很简单,眼下大娘元神极其虚弱,全靠金钵护持,金钵没了,大娘自然也就没了。 整个大殿瞬间寂静。彩衣的元神在金钵中轻轻颤动:“老和尚別硬撑,老娘也活够本了。” 夭夭连忙道:“大师,可还有什么法子维持金钵?” “阿弥那个陀佛,恐怕难办……”观寂耐心解释,“若能在三日內赶回波罗寺,將金钵放回寺中温养自然是可以。” “亦或是叫人去波罗寺,叫来我的小师弟,他年纪虽小,却是眼下寺中唯一还会温养往生金钵之人。” 又是一阵沉默。三日时间,怎么算怎么都不够。况且,三日之后还有一场大战,须夭夭亲自压阵。 “大师,再无其他法子了么?”夭夭眼神倔强。 她之所以在唐綰被黑白无常带走那日返回蛮荒之地,就是对自己力量不足极为愤懣,眼见自己喜欢之人被带走而无力做些什么,对她来讲难以接受。 “哎,主要还是因为你们蛮荒之地,信仰修持与中土皆不相同。”观寂摇摇头,“並无修持大乘佛法的寺庙,若有庙有和尚……” “等等!”夭夭突然打断,黑角闪过一道灵光。她转向殿外喝道:“传大祭司!” 不多时,一位身披羽衣的老者拄著蛇头杖蹣跚而入。夭夭直截了当:“我族领地內,可有佛寺?” 大祭司浑浊的眼珠转了转:“回圣女,三百年前有个疯和尚在枯骨岭建了座小庙……” 大祭司的蛇头杖在地上划出歪斜的地图:“枯骨岭那地方邪性得很,从来不属於任何部族领地……” “哦?”夭夭指尖轻叩案几。“我回来这么久也不曾听你提起过。” “非是有意隱瞒圣女,只是那疯和尚与我们井水不犯河水,平日谁也不愿提及……” “那是一片无主之地。”大祭司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忌惮,“方圆百里寸草不生,只有堆积如山的妖兽骸骨。三百年前那疯和尚来了后,硬是在骨堆里建了座庙……” 观寂突然抬头,眼中精光一闪:“能在蛮荒无主之地立足数百年?” “正是古怪之处。”大祭司压低声音,“那疯和尚自称『白骨僧』,整日对著枯骨岭的骸骨念经不拜任何部族,也不受任何规矩约束。曾有部族想占枯骨岭,结果……” 蛇头杖突然剧烈扭动起来:“赤角部派去的先锋军,第二天全变成了庙前的石雕;玄鳞部的祭祀想下咒,反被自己的咒术烧成了灰烬。” 夭夭黑角微微发亮:“青翼部呢?” “他们倒是聪明。”大祭司乾笑两声,“只在枯骨岭外围建了个哨站,每月初一往庙里送三车鲜果,从不敢踏过界碑半步。” “传闻那疯和尚赤脚走在白骨堆上,每一步都生出金色莲花。听他讲经的白骨都长出金漆,现在庙里还堆著几百具金骨。” 观寂眼睛一亮:“阿弥那个陀佛……会地涌金莲大神通……莫非是……” “最怪的是那和尚的规矩。”大祭司继续道,“他在界碑上刻了八个字——『佛渡有缘,非请莫入』。三百年来,擅闯者不是疯了就是死了,唯独……” “唯独什么?” “唯独那些將死的老妖进去后,有些竟能多活个十年八载。”大祭司的蛇头杖指向北方,“所以各族皆不敢占枯骨岭,都默许它的存在。” 观寂倏然激动,颤声道:“阿弥那个陀佛……若老衲没猜错,这疯和尚怕是三百年前中土赫赫有名的『杀生和尚』玄苦大师!” “杀生和尚?”夭夭眉头一皱。 “此人本是禪宗高僧。”观寂艰难地调整著呼吸,“后因目睹妖魔屠村,一夜顿悟『杀生为护生』的至理。专诛大奸大恶之辈,取其骸骨超度……” “只要是能维持金钵,管他杀生杀死。”夭夭满不在乎,“我现在就去枯骨岭。” “小施主且听老衲说完。”观寂神色凝重,“这些都只是猜测。即便真是玄苦大师,经过三百年蛮荒岁月的消磨,谁也不知他如今变成何等模样……” “管他什么模样,只要能救奶奶即可。”眼见有了一丝希望,夭夭说什么也要一试。 她俯身瞧了瞧大祭司用拐杖在地上划拉出的地图,“相距此地又不远,两个时辰足矣……我这就去请他过来。” “圣女三思!”大祭司蛇头杖重重顿地,枯瘦的手指剧烈颤抖,“青翼部大长老亲自坐镇,玄鳞部祭出了镇族至宝蚀骨龙珠,赤角部更是请出了闭关百年的赤练老祖……” 话音未落,殿內温度骤降。观寂突然剧烈咳嗽,断臂处的佛光又弱了几分。金钵內彩衣想要劝阻却虚弱的无法开口。 夭夭眼中血芒大盛,周身妖力如潮水般涌动:“正好一併解决。” 她足尖轻点,整座大殿的地砖瞬间龟裂。在眾人惊骇的目光中,那道红影已化作血色长虹贯出殿外,云层被撕开一道长达百丈的裂痕。 三十里外,赤砂荒原上空。 夭夭踏空而行,脚下云气凝结成血色莲台。突然,七道青光自四面八方袭来,每道青光中都蕴含著足以腐蚀大乘修士肉身的剧毒。 “青翼部的七绝腐仙阵?”夭夭冷笑,黑角幽光一闪。七道青光在她身前三丈处骤然停滯,竟化作七条挣扎的青蛇。 下方岩缝中传来闷哼,七名埋伏的化神期修士口吐鲜血。为首老者骇然变色:“不好!她竟能反控……” 话未说完,七条青蛇已调转方向,以更快的速度原路返回。七声惨叫几乎同时响起,每位修士的眉心都多了个血洞,元神被自己的毒术腐蚀殆尽。 五十里处,天地突然变色。 九条百丈炎龙盘踞天际,每条龙睛中都跳动著赤角部传承千年的焚天圣火。赤练老祖脚踏火龙,手中赤幡翻涌著滔天烈焰:“小辈!今日便让你见识真正的天妖之力!” 夭夭终於停下脚步。她单手结印,身后浮现千丈天妖法相。那法相生有六臂,每只手掌都托著一轮血色明月。六轮明月同时砸落,九条炎龙发出悽厉哀鸣,龙鳞寸寸崩裂。 “就这点能耐?”夭夭冷笑。 赤练老祖暴喝一声,周身突然浮现三百六十道火符。每道火符都化作一个赤甲神將,结成了上古秘传的周天火神阵。天地间的温度骤然升高,连空间都开始扭曲。 “焚天煮海!” 三百六十道火符同时炸开,化作一片火海將夭夭吞没。赤练老祖正要鬆口气,却见火海中突然伸出一只白玉般的手掌,轻轻按在了他胸口。 “噗——” 赤练老祖喷出一口金血,胸前多了个透明窟窿。他不可置信地低头,看著自己苦修千年的赤阳道体正在崩解:“你……” 夭夭从火海中缓步走出,连衣角都未损分毫:“浪费我十息时间。” 正要继续赶路,整片天空突然暗了下来。三百六十五颗龙珠高悬天际,每颗珠子里都盘踞著一条黑龙虚影。玄鳞部大长老手持蚀骨龙珠,身后站著十二位修为高深的长老。 “周天龙煞大阵,起!” 龙珠同时爆发出刺目黑光,交织成一张遮天巨网。每条黑龙都蕴含著腐蚀大乘法力的剧毒,连空间都被腐蚀出无数细小的黑洞。 夭夭眼中终於闪过一丝凝重。她双手结印,黑角突然迸发万丈血光。一道血色屏障在身前展开,与黑网轰然相撞。 “轰——” 衝击波席捲千里,下方山脉瞬间化为齏粉。十二位长老同时喷血倒退,玄鳞大长老的龙珠也出现了裂痕。就在这僵持之际,三道黑影突然从虚空中闪现。 “就是现在!” 青翼部大长老手持一柄骨笛,吹奏出摄魂魔音;赤角部二长老祭出一面古镜,镜中射出蚀神金光;玄鳞部三长老则化出本体,一条千丈黑蛟张开血盆大口咬来。 夭夭冷哼一声,正要反击,突然感到一丝异样。王乜的身影不知何时已出现在她身后三丈处,手中无剑,却给人一种利剑抵喉的刺痛感。 “小妖女,你的破绽我收下了。” 一道无形剑气穿透重重防御,在她腰间撕开一道血口。夭夭猛然转身,却在看清对方面容时怔住。王乜根本不给她思考时间,並指成剑,周身三百六十个剑窍同时迸发剑气。 最致命的一剑直取咽喉。夭夭急退间突然想起奶奶的话,黑角猛地迸发刺目血光: “你可来自符阳城?” 第395章 疯僧(二)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395章 疯僧(二) “你可来自符阳城?” 王乜的剑指猛然僵在半空,那道已经触及夭夭咽喉的无形剑气硬生生偏转三寸,在雪白的颈侧划出一道血痕。他瞳孔剧烈收缩,周身三百六十个剑窍吞吐的剑气突然紊乱。 “你怎会知道?”他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符阳城这个地名,一个蛮荒之地的大妖知晓並不稀奇,但能准確讲出他来自符阳城,那绝对有蹊蹺! 所以,儘管知道以后再难有如此绝佳的偷袭机会,他还是不敢冒险。 自从洪浩和苏巧在符阳城给他母子二人置办了房產,並留下五千两银子供他读书和娘亲治疗腿疾,除了三月前来此地,他从不曾离开过符阳城。 夭夭趁机急退十丈,黑角上的血光忽明忽暗。她指尖抹过颈侧伤口,说了一句让王乜心中更为惊骇的话,“你可认识洪浩哥哥?”(辈分有点乱,夭夭一直叫洪浩哥哥,又跟著红糖叫大娘奶奶。) “轰——” 王乜脑中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了。这个名字像一道惊雷,劈得他头皮发麻。 你叫他什么?!”他声音陡然拔高,连三大长老的攻势都顾不上了。那个带他们母子离开铁剑村的恩人,供他读书认字的洪大哥——这个小妖女竟叫得如此亲昵? 就在这电光火石间,三大杀招已至眼前。青翼部大长老的骨笛魔音化作万千青色鬼爪,赤角部二长老的古镜金光扭曲空间,玄鳞部三长老的千丈蛟身更是遮天蔽日。 “滚开!” 王乜突然暴喝,周身三百六十道剑气倒卷。每一道剑气都精准穿透一件袭来的法器——骨笛“咔嚓”断成三截,古镜“砰”地炸成碎片,那条黑蛟更是被七道剑气钉住了七寸,硬生生从空中拽落。 三大长老同时喷血倒退,眼中儘是骇然。这个莫名其妙的剑修,此刻爆发的战力比方才恐怖数倍。 王乜却看都不看他们,一步踏到夭夭面前:“你知道洪大哥在哪里?”他声音发颤,剑气在脚下犁出十丈沟壑。 夭夭摇摇头:“不知道,我要去找个能救奶奶的和尚。”怕王乜不清楚,又多一句,“奶奶是哥哥的师父。” 王乜正眼死死盯著她看了三息,突然转身:“带路。” 两道身影化作剑光冲向北方。所过之处,飘落的树叶都被残余剑气切成两半。 一路上,经过夭夭一番解释,王乜终於知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那个……小妹子,先前对不住。”王乜装作云淡风轻满不在乎,他並不是一个轻易认错的人,能如此说话已经殊实难得。 “你的名字好奇怪……”夭夭好奇道,望著王乜的细眼,“不过倒也贴切。”这小子看人从来都是斜著眼一副瞧不上的模样。 “嘿嘿,这天底下值得我正眼瞧的本来就没有几个。”初生牛犊不怕虎,王乜这话说得大了些,所以打脸也来得很快。 两道流光,在枯骨岭上空骤然停滯。 王乜低头望去,瞳孔猛然收缩。整座山岭竟是由无数白骨堆砌而成——巨象般的妖兽骸骨与细小如虫的枯骨层层叠叠,铺满数十里山野。最诡异的是,这些骸骨表面都如刷了淡淡金漆,在夕阳下折射出令人眩晕的佛光。 “这就是……”王乜喉结滚动,“枯骨岭?”饶是他艺高人胆大,眼下这场景也让他心里犯怵。 夭夭黑角幽光闪烁。她清楚看到那些白骨並非隨意堆放,而是按照某种玄奥阵法排列。每具骸骨都保持著跪拜姿势,空洞的眼窝齐齐望向山顶一座破败小庙。 “咚——” 木鱼声从庙中传来。声音不大,却让两人同时气血翻涌。王乜的剑气不受控制地外泄,在脚下白骨上割出裂痕。 “小心。”夭夭按住他肩膀,“这些骨头……” 话音未落,被剑气割裂的白骨突然渗出金色液体,瞬间凝结成朵朵金莲。王乜只觉浑身剑气涩滯,举手投足都变得艰难。 “佛渡有缘,非请莫入。” 沙哑声音响起时,一个佝僂身影已站在庙前。老和尚披著破烂袈裟,赤脚踩在白骨上,每步都绽开金莲。最骇人的是他的眼睛——左眼清澈如婴,右眼浑浊如死鱼。 “可是杀生和尚玄苦?”夭夭高声问道。 老和尚突然咧嘴笑了。他右脸慈祥如佛,左脸狰狞如魔:“是也不是,不是也是。” 夭夭赶紧道:“大师可会维持往生金钵的佛法?” “会也是不会,不会也是会……”说著举起木鱼,“咚”地又是一声,“你们从哪里来,便回哪里去,老和尚只渡有缘人。” 夭夭双手合十,“请教大师,如何才算有缘人?” “阿弥陀佛,舍了血肉,只剩白骨,便与老和尚有缘。”这老和尚说得正经,不像是打誑语。 “大师,常言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咚咚咚——”木鱼突然敲得迅疾,“不听不听,老和尚只修白骨,不修浮屠。再不走,便请二位留下隨喜……” 须知夭夭在水月山庄,平时跟著唐綰读书识字,因唐綰性子温婉,故而把她教得也算知书达理。但架不住大娘红糖黄柳她们整日粗鄙言语滔滔不绝,她耳濡目染,多少也受影响。 见疯和尚不允,当下便有些不耐烦了,“狗日的,老和尚你今日去也得去,不去也的去!” 说话间身后千丈大妖法相已经悄然显现,盯著佝僂的老和尚,浑如瞧一只蚂蚁。 下一刻千丈大妖法相骤然凝实。那法相生有六臂,每只手掌都托著一轮血色明月,黑角上迸发的血光將整片天空染成暗红色。 “咚咚咚——” 疯和尚的木鱼声突然变得急促连成一片。他佝僂的身躯猛地挺直,破烂袈裟无风自动。脚下白骨纷纷飞起,在空中拼凑成一尊与夭夭法相等高的白骨佛陀。这佛陀生有千手,每只手掌心都刻著“卍”字佛印,却泛著森森鬼火。 “小妖女好大的口气!”老和尚右脸慈悲,左脸狰狞,“老衲这三百年超度的骸骨,今日便让你开开眼!” 六轮血月与千手佛印轰然相撞。衝击波將方圆十里的白骨尽数掀飞,王乜不得不以剑气护体,仍被震退百余丈。他骇然发现,那些飞溅的白骨碎片竟在半空自行重组,化作无数骨剑向他袭来。 “老禿驴玩阴的!”王乜细眼中凶光暴涨。他並指成剑,周身三百六十个剑窍同时喷薄剑气,在身前结成剑阵。骨剑与剑气相撞,发出令人难受的摩擦声。 高空中的战斗已进入白热化。夭夭的法相六臂轮转,血月不断砸向白骨佛陀。但那千手佛印生生不息,每破碎一只,立刻就有新的从佛陀背后长出。更可怕的是,佛印中不断渗出金色液体,竟在腐蚀夭夭的法相。 “小妖女,你这法相还能撑多久?”疯和尚怪笑著,突然从袖中甩出一串佛珠。那佛珠由头骨製成,迎风便长,转眼化作十八具金身骷髏,结阵將夭夭围在中央。 夭夭闷哼一声,法相突然黯淡三分。她没想到这疯和尚的佛法如此诡异,那些金身骷髏每个都散发著纯正佛力,却用来施展最阴毒的困阵。 就在这危急关头,一道白色剑光突然穿透骷髏大阵。 “老禿驴,看剑!” “好个不要命的小崽子!”疯和尚左眼猛地收缩,“不但不要命,更不要脸。” 王乜突然暴喝一声,手中剑气却一分为二。一道煌煌如日直取面门,另一道阴损刁钻竟贴著地面疾射——直奔疯和尚胯下而去! “无耻小辈!”疯和尚右脸宝相庄严,左脸却气得扭曲。他不得不分出一手护住襠部,千手法相顿时露出破绽。 夭夭抓住机会,六轮血月同时轰向白骨佛陀左肋。就在疯和尚仓促回防时,王乜突然变招——那道看似正大的剑气突然下坠,与阴损剑气合二为一,直取疯和尚老鸟! “华阳剑诀·断子绝孙!” 这一剑名不虚传,剑气未至,疯和尚已经本能地夹紧双腿。他不得不將脊椎禪杖横挡胯前,白骨佛陀的防御顿时空门大露。 “轰!” 夭夭的血月结结实实轰在佛陀心口。王乜见状更来劲了,竟又分出三道剑气,专往下三路招呼:“老禿驴,小爷这招不可不戒如何?” 疯和尚气得左眼流血,右眼流泪。他修行数百年,何曾见过如此下作的剑招?偏生这阴损剑气还夹杂著华阳剑派的堂堂正意,让人防不胜防。 “小畜生!”疯和尚突然扯下裤腰带往天上一拋,“老衲今日就替你师父清理门户!” 那裤腰带迎风便长,化作一条鳞甲森森的骨龙。王乜却咧嘴一笑,突然剑指迴旋——所有阴损剑气瞬间转向,齐刷刷射向骨龙逆鳞! “噗噗噗!” 骨龙哀鸣著解体。疯和尚还没回过神,又觉胯下一凉。原来王乜先前那些竟是虚招,真正的杀招是偷偷绕到他身后的三道剑气,此刻正抵著他后庭要穴! “认输认输!”疯和尚终於崩溃,“给你骨符!快把这缺德剑气收了!” 说罢疯和尚自断一根小拇指拋向夭夭,夭夭接过细看,小拇指在掌心中已经变作金灿灿一枚骨符。 “老和尚確实不能离开枯骨岭。”玄苦解释,“我与这漫山遍野的骨头已经结为一体。这枚骨符可以维持金钵七日。” 夭夭思忖,“若有七日,那时间便从容许多,也算解了燃眉之急……回去再做计较” 当下便鞠躬施礼,“多谢大师慈悲,断指恩情我等记下了。就不多叨扰,先回去救急。” 老和尚嫌弃挥手,“你也莫要记了,你也莫要来了。还有你这小子……当真是贱气冲天,招招都是下三路……” 王乜不以为耻,笑嘻嘻道:“有什么关係,反正你老和尚留著也是无用,一坨赘肉罢了。” “滚,快滚!” 两道流光便飞离了枯骨岭。 暮靄沉沉,夭夭突然放缓速度,与王乜並肩而行。 “今日多谢了。”她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若非你出手相助,莫讲请老和尚出山,我怕是连骨符都拿不到。” 王乜斜眼瞥她,嘴角还掛著血渍:“小妹子客气啥?”说著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出的血沫里竟夹杂著金色碎屑——那是疯和尚的佛力反噬。 夭夭皱眉,从怀中取出一个玉瓶:“天妖族的疗伤药,要……” “用不著!”王乜摆手打断,却牵动伤势又咳了几声,“小爷这身子骨硬朗得很!”他嘴上逞强,脚下剑光却明显黯淡了几分。 沉默片刻,王乜突然道:“其实……”他难得收起那副大剌剌无所谓的表情,“若单打独斗,我在那老禿驴手底下走不过三招。” 夭夭讶然转头。夕阳余暉中,这个总爱斜眼看人的少年剑修,此刻竟显出几分罕见的坦诚。 恐怕这就是华阳真人教他出来游歷的真义——山外有山,人外有人,见识越多越知道自己什么都不是。 “他那千手佛印,每一道都含著高深佛力。”王乜摩挲著腰间伤口,“我能偷袭得手,全因你在正面牵制了九成攻势。”说著突然咧嘴一笑,“不过论起阴人,小爷確实天下无双!” 夭夭忍不住轻笑出声。她发现王乜这人很有意思——明明可以顺水推舟承她的谢,偏要实话实说;明明受了重伤,却还要吹嘘自己下三滥的本事。 等回到了宫中,夭夭將路上之事讲了一遍,隨即把骨符递给观寂查验,毕竟是佛门的神通,她並无把握,小心为上。 观寂接过端详,不由讚嘆,“好精纯的佛力,这个断然无错。” 说罢,他將骨符轻轻放入金钵。符身触及钵底的瞬间,整座大殿突然响起梵唱。那声音似有千万僧眾在云端诵经,又似枯骨岭的无数白骨在齐声低吟。 金钵表面的裂纹突然迸发金光。眾人清晰地看到,那些裂痕中渗出的不是佛力,而是粘稠如血的金色液体——正是先前腐蚀金钵的太阴真水! “阿弥那个陀佛。”观寂突然单腿盘膝,“此时不净,更待何时?” 骨符突然融化,化作一尊三寸高的金佛虚影。那虚影生有双面——一面宝相庄严,一面青面獠牙。金佛手托净瓶,將溢出的太阴真水尽数吸入瓶中。 更神奇的是,隨著真水被净化,金钵內渐渐浮现彩衣的元神。原本虚幻的身影此刻凝实了许多。 “奶奶!”夭夭惊呼,黑角激动得泛起血光。 彩衣的元神缓缓睁眼,第一句话却是:“狗日的,老娘还以为要魂飞魄散了!” 说著突然盯住王乜,“咦,这小兔崽子哪来的?眼神跟个贼似的。” 嚇得王乜扑通跪地,纳头便拜,“奶奶好!我叫王乜,我母子二人当年受了洪大哥天大的恩情……” “我知道你小子,听巧妹子说起过。”三寸彩衣仙子伸出小手指又想去转鼻孔,突然觉出不雅,又收了手。 “既然你有些本事,送我和老和尚回波罗寺如何?” 第396章 血途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396章 血途 这话一出,把眾人都惊了一跳。 “奶奶!”夭夭连忙道,“他虽然还算有些本事,但……但让他护送你回去,我还不能放心。”毕竟还有观寂是重伤之躯,真遇上状况,自保和护人对修为境界的要求可是大不同。 王乜赶紧道:“我便是死也会护住奶奶。” 却不料夭夭一句话便让他无话可说——“你都死了还如何护?” 金钵中的双面金佛突然睁开双眼,那张狰狞面孔发出沙哑的声音:“小娃娃们莫要爭了,你们高兴太早!” 眾人顿时安静下来。只见金佛的庄严面依旧在净化太阴真水,而狰狞面却转向眾人:“老和尚这缕分神能维持金钵不假,但真正的佛力源头还在枯骨岭。” 彩衣的元神飘到金佛面前:“什么意思?说人话!” “简单说——”金佛的狰狞面咧嘴一笑,露出满口尖牙,“离枯骨岭超过八百里,这金钵老和尚就维持不住了!” 王乜当即跳起来:“狗日的,老禿驴不早说。” 观寂赶紧跳出来打圆场,“莫吵莫吵,玄苦大师已然尽力,这小金佛能维持七日,便已多出不少辗转腾挪的余地,大家须知足惜福。” 夭夭便对观寂道:“还请大师明示,如何才能保我奶奶无虞?” “眼下既然无法带金钵返回,那就叫我小师弟来此。”观寂沉吟道。“不过小师弟还小,须有人护送……” 彩衣惊愕道:“老和尚你年岁怕比老娘是只大不小,你小师弟再小能有多小?还须人护送?” “这个……”观寂露出一丝得意,“小师弟只有八岁。” “八岁?”眾人异口同声,皆是一脸不可思议。须知观寂辈分极高,便是八十岁,做他师弟都嫌太嫩。 观寂独臂轻抚金钵,眼中泛起追忆之色:“说起我那观心小师弟……” “八年前一个夜晚,我与观灭师兄路过水月庵。这水月庵就在我波罗寺隔壁。”老和尚嘴角微扬,“听见婴儿啼哭,瞧见水月庵门口——” 他忽然压低声音:“竟是个裹著尼姑袍的奶娃娃!” 彩衣的元神在金钵里转了个圈:“狗日的,你们佛门也兴这个?” “阿弥那个陀佛!”观寂连忙摆手,“是庵里一位小尼姑……”老和尚突然剧烈咳嗽,显然这段往事不宜深谈。 王乜蹲在一旁,眼睛发亮:“然后呢?” “那孩子天生佛骨。”观寂平復呼吸,“往生金钵放在他手里,不用念经就会自己发光。师兄说他是恐是高僧转世,便收做师弟,赐法號观心。amp;amp;quot; 夭夭黑角一闪:“那他现在全无修为?”她疑心这小和尚和她一样,只等觉醒。 观寂点点头:“正是,所以须叫人去接来此处。” 王乜立刻自告奋勇,“那还是我去好了,这个事情我定会办得妥帖。” 彩衣点点头,“如此也好,丫头部族三日后还有一场大战,观寂大师正好趁这几日好生將息养伤……讲来讲去,还是你最为合適。” 王乜一拍胸脯,“奶奶放心,没有洪大哥当年相助,我和我娘亲说不得已经饿死求了。我虽然不是君子,但做人恩怨分明。” 观寂又讲:“此去波罗寺,小施主修为四日到达应是没有问题。接上我小师弟,回程恐要慢些……不过小金佛维护七日,我休养七日便不止再维护三日,算来时间总是够的。” …… 赤角部祭坛深处,三道身影隨著烛光摇曳下投下歪歪扭扭的影子。 “那小妖女竟能从枯骨岭全身而退?”赤角大长老的独角迸出火星,“玄苦老禿驴什么时候这么好说话了?” 青翼族长摩挲著骨笛上的裂痕,脸色阴沉:“更麻烦的是那个剑修……他使的明明是华阳剑诀,却比华阳老狗还阴损三分!” “现在说这些有屁用!”玄鳞族长一拳砸碎案几,“三日后的决战,我们拿什么抵挡?” 烛火突然剧烈摇晃。一个佝僂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祭坛中央,仿佛她一直都在那里。 “谁?!”赤角大长老的独角亮起刺目红光,骨杖直指来人。三位族长同时催动法力,却发现自己的神识竟无法锁定这个突然出现的老嫗。 老嫗缓缓抬头,露出一张布满皱纹的脸。她披著件毫不起眼的灰色麻衣,唯有那双眼睛——那不是人类或者妖人该有的,却是一对竖瞳,泛著诡异的金芒。 “三只小虫子。”老嫗的声音沙哑难听,却让祭坛地面震颤,“我是谁不重要,你们三日后的大战想不想贏?” 不等眾人回答,她枯瘦的手指轻轻一弹,三位族长同时闷哼一声,各自最强的本命法器——赤角骨杖、青翼骨笛、玄鳞战刀——竟同时脱手,悬浮在老嫗身前。 看来她深知总要先展露手段让人信服,说话才有分量。 “这……这不可能!”玄鳞族长面如土色。他的战刀可是用本命鳞片温养了百年,怎会轻易被人夺去? 老嫗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黑牙:“现在,可以跪下听老身说话了。” 三位大长老面面相覷,老老实实跪下。 “三千年!老身隱忍三千年,今日才现世。”她满是沟壑的老脸露出愤懣之色,“终於等到了一个机会。” 祭坛地面突然浮现出古老画面:一条遮天蔽日的黑龙与三头六臂的大妖在云端廝杀,最终被镇压在葬龙渊底。画面中,隱约可见一个灰衣老嫗在远处观望。 “你们若不想被天妖族吞併,就按我说的办。”老嫗从怀中掏出一枚漆黑鳞片,鳞片上散发著令人窒息的威压。 赤角大长老的独角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前辈……想要我们做什么?” “天妖族妖女这一年多来征战四方,已经动摇了蛮荒的古老平衡。”老嫗的双眼金芒闪烁,“她方才在枯骨岭的所作所为,更是触动了某些不该触碰的禁忌……” 隨著她的话语,祭坛地面再次浮现模糊画面:夭夭和王乜在枯骨岭和杀生和尚大战时,无意间震裂了某道古老封印的一角。 就在这时,一个青翼部斥候慌张闯入:“报!那个中土来的剑修已经离开天妖王宫,往西南方向去了!” 老嫗突然掐指,枯瘦的手指在空中划出几道黑线:“西南方……波罗寺……往生金钵……”她猛地转身,“立刻拦截,绝不能让他抵达中土!”看模样恐是算出变数。 玄鳞族长迟疑道:“那小子剑法阴损,恐怕……” “废物!”老嫗突然甩袖,一道黑气没入玄鳞族长眉心,“这是蚀心咒,若截杀失败,你们三族就等著血脉断绝吧!” 月光透过祭坛顶部的骷髏眼眶,照在老嫗诡异的面容上。三位长老这才发现,她的影子竟是一条张牙舞爪的黑龙…… 而在百里之外,一道剑光正划破夜空,王乜催动剑气:“狗日的……得再快些……” 黎明前的黑水河面泛起诡异波纹,王乜的剑光骤然一滯。三支蚀骨箭破空而来,箭身缠绕著赤角部特有的血咒。 “狗日的阴魂不散……” 王乜並指成剑,河岸砂石突然腾空而起,在身前凝成七道石剑。箭矢与石剑相撞,爆开的毒雾却被隨后捲起的旋风裹挟著反扑向追兵。 “凝物成剑?”赤角大长老独眼血红,“这小子比传闻中还难缠!” 话音未落,河面突然炸开九道水柱。玄鳞长老们踏浪而出,手中鳞片折射出刺目寒光。王乜指尖轻挑,九道水柱瞬间凝固成冰剑,与来袭的鳞片轰然对撞。 “嗖——”破空声从头顶传来。青翼部三十六精锐展开骨翼,漫天毒羽如暴雨倾泻。王乜突然张口吐出一道血箭,血珠在空中化作成百上千道细如牛毛的血色剑芒。 “叮叮叮……” 毒羽被尽数击落。王乜趁机踏著冰剑残片腾空而起,却在此时感到丹田一阵空虚——连番恶战已耗尽灵气。他毕竟不是洪浩,有用也用不完的朱雀之力。 “他撑不住了!”玄鳞大长老狞笑著祭出本命鳞甲,“九蛟锁天!” 九条水龙自河底冲天而起。王乜眼中凶光暴涨,突然並指刺向自己心口。一滴心头血溅出,瞬间化作一柄三尺血剑。 “日你妈,来吧!”少年的凶悍和狠厉极为罕见。 血剑横扫,九条水龙齐颈而断。但王乜也因精血损耗过度喷出一口黑血,身形摇晃著坠向河面。 “小子纳命来!”赤角大长老大叫著將骨杖当头砸下。 千钧一髮之际,王乜突然抓住岸边垂柳。柳枝在他手中化作翠绿剑光,轻轻一盪便借力飞出百丈。落地时他踉蹌著单膝跪地,七窍都渗出血丝。 “追!他已是强弩之末!” 王乜抹去眼角血跡,突然笑了。他伸手按在身旁古树上,整棵树的生机瞬间被抽乾,在掌心凝成一柄枯木剑。 “来啊!” 枯木剑横扫,剑气所过之处,追兵纷纷退避。但每挥一剑,王乜的脸色就灰败一分。当第三十六剑斩落青翼长老半片骨翼时,他持剑的右臂已经布满龟裂的血纹。 “噗——” 玄鳞大长老的逆鳞终於突破防线,在王乜胸口撕开一道尺长的伤口。他踉蹌后退,背靠断崖才没倒下。 “继续跑啊?”赤角大长老独眼中闪著残忍的光。 王乜吐出一口黑血,突然並指成剑刺向自己眉心。一道纯粹到刺目的剑气自天灵贯出,在空中化作万千剑雨。 “这小子凝神为剑……” 三大部族的长老们骇然暴退。等剑雨消散,崖边只剩一滩触目惊心的血跡,和半截插入岩壁的枯木剑。 “这都不死?!”青翼长老声音发颤。 十里外的山道上,一个血人正扶著岩壁艰难前行。王乜的右眼已经肿的睁不开,左腿露出森森白骨,每一步都在石面上留下血印。 他忽然停下脚步,从怀中摸出夭夭给的药丸。药丸早已被血浸透,却还留著淡淡香气。 “狗日的……”王乜咧开染血的嘴,“好人命不长,祸害千年在……老子就是祸害,哪有这么容易死掉……” 话是这么说,但王乜此刻的虚弱肉眼可见,確切地说是惨不忍睹,奄奄一息。 王乜的右腿已经没了知觉,白骨支棱著拖在身后。他拄著断剑,摇摇晃晃地向前迈步。第一步,断剑深深插入泥土;第二步,左膝一软跪倒在地;第三步,他用牙齿咬住剑柄,硬生生把自己拽起来。 “我日……”血沫从嘴角溢出,“老子还能走……” 又一步迈出,脚踝突然扭曲成诡异角度。他重重栽倒,额头撞在石头上发出闷响。断剑飞出三丈远。 王乜吐出一颗断牙,用肘关节撑著往前爬。右肘磨得血肉模糊时,就换成左肘。两臂都露出白骨后,他开始用下巴抵著地面,像条垂死的鱼般一拱一拱地前进。 “洪大哥……我答应过……”每蠕动一次,就在泥地上留下一道混合著血、汗和口水的黏腻痕跡。这个少年什么都不在乎,只在乎答应过大娘,大娘是洪大哥的师父。 追兵的呼喝声越来越近。王乜突然翻了个身,仰面朝天。他屈起尚能活动的左膝,脚底板抵著地面,用这种古怪姿势继续往前蹭。后背的皮肉被砂石磨得稀烂,他却咧开嘴笑了——小时候挨揍,他也是这么蹭著逃走的。 当连脚趾都动弹不得时,他开始用后脑勺撞击地面,靠反作用力一点一点往前滚。头髮被血黏成一綹一綹,右耳不知何时已经磨去半截了。 “狗日的……”他嘟囔著,突然咬住一截突出的树根,脖颈青筋暴起,硬生生把自己拖上半尺,“老子……还能……” “在那里!”青翼长老的尖啸声刺破晨雾。三道身影掠过树梢,毒羽箭已搭在弦上。 王乜的独眼模糊看见箭尖寒光,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了。他索性翻过身,对著追兵咧开血嘴:“来啊,射准点……” amp;amp;quot;嗖——amp;amp;quot; 箭矢破空的剎那,山路拐角突然转出个铁塔般的汉子。粗布麻衣被肌肉撑得紧绷,满脸鬍渣子,一张脸颇为刚毅。他眼皮都没抬,三道毒箭突然在半空凝滯,箭身“咔咔”裂出蛛网般的纹路。 “几个狗日卖屁眼的……”来人双眸中迸发出璀璨星芒,三支骨箭瞬间被虚空之力绞成齏粉,“批脸不要,追个娃儿还要放冷箭?” “你是何人?敢来管我閒事!”青翼长老又惊又怒。 “嘿嘿,卖屁眼的听好了。”汉子气势如虹,朗声道:“老子就是——威震八方名动九州、修真界第一大宗不二门公孙大娘座下二代弟子之首龙——得——水!” 第397章 黑龙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397章 黑龙 “不二门?”?? 青翼长老一愣,隨即嗤笑,“什么野鸡门派,听都没听过!” 龙得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狗日的,居然不知晓我大名鼎鼎的不二门?那今日老子就教你知晓知晓了!” 话音未落,他身形骤然膨胀,肌肉虬结如铁塔,周身隱隱浮现龙鳞虚影。龙血之力已然催动至极致,右拳一握,空气竟被捏出爆鸣声。 出拳並未对著青翼,而是犹如举火烧天般笔直向上。 一拳轰出,拳风如怒龙咆哮,地面瞬间塌陷三尺,气浪席捲,青翼长老连惨叫都未发出,便被轰飞百丈,撞断数棵古木才堪堪停下,半边骨翼粉碎,口中鲜血狂喷。 “嘶——”?? 赤角、玄鳞二长老倒吸一口凉气,心中骇然,远远停下裹足不前。 龙得水却不管他们反应,大步走向王乜,见他浑身是血,奄奄一息,却仍是一副不服输模样,不由得嘆道:“狗日的,你这小娃儿有种,硬是要得。” 王乜勉强睁开一只眼,血沫从嘴角溢出:“你是……你是不二门的?” 龙得水哈哈大笑:“好小子,你居然知晓不二门?”他被大娘赶出门找媳妇,媳妇没找到,一路仍是不遗余力,推广宣扬不二门。 只不过自己也知不二门名声不显,见王乜居然知道,顿时就觉著这斜眼小子眉清目秀,又多了几分喜爱。 王乜挣扎两下想要起身,奈何伤势太重,只能咬牙道:“奶奶……夭夭……危险……”他见龙得水是不二门自己人,吊著的那股气终於鬆懈,一下昏死过去。 龙得水听得心中震惊,更篤定要救王乜问个究竟。 他转头看向剩余两位长老,咧嘴一笑:“你们两个卖屁眼的老杀才,是自己滚,还是老子送你们一程?” 赤角长老独眼闪烁,咬牙道:“阁下何必多管閒事?这小子杀我族人,今日必须死!” 龙得水嗤笑一声:“老子管你什么恩怨,这小娃儿跟我不二门有干係,老子管定了。” 玄鳞长老阴惻惻道:“阁下若执意插手,可別后悔!” 龙得水不耐烦地掏了掏耳朵:“废话真多。” 下一瞬,他身形一闪,已至玄鳞长老面前,蒲扇般的大手直接掐住对方脖子,將其提至半空。 “咔嚓!” 玄鳞长老的护体鳞甲竟被硬生生捏碎,他面色涨紫,四肢疯狂挣扎,却只如蚍蜉撼树。 龙得水咧嘴一笑:“狗日的,老子最烦你们这种阴险货色!” 说罢,他猛地一甩,玄鳞长老如破麻袋般砸向赤角长老,二人撞作一团,滚出数十丈远。 “滚!”?? 龙得水一声暴喝,声如雷霆,震得山林簌簌作响。“再不识好歹,老子一把捏爆你们卵蛋。” 赤角长老脸色惨白,再不敢多言,搀扶起重伤的玄鳞长老,狼狈逃窜。 龙得水也不追赶,他单膝跪地,从腰间皮囊掏出一个青玉小瓶。瓶塞刚启,浓郁的药香混著龙息喷涌而出。他掰开王乜的嘴,將三滴金红色液体灌了进去。 这是在水月山庄的时候,小师侄谢籍无聊时与他一起用他的真龙血脉混合符籙捣腾的药水,谢籍那小子吹嘘可以生死人而肉白骨,不过龙得水一直没有机会尝试。毕竟今时不同往日,这回出来能打伤他的至今没有遇到。 不知是药水確有奇效还是王乜足够贱人(坚韧),龙得水餵了药水,等了半柱香时辰,王乜竟然真的悠悠醒转过来。 龙得水一见大喜,“狗日的,终於醒了……小娃儿你叫什么名字?你认识我师父公孙大娘和夭夭?” 王乜知他是不二门大师兄,便再无隱瞒:“我叫……王乜……”他重伤初醒,还没缓过来,並不能一口气讲得流畅。 “王乜?”龙得水挠挠头,“没听过。” 王乜翻了个白眼:“奶奶……就是你师父……在天妖族……夭夭……王宫……” 龙得水一愣:“我师父跑去看夭夭了?”他出来已经有些时日,对水月山庄的惨案並不知晓,只道大娘串门探亲去看望夭夭。 王乜著急道:“不是……奶奶……危险……” 龙得水眼睛猛然睁大,抓住王乜肩膀一阵摇晃:“你讲我师父有危险?我日,怎么回事?” 可怜王乜,本就浑身是伤,被龙得水情急之下这一阵摇晃,痛得齜牙咧嘴。不过这小子硬是没哼唧一声。 大师兄这才发现自己鲁莽,连忙鬆手,歉然道:“小娃儿对不住,一著急忘了你有伤。” 王乜被这一通摇晃,只觉得五臟六腑都要移位。可就在他疼得死去活来时,体內突然涌起一股暖流,那三滴金红色药液竟在剧烈晃动中加速流转全身。 “咦?”龙得水瞪大眼睛,只见王乜身上那些狰狞可怖的伤口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癒合。最神奇的是,那些结痂的伤口处竟冒出丝丝白烟,像是被蒸发的血雾。 “狗日的!”龙得水一拍大腿,“谢籍这小子还真有两把刷子!” 王乜也是一脸震惊。他低头看著自己手臂上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此刻正像娘亲做针线活计时,缝合破洞一般合拢。皮肉癒合时传来的酥麻感让他忍不住伸手去挠,却被龙得水一巴掌拍开。 “別动!”龙得水凑近观察,鼻子几乎贴到王乜伤口上,“狗日的,这药效真猛啊!” 更离奇的事发生了——王乜那被削去半截的右耳,竟然像春笋般慢慢长了出来。新长出的耳尖还泛著淡淡的粉红色,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娇嫩。 “我日……”王乜摸了摸新耳朵,触感真实得让他打了个激灵,“这他娘的是什么仙丹?” 王乜试著活动筋骨,发现不仅伤势痊癒,连灵力运转都比之前顺畅许多。 他神清气爽,生龙活虎,说话自然利索,当下便將来龙去脉择紧要处给龙得水讲了一回。 “狗日的通天山庄!”龙得水听完王乜讲述,额头青筋暴起,一拳砸在身旁巨石上。那千斤巨石顿时化作齏粉,山风一吹便散了个乾净。 王乜揉了揉新长出来的耳朵,连忙道:“龙大哥,当务之急是救奶……” “老子晓得!”龙得水打断他,铜铃般的眼睛滴溜溜转了两圈,“这样,你还是照先前安排去波罗寺接那小和尚,老子帮你拦追兵,直接杀去天妖族找师父!” 大师兄惦记师父,总要见著大娘心头才放心。 王乜点点头,“那就多谢大哥,事不宜迟,我这就出发。”他之前是被三部族如狗皮膏药一般黏住,用添油战术不断消耗他的灵气才最终不敌。现在精气神都恢復如初,又有龙得水帮忙拦截追兵,那时间上决计不会耽搁。 龙得水点点头,“谢个甚?是小兄弟你拼了命帮我不二门,这恩情我龙得水记下了。你快去快回,我在天妖族等你。” 王乜不再迟疑,朝龙得水一拱手,化作一道剑光,极快消失远方。 龙得水却不著著急,就在原地待了半个时辰,算著追兵决计追不上王乜,这才慢悠悠朝著蛮荒深处而去。 极远极远处,一个灰色麻衣老嫗,默默注视了龙得水许久,最终悄然离开。 …… 葬龙渊底,万年不散的阴雾突然剧烈翻涌。 麻衣老嫗佝僂的身影如鬼魅出现在渊底祭坛,枯瘦的手指划过七根青铜锁链。那些锁链上刻满古老的妖文,每一道纹路都闪烁著青紫色的妖光。 “三千年了……”老嫗的嗓音像是锈刀干磨一般教人难受,“老身终於等到今日。” 她突然撕开麻衣,乾瘪的胸脯露出狰狞的黑龙刺青。那刺青竟似活物般蠕动,龙首位置突然裂开一道血口,汩汩鲜血浇在祭坛中央的黑色龙鳞上。 “咔——嚓——” 渊底响起一阵断裂声。七根青铜锁链同时绷紧,锁链尽头传来沉闷的龙吟。整座葬龙渊开始震颤,岩壁剥落处露出密密麻麻的妖文——只是这些镇压符文已经黯淡无光。 老嫗突然跪倒在地,双手结出古怪法印。她周身毛孔渗出黑血,在祭坛上勾勒出诡异的阵图。当最后一笔完成时,所有黑血突然沸腾,化作千百条细小的血龙扑向锁链。 “破!”伴隨著老嫗的嘶吼,第一根锁链“錚”地断裂。锁链碎片尚未落地,就被黑雾腐蚀成渣。紧接著第二根、第三根……当第六根锁链崩断时,老嫗已然变作血人,却笑得愈发粲然。 最后那根锁链突然亮起刺目妖光,隱约可见一个古老的amp;amp;quot;封amp;amp;quot;字流转。老嫗暴怒,竟直接扑上去用牙齿撕咬! “咯嘣!” 她满口黑牙崩碎大半,却硬生生將锁链咬开缺口。光芒消散的剎那,整座祭坛轰然炸裂。 “吼——!!!”一声狂暴的龙吟。 渊底黑雾瞬间被音浪撕碎。一条百丈黑龙破土而出,龙躯上还残留著七处碗口大的血洞。它仰天长啸时,方圆百里的妖兽齐刷刷跪伏在地。 黑龙在空中盘旋三圈,突然俯衝而下。临近地面时,龙躯急剧收缩,化作一个黑袍男子飘然落地。 男子面容苍白如纸,眉心一道竖痕犹如闭合的第三只眼。他低头看著自己新生的手掌,突然轻笑出声——这笑声让整座葬龙渊的岩石表面生出一层白露。 “蚀心,你老了。”男子伸手抚过老嫗满是皱纹的脸。 老嫗浑身一颤,竟露出少女般的娇羞模样:“为主上……值得。” 男子突然並指如刀,直接刺入老嫗心口!老嫗非但不躲,反而主动挺胸相迎。当手指抽出时,指尖已经多了一滴璀璨如黑钻的心头血。 “本座身陷囹圄这些年……”男子將血滴按在自己眉心竖痕上,“难为你忠心耿耿,没有占为己有。” 竖痕缓缓睁开,露出一只纯黑的龙目。龙目转动间,老嫗佝僂的身躯突然挺直,皱纹如潮水般褪去,转眼变成个徐娘半老,风韵犹存的美妇人。 “谢主上恩赐!”美妇人激动得浑身发抖。 男子却望向东南方向,龙目中闪过一丝金芒:“这一只大妖……似乎还不够大,” 美妇恭敬答道:“才觉醒不过一年有余,是天妖族一个金釵之年的小女孩。” 男子点点头,微微一笑:“如此正好,我被囚禁许久,眼下还有些虚弱,若是已经圆满的,对付起来就吃力了。” “奴婢也知晓这一层,已经攛掇几个部族联合对付天妖族,后日便有一场廝杀。主上可坐收渔利。” “你找的这群人似乎脓包了一些……”黑袍男子忽然抬手虚抓,百里外正在巡视的赤角大长老突然惨叫一声,独角离体飞出,眨眼落入男子掌中。 男子摇摇头,“这点修为怕是对付不了天妖族。” 他忽然並指成剑,在自己左臂划开一道口子。流出的龙血没有落地,而是在空中凝成三枚黑玉般的鳞片。 “赐他三人各一枚。”男子將鳞片弹向虚空,“持此鳞者,可借本座三成法力。” 美妇人接过鳞片时,整条手臂瞬间爬满龙纹。她试著朝岩壁挥袖,一道黑芒闪过,十丈厚的岩壁竟被无声洞穿,边缘处还在不断腐蚀扩大。 “这……”美妇人骇然,“主上如今是……” 男子笑而不答,只是轻轻跺脚。以他为中心,方圆十里的地面突然塌陷三丈,形成一个完美的圆形深坑。坑底岩石全部化作黑色晶砂,在月光下泛著诡异光泽。 “还不够。”男子突然皱眉,“本座需要更多血食恢復元气。”他龙目转动,突然盯住美妇人:“你方才说,有个叫不二门的?” 美妇人连忙道:“是个不入流的小门派,不过……” “不过什么?” “那门派有个体修,似乎……似乎是真龙血脉。” 男子龙目骤然亮起:“真龙血脉?这世间除了我,还有真龙血脉存在!” “奴婢也不十分肯定,主上你看。”美妇人忽然抬手,掌心浮现出王乜苦战的画面。当看到龙得水一拳轰飞青翼长老时,男子嘴角微微上扬。 “有意思……”他抓起美妇人的手轻柔摩挲,画面倏然消失。“本座倒要看看,你这血脉从何而来。” “你先把鳞片给那三个废物,我憋了许久,须活动活动筋骨。” 美妇人领命离开,只剩男子闭眼默然静立,似乎在用心体验久违的自由。 如此良久。 月光下,男子开始缓步走向深渊边缘。每一步落下,都有黑色莲花在虚空中绽放。当他踏出最后一步时,整座葬龙渊突然陷入死寂——连风声都消失了。 第398章 前夕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398章 前夕 枯骨岭上空,乌云突然裂开一道缝隙。 黑袍男子踏著黑莲缓步而下,每落一步,脚下白骨便无声化为齏粉。他望著破败小庙,眉心竖痕微微颤动,不由得讚嘆:“好精纯的佛力……难怪能在这蛮荒之地扎根三百年。” 庙门“吱呀”一声洞开。疯和尚拄著脊椎禪杖踉蹌而出,右眼浑浊如死鱼,左眼却亮得骇人,暴喝一声:“哪来的长虫,敢扰老和尚清修?” 听得长虫二字,黑袍男子不恼反笑:“闻说大师能以白骨续命,本座特来求教。” 疯和尚歪头打量,脊椎禪杖在地上戳出个洞:“你这条长虫浑身死气,倒像是刚从坟里爬出来的。” “大师慧眼。”男子指尖凝出一滴黑血,“本座差不多算是死过一回,得幸活转过来,如今想向大师表示一下感谢……若不是你与妖女斗法,禁制也不会就此鬆动。” “感谢?”疯和尚突然暴起,脊椎禪杖化作白骨巨龙,“老衲超度之后再谢不迟!” 龙口喷出万千“卍”字佛印,这些佛印却泛著血光,分明是用邪法炼就。男子不闪不避,任由佛印加身。黑血滴落处,佛印竟似泥牛入海,无声消融。 “咚!”一声响,疯和尚的木鱼突然自爆。漫天骨粉中,一尊千丈千手白骨佛陀拔地而起。每只骨手上都托著颗骷髏头,骷髏眼眶中喷出金色火焰。 “小长虫,尝尝老和尚的业火!” 金色火焰席捲而来,男子终於变色。他袖中飞出一片逆鳞,化作盾牌挡在身前。 “嗤——”金焰灼烧黑鳞,冒出腥臭黑烟。 疯和尚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你这身死气,倒像是被大乘佛法镇压过。怎么,当年被哪个禿驴收拾了?” 男子眼中金芒暴涨,身形骤然拔地而起。衣袍猎猎作响间,他的躯体开始扭曲膨胀,皮肤下泛起青黑色的鳞纹。脊椎节节拉长。 一声地动山摇的龙吟响彻云霄。百丈黑龙腾空而起,周身鳞甲泛著幽光,四只龙爪苍劲有力,龙尾摆动间搅动风云。七处碗口大的伤疤渗出黑血,滴落地面便化作狰狞小龙,疯狂啃噬著漫山白骨。 疯和尚的木鱼声戛然而止,浑浊的右眼第一次流露出惊骇:“这是……真龙?” 黑龙舒展身躯,竖瞳中倒映著老和尚佝僂的身影。它张口时,獠牙间吞吐著黑色龙息,整座枯骨岭都在龙威下瑟瑟发抖。 “老衲的骨头不好吃……等等!” “咔嚓!”黑龙的利齿闭合,脊椎禪杖断成三截。 白骨佛陀轰然倒塌,疯和尚半截身子被龙爪按住。他浑浊的右眼突然流出金血:“敢现真身,你就不怕斩龙人?” 黑龙的竖瞳收缩:“世间还有斩龙人?” “就算没有,今日后也就有了……”疯和尚的左眼突然迸发精光,“这世间只要有真龙,就必出斩龙人,此乃天道……” 话音未落,黑龙一口咬下。疯和尚最后的声音混著骨头碎裂声:“聒噪……难啃……” 龙骨蠕动间,隱约传出咀嚼声。片刻后,黑龙吐出一串晶莹佛骨,每节骨头上都刻著血色梵文。 “味道不错。”黑龙重新化作人形,舔著嘴角的金色血液,“比那些小妖的骨头有嚼劲。” 他弯腰捡起佛骨串成手炼,突然转头望向天妖王宫方向:“大妖,我们之间的旧帐,也该算算了……” 狂风骤起,男子的身影消散在漫天骨灰中。枯骨岭彻底消失,只剩一个深不见底的巨坑,坑底还残留著几滴尚未凝固的金色血液。 …… 天妖族王宫。 观寂单腿单臂,闭目保持金刚坐,浑身散发淡淡金光,显出几分慈悲庄严。 亏得夭夭和王乜去“请”来了疯僧的一截指骨分身,他总算可以鬆一口气,安心疗伤。 夭夭在旁边守著金钵,不肯歇息。 倏然间金钵內原本璀璨明亮的三寸金佛虚影,忽然剧烈震颤。双面金佛的狰狞面孔突然发出沙哑嘶吼:“狗日的长虫!” “咔——嚓——” 金钵表面骤然裂开一道新纹,太阴真水从缝隙中渗出,观寂猛地睁开双眼,摇摇欲坠。 “大师!”夭夭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老和尚。 彩衣的元神在金钵中剧烈翻腾,对金佛道:“老禿驴,什么长虫?!” 小金佛的狰狞面扭曲变形,声音断断续续:“那黑龙……吞了老衲本体……这缕分神……撑不住了……” 话音刚落,金佛虚影“砰”地炸成金粉。整座金钵瞬间黯淡,裂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观寂立刻跌坐结印,周身迸发刺目佛光,硬生生抵住钵体崩裂之势。 “阿弥……那个陀佛……”老和尚每吐一字,嘴角就溢出一丝金血,“老衲……还能……撑三日……” 本可维持七日的小金佛,这才堪堪两日就突生变故死翘翘,原本宽裕的时间一下子变得岌岌可危! 掰著指头算一下。王乜才走二日,就算马不停蹄毫不耽搁,三日到达波罗寺,带上观心小和尚一路狂奔,回来就也算他三日……赶回之时,彩衣元神也烟消云散了。 怎么算时间都不够了。金钵內,彩衣的元神突然剧烈震颤。 “老和尚,收手!莫要浪费自己佛力。”彩衣的声音前所未有的清晰,三寸元神竟在金钵中直起身子,“狗日的,为了老娘一个,死了那么多和尚,老娘脸皮再厚也不好意思。” 观寂嘴角的金血不断滴落,却仍维持著佛印:“阿弥……那个陀佛……施主莫要说傻话……” “傻个锤子!横竖时间都不够了。”彩衣突然暴起,元神竟主动撞向金钵內壁,“这么多和尚的命都没得了,老娘就算下辈子出家当尼姑,顿顿吃素都还不起!” amp;amp;quot;砰!amp;amp;quot;金钵剧烈摇晃,观寂闷哼一声,佛光顿时黯淡三分。夭夭嚇得黑角都绷直了:amp;amp;quot;奶奶!amp;amp;quot; “丫头別过来!”彩衣的元神转向观寂,眼中竟有泪光闪烁,“老禿驴你实话告诉我,是不是因为我死了,我那好徒儿会发疯?” 观寂双眼倏然睁大。他先前只告诉大娘,她死了会引发洪浩有大变数,但含含糊糊並不敢说得十分仔细。 “我就知道!”彩衣惨笑,“那孩子看著隨和,骨子里比谁都倔……他做好人时比一般人更好;做恶人时自然会比一般人更恶……” amp;amp;quot;不止倔那么简单。amp;amp;quot;观寂长嘆一声,声音前所未有的凝重,“施主你不知道,我和观灭师兄推演时……洪小施主,哎……” 金钵內突然安静。 “洪小施主不是入魔……”观寂的独臂突然摸出一颗佛珠,“是觉醒。” 佛珠悬浮空中,隨即射出光芒,在墙上显现出影像。“这是拓印的当日在窥天洞所见。” ——血海滔天,洪浩双目空洞,周身缠绕著混沌雾气。他抬手间,山岳化作齏粉,江河逆流上天,无数修士在奔跑中化为白骨…… “这是……”彩衣的元神剧烈颤抖。 “他体內沉睡著上古大劫。”观寂的声音仿佛从极远处传来,“当年在剑灵山初见小施主……老衲和师兄就察觉有些不对劲……那不是魔气,是劫数……” “够了!”彩衣呵斥著打散画面,“老娘懂了!” 金钵內,彩衣的元神安静下来,她骂骂咧咧地盘腿而坐:“狗日的,一个个都不让老娘省心……” 观寂终於露出一丝笑意。眼下局面,总是拖一日算一日。我佛慈悲,洪浩是变数,大娘是变数的变数,不到最后时刻,决计不能放弃。 …… 赤角部祭坛深处,血腥气浓得化不开。 三位大长老正跪在血泊中瑟瑟发抖,忽见一抹灰色身影飘然而至。来人身段婀娜,一袭麻衣难掩曼妙曲线,赤足踏过血泊竟不沾分毫血污。 “前、前辈……”赤角大长老壮著胆子抬头,待看清对方面容时,双眼猛地瞪大,不由得惊骇道:“你……你是何人?” 美妇人轻笑一声,嗓音仍带著熟悉的沙哑:“怎么?这么快就不认得老身了?” 三位长老俱是倒吸一口凉气。眼前这风韵犹存的美妇,分明是先前那佝僂老嫗的五官轮廓!只是皱纹尽消,肌肤如玉,唯有一双眼睛依旧是泛著诡异的金色竖瞳。 “主上赐了点小造化。”美妇人抚过自己光滑的脸颊,指尖掠过之处泛起淡淡龙鳞纹路,“只是你们,教我失望得很!”她突然沉下脸,面若寒霜,“连个半死的小兔崽子都拦不住?” 青翼族长背后的骨翼簌簌发抖:“前辈明鑑!原本已经得手,谁知半路突然……” “啪!”美妇人袖中甩出一道黑气,抽得青翼族长脸颊皮开肉绽。三位族长这才发现,她指甲已化作漆黑的龙爪。 “我已经知晓,总还是你们太过废物!若早早打杀哪有那些事。”她突然从怀中取出三枚漆黑鳞片,每片都泛著令人心悸的幽光,“接著。” 鳞片飞出的瞬间,三位族长本能地想躲,却发现身体动弹不得,只得结结实实受下。 赤角大长老的独角断裂处重生出一支晶莹龙角;青翼族长的骨翼覆满漆黑鳞甲,振翅时竟掀起腥风;玄鳞大长老浑身鳞片倒竖,额前裂开一道渗血的竖痕。 “呃啊!” 三位长老佝僂著身子,皮肤下如有活物游走。赤角大长老突然暴起,龙化的右爪拍向祭坛中央—— “轰!” 十人方能合抱的图腾柱化作齏粉。烟尘中,他不可置信地看著自己狰狞闪亮的爪子,惊喜颤声道:“这……这是……” “三成。”美妇冷笑,“主上给你们的恩典,他三成的神通。” 她突然闪到玄鳞族长身后,龙爪抚过他新生的竖痕。这个动作让玄鳞族长浑身僵直,结结巴巴道:“为……为什么选我们?” “因为你们运气好,主上跟天妖族的小妖女有些旧帐……”美妇噗嗤一笑,“明日总攻,主上会亲自对付那小妖女。”她突然並指如刀,在自己雪白脖颈一划,“你们只管……杀光。” 月光下,三位龙化的族长跪作一排,不住磕头。美妇临走时回眸一笑,那笑容在细嫩姣好的面容上,却透著教人起鸡皮疙瘩的森然。 “传令,三部联军做好万全准备,明日辰时攻城,荡平天妖族!” …… 龙得水正披星戴月一路迅疾飞行,他只想儘快到达天妖族地界,定要见到大娘方才安心。 突然远远瞧见几个人影晃动,似乎是在打斗。 这在蛮荒之地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就像王乜来游歷磨礪也是一个道理,修士来此都是锻炼实战技巧,在一场一场廝杀中不断提升,让自己道心坚定,杀伐果决,以期突破。 洪浩当年本来也是要来此处,种种原因一直未能成行,当年若是在此游歷几年,说不得性格就和现在大不一样。毕竟杀得少,还没有达到那种杀人如砍瓜切菜一般稀疏平常,波澜不惊。 咳咳,当然通天山庄那三千条命另讲。 百丈外的裂谷中,三道缠绕著黑雾的身影正在结阵。困阵中央,一个白衣修士的护体青光已如风中残烛。却仍紧握长剑,剑气纵横,困兽犹斗。 “好个剑修胚子。”为首的妖修头顶黑角泛起幽光,掌心凝聚出一团蚀骨毒炎,“可惜今日要折在此处了!” 毒炎化作九条紫蟒扑向剑修时,整座裂谷突然剧烈震颤。 “狗日的,三个老妖怪欺负一个小娃儿,不要逼脸!” 声音未落,一道龙形气劲已轰碎毒蟒。三名妖修骇然回头,只见半空中立著个魁梧身影,周身隱隱有龙鳞虚影浮动。最可怕的是,来人每一步落下,脚下虚空都泛起金色涟漪——这是肉身突破空间桎梏的徵兆! 龙得水如天神一般降落阵中。“我赶时间,你们一起滚还是一起上?” 好汉不吃眼前亏,三名妖修虽然不是好汉,也一样不肯吃眼前亏。傻子也能看出龙得水浑身散发的威势,动起手来,可能无须他们老娘给他们留晚饭了。 “滚!”大师兄替他们做了选择。 一字喝出,三名妖修如蒙大赦,化作黑风逃窜。 “多谢前、前辈……”白衣剑修咳著血沫,“在下青冥……” 龙得水摆摆头,“记住是不二门救了你就成。”话音未落,人已化作残影消失在天际。 “不二门?”白衣剑修苦苦思索,却是没有任何印象。 不过老话讲“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正当他调息片刻,准备离开,却忽觉头顶一凉。 抬头望去,深邃的夜空竟裂开一道缝隙。一道清冷月光如天河倾泻,將他周身三丈照得纤毫毕现。这月光与寻常不同,竟透著刺骨的锋锐之气,所照之处的砂石无声裂开,断面光滑如镜。 “这是……” 他刚开口,月光骤然化作万千光剑灌入天灵! 识海中炸开一片星芒。白衣剑修双目暴睁,瞳孔中倒映出不可思议的景象—— 九重天闕之上,一柄横贯星河的巨剑正在成形。剑身刻满古老铭文,每一笔都似能斩断光阴。更可怕的是,这剑竟在向他传递某种亘古存在的意志,仿佛自开天闢地起就等著这一刻。 “啊!!” 他抱头跪地,七窍渗出银辉。右臂不受控制地抬起,並指成剑向虚空一划——三十丈外的山崖齐腰而断,断面处残留的剑气竟將坠落的碎石绞成齏粉。 “斩龙诀!” 他茫然看著自己的手指,这三个字莫名浮现在心头。 “天道赐剑……”白衣剑修颤抖著摸向腰间,抽出佩剑端详,却见剑脊上多了一道蜿蜒龙纹,“原来这就是……斩龙人。” 疾驰的龙得水突然一阵心神不稳,不知怎地,没由来突然想起与龙祖告別时,龙祖语重心长对他讲的那句话: “……你切莫以为,这世间再无斩龙人,你便可以横行无忌,肆意妄为。须知天道好轮迴,你若逞强,必生克制。” 第399章 宿命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399章 宿命 龙得水不由得心中嘀咕:“狗日的,怎生会突然想起这个事情?我是小师弟千辛万苦捡回来一条命,自然不会再衝动化龙,否则也对不住他一番辛苦……再讲,龙祖和师父都要我找媳妇开枝散叶,这事情还没做成,嘿嘿……” 想到此处,他便瞥了瞥自己胯下之物,这驴样货至今还未开光,实在是暴殄天物,有违大家一片殷殷重託。 他脑中胡思乱想,脚下却半点不曾停歇,如此行了两个时辰,夜半子时,忽见远处一座大城在暗夜中灯火通明,心中一动,便知是到了天妖族地界。 当下加快脚步去到城前,朗声自报家门,守城妖人见他气势不凡,不敢怠慢,极快去向圣女通报。 片刻后夭夭便出城相迎,虽然她得了飞升大妖传承,拥有了歷代妖族累积的智慧和力量,但说到底她现在毕竟才只是十二岁的小小女娃,一个人独自支撑眼下纷繁错乱的艰难局面,著实有些承受不来。 故而见到龙得水,极是亲切,她向来是隨红糖叫人,此刻飞奔上前,自然而然喊出一声“大师伯……”便哽咽不能自已,隨即便顾不得天妖族圣女形象,哇哇大哭起来。 “丫头……”须知夭夭在水月山庄时极为受宠,毕竟她不似红糖那般顽劣不堪,满嘴脏话,调皮捣蛋人见人烦,狗见狗嫌。 他刚张开双臂,夭夭就一头撞进他怀里。十二岁的小姑娘浑身发抖,像只受惊的小兽般死死攥住他的衣襟。 “大师伯,我好怕……”夭夭的声音闷在他胸膛上,带著湿漉漉的哭腔,“奶奶……奶奶时间不够……我不知道怎么办……”小姑娘自然是不怕打斗,只是对大娘元神即將维持不住,偏偏自己又无可奈何的无力感到委屈不甘。 这种明显的示弱,小姑娘决计不会在外人面前显露,换句话讲,夭夭虽是天妖族圣女,但她心中,只有水月山庄的那群人才是她的亲人。 龙得水只觉胸口一热,低头看著怀里哭成泪人的小丫头,粗糙的大手悬在半空,竟有些不知所措。他终是轻轻拍了拍夭夭的后背。 “傻丫头……”他嗓子发紧,声音却比春风还软,“大师伯这不是来了么?放心,大师伯在,天塌不下来。” 夭夭抬起泪眼,正对上龙得水那双泛红的眼睛。这个平日里粗声大气的汉子,此刻竟在拼命眨著眼睛。 “走,带我去见奶奶。”他温和拍拍小姑娘肩膀,生出许多怜惜——十二岁的瘦小肩膀已经扛起了整座王城的重担。 “奶奶时间不够是怎么回事?”龙得水边走边问,他之前听王乜讲来龙去脉时,得知时间还有宽裕。 夭夭便將黑龙之事给他讲了。最后道:“我体內妖灵讲,这黑龙与我族之前飞升大妖有过瓜葛,打败后被镇压三千年……这一次,必是冲我而来。只不过误打误撞,吞了杀生和尚,却连累了奶奶。” 龙得水心中暗忖:“难怪莫名其妙想起龙祖的话,想是这黑龙现世,却又激活了世间的斩龙人,老祖宗在告诫於我……” 穿过长廊时,龙得水刻意放慢脚步。他瞥见夭夭黑角上的裂纹,心头猛地一揪,却故意咧嘴笑道:“丫头,等事情了了,回家玩一趟。” 他外表粗獷,內心却细腻,尤其对师门情义极为看重,心中已然是有了主张。 “龙得水!”殿內突然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怒喝,“狗日的在外头磨蹭什么?还不滚进来!” 龙得水脖子一缩,赶紧拉著夭夭小跑几步。跨过门槛时,他还整了整衣襟。 金钵摆在案台的正中,彩衣的元神飘在钵沿上,三寸高的大娘双手叉腰:“狗日的,你怎么来了?老娘要你找的媳妇呢?” “师父!”龙得水扑通跪地,膝盖砸得地面都颤了颤,声音低沉,“我在路上碰到了一个叫王乜的小娃儿,都知道了……” 三寸小人一愣,隨即挥挥手,“狗日的,既然都知道,那老娘告诉你,你怎样做老娘不管,但有一样,决计不许化龙!” 龙得水心中一颤,表面不动声色,笑嘻嘻道:“师父放心,徒儿还没找到媳妇,还未完成师父的交代,不会乱来。” 彩衣这才满意点点头:“不光是开枝散叶的计较,须知你是大师兄,倘若……倘若老娘不在了,不二门还须你支撑……” “师父!”龙得水抬起头来,望著那个三寸小人,颤声道:“不会!决计不会!你老人家才是不二门的主心骨。” “老娘不过是先讲在这里。”大娘满不在乎,“老和尚讲我不在你洪师弟会发疯,老娘也不敢轻易去死。” “阿弥那个陀佛,”观寂枯树皮一般的老脸绽出些许笑容,“女菩萨知晓便好。” 龙得水这才注意到观寂,连忙又转向观寂跪拜,“多谢大师慈悲,维持金钵。我龙得水从今往后……呃,绝不调戏尼姑了。” 他以前游歷时曾对一个尼姑讲“白天空洞洞,晚上洞空空”被追过几条街。 观寂並不以为意,“无妨无妨,出家人四大皆空,施主无须在意。” 龙得水见他一腿一臂,心中一动,想起先前给王乜服的伤药效果神奇,当下掏出青玉小瓶,將先前遇到王乜替他餵药的情形讲了一遍,“大师也试试,说不得会有奇效。” 观寂用仅存的右手接过,迟疑道:“真有这般神奇?”便昂头张嘴,滴了几滴药液。 药液入喉,观寂咂了咂嘴:“甜滋滋的,像掺了蜂蜜……”话音未落突然瞪大双眼,“咦?” 眾人屏息等待,观寂却得意一笑,“逗你们玩儿。”这老和尚倒是豁达,此时此刻还有心思玩笑。 半柱香过去,老和尚的断肢处毫无动静。 龙得水便有些按捺不住,挠挠头嘀咕:“不应该呀,同样是人,王乜那小子吃了有效果,大师吃了便也应该有效果……难不成大师不是人?” 观寂哭笑不得:“阿弥那个陀佛……施主这话却叫老和尚惶恐。” 龙得水像是想到什么,突然双手揪住观寂的两个肩膀,將他举离地面,“大师得罪了!”说罢竟像摇晃王乜那般,抓著老和尚疯狂摇晃起来。 一声清脆的骨响从观寂左肩传来。只见断臂处突然泛起金光,血肉如藤蔓般迅速生长。白骨先出,筋络缠绕,肌肉纤维如蛛网般交织,最后覆上一层莹润的皮肤。 整个过程不过三息,一条完整的新生左臂已然成形。 眾人还未及惊嘆,观寂空荡的右腿也如法炮製。腿骨如春笋破土,肌肉如潮水漫涌,转眼间一条完整的右腿便长了出来。 “阿弥陀佛……”观寂缓缓抬起新生的左手,五指舒张间竟有金色佛光流转。他试著活动一下右腿,脚步稳健如初,好像从未失去过这条腿。 眾人皆是惊嘆,这药当真是神奇,只是不解为何须摇晃才能起效。 龙得水自己也支支吾吾讲不清楚,他只是想起先前摇晃了王乜,故而一试。但要他说个子丑寅卯,他哪里知晓其中机要关节? 倒是观寂细心,拿著青玉小瓶仔细端详,最后长嘆一声:“原来如此!” 隨即解释道:“这小瓶底部刻有极细的几个小字,是『摇匀服用』,先前我也不知,並未摇晃药瓶……补救法子便是將人当药瓶摇晃一番……” 眾人这才恍然大悟。 龙得水一拍大腿,“狗日的,谢籍这小子也没给我讲清楚。” 虽然观寂身体恢復如常,但他尝试加强维护金钵,却並无起色。想是云端的太阴真水过於厉害,超过药效。但手脚齐全,行动自如,总是好过之前甚多。 夭夭望著观寂新生的肢体,黑角上的裂纹微微闪烁。她突然退后两步,稚嫩的小脸绷得紧紧的。 “大师伯……”她声音很轻却很坚决,“带奶奶和大师走吧。”其实刚见龙得水之时,她便已经有了这个决断。 殿內霎时一静。龙得水瞪大眼:“丫头你说什么胡话?” 夭夭笑了笑:“黑龙是冲我来的。我体內的妖灵……它说这是宿命之战。” 她摊开手掌,掌心浮现出一道古老的妖纹——正是歷代天妖族圣女传承的印记。此刻那纹路正泛著不祥的血色。 “先前吞了杀生和尚,黑龙已恢復八成力量。”夭夭的声音越来越稳,仿佛在复述体內妖灵的话语,“若再吞了我……” “放屁!”龙得水突然暴喝,震得樑上灰尘簌簌掉落,“管他什么狗屁宿命!大师伯决计不会让你少半根毫毛 ” “大师伯,先听我讲。”夭夭黑瞳清澈见底,“先前我担心奶奶,所以心中极乱,没个抓拿。” “但大师伯你来得及时,带走奶奶和大师,一来可以和赶回的王乜中途相遇,时辰就够了;二来你们走了,我也可以放手一搏,未必就输。” 未必就输不过是宽慰大家的话。说来说去,夭夭不过是想大娘安全无虞,她心知肚明,自己眼下並未圆满,对付黑龙几无胜算。 金钵中的彩衣元神突然暴涨:“不行!你一日是水月山庄的夭夭,便一辈子都是!我管你圣女也好,大妖也好,在我眼中你就是我家小丫头。” 大娘说得慷慨激昂,全然忘记自己眼下只是虚弱不堪的元神,没有护犊子的力量。 几人爭执之间,全然不知殿外三部联军的攻势已经如浪潮席捲而来。 爭执声戛然而止。 殿外突然传来震天动地的號角声,地面剧烈震颤。龙得水一个箭步衝到窗前,只见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而城墙方向已腾起三道狼烟——赤红、玄黑、靛青交织成死亡图腾,正是赤角、玄鳞、青翼三部的战旗顏色。 “来了!”夭夭的黑角突然迸发刺目血光,“他们提前发动总攻!” 夭夭突然转身,小手按在案台某处浮雕上。咔嗒一声,地面石板轰然移开,露出一个幽深地道:“从这里走!直通城外饮马涧!” “丫头!”金钵里的彩衣厉喝,“跟我们一起走!” 夭夭摇摇头:“我传承了天妖族的妖灵,须担负天妖族的使命。”她最后望了一眼金钵,黑瞳中映著三寸元神的身影,“奶奶,告诉哥哥,夭夭很想他。” 远处城门突然炸裂,三个缠绕黑气的身影踏血而来——正是龙化的三大长老。赤角族长的龙角泛著血光,玄鳞族长额前竖瞳渗血,青翼族长的骨翼竟已完全重生,边缘锋利如刀。 “走啊!”夭夭娇小身躯突然爆发出惊天气势,十二道血纹从她脖颈蔓延全身,在背后凝成光翼。 龙得水还在踌躇,观寂已抱起金钵跃入地道。老和尚长嘆一声:“莫负她心意!” 地道闭合前的最后一瞬,他们看见夭夭娇小的身影逆著硝烟冲向敌阵。十二幅裙摆如盛开的曼珠沙华。 密道幽深曲折。三人奔行许久,前方终於现出微光。钻出乱石堆时,远远望去,整座王城已陷入火海。浓烟遮蔽朝阳,將天地染成暗红色。 远处王城上空,夭夭娇小的身影凌空而立,对战三大长老毫无惧色。 她背后十二对血色光翼舒展,竟在虚空中勾勒出一尊千丈高的天妖法相——三头六臂,每只巨手都握著一轮血色弯月,月光所照之处,连空气都为之扭曲。 夭夭清喝一声,六轮血月同时斩落。 三大长老面色剧变。赤角族长仓促架起龙角格挡,却被一轮血月斩断半截龙角;玄鳞长老的竖瞳射出黑光,却在血月下如雪消融;青翼族长振翅欲逃,却被两轮血月交叉斩过,刚重生的骨翼再次粉碎。 “小妖女休得猖狂!”赤角暴喝,三人突然结阵。他们眉心的龙鳞同时渗出黑血,在空中交织成黑龙虚影。那虚影虽小,却带著令人窒息的威压,竟暂时抵住了血月锋芒。 夭夭嘴角溢出一丝金血,但眼中战意更盛。她双手结印,背后法相突然仰天长啸—— “吼——!” 六轮血月同时爆发出刺目血光,竟在空中组成一个古老妖文。那文字一出,三大长老如遭雷击,浑身龙鳞片片剥落,惨叫著从半空坠落。 龙得水看得热血沸腾,拳头捏得咯咯作响:“好丫头!” 就在此时,天地骤然一暗。 原本晴朗的天空突然乌云密布,云层中探出一只漆黑龙爪,每片鳞甲都泛著不祥的幽光。那龙爪轻轻一按,六轮血月竟同时出现裂纹! “终於来了……”夭夭抹去嘴角鲜血,稚嫩的小脸上露出与年龄不符的沧桑,“三千年前的旧帐,今日该清了。” 黑龙真身缓缓显现——百丈龙躯上残留著七处碗口大的伤疤,每处伤疤都在渗出黑血。最可怕的是它的眼睛,左眼金黄如烈日,右眼却是一片混沌的灰白,仿佛能吞噬万物。 “小妖女,”黑龙开口,声音如同万载寒冰,“当年你族老祖宗用七根镇龙钉伤我,今日便用你的血来解我心头之恨!” 它右爪轻挥,三道黑气如箭射向坠落的三大长老。那三人还未落地,便被黑气贯穿天灵,瞬间化作三具乾尸——黑龙竟直接收回了赐予他们的力量! 夭夭瞳孔骤缩,六轮血月急速回防。但黑龙的速度更快,混沌右眼突然射出一道灰光,所过之处,血月竟如冰雪般消融! 夭夭娇小的身影在血色光翼环绕下摇摇欲坠。她背后那尊千丈高的天妖法相已然黯淡,六轮血月只剩最后两轮还在勉强维持。 “噗——!”夭夭突然喷出一口金血,身形在空中踉蹌了一下。那道灰光擦过她的左肩,护体妖气瞬间溃散,整条左臂顿时失去知觉。 “丫头!”龙得水浑身肌肉绷紧,古铜色的皮肤下隱隱浮现龙鳞纹路。他拳头捏得咯咯作响,指节发白。 金钵中的彩衣元神剧烈晃动:“狗日的!老娘跟你拼了!”三寸小人儿竟要衝出金钵,被观寂一把按住。 金钵中,彩衣元神剧烈颤抖著。三寸小人儿死死攥著拳头,指甲都掐进了掌心。她望著远处夭夭摇摇欲坠的身影,又看看龙得水身上若隱若现的龙鳞纹路,一张俏脸扭曲得不成样子。 “狗日的……狗日的……”她喃喃自语,声音里带著前所未有的痛苦。一边是视如孙女的夭夭丫头,一边是好不容易捡回条命的大徒弟。彩衣突然狠狠抽了自己一个耳光,“老娘这辈子最恨做选择!” 观寂默默诵经,却见金钵內彩衣的元神时而膨胀如斗,时而缩成核桃大小。这是元神极度紊乱的徵兆。老和尚嘆了口气,知道这位女菩萨正在经歷比肉身撕裂更痛苦的煎熬。 就在此刻,龙得水的双瞳,倏然变作金色! 第400章 斩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400章 斩 “轰昂——!” 天地间骤然响起一声震彻九霄的龙吟,龙得水周身爆发出万丈金光。他的身形在璀璨光芒中不断拉长、扭曲,化作一条长达百丈的五爪金龙! “狗日的……”金钵里的彩衣元神颤抖著骂道,“让你別化龙……”话未说完突然哽住。说来不二门眾人重情重义,相亲相爱的性子,原是大娘言传身教。 “磨盘山顶的石头,也是千年万年,无知无识,不喜不悲,有甚滋味?” 大娘看得分明,龙得水再不化龙,最多还有几合,夭夭便会被黑龙生吞。 龙身通体如鎏金浇筑,每一片龙鳞都流转著古老的道纹,在阳光下折射出令人不敢直视的尊贵光芒。金爪苍劲有力,爪尖寒光凛冽。龙鬚如流火飘舞,龙角似玉树分叉,双目如同两轮烈日,喷薄著灼热的神光。 最惊人的是那龙威——纯粹、古老、至高无上。与黑龙那阴邪污浊的气息形成鲜明对比。金龙腾云驾雾间,天地为之沸腾,方圆百里的云海都被染成了金色。 “五爪金龙?!”黑龙的混沌右眼剧烈收缩,声音都变了调,“这不可能!” 金龙盘旋於九天之上,龙尾轻轻一摆便掀起狂风骤雨。他居高临下地俯视黑龙,龙目中满是威严与愤怒:“孽畜!安敢伤我家小妹!” 这一声怒喝如同天雷炸响,震得黑龙浑身鳞片都在颤抖。龙得水猛然探出龙爪,五道金光撕裂长空,直取黑龙那混沌的右眼。爪风所过之处,连虚空都出现了细密的金色裂痕。 黑龙仓皇扭动身躯,混沌右眼迸射出污浊黑芒,与金龙爪风轰然相撞。天地间炸开一圈黑金交织的能量波纹,所过之处山石崩裂,云海翻腾。 “吼——!”黑龙趁机张开血盆大口,喷出漫天腥臭毒雾。那雾气中隱现万千怨魂,发出悽厉哀嚎。金龙龙鬚一抖,张口吐出金色龙息,如风捲残云般將毒雾净化。但见那些怨魂在金光中纷纷解脱,化作点点星芒消散。 黑龙见毒雾无功,突然身形一缩,竟化作百丈黑烟四散。金龙瞳孔骤缩,龙尾猛然横扫,却只击碎几缕残烟。下一瞬,黑龙真身自云层中突袭而下,锋利龙爪直取金龙逆鳞! “鐺——!”金石相击之声震耳欲聋。千钧一髮之际,金龙侧身避过要害,却见黑龙利爪在金龙胸腹间划出五道深深血痕,金鳞破碎,龙血如雨洒落。 amp;amp;quot;大师伯!amp;amp;quot;地面上的夭夭失声惊呼。金钵中的彩衣元神剧烈震盪,几乎要衝破禁制。 龙得水吃痛长吟,却趁势龙尾一摆,如金色闪电般缠住黑龙身躯。两条真龙在空中翻滚绞杀,龙鳞相刮迸溅出刺目火花。黑龙张口欲咬,龙得水猛然昂首,龙角狠狠撞在黑龙下顎,顿时黑血狂喷。 “轰隆!”两条巨龙从万丈高空坠落,將地面砸出巨大深坑。尘土飞扬间,黑龙突然暴起发难,混沌右眼射出一道污秽光柱。金龙避之不及,左前爪被生生洞穿,龙血洒落大地竟生出朵朵金莲。 “哈哈哈!区区幼龙也敢与本座爭锋?”黑龙狂笑著腾空而起,周身黑雾翻涌,竟在云端凝聚成九条漆黑锁链,朝金龙缠绕而来。 金龙金瞳中闪过一丝决然,突然仰天长吟。隨著这声龙吟,他周身金鳞片片倒竖,每一片龙鳞都迸发出刺目金芒。那些金芒在空中交织成一张遮天巨网,將九条黑链尽数绞碎。 黑龙惊怒交加,却见金龙乘势追击,五爪金龙真身化作一道金色流星,以雷霆万钧之势撞向黑龙。这一击蕴含磅礴正气,所过之处云开雾散,日月重光。 “砰——!”惊天动地的碰撞声中,黑龙被硬生生撞出千丈之远,沿途撞塌三座山峰。它挣扎著想要起身,却发现胸腹间赫然出现一个巨大血洞,混沌之力正不断外泄。 金龙悬浮半空,金鳞已有多处破损,但龙威更盛。他缓缓抬起染血的龙爪,天地灵气疯狂匯聚,在爪尖凝聚成一柄金光璀璨的长枪。 就在金龙爪尖的金色长枪即將掷出贯穿黑龙心臟之际,天穹突然裂开一道漆黑的缝隙。 “錚——” 一道清泠的剑吟声幽幽盪开,似从九重天外飘落的冰晶。这声音明明轻若游丝,却让两条真龙同时僵住,浑身龙鳞如临大敌般片片乍起。 天地忽然暗了下去,原本的晨曦消失,一个白衣身影踏著月光而来。 他每一步落下,虚空中便绽放一朵青莲。看似閒庭信步,却转瞬间已至战场中央。那袭白衣纤尘不染,在狂暴的龙威中纹丝不动,衣袂都不曾掀起半分。 “斩龙人!”黑龙的竖瞳缩成针尖大小,声音里带著前所未有的恐惧。吞噬杀生和尚之时,疯僧的话竟然应验了。 青冥面容平静,看不出丝毫情绪。 “是你!”金龙微微发颤的声音中有一丝惊喜——他认得分明,此人正是自己先前救下的白衣剑修。 “是我。”青冥面容依旧平静,唯有握剑的指节微微发白。显然他也认出了龙得水。 “恩公。”青冥声音淡漠,却让天地为之一静,“请受青冥一拜。” 说罢竟真的躬身行礼,白衣胜雪的身影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孤寂。 金钵中的彩衣元神忽明忽暗,三寸小人儿拍著胸脯长舒一口气:“狗日的,得水运气不错,竟是斩龙人的恩人!哎呀嚇死老娘了……” 观寂独眼中精光一闪,低声诵了句佛號:“善了个大哉,看来龙施主广种福田,今日究竟得此善报。” 夭夭亦是鬆了口气,大师伯今日若是为她而死,就算是自愿,她以后恐怕也难以面对水月山庄的眾人了。 黑龙蜷缩著破损的龙躯,混沌右眼中的暴戾之气竟消散了几分。它认命般垂下头颅,龙鬚无力地耷拉在血泊中——斩龙人既与金龙有旧,自己今日怕是难逃一劫。 只不过接下来斩龙人的话却如平地惊雷,惊得眾人一时间只疑听错。 当他直起身时,斩龙剑上的杀意却更盛三分。白衣猎猎作响,他剑指金龙,声音似九幽寒冰:“今日,请恩公赴死!” 金龙听得清楚,怒道:“我救你性命,你却要杀我?”这一声饱含愤懣之意,声越九霄,山河震盪,天地都为之倾耳…… 就在金龙怒喝声震九霄之际,一道曼妙身影自云端款款而下。那美妇人一袭絳紫纱衣,玉足行走间摇曳生姿,每一步都带著撩人心魄的韵律。 美妇人眼波流转间,雪白颈侧还残留著几处未消的曖昧红痕,行走时腰肢微颤,显是初承雨露不久的娇艷模样。 正是之前黑龙的僕从——现在是斩龙人的……那啥。 原来龙得水当日前往天妖族的途中,美妇人一直暗中监视,她远远瞧见龙得水救人后並无耽搁就速速离去,本欲跟隨,却隨后看见了白衣剑修的异象。 她跟隨黑龙日久,对龙族的一切规则禁忌都了如指掌,立刻知晓白衣剑修已经成为了新的斩龙人。 有道是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趁著白衣剑修还在懵逼之际,她极有决断,上前示好。新的斩龙人之前不过是一个来蛮荒之地撞造化的普通元婴,久穷乍富,哪里见识过此等殷勤,自然是招架不住。 美妇人告诉他,这世间剩余真龙稀少,想要斩九龙而证道飞升几无可能。说不得就剩下黑龙和龙得水这两条了。(小天地中的和受天道约束的不算) 若是都斩了,世间无龙,威力巨大的斩龙剑诀少不得又会被天道收走。那白衣剑修不过只是做了一时傀儡,並无好处可得——故而万万不可都斩了。 那剩下的问题,就是斩黑龙还是斩金龙而已。 美妇人早已替他將这笔帐算得清清楚楚——黑龙远比金龙更有豢养的价值。 只因一个最朴素的道理——活著的龙必须听话。 金龙傲骨錚錚,寧死不肯低头。相反因为有救命之恩这一层,日后让他很难从容。而黑龙,美妇人深知其贪生怕死,外强中乾,极易操控。 此刻美妇人突然贴近青冥耳语:“大人,你要的是长生大道,至高力量,不是恩怨情仇。黑龙能助你走得更远,而金龙……终究只是个绊脚石。amp;amp;quot; 黑龙见状,立刻挣扎著爬起,不顾重伤之躯,竟如丧家之犬般匍匐在地,混沌右眼中满是諂媚:“大人明鑑!小的愿为大人赴汤蹈火,生生世世为奴为仆!” 金龙见状,金瞳中怒火更盛:“无耻之徒!”他龙爪一挥,金光璀璨的长枪拖出一道流光刺向黑龙,“我龙族傲骨,岂容你这般玷污!” 只是长枪在中途竟突然消散无踪,好似从来不曾出现过。 斩龙人缓缓抬起手中那柄看似寻常的长剑,剎那间,天地间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云层凝固,风息停滯,连时间都仿佛在这一刻静止。剑锋未动,却已有万千道无形的威压如潮水般涌向金龙,每一道都重若千钧,压得龙得水百丈龙躯寸寸下沉。 龙鳞开始不受控制地片片倒竖,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金龙想要怒吼,却发现自己的龙吟竟被某种至高法则生生封在喉间。 那双如烈日般的龙目第一次浮现出惊惧——与上次被突然偷袭不同,他分明感觉到,自己与这方天地的联繫正在被某种力量强行切断。 斩龙剑终於动了。 只是最简单的一个下劈动作,却让方圆百里的空间都为之扭曲。剑锋所过之处,现出一道漆黑的裂痕,那是天道法则被短暂劈开的痕跡。 这一剑看似缓慢,实则快过光阴,明明还未落下,龙得水的龙魂却已经开始战慄——他清晰地感知到,这一剑必將斩断他所有的生机。 金钵剧烈震颤著,彩衣的元神在钵中左衝右突,却连一丝涟漪都激不起。这位曾经叱吒风云的师父,此刻只能眼睁睁看著自己视如亲子的徒弟即將陨落。三寸元神小人疯狂捶打著钵壁,发出的却是微不可闻的啜泣:“得水……我的儿……” 夭夭跪倒在地,往日灵动的眼眸里满是血丝。她张著嘴却发不出声音,只有大颗大颗的泪珠砸在泥土里。 观寂和尚额间青筋暴起如蚯蚓,佛袍下的肌肉块块隆起,双手紧紧抱住金钵。他双目低垂,口中反覆默诵往生咒。 天地间只剩下那道缓缓下落的剑光,和两个至亲之人绝望的凝视。 就在剑锋即將触及龙首的剎那—— 空间突然裂开一道狰狞的缝隙,一道璀璨如烈日的剑气破空而至,硬生生撞在斩龙剑锋之上! “鐺——!” 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声中,斩龙剑竟被这一剑生生盪开。那道剑气余势不减,在虚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將方圆百里的斩龙禁制撕得粉碎。 天地为之一静。 隨后,一只修长有力的手从空间裂缝中探出,轻轻一撕—— “嗤啦!” 裂缝被硬生生扯开数丈,洪浩的身影缓缓踏出。他周身笼罩著一层淡淡的青光,每一步落下,脚下虚空便泛起涟漪般的道纹。那双往日温和的眼眸此刻冰冷如霜,目光所及之处,连斩龙剑都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 “大师兄已经被斩龙人斩过一次。我答应过自己……”洪浩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整片天地都在震颤,“永远,永远不会让他再被斩龙人斩杀一次!” 他手中那柄看似寻常的木剑微微抬起,剑尖所指之处,空间寸寸崩塌。斩龙人面色骤变,手中神剑竟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这是自他获得斩龙传承以来,第一次感受到如此纯粹的压制。 金钵中的彩衣元神突然静止,三寸小人儿呆呆地望著那道熟悉的身影。片刻的沉寂后,她突然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小兔崽子!狗日的终於来了!”金钵剧烈摇晃著,几乎要从观寂手中跌落。 夭夭猛地抬头,泪水还掛在脸上,嘴角却已经不受控制地上扬。她想要呼喊,却因为太过激动只能发出“啊啊”的气音,双手死死抓住自己的衣襟旋转,指节都泛白了。 龙得水巨大的龙瞳中倒映著那道青色身影,龙鬚无风自动。他想要开口,却先咳出一口金色龙血,但这丝毫不影响他眼中迸发出的光彩——那是劫后余生的狂喜,更是对师弟无条件的信任。 观寂和尚的双眼瞪得滚圆,只是喃喃道:“善了个……大哉……”声音颤抖得不成调子。他忽然想起当年在剑灵山瞧见的那个少年。 此刻,那个曾经的少年,已经成长到足以碾压斩龙人的地步。 “你……你是谁?”斩龙人声嘶力竭,显出无力狂乱,“你可知我斩龙诀受之於天道!” “巧了,”洪浩莞尔一笑,手中木剑显出一道璀璨光芒—— “老子就是天道。” 第401章 復原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401章 復原 洪浩的木剑骤然绽放出刺目青光,剑身上浮现出一行古老道纹。它的锋芒,是一种比斩龙剑锋芒更为纯粹的锋芒——那种天地初开时最纯粹的本源之力。 旋即木剑又恢復为一把普通木剑的模样。那一瞬的光芒只是告诉斩龙人,你有的我都有,而且比你更强! “不……这不可能……”斩龙人青冥踉蹌后退,手中神剑竟发出哀鸣,“斩龙剑乃天道所赐,怎会……” 话音未落,洪浩已一剑斩出。 这一剑,没有花哨的剑招,没有炫目的流光,只是最朴素的横斩。但就是这简单的一剑,却让整片天地都为之扭曲变形。 青冥本能抵挡,“咔嚓!”一声,斩龙剑碎了。不是断裂,不是崩毁,而是从剑尖开始,寸寸瓦解,化作尘埃,隨风飘散。 青冥的脸上还凝固著难以置信的表情。他的身体开始从脚底寸寸崩解,化作点点星芒消散。这位新晋斩龙人甚至来不及发出惨叫,就被最纯粹的天道之力抹去了存在。 一剑,真正是灰飞烟灭……查无此人。 金钵里的彩衣元神愣了一瞬,隨即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狂笑:“哈哈哈哈!狗日卖屁眼的的斩龙人,恩將仇报死有余辜!呜呜呜……”大娘本就是性情中人,此刻情绪外显,三寸小人儿在金钵里又哭又笑。大悲大喜,箇中滋味实难言表。 黑龙的龙瞳疯狂收缩,浑身鳞片不受控制地炸起,它甚至忘记了呼吸,只是死死盯著洪浩,仿佛在看一尊不可名状的怪物。 美妇人脸上的媚笑早已凝固,她双腿发软,踉蹌后退,嘴唇颤抖著,却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等终於回过神来,知晓跑是跑不掉的,乾脆挺了挺胸脯,打算故技重施。说不得,万一是个喜欢鬆弛感的年轻人呢。 只不过…… “姐姐……”小炤赤足轻点虚空,一条蓬鬆的尾巴在身后摇曳生姿,“这么急著走呀?”不知何时出现在美妇人身后。 美妇人浑身一僵,不由自主地回头。只见小炤歪著头,一双琥珀色的眸子泛著奇异的光彩。那眼神纯真中带著妖异,让人挪不开眼。 “你……”美妇人嘴唇颤抖,手中的兵器“噹啷”一声掉落在地。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少女,比世间任何男子都要令人心动。 小炤轻轻勾起唇角,指尖绕著发梢:“姐姐的胭脂真好看呢——” 这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却让美妇人如遭雷击。她痴痴地望著小炤,眼中渐渐泛起迷醉。 “呃,喜欢么,喜欢就给你……我……我愿意把一切都给你……”美妇人颤抖著伸出手,脸上浮现出病態的红晕。 “真的么?”小炤眨眨眼,火尾轻轻摆动:“那……姐姐把你的心给我好不好?” “好……好……”美妇人痴笑著点头,毫不犹豫地並指成刀,猛地刺向自己的心口。 “噗嗤!”鲜血喷涌而出,美妇人竟真的摘下自己心臟,颤抖著递给小炤。 她却笑得愈发甜蜜。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她仍痴痴地望著小炤,仿佛在欣赏世间最美的风景。 小炤轻轻“嘖”了一声,转身蹦跳著回到洪浩身边:“哥哥,搞定啦。” 金钵里的彩衣元神倒吸一口凉气:“狗日的,这小狐狸……老娘不知道受不受得住……” 夭夭下意识捂住心口,脸颊微红:“我、我刚才居然也觉得这小姐姐特別好看……” 观寂和尚默默转过身去念经,手中的佛珠转得飞快。汗珠子密密麻麻,浸湿百衲衣。 洪浩装作无奈地揉了揉小炤的脑袋:“下次別隨便对人用魅术。”若无他的授意,精神小妹常规操作是一把火烧个乾净。 不过是因为美妇人魅惑斩龙人,现在还想……那偏偏要叫你知晓什么才是真正的魅惑。 “知道啦——”小炤吐了吐舌头,火尾欢快地摇晃著,又变回了那个人畜无害的少女模样。 所有人的目光现在都投向了黑龙,只是那种目光再无惊惧愤怒,反而带有一丝怜悯和同情。这世界的变化太快,教它承受不来。 黑龙见状,混沌右眼中满是惊恐。它庞大的身躯瑟瑟发抖,竟像条小泥鰍蜷缩成一团。 “饶……饶命……”黑龙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小的愿……” 洪浩终於看向它,眼神比看螻蚁还要淡漠。 “你也配?” 苍翠轻轻一点,黑龙的哀嚎戛然而止。那具百丈龙躯从逆鳞处开始,如同沙雕般隨风飘散。它至死都不明白,这个年轻人怎么突然就出现,閒庭信步间自己就成了笑话。 天地间一片死寂。 洪浩转身看向龙得水,眼中的冰冷瞬间融化。他先偷瞄一眼金灿灿一对龙睪,眼见完好无损,这才柔声道:“大师兄,辛苦了。” 金龙低吟一声,身体急剧缩小,转眼间已是粗獷豪放的磊落壮汉模样。 他一拳擂在洪浩胸膛,大声道:“狗日的,还好师弟你来得及时,那个卖屁眼的白眼狼斩龙人,老子当初真不该救。” 金钵中的彩衣元神早已哭成泪人,三寸小人儿趴在钵壁上,又哭又笑:“狗日的……我的好徒儿……好徒儿长本事了……”大娘从来都是坚信自己这个好徒儿与眾不同。 夭夭终於找回自己的声音,带著哭腔喊道:“哥哥!” 观寂和尚长舒一口气,手中的金钵差点滑落。老和尚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喃喃道:“老衲这把老骨头...差点嚇散架...” 这一回装大,结结实实的装到了。洪浩环视眾人,目光最后定格在金钵上。 下一刻,洪浩扑通跪地,拖著哭腔:“师父——,呜呜呜……我总算找到你了,呜呜呜……我好害怕,我真的好怕……” 他哭得撕心裂肺,犹如孩童,与之前冷厉淡漠的模样判若两人。小炤还理解不了哥哥的画风突变,但哥哥哭得伤心,她便跪下跟著乾嚎。 “师父……呜呜呜……”他抽噎著,声音含糊不清,“我以为……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大娘整理一下情绪,“好了,老娘不是没事么。只不过……只不过大牛没了……”想起大牛,大娘又是一阵难过。 洪浩猛然抬头,“师父,到底是谁做的?” 大娘恨声道:“是一个叫云端的男子,他自己讲是云隱宗,通天山庄的云綺是他姑母。还说认识你。” 洪浩点点头,“我知晓是谁了,师父放心,这个仇,我一定会报!” “除了云端,还有就是通天山庄,狗日的,谁曾想云綺那婆娘的疯病竟然好了,早晓得当日就该一刀宰了。”大娘忿忿道,“老娘的肉身便是被这婆娘和楼外楼剁了。” 洪浩便道:“通天山庄我已经去过了,不过没有寻到云綺和楼外楼……” 夭夭见他师徒二人说起来没完没了,就赶紧道:“奶奶,你让哥哥起来,我们回去说话。”她知奶奶和哥哥许久不见,这讲起来三天三夜恐怕也讲不完。 大娘这才醒悟,连忙道:“好徒儿,起来吧,这许多事情,我们回去夭夭居所慢慢再讲。” 於是眾人便跟隨夭夭向王宫而去。 夭夭本就是天妖族圣女,地位尊贵崇高,眼下眾人又是帮天妖族大获全胜,故而天妖族上下妖人对这一行人极为感念,一路所经之处,妖人尽皆跪拜。 到了夭夭的宫殿,大家聚在大厅,这才又重新落座,摆谈开来。 “小师弟,王乜那小娃儿为何没跟你一起回来?”大师兄想起那个坚韧无匹的少年,印象极深,故而开口相问。 不料洪浩吃惊道:“王乜?我不知晓。” 这个回答倒是出乎眾人意料,都以为是王乜把消息带到了波罗寺,正好撞见洪浩,这才有洪浩匆匆赶来相救。 “你不是从波罗寺来的么?”龙得水惊奇道。隨即將之前碰见王乜的情形讲了一回,夭夭又把再早之前的情形给洪浩讲了一回。洪浩这才恍然大悟。 “我是从波罗寺来的,不过没有碰见王乜。”洪浩挠挠头,“或是他还未赶到,我来此处,是龙祖相助。” 原来洪浩到了波罗寺,关心小和尚带他看了命灯,瞧见观寂的长明灯昏暗欲灭的危险景象,心中担忧,不敢再乱走,就在波罗寺住下。 閒来无事,就把堆放星云舟谷底那个神秘老者教他的唤出法则的口诀反覆参详,一来二去,並不得法。 就在刚才早些时候,他前一秒还在参详,后一秒龙祖的声音进入识海,“我那孙儿凶险,这才恐怕连屌毛都剩不下一根。你速速前去相救!” 洪浩还未反应过来的惊愕之际,一道空间缝隙便出现,他想也不想便跨了进去。 进入裂缝后的混沌黑暗中,突然便悟了。 才有了出洞时瞧见斩龙人斩向大师兄那一剑,千钧一髮之际,唤出了苍翠的法则之力,终於险之又险的救下了大师兄,没有让悲剧再次上演。 须知苍翠的法则之力,来源於星云舟,更高於斩龙人——若如不然,那岂不是斩龙人乘坐星云舟,便可以肆无忌惮横行霸道? 龙祖知晓龙得水遇险,却是先前龙得水化作金龙,斩龙人要恩將仇报,他喊出那一声——“我救你性命,你却要杀我?”这一声饱含愤懣之意,声越九霄,山河震盪,便是小天地中的老祖宗也听得分明。 至於为何知晓洪浩在波罗寺,便不得而知,恐怕只有当面相问才清楚。只是想来还是应该和那道法则相关,毕竟龙祖是远古活到现在的祖级存在,知晓的各种事情要多得多。 大师兄这才知晓,龙祖对自己这个子孙还是极其牵掛上心,全然不管黑龙死活,显见是没有將它当做自己血脉。 眾人听罢皆是感嘆,大娘道:“狗日的,得水这一回你真须快些找个媳妇开枝散叶,不然却是对不住你龙的传人这层身份。” 龙得水只得尷尬一笑,“师父,这种事情总要讲个缘分,须得你情我愿方才做得成。” 夭夭又道:“哥哥,那……照此说来,龙祖只是送你来,却不管你如何回?”小姑娘心细,担忧道:“若是如此,奶奶……奶奶的元神,大师维持不了太久。” 既然王乜现在都还未赶到波罗寺,时间却是有些来不及了。 洪浩却不慌不忙,微微一笑,“夭夭妹妹,你莫担心,哥哥自有计较。” 观寂见洪浩说的篤定,却有些意外,“阿弥那个陀佛,洪施主,金钵须佛法维持,否则修为再高也是枉然,莫非,莫非小施主已经皈依我佛?” 大娘慌忙道:“老和尚,你波罗寺虽有恩於我,但让我將好徒儿送与你做了和尚,老娘却情愿烟消云散。” 洪浩连忙道:“师父,没有的事情,我不过是偶然间得了一个机缘,专一能够应付师父眼下的局面……” 说罢便將自己在镇妖塔中偶然得到兵解之术的经歷讲了一回。连带把遇见柳青萝的事情也讲给大娘听了。 大娘听了,喜不自胜,“不曾想青萝还在人世,不过她怎生进了镇妖塔?” 洪浩挠挠头,“这个我做下辈的不好相问,总等师父你恢復了,自己去问师伯好了。” 大娘也是心急之人,“那好徒儿你现在就帮为师恢復,老娘早一刻恢復,大师便早一刻解脱,这些天苦了大师,好徒儿你以后须好好报答。” 洪浩便取出青铜匣子,匣身古朴,唯有“兵解”二字透著苍茫道韵。他指尖轻抚过匣面,那行“太乙赠逍遥”的小字泛起微光。 “师父,弟子要开始了。” 他深吸一口气,將青铜匣子悬於金钵之上。匣盖开启的剎那,九道青气如蛟龙出渊,在空中交织成玄奥阵图。观寂和尚的金钵突然剧烈震颤,钵內佛光竟被那阵图一点点转化。 “这是……”观寂双眼圆睁,“太乙养神术!” 阵图中央,彩衣的三寸元神缓缓升起。原本虚幻的元神此刻被青气包裹,如同被春雨滋润的幼苗。那些青气如丝如缕,开始修补元神上的裂痕——先是填补残缺,再是稳固根基,最后是重塑灵光。 “狗日的……”彩衣低头看著自己逐渐凝实的元神,声音发颤,“老娘这是……” 洪浩双目紧闭,额头沁出细密汗珠。兵解之术最耗心神,他此刻正以自身神识为引,为师父修补元神。恍惚间,他仿佛看到雪山之巔那个白衣修士的身影,那人回眸一笑,竟是李逍遥的模样。 突然,阵图光芒大盛! 彩衣的元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化——三寸、五寸、一尺……最后定格在常人大小。新生的元神不再是虚幻光影,而是凝若实质,周身流转著浑厚的灵力波动。更神奇的是,她眉心处浮现出一枚金色道纹,正是太乙一脉的传承印记。 “成了!”洪浩脱力跌坐在地,满头大汗却笑得像个孩子,“师父你感觉如何?” 彩衣活动著元神之体,突然暴起一脚踹在龙得水身上。虽然只是元神,这一脚却结结实实將龙得水踹了个趔趄。 “疼!”龙得水揉著屁股蹦起来,却笑得见牙不见眼,“师父你老人家真的恢復了!” “老娘现在能打十个!” 彩衣仙子一截小指钻著鼻孔,极为不雅。 第402章 失控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402章 失控 大娘精神抖擞,张口便要打十个,並非只是信口吹嘘。 须知这青铜匣子是真正的仙家宝贝,先前彩衣仙子只是一个称呼,而如今大娘的元神却是真的达到了天仙级的根基——可以无须肉身而长久独立存在。 观寂捧著空空的金钵,如释重负:“阿弥陀佛……老衲……” “大师辛苦。”彩衣郑重大礼,“大恩不言谢。” 见大娘如此,龙得水,洪浩,夭夭,小炤皆是齐刷刷跪下,郑重叩拜行礼。 观寂慌忙还礼,破旧的百衲衣隨风轻摆。“阿弥陀佛,大娘言重了,说来我等不过是自救而已……”这虽说是自谦之词,但也並非毫无道理。 大娘恢復了元神,这对眾人来讲是天大的喜事。接下来何去何从,自然都是听她的意思。 大娘也是吃不得冷汤圆的性子,眼见好徒儿长了本事,她原本也是讲求个有仇不隔夜,当场就报,这一回憋闷许久,当然就想早些返回中土,去云隱宗报仇雪恨。 夭夭急道:“奶奶,难得相聚整齐,这一走又不知猴年马月才能相见,无论如何你也要多住些时日,让我与奶奶哥哥多亲近亲近。” 大娘略微沉吟,便豪爽道:“小丫头讲的也对,你以后做了蛮荒共主,恐怕更无时间与我等相聚,老娘报仇也不急一时,那就再待个三五日,多说说话儿。” 现在三部联军已破,剩下部族已经不足为虑,夭夭成为蛮荒共主的情形指日可待。 夕阳西沉,天妖王宫的后花园里飘起裊裊炊烟。龙得水赤膊上阵,將整只蛮荒岩羊架在篝火上翻烤,金黄油滴落在火堆里滋滋作响。 小炤蹲在旁边眼巴巴守著,火尾不自觉地跟著烤架转动节奏摇晃,时不时偷偷用尾巴尖撩火苗,被洪浩笑著轻拍脑袋。 “狗日的,没有肉身还是差点意思。”大娘元神飘在半空,別的不讲,彩衣仙子虽然身段婀娜多姿,容顏倾国倾城,但比起肉身大娘那小山般魁梧的身材,满脸横肉的肥脸,雌纠纠的气势和压迫感,却是差了许多。“这等烤羊却吃不上。” “师父莫慌……”洪浩赶紧道,“徒儿早就想到了这一层,等回去寻到谢籍那小子,让他把师父肉身画出来,去找巧匠做个模子,师父便可以恢復如初。”谢籍等人就在龙祖的小天地,不过当时情况紧急,龙祖来不及告诉他。 说著洪浩从怀中掏出杀猪刀,“师父的傢伙什我也收捡好的。” 大娘笑眯眯道,“到底是我的好徒儿,什么都替老娘想得周全,老娘这些年没有白心疼。” 龙得水假意埋怨:“师父总讲一碗水端平,实则我们剩下所有弟子加起来,恐怕都不及小师弟在师父心中分量。” “那又如何?”彩衣仙子豪放道:“你们谁个没受好徒儿的好处?特別是你狗日的,好徒儿知你有龙祖殷殷重託,特意给你弄条驴货……你倒好,一天天的空晃荡。” “师父……”铁塔汉子露出侷促忸怩之色,“夭夭还小……” “我年岁虽小……”夭夭微笑道。“可我体內妖灵却是千百万年的传承,它什么都懂。” 观寂盘坐在青石上,笑眯眯看著夭夭给眾人分切灵果。少女黑角上的裂纹不知何时已癒合,在暮色中泛著温润光泽。 “哥哥尝尝这个。”夭夭將最甜的朱果塞进洪浩嘴里,眼睛弯成月牙,“赛蜜甜。” 夜风拂过,带著蛮荒特有的粗糲与温柔。小炤蜷在洪浩膝头打盹,火尾无意识地缠住他手腕。夭夭倚著大娘仰望满天星河,龙得水已经满嘴油亮,鼾声震天。 这一刻,没有血仇,没有因果,只有篝火映照下幸福的笑脸。相亲相爱,其乐融融。 只不过…… 篝火噼啪,火星隨风飘散。 眾人正说笑间,忽觉夜风微滯。 不知何时,一个男子已立於篝火旁。 他身形修长,一袭素白长衫纤尘不染,面容温润如玉,眉目含笑,仿佛已在此处站了千万年。 可分明上一瞬,那里实实在在还空无一人。 “诸位好兴致。”男子开口,声音清润,如溪水潺潺。 眾人悚然一惊! 龙得水猛地翻身跃起,酒意全消;洪浩已是苍翠在手;小炤火尾炸开,瞬间护在洪浩身前;夭夭黑角泛起幽光,妖力暗涌。 唯独大娘元神飘在半空,眯眼打量来人:“狗日的,你是何人……” 话到一半,戛然而止。 因为她突然恍惚——好像这个人一直都在……是自己刚刚忘了,或者说记不清了。 就像记不清风起於何时,日落於何处。 “在下不过是个过客。”男子微笑拱手,姿態谦和,“见此处欢声笑语,肉香四溢,特来討块肉吃。” 他抬手轻拂,篝火旁凭空多出一张青玉案,案上摆著六盏琉璃杯,杯中酒液澄澈,映著星光流转。 “此乃星露酿,采九霄云霞所酿。”男子执壶斟酒,动作行云流水,“诸位不妨尝尝。” 洪浩瞳孔微缩。他分明看见——男子斟酒时,壶口倾泻的並非酒液,而是一缕缕凝实的星光。 更可怕的是,在场眾人,包括天仙级元神的大娘,竟无一人能看透他的修为。 就像仰望夜空,漫天星星看似触手可及,实则遥不可及。 男子微微一笑,將酒杯轻轻推向眾人。 “在下荀天。”他语气平和,仿佛在閒谈家常,“诸位也可唤我巡天者。” 他的目光落在洪浩身上,眼底星河流转,深邃难测。 “洪小友。”他轻声道,“你手中的剑,可还好用?” 洪浩指尖微紧,苍翠剑轻颤,似在回应。 荀天一脸笑意不减,继续道:“天道法则,本是维繫诸界平衡之物,不该为凡人所持。” 他抬手,指尖轻轻一划——“嗤!”篝火旁的空间无声裂开一道缝隙,內里星光璀璨,仿佛通往无尽虚空。 “你斩杀斩龙人时,动用了苍翠里的法则之力。”巡天者语气依旧温和,却不容置疑,“此乃越界之举。” “那又如何?”洪浩心中忐忑,嘴上还兀自嘴硬。 “你莫要误会,我不是来替斩龙人討公道。”荀天耐心极好,好得好像永远不会生气,他解释道:“你们的恩怨我並无兴趣,我的职责是替天道查漏补缺,既然发现了漏洞,自然就要弥补。” “想必小友自己也清楚,这是一道星云舟的法则。它不应该在小友的剑中。”荀天语气依旧平和,却不容拒绝,“今日我来,只为收回它。” 洪浩握紧苍翠,剑身青光流转,却隱隱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压制,无法彻底爆发。他咬牙道:“若我不给呢?” 荀天微微一笑,目光温润如初。 “洪小友,你误会了。”他轻声道,“我並不是在和你商量。” 话音未落,他指尖轻轻一抬—— “嗡!” 整片天地骤然凝固。 篝火的焰光静止,夜风停滯,连眾人的呼吸都仿佛被冻结。洪浩骇然发现,自己竟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唯有思维仍在运转。 荀天缓步走近,伸手轻抚苍翠剑身。 “好剑。”他讚嘆道,“可惜,它承载了不该承载的东西。” 他的指尖在剑脊上轻轻一划,一缕璀璨的星光自剑身剥离,如丝如缕,缓缓飘入他掌心。 洪浩眼睁睁看著,却连挣扎都做不到。 ——那是法则之力,是他能斩杀斩龙人的倚仗,是他能跨越虚空救下师父的底牌。 而现在,它正被荀天一点点抽离。 “別担心。”荀天语气温和,像是在安慰一个孩童,“我不会伤你,也不会毁剑。我只是取走本就不属於你的东西。” 青光彻底消散,苍翠剑恢復成一把普通的木剑模样,再无半分法则波动。其实也不普通,它仍算是神兵。 荀天收回手,满意地点点头。 “好了。”他轻轻拂袖,天地间的禁錮瞬间解除。 篝火重新跃动,夜风再度轻拂,眾人如梦初醒,却仍沉浸在方才的震撼之中。 洪浩低头看著手中的苍翠,剑身依旧古朴,却再无那种与天地共鸣的玄妙之感。 “你……”他声音微哑,却不知该说什么。人家荀天其实很讲道理,用最温和的方式履行自己的职责,並没有伤他分毫。 荀天依旧含笑,仿佛刚才的一切不过是举手之劳。 “洪小友,你天资卓绝,即便没有法则之力,未来也必有大成就。”他语气诚恳,甚至带著几分欣赏,“今日之事,非是针对你,只是职责所在。” 他微微拱手,姿態依旧谦和。“告辞。” 话音未落,他的身影已如烟云般淡去,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 唯有那六盏琉璃杯仍摆在青玉案上,杯中星露酿泛著微光,证明他確实来过。 夜风拂过,篝火噼啪。 眾人沉默良久。 “狗日的……”大娘元神飘在半空,罕见地没有破口大骂,只是低声喃喃,“这狗日的……到底是什么人?” 洪浩低头看著苍翠,指尖轻轻摩挲剑身,心中一片空荡。 ——法则之力,没了。 先前叫囂自己便是天道,殊不知在真正天道力量面前,自己啥也不是。 “无妨。”洪浩突然豁达一笑,“常乐,知足常乐。” 见眾人不解,他旋即解释道:“这把木剑苍翠,是乘坐星云舟时,一个叫常乐的小胖子送给我的。当时,都不知道其中蕴含了一道法则之力。” “后来为了阻止星云舟启航,这道法则之力甦醒过一次,与星云舟的执法者对抗了一回。不过那时我並未掌握唤醒的法子,可能这也是荀天没来找我的缘由。” “唤醒法则的诀要,却是我在一个老者那里用春宫册子换来的……”洪浩有些赧然,“也没费什么力气,便宜得来便宜失去,我有甚好惆悵不满的。” “更何况这法则已经助我斩了那白眼狼和黑龙,救下了大师兄,已经发挥了极大的效能,我本就该心满意足了。” “师父,”洪浩豪情万丈,“去云隱宗报仇,徒儿无须藉助法则之力!” “好徒儿说得好!”大娘元神在空中转了个圈,彩衣飘飘,“老娘当年一把杀猪刀就能横行修仙界,要什么劳什子法则!” 洪浩自己都能想得开,眾人自然尽皆释然。 接著奏乐接著舞,今日一醉方休。 …… 蛮荒腹地,血色峡谷深处。 万妖祭坛巍然矗立,十二根通天妖柱环绕四周,柱身上古老的妖文在月光下泛著暗金色的幽光。祭坛中央,三头六臂的天妖石像静默矗立,六只手臂托举的血月石雕泛著妖异的红芒,三张面孔上的怒、悲、静三种神態在月影中交替变换。 这本是蛮荒最神圣的禁地。十二位天妖长老日夜轮守,九重禁制交织成天罗地网,连一片落叶都难以飘入。 三部联军的残党不甘失败。九名死士以血肉为祭,燃烧寿元突破禁制。第一人刚触及禁制边缘,整个人便化作血雾渗入纹路。第二人紧隨其后,在禁制反噬下化作枯骨,却为后来者开闢出血路,如此悍不畏死,前赴后继。 终於,第九位死士將刻满上古诅咒的骨钉刺入祭坛基座,他的身体瞬间乾瘪,嘴角却扯出狰狞笑容。骨钉上的诅咒如毒蛇般钻入祭坛深处,在石基上撕开一道细痕。 这道细痕如同打开了远古封印。暗红妖气喷涌而出,天妖石像剧烈震颤,六臂疯狂挥舞,血月石雕迸发猩红光芒。一道直径数十丈的血色光柱冲天而起,染红整片夜空。 镇守长老们面色剧变。祭坛內积蓄的飞升之力开始失控外泄,化作狂暴的妖煞风暴。血色光柱中,无数上古妖魂虚影痛苦挣扎,发出无声嘶吼。一个畸形的三头六臂虚影正在成形,六臂胡乱挥舞,引发山崩地裂。 石像的悲相头颅流下血泪,泪珠化作古老妖文悬浮空中,却在显现的瞬间被妖力风暴吞噬。 千里之外的天妖王宫,夭夭突然捂住心口,三头六臂法相不受控制地显现。她望向血色光柱,眼中闪过一丝惊惧。 “祭坛被污染了。”她的声音轻若游丝,“飞升之力……已然失控。” 第403章 天剑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403章 天剑 夭夭的身体突然剧烈颤抖起来,黑角上的裂纹重新迸发出刺目血光。她三头六臂的法相不受控制地膨胀,六只手臂疯狂挥舞,將周围的建筑砸得稀碎。 “妹妹!”洪浩一个箭步上前,却被狂暴的妖力直接弹开。 “哥哥,带大家走!”夭夭小小的身躯不住颤抖,她像是在极力控制自己,表情显得十分痛苦扭曲。 “狗日的,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突如其来的变化,让脾气耿直的大娘心急如焚。“丫头你到底怎么了?” 万妖祭坛,本是天妖族至高圣地,唯有统一蛮荒的共主才有资格踏入,接受上古妖祖的力量传承,登临飞升之境。 须知祭坛內积蓄的飞升之力,本应通过复杂的仪式,循序渐进地融入共主体內,使其血脉与妖力完美契合,最终成就无上妖尊。然而此刻,三部联军的死士以血肉为祭,强行破坏祭坛封印,让这股极其强大的妖力没了约束! 飞升之力本该如涓涓细流,滋养夭夭血脉,使其逐步掌控。可现在,它如同决堤的洪流,狂暴无序地外泄,化作妖煞风暴席捲四方! 更可怕的是,这股力量正在强行共鸣夭夭体內的天妖血脉,试图强行灌注,完成一场??扭曲的传承??! 换言之,其实和红糖给洪浩灌注朱雀之力有些类似,洪浩的一身朱雀之力,当年红糖还是一枚蛋形態之时,经过数年间蛛丝一般灌注,才得圆满。 若是一下子就灌满,小洪浩决计受不住——必是享年八岁,卒。少不得第二日在爷爷的坟旁多一个小土包。 同理,现在夭夭还没完全统一蛮荒,还没有经歷古老仪式的加持,血脉不稳,单薄的身躯根本承受不住,必然撑爆! 血色光柱中,那妖力所化畸形的三头六臂石像越发狂暴,其中一只右臂上的血月纹路,竟与夭夭法相手臂上的纹路一模一样!——??它在强行同化她! 夭夭艰难地抬起头,眼中血丝密布:“祭坛……被破坏……飞升之力……在找我……”她每一个字都说得艰难,“它要……强行……完成传承...” 观寂手中佛珠急速转动,面色凝重:“阿弥那个陀佛……老衲明白了。圣女尚未完成统一仪式,血脉不稳,若强行接受飞升之力……” “会爆体而亡。”龙得水接话,古铜色的脸上青筋暴起。 夭夭突然惨叫一声,法相的一只手臂不受控制地抓向眾人。洪浩仓促闪避,衣袖仍被撕下一大块。 “它正在赶来……”夭夭咬紧牙关,黑角上的血光忽明忽暗,小小的身躯挺得笔直,“你们快走!別管我了!” 她的声音里没有恐惧,只有决绝。三头六臂的法相仍在狂暴舞动,但那双黑瞳却异常清明。 “傻丫头!”大娘元神暴涨,彩衣仙子一下展开三丈高,“老娘什么时候丟下过自己人?” 夭夭的法相突然一拳砸向地面,硬生生在眾人面前轰出一道深沟:“走啊!”她几乎是嘶吼出来的,“这法相我快控制不住,再不走,会伤到你们……” 洪浩不退反进,坚定道:“妹妹,你什么时候见过哥哥临阵脱逃?” 夭夭突然单膝跪地,法相的三张面孔同时露出痛苦之色。她死死抱住一根石柱,指节都泛白了:“那石像……带著整个祭坛的力量……你们挡不住的……” 话未说完,法相突然仰天长啸,六臂疯狂捶打自己胸口,每一下都震得地面龟裂。夭夭的本体却纹丝不动,嘴角已经有鲜血溢出。 眾人看得分明,这是夭夭在尽力控制法相,寧愿自残也不愿意对大家出手。只不过,还能坚持多久谁也不知。 观寂一脸悲悯:“阿弥陀佛……圣女是要独自承受这一切?” 夭夭的法相又轰出一拳,將身后的一片宫殿夷为平地。烟尘中,她小小的身影摇摇晃晃站起来,黑角上的血光刺得人睁不开眼:“快走……趁我还能控制住它……” 远处,血色光柱中的石像已经清晰可见,六臂挥舞间山崩地裂,正以惊人的速度向王宫逼近。每靠近一里,夭夭的法相就狂暴三分。 “师父,你们在此看护夭夭……”洪浩当机立断,“我和小炤去拦截石像。”话音未落,已经化作一道流光消失远方。 “狗日的!”大娘元神倏然暴涨,转眼和夭夭的法相一般高大,想要上前按住三头六臂。可那三头六臂的法相何其狂暴,六只手臂胡乱挥舞,大娘刚按住一只手臂,另外五只就劈头盖脸砸来。 “丫头!快醒醒!”大娘一边躲闪一边呼喊,可夭夭的本体已经跪倒在地,嘴角溢血,显然快要支撑不住了。 法相的一只手臂突然变招,五指成爪,直取大娘咽喉。大娘急忙侧身,却还是被擦中肩膀,元神顿时黯淡了几分。 “师父小心!”龙得水看得心急如焚。他清楚得很,关键是大娘根本不敢对法相下重手——法相受伤,夭夭就受伤;法相被打散,夭夭就身死。 法相又是一记横扫,大娘躲闪不及,被重重击中胸口,元神如断线风箏般倒飞出去,在半空中就吐出一口金色魂血。 “狗日的!”龙得水再也忍不住。他仰天长啸,周身金光暴涨,隨著一声龙吟,转眼间化作一条百丈金龙,鳞甲闪耀,龙鬚飞扬。反正斩龙人被小师弟抹了,怕个锤子。 “丫头,对不住了!”金龙一声长吟,巨大的龙躯如绳索般缠绕上夭夭的法相。龙爪扣住法相的双臂,龙尾缠住法相的腰身,龙头则死死抵住法相的后背。 法相疯狂挣扎,六只手臂不断击打在金龙身上。每一击都让龙鳞碎裂,龙血飞溅。可金龙就是不鬆劲,反而越缠越紧。 “丫头……撑住……”金龙口吐人言,声音已经虚弱,却依然坚定。龙血顺著金鳞缝隙不断滴落,在地上匯成一片金色湖泊。 大娘挣扎著爬起,看到这一幕,眼泪都要流出来了:“狗日的……你这傻徒弟……” 只是她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只能期待好徒儿那边能阻了石像前进——石像若与法相会合,强大的妖力必然將夭夭撑爆。 法相又是一记重拳,直接轰在金龙腹部。金龙闷哼一声,龙躯微微鬆动,却立刻又缠得更紧。龙血如雨般洒落。 “奶奶……”夭夭的本体突然抬起头,眼中恢復了一丝清明。她看到金龙惨状,泪水夺眶而出,“大师伯……你们快走……” 另一边,洪浩与小炤向著血色光柱疾驰,低头肉眼可见大地不断震颤。极远处,那尊三头六臂的石像正踏著沉重的步伐前进,每一步都在地面上留下深达数丈的脚印。 它与夭夭法相距离越近,夭夭法相力量就越大,越不受夭夭控制。 血色光柱贯穿天地,洪浩与小炤终於看清了那尊三头六臂的石像真容。石像高逾百丈,通体泛著诡异的暗红色光泽,每踏出一步,方圆百里里的地面便如波浪般起伏。 石像的三张面孔各不相同:怒相獠牙外露,双目喷吐血色火焰;悲相泪流成河,每一滴泪珠落地便腐蚀出一个深坑;静相嘴角含笑,却让人毛骨悚然。 六只手臂各托著一轮血色弯月,每一轮血月都在缓缓转动,散发著令人窒息的威压。 石像也终於看见了凌空拦住去路的洪浩和小炤,两个身影与石像相比,实在是太过渺小,只如蚊蚋一般。 六轮血月同时亮起的光芒,让整片天空都染上了不祥的猩红色。每一轮血月中都隱约可见无数挣扎的妖魂,发出无声的哀嚎。 洪浩不由得暗暗叫苦。若是早上一个时辰,手握苍翠法则之力,飞升境的妖力也不足为惧,横竖不过是一剑的事儿。 可眼下法则刚被收走,教他恨不能仰天长嘆一声:“悠悠苍天,何薄於我……” 但局面容不得他退后半步。 心念一动,洞天在手,一剑横扫而出,朱雀真火化作滔天火浪,將半边天空都染成赤红。小炤火尾炸开,化作一道火链缠绕而上,与洪浩的剑势完美融合。 “轰!——” 火浪与石像轰然相撞,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然而烟尘散去后,石像竟毫髮无损,六轮血月只是微微晃动,便將朱雀真火尽数吸收。 洪浩瞳孔骤缩。这可是能焚尽万物的朱雀真火,竟被石像如此轻易化解?其实没什么好奇怪的,这便是夭夭未来的修为,相当於提前和飞升境大妖对战。 石像静相头颅露出讥讽笑容,其中一轮血月突然暴涨,化作血色洪流反扑而来。洪浩仓促横剑格挡,却被这股巨力直接轰飞数百丈,口中鲜血狂喷。 “哥哥!”小炤惊呼一声,身形化作流光想要救援,却被石像另一只手臂横扫击中。火尾护体瞬间破碎,她如断线风箏般坠落,在地面砸出巨大深坑。 洪浩强忍剧痛爬起,只见小炤躺在坑底,火尾黯淡无光,嘴角不断溢出鲜血。他心头怒火中烧,洞天剑意全力爆发,万剑诀瞬间施展,无数剑影如暴雨般倾泻而下。 剑雨撞击在石像身上,却只激起阵阵火花。石像怒相头颅猛然咆哮,音波如实质般炸开,將漫天剑影尽数震碎。洪浩再次被震飞,重重摔在地上,全身骨骼仿佛散架。 “螻蚁……”石像悲相头颅流下血泪,声音如同万鬼哭嚎,“也敢阻我……” 六轮血月同时亮起刺目血光,在空中交织成一张遮天蔽日的血色罗网,朝著二人当头罩下。洪浩想要闪避,却发现全身关节机要处均被锁死,连手指都难以动弹。 “就这样结束么?……”他绝望地看著越来越近的血色罗网,脑海中突然一片空灵。 自己死不打紧,可自己死了,小炤会死,夭夭会死,师父师兄的性子,决计不愿意逃走,那他们都会死! 就在这生死关头,福至心灵,脑海中没来由闪过镇妖塔中领悟万剑诀时的场景。他眼中倏然精光爆射,万剑诀的后续剑式在识海中已然显现。 “万剑归一,天剑临世!”即便要死,也要用自己的死给师父他们搏一个生机。 洞天剑突然剧烈震颤,所有散落的剑影瞬间回归本体。洪浩整个人与剑合二为一,化作一道贯穿天地的璀璨剑光。这一刻,他仿佛触摸到了剑道的至高境界——人即是剑,剑即是人! 天剑显现,剑光所过之处,血色罗网如薄纸般被轻易撕裂。石像六臂仓促格挡,六轮血月同时迎上,却在接触剑光的瞬间接连爆碎! “轰隆隆——” 惊天动地的爆炸声中,石像三颗头颅同时发出悽厉哀嚎。它的身躯开始龟裂,无数裂痕如蛛网般蔓延全身。最终,在一声震天巨响中,百丈石像轰然崩塌,化作无数碎石滚落。 洪浩从天剑状態退出,踉蹌落地,脸色苍白如纸。这一剑几乎耗尽了他全部精气神。小炤挣扎著爬到他身边,用尽最后力气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哥哥……我们……贏了……” 洪浩虚弱地点点头,望向远方正在消散的血色光柱,嘴角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容。他知道,师父那边,也该得救了。 隨著石像崩塌的轰鸣声传来,血色光柱骤然黯淡。原本狂暴肆虐的妖力如同退潮般迅速消弭於无形。 王宫这边,夭夭的法相突然停止了动作。六只手臂缓缓垂下,三张狰狞的面孔也逐渐恢復平静。缠绕在法相周身的血色纹路如潮水般褪去,重新变回纯净的暗金色。 “好徒儿得手了。”大娘元神飘在半空,终於鬆了口气。她身上的彩衣已经残破不堪,元神之力几乎耗尽,却难掩兴奋之色,好徒儿本事,却比自己本事更教她欢喜。 龙得水化回人形,浑身是血地瘫坐在地上。他大口喘著粗气,咧嘴笑道:“狗日的……小师弟……果然没让老子白挨打……”再晚个半刻钟,他搞不好会被夭夭法相活活打死。 夭夭的本体终於恢復了行动能力。她踉蹌著跑到龙得水身边,小手颤抖著想要触碰他身上的伤口,却又怕弄疼他:“大师伯……”小丫头双目水润闪亮带著內疚的哭腔。 “没事......”龙得水勉强抬起手,揉了揉夭夭的脑袋,“这点小伤,算个球……” 观寂大师长舒一口气,这个老和尚之前受伤太重,帮不上忙,只能干著急。“阿弥那个陀佛......善了个大哉……” 大娘飘到夭夭身边,三寸元神小人儿绕著夭夭转了一圈:“丫头,感觉怎么样?” “我没事,不知哥哥他们怎么样了?” “我们去寻好徒儿。”大娘元神一闪,瞬间化作流光朝石像方向飞去。龙得水强撑著站起身,抱起夭夭紧隨其后,观寂大师也跟了上去。 碎石堆中,小炤孤零零地躺在血泊里,火尾黯淡无光。龙得水急忙上前查看,发现她只是力竭昏迷,却不见洪浩踪影。 “狗日的,我好徒儿人呢?” 第404章 妖妖灵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404章 妖妖灵 隨著眾人的叫喊,小炤终於悠悠醒来。 她虚弱地睁开眼,转头瞧了瞧四周,张口却是一句:“哥哥呢?” 这一问弄得眾人面面相覷哭笑不得,原本还想从她口中得知洪浩下落,看这情形,精神小妹决计说不出个名堂来。 “我最后……扶住了哥哥……然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话音未落,她又陷入昏迷。看来飞升境的妖力,著实是厉害。 眾人留观寂照看小炤,各自四下搜寻,只不过除了石像碎裂后的满地小石子,哪里还有洪浩的踪影。 “狗日的,这却奇怪,老娘的好徒儿总不会平白无故消失。”大娘急的团团转,洪浩是她心尖尖上的肉,眾所周知。 “师父……”龙得水宽慰道:“小师弟现在修为高深,一般人决计伤害不了他。石像他都打碎了,应该没啥凶险。” 大娘正焦躁没个发泄处,听了龙得水的话,上前不轻不重给龙得水当头一下,“狗日的,你讲得轻巧,我那好徒儿哪次遇到的是一般人……” 大师兄知道大娘蛮横不讲理时,不拘讲什么都是错的,当下只得訕笑,揉揉脑袋不敢再言语。 也不怪大娘著急上火,许久不见的好徒儿,这才相聚没几个时辰,许多贴己的话都还没来得及讲,又消失不见,气不顺也是人之常情。 只不过眾人又寻了许久,並无半点蛛丝马跡。夭夭便道:“还是先回宫吧,万一哥哥直接回去了呢?就算没有回去,他回来此处不见小炤,也会回宫。” 望著远处茫茫群山,眼下也无更好法子。眾人无奈,只得带上小炤打道回府。 原来洪浩靠著灵光一闪悟出的天剑,虽然成功斩杀石像,但自己也因脱力,昏了过去——这其实是非常少有的情形。 其实他自己也並不十分知晓个中缘由。 只因他游歷初时,便因机缘巧合得了云肃馈赠的杀神遗蜕,杀神遗蜕並非只是单一的提升杀力杀气,本身亦带有防御。自那时起,他挨过的所有毒打,杀神遗蜕便默默地在替他分担。 再后来,得了青龙的一片鳞甲,双重保护,防御更上层楼。 只是在星云舟堆积的谷底,那位老者想要取走依附在苍翠剑身的那道法则,法则转移到洪浩的身体中,老者用法则之力束缚他时,破坏了杀神遗蜕和青龙鳞甲,至此便没了这二者的防护。(第368章 命运) 不过因祸得福,虽然没了杀神遗蜕和青龙麟甲,但实则是得了些许法则之力縈绕全身,防护反而远超前二者。 但这一回,荀天法力显见比老者更为高深,不仅轻易抽走了星云舟法则,连洪浩身上那些许法则都一併带走了。並非针对他,而是他职责便是不允法则外泄,一丝一毫都不能。 莫將容易得,便作等閒看——故而洪浩一直不以为意的防护,除了朱雀之力,再无其他。 少了这一层防护,弊端立刻显露,一场大战便让他脱力昏迷。 他和小炤昏迷之时,朱雀之力自然是全力运行,故而…… 他的意识在一片黑暗中浮沉。感觉有什么冰凉的东西正轻轻拍打他的脸颊。 睁开眼的瞬间,一个巴掌大小的金色虚影正蹲在他鼻尖上。见他醒来,小人儿嚇得一个激灵,蹦跳著窜出三丈远。 “这是什么……?”洪浩艰难地支起身子,还有些发蒙,环顾四周,小炤仍昏迷不醒,而那个金色小人正在碎石间蹦跳,还时不时回头瞧他一眼。 他好奇之心大盛,这金色小人和玄薇金算盘那个器灵金色小人有些类似,但又不同。恍惚之间,便想上前瞧个分明。 小人儿突然朝远处群山方向飘去,速度不快,却透著一股急切的意味。洪浩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 如此渐行渐远,等他清醒过来,想要回去照看小炤,已经是在茫茫大山的极深之处。 “公子无须担忧小狐狸,”灵儿对他心语道:“我已感知你师父他们正在来的路上,她不会有事……倒是这小金人,颇为蹊蹺古怪,应当探个究竟。” 金色小人停在一处隱蔽的山洞前。藤蔓遮掩的洞口幽深黑暗,他却毫不犹豫地钻了进去,显见是熟门熟路。 洪浩迟疑片刻,拨开藤蔓。洞內阴冷潮湿,岩壁上古老的妖族符文在黑暗中泛著微光。金色小人像一盏飘忽的灯,在前方引路。 走著走著,他一脚踏空,却意外地踩在了柔软的草地上。他好奇环顾四周,这是一片自己从未见过的景象。 微风拂过,草浪翻滚如碧绿的海洋,一直延伸到天际。远处,几座低矮的山丘如同温柔的波浪,在阳光下泛著金色的光芒。湛蓝的天空中,几朵白云悠閒地飘荡,投下斑驳的影子。更远的地方,隱约可见一条平静的河流蜿蜒流淌。 正当他错愕之际,金色小人出现在前方,此刻正站在一朵开得正好的金莲花之上。“你为什么要跟踪我?” 洪浩情知这小人不简单,不敢托大,连忙拱手道:“方才醒来,见小哥有些……有些神奇,故而跟隨,还望见谅。” 小人道:“你叫什么名字?能把妖灵的飞升之力破了,也还算有些本事。” 洪浩见他並无敌意,赶紧答道:“在下洪浩,不过是一个普通修士,不知小哥如何称呼?” 小人神气活现,“你知道妖灵么?” “略知一二……我的妹妹,是天妖族的圣女,据她讲,妖灵是他们天妖族千百万年证道飞升的大妖遗留的智慧和力量传承。” “大体是这样,”小人点点头,得意道,“我比妖灵更厉害,我是妖——妖——灵!” “妖妖灵?”洪浩疑惑道,“不知小哥与妖灵有何不同?” “要讲妖妖灵和妖灵最大的不同……”小人儿突然从金莲花上蹦起来,在半空中翻了个跟头,“妖灵是死的,我是活的!” 它说著突然化作一道金光,绕著洪浩转了三圈:“那些妖灵不过是上古大妖留下的印记,而我——”金光骤然停在洪浩鼻尖前,重新化作小人模样,“我可是天地间混沌初开时,第一缕妖气所化!” 洪浩心头一震。若真如此,这小东西的来歷可不得了! “你瞧好了。”小人儿得意地挥手,周围的野花突然疯长,转眼间就长到一人多高,“那些妖灵只能按部就班地传承力量,而我——”它小手一挥,花朵瞬间凋零,又迅速重生。“可以隨心所欲地创造新的妖术!” 洪浩猛然间像是想起了什么,“敢问前辈,石像中的飞升之力被我破了,就不存在了么?” “当真是废话。”小人翻个白眼,“石像就是飞升之力的容器,好比装水的瓦罐,瓦罐破了,水自然就洒地上没了。” 洪浩听得心中一凛,暗忖:“如此说来,那夭夭岂不是再无机会到飞升境界?听这位口气甚大,手段也神奇,说不得会有办法……” 想到此处,他当即换了諂媚笑脸,“哎呀呀,前辈周身气度仿若上古遗韵,举手投足间尽显鸿蒙初辟之时的恢宏气象,这般超凡境界,教晚辈今日方知何为震古烁今,高山仰止!” “你少拍马屁。”小人眉开眼笑,小胸脯挺得老高,“我不吃这一套。”他嘴上说不要,身体却很诚实。 確认过眼神,是个好糊弄的人。洪浩眼见有效,便不动声色,“非是拍马……不过是在下由衷之言,实不相瞒,在下也算是见多识广,便是神仙也瞧过一堆,若和前辈相比,那些都不值一提。” 小人被夸得飘飘然,在空中翻了个跟头:“你这人倒是实在人……尽讲大实话。现在的年轻人像你这般诚实的已经不多了。” 倒是礼尚往来,通过肯定洪浩来肯定自己。 “前辈过奖,在下就是不善誆人。”洪浩一脸诚恳,“能与前辈相遇一场,是我今生今世最大的福分和荣耀,这辈子值了。” “哈哈哈——”小人儿被逗得笑出声来,小脸得意得通红,“你这人还挺会说话的嘛!” 可怜他这活了不知多少万年的老妖怪,却是孤单寂寞的光阴惯了,洪浩几句言不由衷,便能让他开心欢喜。他若不是閒得无聊,也不会跑去看洪浩和石像打架。 洪浩见马屁见效,连忙趁热打铁:“前辈这等通天修为,若是肯指点舍妹一二,那简直是她的天大造化!”说著又深深一揖,“晚辈斗胆,还请前辈大发慈悲......” “不过是飞升之力,些许小事。”小人儿毫不在意,“但你也须帮我做一桩事情,” 洪浩心中一动,“妖妖灵还有何事须我帮忙?他做不下来的事情我岂不是更加难成……” 心中虽忐忑,但嘴上还是不输场面:“前辈但说无妨,晚辈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小人笑道:“莫要说得这般悲壮,对你而言並非难事……你可知此处是哪里?” 洪浩环顾四周,除了一望无际的苍茫草原,並无房屋建筑,自然是叫不上此地名字。 好在小人儿自问自答。“此处叫青青草原。” 洪浩点头称是,小人却又问道:“你可知为何叫青青草原?” 洪浩便道:“想来是此地绿油油一片,故而叫……” “非也,非也……”不等洪浩说完,小人就打断他,“只因此地有一处遗蹟。” “遗蹟?”洪浩大为惊诧,“什么遗蹟?” “你隨我来。”小人说罢便领著洪浩朝一个方向而去。 小人儿带著洪浩穿过层层草浪,来到一处低洼的盆地。洪浩定睛一看,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盆地中央赫然躺著一个足有房屋大小的龟壳,通体漆黑如墨,上面布满玄奥的纹路。旁边盘著一副巨大的蛇蜕,鳞片在阳光下泛著幽蓝光泽。 “这是……龟壳?”洪浩惊奇道。“可是这个和叫青青草原有什么关係?”他不懂这两者有何关係。 “你瞧旁边石碑。”小人指点,洪浩这才发现附近有一块小小的石碑,上书“青青草原,飞升留念”八个大字。 “这处地方和外界不同,”小人解释,“我也是许久之前偶然寻到此处,觉得是个好地方,时常来此发呆……弄了许久才弄明白……” “这是玄武飞升时留下的壳和蜕皮。”小人儿撇撇嘴,“这破玩意儿在这儿不知躺了多少万年,害得我都不敢靠近。” 洪浩这才注意到,小人儿始终保持著安全距离,金色的身影明显黯淡了几分。他恍然大悟:“前辈再厉害也是妖族,被四象神兽所遗的气息克制?” “哼!”小人儿气鼓鼓地扭过头,“这破壳子膈应……”它突然飘到洪浩面前,眼睛亮晶晶的,“你帮我把它弄走,我就给你妹妹更厉害的飞升之力!” 洪浩心想这也不算什么难事,叫灵儿割成小块装走即可。便想走近看得端详。 洪浩走近龟壳,突然感到一股强大的吸力。他还没来得及反应,整个人就被吸进了龟壳內部。 “喂!你——”小人儿的惊呼声戛然而止。 龟壳內部竟是一片浩瀚的星空。洪浩漂浮其中,看到无数星辰按照玄妙的轨跡运行。突然,所有星辰同时亮起,化作一道道流光向他涌来。 amp;amp;quot;啊!amp;amp;quot;洪浩只觉浑身一热,那些流光竟全部没入他的体內。龟壳开始剧烈震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小,最后变成一件青黑色的马甲,严丝合缝地套在了他身上。——与此同时的外界,一个咿呀学语的婴孩,含糊不清地向云端叫出了一声爹。 “这……”洪浩低头看著身上的龟甲,感受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厚重力量。 小人儿目瞪口呆地飘过来:“你、你居然得到了乌龟壳认可?!”它突然兴奋地绕著他转圈,amp;amp;quot;太好了!真像,真像站著的乌龟。amp;amp;quot; 洪浩还未来得及细问,突然听到灵儿在他脑海中惊呼:amp;amp;quot;公子小心!amp;amp;quot; 只见那副巨大的蛇蜕突然活了过来,化作一道白光朝他扑来! 蛇蜕如活物般缠绕上洪浩左臂,瞬间化作一道白色纹身。龟甲马甲与蛇纹相映,竟在他胸前凝成玄武图腾。 “妙极!”小人儿拍手大笑,掏出一颗金色珠子拋给洪浩:“给你妹妹服下,保管比石像强百倍!” 说罢小手一挥,洪浩眼前天旋地转。再睁眼时,已回到最初昏迷的战场。 洪浩环顾四周,大为诧异,此处確是他当时昏迷之处,但眼前景象教他恍惚。 草木深深,野草已长到齐腰高,將当初战斗的痕跡尽数掩埋。 石像的碎片上爬满了青苔,几株小树苗从裂缝中倔强地探出头来。远处那棵曾被剑气削去半边的老树,如今断口处已生出新枝,鬱鬱葱葱。一只知了在枝头嘶鸣,叫声在寂静的山谷中格外刺耳。 当下也顾不了这奇怪情形,赶紧回宫见大娘才是正经。 大娘欢天喜地却又泪眼婆娑,“好徒儿,总算回来了!你去了哪里?叫老娘担惊受怕三年!” 第405章 长城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405章 长城 洪浩闻言大惊,自己不过离开最多三个时辰,怎会一晃三年! “师父,我已离开三年了么?” 当下便將自己跟隨妖妖灵,去到青青草原的经歷仔仔细细给大娘讲了一回。 大娘听罢,亦觉不可思议,但好徒儿向来不会对她说谎,不由得感嘆:“回来便好,三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足以改变许多事情……” 洪浩还不知外界惊天巨变,只是除了师父,不见眾人,颇为奇怪。“师父,观寂大师,大师兄,夭夭,小炤他们人呢?” 大娘还未作答,门外却传来一个女子惊喜的声音:“师兄!你可算回来哩。” 洪浩转身一望,竟是木棉。当下喜出望外,“小师妹,你什么时候来的?”木棉依旧还是那副质朴单纯模样,只是眉目间多了一些悽苦。 “她来了三年了。”大娘解释,“那日寻不到你,我们回到王宫,她便被龙祖传送来了。” 原来当日龙得水与黑龙大战,斩龙人出现,龙祖感知了他的凶险,不顾禁制,动用神通强行將洪浩传去相救,虽是成功救下了大师兄,但也是违了天道。 龙祖自知將遭惩治,便將事情给在它小天地中避祸的暮云,瑶光……就是那日从水月山庄逃脱的眾人讲了,让大家知晓了洪浩和大师兄已在蛮荒。 它本欲立刻便將眾人也传送过去,但先前搜寻传送洪浩,耗费了它太多灵力,一时间竟有些难以为继。等好容易恢復了一些,开了时空裂缝,木棉刚进去,裂缝就突然消失。 龙祖知晓是天谴已然开始,自己的神通本事全被禁止,再也施展不出。 故而只有木棉被送到了蛮荒之地,余下眾人,眼下相当於是被困在了龙祖所在的小天地之中,出不来了。 洪浩听罢,心中一紧,若是天道一直惩戒龙祖,不让它再施展法术,那暮云等人岂不是就跟坐牢一般,永久无法离开。 想到此处,便有些著急,那些都是他的亲人,一个都不能少,须得想个法子救出来。 只不过饭要一口一口吃,事要一件一件做,眼下还是先顾师父重塑肉身。虽然大娘元神性子没变,但没有那小山般魁梧壮硕的身板,始终是差点意思。 “观寂大师已经返回中土。”大娘继续讲道,“你消失后,过了几日,王乜便带著观心小和尚来了,眼见老娘无事,盘桓了三日,观寂大师就带著小和尚返回波罗寺去了。” 洪浩点头应承,“那大师兄他们呢?” “大师兄他们在打架哩。”木棉插话道,“打了两年多了。” “打架?打什么架?”洪浩紧张道,“师父,到底怎么了?” “狗日的,这个说来话就长咯……”大娘喟然长嘆,“现在中土和蛮荒之地已经势同水火,我们恐怕回不去了。” 大娘神色凝重,缓缓道出这三年惊天变故。 “云端那狗日的,自打毁了我们水月山庄,就四处散播谣言。”她咬牙切齿,“说你血洗通天山庄,屠戮无辜,连三岁孩童都不放过。” “更可恨的是,”大娘眼中怒火更盛,“他把老娘说成是邪修头子,把不二门说成是魔窟,罪大恶极,罄竹难书。现在整个中土修真界,都把我们当成了过街老鼠一般!” 这一回,不二门倒是大大的出名,只不过是恶名。 洪浩一脸错愕,“他怎么讲,別人就怎么信么?” 大娘冷笑一声,“好徒儿,三人成虎的道理,还用为师讲么?通天山庄和云隱宗在中土的势力盘根错节,吼一嗓子,不知有多少卑顏奴膝之辈为之摇旗吶喊……” “再讲……”大娘轻了声音,“你屠了通天山庄三千口毕竟是真事。” 洪浩一愣,这个倒没有冤枉他。 “屠得好!”木棉似是想起了当年那一幕,泪光涟涟,“师兄,我眼睁睁看著,他们把大牛……把大牛割了,分他的肉哩!” 她突然扑通跪地,“师兄,我是蠢笨的人,没有本事替夫君报仇,谢谢师兄替大牛……” 洪浩赶紧將她扶起,“师妹,你讲这些作甚,我们不二门本就是一家人。” 大娘点头道:“正是如此。木棉,你莫要看我平日对大牛骂得凶,粗活重活都叫他做,就以为……”讲到此处,大娘突然哽咽:“老娘知他是炼体的路子……” 木棉飞快用手抹了一把脸,“师父,我知道哩,大牛私下与我讲,当年不是师父收留,他早就饿死街头了。” 洪浩决然道:“师妹放心好了,我一定会替大牛师兄报仇!” “现在没有那么容易了。”大娘面色凝重,“本来是我不二门和通天山庄云隱宗的恩怨,眼下已经是中土人族和蛮荒妖人之间的爭斗了。” “这是为何?”洪浩疑惑道,“师父,怎生就成了两族之间的恩怨?” 大娘恨道:“两年多前,云端那狗日的不知从何处得了消息,知道我们在此处落脚,便大张旗鼓,联合了七十二家宗门,说要除魔卫道。” “夭夭知道后,自然是不允,带著妖族去了两界边境,龙得水他们也都去助阵。” “一场大战,双方都死了许多人。”大娘感嘆道,“至此坐实了我们不二门勾结妖族的罪孽。后来又打了几场……一来二去,便由宗门恩怨演化为两族的恩怨了。” “蛮荒这边,七十二洞妖王带著百万妖兵,连那些闭关千年的老不死都爬出来了凑热闹。” “中土那边,三教九流那些修士,连他娘种地的散修都扛著锄头来磨礪剑心充好汉!” “不过说来对小丫头倒不是坏事,打著打著,妖族內部纷爭已经停歇,全都归在了夭夭麾下,小丫头儼然已是蛮荒共主了。” 洪浩不由得想起水火两族的爭斗,果然是打著打著,就血海深仇再也化不开了。 眼下不二门已经成了人族的叛徒,偌大的中土,却再无师徒立锥之地。 或是冥冥中自有天意,他若是没有去到青青草原,当时回宫稍作休整便回中土,直接去云隱宗打將上门,一剑斩了云端,或不会发展到眼下局面。 须知一旦“势”起,就不是这么简单可以收场了。 比如,现在斩杀云端,就不再是简单的个人恩怨,而是行刺联盟领袖。 眼见洪浩有些恍惚,大娘元神又道:“好徒儿,总是顺其自然。现在你千万莫想著找些证据证明是云端先来灭我不二门,且不讲那狗日的心思縝密精於算计,不会留下把柄,你便是找到铁证別人也会讲是你挑拨离间,决计不会相信。” 果然还是大娘通透,若无大娘提醒这句,洪浩的性子说不得真要傻傻去讲道理。 “再有,你大师兄他们,已经出手,杀了许多中土修士,嘿嘿,还有你那小狐狸,没了你约束,现在是教人闻风丧胆的魔女了……狗日的,一烧一大片。” 眼见洪浩目瞪口呆,大娘笑道:“好徒儿,有何不明?” “呃……没有。” “没有便好。”大娘满意点点头,“我们现在都是中土修士眼中的大奸巨恶,你不杀他,他却不会承情不杀我们,老娘总不能坐著不动由得他杀。” “讲来讲去,不过四个字——问心无愧!” 洪浩点头称是,“那……师父,我去边境瞧瞧他们。” “去吧……你回来他们尚不知晓,瞧见你定然欢喜。”大娘笑道:“狗日的他们都不许我去前线活动活动手脚,说是有我在放不开……老娘现在都成累赘了。” “师父你老人家千万別去!”洪浩赶紧道:“你若去了,我也施展不开。” “大师兄许久未回来看师父了,”木棉忙插一句,“师兄正好去替换一下。” 洪浩御剑南行,越靠近边境,天地间的肃杀之气便愈发浓重。三千里外,已能看到冲天而起的妖气如狼烟般直贯云霄。 “这是......”当城墙壁垒的全貌终於映入眼帘时,洪浩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一座横亘千里的暗红色城墙如巨龙般匍匐在地平线上,墙高百丈,通体由熔铸的妖骨与玄铁浇筑而成。墙面上密密麻麻嵌著无数妖兽颅骨,每个空洞的眼窝里都跳动著幽绿的妖火。 更惊人的是整座城墙都在缓慢蠕动——那竟是数以百万计的“筑城蚁”在不停修补墙体。这种指甲大小的妖虫效率惊人,能分泌堪比金铁的黏液,此刻正如潮水般在墙面上游走。 “来者止步!”一队天妖族侍卫拦住去路。为首的將领突然瞪大眼睛:“洪……洪公子?”洪浩和龙得水当日斩杀黑龙的英姿,天妖族都是知晓。 他猛地转身,兴奋嘶吼:“击鼓!鸣號!洪公子回来了!” 剎那间,整座城墙像是活了过来。 城墙垛口处,无数妖族探出头来。洪浩看到三眼狼妖正在磨牙,鮫人擦拭著骨制长矛,浑身骨刺的尸鬼发出兴奋的低吼。 看来这两年多,整个蛮荒之地的妖族已经融合,凝为铁板一块。 一道红影极快从城楼射出,瞬间便到了洪浩跟前,不由他反应,双臂已经紧紧搂住他颈脖,修长的双腿一蹭便锁住他的腰身。一条火尾欢快转圈。 不消讲,如此热烈奔放,必是小炤。小狐狸才不管什么礼义廉耻男女大防,朝思暮想的哥哥回来,不抱一个不足以表达心中激盪喜悦。 原来鼓声一起,小炤便嗅到了洪浩熟悉的气息,大叫一声“哥哥回来了。”便率先衝出城楼。 洪浩无奈,拍拍她后背,“我无事,你快下来让我好好瞧瞧。” 小炤这才依依不捨地鬆开手脚,轻盈落地。她仰起小脸,琥珀色的眸子亮得惊人:“小炤以为哥哥不要我了。” 话音未落,一道金光自城头疾掠而下。夭夭轻盈如燕,飘然而至,黑角上的血纹已化作璀璨金线。少女在洪浩身前三尺急停,双手绞著衣角,眼圈泛红:“哥哥……”声音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整整三年,夭夭已由金釵之年成长到及笄之年,又高了一头。望著亭亭玉立的少女,洪浩伸手轻抚她发顶,触到黑角时明显感觉其中蕴含的磅礴妖力:“小丫头长大了。” “狗日的,小师弟你到底跑哪里去了?”粗獷的声音传来,“还以为你被女妖怪招去做了上门女婿。” 洪浩苦笑一声,“说来话长,一言难尽。”他瞧见龙得水身后,还有一个少年,身材瘦小,一双小眼睛却精光四射,一身剑意斐然,杀气十足。 心中一动,“王乜?” 少年两步上前,扑通跪地,“洪大哥,是我。”少年眼中的激动藏也藏不住。 时光荏苒,转眼间,二人已有十年未见。那个老是流鼻涕的小屁孩眼下已是杀力骇人的小剑仙。 洪浩上前一把扶起,微笑道:“你娘亲还好么?腿疾可有改善?” 王乜刚要回答,城墙西侧突然爆发一阵骚动。 “日常叫阵。”龙得水毫不在意,“狗日的,两边小崽子们天天这么闹腾。” “平日都是这般?”洪浩问道。 夭夭点头:“嗯。偶尔会有大修士下场,但多数时候都是年轻一辈的较量。双方都讲究光明正大,暗箭伤人者会遭耻笑。” “我去会会他。”少年声音平静,却让城墙上眾人都感受到一股凌厉剑意。 对面那年轻剑修见是个身形单薄的少年,嗤笑道:“妖族无人了?派个娃娃来送死?” 话音未落,王乜眼中精光暴涨。霎时间,方圆十丈內的空气骤然凝滯,无数细小的水珠从护城河中升腾而起,在空中凝结成数百柄晶莹剔透的水剑。 “去!” 隨著一声轻喝,水剑齐发,如暴雨倾盆。那剑修仓促挥剑格挡,却见水剑临近时突然转向,从四面八方袭来。剑修大惊失色,急忙祭出护体罡气,仍被几道水剑划破衣袍,在脸上留下数道血痕。 他还未反应过来,王乜心念转动,地上的沙土突然无声聚集,化作一柄三尺长的沙剑,悄无声息地刺向剑修后心。 “卑鄙!”剑修察觉时已晚,沙剑穿透他右肩,带出一蓬血花。 这仍不是致命杀著,真正致命的,是王乜所凝几乎无形的一柄气剑,从下穿襠射向丹田。 眼见要得手,却被一道迅猛异常的凌厉剑气,后发先至……“砰”一声响,年轻剑修襠下发出耀眼光芒,骇得再无迟疑,身形暴退。 “无耻至极!”隨著一个苍老的声音,一位白髮老婆婆远远现身,“与妖族沆瀣一气,华阳怎生教出你这样人族叛徒败类?” 洪浩听得声音有些熟悉,似曾相识,定睛朝对面细看—— “青萱婆婆!”他心中猛然一紧。 不知不觉,他和不二门,竟是已经站到以降妖除魔为己任的蜀山派对面了。 第406章 决裂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406章 决裂 王乜却不识得青萱婆婆,他一脸无所谓:“什么卑鄙无耻,我师父只讲临阵对敌,杀死对方为第一。至於怎么杀死,各凭本事。” 其实说的也无错,性命相搏,还讲什么优雅高尚。他学的是杀人剑,不是言情咏志,感怀抒情的花架子。 青萱婆婆听罢大怒,“好个油嘴滑舌的无耻小人,老身今日就教你识得什么是堂堂正正!” 说罢自虚空中抓来一柄长剑,霎时光芒大盛,確是堂堂皇皇,正气凛然。 须知蜀山派歷来重视修身修心,讲究心正则剑正,並不看重剑本身名贵神奇与否。这一层上次洪浩跟隨青萱婆婆参与银烛佩剑的拍卖时就已经知晓。 她虽一把年纪,却是个火爆脾气,此刻动了真怒,剑势一起,整片天地仿佛都为之一肃。那柄看似寻常的长剑在她手中,竟绽放出煌煌如日的光华,剑气未至,凌厉的剑意已压得城墙上的碎石簌簌滚落。 蜀山仙剑派,绝非浪得虚名! “看好了!”青萱挥剑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这一剑看似缓慢,实则快得惊人,剑气所过之处,空气都被割裂出细密的黑色裂痕。 正是蜀山秘传“天隙流光”——剑出如天裂,光耀十九州。 王乜瞳孔骤缩。他本能地想要凝水为剑抵挡,却发现周身数十丈內的水汽竟被那浩然剑意逼得点滴不剩。仓促间他凝结一把沙剑,可沙剑方才成形,就被扑面而来的剑气震得粉碎。 洪浩看得分明,再不出手,王乜不死也要重伤。 当下意隨心至,洞天剑拉扯出一条红线迎向那道剑气。“轰”一声巨响,剑气消失。 “速退。”洪浩沉声一喝,已经挡在了王乜身前。王乜这回不敢托大,化作一道剑光迅疾返回阵营。 洪浩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上前一步拱手道:“青萱婆婆,多年不见,別来无恙。” 城墙上,眾妖修见洪浩竟与对方相识,纷纷露出诧异神色。 青萱婆婆见了洪浩,也是一愣,隨即长嘆一声:“来得正好,他们讲洪公子和不二门勾结妖族,屠戮人族,老身总是不信……今日却叫老身无话可说。” 这话如同一把尖锥,狠狠刺进洪浩心口。他虽然才来,但龙得水和小炤王乜他们在此两年多,对阵之时不知杀了几多人族,这却是不爭的事实。 当即苦笑道:“婆婆,事情並非如传言那般……”讲真,换一个人,洪浩未必还要解释,但青萱婆婆对他印象极佳,两次诚心邀他去蜀山喝茶聊天。他对婆婆亦是敬佩有加,故而还愿意费些口舌。 “传言!”青萱婆婆厉声打断,“老身亲眼所见,还能有假?你身后那些妖孽,哪个手上没沾我人族鲜血?”婆婆性烈如火,嫉恶如仇,见洪浩不敢爽利回答,更为心痛。 “就算是吧。只不过……”洪浩直击命脉,“婆婆觉得妖族为何要筑这城墙?”——言外之意已经很明確,筑墙是防守,人族不来攻,哪有死伤沾血? “攻打妖族是要捉你问罪。”青萱婆婆面色铁青,“听闻你屠了通天山庄三千余条人命,老幼妇孺也没放过,难道也是假的?” 洪浩身形一晃,仿佛被重锤击中。是啊,三千条人命,这是无论如何也洗不掉的罪孽。云端这一手当真狠毒,將他最不堪回首的往事,变成了钉死他的铁证。 “婆婆,”洪浩声音沙哑,“若我说,是通天山庄先要屠我满门……” “够了!”青萱婆婆怒极反笑,“云端早已將证据公之於眾。你水月山庄窝藏妖女好多年,分明是你勾结妖族在先,被同道发现后才遭惩处!如今倒打一耙,好不要脸!” “阿弥陀佛,洪施主,苦海无边,回头是岸!”一声佛號,洪浩瞧见两颗光光的脑袋,正是那对不负如来不负卿的僧侣——知妙和妙知。 不消讲,他不在这三年,云端把这一切都已经安排得妥帖稳当,恐怕把与他有过交集的人都寻了一遍,做得天衣无缝。 知妙和妙知两口子一直讲夭夭会变作蛮荒共主,飞升大妖祸害人间,而现在似乎一步一步朝著预言在行进。 洪浩只觉胸口发闷,仿佛有一口淤血堵在那里。他倏然明白,为何大娘说即便找到证据也无用了。云端太了解人性——人们总是更愿意相信那些符合自己预期的“真相”。 “婆婆,”洪浩艰难地咽下喉间苦涩,“若有一日,你发现错怪了我……” “不会有那一日!”青萱婆婆斩钉截铁地打断,“老身今日便要替天行道!”她手中长剑突然迸发出刺目金光,剑身上浮现出密密麻麻的古老符文,每一道符文都蕴含著毁天灭地的威能。 城墙上的妖族们纷纷后退,就连龙得水这样的凶悍之辈都变了脸色。小炤的火尾不自觉地蜷缩起来,夭夭更是面色煞白——这一剑的威势,竟比传闻中更可怕。 “好!”洪浩突然放声大笑,笑声中带著讲不尽的悲凉沧桑,“既然婆婆篤定我是魔头,那我便接你一剑!若这一剑之后我还活著,从此恩断义绝,各走各路!” 並非失心疯胡乱讲话,正好试试防御天下第一的玄武,它的遗蜕是否有这般神奇——莫讲优柔寡断,关键时刻,洪浩敢赌敢搏。 说罢,他竟真的收了洞天,负手而立。胸前玄武图腾微微发亮,却被他刻意压制著不让其完全显现。 “公子!”灵儿在他识海中惊呼,“你疯了吗?我识得这一剑,这是蜀山镇派绝学天诛!当年多少大妖在这一剑之下消弭於无形……” 洪浩没有回应,只是平静地望著青萱婆婆。老人家的剑势已经蓄到极致,方圆百丈內的空气都在震颤,地面开始龟裂,远处的树木被无形的剑气绞成碎片。 “找死!”青萱婆婆怒喝一声,长剑终於落下。 剎那间,天地失色。 一道璀璨到极致的金光贯穿长空,所过之处空间扭曲,时间仿佛都为之停滯。城墙上的眾妖修纷纷闭眼,修为稍弱的已经七窍流血,显出原形。 “轰——!!!” 震耳欲聋的巨响中,洪浩所在的位置爆发出刺目的光芒。狂暴的剑气余波横扫四方,將方圆百丈內的地面硬生生削低了三尺! 烟尘散去,眾人骇然发现—— 洪浩依然站在原地,只是身上的衣袍尽碎,露出布满裂纹的龟甲。那龟甲上流转著神秘的符文,正在缓慢修復。他嘴角溢出一丝鲜血,却依然挺直腰杆。 “婆婆,”他声音低沉並无炫耀,“这一剑,我接下了。”狗日的,虽说是当了一回乌龟,但这乌龟的確没白当。 青萱婆婆踉蹌后退两步,满脸难以置信:“这……这不可能!就算是真仙也不可能硬接天诛而……” 她的话戛然而止,因为洪浩胸前突然浮现出完整的玄武图腾。那图腾散发著古老而厚重的气息,仿佛在无声地宣告著什么。 “原来如此……”青萱婆婆颓然鬆手,长剑噹啷落地,“玄武护体……难怪……” 洪浩擦去嘴角血跡,深深一揖:“多谢婆婆手下留情。”这一礼,既是客气,也是诀別之礼。 青萱婆婆怔怔地望著他,突然老泪纵横:“你……你当真要走上这条不归路?” 洪浩没有回答,只是转身走向城墙,孤独而决绝。 “阿弥陀佛,洪施主请留步。”妙知上前一步,“可否听贫尼一言。” “讲!”洪浩停了身形,却未回头。他与这对和尚夫妻,早就分道扬鑣。 “当年贫尼讲夭夭会成飞升大妖,施主只当危言耸听,我也苦无实据……”妙知颇为激动,“到今日因果已显,施主为何还不迷途知返?” 洪浩沉默片刻,终於转过身来。 “若不是云端去水月山庄灭我师门,我师父不会有事,更不会来蛮荒之地。” “若不是你们来攻打蛮荒之地,妖族本是一盘散沙,夭夭未必能成为共主。” “最最重要的是,妖灵的力量传承已经损毁,夭夭已无机会达到飞升境。” 妙知一愣,吶吶道:“如此讲来,难不成是推演不准……” “非也,大师佛门推演,高深莫测,怎么会不准……”洪浩微微一笑,手上突然多出一颗金光闪闪的珠子,“夭夭服了这颗珠子,便是如假包换的飞升境!” 金色珠子在洪浩手中,流光溢彩,妙知脸色煞白。 “只是这其中的因果,还望大师仔细参详参详。” 说罢再无迟疑,转身便走。 城墙上,王乜一脸崇拜。小炤早已哭成了泪人。夭夭紧紧攥著拳头,小脸激动得通红。龙得水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这一日,洪浩与蜀山,与中土正道,彻底决裂。 一弯新月掛在城楼上空,照出蛮荒之地的广阔和苍凉。 洪浩等人围著一堆篝火,显出或多或少的醉意。从歪倒一旁的空酒罈不难看出,大家都喝得不少。 至少洪浩喝了不少,他以前滴酒不沾,但阿发教他喝了一次,反正已经破戒,一次和无数次並没有区別。 他掏出了金色珠子。对夭夭道: “我本想晚些时候再给你,妖妖灵讲他这个比妖灵的更加厉害,怕你驾驭不住……”洪浩讲了在青青草原的造化,“可眼下我还有许多事情要做,需要离开……” 大娘的肉身重铸不能马虎潦草,须要小师侄谢籍执笔画像,换人却不放心;还有云端並不在对面阵营,想是回云隱宗了。 他望一眼小炤,精神小妹立刻道:“我自然是跟隨哥哥。”先前是不得已,等哥哥回来。既然哥哥回来了,那却休想再丟下她。 “小炤若是跟我走了,我却放心不下你们。”说罢递过珠子,轻声道:“照顾好奶奶。” 夭夭接过金色珠子,指尖微微发颤。她仰头望向洪浩,黑角上的金纹忽明忽暗:“哥哥,当真要如此?” 洪浩凝视著她,目光坚定如铁:“服下它。” 话音未落,整片天地骤然一静。风止云凝,连远处的鸟雀都噤了声。忽然—— “轰!” 一道金色光柱自夭夭体內迸发,直贯九霄。方圆百里的云层被搅成漩涡状,无数道紫电在云海中流窜。夭夭的衣裙无风自动,九道璀璨光轮在她身后次第展开,每一道光轮都浮现出不同的上古妖文。 “吼——” 一声龙吟般的啸声响彻四野。七十二洞妖王同时跪伏,百万妖兵齐声嘶吼。整座城墙的妖火瞬间暴涨三丈,將夜空映照得如同白昼。 青萱婆婆面色煞白:“不好!快结剑阵!” 蜀山弟子仓促列阵,却见夭夭轻轻抬手。一道紫金光束破空而去,所过之处空间扭曲,蜀山剑阵最外层的十二柄飞剑瞬间汽化。青萱婆婆急掐剑诀,仍被余波扫中,踉蹌后退十余步。 王乜瞠目结舌:“这……这就是飞升境?” 洪浩却皱起眉头。他看见夭夭的身体正在微微颤抖,新生的力量显然还未完全驯服。就在这时,天空中的云层漩涡中心,一道金色门户正在缓缓开启。门內隱约可见无数星辰流转,浩瀚的妖力如瀑布般倾泻而下。 “妖界之门!”青萱婆婆面如死灰,“她竟能召唤先祖之力……” 夭夭的素白裙裳化作流光溢彩的战甲,九道光轮在她背后组成璀璨的光翼。当她再次睁眼时,眸中已无半分稚气,只剩下睥睨天下的威严。 “今日起——”她的声音迴荡在天地之间,每个字都引发空间震颤,“犯我妖族者,虽远必诛!” 百万妖兵齐声应和,声浪震得群山摇晃。对面的修士们面如土色,不少人已经弃剑而逃。 洪浩望著那个凌空而立的身影,既欣慰又悵然。他知道,那个会拽著他衣袖喊“哥哥”的小丫头,从此將成为整个蛮荒的信仰。 夭夭忽然转身,朝他伸出手。那双鎏金色的眸子深处,依然藏著只对他一人展露的温柔。 “哥哥,”她轻声道,“上来。” 这一刻,所有人都明白了——这位新晋的飞升境大妖,永远都是洪浩的小丫头。 就在夭夭周身妖力达到巔峰之际,天穹骤然变色。原本璀璨的星空被滚滚黑云遮蔽,九道紫色雷龙在云层中翻腾咆哮,散发出毁天灭地的威压。 “雷劫!”灵儿失声惊呼,“飞升境的天罚来了!” 第407章 共主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407章 共主 洪浩瞳孔骤缩。他太熟悉这场景了——说来自己离飞升差得十万八千里,可要讲挨雷劈,自己却是个中老手,经验颇丰,倒没几个能与之媲美。 “妹妹勿慌,我来助你!”洪浩踏前一步,一身朱雀之力涌动,便要与夭夭会合。 “哥哥別过来。”夭夭却倔强地摇头。她头上的两只小巧黑角泛起紫金光芒,素白裙裳在狂风中猎猎作响,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哥哥,让我自己来!” 第一道紫雷轰然劈落,粗如水桶的雷光直击夭夭头顶。她双手结印,九道光轮在周身旋转,硬生生將这道天雷化解。但紧接著,第二道、第三道雷霆接踵而至,一道比一道凶猛。 “轰!轰!轰!” 雷光炸裂,夭夭的身影在电光中若隱若现。她的嘴角已经溢出鲜血,但眼眸中的战意更盛。第四道、第五道雷霆接连劈下,她娇小的身躯开始摇晃,却始终不肯倒下。 洪浩和眾人紧张得大气也不敢出,看得揪心。作壁上观,他能感受到每一道雷劫蕴含的毁灭之力,却比自己挨雷劈时更为惊心动魄! 第六道雷霆化作一条百丈雷龙,张开血盆大口扑向夭夭。她猛地抬头,两只黑角迸发出耀眼光芒,竟主动迎向雷龙! “砰——!”惊天动地的爆炸声中,夭夭被轰得单膝跪地,但她很快又倔强地站了起来。第七道、第八道雷霆接连劈落,她的衣裙已经破碎,露出遍布伤痕的肌肤,但那双清澈的眸子依然明亮如初。 最后一道雷霆迟迟未落,云层中传出阵阵闷响,仿佛在酝酿著最后的杀招。整片天地都在这股威压下颤抖。 这明显是在憋一个大的。洪浩心中一紧,倏然想起小炤母亲在最后一道天雷中的惨烈,决计不能再次重演。 想到此处,立刻便要上前护住夭夭。 “別过来!”夭夭突然转头,嘴角掛著血跡却露出灿烂的笑容,“我能行!” 话音刚落,第九道金色雷柱撕裂苍穹!这道雷霆比前八道加起来还要恐怖,带著天道意志直劈而下! 夭夭娇叱一声,两只黑角完全化作紫金色。她双手合十,九道光轮瞬间融合,在头顶形成一面璀璨的光盾。 “轰——!!!”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中,光盾寸寸碎裂。夭夭的身影被雷光彻底吞没,整座城墙都在剧烈摇晃。 “夭夭!”洪浩悽厉叫唤,目眥欲裂。 天地俱静。 当雷光散去,一个焦黑的身影缓缓浮现。夭夭浑身是伤,摇摇欲坠,却依然倔强地站立著。她头上的两只黑角布满裂痕。 就在此时,就在此刻…… 一道璀璨的金色光柱从夭夭体內迸发,直衝九霄。方圆百里的乌云被瞬间驱散,露出湛蓝深邃的星空。夭夭周身伤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癒合,两只黑角蜕变成晶莹剔透的紫晶色,在月光下流转著神圣的光晕。 七十二洞妖王同时发出震天长啸,声浪如潮,在群山间久久迴荡。百万妖兵不约而同地跪伏在地,就连那些闭关千年的老妖们也都低下了高傲的头颅。 城墙上的妖族图腾同时亮起,交织成一张璀璨的光网,將夭夭笼罩其中。每一道图腾都代表著蛮荒之地的一个古老血脉,眼下皆显出对夭夭的敬服。 “恭迎吾主!” 山呼海啸般的吶喊声响彻千里。这一刻,所有妖族都感受到了血脉深处的共鸣——这位年轻的圣女,已然成为他们真正的共主。 先前其实还算不得共主,充其量只是各部联军领袖。 “从今日起,”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妖族耳中,“蛮荒各族,皆为一家。” 洪浩终於明白妹妹为何死活不要他相帮——要让这些妖族真正臣服,须有真正本事,教人说不出二话。 望见这教人热血沸腾的场面,不知为何,他突然生出一种难以言状的情绪。 “妹妹……”洪浩换做少有的严肃口气,“当年妙知和知妙所讲,你会成为飞升大妖,蛮荒共主,如今都已经应验了……” “按他们推演,接下来便是世间浩劫……”洪浩望向星空,想要寻找朱雀星宿,却看不分明。“你须答应我,不要让他们一语成讖。” 夭夭一愣,旋即轻声道:“哥哥放心,决计不会。是他们来攻打蛮荒之地,我们不过是防御,並不会主动进攻中土。” 龙得水也道:“小师弟你多虑了,小丫头不过是阻止那些狗日的来灭我们不二门,才有今日局面,说来却是我不二门亏欠夭夭甚多。” 洪浩点点头:“我自然是知晓,不过是提醒妹妹一声……若被那两口子全然说中,当年不肯把夭夭交给他们,却又要被讲成祸首。” 龙得水不以为然,忿忿道:“小师弟,这个时候你还顾忌这个?我不二门早就被他们讲得臭名昭著,恶贯满盈,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不差这一条。” 洪浩嘆一口气:“名声倒不打紧,我是担心真成了浩劫,那却不知要死多少无辜之人……” 王乜满不在乎,笑嘻嘻道:“洪大哥,那个老太婆讲你屠了通天山庄三千多人,是不是真的?狗日的,我不知道还要多久才能像你这般厉害。” 他语气中儘是仰慕和敬佩,並无觉得此举残忍不妥。 洪浩苦笑道:“当时气急恨急,只想替师父报仇,也无心情一个个细问,到底哪些参与了打杀水月山庄,便一併都屠了……” 他端起一碗酒一饮而尽,“如今想来,其中难免有无辜之人,这个抵赖不得。” “锤子个无辜,大哥你总把人想得太好了。”或是与他童年经歷有关,王乜年纪轻轻,却对人心人性看得更为透彻。 “我听木棉小师叔讲了,狗日的当时一群人上去疯抢大牛……呃,二师伯的肉,”他对不二门眾人的称呼却隨夭夭,“片刻之间就抢个精光。那些没有抢到的,无非是手脚慢了,却不是好心肠不愿抢……哪有无辜?” “洪大哥我给你讲,那些没有去水月山庄的弟子,总是本事不济不够资格,又不是不想去,都不是好东西,自然要一併杀了……所以大哥你杀得好,那个老太婆晓得个锤子。” 这些道理,只有长期混跡於市井陋巷,见惯了人性之恶方能想得透彻。 王乜这廝越说越兴奋,“洪大哥你是用的什么招式,能一下子宰了三千多人?我却没这本事,宰三千头猪都没这么快。” 洪浩听他言语,细细思量,並非全无道理。 他觉得王乜这想法还是极端了些,语重心长道:“你也莫要一桿子打翻一船人,虽然你讲的也有些道理,不过还是绝对了些,世间有坏人,自然便有好人。” “我晓得。”王乜点点头,“洪大哥你便是好人,当初与我们母子素不相识,却是恩同再造。所以我才讲,这辈子都听我娘和大哥的话。” 王乜提到他娘翠翠,洪浩想起先前还没问个所以然,“你娘亲现在腿疾好些没?” 他记得翠翠双脚健全,但却无力走不动路,常年瘫痪在床。 王乜点点头,“全靠大哥留下的一大堆银子,在符阳城安家以后,请了大夫每日上门医治,医了两年,比之前就要好上许多。虽说还是不能走远路,但在家站立行走都无大碍,后来我娘连老妈子也辞了,家中之事都是她自己操持。” 洪浩点头称是,“如此便好。”隨即像是想起什么,惊道:“你这三年都在蛮荒之地,与中土修士为敌,想必也已经成了他们口中的人族败类……不知道会不会查了你的底细,为难你娘?” 王乜狡黠一笑:“嘿嘿,大师伯和奶奶早就想到这一层,平日我都少於出手,只有大战混战才扮做妖兵模样浑水摸鱼……” “再有,老头子叫我出来游歷之时,我也放心不下,他打包票会护我娘亲周全。” 洪浩知他所讲老头子便是华阳真人,当世剑仙,有他看护翠翠,想来应是妥当。不过心中还是暗忖:“若回中土,还是要去符阳城看看才稳妥放心。” 说来和华阳真人也有许久未见,若见了,却可以给他讲一声——淑芬尚在。 夭夭静静听完他和王乜对话,此刻开口道:“哥哥,你讲还有许多事情要做,眼下却先做哪一桩?” 洪浩略一沉吟:“云隱宗与我不二门血海深仇,必然要报。但我想先给师父重塑肉身,由她老人家带著我们所有弟子,堂堂正正的上门报仇!” 夭夭点点头:“那到时候算我一个,水月山庄也是我家,我也算不二门,呃……第三代弟子。”飞升大妖倒不觉掉了辈分。 洪浩继续道:“只不过想要给师父她老人家重塑肉身,须要先寻到谢籍这小子,他和暮云黄柳他们都被困在龙祖的小天地,想要进去却有些困难。” 龙得水嘆道:“若我老祖宗神通被天道禁制,便是进去了,又如何出来?” 洪浩道:“暮云她会——”话未说完自己立刻醒悟,暮云虽有撕扯时空裂缝之能,但在小天地里恐是施展不开,不然也不会到现在还不出来。 这一下却是棘手。总不能巴巴等天道解封龙祖的神通,这些远古的存在,时间浑如儿戏,动輒千年万年千万年,区区人类哪里耗得起。 一时间大家都陷入了沉默。 洪浩抬头望天,已是半夜。“无妨,慢慢再做计较,今日大家都乏了,且先歇息。” 眾人点头应承,便各自散了。 洪浩回到房中,却辗转反侧难以入睡。自己离开不过是短短几个时辰,不二门已成邪魔歪道,一切便恍若隔世,人生无常实在难讲。 驀然间,那则禪偈如秋叶拂过心潭——初见山是山,水是水,恰似少年执剑踏歌行,眼中万物皆有定形;再观山非山,水非水,恰如中年执卷叩苍穹,方知天地本无绝对经纬;终悟山仍是山,水仍是水,却已非彼山彼水,恰似暮年执箸笑浮生,方知万象皆在有无相生间流转。 行至人生半途,忽觉昔日所执之理,皆如沙上筑塔。 曾以为的黑白分明,原是月下观碑,光影流转间,碑文已自成斑驳。 曾篤信的善恶分野,竟似雾里看花,风起时,花影早已漫过界碑。 那些被岁月风化的教条,恰似褪色的硃批,在时光的褶皱里,显露出更为深邃的留白。 洪浩至此方知,大娘之智不在论道,而在破执。 是非本如晨露,对错原似流云,善恶更似月映千江,何必执镜照影? 唯遵从本心者,方能在纷紜万象中,掬一捧清水照见天地,擷一缕清风拂去尘埃。此非消极避世,实乃参透无为之真諦——任他红尘翻涌,我自静观云起;任他世事无常,我独守心灯不灭。 “便有万难,我也要替师父完成重塑肉身。”他暗暗下了决心,“师父最喜食猪大肠炒地踏菜,元神却无法享用,便是只此一条足矣。” 总是福至心灵,他开始思忖:“这跨越时空瞬间抵达的神奇,最早我是在阿青婆婆的『南瞻部洲地图册』所见,后来凤凰梧桐宫的传送阵也有,龙祖,暮云,我爹爹,不拘高低,总是都会这桩本事……” “但显见阿青婆婆和龙祖的似乎更为精妙……对了,还有妖妖灵。青青草原认真讲来也是如龙祖所在处一般的小天地,只不过时辰快慢不同。” “如此看来,妖妖灵必然有此手段,若能寻到它,求他相助,必能进出龙祖那一方小天地。” 想到此处,洪浩豁然开朗,不由得从床上一跃而起,在房间来回踱步兴奋搓手——只要再去寻妖妖灵老前辈帮忙,眼下难题便迎刃而解。 不过他刚高兴片刻,又猛然想到,即便现在再去寻到那个山洞,进到青青草原,若是寻不到妖妖灵,那可不是开玩笑。 自己出不来不讲,便是多耽搁些时日能出来,这外面怕是百年千年了。 想到此处,他顿时泄气,兹事体大,不能贸然行事。 好在老天爷对他还没嫌弃。 就在他踌躇犯难之际,一道金光,小小人儿已经坐在窗欞,笑眯眯道:“听说你在想我?” 洪浩惊愕万分,“我刚念及前辈,前辈就出现,怎生这般快性?” “废话!妖妖灵能不快么!” 第408章 缘起缘灭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408章 缘起缘灭 洪浩暗忖:“他是混沌初开时第一缕妖气所化,神通广大原也情理之中。不消讲,看他来得如此之快,必然是会瞬间移动的手段……恐怕还更高明些。” 毕竟他瞧见的传送,都还有一条肉眼可见的裂缝,而妖妖灵却是说来就来,当真是毫无痕跡就凭空出现。 眼下又是有求於人,哦不,有求於妖,照例是要先走流程。 “刚与前辈分开不过一日,却是真正一日如三秋,前辈芝兰玉树,玉树临风,风度翩翩,翩翩然有以自乐也……晚辈总忍不住敬仰感嘆,不由得发自肺腑想念前辈。” 洪浩这一番马屁拍得行云流水,妖妖灵听得眉开眼笑,十分受用。两只小脚丫在空中晃得更欢实了。 他便得意道:“你这小娃儿倒是有些见识,一般人我也不稀得搭理,偏偏就是看你还算顺眼,故而你一动念想,我百忙之中也要抽空来上一趟……对你也算格外青睞,此等青眼相加,你不可不察。” 他忙个锤子,每日无所事事,无聊到撩胯。像他这般本事巨大,却又没点野心壮志的大妖,时间著实难熬。 洪浩立刻道:“我不过是一个普通小人,能得前辈谬讚,委实有些惶恐……不过思念感怀前辈,却是真心实意,只是劳烦前辈亲临,心中惶惶不安。” 莫法,这妖妖灵就吃这一套。 果然,妖妖灵在空中翻了几圈,恭维之话照单全收。“你找我到底何事?但说无妨。” 既然感情已经酝酿到位,洪浩便不再客气。当下拱手道:“说来也无甚大事,想请教时空瞬移之法……以后想念前辈,也不劳前辈辛苦,理应由我这个后生晚辈登门拜访。” 听了这话,小人儿一呆,突然神秘兮兮道:“小子,你想不想学飞龙探云手?” “飞龙探云手?”洪浩一片茫然,“敢问前辈,这飞龙探云手……便是可以撕扯出时空裂缝的功法么?” “不是。”妖妖灵在坐在书桌砚台上,翘著二郎腿。“但你若学会这飞龙探云手,掏別人口袋就和掏自家口袋一般方便。” 不知何时,小人儿已经將凤凰金釵扛在肩上。正是唐綰当年留给洪浩那支定情金釵。 洪浩大惊失色,这金釵自己一直视若珍宝,放在虚空袋中,总是贴身携带。他全无感觉,怎生稀里糊涂就到妖妖灵手中了。 能掏出他的金釵,那虚空袋中的东西便都能掏出来,这的確有些神奇。 “这便是飞龙探云手。”妖妖灵得意道:“莫讲摸你口袋中的物件,便是摸黄花大闺女的胸脯和屁股,也是信手拈来,决计不会被识破。” 洪浩摇摇头,“多谢前辈美意。只不过……只不过我还是想学时空瞬移之法。” 小人儿嘆一口气,“非是我不愿教你……这一门功法,会的不用教,教的学不会,原是一门胎里带的功法……” 洪浩听来,悵然若失,这般讲来,自己却是没有这一天赋,这辈子无缘瞬移。 他兀自不甘心:“难道就没有……” “没有!amp;amp;quot;妖妖灵斩钉截铁,“这玩意儿和修为有些关係但又不全然,会这项本事的人必然也要到了极高的境界才能施展,但却不是极高境界的人便会。” 这一回听得清楚明白,洪浩只得认命。 见洪浩一脸失落,他又安慰道:“看在你这么诚心的份上……”它掏出三张金色符籙,“这个你拿去用,能瞬移三次。不过……” “不过什么?”洪浩喜出望外,双手恭敬接过。 “不过只能传送到你曾经去过的地方。”妖妖灵解释道,“使用这个,全凭念力,就是要去到哪里,自己脑中就要想到哪里。” 洪浩点头,这个却不要紧,反正自己只是想去龙祖的小天地接回眾人。 “还有无他事?我一併给你办了。”妖妖灵嘀咕道:“免得你今日想我一回,明日想我一回,我性子又软,不好不来。” 洪浩也不是得陇望蜀,贪得无厌之辈。连忙道:“前辈赐我符籙,已是天大恩情,没齿难忘。其他事情,不敢再劳烦前辈。” “那你切记,用的时候可別想著茅房。”小人儿一闪消失不见。 洪浩不由感嘆,“这妖妖灵当真是极好!一来便將事情解决,连水也不曾喝一口,等以后空閒了,定要去裁缝铺子做一面锦旗相送。” 先前被小人儿摸去的金釵,静静的躺在桌上。 洪浩重新拿起,放在手中仔细端详。 从他十余岁唐綰赠他这支金釵,他便总在夜深人静之时拿出来把玩,睹物思人。 但自唐綰怨气消散,重入轮迴之后,便极少再拿出来。 “娘子……”他轻声唤道,那个美丽的山鬼又浮现眼前。 可脑海中隨即浮现出暮云倔强的眉眼,瑶光清纯的侧顏,秋灵嫵媚的笑容,玄薇温婉的举止……这些女子如走马灯般在他心头掠过,每一段缘分都剪不断理还乱。 “我这是怎么了……”洪浩苦笑著摇头。当年在水月山庄,他不过是个懵懂少年,以为此生只会钟情一人。可命运弄人,这一路走来,竟与这么多女子有了说不清道不明的纠葛。 “负心薄倖……”洪浩自嘲地扯了扯嘴角。逝者已矣,他却在这红尘中越陷越深。每每想起,都如芒在背,浑不自在。 这些缘分哪一桩是他主动求来的?不过是命运推著他,一步步走到今日。就像那支金釵,明明被他小心珍藏,却在不经意间被他人取出把玩。 故而总是儘量不去想,逃避一时算一时。 可现在却不能不想了。进到龙祖那一片小天地,带回眾人,许多事情再也逃避不掉。与瑶光秋灵的三年之约,早就过了;唐綰到底与暮云谈了些什么,也让他忐忑不安。 而她们现在还不知玄薇的存在。 想到玄薇,心中一动,此时此刻,还不知她究竟在哪里。——他眼下虽知云端返回了中土,但却从没想过玄薇会与云端一路。 当即忍不住心语相问:“灵儿,那次过后,可还有感受到小金人的灵识?” “回稟公子……”灵儿至今倔强不肯叫他老爷,“那日之后,再无感受,灵儿说得分明,那一次也不十分篤定……不过灵儿算来,公子和夫人的孩子,应当三岁了。” “我知道……”他喟然长嘆,“我知道孩子三岁了,我还知道孩子对我这个爹定是全无感情,因为我自己便是这样的。” 当年自己一样对爹娘全无感情,毕竟从小到大都没见过,感情不会凭空长出来。后来虽然知道爹娘的迫不得已,捨身相护,从心底没了怨恨,但也就是没了怨恨。 父母和孩子间缺失的,原本应当在无数个平凡的日日夜夜中慢慢累积的情感,没有就是没有,做不来假。 后来娘亲对他掏心掏肺的好,他也知道,可要讲感情深厚,还是大娘。故而他能冷静看水火两族的世仇,却並不能同样看待不二门和通天山庄云隱宗。 “我又不知何处寻她母子,再讲,眼下还有一堆事情……”洪浩挤出一个苦涩笑容,“便是知道也於事无补。只能望她母子都好好的。” 灵儿听他一点一点缓缓讲来,也不知该如何安慰,“公子常讲顺其自然,眼下也只有如此。” 忽听门外传来脚步声。洪浩慌忙將金釵收回怀中。 “篤篤篤——”一阵轻轻的敲门声响起。 刚打开门,却见夭夭探头进来,瞧见洪浩一脸黯然,诧异道:“哥哥,你怎么了?” 少女紫晶色的双角在月光下流转著神秘光晕,眼中满是关切。洪浩心头一暖,那些纷乱的思绪顿时消散不少。 “没什么。”他柔声道,“大半夜你怎生不睡?找哥哥何事?” “有一件事情,一直未给哥哥讲。”夭夭迟疑道:“哥哥还记得我离开水月山庄那一晚么?” “自然是记得。”洪浩微微頜首,饱含深情:“你体內妖灵觉醒,展现高深修为,在山庄上空下了一场方圆千里的盛大桃花雨。”(第194 章 花雨) “嗯。”少女轻轻道:“就是唐綰姐姐被带走那一晚,她最喜桃花,我施展法术是为了纪念她,但还有一层意思……” 洪浩诧异道:“还有一层意思?” “每一片桃花瓣都带著我的妖力印记。”夭夭的声音轻柔却坚定,“那些花瓣飘落之处,三日之內出生的婴孩,我都记下了。” 洪浩倒吸一口凉气,他瞪大眼睛,惊愕地望著夭夭:“你是讲……” “是的。”夭夭点点头,从袖中取出一卷泛著淡淡桃光的绢帛,“这些年我从未放弃探寻,最终锁定了三家。” 洪浩的手微微发抖,接过绢帛时差点拿捏不住。绢帛上详细记载著三个女婴的出生时辰、地点,以及家世背景。 “第一家是江南织造家的千金,出生时满室桃花香。”夭夭指著绢帛道,“第二家是蜀山脚下一户农家女,出生时手中攥著一片桃花瓣。” “至於第三家……”夭夭双眼放光,显得极为兴奋,看来是最为篤定的唐綰转世。 “妹妹打住!”洪浩猛然一声喝止。 夭夭抬头望向洪浩,满脸的疑惑不解。 洪浩深吸一口气,將绢帛轻轻合上,递还给夭夭。 “哥哥?”夭夭还是满脸迷茫,並未伸手去接。 “妹妹,你听我讲。”洪浩的声音异常平静,“你的唐綰姐姐已经走了,真正地走了。那个婴孩,无论带著怎样的印记,都已经是另一个人。” 夭夭急道:“可是她可能带著唐姐姐的记忆……” “不会的,天道不仁,公平无私……”洪浩苦笑,“她有了新的人生,新的缘分。若我强行去相认,不过是徒增困扰。” 月光透过窗欞,在两人之间投下斑驳的影子。夭夭的眼眶渐渐红了:“哥哥是嫌弃她转世成了普通人?还是……”她咬了咬嘴唇,“还是因为现在身边有了暮云姐姐、瑶光姐姐她们?” 洪浩摇摇头,轻轻抚摸夭夭的发顶:“傻丫头,你想岔了。” 他走到窗前,望著满天星斗:“我对娘子的感情,从未改变。傻丫头,你永远不知晓男子心中第一个喜欢的女子有多重要……但正因如此,我才更不能去打扰她的新生。” “记得奶奶常说的话吗?『问心无愧』。”洪浩转过身,眼中闪烁著复杂的光芒,“她有了新的人生,新的缘分,新的喜怒哀乐。若我强行去相认,不过是徒增她的困扰忧愁,让她在两个世界之间徘徊,彷徨。” 夭夭的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可是……可是唐綰姐姐那么爱你……” “正因她爱我,才更希望我放下。”洪浩的声音轻柔却坚定,“一世有一世的姻缘,这是天道。就像……” 他顿了顿,指向窗外的桃树:“你看那桃花,今年开的与去年相似,却已不是同一朵。我们能做的,就是珍惜当下的缘分,而不是执著於逝去的花朵。” 夭夭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泪水终於滑落:“那……那这绢帛……” “烧了吧。”洪浩轻声道,“让一切隨风而去。” 当绢帛在烛火中化为灰烬时,洪浩感到心头一块大石终於落地。不是遗忘,而是释然;不是背叛,而是成全。 夭夭突然扑进他怀里,抽泣道:“哥哥,对不起……我以为……” “傻丫头。”洪浩温柔地拍著她的背,“你也是一片好心。只是有些事,强求不得。” “更何况……”他坚定道:“倘若我与你唐綰姐当真是缘分未尽,又何须刻意为之,自然便会相遇。” 夜风拂过,带著桃花的芬芳。 洪浩知道,这份情愫將永远珍藏在心底最深处,成为生命中最美的记忆之一。而前方,还有更长的路要走。 翌日清晨,洪浩与眾人一一作別。 “小师弟,早去早回。amp;amp;quot;龙得水拍了拍他的肩膀,朗声道,amp;amp;quot;师父那边我会照看好。” 王乜挤上前来:“洪大哥,带上我吧!我还没见过真龙。大师伯又不肯变给我看。” “胡闹!”洪浩板起脸,“化龙凶险万分,你大师伯还是童子之身,尚未开枝散叶,岂可儿戏。” “嘿嘿,狗日的,那我替大师伯找个媳妇生一窝龙崽。”——黄口小儿一语成讖。 小炤拽著他的衣袖不放:“哥哥,这次不许再丟下我!” 洪浩揉了揉她的脑袋:“知道知道,你与我一起。” 他从怀中取出那张金色符籙,深吸一口气。符籙上流转著神秘的纹路,触手温润如玉。 洪浩按妖妖灵所讲,將符籙贴在眉心。剎那间,一股奇异的力量涌入脑海,洪浩立刻回想当日在龙祖小天地中所见的景象。 amp;amp;quot;走!amp;amp;quot; 金光一闪,洪浩和小炤的身影骤然消失。眾人只觉眼前一花,再定睛看时,已空无一人。 天旋地转间,洪浩感到自己仿佛在黑暗中极速下坠。这感觉如此熟悉,就像当年从凤凰大陆传送回中土时的经歷。 眼前一亮,他重重地落在一片开阔的山谷中。四周峭壁高耸入云,天空被挤成一线,仅能透过微弱的光线。而最引人注目的,是中央那个泛著蓝光的巨大湖泊。 “哈哈哈,我就知道小师叔有法子进来!” 第409章 真火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409章 真火 不消讲,听声音便知道是谢籍那小子。 几年不见,昔日那个聪慧跳脱的少年如今已长成挺拔的青年。丰神俊逸依旧,却多了几分沉稳內敛的气质。一袭青衫隨风轻扬,举手投足间隱隱已有大家风范,唯有那双灵动的眼睛,还保留著当年的狡黠神采。 还没等洪浩开口,他便扯著嗓子叫一声:“各位老辈子,小师叔来啦!”他拜瑶光为师,和红糖,夭夭是同辈,小天地中这一眾女子,於他而言皆是长辈。 隨著他的喊叫,湖边树林飞出几个女子倩影,须臾间便纷纷落在山谷,將洪浩和小炤团团围住。 正是暮云,苏巧,黄柳,瑶光,轻尘。 洪浩一一望过,心中激盪,起伏不平,只觉有许多话要讲,又觉一切无需多言,矛盾纠结间竟无语凝噎。 谢籍得意道:“小师叔,她们都不信你能想法子进来,每日各自躲在小树林打坐修炼,以为再也出不去了……只有我篤信小师叔一定能进来。” 瑶光鄙夷道:“有什么好得意,你不过是瞎猫碰到……”话未说完觉察到不对,谢籍做瞎猫不打紧,哥哥却不能是死耗子。 倒是小炤,看到这群美艷女子,又美得各自不同,尤其是暮云的气场又大,竟让精神小妹也自惭形秽。不过她暗中嗅了嗅,都无哥哥气息,一时间也分不清谁是谁。 还是黄柳与洪浩更为相熟,上来便是一阵拳打脚踢,打著打著眼泪便下来了,“痴儿,师父和大牛二师兄为了护我们……没了。”说罢大哭起来。其余几人也是一脸黯然。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龙祖只是讲龙得水有危险,它把洪浩传去相救,故而眾人除了知道他回了中土,其余事情一概不知。 洪浩连忙讲:“姐姐莫哭,师父无事!” 听闻此言,眾人皆是一脸惊愕望向於他。他便如竹筒倒豆子一般,將整个事情的来龙去脉,完完整整给眾人讲了一回。 得知大娘尚在,眾人皆是鬆了口气。 洪浩望向暮云,“我一直奇怪,那云端究竟什么境界?竟是暮云仙子你……你也不敌?” 他知暮云修为高深,意念通达,在他认知当中,不讲碾压,至少应当是不输云端。 暮云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凝重。她轻抬素手,指尖凝聚出一缕银白色的水气:“这是当日打斗后,我耗费数日,从伤口提炼而出,你可知这是何物?” 洪浩仔细端详,並不识得,之前从未见过。只觉那水气中蕴含著令人心悸的寒意。 “这是太阴真水的余息,”暮云轻声道,“当日打斗之时,我也不知是何物,还是进来小天地之后龙祖告知,我才知晓。” “太阴真水?”洪浩瞳孔猛然放大,想起了和水神族族长玄煬一起在焚天谷探险时,他讲过的十大神水——太阴真水就是其中之一。(第357章 信任) “太阴真水,源自太阴星,色泽银白,至阴至寒。它是水之本源,能够冻结天地,甚至与太阳真火抗衡。” 洪浩虽未见识过太阴真水的厉害,当日和玄煬却领教过天河弱水的恐怖,既然同属十大神水,那自然不能等閒视之。 暮云继续道:“当日云端周身环绕著此物,绝非寻常水系功法。此水能冻结灵力运转,腐蚀经脉窍穴,我与他交手时,十成功力发挥不出七成。” 这便难怪了。云端本就是天生的太阴之属男子,世间少见。一身修为也是摸到天门门槛的人物,再有太阴真水加持,莫说同境之人,便是高过他也难胜之。 洪浩连连点头,“这般就讲得通了,我就想他如何能从容应对你和我师父的联手。” “还有大牛师兄……”黄柳抽泣道,“大牛师兄露出原形,悍不畏死的衝撞,伤了那贼人,缓了攻势,我们才得以逃脱。” “姐姐放心。”洪浩坚定道:“师父和二师兄的血海深仇,我们一定会报!等替师父重塑肉身,我们就问剑云隱宗!” 暮云道:“不可盲目,须知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到底是两千岁的老怪物,比眾人都要冷静得多。 “这太阴真水必是上古遗珍。”她断言道,“云端定有不为人知的造化,才能將这等天地奇物炼化为己用。” “那又如何?”洪浩不以为然,倨傲道:“我也有不为人知的的造化……蜀山的银烛前辈,教了我一式『断海』,乃是火系对水系的绝杀。” 他施展过断海,知道这一式剑招对水系有多恐怖的碾压般杀力。 此间都是自己人,洪浩自然无须隱瞒,將他压箱底的筹码讲给眾人。 暮云望著他,无奈摇摇头,轻声道:“一晃多年,你的性子还是这般衝动执拗,也没有改变一点么?” 他当年凭藉血勇衝动,不过元婴修为,就要去管暮云和四大皆空高僧的閒事,虽说是不知好歹以卵击石,但也正因为如此,得了暮云的青睞。 听暮云此言洪浩一愣,隨即解释道:“並非我吹牛装大,你没见过断海,不知其威。” 不知怎地,不管他长了多少本事,在暮云面前,总觉自己还是穿著开襠裤的小屁孩,总想证明自己已经长大。 暮云摇摇头:“当日交手时,我隱约感应到他体內有股极寒本源,绝非人力所能炼就。”她眼中闪过一丝凝重,“就如你的朱雀之火。” 这天地之大,机缘之多,没有哪一个能占尽享尽。 “小师叔,暮云仙子的意思……”不愧是天才人物,谢籍已经知晓暮云之意。“要对付那狗日的贼人,必须先破解太阴真水。” “正是如此!”隨著响亮的话音,一颗硕大的龙头,从湖面冒出,无比庄严。 原来龙祖听到谢籍大叫,知道洪浩来了。 都讲有鸡鸭的地方屎多,有女子的地方话多,考虑一群女子,总以为会嘘寒问暖叨叨半天,故而想晚些再出来。 却不料这一群女子,甚是乾净利落,无甚废话,三两下就扯到上门报仇。 洪浩慌忙叩首施礼,“拜见龙祖,多谢龙祖对我不二门大恩大德。”说罢恭敬磕三个响头。若不是龙祖,大师兄,夭夭,大娘,观寂大师恐怕都没了。 只不过帮了他们,自己法力却被天道禁錮,让洪浩好生愧疚。 龙祖一声龙吟,不以为意,“无须如此,讲来我在此法力也无甚用处,能救下我孙儿,这买卖不亏。只不过……” 它一双龙眼盯著洪浩,“暮云那丫头讲得不错,你若莽撞,恐怕我那孙儿还是难以得活啊!” 洪浩大惊,“龙祖……龙祖何出此言?” 龙祖嘆一口气,像是想要讲什么却又想不起来,在那里思索半天,最后对谢籍道:“小子,那话怎么说来著?……什么纸浅?什么行?” 这没头没脑的话,一般人决计不知龙祖想要表达什么。 谢籍当然不是一般人,天才中的天才望一眼龙祖,立刻便道:“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 “啊,对对对!”龙祖兴奋頷首,震得湖水涌浪。“老咯老咯,记不住。” 旋即转向洪浩,“给你讲再多,还不如演练一次。”龙祖道,“既然你断海如此厉害,今日也让我等也开开眼界。” 龙祖龙鬚轻摆,对谢籍道:“小子,变个傀儡出来。” 谢籍会意,从袖中取出一张符籙纸,三两下便折成一个小人形状。他指尖轻点,那纸人便活了过来,蹦蹦跳跳地站在眾人面前。 洪浩一见不由心中讚嘆:这小子的符籙之术,愈发炉火纯青。 暮云见状,將指尖那缕银白色的太阴真水轻轻一弹,水气便附著在纸人身上。霎时间,纸人周身泛起一层寒霜,连周围的空气都凝结出细小的冰晶。 “来,试试你的断海。”龙祖的声音如雷贯耳。 洪浩深吸一口气,默念著银烛前辈传授的剑诀。他双指併拢,周身骤然腾起一层赤红光芒,整个人仿佛与天地间的火系灵力產生了共鸣。 “斩!” 隨著一声轻喝,一道璀璨夺目的剑光从他指尖迸发而出。剑光所过之处,空气扭曲,热浪滚滚,仿佛连空间都要被灼穿。这一剑之威,比之当年银烛施展时也不遑多让。 “轰!” 剑光精准命中纸人,爆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炽热的剑气將方圆数十丈內的地面都烤得焦黑,然而—— 当烟尘散去,眾人惊愕地发现,那纸人依然站在原地,只是表面的寒霜略微融化了些许。那一缕太阴真水,依旧顽强地附著其上,闪烁著冰冷的银光。 “这……这怎么可能?”洪浩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望著这一幕。 断海一式对水系有著极强的压制力,这一点洪浩篤信不疑。当年他初到火神大陆,云和陆芷到码头接他回宫,半路遭遇水神族高深修士截杀。 这一群水系高手,皆是玄煬弟子,其中不乏玄采弟子沙发板凳一般的大能存在。 结果呢?结果被洪浩一式断海轰得渣都不剩!说来云端也是玄煬的弟子,按理结果应该也受不住断海。 莫说云端,玄采对断海一式也心有余悸啊。 可现在断海却连他一缕用过的水气都消灭不了,那还遑论本人。 洪浩实在是想不通这其中的道理。 此刻暮云嘆道:“你这一式威力確实惊人,但倘若就此带著不二门全体去云隱宗寻仇,恐怕是自投罗网,不二门当真整整齐齐,一个不剩。” 洪浩听来,也是冷汗连连,亏得今日在此演示一回,不然……自己的自信恐怕要將不二门推倒万劫不復! “怎会如此?”他喃喃道:“怎会如此?” 龙祖巨大的龙眼微微眯起,龙鬚在水中轻轻摆动:“小娃儿,你也莫要妄自菲薄,老龙我见这断海一式之威,火克水的精妙,的確是妙至顛毫!” 洪浩抬头望向龙祖,疑惑道:“既如此,怎生……怎生对太阴真水无效?难不成云端所修不是水系?” 龙祖不答却反问道:“你可曾想过,太阴真水为何能位列十大神水?” 洪浩一怔,拱手恭敬道:“请龙祖指点。”他知龙祖活过千百万年的悠长岁月,见多识广。当年看他一眼便知他有火神族血脉。 “太阴真水分两层——”龙祖的声音如闷雷滚动,“一层是『水』,一层是『阴』。你的朱雀之火能克水,却克不了阴。” 原来如此! 谢籍恍然大悟:“所以断海能融化表面的寒霜,却伤不到真水本源?” “正是。”龙祖頷首,“云端那廝天生太阴之体,与这真水契合得天衣无缝。水借阴势,阴助水威,二者相得益彰。” 洪浩听得神奇,“请教龙祖,可有破解之法?” 龙祖巨大的龙眼死死盯著洪浩,直盯得他心中发毛:“天下万物相生相剋,自然是有破解之法。而且这破解之人,非你莫属!” 洪浩错愕道:“我——?” “自然是你。”龙祖微微咧嘴,似笑非笑,“要讲你不知自己是太阳之体,老龙却不相信。” 洪浩倏然想起在梨花峰……自己太阳之体助太阴之体的玄薇双修升境。难怪龙祖会盯著自己这么看……难不成这一层都被他看出? 当下麵皮微红,嚅嚅道:“这一层晚辈知晓……”想到玄薇,当著这几个女子,实在无法坦然。 “知晓便好。”龙祖頷首道,“要彻底破解太阴真水,须寻得『太阳真火』。此乃至阳至热之物,与你太阳之体相得益彰。” “太阳真火非同小可。”龙祖解释道,“它不仅是火,更蕴含天地至理。若能炼化,不仅能克太阴真水,更能助你参悟火系本源。” “你若寻到,加以炼化,再辅以断海一式,那云端便被你克得死死的……比夏姬还能克。” 洪浩一愣,“夏姬是谁?” 龙祖道:“讲岔了,夏姬嘛……就是剋死一堆老公的女子,这不重要,反正只要你寻到太阳真火,那报仇才能十拿九稳。” 谢籍若有所思:“我以前读书,依稀记得书中讲太阳真火乃盘古左眼所化,早已散落三界,不知所踪……” “老龙我倒是知道一处。”龙祖眼中闪过追忆之色,“千年前曾有一团太阳真火遗落在赤脉真岭。那里是上古金乌棲息之地,至今仍有余焰未熄。” “赤脉真岭?” 洪浩急切道:“这赤脉真岭在何处?” “南荒极南之地。” 第410章 来都来了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410章 来都来了 “南荒极南之地?”光听名字便知是一处极远的地方。 “不过——”龙祖讲到此处,却又沉吟不语,眾人心中立刻又泛起嘀咕。凡事最怕不过,到头来竹篮打水一场空。 “龙祖不妨直言,”洪浩见龙祖踌躇,便知此事绝不简单,讲来也是,若是轻易便能办到,恐怕也不会至今还在。 龙祖却问起洪浩,“你讲是妖妖灵给你三张传送符符籙,你才能到此?” “正是。”洪浩恭敬答道:“妖妖灵老前辈统共给了我三张,来此处已经用了一张。” 说罢將剩余两张掏出来,却见金光闪闪,当真是亮瞎眾人狗眼。 龙祖对谢籍道:“小娃儿,这一堆人就数你脑袋最灵光,又擅长符籙之术,你看看这符籙,能不能模仿出来?” 谢籍便接过一张细细端详,这小子平日虽是吊儿郎当没个正经,但做起事来却不含糊,片刻之后便讲:“符文无甚难度,我能做到一模一样,但这画符籙的纸张和硃砂金汁材质特殊,从未见过,仿出来恐也无用。” 洪浩忍不住问道:“不知龙祖为何要谢籍仿製符籙?” 龙祖巨大的龙眼闪过一丝凝重:“你们有所不知,南荒极南之地,不在四大部洲任何地图之上。那里是连星云舟都未曾通航的绝域,寻常修士便是御剑百年也难抵达。” 眾人闻言皆是一惊。谢籍皱眉道:“那岂不是……” “不错。”龙祖沉声道,“只有掌握空间瞬移的大能才能到达。洪浩小娃儿虽有两张传送符,但若先带你们回蛮荒,便只剩一张。届时即便寻得真火,也是有去无回。” 谢籍眼珠子滴溜溜一转,“这有何难,小师叔带我们就从此处直接去到赤脉真岭,寻得太阳真火再一起返回蛮荒之地,不就皆大欢喜?” “恐怕难办……”洪浩苦笑一声,“妖妖灵前辈告诉我,这传送符籙只能传送到过的地方,因传送之时脑中要想著那处地方景象,方能成功传送。” 洪浩又没去过赤脉真岭,怎知赤脉真岭是何景象? “龙祖不是去过么?”谢籍突然一本正经,“小侄有一个大胆的想法……” 龙祖闻言,龙鬚一抖,眼中闪过一丝诧异:“好个机灵的小娃儿!这法子当真大胆。” 眼见眾人还不明就里,谢籍解释道:“龙祖去过,它自然是知道那一处景象,只要它讲出赤脉真岭的景象,我將其画出,让小师叔看得滚瓜烂熟,不就可以传送过去了么?” 龙祖頷首道:“只是年月太过久远,我也记不分明了,万一差池……” “无妨。”洪浩思忖片刻,“最不济还剩一张,也够我等返回蛮荒大陆。” 当下既已说妥,谢籍再无迟疑,掏出笔墨纸砚,龙祖一边讲,他便一边画,不多时便画出了一张赤脉真岭的画卷出来。 谢籍画完最后一笔,將画卷递给洪浩:“小师叔,看仔细了,成败在此一举。” 洪浩闭目凝神,將画卷上的景象在脑海中反覆勾勒。片刻后睁眼道:amp;amp;quot;应该可以了。amp;amp;quot; “去吧。”龙祖的龙头开始缓缓下沉,“记住取得真火后,炼化不可中断,须一气呵成。还有——记得提醒我那不孝子孙快些开枝散叶……” 可怜老龙为这龙的传人也是操碎了心。 眾人朝著龙祖跪拜,这老龙实在是可敬可佩。若非它相助,不二门现在断不会还整整齐齐。 洪浩深吸一口气,將传送符籙贴在眉心。眾人手拉手围成一圈,隨著金光闪过,四周的景象开始扭曲变幻。 当眾人再次睁眼时,扑面而来的是一片令人目眩的红色世界。天空呈现出淡淡的粉红色,云朵如同浸染了胭脂;远处的山脉通体朱红,在阳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晕;就连脚下的土地,也铺满了细密的红砂,踩上去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这……这就是赤脉真岭?”小炤瞪大眼睛,忍不住弯腰捧起一抔红砂,砂粒从她指缝间缓缓流下,顏色鲜艷却不带丝毫灼热。 放眼望去,目之所及儘是红色。红色的树木挺拔生长,红色的花朵绽放,红色的草丛间,不时有赤色的小兽窜过,毛色如同上好的锦缎。 黄柳突然指向远处:“你们看!” 顺著她手指的方向,眾人看到一片赤红的湖泊,湖面平静如镜,倒映著红色的天空。湖水清澈见底,红色似乎只是湖底的顏色。 “见红则喜!”谢籍摇头晃脑,先討个口彩。 “我总觉此处不对……”洪浩望著四周满目皆赤的景象,“你们可有炙热之感?” 眾人皆是摇头,此处看著红红火火,但温度却並不教人难受,只如平常。 洪浩挠挠头:“当初我为了寻火灵石,去到火焰山,相隔极远便觉热浪滚滚,还有许多修炼火系功法的修士借著热力修炼。” “龙祖不是说了么?这是南荒极南之地,连地图上都不曾標註。”谢籍解释道,“一般人根本找不到这里,没有人也是情理之中。” “我不是讲人……”洪浩摇摇头,“我是讲热气。太阳真火比我的朱雀离火和小炤的六丁神火等级更高,现在我们却没有感受丝毫热力……” “要么就是离太阳真火距离还极远,要么……就是我们传错了地方。” 他这般讲来,眾人也觉有道理,毕竟都没有来过,谁也无法確定。 “管他呢。”谢籍兴致勃勃,“来都来了,总要探究一番。”他本就是喜欢四处游歷,结果之前在水月山庄,后来在小天地,这几年可鬱闷坏了。 说罢也不等洪浩作答,一溜烟便向湖边而去。 洪浩无奈,既来之则安之,便带著眾人也在后跟隨。 到了湖边,却见谢籍手中已经拎著一条大鱼,献宝一般炫耀给眾人看。 “这湖中有好多鱼。”他对著眾人道:“我来请各位老辈子吃烤鱼。” 谢籍兴冲冲地架好树枝,转头对洪浩挤眉弄眼,“小师叔,借你的洞天剑一用?” 洪浩无奈摇头,却还是从虚空中抽出洞天剑。剑身一如既往燃烧著熊熊离火,赤红的火焰在剑身上跃动。他隨手一挥,剑火扫过树枝—— 本该瞬间燃起的树枝却纹丝不动。火焰明明包裹著木柴,却不见半点焦痕。 “咦?”谢籍好奇伸手试探,触碰剑火,竟丝毫不觉灼热,“小师叔,这火……是假的?” 暮云眉头微蹙,也伸手试探。那看似炽烈的火焰,触之竟如温吞水一般,毫无烧灼之感。 眾人瞧得惊奇,纷纷试探,俱是同感。 洪浩心中大惊,这洞天剑炽热无比,平日他握住虽无感觉,但旁人若不是刻意运用功法抵御,决计是无法触摸。 眼下这么多人,都是至亲至爱,断不会联合起来骗他好玩吧。 “六丁神火!”小炤不信邪,掐诀召出自己的本命真火。紫色火焰在她掌心欢腾跳跃,却同样失去了往日的炙热。她將火焰凑近鱼身,並无半点变化。 黄柳瞪大眼睛:“狗日的见鬼了!这地方的火都是摆设?” 洪浩面色凝重,突然挥剑斩向身旁一棵红树。离火剑刃轻鬆劈开树干,断口处却不见半点焦黑,反倒渗出晶莹的红色汁液,散发著淡淡的清香。 “不是火出了问题……”暮云轻声道,“是这方天地有古怪。” 谢籍脑子转得极快,一拍大腿道:“难怪小师叔会觉著是传送错了地方,如此看来未必是错了,却是火都没了热力。” 不过隨即又疑惑道:“若有这般特殊情形,龙祖不会不告知我们。” “未必是龙祖不肯相告……”暮云沉吟道,“它来此是极远古的事情,说不得此间变化,是在它之后才有。” 就在眾人揣度之间,地面突然传来一阵有规律的震动。远处传来“咚、咚”的闷响,像是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靠近。 “快躲起来!”洪浩低喝一声,眾人立刻迅速隱入湖边茂密的红色树林中。 透过枝叶的缝隙,眾人瞧见一个足有三丈高的巨人正缓步走来。这巨人身披兽皮,皮肤呈现出岩石般的青灰色,每走一步都在地上留下深深的脚印。 最令人心惊的是,巨人肩膀上扛著一根粗大的石柱,柱子上缠绕著赤红的锁链,锁链尽头竟拴著一轮小小的太阳! 那太阳不过磨盘大小,散发著暗淡的光芒,被巨人像牵牲口一般拖拽著前行。 眾人倏然激动,这怕不就是太阳真火! 就在眾人屏息凝神之际,远处突然传来一声清越长啸。一道赤红流光划破天际,天空中显现一个红袍老者。这老者鬚髮皆赤,眉心烙著太阳纹印,周身跳动著金色火焰。 “哈哈哈!夸父族的蠢货,老夫等这一刻已千年!”老者狂笑著,袖中飞出九轮金焰,直扑巨人而去。 巨人怒吼一声,不得不放下肩上的小太阳,挥舞石柱迎战。那石柱上的赤红锁链突然活了过来,化作火龙与老者的金焰缠斗在一起。 “赤阳老怪!”巨人咆哮道,“再过一万年,你也休想从我夸孙手中夺去真火。”看来果然是夸父一族。 老者阴惻惻一笑:“你拿著又没个卵用,还不如送我做一桩人情。我赤阳真人乃太阳之体,与真火最是相宜。” 看来这是一对老冤家,在此间不知道打过多少回了。 说罢,他故意卖个破绽,引著巨人边战边退,很快消失在赤色山脉之后。 原来这赤阳真人,也是通天彻地的火系大能,早在万年之前便到了此处,想要炼化太阳真火。但却被夸父族的夸孙抢先得手。 要讲夸孙拿这真火,倒的確没个卵用,不过是一根筋。听闻老祖宗夸父追太阳追得至死方休,便立誓继承祖宗遗志。 二人在此不知已经纠缠了多少岁月。 湖岸边顿时安静下来,只余那轮被遗弃的小太阳静静躺在红砂地上,散发著淡淡的光芒。 “这……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谢籍咽了口唾沫,“我们这是捡到宝了?” 眾人也是面面相覷,这,这也太简单,太儿戏了吧。这简直就是鷸蚌相爭,渔翁得利的经典案例。 果然努力在运气面前就像笑话——洪浩什么都没做,不过是在最合適的时间,传送到了最合適的地点而已。 暮云极有决断,立刻对洪浩道:“此乃天赐良机,我们拿上真火离开此地。” 洪浩还在愣神,“这……”幸福来得太突然,他还没反应过来。 “什么这呀那的,”黄柳俏脸通红,一个巴掌拍到洪浩后脑勺,“痴儿,赶紧装上带走,免得夜长梦多。” 洪浩终於醒悟过来,一群人衝出树林,將小太阳团团围住。 “咦,这里面好像有一只鸟。”瑶光看得仔细,“好像是一只三足的鸟儿。” 暮云沉声道:“不管那么多,先带回去再慢慢端详。” 洪浩点头应承,伸手想要將小太阳收入虚空袋中。然而就在他的指尖刚触碰到那轮金光的瞬间,整个人猛地一沉——这看似轻巧的光团,竟重若太行王屋! “怎么回事?”换个姿势再来一次!他额头渗出细汗,双臂青筋暴起,却连一丝一毫都挪不动这团金光。 眾人见他吃力模样,立刻纷纷运起功法相帮,却无丝毫效果。 “既然不能搬动,那便就地炼化。”暮云冷静道,眼神中透著坚定与决绝,“我们拼死也会护你周全,你就安心炼化。” 眾人都知,龙祖讲炼化开始便不可中断,须一气呵成。 洪浩却露出一丝为难之色。 这一群人都是可以交託生死的至亲之人,断不会出么蛾子,洪浩担心的不是自己,而是他们的安危。 其实自从回水月山庄目睹了惨状,一夜白髮后,洪浩心中便告诉自己,绝对不能再让至亲之人为他而死! 他飞快扫眾人一眼,终於点头,“好!” 旋即深吸一口气,盘膝而坐,双手虚托住那轮小太阳。隨著朱雀血脉的催动,他掌心渐渐泛起赤红光芒,与金光交融。 一切顺利。太阳真火在洪浩的引导下缓缓旋转,体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小。当炼化至脸盆大小时,金光中那只三足金乌的虚影突然清晰起来,亲昵地蹭了蹭洪浩的手腕。 他全神贯注,丝毫不敢懈怠,继续运转灵力,引导著太阳真火进一步炼化。只见那真火又从脸盆大小缩至海碗大小,那光芒愈发凝练,周围的空气都被灼烧得微微扭曲。 太阳真火继续变化,从海碗大小缩至茶盏大小。此时的它,宛如一颗精致的夜明珠,散发著柔和却又蕴含无尽威能的金光,三足金乌的虚影在其中若隱若现,灵动异常。 再差一步,便大功告成。 然而就在这关键时刻,远处突然传来一声震天怒吼: “卑鄙小人!” 第411章 从前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411章 从前 “卑鄙小人!” 夸孙的怒吼如雷霆炸裂,震得整片赤色山脉都在颤抖。他浑身浴血,石柱断裂,却仍以惊人的速度冲回湖畔,青灰色的皮肤上青筋暴起,眼中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 在悠长的岁月中,他与赤阳真人打过无数次,每次小太阳都是放在一旁,再痛痛快快和赤阳真人鏖战,小太阳从无差池。 毕竟这里上万年从来没有出现过外人,放心得很。这一回却发现有人趁机捡漏,夸孙的愤怒可想而知。 “拦住他!”暮云冷喝一声,大乘境的威压骤然爆发。纤纤玉手轻抬,虚空中顿时凝结出万千道晶莹剔透的灵气箭矢,每一道都蕴含著足以洞穿山岳的恐怖威能。 大家一见,自然也都不会閒著,这几年在小天地,无聊至极,每天不是修炼就是修炼。 瑶光的灵犀棍,苏巧的赤霞,黄柳的甲刃,轻尘的剑气,小炤六丁神火(儘管没了温度,样子还是要做的),谢籍这小子最是麻利,转眼间不但已经拋出一堆符籙,镜花闪耀更是亮瞎夸孙狗眼。 霎时间一堆剑气罡风凝作实质,五顏六色煞是好看,一股脑朝著夸孙招呼。 夸孙结结实实全都受下,发出痛苦的咆哮,青灰色的皮肤上瞬间布满伤痕。但夸父族的强悍体魄岂是等閒?此刻脚下並未缓了步子,依旧是不管不顾朝著洪浩奔去。 洪浩额头渗出豆大的汗珠。掌心的太阳真火已缩至核桃大小,金乌虚影与他眉心的朱雀印记產生强烈共鸣,只差最后一步便能彻底炼化。 “再坚持十息!” 暮云眼神一凝,双手结印。磅礴的灵力在她身前凝聚成一柄十丈长的晶莹巨剑,剑锋所过之处,空间都出现细密裂痕。 amp;amp;quot;斩——amp;amp;quot;隨著一声轻叱,巨剑带著毁天灭地之势劈向夸孙头顶!夸孙仓促举起石柱格挡。 amp;amp;quot;鐺!!!amp;amp;quot;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声中,石柱应声断裂!巨剑余势不减,在夸孙胸前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痕! 这一回,饶是夸孙悍勇却也抵挡不住,痛吼著踉蹌后退,每一步都在地上留下深深的脚印。 然而就在这时—— “卑鄙小人!”隨著叫喊,赤阳真人化作一道流星疾驰而来,涨红的麵皮与夸孙一般愤怒之色。 这老怪竟一掌拍在夸孙后背,渡去一股纯阳灵力:“你我先合力杀了这群无耻宵小,再做计较。” 果然是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 夸孙浑身青灰皮肤泛起赤纹,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癒合!他狂吼著抡起半截石柱,再次扑来! 暮云脸色微变,正要再施法诀,却突然闷哼一声,唇角溢出一丝鲜血——方才那一剑,不遗余力,此刻竟有些难以为续。 石柱带著排山倒海之力,自上而下砸向暮云,巨大阴影已然將她笼罩。 赤阳真人趁机绕到侧面,金焰化作长矛直刺洪浩后心!小炤想也未想便飞身抵挡——就像上次化作火红玫瑰护住哥哥一样。 谢籍等人也毫无惧色,分做两头迎上,总是要缓了进攻,替洪浩爭得一息是一息。 洪浩虽是闭目凝神,专心炼化,但外界的情形感知一清二楚。 炼化已到最后关头,真火只差一丝便能彻底融入血脉。但若继续……暮云会死,小炤会死,苏巧、瑶光、黄柳、谢籍……所有人都將死在这里。 时间从未如此金贵,金贵得要用六条鲜活的性命去换取。 电光火石间,他想起水月山庄那夜的血色月光,想起大娘的肉泥,大牛的骨架,想起自己跪在废墟中一夜白髮的绝望。 不——洪浩突然撤去灵力,硬生生中断了炼化! 他猛地睁开双眼,眸中火焰暴涨。转念之间已经水月在手! 肉身与元神瞬间分离——这对他而言极为罕见。 青衫猎猎,他的肉身如炮弹般射向夸孙,水月剑化作一道幽蓝光芒,一剑劈向那半截石柱! 与此同时,一道赤红元神自天灵跃出,化作朱雀法相扑向赤阳真人!朱雀展翅间,万千火羽如雨坠落,將那些金焰长矛尽数焚毁! 石柱与剑刃相撞,夸孙惊愕地发现,这个方才还盘坐炼化的人族,此刻爆发出的力量竟让他手臂发麻,竟无力再举。 另一边,赤阳真人也被朱雀法相逼得连连后退。老怪惊怒交加:“你竟有朱雀……” 不过转瞬之间,战局逆转! 暮云怔怔望著那个挡在身前的背影。洪浩的衣袍已被鲜血浸透,强行中断炼化又分离元神的代价,让他七窍都在渗血。但那个背影依旧挺得笔直,如同永不倒塌的山岳。 不由得想起当年在破庙为她与四大皆空拼命的那个少年。 他还是从前那一个少年,没有一丝丝改变。时间只不过是考验,种在心中信念丝毫未减。 正如暮云当年那句话:“他是痴傻不知死活的……为了他的道心……” 当年为了自己一句承诺,固执不肯离开,今日为了救下眾人,炼化功亏一簣——都是为了心安,放弃对自己最有利的选择。 就在此刻,异象再起! 那颗被强行中断炼化的太阳真火瞬间膨胀! “轰——”隨著一声巨响,刺目的金光炸开,三足金乌虚影尖啸著冲天而起! 夸孙和赤阳脸色一变,再也顾不得眾人,立刻朝三足金乌追逐而去。 场面立刻又变得异常安静。只是眾人望向洪浩的目光,难以言喻。 暮云清冷的眸子又一次出现波动:“你……放弃了炼化?” 洪浩样貌一般,修为一般,却每每能打动容顏绝世,修为绝世的暮云,恐怕就是这一点点不一般。 谢籍一如既往向洪浩投来佩服的目光,“小师叔刚才肉身和元神同时出手逼退那两个怪物,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当真是教小侄大开眼界。” 这个天才中的天才,跟隨洪浩以来,一直对洪浩敬服有加,若只讲悟性修为,莫说洪浩,这天底下的修士,有一个算一个,恐怕並无一人能让谢大公子正眼相瞧。 洪浩咧嘴一笑,“值了,我……唔——” 话未说完,一口鲜血涌出,人便软软栽倒在地。 原来炼化强行中断的反噬,先前不过是兀自强撑,此刻危机解除,心中放鬆,立刻显形。 这一回,偷鸡不成蚀把米。非但没能捡漏炼化真火,还把自个儿搭了进去。 “哥哥!”小炤尖叫著扑上前,火尾慌乱捲住洪浩手腕。触及却是一片冰凉——强行中断炼化的反噬,已让他经脉如冰封般凝滯。 暮云伸手轻探洪浩眉心,灵力刚探入便脸色骤变:“灵脉寸裂,元神涣散……”她猛地抬头,“此处不宜久留,须寻个隱秘僻静处休养。” 远处天际,金乌尖啸声隱约可闻。谁也不知那两个老怪物何时会折返。 眾人不敢耽搁,谢籍背起昏迷的洪浩,一行人沿著赤色荒原疾行。不拘去哪里,反正眼下决计是不能被那两个怪物发现。 行至一处陡峭山崖下,黄柳突然发现岩壁上有个不起眼的裂缝。她拨开垂掛的藤蔓,惊喜道:“这里有个洞穴!” 裂缝仅容一人侧身通过。暮云乘境的神识扫过洞內:“安全。” 洞穴內部比想像中宽敞。岩壁湿润,顶部垂下晶莹的钟乳石,在昏暗的光线下泛著微光。最深处有个天然形成的石台,平整如床。 谢籍小心翼翼地將洪浩平放在石台上,这才鬆了一口气。 眾人都知洪浩有极强的自愈之力,眼下倒也无须做什么,只是需要时间待他自行恢復。 三个时辰过去,洞外天色已暗。钟乳石滴落的水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不对劲。”暮云再次探查,眉头紧锁,“他的经脉不仅没有恢復,反而在继续恶化。” “他的自愈之力呢?”黄柳对洪浩自愈最为清楚——她在黄府之时,每日都要打洪浩一顿,对痴儿这一好处她最为清楚。 眾人並不知晓,洪浩眼下状况,只因他炼化本已到了最要紧的关节之处,骤然停止,但已经有一丝太阳真火之力进入了洪浩体內。 进入体內,却又没能和朱雀之力进行融合,太阳真火反而成了祸害。 原本一丝真火还不足以造成这等严重伤害,但洪浩救人心切,肉身和元神皆是拼尽全力,元神回到体內,还是虚弱状態,便被真火压制。 “我知晓怎么回事。”隨著一个女声,灵儿虚影显现在眾人面前。 除了小炤,其他人还不曾与灵儿见过,眼下瞧见虚影,纷纷望向她,露出惊疑之色。 自洪浩入魔后,她便对洪浩行止大为失望,后面儘管洪浩悬崖勒马,但她却依旧赌气,再不肯叫他老爷,极少出现,洪浩也没奈何只得由她,故而到现在都还不曾与眾人见过。 “我是剑灵……”她简短自报家门,便转到洪浩伤势,“我能进入他体內,已经探查分明,是未能炼化的一丝真火……” 她三言两语便將癥结讲得清楚明白,眾人这才知晓怎么回事。 但知晓归知晓,却依旧是束手无策,並不知如何才能去除这一丝真火。 不过结果却很清楚——再这么下去,朱雀本源被压制了,洪浩的经脉被破坏殆尽,那就是茅坑边上摔一跤——离屎(死)不远了。 黄柳泪眼朦朧,望著脸色煞白的洪浩,忍不住一拳轻轻擂到他胸口,“痴儿,狗日的莫要装死,给我醒过来。” 灵儿眼中精光一闪,突然喊道:amp;amp;quot;等等!amp;amp;quot; 她飘到洪浩身前,伸手虚按在他胸口:“刚才那一拳……真火的流动停滯了一瞬!”她猛地抬头看向黄柳,“再打一拳!用力些!” 黄柳愣住,但见灵儿神色凝重,还是咬牙又是一拳砸在洪浩胸口。这次用了三分力,拳头与皮肉相撞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有效!”灵儿激动地喊道,“真火被震散了一瞬!” “那还等什么?”小炤擼起袖子,火尾都激动得竖了起来,“打哥哥就能救他?” 暮云却眉头紧锁:“可这样会加重他的外伤……” “管不了那么多了!”灵儿打断道,“朱雀之力恢復后自会修补外伤,但若经脉被真火烧毁,就真的回天乏术了!” 既然如此…… 黄柳兴奋道:“这个我拿手,在黄府时我天天揍他,最清楚怎么打最有效。” “砰!”黄柳一记重拳砸在洪浩腹部,打得他整个人弓成虾米,一口鲜血喷出老远。 “不够力!”灵儿飘在半空指挥,“再狠点!往死里打!” 黄柳以前是打得惯了的,后来进了不二门,洪浩被大娘当宝贝一样袒护,稍微动动指头就会被大娘喝骂,便少了机会,时常引以为恨事。 眼下既然揍痴儿便是救痴儿,那还不得有十分力气使出十二分?当下便是狂风骤雨一般,酣畅淋漓一顿输出,直打得自己气喘吁吁,香汗淋漓。 “还不够!”灵儿大声道:“不过效果还行……继续打。” “我……我歇会……”黄柳喘著粗气,望向眾人,“你们谁来续上?” 谢籍掏出符籙,却不是用来疗伤,而是贴在拳头上增加力道。“小师叔,得罪了!”他一拳打在洪浩后背,似有骨裂之声。 小炤火尾一甩,带著哭腔喊“哥哥对不起”,却把洪浩抽得在空中转了三圈才落地。 瑶光一改往日端庄,抽出灵犀棍,一棍將洪浩打得弓成毛毛虫。 暮云优雅地抬起玉足,看似轻飘飘的一踏,却把洪浩胸口踩得凹陷三分。 苏巧娇喝一声“贤侄勿怪。”使出重拳把洪浩胳膊拍成三截。 轻尘最是实在,二话不说骑在洪浩身上左右开弓,拳头如雨点般落下,打得石台都裂开蛛网般的纹路。 “噗嗤——”洪浩连喷血的力气都没了,只能从嘴角不断溢出鲜血。 整整两个时辰,洞穴里迴荡著拳脚到肉的闷响。洪浩早已不成人形——双臂骨折,右腿扭曲,肋骨断了七八根,一张脸肿成了猪头。 此刻若是大娘和祝宓见了,决计是认不出来。 但奇蹟般地,他体內下那缕肆虐的真火確是越来越弱。当暮云最后一记手刀劈在他后颈时,那真火终於彻底消失了。 “成……成功了?”小炤喘著粗气问道,火尾都累得耷拉下来。 灵儿仔细检查一番,满意地点头:“真火暂时被压制住了。接下来就等他的朱雀之力自行恢復了。” 眾人这才长舒一口气,看著石台上奄奄一息的洪浩,突然都有些心虚。 “那个……”黄柳挠挠头,“等他醒了,要不要告诉他真相?” 就在眾人面面相覷之际,石台突然发出“咔嚓”一声脆响。 “不好!”谢籍刚喊出声,整块石台便轰然碎裂。昏迷的洪浩直接坠入下方幽暗,连声闷响都没传出。 眾人慌忙扑到边缘,却见石台下方竟是个垂直的洞窟,深不见底。更诡异的是,洞壁上刻满了古老符咒,此刻正泛著幽幽青光。 谢籍看一眼不假思索脱口而出: “镇压符!” 第412章 逆天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412章 逆天 小炤想也不想便要往里跳,被暮云眼疾手快一把拉住。 “放开我,我要跟哥哥一路……”小炤用力挣扎。 她话未说完,那些符文突然光芒大盛,各自发出无数条细丝,瞬间便如蜘蛛结网一般,將整个洞窟封闭得严严实实——想是洪浩下坠之时,已经將这些符文激活。 “你莫要衝动。”谢籍正经道,“这镇压符纹路古拙,杀力十足,怕是上古大能所留。” 说罢环顾一圈,从地上拾起一块拳头大的石头,“一试便知。” 他手腕一抖,石块飞向那符文交织的光网。就在触碰的剎那,石头竟无声无息地化作一蓬细粉,连半点声响都未发出。 眾人倒吸一口凉气,看得胆战心惊。方才若是贸然进入,必是尸骨无存。 谢籍擦了擦额角的汗:“虽不分明,但此符与书中所讲『玄天镇魔符』极为相似……传说连真仙都能镇压。这些光线看似纤细,实则蕴含空间湮灭之力,任何有形之物触之即毁。” 小炤急得火尾乱晃:“都怪你们下手太用力,把石台都打烂了……”精神小妹不讲道理,方才动手她也是不遗余力。 眾人面面相覷,谁个也想不到石台会是中空。 暮云连忙发动神识,却一片空荡,並未探查到洪浩所在,不由得心中一沉。 谢籍见她模样,赶紧道:“暮云仙子,若真是玄天镇魔符,神识也穿不过去。” 黄柳急得直跺脚,“那如何是好?” 暮云凝视著幽深的洞口,轻声道:“那只能等他自行脱困了。我总不信他这般就……” 谢籍也道:“我也不信。” 这一边,也不知过了多久,洪浩终於悠悠醒转过来,只觉四肢无力,浑身酸痛。 不过睁眼不见眾人,让他一下子清醒,猛然起身四下张望。 “公子不用找了……”灵儿闪现,將先前发生的事情给洪浩讲了一回。 “难怪我梦中感觉被打……”他挠挠头,“原来却是真的。” 灵儿揶揄道:“打是亲骂是爱。若不是望你好,谁个耐烦花这许多力气……眼下公子感觉如何?”——赌气归赌气,还是关心洪浩。 “还好,真火已被压制。”洪浩运功自检,一切正常。“眼下还是先寻到出口出去才是正经。” 洪浩揉了揉酸痛的四肢,借著灵儿散发的微光打量四周。 这洞窟比想像中宽敞许多,岩壁上布满青苔,脚下是湿滑的石板路,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腐朽气息。只是抬头望不见自己自己落下来的洞口,灵儿讲都已探查过,都是实打实的岩石。 洪浩也是各种大大小小的洞穴见惯了的,一般来讲,都是能进就能出,只要找对法子便成。 洪浩沿著湿滑的甬道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隱约透出微光。转过一道弯,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处天然形成的石室,四壁爬满青苔,顶部垂下晶莹的水珠。石室中央盘坐著一位鬚髮皆白的老人,粗重的铁链穿过他的琵琶骨,另一端深深钉入岩壁。 听到脚步声,老人缓缓抬头。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老人开口:“咦,小娃儿你如何寻得此处?”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晚辈洪浩,不慎坠入此地。”洪浩抱拳行礼,“不知前辈是……” “老匹夫。”老人脱口而出,“不是自谦,是姓老名匹夫,正经爹妈取的名字。” 洪浩本不以为意,无非一个奇特点的名字,不过却倏然想起另一个奇特的名字,不由得嘴角泛起一些笑意…… 老匹夫见他模样,只道是洪浩觉他名字可笑,“小娃儿,是不是觉得老匹夫好笑?” 洪浩赶紧道:“老前辈恕罪,只是听闻前辈姓名,不由得想起另一位前辈高人,前辈名字与他倒有些对仗。” “哦!什么名字?说来听听。” 洪浩便恭敬道:“之前机缘巧合,有幸认识一位绝世高人,名叫丁子户。说来晚辈还受他大大的恩惠。” 丁子户,老匹夫,倒的確是般配整齐。 却不料老匹夫听洪浩这般说话,甚是惊奇:“咦,小娃儿你竟然识得丁子户?” 洪浩心中一动,“莫不是前辈也认识丁前辈?” 老匹夫撇了撇嘴,不以为然:“什么狗屁绝世高人,那小子啊,当年不过是个整天掛著鼻涕的小屁孩。老夫一巴掌能把他扇得哭三天。” 洪浩听得心中大骇。他可是亲眼见过丁子户抬手间镇压天劫的威势,那等人物,在老匹夫口中竟成了掛著鼻涕的小屁孩! “怎么?不信?”老匹夫见洪浩神色,嗤笑一声,“下次你若碰见,问他一声老匹夫,他自然知晓。不过他还未飞升老夫倒是想不到,你如何遇见他?如何受他恩惠?给老夫讲讲……” 洪浩见老者说得流畅自然,不似吹嘘,便將自己如何遇见丁子户,如何瞧见丁子户轻巧应对雷劫,以及丁子户给自己一个泥娃娃关键时刻救了自己的事情,都给老匹夫说了一回。 老匹夫听罢,沉默一阵,突然哈哈狂笑,“这小子,总算是有点进步。看来老夫所讲,他嘴上不说,却还是听了进去。” 洪浩不由得好奇问道:“老前辈所讲何事?” “小娃儿,你可知道这天地间的灵气,其实是一个定数?” 洪浩一怔,想起丁子户和怪医老头的话,不由得点头:“晚辈略有耳闻。” 老匹夫冷笑一声:“封神大战后,天地分离,一群人带著海量灵气飞升天界,长生不死。可他们贪心不足,又在人间留下修仙功法,诱骗世人继续证道飞升。” 他说到这里,眼中闪过一丝讥讽:“每一个飞升之人,都会带走人间本就不多的灵气。天上仙人坐享其成,而人间却日渐凋零。” 洪浩心头一震,这正是他一直以来的疑惑——证道飞升究竟为何? 老匹夫继续道:“老夫早年也是修仙之人,直到看破这一层——飞升成仙,不过是把人间灵气掠夺到天上罢了!” “最可恨的是——”老匹夫怒笑,“他们还要在人间立庙受祀,让普天下的黎民百姓对他们感恩戴德!” 洞顶水珠滴在铁链上,发出绝望的叮咚声。老匹夫的声音忽然低沉下来:“小娃儿,你见过春日的麦苗吗?我那时的麦穗,比上古时短了三寸。你可知为何?” 他不等洪浩作答便自己回道:“因为那三寸的灵气,早就被千万年前的某个飞升者,带到天上炼长生丹去了!” 他猛地扯动铁链,声音提高:“所以我反对飞升!哪怕自己已经修炼到可以破境的程度,也绝不踏出那一步!” 洪浩倒吸一口凉气:“所以前辈才被囚禁此处……” “不错。”老匹夫平静下来,“天上那些仙人岂容我坏他们好事?便联手將我镇压於此。这暗无天日的地方,早已不知岁月几何。” 说到这里,他突然露出欣慰的笑容:“不过丁子户那小子……他明明早就可以飞升,却一直留在人间。看来他终究是想明白了这个道理。” 洪浩忽然想起丁子户那漫不经心的样子,原来背后竟有如此深意。 “前辈……”洪浩声音有些发颤,“那该怎么办?” 老匹夫深深看了他一眼:“要么彻底断绝飞升之路,要么……”他苦笑一声,“等人间灵气彻底枯竭,万物凋零的那一天。” 石室內陷入沉默,只有铁链偶尔发出的轻响。洪浩感觉胸口仿佛压了一块大石,这个真相太过沉重,怪医老头讲的时候,他曾想过,只是没有想得彻底——毕竟那是许久以后的事情。 “所以丁子户寧愿留在人间当个閒散修士……”洪浩喃喃道,“也不愿为了一己长生,夺走眾生的生机……” “我愿意,他愿意,”老匹夫望向洪浩,目光锐利,“你愿意么?” 洪浩点点头,“愿意。”——这绝非是他逢迎,之前怪医老头问他之时,他也曾一般回答。 老匹夫死死盯著洪浩的眼睛,过得一阵才喟然长嘆,“你这小娃儿倒也另类。” “只不过这天下修士,多如过江之鯽,如你我一般想法之人,凤毛麟角,於事无补。” “这却无可奈何……”洪浩挠挠头,“我只能管我自己,管不住別人。” “除非彻底断绝飞升之路!”老匹夫双眼精光一闪,“天上是天上,人间是人间,鸡犬之声相闻老死不相往来。” 洪浩一愣,旋即苦笑:“这谈何容易……” “自然是不易。”老匹夫缓缓说道,“小娃儿,这是费力不討好的事情,我当年便是走了这一条路,结果……眾叛亲离,形影相弔。” “非是世人愚钝,不知其理。而是人性本恶,自私自利。” “明白这个道理的修士其实大有人在,不过都是一般想法——只要我证道飞升长生不死了,冥冥眾生与我何干?” “没有谁会埋怨飞升成仙之人带走海量的灵气,並不会觉著这有何不妥,只会羡慕为什么不是我。” “毕竟天底下有几人能放弃长生不死?又有几人捨得放下那呼风唤雨、睥睨眾生的力量?” 老匹夫越说越快,最后突然道:“小娃儿……”说到此处他突然停住。 洪浩原本低头思忖,见他停止便抬头望向於他。 “敢为天下先否?!” 这一句如黄钟大吕,震得洪浩心神激盪。他並未直接回答,而是微微一笑:“前辈有所不知,我与天上那帮人,素来不对付。” 老匹夫一愣,旋即狂笑,“好!好!好!”笑著笑著却突然呕出一口黑血。 洪浩一见大惊,上前一步,想要相帮。“前辈,我助你脱困!” 老匹夫笑声中带著几分苍凉:“小娃儿有心了。这玄天镇魔符乃三十六位金仙联手所布,岂是你能破解?”他扯动铁链,发出沉闷的声响,“老夫修为早已散尽,不过是苟延残喘罢了。” 洞顶的水珠滴落,在老匹夫枯瘦的手背上溅开。他低头看著那水花,轻声道:“能在最后时刻遇见你,已是天大的缘分。” 洪浩眼眶发热:“前辈……” “別急著哭。”老匹夫突然咧嘴一笑,眼中精光暴涨,“老夫在此枯坐千万年,无事可做,倒是琢磨出一招——”他压低声音,“名为逆天诀!” “此诀以心为引,逆转天地法则。老夫油尽灯枯,已无力施展。”老匹夫突然一把抓住洪浩手腕,“今日便传於你!” 说罢將口诀说与洪浩,洪浩听得分明,用心记下。 传授完毕,老匹夫的身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乾瘪下去。他最后看了洪浩一眼,嘴角含笑道:“好生使用……替老夫……看看那新天地……” 话音未落,那具枯瘦的身躯便化作飞灰,只余铁链哗啦落地。 洪浩双膝跪地,重重磕了三个响头。再抬头时,眼中已燃起熊熊战意。 “前辈,请看好了!” 洪浩缓缓起身,右手按在水月剑柄上。剑身微颤,似在回应主人的心意。 他深吸一口气,体內灵力按照逆天诀的法门运转起来。起初只是涓涓细流,很快便如江河奔涌。水月剑发出清越的龙吟,剑身上泛起一层幽幽蓝光。 “破!” 隨著一声暴喝,洪浩拔剑出鞘。没有花哨的剑招,就是简简单单的一记直刺。 可这一刺之下—— 整座洞窟剧烈震颤,岩壁上的青苔瞬间枯黄脱落。水月剑尖迸发出一道刺目的白光,所过之处,那些號称能镇压真仙的玄天镇魔符纷纷崩解,化作点点金光消散。 地面上的眾人突然感觉脚下一震。 “怎么回事?”谢籍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话音未落,前方地面轰然炸开。一道青色剑光破土而出,直衝云霄。紧隨其后的是一道熟悉的身影—— 洪浩手持水月剑,衣袂翻飞,从地底冲天而起。在他身后,整片大地如同被巨犁翻过,一道数十丈长的沟壑笔直延伸,沿途山石尽数化为齏粉。 “哥哥!”小炤欢呼雀跃,火尾激动得直晃。 暮云难得露出惊讶之色:“这是……” 洪浩轻巧落地,水月剑归鞘。他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回头看了眼正在缓缓合拢的地面裂缝,轻声道:“老前辈教的,叫逆天诀。” 谢籍目瞪口呆:“这……这也太……” “没什么。”洪浩平静道,“就是集中力气捅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水月剑,剑尖处有一道细如髮丝的白痕正在缓缓消散。远处几棵被剑气余波扫过的树木,枝叶无风自动,似乎在诉说著这一剑的余威未尽。 “唧!——” 一声激昂鸟鸣,三足金乌出现在眾人头顶。 第413章 金仙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413章 金仙 “唧——” 一声清越鸟鸣划破长空,三足金乌振翅而来,金色的羽翼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它盘旋在眾人头顶,锐利的目光直直盯著洪浩。 “奇怪!”谢籍嘀咕道,“小师叔,这金乌对你有些意思,多半是只雌鸟。”谢籍帮师父出头,当年洪浩带回秋灵他便颇有腹誹。 洪浩抬头望去,金乌每啼叫一声,自己经脉便会微微震盪。看来是体內那一丝真火与金乌產生了共鸣。 “大家小心些……”暮云提醒道,“金乌既至,那两个老怪物必不远矣!” 洪浩却道:“无妨,我来与他们讲道理。” 话音未落,远处天际突然亮起两道流光。一道如流星坠地,轰然砸在不远处的山头上;另一道则如长虹贯日,瞬息间已至眾人面前。 烟尘散去,露出夸孙那魁梧如山的身影。他肩扛半截石柱,铜铃般的眼睛死死盯著洪浩,粗声粗气:“无耻小贼,这次决计不会让你逃脱。” 赤阳真人轻飘飘落地,端详洪浩一阵,冷哼道:“小毛贼,想不到你体內竟还藏著一缕真火,难怪金乌追著你不放。” 洪浩刚得了逆天诀,底气十足,含笑道:“二位莫要说得这般难听……”说罢一指天上盘旋的金乌,“它又没有认主,二位便大言不惭以主人自居,怕是有些不妥。” “放屁!”夸孙怒道:“小太阳我到手已经不知多少年月,怎地不是俺的?” “好好好……”洪浩仍是和顏悦色,“就算小太阳是你先捉到,眼下已经不是小太阳,是三足金乌,跟小太阳已然没有关係。” “就是!”谢籍帮腔,“这三足大鸟又不是你日小太阳所生,你又不是它老子……你唤它,它答应你么?”要讲歪理,此间无人能敌谢大公子。 “这……”夸孙一时语塞,竟不知如何回答。他祖上夸父,脑袋便不怎么灵光,不然也不会去追太阳把自己活活累死。 洪浩又对赤阳真人道:“你也一把年纪,须知『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这么简单的道理都想不明白么?我眼下还肯与你讲理,不过是怜你垂垂老矣,还望你迷途知返,见好就收……” 谢籍又补充道:“老头子你一把年纪,哪里还耍得动真火,眼下回去找个交浅言深的老伴,安度晚年才是正经。” 赤阳真人听得脸红一阵白一阵,立刻就要发作。 洪浩见他模样,诚恳道:“老前辈最好莫要动手,非是我托大,適才刚学了一招,我还未能控制自如,打起来万一有个失手,伤到前辈殊实不美。” 无形装大最为致命。 夸孙和赤阳二人脸色阴晴不定,犹豫不决——想是在心中计较洪浩言语真偽。 洪浩轻嘆一声,知道不显露点真本事,这二人决计不肯善罢甘休。 当下不慌不忙,体內朱雀之力按照逆天诀的法门运转起来。水月剑突然迸发出刺目蓝光,剑身微微颤动。 他咧嘴一笑:“老前辈所授这招,请二位品鑑!” “逆!天!诀!” 隨著一声暴喝,水月剑出鞘的剎那,整片天地仿佛都为之一静。紧接著—— 一道青蓝交织的剑气横扫而出,所过之处山石崩裂,大地震颤!夸孙仓促举起石柱格挡,那號称能扛山岳的石柱竟如豆腐般被一分为二!赤阳真人祭出的金焰屏障更是瞬间溃散,整个人被余波掀飞数十丈! 烟尘散去,只见二人所在之处,一道百丈长的沟壑笔直延伸,沿途草木尽成齏粉。夸孙半跪在地,胸前一道剑痕深可见骨;赤阳真人道袍破碎,嘴角溢血,眼中满是惊骇。 “这……”赤阳真人声音发颤,“这哪是剑法?分明是天威!” 夸孙更是面如土色。他引以为傲的夸父族体魄,在这一剑面前竟如纸糊般脆弱! 洪浩悄悄甩了甩髮麻的手腕,剑尖斜指地面:“现在,知否?” 须知洪浩这一剑並非是刻意针对他二人斩出,只是寻常演示,他们所受的不过是这一剑余波影响,若是存心想要斩杀,二人此刻恐是已经携手黄泉作伴。 二人面面相覷,既惊骇於这招的威力,又不甘心就此退去。毕竟千万年的谋划被洪浩横插一槓子,实在是比死还难受。 其实洪浩也未生出斩杀他二人之心,不过是想凭藉此招让他们知难而退。讲真,虽说真火无主,能者得之,但凡事讲究个先来后到,——换把椅子坐,他若是夸孙或者赤阳,被人如此捡漏,一般也会意难平。 故而並不能堂而皇之,问心无愧。 夸孙本就是一根筋,此刻脖子一梗,“俺们辛苦一场,你小子一来就想捡漏,没有这般道理。” “正是此理。”赤阳这一辈子十有八九的时光都耗在了与夸孙爭夺小太阳,最后如此收场,教他希望破灭,“老夫又不是裁缝,却给你做嫁裳?” 眼见二人不肯离去,洪浩挠挠头道:“你们打又打不过,走又不肯走,倒是麻烦……这样,我让你们去叫帮手,叫多少都行。今日便让你们心服口服!” 谢籍见小师叔豪气,倒比自己得了天大机缘造化还欢喜,“就是!二位若不服气,儘管叫人便是。你便是將那大罗金仙叫来,我小师父一般打得哭爹喊娘。” 这里是连地图上都不曾標註,鸟不拉屎的荒芜地界,千百万年恐怕都只属眼下最热闹,却让夸孙和赤阳何处叫人? 谢大公子这番话,无非是篤定二人並无法子,趁机占些言语上的便宜。 只不过不知该说他是口含天宪,言出法隨;还是该说他命带乌鸦,祸隨言至。 他话音刚落,天空中突然裂开一道金光璀璨的缝隙,一道威严的声音如雷霆般炸响: “何人要將贫道打得哭爹喊娘?” 霎时间,整片天地仿佛凝固。眾人只觉浑身灵力一滯,连呼吸都变得困难。只见那裂缝中缓缓踏出一位金袍仙人,头戴紫金冠,脚踏祥云靴,周身环绕著九轮金色光晕。 “大罗金仙?!”赤阳真人失声惊呼,双腿一软跪倒在地。夸孙更是面如土色,庞大的身躯不由自主地矮了半截。 那仙人目光如电,扫过眾人。谢籍只觉得浑身一凉,仿佛被扒光了衣服扔在冰天雪地里,连神魂都在颤抖。 洪浩等人俱是一惊,没料到谢籍这小子竟真的招来了大罗金仙。但眾人站得笔直,並不因金仙的威压气势便跪倒。 其实却是错怪了谢籍,这大罗金仙赶来,並非是因为谢籍一句话,而是洪浩先前一剑破了金仙布下的镇压符,引起感应,这才赶来。 正好听见谢籍吹牛说那句大话而已。 “本座感应到天地异动,特来查看。”金仙的声音不带丝毫感情,“原来是几只螻蚁在作乱。” 他目光落在洪浩身上,突然眉头一皱:“嗯?这剑气……” 洪浩只觉得一股无形的威压如山岳般压下,膝盖不由自主地弯曲。但他咬紧牙关,硬是挺直了腰杆,一声不吭。 他素来对天上之人无甚好感,尤其是方才经歷了与老匹夫的谈话,对天上行径更是不齿。 “有趣。”金仙突然露出一丝玩味的笑容,“区区凡人,竟能施展这等逆乱天道的剑法?” 他抬手一挥,一道金光將洪浩笼罩:“让贫道看看,是谁教你的这招。” 洪浩顿时感觉体內灵力翻涌,仿佛被人从里到外看了个通透。金仙的脸色渐渐阴沉下来:“原来是那个老匹夫!” 洪浩並无惧色,与金仙四目相对,“不错,正是老前辈所授。你眼中螻蚁,却也不屑你们这些仙人行止。” 金仙抚须一笑,“看来老匹夫不但传授你剑法,还给你讲了他的道理。你这凡夫俗子竟然听信进去。” 洪浩挺直腰杆,缓缓讲道:“你既知老匹夫,想必也明白他所言非虚。飞升者带走人间灵气,致使万物凋零,这等行径......” “愚昧!”金仙突然厉声打断,“天地灵气,强者得之。那些凡夫自己不爭,与我等何干?” 洪浩目光如炬直视金仙:“前辈可曾见过春日的麦苗?” 金仙眉头微皱:“习了辟穀之术,只有灵草杂草之分。” “上古之时,麦穗长七寸。”洪浩声音低沉,“而今只剩四寸——那三寸的灵气,都被你们带到天上了!” 金仙不为所动:“弱肉强食,天经地义,古今同理。” “好一个天经地义!”洪浩突然暴喝,声震四野,“北境草原变荒漠,东海鱼群绝踪跡,西山矿脉成废土——这些,也都是天经地义?!” 他每说一句就踏前一步,脚下地面龟裂蔓延。金仙面色微变,竟不自觉后退半步。 “今日——”洪浩猛然拔剑,“我便替这苍天大地,討个说法!” 大罗金仙冷笑,“蚍蜉撼树。” “逆天诀!” 水月剑迸发出刺目蓝光,剑气未至,方圆百丈的草木已尽数倒伏。金仙终於变色,双手结印祭出本命法宝——九重金塔! “轰——!!!” 剑塔相撞的剎那,整片天地都为之一暗。衝击波將暮云等人掀飞数十丈,夸孙和赤阳更是被震得口吐鲜血。 烟尘中,金仙道冠碎裂,金塔出现裂痕。而洪浩双臂血肉模糊,却仍持剑而立。 “螻蚁!”金仙暴怒,掐诀念咒,“九天雷劫!” 霎时间乌云密布,九道紫雷如巨龙般扑下!洪浩横剑格挡,却被第一道雷劈得单膝跪地,第二道雷更是將他手中水月剑击飞! “哥哥!”小炤撕心裂肺的哭喊响彻云霄。 第七道雷落下时,洪浩胸前肋骨尽碎。第八道雷劈下,他七窍流血,意识开始模糊。 就在第九道灭世紫雷即將落下之际—— 不知怎地,或是老天为要黄柳明誓,眾人动弹不得,黄柳却突然窜出。 “你且记住,这天下只有我能打你骂你,別人要打骂,我却不答应。便是那大罗金仙来,我也要护你。” 这是黄柳当年对洪浩许下的诺言,今日居然要应验。当真是大罗金仙来,她也要护他。 虽无血脉亲情,虽无通天修为,无论洪浩已经走了多高多远,她仍是那个护弟弟的姐姐!这一点,从未改变。 洪浩恍惚间瞧见毅然决然的黄柳,这个姐姐已经为他挡过一次,现在又要为他挡第二次。 当下他五內俱焚,倏然发出悽厉惨叫:“不——” 这一刻,时间停止,天地俱静。 “唧——!!!” 金乌突然一声激昂长鸣,化作一道金色流光俯衝而下!它在空中划出绚丽的火痕,宛如一颗燃烧的流星,径直撞入洪浩胸口! “轰!!!”后发先至,將黄柳震得如断线风箏斜飞出去。 耀眼的金芒炸开,洪浩周身燃起熊熊的金色烈焰。他破碎的躯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癒合,背后缓缓展开一对璀璨的光翼——左边是朱雀离火,右边是金乌神火! “这不可能!”金仙骇然失色,“凡人之躯岂能承受太阳真火?!” 洪浩缓缓浮空,双眸已化作纯粹的金色。他伸手一招,洞天剑发出轰鸣,破空而出! “这一剑——”洪浩的声音带著金属般的共鸣,“为天下苍生!” 一剑既出,天地失色! 金仙仓促祭出的九重金塔应声爆碎,他本人更是被一剑劈入千丈地底!待烟尘散去,只见地面留下一条深不见底的峡谷,两侧岩石竟被高温熔化成琉璃状! 暮云等人呆立原地,只见洪浩凌空而立,金乌虚影在他身后展翅长鸣。那睥睨天地的气势,哪还有半分凡人的影子? 黄柳挣扎起身,瞧见洪浩模样,两行热泪夺眶而出,“痴儿……” 夸孙与赤阳也看得分明,脸上除了惊惧还有一丝懊恼不甘——相爭千万年,最终还是便宜了这个初来乍到的毛头小子。 何处讲理? “认主了?”瓮声瓮气的声音问道。 “认主了。”无可奈何的声音回道。 二人面面相覷,终於抱头痛哭,千万年的冤家化干戈为玉帛。 “轰!轰!轰!” 九道金色光柱刺破苍穹,如九根天柱般轰然落地。每一道光柱中都走出一位金袍仙人,或持拂尘,或执玉圭,个个气息如渊似海。 九双淡漠的眼眸同时睁开,目光所及之处,草木成灰,山石崩解。九股威压交织成网,连空气都凝固成实质,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咔”声。 打不过便摇人,看来天上天下皆是一般德性。 洪浩暗暗叫苦,一个金仙或能应付,一群金仙就过分了。 突然一声嘆息传来,“你们一群人欺负小哥一个,老道我著实有些看不过眼。” 一位不知年岁的老道人,身披一袭洗得发白的道袍,鬚髮皆白,但皮肤却光滑如婴儿。 “丁前辈。” 第414章 三年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414章 三年 老道人缓步走来,脚下青草竟自行分开一条小径。他每走一步,九位金仙周身的金光便黯淡一分。 最妙的是,他身后还跟著两个等人高的泥人,粗陋不堪,不过涂得大红大绿,甚是喜庆。 “丁子户!”为首金仙脸色骤变,“此事与你无关!” 老道人在洪浩身前站定,慢悠悠道:amp;amp;quot;谁说无关?这小哥是我远房亲戚,正经说来,呃……算是外侄一辈。amp;amp;quot; 这明显就是睁眼说瞎话,他不知多少万年的老怪物,洪浩才几岁。 九位金仙齐刷刷后退三步。这老道一身道袍洗得发白,远没有他们这般光鲜亮丽,却让他们如临大敌。 为首金仙面露为难之色,“此子破了玄天镇魔符,其罪……” “老道今日心情好。”丁子户摆摆手,不让他继续讲,“你们现在走,我就给我外侄一个面子,不与你等计较。”丁子户轻描淡写,说得寻常。 “你!”一位金仙怒喝,却被同伴死死拉住。 “嘖嘖嘖……”丁子户瞧著那外金仙摇头嘆气,“狗娃,当年你便是著急忙慌,生怕赶不上的模样。如今位列仙班改头换面,却还是没个长进,当真是那啥……改不了吃那啥。” 看来丁子户与这帮金仙却是同辈旧识,连对方小名都知晓。 那金仙脸色涨得通红,猛地踏前一步:“丁子户!当年你確实胜我一筹,但如今我已位列仙班,而你不过是个凡间散修!今日我就要——” 这一回旁边同伴却没有拉他,毕竟刚刚丁子户的话有些过了。再则,这一眾金仙也想知道如今的丁子户究竟如何,有个出头鸟探一探总是好的。 他当年再厉害,总也没飞升,说来应是差上一层。 “吉祥。”丁子户头也不回地唤道,“去陪这位仙长玩玩。” 那尊红泥捏的泥人突然活了过来,笨拙地迈著步子走上前。它动作僵硬,活像个提线木偶,怎么看都不像能打架的样子。 金仙见状大怒:“你竟用这等粗劣泥偶羞辱本仙?!” 吉祥歪了歪头,突然一个箭步衝上前,扬起泥手就是一巴掌。 “啪!”不知为何,大罗金仙竟真的被这笨拙的泥人结结实实的呼到脸上,躲也躲不开。 清脆的响声在山谷间迴荡。那金仙竟被这一巴掌扇得原地转了三圈,道冠歪斜,脸上赫然印著五个泥指印。 “呜……”金仙捂著脸,眼泪竟不爭气地流了下来,“你、你……” 更丟人的是,他这一哭,鼻涕泡都冒出来了,活像个受了委屈的孩童。 其余八位金仙目瞪口呆。他们这位同僚虽性子急躁,但好歹也是正经渡过天劫的大罗金仙,竟被一个泥人一巴掌扇哭了? 丁子户嘆了口气:“狗娃啊狗娃,你这爱哭的毛病还是没改。”转头对吉祥道:“回来吧,別把仙长打坏了。” 吉祥笨拙地走回老道身后,又变回了一尊呆板的泥像。若不是那金仙脸上还掛著泥印,眾人几乎要以为方才是一场幻觉。 “现在,”丁子户笑眯眯地看著九位金仙,“诸位还要继续吗?” 八位金仙齐刷刷摇头,架起还在抽泣的同僚,头也不回地驾云而去。那仓皇逃窜的背影,哪还有半分仙家气象? 洪浩等人看得目瞪口呆,原本以为会是天崩地裂震古烁今的大阵仗,竟然一记耳光便结束。 “多谢老前辈相救。”洪浩恭敬跪拜,其余人也都跪下,毕竟,今日若不是丁子户赶来,他们恐怕难以善了。 丁子户一抬手,眾人便被拉起。“无须拘束自然最好,小哥你知我不喜这些虚礼,都起来说话。” 洪浩知他性子,当下也不再多客气:“此地偏僻荒芜,前辈是路过此地,还是专程赶来?” 丁子户微微一笑:“我是感受到我老哥哥一点气息,才赶过来查看一下。” 洪浩一愣,旋即明白,“前辈所讲的老哥哥,可是老匹夫前辈?” “正是。”说来丁子户著实了得,落霞山距此天远地远,洪浩不过是得了老匹夫一招传承,施展两回,便被丁子户感应。 丁子户望著远方,目光悠远:“当年我们那一辈人中,老匹夫是最出色的。他天资卓绝,不到百年便修至飞升之境。” 洪浩突然想起老匹夫讲过当年一巴掌扇哭丁子户,看来所言非虚。 他轻轻摇头,眼中闪过一丝怀念:“可就在眾人以为他要飞升时,他却突然宣布放弃。他讲——”丁子户模仿著老匹夫的语气,“这天地灵气有限,我若带走,后人还修什么?” 洪浩心头一震,这正是老匹夫告诉他的道理。 “那时我们都笑他傻。”丁子户继续道,“可后来,北境草原开始沙化,东海鱼群渐渐稀少......我才明白他说的是对的。” 他转头看向洪浩:“我受他影响最深,也学他留在人间。只是没想到……”丁子户的声音突然低沉,“有一天他突然失踪,我再也没找到他。” 丁子户的目光落在洪浩手中的水月剑上:“今日感受到逆天诀的气息,我才知道,原来是被那群小人镇压在此。” 他的语气平静,却让洪浩感到一股刺骨的寒意。丁子户轻声道:“他们怕他,怕他的道理传开,怕越来越多的修士明白这个道理。” “只不过……”丁子户轻嘆一声,“这天底下明白这个道理与信奉这个道理,中间还隔著十万八千里啊。” 洪浩点头应承,“老匹夫前辈也讲过,人性本恶,都是自顾自,其实没几人愿意听他的道理。” “便是这样他们也怕他怕到这般田地。”丁子户微微一笑,“至少你听进去了,是么?” 洪浩一愣,旋即恭敬道:“要讲信他,老前辈恐怕是第一个信他之人。” 丁子户哈哈一笑,摆摆手道,“不讲老匹夫了,讲讲小哥你自己,为何跑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来?须知这地界在我们那个时代就是苦寒流放之地。” 洪浩不敢隱瞒,將自己离开落霞山后的经歷择紧要处给丁子户讲了一回。 丁子户望著洪浩仔细打量,突然伸手在他胸口轻轻一点。剎那间,洪浩体內金红两色火焰同时显现,在经脉中交织流转。 “小哥,一山不容二虎,你可知这两股真火为何能和平共处?”丁子户眯著眼睛问道。 洪浩摇头:“晚辈只觉它们相辅相成,並未感到不適。” “那是因为金乌认主时,你体內经脉被雷劫重创,两火不得不联手修復。”丁子户捋著鬍鬚,“可一旦伤势痊癒……” 他忽然屈指一弹,洪浩顿时闷哼一声,只觉胸口如遭雷击。更可怕的是,体內金红两火突然开始剧烈衝突,灼烧得他五臟六腑仿佛要化为灰烬! “前辈!”暮云惊呼上前。 丁子户摆摆手,又在洪浩眉心一点。那股灼烧感立刻消退,两火重新归於平静。 “看到了吗?”丁子户肃然道,“眼下两火相安无事,不过是权宜之计。待你伤势完全恢復,它们便会开始爭夺主导。就像......” “就像二女爭夫,谁都想当正室,谁也不服谁,初时还顾忌男子感受,多是暗地里爭风吃醋小打小闹,到得后来……爭斗便会越来越凶狠,再也顾不上男子死活……” 他做了个爆裂的手势:“轻则修为尽废,重则形神俱灭。”说罢有意无意望了暮云和瑶光一眼。 小炤嚇得火尾直竖:“那怎么办?” 丁子户嘆道,“要想彻底解决,唯有找到『混沌元灵』,將两火真正融合。” “混沌元灵?”洪浩第一次听说这个名字。 “此物生於天地初开之时,可调和万物。便是两名男子,也能教他们相亲相爱。”丁子户解释道,“据我所知,最后一缕混沌元灵,被封印在……” 他忽然压低声音:“葬兵洞最底层。” 洪浩倒吸一口凉气。葬兵洞的凶险他再清楚不过,更別说最底层了。最关键是他已经帮著封闭好洞口,自己再去打开…… “三年。”丁子户伸出三根手指,“你最多还有三年时间。届时若不能融合两火,神仙难救。” 他拍拍洪浩肩膀:“好在如今你得了老匹夫的逆天诀,眼下金乌真火,朱雀离火还能助力,闯葬兵洞倒也不是全无希望。” 暮云突然开口:“前辈,两种神火不可以捨弃其一么?” 丁子户苦笑:“你当这是青楼买春?钱货两讫来去自由?须知这是神火,一旦认主必是从一而终,不死不休。” 洪浩听得分明,当下也有些茫然无措。果然天下没有这般便宜的事情,一妻一妾这种事情神火却是不肯干。 太阳真火乃是报仇的关键,若无真火相助,他们全部一起上也不过是给云端送大礼罢了。 而朱雀离火是红糖多年辛苦灌注,感情深厚,是他一路走到现在的根本,即便是能剥离,他的性子也决计不肯。 再去闯葬兵洞,可就要与自己敬重爱戴的那一群老人为敌…… 不过好在还有三年,三年或是弹指一挥间,但三年也可沧海变桑田。 眼下总是顺其自然,走一步算一步,当下便道:“无妨,此番回去,寻到云隱宗报了大仇,此生便无憾事。” 丁子户点点头,“不错,顺其自然,小哥造化匪浅,我亦相信总能逢凶化吉。” 他忽然正色道:“小哥,若你真能炼化两种神火,可愿意为老匹夫做点事情?” 洪浩想也不想,“自然是愿意,方才我受他恩惠习得逆天诀,才得以脱困。” “那好,三年后的今日,你若有心,就去崑崙墟顶见我。”丁子户意味深长,“並非一定要来,不来也没有任何干係,你千万莫要就此背个包袱。” 洪浩一怔:“前辈这是……” “崑崙墟顶有一处天隙,万年一开。”丁子户仰望苍穹,“届时天门洞开,正是了断一切的最好时机。” 他顿了顿:“老匹夫当年未尽之事,或许能在你手中完成。” 暮云敏锐地察觉到什么:“前辈是说……” “断绝飞升之路?”谢籍脱口而出,隨即捂住嘴巴。 丁子户不置可否,只是轻声道:“此事艰难,九死一生。但若成功……”他目光灼灼,“这方天地,將再无灵气枯竭之忧。” 小炤紧紧抱住洪浩的手臂:“哥哥不要去!” 丁子户哈哈一笑:“小丫头莫急,他若连两种神火都炼化不了,想去也去不成。” 他转身欲走,忽又回头,对著瑶光没头没脑一句:“棍子不是天上的。” 话音未落,老道人与两个泥人的身影已渐渐淡去,最终化作一缕青烟消散在风中。 洪浩望著丁子户消失的方向,心中百感交集。三年后的崑崙墟之约,他牢牢记下。 “走吧。”他深吸一口气,“先回蛮荒,了结云隱宗的恩怨。” 眾人默默点头,唯有谢籍小声嘀咕:“小师叔,我怎么觉得……咱们好像摊上大事了?” 瑶光一个爆栗便敲在他头上,“你小师叔的事情,哪回小过?” 洪浩从怀中取出最后一张金光闪闪的传送符,符纸上妖妖灵亲笔所绘的符文依旧熠熠生辉。 “诸位,抓紧了。”他深吸一口气,將符籙贴在眉心,脑海中想著蛮荒长城的模样。 隨著金光闪过,眾人只觉天旋地转。待回过神来,熟悉的蛮荒气息扑面而来。远处巍峨的蛮荒长城如巨龙般蜿蜒,城墙上旌旗猎猎,隱约可见两军对垒的肃杀景象。 暮云和苏巧之前游歷都是来过蛮荒,望著此间景象並不觉稀奇。 但瑶光,谢籍,黄柳,轻尘却是初次来此,此间景象不同中土,看著颇感新鲜。 只不过不等他们慢慢欣赏,便听见长城方向传来一阵诡异的“沙沙”声。那声音起初细微如雨打芭蕉,转眼间便化作惊涛骇浪般的轰鸣。 只见长城脚下,一片黑压压的潮水正以惊人的速度向妖族阵地涌去。细看之下,那竟是数以亿计的毒蛇、蟾蜍、蜈蚣组成的洪流!每只毒物身上都泛著诡异的蓝光,显然被某种秘法催动。 “冷血阵!”暮云倒吸一口凉气,“这些所谓正道竟用这等阴毒阵法!” 黄柳俏脸煞白:“这些虫子有什么可怕的?” 话音未落,一只拳头大的蟾蜍突然从阵中跃出,撞在城墙石砖上。轰的一声,那石块竟被腐蚀出一个碗口大的坑洞! 更可怕的是,这些毒物竟懂得排兵布阵——毒蛇在前开路,蜈蚣居中策应,蟾蜍在后喷射毒液。它们所过之处,草木瞬间枯萎,连岩石都被蚀出蜂窝般的孔洞。 妖族阵中顿时大乱。一头三丈高的熊妖刚拍死几十条毒蛇,转眼就被数百只蜈蚣爬满全身,坚如铁石的皮毛竟被咬得千疮百孔。天空中,几只鹰妖俯衝而下,却被蟾蜍喷出的毒液沾到翅膀,哀鸣著坠落虫海。 “这阵法有古怪!”暮云急声道,“寻常毒物绝无这般威力!” 洪浩凝神细看,果然发现每只毒物体內都有一丝血色细线,与城外大营某个黑袍修士相连。那人手持一面青铜古镜,镜面不断喷涌出腥臭的血雾。 儘管妖族反击,一轰一片,但这些毒物源源不绝,以量取胜,不断消耗妖族有生力量。 洪浩看得心焦,便要唤出洞天烧个痛快。 却不料谢籍一把拉住,笑嘻嘻道:“小师叔,我来试试。” 第415章 舌战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415章 舌战 洪浩瞧向谢籍,惊疑道:“这些毒物数量太多,你便是把符籙当纸钱撒,也不知要到猴年马月才能打杀殆尽。妖都死光了,夭夭的共主还共个甚?” 谢籍却狡黠一笑:“何须符籙,小师叔忘了墨无涯老前辈乎?” 他一讲,洪浩和瑶光便猛然想起——墨无涯,那个被无数名门正派数次打压的散修。说来洪浩和通天山庄的血海深仇,正是因他为墨无涯仗义执剑而起。 洪浩立刻便明白了谢籍的意思。墨无涯临死之时,將自己的修炼法子传给了谢籍。 “这个修炼方法,就是从一些阴冷活物中提取寿元和灵气。说明白一点,就是从蛇龟蛙蜥之类的动物中提取,万物有灵,这些阴冷活物所含灵气虽然不多,但总还是有些,日积月累,也能慢慢攀升境界。” 只因谢籍跟著小师叔享清福,不缺灵石,故而一直没有正式用到那个法子。不过他玩心甚重,偷偷测试过,知晓有效。 到底是天才,脑袋灵光,一下子便想到用来对付眼下局面,却真正是瞌睡遇到枕头。 不过眼下其他人却不知效果到底如何。洪浩便急道:“那你快些一试。” 谢籍便深吸一口气,双手掐诀,开始运行墨无涯传授的修炼功法。只见谢籍周身泛起一层幽蓝光芒,与那些毒物身上的蓝光如出一辙。 “咦?”城外大营中的黑袍修士突然从法座上站起,“我的宝贝怎么……” 话未说完,惊人的一幕发生了—— 那些原本凶神恶煞的毒物突然集体僵住,身上的蓝光如同被牵引般,化作无数细流涌向谢籍。谢籍张开双臂,如鯨吞海吸,將那些蓝光尽数纳入体內。 暮云饶有兴趣,在那数到:“一百,两百,三百……” 瑶光不明就里,偷偷问道:“暮云仙子,什么一百两百?” 暮云笑道:“你徒儿这功法有些奇怪,不但吸收灵气,还增加寿数,我眼见他已经从这些毒物身上增加了一千岁……奇怪,这功法我怎么觉得有些熟悉?似曾相识……” 她当年朝云主导身体时,原是不问青红皂白给墨无涯一顿毒打,直接给人家打成金丹,自己却不记得。 “快哉!”谢千岁打了个饱嗝,脸上泛起满足的红晕,“这灵气比灵石还纯!”这灵气自然不可能比七彩灵石更好,不过是隔锅香而已。 或者说是自己老婆总不如隔壁的媳妇一个道理。 黑袍修士惊得手中古镜差点掉落:“不可能!我的血炼毒物怎会……” 更让他崩溃的是,那些失去灵气的毒物瞬间萎靡,毒蛇瘫软如绳,蜈蚣蜷缩成团,蟾蜍更是直接乾瘪成皮囊。原本铺天盖地的虫海,转眼间变成一地死物。 “哈哈哈!”谢籍乐得手舞足蹈,“老英雄这法子真好用!小师叔你看——” 他说著突然朝城墙方向一指,那些被吸乾的毒物尸体竟然漂浮起来,在他操控下排成一个大大的“谢”字。 阵营中的修士们集体石化。他们耗费无数心血培养的毒物大军,居然被人当成了修炼材料,还摆出这么侮辱性的造型! “可恶!欺人太甚!”黑袍修士暴跳如雷,手中青铜古镜疯狂摇晃,“给我去死!” 镜中突然射出一道血光,直取谢籍眉心。却不料谢籍不闪不避,倏然间唤出镜花挡在前面。 镜花可是古镜模样的上古神兵,天下锋锐无出其右,镜花镜面一闪,那道血光竟如数反弹回去,速度比来时更快三分! 血光精准命中黑袍修士手中的青铜古镜,那镜子瞬间炸裂成无数碎片。更可怕的是,反弹的血光余势不减,直接洞穿了黑袍修士的眉心! “啊!”黑袍修士发出一声悽厉的惨叫,整个人如遭雷击般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大营的主旗杆上。七窍流血,眉心处赫然出现一个血洞,显见是被重伤。 原本以为可以出奇制胜的招数,却不料到头来只是给谢大公子送了一场造化。 这还没完。 谢籍嘲讽拉满,正得意间,忽然浑身一颤,体內传来江河奔涌般的轰鸣声。 “这是……”他低头看著自己的双手,只见皮肤下突然浮现出无数金色纹路,如同活物般游走。每一道金纹亮起,就有一团灵气在经脉中炸开。 “有趣!”暮云微微一笑,“他要突破了!” 话音未落,谢籍周身突然迸发出刺目金光。一道金色光柱冲天而起,直接贯穿云层。 “化神境?!”瑶光欣喜瞪大眼睛,“还直接巔峰?!”她自己也是化神巔峰,上百年了也未曾再次突破。 谢籍整个人悬浮在半空,衣袍猎猎作响。他每呼吸一次,就有无数金色符文从口鼻中喷涌而出,在空中组成玄奥的图案。更惊人的是,他身后渐渐浮现出一尊百丈高的金色虚影,那虚影面目模糊,却散发著令人窒息的威压。 城外大营中,刚刚甦醒的黑袍修士看到这一幕,直接喷出一口老血:“不可能……这分明是……法相初现?!” 洪浩也看呆了。寻常修士突破化神,能引动天地异象已属难得。谢籍这廝倒好,不仅瞬间跨越整个化神期,直接达到巔峰境界,居然还提前凝聚出了大乘期才有的法相虚影! “哈哈哈!”谢籍突然仰天大笑,声如雷霆。他隨手一挥,那道金色虚影同步动作,竟將十里外的一座小山头直接抹平! “小师叔!”他兴奋地转头看向洪浩,眼中金光四射,“我好像一不小心吃撑了!” 洪浩等人亦是兴奋,天才就是天才,不按套路,不讲常规,不可思议。 先前忙著抵御,无暇相迎,谢大公子出手不凡,大破冷血阵。夭夭王乜等人这才上前相迎。 “哥哥。”夭夭望见眾人齐全,心中欢喜,“他们这一回吃了大亏,总要消停几日,你们赶紧回宫去见奶奶吧。呃,大师伯也还在宫中陪奶奶。” 小姑娘十分体贴,知晓黄柳轻尘她们已经几年未见大娘,必是想念牵掛得紧。 只不过,还不等眾人寒暄,天空异象再生,突然裂开两道缝隙。 竟是突然同时来了两拨仙人! 东边三位仙人,为首一个鹤髮童顏的老嫗,杵一根翠竹拐杖,神色平静,不喜不悲。 洪浩一见,却是熟人,正是当年在天璇门遇见,想要拿走瑶光灵犀棍的那个老婆婆。不过今次却又多了两人。想来是上回被洪浩阻了,这回加派了人手。(第166章 两重天) 西边三位,却不认识,不过皆是中年男子模样,身后背剑,杀意凛然,一看就是极不好惹的主儿。 不知怎地,洪浩一股无名火猛地升腾,日你仙人板板,最近的神仙都很閒么? 他望向老嫗,冷笑一声:“老婆婆又想来抢棍子么?” 瑶光五年一大劫,想是应在此处。 老嫗仍是一脸平静:“灵犀棍乃天界之物,速速归还!” “胡说!”瑶光上前一步,一脸倔强,“我听丁子户老前辈讲过,这是我爹爹的物件,不是天上的。你休想夺走。” “原是你爹爹的不假……”老嫗点点头,“可他飞升之时带上了天界,这棍子已经沾染了天界的灵气,自然是天上之物。天界的灵气流落凡间自当收回。” 洪浩怒极反笑:“好有道理,那么多人飞升,世间十有八九的灵气都被带到天上,老婆婆你觉得该不该收回?” 老嫗不置可否,“小哥,我等只是奉命行事,上一回我已是网开一面,这一次不会再手下留情。” 洪浩点点头,“和你们讲道理,原是不如对牛弹琴,是我糊涂。不过想来五年都过了,也不急这一时,等我问清楚这边几位神仙,再一併解决可好?” 老嫗嘆一口气,“小娃娃,几年不见,口气愈加狂妄了。我等虽不知那几位仙人为何而来,却知那几位仙人神通术法,远胜於我……罢了,反正我等只为灵犀棍而来,他们之事与我无关。我就容你一时半刻。” 看来这天上神仙也各有各的管辖所属,倒也是各司其职,互不干涉。 洪浩便转头望向西边几位,也不废话:“不知几位又为何而来?” 其中一名中年男子面无表情,抬手一指谢籍,冷峻道:“为他。”倒也是言简意賅。 谢籍一脸惊愕,指著自己鼻头道:“为我?有没有搞错?”他倒也不是惧怕,只是没料到几位大神会为自己而来。 中年男子问道:“小子,墨无涯是你什么人?” 谢籍是极聪慧的天才人物,立刻便知是刚才使用墨无涯教他的修炼法子,升境的异象引来了这几位。 他並不避讳,“墨无涯临死前將他功法传授於我,说来是我师父。” “看你也是机灵的娃儿,偏生不学好。”中年男子冷冷道:“竟跟著墨无涯修习邪法,实在是教人嘆息。” 另一个男子道:“你修炼邪法,天地不容,念你修行不易,也未有大的罪业,只打回元婴,望你好自为之!” 等等,这话听著怎么这般熟悉? 谢籍恍然大悟,“你们便是当年那些打压墨无涯老前辈的一代天骄?” 他和小师叔遇见墨无涯之时,听过墨无涯自述悽惨遭遇,每隔五百年,刚修到化神境,便有当世的天骄上门给他打回元婴。(第94章 散修) 他今日一下子突破元婴,进入化神境,这一群当年打压墨无涯的天骄们都已飞升成仙却仍不肯放过。 何况他一步便是化神境巔峰,比墨无涯更加厉害,这些仙人都是正派正统,自然是不肯放过他。 “来的正好。”谢籍笑道,“我正想请教各位,这修炼法子到底如何个邪法?能让各位神仙如此愤恨?” 为首的中年仙人冷哼一声:“以阴冷毒物为引,夺其灵气寿元,这不是邪法是什么?” “哦?”谢籍故作惊讶,“那敢问仙长平日修炼,却是用什么?” “自然是用灵石灵草。” “何不食肉糜!”谢籍同样冷哼一声,“诸位都是宗门显赫的人中龙凤,天之骄子,灵石灵草想要多少就有多少,可知灵石灵草作价几何?除了你们这些世家子弟,穷苦散修便是辛苦一辈子也挣不来一坨灵石!” “再讲,那灵石灵草中的灵气从何而来?不也是天地孕育?”谢籍步步紧逼,“既然能取灵石灵气,为何不能取毒物体內的灵气?” 另一位仙人怒道:“强词夺理!灵石乃天地精华,岂是这些污秽毒物可比?” 谢籍不慌不忙,从袖中掏出一块七彩灵石:“那请问仙长,这块七彩灵石中的灵气,与普通灵石有何不同?” 仙人语塞。 谢籍继续道:“灵气就是灵气,无非所含多寡不同,何来高低贵贱?诸位不过是嫌这些毒物丑陋骯脏,便认定其灵气也污秽。这道理,与嫌贫爱富何异?” 最年长的仙人沉声道:“即便如此,夺其寿元又当如何解释?” “哈!”谢籍突然大笑,“仙长这话说得有趣。你飞升之时,带走海量灵气,五穀减產,药材药效下降……多少生灵因此丧命?这算不算夺人寿元?” 三位仙人脸色骤变。 谢籍乘胜追击:“墨前辈只取毒物些许寿元,它们仍能存活。而诸位飞升带走的灵气,却是让整片天地日渐凋零。要说伤天害理,自私自利,到底谁更甚一筹?” “放肆!”仙人怒喝,“我等飞升乃是证得大道!” “好一个大道!”谢籍突然收起笑容,“北境草原变荒漠是大道?东海鱼群绝跡是大道?”他每说一句就向前一步,“还是说,在诸位眼中,穷人的苦难从来就不是大道需要考虑的?” “墨老前辈说得对,这天下从来不是天下人的天下,只是世家门阀的天下!你们这些神仙不过是见不得穷苦散修也有了飞升的法子和资格!” 三位仙人被逼得连连后退。 谢籍最后鄙夷道:“说到底,你们不过是既当婊子又立牌坊,给所有不同於你们的修炼法子冠以邪道的名头便於打压罢了!” 他一番话讲得酣畅淋漓,掷地有声,竟是將几位仙人懟得哑口无言。 不过,按照套路,嘴巴的获胜从来都不是真正的获胜,谢公子冰雪聪慧之人,自然是知晓这个道理。 他咧嘴一笑:“我知说得再多也不过是口舌之快,诸位总是要剑下见真章的。” 他突然显出刚修来的百丈法身,“狗日的,且看你给我打回元婴。” 洪浩心中十分畅快,这小子吵架骂人就没有输过,虽然却如他所讲,嘴上获胜並无卵用,但总归是百骸通泰,心情舒畅。 他暴喝一声,逆天诀剑气直衝云霄。 “要打就打!” 第416章 跌境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416章 跌境 洪浩洞天一振,剑锋直指苍穹,豪气干云道:“既然两路仙家齐至,不知是要一起上,还是分开赐教?” 並非他不知死活,妄自尊大,实在是一路走来,真神假神见得多了,对神仙已无初时的惊艷震撼之感,將相神仙,也要凡人做。 西边三位剑仙闻言,先前为首那人冷哼一声:“我钟大可行事光明磊落,岂会以多欺少?你且先与东边那几位了结恩怨,我等自会与你公平一战。” 说来剑仙这一点倒是光明磊落,亦或是对自己的剑道极具信心,不屑群起而攻之。 老嫗手中翠竹拐杖轻轻一顿,冷笑道:“小娃娃好大的口气。既如此,老身便先来,再领教领教你的两重天!” 当年洪浩同时唤出水月和洞天两把剑,一冷一热,一阴一阳,让洪浩顿悟了阴阳相济,万物生发,自创了一招两重天,让老嫗猝不及防吃了大亏。 故而老嫗到现在对两重天一式还记忆犹新,总以为洪浩一招新吃遍天,今次还是会故技重施,她却早已有了十足把握。 她却不知洪浩一路走来,机缘造化源源不绝,早就今非昔比,尤其剑法,“断海”,“万剑诀”,“天剑”,“逆天诀”……想来总有一款適合她。 话音未落,她手中翠竹突然暴涨千丈,化作一条青色巨龙,龙身闪烁著玄奥的符文,朝洪浩当头压下。 洪浩不闪不避,洞天剑一剑斩出,金红交织的剑气如长虹贯日,与那青龙狠狠相撞一堆。 虽讲太阳真火与朱雀离火爭风吃醋,都在爭夺主导地位,但临阵对敌,那却一点不含糊,总是一体同心,断不会偷奸耍滑,出工不出力。 “轰——”一声巨响,青色巨龙消失,老嫗已经收回翠竹杖。 她脸色铁青,看得分明,翠竹杖虽是天上仙家宝贝,却已经被洞天这一斩,在竹杖上留下深深一道黑色焦痕,通体青翠碧绿中显得极为醒目扎眼。 “老婆婆既然想再看看两重天,我自当成全。” 隨著话音落下,洪浩双剑齐齐飞出,水月剑泛起幽蓝寒芒,所过之处凝结出细碎冰晶;洞天剑燃起橙红烈焰,周围空气因高温扭曲。两柄神兵极速旋转,最终在在洪浩的头顶匯聚成了一道流转不息的太极图。 虽然还是那一招两重天,但此刻施展的威力,比当年不知翻了几番。 洪浩心念一引。悬浮在空中的水月、洞天双剑骤然再次加速,冰火交织的太极图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他並指成剑,向前轻轻一点:“去!” 太极图应声压下,带著碾碎虚空的气势撞向三仙屏障。老嫗看得分明,沉声喝道:“全力抵挡!”三人同时掐诀,三色屏障光华大盛。 碰撞的瞬间,整个天地都为之一静。隨即爆发出刺目的白光,衝击波將方圆百丈的地面生生削低三尺。烟尘中,三道身影倒飞而出,在云间划出长长的金色血线。 老嫗勉强稳住身形,手中翠竹杖已断成两截。她低头看著自己狼狈的模样——左半身覆满冰霜,右半身焦黑冒烟,道袍碎成布条,哪还有半分仙家气象。 同来的另两位仙人也是一般情形。 洪浩並不乘胜追击,当年老嫗败了便走,並不纠缠,还是有仙家的体面。 果然,老嫗嘆一口气,与另两位同伴不知说些什么,三人便消失不见。也不知算不算瑶光又躲过一次大劫。 洪浩转头过来,又对著三名背剑仙人道:“下一位?” 一击得手,又开始无形装大,莫法,眼下实力不允许他低调。 钟大可点点头,上前一步平静道,“你这娃儿有点意思,竟是得了真火与离火双重力量加持,又有水月洞天,难怪这般硬气。” 到底是仙人,洪浩方才施展这一招,底细已经被他看得清楚明白。 须知他可是两千年前当世无敌剑修,在世间横著走之时,暮云还穿著开襠裤玩泥巴,王乜的师父华阳真人还是青涩小伙。 洪浩不以为意,“惭愧惭愧,不过是机缘巧合,不值一提。”嘴上说著惭愧,脸上却半点惭愧也无,当真只是客套话。 “三招!”钟大可面无表情,“三招之后,你若还能站著,我便不管此事。”他回头望一眼另外两位剑仙,“不过我只讲我自己,却不能替他二位做主。” 洪浩点点头,饭要一口一口吃,事情要一桩一桩做,慢慢来便是。 只不过待到钟大可拔出剑的一剎那,洪浩便知自己路漫漫其修远兮。本以为剑道一途,自己也算是山头人物,却不料只是坡头人物。 钟大可缓缓拔出背后古剑,剑身出鞘的剎那,天地骤然一暗。 amp;amp;quot;第一剑。amp;amp;quot; 他轻描淡写地挥出一剑,看似平平无奇,却让洪浩瞬间寒毛倒竖。那剑气初时细若髮丝,转瞬间便化作遮天蔽日的剑网,每一道剑气都蕴含著斩断山河的威能。 洪浩仓促间全力催动剑招,金乌真火与朱雀离火交织成盾。然而剑网落下,火盾如纸糊般破碎。洪浩闷哼一声,胸前爆开数道血痕,踉蹌后退十余步。 若不是玄武壳的护持,这第一剑便能教他倒地不起。 amp;amp;quot;第二剑。amp;amp;quot; 钟大可剑势未收,反手又是一剑。这一剑更显朴实,却让方圆千丈內的灵气瞬间凝固。洪浩骇然发现,自己与双剑的联繫竟被生生切断!水月、洞天两剑如断线风箏般坠落。 洪浩咬牙掐诀,逆天诀调动全身二火之力周身急速运转,全力防护。然而钟大可的剑光如入无人之境,轻易穿透防御。洪浩右肩爆出一团血雾,整条手臂顿时失去知觉。 amp;amp;quot;第三剑。amp;amp;quot; 钟大可终於踏前一步,这一剑朴实无华到极致,且速度並不快,却让天地为之失色。但洪浩只觉周身空间都被锁定,连呼吸都变得困难。他拼尽全力想要闪避,却发现连指尖都无法移动分毫。 这一刻,洪浩似曾相识,被通天山庄老祖楼磐打压,一寸一寸深陷地下之时,便是这种无力之感。 不过也有不同,同样是无力,楼磐的功法阴鶩,让他是深陷泥潭的不自在,生出许多愤懣不甘;而钟大可这一剑,却是如他们师徒杀猪时,將猪拖到杀猪台上,强力按住动弹不得,却是堂堂皇皇,正大光明,教人服气。 原来仙人和仙人的差距,也似人与人的差距一般,有云泥之別,霄壤之殊。 他知这一剑过后,自己决计不能站立,谢籍那小子刚刚才升的化神境,又要如墨无涯一般被打回元婴。 当年没能护住墨无涯,眼下又不能护住小师侄,狗日的,这修仙修得有何滋味? 他闭上眼睛,光阴长河在这一刻似乎已经停滯,天地俱静,落针可闻。 “唧——”,“唧——”,此时此刻,洪浩体內居然传出两声清脆的鸟叫。 当然不是他胯下的鸟在叫,而是丹田內真火和离火发出! 体內原本互相衝撞的金乌真火与朱雀离火,竟在这一刻达成了微妙的平衡。两股真火如同阴阳鱼般在他丹田处旋转交融,化作一团混沌紫气。 终於,在剑气临身前竟是完成了化神到洞虚的蜕变升境! “这是……”钟大可古井无波的脸上终於闪过一丝诧异——不是因洞虚境,而是这少年竟在生死关头完成如此完美的突破。 洪浩双目骤然睁开,瞳孔中金红二色流转,最终化作深邃的紫色。他周身毛孔喷薄出炽烈的紫焰,竟硬生生衝破了钟大可的剑势封锁。 “临阵突破!?”远处观战的二仙失声惊呼。 洪浩仰天长啸,声震九霄。他右手一招,坠落的水月剑与洞天剑破空而来,双剑在他头顶交织成一幅全新的太极图——不再是冰火两重天,而是阴阳交融的混沌紫气! “给我——开!” 紫气太极图与钟大可的第三剑轰然相撞。剎那间,天地失色,日月无光。轰击產生的衝击波將方圆千丈內的云层尽数震散。 这一切说时迟,那时快,不过是须臾之间的事情。 待尘埃落定,洪浩浑身是血,却仍倔强地挺直脊背。他嘴角不断溢出鲜血,咧嘴一笑:“三招已过……我还站著……” 钟大可凝视著这个血肉模糊却仍挺立如枪的男子,突然放声大笑:“两千年了,总算遇到个有意思的!” 他收剑入鞘,转身对同伴道:“我走了,你们走不走?” 其中一名微微一笑:“我与你半斤八两,他能接你三招,自然也能接我三招……何况眼下又升了境界,我就不做这等床上叠床之事了。” 看来除开谢籍所讲的带灵气飞升,倒也不是落井下石的狭隘之辈。须知此刻的洪浩,虽是升境,但亦是伤重,必不能再接同等三招。 另一名仙人却负手而立,冷冷道:“尔等先行,我隨后便来。” 钟大可眉头微皱:“自在,你这是……” “我不教训教训姓谢的那小子,实难消我心头气。”被叫做自在的剑仙眼中寒芒闪烁,“我倒要看看,他的剑是不是也如他口舌一般锋利。” 洪浩闻言心头一凛。他此刻虽突破洞虚,但体內真元紊乱,经脉如被烈火灼烧,连站著都已是勉强。更可怕的是,他分明感觉到这位玄霄的气息,竟比钟大可还要深不可测! 钟大可嘆了口气,对著眾人道:“自在道友比我早一千百年飞升,曾一剑斩断天河,你们……”他顿了顿,“好自为之。” 说罢,与另一名剑仙一闪消失,似乎也不愿意与这等无有胸襟的仙人为伍,急於撇清干係。 自在缓缓抽出佩剑。那剑通体漆黑,剑身却泛著星辰般的光点,仿佛將整片夜空都浓缩在了一柄剑中。 倒似与洪浩之前所见过楼听雨那把“天真”如出一辙。不过这一把显然更加古朴,相较之下,天真便犹如贗品。 洪浩心中一紧,谢籍眼下刚刚化神,他再天才妖孽,也没有自己这般机缘叠加,这剑仙一剑下去,必定打回元婴。 不过自己眼下也无再战之力,当下赶紧道:“这位仙长,能不能做个交易?” 谢籍这小子並无惧色,上前一步:“小师叔,无须与这等自私自利仙人相商,元婴便元婴,我亦要学墨老英雄,做一粒蒸不烂、煮不熟、捶不扁、炒不爆、响璫璫的铜豌豆。” 自在却不理他,似笑非笑望著洪浩,“哦,如何交易?” 洪浩道:“仙长不如冲我来,你无非是要他跌境,他不过是化神,跌境到元婴,却没有我洞虚跌境到化神划算。” 道理上讲,元婴升至化神,確实比化神升至洞虚相对容易。故而洪浩这样讲也没错。只不过他自己对境界全不在乎,反正越级砍人砍仙都是常事,故而只要能保全谢籍,他却全无所谓。 自在一愣,旋即大笑:“小娃儿好算计,只不过我对你却无兴趣,你是何境界与我何干?” 说罢不等洪浩回话,倏然出手,一剑斩向谢籍。 眾人猝不及防,其实便是要防也防不住,只能眼睁睁看著谢籍如待宰羔羊。 就在黑剑即將触及谢籍的剎那,剑身上那些星辰光点突然脱离剑体,化作无数流光没入谢籍体內! 谢籍浑身一震,只觉一股清凉之意流遍全身。那些星辰之力如同活物,在他经脉中游走,所过之处,因强行突破而受损的经脉竟被一一修復。 更神奇的是,他的骨骼发出“噼啪”脆响,肌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更加紧实。皮肤表面浮现出点点星芒,又渐渐隱没。 “这……”谢籍难以置信地看著自己的双手,“我的身体……” 自在收剑入鞘,冷哼一声:“墨无涯那蠢货,总以为我等故意为难於他,却不知他那法子,只会採气,不会炼体。若非我这一剑,不出三日你必遭反噬爆体而亡。” 洪浩恍然大悟,原来这位剑仙看似刁难,实则是在救谢籍性命!隨即想起在天璇门遇到陆举那一缕神识,也是讲若不將墨无涯境界打回元神,他羸弱的身体根本受不住。 自在转身欲走,却又停下脚步:“小子,记住了——剑修之道,首重根基。”他指了指谢籍的心口,“你的心性不错,但早年酒色泛滥,导致体魄太差。” 这话决计无错,谢籍遇到洪浩瑶光之前,整日迷茫无所事事,声色犬马,年纪轻轻却在章台青楼掏空了身体。后来在水月山庄,大娘教他们劳作炼体,他又偷奸耍滑,只用傀儡符代替自己干活。 谢籍连忙躬身行礼:“多谢仙长相助!只是不知仙长为何……” 的確,非亲非故,还受了他一顿奚落抢白,仍愿意出手相帮,总教人疑惑。 “无他,你讲的没错……天界占用人间太多灵气,该结束了。” 第417章 端午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417章 端午 眾人皆被自在此话震撼,他已是仙人,天上灵气越多,对他越有利,不知怎生竟能讲出这番言语。 “你们可知,”他忽然拔剑出鞘,剑身与剑鞘摩擦发出清越龙吟,剑尖直指苍穹,在清晨的阳光下折射出摄人心魄的寒芒,“剑道的极致是什么?” 剑锋映著天光,在眾人脸上投下冷冽的阴影,那光芒好似能穿透皮相,直照心底最隱秘的角落。 谢籍不自觉地后退半步,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我飞升前,以为红尘可笑,痴情无聊,斩断七情六慾便是至高境界。”自在手腕轻转,剑锋划过之处,空气发出细微的撕裂声,那声音不似金属破空,倒像是天地间某种无形的屏障被悄然划开。“飞升后三千年,我的剑能斩落星辰,劈开天河,却始终找不到那个答案。” 他忽然收剑,剑尖垂向地面,剑身上流转的星光渐渐暗淡:“可有一天,当我站在星河尽头,看著自己斩落的星辰化作尘埃——” 剑尖轻颤,一滴晶莹的露珠从草叶滚落,悬在剑锋之上,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光芒。 “才发现剑道的尽头,空无一物。” 露珠坠地,碎成无数光点,每一粒光点中都映照著眾人惊愕的面容。 自在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雷轰击在眾人心坎:“一剑割人头颅,一剑毁城灭国,一剑斩断星河,一剑湮没宇宙......” 他忽然笑了,那笑声中带著说不出的苍凉,“那又怎样?不过是一场空,一场连回声都不会有的空空如也。” 他俯下身,剑尖轻触一朵含苞待放的野花。花瓣在剑锋下微微颤抖,却不曾损伤分毫,反而在剑气的滋养下缓缓绽放。 “直到看见这滴露珠,我才明白——”自在的声音突然变得锋利,每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敲在眾人心头,“我练了三千年死剑。” “死剑?”谢籍不自觉地压低声音,仿佛怕惊扰了这一刻的顿悟。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镜花光洁的镜面。 “只能带来死亡和毁灭的剑,再锋利也是死剑。”自在的剑突然发出一声清鸣,那声音不似金铁交鸣,倒像是初春的第一声鸟啼。野花周围的枯草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返青,乾瘪的草茎重新挺立,枯黄的叶脉泛起翠色。 “真正的剑道,该让这一剑——” 他翻转手腕,剑锋向上轻挑。返青的草叶间,一朵新花悄然绽放,花瓣上还带著晨露般的光泽。自在的目光扫过每个人震惊的面容,声音忽然变得无比柔和:“孕育生机和希望。” 这一刻,所有人都感到心头似有什么东西被轻轻触动。 谢籍也终於明白自在为何要出手救他——他飞升並不是为长生不死,只是痴迷追求他的剑道,而他现在对剑道的感悟已经远超眾人,达到眾人难以望其项背的境界。 飞升带走灵气,也就是带走生机和希望,故而他虽是天上之人,却赞同谢籍先前的那一番说辞。 当自在的身影消失在遥远的天际,眾人仍是久久无言。 良久,谢籍才似有所悟道:“我知晓了,天上的神仙也分为两种,一种是好的,一种是坏的。” 洪浩惊奇道:“哦?却不知你如何划分?” 谢籍眼中闪烁著灵光,继续道:“你们看,盘古大神开天闢地,以自身化万物;女媧娘娘摶土造人,炼石补天;燧人氏钻木取火,教人熟食;伏羲画八卦,定人伦;神农尝百草,解民疾苦……” 他越说越激动,手指在空中比划著名:“这些上古大神,哪一个不是为这天地带来生机?为这人间带来希望?” 到底是天才,所想所悟懂得举一反三,由点到面。 洪浩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確实如此,还有大禹,后羿……他们创造,给予,守护世间,人们对他们的热爱和敬重发自肺腑。” “而有些神仙,”谢籍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锐利,“只知索取灵气,追求长生,一身神通却从不为这人间做半点实事。” 他忽然压低声音,指了指天上:“那些高高在上的金仙,整日只知道炼丹修道,人间疾苦看都不愿看一眼。” “就像老匹夫说的,他们不仅带走灵气,还要人间立庙祭祀,让百姓对他们感恩戴德。” “正是如此!”谢籍一拍大腿,amp;amp;quot;所以自在仙长才会说,他练的是『死剑』,而那些上古大神们,练的才是真正的『活剑』!” 洪浩点头称是:“创造与毁灭,给予与索取,原来这才是大道尽头的仙凡之別……” 他想是突然想到什么,低头沉吟道:“难怪我师父她老人家一直教我们热爱这 人间烟火,看来她是老早就想通了这一层。” 谢籍忽然站起身,眼中闪烁著坚定的光芒:“小师叔,我决定了!” “决定什么?”洪浩抬头望他。 “我要做一把『活剑』!”谢籍唤出镜花,剑尖指向苍穹,“不为自己长生,只为这人间,添一分生机!” “慢慢来吧,步子大了,容易拉胯扯蛋。”洪浩笑道,“眼下最要紧的,是回去看师父。” 夭夭也道:“正是,今日哥哥和谢籍两人升境,却是双喜临门,值得回去大摆筵席,好好庆贺一番。” 她一望长城外,“今日对面吃亏甚大,总要消停些时日,我和王乜也都隨你们回去热闹热闹。” 隨即吩咐左右注意防备巡查,一行人便浩浩荡荡往天妖族王宫而去。 王乜这几年都在隨夭夭和龙得水守城,和他们二人极为熟悉,但洪浩一下子带回这么多人,除了一个苏巧,其余都不认得,不过他瞧这一群女子,都是长得好看。 他心中嘀咕:为何洪大哥身边总是有好看女子,大师伯却一个媳妇都寻不著?说来大师伯也不短本钱……却是奇怪。 不过他对谢籍却是有些佩服,他不喜读书,对之乎者也全无兴趣,但刚刚谢籍舌战三位剑仙的风采让他颇感震撼。 同样的事情,他即便是知晓这个道理,也决计说不分明,看来读书也有读书的好处。毕竟按他性子,讲不过就打,恐怕被那几位仙人一下子便打死。 他便走到谢籍身边,笑嘻嘻道:“谢大哥,你方才讲的,那什么蒸不烂、煮不熟……那什么铜豌豆,听起来真是英雄豪气,能不能教教我?” 洪浩便打趣道:“王乜,我在星云舟上听你师父华阳真人讲,你读书头疼,却是因为我叫你读书,你才读的。” 王乜有些赧然,“也不是我不想读,总是读来读去读不明白,一篇文章读百次千次也记不住……不像老东……不像师父教的剑诀,他一讲,便自己跑进脑袋里去了。” 洪浩点点头,“剑仙前辈讲你是天生的剑种,你既然適合练剑,就好好练剑。不过谢籍这小子脑子灵光,你和他多亲近亲近,取长补短总是好的。” 又对谢籍道:“我这小兄弟,读书虽不如你,但吃苦耐劳,坚韧精悍这一块,你却不如。方才剑仙也讲你身体羸弱,须赶紧把身体锻炼起来。小兄弟想跟你学说话,你也要用心相教。” 却不料谢籍一笑:“豪气么?铜豌豆其实是指老嫖客。” 这话一出,惊呆眾人,瑶光上前便是一个爆栗,“你个劣徒,又在胡说八道什么?” 谢籍反正是挨打惯了的,毫不在意,他齜牙咧嘴揉下脑袋,“师父,非是我乱讲,铜豌豆本意便是如此。此话后边便是——……教你钻入他锄不断、斫不下、解不开、顿不脱、慢腾腾千层锦套头?我玩的是梁园月,饮的是东京酒,赏的是洛阳花,攀的是章台柳。” 眾人见他说得篤定,知晓並非胡说,不过这般傲气风骨的话却指嫖客,实在是让人有些啼笑皆非。 王乜一愣,“狗日的,到底是读书人,花花肠子就是多……” 说话间眾人回到宫中,大娘正对大师兄喋喋不休。她以前便是话多之人,眼下虽只剩元神却一如既往,无事总要数落数落,敲打敲打。 木棉虽然蠢笨,大娘却不捨得说句重话,尤其大牛拼死保护大家。 大师兄一见眾人,如蒙大赦,欣喜大声道:“你们可算回来了!” 洪浩,黄柳,轻尘,瑶光,谢籍奔上前去,扑通跪地,“师父——”“师祖——” 彩衣仙子模样的大娘,双手叉腰,开口一句:“狗日的……”便再也讲不出话来。 当日凶险,大娘是存必死之心,要护弟子们周全,都以为再也不得相见,此番情形,颇有些恍若隔世,二世为人。 当下自然是免不了一场哭哭啼啼的人之常情。 等好容易平復情绪,大娘缓缓道:“眼下除了大牛……大家也算整整齐齐,呃,这都是我好徒儿本事。我一直讲,我们修道之人,没有隔夜仇,有仇当场就报了……这一回却一等三年有余,本该去找云端算一算旧帐了。” “不过……”大娘望著洪浩颇有倦容的脸庞,“好徒儿马不停蹄一路辛苦,老娘却心疼得紧,这许久都过了,也不差十天半月。让好徒儿先休息几日。” “师父,徒儿不累……” 不等洪浩讲完,大娘却一挥手,“就这般定下了。”洪浩这一路事情一桩接一桩,的確是许久不曾放心歇息过。 大娘是说一不二的不二门掌门,自然是她要怎样便怎样。 趁著眾人围著大娘嘘寒问暖,別后离情。洪浩想起重塑肉身之事,便悄悄將谢籍拉到一旁。 “我有法子给我师父重塑肉身,你赶紧画一幅她的画像,去找——” 说到此处猛然想起,谢籍认识的巧匠鲁八两,是在中土他的家乡项阳城,眼下他们所有人早被中土修士视为叛徒,眾矢之的,遭受通缉。 不由得喃喃道:“这却有些难办……” 谢籍问明原委,便笑道:“小师叔,天下能工巧匠总不止鲁八两一个,这偌大的蛮荒之地,难不成就无一个做雕刻塑像的手艺人,哦不,手艺妖人么?只须叫夭夭发个告示,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洪浩闻言眼前一亮,当即便给夭夭说明此事。夭夭二话不说,立即命人在城中各处张贴告示,悬赏寻找能工巧匠。 不出三日,便有一位白髮苍苍的老妖人前来应徵。这老妖人也只是没有修为不会功法的普通妖人,却有一手出神入化的雕刻技艺,据说能在一粒米上雕出百兽图。 原来妖人五感更为敏锐,这些手艺活计更胜中土。 谢籍取出纸笔,凝神静气,不多时便画出一幅栩栩如生的大娘画像。这个自然不能像龙得水那般赤裸,却是衣裙鞋袜俱全。 老妖人接过画像细细端详,点头道:“三日之內,必能完工。” 果然,第三日清晨,老妖人便带著一个做好的模子前来。那模子內里刻著大娘全身的轮廓,连最细微的皱纹都清晰可见。 夭夭自然重重赏赐一番,老妖人欢天喜地,千恩万谢去了。 已经有过给大师兄重塑肉身的经验,洪浩已是熟门熟路。当下取出一粒桂胶,捏爆放入模子之內。待到时间差不多,塑形已成,小心翼翼打开模子,一尊完美无瑕的肉身雕像便呈现在眾人面前。 眾人一见,差点惊掉下巴。 塑像高大魁梧,浓眉毛,三角眼,塌鼻樑,血盆口,一身肥肉怕是三百斤往上。手臂便有常人大腿粗细,那大腿更堪比常人腰身。 正是大家心心念念,天底下决计找不出第二个的大娘! “师父,可有遗漏处?”洪浩恭敬地行礼道。“硅胶还有许多,若不满意重做便是。” 彩衣仙子绕著新躯体转了一圈,强制忍住心中欢喜,故作嫌弃:“嘖嘖,狗日的,老娘有这般凶神恶煞么?咦,怎生是三角眼?老娘明明是丹凤眼……老娘记得鼻樑挺立,鼻尖圆阔,哪有这般塌……还有这嘴,老娘明明是樱桃小嘴……” 她说著说著却哽咽起来。 谢籍看出端倪,却打趣道:“师祖若不满意,我再重新画过,沉鱼落雁闭月羞花的仕女图小子也是信手拈来……” 大娘连连摆手,“不消不消,莫要浪费,老娘將就些便是。”须知天下美女虽多,大娘却只有一个。 说罢,元神化作一道流光没入雕像眉心。 洪浩立即掐诀念咒,施展兵解之法。只见雕像周身泛起柔和的光芒,原本静止的面容渐渐有了生气。约莫半个时辰后,那雕像的手指突然动了动,紧接著睁开了眼睛。 “老娘又回来了!”大娘活动著手脚,声音洪亮如初。她试著走了几步,又蹦跳了几下,惊喜道:“这身子比原来的还好使!” “师父——”黄柳激动衝上前去,想要一把抱住大娘,她性子最隨大娘,热烈奔放爱憎分明。当然,抱是抱不住的,她又不是长臂猿。 大娘掐指一算,“今日算是老娘再生之日……却赶巧是我们中土的端午节,夭夭,备些糯米,老娘教大家包粽子。” 说话间小拇指已勾出鼻中存货,顺手揩到黄柳肩头。 第418章 兄弟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418章 兄弟 青霄城。 天妖族的都城,此刻正是华灯初上时分。 夭夭的族人天妖族,除了头上有犄角,其余皆与中土人士无异。当然,其他部族也各有特徵,但总来讲,蛮荒之地所有的妖人与中土人族差异並不算大,五官四肢都是齐全,无非是多出或角,或鳞,或翅,或尾的部族印记。 宽阔的街道上,长著各色犄角的妖人来往如织,牛角商贩在街边支起冒著热气的汤锅,鹿角老丈摇著铃鐺叫卖糖人。沿街酒楼里飘出烤全羊的香气,二楼窗边几个妖嬈姑娘正娇笑著往街上男子拋些瓜子壳花生壳,撩拨一番。 街角处,几个小妖童蹲在地上斗草虫,头顶的小角隨著嬉闹轻轻晃动。整座城池灯火通明,喧囂中透著勃勃生机,与中土繁华都城相比,不过是多了几分野趣,少了几分拘束罢了。 两名年轻男子在大街上兴致勃勃。东张西望,显见只是並无目的胡乱閒逛。 “日他娘,我越想越不对味,你狗日的管小师叔叫大哥,又管大师伯叫大师伯,管师祖叫奶奶……眼下又叫我大哥,乱的很,不合规矩。” 讲话之人正是谢籍,此刻正摆谱教训王乜。他以前交游广阔,三教九流接触惯了的,朝堂雅言,乡野俚语丝滑转换无缝连接。他三两下便摸清王乜性子,知道是市井顽童出身,说脏话粗话並不会心生芥蒂,反而多一分亲近。 原来二人都是少年心性,却是不耐烦包粽子,便借个屎尿遁偷溜出来。 果然,王乜笑嘻嘻道:“狗日的,那我隨洪大哥叫你侄儿,你干不干?” “锤子,那不行,我还比你大几岁。”谢籍一个头摇得似拨浪鼓,“你狗日的除了管小师叔叫大哥不对,其余都对,改一下就好了。” 他拜瑶光为师,辈分已然定死,並无辗转余地。现在只得是想方设法把王乜的辈分拉下来与他平齐,方才满足。 王乜挠挠头,“狗日的,我对这些其实不在意,不过是以前叫洪大哥叫得惯了,现在一下子改口却不习惯……” “那你既然叫惯了大哥,又为何管大师伯叫大师伯?” “呃,我是隨著……夭夭叫的。”王乜讲到夭夭之时,眼中闪过一抹奇异的亮色,这岂能逃过我们谢大公子,哦,现在是谢千岁的法眼。 “来来来,讲讲你是如何与我不二门结缘的……”谢籍双眼滴溜溜一转,调转方向,不管辈分之事,开始旁敲侧击。 说来王乜也算机灵狡黠,只不过要讲跟谢千岁比心眼……那基本上是蒙学孩童对上老夫子。 他本也对谢籍舌战群仙的气势所折服,故而对谢籍全不设防,当下將自己如何遇到夭夭与大娘,不打不相识……一股脑交待得乾乾净净。 王乜与夭夭相识,彼时他十四岁,夭夭十二岁。一晃三年,他十七岁,夭夭十五岁,於他来讲,正是懵懵懂懂,情竇初开的年纪。 和洪浩当年一样,在这么个年纪,这三年他又无別的女子相识相知,都是与夭夭一起在长城並肩对付中土修士的进攻,其间情感变化,恐怕自己也未可知。 谢籍听得分明,心中瞭然。暗忖:“狗日的小崽子喜欢夭夭……” 二人行走间,忽然几粒花生壳落在头顶。抬头望去,只见二楼雕花栏杆边倚著几个花枝招展的妖族姑娘,正掩嘴娇笑。 “哟,两位小哥好生俊俏——”一个妖族姑娘,媚眼如丝。她头顶两只尖耳微微抖动,更添几分俏皮。 另一个长了小巧鹿角姑娘探出半个身子,胸前雪白晃眼:“人族的小郎君,不上来喝杯桂花酿么?”说著又拋下一把瓜子壳。 谢籍对著王乜一笑:“你狗日的在此几年了,有没有来逛过?有没有相好的姑娘?帮哥哥我介绍介绍。” 王乜摇摇头:“日他娘,我没来逛过,都是在守城,哪有时间。”他从小市井长大,逃学家常便饭,青楼章台都是知晓。不过那时还是青沟子孩童,並无兴趣。 “那我今日请你耍一回,”谢籍一把揽住王乜的脖子,“人不风流枉少年,你狗日的这么大一个人了,高山流水都还没见识过,著实丟人。” “不去不去。”王乜连连摆手,狡黠油滑的少年居然露出一丝靦腆,“老东西讲,窑子里的娘们莫得感情,认钱不认人,只有杆杆上的情。” “你怕个锤子,杆杆上的情也是情。”谢籍笑道,“你莫不是有了钟意之人,要守身如玉?” 说话间作势就要拽王乜上楼。还朝楼上姑娘道:“你等今日有福,这是个雏儿。” 王乜大窘,他童子之身,这些风月之事哪有谢籍熟稔明了。但又不想被谢籍笑他是个雏儿输了场面,一时间进退两难。 楼上的姑娘们见状,笑得花枝乱颤,其中一个娇声道:“哟,瞧这模样,小哥哥真是个雏儿,放心,姐姐会手把手教你,还给你封个大大的红包。” 嚇得王乜连连后退,“谢大哥,时间不早,我们该回去了。” 谢大公子趁机便道:“那你须答应我,以后隨我叫小师叔,不准再叫洪大哥。” 王乜连连点头,“依你依你,都依你。” 谢籍这才对楼上姑娘笑道:“几位姐姐,改日再来討教。些许心意,请姐姐们吃个茶。”说罢便是一锭银子拋了上去。惹得姑娘们一阵欢叫。 多情多金的谢大公子,到哪里都惹姑娘欢喜。 二人刚转过街角,谢籍怀中的镜花突然剧烈震颤起来,发出清越的剑鸣声。 “奇怪……”谢籍脸色骤变,还未来得及按住,镜花便“錚”地一声自行出鞘,化作一道流光朝城西飞去。 amp;amp;quot;狗日的!你的剑不听你使唤?amp;amp;quot;王乜惊呼一声,两人立刻御空追赶。 谢籍转动心念,想要召回镜花,可镜花似乎疯了一般,並不与他感应,只是极速向西。 “不对劲……”谢籍一皱眉头,“镜花似乎被一股强力强力牵引,身不由己。” “要不要通知洪大……哦不,小师叔他们?”王乜倒是信守承诺,已然改口。 谢籍刚刚升境,从元婴一下到达化神巔峰,信心十足:“这点小事何必惊动小师叔?他连日奔波,也该好好歇息了。” 王乜闻言,眼中也燃起斗志:“狗日的,有道理!咱们总不能一辈子都要靠小师叔相帮。也该让他省心了。” 二人相视一笑,同时催动灵力加速追赶。谢籍袖中飞出三道金色符籙,在空中化作流光指引方向。王乜则掐了个剑诀,將自身化作一道剑光疾驰。 追出约莫八百里,前方忽然出现一片烟波浩渺的湖泊。月光下,镜花正悬停在湖心上方,剑身剧烈震颤,发出刺耳的嗡鸣。 “在那里!”谢籍低喝一声,正要上前,湖面突然炸开一道冲天水柱! 水雾散尽,只见一位白衣女子凌波而立。 这女子约莫双十年华,眉目如画,却透著一股不似人间的清冷。最令人心惊的是,她右手轻抬,竟將镜花牢牢禁錮在掌心三寸之处! “这是...仙灵之气?!”谢籍瞳孔骤缩,浑身汗毛倒竖。这女子周身縈绕的气息縹緲莫测,虽无钟大可那般强大,但剑仙威压竟有几分相似! 总是先礼后兵,当下拱手作揖道:“这位……仙姑,不知何故夺我镜花?” “好臭。”女子並不回答谢籍,娥眉微蹙,“看你一副好皮囊,为何修如此污秽阴邪功法?” 谢籍立刻明白,不消讲,又是那个修炼法子引来了不知哪一路的散仙。这些自詡正派的仙人当真是閒得无聊。 “臭不臭的,又不与你同吃同睡,居家过日子……”谢籍冷笑一声,“关你屁事。” 女子倒並未被他的言语激怒,只淡淡扫一眼:“镜花认主,倒是稀罕。”声音空灵,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此剑与我有因果,留下它,我只將你打回元婴,可保性命无虞。” 又是这一套,就没有一点新鲜的?也不全然,至少先前的剑仙没想要谢籍的镜花。 王乜闻言大怒:“放屁!那是我谢大哥的剑!凭什么你想要就给你?” 女子望向王乜,微微一笑,“自然是凭手段本事……”她话未说完,脸色突变,倏然横移三尺。一道凌厉水剑从她原先所站位置直飞冲天。若不是她躲开,便要从她双腿胯间刺入。 “好个卑鄙无耻的淫贼!留你不得!” 说话间镜花已被她握在手中,看似漫不经意的一挥,却顿时漫天金光带著滔天杀力,如浪潮席捲二人。 谢籍情急之下唤出铜镜,说来这才是镜花本体,眼下只能横下心赌一把。转动心念,铜镜倏然猛涨,將他和王乜挡在身后。 漫天的金光射到铜镜,竟然没有反射,也没有洞穿,只是消失——被铜镜吸收得乾乾净净。 到底是认主之物,虽被这女子强力控制,但典型的出工不出力,反而还要女子额外分出心神去控制於它。 女子终於嗔怒,將镜花一扔,双指掐诀,湖面炸开的瞬间,两条百丈水蛟破浪而出。每一条都蕴含著仙灵之力,鳞爪分明,眼中跳动著幽蓝火焰。谢籍立刻趁机收回了镜花。 第一条水蛟破浪而出时,王乜眼中闪过一丝狠色。他並指成剑,湖面突然炸开数十道水柱——每道水柱顶端都凝成一柄透明水剑。 “去!”王乜剑指一挥,水剑如暴雨般射向水蛟。这不是简单的控水术,而是剑仙所授化万物为剑,將自身剑意融入每一滴湖水,使最普通的水滴都带上凌厉剑气。 水蛟被刺得千疮百孔,却瞬间癒合。王乜心中一震,改换策略。他右手虚握,三百六十道剑气从周身窍穴迸发,在空中交织成一张剑网,暂时困住水蛟。 谢籍那边情况更糟。他的符阵被第二条水蛟撞得七零八落,嘴角已经见血。眼看水蛟再次扑来,他咬牙捏碎一枚保命玉符:“九幽玄雷!” 紫色雷光炸开,將水蛟暂时逼退。但女子只是轻哼一声,湖面又升起两条新的水蛟。 “这样下去不行……”王乜喘著粗气,胸前伤口汩汩流血。他忽然想起符阳城那条至死不放的小黄狗——有时候,最笨的办法反而最有效。(第191章 少年) “谢大哥,帮我拖住十息!”王乜突然暴喝,同时咬破舌尖。 谢籍会意,不顾经脉剧痛,將剩余符籙全部祭出。七十二道金符在空中结成八卦阵图,暂时困住四条水蛟。 王乜趁机闭目凝神。他周身剑窍开始不正常地鼓胀,皮肤下仿佛有无数小剑在游走——这是將本命剑魄强行催发到极致的徵兆。 向外修,向內求。化万物为剑,终究是外物,哪有化自己为剑来得痛快直接。 “还不够……”王乜狞笑著,右手突然插入自己丹田。这个疯子竟直接抽出一截本命剑骨!鲜血顺著剑骨流淌,渐渐凝成一柄血色长剑。 女子终於变色,厉声道:“你疯了?你以为这样就能胜过本仙!” 王乜充耳不闻。他双手握剑,整个人开始发光——不是普通剑光,而是肉身逐渐剑化的徵兆。这才是真正的“万剑归一”,以自身为剑,不死不休! “拦住他!”女子厉喝,四条水蛟疯狂扑来。 谢籍拼死阻拦,却被震得口吐鲜血。 “狗日的,快走!”王乜突然暴喝,声音里带著决绝。 眼看王乜就要被撕碎,他突然化作一道血虹,以超越常理的速度直刺女子丹田。 “噗!”“噗!”“噗!” “王乜!”谢籍心如刀绞,却没有逃走。他看出王乜是在用命换他一个活命的机会。 三道仙光接连贯穿王乜身体,却无法阻止这决死一击。血剑刺入女子小腹三寸时,谢籍的杀招也到了——他不知何时已绕到女子身后,镜花剑直取后心! “滚!”女子暴怒,仙力全面爆发。王乜如破布般被震飞,谢籍更是直接昏死过去。 但女子小腹的伤口却迟迟不能癒合——王乜的剑意如附骨之疽,仍在不断侵蚀她的仙体。 “很好……”女子抹去唇边血跡,“你们二人倒是教我有些佩服……只不过……该结束了。” 谢籍挣扎著爬到王乜身边。少年浑身没有一块完整骨头,却还咧嘴笑著:“狗日的……你为啥……不走?” “你个狗日的……”谢籍声音发颤,將最后一丝灵力渡入他体內,“是不是……喜欢……夭夭?” 王乜虚弱地抬起血手,比了个下流手势:“你狗日的……怎么……晓得?” 女子已经到了二人跟前,冷冷瞧著著浑如血人的二人,手掌中光芒大盛。 “你们去地下再慢慢聊。” 第419章 断界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419章 断界 听闻女子言语,谢籍和王乜对望一眼,坦然而笑。 这二人都是天才之人,只不过一个是全能的天才,一个是专一的剑道天才。 换句话讲,他们平日都是极会审时度势,能在电光火石之间,做出最契合自身利益的选择。 再讲他们认识一天不到,原不会有如此深厚的感情。 可为何之前各有独自逃生机会,却想也不想便放弃?无他,唯洪浩尔! 谢籍自不用讲,他跟隨洪浩已久,那个看似木訥愚钝的男子,却如同一座巍峨的高山,以无形的力量,潜移默化地影响著他。 那个男子的每一次出剑,都不符合少管閒事,弱肉强食,明哲保身的修仙路数,却偏偏能教他这个天才中的天才热血沸腾,五体投地。 王乜虽然和洪浩接触不多,但他知道当年若不是那个男子多管閒事,將他和娘亲从大山里接到城中安生,他和娘亲恐怕早就饿死在铁剑村。 尤其自己出外游歷之后,看惯了修仙之辈“螻蚁受死”,“道友留步”,“前辈饶命”的冷血规则,更加知晓那个男子当年完全无需管他和娘亲——救他母子二人,並不能带给那个男子一丝一毫的利益和好处。 这便是原因!那个男子“但行好事,莫问前程”的力量。 先前当然能独自逃走,可逃走之后,就算那个男子不会责怪他们,他们自己心中也觉得无法面对那个男子。 若今日独自偷生,往后每夜都会梦见那个男子失望的眼神——比那千刀万剐还痛。 女子掌中仙光暴涨,眼看就要將二人轰杀当场。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虚空中突然裂开一道金色缝隙。 一个三寸大小的金色小人,嘴里还发出“瓦呜—瓦呜—瓦呜”的奇怪声响。 不知怎地,这急促的声响竟然对女子產生了极强的压迫,她突然觉得口乾舌燥,心跳也不由得快了许多——有一种在大庭广眾之下被扒光了衣裙的羞耻感觉。 小人儿气急败坏地跺脚,“你们能不能消停些,洪浩那小子三天两头便向我求助,须知蛮荒之地事务皆我所辖,呃……本座很忙的。” 眼见只是巴掌大小的小人,女子一下恢復如常,当下不知死活,冷麵如霜,“何处来的小妖怪,敢管本仙的閒事!” “小妖怪?”金色小人一跳老高,“你敢讲本座是小妖怪!当真是叔和婶都不可忍。” 说罢小手一挥,女子掌中的仙光竟如泡沫般消散。更诡异的是,那些光芒不是被击散,而是像被某种力量倒流一般,原路返回了女子掌心。 女子瞳孔骤缩:“这是什么招式?竟然能……” 小金人冷哼一声:“莫说些许法力,你便是生出的孩儿,本座也能给你原路塞回去。” 谢籍和王乜面面相覷。他们虽不认识这神秘小人,但听到“洪浩”二字,顿时明白过来——定是小师叔请来的救兵。 女子闻言脸色大变,她已见小人儿神奇,知它绝非信口胡诌。见势不对,立马撤退,当下一闪不见,想要飞身遁走。 却不料小人儿冷哼一声,隨手往虚空一抓。 远处顿时传来一声惨叫。女子原本已经逃远的身影,竟被硬生生拽了回来,重新出现在原地,白色衣裙上硕大一个金色手印。 “前,前辈……”女子终於慌了神,“晚辈不知这二人与你有旧……” 谢籍一见,立刻忍住伤痛,对金色小人叫道:“前辈,这女子在你的辖区寻衅滋事,明显是没把你老人家放在眼里。” “对,对,”小人点头,对谢籍的话极为赞同,“今日若不教你吃些苦头,你却不知本座……”它挠挠头,一时语塞,便望向谢籍。 “神威浩荡,法力无边。”谢籍脑袋灵光,“前辈如巍峨高山,令人仰止;如浩渺沧海,深不可测。这女子冒犯前辈……前辈当使出霹雳手段,惩前毖后。” “对,对,”谢籍这一番话,说得妥帖,结结实实拍到了它的马屁,小人满脸兴奋之色,“你这小娃儿不错,难怪洪浩那小子会求我救你。” 王乜心中暗忖:“狗日的,会说漂亮话就是好,看来以后还是要多读书……” 女子脸色煞白,连连后退:“前辈恕罪,晚辈实在不知……” “现在知道怕了?”金色小人儿叉腰飘到女子面前,不过三寸高的身影却散发著滔天威压,“方才不是还骂本座是小妖怪?” 谢籍见状,立刻火上浇油:“前辈,她这分明是小瞧你!你看她还敢站著说话,分明是觉得前辈个子小好欺负!” 他和王乜都躺著,自然看不惯这女子还站著。 “放屁!”小人儿气得金毛倒竖,“本座这是返璞归真!”说著突然身形暴涨,化作百丈金甲巨人,一脚將女子踩进土里。 地面塌陷出十丈深坑,巨人却並不就此罢休,兀自跺了好几脚。地面震颤,震得王乜齜牙咧嘴,一身骨头跟著疼。 待到女子狼狈爬起,已是满脸血污,披头散髮,那里还有最初天仙超凡脱俗的灵动飘逸,倒似地府中女鬼一般。 却见小人儿又变回三寸大小,神气活现,“一个小小散仙,也敢如此造次,今日教你知晓我妖妖灵的厉害!” 女子扑通跪地,不住哭泣,“小女子知错了,前辈饶命。” 谢籍继续煽风点火,“前辈,这女子非是知错,不过是前辈神威盖世,教她害怕了,才此刻装出可怜模样。” 妖妖灵点点头:“这小娃儿说得不错,我且问你,此事你愿公了还是私了?” 女子一呆,“不知……公了如何?私了如何?” “公了,杀人偿命,欠债还钱,你先前欲抢宝残害他二人,本座主持公道,你须死两回……” 女子脸色煞白,“私了,小女子愿意私了。” “私了嘛……私了你须与他二人商议,拿出让他二人满意的赔偿,自愿饶你不死。” 女子闻言,慌忙从袖中掏出一个锦囊,倒出一堆物件——几瓶丹药、几件法器、几枚玉简,颤声道:“这些……这些都给你们……” 王乜瞥了一眼,嗤笑道:“狗日的,打发叫花子呢?”他虽重伤在身,却仍强撑著坐起身,隨手拨弄那些物件,“就这点破烂,也配买你两条命?” 谢籍更是看都不看,只是冷笑:“前辈,我看还是公了吧。这女子分明毫无诚意。” 妖妖灵瞥一眼那些物件,连连点头:“小娃儿讲得不错,这堆破烂就能买命,那却是你们自轻自贱,不把自己当回事了。” 女子急得眼泪直掉,思忖片刻,突然咬牙从怀中取出一本残破不堪的古籍。那书页早已泛黄髮脆,边角处布满虫蛀的痕跡,几页粘连在一起,仿佛轻轻一碰就会化作齏粉。 她颤抖著双手,小心翼翼地翻开其中一页:“这……这是我珍藏的《天工锻造图》残本,据传是上古时期流传下来的锻造秘术……” 王乜伸手接过,只见那泛黄的纸页上墨跡斑驳,隱约可见“镜花”、“水月”等字样。他刚要分开粘连的书页,就听嗤啦一声,一页纸便被撕开一半,嚇得他不敢再动。 “狗日的!敬惜字纸,你轻点!”谢籍心疼拿过古籍,他毕竟读书人,知晓古籍的珍稀难得。 旋即小心翼翼地用指尖拨开粘连处。隨著他的动作,书页发出细微的碎裂声,宛如在诉说著岁月的沧桑。 女子见状连忙解释:“此书歷经数万年,能保存至今已是奇蹟。上面记载的『断界』锻造之法,需集齐镜花、水月、福地、洞天、苍翠五件至宝……” 狗日的,难怪想要抢夺镜花,原来还有这一层。 谢籍的手指突然一顿,在翻开的那页上,赫然绘著一柄古朴长剑的图样。还有“断界”两个大字。剑身线条简朴无华,却透著一股斩断天地的凌厉气势。旁边用上古小篆標註:五宝合,此剑成,天归天,人归人。 谢籍强自按住心头激盪,心中暗忖:“狗日的……这不正是小师叔一直想做的事吗?” 这哪里是什么神兵图谱,分明是一把能斩断仙凡通道的钥匙! “此物从何而来?”谢籍问道。 女子战战兢兢道:“是……是从一处上古遗蹟的石壁上拓印下来的。据说是一位不愿飞升的上古大能所留,他穷尽一生想要锻造此剑,却始终未能凑齐五宝。” 谢籍与王乜对视一眼,心照不宣默契点头。谢籍將古籍收起,冷声道:“算你命大。滚吧!记住,若敢再来寻仇……” “不敢不敢!”女子如蒙大赦,连连叩首,“多谢前辈饶命,多谢二位公子宽恕。” 却不料妖妖灵撇撇嘴:“你高兴的太早了,本座还没讲完。” 女子顿时花容失色,颤声道:“前辈,他二人已经自愿饶我不死,你却,却不能出尔反尔。” “不错,是饶你不死。”小人儿点点头,“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不让你吃些苦头,你却不知我妖妖灵的厉害。” 说罢小手一挥,女子顿时化作一只通体雪白的仙鹤,脖子上还掛著“妖妖灵专属坐骑”的一个金牌。 “就这么定了!”它蹦到仙鹤头上,对二人摆摆手,“老夫骑她去兜兜风,总要骑她个三五月以示惩戒。洪浩那小子差不多也该赶过来,你们在此等候便是。” 说罢竟是真的骑著仙鹤飞走。 夜色中一下子又安静下来,只剩谢籍和王乜二人一身伤痛,躺在一堆。 这一回,算是经歷了同生死共患难,心与心的距离一下子拉近。 “狗日的,你刚才为什么不逃,老子差点白死。”王乜嘴上嘟囔,心中却很快活。 “锤子!老子拖住那四条水蛇之时,你狗日的化剑飞走,那逼婆娘决计追不上,你为啥不走?”谢籍反问道。 隨即二人对视一眼,哈哈大笑,笑著笑著又齜牙吸气,显见是浑身发痛。 “那个……”王乜突然不顾伤痛,小眼睛露出难得的羞涩,“谢大哥,那个事情你莫要给他们讲……” “什么事情?”谢籍揣著明白装糊涂。 “就是……就是……夭夭的事情。” “呃——啊——”谢大公子含糊支吾,不置可否。 王乜一见,立刻著急,“狗日的,此事非同小可,你须明明白白答应我。” 谢籍见他著急,慢悠悠道:“你和夭夭青春年少,本就是怀春多情,男欢女爱的年纪,又不是偷人,有啥不好意思?” 王乜赧然,“她修为功法高我许多,又是蛮荒共主,我……我却配不上……” “切——”谢籍不以为然,谆谆教导,“这一层,你就不如小师叔多了。” 王乜並不如谢籍熟知洪浩家事,闻言一愣,“洪大……啊呸,小师叔怎样?” 谢籍顿时来了精神,“小师叔艷福匪浅,神仙鬼怪都是一般拿下。却不似你这般扭捏。” 王乜小眼睛发亮,“狗日的……你讲来听听。” 谢籍便如数家珍,“你可知小师叔的原配小师娘?是个温婉贤淑的山鬼?这天底下若讲寧采丞是状元,小师叔便是榜眼,不遑多让。” “还有暮云仙子,容貌自不必讲,修为不知比小师叔高出千仭万仞,小师叔却不像你这般自惭形秽,还不是手到擒来。” “还有我师父,真正是仙人后裔,对小师叔言听计从,巴心巴肠……呃,还有秋灵,同夭夭一般,是个异族,不一样被小师叔弄得服服帖帖……” 不过谢籍还不知另有玄薇,小师叔的娃都已经快可以上街打酱油了。 王乜听得瞠目结舌,对洪浩有了全新的认知,另一种敬仰佩服之情油然而生。 “嘘……”口若悬河的谢籍突然闭嘴,“小师叔来了。”他却机警得很,一边背后出小师叔言语,一边注意观察四周。 毕竟这些添油加醋的言语,若被小师叔听见,自己在师父那里有得苦头吃。 远处天边突然亮起一点光芒,瞬息间便至眼前。洪浩踏空而立,灵力波动尚未完全平息,显见是以最快速度御空赶来。 他虽已至洞虚境,却因不通时空法则,无法像妖妖灵那般瞬间移动。 “你们两个……”洪浩声音里带著罕见的怒意,却在看到二人惨状时戛然而止。 原来他兴趣盎然与大娘他们学包粽子,却不曾注意这两个小子偷偷溜走。等他久不见二人身影,心中奇怪,便出宫寻找。 等他觉得有些不对,水月和洞天,苍翠猛然感应危险,却已经是那女子手握镜花,要打杀谢籍王乜二人。 自己情知赶不及,只得转动心念心中默念妖妖灵,希望它能出手相救。自己则顺著镜花飞行之时留下的淡淡牵引一路飞驰。 妖妖灵替他办了事情,却没给他扯回销。眼下见到两个血人,再也顾不得训斥,急忙上前探查伤情。 谢籍便將事情来龙去脉讲了一回。说罢从怀里掏出那本古籍:“小师叔,你看……” 洪浩惊疑接过,呢喃念道:“五宝合,此剑成,天归天,人归人” 话音刚落,一阵耀眼光芒,他的水月,洞天,苍翠,连带谢籍的镜花,在空中闪现,组成一把全新的剑形模样。 却是残缺一块的残剑。 第420章 送老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420章 送老 “这……”洪浩瞳孔骤缩,只见镜花、水月、洞天、苍翠四件神兵在空中自行排列,彼此间產生玄妙的共鸣。四道不同顏色的光芒交织缠绕,渐渐勾勒出一柄残缺长剑的虚影。 谢籍倒吸一口凉气,浑身汗毛倒竖。他分明感受到自己的镜花正在剧烈震颤,好似找到了失散多年的亲人。这种血脉相连的感觉,绝非偽造所能做到。 王乜更是瞠目结舌,连伤痛都忘了。作为剑修,他对剑器的感知最为敏锐。那虚影中蕴含的剑意,古朴苍劲,却又凌厉无匹,绝非当世任何铸剑师能够模仿。 “五宝合,此剑成……”洪浩喃喃念道,声音微微发颤。 谢籍虽不像洪浩那般见多识广,但也算眼界开阔,却从未像此刻这般震撼。那剑影虽残缺不全,却自有一股斩断天地的气势,让人不由自主地想要跪拜。 “是真的!”王乜声音乾涩,“这古籍记载的锻造之法……绝对是真的!” 洪浩没有说话,只是死死盯著空中的景象。 “不知道去哪里寻缺失的那一块……”谢籍望著残缺的长剑,满是遗憾,“谁知晓福地在哪里啊?” “我知晓。”洪浩突然开口,仍是盯著残缺的长剑虚影,轻声道,“我知晓福地在哪里。” 他这话一出,惊呆两位天才,看来华阳真人对自己的爱徒都没讲过福地。 “洪大……小师叔,你知晓福地在哪里?”王乜好奇相问。 “奇怪,你不是一直叫我大哥?怎生改口叫小师叔了?”洪浩听惯了王乜叫自己大哥,见他突然改口,便一脸不解望向他,甚是奇怪。 王乜也不知该如何回答,他被谢籍拿捏了短处,不敢不从。但要他说为何改口,他一时间却没想好搪塞之词。 “小师叔,”谢籍不慌不忙,笑嘻嘻道:“先前我们一起对阵,同生共死,已经亲如兄弟一般,他自愿与我同辈,以后也隨我叫。” 到底是天才,这理由倒是冠冕堂皇,且真实可信。 洪浩点点头,“如此也好,以前还有红糖与你一辈,如今只你一人,確实单薄了些。那你二人以后便以同辈论交。” 谢籍瞟一眼王乜,“其实……夭夭也该算第三代。不然总觉怪怪的……” 洪浩摆手道:“她也是从小叫我大哥惯了的,隨她高兴好了。” 谢籍也不好多讲,转回话题:“小师叔,你讲知晓洞天在何处?” 洪浩望著王乜,“王乜,你可还记得当年你和你娘亲居住的那个村子?” 王乜点点头,“怎生不记得,铁剑村嘛……不过我和娘亲再没回去过。”他亦是头脑灵活之人,猛然醒悟,努力瞪大小眼睛望向洪浩,“那村口树中就是福地?” 洪浩点点头,笑道:“正是!这是你师父亲口告诉我的,福地是他早年间留在那里。” 王乜挠挠头,“狗日的……老东……我师父不曾向我讲过。” “他讲你是天生剑种,不该被外物所困,用了反而不利於你剑道精进。”洪浩讲出其中原委,“原本我也无意取出,不过现在看来……” “自然是要取出来凑齐,打造断界。”谢籍插嘴道:“小师叔,这镜花本就是你给我的,现在你拿回去吧。” “眼下还是你先收著,”洪浩摇摇头,笑道,“当年它就认你,对我不喜,总等我拿到福地再讲其他。” 说到此处,他像是想起什么,伸手抓出万古,“这是天璇门陆举前辈的佩剑,一直讲给你,总是错过,趁现在想起,你拿去收好。” 陆举当年剑道符籙双绝,这把万古配合符籙,便有极大加成,於谢籍最是相宜。 谢籍也不推辞,当下接过收好,心中暗忖:“等伤好了总要试试到底威力几何。” 洪浩眼见二人並无生命之危,“这些总是一件一件慢慢计较,眼下还是先回,师父他们等久了又要担心。” 二人点头应承,洪浩当下便收了神兵,锻造古籍也小心收好。镜花却还是谢籍保管。几人便一路返程。 这一趟虽然凶险,但两个小子却稀里糊涂得了一桩天大的机缘,为洪浩日后助力甚多。当真是缘分使然。 回去的路上再无波澜,洪浩给他们讲了妖妖灵的神通,谢籍王乜二人听来也是嘖嘖称奇。 不过几人快到青霄城之时,眼见东方欲晓,谢籍却道:“小师叔,不知怎地,突然只觉饿得慌,你有无吃食,给我些。” 王乜听他这般说话,摸摸肚皮笑道:“狗日的,听你这般一讲,我也觉有些饿了。” 洪浩便道:“许久不曾採购,只剩一些冷烧饼,你们要不要吃些?” 谢大公子原本锦衣玉食,不过跟隨洪浩游歷后,对吃食不甚讲究,但此刻却摇摇头:“总想吃口热食,喝口热汤。” 洪浩笑骂:“你还端上了。”讲归讲,却四下张望,看看有无乡镇村落,准备寻一户人家搭伙——以前几人游歷之时,本是常做此举惯了的。 果然前面不远处就发现一个小小村落,人也好,妖也好,寻常百姓总归是耕作劳动,居家度日。 几人便提前落下,总是低调行事,以免惊嚇到这些妖人百姓。 穿过一片密林时,忽然听到前方传来压抑的啜泣声。 “等等。”洪浩抬手示意,几人隱在树后望去。 只见三个头上生角的妖人男子,各自背著白髮苍苍的老人,正往深山走去。老人们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却都穿戴得整整齐齐,甚至有一个还別著朵野花。 “阿爹,再吃一口糍粑……”走在最后的年轻男子声音发颤,从怀里掏出半个黑乎乎的粗粮糰子。 老人摇摇头,乾枯的手拍了拍儿子的肩:“省给娃儿吃。今年收成比去年还差,多留一口是一口。” “是送老……”王乜低声道,声音发紧,“妖族传统……年迈的父母自愿上山等死,给子孙留口粮。” 他在蛮荒三年,对妖族的习俗多少有些耳闻。 洪浩这才注意到,老人们腰间都繫著红布条——这是妖族送老的习俗,寓意吉祥往生。但按常规,本该是六十岁才……这几个老人明显还不到岁数。 “大哥,不是说好等爹娘六十整寿……”中间背著老汉那个独角男子突然哽咽。显见他和走最前背著老妇人的是一家,竟是一次送走爹娘双亲。 背著老妇人的长子抹了把脸:“前村已经改五十了。今年虫灾过后,族长说……说五十五都算破例了。” 老妇人安静地伏在长子背上,突然哼起一支古老的歌谣。那是妖族母亲哄孩子入睡时唱的,几个汉子顿时哭得浑身发抖。 独角男子突然停下,哭道:“我不送了!我把我的口粮分给娘——” “糊涂!”他背上老汉厉声喝止,“你媳妇刚怀上,难道要饿死我孙儿?”说著自己滑下儿子的背,拄著树枝往山里走,“快回去,別误了祭时辰,老婆子你跟上。” 老妇人见状,也挣扎从长子背上滑落,颤颤巍巍跟在老汉身后。 晨光照在老人佝僂的背上,那朵野花在清风里一颤一颤。洪浩看见她偷偷把一块硬得像石头的饃塞回儿子包袱里。 三个妖族男子跪作一排,望著各自父母背影渐渐消失在晨雾中。 再恭敬磕三个头,便顺著来路返回,越走越远消失不见。 洪浩五味杂陈,只觉心口堵得慌。 他此刻才明白,难怪当年发现夭夭那个山谷的那群妖人,情愿冒险去到中土。原来不过是求个活路。 蛮荒之地,有著更严苛残酷的生存法则。到了岁数,不管你健不健康,都要自己去到深山中自生自灭。 “为什么?”洪浩喃喃道,“为什么会这样?” “小师叔,因为不够吃。”谢籍正色道,“蛮荒之地,土地贫瘠,物產不丰,原是养不活那么多妖人……” 几人当下再无心情去村中搭伙,极快回了宫中。 大娘一见洪浩脸色不对:“好徒儿,你一夜未归,却叫老娘担惊受怕,这是遇到何事?” 洪浩不敢相瞒,便將两小子遇险以及回程路上瞧见妖族的生存艰难都原原本本给大娘讲了。 大娘听罢,她缓缓起身,走到窗前望著远处的云海,沉默了许久。 “好徒儿,这是他们妖族自己的规矩不假,自愿不自愿姑且不论,但六十岁改到五十岁,却与我不二门有关,与老娘我有关。” 洪浩听得大惊,“师父,这怎生与我们……有关?” “小丫头为了护我,发动全妖族与中土对抗。”大娘嘆一口气,“且不讲修筑长城耗费了多少人力物力,修筑长城后,蛮荒之地原本就靠互市过活,现在商路断绝……” “自然是活得更加艰难,莫讲五十……”大娘声音发颤,“再这样下去,怕是要轮到没断奶的娃娃去送死了!” “那我们该如何是好?”洪浩颤声问道。 “原本见好徒儿辛苦,还想多休整些时日……”大娘豪迈道:“眼下却是多捱一天,妖族便因我等多受苦一天……” “说不得,我不二门与云隱宗的恩怨,是时候当有个了断了!” 大娘本就是火急火燎的性子,说到此处,便对谢籍道:“小子,去把你师父他们通通叫来。” 谢籍听得大娘口气,知道將是大事,立刻兴冲衝出门,片刻便把人全部叫来,在大娘房间满满一屋。 从来不拘小节,洒脱行事的大娘,露出端庄神色。 “当年云端小贼,带人杀进水月山庄。”大娘声音像淬了冰,“要不是大牛捨命,还有波罗寺老和尚……我等早被他们屠戮殆尽!” 大娘环视眾人一圈,“我不二门今日,皆是拜云隱宗云端所赐。老娘也不须多讲,你们要么是我不二门弟子,要么是我好徒儿……” 说到此处,大娘顿一顿,望一眼暮云和瑶光,“总是瓜葛极深的至亲之人。” “你们可还须收拾准备?”大娘当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若是准备妥当,现在就出发!” “师父,徒儿等这一刻已经等了很久了!”龙得水激动得把自己两个拳头对撞,之前水月山庄惨案,他在外游歷,未能出力,作为大师兄他一直引以为憾事。 “我讲过我亦是水月山庄的人……”夭夭轻声道:“报仇之事,须有我一份。” 其余眾人也都是一脸兴奋,等了好久终於等到今天。梦了好久终於要把梦实现。 暮云思忖片刻:“我们是直接扯裂缝去到云隱宗,还是一路打將过去。” “我们是堂堂正正去找云隱宗报仇,何须偷偷摸摸,就是要教天下修真之人皆知,我不二门眥眥必报!” 说罢大娘小山般的身躯大步踏出宫门,一飞冲天。不二门眾人紧隨其后,二级炼气士木棉被黄柳领著御剑,一行浩浩荡荡便向著云隱宗进发。 行至边界长城,大娘站在半空对著中土修士联盟大营,声如洪钟:“不二门掌门公孙大娘在此,有没有狗日的云隱宗云家人在,滚出来讲话。” 还真有云家人,毕竟这个联盟是云端攛掇而成,他自己不在,总要留一两个云家长老在此,以示郑重其事。 听见大娘叫喊,大营便出来两名老者,正是云隱宗长老云纹,云绘。 大娘双手叉腰:“狗日的,你们便是云家人?两个老杀才,当年打杀我不二门的云端现下可在云隱宗?” 云纹冷冷道:“少主在不在,为何要讲与你这老妖婆。” “不讲也没有关係。”大娘一脸横肉猛然间凶光暴露,“宰了你两个卖屁眼的老杀才,老娘自己上门去瞧个清楚。” 说话间已经明晃晃,雪亮亮杀猪刀在手。 大营中诸多修士一见,立刻拉扯开防御阵型,严阵以待。 大娘环视眾人,一字一顿道:“冤有头债有主,莫要给云家当枪使。” 这话语说得极有威慑力,配合她此刻一身杀气,教人胆战心惊。 阵中修士面面相覷。部分人默默退开,但仍有六七成修士持剑不退。为首的紫袍老者沉声道:“盟约不可违!” amp;amp;quot;好!amp;amp;quot;大娘怒极反笑,“既然执迷不悟——” 她突然激射而下,小山般的身躯重重落到空地。整座大营剧烈震动,砖石崩裂。烟尘中传来她最后的警告: “三息之內,不让路者——杀无赦!” 第421章 大阵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421章 大阵 三,二,一。 大娘是个说到做到的人。 三息一过,她手中杀猪刀已化作一道雪亮闪电。 “老妖婆你敢——”云纹怒喝一声,话未说完,喉间已多了一道血线。他瞪大眼睛,似乎不敢相信自己堂堂云家长老,洞虚境,竟连一招都接不住。 大娘一直叫徒儿们要小心谨慎,不可动輒拼命,其实她自己对战,却是极喜欢近身肉搏,一点都无高境修士的矜持和优雅。 云绘见状转身就逃,却被一道红綾缠住脚踝。大娘手腕一抖,这位云家二长老便如老狗般被抡起,重重砸在地上。 “砰!”尘土飞扬间,云绘的护体真气如纸糊般碎裂。大娘一脚踏在他胸口,杀猪刀寒光一闪,洪浩恍惚间有回到当年在长荣镇看师父杀猪的错觉。。 “噗嗤!” 刀锋入肉的声音清晰可闻。云绘的惨叫戛然而止,一颗头颅滚出老远,脸上还凝固著惊恐之色。 眾人瞧得痛快!大娘就喜欢这种近身肉搏的快意恩仇,酣畅淋漓。 整个大营鸦雀无声。方才还剑拔弩张的中土修士们,此刻如被掐住脖子的鸡,连大气都不敢出。有人手中兵器捉拿不稳,“噹啷”落地,在死寂中格外刺耳。 “还有谁?”大娘甩了甩刀上血珠,凶光毕露环视眾人。她小山般的身影投下的阴影,恰好笼罩住两具无头尸身。 先前义正言辞的紫袍老者此刻脸色发紫並不言语,不知道是被嚇的还是被气的——大娘当眾行凶,这么多人只是眼睁睁看著,当然包括他自己。 一个年轻修士突然跪倒在地,浑身发抖:“前辈……饶命。我只是为……为灵石。” 大娘一愣,“狗日的,什么灵石?” 年轻修士忙不迭从怀中掏出小指甲盖大小一粒灵石,却散发七彩光芒。“云家讲,边境守满三年还能再领一回。” 洪浩和眾人看得分明,这灵石正是餚山灵石矿脉所出產,別无分號。顿时一股无明业火升腾,双方杀来杀去,原来还有这一层。 狗日的,实在是过分!用老子的灵石做人情,来为难老子,还抠抠搜搜尽用边角料。 不过这却是好事——原本以为真的是出於义愤和正道形成的联盟,看来私底下仍是一桩交易。换句话讲,除了蜀山派等少数名门大宗,大多数人对不二门是不是真的勾结妖族残害同类並不那么在乎。 大娘是老江湖,自然明白其中的道理——以利益而不是道义构成的联盟,只要有更大的利益相诺,立刻就会土崩瓦解。 “好一个云家!”她声音如雷,震得眾人耳朵生疼,“用我餚山的灵石收买人心,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那年轻修士手中的七彩灵石突然飞起,落在大娘掌心。只见她两指一捻,灵石顿时化作齏粉,七彩流光从指缝间溢出。 “听好!”大娘声震四野,“今日我公孙大娘在此立誓,若你们散去,待夺回餚山矿脉,每人可得拳头大的七彩灵石一坨!” 此言一出,大营中顿时骚动起来。修士们双眼放光,显见心头已经活泛。 “此话当真?”一个虬髯大汉忍不住问道。“如何证明餚山灵脉是你家所有?” 大娘咧嘴一笑:“老娘虽是女流,说话却比许多站著屙尿的大老爷们牢靠。”她本就是豪迈之人,此刻讲得掷地有声,教人不由得不信。 “这便是证明!”洪浩掏出一张地契,“你们看清楚落款年月。” 这是当年谢籍那小子去与餚山原本的地主办交涉,得知是个专修昆字诀的土老財,便画了一册春宫图换回来的,却不想今日派上大用场。 眾人瞧得分明,地契陈旧,並非偽造。 已有修士收起兵器,默默退到一旁。紧接著,第二个、第三个……转眼间,挡在前方的修士已散去大半。 紫袍老者气得浑身发抖:“你们……你们这些见利忘义之徒!” “老东西,”暮云冷冷道,“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被云家当枪使还沾沾自喜?你既自詡大道正统……” 说罢陡然杀气森森:“可愿为你的大道殉道?”暮云是活了两千年的老怪物,见得极多,一眼看穿这老者的外强中乾。 “你,你,你……”老者麵皮涨得发紫,与自身道袍倒是浑然一体,相得益彰。哆嗦半天也没句囫圇话。 好名而惜命,没有骨气的正义只是笑话。莫笑莫笑,轮到自己头上,未必能比这老者有胆。 “哼!”大娘收起杀猪刀,转身大步前行,“走!” 不二门眾人紧隨其后。 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远方,大营中才爆发出劫后余生般的喘息声。有人颤声道:“快、快去云隱宗报信……” 但更多的修士只是沉默地收拾行装,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大营。 大娘不过杀了云家两只老狗,承诺了一堆灵石,便將威逼利诱使得炉火纯青。將近三年的人妖对抗,这一刻隨著中土修士联盟的破裂,如丘而止。 而之前硬碰硬的对抗,双方已经不知道填了多少人命妖命进去。 “师父,”黄柳脾性直爽,不懂就问,“这一群原本不过是乌合之眾,根本不是我们对手,为何不杀个乾净。” “傻丫头,”大娘假嗔,白她一眼,“你当老娘是心慈手软?” 她指了指那些逐渐散去的人群,“这些修士八九成都是被云家忽悠来的,杀他们作甚?” 黄柳还是不甚明白:“师父的意思是……” “第一,”大娘竖起一根粗壮的手指,“滥杀无辜只会坐实狗日的云家泼给我们的脏水。老娘要的是堂堂正正报仇,不是当个杀人狂魔。” 她说著又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这些墙头草杀了也是白杀。云家那两个老东西的人头,足够震慑他们了。” 最后竖起第三根手指,语气突然变得严肃:“最重要的是夭夭那丫头。要不是先前好徒儿跟我讲妖族送老……” 洪浩心头一震,顿时明白了师父的深意。 “妖族现在活得够艰难了,”大娘望向远方,声音低沉,“送老的年纪都提前到五十岁了。要是真把这群修士杀光,只会逼得中土各派同仇敌愾,到时候……” 她没说完,但眾人都明白后果——两族的对抗將会进一步加剧,妖族的生存空间会被进一步压缩。 夭夭只是咬咬嘴唇,不讲话。这些事情她都是瞒著大娘和眾人。 “现在这样正好,”大娘咧嘴一笑,“联盟一散,互市重开。妖族能换到盐铁药材,中土也能得到蛮荒特產。两边各取所需,打打杀杀作甚?” 暮云突然轻笑插话:“你们师父杀了两个云家人,是立威;许诺给那群乌合之眾灵石,是施恩,恩威並重,须臾间便解决难题。却比打杀更快捷轻巧,教人服气。” “正是!”大娘一拍大腿,“等到了云隱宗,老娘也会有言在先,只找云端算帐。其他弟子若是不反抗,一个指头都不动他们。” 洪浩望著师父的背影,心中敬佩无以加復。这个看似粗鄙的魁梧妇人,行事决断却处处透著大智慧。 “只不过我有一种不好的预感。”暮云三言两语讲完了大娘行事的高妙之处,话锋一转,“我们应该先去餚山一趟。” 眾人不由得一愣。 “这却是为何?”洪浩错愕道:“等去云隱宗找云端报了大仇,再去餚山收回矿脉,自然而然水到渠成……” 眾人一时间七嘴八舌,但大都赞同洪浩之言,毕竟憋屈太久,都想儘早出这一口恶气。 只有大娘却赞同暮云,“老娘虽不知暮云仙子为何会有这般预感,但我却信她。当年我等都以为好徒儿被楼家打杀身死,只有暮云仙子坚持讲徒儿尚在人世……” 结果不言而喻,暮云的直觉是极准的。 既然大娘赞同暮云,那其他人也就不做他想,毕竟大娘的身板和言语都是不二门最重的。 当下眾人调转方向,直奔餚山而去。 洪浩当年寻仇,也曾到过餚山,只不过当时他被仇恨冲昏脑子,一门心思只想快些寻到仇家报仇雪恨,在餚山转了一圈,没有发现端倪便离开了。 毕竟灵石在他眼中,並不是什么稀罕玩意,全没有当一回事。 轻鬆得来的,不管是人是物,总是轻飘飘没有分量。 抵达餚山脚下时,眼前的景象印证了暮云的担忧。原本鬱鬱葱葱的山林,此刻光禿禿一片,山体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矿道,像是一道道狰狞的伤疤。 “奇怪,”谢籍挠头道,“连个守山的都没有?” 王乜眯著小眼睛四下张望:“莫不是有埋伏?” “埋伏个屁!”大娘一马当先,“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眾人上山,果然只在半山腰处发现几个昏昏欲睡的云家外门弟子。见到大娘一行人来势汹汹,这几个年轻刚刚筑基的修士嚇得腿都软了,跪在地上连连求饶。 “狗日的!”大娘一把揪起其中一个的衣领,“怎生就你几个?挖矿脉的人呢?” “回、回前辈,”那弟子结结巴巴道,“半年前就撤走了……留我们几个在这里照看……” 洪浩心头一沉:“矿脉如何了?” “挖、挖空了……”弟子哆哆嗦嗦地指向山体,“都、都运回云隱宗了……讲少主是要打造一个亘古未有的护山大阵……” 眾人闻言大惊,急忙顺著矿道进入山腹。越往里走,越是心惊——整座山几乎被掏空了,只剩下一个巨大的空洞。洞壁上还残留著些许七彩灵石的碎屑,在黑暗中散发著微弱的光芒。 “狗日的!”洪浩蹲下身,捡起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灵石碎片,“竟然挖得这么干净。” 他转头望向暮云,“暮云,我记得你当年讲,这灵脉绵延向下有几百里长……” 暮云一脸凝重,沉声道:“三百五十六里……后来你叫我帮你守矿,我閒来无事探查得清清楚楚。” 眾人皆是倒吸一口凉气。 暮云突然望向大娘:“大娘,你可还记得,你和我还有红糖三人去通天山庄寻仇的事情?那护山大阵如同虚设。” 大娘点点头,“自然是记得,老娘当时还有些纳闷,通天山庄也算声名显赫,护山大阵却不值一提。” 暮云苦笑道:“那是因为一则,我们有红糖相助,他是朱雀神祇,这阵法对他而言自然不在话下;二则,我当时便感知阵法灵力明显不足,显见通天山庄不知多少年没有维护了。” 洪浩茫然道:“通天山庄有阵法么?我怎生不觉?” 他去之时,正是通天山庄最势微的当口,莫说护山大阵早就被红糖破了,连修为像样的也所剩无几,故而一路砍瓜切菜,屠了个乾乾净净。 大娘一愣,颤声道:“如此讲来……”她满是横肉的脸上竟露出惊恐后怕之色,喃喃道:“还好有暮云仙子在,老娘险些酿成大错。” 眼见眾人还一脸茫然,暮云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凝重:“诸位可曾想过,云隱宗为何要挖空整条灵脉?” 她指向洞壁上残留的灵石碎屑:“这些七彩灵石,每一块都蕴含著天地精华。三百多里的矿脉,足够让一个修仙世家从上古繁荣至今,培养出成千上万的大乘修士!” 谢籍突然打了个寒颤:“暮云前辈的意思是……” “云端只须將这些灵石拿出三成用於护山大阵……”暮云的声音越来越低,“那云隱宗的阵法威力,恐怕会达到一个前所未有的恐怖境界。” 王乜挠头道:“狗日的,能有多厉害?” “想像一下,”暮云环视眾人,“一个由海量灵气支撑的大阵,日夜不停地运转……每一块砖石都浸透了灵石精华,每一道阵纹都蕴含著天地法则……” 她突然抬手,在空中勾勒出一个简单的防御阵法:“普通护山大阵,就像这样——” 阵法刚成,就被她轻轻一指点破。 “但若以大量七彩灵石为基……”暮云双手缓缓展开,仿佛在描绘一个宏伟的蓝图,“那阵法就会变成这样——” 她指尖突然迸发出刺目灵光,在空中交织成一个繁复到令人目眩的立体阵图。阵图中每一道纹路都在自行演化,生生不息。 “看到没有?”暮云声音发紧,“这还只是我模擬的简化版。真正的云隱宗大阵,恐怕连呼吸都会引发天地共鸣!” 洪浩突然想起什么:“等等,云端不是还获得了太阴真水……” “没错!”暮云猛地合掌,阵图轰然破碎,“太阴真水至阴至寒,若云端真能將二者融合……” 她没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了其中恐怖——一个同时蕴含太阴真水与七彩灵石的护山大阵,恐怕连真仙下凡都难以保全! 还好先来一趟餚山,若是问三不问四直接去到云隱宗,自以为可以报仇雪恨,恐怕这一回当真是要全军覆没! “那我们的血海深仇,就不报了么?” 第422章 大阵(二)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422章 大阵(二) 云隱宗。 云端亲自將一块大如方砖的七彩灵石塞进一堵墙上的缺口,一道光芒闪过,灵石与缺口严丝合缝契合,整堵墙恢復如常。 “成了!”他轻轻一声,並不露出太多大功告成的欢喜和激动。 他身后云隱宗一眾高层露出疑惑之色——少主这两年,简直是诸事不理,只一门心思改造和完善先祖留下的护山大阵。 可眼下他说成了,並看不出这个大阵半点厉害的模样。 不过他们並不怀疑云端的才智手段,毕竟之前展露出的通天修为,以及血洗水月山庄的淡定从容,都教他们服气。 “贤侄,你这阵法有何妙处?姑母眼拙……”云綺疯病好了,有侄儿撑腰,本可以做回当家主母,重新执掌通天山庄。可惜…… 可惜被洪浩那廝將通天山庄屠了个乾净,一砖一瓦都没留下,比他们血洗水月山庄还要乾净利落。 她,楼外楼和楼听风现在已经无处可去,现在只能在云隱宗寄人篱下。 彼时他三人正在云隱宗商议何处去寻逃脱的眾人,等回到通天山庄,看到通天山庄的模样,云綺差一点便旧病復发。 当下立刻又叫了云端去看一回,云端是个谨小慎微,心思縝密之人。加之修为高深,在现场他看出了別人看不出的端倪——黑化入魔的洪浩极其可怕!他也难以应付。 他便立刻开始搜查找灵石来源,凭藉他的高升修为,这自然不是难事。 找到之后,便开始倾力维护改造云隱宗的护山大阵,讲真,他也怕云隱宗落得和通天山庄一般的下场。 说来说去,也是他云隱宗运气极好,洪浩入魔时没来找,现在大阵已成,他已全然无惧。 听到云綺相问,云端嘴角噙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身后,云纵宗主与一眾长老屏息以待,眼中既有期待又有好奇。 “诸位请看。” 云端袖袍轻挥,一道灵光打入虚空。霎时间,整座云隱宗外围亮起密密麻麻的金色丝线,如同蛛网般將整个山门笼罩其中。 “此乃第一重『天罗锁灵阵』。” 他隨手取出一柄玄铁飞剑,轻轻拋入阵中。飞剑刚一触及金线,便见那些金丝如有生命般缠绕而上,眨眼间就將飞剑绞成碎片。 “金丝劫。”云端淡淡道,“入阵者若无云家令牌,周身三丈內便会生出这等金线。修为越高,束缚越紧。” 云纵微微頷首,却见云端又取出一块浮空石。那石头刚飞入阵中数丈,突然如陷泥沼,剧烈颤抖著坠落在地。 “滯空域。”云端解释道,“此阵內,一切飞行法术与法器皆会失效。便是大乘修士,在此阵中也只能徒步而行。” 他忽然转头看向一名元婴期的执事:“李执事,可否请你入阵一试?” 那执事不敢违抗,硬著头皮踏入阵中。刚走出三步,突然脸色煞白,单膝跪地,额头渗出豆大的汗珠。 “灵压境。”云端一挥手撤去压力,“入阵者会承受十倍於自身修为的灵力威压。有趣的是……”他嘴角微扬,“凡人反而如履平地。此阵专克修士。” 长老云维若有所思:“若遇强攻……” “这正是第二重阵法的妙处。”云端转身向半山腰走去,眾人连忙跟上。 半山腰处,九根玄铁巨柱按九宫方位矗立。云端指尖凝聚灵光,依次点亮柱身上的古老符文。 “九转玄机阵。” 他弹指射出一道剑气,直奔青柱而去。剑气刚触及柱身,突然从地面窜出无数荆棘,將剑气绞得粉碎。 “青柱主木,触之则藤蔓缠身。” 又一道灵光射向赤柱,柱身顿时喷出幽蓝火焰,將旁边一块玄铁烧得通红。 “地脉阴火,专焚护体真气。” 隨著云端演示,其余铁柱依次展现威能:白柱迸发剑气、黑柱涌出蚀骨黑水、黄柱引发流沙……最后一道紫柱更是喷出令人眩晕的毒雾。 “最危险的是阵心。”云端突然將一块留影石拋向中央。那石头在空中诡异地折返三次,最终还是被突然出现的空间裂隙吞噬。 “入此阵者,走错一步便是万劫不復。” 眾人倒吸一口凉气。云纵忍不住问道:“那第三重……” 云端没有回答,只是转身向山顶走去。他的步伐很轻,却让所有人感到一种莫名的压迫。 山顶主殿前,云端咬破指尖,將血滴在地面阵纹上。整个山峰突然震颤起来,七道灵气光柱冲天而起,在空中交织成一朵巨大的冰晶莲花。 云端的身影缓缓升起,最终悬停在莲花中心的花蕊位置。七色光柱穿透他的身体,衣袍在灵力激盪中猎猎作响。 “太虚归源阵。” 隨著他的宣告,下方一名测试傀儡突然变得迟缓无比,抬手的动作竟用了足足三息时间。 “迟暮光。”云端轻声道,“可隨心调节阵內时间流速。” 突然有冰晶从傀儡体內渗出,转眼间將其冻成冰雕。云端轻轻一吹,冰雕便化作齏粉飘散。 “太阴凝。” 七道光柱突然同时转向,在云端身前匯聚成璀璨光球。他托著光球缓缓降回地面,所过之处连空气都出现细密的黑色裂痕。 “归源劫。”他的声音冷若冰霜,“能將万物分解为最原始的灵气,反哺大阵。” 云纵这时才注意到,云端落地时,脚下延伸出无数细如髮丝的光线,与整座山峰的地脉紧密相连。 他忽然展开双臂,身影在光茧中变得模糊,竟同时出现在七道光柱的源头位置,每个身影都凝实如真。 “我便是云隱宗,云隱宗便是我。” 这等神奇,直將眾人瞧得目瞪口呆,眾人不禁露出兴奋欢喜的神色,有此大阵相护,云家必將继续兴盛,千年万年千万年屹立不倒! 云纵老泪纵横,“好孩儿……为父这辈子对云家最得意的贡献,便是生了孩儿你!” 说来这得意之作倒也简单,不过晚上吭哧吭哧卖力扑腾。只是生出这么个至阴至寒的男娃儿,的確少见。 却不料云端淡淡一笑:“若这便是护山大阵的全部,那也无甚稀奇,也不劳孩儿耗神费力两年之久。” 眾人听得胆战心惊,如此讲来,这阵法还有更加神奇之处? “诸位,瞧仔细了。”云端站在主殿前的广场中央,双手结印,整座云隱宗的建筑突然泛起一层琉璃般的光泽。 “破!”他抬手指向远处一座偏殿,突然一道剑气击出,將殿顶轰出丈许大的缺口。 眾人只见那破损处涌现七彩流光,砖瓦如同活物般自动重组。樑柱间灵力交织,不过三息工夫,整座偏殿已恢復如初,连檐角的风铃都完好如初。 “生生不息。”云端负手而立,“只要大阵不破,云隱宗便永不损毁。诸位不妨试著攻击晚辈,无须顾虑。” 云綾突然並指成剑,一道青芒直射云端面门:“请少主赐教!” 剑气临身的剎那,云端周身突然浮现出细密的阵纹。那道青芒如同泥牛入海,竟被阵纹尽数吸收。 “不够。”云端摆摆手,“请诸位全力出手。” 霎时间,广场上剑气纵横。云纵的“裁云剑诀”化作漫天银丝,七位长老各展绝学,或凝火为凤,或聚雷成蛟,更有甚者直接唤出本命飞剑。整个广场被各色灵光映得如同白昼。 惊人的一幕出现了—— 所有攻击触及云端周身三丈,便如同陷入无形泥沼。剑气消弭,火凤哀鸣,雷蛟溃散。最凌厉的一柄本命飞剑,竟在距离云端衣袍寸许处凝滯不前,剑身剧烈震颤却难进分毫。 “现在。”云端突然主动迎向云纵的剑芒,那道足以劈开山岳的剑气竟直接穿透他的胸膛! 鲜血尚未溅出,伤口处便涌现出与殿宇修復时相同的流光。地脉灵力奔涌而来,穿透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癒合,连衣袍都恢復如新。 “没用的。”七个云端的声音同时在各方响起,每个身影都凝实如真,“在这阵中,我即是不死之身。” 这一回当真是令一眾长老沸腾了。 “哎呀呀,贤侄这护山大阵,已经称得上是仙家手段了!” “哈哈哈,我看比仙家手段还高明,便是大罗金仙来此,只怕也难全身而退。” “嘖嘖嘖,这一下,我云隱宗当真是固若金汤。” 云端微笑道:“此阵即成,我也算了一桩心事,那魔头不来便罢,若来了,总是教他有来无回。诸位,我也有些乏了,容我回屋休息。” 云纵立刻道:“哈哈哈,真是辛苦孩儿了,赶紧回去瞧瞧好媳妇和好孙儿。” 云端站在小院门前,他抬手欲推门,却又顿了顿,似乎在调整脸上的表情。等他自己觉著满意后,隨即才“吱呀” 一声推门而入。 玄薇一直不肯搬离这个小院,而且几乎在小院中从不外出,云隱宗的下人都知晓少奶奶是个生冷孤僻的性子,从无笑脸。 “爹爹!” 脆生生的童音突然响起。一个约莫三岁的小男孩从院內奔出,一头扎进云端怀里。孩子仰起脸,眉眼间既有洪浩的英气,又带著玄薇特有的清冷轮廓。 “星儿今日可乖?”云端弯腰將孩子抱起,动作熟稔得仿佛真是亲生父子。有句说句,他並未因这小娃儿是洪浩血脉,便轻慢对待。 玄薇倚在廊柱旁,藕荷色裙裾被晚风微微掀起。她看著这对amp;amp;quot;父子amp;amp;quot;,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云公子回来了。”她微微頷首,语气平静而疏离。 “说过多少次了,唤我云端便好。”他抱著孩子走向她,袖中滑出一支新摘的雪莲,“后山刚开的,想著你会喜欢。” 玄薇接过花,指尖刻意避开触碰:“多谢。” 星儿在云端怀里扭动:“爹爹放我下来!我要给娘亲看小乌龟!” 孩子一溜烟跑进屋內。院中忽然安静下来,只剩风过竹林的沙沙声。 “三年了。”云端突然开口,“你还在等他?” 关於洪浩和水月山庄的事情,他將玄薇瞒得滴水不漏。到此刻,玄薇也不曾知晓洪浩早就回了中土大陆。 玄薇的指尖无意识摩挲著雪莲花瓣:“云公子说笑了。我如今……不是已经……” “相敬如宾的夫妻?”云端轻笑一声,突然逼近一步,“玄薇姑娘,你以为云家那些人精,真相信我们同住一个屋檐下三年,却从未……” 玄薇猛地后退,后背抵上廊柱。 “小心。”云端伸手虚扶,太阴真气在掌心流转,“你如今可是云家少夫人,若让下人瞧见这般模样……” 他的话戛然而止。星儿举著只草编的小乌龟跑出来:“娘亲快看!” 云端瞬间恢復温润如玉的模样,蹲下身接过草编玩具:“编得真好,是谁教星儿的?” “是小梅姨姨!”孩子兴奋地比划。 “星儿!”玄薇突然提高声音,“该用晚饭了。” 云端眼底闪过一丝阴鷙,转瞬又化作笑意:“正好,我也饿了。”他自然地牵起孩子的手,“今日陪星儿用膳可好?” 烛光摇曳的饭厅里,星儿嘰嘰喳喳说著童言稚语。云端耐心地替他布菜,时不时用帕子擦去孩子嘴角的饭粒。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其乐融融的一家三口。 “听说……”云端突然状若无意地开口,“至阴之体若与同属性道侣结合,所生子嗣会有先天太阴道胎?” 星儿的血脉,他並未看出端倪。不知道是先天普通,还是尚未觉醒。 玄薇的筷子啪地落在桌上。 “我翻阅古籍时偶然所见。”云端舀了碗百合羹推给她,“倒是巧,你我都属极阴极寒体质……” “星儿该睡了。”玄薇突然起身,“明日还要早课。” 云端不紧不慢地拭净嘴角:“我送你们回房。” “爹爹……”孩子迷迷糊糊地嘟囔,“明天还陪我玩……” 玄薇伸手想接过孩子,却被云端侧身避开。 “我来吧。”他的声音温柔得近乎危险,“毕竟……我是他爹爹啊。” 在跨过门槛的剎那,他俯身在玄薇耳边低语:“你以为他还会认这个孩子?他若真在乎你们母子,三年为何……” “云公子!”玄薇猛地抬头,眼中寒光乍现。 云端却已恢復如常,轻轻將睡著的星儿放进小床。他站在月光照不到的阴影里,声音轻得像喃喃自语:“实不相瞒,当年你娘亲望海楼主將你託付给我,我是有所图。”(第330章 断海) “我其实想学你娘亲独一无二的功法《水灵萃诀》,那是一个极其神奇的功法,可以从水中汲取灵气,可如今……” 他莞尔一笑,“我灵石多到用不完,原先灵气不足的瓶颈,早已不復存在。” 玄薇的心猛然一沉,她亦是冰雪聪慧,听懂了云端话里话外的意思——她娘亲已经没有什么能让云端心动的筹码。 “好好考虑。云家能给你的,远不止一个虚名。” 第423章 过墙梯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423章 过墙梯 黄柳突然攥紧拳头,眼眶发红:“那我们的血海深仇,就不报了么?” 大娘白一眼黄柳,“死丫头,报仇是决计要报仇的!不过眼下暮云仙子说得极有道理,总不能傻傻去被狗日的云家把我们一锅端了。” 暮云点头:“眼下都还只是推测,阵法究竟如何,还要想法子探明才讲得上其他。” 只是如何才能探得分明,这却难办。 大家嘰嘰喳喳,议论纷纷,不过半天也没有商议出一个行之有效的法子。 “狗日的,怕个球!”龙得水往地上啐了一口,“咱们这么多人,还怕他个龟儿子的阵法?”大师兄是个简单的人,所以想得也简单。 “狗日当真瞌睡汉一个。莫以为有条驴样货便想日天。”大娘说话间便一个巴掌拍到龙得水后脑勺,“老娘受不住你们师兄弟姐妹再缺一个。” 这话出来,大家都沉默了。 谢籍脑袋灵活,“便是如暮云仙子所讲,他云隱宗有厉害的护山大阵。可但凡阵法,终究有个范围限制,他总不能管百里千里。我们可以探明阵法范围,阵法之外,他们决计不是我们对手。在外边……” 眾人便全部望向他,只见谢籍摇头晃脑,“兵书有云,十则围之五则攻之,日他娘,先將他们包围起来再讲。” 到底是谢大天才,熟读兵书,能想出几人包围几千人的战术。 这在寻常国与国普通兵士战爭中或难实现,但对於他们这些高深修士,倒並非难事。 “围住了又能怎样?”瑶光好奇问道。 “围住了,他们若敢出来,我们便群起攻之,若不敢出来,我们至少气势上压他一头,总要让他心中憋屈……噁心噁心云家人也是好的。” 眾人细细一想,莫讲,这却是个法子。再不济,至少教云家顏面扫地,心头畅快一些。 “这法子倒是不错!”大娘点头称是,“先围他个水泄不通,看那帮龟孙子敢不敢露头!” 眾人皆是赞同,毕竟憋屈了这么久,能攻守易形,教天下人看云家当缩头乌龟的笑话,也是好的。 然而,就在此刻,一道清冷的蓝光从虚空溢出,在眾人面前凝聚成一个半透明的女子身影。 “灵儿?”洪浩惊讶地望著她,她之前一直不愿意出来与眾人相见,不知今日为何突然自行显形。 “灵儿拜见公孙大娘。小女子是逾常剑的剑灵……”灵儿虚影礼数周全,一一见过眾人。 除了小炤,这些人都未见过灵儿,或者任何剑灵,故而皆是惊奇。 毕竟葬兵洞之后,世间剑灵器灵都被封印洞中,大家从未见过。 灵儿先將自己来由简单一讲,隨即神色凝重,纤细的手指指向黑漆漆的矿洞深处:“公子,我感知到里面有东西……很特別,像是……” “像是与我一般的灵体,却又不完全一样,我也不能肯定是什么。你看要不要去瞧瞧?” 要讲见多识广,这里所有人加起来也不敌灵儿岁数一个零头,故而她不识得的东西,那其他眾人自然更加不知晓。 洪浩与大娘交换了个眼神。大娘大手一挥:“走!先进洞瞧瞧!横竖狗日的云隱宗又不会长腿跑了。” 一行人便隨著灵儿,沿著矿洞蜿蜒曲折的走向一路向內,约莫半个时辰,才终於来到了洞底最深处。 这里全是坚硬的岩石,石壁上只有极少如砂砾的七彩光芒闪烁,显见整条灵脉,挖到此处便到头了。 但眾人並未发现什么灵体,空空如也。 “灵儿,你是不是弄错了?”洪浩迟疑道,“这已经到头了。” 灵儿摇摇头,固执道:“不,还在里面,我能感觉到它。” 这却奇怪,难不成这里面是中空的? 大娘便道:“再仔细找找,这小丫头……啊呸,这老丫头……这位灵儿姑娘毕竟不凡,决计不会信口胡诌。” 灵儿噗嗤一笑,“大娘无须客气,你徒儿是我主子,说来我该叫你一声老夫人。” 眾人便再对著石壁一阵敲打,谢籍还掏出镜花切割,却並非中空。 “你们瞧瞧这里。”木棉突然叫一声,指著角落,兴奋道:“这里好像还有洞哩。” 原来大家都挤在洞壁,木棉自知自己修为浅薄,帮不上忙,只在角落处等候眾人。却一脚碰到一块石头,差点摔跤。 她感知这块石头鬆动,却不是与地面岩石一体,好奇之下搬开石头,竟发现了端倪。 眾人见她说的兴奋,立刻过来,却不料一见木棉所指,却有些哭笑不得。 洞口倒是洞口,不过是只有大户人家大门旁的狗洞一般大小,根本无法进入。 但既然发现,暮云还是发动神识探查一番。 “这洞有古怪。”暮云收回神识,眉头紧锁,“我的神识探不到底。” 大娘蹲下身,粗壮的手指在洞口边缘抹了一把:“狗日的,这洞是新挖的!你们看这痕跡。” 眾人凑近观察,果然发现岩壁上布满细密的爪痕,像是某种小兽刨出来的。 大家面面相覷,虽然算是发现了洞口,这却怎生进得去? 谢籍嘻嘻一笑:“师父,又要用到你的灵犀棍了。嘿嘿,今日又要再做一次灯草和尚。” 当年龙得水寻到的去龙祖小天地的入口,也是极小的一个洞口,靠著瑶光用灵犀棍將眾人全部变作三寸大小的人儿,才顺利入內。 后来躲避云端追杀,大家去小天地寻求龙祖庇护,又用了一回,早就熟门熟路。 说来都是冥冥中註定,若是前几日被那仙人老嫗夺走灵犀棍,那眼下便只有乾瞪眼。 瑶光从袖中取出灵犀棍,棍身泛著淡淡的青光。她轻轻一挥,眾人顿时觉得天旋地转,眨眼间便缩小成了三寸高的小人儿。 “狗日的,这却有些神奇。”大娘是第一次变小,拍了拍自己缩小后依然魁梧的身躯。依然是一干人中最具分量那一人。 眾人排成一列,鱼贯钻入那狗洞大小的洞口。洞內漆黑一片,洪浩唤出水月,小小的水月此时却如一条夜航船,散发幽幽蓝光,载著眾人一路疾驰。 走了不知道多久,前方豁然开朗,出现一个相对空旷的洞厅——虽然对现在的他们来说,这洞厅也不过是寻常房间大小。 “小心!”暮云突然低喝一声,拦在眾人前面。 只见洞厅中央,一只通体散发著七彩光芒的小猪正警惕地盯著他们。这小猪约莫二尺长,对常人来说不过是只幼崽,但对现在只有三寸高的眾人而言,却是个庞然大物! 小猪此刻正扑扇著,发出吭哧吭哧的警告声。它齜著牙,前蹄不安地刨著地面,显然对这群不速之客充满戒备。 眾人立刻紧张,眼下若被这小猪来个野蛮衝撞,也不是寻常好受的。 气氛顿时剑拔弩张。 “你们退后,这个老娘在行。”大娘上前一步,杀猪刀雪亮亮明晃晃,“狗日的,老娘许久不曾杀猪,今日正好过过手癮。” 然而就在此刻,木棉突然从人群中挤了出来。她盯著小猪看了半晌,眼中渐渐泛起泪光。 “囉……囉囉?”木棉颤抖著声音唤道。 小猪浑身一震,眼睛瞪得溜圆。它歪著头,仔细打量著木棉,突然发出一声欢快的“哼哼”,撒开四蹄就朝她奔来! “小心!”洪浩正要阻拦,却被木棉推开。 “別怕,是囉囉!是我养的小猪哩!”木棉上前一步,伸出一只手。 小猪一个急剎,在撞到木棉之前稳稳停住,隨即低头用湿漉漉的鼻子轻轻碰了碰她的手掌。 “洪师兄,你忘了么?这是囉囉!”木棉欢喜道:“当年就是它寻灵石,引我撞见你,瑶光仙子和谢籍的。”(第100章 灵脉) 眾人目瞪口呆地看著这一幕。小猪亲昵地用鼻子蹭著木棉的手心,发出满足的“咕嚕”声。 经她提醒,洪浩一下子想起,正是他们被饱含灵气的山里红果子引到餚山,发现灵脉之时,有一头小猪闯进来。 “后来到处寻不到它,我还以为它受了惊嚇跑走被野兽吃了。”木棉语气激动,显然也不曾料得今日还能再见囉囉。 “小师叔……”谢籍望著散发七彩光芒的小猪,若有所思,“这小猪的造化,与小师叔相比也是伯仲之间,不遑多让啊!” 话音刚落,他便被瑶光一个爆栗敲到头上,“劣徒,又拿你小师叔跟猪比……” 谢籍齜牙咧嘴,哭丧著脸,“我总不能拿猪跟小师叔比吧。” 灵儿此刻出来道:“瑶光仙子莫怪,其实谢公子说得不假,它的机缘气运,决计是天底下最幸运的……猪。” 原来小猪已经开了灵智,可以和灵儿进行交流。 只见灵儿和小猪在那边嘰里咕嚕哼唧哼唧半天。 灵儿飘过来,声音颤抖:“诸位,你们可知这小猪为啥这般聪明?” “为啥?”大家异口同声。 “只因它当年稀里糊涂吞了灵脉核心。” “什么是灵脉核心?”谢籍问道。 “灵脉核心乃是整条灵脉的精华所在,犹如人之心臟。” 灵儿继续道:“灵脉核心不仅能提供源源不断的灵气,更关键的是——”她顿了顿,“在合適的距离,它能感应到所有从这条灵脉中开採出的灵石!” “也就是说……”暮云思忖道:“能知晓……” “没错。”灵儿的声音带著几分激动,“只要带著灵脉核心靠近云隱宗,它就能感应到护山大阵中使用的每一块灵石!” “比如现在……”灵儿继续替小猪翻译。望向洪浩,“它知晓公子隨身携带了不少七彩灵石,就是此地开採的。” “如此一来,我们若带上囉囉,破阵便能有的放矢。”大娘欢喜道。 “公子,囉囉让你拿一块灵石出来。”灵儿道,“它讲变个戏法给大家瞧瞧。” 洪浩虽不明就里,但眼见灵儿说得篤定,便掏出一坨七彩灵石放在手上。 却见囉囉呲溜一吸,一道流光从灵石发出,进入囉囉体內。洪浩一惊,再看手中灵石,已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暗淡,最后“啪”的一声碎裂成齏粉!。 只一瞬间,整坨灵石的灵气便被囉囉吸得乾乾净净。 “狗日的!”谢籍惊呼,“它能把灵石里的灵气抽乾!” “太好了!”谢籍满是兴奋,“你有张良计,我有过墙梯!用这囉囉去对付云家的护山大阵,却是最好不过。” 灵儿点点头:“它讲它愿意帮木棉,” “好!”大娘一声暴喝,震得洞壁碎石簌簌落下,“既然天赐神猪助我不二门,那还等什么?” 她猛地站起,魁梧的身躯几乎顶到洞顶:“狗日的云家,老娘来了!” 眾人只觉得热血沸腾,再无迟疑,当即原路返回。 瑶光举起灵犀棍,轻轻一挥,眾人身形立刻恢復原状。 小猪囉囉见状,也“哼哼”两声,小尾巴直打旋儿,显得著急。 “它要瑶光仙子给它变大,”灵儿掩嘴笑道:“好让它托著木棉前行。” 瑶光闻言,便灵犀棍对著囉囉一点,囉囉身形顿时暴涨,变作寻常家猪两倍大小。 木棉看著眼前突然变大的囉囉,有些迟疑地伸出手。小猪亲昵地用鼻子蹭了蹭她的掌心,发出“哼哼”的催促声。 “上去试试。”大娘鼓励道,“狗日的,老娘还没见过会飞的猪呢!” 木棉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跨上囉囉的背。小猪的皮毛出奇地柔软,坐上去竟比想像中舒服许多。她刚坐稳,囉囉突然“哼哧”一声,四蹄生风,竟凭空浮起三尺! “小心!”洪浩担心木棉,想要伸手去扶,却见囉囉已经稳稳噹噹驮著木棉在洞中盘旋起来,动作轻盈,教人放心。 这一回,二级炼气士木棉也有了自己的专属坐骑,別人御剑她御猪,总是上了天。 眾人皆是惊嘆不已:“好一头飞猪!” “走!”大娘大手一挥,率先朝洞外走去,“让云家那群龟孙子知道,得罪我不二门的下场!” 一行人出了矿洞,天色已近黄昏。残阳如血,將餚山染得一片赤红。大娘站在山巔,眺望云隱宗方向,眼中凶光毕露。 “狗日的,狗日的狗日的,你把眼睛睁大些,看老娘和师兄弟妹替你报仇!” 木棉眼中有泪光闪烁。 第424章 凿阵(一)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424章 凿阵(一) 云隱宗,云隱山脉外围。 连绵起伏的群峰间,一座座险峻的山崖如同利剑般刺向苍穹。不二门眾人站在一处隱蔽的山坳中,远远望著那座笼罩在七彩光罩中的巍峨山门。 这一看就知道是有强力大阵护持的架势。 “狗日的,排场不小。”大娘啐了一口,杀猪刀在阳光下泛著寒光。 “师祖莫急,小心使得万年船。”谢籍劝慰大娘,“且先容小子探出他这乌龟壳子到底有多大。” 说罢从袖中掏出一叠黄纸符籙,隨意拋洒,谢大公子使用符籙从来都是大手大脚,毕竟人家千辛万苦才能製得一张,他轻描淡写便能完成。 他这廝活著仿佛就是为了证明一件事情——努力在天赋面前一文不值。 “嗤!” 符籙落地便长,转眼化作与真人无二的傀儡。 最妙的是,这些傀儡活脱脱化作同一个娇滴滴女子模样——正是导致当年与云隱宗结仇的女子,楼听雨和云端的表姐,柳如烟。 当年谢籍在她手中吃过苦头,印象极深,此刻故意將傀儡化作她的模样,自然是有噁心云家人的意思。 “去吧!回去找你娘。”谢籍笑嘻嘻一挥手,这一群柳如烟便飞行的飞行,奔跑的奔跑,还有翻著跟头……总之是各种姿態形状俱全,诡异中带著滑稽,朝著云隱宗而去。 十二个柳如烟分从不同方位向山门逼近。 “东侧。”谢籍眯眼观察。第一个傀儡刚踏入山门外百丈范围,突然身形一滯,无数金丝凭空浮现,將其绞成碎片。 “西侧。”第二个傀儡缓步前行,在九十九丈处安然无恙,迈出第一百步时,地面突然涌出金丝。 “空中。”飞行傀儡在百丈高空突然坠落,仿佛撞上一堵无形墙壁。 “地下。”土遁傀儡在百丈距离处被地底金丝绞杀。 谢籍擦去额汗:“狗日的,確定了,山门外百丈是安全距离。过此界限,无论天上地下,必遭金丝绞杀……不过,好像对全无修为的普通人反而不起作用。” 听到谢籍此言,洪浩心中活泛起来。 “灵儿,你问问囉囉……”他心语道,“它最远能感应多远的距离?” 却不料灵儿突然现身,“大家快来看呀,我家公子得了失心疯。呜呜……小女子端的是命苦,摊上这么一位主子。” 听她言语,眾人皆是大惊,不知何事,吃惊望向灵儿。 原来却是灵儿仍在对洪浩之前不听她劝阻,没有出手相救那对父女耿耿於怀,此刻抓住了洪浩的把柄,却要奚落他一番。 所以千万不要得罪女子,你以为翻篇过去的事情,便是猴年马月,她也可能拿出来再让你舒爽一回。 果然,洪浩惊疑道:“灵儿你胡讲什么,我不过是问你,囉囉能感知多远距离的灵石?” 他这话一出,却见眾人皆是如瞧痴儿一般盯著他,露出嫌弃之色。 谢籍忍住笑:摇头晃脑:“小师叔,囉囉虽是开了灵智,可它毕竟……只是头猪,想必是不知寸,尺,丈,里,舍这些,你让灵儿前辈问它,著实有些为难。” 洪浩大窘,赧顏道:“我,我原本没想到这一层。” 却不料灵儿又一本正经道:“我刚问了,囉囉讲它能感知二里之內的七彩灵石,但倘若要吸灵气,却只有在十丈之內方可。” 洪浩哭笑不得,“这不是知晓么?” “它不知晓,刚刚它只讲从这棵树……”灵儿说罢一指远处一棵古松,“到那棵树的距离,是我转换得来。” 洪浩,“……”。 不过斗气归斗气,却还是知晓了至关重要的距离。正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大娘听得分明,豪气干云,“既然如此,我们便先包围云隱宗。大家须小心些,不要越了界限……” “师祖……”谢籍双眼滴溜溜一转,“那些狗日的龟儿子决计不敢出来,小子有个法子,先让他云隱宗顏面扫地……” 没过多时,不二门师徒眾人便已经在云隱宗山门百丈之外。 囉囉已然感知,山门四根石柱,每根柱子皆有五彩灵石镶嵌其內,为金丝提供源源不绝的灵气灵力。 只可惜百丈之外,它却吸不了。 先前的柳如烟们明目张胆,自然是惊动了守门弟子,早已通报了当值长老云纽。 云隱宗的规矩,有事先通知当值长老,由当值长老评估,再决定是否启动更高层级的预警。说来也是合情合理,毕竟是万年大宗,底蕴深厚,不能稍有个风吹草动就咋咋乎乎没了分寸,有失体面。 云纽是见识过云端启动护山大阵的威力,根本不信有人敢不知死活前来找事。故而他见到大娘带著一群人出现在山门,犹在怀疑自己眼花。 “云家的龟孙子们听著!”大娘声如洪钟,震得山门牌坊嗡嗡作响,“不二门公孙大娘,今日特来討债!你们已经被包围了,休做无谓抵挡。” 真的只是不二门眾人。大娘,龙得水,洪浩,黄柳,轻尘,木棉。其余人不知何处去了。 云纽长老站在山门內,脸色阴晴不定。他眯眼打量著百丈外的不二门眾人,尤其是那个拎著杀猪刀的魁梧妇人,心中暗自盘算。 “看来之前傀儡小人便是他们所放,哼,想必已是知晓我护山大阵之威,决计不敢跨越雷池半步……我只须在阵法之內,便奈何我不得。” 不二门眾人的大名,这几年传得沸沸扬扬,不过真人倒是头回得见。看著也就是一群市井之徒的模样,不知少主为何如此慎重。 “既然想要报仇,”云纽冷哼一声,捋著鬍鬚道,“为何裹足不前?你若敢进来,老夫站在此处动也不动,任由你打杀。” “狗日卖屁眼的老杀才,”大娘杀猪刀一指,“只敢躲在乌龟壳里面,你个老乌龟有本事滚出来说话!” 云纽嘴角抽了抽,仍保持著仙风道骨的模样:“粗鄙不堪,你不二门只能如市井之徒般当街叫骂,却没有闯阵的本事。” “狗日的怂货!”大娘往地上啐了一口浓痰,“你若无胆,就去叫云端那小王八蛋出来,!” 云纽脸色一沉:“放肆!我家少主岂是你想见就能见的?” “放你娘的连环屁!”大娘怒极反笑,“有本事你出来!” “你进来!” “你出来!” 双方就这样一个在阵內叫骂,一个在阵外挑衅,活像两个市井之徒对骂,哪还有半点修仙之人的风范。 围观的云隱宗弟子越来越多,个个面露尷尬。堂堂万年大宗,竟被人堵著门骂街,传出去岂不貽笑大方? 可是宗主早就有交代,不管对方如何挑衅,都不可外出迎敌——大娘在长城一刀斩杀云纹云绘二位长老的壮举,早就传回云隱宗。 大娘似乎也知道会是这般对峙场面,却也不著急。这便如两军对垒,一方攻城,一方守城,总是攻城方气势更足,场面占优。 “不出来也没关係,”大娘小拇指掏了掏鼻孔,掏出一点存货在手中搓成泥丸,射向云纽。“老娘有的是时间,跟你云隱宗这些狗日的龟孙子耗。” 大娘这些粗鄙动作一气呵成浑然天成,泥丸自然无甚杀力,但这个举动本身就已经具有巨大的杀力——侮辱性极强。 这种动作,云隱宗这些自詡修仙证道世外高人的长老弟子皆做不出来。恐怕自开宗以来,也从未遇见过大娘这等不要脸面,市井泼妇般的修仙之人。 一时间眾弟子多是涨红了麵皮,露出羞愤之色,却又无可奈何。 其实凡人也好,修仙也罢,总是不要脸的能占据更多优势,得了便宜。什么粗陋卑鄙,礼义廉耻,老娘道心舒畅为第一。 这才哪里到哪里,不二门给云隱宗奉上的惊喜大礼包,却是正室遇姘头,好戏在后头。 对峙持续了一个时辰,不知怎的,山门外渐渐聚集起三三两两的閒散修士。起初只是远远观望,后来竟越聚越多,黑压压一片。 更多的却是寻常百姓模样的普通人。 “看热闹的来了。”龙得水嘴角微扬,朝黄柳使了个眼色。 黄柳会意,从袖中掏出一面不知何处搞来的破锣,“鐺鐺鐺”连敲三声,扯著嗓子喊道:“各位道友评评理啊!云隱宗强抢民女,霸占矿脉,如今还当起了缩头乌龟!” 这一嗓子,引得围观修士纷纷靠近。 只见人群中突然挤出个衣衫襤褸的老汉,双拐一扔,扑通扑地,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道:“青天大老爷啊!云隱宗的神仙老爷们强占我家三亩灵田,老汉想要去理论几句,就被打断了腿啊!你看看,这就是他们打的!”说著就要解裤腰带。 “住口!”云纽在阵內气得鬍子直翘,“我云隱宗何时……” 话音未落,又有个浓妆艷抹的妇人抱著个襁褓衝出来,一屁股坐在地上嚎啕大哭:“天杀的云家弟子啊!糟蹋了我家闺女,孩子生下来就没了爹啊!你看看这娃儿,长得跟云家那个王八蛋一模一样啊!” “放屁!”云纽暴跳如雷,指著那妇人骂道,“这分明是……” “我作证!”一个书生模样的修士突然从人群中跳出来,义愤填膺道,“去年腊月初八,我亲眼看见云家外门弟子在集市强买强卖,还调戏良家妇女!那女子不从,竟被当眾扒了衣裳!” 围观人群中顿时炸开了锅。几个原本持中立態度的修士交头接耳,看向云隱宗的眼神都带上了鄙夷不齿。 谢籍躲在人堆里,悄悄给那书生塞了块碎银,低声道:“再加把火。” 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多是读书人。穷书生,酸秀才,最好收买,性价比颇高。 书生会意,突然从怀中掏出一本帐簿,高举过头:“诸位请看!这是云家弟子强征赋税的帐本!去年光我们村就被勒索了三千两银子!” “你!你们!”云纽气得浑身发抖,突然瞥见人群边缘几个熟悉的面孔——那分明是常年混跡山脚的泼皮无赖!还有个是出了名的赌鬼! 他猛然醒悟,指著大娘破口大骂:“好啊!原来是僱人来泼脏水!好个不二门,你们还要不要脸!” 大娘拎著杀猪刀,声若洪钟:“狗日的云隱宗贼喊捉贼,坏事做尽还敢抵赖?今日老娘就要替天行道!”说著“咔嚓”一声將身旁一棵合抱粗的古松拦腰斩断。 说来不过是来而不往非礼也,你云隱宗做得,我不二门如何做不得?要讲栽赃陷害,也是你云隱宗珠玉在前,我不二门发扬光大。 真要没心没肺,不管不顾的坏起来,讲真,这普天下有几人能坏过谢籍这廝。 围观修士中突然有人高喊:“云隱宗如此行径,也配称名门正派?” “就是!平日里装得道貌岸然,背地里尽干些男盗女娼的齷齪勾当!” “难怪要当缩头乌龟!” 声浪一浪高过一浪。更有甚者,几个散修已经开始往山门上扔臭鸡蛋、烂菜叶。 云纽脸色铁青,突然注意到山道上有几个其他门派的执事正在用留影石记录这一幕,顿时眼前一黑——这下“云隱宗欺压百姓被当眾揭发”的消息,怕是要传遍整个修真界了! 谢籍得意地摇著摺扇,朝云纽冷笑道:“狗日的老狗,这份大礼可还满意?云隱宗不是最爱往別人身上泼脏水吗?今日也让云隱宗尝尝这滋味!” 云纽气得一口老血喷出三尺远,指著谢籍的手指直哆嗦:“你……你……” 眼下乌泱泱已经不下千人,还有源源不断的人流往山门赶来,有钱能使鬼推磨,谢大公子深諳此理。 报仇並不是简简单单一杀痛快,让云隱宗声名狼藉,顏面扫地,也是报仇。某种程度上,这比打打杀杀更为重要,更加解气。 眼见人潮越聚越多,谢籍朝小炤使了个眼色。小炤会意,突然梨花带雨,泣声道:“乡亲们!云隱宗欺压百姓多年,今日有仙人主持公道,咱们衝进去討个说法!” 她魅惑之力已开,这可怜兮兮的模样,当真是我见犹怜,眾人立刻激愤。 这下子如同火上浇油。早已被煽动的人群顿时沸腾起来,数十个“苦主”哭喊著往山门衝去。 “拦住他们!”云纽厉声喝道,却见守门弟子面面相覷——护山大阵对凡人无效,他们又不能对普通百姓出手。那却更加坐实残害百姓滥杀无辜。 混乱中,木棉抱著小猪囉囉,悄无声息地混在人群中。她二级炼气的修为几乎与凡人无异,护山大阵的金丝对她毫无反应。 “快看!她在干什么!”一个眼尖的修士突然大喊。 云纽猛然回头,只见一个抱著小猪的少女已经衝到石柱旁。他还未及反应,小猪突然张开嘴,。 “不好!”云纽脸色大变,“拦住她!” 但为时已晚。小猪囫圇吞枣般將四根石柱上的灵石啃得乾乾净净,护山大阵的金丝顿时黯淡消散。 “轰——” 一声巨响,山门处的七彩光罩剧烈震盪,隨即出现蛛网般的裂纹。 护山大阵第一重,破! 第425章 凿阵(二)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425章 凿阵(二) “轰——” 山门处传来震天巨响,隨著一阵剧烈震颤,蛛网般的裂纹迅速蔓延。四根支撑外围大阵山门石柱轰然倒塌,激起漫天烟尘。 山门是一个宗门的第一道门面,云隱宗屹立千万年不倒的门面,就这么没了。这无异於给了云隱宗一记响亮的耳光。 更可笑的是,破阵的关键,竟然是一群被云隱宗视为螻蚁的平民百姓,山下凡人。 这些散沙螻蚁,匯聚在一起,居然也能迸发出磅礴的力量。 当然也是云端自己太过轻视凡人,毕竟这个大阵是为打杀高深境界修士,凡人原本不值一提,就算偶尔来一个两个,隨便一个外门弟子也能轻鬆拿捏。谁能想到谢籍这小子使银子,叫来乌泱泱这许多! 小猪囉囉吸完灵气,浑身七彩光芒大盛,体型暴涨三倍,驮著木棉在山门內横衝直撞。所过之处,地面龟裂,建筑损毁。 外围既破,云纽脸色一变,便想走为上。 大娘看得分明,岂能由他从容进退,当下一闪而至,掐著脖子將他如拎小鸡一般,云纽双脚离地,直翻白眼。 “狗日的老狗,你跑作甚?不是讲老娘进来,你便站著不动任由老娘打杀?” 云隱宗內警钟长鸣,九道虹光从九个峰头冲天而起。为首的白须老者凌空而立,声如雷霆:“凡俗人等听好!五息之內不退者,视同不二门党羽,格杀勿论!” 话音未落,九位峰主同时掐诀。天穹骤然暗沉,乌云中雷蛇游走,骇人的威压笼罩四野。 “一息!” 一道雷霆劈落,將山门外三丈巨石轰成齏粉。碎石飞溅,几个躲闪不及的百姓顿时头破血流。 “二息!” 第二道雷霆直劈人群,在地面炸出丈许深坑。热浪掀翻数个摊贩,针头线脑散落一地——有人的地方就有生意,原来早有商机敏锐之人来此摆摊设点。 百姓们这才如梦初醒。不知谁先喊了声“跑啊!”,上千人顿时作鸟兽散。方才还义愤填膺的“苦主”们跑得最快,那瘸腿老汉竟把拐杖都扔了,跑得比兔子还快。 毕竟只是来泼脏水,不是来送命。 “三息!” 第三道雷霆故意劈在人群退路上,嚇得几个腿软的百姓当场尿了裤子。转眼间,山门前只剩不二门眾人和满地狼藉。 无妨,三人成虎,眾口鑠金,效果已然达到。不出半月,云隱宗的名声便会跟那些臭鸡蛋烂菜叶一般无二。 宗主云纵负手立於半空,冷眼俯瞰:“不二门的鼠辈,现在可满意了?” 直到此刻依然不见云端身影——这廝当真是极能隱忍。 谢籍笑道:“到底谁是鼠辈?你们这些狗日的缩在乌龟壳不肯出来,还好意思讲?” 大娘將半死不活的云纽往地上一摜:“狗日的,现在能好好说话了吧?” 九位峰主脸色铁青。一峰主云维厉声道:“你到底想要如何?” “冤有头,债有主。”大娘掏掏耳朵,“交出云端和通天山庄的人,我们便两清。” “简直是痴心妄想!少主是我们云隱宗千万年来绝无仅有的天纵英才!岂能交给你?” “你们的天纵英才至今都不敢出来相见,”谢籍冷笑一声,“既然如此厉害,何不出来堂堂正正一战?” “诸位无须使激將法。”云纵冷声道:“吾儿正闭关突破,待功成之日,便是你等死期。” 云綺跳出来,望著大娘阴狠道:“老妖婆,你居然没死?很好很好,等我侄儿神功大成,我便可以再剁你一回!哈哈哈……这一回我定会剁得更细一些。” 大娘浑不在乎,“狗日的贼婆娘,上一次老娘心软放过你,这一回我一定將你交给暮云仙子好生快活。” 她自知折磨人这一块,自己远没有暮云拿手在行,专业的事情还是要交给专业的人去做。 暮云微微一笑:“大娘你休要诬我,我心慈手软,便是杀鸡杀鱼都见不得……” 灵儿听出了一些端倪,对洪浩道:“公子,之前在望海楼初见云端,他便已经是大乘境修为,如今又得了你的灵脉不缺灵石,若再次突破,那却有些棘手啊。” 洪浩回道:“他若突破,也不过就是飞升境,便是如望海楼主一般扛了雷劫不飞升,无非一个陆地神仙,我想必也能应付得来。” “还是要小心些。”灵儿提醒,“上回在长城,两拨神仙,你也知晓神仙和神仙之间高低也有天壤之別……” 想要夺走瑶光灵犀棍的老嫗,比前来打压谢籍的三个剑仙,的確是差距颇大。 那眼下如何是好?若是僵持,待云端突破,更加难办。可若是贸然闯阵,危险未知,无论哪一个身死道消,洪浩都难以接受。 就在此刻,洪浩却听到灵儿急促道:“公子,莫要讲话。” 隨即灵儿发出一种奇怪的声音,“滴——滴滴滴——滴滴——” 洪浩虽然心中惊奇,但先前灵儿已经提醒於他,便静静等待。 过了好一阵,这奇怪的声音才消失。灵儿舒一口气,“公子,我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你想先听哪一个?” 洪浩一愣,却先问道:“你刚刚滴滴滴滴到底在作甚?却不曾听你这般……叫过。” “这是我们器灵之间特有的一种交流方式。”灵儿解释道:“这种密语我们平日也不用,只有重要的事情,为防止被偷听或者截获,才会如此交流报告消息。” “因滴滴滴滴的叫声像是犯傻发癲,故称『顛报』。” 洪浩却也不笨,心头一动,“谁在与你联繫?莫不是……小金人?玄薇在云隱宗?”这天底下能在外自由活动的器灵,只剩灵儿和小金人,倒是不难猜。 结合之前在火神大陆联繫不上小金人,一下便知是玄薇跟云端回了中土。 “正是。”灵儿继续道:“它告诉我两个消息,一好一坏,你要先听哪个?” “坏消息是什么?” “它讲云端胁迫它主子玄薇,想要和她结成道侣,並不因为喜欢,却是因为玄薇也是至阴至寒的身体。” 洪浩强忍心中怒火,“那好消息呢?” “好消息是玄薇给你生了个儿子,她虽然不讲,但小金人能看出来她並未忘记你……” 洪浩倏然激动,说起来他欠玄薇多矣。这一回,决计不能让她再受委屈。 还有儿子,他知晓便是骨肉亲情,若无陪伴也生不出几多感情,自即便是活例。若是被云端养大……想到此处不禁汗毛倒立,毛骨悚然。 不——!决计不行! 他热血沸腾,眼中似有烈火燃烧。洞天剑自虚空浮现,剑身赤红如熔岩流淌,朱雀离火与太阳真火缠绕其上,周遭空气瞬间扭曲蒸腾。 “师父退后——”他一步踏出,脚下青石炸裂,“这阵,我来破!” 话音未落,不等眾人反应,人已化作一道闪电衝出。 九位峰主冷笑掐诀,九根玄铁巨柱轰然震动,大阵彻底激活! 最先发难的是黑水柱。只听“轰隆”一声,漆黑如墨的阴寒之水从柱顶倾泻而下。这水不是凡物,乃是採集九幽之下的黄泉死气炼製而成,寻常修士沾上一滴,不消片刻就会化作一滩脓血。 洪浩却不闪不避,洞天剑轻轻一挑,太阳真火化作一道火墙挡在身前。黑水撞上火墙,顿时发出“嗤嗤”的声响,蒸腾起漫天黑雾。更诡异的是,这些雾气竟然凝而不散,反而朝著洪浩包裹而来。 “小心!这雾有毒!”灵儿在识海中急声提醒。 洪浩嘴角微扬,洞天朝前一递。只见朱雀离火突然从剑身上分离出来,化作一只栩栩如生的火鸟,张开双翼將黑雾尽数吞噬。火鸟长鸣一声,振翅飞向黑水柱,所过之处,连空气都被烧得扭曲变形。 “轰!” 黑水柱应声炸裂,无数碎片四散飞溅。操控此柱的长老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就在此时,地面突然剧烈震动。青柱发威,无数粗如儿臂的毒藤破土而出,藤蔓上生满倒刺,每一根刺尖都泛著幽蓝寒光。更可怕的是,这些藤蔓仿佛有生命一般,从四面八方朝著洪浩缠绕而来。 洪浩冷哼一声,洞天剑往地面重重一插。朱雀离火顺著剑身涌入地下,顿时引发连锁反应。地面开始龟裂,赤红的岩浆从裂缝中喷涌而出,將那些毒藤尽数焚毁。火势顺著藤蔓逆流而上,转眼间就將整根青柱包裹在熊熊烈火之中。 “啊!”操控青柱的长老发出一声惨叫,他的本命法宝与青柱相连,此刻正承受著烈火焚身之痛。 天空突然暗了下来。银柱发威,一道水桶粗细的紫色雷霆从天而降,直劈洪浩天灵盖。这雷霆非同小可,乃是採集九天雷劫炼製而成,蕴含著天地之威。 洪浩不慌不忙,右手持剑指天,左手在胸前结印。玄武遗蜕感应到威胁,自动激发护主。一层淡青色的光幕將他全身笼罩,雷霆劈在光幕上,竟然被折射开来,反而朝著银柱倒劈回去。 “轰隆!” 银柱剧烈摇晃,柱身上出现数道裂纹。操控雷法的长老如遭雷击,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山壁上。 连破三柱,洪浩也付出了代价。他的右臂被黑水余波腐蚀,衣袖早已化为灰烬,露出的皮肤上布满可怖的黑斑。左腿被一道漏网的雷霆擦中,裤腿焦黑一片,隱约可见里面的血肉已经熟透。 最危险的是,紫柱释放的毒雾已经侵入他的经脉。洪浩能感觉到,这些毒素正在他体內蔓延,所过之处,灵力运转都变得滯涩起来。 “公子,必须儘快解毒!”灵儿焦急道。 洪浩眼中闪过一丝狠色,突然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洞天剑上。剑身顿时红得发亮,那些游动的火纹仿佛活了过来。他双手握剑,猛地插入地面。 “焚天煮海!” 以剑为中心,一圈火浪向四周扩散。所过之处,连空气都被点燃。紫柱释放的毒雾遇到这火,顿时发出“噼啪”的爆响,被烧得乾乾净净。火势不减,直接撞上紫柱,將其炸得粉碎。 此刻,大阵已经残破不堪。剩下的五根柱子光芒暗淡,显然受到了重创。但洪浩知道,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白金柱突然光芒大盛,无数道剑气激射而出。这些剑气凝如实质,每一道都蕴含著锋锐无比的金精之气。更可怕的是,它们在空中交织成网,將洪浩所有退路都封死了。 洪浩不慌不忙,洞天剑在身前画了个圆。太阳真火凝聚成一面火盾,將袭来的剑气尽数挡下。但剑气实在太多太密,火盾很快就出现了裂痕。 就在这危急时刻,洪浩突然变招。他左手成爪,猛地抓向自己胸口。这个动作看似自残,实则是激发了玄武遗蜕的全部威能。 “吼!” 一声雄浑咆哮响起,洪浩周身浮现出玄武虚影。这虚影仰天长啸,竟然將漫天剑气都震散了。洪浩抓住机会,飞身而起,洞天剑带著焚天煮海之势,狠狠劈在白金柱上。 “鐺!” 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声中,白金柱被硬生生劈成两半。操控此柱的长老喷出一口鲜血,面如金纸。 赤柱见状,立即发动反击。地脉阴火喷涌而出,这火歹毒异常,专烧修士神魂。但洪浩早有准备,朱雀离火自动护主,化作一只火凤迎了上去。 两火相爭,竟然僵持不下。洪浩眼中精光一闪,突然撤去防护,任由一缕阴火侵入体內。 “公子!”灵儿惊呼。 这阴火入体,立即开始焚烧洪浩的神魂。剧痛让他面容扭曲,但他却露出一个狰狞的笑容。只见他双手结印,竟然引导著这缕阴火在经脉中运行了一个周天,最后注入洞天剑中。 “去!” 剑锋所指,阴火混合著朱雀离火呼啸而出,直扑赤柱。这根专门操控火焰的柱子,此刻竟然被火焰反噬,轰然炸裂。 现在,只剩下最后一根玄柱了。这根柱子看起来平平无奇,灰扑扑的毫无特色。但洪浩知道,这才是真正的阵眼所在。 玄柱似乎感应到了危机,突然扭曲变形。洪浩眼前一花,发现自己置身於一个梨花盛开的庭院中。院中,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在逗弄怀中的婴孩。 “玄薇……”洪浩喃喃道。 女子回过头来,正是他朝思暮想的那个人。她怀中抱著的婴孩,眉眼间依稀能看到洪浩的影子。 “夫君……”玄薇眼中含泪,“救救我们的孩子……” 洪浩持剑的手微微颤抖。就在他心神动摇之际,胸口突然传来一阵剧痛。低头看去,一截剑尖正从胸前透出。 “幻象罢了!”洪浩暴喝一声,洞天剑毫不犹豫地刺入自己左肩。剧痛让他瞬间清醒,眼前的温馨场景如镜面般破碎。 玄柱真身显现,柱顶镶嵌著一颗幽光闪烁的宝珠——正是此阵紧要关节的太虚归源珠! “什么破玩意!” 洪浩左手成爪,直接抓向宝珠。归源珠感应到威胁,立即发动反噬。只见一道黑光闪过,洪浩的左臂瞬间血肉剥离,露出森森白骨。但他不管不顾,五指如鉤,硬生生將宝珠从柱顶抠了出来。 “咔嚓!” 隨著一声脆响,归源珠被他捏得粉碎。九转玄机阵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剩余几根柱子同时炸裂。衝击波席捲整个山门,將方圆百丈內的建筑尽数夷为平地。 烟尘散尽,洪浩单膝跪地。他的左臂只剩白骨,右肩血肉模糊,胸前还有一道贯穿伤。但眼中的战意却比任何时候都要炽烈。 “云端!”他仰天长啸,“滚出来受死!” 后山禁地方向,一道冰冷的声音回应道: “如你所愿。” 第426章 凿阵(三)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426章 凿阵(三) “如你所愿。” 隨著话音落下,柱子坍塌所形成的烟尘突然凝滯。 不是风停了,而是某种更可怕的存在致使空气变得粘稠,光线开始扭曲,连声音都被吞噬,宛如整片天地陷入了一潭死水之中。 后山禁地方向,一道人影踏空而来。 他走得很慢,白衣不染尘埃,黑髮垂落如瀑,面容平静得近乎冷漠。 但最令人心悸的,是他周身缠绕的九道漆黑水流——那不是普通的水,而是太阴真水,天地间至阴至寒之物,能蚀万物,沉神魂,焚天煮海的烈焰遇之也要退避三分。 他每踏出一步,脚下便凝结出一片黑色冰晶。冰晶蔓延之处,草木瞬间枯死,山石龟裂粉碎,连空气中的水汽都被冻结成细碎的冰渣,簌簌坠落。 一声沉闷的响动从地底传来,仿佛整座云隱山脉都在这股力量下颤抖。 洪浩握剑的手微微发紧。他能感觉到,自己体內的灵力运转开始变得滯涩,连洞天剑上的火焰都黯淡了几分。 一道真水从云端袖中流淌而出,起初只是一缕细流,却在半空中骤然膨胀,化作一条百丈黑龙。黑龙无声咆哮,所过之处,连光线都被扭曲吞噬,只留下一片绝对的黑暗。 更可怕的是,那黑暗在蔓延。 山门处的碎石、断柱、甚至方才被雷霆劈出的焦痕,只要被黑暗触及,瞬间便化作冰晶,继而粉碎成虚无。这不是简单的冻结,而是连灵力、神识都能侵蚀的恐怖力量。 大娘暮云等人面色严峻,望著那遮天蔽日的太阴真水,眼中满是担忧。先前在水月山庄都是见识过太阴真水碾压般的杀力,此刻分明又更进一层——好徒儿真能敌得过这般恐怖的存在吗? 云家眾人则面露狂喜,九位峰主更是激动得浑身颤抖——少主神威至此,云隱宗当兴! 有道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洪浩双目赤红,却再无望海楼初次相见时的自惭形秽,只有绵延不绝的愤怒和无穷无尽的战意。 “终於又见面了。”云端微微一笑,“多谢你的七彩灵石,说来若无这灵石矿脉,我断然不会这么快便最终突破。” “我不二门与你无冤无仇,为何要灭我满门?”洪浩愤怒几近咆哮。 云端轻嘆一声,“你是明知故问还是当真糊涂?楼听雨和柳如烟都是我表亲,怎么能讲无冤无仇。不过……” 他突然又笑道:“我自小便远赴水神岛,与他们並未见过,原是讲不上什么感情。去水月山庄打杀,不过是受人之託忠人之事。” 洪浩听来,如遭雷击。自己心中隱隱约约的猜想,化作眼下明明白白的现实。 狗日的,果然还是望海楼主玄采!看来不被丈母娘认可和祝福的婚姻当真可怕。 只是眼下多讲无益,血海深仇,总是剑下见真章。 那就战吧! 洪浩心念一起,洞天剑迸发出耀目金芒,一条百丈火龙腾空而起,龙鳞间跳动著太阳真火,与那漆黑水龙隔空对峙,一金一黑两道龙影將天地都映照得明暗交错,气势竟是不分伯仲! 两条巨龙在云隱宗上空轰然相撞,霎时间天地变色! “轰——” 震耳欲聋的爆鸣声中,金黑二色光芒炸裂开来。太阳真火与太阴真水相遇,竟在虚空中撕开一道空间裂缝,恐怖的力量震盪,乱流席捲四方。 水火相激,蒸腾起遮天蔽日的雾气。这雾气非同寻常,每一缕都蕴含著狂暴的杀力,寻常修士沾之即伤。云隱宗外围的几座偏峰被雾气笼罩,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瓦解! 云端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他也没想到,洪浩竟然得了太阳真火之力。这天底下唯一能与太阴真水相抗衡的,恐怕也只有这太阳真火了。 “有点意思。”他轻声道,指尖微动。 百丈黑龙突然分化,化作九条稍小的水龙,从不同角度扑向火龙。每一条水龙都蕴含著恐怖的太阴之力,所过之处,连空间都微微扭曲。 洪浩冷哼一声,洞天剑在身前划出一道玄奥轨跡。 《玩火辑要》虽然是盗版,可眼下玩的火却是真火。 火龙长啸,同样分化九道,每一条都精准拦截住一条水龙。天空中顿时展开九处惊天动地的廝杀,金黑光芒交织,爆鸣声不绝於耳。 最中央的主战场,两条巨龙仍在殊死搏斗。火龙张口喷出焚天烈焰,水龙则吐出蚀骨寒流。两股力量在半空相撞,竟形成一个巨大的灵力漩涡,將周围的山石树木尽数捲入,绞成齏粉! 此刻两条龙便是洪浩和云端二人各自力量的化形外显,双方都是集中了所有精气神全力应对,並不能分心做其他事情。 但二人各自散发出的强大威压也是前所未有,不管是云隱宗的眾人还是不二门的眾人,皆只能退避三舍,作壁上观,並不能相帮分毫。 大家都看得懂,只有二级炼气士木棉看不懂。 故而对大家面露担忧关切,全神贯注观望战局显出不解。 她悄悄来到大娘身边,小声道:“师父,为啥我们不帮帮洪师兄哩?”她至少还是看出二人旗鼓相当,不似之前在水月山庄被云端碾压。 按她的理解,既然双方差不多,那加上师父和暮云仙子,必定是人多力量大,定能胜过那狗日的云端。 “傻丫头,”大娘目不转睛,仍是直直盯著极远处和云端鏖战的好徒儿,“眼下便是大罗金仙闯进他二人对阵的范围,恐怕也要脱层皮。” “哦,原来不能帮忙哩。”木棉似乎明白了一点点,但转头又问,“那他们打他们的,我们去打云隱宗的其他人也不行么?” 谢籍在一旁听到木棉这一句,他毕竟是天才,猛然醒悟。他本早就该想到,不过也是牵掛小师叔安危,关心则乱,竟是忘了。 对哦,我们是来找狗日的云隱宗寻仇的,又不是两军对垒,还要讲求个规矩道理——阵前两將激战,剩下的只观战助威。 本来就是血海深仇,二人既然打得难解难分,不正是落井下石,趁火打劫的天赐良机么? 须知除去云端,云隱宗宗主和长老其余人等,就算修为不错,可怎会是大娘,暮云,龙得水,夭夭,王乜的敌手。 “师祖,”谢籍赶紧道,“木棉小师叔讲得不错,我们眼下正好趁机报仇。他们打他们的,我们打我们的,嘿嘿,狗日的云端瞧见了我们动手,说不得会乱了阵脚,那我们也算是帮了小师叔一把。” “有道理!”大娘一拍大腿,“老娘先去把云綺这贼婆娘捉了。” 当年大娘元神可是亲眼瞧见云綺发疯一般將她肉身剁成肉泥,此时不报,更待何时? “狗日的,大家一起上!”只见大娘满脸横肉杀气腾腾,眼中凶光一闪,身形如鬼魅般冲向云隱宗眾人。 云隱宗眾人也是全神贯注瞧著洪浩云端二人对阵,不防不二门此举。当下竟然还有些懵懵懂懂,茫然间不知所以。 大娘一马当先,手中杀猪刀寒光凛凛,刀刃上还残留著当年在水月山庄被剁成肉泥时的满满恨意。 “狗日的贱人!”大娘狞笑著,杀猪刀划出一道凌厉弧光,“老娘今日要你尝尝被捅的滋味!” 云綺还未来得及反应,就觉两股间一阵剧痛——大娘的杀猪刀精准无比地捅进了她当年捅楼外楼的位置! “啊!”云綺发出杀猪般的悽厉惨叫,捂著屁股跪倒在地。也不知楼听雨的老家是否变了模样。 “交给你了。”大娘对暮云交代一句,又一闪向前,原是瞧见了楼外楼——剁肉泥之时这老杀才也有出力。 楼外楼已然也瞧见大娘,他惊恐之下,竟是哆嗦发不出声。只是菊花一紧——其实也没那么紧,毕竟已是被捅过两次,屁眼机能大不如前。 不消讲,大娘也不多言,杀猪刀寒光一闪,楼外楼梅开三度。 暮云仙子白衣飘飘,袖中银丝如灵蛇般缠绕而出,瞬间將云綺捆成了个粽子。 她絳唇微启,柔声道:“云綺妹子,姐姐会好好疼你的。”那语气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却让云綺面白如纸,浑身发抖,瞬间想起了暮云当年要將她做成人彘的恐怖回忆。 另一边,龙得水双拳一振,龙吟声炸响,拳风化作两条金色龙影,直扑两名长老。那二人刚祭出法宝,就被龙拳轰得吐血倒飞。 王乜更狠,心念转动凝气成剑,瞬间贯穿五名衝上来的执事咽喉。剑气去势不减,又接连洞穿三根石柱才消散。 “全部勿动,动则死!”谢籍神气活现,学著大娘模样叉腰站在眾人前大吼,“当年灭我水月山庄的狗贼,都给老子滚出来!” 当年去的弟子,全是通天山庄的,早就被洪浩宰杀乾净,故而此刻並无人肯动。 宗主云纵面如土色,连连后退。他没想到,自己这边除了云端之外,其他人在这群煞星面前竟如土鸡瓦狗般不堪一击! 怪不得他,须知暮云,夭夭,若不是云端有真水压制,皆是有力与之一战。 “痛快!真他娘的痛快!”大娘一脚踩在云綺脸上,仰天大笑,“狗日的云隱宗,也有今日!” 整个云隱宗死气沉沉,原本趾高气扬的云隱宗弟子们此刻噤若寒蝉,鸦雀无声。 半空中,洪浩与云端的对决仍在继续。云端眼角余光瞥见下方惨状,却连半分惊异之色也无。心性之稳,远胜洪浩。 著急忙慌並不解决问题,眼下只要对付了洪浩,剩下的问题便迎刃而解。 换做洪浩,虽然也是知晓这个道理,但换做至亲之人被如此打杀欺凌,他却不能做到如此心如磐石,无动於衷。 只不过,屋漏偏逢连夜雨,船迟又遭顶头风——今日合该云端倒霉。 就在云端与洪浩僵持之际,天穹之上,忽有乌云匯聚。 起初只是几缕黑云,如墨汁滴入清水,缓缓晕染开来。但不过几个呼吸间,那云层便已厚重如铅,沉沉地压在整个云隱宗上空。云中雷光隱现,闷雷声由远及近,仿佛天公震怒,酝酿著一场灭世之灾。 天穹之上,乌云无声匯聚。 起初只是几缕黑云,如墨汁滴入清水般缓缓晕染。转瞬间,厚重云层已如铅块般沉沉压顶,雷光在云隙间明灭,闷雷声由远及近,仿佛天公震怒,酝酿著一场灭世之灾。 “雷劫?!” 下方眾人俱是一惊。云端方才突破至飞升境,此刻正是渡劫之时! 洪浩心中一喜,眼中精光暴涨——当真是此一时彼一时,这狗日的天雷屡屡与我作对,总算是开眼一回。 云端眉头微皱,指尖轻点,九道太阴真水盘旋而上,在头顶凝成黑色水幕。 第一道雷劫轰然劈落,粗如巨蟒的紫雷撕裂长空,重重砸在水幕之上。太阴真水与雷霆相撞,水幕微微震盪,却未破裂。 洪浩岂会放过这等良机?剑锋一转,火龙长啸,趁云端分神之际猛然扑杀! “噗!” 一道太阳真火穿透水幕间隙,灼在云端肩头。白衣瞬间焦黑,皮肉绽开,鲜血尚未涌出便被高温蒸乾。云端闷哼一声,眼中寒意更甚。 第二道雷霆接踵而至,威势更盛! 水幕剧烈摇晃,裂开数道细纹。洪浩抓住时机,洞天剑直取云端心口! 云端侧身避让,仍被剑气擦过肋下,衣衫碎裂处现出一道血痕。 第三道赤红雷霆劈落,蕴含天罚之力! 云端终於变色,太阴真水疯狂涌动。 然而“轰”一声响,水幕轰然炸裂!洪浩趁势欺身而上,剑锋横扫,太阳真火化作半月弧光,狠狠斩在云端胸前! 鲜血飞溅,云端胸口现出狰狞伤口,踉蹌后退间白衣尽染血色。 第四道金白雷霆如天剑斩落!云端咬牙催动九条黑龙逆冲而上。 气浪炸开,云端嘴角溢出一丝金血。洪浩剑锋再转,火龙喷吐焚天烈焰,將云端吞没! “啊——!” 云端首次发出痛吼,浑身焦黑,长发散乱。 第五道漆黑雷霆正在酝酿,灭魂之威令大地龟裂。 洪浩剑出如龙,“噗!”剑气穿腹而过!留下茶盏大小的一个血洞。 与此同时,漆黑的雷电也结结实实劈到云端身上。 趁火打劫好像不够光明正大,不过——真的很舒爽很痛快,洪浩从来没有过这般顺风顺水的对阵局面。 云端喷出金血,披头散髮,身形摇晃,像是刚从血池爬出来模样。而天穹之上,第六道雷劫正在成形…… 乌云翻滚,雷光如龙,整片天空仿佛被撕开裂隙,露出其后无尽虚空。那雷劫未落,威压已令百里生灵战慄。 洪浩看得分明,这一道雷的威势远超先前!就算自己不出手,此刻的云端恐怕也难以应付。 正是天赐良机! 这一切,该结束了。 心念转动间,洪浩並指成剑。 “断海”一式,已然势起! 第427章 突然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427章 突然 洪浩手持虚空,並未见任何剑器,但只见其双指併拢,轻轻一挥,顿时,一股凌厉至极的剑意冲天而起,宛若要撕裂这苍穹,斩断这世间的所有束缚。 他双指所指之处,虚空骤然扭曲,一道璀璨夺目的剑光凭空而生,这道剑光犹如实质,带著毁天灭地之势,朝著远方的云端猛然斩去。 “这一剑名为断海,乃是火系对水系的绝杀!”(第330章 断海) “正是由於这一剑威力巨大,足以撼动天地,故而一旦施展,便如同开弓之箭,不能中途有丝毫的中断或犹豫。否则……不仅剑意反噬,將你自身修为吞噬殆尽,更可能引发天地之力的反扑,將你捲入万劫不復之境。” “断海”剑意带著毁天灭地,无可匹敌的杀力,以一种摧枯拉朽的气势,直直奔著云端而去! 云端突然狞笑一声,右手探入虚空,竟抓出一个三岁孩童!横竖是死,最后再赌一把。 那孩子生得粉雕玉琢,眉眼间依稀可见洪浩的影子,此刻正惊恐地睁大眼睛,小脸煞白。 “认得么?”云端染血的双手將孩子高举过头,“你与玄薇的骨肉!” 洪浩浑身剧震,剑势骤然一滯。 “爹爹......”孩童稚嫩的哭喊如同惊雷炸响。这显然並不是在叫他,而是不明白一向温和亲切的云端为何此刻如此恐怖狰狞。 洪浩对自己的父亲,一直不曾见过,儘管知道父亲是为他而死,他也心怀感激。但直到眼前这一刻,他才真正理解明白了他的父亲。 那个小小的人儿,是自己的骨中骨,血中血,是自己生命奇妙的延续!我可以死,而他必须活著! “断海”剑意已至巔峰,此刻强行收招,无异於自毁根基!但洪浩没有半分犹豫,几乎只是出於本能—— “收!” 他暴喝一声,硬生生逆转经脉。剑意反噬瞬间在体內爆发,七窍同时喷出鲜血,周身毛孔都渗出殷红的血珠。更可怕的是,那道已斩出的剑光竟在半空折返,朝著洪浩自己劈来! “老爷不可!”灵儿尖叫。 洪浩却置若罔闻,身形一闪,竟义无反顾朝云端头顶衝去——第六道灭世雷劫正在劈落,若落下那孩子必死无疑! “轰——!!!” 天地间亮起刺目白光。 洪浩以残破之躯硬接雷劫,同时將那道折返的“断海”剑意也一併引向自身。雷霆与剑光交织,將他整个人吞没! “不!!!” 大娘等人目眥欲裂。只见雷光中,洪浩的躯体开始寸寸崩解。他最后望向孩子的眼神温柔似水,嘴唇微动似要说什么,却终究没能发出声音。 “嘭!” 一声闷响,洪浩的身影彻底消散在雷光中,连半点痕跡都未留下。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或是断海剑气的反噬之威太过强大,天上的乌云也已被衝散,还未完成的雷劫竟草草收场。 而此刻,谁都没注意到—— 雷劫消散处的虚空,隱约有一缕金红火苗一闪而逝...... 天地寂静。 云端怔怔站在原地,手中孩童安然无恙。 他脸上狰狞的笑容逐渐凝固,饶是冷静从容惯了的他此刻也在不停颤抖,显然还在后怕。 宛如梦幻,他原本已是绝路,却不过须臾之间,形势急转,眼下场面却是大好! 不但劲敌消失,还替他扛下了雷劫,自己已然可称陆地神仙。 “好徒儿!”“小师叔!”“哥哥!”“师兄!”“师弟!”不二门眾人的叫喊几乎是同时出口。 谢籍跪地嘶吼,十指深深抠进青石。大师兄发出悲愴龙啸,瑶光哭得像个泪人,暮云面无表情,眼眸却在悄然变化。 大娘呆立原地,杀猪刀“噹啷”坠地,一下子便苍老了许多。 眾人不明白洪浩为何突然如此疯狂之举,灵儿颤声说出原委:“那小孩儿是老爷的孩子!”洪浩消失前,把虚空袋都扔了,他知灵儿最怕雷电。 “是哥哥的孩子。”嚎啕大哭的小炤此刻插话,“我能闻到他身上哥哥的气息。” “狗日的云端!”大娘突然暴起,面目狰狞,“把孩子还来!” 她是极有主张决断之人,既然是好徒儿的骨血,好徒儿捨命救下,那自然要带回不二门好生抚养。 云端立於虚空,恢復如常,太阴真水在周身流转如九条黑龙。他俯瞰著下方眾人,眼中儘是睥睨之色。 “星儿,”他又成了那个温和亲切的爹爹,柔声道:“这些人想要把你带走。”他一指凶相毕露的大娘,“你看那个恶婆婆,你愿意跟她走么?” 小男孩只有三岁,哪里分得清好歹,尤其瞧见大娘的骇人模样,惊恐地瞪大双眼,连连摇头。 “你们嚇著星儿了。”云端微微一笑,突然声音变得冰冷:“嚇到我的孩儿,你们都该死!” 话音未落,九道太阴真水化作九条黑龙,朝著眾人呼啸而去! “小心!”大娘怒吼一声,杀猪刀横挡在前。然而真水所过之处,刀刃寸寸冻结,她整个人被轰飞数十丈,重重砸进山壁。 暮云仙子银丝飞舞,却在触及真水的瞬间化作冰晶。她闷哼一声,嘴角溢出血丝。谢籍的镜花被冻结在半空,整个人如断线风箏般坠落。 “不堪一击。”云端轻笑,尽显优雅从容,指尖轻轻一动。 第二波真水席捲而来,龙得水的龙拳被生生冻僵,双臂结满冰霜;夭夭的妖息被压製得黯淡无光;王乜的剑气还未成形就已消散。 云家眾人爆发出一阵欢呼。 “少主神威!” “这些螻蚁也敢来我云隱宗撒野!” 云纵宗主抚须大笑:“吾儿已成陆地神仙,今日之后,云隱宗当为天下第一宗门!” 云綺被捆得犹如粽子,此刻癲狂大叫,“快来放开我,我要再剁一次老妖婆。” 楼外楼忍住剧痛,一瘸一拐上前来替她解绑。通天山庄已毁,他和楼听风现在只有倚仗主母和云家的关係方能报仇。 这一回,不二门恐怕真的要全军覆没了。 云端负手而立,居高临下地看著满地狼藉。 大娘浑身是血,挣扎著想要爬起;暮云仙子倚著断壁,气息紊乱;谢籍昏迷不知死活,夭夭大口大口咯血,王乜趴地不起,却倔强不肯低下头颅;龙得水双臂垂落...... “结束了。”云端抬手,太阴真水在掌心凝聚成一柄冰晶长剑,“现在就送诸位去陪洪浩。” 一切似乎已经无可改变。 只不过这世间哪有什么篤定,大喜大悲不过是转瞬间的事情。 就在此刻,一声沉重的嘆息,在天地之间响起。这嘆息声远在天边又近在咫尺,清晰传到每个人耳边。似乎在感嘆世事无常,又似乎在感嘆宿命难违。 隨著嘆息声落下,四道肃杀的磅礴气势冲天而起! 夭夭突然仰天长啸,上古妖气自体內迸发。她的髮丝化作流火,眉心浮现出古老的妖纹,那是蛮荒共主的印记!天地间的灵气疯狂向她匯聚,在她背后凝聚成一尊巨大的蚩尤虚影。 “原来如此……”她的声音带著远古的迴响,仿佛有无数妖族在她体內甦醒,“这具身体......本就是为承载妖祖之力而生的容器。” 与此同时,王乜的瞳孔中闪过万千剑影,周身剑气不受控制地暴走。那些剑气並非杂乱无章,而是组成了某种古老玄奥的剑阵——那是失传已久的诛仙剑阵。 “这些记忆……”他按住剧痛的头颅,“是前世?还是宿命?” 最惊人的变化发生在暮云身上。她的双眸已完全化作血红,长发无风自动,周身魔气翻涌。 “暮云……”她轻抚著自己的脸颊,声音却变成了另一个人的音调,“这一千多年,辛苦你压制我了。剩下的,交给我来吧……”隨著话音落下,她脚下的地面开始腐朽,连石头都化作飞灰。 谢籍的身体突然剧烈颤抖起来。 他的瞳孔深处,一点金光如星火般亮起,隨即化作万千符文流转。那些符文古老而神秘,每一笔每一划都仿佛承载著天地至理,在他的眼眸中交织成璀璨星河。 他茫然抬手,看著自己的指尖——那里正有金色流光自发流淌,在虚空中勾勒出一道道玄奥轨跡,组成了某种连他自己都未曾见过的上古符籙。 大娘瞧著四人变化,满脸惊骇,猛然想起观寂当年告诉她,波罗寺为何要捨命相救。 一只大妖,一个女魔头,一个少年,一个惊才绝艷,一个普通男子。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云端看得惊奇,但眼下情形总是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手中冰晶长剑带起漫天风雪,朝著下方眾人悍然斩落! “装神弄鬼,貽笑大方。” 太阴真水化作万千冰晶利刃,每一道都蕴含著冻结神魂的恐怖威能。冰刃所过之处,连空气都凝结成霜,整个云隱宗瞬间化作冰雪世界。 就在死亡冰刃即將吞噬眾人的剎那—— 夭夭身后的蚩尤虚影猛然睁开双眼。那尊高达百丈的远古战神一步踏出,山岳一般的巨大身躯挡住不二门眾人,不闪不避,直直迎向太阴真水所化的冰刃。 冰刃结结实实斩到蚩尤,竟如泥牛入海一般,既没有將蚩尤化为冰雕,也没有將蚩尤斩得破碎。 云端脸色骤变,急忙掐诀想要收回真水,却见蚩尤虚影右拳已裹挟著无上妖力轰然而至。 amp;amp;quot;轰!amp;amp;quot; 这一拳结结实实砸在云端胸口,他引以为傲的太阴护体真水竟如纸糊般破碎。伴隨著清晰的骨裂声,云端喷出一口金血,整个人如断线风箏般倒飞出去,接连撞穿三座山峰才勉强止住身形。 当他艰难地从废墟中爬起时,护山大阵的光幕上已布满蛛网般的裂痕。 “第一招。”夭夭赤足踏空,每一步都在虚空中烙下燃烧的脚印,“这只是开始。” 云端刚稳住身形,还未来得及喘息,王乜已凌空而立。 他周身剑气如龙,在空中交织成古老的诛仙剑阵。四道血色剑光自阵中浮现,每一道都蕴含著斩仙戮神的恐怖威能。 所谓立足未稳,迎头痛击,王乜没读过兵书,只是猴急急想试试觉醒的力量。 他剑指一点,四道剑气同时破空而出。第一剑贯穿云端右肩,带起一蓬金血;第二剑洞穿腹部,臟腑隱约可见;第三剑削去半边耳朵;最后一剑当胸穿过,在他心口留下碗口大的血洞! “啊——!” 云端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金血如泉喷涌。他踉蹌后退,双手颤抖著想要捂住胸前血洞,却发现伤口处残留的剑气仍在疯狂侵蚀他的肉身。 “狗日的王八蛋,”王乜冷眼看著挣扎的云端,“就这也敢称陆地神仙?” 云端跪倒在地,金血染红雪地。太阴真水此刻竟无法癒合伤口,诛仙剑气如附骨之疽,仍在不断破坏他的经脉。 “第二招。”王乜收剑而立,声音冰冷,“血债血偿。” 云端跪伏在雪地上,金血不断从胸前的血洞中涌出。他稳住心神想要凝聚太阴真水疗伤,却发现经脉已被诛仙剑气搅得支离破碎。 “不过雕虫小技……”他嘶哑著声音,眼中满是怨毒,“以为这样就能杀死我么?” 话音未落,一阵阴冷的笑声突然在他身后响起。 “杀死你?”暮云,哦不,朝云缓步走来。她的红裙无风自动,每一步落下,地面便腐朽成灰,“那太便宜你了。” 云端猛地回头,却见朝云的双眸已完全化作血色。她轻轻抬手,五根纤长的手指突然暴涨,化作漆黑如墨的骨刺! “记得水月山庄那夜吗?”朝云的声音带著千年积怨,“你剁碎大娘时,可曾想过报应?” 五根骨刺同时刺入云端后背! 比诛仙剑气更可怕的痛苦瞬间席捲全身。云端瞪大眼睛,看见自己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乾瘪下去,血肉精华正被骨刺疯狂吞噬! “什么魔……魔功……”他艰难地吐出几个字。 朝云凑到他耳边,轻声道:“这一千年,暮云那个傻丫头一直压制著我。现在,我要你尝尝真正的......” 她猛地拔出骨刺,带起漫天血雾! “蚀骨之痛!” 云端如破麻袋般瘫软在地。此刻的他哪还有半点陆地神仙的模样?右臂折断,胸口血洞,后背五个漆黑窟窿,浑身乾瘪如骷髏。 最可怕的是,那些伤口中不断有黑气渗出,仍在持续腐蚀他的肉身。 “第三招。”朝云舔了舔骨刺上的金血,露出妖异的笑容,“这只是开胃菜。” 云端瘫软在地,浑身是伤,却突然狞笑一声。他染血的手指猛地插入虚空,竟再次掏出那个三岁孩童——洪浩的儿子。 “都別动!”他嘶吼著,五指扣住孩童咽喉,“再上前一步,我就捏碎他的脖子!” 眾人顿时僵在原地。夭夭的妖火骤然熄灭,王乜的剑气悬停半空,朝云的骨刺距离云端咽喉仅剩三寸却不敢再进。 “狗日的你敢!”大娘怒不可遏,“孩子少一根毫毛,老娘打包票,云隱宗一个也別想活!”这既是好徒儿的孩子,差不多就是大娘心目中的亲孙子。 云端充耳不闻,拖著残躯缓缓后退。太阴真水裹住孩童周身,只要他心念一动,这孩子瞬间就会化为冰渣。 “没想到吧?”他咳著血,笑容扭曲,“我早就在这孩子身上种下……” 他突然僵直,一动不动。 原来不知何时,一张金光四射的符籙已经悄无声息凌空悬在他头上,將他镇住。 黄柳趁机上前,一把夺过惊恐的小孩,紧紧抱在怀中。“乖乖不要怕,我是你姑姑。” “没想到吧?”谢籍迆迤然上前,“狗日的还想故技重施,小爷我早就料到你个龟儿子下作,定有此举。” 说罢回头对木棉道:“小师叔,来给二师伯报仇。” 第428章 转移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428章 转移 “小师叔快来给二师伯报仇。” 听到谢藉的叫喊,木棉一时间还有些反应不过来,她自然是想报仇,但她知晓自己那点可怜的修为与凡人无异,做梦都不曾想过会有今日。 故而当她走到浑身是血,奄奄一息的云端面前之时,一时间竟手足无措。 就在这时,被黄柳抱在怀中的孩子突然哇哇大哭起来:“娘亲!我要娘亲!”小小的身子在黄柳怀中拼命挣扎,泪水打湿了衣襟。 “宝宝乖,不哭不哭……”黄柳手忙脚乱地哄著,却怎么也止不住孩子的哭闹。 “我知晓他娘亲在哪里。”灵儿急忙道,“小金人与我讲了,他娘亲被云端控制,此刻在云隱宗后山一座小院。” “那我带宝宝去寻他娘亲。你们继续……” “我与姑姑一起。”夭夭生怕再有什么变故,执意要和黄柳一路。二人便在逾常指引下朝著后山去了。 云端早没了先前在云端的高高在上,他比木棉更加想不到,有朝一日,自己会被人碾压。 而且不是一个,是四个。这四个之前自己眼中的螻蚁,转眼间就把他变作了螻蚁。 螻蚁尚且偷生,此刻的云端自然也未能免俗。情知自己要死了,陆地神仙也忍不住瑟瑟发抖。 “木棉,快替大牛报仇。”大娘递过来明晃晃雪亮亮杀猪刀。虽然大家都对云端恨之入骨,但要讲报仇,的確是木棉最有资格。 讲真,木棉並未杀过人,她最喜欢的事情,不过是种地和收拾。但眼下她毫无迟疑接过杀猪刀,就要动手。 “慢著!”苏巧在一旁突然开口。 眾人便都望向她,却见苏巧快步上前,一脚踢到云端腰眼处。 这一脚又狠又准,云端痛得闷哼一声,身体蜷缩一团,面上表情愈发扭曲狰狞。 “你讲你给小娃儿种了什么?”原来先前眾人打的痛快,並未注意听云端言语,只有苏巧心细如髮,听出其中蹊蹺。 事关洪浩的孩儿,不可不察。 果然,云端虽是满脸痛苦之色,其间却又露出一丝倨傲得意神情,“他已被我种下真水炼化的『渐冻符』,决计活不过十岁。若无我化解,这天底下没有第二人可以解得开!” “你个畜生!”苏巧倏然一张俏脸因愤怒而涨得通红,“这么小的孩子也下得去手。” 渐冻符!眾人都听洪浩讲儿时经歷时听过这一段。当年黄柳弟弟黄笠,便是被黄家生意对手偷偷下了一张渐冻符,从小便极其怕冷,三伏天还要盖几床厚被。 若不是洪浩机缘巧合去到她黄家,用自己饱含朱雀之力一滴鲜血相救,她弟弟坟头草怕比她都高。 而那还只是普通阴寒之气炼化的,这狗日的云端用真水炼化,效果自然不可同日而语,犹如天渊之別。 且不讲洪浩的鲜血对这真水炼化渐冻符还有无那般奇效。便是有,眾人是眼睁睁瞧见他消失不见,恐怕已经…… 如此这般,那还真杀不得! 听闻云端说得篤定,眾人皆是心头一紧,谢藉连忙上前,扬手一道符籙散发淡淡金光,隱入孩童体內。 不过片刻工夫,他便哭丧著脸对眾人点点头,“师祖,这狗日的讲的是真的。我能探查得到……却也解不开。” 大娘顿时著急,咬牙切齿道:“狗日的,你若现在给我孙儿解了,老娘便饶你不死。” 云端咳出一口金血,却咧开染血的牙齿,笑得狰狞:“饶我不死?哈哈哈……”他目光扫过眾人,“你们当我三岁小儿?我若解了,下一刻便会魂飞魄散!” “你——”大娘怒极,杀猪刀猛地劈下,云端左耳应声而落。 “啊!”云端痛嚎一声,却仍咬牙道,“杀啊!杀了我,这孩子也活不成!” 王乜眼中剑芒暴涨,一道剑气凌空划过,云端右手三根手指齐根而断。十指连心,云端疼得浑身抽搐,却仍狞笑:“继续……有本事……都使出来……” 朝云缓步上前,素手轻抬,一缕黑气钻入云端伤口。顿时,他伤口处的血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腐烂,散发出刺鼻的恶臭。 “啊——!”云端发出不似人声的惨叫,在地上疯狂翻滚,“魔气蚀骨……你好毒……” “解不解?”朝云声音冰冷。 云端浑身痉挛,却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不……解……” 谢籍见状,从怀中掏出一张金色符籙,贴在云端额头。符籙金光大作,云端顿时七窍流血,浑身经脉如被千万根钢针穿刺。 “这是『万蚁噬心符』,”谢籍冷声道,“会让你尝遍世间极痛,却死不了。” 云端在地上扭曲成一团,指甲深深抠进地面,抓出道道血痕。他的惨叫持续了整整半个时辰,到最后声音都嘶哑得不成人形,却仍死死咬住一个字:“不……” 狗日的,折磨云端虽然畅快解气,但这廝为了活命,也却是极能隱忍,一时间眾人竟也奈何不得。 若是不顾孩子死活,大仇自然轻鬆得报。可大家都是眼睁睁瞧著洪浩消失,这孩儿便是洪浩唯一的血脉,谁能忍下心看他早夭。 就在此刻,只见黄柳和夭夭带著一位女子快步而来。那女子虽面色苍白,却掩不住清丽容顏,怀中紧紧抱著哭闹的孩子,正是玄薇与星儿。 显见玄薇已经从黄柳处得知了消息,此刻一脸悲愤之色。她也不管眾人,只快步到了云端跟前,颤声问道:“他们讲的可是真的?是我娘授意你……你去打杀不二门?” “自然是真的!”云端狞笑道,“我自幼在水神岛拜师学艺,回中土之前都不曾听过不二门,与他们哪来什么仇怨?” “啊呸!”大娘啐一口,“先前你不是还讲要与表姐表弟报仇?” “那不过是顺水推舟而已。”云端辩解道,“若不是你母亲望海楼主,我却不会管。” 玄薇如遭雷击,踉蹌后退一步:“不可能……母亲明明答应过我……” “她只答应你不杀洪浩,没有讲不杀他身边亲近之人。”云端声嘶力竭,“她是铁石心肠,岂会因你而改。” 玄薇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她的手指死死攥住衣襟,指节失血泛白,嘴唇哆嗦著却说不出一个字来。 “娘亲……你怎么了?”星儿似乎感受到母亲的悲痛,小手轻轻抚上玄薇的脸颊。 这一声呼唤,终於让玄薇崩溃。她双腿一软,跪坐在地,將孩子紧紧搂在怀中,泪水如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 “我……我竟然……”她的声音支离破碎,“我竟然亲手將星儿送入虎口……我竟然害死了他……” “孩儿,这个不是你爹爹!”玄薇一指云端,恨声道:“这个是害死你爹爹的坏人!” 三岁的小孩並不太懂这些,但先前云端两次拿他做胁,他还是能隱隱感受云端对他並不亲近。 加之娘亲的口气,小小孩童似懂非懂点了点头。 “你要记住……”她抱著孩儿环顾一周,一一望向眾人,柔声道:“这些都是你爹爹的亲人,他们会对你好,你以后也要对他们好。” 大娘激动不已,细了声气,“好孙儿,乖孙儿,奶奶定会护你周全。” 旋即如炸雷般对云端厉声道:“你个狗日的听好,老娘以孙儿之名起誓,最后再给你一次机会,你若解了我孙儿渐冻符,老娘便放过你和云隱宗。” 大娘爱憎分明,喜怒於色的性子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云端並不回话,眼神游离,似乎在忖度大娘言语的可信度。 玄薇却听得分明,颤声道:“渐冻符?星儿被种下了渐冻符?”当下立刻发动功法探查孩儿状况。 黄柳和夭夭也是大惊,她们寻玄薇刚回,不知眾人先前问出的这紧要关节。 玄薇对著云端颤声道:“你这回还有何话讲?难不成给我孩儿种渐冻符也是我母亲的主意?” “保命而已。”云端並无半点愧疚,“小心谨慎些,总是好事。若非如此,眼下我恐怕早就一命呜呼……哈哈哈,这渐冻符除了我,天下无人可解。” “只怕未必!”玄薇冷冷道。“你狂妄自大不过是因你孤陋寡闻,我师承一脉,便是以水系开宗立派,区区渐冻符,微不足道。” “你可瞧仔细,”云端狰狞道:“这可是我太阴真水炼製的渐冻符!” “那又怎样?”玄薇冷哼一声,“雕虫小技。” 听她言语,竟是有法子解了这渐冻符。眾人皆是露出了希冀之色。 果然!玄薇將星儿轻轻放在地上,双手结出一个玄妙的法印。指尖便泛起淡淡的红色光芒,如同跳动的火焰。 “星儿乖,不要怕。”她柔声说著,声音里却带著决绝的颤抖,“娘亲很快就让你好起来。” 隨著法印完成,玄薇周身突然爆发出耀眼的朱雀红光。那光芒如同实质般流动,在她与星儿之间形成一道金红色的桥樑。 “移花接木,转!” 她一声轻喝,只见星儿体內突然浮现出无数细小的黑色符文,那些符文如同活物般挣扎著,却被朱雀之力硬生生从孩子体內抽出,顺著金红桥樑流向玄薇。 “不!”云端瞪大眼睛,惊骇不已,“这不可能!” 每一枚符文进入玄薇体內,她的面容就苍老一分。光滑的肌肤渐渐爬满皱纹,乌黑的长髮寸寸染霜,挺直的身姿开始佝僂。但她嘴角却带著温柔的笑意,眼中满是不悔的决然。 “娘亲……”星儿睁大眼睛,看著母亲的变化,小脸上满是惊恐。 “別怕,星儿。”玄薇的声音越来越沙哑,“娘亲只是……变了个模样……” 当最后一枚符文转移完成,玄薇再也支撑不住,踉蹌著跪倒在地。此刻的她,已恢復到当初在梨花峰初见洪浩时的模样——白髮如雪,苍老、佝僂、满脸皱纹。 其实玄薇的法子並不是真正的解了渐冻符,而是用玄妙的功法,將孩儿体內的渐冻符转移到自己体內而已。 就这也是付出了巨大的代价才能做到——她体內与洪浩双修得来的至阳至热之力,已经消耗殆尽,悄然跌境。 星儿周身的寒气完全消散,小脸恢復了红润。他怯生生地伸手,触碰玄薇布满皱纹的脸:“娘亲……你怎么……” 这一声呼唤,让玄薇泪如雨下。她颤抖著抱住孩子,声音苍老却异常温柔:“星儿莫怕……娘亲在这里……娘亲永远都在……” 眾人无不为之动容。谢籍別过脸去,悄悄抹去眼角的泪水;王乜握剑的手青筋暴起;就连一向冷漠的朝云,眼中也闪过一丝不忍。 “傻丫头……”大娘哽咽著上前,將玄薇和孩子一起搂在怀中,“你这是何苦……” 玄薇虚弱地笑了笑:“只要孩儿能活,一切都值得。” 她艰难地抬头,望向虚空某处,仿佛在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夫君……我们的孩子……保住了……” “师父,这个弟媳妇我认下了。”黄柳和夭夭去寻玄薇的途中,灵儿將洪浩玄薇二人的纠缠瓜葛一股脑讲给了黄柳和夭夭。故而黄柳和夭夭倒是比大娘更知晓来龙去脉。 “死丫头,要你来做好人……”大娘唏嘘不已,假嗔黄柳。“只凭好媳妇方才做的这一桩,老娘便知她决计错不了。” 大娘最是恩怨分明,並不因玄薇的母亲找云端来水月山庄想要灭门就迁怒玄薇。 虽然渐冻符並未从根子上得以解决,但相比种在小孩儿体內,总要好上许多。 说句不那么体面的话,毕竟孙儿只有一个,媳妇……媳妇却有一堆。 再讲,大娘这一回却並不认为好徒儿已经身死道消,当年观寂老和尚与她说得分明——一只大妖,一个女魔头,一个少年,一个惊才绝艷,一个普通男子。 只有这五者聚齐,才能引发惊天变数。 除开前面四个她已经亲眼目睹,那最后一个普通男子,便是好徒儿。大娘更相信好徒儿被剑气反噬和渡劫天雷轰成了修为全无的普通男子。 正是因为好徒儿一身修为全无,变作普通男子,条件达成,才引发夭夭暮云他们的觉醒! 云端眼中最后一丝希望也彻底熄灭。他瘫软在地,面如死灰,再不言语——或者不知道又在盘算什么生机。 “狗日的,现在你还有什么倚仗?”大娘一脚踹在云端胸口,將他踢得翻滚数圈。 “木棉小师叔,”谢籍转头看向木棉,“现在该你了。” 这一回再无变故。 木棉深吸一口气,双手紧握杀猪刀,刀尖对准云端心口。她的眼中噙著泪水,却坚定无比:“大牛,娘子为你报仇哩。” 刀光一闪,锋利的刀刃刺入云端心臟。云端双目圆睁,喉间发出amp;amp;quot;嗬嗬amp;amp;quot;的声响,嘴角溢出最后一口金血。他的身体剧烈抽搐几下,终於瘫软不动。 “死了。”朝云冷冷道,魔气在云端尸身上扫过,“生机已绝。” 第429章 重建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429章 重建 云隱宗眾人远远望著云端倒下的尸身,哭声此起彼伏,却无一人敢上前收尸。那些平日里溜须拍马的长老们,此刻都躲在人群后方,生怕自己被不二门的人注意到。 “我的孩儿啊!”云纵哭得捶胸顿足,却始终保持著距离,並不上前。 “少主……呜呜呜……”几个女弟子掩面而泣,但眼神闪烁,不时偷瞄著不二门眾人的反应。 修仙之人,终究是凉薄。云端生前何等风光,死后却连个敢上前收尸的亲信都没有。当然这也和他平日眼高於顶,並未把云隱宗眾人当做亲人看待。 什么血脉亲情,什么荣辱与共,明哲保身,自己活著才是最大的道理——说来倒也无错。 这便是不二门和其他宗门最大的不同。 然而就在这时,一条大黑狗突然从废墟中窜出,径直扑向云端的尸体。它浑身毛髮脏乱,一看就是条並不受宠的狗,此刻却对著尸体发出撕心裂肺的哀嚎。 “汪汪!呜——呜——”大黑狗用头不停地蹭著云端已经冰冷的手掌,浑浊的狗眼里竟然滚出泪来。 “这畜生……”王乜皱眉,正要驱赶,却被大娘拦住。 “让它哭会儿吧。”大娘嘆了口气,“这狗倒是比那些人强。” 谁都没有注意到,就在大黑狗贴近云端尸体的瞬间,一缕若有若无的幽蓝气息从云端天灵盖悄然溢出,悄无声息地钻入了大黑狗的鼻孔。 谁也不知,狡兔三窟,这便是云端最后的保命手段——“太阴寄魂术”。这条狗看似普通,实则是他用秘法培育两年有余的“容器”。就跟当年装大娘元神的往生金钵差不多。 不过这法子也极为凶险,真正是置死地而后生。他身死之后,黑狗必须在十息之內赶到尸身旁,才有机会激活牵引那淡得宛如不存在的气息进入黑狗体內。 当然,若不是如此险招,又岂能逃过朝云的查探。 好在狗比人靠谱忠心,这险之又险,玄之又玄的活命机会,竟然被他得手。虽然眼下变作一条狗,可终究是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大黑狗再呜咽一阵。最后舔了舔云端的手,便头也不回地奔向云隱宗延绵起伏的后山密林,矫健的身影几个起落便消失不见。 “倒是条忠犬,可惜了……”谢籍摇摇头,隨手掐诀放出一道符籙,將云端尸身烧成灰烬。 眾人並未在意这条狗的离去。毕竟在这满地狼藉的战场上,一条狗的动向实在微不足道。 接下来便是清算旧帐了。 “暮云仙……”大娘话未说完,改口道,“眼下怕是该叫朝云仙子了,之前暮云讲要收拾恶婆娘,不知你是否……” “大娘莫要叫我仙子……”朝云吃吃笑道,“虽知你是客套礼貌,可我总觉仙子这个称呼像是骂人,老娘可从未想过要飞升成仙,这世间好玩的事情可比天上多得多。” 旋即转入正题,“她那些磨人的法子,不过都是跟我学的皮毛。”旋即望向云綺,自言自语道:“做人彘虽然有点意思,可要显现效果却耗时费力,我却没那个耐烦……” 大娘暗忖:“老娘听暮云讲那些法子都胆战心惊,这魔头更不知能使出何等残忍手段,到时总归是污了我不二门名声……” 想到此处,大娘暴喝一声:“够了!”手中杀猪刀寒光一闪—— 云綺还未来得及求饶,头颅便已滚落在地。楼外楼刚想逃跑,刀光过处,他的身体已断成两截。只是饶过了楼听风。 “老娘听不得这些!”大娘喘著粗气,刀尖滴血,“给他们个痛快便是!” 朝云撇撇嘴,有些遗憾地收起指尖的魔气:“大娘心肠还是太软。不过……”她瞥了眼地上的尸体,“这样也好,省得浪费时间。” 大娘双手叉腰,对著云隱宗眾人豪迈霸气道:“老娘恩怨分明,当日血洗我不二门的,一个不会放过,你等未参与打杀,我也不迁怒株连,不过……” (请记住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01??????.??????隨时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你们若想报仇,儘管来水月山庄找我不二门,老娘隨时恭候!” 趁著先前的空当儿,囉囉早已將云隱宗夺来的七彩灵石全部吸食得乾乾净净,没了灵气支持,云隱宗大片建筑轰然坍塌,整个宗门显出难以为继的破败颓势。接下来若没个几百年的苦心经营,恐怕再难成气候。 大仇既然得报,大娘也不囉嗦,不再理会云隱宗眾人,遂领著眾人离开。 先是逾常领著眾人,寻到了洪浩遗落的虚空带,大家不甚唏嘘。 大娘將虚空带拿在手中,老泪纵横,“虽是眼下寻不到我好徒儿,但老娘却不信好徒儿已经不在……这里面都是他大大小小的机缘造化,老娘先替他保管著。呃……若是寻不到,便都留给好孙子,你们有无话讲?” 眾人自然无话可讲,皆点头称是。 “师父,我们接下来干啥?”黄柳性格耿直快人快语,“是四处去寻痴儿么?” 大娘嘆一口气,“天下之大,人海茫茫,我们去何处寻他?倘若好徒儿真的已经修为尽失,成了普通人,再无神识气息,那却无异於大海捞针。” 木棉便道:“师父,我们还是回水月山庄吧,洪师兄若在……他总要寻我们,我们不在水月山庄,他却不知去何处寻我们。” 大娘点点头:“老娘也正是这个意思,水月山庄是好徒儿一生中最重要的地方,老娘自要替他守好。就算被云端那狗日的损毁,眼下我们人多力量大,总能重建修復。” “奶奶,那我就不去了。”夭夭对著大娘轻声道:“蛮荒之地还有许多事物须我操持,再有,万一哥哥到了那边地界,若只是普通人,却凶险难活……我要赶回去颁布律条,即日起决计不许妖族伤害普通人类,违者,杀无赦!” 她讲的也是道理,讲来讲去也是为洪浩著想。且算是开启了妖族人族长久和平的第一步。 大娘点头应承,“如此也好,等你把蛮荒之地理顺,隨时可回水月山庄……小丫头你且记住,无论何时,水月山庄都有你一间房……你在外边是共主也好,是大妖也罢,老娘统统不管,回了水月山庄,你便只是水月山庄的小丫头。” 夭夭双目闪亮,默不作声,只对眾人做一个万福,旋即一飞冲天,消失不见。 谢籍这小子飞快瞟王乜一眼,瞧见他悵然若失的神情一闪而逝,心中暗自发笑。 “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朝云微微一笑,“大娘,我可跟你说分明,朝云是朝云,暮云是暮云,我跟你好徒儿却没那些同生共死,卿卿我我的瓜葛羈绊。” “眼下这副身体既是我做主,那我却要逍遥自在快活一番。”暮云说罢伸个懒腰,“我有我的事情要做,就不去水月山庄了。” 说罢掏出一块玉牌递给大娘,“不过,我总还是承你好徒儿的情,唤醒了我……倘若水月山庄有事,我自会前来相帮。” 大娘接过玉牌,上面却是单刻一个“暮”字。这朝云暮云却是有趣,当年暮云给洪浩的却是一个“朝”字玉牌。朝朝暮暮,也不知到底谁是谁, 朝云却不似夭夭那般多礼,望向眾人咯咯咯一阵娇笑,旋即一股魔气冲天而起,招摇而去。 大娘揩了揩额头汗水,颤声道:“狗日的,明明同一副皮囊,给人感觉却是判若两人,暮云教人亲近,朝云教人心静。” 黄柳不解,“师父,什么心静?我瞧见朝云,只觉汗毛竖立,浑身发冷。” 大娘挖一挖鼻孔,“心静自然凉,可不就发冷。” 旋即嘆一口气,“看她恣意妄为的性子,暮云也不知替她挨了多少冤枉。不过……老娘也没本事管她的閒事,阿弥陀佛,只望她少造点杀孽……” 眼见二人离去,王乜挠头道:“奶奶……” 大娘便笑道:“小兔崽子,差点把你忘了,说来你也非是不二门的人,为著我好徒儿一点情分,捨命帮我许多,老娘嘴上不讲,心中却也感激……如今已然无事,你也可四处游歷闯荡一番了。” 王乜咧嘴一笑,“奶奶怎生如此见外,我和我娘性命都是洪大……洪小师叔相救,虽未正式入门,但却一直也当自己是不二门家人……” 大娘哈哈大笑:“你这般讲话,可莫要让你师父知晓,到时候他来寻老娘讲理,说我哄骗诱拐他的徒弟,老娘却理亏难辩……对了,你之前不都是叫我好徒儿洪大哥?今日为何自降辈分,又叫他小师叔?” 王乜露出靦腆神色,望一眼谢籍,支吾道:“我……我与谢大哥一同经歷了生死,结为异姓兄弟……自然,自然是要隨他喊叫。” 大娘摆手道:“狗日的,这可使不得,如此一来,老娘还高华阳真人一辈,他几千岁的高人,决计吹鬍子瞪眼要寻老娘不自在。” “老东……我师父不拘小节,对这些全不在乎。”王乜挠挠头,他师徒二人平日都是老东西狗日的叫得自然流畅,“要不,各论各的……” “对,各论各的。”谢籍跳出来搭腔,一本正经道:“师祖,他真心诚意与我做兄弟,我也不好拂了他面子……” 大娘便不耐烦道:“罢了,隨你们小兔崽子怎么叫,我若见剑仙,总归还是要叫一声老前辈。对了,王乜你方才要讲何事?” 王乜这才讲出心中盘算:“奶奶,这几年出门,我放心不下娘亲,还是我师父答应照看我娘亲我才敢放心出门。现在既然大仇得报,我也须回家看看我娘亲了。” 大娘点点头,“这是自然,我听苏巧讲过你母子不易,好在你孝顺爭气,也不枉我好徒儿当年相助一场……那你赶紧回去吧。” “奶奶莫急,我还未讲完,”王乜小眼睛满是光芒,“我师父也是自由散漫惯了的,这几年为照顾我娘亲脱不开身,想必煎熬……我这次回去,想把娘亲接去水月山庄。” 苏巧听罢,笑道:“我听明白了,你是想把翠翠接去水月山庄,有我们大家作伴,一来保得周全,二来你娘亲也有人作伴讲话,却比在项阳城好上百倍。” 王乜嘻嘻一笑,“就是姑婆讲得这个意思。我安顿好娘亲,也好放心外出……”说到此处脸色一正道:“四处游歷,也正好趁机打探洪大……小师叔的消息。” 原来小王乜心心念念的,却还是洪浩。 大娘听罢大喜,“如此最好,我们一些人在家重建水月山庄,一些人外出四处打探好徒儿消息,双管齐下,老娘相信总能寻到好徒儿。” 王乜点点头,“那我早去早回,诸位,水月山庄再见。”说罢一抱拳,化作一道剑光消失天边。 大娘见谢籍满眼羡慕,笑骂:“你个兔崽子莫不是也想逍遥快活?如今你们都是觉醒了前世的高人,修为功法远胜老娘,你若要做閒云野鹤老娘也只由你。” 谢籍摇摇头,苦著脸道:“师祖休要折煞小子,我知水月山庄重建,无论设计布局,还是营建构造,护山大阵……我总要出一份力。” 岂止是出一份力,谁叫他天才绝艷,这重建的许多事情,都须他全力操持,决计是跑不掉的。 耀光仍是上前一个暴栗,“你既知自己有些作用,就莫要三心二意,趁早断了外出云游的念想。” 谢千岁齜牙咧嘴,揉著头上痛处,“师祖,快管管我师父,师父这般敲打,我早晚要被敲傻掉……到时候可什么都莫法做了。” 他有一个好处,殊为难得——便是眼下虽获得了高深修为,一跃成为水月山庄最厉害人物,但性格脾气丝毫未改,並不因此生出一丝一毫孤高轻慢,小瞧眾人。 以前怎样现在还是怎样,真正顺其自然,天真烂漫。 玄薇看见不二门眾人的形状,心中莫名感慨。她在云隱宗三年,不管她愿不愿意,也算是锦衣玉食,把她当做少奶奶好生伺候。可她並未生出半点亲近,与云隱宗眾人冷淡疏离,並无半点情分。 眼下瞧见不二门这一群人,大家说话亲切隨意,大娘也满口粗话全然不像一个宗主模样,可偏生叫眾人服服帖帖,真心敬爱。 自己与他们相见不过半个时辰,已经从心中生出亲近之感。自然而然,並非只因为他们是洪浩的亲人,而是眾人从不明言,却能实实在在感受得到的相亲相爱—— 真诚而热辣的活著。 …… 某个大山深处的小山村。 一个閒散汉子正在敲门。 “嫂子快开门,我是我哥。” 第430章 火生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430章 火生 閒散汉子姓牛名大壮,倒也人如其名,生得敦实健壮。只不过七八岁时一场高烧,差点没就烧没了。家中穷苦又无钱医治,只找个兽医胡乱灌些医治牛的汤药,竟然侥倖得活。 不过此后便只长身体不长脑子,只吃得他爹娘哭爹喊娘叫苦不迭。 这等人家,媳妇自然是谈不上的。不过大壮脑子虽不灵光,男女之事却无师自通,那年瞧见牛羊交配,腹下一阵燥热,火急火燎去敲了王寡妇的门。 王寡妇是村里本家牛德胜的媳妇,牛德胜是个乡间货郎,挑个担子十里八乡游走卖货赚个辛苦钱,不料一次外出遇了贼人,再也没有回来。 大壮初次敲门,又怕王寡妇不开,便灵机一动叫出了“我是我哥”的宽慰言语,不曾想真的敲开了王寡妇房门……从此食髓知味,时常冒充牛德胜。 只不过王寡妇有时清醒有时糊涂,清醒时只叫大壮滚蛋,糊涂时就把他认作他哥。当然总是清醒的时间多,糊涂的时间少。 大壮也所谓,有枣无枣打三竿,每日都来叫上一回。 王寡妇从门缝里探出半张脸,脸色煞白:“大壮,你快去河边瞧瞧!那儿躺著个人,也不知是死是活,嚇得我衣裳都不敢洗了……” “嫂子管那些閒事作甚,先让我快活……”大壮说著就要去扒王寡妇裤带,动作倒是显得熟稔。 王寡妇拉长脸:“我给你讲正经,你莫要发癲,若是告诉你爹娘,怕不打断你狗腿。” 大壮生得五大三粗,心智却仍是孩童,听闻要告知爹娘,他却害怕。 当下只得咽了咽口水,“我一个人也怕,要不一起去瞧瞧。” 大壮跟著王寡妇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河边走,天已经尽黑。趁著月光,远远就看见溪流浅滩处横著个黑乎乎的东西,像块烧焦的木头。 “你瞧那是不是个人?”王寡妇颤声道:“我刚到河边时並未瞧见,洗到一半抬头才发现……怕是上游衝下来的。” “哎哟我的娘!”大壮壮起胆子凑近一看,嚇得差点一屁股坐进水里。“真是个人。” 大壮不曾凿壁偷光挑灯夜读,目力极好,他瞧得分明——焦黑的皮肤上布满横七竖八的伤口,每道伤口里都渗著血水,最触目惊心的是胸前拳头大一个血洞。 王寡妇捂著嘴后退两步,差点被块石头绊倒。她活了三十几年,哪见过这般惨状——那人浑身没一块好皮肉,连头髮都烧没了。“你看看还有气没有?” “还、还活著……”大壮伸手去探鼻息,指尖刚碰到伤口就被烫得一哆嗦。那焦黑的皮肉下,竟隱约有金红色的火光流动。 “这……这怕不是遭了天谴,老天爷用雷打的……”王寡妇声音发颤,粗糙的手指紧紧攥著衣角。虽是隨口讲出,偏偏一语中的。 她本想说把这晦气东西扔远些,可看著那张面目全非的脸,不知怎的又狠不下心。 “狗日的张瞎子,连寡妇都骗……”王寡妇嘟囔一句。 原来前日她在集镇,用两文钱找张瞎子算了一卦,张瞎子告诉她三日之內必將遇到贵人,她还欢喜了一场。 今日已经第三日,难不成这就是她的贵人?这样的贵人她王桂香怕是受不住。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藏书全,????????????.??????隨时读 】 “大壮,总归是一条命,要不你背回去?”王桂香试探一句。 大壮智力虽然不高,也有八九岁,知晓轻重。 他连连摇头,“家里粮不够,我自己每日都吃不饱,背回去我爹会打死我。” 这不过是意料之中的事情,王寡妇嘆一口气,“我也养不起两张嘴,再讲,他这个样子,还要找郎中来看……我哪有铜钱给他买汤药。” “那就不要管了,等他死了再叫村正……” “嗯,只能这样了。” 王寡妇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了下来。 “造孽啊……”她嘆了口气,解下围裙铺在地上,“大壮,把人背我家去。” “嫂子不是说不收留……” “少废话!”王寡妇一瞪眼,“这模样扔在这儿,半夜野狗来了连骨头都不剩!” 大壮笨手笨脚地把人裹好,刚背起来就听见咔嚓一声轻响——是那人肋骨折断的声音。焦黑的身体轻得嚇人,仿佛只剩个空壳,偏又烫得他后背生疼。 王寡妇在前头引路,不时回头张望,生怕这具残破的躯体下一秒就会散架。 大壮把人往炕上一撂,转身就跑:“嫂子,我家里还有活没干,再不回去,爹娘要打人了。”话音未落,人已躥出院子。 王寡妇嘆了口气,点亮油灯。焦黑的身躯在灯光下更显狰狞,伤口渗出的血水浸透了褥子。她打来井水,布巾刚碰到伤口就“嗤”地冒起白烟。 擦到胸口时,她突然怔住——心臟位置有个朱雀纹样的烙印,正隨呼吸忽明忽暗。 “莫不是个妖怪?”她手抖得厉害,却还是坚持擦完了全身。 等换到第三盆水时,终於露出张英武的脸——剑眉入鬢,鼻若悬胆,说不上无双公子,但模样也还周正。 半夜里,那人突然抽搐起来,浑身裂纹透出红光。王寡妇急中生智,把醃咸菜的盐水泼了上去。 “刺啦”一声,白雾瀰漫。待雾气散尽,裂纹竟癒合了些。天蒙蒙亮时,她累得趴在炕沿睡著…… 洪浩缓缓睁开眼,眼前是茅草屋顶漏下的几缕阳光。他试著动了动手指,钻心的疼痛让他闷哼一声。 “你醒啦?”王寡妇端著碗热粥进来,见他睁眼,又惊又喜。 “你是……”洪浩声音嘶哑,环顾四周,眉头紧锁。 “我叫王桂香,这里是牛家村。”王寡妇放下粥碗,“你叫什么名字?” 洪浩张了张嘴,眼神突然变得茫然:“我叫什么名字……不知道。” “那你家住何处?” “不知道。” “可还记得怎么受伤的?” 洪浩眼神空洞,努力回忆:“不记得……什么都不记得……” 真正的一问三不知。 他受了断海反噬和渡劫雷击,还能活著已是神奇,眼下正如大娘所料,已经变作修为功法全失的普通人,记忆显然也受损。 “记不得自己是谁了?”王寡妇打量著他,“那总得有个称呼……”她想起洪浩昨晚犹如一节焦炭的模样,眼下已经好了许多,“就叫你火生吧。记住,你叫火生。” 火生,乡野村妇虽是隨口说来,却也不无道理。他能侥倖得活,除去玄武遗蜕护甲,便是朱雀离火和太阳真火还保留了一丝火种不灭,默默为他创造生机。 “喝点米粥吧。”王寡妇递过来豁口的土碗。这是家中为数不多的大米熬得。说是米粥,实如米汤,非是王桂香不捨得,家中只有这么一点,还是她自己不舍小心存下。 小小山村的穷苦困顿远超想像。 洪浩接过,呼呼便喝,喉咙抽动三次,一碗清粥就见底。 “好喝。”洪浩递过空碗,“还要。” 没一会功夫,王桂香一锅米粥见底,她一口没吃。 “狗日的……”王寡妇心中惊嘆,“这傢伙比大壮都能吃,我就算想要行善做好事,也怕是养不活他。” 王寡妇的担心不无道理,她自己也是靠著洗衣缝补和种点庄稼艰难谋生,像洪浩这般能吃,她有几多粮食去填那张嘴。 “火生……”王寡妇迟疑道,“你会做些啥?” 会做些啥?洪浩这些年除了打架砍人,似乎並未做其他事情,眼下没了修为功法,真正废物一个。 王寡妇瞧见火生茫然无措的模样,嘆一口气道:“那么重的伤,一晚上都能好,我合计你也不是寻常人……但倘若什么都不会做,我却养不活你。” 她寻思一阵,最后一咬牙,將小心藏好的十枚铜钱取出,又翻出牛德胜的旧衣服,对著洪浩道:“火生,换了衣裳,你隨我去镇上。” 王寡妇领著洪浩,走了许久的山路,终於赶到镇上。 张瞎子的卦摊就支在集市的歪脖子柳树下,破布幡子上写著“摸骨神算”四个褪色大字,显见年月久远,无钱换新。 卦摊前,几个村妇正围著张瞎子嘰嘰喳喳,瞧见王寡妇,露出鄙夷之色——剋死丈夫的扫把星,这命还有什么算头。 “张瞎子!”王寡妇一把將洪浩按在凳子上,“你大前天给我讲,我三天之內就能遇到贵人,老娘这三天就遇见这一个生人……给我好好瞧瞧,到底是个什么来路!” 说罢將十枚铜钱豪气拍到桌上,“你若讲得不准,老娘掀了你的摊子!” 张瞎子听得铜钱声响,头也不抬,伸出一只手来摸索一阵,將十个铜钱全数拿了,小心收入怀中。 这才慢悠悠地抬起眼皮,那双浑浊的白眼珠在洪浩身上一扫,突然“啊呀”一声,整个人从凳子上弹了起来。 “这、这……”他哆嗦著嘴唇,枯瘦的手指悬在半空,愣是不敢碰洪浩,“牛王氏,这便是你的贵人,你后半生必能大富大贵,不单单是大富大贵,简直比皇后娘娘还要皇后娘娘!” 王寡妇一愣:“啥贵人?就是昨晚河边捡的个半死不活的……” “放屁!”张瞎子突然暴喝一声,嚇得周围看热闹的人都退开三步。他颤颤巍巍地绕著洪浩转了三圈,突然扑通跪下,“天降贵人!这是天上掉下来的福星啊!” 王寡妇被他这一嗓子吼得头皮发麻:“你、你瞎说啥……” “我张瞎子算命三十年,从没见过这样的命格!”老头激动得鬍子直抖,小心翼翼地碰了碰洪浩的手腕,又像被烫著似的缩回手,“你摸摸,这人身上烫得跟火炉似的,却还能活著,这不是凡人!” 他凑近王寡妇耳边,压低声音道:“牛家的,你捡著宝了!这人啊,看著是落了难,可这气运还在呢!”说著指了指洪浩的眉心,“你瞧瞧,这印堂发亮,跟点了灯似的。” 王寡妇半信半疑:“你少糊弄人!” “我张瞎子骗过谁?”老头一拍大腿,“你瞧他这面相——天庭饱满,地阁方圆,搁在戏文里那就是神仙下凡!” 他神秘兮兮道:“我跟你讲,这种人啊,就是老天爷的亲儿子!眼下是遭了难,可那福气还在骨子里藏著呢!” 王寡妇撇撇嘴:“那咋还饿得跟个饿死鬼似的?” “哎哟我的傻妹子!”张瞎子急得直跺脚,“不是给你讲眼下正落难?” 他掰著手指头数,“你等著瞧吧,往后啊——你走路能捡钱,出门遇贵人,啊呸,这就是大大的贵人,哪怕种地庄稼都能比別人家田地多收三成!” 说著突然抓起洪浩的手:“来来来,让老瞎子摸摸这手相!”刚一碰到,又像被烫著似的缩回来,“哎哟喂!这手心里跟揣了火炭似的!” 王寡妇將信將疑地也去摸,果然热得嚇人。 张瞎子神神秘秘地说:“牛王氏,你记著老瞎子一句话——好好伺候著,以后保管你吃香的喝辣的!”突然压低声音,“不过可千万別说是我说的,天机不可泄露啊!” 也不知张瞎子这一番天花乱坠的吹捧,是看在王寡妇十文钱的大生意份上,还是他真的看出了洪浩的不凡之处。 几个村妇却不信,一个扫把星怎么可能遇到贵人? “王寡妇,”一个乾瘦村妇掩嘴笑道:“张半仙说得决计错不了……別的不讲,你这憨货浑身发烫,到了冬天,柴火钱便能省下不少。” “哎呀,我说大妹子……”另一个稍胖的村妇加入调侃,“你讲得虽是不错,只不过王寡妇的命数你们又不是不知,这年轻人熬不熬的到冬天还两说……” 这话一出,立刻引来一阵放肆嬉笑,“对对对,倒是忘了这一层,小伙子怕是熬不到冬天就要被剋死。” “不对不对,他们不是夫妻,这种话不好乱讲……” 张瞎子被气得吹鬍子瞪白眼,也不知是不是怕王寡妇被这几人搅和找他退钱,大喝一声,“粗鄙村妇,狗眼看人低,大贵人洪福齐天,岂是你等能看分明?” 就在几个村妇笑得前仰后合之际,集市东头突然传来一阵惊呼。只见一辆装饰华贵的马车失了控,两匹高头大马嘶鸣著朝这边衝来。车夫被甩在路边,车厢里传来女子惊恐的尖叫。 “让开!快让开!”人群四散奔逃。 马车直直朝著张瞎子的卦摊衝来,卦摊后面却是一条大河。 说时迟那时快,洪浩似乎只出於本能,迎著马车一跃而上,极快抓住韁绳,马儿被他一扯吃痛,前蹄高高扬起,在距离卦摊三尺处硬生生停了下来。 车帘掀开,露出个衣著华贵的小姐,嚇得脸色煞白,惊魂未定地看向洪浩。 后面追来几个丫鬟僕妇,为首的嬤嬤一把抱住小姐:“小姐没事吧?amp;amp;quot; “没事,全靠这位壮士捨命相救。” 嬤嬤便望向洪浩,上下打量一番,“这位壮士,你救下我家小姐,请隨我回府,我家老爷必有重谢!” 第431章 回忆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431章 回忆 洪浩茫然望向王寡妇,不知如何是好。 或是福至心灵,王寡妇听闻嬤嬤要重酬洪浩,上前一步恭敬道:“老人家,这是我家……兄弟,上山砍柴摔下山崖,得了个『离魂症』(失忆),什么都不知晓,万事由我做主。” “哦……”嬤嬤闻言再仔细打量洪浩,確见他眼神迷离,有些糊涂模样。 当下点点头,惋惜道:“原来是不晓事理的瞌睡汉,若带回去失了礼数,起了衝撞反而不美。既然如此……” 她从荷包里取出两锭雪花银塞给王寡妇:“多谢这位壮士救了我家小姐,出门仓促不曾多带,这点心意请务必收下!” 那银子少说也有十两,够寻常人家吃穿用度半年。几个村妇看得眼都直了,妈耶,十两银子,自家男人要面朝黄土背朝天,在地里刨多久才刨得出来! 王寡妇接过银子,也恍恍惚惚犹如做梦一般。 贵人!大贵人!这一回王寡妇再无怀疑。 眼见大户人家车马走远,她拿著银子的手还是犹如筛糠一般止也止不住。 张瞎子听得分明,竟是比王寡妇更加激动,“瞧见没?老瞎子说的可有半句假话?大姐,时来运转,你就等著享清福吧。” “哎呀,张瞎……张半仙,不,你当真是活神仙!”王寡妇对张瞎子佩服得五体投地。 她望著手里的两锭银子,想要打赏张瞎子,可若是拿出一锭五两,却也肉痛,便盘算找个钱庄先兑些散钱。 想到此处,王寡妇便对洪浩招手道:“火生,跟姐去一趟钱庄。” 洪浩醒来最先见到就是她,其他都不记得,故而对她倒是乖巧听话,总是讲什么就是什么,当下便乖乖跟在身后。 到了钱庄,王寡妇小心翼翼地將一锭银子兑开。换了四两碎银,又换了一堆铜钱,不消讲,雁过拔毛,钱庄收了五十文的手续费。 “用钱赚钱真容易。”王寡妇感嘆一句,她之前从来没有过整锭银子,故不知钱庄运作,这一回算是明白了其中道理。 出了钱庄,王寡妇盘算著先去扯几尺布,给自己和洪浩做一身新衣裳。再割几斤肉,卖些粮油米麵,回家好好吃一顿……心酸吶,上回沾荤腥还是过年时买了二指宽一条猪肉。 正走著,洪浩突然停下脚步,直勾勾地盯著路边几个赌钱的閒汉。 “大、小、大、小……”閒汉们吆喝著,把铜钱往破碗里扔。 “火生,咱庄户人家可不兴耍钱。”王寡妇嘀咕道:“赌博赌博,越赌越薄,金山银山迟早也要败光。” 洪浩充耳不闻,只是死死瞧著跳动的骰子,像是勾起了某种回忆——他只觉这场景十分熟悉,努力想要想起些什么,最后双手抱头,露出痛苦之色,显然什么都没想起来。 王寡妇见洪浩模样,拉也拉不走。心想让他在这儿等著也好,便掏出十文钱塞给他:“火生,你既然喜欢,在这儿耍一会,我去买些东西就回来。” 王寡妇边走边想:十文钱,输了也就输了,横竖这十两银子都是他挣来的。 洪浩接过铜钱,想也不想便蹲到了赌摊前。那庄家见他面生,又瞧见他手中十文钱,咧嘴一笑:“兄弟,来一把?押大押小?” 苍蝇再小也是肉,这路边赌摊本就是小打小闹,阔绰的都去大赌坊,也不稀得在此玩耍。 洪浩盯著骰子,突然觉得这场景无比熟悉。他隨手把一文钱押在了“大”上。 “开!四五六,大!”庄家喊道。 洪浩的一文钱变成了二文。下一把,他还是押在了“大”上。 “开!五六六,大!” 当第三把洪浩押大之后,一文钱已经变作八文。 “狗日的,莫不是傻人有傻福……”庄家心中诧异,旋即以极快手法换了骰子。“这一回保管你押大押小都是输。” 十赌九诈,这种路边摊更不用讲。 洪浩还是一根筋,继续押大。 庄家心中冷哼一声,故意大声道:“这位兄弟手气极好,已经连贏三把,大家想要发財,跟著这位兄弟押注,必定发家致富。” 此刻看热闹打干帮的已经围了满满一圈,赌摊的气氛甚是热烈。 待到所有人买定离手,庄家摇起骰盅,便暗暗使上了手法——骰子已经换了水银骰子,大小皆由他隨心控制。 “开!一……六……六,大?!”庄家报点数声音明显惊疑。 当真是活见鬼,自己的骰子,自己的骰盅,自己熟练的手法……竟然没能摇出小! “莫慌莫慌,”庄家暗自安慰自己,“定是家中婆娘早上非要,夯得猛,耗了力气,手有些不稳……下一回摇得再稳妥些。” 不过只是八个铜钱,並不伤筋动骨。 洪浩一文钱已经变作十六文,还是想也不想又全部押大。他並非是为了贏钱,只是觉得自己好像做过这种事情,但除了熟悉的感觉,其他什么都想不起来。 下一把,不消讲,庄家又是输。 下一把……再下一把…… 庄家额头渗出豆大的汗珠,看著洪浩面前堆起的铜钱已有一尺多高,少说也有三四百文。他朝旁边几个青皮使了个眼色,那几个泼皮立刻围了上来。 並不稀奇,但凡赌场青楼,不拘大小,不养几个青皮无赖,遇到耍横的,白嫖的,如何应付? “这位兄弟,手气不错啊。”庄家皮笑肉不笑站起身,“不过咱们这小本买卖,经不起你这么贏。要不...见好就收?” 洪浩茫然抬头,望一眼庄家,似乎根本没听懂对方的话。木然又將铜钱全部推到了“大”上——他不过是希望能在这重复的动作中想起点什么。 “狗日的!给脸不要脸!”庄家终於撕破脸皮,抄起板凳就朝洪浩头上砸去。 “砰!” 板凳结结实实砸在洪浩头上,却像砸在了铁砧上,瞬间四分五裂。 更奇的是,那庄家自己反倒哎哟一声,捂著胳膊倒退三步——他整条手臂都麻了,像是被反震的力道伤到了筋骨。 几个青皮见状,抄起棍棒一拥而上。洪浩依旧呆蹲著,任由棍棒落在身上。可那些棍棒不是折断就是脱手飞出,几个泼皮反倒疼得齜牙咧嘴。 “见、见鬼了!”一个青皮惊恐地看著自己红肿的手掌,“这小子比铁疙瘩还硬。” 最惨的是那个想从背后偷袭的泼皮,他刚碰到洪浩的肩膀,整个人就像被火燎了似的跳起来,手掌心赫然起了几个水泡。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须知眼下洪浩虽是修为功法全失,但这离火真火淬炼出来的强健体魄,却不是几个青皮流氓寻常可以对付的。 这时王寡妇提著大包小包赶回来,看到这一幕嚇得魂飞魄散:“火生!”她挤进人群,看到满地狼藉和哀嚎的泼皮,又看看安然无恙的洪浩,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 “大姐,你家这兄弟……”一个看热闹的老汉敬畏地说,“怕不是神仙下凡?” 不管是不是神仙下凡,洪浩这一回,在这小小的集镇,已经大大的出名。 王寡妇拉著洪浩便要走。却不料洪浩挣脱,又回到赌摊,蹲下身去,从小山一般的铜钱堆,认真取了一个铜钱——他最先下注的一个铜钱。 这个举动惊呆眾人。那一堆都是他贏来的,全部拿走也是天经地义理所当然,更何况为这一堆铜钱还挨了一顿打。最后却只拿走区区一个铜钱,实在教人费思量。 恐怕洪浩自己也说不清楚,一切皆是自然而然的反应。 走出老远,王寡妇才心有余悸端详洪浩身上:“伤著没?疼不疼?” 洪浩摇摇头,突然指了指自己肚皮:“这里,饿了。” 他们清早出门,又走了许多崎嶇山路才到集镇,眼下已是正午,饿了却也正常。 王寡妇见他无事,只是叫饿,放下心来不由得噗嗤一笑,假嗔道:“你个吃货,只知道吃吃吃……也罢,张瞎……老神仙讲你是姐的贵人,要好吃好喝供著……” “走,姐带你去吃好吃的。” 集镇也有酒楼,只不过她以前每次路过,从不曾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也敢进到这里面来吃饭。 王寡妇拉著洪浩,刚到门口就被店小二拦住了。 “哎哎哎,臭要饭的,往哪里走?”店小二捏著鼻子,一脸嫌弃地打量著两人。 王寡妇自不必讲,洪浩穿的也是她丈夫遗留的粗布衣裳,二人粗布衣裳上的补丁东一块西一块还不同色,极为显眼。 王寡妇脸一红,刚要解释,却见洪浩突然浑身一颤,眼中闪过一丝怒意。他脑海中闪过几个模糊的画面——破旧的茅屋、瘦小背著药篓的小男孩,小户人家的小姐掩鼻而过…… “我们……吃饭。”洪浩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拳头不自觉地攥紧。小二的言行,有一剎那唤醒了他的记忆,但也仅仅是一剎,旋即又模糊一片。 店小二嗤笑一声:“就你们?知道在这儿吃顿饭要多少钱吗?” 王寡妇赶紧掏出银子:“小哥,我们有……” “滚远点!”店小二不耐烦地挥手,“谁知道你这银子是偷的还是抢的?” 为难穷人的,通常都是穷人。非是富人和善,而是不屑。 洪浩突然上前一步,店小二嚇得后退,却不小心踩到自己的衣摆,扑通摔了个四脚朝天。更巧的是,他腰间的钱袋绳子突然断了,铜钱哗啦啦滚了一地。 若仔细瞧,却能瞧出这铜钱中,大都是铜钱大小的铁片而已,真正的铜钱没有几个。原来不过是用来让钱袋哗啦作响的摆设。 “我的钱!”店小二手忙脚乱地捡著铜钱。 这时掌柜的闻声出来,一见王寡妇手里的银子就变了脸色,一巴掌拍在店小二后脑勺上:“瞎了你的狗眼!”转身对王寡妇点头哈腰,“这位夫人里边请!” 掌柜的之所以能成为掌柜的,便是有银子就赚,决计不会关心银子是偷来的还是抢来的。 王寡妇挺直腰杆,拉著洪浩往里走。经过店小二身边时,洪浩突然停下,將王寡妇给自己的那十个铜钱全递给小二。“你那个摇起来声音不对。” 店小二愣在原地,掌柜的已经殷勤地將二人引到了楼上最好的雅座。 雅座就是雅座,不仅陈设清净典雅,还能临窗远眺,远山如黛,近水含烟,中间绿油油一片稻田,当真是教人心旷神怡,美不胜收。 有道是冤家路窄,今日便是很好的詮释。 店小二刚把菜单递上,楼梯口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只见一男一女踱步上楼,男子一袭白衣胜雪,女子绿裙飘飘,端的是郎才女貌一对璧人。(第41章 初试) 正是当年洪浩和苏巧出游,才出发时在大安镇所遇一男两女中的其中二人。 那男子一眼就瞧见了临窗的洪浩,脸色瞬间煞白。他下意识地后退半步,右手不自觉地抚上脸颊——当年被抽的耳光,至今想起来还心有余悸,隱隱作痛。 “师兄,怎么了?”绿裙女子顺著他的目光看去,也认出了洪浩,顿时花容失色。 二人僵在原地,进退两难。却见洪浩只是茫然地瞥了他们一眼,又低头看起了菜单,竟似完全不认识他们。 “奇怪……”白衣男子眯起眼睛,仔细打量著洪浩的粗布衣裳和呆滯神情。他试探性地往前走了两步,故意提高声音道:“师妹,此间风景最佳,不如我们就坐这里?” 洪浩头也不抬,专心研究菜单上的菜名。王寡妇倒小心看了他们一眼,但见二人衣著华贵,便有些自惭形秽的自卑,低头不敢再瞧。 绿裙女子见状,胆子也大了起来。她走到洪浩桌前,试探著將一锭银子“咚”地丟在桌上:“这位小哥,我们想坐这个位置,可否行个方便?” 洪浩盯著那锭银子,眉头微皱。这场景似曾相识,却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他只觉得胸口发闷,太阳穴突突直跳,头疼得很。 “不换。”他想也不想便闷声道。 “万事好商量,小哥何必拒人於千里之外……”白衣男子微笑说话间,神识已经將洪浩和王寡妇来来回回扫了三遍。 千真万確,只是两个普通人! 白衣男子虽然不明就里,但眼下可以確定的是——现在要杀死洪浩就如同摁死一只蚂蚁一般简单。 “师妹,有趣得很。此人如今竟成了废人!” “师兄,你可瞧仔细了……”绿裙女子声音发颤,“他当真……会不会有诈?” “决计不会!”白衣男子斩钉截铁,“师妹,今日是上天垂怜,一雪前耻的绝佳时机!” 王寡妇惊恐地看著二人,本能地往洪浩身后缩了缩。她虽不懂修真之事,但这二人身上突然变得凌厉的气势,以及对话都让她极度不安,这显然是衝著火生来的。 “火生……”她小声唤道,“咱们走吧……” “走?”白衣男子微微一笑,倏然间眼中杀意暴涨。 “哪里走?” 第432章 相见不相识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432章 相见不相识 可怜此刻的洪浩,並无半点修为功法,强健体魄对付寻常凡人或不在话下,但遇到真正的修士,就明显应付不来了。 当年在大安镇遇到白衣男子三人之时,洪浩元婴境,已经能轻鬆镇压他们,从容抽白衣男子耳光。 这一晃十来年过去,男子並未突飞猛进,依然还是金丹境——其实这才是大多数修士的常態,升一个小境界便须几十上百年,一个大境界更是几百年也不一定能突破,只不过洪浩及其伙伴都是些怪物妖孽,常给人错觉恍惚,只道平常。 话讲回来,金丹境对眼下洪浩,已是巍峨高山。 “哪里走!”隨著白衣男子话音落下,洪浩和王寡妇只觉被无形压力压得喘不过气,丝毫不能动弹。 只不过……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楼梯口突然传来一阵清脆的铃鐺声。 “叮铃——叮铃——” 一个约莫五岁的小女孩蹦蹦跳跳地跑了上来。她穿著精致的粉色罗裙,扎著两个小辫子,小辫的顶端,还有两朵鲜艷的桃花极为显眼。腰间繫著一串银铃,每走一步都发出悦耳的声响。 虽然只有五岁,但小小的脸蛋已然显现美人胚子模样。 “这个位置我要了!”小女孩奶声奶气地指著洪浩所在的雅座,小脸红彤彤的。对白衣男子和绿裙女子叫道:“你们两个,快滚蛋!” 白衣男子脸色一沉:“哪来的野丫头……” 话音未落,楼梯口又出现两道身影。两位白髮老者缓步而上,看似步履蹣跚,却瞬间来到小女孩身后。他们周身没有半点灵力波动,但每一步落下,整座酒楼都好像在微微震颤。 “小姐,慢些走。”左侧老者慈祥地说道,目光却如利剑般扫过白衣男子。 白衣男子如遭雷击,脸色瞬间惨白。他惊恐地发现,自己金丹境的修为在这两位老者面前,竟如螻蚁般渺小。 “不知两位前辈……”他声音发颤,暗叫不妙,双腿不自觉地发抖。 小女孩一看就是娇生惯养,飞扬跋扈惯了的。听见白衣男子叫她野丫头,顿时发作,小脚一跺,小手叉腰,“熊大爷爷,他骂我,给我掌嘴。” 几乎与掌嘴二字同时,便响起“啪啪啪啪”极其清脆的耳光声。 白衣男子结结实实受了右侧老者四记耳光,两侧脸颊几道指印立刻便肿胀浮现,殊为醒目。 与当年几乎如出一辙,白衣男子一摸脸颊,火烧火燎的感觉非常真实,当下大为惊惧,情知遇上高人,被嚇得连愤怒都不敢有。 为什么?为什么每次遇见洪浩都会挨耳光? 形势瞬间翻转,绿裙女子嚇得脸都绿了,双手下意识捂住自己脸颊,对小女孩颤声道:“我……我……我……” 她想讲我没有骂你,不过紧张之下,口吃得讲不出囫圇话。 “你,你,你,你这样子装好看么?”小女孩歪著头学她模样双手托腮,倒是真的天真烂漫可爱模样。 嚇得女子赶紧又把双手放下,紧张地咽了咽口水。 小女孩古灵精怪,瞧见她咽口水,黑黑亮亮的眼珠子滴溜溜一转,“你能连续咽口水五次,我就放过你,不掌你嘴。” 女裙女子只疑自己听错,“咽口水?五次?”——在她看来这不是稀鬆平常之事么。 “嗯,这是我师父教我的炼气法子……”小女孩歪著头,眨巴著大眼睛:“要连续咽五次口水哦,少一次都不行!” 女子便咽下第一口,喉咙发出“咕咚”一声。第二口还算顺利,但到第三口时,她的脸色已经开始发白。 “三……”小女孩掰著肉乎乎的手指头数著,双眼露出狡黠,像是在玩什么有趣的游戏。 第四口时,绿裙女子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她拼命吞咽,却只能发出“呃……呃……”的乾呕声。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顺著脸颊滚落。 “哎呀,失败啦!”小女孩拍手雀跃,转头对右侧老者道,“熊大爷爷,抽她!” “啪!啪!”没有丝毫的怜香惜玉。 两记清脆的耳光声响起。绿裙女子踉蹌后退,左右脸颊立刻浮现出两个清晰的掌印。她捂著脸,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却不敢哭出声来。 “现在你们可以滚了!”小女孩奶声奶气的声音中夹杂著蛮不讲理的凶狠,当真是奶凶奶凶的。 白衣男子和绿裙女子如蒙大赦,战战兢兢,小心翼翼地出了酒楼,一闪消失。 他们只想走得远远的,再无报仇雪恨的心气,只求这辈子都莫要再遇到洪浩——遇到一次便是一顿耳光,早晚会被打得道心崩溃。 “你们也给我……”小女孩处理完男女二人,这才重新望向洪浩和王寡妇,正欲叫他二人也滚蛋。 “咦?!” 小女孩突然瞪大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洪浩。她的小手不自觉地揪住衣角,粉嫩的嘴唇微微颤抖。 “你……你叫什么名字?”她歪著头,眉头皱成一个小疙瘩,“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你……” 洪浩茫然地望著眼前这个陌生的小女孩,胸口突然传来一阵莫名的刺痛。他下意识地抬手按住心口,那里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发烫。 “小姐怎么会认识这位公子?”左侧老者轻声道。“从你开始会走路,老奴兄弟二人就没离开过小姐。” 小女孩摇摇头,又点点头,最后苦恼地撅起嘴:“记不清了……就是觉得好熟悉……”她伸出小手,想要摸摸洪浩的脸,却又在半空中停住,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王寡妇见状,连忙赔笑道:“这位小姐怕是认错人了,我家兄弟叫火生,从小在山里长大,从未出过远门……” “不对!”小女孩突然跺脚,小脸涨得通红,“我一定见过他!在……在……”她努力回想著,小拳头握得紧紧的,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对了,是在梦里!”她似乎终於想起来,拍著小手欢呼雀跃。“就是在梦里。” 两名老者听她讲梦里认识,四目相对,微微一笑。 洪浩看著小女孩开心的样子,心中莫名一动。他蹲下身,平视著小女孩的眼睛:“小妹妹,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小女孩刚要回答,突然被右侧老者轻轻按住肩膀:“小姐,萍水相逢,非亲非故,莫要轻易透露姓名。” 她撅起小嘴,不满地瞪了老者一眼:“熊大爷爷真討厌!”但终究没有说出自己的名字,只是气鼓鼓地踢了踢脚边的凳子。 洪浩看著小女孩闹脾气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地上扬。这个任性的小动作,让他想起了一个模糊的身影——那人也是这样,一生气就喜欢踢东西。 只不过那个身影太模糊,怎么也瞧不分明。 “喂!”小女孩突然凑近,几乎要贴到洪浩脸上,“你笑什么?” 洪浩连忙摇头:“没……没什么……有个人,呃,不知道。”他也不知该如何讲。 小女孩狐疑地盯著他看了半晌,突然眼睛一亮:“你是不是养了一只鸡?” “鸡?”洪浩疑惑摇头:“没有,我没有养鸡。” “哼,明明就有!”小女孩嘟嘴,“你有一只鸡,一只小鸡,我梦到过……唧唧唧唧……”小女孩讲得高兴,乾脆学著小鸡叫起来。 左侧老者轻咳一声:“小姐,该用膳了。”他心中亦是暗自纳闷——小姐天资聪颖,冰雪聪明,同时也刁蛮任性,颐指气使,何曾对一个外人如此亲切和善? 小女孩立刻被转移了注意力,欢快地拍手:“好啊好啊!我要和他一起吃饭!”她不由分说地拉住洪浩的手,“你陪我吃!” 小女孩小手一挥,对著店小二脆生生地喊道:“把你们店里所有的菜都上一遍!” 店小二目瞪口呆:“小、小姐,我们醉仙楼有三十八道招牌菜,再加上……” “囉嗦什么!”小女孩不耐烦挥挥小手,“全都端上来!” “叫你上你就上,聒噪个甚?”小女孩左侧老者沉声道:“自不会短了你家饭钱。”说罢一扬手,一个鼓囊钱袋拋到桌上发出闷响,袋口漏出来,却是金灿灿的瓜子。 王寡妇看著那金光闪闪的瓜子,眼睛瞪得溜圆。她这辈子都没还没见过金瓜子,更別说拿来当饭钱了。 不一会儿,店里的伙计们排著队开始上菜。狮子头、蒸鱸鱼、八宝鸭……各色菜餚很快摆满了整张桌子。盘子叠著盘子,层层叠叠,堆得山高。 “这……这也太多了……”王寡妇结结巴巴地说,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小女孩却毫不在意,她爬上凳子,跪坐在洪浩旁边,小手托著腮帮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他:“你快吃呀!” 洪浩有些侷促:“这么多菜,我们怎么吃得完……” “谁说要吃完啦?”小女孩咯咯笑起来,“我就是想看你吃!”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到洪浩碗里,“这个可好吃了,你快尝尝!” 洪浩迟疑地夹起那块肉送入口中。肉汁在口中爆开,香浓的味道让他不由自主地眯起眼睛。 “好吃吗?”小女孩急切地问。 “嗯,好吃。”洪浩点点头。讲真,他也好久没正经吃过大餐,现在的身体没有修为做底子,饿得极快。 小女孩顿时眉开眼笑,显得极是欢喜满足。她又夹了一块鱼肉,细心地挑去鱼刺:“这个也好吃,你尝尝!” 就这样,小女孩不停地给洪浩夹菜,自己却一口也不吃。每当洪浩咽下一口食物,她就会开心地拍手,眼睛弯成月牙。 “小姐,你也吃点吧。”左侧老者轻声劝道。 小女孩摇摇头:“我不饿。”她继续专注地看著洪浩吃饭,“我就喜欢看他吃。” 王寡妇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她小心翼翼地夹了一筷子青菜,却被小女孩瞪了一眼:“你別吃那么多,让他多吃点!” “是是是……”王寡妇嚇得连忙放下筷子,再不敢动桌上的菜。 洪浩被小女孩盯著,吃得越来越不自在。但奇怪的是,每当他想停下筷子,小女孩就会露出失望的表情,让他不忍心拒绝。 渐渐地,他仿佛回到了某个遥远的时刻——也是这样,有人坐在对面,静静地看著他吃饭…… “你以前……”洪浩犹豫著开口,“是不是也经常这样看人吃饭?” 小女孩愣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迷茫:“我……我不知道……”她突然捂住头,“头好痛……” 两位老者立刻紧张起来:“小姐!” 小女孩摇摇头,很快恢復了正常:“没事没事。”她又露出笑容,继续催促洪浩,“你再吃点这个……” 直到洪浩实在吃不下,小女孩才意犹未尽地停下。她看著满桌几乎没怎么动的菜餚,撇撇嘴:“怎么还剩这么多……” 右侧老者轻声道:“小姐,时候不早了,我们该赶路了。” 小女孩不情愿地点点头,从凳子上跳下来。她突然抓住洪浩的手,往他手心里塞了一样东西:“这个给你!” 洪浩低头一看,是一枚精致的金铃鐺,上面雕刻著细小的桃花纹路。 “你以后要是想我了,就摇这个铃鐺。”小女孩认真地说,“我一定能听见!” 洪浩握著铃鐺,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不舍。他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这个你拿著。”小女孩指著装满金瓜子的钱袋对王寡妇认真道:“你每天都要带他来吃肉,吃很多很多肉……” 旋即像个小大人一般嘆了口气:“你能每天看他吃饭,真是有福气……” “走啦!”小女孩转身蹦蹦跳跳地往楼下跑去,两个老者紧隨其后。走到楼梯口时,她突然回头,衝著洪浩大声喊道:“我叫千江月,记得要想我哦!” 清脆的铃鐺声渐渐远去,洪浩却依然站在原地,手中的金铃鐺在阳光下闪著微光。王寡妇双手紧紧攥鼓鼓的钱袋子,看著满桌的菜餚,又看看发呆的洪浩。 “火生,姐总觉得这个小姐真的认识你……外人,外人哪会对你这般好。” 洪浩没有回答。他轻轻摩挲著铃鐺上的桃花纹路,恍惚间仿佛看到漫天花雨,一个模糊的背影在花雨中渐行渐远……倏然间,背影逐渐清晰,转头过来,一张笑脸,艷若桃花…… 一滴泪水无声地落在铃鐺上面。 “娘子——” 第433章 看水碗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433章 看水碗 “娘子——”洪浩突然脱口而出,声音嘶哑却饱含深情。 王寡妇嚇得一哆嗦,手里的钱袋差点掉地上:“哎哟我的亲娘耶!火生你喊啥呢?”她瞪大眼睛,上下打量著洪浩,“你莫不是魔怔了?那小姑娘才多大点,你管人家叫娘子?” 洪浩自己也愣住了,他茫然地摸著脸上的泪水:“我……我不知道……” 剎那间的画面闪现,还不足以唤醒被重创的记忆。 王寡妇知道他眼下糊里糊涂,再问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故而她也不再追问。不过心中却打定主意,要好好替火生弄个明白。 她望著堆成小山的菜餚,先好好吃一顿再讲其他。 最后她一路打著饱嗝,领著洪浩再次回到张瞎子的摊子,原先心中盘算的五百钱酬金已经变作五两雪花银,她是个懂得感恩的人。 那一群村妇还在,正围著张瞎子嘰嘰喳喳,缠著张瞎子问自家的贵人在哪里。却只是閒聊套话,不肯摸出铜板认真算上一回。 “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张瞎子也是老於江湖。靠嘴吃饭之人,岂能让你一群粗鄙村妇白白占了便宜。 当王寡妇把还未兑换的那一锭银子塞到张瞎子手里,这阔绰举动惊呆眾人。 “我怎么说来著?”张瞎子將银子死死攥在手中,激动不已:“大妹子,这不过才是开始,你后边的好日子还长得很……” “只一样,”他压低声音对王寡妇道:“你千万莫要睡他,否则泼天富贵便是镜花水月,竹篮打水……切记切记!” 王寡妇臊得手脚没个搁处,却也红著脸点点头,用心记下。 离开卦摊,她抬头望天,日头已经偏西,山路崎嶇,该回家了。 一路上,攥著沉甸甸的钱袋,心里头翻江倒海。昨日个她还是个为三餐发愁的寡妇,今儿个就突然成了腰缠万贯的富婆。 这变化来得太快,显得极不真实,让她走路都有些发飘。 “火生啊……”她偷瞄著身后的洪浩,心里头直打鼓。 讲真,当初在河边救回这人时,她確实对张瞎子说她將遇贵人的话,多多少少存了希望,当然不可否认她也是良善之人。 后来见洪浩一晚自愈,愈加惊奇。心中便起了些念头——一个壮实汉子,模样周正,就算脑子不灵光,好歹能帮著劈柴挑水。要是能……她脸上微微发烫,想起大壮那没出息的样儿,心里头更是活泛。 她是一个没了丈夫的寡妇,尝过男女快活滋味,身体有正常的欲望。所以大壮有时能敲开门。 可这一天的经歷,彻底打碎了她的盘算。 先是那两锭从天而降的银子,再是赌摊上怎么都输不了的怪事,现在又冒出个富贵人家的小小姐,对火生这般亲热,乃至最后张瞎子的警告……王寡妇越想越心惊,手里的钱袋都攥出了汗。 “姐……”洪浩突然开口,“你走错路了。”他是失忆不是傻,早晨出门走过的路,全都记得——记不起以前的事情,不是记不下事情。 王寡妇这才回过神来,发现自个儿差点走岔道。她訕訕地笑道:“瞧我这记性……” 月光下,洪浩的侧脸稜角分明,眉宇间那股子气度,哪像个山野村汉?王寡妇心里头突然敞亮了——这哪是她能惦记的人? “火生啊,”她突然停下脚步,声音有些发颤,“姐有句话……” 洪浩疑惑地望著她。 王寡妇深吸一口气:“姐想认你做兄弟,你看成不?”她急急补充,“就是……就是亲姐弟那种!” 话一出口,她心里头那块大石头总算落了地。是了,这才是正道。那些个腌臢念头,趁早断了乾净。 洪浩怔了怔,突然咧嘴一笑:“姐你讲什么话,你本来就是我姐啊。” 听到这个回答,王寡妇心里一宽,鼻子一酸。她抹了把脸,把钱袋往怀里一揣,挺直了腰杆:“走!回家!姐明儿就帮你打听……你到底是谁?” 皎洁月光下,二人一前一后往村里走去。王寡妇心里头盘算著——得再收拾一个房间出来,再打张新床……既然认了兄弟,一张床就不够了。 今晚就让火生睡床,自己坐著打个盹进行了。 却不料回到家中,洪浩叫她睡床,自己却拿出千江月小姑娘赠送的铃鐺,並不瞌睡,只在那里端详摩挲,冥思苦想。看来他也想通过铃鐺再想起些什么。 天刚蒙蒙亮,王寡妇就拉著洪浩出了门。她一夜没睡踏实,满脑子都是昨日洪浩那一声“娘子”在打转。 “姐,咱们去哪?”洪浩揉著眼睛问。 “去青石村找马神婆!”王寡妇脚步匆匆,“她可是咱们这一带最灵验的神婆。去年刘地主家丟了个金鐲子,马神婆一碗水就照出了是厨娘偷的;前个月李铁匠媳妇难產,也是马神婆一碗符水救回来的……” 原来这就是王寡妇昨日便想好的法子。小山村贫瘠,不曾出过修仙证道的神仙,跳大神看水碗的神婆就是他们心目中最神奇的存在——兴许能看出火生到底是怎么回事。 山路蜿蜒,晨露打湿了裤脚。洪浩默默跟在后面,金铃鐺一路叮铃作响,在幽静的大山清晨中格外清脆悦耳。 青石村坐落在山坳里,马神婆的茅屋就在村头老槐树下。屋前掛著红布幡,上面歪歪扭扭写著“马仙姑”三个字。 “马仙姑!”王寡妇拍著门板喊,“有急事求你看水碗!”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乾瘦老太探出头,脸上皱纹纵横,一双眼睛却亮得嚇人。她目光在洪浩身上一扫,突然“咦”的一声。 “进来吧。”马神婆侧身让路,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她的本事不是自幼习得,而是一场大病,不吃不喝七日后,无师自通,醒来后自称传位而来。 屋內昏暗潮湿,泥地上摆著几个破旧的蒲团。供桌上供著几尊斑驳的泥塑神像,香炉里插著半截烧剩的线香。马神婆颤巍巍地取出一个豁口的粗瓷碗,从水缸里舀了半碗清水。 “要看什么?”她问道,端碗的手指关节粗大变形,指甲缝里都是黑泥。 王寡妇凑上前,压低声音:“仙姑,我兄弟昨日管一个五岁小姑娘叫娘子,你给看看这是怎么回事……”说罢拿出一块碎银恭敬放到供桌上。 马神婆看得分明,点点头,从怀里摸出三枚磨得发亮的铜钱——看那成色,怕是用了大半辈子。她將铜钱在香炉上绕了三圈,口中念念有词: “清水照前尘,铜钱问鬼神……” 铜钱落入碗中,激起一圈圈涟漪。马神婆示意二人凑近:“看著水面……若有缘法……” 话音未落,水面突然剧烈震盪。马神婆脸色大变,枯瘦的手指死死按住碗沿。可那水越晃越凶,最后竟砰地炸开,瓷碗碎成数片! “啊!”马神婆惨叫一声,仰面栽倒。嘴角渗出血丝,手指著洪浩不住颤抖:“你……你到底是……” 王寡妇嚇得魂飞魄散,连忙去扶。马神婆却一把推开她,挣扎著爬到供桌前,对著神像咚咚磕头:“祖师恕罪……弟子冒犯……” 洪浩茫然站在原地,怀里的铃鐺突然“叮铃”轻响。马神婆听到声音,浑身一僵,隨即瘫软在地。 “仙姑!”王寡妇急得直跺脚,“这到底……” 马神婆虚弱地摆摆手:“走吧……老婆子道行浅,看不透这位的命数……” 她艰难地从腰间解下一个脏兮兮的布包,取出半截烧焦的桃木符,“拿著这个……去青云观找玄诚道长……兴许他能……” 话未说完,马神婆又是一口鲜血喷出,昏死过去。 王寡妇手忙脚乱地掐人中、灌热水,好半天才把马神婆救醒。老太婆醒来第一句话就是:“快走!莫要连累老婆子折寿……” 出了茅屋,王寡妇两腿发软。她看著手中焦黑的桃木符,又看看一脸茫然的洪浩,心里直打鼓——这到底是捡了个贵人,还是请了尊瘟神? “姐,还去青云观吗?”洪浩问道。 王寡妇一咬牙:“去!既然马仙姑指了路,咱们就走一趟!” …… 夕阳西沉,张瞎子慢悠悠地收拾著卦摊。他摸索著从竹竿上取下“摸骨神算”的破布幡,小心卷好。嘴角掛著掩饰不住的笑意。 “五两银子……”他忍不住又摸了摸腰间硬邦邦的银锭,笑得满脸褶子都挤在了一起,“够喝半年上好的陈年佳酿了。” 张瞎子的家在镇子西头,要过一座年久失修的小石桥。桥下溪水湍急,平日里少有人走。 “老瞎子,站住!把银子交出来。” 一个粗獷的声音突然从背后传来。张瞎子浑身一颤,探路的竹杖“啪嗒”掉在地上。 “好汉饶命……我一个穷算命的,哪有银子……”他哆哆嗦嗦地转身,浑浊的眼珠无神地转动著,“小老儿身上就几个铜板……” 一个太阳穴贴著膏药的无赖汉提著根木棍,狞笑著逼近:“装什么装?老子亲眼看见那寡妇给了你五两银子!” 原来此人却是镇上有名的泼皮无赖王大锤,先前洪浩在赌摊耍钱贏了许多,他一直看热闹,起了覬覦之心。后来见一群打手都不是洪浩对手,又惊又怕,却兀自不死心,只暗暗小心观察。 待到后来瞧见王寡妇给了张瞎子一锭银子,心中狂喜,暗忖:“难怪一早出门就眼皮子跳的厉害,合该老子发財……对付不了那愣小子,还对付不了你一个老瞎子么。” 打定主意,就按捺住心中焦躁,只等张瞎子天黑收摊,在后一路尾隨。 看见张瞎子要过桥,顿时有了主意——夺了银子,再把老瞎子推到桥下淹死,这一桩买卖便做得天衣无缝。毕竟一个老瞎子失足落水再正常不过。 张瞎子扑通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大爷明鑑啊……那银子……那银子是小老儿的棺材本……amp;amp;quot; 看起来张瞎子也是要钱不要命的主儿,死到临头还不肯爽利交出银子。 “啊呸!”王大锤一脚踹翻张瞎子,“少跟老子装可怜!”他弯腰去摸张瞎子的衣襟,“把银子交出来!老子饶你不死。” 张瞎子蜷缩在地上,双手死死护著胸口:“大爷行行好……小老儿就这点……” amp;amp;quot;找死!amp;amp;quot;王大锤抡起木棍,狠狠砸在张瞎子背上。 “啊!”张瞎子惨叫一声,滚到桥边。他的破包袱散开,几枚铜钱滚落桥下。 王大锤啐了一口:“狗日的,敬酒不吃吃罚酒!”他一把揪住乾瘦如秧鸡的张瞎子,“最后问一遍,银子在哪?” 张瞎子抖如筛糠,手指颤巍巍地指向胸口:amp;amp;quot;在...在这里...amp;amp;quot; 王大锤狞笑著伸手去掏,却摸了个空。他脸色一变:“老东西敢耍我?” “在……在鞋底……”张瞎子缩著脖子,“小老儿怕被人抢……” 王大锤半信半疑地脱下张瞎子的破布鞋,果然摸到一个硬物。他大喜过望,正要取出—— “砰!” 一声闷响,王大锤突然飞了出去,重重摔倒桥上。他惊恐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著缓缓站起的张瞎子。 “你……” 张瞎子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嘆了口气:“何必逼我呢……”他弯腰捡起竹杖,“装个瞎子也不易啊……” 王大锤惊恐地发现,张瞎子的眼睛在月光下泛著奇异的青光。更可怕的是,那根看似普通的竹杖,此刻竟闪烁著森冷寒芒! “仙……仙长饶命!”王大锤瘫软在地,裤襠湿了一片。 张瞎子摇摇头:“晚了。”他轻轻一挥竹杖,“几次给你生机,你自己全不当回事。” 一道银光闪过,王大锤连惨叫都没发出,就化作一团血雾消散在夜风中。 张瞎子收起竹杖,只见他身形一晃,竟化作一道青光直衝云霄。夜风呼啸间,已穿过层层云海,来到一处金碧辉煌的天上宫闕。 宫闕门前,两个守卫正打著瞌睡。张瞎子——不,此刻应该称他为青鸟少鵹——轻咳一声,两个守卫立刻惊醒。 “少鵹大人。”守卫慌忙行礼。 少鵹点点头,也不多言,便直直进门往內里而去。 没走几步,一个只掛肚兜,下身赤裸的小屁孩衝出来。 “狗日的,小雀雀,我爹爹怎样了?” 第434章 蛋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434章 蛋 “狗日的,小雀雀,我爹爹怎样了?”小屁孩著急忙慌的模样,显见十分关切。 “朱雀大人,我好歹和你一般也是神鸟……”少鵹苦笑道:“怎么也不算小雀雀吧。” “你个狗日的,叫我红糖。”小屁孩纠正道,一吸鼻涕,“老子是大雀雀,你不是小雀雀是啥?” 面对红糖的脏话,少鵹不以为意,红糖跟著大娘学了一肚子的脏话,他骂又骂不过,打又打不过,只有放宽肚皮,不与他一般计较。 不过免不得嘀咕,“这这这……红糖,是你求我办事,怎生弄得是我求你一般。” 红糖小手一叉,活脱脱大娘模样,“老子要不是被老太……被玄女禁制,出不得门,还须找你?少废话,我爹爹到底如何了?” “还好没死。”少鵹回道,“不过修为功法尽失,脑袋也不太灵光……以前的事情全不记得了。” 原来当日洪浩使出断水,又生生收回,强大的剑意反噬让天上的红糖瞬间知晓他命悬一线凶险无比。但他还在被惩戒期间,根本冲不破九天玄女布下的禁制,根本无法离开居所。 非但他离不开,就连他上次放泥娃娃下去幽若城帮洪浩,这个漏洞也被发现,玄女又打了补丁,连泥娃娃称心也一併离不了红糖所居之所。 故而到后来,洪浩再也没有收到和红糖相关的消息——並非红糖把他遗忘,而是心有余力不足。 这一回实在太过凶险,红糖按捺不住,叫了少鵹下去帮他探清楚洪浩状况。少鵹本来对洪浩也颇有好感,自然也就顺水推舟应承下来。 听了少鵹言语,红糖一愣,“我日,我爹爹失忆了?连我也不记得了么?” “非但记不得你,连你娘也不认得……”少鵹嘆一口气,便將洪浩巧遇唐綰转世的小女孩一事也告知了红糖,最后道:“你娘外柔內刚,心性坚定,孟婆汤也未能完全抹除她前世记忆……” “偏偏你爹眼下又是失忆形状,倘若清醒,看见小女孩模样,再一推岁数,恐怕就认下了。” “狗日的,这个眼下还不急,”红糖似乎想起遥远的往事,“反正现在相认也还不能打架……”他还是小鸡仔之时,就看惯了爹娘打架,每次都是爹爹败下阵来。 他担心的是另一点,“我爹爹现在岂不是连个凡人都能欺负他?” “那倒不至於,”少鵹解释道:“你自己也知,现下他体內朱雀离火虽然极弱,终究是没有熄灭,另外你爹得了机缘,还有一股太阳真火……这两股火让他体魄强健,寻常人等还是奈何不得。” “不过……”他话锋一转,“只要是修士,哪怕炼气五层的普通修士,都能轻鬆拿捏你爹。” “那你讲个锤子!”红糖急得跳脚,在他看来,这些统统都是普通人,“讲来讲去还不是隨时都有性命危险……他身边可有厉害的人物相护?” “没有……”少鵹如实讲来,“只有一个寻常寡妇在他左右。我已经打过招呼,让她莫要睡你爹爹。” 红糖並不关心爹爹会不会被寡妇占便宜,他只怕他爹被修士打杀死球了。 “你个狗日的,总要想个法子……”红糖著急道,“护我爹爹周全。” 少鵹微微一笑,“莫慌莫慌,我早在你娘送你爹的金铃鐺上做了手脚,元婴之下的修士都应付得来……” “锤子哟,那撞见元婴之上的我爹爹不就麻烦了。” “哎呀,他现在只如凡人,平日接触都是寻常百姓,山上山下总归两个世界,便是金丹境修士怕也难得一见,你无须太过於担忧。” “再讲,化神之上的修士,已能瞧出铃鐺蕴含仙家气象,动手前不得掂量掂量?” 少鵹讲得不无道理,红糖也无话可说,不过他受大娘影响颇深,向来不愿嘴上吃亏—— “万一有哪个卖屁眼的不开眼呢?” …… 日头西沉,王寡妇和洪浩终於望见青云观的轮廓。山路崎嶇难行,两人走了大半天才到此。洪浩还好,王寡妇腿脚早已酸痛不已。 “姐,这台阶好高,你还能行么?”洪浩仰头望著看不到尽头的石阶,眉头微皱。 王寡妇擦了擦额头的汗:“心诚则灵,咱们慢慢爬。”她掏出马神婆给的桃木符,紧紧攥在手里。 两人爬了约莫一半个时辰,在天擦黑时终於来到观前。 青砖黛瓦的道观並不奢华,却透著几分出尘之气。观门上方“青云观”三个大字笔力遒劲,隱隱有灵光流转。看来此处並非寻常道观,却是个修真之地。 “两位善信有何贵干?”一个年轻道士迎上前来,目光在洪浩身上多停留了片刻。不过他一个炼气期弟子,自然是看不出丝毫端倪。 千江月小姑娘隨身护卫熊大熊二,两兄弟皆是洞虚境高深修士,尚且瞧不出。 王寡妇连忙行礼:“小师傅,我们求见玄诚道长。”她掏出桃木符,“是马仙姑引荐的。” 道士接过桃木符,“既如此,请隨我来。” 穿过几重院落,来到一处僻静的小院。院中石桌旁坐著一位鬚髮皆白的老道,正在打坐。 “师父,有人持马仙姑的信物求见。”年轻道士恭敬道。 玄诚道长抬起头,目光如电扫过二人。在看到洪浩时,不知为何心中一凛。 “奇怪……”玄诚心中暗忖:“自己好歹是筑基的出世高人,为何会被一个凡人震慑?”他自然不知晓是少鵹对金铃鐺做了手脚的缘故。 “你们先下去。”老道挥退弟子,示意二人坐下,“马老婆子还好吗?” 王寡妇侷促地搓著手:“仙姑她……看水碗时受了伤……”旋即將之前在马神婆那里发生之事讲了一回。 玄诚嘆了口气:“她道行浅薄,偏要逞强。”他转向洪浩,“这位小友,可否让贫道把把脉?” 洪浩茫然伸出手。玄诚三指搭上脉门,只一瞬间,他猛地睁眼,像是被烫到般缩回手。 “道长?”王寡妇紧张地问。 “你这兄弟可是如我辈一般?希夷曼倩之流?”(陈摶和东方朔字號,代指修仙中人) “啥是希夷曼倩?”王寡妇的眼睛透著清澈的愚蠢,显见是一头雾水真不懂。 玄真瞧王寡妇模样,不动声色心中篤定,知她的確只是乡野村妇。 那便好办,只要不是同道中人装猪吃象,上门踢场子,寻常凡人百姓,自然是轻鬆拿捏。 他定定神,眉头紧锁,高深莫测讲道:“你这兄弟的失魂症,乃是邪祟夺体所致,不过……这邪祟已有千年修行,非同小可。” 他一搭脉便被强力反弹,原是什么都没看出来,但总要故作高深胡诌一番,万不可墮了青云观的招牌名声。 王寡妇一听,脸色刷地白了:“道长神通广大,可得救救我兄弟!” “唉……”玄诚长嘆一声,摇头晃脑,“此邪祟应运而出,是你兄弟命数,贫道虽有心除魔,却恐力有不逮,爱莫能助……” “道长救命!”王寡妇扑通跪下,不住磕头,“求你大发慈悲……”她手忙脚乱地去掏钱袋,因太过紧张,钱袋啪一声地掉落地上,几颗金瓜子滚落出来。 玄诚瞥见金光,喉头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財帛动人心,但修道多年,这点定力还是有的。他强自移开目光:“善信莫要如此,实在是这邪祟太过凶险……” “道长,这些都给你!”王寡妇手忙脚乱地捡起金瓜子,“只要能救我兄弟……” 玄诚摆摆手:“非是钱財上的计较……” 他望向洪浩,“这位兄弟,身上可有特別的物件?”他对洪浩浑身散发出来若有若无的气势,满是好奇。 洪浩茫然摇头,若是以前,虚空袋里面的物件,隨便拿出一件都要嚇傻玄诚。不过现在他两手空空,身无长物……呃,不对,还是有一件长物,虽不特別长。 倒是提醒了王寡妇,“火生,你不是得了一个铃鐺?” 听王寡妇言语,洪浩便从怀中掏出千江月所赠的金铃鐺。 玄诚望著铃鐺,只一眼,便再也挪不开眼睛,当真是一眼万年。 洪浩手中的金铃鐺,以他筑基期的修为,隱约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强大灵力。 如果说王寡妇的金瓜子,他多年修行,看懂了钱財如粪土,还能自持;眼下这灵气充盈的仙家宝贝,却叫他再也把持不住。 “恐怕这就是你兄弟眼下的癥结所在了。”玄真颤声道,“此物大大不祥!” 王寡妇再是凡人,先后总还是知晓,“道长,我家兄弟……却是先得了失魂症,昨日才有了这个铃鐺,怎么会……” 她言下之意,火生的失魂症怎么也不会是铃鐺引发的。不过毕竟是头髮长见识短的村妇,对玄真奉若神明,不敢明言。 玄真面不红心不跳,淡淡道:“邪祟先前是在体內,不过你兄弟得了这个铃鐺,它却把这铃鐺当做了依附之所……更加凶猛。” “要想解此厄难,须將金铃鐺交出来。” 王寡妇听来,想想也有道理。毕竟火生胡言乱语叫人家五岁小姑娘娘子,也是拿了铃鐺之后。 这世间许多事情何尝不是如此?当你对某人极度信任的时候,无论他怎样说怎样做,你都觉得是对的——就算是胡说八道,你也会自己找出理由替他圆上。 玄真覬覦之心已起,却是无论如何都要將这仙家宝贝弄到手。 他虽是修真之人,却是最底下那一层,一辈子待在一个小地方,不曾见过世面。若不是机缘巧合,洪浩自己送上门来,自己偶尔施点小法术,或也算是十里八乡凡夫百姓口中仙风道骨,济世救人的老神仙。 如此一生,虽然大道无望,却也能在当地落个好名声。 洪浩闻言,本能地捂住铃鐺:“不行!这是……” “火生!”王寡妇急得直跺脚,“道长是为你好!” 玄诚见洪浩抗拒,温言相劝:“小友莫急,我並非要你铃鐺。此物虽与你有缘,却也是邪祟棲身之所。贫道只是暂为保管,待驱除邪祟后再归还於你。” 洪浩死死攥著铃鐺,眼神突然变得清明:“你骗人!这铃鐺是……”他一时语塞,想不起要说什么,但本能地觉得不能交出铃鐺。 “放肆!”玄诚脸色一沉,“贫道冒性命之危好意相帮,你竟如此不识好歹!”他袖袍一甩,假意道:“既如此,二位请便吧!” 王寡妇急得眼泪都出来了:“道长息怒!火生他糊涂……”她转向洪浩,“快把铃鐺给道长!” “不给!”洪浩后退两步,眼中闪过一丝红光。铃鐺突然“叮铃”轻响,声音虽小,却震得玄诚心头一颤。 老道心中骇然,表面却强作镇定,对王寡妇道:“罢了罢了,他现在受邪祟操纵,我岂能与他一般见识……今夜就在观中歇息吧,明日贫道再设法驱邪。” 说罢叫来一个弟子,“领二位善信去客房歇息,” 王寡妇千恩万谢,拉著洪浩跟隨观中弟子去客房歇息。她虽愚昧,但本意却是一片真心为洪浩著想,只因见识有限,怪不得她。 不过她却不知,玄诚心中已有谋划——待到夜深人静,放一把火,將二人烧成焦炭,造个走水假象,无碍青云观名声清誉,毕竟天灾而已。 夜半三更,玄诚道长悄无声息地来到厢房外。他指尖轻弹,几团火球无声飞出,转瞬间客房便已熊熊大火。客房是单独一栋建筑,却不会牵扯其他。 重修几间客房才几个钱?那一包金瓜子將整个青云观翻修一次都够了。 “莫怪贫道心狠。”玄诚冷笑,“要怪就怪你身怀异宝却不识好歹。” 火势迅速蔓延,转眼间整栋客房已成火海。玄诚满意地捋须,只等二人身死,便可从容取得仙家宝贝。 就在此刻,却听“轰”的一声巨响,客房门板轰然倒塌,一个身影从里窜出。不过他却並不逃远,反而又一头扎进隔壁房间。 “这……这不可能!”玄诚躲在暗处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著在火中行走自如的洪浩。 洪浩浑身浴火,却毫髮无伤。他怀中的王寡妇虽嚇得瑟瑟发抖,也未被火焰伤及分毫。 “叮噹叮噹……”他身上的铃鐺突然发出远超它大小所能发出的响亮声响。 倏然间一股狂风吹来,將整栋客房连根拔起,狠狠砸到青云观大殿之上,只一瞬,大殿连同青云观其他所有建筑,熊熊燃烧。 玄诚看得心惊胆战,失声高叫:“走水啦!大家速速灭火!” 巨大的声响早已惊醒一眾道士,大家手忙脚乱地提水灭火,却见那火遇水不灭,反而烧得更旺。 洪浩呆呆望著红透半边天的大火,脑海中猛然闪现一个瘦削单薄的小男孩从大火中窜出的画面。 “蛋,是蛋蛋救我……”他下意识望向自己肚脐。 第435章 山贼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435章 山贼 洪浩下意识望向自己肚脐,当年红糖还未孵化成小鸡仔之时,就是用一根腰带牢牢绑在那个位置。 当时他不甚清楚,但后来瞭然——苏巧放火烧茅屋,他大火中醒来,能毫髮无损衝出茅屋,全倚仗红糖给他缠绕了一层丝状物。 眼下情形,有些相似,故而触发尘封记忆。 只可惜仍是一瞬间的画面闪现,还是不足以让他记忆全面甦醒。 火势渐熄,青云观已成一片废墟。玄诚道长瘫坐在焦土上,心中满是愤怒。是的,到此时他心中全是愤怒,全然没有想过眼下局面原是自己一点贪慾造成。 “师父……”几个弟子灰头土脸地围上来,“这火怪异,我们越浇水烧的越旺……” “滚开!”玄诚一把推开弟子,目光死死盯著不远处的洪浩。 王寡妇胆小怕事,拉著洪浩的衣袖:“火生,咱们快走吧……” “站住!”玄诚突然暴喝一声,踉蹌起身,“毁我道观,就想一走了之?” 王寡妇嚇得一哆嗦:“道长……这火不是……”她记得分明,自己是吹了灯火摸索上床的。 “这火就是你们引来的!”玄诚面目狰狞,哪还有半分仙风道骨,“今日不给我个交代,休想离开!” 洪浩將王寡妇护在身后,缓缓道:“火不是我们放的,我进屋连灯火都不曾点过。” “胡说八道!”玄诚厉声喝道,袖中暗掐法诀,“分明是你身上邪祟作乱!若非邪火,怎会水浇不灭。” 眼下局面,他断然是不可能让洪浩王寡妇他二人离开——总不能赔了夫人又折兵。 当下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反正都已撕破脸皮,只要得了铃鐺,仍是一桩划算买卖。 一道青光从他袖中射出,直取洪浩咽喉! “叮铃——” 金铃鐺突然自鸣,那道青光在半空中诡异地拐了个弯,竟朝玄诚反射回去!却比来势更加凌厉迅疾。 “啊!”玄诚惨叫一声,右肩被自己的法术洞穿。他惊恐地看著洪浩胸前的铃鐺:“妖……妖物!” 洪浩面无表情地向前一步:“是你想杀我。” 玄诚若此刻收手,仍有生机。只可惜他已陷入癲狂状態,自作孽不可活。 “降妖除魔,我辈天职。”玄诚踉蹌后退,嘴上兀自讲著漂亮话。突然从怀中掏出一张紫符,显见是珍藏之物,咬牙狰狞道:“妖孽,今日让你知晓道爷天火厉害。” 这符籙並非他绘製,却是他费了许多周折,託了许多人情,从三百里外赤霄宗求来。原是压箱底保命手段,今日管不了那许多,这廝可恶,必將杀之而后快。 他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符上。紫符瞬间燃烧,化作一条狂暴火龙扑向洪浩!火龙气势汹汹,便是金丹期的大能也杀得。 可惜啊,玩什么不好,偏偏要玩火。当真老糊涂,先前洪浩在火海中自由出入的情形还不够明显么? “火生小心!”王寡妇尖叫。 洪浩却不闪不避。並非他蠢笨不知躲闪,而是心中莫名的篤定,这火龙不会伤他。或者讲伤不了他。 果然,说也奇怪,那火龙扑到他身前竟骤然缩小,最后化作一缕火苗倏然熄灭,只冒出细细一股白烟。 这就完了? (请记住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噗——”玄诚哪里明白洪浩玄奇,只疑自己花大价钱买了假货,急火攻心,一口老血再也忍不住,喷涌而出,整个人便直挺挺向后倒地,再无动静。 几个弟子连忙围上,俯身探查。 “师父——”一个弟子悲叫一声,他探出玄诚已无鼻息,“师父……师父已然仙逝了。” 没错,这位筑基的出世高人,养气功夫不够,竟是活活气死。 “妖人害死师父!”一个年轻道士红著眼拔出长剑,“师兄弟们,为师父报仇!” 十几个道士呼啦一下围了上来,剑光闪烁,杀气腾腾。切莫小看,这一群炼气期的道士已经比世间勇武之人更上一层,一拥而上,真能把洪浩给剁了。 当然,前提得是没有铃鐺。 王寡妇嚇得腿软,差点瘫坐在地。洪浩却出奇地平静,只是下意识地护住胸前的铃鐺。他已经隱约知晓,小姑娘赠给自己这个金铃鐺,有逢凶化吉,遇难成祥的奇妙。 “叮铃——” 金铃无风自动,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诡异的一幕发生了——那些气势汹汹的道士突然像被抽了骨头般,齐刷刷跪倒在地! “这……这是……”为首的道士惊恐地发现,自己竟控制不住双腿,仿佛有千斤重担压在肩上。 洪浩也愣住了。他低头看看铃鐺,又看看跪了一地的道士,一时间竟不知如何是好。 半天憋出一句:“你们师父,不是我杀的……” “火生……”王寡妇拽了拽他的袖子,声音发颤,“咱们……咱们快走吧……” 正是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洪浩点点头,拉著王寡妇快步离开。身后传来道士们此起彼伏的惊呼声:“我的腿!怎么动不了了!” “定是那妖人邪术……”一个声音道。 “嘘……”另一个声音提醒,“莫要讲了,惹恼回来……杀我等只如砍瓜切菜。” 这话提醒眾人,果然再无声响。 山路漆黑,只有一弯残月照明。王寡妇紧紧攥著洪浩的胳膊,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著。 “火生啊……”她突然开口,声音里透著决绝,“姐想好了,咱们不回村了。” 反正家中那点破家当也不值几个钱,眼下闹出这么大的事端,还是走得远些为好。 洪浩侧头看她:“哦,那去哪?”他原本就是顺其自然的性子,无可无不可。眼下失忆更无主张,自然是王寡妇怎么说怎么好。 “去县城!”王寡妇眼中闪著光,“托你的福,姐现在有钱了,咱们盘个铺子,做点小买卖……” “做什么买卖?”洪浩一脸茫然。 “姐打算开个药铺!”王寡妇越说越兴奋,“我爹我爷都是採药人,从小跟著认药草。那些药铺子啊,从山里人手里三文钱收的草药,转手就能卖三十文!” 洪浩听著,突然觉得心头一颤。採药…这个字眼莫名熟悉。 “火生?你怎么了?”王寡妇见他发愣,关切地问道。 “没…没什么。”洪浩摇摇头,“就是觉得……採药这事,好像在哪听过。” 王寡妇笑道:“採药人多了去了,你听过也不稀奇。”她掰著手指头算起来,“咱们先去县城租个铺面,姐认识几个老採药人,能收到便宜的好药材。” 洪浩听著她絮絮叨叨的憧憬,脑海中却浮现出模糊的画面——一个白髮老人背著药篓,牵著他的小手走在山路上。 “爷爷……”他无意识间含含糊糊喊出。 “啥?”王寡妇没听清。 洪浩回过神来:“没什么……姐,你讲你认得药材?” “山上差不多药材我都认识……”王寡妇如数家珍,“车前草、金银花、石斛、小蓟……” “小蓟?”洪浩突然失声叫道,“小蓟……小蓟……”隨即狠狠拍打自己脑袋。 王寡妇见他形状,惊疑道:“火生……你这是咋了,可別嚇唬姐啊……” “姐,没事……”洪浩痛苦摇头,“我只觉小蓟好像,好像和一桩很重要的事情有关……可我就是想不起来……” 当年他爷爷交代遗言,就是靠小蓟迴光返照,强撑著把红糖的来歷给他讲得清楚明白。故而对小蓟这种药材印象极深。 “想不起就莫要想了……”王寡妇心疼道,“想起了未必就是好事情。” 二人一路走一路讲些閒话,向著镇子而去。王寡妇盘算到镇上租一辆马车,直接就去县城安生。 待到天蒙蒙亮,经过一处隘口,却又出了事情。 莫道君行早,更有早行人,这本是劝人勤勉的话,可放在眼下却有些…… 洪浩和王寡妇竟然遇到一群爱岗敬业,早出晚归的山贼。 晨雾瀰漫的隘口,忽然从岩石后跳出五六个衣衫襤褸的男子。 讲真,叫他们山贼著实有些抬举,哪有这般面有菜色,骨瘦如柴的山贼。说到底这也是一个靠力气吃饭的行当,眼下几人明显不具备最基本的职业素养。 “站、站住!”为首的瘦高个结结巴巴地喊道,手里的柴刀直打颤,“留……留下买路財!”声音发飘,毫无震慑。 洪浩定睛一看,这群山贼竟是老的老,小的小,还有一个杵著根木棍的瘸子。 “几位好汉……”王寡妇壮著胆子道,“我们……也是穷苦人家。” 她还没来得及给自己和洪浩做身新衣裳,两人装扮確是普通庄户人模样,不像有钱人。 “少废话!”瘸腿汉子露出凶狠模样,“今日不给个十文八文,大爷我小单刀一亮,管杀不管埋!”他浑身上下一目了然,哪里来单刀。看来这句不过是跟著说书先生学戏文中的好汉讲话。 洪浩和王寡妇面面相覷。这哪是打劫,分明是乞討。 洪浩上前一步:大声道:“你们是要一对一单挑还是一起上,我都由得你们。” 几人看清了洪浩健壮身材,自知不是对手,对望一眼,突然纷纷跪地:“好汉饶命,我等上有八十老母,下有三岁小儿……”不消讲,想必也是跟著说书先生所讲依葫芦画瓢。 洪浩听来,只觉耳熟,但又想不起何处听过。 原来这群人本是山下农户,因连年旱灾,田地收成大减。官府赋税不减反增,逼得他们只能上山落草。 “我娘病得快死了……”一个少年哭著说,“就想討点钱抓药……” “我娃儿饿得直哭……”瘸腿汉子抹著眼泪。 王寡妇自己也是穷苦出身,此刻生出怜悯同情,“火生,他们也是可怜人,不如就算了……” 洪浩点点头,“姐说怎样就怎样。” 王寡妇又从钱袋里掏出几块碎银,分给那几个可怜人:“拿著吧,给老人家看病,给孩子买些吃的。” 那几人顿时愣住了,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为首的瘦高个颤抖著接过银子,突然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恩人!活菩萨,我张铁柱这辈子没遇见过这样的好人!” 其他几人也纷纷跪下,那瘸腿汉子更是嚎啕大哭:“我娃儿有救了!妹子你是观世音娘娘转世啊!” 就在此时,山道上突然传来一阵马蹄声。一队身著官服的差役策马而来,为首的捕头满脸横肉,腰间挎著明晃晃的钢刀。 “好啊!”捕头大笑著跳下马,“可算逮著你们这群山贼了。这回人赃俱获,死罪难逃!” 那几个可怜人顿时面如土色,瘦高个结结巴巴道:“官、官爷,我们不是……” “闭嘴!”捕头一脚將他踹翻,“上月黑风寨劫了官银,就是你们干的!” 王寡妇连忙求情道:“这位官爷,他们不是打劫,是我给……” “滚一边去!”捕头瞪眼喝道,“再囉嗦连你一起抓!” 洪浩眉头一皱,上前一步:“他们只是討口饭吃的苦命人,你们何必苦苦相逼?” 捕头上下打量著洪浩,突然狞笑:“哟,还有个同伙?来人啊,一併拿下!” 四个差役抽出铁链就要上前。洪浩眼中寒光一闪,胸前的铃鐺突然“叮铃”轻响。 说也奇怪,那几个差役突然脚下一滑,齐齐摔了个狗吃屎。捕头大怒:“反了天了!”抡起钢刀就朝洪浩劈来。 洪浩侧身一闪,顺势抓住捕头手腕,轻轻一扭—— “咔嚓!” “啊!”捕头惨叫一声,钢刀噹啷落地。他惊恐地看著自己扭曲的手腕,又看看洪浩:“你、你……” 其他差役见状,嚇得连连后退。捕头咬牙切齿:“好!好得很!你们等著!”说完翻身上马,带著手下狼狈逃窜。 那几个可怜人却更加惶恐了。瘦高个哭丧著脸:“完了完了……官差记住我们样貌,回头定要来拿人……” 瘸腿汉子更是瘫坐在地:“被官府记名的山贼,抓到就是杀头的罪啊!” 少年突然扑到洪浩脚下:“好汉大哥!你武功高强,求你救救我们!” 其他人也纷纷跪下磕头:“求好汉救命!” 洪浩一愣:“我如何救你们?” 瘦高个抬起头,眼中闪著决绝的光:“好汉若不嫌弃,不如留下来当我们头领!” “对!”瘸腿汉子激动地说,“西边三十里的黑风岭上有一伙真山贼,专干打家劫舍的勾当。好汉若能带我们灭了他们,占了山寨,官府就拿我们没办法了!” 王寡妇听得心惊肉跳:“这、这可是造反啊……” “好汉大哥!”少年扯著洪浩的衣角,泪流满面,“我娘还病著,我不能死啊……” 洪浩看著这一张张绝望中又带著期盼的脸,心中突然涌起一股难以言状的情愫。 “好。”他沉声道,“我帮你们。” 王寡妇急得直跺脚:“火生!这……” 那几个可怜人闻言,喜极而泣,连连磕头:“谢头领!谢头领!” 瘦高个更是激动地说:“头领,我叫张铁柱,熟悉这一带山路。黑风寨三面悬崖,只有一条独路进出,有五十多个贼人,但以头领的本事……” 洪浩不待他讲完,“我们这就去把黑风寨攻打下来。” “我的个妈耶……”王寡妇暗忖,“先还讲开药铺,转眼就要成山大王。” 第436章 凶险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436章 凶险 王寡妇左思右想,总觉著哪里不对劲。 她是一个淳朴善良的村妇,原也没有见过多大世面,讲不出什么大道理,但倘若火生带著这群人去攻打黑云寨,她却觉得不妥。 “火生,”王寡妇拽著洪浩的袖子,把他拉到一旁,“你可想清楚了?” “姐,我想帮帮他们。”果然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他的性子並未因失忆而不同。 “弟啊,姐没读过书,但姐知晓一件事,人活著就要吃喝拉撒,你讲是不是这个理?” “是,不吃饭就饿死了。” “那姐问你,姐知道你有本事,肯定能打下那个什么黑风寨……可打下来之后怎么办?你有没有想过?” 洪浩一愣:“自然是安顿下来……” “安顿?”王寡妇急得直拍大腿,“寨子里几十號人,每天要吃要喝,山上又无田土,钱粮从哪来?要不要下山来抢?” “这……”洪浩一时语塞。 “不抢?”王寡妇掰著手指头算,“坐吃山空,老本吃光了就得饿死。去抢?那咱们不就成了真山贼?” 她指著那几个跪在地上的可怜人:“他们是可怜,可是拦路抢劫,终归不是正道,倘若今日遇见是老弱病残路过而非我们,姐不敢讲他们一定会杀人越货,但总不会轻易放过。” 简单质朴的话语,却让洪浩醍醐灌顶,茅塞顿开。 洪浩挠挠头,“姐讲的对,是我糊涂……不过,不过遇见了撒手不管,好像有点……” “火生,老话讲救急不救穷,姐已经给了他们银子。”王寡妇嘆口气,“我们只是路过,又不是他们爹娘,管不了他们一辈子。” “嗯,我听姐的。” 二人商量已毕,洪浩便走过去,对几人沉声道:“各位,你们拿著这些银子,各自谋生去吧。” 张铁柱捏住碎银,嘴唇颤抖:“恩公……这点不够安生……”这点银子的確不多,可已经比之前他们期望的三两个铜板好了许多。足以解燃眉之急。 “不必多言。”洪浩摆摆手,“占山为王终非正道,你们好自为之。” 待洪浩和王寡妇的背影消失在蜿蜒山道上,瘸腿汉子突然啐了一口:“装什么圣人!” 他便是先前讲洪浩若能带他们灭了山贼,占了山寨,官府就拿他们没办法之人。 “铁柱哥……”少年怯生生道,“咱们要不要告诉他…….前面就是黑风寨的地盘……” 张铁柱阴著脸把银子揣进怀里:“管他作甚?既然不肯带咱们活命,那就活该被黑风寨收拾!” “可……可那位大姐给过咱们银子……” “呸!”瘸腿汉子一拐杖敲在少年腿上,“几钱碎银顶个屁用!够买几亩地还是够娶房媳妇?” 山风呜咽,捲起几片枯叶。几人默默分完银子,各自散去,谁也没再讲提醒洪浩和王寡妇小心山贼的事情。 …… 山道幽静,晨曦透过树林间隙,在古道上洒下点点金光。 一男一女在树林间若隱若现。 女子却是一位身著白色长裙的美妇人,她面容清冷如霜,眉目间透著不食人间烟火的疏离。鬢间一支白玉簪斜插,在晨风中纹丝不动,仿佛连风都不敢惊扰这位冷艷的女子。 在她身后三步处,跟著个约莫二十出头的青年男子。一袭靛青长衫,腰间隨意插著一柄木剑。青年眉目如刀削般刚毅,眼神却沉静如水,行走间自有一股沉稳气度。 “你可知为何带你出来?”美妇像是自言自语。 “师父是要我磨礪剑心,感悟自然。” “不错。”美妇点点头。“剑心分三层,好比瓶中花,盆中花,山野之花。可知它们有何不同?” 青年男子略微沉吟,便恭敬道,“弟子愚笨,请师父明示。” “第一层乃是瓶中花。人为插入花瓶,只有些许清水滋养,造型看似完美无瑕,实则早已失了生机。就像那些一味追求剑招完美的剑修,终其一生,不过是在摆弄一柄死剑罢了。” “第二层乃是盆中花。虽有泥土能保其存活,但即便精心养护,养得娇艷欲滴,却根须受限,不得舒展。正如那些只知闭门造剑的修士,剑招再精妙,终究失了天地灵韵。” “第三层乃山野之花。”她指向路边一朵开得正好的不知名野花:“不择地势,不挑风雨,却生机勃勃,自得天真,该绽放时便肆意绽放,该凋零时便从容凋零。” “记住,”美妇突然收手负立,晨光为她镀上一层金边,“最高明的剑道,不在剑招之精妙,而在剑心之通透。如这山野之花,顺其自然,隨意生长……” 美妇虽讲的剑道,但天下许多其他的事情道理似乎也能讲得通。 青年男子点头,似有所悟。 此刻林间忽起哨响,十数道黑影从树丛窜出,將二人团团围住。 “哟呵!”为首的刀疤脸吹了个口哨,钢刀在手中转了个刀花,“今儿个运气不错,逮著个美娇娘!” 旁边一个独眼汉子淫笑道:“大哥,这娘们看著就带劲,带回去给大当家当压寨夫人如何?” “放屁!”刀疤脸一巴掌拍在独眼后脑,“这等货色当然老子先享用!”说著便上前伸手就要去摸美妇人的脸蛋。 美妇人却不慌不忙,眼波流转间瞥向身后少年:“方才你似有所悟,施展给我看看。”她淡定从容的模样,似乎早已知道这群山贼埋伏於此。 “哈哈哈!”刀疤脸大笑,“小娘子还带著个奶娃娃护卫?”他轻蔑地瞥了眼少年,“毛都没长齐,也学人走江湖?不如跟爷回山寨,爷教你些掏心掏肺的真本事!” 少年面无表情,隨意拔出木剑—— 一道青芒如春溪乍泄,瞬间漫过整条山道。 刀疤脸的笑声戛然而止。他惊恐地发现,自己伸出的手臂正从指尖开始化作点点流萤。当下颤声尖叫:“这……这是……”话音未落,绿光已攀上脖颈。 独眼汉子见状,转身就要逃跑,却见青芒如影隨形,眨眼间就缠上了他的双腿。“饶命!神仙饶……”求饶声未落,整个人已如沙雕般崩散。 三息过后,山道重归寂静。 十几个山贼保持著最后一刻的姿態立在原地,有的举刀欲砍,有的转身欲逃,还有的跪地求饶。一阵风拂过,这些皮囊便如枯叶般簌簌坍落,连半滴血都没溅出。 “阴沉木虽属乙木,你这一招还是不够自然,肃杀意味浓了些。”美妇人面无表情,语气平静,“不过……对付这等腌臢货色,倒也乾净利落。” “多谢师父指点,”青年男子抬眼望向远处山巔,那里隱约可见黑风寨的轮廓。 “师父,要上山吗?”男子声音平静,仿佛方才只是拂去了几片落叶。 这群山贼对美妇人的唐突冒犯,显然让他动了杀心。 美妇人轻笑:“急什么?正主儿自然会送上门来。”她指尖轻点,一道无形波动向著山寨方向盪去,“让他们多活片刻又何妨?” 她突然转了口气,惊异道:“咦,有人来了,好奇怪的人……” …… 洪浩和王寡妇不再理会那几个“可怜人”,继续赶路,全然不知前方树林便是黑风寨山贼做杀人越货的营生之地。 二人沿著山道前行,快要接近树林之时。洪浩胸前的金铃鐺无风自动,发出急促的叮铃声。 “咦?”王寡妇警觉地停下脚步,“铃鐺又响了。”王寡妇虽是个村妇,经过这几回,却也明白了这铃鐺的神异之处。 她早已知晓,这铃鐺虽是掛在洪浩胸前,却並不隨走路的起伏颤动发出半点声响。倘若响了,必定是有事发生。 “火生,这铃鐺响得这么急,怕是不太对劲。”她拉住洪浩的袖子,压低声音慌张道。 洪浩听王寡妇言语,停下脚步四下张望,山野清静,並看不出丝毫端倪。 他挠挠头,“姐,先前那几个人讲前面有个黑风寨,会不会……是铃鐺在提醒我们前面有山贼?” 王寡妇点点头,隨即又摇摇头,“不对,你这铃鐺凶得很,先前在青云观那么多道士要打杀我们,它响一声那些人就全部不动,姐觉得它不会怕山贼。” “那……”洪浩一时间也不知是何因由。 王寡妇眼珠一转,突然拉著洪浩往后退了两步。果然,那急促的铃鐺声立刻就不再作响。 “火生,你站著別动。”她鬆开手,自己又往前迈了一步。铃鐺立刻又响得急促起来。 “怪了!”王寡妇诧异道,“这铃鐺当真通灵性!”她小心翼翼地退回洪浩身边,铃鐺声又恢復了平静。 洪浩摸了摸铃鐺,恍然大悟:“姐的意思是……铃鐺不让我们进前面树林?” “姐觉著是这个理儿!”王寡妇压低声音,“你瞧,站著不动它就不响,往前走就响得急,往后退它就安静。这不是明摆著拦著我们么?” 她说著又试探性地往前迈了半步,铃鐺立刻发出声响,王寡妇赶紧缩回脚步,铃鐺这才渐渐平息。 “乖乖……火生啊,”王寡妇抹了把额头的冷汗,“这铃鐺比看门狗还灵!前面树林里怕是有大凶险,咱们还是绕道走吧。” 说罢,也不由洪浩讲话,拉著洪浩就往回走。 “站住!”一声清冷的呵斥带著不容抗拒的威严,清晰传到王寡妇耳中。 王寡妇只觉眼前一花,一个白衣美妇和一个青衣青年已经站在她前面,挡住了去路。 她惊恐打量二人,这美妇容貌极好,但教王寡妇一见便生出寒冷和敬畏;倒是男子,王寡妇瞧著虽是平静坚毅模样,但骨子里却有一丝熟悉之感——那种山里娃子特有的土气质朴。 虽然很淡很淡,她是山村中长大,这种感觉极为熟悉,决计不会弄错。 二人並不望她,都是目不转睛盯著火生,想是要看出什么端倪。 王寡妇见二人一直盯著火生,又不言语,不禁奇怪。她也就侧头望了洪浩一眼。 这一眼差点让她惊叫出声——只见洪浩此刻两眼发直,嘴角还掛著痴傻的笑容,活脱脱像个天生的痴儿。他甚至还流著口水,胸襟湿了一片。 福至心灵,王寡妇猛然警醒明白,铃鐺急促叮铃恐怕就是为此! 她心头狂跳,却硬生生把惊骇压了下去。跟著火生已经见过不少怪事,总有长进。 “哎哟我的傻弟弟哟!”王寡妇突然提高嗓门,一把拽住洪浩的袖子,“叫你別乱跑,你偏不听!看把这两位贵人给惊著了!” 洪浩全然不知自己已经被铃鐺变了模样,他只是惊恐发现自己听不到任何声音,想要张口讲话,却只发出“阿巴阿巴……”含糊不清的声音。 那白衣美妇眉头微蹙,目光如刀般在洪浩脸上反覆剐蹭。“这是你弟弟?”美妇终於开口,语气冰冷却包含威严。 王寡妇陪著笑脸:“是我从小痴傻的弟弟,惊嚇到二位贵人,我给二位赔个不是。” 美妇听罢,不置可否,方才她已发动神识探查多次,的確只是一个没有修为的普通人。 她不理王寡妇,又问青年男子,“你有没有发觉此人有些蹊蹺?有些熟悉?” 青年男子迟疑道:“有一丝熟悉的感觉,跟大哥……跟那个人相同。但这人毫无修为,想来应该不会是他……” “修为尽失,也是有可能……”美妇冷冷道,“不过,他瞧你我的眼神,的確是不认识你我,这个我看得分明,做不得偽。” 饶是精明神通如她,也未曾想到洪浩修为和记忆双双丟失。 但她是小心谨慎的人,而且是女人,女人总是相信直觉,並不全按道理行事——方才在树林之中,有一瞬间她感知此人就是洪浩! 不过只有一瞬间,后边就没了。故而她才会说出好奇怪这话。 “你们为何中途折返?”只要有一点点端倪她都不会放过。 王寡妇颤声道:“我和弟弟不住此地,昨日去了青云观为他祈福,今日本来要带弟弟去集镇抓药,看见前面树林……听说这地方常闹山贼,心中害怕,想著小心些,故而准备绕路。” 她这话虚虚实实,真真假假,加之本来也是惊慌害怕,说出来竟毫无破绽。 洪浩听不见,只瞧他们讲话,也不知说了些什么,心中著急,一张口,结果又是阿巴阿巴,阿巴阿巴,更显痴傻。 美妇终於放下疑心,让开道路。青年男子见状,也挪步一旁, 王寡妇赶紧拉著洪浩头也不回朝前走。 她身后的美妇不知为何莫名烦躁,突然一扬手,一道剑气飞出。 “轰”一声巨响,远处黑风寨所在山头,大半个山头连同整个黑风寨,已在烟尘中化为齏粉。 黑风寨一眾贼人,当真是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稀里糊涂就丟了性命。 王寡妇拉著洪浩,只想早早离开那二人,她虽不知详情,但隱隱也能感知,这神仙一般的人物,定然认识以前的火生。 铃鐺既然替火生遮掩,那肯定不是火生的知交故旧,凶险得很。 她走得远了,听见后边传来一声“洪浩!” 想是美妇兀自不死心,还在做最后的確认判定。 王寡妇不敢回头,只在心中暗忖:“洪浩?原来火生以前叫洪浩。” 第437章 黑狗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437章 黑狗 美妇和年轻男子终於消失不见。 原来正是望海楼主和顺子师徒二人,这几年,顺子在她的倾力栽培之下,加上自己本来青龙之力的全面觉醒,修为功法如雨后春笋节节高升,早已不再是当初跟隨洪浩的那个山里娃子。 他们之所以出现在中土,一是她带顺子游歷,二是打算接玄薇回家。 毕竟火神族和水神族经过那一场大战,双方都揪出了各自拱火的內奸,仇恨不说化解,但至少有几十上百年的休养生息,其间不会大动干戈。 閒著也是閒著,故而带著顺子出来走动走动。 “师父,如果洪大……如果那个人和我现在比较,谁更……” “二八开,你二他八。”顺子话未讲完,玄采已经打断。“虽然你的青龙之力和他的离火之力本是半斤八两,不分伯仲……” “但他的机缘造化强过你太多。” 玄采微微嘆一口气:“我虽对他不喜,但平心而论,此子受上天眷顾,世上无人能及。” “哦……”顺子微露失望之色,旋即又恢復正常。虽然因小炤之事二人兄弟鬩墙,但他一直敬佩洪浩不假,故一直將洪浩视为標准,期望有朝一日能与他齐驱並驾。 “他已经脱离了五行铁律规则……”玄采继续道:“原本我水系天克火系,可他……” 玄采的眼中闪过一丝恐惧,她对洪浩施展断海斩杀祝七的情形记忆犹新,若不是自己离得够远,便是那股剑气的余波也教她难以应付。 “万一禪关砉然破,美人如玉剑如虹。”这是世间剑修对望海楼主的共识。 別的不讲,玄采於剑道的领悟绝非浪得虚名。看了一次洪浩施展断海,她便能举一反三。 “你也不要妄自菲薄,他机缘造化虽多,却也因此杂驳……为师已有一式专为你量身打造的剑招,等你修为和感悟够了,便传授於你……” 顺子双眼放光,满是兴奋期待。 “这一招名为『清华』!乃是为师水系功法结合你青龙之力的木系而成。” “至於威力几何……为师现在也全然不知。” …… 王寡妇拉著洪浩一路疾走,直到翻过两座山头,確认那对男女没有追来,才终於停下脚步。她胸口剧烈起伏,额头上全是冷汗,腿脚发软,一屁股坐在路边一块山石上。 洪浩也终於恢復了往常模样。 “姐,你怎么了?”洪浩扶住她,一脸茫然,“方才到底发生啥事了?我突然听不见也说不出话……” 王寡妇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才把刚才的事情一五一十讲给他听。 “我不认识他们。”洪浩挠挠头,“我也不知道他们为啥盯著我看……难道他们认识我?” “姐也不知道。”王寡妇摇摇头,犹豫了一下,终究没提“洪浩”这个名字。她只是含糊道:“兴许是认错人了。” 洪浩也未多想,只是瞧著铃鐺,“好奇怪……铃鐺为何要把我变作傻子?” 王寡妇勉强笑了笑,心里却乱得很。 本书首发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她却不是傻子,那白衣美妇和青衣男子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尤其是那美妇,眼神冷得像刀子,说话的语气更是高高在上,仿佛世间万物都不值得她多看一眼。这样的人,怎么会无缘无故盯著一个痴傻的陌生人看这么久? ——除非,他们认识火生。不,不是火生,是“洪浩”。 想到此处,王寡妇心里咯噔一下。 她早就知道火生不是普通人,从他莫名其妙,伤痕累累出现在河边,到后来展现出的种种神奇本事,再到这枚能预警危险的金铃鐺……这一切都说明,他失忆前,肯定是个了不得的人物。 而现在,他的故人开始出现了。 如果告诉他,他叫洪浩,他想起来自己是谁,会不会离开? 王寡妇攥紧了衣角,心里突然涌出一股说不出的酸涩。 张瞎子讲她要遇到贵人,她便遇到了洪浩。事实证明,洪浩的確是贵人,他的出现的確极快的改变了她的穷困命运。 “姐?”洪浩见她发呆,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你咋了?脸色这么难看?” 王寡妇回过神,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没事,就是刚才嚇著了。” “你叫洪浩。”这句话在她喉咙里转了几次,终究又吞回肚子里。 没法子,她没法子讲出口。 她只是个普通的村妇,没读过书,没见过世面,这辈子最大的幸运,就是在河边捡到了这个“傻弟弟”。 他给她的生活带来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其实就算不是贵人,哪怕只是陪她种地、做饭、赶集……虽然有时候傻乎乎的,她也捨不得。 无须苛责,她是个无依无靠的寡妇,不想失去他。 人之常情,虽然……这很自私。 “火生啊……” “姐?” “姐歇够了,我们走吧……去县城开药铺。” …… 黑暗。 粘稠的、混沌的黑暗。 云端能感觉到自己的存在,却又像被裹在一层厚重的茧里——意识清醒,却动弹不得。 他睁开眼,看到的却不是往常的视野,而是一双低矮的、模糊的狗眼。鼻腔里充斥著泥土、血腥和腐烂草木的气味,耳朵捕捉到远处人群的嘈杂、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还有……自己喉咙里发出的呜咽。 他成了一条狗。一条皮毛脏乱、瘦骨嶙峋的黑狗。 他的意识像风中残烛,隨时可能熄灭。太阴寄魂术虽然保住了他的神魂不散,但代价是魂魄几乎被撕碎,只剩下几缕残念勉强附著在这畜生的躯壳里。 若非如此,又岂能逃过朝云谢籍他们的法眼。 虚弱,极度虚弱,他甚至无法控制这条狗的行为。 黑狗舔了舔地上云端的血跡,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尾巴却本能地夹在后腿间——它在害怕。 云端想呵斥,却连一丝神念都传不出去。 黑狗突然转身,朝著山林深处狂奔。 狗的四肢在崎嶇的山路上跌跌撞撞,爪子被碎石划破也浑然不觉。云端能感觉到它的恐惧——那群人太可怕了,它必须逃,逃得越远越好。 停下……往东……去云隱宗后山的寒潭!云端试图影响它,但黑狗充耳不闻,只顾著往密林深处钻。 一阵剧痛传来——黑狗被荆棘划伤了腹部,但它只是呜咽一声,继续跑。 云端忽然意识到,自己现在连一条狗都控制不了。 黑狗跑到一条溪边,低头狂饮。水中倒映出它浑浊的狗眼,云端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自己,只剩一缕微弱的幽蓝光芒,在黑狗的瞳孔深处闪烁。 这具身体……太弱了……他需要时间。 需要血肉,需要灵气,需要一点点修补破碎的魂魄…… 但眼下,他只是一条丧家之犬。 黑狗喝饱了水,抖了抖毛,突然竖起耳朵——远处传来不二门眾人的声音,大娘正在讲冤有头债有主,全然不知他已侥倖得活。 云隱宗那些建筑坍塌的轰隆声传来,它浑身一颤,转身钻进了更深的密林。 云端最后看了一眼云隱宗的方向。 洪浩……玄薇……大娘……不二门…… 恨意如毒蛇般缠绕著他的残魂,但他现在什么都做不了——除了等待。 黑狗找到一处乾燥的土洞,钻了进去,喉咙里发出疲惫的呼嚕声,伸出舌头开始舔腹部的伤口。 云端被困在它的身体里,被迫感受著它的飢饿、疲惫和惊恐。 总有一天会守得云开见月明,他的意识渐渐模糊,陷入黑暗。 而黑狗,已经蜷缩一团睡著了。 云端醒来时,下意识想要抬手揉眼——这是他的习惯,每次从修炼中甦醒,第一件事便是拂去眉间霜气。 然而,他抬起的不是手,而是一只沾满泥土的狗爪子。 混沌的意识骤然清醒,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终於捋清——他死了,又没完全死,现在是一条黑狗。从陆地神仙到黑狗的华丽蜕变,想来这世间除了他云端,再无第二人,凭此一点也足以自傲。 “呜……”喉咙里不受控制地挤出一声低沉的呜咽,云端这才意识到,自己连嘆气都做不到,只能发出这种狗叫的声响。 他试著坐起来,但黑狗的身体只是懒洋洋地翻了个身,四脚朝天,露出脏兮兮的肚皮,尾巴在枯叶堆里扫了扫,完全没有要起身的意思。 起来!云端在意识中厉喝。堂堂陆地神仙,云隱宗少主,眼下竟然连一条狗都叫唤不动,著实悲哀。 黑狗耳朵抖了抖,突然一个激灵跳起来,警惕地环顾四周,仿佛听到了什么危险的动静。但很快,它又放鬆下来,低头嗅了嗅地面,开始漫无目的地閒逛。 不是那边!云端试图让它转向东边,去后山寒潭——潭底有他留的后手,一包丹药和一滴太阴真水。 黑狗充耳不闻,反而被一只跳过的野兔吸引了注意力,撒腿就追。 蠢货!云端暗骂。可骂归骂,他毫无办法。 这具身体的控制权,大部分时候仍属於狗的本能。他的残魂太弱,只能偶尔影响黑狗的行为,比如让它突然警觉,或是改变行走方向——但也仅此而已。 黑狗追著野兔跑进灌木丛,云端拼命集中意识,终於让它停下。 东边……寒潭……云端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后悔自己怎么会选如此蠢笨的黑狗。 黑狗歪了歪头,似乎听懂了,转身朝东小跑几步。 云端刚鬆一口气,它却又被一只扑棱飞起的山鸡吸引了注意力,“汪”地一声追了上去。 ……狗日的,狗日的!他不禁心中怒骂。平日都是文质彬彬,温文尔雅的姿態展现眾人,如此气急败坏的情形,实在是罕见。 其实这对於黑狗並不算咒骂——它本来就是狗日的,如假包换,云端不过是陈述事实而已。 整整一个上午,云端都在和这条蠢狗斗智斗勇。 有时候,他能短暂地占据上风,让黑狗按照他的意愿走一段路;但更多时候,狗鼻子一抽,就被各种气味带偏,每一样都比去寒潭更有吸引力。 拉扯的结果,是离寒潭越来越远;傍晚时分,飢肠轆轆的黑狗已经晃悠到了山脚下的小镇。 云端毫无办法,讲来讲去还是自己力量太弱,神魂的意志力连一条狗都控制不住。 然而,他很快发现,事情没那么简单。 黑狗刚溜进镇子,就被一条体型壮硕的黄狗盯上了。那黄狗齜牙咧嘴,喉咙里滚出低沉的咆哮,显见是这片地盘的霸主。 滚开!云端意识冷冷呵斥,只可惜黄狗听不见,毫无用处。 但黑狗却夹著尾巴,呜咽著后退,最后被黄狗追著咬了几口,狼狈地逃进一条小巷。 废物!云端怒不可遏。他堂堂云隱宗少主,何时受过这种屈辱? 黑狗耷拉著耳朵,肚子饿得咕咕叫,在巷子里东嗅西嗅,希望能找到点吃的。 就在这时,巷子尽头传来一阵窸窣声。 一个妇人正抱著个三两岁的孩童蹲在墙角,嘴里还念叨著:“快拉,拉完娘亲去给你买糖吃。” 孩童憋红了脸,终於“噗”一声,一坨新鲜的大便落在了地上。 妇人鬆了口气,隨手从怀里掏出草纸,给孩子擦了擦屁股,便牵著他离开了。 黑狗的鼻子抽了抽,眼睛一亮,尾巴不自觉地摇了起来。 等等……云端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黑狗已经迈步朝那坨粪便走去,舌头耷拉在外面,口水都快滴下来了。 不!不准吃!云端拼命用意识阻拦,试图阻止黑狗吃屎。 黑狗的脚步顿了一下,似乎有些犹豫。 对,走开!去找別的吃的!云端稍微鬆了口气。 然而,下一秒—— 黑狗的肚子又“咕嚕”一声,飢饿的本能彻底压过了云端那点微弱的控制力。 它欢快地小跑过去,低头嗅了嗅,然后…… 开始大快朵颐,愉快享用这来之不易的天降美食。 云端的世界仿佛在这一刻崩塌了。 他清晰地感受到黑狗的牙齿咬进温热的粪便里,舌头卷著那团软烂的东西吞进喉咙,甚至还满足地“吧唧”了一下嘴。 “我……吃了……屎……”这一刻,云端的神魂剧烈震颤,几乎要自行溃散。 简直是奇耻大辱! 黑狗却浑然不觉,吃完后还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角,尾巴愉快地摇了摇,仿佛还在回味著大餐的鲜甜美味——毕竟是冒著热气,看得见的新鲜。 云端彻底麻木了。 他甚至开始思考——自己是不是应该放弃挣扎,直接魂飞魄散算了。 但仇恨让他撑了下来。 洪浩……不二门……大娘…… 他死死记住这些名字,用滔天的恨意支撑著自己不能崩溃。 总有一天……总有一天要教你们知晓我云端的手段。 黑狗吃饱喝足,懒洋洋地趴回巷子角落,打了个哈欠,准备睡觉。 云端躺在它的意识深处,心潮澎湃。 “今日之耻,来日必报!”——哪怕他现在只是一条吃屎的狗。 第438章 旧识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438章 旧识 黑狗在巷子里睡了一夜,中间惊醒了两次。 一次是亥时初刻,听到吱呀的开门声后,一个妇人慵懒的声音:“我家那个死鬼捎信来讲,过几日便要回家一趟,这段时间你莫要再来,总是小心谨慎,稳妥些为好。” 一个男子声音笑嘻嘻道:“当年我与你丈夫是过命的兄弟,都讲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长安一片月,万户捣衣声……我替他捣一捣衣服,有何不可。” “你休要得了便宜还卖乖……”妇人娇嗔道。“若他得知,少不得把你那处騸了扔去餵狗。” “嘿嘿,丈夫丈夫,一丈之內是你的夫,他现在隔著十万八千里,哪管得了这许多……” “嗯——”妇人突然发出一声娇吟,旋即小声骂道:“要死啊你,快滚快滚。” 想是男子临走时还揩了一把油,云端这才听到男子脚步声逐渐远去。 “无聊至极……”他对这些世间凡尘,男女之事並无兴趣,不过是黑狗耳朵灵敏,不由得他不听。 另一次是到了半夜子时,却又听到不远处一个房间內传出一个女子叫喊:“抓强盗,抓强盗。” 隨即又听到一男子急声道:“娘子休要胡言,我是你相公,哪有强盗?” 女子幽幽道:“你若是我相公,为何胯下带把刀?” “这是我xx……哪里是刀?” “若不是刀,为何这般快性?” 云端哭笑不得,黑狗竖著耳朵,不由得他不听。 讲真,他自幼送去水神岛,可以讲从会走路开始就踏上修仙一途,又自视甚高,对於男男女女这点事情浑不在意。只觉耗时耽搁,殊为不智。 想要霸占玄薇,也绝非因为覬覦玄薇美色或身份,更谈不上情感,不过只是因为玄薇同他一般是至阴至寒体质,若能交合生子,必將根骨不凡。 总之他做的事情,绝不会无的放矢,都是有其或明或暗的功利性作为支撑。 不过眼下寄生黑狗,许多事情……长恨此身非我有啊! 翌日清晨,阳光透过破败的屋檐照在它身上时,云端才从浑浑噩噩的状態中清醒过来。 必须儘快去寒潭……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思考对策。 然而,黑狗刚站起来抖了抖毛,耳朵突然竖起,鼻子疯狂抽动,像是嗅到了什么让它极度兴奋的气味。 不对,怎么了?莫不是又闻到大便气息?云端警觉起来。 黑狗的尾巴高高翘起,兴奋地“汪汪”叫了两声,隨即撒腿衝出巷子,朝著镇子边缘狂奔。 停下!云端试图阻拦,但黑狗充耳不闻,跑得比追野兔时还要快。 转过几条街后,云端终於明白黑狗为何如此兴奋—— 前面有一条母狗。 一条皮毛油亮的黄褐色母狗,正站在一棵老槐树下,尾巴微微翘起,眼神慵懒而挑逗。显见正在发情期间。 不……云端的神魂剧烈震颤。 黑狗已经冲了过去,绕著母狗疯狂打转,尾巴摇得像风车一样欢快。 母狗似乎並不抗拒,反而微微侧身,给了黑狗一个更明显的信號。 不!不准!云端几乎要疯了,拼命用意识压制黑狗的本能。 黑狗的动作顿了一下,似乎有些犹豫。 云端刚鬆一口气,母狗却突然“呜”了一声,尾巴翘得更高,甚至主动蹭了蹭黑狗。母狗发情时特有的诱惑气息笼罩黑狗。 这一蹭,彻底击溃了云端那点微弱的控制力。 黑狗哪里抵挡得住,低吼一声,毫不犹豫地扑了上去。 云端的世界第二次崩塌了。 他清晰地感受到黑狗的身体在不受控制地动作,感受到那种原始的、野蛮的衝动,甚至能听到母狗喉咙里发出的愉悦呜咽。 我……我竟然……日狗了! 谁能想到,眼高於顶,睥睨眾生的陆地神仙,第一次竟然是和一条母狗交媾。 云端的神魂剧烈震盪,几乎又要自行溃散。 这比吃屎还耻辱!他现在不仅是狗日的,还是日狗的!当真是天下修士第一人,敢为天下先,填补了这一领域的空白。 黑狗却浑然不觉,完事后还意犹未尽地舔了舔母狗的耳朵,尾巴得意地摇晃著,仿佛刚刚完成了一项伟大的壮举。 母狗懒洋洋地趴下,黑狗也跟著趴在一旁,满足地喘著气。 云端躺在它的意识深处,彻底麻木。 这比死还难受。 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上辈子造了什么孽,才会沦落到这种地步?到此刻他也不愿意反思自己对所作所为不二门的罪恶。 修仙界,弱肉强食,强者为尊,他一直奉为圭臬。 但很快,仇恨再次支撑了他。 洪浩……不二门……大娘…… 他死死记住这些名字,用滔天的恨意让自己不至於崩溃。 总有一天……总有一天…… 黑狗休息够了,站起来抖了抖毛,准备离开。 母狗却突然“汪汪”叫了两声,似乎有些不舍。 黑狗回头看了它一眼,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转身走了。 云端鬆了口气——这畜生满足了母狗,接下来该满足一下自己的意念了。 然而,黑狗刚走出几步,突然又停下,鼻子抽了抽,隨即兴奋地冲向另一条巷子。 云端的神魂一颤。 不会吧…… 果然——巷子里,另一条花色母狗正懒洋洋地晒太阳。 黑狗的尾巴又翘了起来。 云端彻底绝望了。 这畜生也不知晓个节制,自己都是瘦骨嶙峋,飢一顿饱一顿的野狗,还不遗余力做这些个空事,莫要累死在母狗背上。 黑狗死了,自己最后这一点生机希望也就没了,得有多憋屈。 当初有多囂张,如今就有多悽惶,他现在的境地,比当年养在往生金钵里的大娘神魂还要不如——毕竟大娘还有观寂看护,他却万事只能靠这条不甚听话的黑狗。 好在这一回,狗主人突然出现,瞧见了黑狗。 显然这狗主人对这条瘦骨嶙峋的癩皮黑狗品相不甚满意,觉得自家母狗若是被黑狗上背吃亏甚多,便露出凶狠模样,呵斥黑狗。 黑狗不敢上前,母狗散发的诱惑气息却又让它捨不得离开,只在不远处转悠,等候机会。 直到瞧见狗主人蹲下身去,像是要找石头之类打砸,求生的本能终於超过交媾的欲望,它这才夹著尾巴灰溜溜跑远。 或是经过先前折腾,黑狗身心俱疲,这一回云端稍微动念,它居然乖巧听从,一溜烟返回云隱宗后山,径直朝他心心念念的寒潭而去。 当它翻过最后一道山樑后,眼前景象却让云端更加绝望。前方本该是云隱宗巍峨的殿宇,如今却只剩下一片废墟。 寒潭的位置被整座偏殿的废墟掩埋,断裂的樑柱交错堆叠,压得瓷实,当真连条狗都钻不进去。黑狗绕著废墟打转,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 须知大娘等人並非善男信女,虽然云隱宗眾人未曾参与围歼水月山庄,大娘恩怨分明不伤性命,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云隱宗的建筑根基,差不多被本就在气头的眾人犁了一遍。 损毁得比当年的水月山庄更加彻底。 黑狗急的团团转,云端万念俱灰,若用这一双狗爪子慢慢刨,却不知要刨到猴年马月。更何况这黑狗还一多半时间並不理会自己的意念。 好在天无绝狗之路。 都讲狗眼看人低,看得低亦有看得低的好处,就在此时,云端在一处缝隙,发现了一株通体幽蓝的灵草。 若是平日,这一株灵草蕴含的些许灵气,云端恐是不屑一顾,但此一时彼一时,眼下差不多是他的救命稻草。 若吃了,对他眼下虚弱不堪的神魂大有裨益,不但能巩固神魂,还能大大增强他的意志力,精准操控这条黑狗。 狗日的,上!云端残魂集中所有意志,驱使黑狗去吞食灵草——也算是兵行险著,若不成功,恐怕这回真的要溃散了。 他是果决之人,该拼命时却也豁得出去。 黑狗再无迟疑,猛地扑上前去,连草带土囫圇吞下。 amp;amp;quot;嗷!amp;amp;quot;剧痛让黑狗满地打滚。灵草在胃里化作寒流,云端感到残魂被浸泡在冰火交织的洪流中。等抽搐停止时,黑狗的眼神变了——不再浑浊茫然,而是透著阴冷的清醒。 试著抬起前爪,这次爪子稳稳按在想要的位置。 黑狗喉咙里滚出低吼,突然人立而起,这一刻,云端彻底接管了这具躯体。 …… 会仙楼。 “咚咚咚——” 木楼梯发出一连串的声响,引得不少食客侧目。只见一个扎著双丫髻的小女孩正手脚並用往上爬得飞快,粉嫩的小脸憋得通红。 “小姐慢些!”熊大慌忙追上,枯瘦的手掌虚护在她身后。这老者看似弱不禁风,上楼时却连衣角都不曾晃动半分。 千江月爬到最后一阶,突然“哎呀”一声扑倒在地。正当眾人惊呼时,她却骨碌碌滚了两圈,自己拍拍裙子站了起来。腰间银铃串叮铃作响,绣著桃花的裙摆沾满了灰尘。 “我要那个亮堂堂的位置!”她突然指著临窗雅座,奶声奶气地宣布。那里,一个美妇正用杯盖轻拨茶沫,氤氳水汽后若隱若现的容顏比冰雪更冷三分。她旁边还坐著一个沉稳內敛的青年男子。 熊二闻言脚步骤停,老脸皱成了苦瓜:“小姐,那桌……”他竟然看不透那美妇,这极其罕见。 “不管不管!”千江月突然从荷包里掏出一把金瓜子,“我有钱!”说著就要往玄采那桌跑去,小短腿却被自己的裙摆绊了个趔趄。 熊大眼疾手快地拎住她的后领,像提小猫似的把她悬在半空。小姑娘顿时手脚乱蹬,银铃哗啦啦响成一片。 “放我下来!信不信我告诉爹爹你们……” 话音未落,整座酒楼突然陷入死寂。美妇指尖的杯盖轻轻落在茶盏上,“叮”的一声清响,震得人心神一盪。 熊大熊二同时变色——这分明是灵力凝练到极致的表现!两位老者对视一眼,默契地挪步將千江月挡在身后。熊二枯瘦的手指微微发颤,袖中暗扣住了三张保命符籙。 “这位仙子……”熊大刚拱手,却见玄采眸光微转。剎那间,他如坠冰窟,连呼吸都凝滯了。 千江月却从熊大胳膊底下钻出脑袋,乌溜溜的眼睛直盯著玄采发间玉簪:“你的花花真好看!能给我摸摸吗?” 玄采眼皮都没抬一下,依旧慢条斯理地品著茶。顺子则微微皱眉,抬眼打量这个小姑娘——五岁年纪,却已是筑基修为,显见出身不凡。 “小妹妹,”顺子儘量放柔声音,“呃……这里我们先到的。” “谁是你小妹妹!”千江月叉腰跺脚,“你知道我是谁吗?敢跟我抢座位!”小女孩自幼便是娇生惯养,蛮不讲理。 熊大熊二见状,连忙上前一步,隱隱將千江月护在身后。他们虽看不出玄采深浅,但顺子身上那股青龙之力却瞒不过他们的眼睛——洞虚境之上! “这位道友,”熊大拱手,语气恭敬却不卑微,“我家小姐年幼不懂事,还望海涵。” 美妇终於抬眸,目光如冰刀般扫过三人:“滚。” 一个字,寒意彻骨。 千江月何曾受过这种气?小脸顿时涨得通红:“熊大爷爷,给我教训他们!” 熊大苦笑——小姐不知,他却知晓眼前这位怕是惹不起的主儿。但主命难违,他只得硬著头皮上前:“这位仙子,不如这样,我们出一袋金瓜子,请二位让个座……” “聒噪。” 美妇面若寒霜,闪过一丝不耐。amp;amp;quot;我今日心情尚可。amp;amp;quot;她指尖轻叩桌面,每一下都仿佛敲在眾人心头,“三息之內,消失。” 第一声叩响,熊大袖中的护身法宝“咔嚓”碎裂。 第二声叩响,熊二猛然抖手,三张保命符籙已经自行燃烧。 熊大再也顾不得体面,將小姑娘抱起转身便走。这美妇的修为对他们已经是碾压般的存在,面子什么的,哪有性命重要。 非是他们怕死,小姑娘有个好歹,他们万死难辞其咎。 “放我下来,熊爷爷你们真熊!”小姑娘不知好歹,兀自犹在熊大怀中挣扎晃动,一张肉乎乎小脸涨得通红,小嘴撅的老高,显见十分生气。 楼梯转角处,一抹红影翩然而至。 女子肌肤胜雪,眉目如画,红唇似血,一袭长裙如火,每走一步都如踏在云端。她眼尾微挑,眸中似有血色流转,妖冶中透著几分慵懒,却又让人不敢直视。 当真是倾国倾城的绝色女子。 熊大心头一颤——这女子周身竟无半点灵力波动,却让他本能地汗毛倒竖! “咦——”小姑娘望著角色女子,停了挣扎,发出一声惊嘆。 更奇怪的是,绝色女子望见小姑娘,竟也闪过一丝惊愕。 “咦?!——” 第439章 真水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439章 真水 小姑娘呆呆地望著红衣女子,小嘴微张,连挣扎都忘了。她只觉得眼前这个好看的绝世佳人,好像在哪里见过一般。 “姐姐……”她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想要去摸女子的脸。 女子瞳孔微缩。 她向来厌恶与人亲近,可此刻,面对这个小丫头伸来的手,她竟没有躲开。那肉乎乎的小手贴上她脸颊的瞬间,一股莫名的熟悉感如潮水般涌来。 这感觉…… 当年,唐綰在得知自己魂魄再不能维持多久,即將投胎转世前,曾与暮云有过一次长谈,谈话內容除了她二人,谁也不知。(第193章 诀別) “嘻嘻,暮云姐姐,我夫君……就拜託你了……” “唐綰妹子,眼下他有瑶光和秋灵二位姑娘相伴左右,也不缺我一个。” “嗯,话虽如此,我总觉还是姐姐与夫君最为般配……” “真讲起来,还是你与他最为般配。我虽是女子,却也知男子终其一生,对他真心所爱的第一个女子用情最深,决计无可替代。” “……可是我,我只是鬼魂之身,不能给夫君生儿育女,一直心中愧疚。” “这有什么关係,你投胎转世,便是完整肉身,与他再续前缘,不就两全其美了。” “可我听说投胎之前都要喝孟婆汤,喝了以后,什么都不记得了……” “不会……只要你想记住……” 红衣女子——朝云原本只是路过,感应到此处有强大气息,才上来一探。 她猛地后退一步,眼中血色翻涌。死死盯著千江月,仿佛要看穿这具小小的身体里藏著什么秘密。 “你叫什么名字?”她声音有些发颤。毕竟是老怪物,其实心中已经篤定了七八分。 千江月歪著头,小脸上满是困惑:“姐姐不认识我吗?可我觉得姐姐好熟悉……” 熊大见状,连忙將千江月往后拉了拉。他虽然看不出这红衣女子的修为,但本能告诉他——这比楼上那位更危险! “这位仙子,”熊大硬著头皮道,“我家小姐年幼无知,若有冒犯……” 朝云突然笑了。 那笑容妖冶至极,却又带著几分说不清的温柔。她蹲下身,与千江月平视:“小丫头,姐姐认得你。” 熊大熊二面面相覷,自家小姐从会走路开始兄弟俩就寸步不离守护左右,怎么这一趟出来,小姐这个也认识,那个也认识,实在教人匪夷所思。 千江月见朝云说认得自己,立刻欢叫:“你会打架么?楼上有个老女人坏得很,不给我让座。”她本能地觉得朝云很厉害的样子。 这句话讲得刁蛮任性,蛮横无理——人家先来,凭什么要给你让座? 可朝云偏偏也是不讲理之人,听罢並不觉小女孩这般不妥,点点头微微一笑:“打架么?会一点点,我们这就去叫她让座位。” 朝云牵著千江月的小手缓步上楼,红衣如火,铃鐺轻响。熊大熊二跟在后面,额头渗出细汗——兄弟二人皆是洞虚境,说来也並非泛泛之辈,可眼下只觉自己与小姐无甚差別。 玄采依旧端坐窗边,指尖轻叩茶盏。当朝云的身影出现在楼梯口时,杯中茶水无声凝出一层薄霜。 “就是她!”千江月气鼓鼓地指著玄采,“这个老女人占了我的位置!” 朝云右眼血色微微流转,目光落在玄采身上。 剎那间,整座三楼陷入诡异的凝滯—— 柜檯上的酒罈表面无声浮现细密冰纹;朝云裙摆的金线暗纹燃起血色流光;悬掛的灯笼同时向两侧倾斜,仿佛被无形之力拉扯;顺子腰间的木剑拔出三寸,又被无形之力按回。 “这位道友,”玄采冷然开口,“我不记得与你有过恩怨。” 朝云轻笑,指尖把玩著千江月的小辫:“现在有了。” 话音未落,玄採茶盏中热茶化作三十六道冰晶小剑悬於身前——组成一个微型剑阵。剑阵虽小,但凛冽剑气已在楼板刻出蛛网状裂痕。 朝云右眼血色暴涨,左眼却依旧清澈。她只是轻轻一跺脚—— “咔嚓!” 所有冰剑突然定格,剑身上浮现出细密的红色裂纹,旋即掉落楼板,化为一滩水渍。 玄采瞳孔骤缩。她终於意识到,眼前这位很可能是典籍中记载的某位上古存在——或者化身。 “你与云端是何关係?”朝云突然发问。她从那冰剑的气息中,感受到了与云端同源的水系法则。 並不奇怪,云端是玄采哥哥玄煬的弟子,水系功法本来就是水神岛一脉。他能青出於蓝的关节在於机缘造化之下得了太阴真水。 玄采心中诧异,这魔女竟然认识云端? 不过她也是经过雷劫的仙人,虽然惊诧朝云的强悍,但也並不露畏惧,当下冷声道:“云端是我师侄,有何见教?” “原来你就是望海楼主玄采?玄薇的母亲?”朝云突然咯咯娇笑,“有意思,把自己女儿往火坑里推的母亲,我也是头回得见。” 玄采闻言脸色倏然一变,“你这话什么意思?” 朝云便將前去云隱宗寻云端报仇,云端用孩子做胁,种了渐冻符之事讲了一回,最后冷笑道:“说来你才是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怕不是报应!” 玄采脸色煞白:“怎会如此?怎会如此?”她嘴唇颤动,“洪浩那廝协助种夔,勾走我夫君残魂,我自然不可能让我女儿跟他在一起,自然也要让他尝尝失去至亲的滋味……” “那你就再等著失去女儿吧……”朝云玩味道:“云端已死,他太阴真水练就的渐冻符,这天地下除了洪公子,再无人能解。” “不过洪公子现在不知所踪,我瞧玄薇的情形,恐怕撑不过三年。” 玄采手中的茶盏“咔嚓”一声碎裂,茶水还未溅出便凝成冰珠,一颗颗滚落在地。 “你说什么?”她声音发紧,“洪浩……不知所踪?” “当日他为救那孩子,强行逆转断海剑意。”朝云把玩著千江月一缕髮丝,“剑气反噬加上雷劫轰顶,十有八九已经修为尽失,成了个普通人,不知流落在何处。” 不知为何,朝云说出这话,玄采脑海中自然而然便想起今日路上所遇的那个傻乎乎叫做火生的聋哑人。 “这个座位让你了!”她说罢望向顺子,顺子会意点点头。 下一刻,二人便化作两道流光从窗外消失。 只是再来到那条山道,沿著山道四下仔细搜寻,哪里还有火生的影子。 “姐姐好厉害,”千江月拍著胖乎乎的小手,“三两下就让那个老女人害怕认输,让出位置。” 朝云微微一笑:“方才我们讲的洪浩,你……不认识么?” “洪浩?”千江月胖乎乎小脸露出迷茫,“你这么一讲,我觉得我好像听过,我应该认识……吧?”旋即拍拍小小脑袋,“唔,头好痛……” 朝云见状,连忙道:“不认识也不打紧,现在不认识,以后……以后再讲。” 她思来想去,还是顺其自然的好。 “小妹妹,你们坐著慢慢吃,姐姐还有事,先走一步……”她伸手轻轻摸了摸千江月肉乎乎的圆脸,对熊大熊二道:“好生照护你家小姐。” 说罢凭空消失不见。 熊大熊二惊奇发现,酒楼那些客人恢復热闹如常,好像先前之事从未发生。 …… 云隱宗。 玄采满面怒容凌空而立,脚下九道冰晶剑影將整片废墟照得幽蓝。顺子紧隨其后,手中阴沉木所打造木剑青芒缠绕。 她此行的主要目的之一,便是来接玄薇回望海楼。当时给云端讲好了,本就是三五年时间。 朝云先前一番话,也让她明白了一些事情——最初时,云端书信甚密,言语恭敬有礼,后来渐渐稀少,寥寥数语,乃至最后乾脆就没了书信,皆因他寻到了餚山的七彩灵石矿脉。 原本对她有所求,希望玄采教他水中提炼灵气的功法,寻到了七彩灵石,灵气多到用也用不完,果然是有求皆苦,无欲则刚。 眼下既然云端已经身死道消,她满腔怒火无处发泄,自然是要找云隱宗出气。 不得不讲,大娘他们一干人將云隱宗已经破坏得十分乾净彻底,以至於玄采想要出气都无从下手。 “云纵!滚出来!” 声浪如雷,震得残垣断壁簌簌落灰。云纵连滚带爬从一处地窖钻出,身后几个长老面如土色。 “玄采仙子!云端所作所为与我等无关啊!”云纵跪地磕头如捣蒜,“那逆子早已被不二门……” “闭嘴!”玄采袖中飞出一道冰链,將云纵吊在半空,“我女儿身上的渐冻符,总有你们云隱宗一份功劳!” 玄采可没有大娘讲道理,反正都是云家人,有一个算一个,难辞其咎。 冰链越缠越紧,云纵脸色发紫。 “是……是你指使吾儿……打杀……不二门……”眼见不得活,云纵也豁出去,艰难讲出这一切皆因玄采自己而起。 玄采面色阴冷,“我让他打杀洪浩那廝的至亲,没让他威胁我的至亲!” 她本就是偏执之人,要不然也不会守著她夫君一缕残魂始终不肯放手,现在被云纵讲出了一切因由源头,她並不有丝毫自责反省,反倒更加愤怒。 冰链突然加力,如蟒蛇一般將云纵缠绕,云纵吃痛,发出悽厉嚎叫。 “都讲父债子偿……”玄采声音冰冷无情,“今日就子债父偿一回。” 玄采指尖微动,冰链骤然收紧。云纵的惨叫声戛然而止,整个人如冰雕般凝固,隨即“咔嚓”一声碎裂,化作无数冰晶散落。 几位长老嚇得瘫软在地,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出来。 顺子突然瞳孔一缩,压低声音道:“师父,后面大山树林有一丝异动。” 他一身青龙之力,天生猎手,对自然界的敏锐竟比玄采更胜一筹。 玄采不动声色,继续冷眼扫视云隱宗眾人:“今日暂且饶你们一命,若让我发现你们与云端还有半分牵连……” 她故意拖长尾音,袖中飞出一道冰符,將整座主殿废墟冻成冰雕。 “滚!” 云隱宗眾人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逃散。 片刻之后,终於天地俱静,只剩师徒二人。 玄采这才问道:“什么动静?为师都未发觉。” 顺子挠挠头,“好像是一条野狗,行为有些怪异……一直刨土。” 玄采没好气道:“野狗刨土不是再正常不过?有何怪异?” 顺子道:“我也讲不上来,反正就是觉著有些不对,要不去瞧瞧?” 玄采发动神识,扫过后山,並不见蹊蹺,但她也知顺子是青龙之力,断不会平白乱讲,当下就点点头:“那便去瞧瞧。” 黑狗猛地抬头,耳朵竖起,眼中幽蓝光芒一闪而逝。 云端残魂骤然警觉——一股熟悉的威压正在逼近! 他毫不犹豫,转身就逃! 黑狗瘦骨嶙峋的身躯爆发出惊人的速度,四爪踏地无声,如一道黑影掠过废墟。云端深知,以他现在的状態,若被玄采发现,必死无疑! 他不敢直接逃向山林,而是先冲向寒潭废墟,用爪子狠狠刨了几下,留下几道凌乱的痕跡,隨即猛地转向,窜入一条仅能容黑狗勉强通过的狭窄地缝中。 地缝蜿蜒曲折,云端早就探查过,最主要是浓重的硫磺气息能很好掩盖黑狗气味。 黑狗在地缝中穿梭,最后跳入一个小水坑,只露出两个鼻孔——小心驶得万年船,云端即使变成了一条狗,也是小心谨慎的狗。 片刻后,玄采和顺子的身影出现在寒潭废墟处。 amp;amp;quot;师父,刚才明明感应到有东西……amp;amp;quot;顺子皱眉环顾四周。 玄采目光冰冷,神识扫过整片废墟,却並未发现异常。不过废墟的刨土痕跡,证明顺子所讲並不是空穴来风。 难不成这下面有什么东西? 来都来了,总要探个究竟。她意隨心动,指尖轻点,一道寒光射入废墟中央。 “起!” 隨著一声轻喝,整片废墟突然震颤。断裂的樑柱、破碎的瓦砾被无形的力量托起,缓缓悬浮到半空。地面露出一个直径三丈的深坑,坑底正是寒潭。 顺子瞪大眼睛:“师父,那是……” 坑底静静躺著一个青玉匣子,表面覆盖著厚厚的冰霜。 玄采打开玉匣,发现一包灵药和一个玉瓶。 灵药就是普通的固魂丹一类普通丹药,並无稀奇之处,但她望见玉瓶上一行小字—— “太阴真水!”玄采眼中精光暴涨。 “我女儿有救了!”她喜极而泣,哽咽道,再无陆地神仙的清冷矜持,不得不讲,她对玄薇的爱护或许横蛮无理,自以为是,但作为母亲的確是深爱著女儿。 毕竟,炼化这一滴太阴真水,她的修为功法將更进一步,真正神仙难敌。 而她首先想到的却是玄薇。 片刻后,玄采和顺子化作流光离去。 又过了许久,黑狗这才从地缝中钻出,眼中幽蓝火焰剧烈跳动。 云端残魂此刻几乎要炸裂——这是什么世道?他苦心积虑,费尽心机藏在寒潭底的后手,竟被玄采如此轻易夺走! 为谁辛苦为谁忙? 还是那句话,天无绝狗之路,就在他愤怒绝望时,却瞥见一粒丹药——想是玄采查看玉匣之时,不小心遗落,觉得普通,不屑拾起。 丹药是普通,但这对眼下的云端却是极为重要,这比灵草好上百倍。 黑狗一口將丹药吞食,这將进一步稳固他的神魂,同时让他灵力也增加许多,总而言之,言而总之,他可以做的事情又多了许多。 此处已无意义,他最后看了一眼寒潭废墟,转身窜入密林深处。 “玄采,洪浩,你们给我等著!” 第440章 开业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440章 开业 水月山庄。 夕阳西沉,残破的山庄大门前,大娘望著满目疮痍的废墟,眼眶微红。 “狗日的,回来了,终於回来了。” 木棉率先衝进大门,来到庭院。无人打理的庭院,荒草已经高过她的头顶。凭著记忆,她准確找到大牛拼命时最后倒下的位置。森森白骨在碧草之间並未腐化,依然散发白玉般光泽。 “夫君,我回来哩。”木棉抚摸著一段白骨,低声道:“你的仇,娘子替你报了,大家替你报了。” 谢籍这小子平日心不在焉,关键时刻却拎得清,所以最后镇压住云端,他最先想到便是让木棉动手结果云端性命。 虽然最后云端侥倖逃脱化为黑狗,但那是另一回事。对於木棉来讲,大仇得报此生无憾。 眾人也都陆续来到大牛骨架前,默默缅怀。 彼时虽然大娘拼死守护大家撤离,但若不是大牛捨命延缓了云端的攻势,眾人能否安全撤退,结果还要两说。 对比他们在云隱宗报仇示威时云隱宗一眾长老弟子自顾自的表现,这便是不二门与其他宗门最大的不同——相亲相爱,捨命相护。 大牛是大娘徒弟中最老实巴交的一个,做最多的事,挨最多的骂,却对大娘巴心巴肠,只因他知大娘刀子嘴豆腐心,並非真的嫌弃他。 “木棉师妹,我们……还是让二师兄入土为安吧。”黄柳哽咽著提议,之前有很长一段时间,不二门人丁稀少,龙得水和洪浩又在外游歷,只有黄柳和大牛守著大娘。故而她和大牛之间师门情感更深一层。 木棉跪在荒草丛中,听见黄柳言语並未答话,指尖轻抚那段如玉般莹润的白骨,显见十分不舍。 谢籍突然蹲下身,小心翼翼道:“小师叔,我有个主意。”他难得收起嬉笑,符纸在指尖无风自动,“咱们把二师伯的骨头……做成雕像如何?” 大娘猛地一拍大腿:“狗日的,不错!就让那狗日的继续给老娘看家!”她眼眶通红,却笑得豪迈,“省得投胎转世又变成个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的闷葫芦!” 木棉没说话,只是重重点头。她小心捧起那段独角,指腹摩挲著断裂处的纹路——那里还留著云端的冰霜痕跡。 这样每天都能看见大牛,就像他不曾离开。 谢籍站在大牛骨架前,指尖轻轻一挑。空气中突然浮现出万千金色符文,如同星辰般流转不息。这些符文並非刻在符纸上,而是直接由天地灵气凝结而成——这正是他觉醒的上古符道真諦。 “二师伯,”他轻声道,“小师侄送你一副金身。” 话音未落,那些金色符文突然化作流水,將森森白骨包裹其中。每一道符文都精准地贴合在骨缝之间,如同最精巧的金丝细工。更奇妙的是,这些符文並非简单镀金,而是在骨殖表面形成了玄妙的道纹。 木棉突然捂住嘴——她看见那些符文流转间,竟隱约组成大牛生前的模样:扛著柴禾憨笑的汉子,挥汗如雨练拳的汉子,最后定格在和她二拜天地的背影。 “起!”谢籍双掌一合。骨架突然发出嗡鸣,每一块骨头都泛起琉璃般的光泽。那根断裂的独角自动接续,断口处浮现出古老的符文。 当最后一道符文没入脊椎骨时,整具骨架突然绽放出耀眼光芒。金光中,灵犀骨雕缓缓立起,它保持著衝锋姿態立在院中央,独角指天,后蹄蹬地,仿佛下一秒就会撞碎所有来犯之敌。 大娘把杀猪刀往骨雕前一插:“狗日的,以后谁闯山门,你就给老娘往死里顶!” 逝者已矣,活著的人,总要好好的活著,才对得起逝者的牺牲。 接下来,自然是要重建水月山庄。 “师祖,”谢籍踌躇满志,篤定道:“整个水月山庄小子都是滚瓜烂熟,要修旧如旧还是全新谋划,都不在话下。” 眾人皆知这绝非他信口胡诌,他的惊才绝艷有目共睹,又在水月山庄待了许久,山庄一草一木,边边角角都瞭然於胸, 大娘沉吟一阵,才缓缓道:“这是好儿媳妇……”讲到此处,她有意无意瞟了玄薇一眼,不过玄薇正在用心照看星儿,並未注意,“她家的祖產,说来我们有些鳩占鹊巢,还是按照原样恢復吧。” “那却简单,”谢籍点点头,“那些狗日的破坏都是表皮,地基还在,建筑只要推倒重建即可。” 大娘当年便讲过,开山立宗,原是需要许多银钱,不过眼下大家都是各有神通的人物,所以许多事情,原是可以自给自足。 只不过天下乌泱泱的许多修士,珍惜自己辛苦修炼得来的灵气灵力,都是为自己爭取利益时才会全力施展,要他们做这些修房盖屋的事情,却捨不得。 但这些对水月山庄眾人却不在话下,飞猪囉囉在云隱宗一阵狂吸,被云隱宗掏空带回的餚山灵石矿脉,十有七八都在它肚子里,当真是天下第一灵猪。 翌日,晨雾还未散尽,大娘已经双手叉腰站在大门前。她一脚踢开半截断梁,粗著嗓门吼道:“狗日的,都给老娘起来干活了!” 眾人睡眼惺忪间,已经被大娘安排的明明白白。 “灵儿姑娘自告奋勇,包了木材石材的找寻切割……” “龙得水,你狗日的一身蛮力也没处消磨,专一负责砸墙,平整,搬运,砌墙,夯土,立柱,架梁,铺瓦,安装……” “小狐狸负责烧砖烧瓦,黄柳轻尘瑶光你们就负责搬砖,苏巧妹子和木棉负责做饭……” “玄薇负责照看好孙儿即可……” 大娘一如往常,一碗水端的平,眾人口服心服。 將修士原本用於杀戮爭斗的灵力法术,用於营建修造,似乎也很好——创造本就比破坏美好。 重建水月山庄的事情便如火如荼的展开。 这一日,山间那些绿叶的露水还未散去,山道上传来一阵响动。 王乜背著娘亲走在山道上。翠翠伏在儿子背上,蓝布包袱掛在儿子胸前,隨著步伐轻轻晃动。她的腿疾让她无法长时间行走,只能依靠儿子背负。 翠翠虽已年近四十,但眉眼间仍能看出年轻时的秀气。她望著不远处初具轮廓的山庄,有些忐忑地拽了拽儿子的袖子:“王乜,这……这合適吗?咱们突然来投奔……” “合適!”王乜拍拍娘亲的手,“奶奶早就说过,水月山庄永远有咱们一间房。” 原来王乜赶回符阳城,將这三年之事一五一十讲给剑仙华阳真人听了,老仙剑也是唏嘘感嘆,然后一溜烟就跑了。 老头子亦是自由浪荡惯了的,为保护翠翠,让王乜没有后顾之忧,三年来硬是不曾出过城一步。 现在王乜回来,剑道已然大成,老剑仙自觉该功成身退——尤其是听到王乜讲洪浩曾言撞见过淑芬,心中活泛,再也按捺不住。 师徒都是不拘小节洒脱不羈的性子,来去自如,都不以为意。 王乜回到家中,不给翠翠讲自己在外九死一生的凶险,只讲见到了洪浩,大娘邀母子二人去水月山庄长住。 翠翠自然是欢喜答应。 龙得水正在搬运木料,远远看见王乜背著个人走来。他赶紧放下手中的活计,三步並作两步迎上前:“王乜,这位是……” 翠翠从儿子肩头抬起脸,正对上汉子关切的目光。他额头上还掛著汗珠,衣襟大敞,露出结实的胸膛。那双粗糙的大手不知所措地在裤腿上蹭了蹭。 谁曾想到,这一下竟是王八瞧绿豆——对上眼了! 怕不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当初王乜在蛮荒之地,听闻龙得水还是单身,胸膛拍得震天响,要替二师伯谋划一个媳妇,却不曾想竟是自己的娘亲,还是自己乖乖送上门来。 这一瞧,翠翠突然慌了神。手指无意识地绞紧儿子肩头的布料,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这感觉陌生又熟悉,像是回到了少女时代。 “大师伯,这是我娘翠翠。” “哦……”不知为何,龙得水突然觉得口乾,不自觉咽了口口水,又把身上的尘土拍了拍,心中暗忖:“狗日的,王乜的娘亲竟这般年轻……好看。” 不二门这么多美女,他只觉平常,偏偏觉得翠翠好看。 “娘,你抓太紧了......下来歇歇吧。”王乜嘟囔著,浑然不觉娘亲的异样。他大大咧咧地弯腰,把人放在路边的石墩上。 “慢点!”翠翠急声道,声音却比往常尖细三分。 她慌忙低头,假装整理裙摆,实则是不敢再看那汉子的眼睛——那双眼太亮了,像两盏照进心底的灯,把她这些年熬成死水的心湖都映得波光粼粼。 龙得水两步上前,一抱拳道:“我……我叫龙得水,是……是不二门大弟子……”大师兄平日吹嘘不二门口若悬河,今日竟是结结巴巴口吃起来。 翠翠只觉带著松木清香的热意扑面而来。发现自己的手抖得厉害,连带著耳垂都烧得发烫。她暗骂自己没出息——都是当娘的人了,怎的还像小姑娘似的羞臊? 当下强自镇定想要抬头,却不料一眼就把头垂得更低,脸红得像是抹了过期的胭脂。 原来她坐著本就要低一截,龙得水又生得魁梧,一抬头便直直望见他那宽鬆的裤子也遮掩不住的驴样货,羞得赶紧低头。 “娘你脸咋这么红?”王乜依然不曾瞧出端倪,“是不是晒著了?”他说著就要脱外衫给娘亲遮阳。 此刻眾人都已经瞧见他们,纷纷朝这边走来。 “哎呀翠翠,一別十年,你竟是比我初见之时还显年轻了。”苏巧惊嘆道。她是见过翠翠的,当初和贤侄一起安顿了他们母子。 在乡下之时,每日困顿苦於生计,条件艰苦,自然显老。 翠翠当然也认得苏巧,连忙想要站起来施礼,苏巧赶紧按住,“你腿脚不便,莫要管那些。” 翠翠动情道:“都是托大姐你和恩公的福,在城中不愁吃喝,又找了郎中看了腿脚,眼下已经好了许多。” “翠翠,你的事情我听巧妹子讲过。”大娘笑眯眯道,“唉,我那好徒儿心肠隨我,见不得別人受苦,遇见总是要管一管。”她先给自己贴金再讲其他。 “都是缘分,你就在这里安心住下。”大娘大手一挥,“王乜救过老娘,都是一家人” 母子二人便算是正式安顿下来。 如此过了几日,水月山庄的重建如火如荼,渐入佳境。 王乜却整日抓耳挠腮,猪不是狗不是,一副失魂落魄模样。 “王乜,想走就走,你娘在这里决计不会受了委屈。”大娘看出少年的魂不守舍。 “奶奶,我娘亲在这里我放心得下。”王乜苦著脸,“我只是不知该往哪个方向去寻洪师叔。” 大娘嘆一口气,“我好徒儿眼下恐怕只是普通人,全无修行中人气息,你要寻他,却要远离名山大川,仙气飘飘的场地,多在凡尘世间留意。” “不过……”大娘掏出虚空袋,拿出锻造图,“你不如先去取了福地……好徒儿若是回来,这件事情也是篤定要办的。” 王乜小眼睛发亮,果然薑是老的辣,他就想不到这一层。 说走就走,王乜当下来到翠翠房间。 “娘,我走了。”他故意说得轻鬆,“找到洪师叔就回来。” 翠翠坐在龙得水为她精心编制的藤椅上,点点头,“去吧,路上小心些,照顾好自己,不用担心娘。”竟是看不出多少不舍和难过。 好傢伙,都讲娶了媳妇忘了娘,这却是反过来的意思。 原来他不曾给娘讲过自己的本事,龙得水却早就一五一十把她这个儿子吹到天上去了,翠翠自然是放心。 王乜挠挠头,总觉得哪里不对,却又讲不上来。 “那我走了。”到底是少年心性,当下也不多想,化作一道剑光,冲天而去。 …… 青石县城。 大清早,王寡妇就忙活开了。她繫著新做的蓝布围裙,把药柜擦得鋥亮。洪浩蹲在门口,正在看请的伙计掛牌子。 来了县城几日,莫看妇道人家,王寡妇风风火火,极是干练。租了铺子,联繫了採药人,今日便要开张大吉。 药铺取名“民和堂”,三块木匾各写一个字,眼下伙计正在洪浩的指挥下调整距离。 “不对,”洪浩摇摇头,“民和和和和和堂之间距离太开了。” 伙计目瞪口呆,只疑洪浩是个结巴。 一个老头路过此地,瞧见张灯结彩热闹非凡,便也挤进来观看。 他望见洪浩,露出惊疑神色,正要开口。 “火生!”王寡妇响亮的叫声从药铺里传来,“快来帮姐扶一下药架。” 老头愈加惊奇,小声道:“火生?” 第441章 发財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441章 发財 老头站在围观的人群里,浑浊的老眼微微眯起。他听见那妇人喊“火生”时,铺子前那年轻人立刻转身应声——可那张脸分明是洪浩! 他当下便起了好奇之心,不动声色也进了铺子。 “火生,帮姐扶住药架,这个脚不平,我要塞个木头垫一下。”王寡妇叫得亲切熟稔。 “哦。”洪浩闻言便用力扶住木质药架,其中一个脚果然离地有一些空隙,王寡妇手脚麻利塞了一个小木块,却是刚刚好。 “成了。”她站起身来,正好望见进来的老头。 这老头衣衫襤褸,腰间掛著几个小布袋,脸上带著油滑不羈笑容的。 “这位老丈,可是要抓药?”进门是客,王寡妇见这老头站著不动,主动招呼道。 老头眼珠子滴溜溜一转,先唱个喏,隨即对王寡妇道:“老朽略通岐黄之道,见贵店新开,不知能不能谋个坐堂的差事。” 王寡妇领著洪浩这几天谋划药铺开业,大小事情颇多,的確还不曾去寻坐堂郎中。眼见这老头毛遂自荐,不禁喜出望外。 她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上下打量著这老头。虽说铺子確实需要个坐堂大夫,但这老头来得突然,她心里不免犯嘀咕。如此主动找上门来,莫不是滥竽充数,骗吃骗喝的庸医? “老丈,”她脸上堆著笑,语气却带著试探,“咱这新铺子开张,总得请个医术高明的先生,才不辜负街坊邻居的信任。不知老丈擅长哪一科?” 老头捋了捋稀疏的鬍子,眼睛眯成一条缝:“老朽行医四十载,內科外科都略通一二。不过要说最拿手的……”他忽然压低声音,“还得是妇科。” 这老头不是別人,正是当年洪浩在星云舟上认识的妇科圣手怪医老头。 王寡妇一听这话,耳根子顿时有些发热。 “老丈说笑了,”她强笑道,“咱这小铺子哪需要专看妇科的……” 老头却不慌不忙,忽然凑近一步:“掌柜的,瞧你模样,下焦湿热得厉害。下面肯定瘙痒,小肚子坠著疼,月事也不准。” 王寡妇猛地僵住。这老头说的症状,竟与她分毫不差。她这些年独自操劳,確实落下些妇人病,只是从未与人提起。 “你……”她声音有些发颤,“你是如何得知?” 老头神秘一笑,“老朽不但知你病症,还知病因……”说罢凑到耳边压低声音:“清水净手,看似洗净,实则不然,手指仍附著细微病虫,还须用烈酒浸泡手指方妥帖稳当……” 王寡妇羞得耳根通红,但对老头的医术却再无怀疑。 老头从腰间布袋里摸出个小瓷瓶:“这瓶『温宫散』送给掌柜,温水送服,三日便可见效。” 王寡妇接过瓷瓶,揭开盖子闻了闻,一股淡淡的药香沁入心脾。她虽不懂医术,但自幼识得许多药材,常用药材的气味还是熟悉的。这药粉清香扑鼻,显然不是凡品。 “老丈好眼力。”她態度顿时恭敬了几分,“只是……”她又犹豫起来,“坐堂先生事关重大,老丈可否再露一手真本事?” 老头哈哈大笑:“掌柜的谨慎,老朽明白。”他环顾四周,忽然指向正在整理药材的洪浩,“那位小哥,可是娘子的兄弟?” 王寡妇点点头:“正是我家兄弟火生。” 老头眼中精光一闪,隨即恢復如常:“小哥面色虽好,但双目涣散,神气不寧,恐是患有离魂症……” 王寡妇心头一震。来到县城,洪浩除了不记以前之事,说话做事只如常人,她从未对外人提起,这老头竟一眼看穿。 她却不知,老头与洪浩原本就熟识,就算不懂医术,见洪浩这般模样也能判定。 更何况老头本就医术高绝,只是不知洪浩为何会落到这般田地,好奇之下,想要一探究竟。 老头两步上前,不由分说便抓住洪浩的手腕。探出手指搭在脉门上,眉头越皱越紧。 “怪事……”老头喃喃自语,“经脉空空如也,竟是个没修为的普通人?” 王寡妇在一旁听得莫名其妙:“老丈说什么修为?” 老头这才回过神来,乾笑两声:“老朽是说,这位小哥脉象虚浮,气血不足,需好生调养。”他鬆开手,眼中却闪过一丝困惑,洪浩的经脉里乾乾净净,连半点灵力残留都没有,就像从未修炼过的凡人一般。 更奇怪的是,洪浩体內也没有任何禁制或封印的痕跡。老头行医多年,见过不少修为被废的修士,那些人经脉中至少会留下破碎的灵根痕跡。可洪浩的经脉就像一张白纸,乾净得令人心悸。 那一丝朱雀离火和太阳真火,太过微弱,玄采没瞧出来,怪医老头也瞧不出来。 这一下更加激发了他的好奇之心,他一辈子四方游走行医,不知见过了多少疑难杂症,从来都是对症下药,药到病除。可洪浩眼下情形,竟然让他无从下手。 “老先生可能医治我家兄弟的离魂症?”王寡妇试探问道。火生是她的贵人,之前经歷已经说明他绝非等閒之辈,她只想指望他闷声发財过上好日子。 若是这老头能治或者与火生是旧识,那却不能留下成个祸患。 怪医老头何等人物,只眼皮一抬瞄她一眼,她那点小心思便已心知肚明洞若观火。 他鬆开洪浩的手腕,捋著稀疏的鬍子摇头晃脑:“这离魂症啊,最是棘手。老朽行医四十载,见过不少这样的病例——” 他忽然压低声音:“说句实在话,这病无药可医。”见王寡妇脸色一变,又赶忙补充:“不过嘛,只要不受刺激,与常人无异。老朽观这位小哥气色红润,想来已適应了。” 王寡妇暗鬆一口气,放下心来,脸上却装出失望神色:“当真没法子?” “没法子……”老头斩钉截铁,“神仙来了也没法子。” 说罢又摆摆手:“老朽与小哥素不相识,只是见这病症特殊,多说了几句。掌柜的若嫌晦气,老朽这就告辞。”欲擒故纵,轻鬆拿捏。 “老先生留步!”王寡妇急忙拦住,“你这般医术,小店求都求不来。方才说坐堂的事,我已应承。” 老头眯眼笑道:“月给二两银子,管酒管饭。” 讲真,怪医老头千真万確只是路过此地,並非刻意而来,他是游走四方的閒散之人,原是走到哪里黑就在哪里歇,偏偏在此撞见洪浩。 须知洪浩修为功法尽失,但从街边赌钱来看,气运却一如从前,並未折损半分。怪医老头或稀里糊涂成了他气运的一部分。 不管怎样,合该王寡妇发財。 民和堂开张不过半月,名声便传遍了整个青石县城。起初只是些街坊邻居来看些头疼脑热的小毛病,渐渐地,连县城里的大户人家都派了丫鬟小廝来问诊。 王寡妇每日天不亮就起来熬药,灶上的大铁锅从早到晚冒著热气。她特意在铺子门口支了个茶摊,免费给排队的人送上一碗凉茶。 这茶水是用甘草和薄荷熬的,喝下去清清凉凉,等再久也不觉得烦躁。 老头坐堂时总爱叼著个旱菸袋,眯著眼睛给人把脉。他看病有个怪癖,从不用笔墨开方子,只用指甲蘸著茶水在桌上划拉几下。 说来也怪,王寡妇偏就能看懂他画的是什么,从没抓错过药。有次县衙的师爷不信邪,偷偷跟著描了一张,回去一看,竟是幅春宫图,气得他当场撕了个粉碎。 洪浩在后院忙得脚不沾地,三口大锅日夜不停地熬著药。他虽然不记得药理,但一闻药香就知道火候。有次锅底烧糊了,他隨手抄起铁铲一翻,竟把整锅药汤拋到半空,药渣和清汁自然分开,惊得几个伙计直呼神仙下凡。 街坊们得了实惠,对民和堂格外照顾。 豆腐西施每日送来的豆腐总要多切三指宽;李铁匠打药碾子死活不肯收钱;连县衙的差役来抓药都自觉排队。最绝的是张货郎,把走街串巷的吆喝词都改了:“针头线脑——民和堂认证的金疮药——” 生意红火,自然招人眼红。济世堂的赵掌柜派人偷偷连放三只药蟥进民和堂的水缸,谁知那蟥虫碰到洪浩晒的药材就翻肚皮。老头捡起来泡了酒,第二天这“驱蛊酒”又卖脱销。赵掌柜气得直跳脚,却也无可奈何。 王寡妇每晚都给老头温一壶黄酒,老头每次都要洪浩陪喝——也不求多,只一杯。洪浩不知不觉间已经喝了老头许多珍藏的药材。 他喝高兴了,还会给洪浩讲一些自己游歷之时的离奇故事,什么天上飞的大船,什么凤凰变的美女,什么比三层楼还高的狐狸……洪浩偶尔会发愣,王寡妇告诉他是老头喝醉酒吹牛胡诌,洪浩也觉得是。 老头子也是头犟驴,不把洪浩弄清醒明白,他还就不走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民和堂的生意越发兴旺。王寡妇在柜檯后面拨著算盘,看著满屋子的人,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按这个生意,再过两月,就可以开分店了。” …… 灵兽山的密林深处,黑狗瘦骨嶙峋的身影在灌木丛中若隱若现。云端残魂操控著这副躯体,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三日前,他嗅到这座山中飘散的灵气,便循著气味寻来。 吞下那颗灵药已过七日,药力散入四肢百骸,终於让云端恢復了一丝微弱的灵力。 可是不够,远远不够,他眼下最重要的事情,就是找寻灵石灵草,补充自己的灵力。 黑狗竖起耳朵,幽蓝的瞳孔在夜色中闪烁。前方不远处,三个身穿灰袍的修士正在地上撒一种腥臭的粉末,嘴里还念叨著:“这次定要捉到那头银背狼。” 云端本想绕开他们,却不料后爪突然踩中一个铁夹子。咔嚓一声,锯齿状的铁齿狠狠咬进皮肉。黑狗疼得浑身发抖,却硬是没叫出声来。 修士们闻声赶来,却是两男一女,见是条瘦巴巴的黑狗,顿时泄了气。其中最年轻的女子蹲下身:“师兄,这狗眼神怪可怜的......”说著就要伸手去解夹子。 黑狗眼中闪过一丝警惕。以它现在的状態,根本无法同时对付三个修士。但云端是何等聪明,立刻意识到可以利用这女子的同情心。 它收起凶相,耷拉著耳朵,发出微弱的呜咽声,眼中甚至挤出几滴泪水。这副可怜模样让女弟子更加心疼。 “师妹,別管它了。”另一名男弟子不耐烦地说,“我们还要去找银背狼。” “可它这样会死的!”女弟子坚持道,“你们先去,我隨后就来。” 两个男弟子对视一眼,最终还是先行离去。女弟子小心翼翼地靠近黑狗:“別怕,我不会伤害你。” 她动作轻柔地按下夹子机关。铁齿鬆开的一瞬间,黑狗却没有逃跑,而是用头轻轻蹭了蹭她的手心。 “你倒是通人性。”女弟子笑了,从怀中取出一块布条,为黑狗包扎伤口,“我叫柳青,是御灵宗弟子。你呢?嗯,就叫你小默吧……” 黑狗当然不能回答,只是用湿漉漉的眼睛望著她。 柳青想了想,从腰间解下一个小布袋:“这里面有些肉乾,你先吃著。我得去找师兄们了。” 黑狗叼住布袋,却没有立即离开,而是跟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 “你想跟著我?”柳青有些惊讶,隨即笑道,“也好,等我们抓到银背狼,带你回宗门养伤。” 黑狗就这样跟著柳青,在林中穿行。它刻意保持著一段距离,既不会跟丟,又不会显得太过亲近。 “奇怪,怎么不见师兄他们了……”柳青自言自语,她不知何时走了岔路,与先走的两位师兄距离越来越远了。 黑狗突然浑身毛髮倒竖,它嗅到了危险的气息。就在它要发出警告的低吼时,一头体型巨大的银背狼猛地从树丛中扑出! “啊!”柳青仓促拔剑,却被银背狼一爪拍飞。佩剑脱手而出,她踉蹌后退,后背重重撞在树干上。 银背狼齜著獠牙,一步步逼近。柳青颤抖著摸向腰间的信號符,却发现符袋不知何时已经掉落。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一道黑影猛地从侧面扑来! 黑狗瘦小的身躯狠狠撞在银背狼侧腹。它张开利齿,精准地咬住了银背狼最脆弱的部位——两颗圆滚滚的蛋蛋。 “嗷呜——!”银背狼发出一声悽厉至极的惨叫,整个身子都僵直了。它疯狂甩动身体,想要甩开黑狗。 黑狗却死死咬住不放,被甩得如同破布条般左右摇晃。鲜血从它嘴角渗出,但那双幽蓝的眼睛里却闪著决绝的光。 柳青抓住机会,捡起佩剑,用尽全力刺向银背狼的眼睛。剑尖没入狼眼的瞬间,银背狼终於挣脱了黑狗的撕咬,发狂般扑向柳青。 “砰!——” 一人一狼重重摔在地上。柳青的剑还插在狼眼中,她自己也被狼爪抓得遍体鳞伤。银背狼抽搐几下,终於不再动弹。 黑狗一瘸一拐地走过来,看到柳青已经昏迷不醒。她的衣襟被狼爪撕开,露出雪白的颈项和锁骨。鲜血从伤口渗出,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刺眼。 黑狗慢慢靠近,鼻尖几乎要碰到柳青的脖子。它能闻到鲜血的甜腥味,能感受到颈动脉的跳动。只要一口,就能结束这个女子的性命,还能补充自己损耗的灵力。 云端犹豫了。 “咬还是不咬?” 第442章 盘瓠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442章 盘瓠 黑狗的鼻尖离柳青的颈动脉只有一寸之遥。鲜血的甜腥味刺激著它的嗅觉,喉间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云端知晓,这是一个修士,虽然是很基础的入门修士,但血液经脉中已经有些许灵力灵气,对眼下的他大有裨益。 黑狗的獠牙已经抵在了柳青雪白的颈项上…… 最终,黑狗却缓缓后退,鬆开了獠牙。 非是天良发现,而是算计之后的选择。自己眼下野狗一条,野外危机四伏,这灵兽山虽然灵气较多,但凶兽也多,眼下自己的力量还很薄弱,有一个安全稳定的棲身之所极为重要。 虽然御灵宗只是依附云隱宗存在,专一为云隱宗提供灵兽灵宠的小宗门,(第111章 凶兽)但对於现在的他,已经是安身立命最好的去处。 想到此处,云端改变了主意——安定下来,徐徐图之。 它环顾四周,突然在草丛中发现了一个闪著微光的物件——正是柳青丟失的信號符。 黑狗用力气跃起,前爪在符籙上一拍。“咻——”一道红光冲天而起,在夜空中炸开成一朵赤莲。 做完这一切,黑狗立即回到柳青身边,后腿蹲坐,前肢挺直,摆出一副忠犬护主的姿態。它不时低头舔舐柳青的伤口,又警惕地抬头环视四周,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声。 约莫半刻钟后,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师妹!”先前那两名男弟子拨开灌木冲了过来。 大师兄最先衝到近前,眼前的景象让他倒吸一口凉气。银背狼的尸体倒伏在地,狼眼中插著柳青的佩剑,而柳青则昏迷在血泊中,身旁蹲著那条他们先前见过的黑狗。 “这畜生……”年轻弟子正要拔剑,却被师兄拦住。 “等等!”大师兄蹲下身仔细查看,在银背狼的后腿內侧,发现了明显的咬痕和抓伤,皮毛上还沾著黑狗特有的黑色毛髮,狼腹下那处最脆弱的部位血肉模糊,显然是遭受过致命攻击。 年轻弟子恍然大悟:“是它救了柳师妹?” 两人连忙上前救治。大师兄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玉瓶,倒出一粒青色药丸餵入柳青口中。片刻,柳青便幽幽转醒过来。 “师、师兄……”她虚弱地睁开眼,第一件事就是寻找黑狗的身影。当看到黑狗仍守在她身边时,眼中顿时泛起泪光。 “是它救了我……”柳青颤抖著伸出手,轻抚狗头,“那银背狼突然窜出……它为了救我......”便將先前的情形说了一回。 黑狗温顺地低下头,任她抚摸,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原来信號符也是它发出,好灵性的狗!”年长弟子讚嘆道,“师妹,这狗和你有缘,你带回去做个伴。” 柳青连连点头,挣扎著要起身。年轻弟子连忙扶住她:“师妹別急,你的伤……” “我没事。”柳青固执地摇头,从怀中掏出一块手帕,小心地为黑狗擦拭脸上的血跡,“小默,跟我回家好不好?” 当然好,黑狗似乎听懂了她的话,轻轻呜了一声,用头蹭了蹭她的手心。 一路上,柳青不顾自己的伤势,坚持將黑狗抱在怀中。狗日的云端倒是艷福不浅,享尽两坨软绵绵,高顛顛,肉颤颤,粉嫩嫩,水灵灵之福。 就这样,黑狗跟著三人回到了御灵宗。几人把事情稟告了长老,大家也都嘖嘖称奇。 长老便道:“既然它与你如此缘分,那就不关灵兽笼舍,你自己好生养著。” 这本就是柳青所愿,见长老先提出来,她自然是欢喜应承。 御灵宗的建筑依山而建,亭台楼阁错落有致。柳青的居所是一排女弟子住房中的一间,“以后你就住在这里。”柳青在黑狗面前蹲下,柔声道,“我会好好照顾你的。” 黑狗环顾四周,对这个新环境似乎很满意。它轻轻摇了下尾巴,蹭了蹭柳青的手,然后乖巧地趴在了为它准备的软垫上。 当夜,待柳青熟睡后,黑狗悄悄起身。它轻巧地跃上窗台,借著月光打量这个陌生的宗门。它的眼中闪过一丝幽光,这里將成为它恢復实力的第一步。 都讲狗仗人势,確实不假。黑狗之前四处流浪,三餐无定,还时时担惊受怕,现在有吃有喝,在柳青的悉心照料之下,不过月余,便由原先的瘦骨嶙峋变得健硕雄壮,皮毛油光水滑。 关键是黑狗颇具灵性,不多久便与宗门上下混熟,深受眾人喜爱,整个宗门內到处行走畅通无阻,倒比一般弟子更加方便。 柳青更不用讲,云端化身舔狗,將她侍弄得舒舒服服,服服帖帖,心花怒放。 这一日柳青与师父閒聊,黑狗便臥在一旁,支棱著耳朵,有一搭无一搭听著。却不料这一听,让他心头活泛起来。 “师父,小默这么有灵性,可以修仙么?”柳青问道。她自己不过是个稀疏平常的炼气弟子,却十分操心黑狗,可见当真是喜欢。 “傻徒儿,虽讲眾生平等,万物皆可修仙……”这师父虽然也不过金丹,但见识却还是颇广。“不过据为师了解,修得正果的动物,犬类还是极其稀少。” “哦……”柳青露出失望之色,“一条都没有么?” “倒是有一条,不过也是託了主子的福,你若有那个人的本事,一人得道鸡犬升天,那小默亦可称为仙犬。” “师父,那个人是谁啊?” “嘿嘿,讲到这个人,可是大大有名……他当外甥时打舅舅,当舅舅时打外甥,这辈子从不吃亏,肉身成圣……” “师父,我知道是谁了。”柳青垂头丧气,“我可没那个本事,小默跟著我可惜了。” 黑狗动了动耳朵,云端暗忖:“你却不知我原本就已经是神仙人物……算了,好汉不提当年勇……” 却不料师父话锋一转,神秘兮兮道:“徒儿,你可知盘(pán)瓠?” “盘瓠?”柳青眨了眨眼,“不曾听说,师父,是什么?” 师父捋著鬍鬚,眼中闪过一丝神秘的光芒:“盘瓠是上古时期的神犬。而且……就在我们灵兽山最深处,有一处远古遗蹟,相传就是盘瓠的居所。” 黑狗的耳朵猛地竖起,幽蓝的瞳孔微微收缩。 “师父是说……”柳青惊讶地睁大眼睛,“那传说竟是真的?”看来虽不知盘瓠,但灵兽山深处有遗蹟的传说倒是广为流传。 “真假难辨。”师父压低声音,“千万年来,无数修士试图探寻那处遗蹟,却无人能进到最深处。据说那里有上古禁制,非有缘者不得入內。” 黑狗的身子微微前倾,前爪不自觉地抓紧了地面。 “那禁制……”柳青好奇地问,“是什么样子的?” 师父摇摇头:“没人说得清。有人说是迷雾重重,有人说是幻象迭生,还有人说是时空错乱……总之,但凡强行闯入者,不是疯癲就是失踪。” 黑狗的尾巴轻轻摆动,云端残魂开始暗自盘算。 “別想了。”师父瞧见柳青双眼放光,打断她的希冀,“我们宗门以前也不乏想要去找寻遗蹟的先辈,结果从无活著返回……后来立了规矩,宗门弟子再不许越过癩疤岭。” 黑狗的身子微微一颤。 柳青失望地低下头:“那岂不是永远没人能进去了?” “人不能去,狗却未必……”师父若有所思地看著黑狗,“传说盘瓠留下的机缘,本就是为同类准备的。或许……” 黑狗突然站起身,走到柳青身边,用头轻轻蹭了蹭她的手。 “小默?”柳青疑惑地看著它。 师父的目光在黑狗身上停留片刻,忽然压低声音:“徒儿,你这狗……不简单啊。” 柳青正要追问,师父却摆摆手:“罢了,都是些虚无縹緲的传说。你且好生修炼,莫要想这些有的没的。” 当夜,柳青熟睡后,黑狗悄悄跃上窗台。它望著灵兽山深处,那里隱约有雾气升腾。 “盘瓠遗蹟……”云端暗自思忖,“若真能得到上古神犬的传承……” 它的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黑狗回头看了眼熟睡中的柳青,轻轻跳下窗台,与窗外夜色融为一体,消失在远方。 …… 某处山脉深处。 山洞內,玄采盘膝而坐。那滴太阴真水悬浮在她面前,幽蓝的光芒映照著她冷峻的面容。 她双手结印,九道冰晶锁链从指尖延伸而出,缓缓缠绕上那滴真水。锁链与真水接触的瞬间,发出刺耳的咔咔声。 第一道锁链碎裂。 玄采嘴角溢出一丝鲜血,但她的眼神愈发凌厉。更多的锁链缠绕上去,將真水层层包裹。 洞內温度骤降,岩壁凝结出厚厚的冰晶。 三日过去。 最后一道禁制被衝破。太阴真水化作一道银光,没入玄采眉心。 她睁开眼,瞳孔已变成纯粹的银白色。 终於,太阴真水被她炼化成功! 与云端不同,云端炼化的太阴真水是黑色,那是修为不够的权宜之选。而银色是太阴真水的本色,玄采本就是陆地神仙,她炼化成功,才是真正掌握了太阴真水最纯粹,最根本的力量。 这种力量根本无须什么一念之下冰封千里,万里雪飘。恰恰相反—— 山洞幽邃,一滴露珠悬於蛛网。 玄采睁目时,露珠正好滴落。 “嗒。” 水珠落在石面的剎那,她看见了水中倒映的整个世界,每一粒水分子都清晰可辨,冰晶结构的生长轨跡如同星河般绚烂。 她伸出食指,轻轻点在潮湿的岩壁上。 一只正在搬运碎屑的蚂蚁突然停下脚步。它的六足仍保持著行走的姿態,触鬚还在微微颤动,但胸腔內那颗跳动的心臟,已经凝结成一粒微小的冰晶。 蛛网上的飞蛾挣扎了一下,翅膀上的鳞粉簌簌掉落。它不知道自己的灵窍已被精准冻结,仍以为能挣脱束缚。 玄采轻吐一气。 洞外三丈处,一片正在飘落的枯叶突然定格。叶脉中的汁液凝结成细小的冰丝,而表皮依旧柔软如初。叶面上两只交配中的蚜虫,公虫的阳根还嵌在母虫体內,两具微小的身躯已同时绝了生机。 洞外传来脚步声。 顺子撩开藤蔓时,看见师父正俯身观察一朵野花。花瓣上的露珠晶莹剔透,花蕊深处,三只授粉的蜜蜂仍在忙碌。 “师父,你……” “嘘。”玄采竖起食指。 顺子这才发现,那些蜜蜂的翅膀已经停止振动,但它们仍在花蕊间爬行——准確地说,是冰晶在模擬它们生前的运动轨跡。最细微的冰粒组成了最精密的幻象。 玄采捻起一片花瓣。 花瓣在她指尖粉碎成冰尘,每一粒冰尘都倒映著她银白的眼眸。她轻轻一吹,冰尘飘向洞外。 三只蜜蜂突然坠落。 它们的腹腔完好无损,但胸腔內的灵窍节点全部被替换成了太阴冰晶。这种程度的操控,已经超越了术法的范畴,近乎天道法则的具象。 玄采抬起头来,银色眼眸已经恢復如常。秋波流转,远山如黛。 顺子眨了眨眼,看著眼前这个面带微笑的师父,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师父,你……”他挠了挠头,“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玄采轻轻摇头,黑亮的瞳孔中泛著温和的光:柔声道:“为师很好,真水已经炼化成了,我的孩儿有救了。” 这声音不似往日的冰冷,反倒带著几分春风拂面般的柔和。顺子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这比师父往日冷著脸训人还要可怕。 “走吧……”玄采拂袖起身,衣袂飘动间,洞口的藤蔓上凝结出一层细密的冰晶,但转瞬又消融无踪,“去不二门接回我的孩儿,还有孙儿。” 顺子点头称是,却忍不住又偷瞄了师父一眼。师父的容貌未变,但整个人却透著一种说不出的古怪——就像一把出鞘的利剑突然收起了锋芒,反倒更让人毛骨悚然。 洞外,一只蝴蝶落在玄采肩头。 顺子瞪大了眼睛。要是在往日,任何生灵靠近师父三尺之內,都会被自动冻结成冰雕。可此刻,那只彩蝶竟安然无恙地停在师父肩上,甚至还悠閒地扇动著翅膀。 “调皮——”玄采轻声说道,指尖轻轻一弹,蝴蝶翩然飞起,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 顺子咽了口唾沫,赶紧跟上。他总觉得师父身上发生了什么可怕的变化,却又说不出所以然来。 山间小道上,晨雾未散。 几个背著药篓的採药人正低头赶路,粗布衣裳上沾满露水。为首的汉子突然停下脚步,惊恐地拉住同伴——前方雾气中,一道白色的身影在半空若隱若现。 “是神仙!”老药农腿一软跪倒在地,药篓里的草药撒了一地。 玄采踏雾而来,白色的衣袂拂过沾露的草丛,竟未沾湿半分。她看著跪伏在地的採药人,眼中闪过一丝诧异——若是往日,这些凡人连让她瞥一眼的资格都没有。 “老人家请起。”她声音轻柔,伸手虚扶,“山间露重,小心风寒。” 老药农战战兢兢抬头,正对上那双黑亮的眸子。想像中的寒意並未袭来,反倒看见仙子唇角掛著温和的笑意。 “仙,仙师,”老药农结结巴巴道,“小老儿惊扰仙驾……” 玄采摇摇头,目光落在那撒了一地的草药上。她指尖轻点,几株被踩坏的灵芝竟重新挺立起来,断处生出细密的冰丝,转眼癒合如初。 “当归三钱,茯苓二两……”她轻声念著药篓里的药材,突然蹲下身,从袖中取出一块丝帕,替最小的药童擦了擦脸上的泥污,“家里可是有生病的亲人?” 药童呆呆地望著眼前这个漂亮的仙女,傻傻地点点头:“阿娘咳嗽……半年了……” 玄采掏出玉瓶倒出一粒莹白的药丸:“化水服下。” 老药农颤抖著接过,却发现药丸入手温热,丝毫不似想像中仙丹该有的冰冷。 “山路崎嶇。”玄采起身时,顺手拂去老药农肩头的一片枯叶,“你们大家小心些,家里还有人等著。” 直到那道白色的身影消失在雾气中,几个採药人还呆立在原地不敢动弹。 “爷爷……”小药童怯生生地问,“这个就是仙女么?” 老药农看著手中那粒泛著暖意的药丸,突然老泪纵横:“神仙显灵……神仙显灵啊……” …… 水月山庄。 悠然自得的谢籍,正翘著二郎腿,哼著小曲。 突然一股前所未有的威压气息让他汗毛竖立,从藤椅上一跃而起。 “师祖,来人了!” 第443章 转变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443章 转变 “师祖,来人了!” 隨著谢籍话音刚落,一道金光破开云层,如利剑般直插山庄。 “轰!” 金光落地时竟未激起半点尘埃,化作一名金甲神將。那神將面如冠玉,眉间一道竖痕如闭合的天眼,周身环绕著淡淡的仙灵之气。 “哟,原来是天上来的稀客。”谢籍满脸堆笑,语气轻鬆,暗中却全神戒备,早有三道金色符文在半空若隱若现。 “下界修士谢籍。”神將开口,声音如金玉相击,“奉九天应元府之命,特来查问。” 此时水月山庄眾人已经聚集,大娘正欲上前,谢籍摆手阻止。看来这一回却是因自己而来。 “不知想要问些什么?” 神將抬手轻点,空中浮现四道虚影:谢籍的金符、王乜的剑阵、暮云的魔气、夭夭的蚩尤,正是当日几人在云隱宗觉醒时的画面。 “尔等四人觉醒远古记忆,触动天机。”神將眉间竖痕微微发光,“可知这是逆天之举?” 谢籍才知原来几人当日觉醒之时气势盛壮,早已惊动天上,只是不知为何拖到今日才来查看。 但他却不知天上层层上报审核,流程冗长复杂,他几人之事已是加急办理。 谢籍笑嘻嘻道:“这位仙官,我不过是个鬼画桃符的閒散之人,哪懂什么远古记忆?” “还要狡辩?”神將冷笑,“若非尔等四人同时觉醒,也不会惊动三十三重天外的混沌钟。” 混沌钟乃仙界至宝,据说能感应三界一切逆乱天机之事。 “就算如此……”谢籍笑意不减,“仙界何时管起下界修士的閒事?” 神將忽然露出一个古怪的笑容:“因为你们触碰的不是普通记忆——”他抬手打出一道金光,空中浮现出星儿的虚影,“而是这位『混沌之子』的封印。” 观寂观灭的推演错了,所有人都错了! 原来激活几位远古记忆的,並非洪浩,而是洪浩和玄薇的孩子——星儿。任谁也想不到一个三岁的娃儿拥有如此神奇巨大的能量! 只是当时情况巧合,大娘等都以为是洪浩的变数导致。 “现在明白了?”神將向前踏出一步,整个山庄的地面开始泛起金光,“交出混沌之子,可免形神俱灭之祸。” 大娘突然跳將出来,“狗日的,老娘管你妖怪神仙,要带走我孙儿,想也莫想!”说罢凶相毕露,掏出明晃晃雪亮亮杀猪刀,杀气腾腾道:“莫以为神仙的屁眼老娘就捅不得!” 神將脸色微变,“我好言相劝,先礼后兵,若是不识抬举——”他眉间那道竖痕猛然睁开——竟是一只金瞳天眼! 天眼中射出一道金光,直衝云霄。霎时间,云层翻涌,半空中浮现出十二名金甲天兵,每人手持方天画戟,戟尖寒芒吞吐,结成天罗地网將整个水月山庄笼罩其中。 天兵阵列森严,分列十二元辰方位。他们面无表情,眼中只有冰冷的金光,仿佛没有生命的傀儡。 山庄內的空气瞬间凝固。 谢籍感到呼吸一窒。那天罗地网尚未落下,无形的威压已经让地面微微下陷。 大娘手中的杀猪刀“錚”地一声颤鸣。刀刃上浮现的血线突然暴涨。她死死盯著半空中的天兵阵列,握刀的手背青筋暴起。 “最后的机会。”神將的声音仿佛从九天之外传来,带著不容抗拒的威严,“交出混沌之子。” 星儿似乎感应到什么,在玄薇的怀里不安地扭动。孩子纯真的眼眸中,倒映著漫天金光。 谢籍眼中精光暴涨,用行动代替了回答。“大家退后,我一人足矣。” “周天星斗,起!” 无数金色符籙从山庄各处冲天而起,在空中组成浩瀚星河。每一道符籙都化作璀璨星辰,將天罗地网硬生生撑开一道缺口。 “大胆!”神將怒喝,天眼中金光暴涨,“给我拿下!” 十二天兵同时挥戟,七十二道金光如暴雨倾泻。每一道金光都蕴含著天罚之力,所过之处空间扭曲,草木成灰。 谢籍双手掐诀,九道金符环绕周身。符籙旋转间,竟在虚空中勾勒出一座金色八卦阵图。 “乾为天,坤为地!” 八卦阵图轰然展开,將袭来的金光尽数挡下。谢籍脚踏天罡步,每一步落下,地面便亮起一道金色符文。转眼间,整个山庄地面已布满密密麻麻的符纹。 “震为雷,巽为风!” 隨著谢籍一声暴喝,八卦阵图中飞出无数金色闪电,与天兵的金光在半空相撞。爆裂的气浪席捲四方,震得山庄屋瓦簌簌作响。 神將面色微变:“区区下界修士,竟能挡天兵之威?” 谢籍冷笑不语,手中法诀再变。八卦阵图突然分裂重组,化作六十四道金色锁链,如灵蛇般缠向十二天兵。 “艮为山,兑为泽!” 锁链所过之处,空间仿佛凝固。六名天兵猝不及防,被锁链缠住手脚,动作顿时迟缓。 剩余六名天兵立刻变阵,方天画戟交叉成网,將袭来的锁链尽数斩断。但谢籍早已料到,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离为火,坎为水!” 被斩断的金色锁链突然爆开,化作漫天火雨。火雨中又暗藏寒冰之箭,冰火交织,防不胜防。 三名天兵被火雨灼伤金甲,又有两名被冰箭刺穿肩膀。唯有领头天兵反应最快,画戟舞成金轮,將袭来的攻击尽数挡下。 神將终於按捺不住,天眼中射出一道璀璨金光,直取谢籍眉心! 谢籍不闪不避,一道金色光柱冲天而起,与神將的金光在半空相撞。 “轰!” 两股力量僵持不下,爆发出刺目的光芒。气浪翻滚间,谢籍鬚髮飞扬,衣袍猎猎作响,却始终寸步不让。 神將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他没想到这下界修士竟能与自己分庭抗礼,不相伯仲! 就在僵持不下之际,远处天际突然传来一声清越剑鸣—— 一道青光破空而来,直取神將后心! 神將天眼中金光暴涨,一道金色光幕在身后凝结。青金二色当空相激,迸发出璀璨光芒。 待光华散尽,只见顺子在半空握剑而立,周身青气繚绕。而玄采已经落到广场,素白裙裾无风自动,足下步步生莲。 “娘亲!”玄薇惊呼出声,玄采的突然出现,令她没有想到。 玄采银白色的瞳孔扫过全场,目光在谢籍身上停留一瞬,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但当看到女儿和外孙时,眼中寒冰顿时化作春水。 “天上的手,伸得太长了些。”她声音清冷,“这也是我不喜天上的因由。”她当年扛了雷劫拒不飞升,一方面是为了夫君残魂,一方面却也是孤高性子瞧不上天上。 神將面色凝重:“玄采,此事与你无关。” “无关?”玄采唇角微勾,露出一个冰冷的笑容,“你们要抓的,是我外孙。” 话音未落,她指尖轻抬。一滴晶莹的水珠从她指尖渗出,悬浮在半空。那水珠不过米粒大小,却让整个山庄的温度骤降。 “太阴真水?!”神將瞳孔骤缩。 玄采不语,只是轻轻一弹。水珠飞向半空中的天罗地网,在接触到金光的瞬间—— “咔!” 一声轻响,看似微不足道。但紧接著,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幕出现了: 十二名天兵的动作突然变得极其缓慢。他们挥戟的动作像是被拉长了数十倍,连眼中的金光都凝固成了细丝。更可怕的是,他们身上的金甲开始出现细密的裂纹,裂纹中渗出晶莹的冰晶。 “时间……被冻结了?”谢籍倒吸一口冷气。 玄采微微摇头:“只是让他们的动作慢了些。”她指尖再点,那滴水珠突然分裂成十二道银线,精准地刺入每个天兵的眉心。 “啊!” 十二名天兵同时发出惨叫。他们眼中的金光瞬间熄灭,取而代之的是银白色的冰晶。那些冰晶在他们瞳孔中蔓延,转眼间就覆盖了整个眼球。 “退!”神將暴喝,天眼中射出一道金光,將十二名天兵笼罩。金光闪过,天兵们的身影渐渐虚化,最终消失不见。 玄采並未追击,只是冷冷地看著神將:“回去告诉九天应元府,我的外孙不是他们能染指的。” 神將面色阴晴不定,最终咬牙道:“玄采,此事不会就此了结!”说罢,他身形渐渐虚化,化作一道金光直衝天际。 待金光完全消失,山庄內的空气才重新流动。谢籍长舒一口气,正要说些什么,却见玄采已经转身走向玄薇。 玄薇五味杂陈,终究没有再开口,只是紧紧抱住孩儿。 玄采上前一步,想要抚摸她怀中孩儿,却不料一伸手——玄薇却后退一步。 眾人便瞧见极其尷尬的一幕,玄采抬起的手臂定在半空,向前也不是,收回也不是。 一息之后,玄采终於颓然垂下手臂,黯然道:“薇儿,我——” “你言而无信!”玄薇终於爆发,“你讲我离开他,你便不再找他麻烦,我相信了你,结果……” 她腾出一只手指向大娘等人,“结果你却叫云端来打杀他的至亲之人!”讲到此处,玄薇已经泪流满面,哽咽道:“就是这群你想打杀的人,若不是他们相救,我和孩儿早就……早就没了。” 瞧见娘亲哭得厉害,怀中的孩儿也跟著哭起来。 “薇儿,是我……错了。”这恐怕是玄采这一辈子第一次认错,“他帮著勾走了你爹爹的残魂,为娘的確,的確恨意难消,想要让他也感受失去至亲的滋味。” “我知你恨我……”玄采的声音更低了,带著一种从未有过的、近乎祈求的软弱,“薇儿,给娘一个弥补的机会,好吗?娘……可以……” 她的话语尚未说完,玄薇却猛地打断了,带著哭腔道:“你走吧,你永远不再出现就是对我最好的弥补,我没有你这样的娘亲。” 看著女儿眼中那浓得化不开的悲伤、恐惧和彻底的失望,玄采只觉得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从四肢百骸蔓延开,不是太阴真水的力量,而是深入骨髓的绝望和痛楚。 “我们走……”玄薇的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决。她抱著依旧抽抽噎噎的星儿,转身走向山庄內堂。 这种事情,旁人讲什么都是多余,眾人也都默默返回山庄。 广场上,只剩下玄采孤零零的身影,还有远远站立的顺子。风捲起几片落叶,打著旋儿,掠过玄采素白的裙裾。她依旧僵立在原地,背影挺直,却透著一股难以言喻的孤寂与萧索。方才女儿决绝的话语和背影,如同无形的冰锥,將她钉在了这片空旷之地。 顺子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小心翼翼地走上前,停在玄采身后几步远的地方,低声道:“师父……你……还好吗?” 玄采没有回头,也没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山庄的屋宇,落在內堂的方向,又仿佛什么也没看。过了许久,久到顺子以为师父不会回应时,她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却异常清晰: “顺子。” “弟子在。” “收拾一下,我们……不走了。” 顺子一愣:“不走了?师父,你是说……留在水月山庄?”他有些难以置信,刚刚玄薇的態度如此决绝,师父留下岂不是…… “嗯。”玄采终於缓缓转过身来。她的脸色依旧苍白如雪,但那双恢復黑亮的眼眸,却不再是之前的灰败与茫然,而是重新凝聚起一种近乎冰冷的、磐石般的坚定。 “天上那些人,”玄采的声音恢復了往日的清冷,“绝不会善罢甘休。” 她抬手指向方才神將消失的天际,指尖仿佛还残留著太阴真水的寒意:“九天应元府既已认定星儿是『混沌之子』,又在我这里折了面子,他们不会就此收手。下一次来的,绝不会是这种货色。” 顺子心头一凛。他深知师父所言非虚。天庭的威严不容挑衅,尤其是涉及所谓“逆乱天机”的大事。今日看似击退了神將,实则捅了马蜂窝。 “可是师父,”顺子面露忧色,“玄薇姐她……”他欲言又止,意思再明显不过——玄薇现在根本不愿意见她,更遑论接受她的保护。 玄采的眼神微微一黯,但隨即被更深的决绝覆盖。 “她恨我,怨我,甚至……不认我,都是应该的。”玄采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是我咎由自取。但是——” 她猛地抬眼,目光如电,直刺苍穹,仿佛要穿透那重重云靄,直视那高高在上的天庭:“这与我护不护她,护不护我的外孙,是两回事!” 她的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我玄采的女儿和外孙,还轮不到天上那群人来决定他们的命运!他们要动星儿,除非从我玄采的尸体上踏过去!” 一言既出,万山难阻! 一股无形的、比太阴真水更凛冽的寒意以玄採为中心骤然扩散开来,地面瞬间凝结出一层薄霜,空气仿佛都要被冻结。 顺子忍不住打了个寒噤,他清晰地感受到师父身上那股玉石俱焚、不死不休的决绝意志。这不再是单纯的护犊之情,更像是一种……赎罪,一种以生命为代价的守护誓言。 “去告诉大娘,”她对顺子吩咐道,声音恢復了平日的冷冽,“就说我玄采,厚顏暂借水月山庄一隅之地落脚。她若不愿,我自会另寻他处,但绝不会远离此地。” 她顿了顿,补充道,语气带著一丝不容抗拒的意味:“另外,让她管好山庄里的人,尤其是……薇儿。告诉她,我不会出现在她面前惹她厌烦,但若天上再来人,我必出手。” 顺子心中一嘆,知道师父心意已决,这已是她能做出的最大让步——不出现,不打扰,但会像一道无形的屏障,守在她们母子看不见的地方。 玄采本就是至情至性凡事极端之人,要不然也不会守著夫君一缕残魂多年迟迟不肯放手。她恨洪浩,爱玄薇,都是浓烈而真实的。 还不等顺子进到山庄,山庄內一个魁梧如小山的身影窜出来,“咚咚咚”一路小跑,震得用青石板新铺成的广场微微发颤。 大娘气喘吁吁停在玄采面前。 “空房出租,一文钱一月,你要是不要?” 第444章 洞房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444章 洞房 玄采猛地抬头,黑亮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大娘没头没脑来一句“空房出租”,让她一时有些错愕,茫然。 “一文钱一月?”她下意识地重复一句,声音乾涩。 “怎么?嫌贵?”大娘双手叉腰,挺起胸膛,三角眼透著一丝狡黠,“我这贵是贵点,可还包你一日三餐,顿顿有荤有素,决计不会让你瘦一两肉……” 玄采定定地看著大娘那张因激动和奔跑而泛红的脸庞,看著她眼中那份粗糲却真诚的豪爽。一股酸涩又滚烫的热流猛地涌上玄采的喉咙。 她瞬间明白了——大娘是在用一种她特有的、拐弯抹角的方式,给她这个处境尷尬、被女儿拒之门外的母亲,扛来一把楼梯,一个能名正言顺留下的藉口。 “住!我住。”玄采的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飞快地点头。这份来自仇人至亲(至少在她曾经的报復计划中是)的理解和接纳,此刻竟成了她绝望中唯一可以抓住的稻草。 大娘见状,神色也缓和了几分,叉腰的手放了下来,嘆了口气,语气变得严肃而直接:“……那啥,望海楼主是吧?老娘跟你讲清楚,我留你,不是因为你是我那傻徒弟的丈母娘!更不是因为你是什么高高在上的望海楼主!” 她目光灼灼,指著山庄內堂的方向:“只为一个事儿——星儿!那是我徒儿留下的独苗,是老娘的亲孙儿!天上那群狗日的王八蛋要动他,甭管你行不行,老娘豁出命也要跟他们干到底!” 大娘的语气斩钉截铁,唾沫星子差点溅到玄采脸上:“你方才讲,要护著他们母子,除非从你尸体上踏过去。这话,老娘听著痛快!目標一致,对付天上那群狗日的,多个人就多分力!何况你还是个能打退天兵天將的厉害人物?这笔买卖,一文钱租你个院子,值了!” 大娘是光明正大,活得敞亮之人,把自己心中那一点算计明明白白,大大方方讲了出来。 玄采听著大娘毫不掩饰、直奔要害的话语,心中的感激更甚。大娘没有虚偽的客套,直接点明了利害关係——她们此刻是天然的盟友,为了共同要保护的人。 “还有一件……”她急著道:“我已掌握太阴真水之力,可以拔除云端那恶贼种下的渐冻符。” 但接下来大娘的话,却让玄采的心猛地一沉。 “我跟你讲,以玄薇丫头现在的驴脾气,她寧可看著那破符冻死她自己,也绝不会配合你,让你靠近半分来拔这个符!” 玄采点点头,声音低沉而清晰:“此符乃太阴真水所炼,便是以我眼下之力……想要彻底拔除,也需耗费大量心神元力,非一朝一夕之功,稍有不慎便会激发符力反噬,伤及……本源根基。” 若玄薇不配合,那却做不成。 她没有完全说透,但大娘何等精明,立刻捕捉到了关键:“伤及本源?那岂不是有可能伤到自己?而且……是不是动静挺大?要人帮忙照看什么的?” 玄采默认了。强行拔除就像在心臟边上用冰刀剥茧抽丝,风险极大,过程中容不得半点干扰。 大娘一拍大腿:“得!老娘明白了!那现在就更不行了!” 她斩钉截铁地摇头,“你没瞧见薇丫头看你那眼神?跟刀子似的!她刚把你恨到骨头缝里去!你跟她讲你要拔符?还要耗费心神?还要她……或者我们帮忙护法?她会觉著你是又要整什么么蛾子!” 广场的青石板上,以玄采立足点为中心,一层薄而细密的霜晶无声蔓延开去,她的指尖不受控制地凝结出一滴冰晶,然后被狠狠地攥进掌心捏碎。 她的脸色又苍白了几分,眼神中的刚强被深重的痛楚覆盖,最终化为一片沉重的疲惫和苦涩,沙哑著承认:“……我知道。” 种瓜得瓜种豆得豆,她自己种的苦果,只能自己吞。 “好在那狗日的破符不是立时发作……还可从长计议。”大娘大手一挥,“也没你想的那般艰难,若是寻到我好徒儿回来,也不须你那劳神费力的法子,两人滚做一团,欢欢喜喜就解了……” 大娘说得直白,玄采略露尷尬,但不得不承认,这法子比她的方便简单得多。 “所以啊,急不得!这根刺得慢慢拔,伤疤得让它自己一点点长。你眼下当务之急是护著他们娘俩不被天上抓走,这是最紧要的!至於这符,还有你跟薇丫头之间……” “都得等!等天上那帮狗日的真被咱们打怕了,不敢再来惹事了。等时间长了,薇丫头心里的冰块……或许能化开一点点,让她能看出你……唉,哪怕是那么一丁点真心悔过,那时候再说这符的事儿吧!” “我……明白了。”玄采的声音低得几乎只有自己听见,却又沉重得如同立誓,“我会……留在这里。不到万不得已,不出现在她们面前。这天上的麻烦,由我来挡。这符……我自己知道分寸。” 大娘看著她恢復了平静:“这就对了!记住,活著护住她们才要紧!其他的……再说吧!走,老娘给你划拉个偏院去,清净,眼不见心不烦!” 她转身,一边走一边嘟囔,“嘖嘖嘖,一文钱……亏大了……” 大娘昂首挺胸,雌赳赳走在前面,玄采和顺子只如两个做错事的孩子一般乖乖跟隨在后。 这便是大娘,公孙大娘! 水月山庄西角,偏僻的小院成了玄采师徒二人暂时的居所。 大娘安顿好他们之后,又风风火火回到大厅,眾人正围著玄薇母子,左瞧右瞧想要瞧出些端倪。 星儿经过刚才的折腾,想是乏了,孩子的瞌睡说来就来,此刻已然在玄薇怀中睡了过去。 只是大家怎么探查,也探不出孩子有何异样。 “散了散了,莫要管了,大家接著盖房子。”大娘依旧是大手一挥,只不过怕惊醒星儿,声音却小了许多,“管他是不是什么混沌之子,他都是薇丫头身上掉下来的肉,是老娘的好孙儿,任谁也別想带走!” 这场景,和当年佛门要带走夭夭的情形有些相似。 不同的是,当时推演至少明確夭夭会变成飞升大妖,蛮荒共主,给世间带来大灾难。而眼下混沌之子到底是什么?会怎样?那个神將也没说个所以然。 那还是逢山开路,遇水搭桥,顺其自然好了。 大娘如此讲话,大家也就收了好奇,各自散去继续手中活计——水月山庄的恢復重建,虽然已经初具规模,有了些模样,但仍有许多事情要做。 “谢籍,你小子留下,老娘有话要问你。” 谢籍笑嘻嘻道:“师祖,我知你要问什么,莫要担心,我们几人恐是添头,天上重中之重应还是在星儿身上。” 狗日的不愧是天才,大娘还未开口,他便知晓大娘要问什么。大娘是个护犊子的人,早把他们几人也都看作水月山庄的家人,经歷过刚才情形,自然担心在外的王乜,朝云和夭夭。 听谢籍如此讲来,大娘稍稍放心,不过仍是带有一丝担忧。 “师祖放心好了,我虽不篤定知他几人如何,但想来与我差不太多……”谢籍进一步宽慰道:“方才就算望海楼主不出手,我一人也应付得来。而且……” 谢籍压低声音,凑到大娘身边,“小子总觉自己並未完全觉醒,上古符道的传承还不完整,像是……” 他挠挠头,想著怎么给大娘说得清楚眼下状態,眼睛滴溜溜一转,一本正经道:“像是刚拜完堂送入洞房的一对新人……” 大娘被他这神神秘秘的样子勾起了好奇心,三角眼一瞪:“哦?狗日的啥意思?你小子还有藏私?” 谢籍摇摇头,偷笑道:“小子是讲,只是进了洞房,还未捅破最后一层,总还差点意思。” 他这样作比,大娘自然清晰明了。“你是讲你的符道还能进……还能精进?” “捅破了那一层才能精进……”谢籍似笑非笑。 隨即正色道:“是小子自己的感悟。你方才也瞧见了,小子最多一次能打出六十四道符籙,结成锁链也好,化作冰火箭雨也罢,威力尚可,但……总感觉意犹未尽!” 他伸出手指,在虚空中轻轻一点,指尖泛起微弱的金光,勾勒出一个极其微小却繁复无比的金色符文虚影,转瞬即逝。 “符道之妙,在於沟通天地,演化万象。六十四卦,穷尽天地变化之基,本是大道之数。但小子每每运转符力至极限,总觉符力奔涌,意犹未尽,像是在那六十四道之后,还有更广阔的空间,更磅礴的力量被一层薄纸遮挡著!” “小子能清晰地『感觉』到,只要捅破那层纸,便能……便能再翻一倍!达到一百二十八道符籙!甚至小子隱隱有种预感,那也並非终点,终极或许……是二百五十六道?” 说到最后,饶是天才中的天才,他自己都忍不住咋舌,眼中既有嚮往,也有一丝难以置信。 一百二十八道符籙!那意味著什么?意味著他可以將八卦阵图推演得更加精微,符力组合变化將更加繁复玄奥!甚至可能触摸到更深层次的空间、时间法则!至於二百五十六道……那几乎是他目前无法想像的境界。 “好小子!”大娘猛地一拍谢籍的肩膀,差点把他拍个趔趄,脸上满是讚赏和豪气,“有志气!老娘就喜欢你这股子劲儿!六十四道就把那些狗日的天兵打得嗷嗷叫,要是真能弄出一百二十八道,二百五十六道……嘖嘖嘖,那还不把天都捅个窟窿?到时候看天上那群龟儿子还敢不敢来撒野!” 她越说越兴奋,仿佛已经看到了谢籍符籙漫天、横扫天兵的场景:“捅!给老娘掀了被窝使劲捅破那一层!需要啥?灵丹妙药?天材地宝?还是找个没人的地方闭关?跟师祖说!老娘砸锅卖铁也给你弄来!” “咳!师祖!这事……这事儿……毕竟和洞房还是不一样!”谢籍赶紧清了清嗓子,“並非真有一个新娘子躺在被窝……” “小子感觉这一层……不是靠外力能捅破的,更多是心境和对符道本源的感悟。或许……就在下一次生死搏杀之中?又或许,哪天灵光一闪,它就自己破了?” 大娘自然也是知晓,这种事情急不来,“你讲得没错,老娘不过是想著孙儿……你若能早些捅破,老娘也能更放心一些。” 不过既然都提到了洞房,谢籍聪明的脑袋瓜却又想到另一桩事情。 他眼珠子一转,“师祖,既然都讲到洞房了,小子倒是想到眼前就有一桩现成的好事,绝对能捅个酣畅淋漓,皆大欢喜……” “哦?”大娘被他吊起了胃口,斜著三角眼一瞪,“你小子又打什么歪主意?” 谢籍凑得更近了些,压低声音,语气带著点邀功的兴奋:“你看咱们大师伯!人高马大,一身好气力,忠厚可靠,就是那被窝……咳,就是那终身大事,不是还空著没著落嘛?” “再看王乜他娘,翠翠姨……样貌贤惠,性子温和,关键是……”他促狭地眨了眨眼,“狗日的,大师伯见著翠翠姨那眼珠子都直了!走起路来发飘,翠翠姨更是见了大师伯就低头脸红,比那新媳妇还羞!这层窗户纸,不捅开岂不可惜?” 大娘是敏锐之人么,这事儿她怎么可能没察觉。 狗日的龙得水,自从翠翠来了,干活都心不在焉,有事无事就爱往翠翠那边凑,还悄咪咪给人家打了张结实又漂亮的藤椅,摆明了献殷勤! 翠翠呢,更是只要龙得水出现,眼神就飘忽,脸上飞霞,那点心思根本藏不住!整个山庄也就王乜那小子和他娘一样,一个满脑子剑道修行、洪师叔下落,一个害羞不敢多想,加上一个新来的身份,暂时没捅破罢了。 其余人等都是洞若观火,早就心知肚明。 “你是说……”大娘眉头一挑,脸上那点忧色瞬间被八卦和兴奋取代。 “正是。还有一层……”谢籍点点头,“大师伯龙族后裔,一直担负著龙祖教他开枝散叶的殷殷重託,师祖你也赶他出门去找媳妇,这么多年总没个抓拿,师祖你讲是不是就是等这桩缘分?” 说来谢籍为龙得水也是操碎了心。 大师伯的驴样货是他当年亲自操持,找了能工巧匠精雕细琢,多年来还不曾使用,谢籍一直觉得暴殄天物,引为憾事。 他和小师叔带大师伯去青楼开光,龙得水非但没能见识山水,反被骗了辛苦多年积攒的二百五十两银子,以至於他愤愤不平,做出让青楼所有女子月事不停的壮举。 “有道理!”大娘哈哈大笑,“狗日的龙得水,跟翠翠倒也般配。翠翠生王乜生得早,眼下也不过三十多岁,正是虎狼……呼呼能生的年纪,给王乜生一堆弟弟妹妹不在话下。” “老娘这就去找狗日的龙得水,给他讲清楚,把这一层捅破。翠翠那边……让苏巧妹子去讲一声再合適不过。” 大娘吃不得冷汤圆的性子,立刻便雌纠纠气昂昂出门寻人。 谢籍赶紧笑嘻嘻地跟上:“师祖威武!小子给你摇旗吶喊!保准捅得漂漂亮亮、皆大欢喜!” 他脸上笑嘻嘻,心里也乐开了花——捅不了符道的窗户纸,先捅破大师伯和翠翠姨的窗户纸,洞个房再讲。 ……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那边大娘张罗著龙得水和翠翠洞房,这边王乜全然不知娘亲要给自己添弟弟妹妹。 他辞別娘亲和眾人,离了水月山庄,在外晃晃悠悠,这一日,终於回到儿时故乡——铁剑村。 只不过他凭著记忆来到村头大树,一瞧之下,顿时目瞪口呆,魂飞魄散。 大树树身一个巨大的裂痕,显见是人力所为。 本该在里的神兵福地,早已不知所踪。 “我日,剑呢?!” 第445章 诛仙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445章 诛仙 “我日!剑呢?!” 王乜站在村头那棵古老的大树下,小眼珠子瞪得溜圆,瞳孔里映著树干上那道狰狞的巨大裂痕。 他的心瞬间凉了半截。 那道裂痕,从靠近树根处向上撕开,边缘参差不齐,是斧劈刀砍又夹著蛮力硬拽的痕跡。树皮崩裂翻卷,乾枯发黑,绝非这几日新创!覆盖其上的泥土尘埃,甚至有些地方生出了浅浅的青苔!显见已经是有些年头。 王乜心头猛地一沉——这绝不是师父华阳真人或者高深修士取剑的痕跡!那种高人取剑,手法必定精妙无损。这分明就是……就是山野村夫劈柴刨地式的蛮力破开! “狗日的……”王乜的嘴唇哆嗦著,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巨大的失落感和失控的焦虑瞬间涌上心头,一道剑气直衝云霄。 总以为福地包在树心中便安全无虞,就像拿了信誉极好通存通兑的银票,隨时可以从钱庄提出银子一般稳当牢靠。 可大家都忘了一件事情,当年王乜还是掛著鼻涕虫的小屁孩,都从村中老人得知铁剑村的由来传说,那这个根本算不得秘密,本就是大家都知晓的事情。 王乜还清晰记得,洪浩当年带他母子离开村子时,还曾在这颗大树下歇脚。当时他讲了这个传说,洪师叔不愿意为了验证真偽伤了大树。 他不愿意,自然有愿意的。本就是无主之物,先下手为强。 最头痛是看这痕跡,明显是普通人所为,这却比山上修仙之人更难找出端倪。 说不得,只有在村里打听打听情况,看能不能问出点线索。 王乜本意是取了剑便走,根本不与村中父老乡亲交集——倒不是自命不凡,只因当年自己和娘亲在村中艰难度日,原是有许多不堪回忆,不想再去回想提及。 不过他离开时才是七岁孩童,如今一晃十年,小屁孩已成翩翩少年,身材容貌变化甚大,村中人也未必还能认出他来。 王乜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烦闷和焦虑。他本不想和村子再有瓜葛,但眼下为了福地,也顾不上这许多。 他定了定神,朝著不远处聚在一起、惊魂未定又满眼好奇看著他的几个村民走去。 “不用怕,我只是打听点事。这棵树,被谁刨开的?里面的东西呢?被谁拿走了?” 村民们互相看了看,七嘴八舌地確认道: “是阿贵!就是村尾那个好吃懒做的阿贵!” “对,就是他!” “那是……好些年前了,大概……两三年?三四年?时间久了也记不清了。” “好像真的掏出了一把铁剑,拿到集上换了些铜钱买酒吃。” 王乜脑袋瓜轰地炸开——狗日的,那种逢日子的市集,人员流动性极大,这下恐怕大海捞针了。 “阿贵现在何处?”他急忙问道,眼下只有找到阿贵,还有一点点微薄的希望。 却不料村民的话,彻底断绝了王乜的念想。 “那狗日的阿贵,劈了神树,肯定要遭报应啊。一年多以前,喝醉了走路,掉进河里淹死球了。” 王乜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胸口憋闷得几乎喘不过气!他捏紧了拳头,指甲几乎陷进掌心。 线索彻底断了!阿贵死了!福地剑的下落如同石沉大海!巨大的失落和无处发泄的怒火在他胸腔里疯狂衝撞,几乎要將他撕裂! 发泄,他需要好好的发泄一番。 就在这满腔怒火无处宣泄、心神激盪到极点的剎那—— “轰隆!” 原本还算晴朗的天空,毫无徵兆地骤然阴沉下来!厚重的铅灰色云层如同被无形巨手搅动,疯狂旋转匯聚,形成一个巨大的旋涡! 旋涡中心,刺目的金光如同利剑般穿透云层,直指铁剑村!一股比方才王乜剑气更浩瀚、更威严、更不容抗拒的恐怖威压,如泰山压顶,轰然降临! 王乜猛地抬头,血红的瞳孔骤然收缩!这突如其来的天地异变和恐怖威压,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 金光旋涡中心,三道璀璨的金色光柱轰然落下! “轰!轰!轰!” 光柱落地,激起漫天尘土,却未伤及地面分毫。待烟尘稍散,只见三名金甲神將巍然矗立!他们面如冠玉,眉间一道闭合的竖痕,周身环绕著淡淡的仙灵之气,气息冰冷肃杀,视万物如草芥! 为首神將目光如电,瞬间锁定王乜。他並未开口,只是抬手一指,一道金光在空中凝聚成王乜的虚影,虚影周围环绕著无数凌厉的剑光,正是他在云隱宗觉醒诛仙剑阵时的景象! “下界修士王乜!”神將的声音如同金玉相击,冰冷无情,带著不容置疑的审判意味,“你觉醒远古凶阵,扰乱天机,触犯天条!奉九天应元府敕令,特来擒拿!束手就缚,可免形神俱灭!” 不出大娘所料,原来天上还真不只是想捉星儿一人,却是兵分几路,连带他们四人都要缉拿问罪。 九天应元府?扰乱天机?触犯天条?! 王乜听得一头雾水,莫名其妙。他根本不明白对方在说什么!什么九天应元府?他闻所未闻!觉醒剑阵?那是在云隱宗被逼无奈!扰乱天机?他只想找回福地,关天机屁事?! 但对方那高高在上、不容分说的审判姿態,以及那股冰冷刺骨、视他如螻蚁的威压,瞬间点燃了他本就濒临爆点的怒火! 他此刻心中只有福地下落不明的烦躁和无处宣泄的暴戾!任何挡在他面前的,都是敌人!管你是神是仙!“我日你娘!” 根本不给对方任何反应或布阵的机会!王乜如同被激怒的凶兽,双手猛地向天一举! “诛仙!戮仙!陷仙!绝仙!” 四道惊天动地的剑鸣同时响起!赤、青、黑、白四道粗如儿臂的恐怖剑气,如同四条挣脱枷锁的太古凶龙,自他体內咆哮而出,直衝云霄!剑气所过之处,空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被撕裂开四道漆黑的空间裂缝! 剑气在半空中疯狂交织、盘旋、重组!无数细密的血色剑光如同亿万颗嗜血的星辰,在虚空中勾勒、凝结!转眼间,一座覆盖了整个村庄、散发著无尽杀伐与毁灭气息的古老剑阵——诛仙剑阵——已横亘在天地之间! 剑阵甫一成型,那森然刺骨的杀意便让三名神將脸色骤变!这绝非寻常修士的手段!这是源自上古洪荒的凶戾之阵! “大胆妖孽!竟敢反抗天威!”为首神將怒喝,眉间竖痕猛然睁开——金瞳天眼! 天眼中金光暴涨,一道璀璨光柱直射王乜!同时,他身后两名神將也同时出手,手中金光凝聚成两柄巨大的方天画戟虚影,带著撕裂天地的威势,一左一右,朝著王乜夹击而来! 此刻便显现了王乜与谢籍兄弟二人功法路数的不同——谢籍的符道是一种更全面更深沉的战法,攻守兼备;而王乜的剑阵,是一种进攻进攻再进攻,勇往直前的激进路子,只攻不守。 他眼中没有丝毫惧意,只有滔天的战意和毁灭一切的疯狂!他根本不去管那射向自己的光柱,剑指朝著左右两名持戟神將猛地一点! “戮仙!陷仙!去!” 诛仙剑阵中,代表“戮仙”的赤红剑光与代表“陷仙”的漆黑剑光骤然爆发!赤红剑光化作一道撕裂长空的血色匹练,带著焚尽八荒的凶戾之气,悍然撞向左侧的画戟虚影!漆黑剑光则如同吞噬一切的黑洞,所过之处空间塌陷,光线扭曲,瞬间將右侧的画戟虚影捲入其中! “轰!——” 赤红剑光与画戟虚影当空碰撞!爆发出刺目的光芒和震耳欲聋的巨响!那看似威猛无匹的金色画戟,竟在血色剑光下寸寸崩裂,如同脆弱的琉璃般炸成漫天光点! 与此同时,漆黑剑光形成的塌陷空间猛地收缩!右侧的画戟虚影如同陷入泥沼的巨兽,连挣扎都来不及,便被那恐怖的吞噬之力绞得粉碎,连一丝金光都没能逃逸! 两名神將如遭重击,闷哼一声,身形踉蹌后退,金甲上光芒一阵剧烈闪烁,显然受创不轻! 而此刻,那道来自天眼的金色光柱,已轰至王乜面前! 王乜不闪不避,眼中凶光更盛!他竟直接引动诛仙剑阵中最核心、最凶戾的一道剑气——代表“绝仙”的惨白剑光! “绝仙!给我破!” 惨白剑光自剑阵中心激射而出,並非迎击,而是后发先至,以一种决绝惨烈、同归於尽般的姿態,狠狠撞向那道金色光柱! “嗤——”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一声如同烧红烙铁浸入冰水的剧烈侵蚀声!惨白剑光与金色光柱接触的瞬间,竟如同附骨之蛆般疯狂侵蚀、消融著那至纯的天罚金光!金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崩解! 最终,在距离王乜眉心不足三尺之处,那道来自天眼的金色光柱,竟被惨白剑光硬生生侵蚀殆尽,化为虚无!而惨白剑光也耗尽了力量,悄然消散。 王乜站在原地,毫髮无伤!只有周身繚绕的剑气更加狂暴,那双血红的眼睛死死盯著为首的神將,充满了挑衅与不屑! “就这点本事?也敢来拿老子?!”王乜的声音嘶哑,带著浓重的血腥气,“给老子滚下来受死!” 他根本不给对方喘息和重整旗鼓的机会!剑指再点! “诛仙!绝杀!” 诛仙剑阵中,代表“诛仙”的青色剑光骤然亮起!青光暴涨,瞬间化作一道贯穿天地的巨大青色剑罡!剑罡之上,无数细小的血色符文流转,散发出灭绝一切生机的恐怖气息! 剑罡锁定为首神將,带著斩断因果、诛灭仙神的无上凶威,撕裂虚空,当头斩落! 这一剑,快!狠!绝!没有任何花哨,没有任何防御,只有最纯粹、最极致的进攻!將王乜此刻心中所有的暴戾、愤怒和毁灭欲望,凝聚到了顶点! “不好!”为首神將瞳孔骤缩,他从这一剑中感受到了致命的威胁!他疯狂催动天眼,金光在身前凝结成一面巨大的菱形光盾,同时身形急退! “轰——!” 青色剑罡狠狠斩在金色光盾之上——没有僵持!光盾仅仅支撑了不到一息,便如同纸壳般轰然破碎!剑罡余势不减,擦著神將急退的身体斩落! 血光迸现!一条包裹著金甲的手臂连同半边肩膀,被凌厉无匹的剑气瞬间绞碎!金色的神血如同喷泉般洒向长空! 为首神將发出一声悽厉的惨叫,脸色瞬间惨白如纸!他捂著断臂处,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和恐惧!九天应元府的神將!竟被这下界修士一剑斩断神躯?! “退!速退!”他再无半点战意,对著另外两名同样惊骇的神將嘶声吼道!这根本不是他们能对付的凶神!再留下去,恐怕真要形神俱灭於此! 三道金光狼狈不堪地冲天而起,连狠话都不敢留,瞬间没入那尚未消散的云层旋涡之中,消失不见。天空的铅云迅速散去,阳光重新洒落。 铁剑村死一般的寂静。 村民们如同刚从噩梦中惊醒,一个个瘫软在地,浑身被冷汗浸透,看向王乜的眼神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如同看著一尊从地狱爬出来的杀神。 王乜站在原地,剧烈地喘息著。诛仙剑阵缓缓消散不见,但那狂暴的杀意和冲天的戾气依旧在他周身縈绕。 他低头,看著地上那几滴尚未乾涸的、散发著淡淡金辉的神血,又抬头望向神將消失的天际,小眼睛里血光未退,露出不羈和不屑之色。 “九天应元府……什么东西?” 王乜不再理会那些瑟瑟发抖的村民,最后望一眼大树,一闪消失在天际。 …… 青石县,民和堂。 铺子大清早就排起了长龙。这队伍蜿蜒曲折,从铺子门口一直拐到了隔壁张记布庄的墙角根儿,清一色全是女子妇人! 老的少的,胖的瘦的,穿綾罗绸缎的,著粗布麻衣的,个个脸上带著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急切和羞赧,手里捏著號牌,踮著脚尖朝铺子里张望。 为啥?全衝著坐堂的那位“妇科圣手”怪医老头来的! 这老头的名声,就跟灶膛里烧旺了的火苗似的,呼呼地往十里八乡窜。起初是街坊李大娘的老寒腿被他几针扎得利索了,后来是西街豆腐西施多年不孕,吃了老头三副药,肚子就如同吹气般鼓起来了! 再后来,不知哪个碎嘴婆娘传出去,说这老头最拿手的其实是妇人家那些说不出口的毛病,这下可好,民和堂门口就成了眼下这般光景。 铺子里,更是热闹得如同开了锅。 药香混著汗味儿、脂粉味儿,在空气里搅和成一团。三四个小伙计脚不沾地,在药柜和柜檯间穿梭,抓药、称量、包纸,动作麻利丝滑得像上了猪油。 算盘珠子被王寡妇拨得噼啪作响,那声音又快又脆,透著股子当家主母的精明劲儿。她嘴角就没有合拢过——原本以为妇科只是冷门小眾,现下才知十个里面八个都有大大小小各种毛病。银子哗啦啦如流水般流进民和堂。 “下一个!十三號!”王寡妇头也不抬,声音清亮。 一个穿著细棉布衣裳、梳著妇人髻的年轻媳妇,红著脸,扭扭捏捏地挪到怪医老头面前的小凳子上坐下。她低著头,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哼:“老先生……我……我那个……不太准……还……还疼……” 怪医老头叼著旱菸袋,眯缝著眼,也不搭话,伸出三根枯瘦的手指搭在她腕子上。过了片刻,他慢悠悠吐出一口烟圈,菸袋锅子在桌沿磕了磕:“小娘子,下焦湿热,带下黄稠,小腹坠胀,月事来时如刀绞,是也不是?” 那媳妇的脸腾地一下红到了耳根子,头埋得更低了,声如蚊蚋:“……是。” “小事儿!”老头嘿嘿一笑,露出几颗黄牙,也不拿笔,直接用指甲尖儿蘸了点旁边茶碗里的凉茶,在光溜溜的桌面上“唰唰唰”划拉起来。旁人看去,就是几道水痕,歪歪扭扭。 王寡妇眼风一扫,立刻心领神会,扬声对抓药的小伙计道:“当归三钱,赤芍二两,香附一钱半,再加车前子五钱!三副!” 小伙计应声而动,药柜抽屉拉得哗啦响。 老头又压低声音,对那媳妇道:“回去忌生冷,莫贪凉,夜里用艾草煮水熏洗,包你下月舒坦。” 媳妇千恩万谢地拿著药包走了,后面一个膀大腰圆、嗓门洪亮的胖大娘一屁股坐下,震得凳子吱呀一声。 “老先生!给俺瞧瞧!”大娘一拍大腿,声如洪钟,“俺家那口子嫌俺身上味儿大!俺天天洗!洗禿嚕皮了也没用!你说气人不气人!” 老头心中暗忖:“你这岁数你这模样,莫说有味,那两片肉便是生出香气来恐怕仍是嫌弃……”当然並不明言。 排队的人群里传来几声压抑的嗤笑。 老头面不改色,依旧眯著眼搭脉,半晌,悠悠道:“大姐,你这毛病不在皮,在里。湿热下注,郁而化火,带下腥秽。光洗外头没用,得清內火。” “咋清?”大娘瞪著眼。 老头又蘸茶水,在桌上画了个更复杂的图案,看著像……嗯,某种藤蔓缠绕的根茎? 王寡妇立刻接话:“黄柏五钱,苦参四钱,土茯苓一两,地肤子三钱!五副!煎浓汁,早晚各一碗,药渣別扔,煮水坐浴!” “得嘞!”大娘爽快应下,拿了药包,付了银子,风风火火走了。 队伍刚往前挪动一步,突然—— 队伍被猛地撞开衝散!一个浑身浴血、气息奄奄的身影踉蹌著扑了进来,重重摔倒在堂屋中央的青石板上! 露出背上一把黑黝黝的铁剑。 第446章 註定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446章 註定 “救……救命……”那人艰难地抬起头,露出一张年轻却布满血污和惊恐的脸。 他衣裳早已破破烂烂,上面布满刀剑划痕和焦黑的灼伤,显然经歷过惨烈的搏杀。最触目惊心的是他左肩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皮肉翻卷,正汩汩地往外冒著黑血,伤口呈青紫色,一眼便知是中了剧毒!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原本喧闹的铺子瞬间死寂!排队的妇人们嚇得花容失色,尖叫著往后缩,挤作一团。伙计们也傻了眼,停了各自活计,呆呆地看著地上那血人。 王寡妇也被嚇了一跳,但很快镇定下来。她眉头紧锁,快步绕过柜檯走到那人身边,蹲下身查看伤势。只看了一眼,她便倒吸一口冷气——这伤太重了!而且那毒……看著就邪门! “老先生!”王寡妇急忙抬头看向怪医老头,“你快来瞧瞧!这人怕是不行了!” 怪医老头却並不慌张,叼著旱菸袋,慢条斯理从坐堂的椅子上站起来,踱步到伤者跟前。他眯著眼,用菸袋锅子拨拉了一下那人的伤口,又凑近闻了闻那黑血的气味。 “嘖嘖嘖……”老头咂咂嘴,“好烈的毒!还是混合毒……小子,你得罪的人够狠的啊!” 那年轻修士听到老头的话,顿时嚇得魂飞魄散,用尽最后力气哀求道:“前辈……救我……求求你……” “想要活命?”老头眼里精光一闪,“老朽的规矩,街坊四邻都清楚……掌柜的,给他讲讲。”他看向王寡妇。 王寡妇会意,立刻道:“老先生坐堂,诊金药费概不赊欠,童叟无欺。”她看著地上奄奄一息的修士,“这位……壮士,你看病抓药,总得先把诊金药费付了吧?我们小本经营,概不赊帐。” 这並非落井下石,当年老头便给洪浩讲过这个规矩——天底下之人,救也救不完,老头子从来不讲救死扶伤,德艺双馨。早就明言治病救人都是钱货两讫的买卖。 那修士闻言,艰难地喘息著,一只手颤抖著伸进怀里摸索,好半天才掏出一个脏兮兮、瘪瘪的钱袋。他抖抖索索地打开,里面只有可怜巴巴的几枚铜钱和一小块碎银子,加起来恐怕连一副最普通的金疮药都买不起。 “我……我只有这些……”修士的声音带著哭腔和绝望,“都……都给你们……求……求……” “这点钱……”王寡妇摇摇头,语气带著无奈,“怕是连止血的药粉都买不到啊。壮士,附近可有亲人朋友可以接济?” 看热闹的一堆妇人,自然不乏吃斋念佛,心怀慈悲的信女。此刻帮腔道:“掌柜的,你们先救下,后边再从长计议,教他想法子还钱,便是还不上,就当行善积德也是极好的。” “就是就是,掌柜的你不可財迷心窍,铁石心肠,见死不救……” “这……”王寡妇心肠本也善良,被眾人用言语一架,便露出一些窘迫神色。 却不料怪医老头行医多年,显然早就见惯这等场面,当下冷哼一声,菸袋锅子敲得啪啪作响,“尔等休要慷他人之慨,若有善心,替他將诊金药费一併出了如何?” 嘰嘰喳喳的妇人立刻鸦雀无声,无人接话。毕竟言语好讲,要为一个素不相识之人真金白银从自家口袋往外掏,那却肉痛。 眾人形状都在怪医老头意料之中,老头继续道:“老夫我也成人之美做回好事,倘若要將他救活,诊金药费原本五十两往上。眼下谁个拿出二十两,老夫就保他不死。” 依然沉默一片,这便是世道人心。 年轻修士眼中绝望更甚。他身体因为失血和剧毒已经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 忽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另一只没怎么受伤的手,极其费力地伸向自己的背后,艰难解下那把黑黢黢的铁剑。 那剑约莫三尺长,剑身黯淡无光,布满了斑驳的铁锈和陈年泥跡,靠近剑格处甚至有几处细小的崩口。剑柄是最普通的粗木裹著破布条,整个看上去与其说是兵器,不如说更像一根烧火棍或废弃的铁条。 这……这是我……”修士喘息急促,每一次呼吸都带著漏风般的嘶响,“三年前……在一处小镇集市的铁匠铺……花了足足二十两银子买的!” 他几乎用尽了全身力气,將铁剑往前一甩,铁剑“哐当”一声掉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发出一种特有的沉闷声响,不像精铁,倒像重物。“抵……抵二十两诊金……求求你们……救我一命!” 王寡妇看著地上那把黑黢黢、锈跡斑斑的铁剑,眉头皱得更紧了。 这剑在她眼里,別说二十两,就是二两银子都不值!拿去当铺,怕不是连几十个铜板都换不来,还白白惹一身晦气! 但她毕竟是心地善良的山里人,先前那群妇人七嘴八舌,她心中便已然鬆动,不过是知道怪医老头脾性,不敢惹恼他这个財神爷。 虽讲是一根破铁条,但总也是一个借坡下驴的由头,当下便打定了主意。 “老先生,”王寡妇像是想起什么,“火生时常要去乡下收药材,有把剑防防身也好。这破剑……这破剑就当抵了诊金!亏就亏吧!就当……就当给火生积点阴德了!”她找了个理由说服自己,也顺便堵住悠悠眾口。” 老头笑道:“这铁棍怕是防不了山贼,只能防防狗。罢了……既然你想要给小兄弟,我也不能拂了掌柜的面子,那就勉为其难,救上一救。” 王寡妇听老头鬆了口,当即教两个伙计把满身血污的年轻修士抬去后院,老头也对一眾妇人讲,“这个救治要花些时辰和力气,你们明日再来。”旋即也去了后院。 “火生,你出来一下。”王寡妇瞧著地上的铁剑,想要叫洪浩收捡好。 洪浩应声掀开帘子,手里还沾著些药渣,眼神依旧带著点惯常的茫然:“姐,啥事?” 王寡妇正要指著地上铁剑说话的当儿。 “赤霄宗办事,滚开!都滚开!” 一声粗暴的厉喝如同炸雷般在民和堂门口响起! 原本在门口探头探脑、惊魂未定的妇人们如同受惊的鸟雀,尖叫著四散奔逃!两道青色的人影带著凌厉的煞气,如同疾风般闯入铺內!正是先前追杀那年轻修士的赤霄宗弟子。 后院的怪医老头早已知晓,正欲出来,刚踏出一步,却停了下来思忖片刻,突然露出一个油滑的贼笑,不再理会大堂的动静。 这两名弟子气息也有些急促,但眼神却如鹰隼般锐利,带著一股属於修士惯有的居高临下,倨傲和毫不掩饰的杀意!他们的目光如同冰冷的刀锋,一眼瞧见地上那滩尚未乾涸的暗红血跡和旁边那把黑黢黢的铁剑。 “人呢?!”其中一个修士一步踏前,带著炼气期修士特有的灵力威压,虽然不强,却足以让普通人心惊胆战,“那个受伤的贼子!藏哪儿去了?!” 王寡妇被这突如其来的闯入和两人身上散发出的冰冷气势嚇得脸色煞白,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撞在柜檯上。 洪浩却上前一步,將王寡妇挡在身后,“你们要作甚?若不抓药,还请离开。” 原来这赤霄宗,就是在青云观,被洪浩活活气死的玄诚道长,花重金求来一道火龙紫符的赤霄宗。好巧不巧,也是一个耍火为主的宗门。 问话那修士眼中戾气一闪:“作甚?自然是拿人!区区凡夫,也敢阻拦仙门办事!”他此刻见一个毫无灵力波动的男子也敢挡路,勃然大怒。 话音未落,他右手五指猛地一撮,指尖瞬间腾起一团拳头大小、炽热滚烫的橘红色火球!火焰跳跃,散发出灼人的热浪,正是赤霄宗最基础的入门法术——火球术! “去!”隨著手腕一抖,那火球带著呼啸之声,直扑洪浩面门!速度虽不算快,但对付凡人已是绰绰有余,足以將人烧得面目全非! 王寡妇嚇得尖叫一声:“火生小心!”她虽知火生不同寻常,但火球看著凶险嚇人,总是自然而然尖叫出声。 洪浩却站在原地,不闪不避。並非他托大,而是在那火球袭来的瞬间,他心中莫名地篤定——这火,伤不了他。一种源自身体本能的、对火焰的亲近感油然而生。 那么大条火龙都伤不了他分毫,遑论一个小小火球。 果然!“噗”一声响。然后…… 那看似凶猛的橘红火球,在距离洪浩胸膛不足半尺时,竟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连一丝火星都没溅起,便悄无声息地湮灭了!只留下一缕淡淡的青烟和空气中残留的焦糊味。 “什么?!”此人脸上的狞笑瞬间凝固,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他的火球术……就这么没了?连对方衣角都没碰到?! “师兄!这小子邪门!” 二人中这师弟又惊又怒,以为是自己轻敌,当即双手结印,口中念念有词。这一次,他指尖凝聚的不再是橘红火焰,而是一缕幽暗、带著腥臭气息的墨绿色火焰! 此火不仅灼烧皮肉,更能侵蚀经脉,歹毒异常——先前那年轻修士便是中了他的毒火。 “去死!”师弟眼中凶光毕露,猛地將那道墨绿毒火射出!如同一条毒蛇,扭曲著扑向洪浩! 然而,毒火也是火,在洪浩面前耍火,犹如班门弄斧。 那道墨绿火焰,在触及洪浩衣衫的瞬间,连一丝涟漪都未泛起,便“嗤”地一声,彻底消散於无形!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 洪浩甚至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连衣服都没烧破一点。他胸前的金铃鐺,更是连一丝声响都未发出——这两人的攻击,根本不足以引动铃鐺的护主之能! 不可能!师弟彻底懵了,脸上血色尽褪!他引以为傲的仙家法术,在这男子面前竟如同儿戏?! 师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终於確定,眼前这壮汉绝非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只不过低阶修士,终究见识有限。兀自不知好歹,眼中杀机暴涨:“这廝恐有辟火符,一起上,用剑宰了他!” 两人同时拔出腰间青锋长剑!剑身寒光闪烁,带著凌厉的灵力波动!他们不再施展法术,而是將灵力灌注剑身,一左一右,如同两道青色闪电,朝著洪浩凶狠刺来!剑锋所指,直取洪浩心口和咽喉!速度快如疾风! 洪浩也是心头一紧!他虽然感觉火焰伤不了自己,但对这实实在在的利刃劈刺,心中却没有那种篤定的安全感! 偏偏铃鐺还不响!眼看两道寒光瞬息即至,他下意识地想要躲避,但对方速度太快,角度又刁钻,眼看就要避无可避! 情急之下,洪浩的目光猛地扫过地上那把黑黢黢的铁剑!几乎是出於一种难以言喻的本能,他猛地缩身,顺手一抄,將那柄布满锈跡、黑黢黢的铁剑抓在了手中! 就在他五指紧握剑柄的剎那,异象突生! “錚——!”一声低沉而悠长的剑鸣,毫无徵兆地从那黑黢黢的剑身內部响起!仿佛沉睡了万古的神兵骤然甦醒! 紧接著!覆盖在剑身上的厚重锈跡如同腐朽的树皮般寸寸剥落、碎裂!露出底下古朴厚重的黝黑剑身!一股难以形容的、仿佛能承载万物、开天闢地般的厚重气息,如同沉睡的火山轰然爆发! 璀璨夺目的棕色光芒,如同初升的朝阳刺破黑暗,猛地从剑身內部迸射而出!光芒瞬间照亮了整个铺堂!那光芒温暖而神圣,带著一种难以言喻的古老与威严,仿佛蕴含著开天闢地的伟力! 光芒之中,洪浩手持古剑,如同沐浴在神辉之中!他原本有些茫然的眼神,此刻变得锐利如电,一股如同太行王屋般沉重的威压,以他为中心轰然扩散开来! 两人刺出的长剑距离洪浩尚有尺许,便被那骤然爆发的金红光芒和恐怖威压狠狠撞上! “噗!” 两人如遭重锤猛击,胸口剧痛,喉头一甜,同时喷出一大口鲜血!手中灌注了灵力的长剑更是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咔嚓”一声,竟被无形的力量震得寸寸断裂! 那股威压不仅仅是力量上的衝击,更带著一种源自生命本源的、无法抗拒的恐怖压迫感!仿佛面对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尊甦醒的、不可直视的太古神祇!任何对其一丝一毫不敬的念头,都会招来灭顶之灾! 远古四大神兵之一,福地,土属,防御见长。 “神……神器?!”师兄弟二人魂飞魄散,肝胆俱裂,眼中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和难以置信!他死死盯著洪浩手中那把光芒万丈、气息古朴威严的古剑,瞬间明白了什么! “逃!快逃!”二人连滚带爬地转身就往外跑!头也不回地衝出大堂,瞬间消失在街道尽头,只留下两道狼狈不堪的背影。 二人一路狂奔出县城,直到確认无人追赶,才敢停下来喘气。 “师……师兄……”师弟脸色惨白,捂著剧痛的胸口,声音发颤,“那……那到底是什么东西?!那剑……那光芒……” 师兄同样心有余悸,眼中充满了后怕和惊疑:“神器……绝对是传说中的神器!那小子……那小子绝非凡人!他拿著那把剑的时候……我感觉……我感觉像是在面对一尊远古神魔!” “怎么办?”王师兄惊恐道,“我们……我们回去怎么交代?人没抓到,还……” “如实稟报!”赵师兄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將这里发生的一切,尤其是那把剑的异象,原原本本告诉长老!那小子和那把剑……绝非我们能对付!必须请宗门高手前来!这……这说不定是我们赤霄宗天大的机缘!” 机缘?怕不是灭门的机缘。 铺堂內,福地散发的棕色光芒渐渐弱化,最终完全內敛於那古朴黝黑的剑身之中,那股恐怖的威压也隨之消散。 后院的门帘微微晃动了一下,怪医老头叼著旱菸袋,浑浊的老眼中精光爆闪,死死盯著洪浩手中的古剑,脸上充满了前所未有的震惊和……一丝瞭然。 “福地……真的是福地……”他低声喃喃,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该是你的,註定跑不掉。”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脸上重新恢復了那副油滑不羈的模样,掀开帘子走了出来。 “嘖嘖嘖……”老头咂咂嘴,走到洪浩身边,用菸袋锅子轻轻敲了敲那古朴的剑身,发出“叮”的一声轻响,“小子,运气不错啊!捡了根烧火棍!” 洪浩茫然地抬起头,看著老头:“老先生……这剑……” “这剑?”老头嘿嘿一笑,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看著挺沉,砍柴应该趁手!好好收著吧,別弄丟了!”他绝口不提刚才那惊天动地的异象,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但下一刻,他脸上的油滑笑容瞬间僵住,毛骨悚然。一股难以言喻的、仿佛能刺穿神魂的恐怖威压,如同滔天巨浪,毫无徵兆地从店外席捲而来! 店外传来一个少年冰冷的声音:“狗日的龟儿子些,把福地还来,老子饶你们不死。” 第447章 越女剑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447章 越女剑 不消讲,来者正是王乜。 他在铁剑村得知福地几年前便被村中懒汉取出,去集市换了酒钱,偏偏那懒汉又失足淹死,断了线索。心中憋闷烦躁之际,却突然灵光闪现——福地当年是老东西的佩剑,说不得他还能有些感应。 找师父却比找福地容易得多,他师徒二人自有联繫的法子。 当他寻到师父,著急忙慌讲出铁剑失踪,老剑仙却哈哈大笑,不以为意。 “福地……”华阳真人缓缓开口,声音带著一丝追忆,“它隨为师征战半生,饮过无数强敌之血。后来为师剑道精进,弃实剑而求心剑,便將它封存於村口古树之中,借古树生机温养其灵性,也算了却一段尘缘。”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王乜身上,深邃的眼眸中仿佛有星河流转:“此剑虽被为师弃用,但剑心通灵,与为师之间,尚存一丝若有若无的因果牵连。尤其……当它被真正的主人握持激发之时,这份牵连便会变得清晰可感。” 王乜心头猛地一跳:“真正的主人?师父是说……” 华阳真人微微頷首:“不错。福地沉寂多年,灵性內敛,如同顽石。寻常人握之,不过凡铁。只有真正的主人,方能使其重现锋芒,亦能引动为师当年留在剑中的一缕印记共鸣。” “哎呀,锤子个真正主人,老东西你莫要说得悬吊吊,讲些有的没的……你就讲福地现在何处?”王乜却不耐烦这些,心中暗忖——管你谁的,老子都要夺来给洪师叔。 华阳真人闭上双眼,似乎在细细感应。片刻后,他重新睁眼,目光投向东南方向,语气篤定:“福地现在……青石县。” “青石县?”王乜听得分明,不待老剑仙再讲,已然化作一道剑光消失天际。 “狗东西比兔子还快……”华阳真人喃喃道,“我知你怕我讲出命中注定不好下手抢夺……”讲到此处老头子突然得意猥琐一笑,“狗日的却不知道你小师叔就是命中注定。”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原来早在当年,星云舟之上,华阳真人与洪浩初见,便已经將那一缕印记共鸣悄然转移给洪浩。 当真是无巧不成书,王乜风尘僕僕,带著一身凌厉剑气赶到青石县上空时,恰好是洪浩手握福地剑,光芒內敛,怪医老头刚说出“烧火棍”的剎那! 王乜强大的神识瞬间锁定了民和堂!也锁定了洪浩手中那把气息古朴厚重、虽然光华內敛却依旧无法完全遮蔽其本源波动的——福地剑! “狗日的!终於找到了!”王乜眼中血光暴涨,积压的怒火和寻回神兵的急切瞬间爆发!他不再收敛气息,那属於诛仙剑阵的恐怖剑意如同决堤的洪水,轰然降临! “狗日的龟儿子些,把福地还来,老子饶你们不死。” 冰冷刺骨、带著滔天杀意的声音如同实质的凛冽风暴,將空气都冻得凝固!王寡妇和伙计们如坠冰窟,瘫软在地!怪医老头只觉得神魂都被那纯粹的毁灭气息刺痛,菸袋“吧嗒”落地,老脸布满惊骇! 只有洪浩浑然无觉,带著一丝茫然,寻声走出了店铺大门。 “狗日的赶紧……洪大——师叔!!!!” 一声惊雷般的呼喊,带著难以置信的狂喜、骤然炸响的激动、那铺天盖地的杀意如同潮水般瞬间退去得乾乾净净! 王乜脸上的狰狞暴戾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了极端震惊、不敢置信和巨大狂喜的神情!那双小眼睛瞪得溜圆,瞳孔里原本的血色被纯粹的、仿佛找到了失散多年至亲的极度激动所取代!甚至隱约有水光在眼眶里打转! “洪师叔!是你!真的是你!!!”王乜的声音都劈了叉,带著狂喜和几乎要喷薄而出的哽咽! 然而,洪浩的反应像一盆冷水,浇灭王乜的激动欢喜。 “你……”洪浩的声音带著迟疑,完全没有故人重逢的欣喜,只有深深的困惑和不安,“你是谁?……我不认识你。” “……” 王乜脸上的狂喜和激动瞬间冻结!伸出的手僵在半空。 “洪师叔……”王乜脸上的血色唰一下褪得乾乾净净,声音都变了调,“你……你不认识我?我是王乜啊!铁剑村的王乜啊!是你……是你当年带著我和我娘翠翠……从那个鬼地方出来……去了符阳城安家。” 洪浩脸上的困惑没有丝毫减少,直勾勾盯著王乜,似乎在努力回想。 “王乜,王乜……”他不断重复这个名字,好像听过,又好像陌生……渐渐头痛起来。旋即双手抱头,蹲了下去,显得焦躁痛苦。 “这位小哥……可是洪公子旧识?” 怪医老头在铺子里,战战兢兢瞧见王乜情形,知他定是认得洪浩且是友非敌,便大起胆子前来招呼。 王乜猛地抬头,瞧著有些猥琐油腻的老头子,“废话!他是我洪师叔!是救我母子性命的大恩人!你狗日的是谁?……到底对他做了什么?!他怎么会变成这样?!” 他一连串咄咄逼人的询问,嚇得怪医老头连忙摆手:“小哥息怒!都是自己人!洪公子与我也是旧识,我见他便已经是这样子。” 老头见王乜將信將疑,一双小眼睛把自己瞪得浑不自在,急忙又道:“一言难尽,不如进屋讲话。” 王乜自然不怕老头子耍什么花样,便跟隨老头子进了药铺,王寡妇瞧见洪浩痛苦模样,赶紧先把他带到內院休息。 怪医老头便先將自己如何与洪浩相识讲了一回,又把自己路过此地,瞧见洪浩的模样,心中好奇想要帮他恢復记忆也一併讲了。 最后道:“不是老头子我学王婆卖瓜,老朽我自詡医术尚可,多年走南闯北,所见疑难杂症无数,从来都是对症下药,药到病除……但洪公子这失魂之症……確实非同小可!” “离魂症?” 他顿了顿,继续道:“老头子我仔细探查过,他体內经脉空空如也,如同从未修炼过的凡人。但……这绝非寻常的修为尽废!更像是……像是有什么东西,將他过往的一切,连带著修为、记忆、甚至可能是某种本源之力,都彻底封印或者……抹去了!” 当日洪浩受断海反噬和雷劫双重打击,王乜也是在现场,眼睁睁瞧见洪浩消失不见。大娘讲过小师叔可能变作了普通人……现在这老头说得全然不假,只是连记忆都无,这一层却是没有想到。 “封印?抹去?!”王乜倒吸一口凉气,“不能治么?” “正是!”老头点点头,语气带著前所未有的凝重,“这封印或者说『创伤』,极其霸道,深入神魂本源!老头子我这点微末道行,根本不敢触碰分毫!强行施为,后果不堪设想!” 他看著王乜,一字一句,声音压得极低,却带著不容置疑的警告:“若强行用外力刺激他回忆,或者试图解开那封印……轻则神魂震盪,变成彻头彻尾的白痴!重则……那封印之力反噬,如同点燃了他体內沉寂的火山,瞬间就能將他从里到外……烧得连灰都不剩!” “烧……烧成灰?!”王乜脸色瞬间煞白!他回想方才因为努力回忆而痛苦不堪的洪浩,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 “那……那怎么办?!”王乜聚神的小眼睛终於显出慌乱,“难道……难道就让他一直这样下去?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连……连我们都不记得了?” 小师叔还有许多事情要做,锻造“断界”,与丁子户前辈的三年之约,小炤娘亲的骨殖送回青丘……对了,还有小师叔娘的渐冻符等著他回去解,不过眼下这模样,睡了能不能解还难讲得很。 怪医老头看著王乜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心中也有些不忍。他安慰道:“小哥你也瞧见,他虽然痛苦,但並非毫无反应。他听到你的名字,会头痛,会挣扎,这说明……他並非完全遗忘,那些记忆还在!只是被一层厚厚的『壳』封住了,或者……被某种力量强行压制了!” “眼下唯一的办法……”老头的声音放缓了些,“就是耐心等待!给他时间!让他慢慢適应现在的生活,慢慢接触熟悉的人和事,或许……或许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那层『壳』自己就会鬆动、裂开!就像……” “就像刚刚那把剑,沉寂多年,锈跡斑斑,看著像块废铁。可一旦遇到真正的主人,时机到了,它自己就会剥落尘埃,重现锋芒!洪公子的记忆……也是如此。急不得!强求不得!否则……那就是害了他!” 道理就是这么个道理,王乜听得清楚清白,当下急得抓耳挠腮,却又无可奈何——强行唤醒不行,自己醒来又不知要到猴年马月。 正在他一身痒没个挠处之时…… “轰隆!” 民和堂那扇新做的木门,轰然炸成漫天碎屑!烟尘瀰漫! 一股比先前那两个嘍囉强上不少、带著灼热气息的威压涌了进来,如同灶膛里窜出的火星子,试图点燃铺堂里的空气。 “赤霄宗长老驾临!无关人等,滚!”先前跑得比兔子还快的王师兄又神气活现。长老可是金丹后期,一只脚迈进元婴大仙的绝顶高人。 王乜小眼睛精光一闪,一身剑气正欲发作,却被怪医老头死死摁住,小声急切道:“小哥莫要著急,让火生……让洪公子上,有助於他恢復。” 见王乜还有些发愣,隨即补充道:“区区金丹, 伤不到洪公子,让洪公子对阵,也是促进他记忆恢復的法子……真有危险,你再出手不迟。” 王乜见老头说得正经,便按捺住心中火气,只等老头安排。 洪浩听到动静,已经拎著铁剑从后院出来,手中福地微微发亮,已经不是之前锈跡斑斑一根烧火棍子的模样。 赤霄宗长老瞧得分明,浑浊的老眼猛地一亮!贪婪的光几乎要溢出来! “神器……果然是宝贝!”他舔了舔嘴唇,声音拔高,带著命令的口吻,“小子!把剑献上来!本座念你无知,饶你狗命!否则……”他周身那点可怜的火苗“噗”地窜高了一寸,“……叫你尝尝真火焚身的滋味!” “火生!”老头对著洪浩大声道,声音带著一种奇特的蛊惑力,“拿著你的剑!去!把门外那三个放火烧铺子的混帐东西赶出去!他们嚇著你姐了!” 洪浩被老头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一愣,下意识地握紧了铁剑。一种难以言喻的熟悉感和踏实感瞬间传来,仿佛握住了某种支撑。他听到“放火烧铺子”、“嚇著你姐了”,又看到门口那三个气势汹汹、一看就不是好人的傢伙,一股本能的保护欲和愤怒瞬间涌上心头! 他虽失忆,但王寡妇这些日子对他的照顾,早已在他混沌的意识里留下了“姐姐”的温暖印记。保护姐姐!这个念头如同本能般清晰! “姐……”洪浩喃喃一声,眼神中的茫然褪去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带著憨直怒气的坚定!他握紧福地剑,倏然窜出。 赤霄宗长老看著这个毫无灵力波动、动作笨拙如同庄稼汉的男子朝自己衝来,脸上顿时露出轻蔑至极的嘲笑! “哈哈哈!不知死活的东西!凭你也配与本座动手?!”长老大笑,仿佛看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事情!他甚至懒得动用高深法术,隨手一挥,一道灼热的赤红掌风便如同拍苍蝇般,朝著洪浩当头扇去!掌风带著灼热的气浪,足以將寻常壮汉掀飞数丈,筋断骨折! 洪浩只是本能用剑格挡—— “嗡——!” 就在福地剑与那赤红掌风接触的剎那!古朴的剑身猛地发出一声低沉嗡鸣!一股厚重如山、却又內敛深沉的力量瞬间从剑身內部涌出! 一声闷响!那道看似凶猛的赤红掌风,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铜墙铁壁,瞬间溃散!四散的气流吹得洪浩衣衫猎猎作响,但他脚下如同生根,竟纹丝不动!连后退半步都没有! “咦?”长老眼中闪过一丝诧异。这小子……有点蛮力?那把破剑……似乎有点古怪? 他收起轻视,冷哼一声:“有点门道!看你能挡几下!”旋即双手掐诀,指尖瞬间凝聚出三颗拳头大小、跳跃不定的橘红色火球!到底是金丹境长老,弟子一颗,他却三颗。 “去!”长老手一挥,三颗火球呈品字形,带著灼热的气浪,呼啸著射向洪浩!速度比刚才的掌风快了一倍不止! 洪浩看著飞来的火球,眼中依旧茫然,但身体的本能反应却快过思考!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以一种极其诡异而……妖嬈的身法,猛地拧腰、旋身、垫步! 那动作……如同风中弱柳,又似月下舞姬!轻盈、柔韧、带著一种难以言喻的韵律感!完全不像一个身材標准的男子能做出来的! 正是当年在黄府,黄柳閒来无事教他的——越女剑法中的“柳絮隨风”身法!这剑法本以轻灵、柔美、优雅见长,本就是女子专属的剑术,此刻被洪浩这健壮身躯使出来,那种反差,彆扭中透著一丝诡异。 但效果却是极好。 三颗火球擦著洪浩那诡异扭动的身体飞过,狠狠砸在他身后的青石板上,爆开三团火焰!竟连他衣角都没沾到! “这……”长老彻底愣住了!这他妈是什么身法?!一个五大三粗的男子,扭得跟个娘们似的?!还……还他妈挺好看?! 別说长老,就连后面紧张观战的王乜和怪医老头都看傻了眼!王乜嘴角抽搐,这……这什么玩意儿啊?!洪师叔什么时候学会这种……这种妖嬈嫵媚的剑法?! 不管別人如何看,洪浩使出那一招越女剑法之后,记忆却犹如装满大米的麻袋破了一个小洞,越女剑的招式源源不绝在脑海涌现——这套剑法在黄府和黄柳练了三年之久,原是根深蒂固。 他趁著长老愣神的剎那,福地本能地向前一递! 这一递,並非直刺,而是手腕极其灵巧地一抖、一撩!剑尖在空中划出一道曼妙而诡异的弧线,如同毒蛇吐信,又似彩蝶穿花!带著一丝难以捉摸的阴柔狠辣,直取长老握诀的手腕!正是越女剑法中的“灵蛇吐信”! “哼!雕虫小技!”长老回过神来,恼羞成怒!他堂堂金丹长老,竟然被一个凡人用这种娘们唧唧的招式逼得差点中招?!他屈指一弹,一道凝练的赤红指风如同烧红的铁钉,精准地射向洪浩的剑尖!意图將其震飞! 然而洪浩手中的福地剑仿佛被激怒了一般!剑身猛地一震!一股难以形容的、如同大地般厚重磅礴的力量轰然爆发!古朴的剑身瞬间蒙上了一层淡淡的土黄色光晕! “鐺!” 一声金铁交鸣般的巨响! 长老那足以洞穿金石的赤红指风,撞上福地剑的剑尖,竟如同鸡蛋撞上了花岗岩!瞬间崩碎、湮灭!而洪浩手中的福地剑,纹丝不动!连一丝震颤都没有! 不仅如此!那股爆发出的厚重力量顺著剑身反震而回! 长老猝不及防,竟被这股纯粹的力量震得连退三步!体內气血一阵翻涌!他脸上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又惊又怒!惊的是这把破剑的力量竟如此恐怖!怒的是自己堂堂金丹长老,竟被一个凡人震退?! 长老彻底暴怒!他不再留手,双手猛地合十,口中念念有词!周身赤红火焰疯狂暴涨!一股灼热焚天的恐怖气息瞬间瀰漫开来!他要施展绝招,將这个让他丟尽脸面的凡人和那把邪门的破剑一起焚成灰烬! 焚天煮海!”长老怒吼一声,双掌猛地向前推出! 一片炽白耀眼、带著灼人热浪的恐怖火海,如同决堤的洪流,带著焚灭万物的气势,朝著洪浩汹涌扑去!火海所过之处,空气剧烈扭曲,地面青石被烤得通红。 洪浩看著那铺天盖地、带著毁灭气息扑来的火海,眼中非但没有恐惧,反而闪过一丝极其古怪的神色! 他几乎是本能地、以一种更加妖嬈诡异的身法,如同穿花蝴蝶般,在火海袭来的前一刻,猛地一个旋身、下腰、拧胯!动作行云流水,柔韧得不可思议!同时,他手中的福地剑,被他以一种极其彆扭却又异常协调的姿势,斜斜向上撩起! 这一撩,不再是单纯的越女剑法!而是融合了福地剑那厚重无匹的力量!剑身之上,土黄色的光晕瞬间暴涨!一道凝练如实质、厚重如山岳的棕色剑气,如同大地龙脉甦醒,带著开山裂石的恐怖力量,自下而上,悍然斩出! 剑招依旧是越女剑法中的“貂蝉拜月”,本是女子拜月祈福的柔美姿態,此刻被洪浩这健壮身躯使出,还融合了开山裂石的刚猛剑气,那画面……简直诡异到极点!反差得教人恍惚。 那看似能焚灭万物的恐怖火海,在接触到厚重剑气的瞬间,竟如同遇到了克星!炽白的火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消融、湮灭!厚重的剑气如同摧枯拉朽的巨斧,硬生生將那片焚天火海从中劈开!撕裂出一条巨大的真空通道! “咔嚓!”清晰的骨裂声响起! “噗——!” 长老如遭重锤猛击,鲜血狂喷!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风箏般倒飞出去!狠狠撞在街道对面的墙壁上,將坚硬的青砖墙都撞出一个大坑!他双臂软软垂下,显然已经骨折!胸口更是塌陷下去一大块,气息瞬间萎靡到了极点!眼中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和难以置信! 堂堂金丹长老,竟然被一个毫无修为的凡人,用一把破剑,一招击败了?!用的还是……那种娘们唧唧的剑法?! 他咬牙凝神,站了起来,拼命聚拢最后的灵力,旋即……一溜烟消失不见。 莫要问那两名弟子,那两名弟子早就跑得不知所踪。 王乜张大了嘴巴,足以塞进一个鸡蛋! 洪浩站在原地,做了一个越女剑法收势的动作——手腕轻旋,剑尖斜指地面,身姿挺拔中带著一丝柔韧的韵味。这动作由一个健壮男子做出来,配上那把古朴厚重的巨剑,反差感简直突破天际! 怪医老头瞧准时机,大叫:“火生,好剑法,谁教你的。” 洪浩几乎是不假思索,脱口而出: “我姐,黄柳。” 第448章 听房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448章 听房 “我姐,黄柳。” 洪浩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篤定。这几个字仿佛不是从他嘴里说出,而是从记忆深处某个被遗忘的角落,自然而然地流淌出来。 好在身法虽然阴柔嫵媚,声音却是正常男子。不然简直教人怀疑是不是剑气反噬时將他两颗蛋蛋给噬掉了。 “黄柳是谁?”怪医老头嘀咕,虽然知道洪浩绝非信口开河,但他不识黄柳,故而有些纳闷。 王乜心头一阵狂喜,颤声道:“黄柳……黄师叔,是洪小师叔的姐姐,呃,不是亲姐姐,不过比亲姐姐还亲……”他毕竟与水月山庄眾人熟识,这些关係都是知晓。 怪医老头听罢,立刻將王寡妇拖出来,“是这个姐么?她教你的?” “不是这个姐,”洪浩想也不想就回道,“是黄柳,呃……大花园。” 洪浩脱口而出,同时间,一股极其微弱、却又无比清晰的暖流,如同破冰的春水,悄然淌过他混沌的心田。 这一回没有头痛,脑海中,一些破碎但清晰的画面毫无徵兆地闪现: 一个穿著劲装、扎著高马尾、英气勃勃的女子身影,正在庭院中舞剑。她的动作快如疾风,却又带著一种难以言喻的优雅和韵律,剑光闪烁,如同银蛇乱舞。阳光洒在她身上,映出她专注而明亮的眼睛。 自己浑身青一块紫一块,疼得齜牙咧嘴,却咬著牙一声不吭地站桩。那女子走过来,毫不客气地扒开他的衣服检查,一边嘖嘖称奇:“咦?昨天打的淤青呢?……你小子皮糙肉厚,真是块挨打的好料!”隨即又拍手道:“来来来,今日继续!”又是一顿劈头盖脸的胖揍…… 街边麵摊,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指著自己骂骂咧咧。那女子柳眉倒竖,二话不说,端起一碗滚烫的麵汤就扣在了壮汉脸上!动作快如闪电,乾净利落!然后……拳脚相加,打得那壮汉毫无还手之力!最后还叉著腰,对著地上哼哼唧唧的壮汉喝道:“狗日的腌臢货,竟敢骂我弟弟徒儿?!” 这些画面如同走马灯般在洪浩脑海中飞速闪过,杂乱无章,却又无比真实!每一个画面里,都清晰地烙印著那个英姿颯爽、行事泼辣、却又对自己流露出霸道保护欲的女子身影! “黄柳……姐姐……”洪浩无意识地重复著这个名字,眼神剧烈地波动著。这一次,不再是纯粹的困惑和陌生,而是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熟悉感和……温暖? 一股强烈的、源自本能的亲近感和信任感,如同春日的暖阳,瞬间驱散了他心头的茫然和不安!仿佛只要想起这个名字,想起那个身影,他就有了依靠,有了底气! “姐……”洪浩再次低低地唤了一声,这一次,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和……委屈?仿佛一个迷路的孩子,终於想起了最亲近的人。 站在一旁的王乜,將洪浩脸上细微的表情变化尽收眼底!尤其是当洪浩无意识地喊出那声带著依赖和委屈的“姐”时,王乜那双小眼睛瞬间爆发出惊人的光芒! 成了!有门儿! 他太清楚“黄柳”这个名字对洪师叔意味著什么了!那是洪师叔在凡俗界最亲近、最信任的人之一!是如同亲姐姐般的存在!洪师叔当年在黄府的经歷,王乜从大娘和洪师叔的只言片语中知道不少! 洪师叔竟然在战斗中本能地使出了黄柳师叔教的越女剑法!而且现在……他竟然想起了“黄柳”这个名字!还喊出了“姐”! 这意味著什么?!意味著怪医老头说的没错!洪师叔的记忆没有被彻底抹去!它只是被一层厚厚的“壳”封住了!而今天这场战斗,尤其是自然而然使出越女剑法,撬动了那层“壳”,让被封存的记忆碎片泄露了出来! 虽然只是碎片,只是想起了“黄柳”这个名字和一些零碎的画面……但这绝对是天大的突破!是洪师叔恢復记忆的希望! 王乜立刻明白——只有黄柳师叔,这个在洪师叔记忆中占据了重要位置的人,才有可能真正唤醒他!才有可能帮助他打破那层记忆的“壳”! 不过眼下小师叔並不认得自己,如此带他回水月山庄必是不肯,若是用强,折腾出个好歹,那却適得其反,反而不美。 思来想去,还是把黄柳师叔接来此地,唤醒小师叔最是妥帖稳当。 “老头!”王乜猛地转头,一把抓住怪医老头的胳膊,小眼睛里闪烁著前所未有的急切和兴奋,“你听著!照顾好我洪师叔!寸步不离!我这就去搬救兵!一个真正能帮到他的人!” 怪医老头被王乜抓得生疼,齜牙咧嘴连忙点头:“小哥放心!赤霄宗的宵小之辈,老朽应付得来。定会护洪公子周全!你快去快回!” 二人还不知晓,元婴之下,洪浩的金铃鐺便能应付。之前对战没响,说明金铃鐺知他无事。 王乜不再废话,最后深深看了一眼还沉浸在记忆碎片中、眼神迷茫又带著一丝温暖的洪浩。 “洪师叔……等我!我很快带黄柳师叔回来!”王乜在心中默念,隨即身形一晃,化作一道凌厉无匹的青色剑光,冲天而起!瞬间撕裂长空,朝著水月山庄的方向,以最快的速度,疯狂疾射而去! 青石县到水月山庄,千里之遥。王乜心急如焚,將一身剑意催动到极致,几乎是在燃烧神魂赶路!周身剑气撕裂空气,发出刺耳的尖啸,所过之处,下方的山川河流都化为模糊的光影飞退。 饶是他修为今非昔比,赶到水月山庄时,也已是月朗星稀,夜色深沉。 山庄新修的大门尚未完全竣工,但已颇见气势,两盏崭新的大红灯笼掛在门廊两侧,散发著温暖柔和的光,在寂静的山夜里格外醒目,如同无声的指引。 大娘的规矩,入夜一定要有灯火,代表人烟和生机。 “终於到了!”王乜按下剑光,落在山门外。他长舒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急切和赶路的疲惫,风尘僕僕的脸上带著一丝放鬆——到家了。 水月山庄空房甚多,他和翠翠都有房间,包括没回来的暮云,夭夭,秋灵,大娘也都留有房间,在她眼中都是自家人。 他轻车熟路地推开虚掩的侧门,踏入山庄。空气中瀰漫著清新的木料气息和新土的味道,夹杂著淡淡的草木芬芳。重建中的山庄在月光下寧静而安详。 奇怪的是,山庄內静悄悄的,除了偶尔几声虫鸣,竟无人声。王乜有些纳闷,按说大伙儿都在的话,不该如此安静——这些夜猫子哪有这么早就入睡的。 他神念微动,扫过山庄——谢籍的气息无处不在,那是覆盖整个山庄的防护符阵在运转,能清晰分辨敌友;其他熟悉的气息……大娘,黄柳,苏巧,……都还在,只是都集中在山庄深处大师伯住的那片院子附近? 而且……似乎都在屏息凝神? 王乜心头一跳:莫不是出了什么事?怎么会都聚集在大师伯的院子? 他立刻收敛气息,身形如鬼魅般朝著气息匯聚的院落掠去! 刚靠近大师伯龙得水那座独立小院的园门,王乜看到了一幕让他目瞪口呆的情景! 只见不算太宽的墙根下,影影绰绰蹲满了人!一个挨一个,鬼鬼祟祟,都撅著屁股,把耳朵死死贴在墙面上,那姿势全无修仙之人的形状。 领头撅得最高的,正是他那彪悍无敌的奶奶——公孙大娘!旁边是兴奋得小脸通红的黄柳师叔,旁边是捂著嘴肩膀一耸一耸明显在强忍笑意的苏巧姑婆。甚至连瑶光,轻尘和木棉都挤在后排,一脸又羞又好奇的表情。 最夸张的是谢籍!耳朵几乎都要镶嵌到墙壁里去了。 王乜的心款款放下,隨即一股巨大的荒谬感涌上心头!这……这是闹哪样?!不是出事,这分明是在……听房?! 难不成是大师伯娶媳妇了! 他下意识地想出声询问,离他最近的黄柳猛地回头,瞧见是他,略微一愣,旋即对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眼神凌厉,充满警告! 其他人听到动静也都微微侧过头,看清是王乜,一个个都挤眉弄眼,露出促狭的笑容,连大娘都抽空对他投来意味深长的一瞥,用口型无声地吼道:“闭嘴!” 王乜哭笑不得。他一身惊天动地的修为,此刻面对此情此景,也只能像个傻小子似的挠挠头。 虽然不明就里,但看著眾人这统一行动的阵仗,加上大师伯的房间,他又篤定了几分——怕是大师伯的婚事有著落了! 嘿!这倒是好事!大师伯单身汉这么多年,终於开窍了!怪不得门口都掛上红灯笼了! 王乜顿时也来了精神。他一路风尘僕僕,寻回洪师叔的急迫心情稍微放鬆下来。当真是来得早不如来得巧,这么精彩的场面,自己差点就错过了。 大师伯的驴样货,王乜也是知晓,只是没见著有如此福分的新娘子,有些遗憾。不过明早总能得见。 於是他也学著眾人的样子,找了个墙根的空隙,小心翼翼地把耳朵贴了上去,屏住呼吸,加入了听墙的队伍。 屋內的灯光映在窗纸上,勾勒出模糊的人影。只听得里面传出窸窸窣窣的脱衣声,然后是大师伯龙得水那特有的大嗓门,但明显压得很低,带著一丝粗糲的紧张和笨拙的温柔: “妹子……冷、冷不冷?”语气笨拙得如同第一次牵手的少年。王乜都能想像大师伯手足无措的模样。 接著是一个让王乜觉得有点耳熟、温柔中带著无限娇羞的女声: “不……不冷的……龙、龙大哥……”那声音明显是夹了嗓子,像被温泉水浸过,带著柔媚的水汽。 这声音……王乜眨巴眨巴小眼睛,感觉在哪里听过……但一时又想不起来。他专注於听屋里的动静。 “这个……我、我帮你解、解开……”龙得水的声音更结巴了。 隨后是一阵布料摩擦的细微声响,伴隨著女子一声短促的低呼,像是被什么滚烫的东西碰到了身体。 “呀!”声音里带著一丝情动的惊颤和意料之外的羞怯。 王乜还在琢磨著这女子声音到底是谁,耳朵却捕捉到屋里继续传出的对话: “唔……龙大哥……你、你的手……”女子的声音带著浓重的鼻音,气息不稳。 “我……这是头一回……有点……笨……”龙得水的声音也喘得厉害,显然非常投入。 “没、没事……你……你莫要急……”女子似乎在柔声安抚,但声音也带上了异样的涟漪,“轻……轻一点……” 王乜听得津津有味,还在暗嘆大师伯好福气,新师伯娘声音真好听,又温柔。 就在这时! “啊——!!!” 一声短促、压抑、却又带著极致欢愉和某种痛楚释放的女子尖叫,猛然刺破夜的寂静!那声音如同被雷电击中,瞬间攀上了情感的巔峰! 这一声没有夹,显然是女子痛並快乐著的自然发出。 如同九天雷霆在王乜脑中轰地炸响!刚刚还带著些促狭笑意的脸瞬间僵住,血色唰地一下褪得一乾二净! 这……这声音他太熟悉了!从小听到大!是……娘?! 新娘子……是……是……是他娘翠翠?!?! 王乜如遭雷击!大脑一片空白!耳朵贴在冰冷的墙上,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日他娘,大师伯的新娘子是他娘,真的是日他娘! 他猛地直起身子,双眼瞪得溜圆,如同见鬼一般死死盯著那扇紧闭的房门!脸色一会儿青一会儿白,精彩纷呈! 周围的眾人仿佛早就等著这一刻!在王乜如同木桩般立起的瞬间,大娘、黄柳、苏巧、谢籍……甚至包括玄薇,所有人都极有默契地动了! 大娘一把抓住王乜的左胳膊,黄柳抓住右胳膊,苏巧在后推,谢籍在前面拽,眾人形成一个完美的包围圈,如同对付一头不听话的倔驴,连拉带推,拖拽著彻底石化的王乜,悄无声息又速度奇快地离开了小院。 王乜只感觉一股巨大的、不容反抗的力量裹挟著自己,身不由己地就被拖离了院子。他整个人都是懵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嗡嗡作响:屋里那个……是他娘??大师伯的新娘……是他娘??? 直到被拉到远离那座小院的地方,包围圈才鬆开。 “狗日的,小兔崽子你要作甚,难不成要去坏你娘好事?”大娘叉著腰,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脸上却是一副生米煮成熟饭的得意劲儿。 “你们……你们……”王乜指著眾人,尤其是大娘和黄柳,手指都在哆嗦,半天憋不出一句完整的话,脸憋得通红。 他想质问!想咆哮!可看著眾人脸上那心照不宣、等著看他好戏的促狭笑容,尤其是大娘那“你能咋地”的彪悍眼神,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嗓子眼。 这时,龙得水那警惕的粗嗓门突然在静謐的山庄响起:“谁?!谁在外面?!” “撤!”谢籍当机立断,低喝一声。 大娘也大手一挥:“风紧!扯呼!”话音未落,她第一个撒腿就跑,谢籍拉著还在懵懂状態的王乜,眾人皆是做贼心虚,瞬间作鸟兽散,眨眼就消失在黑暗中的山庄各个角落。 王乜被谢籍拖到自己住处附近才停下。 谢籍拍拍胸口:“嚇死我了,差点被大师伯抓现行。”他拍拍失魂落魄的王乜的肩膀,促狭地眨眨眼:“你小子可以啊,居然赶上了大戏……嘖嘖嘖,刺激吧?” 王乜看著谢籍那贼兮兮的笑脸,又想起刚才那声石破天惊的尖叫…… 他想哭,又想笑,最终所有情绪化作一句带著无尽憋屈和迷茫的悲鸣,对著夜空无助地吼出:“我——日——啊——!” 这叫什么事儿?!他不过离开不到一月!寻个洪师叔的福地剑而已!! 怎么一回来……娘亲就变师伯娘了?!大师伯变后爹了?!! 他该叫大师伯什么?!爹?师父?大伯?!师伯爹?! 讲真,他並非反对自己娘亲和大师伯结成夫妻,大师伯忠厚老实,重情重义他也是知晓,更何况大师伯还救过他一命。而娘亲,为了自己,受了那么多委屈,吃了那么多苦,她现在理应有自己的生活,只要她幸福快乐就成。 只是这一切来得太突兀,他全然不知晓,心中没个准备,一时半会实在是难以接受。更何况自己居然还饶有兴致去听了自己娘的房——羞耻,太羞耻了。 王乜只觉得这辈子修炼出的所有定力,在这一刻都成了渣。他需要静静……不,他需要买一块臭豆腐来一头撞死算了。 谢籍这小子幸灾乐祸看他脸色一变再变,故意嘆一口气:“天要下雨,娘要嫁人,由他去吧——” 王乜白他一眼:“狗日的滚远点,信不信老子用剑扎你!” 谢千岁不以为意,嬉笑道:“你扎我作甚?你去扎夭夭啊……” 这一下正中王乜软肋,他慌忙左右环顾四周,眼见並无他人,这才放心下来。吃吃道:“莫……莫要乱讲……”语气虚得自己都嫌弃。 好在谢籍也没伤口撒盐继续调侃,“你狗日的连夜赶回来,肯定是有事,给我讲讲究竟何事?” 这一下提醒了王乜,他立刻神气活现,小眼睛发亮:“我找到了小师叔!” 第449章 姐姐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449章 姐姐 “我找到了小师叔!” 王乜这句话如同平地惊雷,瞬间炸得谢籍脸上的促狭笑容僵住! “什么?!”谢籍猛地抓住王乜的肩膀,声音都变了调,“你……你找到了小师叔?” 王乜被谢籍抓得生疼,但此刻也顾不上这些,重重点头:“对!就是洪师叔!我找到他了!在青石县!” “我日!”谢籍激动得原地蹦了起来,差点把王乜带个趔趄,隨即又惊疑道:“既然找到小师叔……为何没有带他回来?” “一言难尽!”王乜嘆口气,“小师叔修为功法尽失,连记忆也丟了……讲是得了离魂症,我站他面前,他並不认得我。我不敢用强带回来。” “失忆了?”谢籍一愣,隨即又激动起来,快速的搓手,“失忆怕什么,活著就好!只要活著就好!走,狗日的还等什么,赶紧告诉师祖去,教她老人家欢喜欢喜。” 谢籍根本不给王乜再说话的机会,一把拽住他的胳膊,飞也似的就往大娘住的小院衝去。 “师祖!开门!开门啊!”谢籍急促的敲门声穿透了寂静的夜空,在山庄里迴荡。 “狗日的谢籍,大半夜的鬼哭狼嚎作甚?老娘刚躺下。”屋內传来大娘略带火气的吼声。 骂归骂,却听到咚咚咚咚的脚步声。 吱呀一声,门被猛地拉开。大娘小山般的魁梧身躯几乎塞满整个门框,瞧见谢籍……还有王乜。 “狗日的,你们两个小兔崽子,是不是皮痒了?”大娘以为王乜拉谢籍来找她要说法,“小王乜,你娘为你含辛茹苦这许多年,难不成你还见不得她欢喜一回?” 王乜哭笑不得。 “师祖!不是那事儿!”谢籍连忙摆手,“洪师叔找到了!” “找到就找到……”大娘显然还没回过神,旋即猛地瞪大双眼,“你讲什么?再讲一遍!” 王乜看著大娘那瞬间失神、带著巨大期盼和不敢置信的眼神,心头一酸,连忙上前一步,声音清晰而肯定:“奶奶!是真的!我找到洪师叔了!就在青石县!他还活著!” 犹如一道惊雷在大娘脑中炸开!她赶紧伸手扶住门框,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 “狗日的……狗日的……”大娘猛地抬起手,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脸,“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我好徒儿命硬!阎王爷都不敢收他!狗日的终於找到了!终於找到了!” 虽然她一直坚信好徒儿活著,但活不见人毕竟还不是十成十的篤定。 她猛地一拍大腿,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王乜!快!快给老娘说说!他现在怎么样?!伤著没?!缺胳膊少腿没?!人在哪儿?!老娘这就去把他揪回来!” “奶奶,洪师叔他……”王乜连忙將自己在青石县民和堂的所见所闻,原原本本地讲了一回——洪浩失忆的状態,怪医老头的诊断,福地剑的意外激活,以及最关键的是,洪浩在战斗中使出越女剑法,並叫出了“黄柳”这个名字! “他……他记得黄丫头?!”大娘听到这里,眼中精光爆闪!她太清楚黄柳在洪浩心中的分量了!当年为了求大娘救黄柳,把差不多算是定情信物的水月剑都拿了出来。 洪浩能想起黄柳,说明他的记忆並非彻底消失,只是被封存了! “对!”王乜重重点头,“怪医老头说,洪师叔的记忆像是被一层厚厚的『壳』封住了,强行唤醒会有危险,只能慢慢来。但老头也说,让洪师叔接触熟悉的人和事,或许能刺激他恢復!所以我才连夜赶回来,想请黄柳师叔跟我去一趟青石县!她或许……或许就是那把能撬开那层『壳』的钥匙!” “对对对!有道理!”大娘激动道,“黄柳那丫头!洪浩最听她的话!她教的那套小女人剑法他都记得!让她去!让她去最合適!” “不过……这三更半夜,还是等天亮再讲。”大娘望著王乜,正色道:“一来你赶路辛苦还是要好生歇息;二来今晚是你娘和龙得水的大喜日子,等明早你总还是要见个面讲上几句……” 还是大娘想得周全,虽然找到好徒儿的巨大喜讯让她激动欢喜,却並未著急忙慌乱了方寸。 王乜知道大娘说的在理,他强压下心中的急切,对大娘点点头:“奶奶说得是,我听奶奶安排。” 只不过这一夜,王乜几乎没怎么合眼。洪师叔失忆的模样、娘亲那声石破天惊的尖叫、大师伯那根深蒂固的驴样货……各种画面在他脑子里搅成一团乱麻。 翌日清晨,山庄里比往日更添了几分喜气。阳光透过新修的窗欞洒进来,空气里都带著甜味儿。 等他迷迷糊糊来到庭院,大家早就院坝聚集一堆,有说有笑,昨晚之事浑如没有发生一般。不过看情形大娘还未將洪浩之事讲出。 瞧见王乜,大娘那中气十足的嗓门在院子里响起:“狗日的龙得水!翠翠!日头都晒屁股了!还不赶紧滚出来!王乜小子等著给你们磕头呢!” 又过得一阵,才见龙得水……小心翼翼地搀扶著翠翠,从他们那座小院的门里走出来。 龙得水红光满面,一张大嘴咧到了耳根,走路都带著风,仿佛一夜之间年轻了十岁。 而翠翠……王乜只看了一眼,就愣住了。 娘亲穿著一身簇新的衣裙,衬得她气色极好,脸颊上带著两团淡淡的红晕,眉眼间是掩不住的羞意和……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被雨露滋润过的娇艷。 翠翠被龙得水搀扶著,但她的脚步却异常轻盈!甚至可以说是足下生风!那困扰了她多年的腿疾,竟似一夜之间……痊癒了?! “娘……你的腿?!”王乜脱口而出,眼睛瞪得溜圆。 翠翠被儿子这一问,脸更红了,羞得几乎要把头埋进胸口。她下意识地想要掩饰,轻轻挣开龙得水的手,试著走了两步。 一步,两步……步履平稳,姿態自然,哪里还有之前迈一步都十分艰难的模样。 日他娘!王乜小眼睛瞪得溜圆,娘亲求医问药多年不见好转的顽疾,在龙得水操弄之下,一夜之间痊癒。什么叫註定,这他妈就叫 命中注定。 大娘在一旁看得哈哈大笑,拍著大腿道:“瞧瞧!瞧瞧!老娘说什么来著?龙族血脉,阳气最旺!专治各种阴寒湿痹!狗日的龙得水,总算干了件人事儿。” 眾人也都嘖嘖称奇,纷纷道贺。 王乜看著娘亲那惊喜又羞涩的模样,再看看大师伯那副恨不得把娘亲捧在手心里的憨傻劲儿,心中那点彆扭和尷尬,瞬间被一种巨大的欣慰和释然衝散了! 他深吸一口气,大步走上前去,扑通一下跪在翠翠和龙得水面前,也不讲话,连磕三个响头。 这才抬起头,看著娘亲,眼神清澈而真挚:“娘,这些年……你为了拉扯我长大,吃了太多苦,受了太多罪。儿子……儿子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旋即转向龙得水:“大师伯!我娘……她是个苦命人。前半辈子没过过几天舒心日子。往后……往后就拜託你了!” “你对我娘好!我王乜记你一辈子好!但要是敢欺负她,让她掉一滴眼泪……”王乜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一股子狠劲儿,小眼睛里寒光一闪:“我管你是大师伯还是天王老子!我王乜的剑绝不轻饶!” 这话说得掷地有声,带著一股狠辣劲儿,听得眾人心头都是一凛! 但龙得水听完,非但没有生气,反而一张大脸瞬间笑开了花!他猛地挺直腰板,胸膛拍得震天响:“狗日的,老子……老子对天发誓!我龙得水这辈子要是对翠翠妹子有半点不好,天打五雷轰,出门就遇斩龙人。” 这话同样说得鏗鏘有力,一口唾沫一个钉。 翠翠早已泣不成声,看著儿子,又看看身边这个憨厚却让她无比安心的男人,只觉得前半生所有的苦难,在这一刻都化作了蜜糖。 王乜听来,再无迟疑:“爹!”喊得乾脆利落,没有丝毫扭捏。 娘高兴,他就高兴。至於那个便宜爹……只要他对娘好,叫声爹又何妨? “爹”字一落,翠翠泪水涟涟,龙得水咧开大嘴笑得像个刚挖到宝的傻小子,又要去搂二人。 大娘笑骂一句肉麻,隨即三角眼一瞪,声如洪钟:“都肃静!给老娘听好了,还有桩天大的好事。” 庭院瞬间安静。大娘环视一周,朗声道:“狗日的王乜有出息!他把洪浩,老娘的好徒儿,找著了。” 这话如同惊雷炸响,眾人瞬间沸腾。 苏巧捂嘴落泪;木棉欢喜拍手;龙得水张著嘴发懵;玄薇抱著星儿的手微微一紧。 “哥哥——!”一声带著火焰般灼热的尖啸撕裂空气!蹲在角落的红衣少女小炤猛地弹起,化作一道红影扑向王乜!尖利的指甲几乎嵌入他手臂:“在哪?!带我去!”她周身火星迸溅,眼泪在火焰般的瞳仁里打滚,“立刻!马上!” 小炤自从没了洪浩的消息,整日鬱鬱寡欢萎靡不振。 王乜被撞得踉蹌,连忙伸手稳住她:“小炤姐,人在青石县!但他……”快速將洪浩失忆、修为尽失、只认黄柳的情形说了一遍。 小炤眼中的火焰骤然熄灭,声音发抖:“他……不记得小炤了?”单薄的身子委屈得缩成一团。 大娘一把按在少女肩头:“小狐狸!他现在连老娘都不认得,老婆孩子也不认得,你难过个啥?须知现在去一堆生面孔,惊嚇到他真变痴呆了咋办?那一时不认得便真成了一辈子不认得,到时你却没个哭处。” 小炤害怕哥哥变成痴呆,嚇得小脸煞白,不住点头。 大娘目光扫过眾人,双手叉腰,一锤定音:“只许黄柳去!谁敢添乱,老娘打断他的狗腿。” 火灵儿把头埋进黄柳衣襟,闷声道:“姐姐,一定要把哥哥带回来,呃……不要变成傻子。” 黄柳一脸得意,毕竟这么多人,痴儿单单只记得自己,看来当年不遗余力的每日一顿毒打功不可没。 “放心,我那痴儿弟弟,我一顿拳打脚踢,包他什么都想的起来。” 灵儿闪现插嘴,“这个在我们那个时代叫『大记忆恢復术』。” 她却不知,洪浩先前遇见千江月,隨后又一场大火,闪现那些碎片,都是他幼年之时印象极深的之事——换句话讲,一切皆是有跡可循,他越久远的记忆反而越先甦醒,一如他的成长过程。 “走!”王乜剑诀骤起,青光裹住二人冲天而起!“爹娘奶奶保重!等好消息!” 剑啸破空,流光瞬息没入云层。眾人仰头,直到青光彻底消失。 石阶上,小炤抱著膝盖,眸中映著流云:“哥哥……快醒来啊。” 青石县,民和堂后院。 王寡妇坐在小木凳上,手里无意识地搓著一把晒乾的药草,眼神却飘忽不定,望著角落里那把被洪浩擦拭乾净的黑铁剑。白日里那场惊心动魄的打斗,那少年杀神般的手段,还有洪浩喊出的那个陌生名字“黄柳”……都像石头一样压在她心头。 怪医老头叼著旱菸袋,蹲在门槛上,吧嗒吧嗒地抽著,浑浊的老眼將王寡妇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尽收眼底。 “掌柜的,”老头吐出一口浓烟,“愁啥呢?铺子生意正好,日进斗金,该高兴才是。” 王寡妇回过神,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声音却带著掩饰不住的苦涩:“高兴……是高兴。就是……就是心里有点空落落的。” 她顿了顿,手指用力捻碎了一根药草,声音低了下去:“老先生……你说……火生他……他要是真想起来自己是谁了……还会……还会留在这儿吗?” 这才是她真正的心病。洪浩是她捡回来的,是她认下的弟弟,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他依赖她,听她的话,帮她干活,是这个小小药铺的顶樑柱,也是她孤苦生活的慰藉。 可如果他恢復了记忆,想起了自己的过去,想起了那个叫黄柳的姐姐……他还会认她这个姐吗?还会留在民和堂这个小小的药铺里吗? 她害怕,害怕失去这个弟弟,害怕失去这份好不容易得来的安稳和依靠,害怕重新回到那个孤苦无依、被人欺负的日子。 “哦……原来是愁这个。”怪医老头咂咂嘴,菸袋锅子在门槛上磕了磕,“掌柜的,你这心思……老头子我懂。” 他眯起眼,浑浊的眼底闪过一丝看透世情的精明:“你是怕他清醒了,忘了你这个捡他回来的穷姐姐?怕他拍拍屁股走了,丟下你和这铺子不管?” 王寡妇被说中心事,脸微微一红,低下头没吭声。 老头沉默了一阵,又开口道:“掌柜的,我给你讲讲我年轻时候的一个事儿……你就当听个乐子。” “我年轻那会啊,运气不错,被山上一个宗门瞧中,每天也不用干活,就和门中的师兄师姐师弟师妹大傢伙每天学习运气吐纳,站桩扎步什么的……” “虽然练习很辛苦,但门中伙食却很一般,不过我也是穷苦人家出身,能吃饱饭就心满意足了。” “我记得清楚,每餐饭,最最好的就是我们每个弟子有一个鸡蛋……偏生我是个穷骨头的命,吃了鸡蛋就浑身瘙痒,难受得很……我就把鸡蛋给了坐我旁边的师兄。” “我这师兄大吃一惊,在他眼中,这可是顶好的食物,我捨得给他,他对我感激不尽……其实我不过是顺水推舟罢了,倒也无所谓……久而久之,师兄也就习以为常,知道我每餐总会把鸡蛋给他。” “直到有一天,新来了一批弟子,坐我对面的一个师弟不喜欢吃青菜,见我喜欢吃,就把青菜都让给我……我有些不好意思,就把鸡蛋给了他……” “却不料我这举动,惹恼了坐我旁边的师兄,他当时甚是激动,气愤问我,为什么要把他的鸡蛋拿去换青菜?” “咋能这样呢?”王寡妇诧异道。“那明明是你的鸡……”讲到此处,她突然顿住——老头子说的师兄,不就是自己么? 自己把火生认作弟弟,现在担心另一个姐姐来抢走这个弟弟,可人家明明就是火生的姐姐——真正一起长大的姐姐。 王寡妇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羞愧得无地自容! 她当初在河边发现浑身是血、奄奄一息的洪浩时,心里想的只是“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只是不忍心看著一个大活人死在路边!她把他弄回来,给他治伤,给他饭吃,叫他“火生”,认他做弟弟……这些,都是出於本能的善良和同情!她当时哪里想过什么回报?哪里想过他是什么大人物? 可日子一长,生意红火了,有了火生这个弟弟帮忙,过上了比从前好得多的日子……她竟然渐渐地把这一切都当成了理所当然!把这洪浩好运带来的福泽,当成了她自己该得的东西,固守起来! 就像那师兄!把原本不属於自己的东西,死死抱在怀里,当成命根子!一旦洪浩恢復记忆离开,她便觉得是別人要抢走她的东西了! 老……老先生……”王寡妇的声音乾涩,带著浓浓的羞愧,“我……我明白了……我……我糊涂,我差点……差点就成了你那位师兄……” 老头看著王寡妇,语重心长:“掌柜的,你只管真心待他,像亲弟弟一样待他。他若真能想起来,念著你的好,那是你的福报。他若……真忘了,或者有他自己的路要走……” “……你今日种下的善因,也绝不会白费。老天爷看著呢。你救了他,收留了他,这份功德,谁也抹不去。你民和堂的生意,只会越来越好!你的日子,也只会越过越踏实!” “再说了,”老头嘿嘿一笑,带著点市侩的狡黠,“以老夫对他的了解,洪公子出手可是阔绰得很吶。”——当初在星云舟,为了救上官嫻儿,开出了百万灵石的悬红,老头记忆犹新。 就在这时,里屋传来洪浩有些含糊的梦囈声,似乎在叫著什么。 王寡妇和老头对视一眼,连忙起身进屋。 只见洪浩躺在床上,眉头微蹙,嘴唇翕动,无意识地重复著两个字:“姐……姐……” 王寡妇的心猛地一颤!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瞬间涌遍全身!刚才老头那番话在她心中激起的波澜,此刻被这声无意识的呼唤彻底抚平了! 不管火生此刻叫的姐姐究竟是她还是黄柳,全不重要,只要她自己是真心实意对待这个弟弟就足矣。 这一刻,她不再去想洪浩会不会离开,不再去计较得失。她只知道,对他好,是真心实意,不求回报。这份姐弟情谊,此时此刻,就是她最大的心安和满足。 至於將来?管他呢!真心换真心,老天自有安排! 第450章 重演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450章 重演 青石县上空,一道凌厉的青色剑光撕裂长空,如同流星坠地,精准地落在民和堂后院! 剑光散去,王乜和黄柳的身影显现。 王乜小眼睛精光四射,带著一丝急切和期盼。黄柳则是一身利落的劲装,马尾高束,英气勃勃的脸上带著几分紧张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 “洪师叔!”王乜人未至,声先到,带著激动,“你看我带谁来了!” 后院中,王寡妇正和怪医老头说著话,洪浩则蹲在角落,拿著一块抹布,认真地擦拭著那把古朴黝黑的铁剑,动作专注而平静。 听到王乜的声音,洪浩下意识地抬起头。 他的目光先是扫过王乜,带著一丝惯常的茫然和困惑,似乎对这个风风火火、一身凌厉剑气的少年依旧没什么印象。 然而,当他的目光落在王乜身边那个英姿颯爽、扎著高马尾的女子身上时—— 如同沉寂的火山骤然喷发!洪浩的瞳孔猛地收缩!一股难以言喻的、源自灵魂深处的悸动和熟悉感,如同海啸般瞬间席捲了他混沌的意识! 脑海中,那些零碎的记忆碎片——庭院中舞剑的英姿、拳打脚踢的教导、麵摊前泼辣的护短、铁匠铺里豪爽的赠剑……如同被无形的线瞬间串联起来,变得无比清晰、无比鲜活! “姐……黄柳姐?!”洪浩手中的抹布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他猛地站起身,动作之大带倒了旁边的小板凳!他直勾勾地盯著黄柳,眼神剧烈地波动著,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狂喜、巨大的困惑,还有一丝……如同迷路孩童终於找到至亲般的委屈和依赖! 他几乎是踉蹌著向前冲了两步,声音带著颤抖的哭腔和无比的篤定:“黄柳姐!是你!真的是你!我……我认得你!我记得!我记得在黄府!你教我练剑!教我站桩!你……你还带我去吃丝鸡面!还……还帮我打架!把那个骂我的壮汉打得满地找牙!” 洪浩语无伦次,急切地诉说著那些在黄府生活的点滴!每一个细节都无比清晰!他记得黄柳教他的每一招越女剑法,记得她打他时下手有多狠,记得她护著他时有多霸道!他甚至记得那把黄柳在铁匠铺给他买的铁剑! 黄柳看著眼前这个激动得语无伦次、眼神却亮得惊人的痴儿,听著他清晰地喊出自己的名字,说出那些只有他们两人才知道的过往细节…… 一股巨大的酸楚和狂喜猛地衝上黄柳的鼻尖!她强忍著眼眶的酸胀,一步上前,动作快如闪电,毫不客气地一把揪住洪浩的耳朵! “痴儿,总算你还有点良心。”黄柳的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但更多的是彪悍和……得意!“你知不知道,老娘我有多担心你!”大娘不在,黄柳才敢自称老娘。 她手上用力一拧! “哎哟!疼疼疼!姐!轻点!轻点!”洪浩疼得齜牙咧嘴,却丝毫没有挣扎,反而像找到了主心骨一般,脸上露出了混合著痛苦和巨大欢喜的笑容,那笑容纯粹得像个傻子,哦不,像个孩子! 他任由黄柳揪著耳朵,急切地辩解道:“我……我也不知道!我醒来就在床上……是……是这个姐救了我……”边说边指一下王寡妇,“我什么都不记得了……只记得……只记得在黄府跟你学剑……还有……还有小弟黄笠……” 他的记忆似乎卡在了黄府时期,对於之后的水月山庄、不二门的猪肉铺、乃至星云舟的经歷,依旧是一片空白。 “床上?姐姐?”黄柳鬆开手,锐利的目光扫向一旁早已目瞪口呆的王寡妇。心中狐疑:“痴儿莫不是被她睡了……” 王寡妇被黄柳那英气逼人、带著审视的目光看得心头一紧,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洪浩却立刻挡在王寡妇身前,虽然依旧有些茫然,但语气却带著本能的维护:“姐!你別凶她!她是好人!是她救了我!她……她也是我姐!” 王寡妇立刻將自己在溪边发现洪浩,带回家施救的情形说了一遍。阿弥陀佛,还好张瞎子千叮嚀万嘱咐莫要睡火生…… 黄柳看著洪浩那副袒护的模样,又看看王寡妇那局促不安却並不心虚的样子,心中瞭然。 她虽然性子火爆,但並非不通情理。便对著王寡妇,难得地放缓了语气,抱了抱拳:“这位大姐,多谢你救了我这痴儿弟弟!黄柳在此谢过!” 王寡妇看著眼前这一幕,听著洪浩那声“她也是我姐”,再看著黄柳那郑重其事的道谢,心中最后那点患得患失彻底烟消云散! 她慌忙摆手,声音带著一丝激动和释然:“不敢当不敢当!妹子言重了!救人是应该的……火生……洪公子他……他是个好弟弟!” 怪医老头在一旁叼著旱菸袋,浑浊的老眼精光闪烁,看著洪浩那激动又依赖的模样,再看看黄柳那彪悍中带著关切的举动,嘴角勾起一丝瞭然的笑意。成了!这把“钥匙”,果然对路! 王乜站在一旁,看著洪浩紧紧跟在黄柳身边,那副全然依赖、仿佛找到了主心骨的模样,心中又满是欣慰和激动。洪师叔终於认出了至亲之人。 虽然只有黄柳一人,但有一就有二,总是凉开水泡茶——慢慢来。 黄柳已听王乜转述过怪医老头的诊断,知道眼下痴儿弟弟还不能受太多刺激,故而讲话也把握分寸,拿话小心翼翼试探一阵,发现洪浩讲来讲去都是当年在黄府的事情,再往后便一问三不知。 如此过了几天,黄柳便有些按捺不住。她脾性跟大娘最像,都是吃不得冷汤圆的急性子。 这一日,黄柳私下找到怪医老头。 “老先生,我这痴儿弟弟,眼下是把在我家时的事情搞得清清楚楚,每天都是让我教他扎步站桩,今日倒好,竟问我为何老夫子没来授课……” “这老夫子是谁?”老头问道。 “是当年在我家中教我弟弟和痴儿识文断字的教书先生。之前在我家,痴儿都是半天学文,半天习武……” “哦?想起学文的先生了?”怪医老头吧嗒著旱菸袋,浑浊的老眼闪过一丝精光,“好事儿啊!这说明他脑子里的『壳』又在鬆动!露出来的东西越来越多了!就像那破壳的鸡崽子,一点点往外拱呢!眼下应该顺著他的意思行事……” 黄柳一听,著急道:“那……那怎么办?难道真要去把岑老夫子请来?那老头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谁知道现在在哪个州府逍遥快活?” “嘿嘿,何必捨近求远?”怪医老头一笑,露出几分市侩的狡黠,“老头子我走南闯北几十年,啥场面没见过?装个教书先生还不容易?你且把那老夫子的模样、脾性、说话习惯,细细讲与我听!” 黄柳自己不愿读书,但老夫子在府上几年,她也是见熟了的。虽然已经多年未见,但老夫子那极有特点的模样,也还歷歷在目。 “那老头……嗯,岑老夫子,头戴葛巾,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袍子,看著像个酒楼的老伙计!眉毛稀疏,眼睛细细长长,最显眼的是那酒糟鼻!红得发亮!还有一撮山羊鬍子!” 怪医老头听得仔细,一边听一边点头。须知他也是修仙中人,境界也不低,易容变样都是信手拈来。 等黄柳讲完,他便按著黄柳所讲摇身一变,当真一个活脱脱的岑老夫子便立在黄柳面前。 “像!真像!”黄柳兴奋叫道:“那明日你便教痴儿学文。呃,在家时都是上午读书,下午练功。” 翌日清晨。 洪浩照例早早起来,准备去庭院站桩练功。刚推开房门,却见院子里石桌旁,坐著一个熟悉又……有点陌生的身影! 那人头戴葛巾,身穿洗得发白、略显宽大的灰色布袍,正背对著他,慢悠悠地端起桌上的粗陶碗,凑到嘴边抿了一口,隨即发出一声满足的“嘖”! 洪浩浑身一震,脱口而出:“老……老夫子?” 那人闻声,缓缓转过身来。正是怪医老头假扮的老夫子。 “嗯……”老头学著岑老夫子的腔调,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声音刻意压得低沉沙哑,“洪浩,前些日我探访故人,今日才回……好了,继续给你授课,你且坐下。” 洪浩依言坐下,眼神却忍不住在那红鼻子上瞟。这鼻子……好像比记忆中的更红更亮了? 假夫子可不管洪浩心里的嘀咕,“今日,温习《千字文》,天地玄黄……你且背来听听。” 洪浩不疑有他,老老实实背诵起来:“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寒来暑往,秋收冬藏。闰余成岁,律吕调阳……” 他背得流畅,这些都是刻在骨子里的东西。老头子给起个头他便如竹筒倒豆子一般娓娓道来。 正偷看的王乜和黄柳暗暗高兴,尤其是王乜,心中暗忖:“原来小师叔读书也是极好,一千字这么长的文章居然背得滚瓜烂熟。”当下对洪浩更是佩服不已。 他自己当年虽然按洪浩的意思上了学堂,只不过看著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就头大,十天倒有九天是逃学混跡市井之中。尤其这几年在外游歷,学堂先生教他的,差不多原封不动都还给了先生。 却不料洪浩很快就背诵完成,隨即一脸真诚望著老头:“老夫子,这些都是旧学,今日还请教我新的学识……” 这话一出,老头子顿时便呆愣。 可怜怪医老头,他便是装扮老夫子的模样再像,也毕竟不是老夫子。外形不在话下,老夫子那学富五车的满腹经纶,却无论如何也装不出来。 好在老头游歷多年,抹稀泥搪塞的本事总有。稍一愣神,瞧见自己隨手找来做样子的一册书,却是《名诗三百首》,便开口应付:“好好好,今日,今日我们来学一首诗……” 他边讲话边胡乱翻书,隨意翻到一页,便清清嗓子,摇头晃脑念道:“日照香炉生紫烟,遥望瀑布……” 王乜在一旁听得纳闷,不懂为什么一个人日赵香奴,生了紫嫣这种家长里短,娶妻生子的事情也能拿出来写成诗。 好在洪浩境界比他高出不少,听老头子念完,跟著念了两遍,只问:“老夫子,为何是紫烟?瀑布是水匯成,我见瀑布都是白色白烟?” 老头哪里讲得清缘由,“这个这个……” 只得信口胡诌,“水火同源,你瞧火有各色,水亦是如此,不过你眼下凡夫俗子,瞧不出罢了……” “对!”老头子重重拍一下桌子,“你若修仙证道,修为高了,便能瞧出水也有五顏六色。” 黄柳见此情形,立刻跳出来帮腔:“痴儿,我听闻若是修仙,不但能看出五顏六色,还可以御剑飞行,好处极多……” 洪浩听著黄柳和老夫子你一言我一语描绘的修仙世界——五顏六色的水、御剑飞行、翻山倒海……这些对他而言如同梦幻,但老夫子那篤定的语气和黄柳眼中闪烁的嚮往,却让他心中莫名地燃起一丝好奇的火苗。 他看看黄柳那张英气勃勃、此刻却充满期待的脸,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感。在黄府的这些年,黄柳虽然打他打得狠,但从未骗过他。她说好的事情,总是会做到。 “姐……”洪浩迟疑了一下,声音带著一丝不確定,“你……你真的想去学那个……修仙?” “当然!”黄柳斩钉截铁,眼中光芒更盛,“痴儿,你想想!学了本事,能飞!能打!再也不用怕那些腌臢货欺负!多痛快! “倘若黄小姐想要拜师,我倒知晓一个好宗门。”老头趁热打铁。 黄柳偷瞧一眼洪浩,故意大声问道:“老先生,这个宗门叫甚名字?” ”叫做不——二——门。“老头早就与黄柳商议过,此刻加重语气回道。 ”不二门,好奇怪的名字。“做戏做全套,全然按照当年的话语来。不过黄柳见洪浩並未显露激动,显然还是未曾想起不二门。 老头子便道:”你是不是以为这些宗门都应该叫什么紫霄宗、青云宗、昊天宗、阳炎宗、碧落宗之类的名字?“ 黄柳点点头,忍住笑,”这些名字好像更有修仙的神秘飘逸。“她当年的確是这样认为。 老头道:”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求道求道,不就是求那个一么?既然求一,那自然就是不二。“不消讲,这是黄柳告诉他当年老夫子讲的原话。 虽然最后大娘自己讲这是老秀才胡诌放屁,但既然是重演,总要一丝不苟力求还原。 洪浩对不二门没反应,但眼见黄柳一脸兴奋,他挠挠头,憨憨一笑:“姐想去,我就陪你去。反正……反正我在家也没事做,跟你去见识见识也好。” 狗日的,总算把洪浩引上路了。几人心中皆是欢喜。 “好!这才是我的好弟弟!”黄柳眉开眼笑,用力一拍洪浩的肩膀,“那咱们说定了!明日一早,鸡叫头遍就出发!” 当晚,民和堂后院厢房內。 油灯昏黄,映照著三张神色各异的脸。 黄柳、王乜、怪医老头围坐桌旁。洪浩已被王寡妇以“明日要早起赶路”为由,早早哄去休息了。 接下来就是拜师途中,黄柳遇刺,大娘相救的情节。黄柳已经把当年经过详细讲了一回。 黄柳压低声音,眼中既有兴奋也有一丝担忧,“让王乜小子假扮刺客……会不会太危险了?万一痴儿真急眼了,他那把剑……” 眼下王乜当然比洪浩厉害许多,但他知晓是演戏,根本不会对小师叔出手,可洪浩却不知晓,万一突然甦醒,又使出惊天杀招,那王乜却是吃不了兜著走。 无妨。”怪医老头吧嗒著旱菸袋,浑浊的老眼闪烁著精明的光,“王小友修为精深,远超洪公子眼下能发挥的极限。他只需佯装不敌,引开洪小子片刻即可。咱们要的,就是那生死关头的一激!姐姐为他挡刀!这种刺激,比什么都管用!” 三人又仔细推敲了一些细节,比如王乜何时现身、黄柳如何“重伤”等等,直到確认万无一失,才各自散去休息。 一切都是为了重演当年。 或许,当年真的会重演! 第451章 弱柳依依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451章 弱柳依依 九天应元府,枢机殿。 殿宇深邃,由冰冷的玄玉筑成,巨大的樑柱上刻满代表雷霆与刑罚的银色符文,流淌著丝丝电光。这里没有寻常仙境的祥和,只有肃杀、威严与冰冷的秩序感。 这里是天庭惩戒、追缉逆乱的中枢,统御雷部,专司刑狱之事。 四道略显黯淡的金光穿过殿门禁制,落地化作四名气息萎靡、甲冑破损的神將。他们单膝跪地,垂首於冰冷的青玉地面。 为首的断臂神將声音带著微颤,诚惶诚恐道:“稟府尊!下界逆修谢籍、王乜、朝云、夭夭,抗拒天威,手段凶戾……其力源於远古凶煞,业力深重……属下等……失手,未能完成缉拿,更未能触及混沌之子……请府尊降罪!” 他將四路受挫经过快速稟明:水月山庄谢籍符阵引天地反噬,更有地仙玄采出手相助、铁剑村王乜远古剑阵斩断神躯、朝云魔意惑神、夭夭妖祖咆哮之威……字字句句,都像一记记耳光扇在九天应元府的威严之上。 看来不仅仅是只针对了谢籍和王乜,却是兵分四路,不过显见在朝云和夭夭那边也没捡著便宜。 大殿深处高台上,並未有具体影像,而是一片翻涌的、由纯粹银色雷霆与律令符文交织而成的光晕,这便是是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的意识投影,象徵著这座刑罚中枢的最高权柄。 光晕无声翻涌,但殿內温度骤降,空气中瀰漫开无形的威压与愤怒,青玉地面甚至凝结出蛛丝般细微的冰晶。 “废物!”一个威严、冰冷、带著雷霆震怒的声音直接在殿內所有存在的神魂中炸响。“连一群下界螻蚁都拿不住!还折了我应元府的脸面!你们当值的雷將都该去洗刷雷池!” 四名神將身体更低,战战兢兢承受著府尊的怒火。 也难怪他怒气衝天。此事关係重大,混沌之子涉及的天机极深,上报处理稍有不慎,便是他这应元府能力不足之过。 若强行动用毁灭级手段虽可解决问题,但杀伐过重,混沌之子本源溃散的变数难测,以及玄采玉石俱焚冻结时空的麻烦,都需要向更高层报备,且极易引火上身。 府尊意识光晕剧烈翻涌,显然在暴怒之下权衡利弊。这时,另有数道意念波动悄然匯入府尊的意识。 来源却是府內常设的策枢使,他们地位犹如九天应元府的幕僚师爷,精於推演谋算。 倘若谢籍这样的天才,按部就班修炼,渡劫飞升,恐怕这就是上天后的最好归宿了。 “府尊息怒。强攻虽快,但恐有遗患。”首席策枢使的意念冷静而清晰,“混沌之子若陨於强攻,到底引发何种变故,我等未知,不可冒险。” 另一道意念接上:“府尊明鑑,与其我等耗费府库、担此大责,不若驱虎吞狼,借刀杀人。世间事还是世间人去办最为便宜妥当。卑职愚见,只需釐清这群人的瓜葛干係,对症下药,扶持仇家,暗中助力……无须我们大动干戈。” 又有一道意念传来:“现已查明,四人与混沌之子生父洪浩瓜葛极深,这洪浩也是我府上硃砂笔画了圈的刁蛮人物,他有个仇家叫做云端,眼下落难变了黑狗,我们可以赐其机缘……” “另有消息,洪浩此刻神魂顛倒,记忆全无,不过其姐黄柳已经寻到他,隱隱已经有唤醒跡象。若放任不管,长此以往恐怕真有甦醒之时……附近正好有个赤霄宗与洪浩有些仇怨,不如……不如启动星殞阁。” “还有不二门內部,也可加强监视窥察,看有无可以鬆动的棋子……” 策枢使们你一言我一语,各自卖弄满腹坏水,极尽阴谋诡计之能事。 这番分析建言,精准地將祸水东引,把引爆矛盾的风险转嫁到世间人,最大限度规避了九天应元府自身承担的风险和责任。 “善。”府尊冰冷而决断的意念响彻大殿,“策枢使所议甚合吾意。各自分头行事!务必做得乾净,因果不沾!” “传吾敕令,启用星殞阁,截杀洪浩和黄柳。让其內部生乱!” “谨遵府尊法旨!”数道冰冷、没有丝毫生命气息的意念从殿內更深邃的阴影中回应,如同毒蛇嘶鸣。 星殞阁——九天应元府阴影中最致命的秘密武力。非天庭正神,乃是从诸天万界的死牢、绝境、因果缝隙中选拔出的顶尖刺客与布局者。他们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工具”,只为九天应元府处理最骯脏、最棘手、最需要撇清关係的任务。 说到底,就是必要时可以推出来担责背锅的存在。 本书首发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顺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 赤霄宗。 宗主萧烬端坐於议事堂主座之上,面色阴沉如铁。 “……那药铺伙计火生,看似凡人,但手中那把黑铁剑邪门至极!”一名弟子心有余悸地描述著,“剑气厚重如山,竟能压制我宗赤焰真元!烈焱长老的焚天掌被其一剑破去,连长老也被那剑气震伤,当眾……当眾吐血。” 这弟子並未夸张讲话,烈焱长老拼命逃回,已经虚弱得臥床不起,这却是铁一般的事实。 萧烬心中暗自盘算。一个药铺伙计,一把能压制赤焰真元的邪门铁剑?赤霄宗在此也算得一方豪强,但面对这种诡之事,他心中也充满了忌惮。那把剑……究竟是什么来头? “宗主,此仇不能不报啊!”脾气火爆的大长老怒声道,“那小子仗著把破剑就敢辱我宗门!若不將其挫骨扬灰,夺了那剑,我赤霄宗以后如何立足?!” “报?如何报?”歷来谨慎的二长老皱眉道,“对方深浅未知,背后未必没有高人。贸然寻仇,万一……” 这也正是宗主萧烬为难之处。 宗门折了面子,自然要找补回来,否则宗门威信扫地,以后说话办事就要大打折扣。 但若自己亲自出手,万一那剑真有古怪,自己堂堂宗主栽了跟头,赤霄宗就真成了天大笑话!可若不出手,任由门下弟子被辱,他这个宗主同样顏面无存! 宗主心里苦,但宗主不说。 他不说,却有人说。就在他权衡利弊,左右为难之际,一道极其细微、仿佛直接在他神魂深处响起的嗡鸣声毫无徵兆地出现! 萧烬浑身一震!紧接著,一个冰冷、毫无感情的声音直接在他识海中响起:“萧烬……” 何人竟能无声无息侵入他元婴巔峰修士的识海?!他努力控制自己不要在一眾长老弟子前露怯。 “明日辰时,城西老松林官道……洪浩,也就是那个药铺伙计,与其同伴將途经此地……”那声音无视他的惊骇,自顾自地继续道,“此乃你洗刷宗门耻辱、夺取神兵之良机。” “藏头露尾之辈!我凭什么信你?”萧烬在识海中回道。 “信与不信,由你。”那声音依旧冰冷,“你书房书桌暗格之內,有一道『九霄破煞雷符』……此符之威,可灭洞虚境……足以助你诛杀此行一干人等,夺取神兵,扬你赤霄之威。” 九霄破煞雷符?可灭洞虚境?萧烬心头剧震!这等符籙,当是至宝,此人竟然会给他。 他强压心中惊涛骇浪,神识瞬间扫向自己书房。 果然!在书桌一个暗格內,一道通体银白、缠绕著丝丝毁灭性雷光的符籙,正静静地躺在那里!符籙上散发出的恐怖气息,让他元婴感到一阵悸动!绝对是真的!而且威力远超他想像! 那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带著不容置疑的意味:“机不可失。明日,率你宗门精锐,於老松林设伏截杀。以雷霆之势,灭杀洪浩,夺取神兵!事成之后,自有你赤霄宗的好处……若敢不从,或泄露半字……” 声音戛然而止,但一股冰冷刺骨的死亡威胁如同实质般笼罩了萧烬的神魂!让他瞬间如坠冰窟! 萧烬瞬间明白,这是一场交易,更是一个不容拒绝的命令!背后站著的是他绝对无法抗衡的存在!那道雷符,既是诱饵,也是警告! 他猛地睁开眼,眼中再无半分犹豫,只剩下冰冷的杀意和一丝被强大力量驱使的疯狂! “明日辰时之前,我亲自带队在老松林截杀!” 可怜这宗主毕竟只是偏安一隅的小人物,没见过大场面的井底之蛙,以为手握能灭杀洞虚境的符籙,便足以睥睨眾生,傲视天下。 …… 青石县,民和堂。 翌日,天刚蒙蒙亮。晨雾尚未完全散去,灰白色的雾气如同薄纱,笼罩著沉寂的青石县城。 民和堂后院厢房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黄柳一身劲装,马尾束得比平日更紧,利落中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她身后,背著简单包袱的洪浩揉著惺忪睡眼走出来,手里紧紧握著用粗布包裹的福地剑。 “快些,痴儿!”黄柳压低声音催促,来到大门。怪医老头假扮的老夫子已经坐在马车里等候。雇来的车夫打著哈欠,正安抚著两匹不安刨地的健马。 一切都与当年赶路去长荣镇拜师的那个清晨如此相似。 洪浩和黄柳还是一如当年,各自骑马在前。 出发! 一道青色流光悄无声息地落在林间一株巨大的古松树冠之上,化作王乜的身影。他小眼睛精光四射,强大的神识如同无形的潮水,瞬间覆盖了整片预定“刺杀”的区域,確保没有意外干扰。 然而,神识扫过官道左侧一片密林时,王乜眉头猛地一皱! 那片区域看似平静,但在他的神识感知下,却如同平静水面下的暗流!数十道刻意压抑、却依旧带著浓烈火属性灵力波动的气息潜伏其中。更有隱晦的阵旗波动被某种巧妙的手法遮掩,只不过这些遮掩在他觉醒后的通天修为看来,却如暗夜中的萤火虫一般醒目。 “赤霄宗的人。”王乜眼中闪过一丝寒光。他立刻认出了熟悉的气息。 “狗日的……他们怎么会在这里?还布下了阵法?”王乜略微思忖,便明白了对方的意图——报仇!截杀洪浩和黄柳!夺剑。 果然,几名弟子的窃窃私语证实了他的判定。 “宗主不知道在哪里得到的野鸡消息,说药铺那个伙计今天会从这里经过,害我们大半夜开始折腾,连个囫圇觉也没得睡。”一个带著浓浓倦意的口音抱怨。 “就是,”另一个弟子小声附和道:“依我看多半是瞎折腾,还不如一起去药铺……人多力量大,乱拳打死老师傅……” 一股杀意瞬间涌上心头!敢打洪师叔和黄柳师叔的主意?找死! 但下一刻,王乜眼中精光一闪,一个更加完美逼真的计划瞬间成型! “嘿嘿,日他娘……真是瞌睡遇到枕头!”王乜微微一笑,“老子正愁怎么演得像点……这不就是现成的真刺客吗?让他们去刺杀,岂不比老子装模作样更像真的?还能省点力气!” 他眼下修为,对付赤霄宗眾人就像摁蚂蚁一般简单,决计不会让小师叔他们真的受到危险。 打定主意,他便静下心来,只等小师叔他们马车驶进老松林。 城西官道上,两骑一车,正在缓缓前行。 黄柳一身劲装,骑著枣红马走在最前。她英姿颯爽,嘴角带笑。此番虽是做戏,但她也不由得想起当年遇刺的情形,一晃十年,感慨良多。 洪浩骑著另一匹黑马紧隨其后,手里紧紧握著用粗布包裹的福地剑,脸上带著一丝惯常的茫然。 怪医老头假扮的老夫子则坐在后面一辆轻便马车上,车夫打著哈欠,不时用竹策轻点马屁。 “轰隆——!” 数道粗大得如同碗口的的恐怖银色雷霆,毫无徵兆地从眾人头顶的晴空中劈落!速度快到超越了视觉捕捉的极限!带著纯粹毁灭性的气息,撕裂空气,发出震碎耳膜的爆鸣! 雷霆的目標清晰无比——直指並骑而行的洪浩与黄柳!那粗大的银色雷柱,如同锁定猎物的毒龙,带著湮灭一切的威势,將两人完全笼罩,显然就是要將二人瞬间化为齏粉! 这袭击来得太过突然!太过霸道!前一秒还是晨光熹微的寧静官道,下一秒便是灭顶之灾降临! 松林里不过是摆设,这才是杀著! “痴儿——”黄柳脸上的轻鬆瞬间凝固!巨大的、源自灵魂深处的死亡威胁让她浑身汗毛倒竖!根本来不及思考!护持洪浩的本能如同火山般爆发!她甚至没有去看那劈落的雷霆,所有的动作都源於刻入骨髓的守护! 一声悽厉到变调的尖叫! 她猛地从马背上弹起!如同扑火的飞蛾,用尽全身力气,甚至燃烧了元婴本源之力,狠狠撞向旁边马背上的洪浩!巨大的力量將洪浩连人带马撞得向侧后方踉蹌跌去! 同时,她体內元婴之力毫无保留地疯狂涌出!护体罡气瞬间膨胀到极致!手中甲刃爆发出此生最强的剑芒,决绝地迎向那毁天灭地的雷霆!她要用自己的身体和一切,为洪浩爭取一线生机! 洪浩怀中的金铃鐺“叮铃铃”急促响起,金光暴涨!但在足以灭杀洞虚境的恐怖雷符面前,这护体金光如同纸糊般瞬间被撕裂、湮灭! 洪浩怀中的福地剑感应到主人致命的危机,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如同大地怒吼般的恐怖剑鸣!厚重的土黄色光芒瞬间转化为凝练如实质的暗金色!一股仿佛来自洪荒太古的、承载万物、开天闢地的厚重剑意轰然爆发! 暗金色的剑光如同甦醒的山脉巨龙,自洪浩怀中冲天而起!厚重的剑罡瞬间將他和身下的黑马笼罩! 然而,黄柳的动作更快!她为了保护洪浩,將自己完全暴露在了雷霆的核心之下! “轰——!!!” 银色雷霆狠狠劈下! 首当其衝的,是黄柳那倾尽全力斩出的剑芒和护体罡气!不过只一瞬便如阳光下的泡沫般破碎消失。 恐怖的雷霆余势不减,狠狠劈在黄柳身上! 黄柳发出一声短促而悽厉的惨呼!整个人如同被巨锤砸中的木偶,瞬间被狂暴的银色雷光吞没!她身上的劲装瞬间化为飞灰,露出焦黑的肌肤!鲜血如同喷泉般从她口中、身上无数崩裂的伤口中狂涌而出!元婴遭受重创,光芒黯淡欲灭! 如同断线的风箏,带著一蓬血雨,重重砸向数十丈外的官道地面!落地后翻滚数圈,留下一道长长的血痕,最终瘫软在地,气息微弱到了极点,生死不知! 紧接著! “轰——!”雷霆的余波狠狠撞在洪浩身外那层刚刚升起的暗金色剑罡之上! “噗!”洪浩如遭重锤猛击,喷出一大口鲜血!身下的黑马哀鸣一声,瞬间被震毙!他整个人连同福地剑一起被巨大的衝击力狠狠掀飞出去!重重摔在远处,福地剑脱手飞出,插在地上嗡鸣不止!洪浩挣扎著想要爬起,但伤势过重,又是一口鲜血喷出,眼前阵阵发黑! 剧痛!蚀骨剧痛从四肢百骸传来!但更痛的是他的心肺——真正是撕心裂肺。 “姐——!!!” 那一声如同困兽的野性嘶吼,仿佛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他艰难地抬起头,目光死死锁定在数十丈外,那个倒在血泊中、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的身影上! 黄柳!他的姐姐!为了保护他,用身体硬生生扛下了那道灭世雷霆! 鲜血染红了她的身体,染红了身下的土地。那曾经英姿颯爽、神采飞扬的脸庞,此刻苍白如纸,双目紧闭,只有微弱的、几乎感觉不到的起伏,证明她还残留著一丝生机。 看著这一幕,洪浩的心臟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剧烈的绞痛让他几乎窒息!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著巨大悲痛、无边恐惧、深入骨髓的悔恨和滔天怒火的洪流,如同沉寂万年的火山,在他灵魂深处轰然爆发! “不——!” 这声怒吼不再是单纯的悲鸣,而是带著一种仿佛要撕裂苍穹、震碎大地的恐怖力量!一股无形的衝击波以他为中心轰然扩散,將周围的碎石尘土瞬间震成齏粉! 就在这极致的痛苦与愤怒达到顶点的剎那! 洪浩脑海中,那层禁錮了他所有过往、如同万载玄冰般坚固的“壳”,被这源自灵魂最深处的悲慟与怒火,硬生生地、彻底地撞碎了! 记忆!如同决堤的洪水!如同爆发的星河!如同开天闢地的第一道光!轰然涌入他混沌的意识! “姐姐——” 所有的记忆!所有的情感!所有的力量!在这一刻,如同百川归海,轰然匯聚!那被封印、被遗忘、被剥离的一切,如同沉睡的远古巨神,在这一声悲慟到极致的呼唤中,彻底甦醒! 插在地上的福地剑感应到主人灵魂的彻底回归与那毁天灭地的悲愤,爆发出前所未有的、震彻寰宇的恐怖剑鸣! 第452章 回春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452章 回春 “轰隆隆——!”一声惊雷,与先前的符籙无关。 天地变色,风云倒卷! 以洪浩为中心,方圆百丈的大地如同波浪般剧烈起伏!无数巨大的裂缝如同蛛网般蔓延开来!厚重的土石如同失去重力般悬浮而起,环绕著他疯狂旋转! 天空瞬间阴沉下来,厚重的铅云疯狂匯聚、旋转,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漩涡中心,暗金色的剑光直衝霄汉,好像要將苍穹都捅出一个窟窿! 洪浩缓缓站直了身体! 他身上的伤势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癒合!那双原本茫然的眼眸,此刻亮得如同燃烧的太阳!瞳孔深处,倒映著破碎的记忆星河和无边无际的、足以焚灭诸天的怒火! 他不再是那个懵懂的火生!他是洪浩!是水月山庄的洪浩!是不二门的洪浩!是敢向对天上人问剑的洪浩!是那个……被诸多至亲之人用生命守护的洪浩! “姐……”洪浩的目光穿越空间,落在黄柳身上,声音低沉沙哑,却带著一种仿佛能冻结时空的冰冷与……无尽的柔情,“你护了我那么多次……这次……换我护你!” 话音刚落!福地剑感应到主人的意志,发出一声清越激昂的剑鸣,瞬间挣脱大地,化作一道暗金色的流光,自动飞回洪浩手中! 五指紧握剑柄的剎那! 洪浩周身的气势再次暴涨!暗金色的剑罡如同实质的火焰般冲天而起!高达百丈!厚重如山岳崩塌!狂暴如地脉喷发!毁灭的气息如同实质的风暴,席捲四方!整个老松林都在他恐怖的气势下瑟瑟发抖。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燃烧著怒火的眼眸,瞬间锁定了雷霆劈落的方向——那里,一道正欲遁走的、属於赤霄宗萧烬的隱晦气息。 “想跑?” 洪浩的声音如同九幽寒风颳过大地,每一个字都带著冻结灵魂的杀意和足以碾碎星辰的力量。 “死!” 最后一个“死”字出口,福地剑猛然挥下…… 没有花哨的招式,只有最纯粹、最狂暴、凝聚了无边悲愤与滔天杀意的毁灭一剑! 一道凝练到极致、仿佛能切开天地的暗金色剑罡,撕裂长空!带著碾碎万物、诛灭仙神的无上凶威,朝著萧烬遁走的方向,悍然斩落。 剑罡所过之处,空间如同脆弱的玻璃般寸寸碎裂,露出其后深邃幽暗的虚空,时间仿佛都在这一剑之下凝滯! 可怜萧烬,来不及有任何临终感言便化为乌有。 真正的洪浩,带著他全部的记忆与力量,於至亲濒死的悲慟中,彻底觉醒。復仇的怒火,已然点燃!这一剑,宣告著那个令诸天震颤的洪浩,回来了。 一道青色剑光从老松林激射而出,由远及近,转瞬便至,正是王乜。 洪浩知是王乜,但却顾不上与他相认敘旧,飞身赶至黄柳身旁。 “姐……姐……” 洪浩沙哑的声音充满了巨大的痛楚,眼中只剩下倒在血泊中的黄柳!那磅礴的剑意与暴戾的杀机,在触及黄柳残破身躯的瞬间,尽数化作了撕心裂肺的恐慌与无边无际的心疼。 他颓然跪倒在黄柳身旁。 黄柳静静地躺在冰冷、被鲜血浸透的官道上。她身上那身英气勃勃的劲装早已在恐怖的雷霆下化为飞灰,不復存在。露出的,是如同烧成木炭的一截焦黑躯体!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洪浩语无伦次,声音带著哭腔,全然没有了刚才的滔天气势,此刻的他,无助得像个迷路的孩子,看著至亲濒死却束手无策,“姐……你醒醒……你看看我……我是痴儿……我……我醒了……我什么都想起来了……姐……” “小师叔!让一让,让老先生看看。” 还是王乜冷静,寻到了惊魂未定的怪医老头——老头子不在雷符轰击中央范围,模样虽有些狼狈,但並无大碍。 洪浩瞧一眼怪医老头,眼中顿时闪过一丝希望。这老头几次施救展现的精妙医术,他都是知晓。 他忙不迭挪开位置,好让老头子能全面看清黄柳伤势。 怪医老头只看了一眼,老脸瞬间煞白,倒吸一口冷气,“嘶——!蚀神金毒入体,雷火焚身,经脉尽毁,元婴……被毒煞缠绕,几近崩灭……生机……生机几乎断绝!” 每一个字都像冰锥扎在洪浩心上。“老先生!求你!救她!无论如何,救她!”他对著老头磕头如捣蒜,老头说的是“几乎”,这表示还有极其渺茫的一丁点念想。 怪医老头此刻再无半分猥琐油滑,浑浊的老眼爆射出前所未有的精光与决绝,如同换了一个人,“想救她,就给老夫安静!护住此地!一丝风、一粒尘、一声响动都不能有!稍有差池,老夫和她,立刻灰飞烟灭!” 他语速极快,带著不容置疑的严厉:“小王乜,布『回春蕴灵阵』!范围十丈!隔绝內外。洪公子,你负责阵眼核心!將你那身狂暴剑气给收敛乾净!只留最精纯、最温和的生生之气,按老夫指引渡入阵中,滋养她最后一点生机。切记,是滋养,不是衝击。一丝杀伐之气都不能有,否则就是催命符。” “明白!”王乜和洪浩同时应道,声音凝重无比。 王乜双手掐诀,动作快如闪电。无数道细若游丝、却蕴含著磅礴生命气息的青色剑气自他指尖飞出,如同活物般迅速没入地面,勾勒出一个覆盖方圆十丈的复杂阵图。 阵图亮起柔和的翠绿色光芒,形成一个半透明的光罩,將黄柳、怪医老头以及洪浩笼罩其中。光罩之內,空气瞬间变得异常寧静、凝滯,连尘埃都仿佛停止了飘动,只剩下黄柳那微弱到几乎消失的呼吸声。 洪浩深吸一口气,静下心来。他盘膝坐在阵眼位置,周身那足以撕裂苍穹的恐怖剑意瞬间收敛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如同大地初春般温和、蓬勃、充满生机的磅礴力量。 这股力量精纯无比,不带丝毫杂质,小心翼翼地按照怪医老头的指引,如同涓涓细流般缓缓注入阵中,再通过阵法,极其柔和地渗透向黄柳那残破不堪的躯体。 怪医老头再无旁騖。他枯瘦的双手如同穿花蝴蝶,快得只剩下残影。一根根细如牛毛、闪烁著不同光泽的特製金针,被他以极其精妙的手法,精准无比地刺入黄柳周身三百六十五处机要关节。每一针落下,都伴隨著金针尾部细微而急促的嗡鸣,针尖处渗出丝丝缕缕精纯的药力或生命精气,渗入黄柳体內。 整个光罩內,气氛凝重到了极点。怪医老头额头青筋暴起,汗水如同黄豆般滴落,他却浑然不觉。 王乜全神贯注维持著阵法,小脸紧绷,不敢有丝毫分神。洪浩更是如同石雕般端坐,將全部心神都投入到那精微到极致的灵力控制中,生怕一丝波动惊扰了这脆弱的平衡。 一时间天地俱静,三人默契而精妙的配合,只为把大半个身体都已经迈过鬼门关的黄柳爭取最后一点虚无渺茫的生机。 然而,光罩之外,危机骤起! 赤霄宗先前埋伏在老松林的长老弟子,闻声赶来。 他们不曾瞧见洪浩那一剑之威,也不曾瞧见自家宗主神形俱灭,自然谈不上恐惧和敬畏。 “大长老,这就是药铺那个伙计。”最早追踪到药铺,吃过洪浩苦头的那两名弟子一眼认出洪浩。 大长老瞧见洪浩几人的奇怪模样,傻子也知道此刻正是报仇雪耻,重新拾起被洪浩按在地上摩擦的尊严和面子大好时机。 “杀!”大长老厉声嘶吼,就要指挥眾人攻击。 “且慢!”一直较为谨慎、心思更深沉的二长老出言阻止。他上前一步,“大长老,先前这边声势颇大,不知是何缘由,还是小心一些……” 这帮人在林中没瞧见萧烬施展雷符,洪浩觉醒的异象,但响动却是听得分明。 只不过他话未说完,一个冰冷、毫无感情的声音,直接在二长老的识海深处响起:“青炎……” 二长老惊恐望向四周,並未瞧出任何端倪,只得壮起胆子用意念问询:“你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他们在救那女人……那是他们最大的弱点!” “看到那翠绿光罩了吗?那是『回春蕴灵阵』!专为续命而生,最忌干扰。” “此刻,他们必须全心维持阵法,滋养生机,隔绝內外,无暇他顾!正是尔等千载难逢之机!” “听我指引——攻击光罩西南『坤』位阵眼节点!那是阵力流转最薄弱之处!持续衝击,引发其震盪,阵法將会產生一丝细微破绽,干扰便会传入阵內!阵內三人必须耗费巨大心神抵抗干扰,稍有差池,那女人立刻毙命!” “去吧!只要不断攻击,干扰不断,耗也能耗死他们!待阵法一破,便是尔等復仇夺宝之时!” 这冰冷的声音如同恶魔的蛊惑,洞悉一切,掌控一切,精准指出了对方的死穴!让他看到了復仇和夺取神兵的希望! 他识海中对话的空当儿,早有不少弟子已经发出各种攻击,只不过碰触到光罩,便叮叮咚咚跌落,对光罩內几人並无任何影响。 二长老当下大声喝道:“都住手!听我號令!集中力量!攻击那里!坤位阵眼节点!那是此阵最薄弱之处!给我狠狠地轰!不要停!” 他这突如其来的精准指挥,让原本乱糟糟攻击的赤霄宗弟子一愣,但隨即反应过来,纷纷调转目標。 “听二长老的!攻坤位!” “攻坤位阵眼!” 霎时间,所有攻击——火球、火箭、灌注灵力的碎石——如同被磁石吸引,疯狂地、持续不断地轰向光罩西南角那一点! 急急如雨打芭蕉,忙忙似重锤擂鼓,效果立刻显现。 那一点上的翠绿光芒不再是之前的微微荡漾,而是开始剧烈地、高频地闪烁、波动起来。 由於承受著巨大的、持续不断的压力!整个光罩虽然依旧稳固,但被集中攻击的那一小片区域,却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泛起剧烈而密集的涟漪!一股股细微却极其顽固的震动波,开始透过那处相对薄弱的节点,顽强地向光罩內部渗透! 光罩之內,情势瞬间急转直下。 “呃!”怪医老头闷哼一声,手腕猛地一抖!他正將一根至关重要的金针刺向黄柳眉心识海附近一处要穴,试图稳固她那被蚀神金毒侵蚀、几近溃散的元神!这突如其来的、如同针尖般钻心蚀骨的密集震动干扰,如同直接刺在他凝聚到极致的神魂之上!金针尖端微微一偏,险之又险地擦著那处要穴而过! “噗——!”黄柳身体猛地一颤,一口暗黑色的污血从口中狂喷而出!原本就微弱得几乎消失的气息,如同被狂风吹拂的烛火,骤然黯淡下去!一股浓郁的死气瞬间瀰漫开来! 洪浩牙关紧咬,目眥欲裂,他输送的生生之气瞬间剧烈波动,强行压制,喉头一甜,一股逆血涌上,被他死死咽下,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巨大的恐慌和心痛让他几乎癲狂。 王乜更是浑身剧震,小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惊怒交加的神色!他清晰地感觉到,那处被集中攻击的节点承受著前所未有的压力。他必须立刻、全力调动自身力量去加固、稳固那一点。 这让他维持整个阵法稳定性的心神瞬间被分走了大半!原本圆融无瑕的阵法光罩,內部流转的灵力因为西南角的巨大负担而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滯涩! “日他娘!”王乜心中暗骂,憋屈得几乎要爆炸! 他恨不能立刻撤了这该死的阵法,衝出去將外面那群苍蝇碾成齏粉——只要撤了阵法,他隨便动一根指头,剑气就能横扫那群霄小,轰得渣都不剩。 但他只能死死咬紧牙关,把那股冲天杀意和憋屈强行压下,將全部心神都投入到稳固那处被疯狂衝击的节点上!体內那狂暴的诛仙剑气因为主人的强行压制而在经脉中疯狂衝撞,带来阵阵撕裂般的剧痛! 黄柳师叔是小师叔首先想起来的人,对小师叔的重要性不言而喻。他王乜便是粉身碎骨也不能撤了阵法,负了小师叔。 “哈哈哈,有效,有效了……二长老英明!”一名弟子看到光罩那处剧烈闪烁的光芒,兴奋地大叫起来。 “继续,不要停,给我狠狠地打,轰碎它!” 攻击更加密集、更加疯狂,如同疾风骤雨般倾泻在西南角那一点上。光罩上那片区域的涟漪越来越剧烈,波动越来越强,渗透进来的震动干扰也越来越明显、越来越难以隔绝。 怪医老头每一次施针,每一次引导药力,都变得异常艰难。他的双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额头的汗水如同小溪般流淌,混杂著血污。 外界攻击的密集震动传来,让他如同遭受重击,身体微微摇晃,施针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每一次落针都仿佛耗尽了全身力气。他口中不断有鲜血渗出,显然內腑已受震盪。 洪浩更是如同身处炼狱!他不仅要维持那精纯平和的生生之气,更要耗费巨大的心神去抵抗那无孔不入的震动干扰,防止灵力失控伤及黄柳。 时间在煎熬中流逝。每一秒都如一岁般漫长。 黄柳的生命之火,就在这层层递进、越来越强的干扰中,微弱地摇曳著,仿佛隨时都会彻底熄灭。 星殞阁借刀杀人的阴毒计谋,正通过赤霄宗这把无知而疯狂的刀,一步步地逼近成功。而光罩內的三人,为了那一点渺茫的生机,只能在这极致的憋屈与无奈中,苦苦支撑,默默忍受。 时间在煎熬中流逝。每一秒都如同在滚烫的刀尖上行走。光罩內,怪医老头已经气喘如牛,他枯槁的身形不住摇晃,汗水混合著血污浸透了他破烂的衣衫。 眼下正进行到最关键、也是最凶险的一步——以金针引渡秘药,强行衝击黄柳心脉深处那团最顽固的蚀神金毒煞!这一步如同在万丈深渊上走钢丝,稍有不慎,药力失控或毒煞反噬,黄柳立刻毙命! 怪医老头枯瘦的双手剧烈颤抖著,他咬紧牙关,將一根闪烁著幽蓝光泽、蕴含著某种霸道解毒药力的金针,极其缓慢、极其艰难地刺向黄柳心口附近一处被浓黑毒煞缠绕的要穴。这是最关键的一针,成败在此一举! 就在针尖即將触及穴位的千钧一髮之际—— “呃啊——!”怪医老头猛地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一股比之前强烈数倍的震动干扰,如同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他凝聚到极致的神魂之上。他的手不受控制地剧烈一抖,针尖猛地偏离了预定轨跡。 “噗——!”黄柳身体如同被电击般猛地弓起!一口混合著內臟碎块和黑色毒血的污物狂喷而出!她那双紧闭的眼皮,在巨大的痛苦刺激下,竟然猛地睁开了! 那双曾经泼辣、神采飞扬的凤眸,此刻黯淡无光,如同蒙尘的星辰,充满了极致的痛苦和茫然。 瞳孔深处,倒映著光罩內模糊的景象——怪医老头那油尽灯枯、摇摇欲坠、口鼻溢血的身影;洪浩那惨白如纸、布满血丝、眼中充满无尽恐慌与希冀的脸庞;王乜那七窍渗血、小脸扭曲、死死咬牙支撑的狰狞模样…… 还有……光罩外那如同群魔乱舞般疯狂攻击、叫囂的身影!那密集如雨的撞击声、爆炸声、污言秽语的叫骂声,如同潮水般涌入她刚刚恢復一丝清明的意识! 她瞬间明白了! 明白了自己为何还活著!明白了他们三人正在承受著何等巨大的痛苦和屈辱!明白了这脆弱的平衡是何等的岌岌可危!更明白了,自己这残破之躯,正是引来这无尽骚扰、让他们深陷险境的根源! 一股难以言喻的巨大痛楚和更深沉的绝望,瞬间淹没了她!比蚀神金毒更甚!比雷火焚身更痛!她寧愿自己立刻死去,也不愿再拖累他们分毫!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如同破风箱般的“嗬嗬”声,极其艰难地、极其微弱地吐出几个字,声音细若蚊蚋,却如同惊雷般清晰地传入近在咫尺的洪浩耳中: “痴……痴儿……” 洪浩浑身剧震!猛地低头,对上黄柳那双黯淡却带著无尽心疼、决绝与哀求的眼眸! “停……停下……”她用尽全身力气,每一个字都带著血沫,“不……不要……再……救……了……” 她的目光艰难地扫过怪医老头和王乜,眼中充满了无法言喻的悲伤与恳求。 “他们……会……死……因为……我……” 她的嘴唇翕动著,似乎在凝聚最后一点力气,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但洪浩却从她口型中清晰地“听”到了那几个字: “痴儿……带……我……回……家。” 话音未落,她眼中的光彩彻底黯淡下去,眼皮无力地合拢。 第453章 回春(二)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453章 回春(二) “痴儿……带我……回家……” 黄柳那微弱得如同嘆息、却又清晰如耳边的话语,如同最锋利的冰锥,狠狠刺入洪浩的灵魂深处! 洪浩听得懂姐姐的意思。每一个字,都带著滚烫的血沫,带著深入骨髓的疲惫与决绝——她是要用放弃来完成对痴儿弟弟的最后一次守护! 黄柳没有洪浩这般滔天的气运,她原本只是一个不爱红装爱武装的富家千金,性格直爽泼辣,比一般男儿更豪爽大气。 偏偏是她拉著洪浩进入了修仙世界。虽然只是循序渐进,按部就班的修炼,修为功法远远比不上自己的痴儿弟弟。可自从当年说出那句“便是大罗金仙来了,我也要护著你。”之后,她已经数次用柔弱的女儿身承受重创,履行了自己的承诺,从未失言。 洪浩从来没有如此绝望过! 放弃阵法,对付那群甚囂尘上的宵小,犹如碾碎一群聒噪的螻蚁,易如反掌。 不放弃,形势越来越凶险,非但黄柳可能救不回来,还把自己三人拖到万劫不復的绝境——不讲自己,单王乜一身汹涌剑气在体內的碰撞激盪,已经岌岌可危。 理智在疯狂地咆哮!然而,情感却在泣血哀嚎! 巨大的撕裂感几乎要將洪浩的灵魂扯碎!一边是冰冷到残酷的理智,清晰地指向一条看似正確的生路;一边是滚烫到灼心的情感,死死拽著他坠入绝望的深渊,不愿鬆开那最后一丝渺茫的生机! 优柔寡断?不够杀伐果决? 不!这不是优柔寡断!这是一个人,一个有血有肉、有情有义的人,在面对至亲即將逝去时,那源自灵魂最深处的、无法割捨的痛楚与挣扎!是理智与情感最惨烈的廝杀!是人性在绝望深渊边缘最真实的写照! “姐……”他发出一声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压抑到极致的呜咽,声音破碎不堪。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燃烧著痛苦、绝望与无尽挣扎的眼眸,透过剧烈波动的光罩,死死地、死死地盯住了外面那群疯狂攻击、叫囂的身影。一股足以焚灭诸天的、混合著无边悲愤与毁灭欲望的恐怖杀意,如同沉寂的火山,在他体內疯狂积聚、翻腾!福地剑感应到主人那濒临崩溃的滔天怒火,发出低沉而压抑的嗡鸣,剑身剧烈震颤! 是放弃阵法,碾碎螻蚁,带著黄柳的骨殖返回?还是……为了那几乎不可能存在的奇蹟,继续承受这无边的屈辱和致命的危险,拉著所有人一起坠入深渊? 洪浩的灵魂,正在这无间炼狱中,承受著最残酷的煎熬! 就在这绝望的深渊边缘—— 一股难以言喻的、仿佛来自九幽深海般的恐怖威压,毫无徵兆地降临!这股威压冰冷、浩瀚、带著冻结灵魂的寒意,瞬间笼罩了整个城西官道!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滯! 所有喧囂的叫骂声、攻击的爆炸声、光罩的嗡鸣声……一切声响都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瞬间抹去!天地间陷入一片死寂! 紧接著! “哗——!” 如同天河倒卷!如同海啸崩堤!无穷无尽的、散发著银白寒光的太阴真水,毫无徵兆地从虚空中奔涌而出!它们並非实体水流,而是由纯粹的水系法则与极寒之力凝聚而成! 真水奔涌,如烟如雾,瞬间包裹如同群魔乱舞的赤霄宗弟子! “什么?!” “啊——!” 赤霄宗眾人脸上的疯狂瞬间被极致的恐惧取代!他们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 那奔涌的太阴真水,速度快到超越了想像!它们如同拥有生命般,精准地、无情地扑向每一个赤霄宗弟子!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没有血肉横飞的惨烈。 只有……冻结!湮灭! 被太阴真水触及的瞬间,无论是炼气期的弟子,还是筑基期的执事,抑或元婴期的长老——他们的身体,他们发出的攻击,他们脸上凝固的惊恐表情……都在一瞬间,被彻底冻结! 不是普通的冰封!而是细如浮尘的、从能量本源层面的绝对冻结! 他们的身体如同最脆弱的琉璃,保持著前一秒的姿態,瞬间覆盖上一层晶莹剔透、散发著幽蓝寒光的冰晶!紧接著—— “咔嚓……咔嚓嚓……” 细密的碎裂声如同死亡的乐章般响起!那些被冻结的身影,连同他们发出的攻击,如同被无形的巨力碾压,瞬间崩解、碎裂!化作无数闪烁著幽蓝光芒的冰晶粉末! 没有鲜血,没有惨叫,只有漫天飘散的、如同星尘般的冰晶粉末,在幽蓝的光芒映照下,折射出诡异而悽美的光晕。 整个过程,快!快到不可思议!快到让人思维停滯! 从太阴真水出现,到赤霄宗数十人连同他们的攻击彻底化为冰晶粉末,不过一息之间! 碾压!绝对的碾压!如同巨轮碾过螻蚁!如同寒潮湮灭萤火! 光罩內,那持续不断的、如同附骨之蛆的震动干扰和噪音,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洪浩、王乜、怪医老头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洪浩下意识地看向真水奔涌而来的方向—— 只见官道尽头,两道身影如同鬼魅般浮现。 为首一人,素白裙裾无风自动,周身繚绕著淡淡的、仿佛能冻结时空的寒气,正是玄采!她银白色的瞳孔此刻冰冷如万载玄冰,目光扫过那漫天飘散的冰晶粉末,如同扫过微不足道的尘埃,没有丝毫波澜。 在她身后,顺子手握长剑,气息凌厉,但眼中也带著一丝震撼。 怪医老头那原本颤抖如风中落叶、几乎要刺偏的枯瘦双手,在噪音和震动消失的瞬间,猛地一稳!如同被注入了新的力量!他浑浊的老眼中爆发出最后一丝精光! “好机会!”他心中狂吼!几乎是在本能驱使下,那根闪烁著幽蓝光泽、蕴含著霸道解毒药力的金针,被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精准无比地、狠狠地刺入了黄柳心口附近那处被浓黑毒煞缠绕的关节要穴! 金针尾部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幽蓝光芒!一股磅礴而精纯的药力,混合著怪医老头最后的本源真元,如同开闸的洪水,疯狂涌入黄柳心脉深处那团最顽固的蚀神金毒煞! 隨著金针入体,黄柳焦黑的身体一僵!一股浓郁到极致的死气混合著幽黑如墨的毒煞,猛地从她口鼻以及身上崩裂的伤口中喷涌出来!但诡异的是,这毒煞並非爆发失控,而是像被某种力量强行从体內驱逐排出一般! 这並非拔除,只是泄洪!但压力骤减!黄柳那原本急速黯淡、几近熄灭的生命之火,如同加了一个遮风的灯罩,虽然依旧微弱得如同萤火,但却奇异地稳定了下来! “还……还没完……”怪医老头如释重负地瘫软在地,大口喘著粗气,面如金纸,眼中却燃烧著希望的火光,“泄了……部分毒源……她……她能撑……撑一会儿了……” 这一切,从玄采降临冻结赤霄宗眾人,外界干扰消失,到怪医老头抓住转瞬即逝的空档险中求胜、泄出小半毒煞稳住黄柳生机,不过发生在两三个呼吸之间! “散。” 就在这时,玄采那清冷得不带丝毫情绪的声音再次响起!一道凝练如实质的幽蓝水线瞬间击中了那摇摇欲坠的光罩! 光罩如同泡沫般碎裂、消散,没有掀起丝毫涟漪。 玄采一步踏出,身影如同瞬移般出现在洪浩身旁。她没有去看瘫倒在地的怪医老头和强撑著站立的王乜,冰冷的银瞳瞬间扫过昏迷不醒的黄柳。 洪浩不知玄采的变化,此刻她突然出现,不由得心中一紧,立刻挡在了黄柳前面。 “叮铃叮铃……”他胸前的铃鐺像是刚反应过来,一阵急促响动,隨即洪浩的面目开始扭曲变形,露出一些痴傻的轮廓。 这和掩耳盗铃颇有异曲同工之妙。 “还装!”玄采一声呵斥,嚇得铃鐺停了响动,洪浩又恢復如常。 “不知楼主为何来此……”洪浩內心忐忑,不管之前恩怨瓜葛,但眼下玄采解了他最为绝望的困境,感激之情油然而生。 原来自从大娘在水月山庄给她划拉了一个小院以后,他们师徒二人几乎从不外出,只是安安静静待在院中。毕竟她的目的很明確,守护女儿和外孙,其他事情全不重要。 故而王乜回去一趟,她也並不知晓带回了发现洪浩这件事情。 直到木棉给她师徒二人送饭,她见木棉一脸兴奋,足下生风,与平日格外不同。隨口一问才知是王乜找到了洪浩。 “就在青石县。”木棉快人快语,“不过,听小王乜讲,洪师兄好像是失忆,记不得我们哩……单单就记起了黄柳师姐,师父叫我们不许掺和……只让小王乜带黄柳师姐去哩。”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玄采听罢,立刻想起游歷时在山道上遇到的那个名叫火生的年轻人——难怪自己会看走眼,原来洪浩竟然记忆全失。 她当下心中便活泛起来。女儿玄薇死活不肯让自己救治去除渐冻符,那满头白髮和一脸沟壑皱纹的苍老模样,让她这当娘的实在是心疼,总是早一日解除早一日好。 思来想去,终於按捺不住心中的急切,带著顺子来青石县瞧一瞧。好巧不巧,路过此地,正好发现端倪,解了洪浩的痛苦煎熬。 “我为玄薇而来。”玄采的语气依旧冰冷,“不过眼下黄姑娘的伤势更为要紧。”她刚刚已经探查过黄柳的伤情。 洪浩眼泪都快下来了。他猛地抬头,布满血丝的双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自己这丈母娘何时变得如此通情达理,温情客气,居然还关心自己姐姐的伤情。看著玄采那张冰冷而绝美的脸,总觉恍若隔世。 他確定了玄采来意,放下心来,立刻转身蹲下查看黄柳情形。 颤抖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探向黄柳的鼻息。那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的呼吸,如同游丝般缠绕著他的指尖,带来一丝冰凉却无比珍贵的触感。 他立刻看向瘫软在地、面如金纸的怪医老头,声音带著巨大的恐慌和希冀:“老先生!她……她怎么样了?还有救吗?” 怪医老头大口喘著粗气,浑浊的眼睛里却燃烧著劫后余生的精光,他挣扎著坐起身,指著黄柳心口附近那根兀自颤动的幽蓝金针:“蚀神金毒煞……被老夫引动泄出小半……暂时……暂时稳住……死不了……” “但是!”怪医老头语气陡然变得无比凝重,眼神锐利如刀,“我逼出来的,是浮於表面的毒煞。心脉深处那团最核心,最顽固的蚀神金毒煞,只是被暂时压制,並未根除。犹如附骨之疽,隨时可能反噬爆发。” “若不彻底拔除,她……她终究难逃一死!而且拖得越久,毒煞与心脉纠缠越深,拔除风险越大。” “那……那该如何拔除?”洪浩急声问道,目光紧紧盯著老头。 怪医老头枯瘦的手指指向那根幽蓝金针:“需……需借外力。找一位精通至寒之力的大能,以无上寒力,將那团毒煞连同其附著的心脉组织……瞬间冻结!使其凝固如顽石,失去活性!” 这差不多是直接点名玄采了。洪浩闻言,立刻带著希冀和哀求的眼神望向玄采。 不等他开口,玄采银白色的瞳孔微微转动,落在怪医老头身上,声音清冷无波:“可以。” 怪医老头精神一振,语速加快:“好!待仙子將其冻结,老夫便以金针为引,以秘法剖开她心脉表层,將被冻结的毒煞连同那一小块被彻底污染、坏死的组织……完整取出,再以『飞针缝合之术』,缝合心脉创口……如此,方能彻底根除。” 老头子顿了顿,语气变得极其沉重:“但……此法凶险万分!其一,冻结需精准无比,范围、深度、时间需妙到毫巔!稍有不慎,冻结范围过大或过深,便会伤及健康心脉,甚至直接冻毙!其二,剖心取煞,如同剜心,即便有仙子冻结减轻痛苦,但对她本就油尽灯枯的身体而言,仍是巨大负担!她此刻……太虚弱了!老夫担心……她根本撑不过取煞缝合的过程!气血一泄,神仙难救!” 洪浩的心瞬间沉入谷底!刚刚升起的希望又被巨大的阴影笼罩!他看著黄柳那焦黑残破、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的身体,姐姐……能撑住吗? 就在这绝望再次蔓延之际,怪医老头的目光无意间扫过站在玄采身后、气息凌厉却带著一丝土气的顺子!他的眼睛猛地一亮!如同发现了稀世珍宝! “等等!”老头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他指著顺子,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他!他……他体內……好磅礴的生命力!好惊人的自愈本源!这……这难道是传说中的『青龙血脉』之力?!” “天助我也!天助我也!”怪医老头激动得几乎要跳起来,枯瘦的手指颤抖著指向顺子,又指向黄柳,“有办法了!有办法了!若……若能有这位小哥相助,以他蕴含青龙生机的精纯之血,在剖心取煞的同时,缓缓渡入黄姑娘体內!以其磅礴生机,护住她心脉本源,吊住她最后一口元气!如此,必能大大增加她撑过此劫的把握!十拿九稳!十拿九稳啊!” 洪浩浑身剧震!猛地抬头看向顺子!顺子的青龙之力他也知晓,当年在元阴洞里还救过被他打得奄奄一息的姜出尘,也就是暮云的哥哥。(第297章 大舅子) 顺子!这个他曾经的小迷弟,因小炤之事与他兄弟鬩墙,分道扬鑣的山里娃!此刻,却成了救姐姐性命的关键! 洪浩没有丝毫犹豫!什么脸面,什么旧怨,在姐姐的生命面前,一文不值! 他噗通一声,双膝重重跪倒在冰冷坚硬、布满碎石和冰晶粉末的官道上!膝盖撞击地面的闷响让所有人都是一惊! 洪浩抬起头,布满血丝的双眼中充满了最卑微、最急切的恳求,声音嘶哑而颤抖:“顺子兄弟!求你!救救我姐!以前……以前是我洪浩对不住你!是我混帐!你要打要杀,我洪浩绝无二话!只求你……救我姐一命!我洪浩……给你磕头了!” 说罢,他竟真的不顾一切,额头重重地磕向地面! “咚!”一声闷响!碎石和冰晶硌破了他的额头,鲜血瞬间渗出! 玄采看得分明,默不作声,但银色眼眸流露出一丝讚许之色,稍纵即逝。 “洪大哥!使不得。”顺子大惊失色,他虽与洪浩因小炤生隙,但骨子里还是那个淳朴的山里娃。 看到曾经意气风发、甚至敢向天上人问剑的洪浩,此刻为了救姐姐,竟不惜尊严,向他下跪磕头,他心中的那点芥蒂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楚和动容。 他一个箭步衝上前,在洪浩第二个头磕下去之前,死死地扶住了他的肩膀。 “洪大哥,快起来。”顺子的声音带著一丝慌乱和真诚,“我救……我救,需要多少血,你儘管说!我都……都可以。” 洪浩抬起头,额头的鲜血混合著泪水滚落,他看著顺子那真诚而急切的眼神,巨大的感激和酸楚瞬间涌上心头,哽咽得说不出话来,只能用力地点点头。 这师徒二人,简直就是老天爷派来救他姐姐的。 “好!事不宜迟!洪公子,你和小王乜只全力护法。保证绝对安静……”怪医老头见状,精神大振,立刻挣扎著爬起来。 无须分心顾忌黄柳,眼下便是大罗金仙来了,恐怕也得被他二人追著砍三刀再走。 老头旋即对玄采道:“仙子!请你立刻出手,冻结毒煞!务必精准!范围只限那团核心毒煞及其周围半寸被彻底污染的心脉组织!深度……半寸!时间……三息!” 玄采微微頷首,银白色的瞳孔瞬间锁定黄柳心口。她屈指一弹,一滴凝练到极致、散发著银色寒芒、內部仿佛有冰晶流转的太阴真水珠,如同拥有生命般,精准地射向那根幽蓝金针的尾部! “凝!” 隨著她清冷的声音,那滴真水珠瞬间没入金针!一股无法形容的极致寒意,顺著金针的引导,精准无比地、毫无扩散地,瞬间侵入黄柳心脉深处,將那团最顽固、最凶险的蚀神金毒煞连同其附著的那一小块心脉组织,彻底冻结!凝固如万载玄冰! 整个过程快如闪电,精准得令人髮指!黄柳的身体只是极其轻微地一颤,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就是现在!”怪医老头眼中精光爆射!他枯瘦的双手快如幻影!几根细如牛毛、闪烁著不同光泽的金针瞬间刺入黄柳心口周围几处大穴,暂时封住气血流转,减轻痛苦。同时,他並指如刀,指尖凝聚著精纯的真元力,如同最锋利的手术刀,顺著金针的指引,极其精准地、小心翼翼地划开了黄柳心脉表层! 没有鲜血狂涌!因为那被冻结的组织如同冰雕!怪医老头枯瘦的手指如同最灵巧的镊子,深入其中,极其小心地將那一小块被冻结、散发著浓黑死气的毒煞组织,连同周围被彻底污染坏死的部分,完整地夹取了出来! “顺子小哥!血!”怪医老头头也不抬地厉喝! 顺子毫不犹豫!並指如剑,在自己手腕动脉处猛地一划!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出现,蕴含著浓郁青龙生机的、带著淡淡青金色光泽的鲜血,如同泉水般汩汩涌出! 怪医老头早已准备好一个玉碗,接住顺子的鲜血。他另一只手毫不停歇,几根缠绕著青色灵线的特製金针如同穿花蝴蝶般飞舞,精准地刺入黄柳心脉伤口周围的穴位,同时牵引著那蕴含著磅礴生机的青龙之血,如同最精密的管道,將血液缓缓渡入黄柳受损的心脉之中! 青龙之血入体的瞬间,一股磅礴而温和、带著勃勃生机的力量瞬间扩散开来。黄柳原本微弱得几乎消失的气息,如同被注入了新的活力,猛地一振! 她那焦黑残破的身体,仿佛久旱逢甘霖的枯木,贪婪地吸收著这蕴含著神兽本源的生命力。伤口边缘的焦黑组织,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了粉红的嫩肉光泽! “好!好!好!”怪医老头连道三声好,精神愈发振奋!他手下动作更快,飞针走线,以精妙绝伦的手法,迅速缝合著心脉的创伤!每一针落下,都伴隨著青龙之血的滋养,伤口竟在缝合的同时,便开始快速癒合! 整个过程,快、准、稳!在玄采精准冻结、顺子磅礴生机之血的支撑下,怪医老头將他毕生医术发挥到了极致! 终於,最后一针落下!伤口完美缝合!那被取出的毒煞组织被老头用真元包裹,瞬间震成齏粉!黄柳心口那处致命的创伤,在青龙之血的滋养下,已经不再有死气瀰漫,反而透著一股微弱却顽强的生机! “成了!”怪医老头如释重负,一屁股瘫坐在地,大口喘著粗气,脸上却露出了劫后余生般的笑容。这是一次让他足以吹嘘一辈子的施救。 洪浩一直死死地盯著整个过程,此刻看到姐姐心口那致命的创伤被缝合,感受到她体內那虽然微弱却无比顽强的生机正在青龙之血的滋养下缓缓復甦,巨大的喜悦如同洪流般衝垮了他所有的防线! “姐……姐……”他哽咽著,小心翼翼地呼唤著,泪水如同决堤般滚落。 仿佛是听到了他的呼唤,黄柳那紧闭的眼皮,极其艰难地、极其缓慢地……颤动了一下。 然后,极其费力地……睁开了一条缝隙。 那双曾经泼辣、神采飞扬的凤眸,此刻虽然黯淡,却不再是一片死寂。瞳孔深处,倒映著洪浩那张布满泪痕、充满希冀的脸庞。 她的嘴唇翕动著,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但洪浩从她微弱的口型中,清晰地听到了那几个字:“痴儿……回家……” 声音微弱,却如同天籟! 第454章 后福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454章 后福 “痴儿……回家……” 洪浩自然听得懂她的话——这一回讲的回家,却是如同出门逛街玩耍后的兴尽而归,要回家吃饭睡觉那般天经地义,自然而然。 他再也忍不住,一把將黄柳紧紧抱在怀中,失声痛哭。那哭声,带著劫后余生的狂喜,带著失而復得的后怕,更带著对黄柳数次挺身相护的愧疚和对至亲依然健在的无尽珍视! 玄采静静地站在一旁,看著这一幕,冰冷的银白色瞳孔深处,似乎也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她悄然收回指尖残留的太阴寒气,转身对顺子道:“止血,调息。” 顺子连忙点头,运功止住手腕伤口,盘膝坐下调息。他脸色有些苍白,但看著黄柳甦醒,眼中也充满了欢喜。他终於做了一件让洪大哥欢喜感激的事情。 怪医老头瘫在地上,看著相拥而泣的姐弟俩,露出带点猥琐的得意笑容——他虽然歷来讲究钱货两讫,互不相欠。但洪公子的气运和阔绰,即便眼下拿不出什么东西,但这个天大的人情做下了,决计不会亏待自己。 王乜也终於鬆了口气,一屁股坐在地上,齜牙咧嘴地揉著被体內剑气衝撞得生疼的经脉。 不过他刚坐下却又一下子弹起,破口大骂道:“日他娘的赤霄宗!一群狗屁嘍囉,功法稀烂,竟敢围攻老子!害得老子差点被自己的剑气憋死!这口恶气不出,老子非憋出內伤不可。” 他越讲越气,“不行,老子这就去掀了他们的狗窝!把他们祖师堂的牌位都拆下来当柴火烧!”边说边就擼袖子,剑意冲天而起,立刻就要杀上赤霄宗的架势。 “且慢。” 一个清冷平静的声音响起,带著一种莫名的穿透力,瞬间压下了王乜的怒火。 玄采转过身,那双恢復寻常黑色、却依旧深邃冰冷的眸子看向王乜,语气平淡无波:“杀光他们容易。但你想过一个问题没有?” 王乜被玄采这没头没脑的一句问得一愣:“什么?” 玄采的目光扫过四周尚未散尽的冰晶粉末,“他们的修为。最高不过元婴巔峰,余者多是炼气筑基的杂鱼。”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 王乜不明就里,挠头嘟囔道:“对啊!一群废物,所以小爷才憋屈……” “正是如此。”玄采微微頷首,冷静分析,“一两个元婴,领著一群炼气筑基的杂鱼,结成战阵,全力猛攻你的『结阵……若是寻常衝击,莫说洞虚境,便是合体境来了,短时间內也未必能撼动你的阵壁分毫。你可认同?” 王乜一怔,隨即小脸上露出一丝傲然,梗著脖子:“那是自然!我这阵法是诛仙剑阵所化,岂是他们这群土鸡瓦狗能轻易……” 讲到此处,王乜脸上的傲然和愤怒瞬间凝固,他猛地意识到了什么。 对!阵法是他布下的!他比谁都清楚“回春蕴灵阵”的防御力!虽然主要目的是隔绝內息、滋养生机,但其作为王乜觉醒后布下的阵法,防御力本身也极其惊人! 但刚才……那群螻蚁的攻击,却偏偏造成了足以致命的影响!这根本不正常。 “你……你是说……”王乜的小眼睛猛地瞪大,眼中血光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震惊和明悟,“他们……他们並非是乱打的?” “乱打?”玄采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却冰冷至极的弧度,“所有攻击如同尺量墨线,精准无误且持续不断地轰击同一个点?还偏偏就是你阵法的唯一破绽处?” 王乜的脸色愈加难看。他回想刚才的情形——所有攻击无比精准地砸在西南角那一点上……那绝不是巧合!那点確实是他布阵时一个极其细微、最为薄弱的能量交匯点! 玄采继续道:“你阵法那一个弱点,如若不是已经被轰得极为显眼,我也不能轻易瞧出端倪,更不可能一击戳破。” “区区元婴修士,连化神门径都尚未摸到,如何能一眼看穿你阵法运转的关窍?还是一个你以觉醒后的修为布设,连我初见时都不能瞬间勘破的精妙之处?” 一语惊醒梦中人。 “这……”王乜只觉得一股无名火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不是恐惧,而是被愚弄和算计的愤怒!“有鬼!这群狗日的背后一定有人指点。” 玄采微微頷首,目光投向虚空,好像能穿透云层,洞察那潜藏的恶意:“有人躲在暗处,窥伺著一切。指点著这群无知莽夫,如同操控恶犬,精准地撕咬你们最致命的伤口。目的……” 说到此处,她顿了一顿,“我虽无实据,但总隱隱感觉,这一切,似乎与我孙儿有关……” 王乜想了一会,只觉头痛,乾脆挠挠头:“狗日的,我不耐烦想这些,等回去问问谢大哥好了……不过,老子不管赤霄宗是不是木偶,他总是惹恼我了……” 话未说完,已经化作一道剑气消失不见。 只不过片刻之后便又倏然返回,双手互擦,轻描淡写道:“老子已经收拾乾净了。” 被王乜收拾乾净,那大抵这世间已经再无赤霄宗。 “此地不宜久留。”玄采的声音恢復了清冷,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黄姑娘须儘快返回水月山庄好生休养將息,还有我女儿……” 她望一眼洪浩,缓了口气,“也须儘快救治。” 洪浩还不知玄薇为了孩儿转移渐冻符之事,听玄采这般说话,顿时诧异道:“玄薇……玄薇她怎样了?” “小师叔,一言难尽……”王乜知洪浩刚刚恢復记忆,那日被断海反噬和雷击后的情形还一无所知。“我们还是边走边讲好了。” 洪浩立刻点头,他比任何人都更迫切地想要带黄柳回到安全的地方。加之又听闻玄薇之事,当下便有些著急忙慌。 不过走之前,有些事情还须交代一番。 他目光转向瘫坐在地上、脸色苍白却带著得意笑容的怪医老头。今日若非这老头拼死施救,加上玄采和顺子及时援手,姐姐恐怕早已香消玉殞。 当即走到怪医老头面前,抱拳鞠躬:“老先生,大恩不言谢!今日若非你拼死相救,我姐她……”他声音有些哽咽,深吸一口气,郑重道:“此恩此情,洪浩铭记於心!日后但有差遣,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其实非是这一回,怪医老头救上官婉儿,救师思思,救小炤,已经鬼门关拉过好几人。 怪医老头嘿嘿一笑,挣扎著想要站起来,却有些力不从心。洪浩连忙伸手拉了一下。 “洪公子言重了……”老头拍拍屁股,虽然疲惫,但眼中精光闪烁,显然对洪浩的承诺极为受用。“老头子我行医多年,讲究个钱货两讫……咳咳,不过嘛,你我缘分匪浅,也是老朽的福分……”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压低声音,带著一丝市侩的精明:“那个……公子啊,青石县民和堂药铺那边……还有掌柜的王寡妇……咳咳,你看……” 洪浩立刻明白他的意思。老头是担心自己这一走,民和堂那边无人照看,尤其是那个收留他,对他颇为照顾的王寡妇。 “老先生放心!”洪浩正色道,“铺子那边,我理会得。烦请你回去后,替我向姐带句话。” 他语气诚挚,带著深深的感激:“请告诉她,洪浩……不,火生,从未忘记她的救命之恩和收留之情!她待我如亲弟,这份恩情,火生永世不忘。只是眼下,我姐伤势沉重,急需返回山庄静养,无法亲自向她道谢辞行。待我姐伤势稳定,山庄事了,我必亲赴青石县,向她当面致谢,报答恩情。” 还有一层他未曾明言——自己气运虽大,劫数也大。他不想也不愿將王寡妇这样一个凡尘俗世的普通女子拉扯进来,遭受无妄之灾。 他特意用了“火生”这个名字,这是王寡妇替他取的名字,更显亲近和真诚。 怪医老头闻言,老脸上的笑容更盛,连连点头:“好!好!公子有情有义!老头子我一定把话带到!掌柜的那边,我也会替你照看一二,保管她铺子安安稳稳,等你回去!” “如此有劳老先生。” 洪浩旋即小心翼翼地抱起依旧昏迷、但气息已经平稳许多的黄柳,感受著她微弱却顽强的生命力,心中稍安。 玄采轻抬玉臂,隨手一挥,一股柔和却带著凛冽寒意的清风凭空而生,將官道上残留的冰晶粉末,战斗痕跡以及血腥气息尽数抹除乾净,再也瞧不出丝毫端倪。 隨即几道流光冲天而起,迅疾消失天际。 只剩怪医老头孤零零一人佇立在官道,望著几人消失的方向,喃喃自语:“洪公子……你醒了么?你真的醒了么?” 一阵清风吹过空旷的城西官道,老头子也已消失不见。 …… 数道流光划破天际,朝著水月山庄的方向疾驰而去。 洪浩抱著依旧昏迷的黄柳,却惊奇发现她的身体在不断的变化——当然,是好的变化。 起初,只是她焦黑如炭、那些如同硬纸壳的表皮,开始极其细微地、如同春雪消融般剥落!剥落之处,並未露出鲜红的血肉,而是……一种温润如玉、散发著淡淡莹白光泽的新生肌肤! 这变化极其细微,若非洪浩与她肌肤相贴,心神又时刻关注著她,几乎难以察觉! 紧接著,洪浩清晰地感觉到,黄柳体內那原本被雷火轰击、寸寸断裂、死气沉沉的经脉,正在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重塑、新生! 一股极其微弱、却带著勃勃生机的能量波动,从黄柳丹田深处悄然瀰漫开来! 洪浩心头一凛!立刻凝神內视,神识小心翼翼地探入黄柳体內! 这一下更是惊掉他的下巴。 只见黄柳丹田之中,那原本黯淡欲灭、被蚀神金毒煞缠绕的元婴,此刻竟被一层柔和的金色光茧所包裹!光茧之上,隱隱有细微的电弧跳跃、流转……蕴含著无尽生机的造化之力! 光茧內部,原本萎靡不振的元婴小人,此刻正贪婪地吸收著光茧传递而来的金色能量!它那残破的身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修復,凝实。一股远超元婴境界的威压,正在那小小的元婴体內缓缓孕育积蓄。 “这……这是……”洪浩又惊又喜,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雷霆淬体,破而后立。”前方传来玄采清冷的声音。 她似乎也察觉到了黄柳的变化,只是並未回头。 “她硬抗了那道蕴含毁灭之力的雷符,虽遭重创,但福地剑的厚重之力护住了她最后一丝本源。蚀神金毒煞被摘除后,残留在她体內的雷霆之力,非但不再是毁灭之源,反而成了淬炼她肉身、重塑她根基的无上机缘。加之青龙之血的磅礴生机催化……她这是……在衝击化神之境!” 玄采的话语如同醍醐灌顶!洪浩瞬间明白了——简单来讲,姐姐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就在这时,黄柳丹田处那金色的光茧猛地爆发出璀璨的光芒!一股强大而稳定的气息波动如同潮水般扩散开来! 光茧碎裂!一个全新的元婴小人从中一步踏出。 若细看,小人手中似乎还拿著……一把杀猪刀? 化神境! 看来不愧是大娘的弟子,完美继承了大娘的衣钵——当年大娘就讲过,黄柳丫头的性格脾性与她最像,豪爽泼辣,就如年轻时的她一般。 好在只是性格脾性,而不是身材样貌。 隨著元婴蜕变完成,黄柳周身的变化也达到了顶峰! 她体表最后一点焦黑的死皮彻底剥落,露出底下如同新生婴儿般细腻、温润、散发著淡淡玉色光泽的肌肤!那肌肤之下,隱隱有淡金色的流光流转,充满了强大的生命力和防御力! 王乜也凑了过来,小眼睛瞪得溜圆,嘖嘖称奇:“乖乖!黄柳师叔这是……脱胎换骨了啊!这皮肤……简直比我星儿小兄弟还嫩!”他口无遮拦,被玄采冷冷瞥了一眼,立刻缩了缩脖子。 玄采看著黄柳的变化,冰冷的眼眸深处也掠过一丝讚许。此女心性坚韧,果敢决绝,此番大难不死,破而后立,未来成就,恐怕不可限量。 “姐……”洪浩轻声呼唤,声音带著难以抑制的激动。 黄柳的眼皮剧烈颤动了几下,终於缓缓睁开。 那双曾经泼辣、神采飞扬的凤眸,此刻清澈如秋水,深邃如寒潭。瞳孔深处,似乎有淡淡的金色电弧一闪而逝,带著一种歷经生死、破茧重生后的沉静与通透。 她看向洪浩,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一抹灿烂温暖的笑容。 “狗日的,那群卖屁眼的瘟丧呢?老娘要把龟儿子些卵蛋割来餵狗!” 虽然升境之后,她在这一行人中仍是菜鸟一般,但讲气势却是半分不输场面。 洪浩原来以为姐姐这番要回水月山庄躺个十天半月才能恢復,没料到竟是如此之快。眼见黄柳已经白里透红,生龙活虎,他便想將黄柳放下。 却不料黄柳杏目一瞪,“痴儿你干嘛?” “呃……”洪浩被她瞪得心头一紧,囁嚅道:“我见你恢復了,可能想要自己走……” “老娘不想!”黄柳毫不遮掩,“姐姐差点命都没了,让你抱抱怎么了?委屈你了?”强大的血脉压制嚇得洪浩不敢再讲什么,只露出諂媚笑容不住点头。 “楼主,你莫要见怪。”黄柳笑嘻嘻对玄采解释,“我拎得清,回了山庄就把痴儿还给……呃,弟媳妇。” 玄采却露出难得一点笑意:“无妨,你们水月山庄重情重义,让我也受教了。” 黄柳像是想起了什么,对著洪浩道:“对了,痴儿,你可知弟媳妇……” “方才路上王乜都告诉我了,我已知晓。”洪浩点点头,“玄薇为了孩儿,受苦了。” 混沌之子,天庭雷部……还有许多事情毫无头绪。 终於抵达水月山庄上空。 洪浩抱著黄柳,玄采、王乜、顺子紧隨其后,几人收敛气息,缓缓降落在山庄大门前。 谢籍早已感受气息,提前在大门等著。 “小师叔,”他来不及表达心中喜悦,拉著洪浩便往內院而去。 “出事了。” 第455章 消符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455章 消符 洪浩心头猛地一沉,出事了?难道是玄薇或者星儿?! 水月山庄重建后,房间格局虽未变化,但大娘重新分配了房间,他只被谢籍拉著七拐八拐,终於来到一处小院——正是玄薇母子所居。 “废物!都是废物!”还未进门便听到大娘焦躁不安的骂声。“老娘也是没用的废物……”大娘狠起来却是连自己也不放过。 刚踏入小院,一股压抑而悲伤的气氛便扑面而来。 只见玄薇正紧紧抱著一个三岁左右的孩童,瘫坐在院中的石凳上。她白髮苍苍,面容布满皱纹,此刻更是泪流满面,原本就苍老的面容因巨大的悲痛而显得更加憔悴不堪。眼下浑身颤抖,口中发出压抑到极致的呜咽,仿佛心都被撕裂了。 他小小的身体蜷缩成一团,如同受惊的小兽,正在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那颤抖並非狂躁的挣扎,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极致的畏寒战慄!小脸也不再是健康的红润,而是呈现出一种令人心悸的、如同玉石般的青白色。 一股源自生命本源的、冰冷死寂的气息正从星儿体內瀰漫出来。玄薇抱著他的手臂都感到一股刺入骨髓的阴冷!靠近他三尺之內,空气都仿佛失去了温度,一种抽离生机的纯粹阴寒让人心悸!没有霜华,没有冰晶,只有一种纯粹的、仿佛要冻结一切生机的死寂阴冷! 难怪大娘如此狂躁,星儿的生命力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可眾人却束手无策。 “星儿……玄薇……”洪浩声音嘶哑,充满了痛苦和自责。 玄薇沉浸在巨大的悲痛和身体的剧痛中,甚至没有察觉到洪浩的到来。她只是死死抱著抽搐不止、气息奄奄的孩子,泪水如同冰珠般滚落。 他伸出颤抖的手,轻轻地、极其温柔地,环抱住了玄薇和她怀中那几乎被死寂阴寒吞噬的星儿。 这是一个迟到了三年的拥抱。一个丈夫和父亲对妻儿的拥抱。 “玄薇……”洪浩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著无尽的愧疚和心疼,“对不起……我回来了……我回来了……” 就在洪浩的手臂环抱住玄薇和星儿,將她们母子紧紧拥入怀中的剎那—— 奇蹟发生了! 星儿那剧烈的、濒死的战慄猛地停歇! 紧接著,一股微弱得几乎无法察觉、却带著顽强生命火花的淡淡暖意,如同寒冬土壤深处挣扎萌发的第一颗嫩芽,艰难地、却又无比清晰地自星儿那沉寂的心臟深处萌动! 这股来自本源阳根的微弱暖意,在洪浩那至阳本源如同薪柴般的源源温养下,开始极其缓慢地、一点点地壮大! 它如同黑暗混沌中的第一缕光,所到之处,那股死寂、贪婪、像要冻结和吞噬一切的极阴寒气,如同遇到了克星,竟开始潮水般退却,蜷缩回星儿本源深处。 星儿那青灰死寂的小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了那层令人心悸的灰败,虽然依旧苍白虚弱,却重新浮现出一丝属於活人的极其微弱的红晕。 他那僵硬冰冷如同冰棍的小小身体,也像被无形的暖流融化,一点点地柔软、鬆弛下来。原本微弱到几乎断绝的气息,如同被重新点燃的风中烛火,儘管摇曳,却顽强地稳定增强。 不过短短几息之间,星儿便从死亡深渊边缘,被这股从父亲身上流淌而来的生命之火强拉了回来。小脸恢復了安详,呼吸虽然轻微却平稳,沉沉睡去。 玄薇喜极而泣,这才抬头望一眼洪浩,满是皱纹的苍老面容让洪浩生出怜惜和心疼。不过他终究什么也没再讲,只是稍微加力,让玄薇知晓他的心意。 玄薇紧绷的身体彻底放鬆,疲惫却又喜悦地依偎在洪浩肩头——一如当年,她终於等到了。 大家都被这个场面惊住了。生死边缘,束手无策的凶险,竟然被一个拥抱轻鬆化解。 其实也並非难以理解——星儿是至阳至热和至阴至寒结合所诞下的孩子,原本是阴阳平衡的完美体现。但几年以来,只有母亲玄薇常伴左右,阴寒本源疯长,而阳热本源因洪浩的缺失遭到抑制……久而久之,阴盛阳衰,终於导致今日凶险爆发。 好在洪浩赶回还算及时,若再晚些,恐怕就是另一番情景了。 过得一会,大家反应过来,这才纷纷上前嘘寒问暖。 玄采眼见外孙的危急已经解除,似乎知道自己在此不合时宜,与顺子使一个眼色,便悄然退下。 大娘眉开眼笑:“瞧瞧,瞧瞧,什么叫本事?这就叫本事。就这么一抱,就把我乖孙儿从鬼门关给抱回来了!比什么狗屁灵丹妙药都管用!哈哈哈!狗日的,刚才可把老娘嚇死了!”” 谢籍脑袋灵光,见方才情形,虽不能一口断定,但心中已有阴阳失衡的猜测。不过眼下小师叔刚回,还有许多事情要做……反正也不著急,后边有的是时间验证。 “师父!”黄柳笑嘻嘻地叫了一声,声音清脆响亮,带著一股子劫后余生的爽利劲儿,“你別光顾著夸痴儿,快夸夸我。” 黄柳的性子张扬外显,自己升了境,不招摇显摆一番,那岂不是衣锦夜行,白升了。 她原地转了个圈,劲装勾勒出矫健的身姿,一股属於化神境修士的、远超从前的强大气息毫不掩饰地散发出来,如同出鞘的利剑,锋芒毕露。 “哎哟!”大娘这才注意到黄柳的变化,三角眼瞬间瞪得更大了,上下打量著她,惊喜道:“死丫头!出去一趟,你……你这是……破境了?化神境?” “嗯!”黄柳用力点头,脸上带著灿烂的笑容,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托师父你的福,小小的升了一级。” “好!好!好!”大娘欢喜道,“不愧是我公孙大娘的徒弟!有老娘的几分风范!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不过你是托我好徒儿的福……” 她讲来讲去都离不开自己这个好徒儿。 眾人闻言,也纷纷向黄柳道贺。虽然化神境在水月山庄这群怪物扎堆的地方原是算不得什么,但在其他宗门也不是寻常可见的。 一时间,小院內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喜悦和对黄柳升境的祝贺,气氛热烈而欢快。 然而,在这片欢腾之中,轻尘纤细的身影却静静地站在人群最后的位置。 她穿著那身素净的衣裙,面容清丽,气质如空谷幽兰。她看著被眾人簇拥著、神采飞扬讲述自己如何因祸得福破入化神的黄柳,又看了看被洪浩小心翼翼护在怀中、安然沉睡的星儿,再看看洪浩那虽然疲惫却充满欣慰和守护之意的侧脸…… 她的脸上也带著淡淡的、得体的微笑,如同往常一般,向黄柳投去祝贺的目光,口中也说著恭喜的言语。 但在无人察觉的內心深处,一道极其细微的酸涩涟漪,却悄然盪开。 化神境…… 黄柳……竟然就这样……破入化神了? 不二门的弟子,洪浩自不必讲,痴人傻福,气运滔天,不能把他当做常人看待,甚至可以不用把他当做人看待。 大师兄是龙族血脉,在龙祖的小天地龙池中一番洗髓伐毛,觉醒了血脉,功法修为高也讲得过去。 大牛……大牛是金角灵犀所化,而且逝者已矣,不提也罢。 还有就是木棉,木棉她……实在没什么好讲的。但凡有点根骨,每天抱著吞了大半条灵脉的囉囉,哪怕什么都不做,也不至於才炼气二层。 剩下的,便只有自己和黄柳。某种层面来讲,她二人才是正常正经的凡人修仙证道路子——循序渐进,按部就班。 不管是天赋根骨,还是悟性,抑或求道之心的坚韧执著,她都胜过既是表妹又是师姐的黄柳。这是大娘当年 就在黄柳出门之前,她们还都同是元婴境中期,甚至……自己凭藉著更精纯的剑意和对道法的领悟,她一直认为,自己会是最先触摸到化神门槛的那一个。 然而现在…… 一场几乎致命的劫难,一次险死还生的经歷,却成了黄柳破境的契机?这……这算什么?天道酬勤还是……气运所钟? 轻尘看著黄柳那因破境而容光焕发、自信满满的脸庞,再看看自己……虽然修为也在稳步提升,距离跨入元婴巔峰也只差最后一脚,但化神境……那层看似薄薄、实则如同天堑的屏障,却依旧让她感到迷茫和无力。 一丝极其细微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不甘与不平,如同水底暗生的青荇,悄然缠绕上她的心湖。 为什么……她日夜苦修,参悟剑道,不敢有丝毫懈怠,却迟迟无法突破?而黄柳师姐……却能在生死之间,获得如此巨大的机缘? 我轻尘也不是贪生怕死之辈,如若有机会,一样可以挺身而出,视死如归。 可老天爷根本就不给她一点机会,在水月山庄的存在感极低,奈何? 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快得连她自己都几乎抓不住。她立刻强行压下,脸上依旧维持著那抹清浅的笑容,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涟漪从未出现过。 大娘双手叉腰,“狗日的,经歷了那么多艰难凶险,我不二门也应当是苦尽甘来,该好生休养將息一阵了。”旋即大手一挥,“都给老娘散开,好徒儿他们夫妻二人久別重聚,定有许多贴己话,你们各自回屋,天的的事情,明日再讲。” 眾人虽然不舍,但也知大娘说的是正理,当即陆续出了小院。 待一干人等走了乾净,夫妻二人这才平復下来,各自讲述別后的经歷遭遇。这才发现,原来彼此间存在许多误会。 “原本以为我远远离开,她便不会再为难你……”玄薇恨恨道:“谁知她竟然叫云端那恶贼去对付大娘和不二门……还差点害死星儿……” “我永远也不会原谅她!”玄薇这话讲得斩钉截铁。 洪浩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如何讲话。玄薇讲的都是事实,玄采所作所为,的確愧为人母。但她对玄薇和星儿的关切和爱护,却也是真心实意,並非惺惺作態做给人看。 尤其是先前又解了他的绝望困顿,不然……自己死活不论,姐姐黄柳必定已经香消玉殞。 人心,非墨线可量,非涇渭可分。其幽微深邃,恰似混沌初开时的星云,光明与晦暗交织,炽热与冰冷共存,非是简单的好坏,善恶,黑白便可加以区分。 爱恨情仇,常如藤蔓纠缠,难辨其根。那予你刻骨温暖者,亦可能带来锥心之痛;那施你致命一击者,或也曾予你一线生机。守护与毁灭,牺牲与掠夺,慈悲与冷酷,这些看似冰炭不容的质素,往往同棲於一颗灵魂的暗室,在命运的罗盘转动下,悄然转换其位。 人性之复杂,在於其並非凝固的顽石,而是流淌的江河。时势如风,境遇如岸,皆能使其改道、激盪、或沉淀出不同的色泽。 一念之差,可成燎原之火;一隙之光,亦能照破无明。没有纯粹无瑕的圣人,亦无彻头彻尾的恶魔,有的只是在命运洪流中,不断挣扎、选择、並因此被塑造的凡人。但究其底色,永远是那难以言喻、无法归类的混沌之灰。 洪浩知晓现在讲什么都是枉然,当下嘆一口气,也不多言。 眼下最重要的,还是先治疗玄薇的渐冻符为第一要务。 玄薇体內那源自星儿、又被她强行压制的渐冻符,虽非立时发作的致命威胁,但如同附骨之疽,日夜侵蚀著她的生机本源,更时刻提醒著那曾经濒临失去骨肉的巨大恐惧。 洪浩心知肚明,此符一日不除,玄薇便一日不得安寧,星儿未来的隱患也未曾真正消除。 “玄薇,”洪浩看著怀中皱纹满面、白髮苍苍的妻子,满怀柔情:“那渐冻符……不能再拖了。我体內朱雀之力已復,此刻便为你消除。” 玄薇闻言,苍老的面容上浮现一丝红晕,隨即又化作扭捏:“可是……星儿刚睡下,万一……” 洪浩轻轻摇头,目光温柔:“放心,他睡得正沉。况且……”他顿了顿,手臂微微用力,將她更紧地拥入怀中,感受著她身体的微凉与轻颤,“你我夫妻,久別重逢……此乃天经地义,亦是……疗愈之道。” 一边动嘴,一边也就动手了。 玄薇身体微微一僵,隨即彻底放鬆下来,发出一声满足的轻嘆,仿佛冰封的河流终於迎来春日的暖阳。她闭上眼,双臂环上洪浩的脖颈,生涩却热烈地回应著。三年的分离,无尽的担忧,此刻都化作了最原始的渴望与依靠。 洪浩手臂用力,將她横抱而起,走向內室那张铺著柔软锦被的床榻。他將沉睡的星儿小心挪到床榻內侧,小傢伙呼吸均匀,浑然不觉。 隨即,他再无犹豫,俯身压下……玄薇自然是娇滴滴都承下了。 不消讲,少不得又是一场赤壁大战。 小院外,树影婆娑。 大娘如同鬼魅般从阴影里探出半个脑袋,三角眼里闪烁著兴奋的光芒,对著身后压低声音道:“来了来了!好戏开场了!都给我竖起耳朵仔细听!” 在她身后,黄柳、王乜、谢籍……都屏息凝神,皆是满脸兴奋,姿势各异。 不二门的优良传统,那是不管什么时候都不能丟。 屋內,並未立刻传来惊天动地的声响。 起初,只有极其细微的、如同春蚕食桑般的窸窣声,衣物摩擦,锦被翻动。 紧接著,一声压抑的、带著无尽满足和慵懒的嚶嚀,如同羽毛般轻轻拂过寂静的夜空,从屋內飘了出来。 “唔……” 这声音如同信號,点燃了沉寂的引线。 隨即,压抑的喘息声渐起,如同风过林梢,时急时缓。间或夹杂著几声低沉的、如同野兽般的闷哼,带著不容置疑的力量感。 “夫君……”玄薇的声音响起,带著浓重的鼻音和前所未有的娇慵,仿佛融化在了暖阳里,“慢……慢些……” “薇儿……”洪浩的回应低沉而沙哑,充满了压抑许久的情愫和不容置疑的占有欲,“別怕……交给我……” 声音渐渐急促,喘息声交织在一起,如同两股溪流匯入奔腾的江河。床榻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吱呀声,如同在为这场迟来的阴阳交融伴奏。 屋內的动静越来越大。 喘息声、低吟声、压抑的惊呼声、床榻的吱呀声……交织成一曲原始而热烈的生命乐章。 玄薇的声音时而如同呜咽的春鶯,时而如同高亢的凤鸣,仿佛要將这三年的压抑、痛苦、思念和此刻的极致欢愉尽数宣泄出来。 洪浩的回应则如同沉稳的鼓点,每一次低吼都带著不容置疑的力量和深沉的怜惜。 “啊——!”一声短促而高亢的惊叫划破夜空,隨即是如同溺水般急促的喘息和满足的嘆息。 “薇儿……”洪浩的声音带著一丝疲惫和浓浓的宠溺。 “嗯……”玄薇的回应如同梦囈,带著浓浓的鼻音和前所未有的放鬆,“暖……好暖……都……都化了……” 屋內渐渐归於平静,只剩下两人交织在一起的、平稳而悠长的呼吸声。 院外,一片死寂。 数墙之隔的偏僻小院,玄採收了神通,清冷孤高的俏脸,终於有了一些温暖的笑意。 第456章 青萍之末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456章 青萍之末 夜幕降临,水月山庄灯火通明,已经许久没有这般喜气洋洋了。 这一回,总算是整整齐齐,可以开开心心吃一顿团圆饭。 “好徒儿他们已经睡了一下午,想来该是恢復了……”大娘扯开喉咙:“谢小子,去叫你小师叔小师娘他们出来吃饭了。” 谢籍闻声而动,屁顛屁顛一溜烟就窜了出去。 “瑶光啊……”大娘瞧著给木棉帮厨的瑶光,欲言又止。 瑶光听见大娘叫喊,回头瞧见大娘难得一见的扭捏模样,噗嗤一笑:“师父,有什么你就讲,怎生还吞吞吐吐起来?我们之间还有什么难得开口的事情?” 大娘哈哈大笑,直言道:“也是,是老娘自己想多了……就是当年,好徒儿隨他娘去火神大陆,临走之前,不是曾许下婚约,等他回来,就与你和秋灵一起完婚……” 大娘的话音落下,厨房瞬间安静了几分,木棉麻利翻炒的动作也慢了下来。 这个话题,如同一个尘封的印记,虽然大家心照不宣地很少提起,但终究是存在的。 瑶光脸上的笑容却並未消失,反而更加柔和。她的眼神清澈而平静,没有一丝怨懟,也没有半分委屈,只有一种成长后的豁达和成熟。 “师父,”瑶光的声音温婉而坚定,“你不必为此事掛怀,瑶光心中,早已想得明白。” “当年爹爹將我託付给哥哥,本就有些强人所难……但后来和哥哥一起游歷,许多次生死关头,哥哥都把我护得周全,从未失信於爹爹……” “不错,我是喜欢哥哥……”瑶光笑容明媚,“嘻嘻,可是我知道哥哥更多是把我当做妹妹一样爱护,要讲喜欢,他更喜欢秋灵妹子。” 听瑶光这么讲,大娘也不禁想起秋灵那高山仰止的傲人身材。笑骂道:“狗日的,我那好徒儿也不能免俗, 喜欢大胸大屁股……有句说句,秋灵的確算是集大成者。” 瑶光依旧笑得温婉,走到大娘跟前低声道:“其实我私下和玄薇妹子也聊过。” 大娘诧异道:“哦?什么时候的事情?我还以为你会对她不喜,却是老娘有些小人之心了。” “嘻嘻,就是她跟我们回来水月山庄,我怕她人生地不熟,孤单寂寞,无事之时常去她小院串门,拉拉家常……” “师父,你知道么?”瑶光的眼里闪过柔和的光芒,“我觉得,哥哥和玄薇妹子,才是冥冥中自有天意,或者讲……是前世宿命早就安排妥当。” 她顿了顿,眼神中带著一丝回忆和感慨:“哥哥和玄薇妹子之间……很特別。听闻当年在梨花峰,那棵据说千年不开花的梨树,就在哥哥上山那天……开了满树的花!那景象,我便只是光想想都觉著很美……” “玄薇妹子讲了她们师门传承,讲了千年等待,讲了金玉洞……我听了,更加篤定他们的姻缘是千万年前就已经註定的……” “最最重要一点是,事后哥哥並未隱瞒我们的存在,都与玄薇妹子讲了,讲了唐綰姐,讲了暮云仙子,讲了我和秋灵……我们的事情,玄薇妹子也清楚得很呢。” 大娘点点头,“好徒儿不擅说谎,自然也不会誆骗她。” “后来,玄薇姐姐为了救星儿,甘愿承受那可怕的渐冻符,把自己弄成那副模样……那份决绝和牺牲,瑶光看在眼里,心中只有敬佩。” “先前哥哥回来对玄薇妹子的紧张和守护,更是……更是……”她似乎找不到合適的词,微微摇头,“总之,他们之间,有种旁人插不进去的羈绊。星儿的存在,更是他们血脉相连的证明。”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贴心 】 瑶光的语气带著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至於当年那个婚约……师父,那时情况不一样,谁也不知后边的变化……如今时过境迁,秋灵妹妹远在凤凰大陆,听说她肩负重任,守护一族,也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小女孩了。而我……” 她微微低头,隨即抬起脸,笑容温暖而满足,带著由衷的庆幸:“能在水月山庄,有师父你像娘亲一样疼我,还有黄柳妹妹、木棉妹妹这些好姐妹朝夕相处……这就是瑶光最大的福气。” “这里就是我的家,你们就是我最亲的亲人。能和大家这样平安喜乐地生活在一起,日日相见,如同一家人般和和美美,瑶光心里,早就知足了。什么名分,什么婚约,都是虚的。一家人能团团圆圆,整整齐齐,比什么都实在,都珍贵。” 大娘听得眼眶微热,猛地一拍大腿:“好!好丫头!这话说得实在,老娘爱听。对,咱们就是一家人,好徒儿是你哥哥,玄薇是你姐妹,星儿就是你侄儿,大家和和睦睦,紧实过日子。” 二人讲话间,却不防小炤突然冒出个脑袋,也不知她偷听了多久。这小狐狸平日无事,多数时间却是去玄采顺子师徒所在的院子,蹲在墙头拿言语撩拨顺子——她记仇得很吶。 “都嫁给哥哥不好么?”精神小妹插话道,“换张大床就可以了。瑶光姐姐也可以给哥哥生娃,我也可以给哥哥生娃……”她似乎对自己想出的法子很满意,露出火红蓬鬆的尾巴得意地晃了晃。 “哐当——”木棉听得锅铲脱手,大娘和瑶光面面相覷,哭笑不得。 “小狐狸,一会吃饭可不许这么胡讲。”大娘连忙呵斥,“大被同眠,成何体统。” 眼见木棉已经弄完,几人便从厨房来到大厅,山庄眾人早已聚集一堂。 “哎呀呀,好香好香,看来我们来得正是时候。”谢籍的声音老远就开始叫嚷。 眾人回头望去,只见洪浩抱著依旧沉睡的星儿,玄薇则跟在他身侧,两人並肩走了进来。 不消讲,经过了阴阳和合,水乳交融,冰火两重天的玄薇此刻模样,让厅內眾人再次惊艷! 那一头如雪白髮早已化为青丝如瀑,柔顺地披在肩头。原本布满皱纹,苍老憔悴的脸庞,此刻光滑细腻,白皙中透著健康的红晕,如同初绽的梨花,清丽绝伦。眼眸清澈明亮,眼波流转间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慵懒和满足,更添几分动人的神采。一身素雅的淡青色衣裙,衬得她身姿窈窕,气质出尘,仿佛被仙露滋润过一般,光彩照人。 “玄薇妹妹,”瑶光第一个迎了上去,脸上带著真诚而温暖的笑容,没有丝毫芥蒂,“你……你好了?真美啊。” 玄薇看著瑶光清澈的眼眸和温暖的笑容,感受到了瑶光那份发自內心的接纳和善意。 “瑶光姐姐……”玄薇也笑了,那笑容如同冰雪初融,带著暖意,她上前一步握住了瑶光的手,“谢谢你。” “开饭开饭!”大娘大手一挥,豪气干云,“狗日的,今天是个大喜的日子,都坐下。木棉,上酒!老娘今晚不醉不归!庆祝我乖孙儿平安无事;庆祝玄薇恢復如初;庆祝黄柳死丫头升境;庆祝好徒儿回家……更要庆祝我们一家人,整整齐齐,团团圆圆!” 烛火摇曳,映照著满桌佳肴和一张张真诚的笑脸。劫波渡尽,亲人团聚,夫復何求。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大家都有些微醺。 “狗日的,要是大牛还在就好了。”大娘望著庭院中金色的雕像,怀念那个忠厚老实,三棍子打不出一个闷屁的二徒弟。 厅內的气氛瞬间沉静下来。大牛的死,是水月山庄一道难以癒合的伤疤。 虽然仇人云端已死,但失去的亲人,终究是回不来了。大牛已经永永远远的离开——除了留下的这一副骨架。 “非是我要在大喜日子说些扫兴之话……”大娘借著酒意,“老娘也知,千里搭凉棚——这天底下就没有不散的筵席。聚散离合,本是常事。但眼下……” “云端那狗日的已经伏诛,通天山庄也被好徒儿抹掉,云隱宗没个几百年怕是再难成气候……咱们的大仇算是报了(眾人都不知晓云顿一丝残魂寄生黑狗侥倖逃脱)。这天下,也算是太平了!” “老娘活了这么大岁数,见过太多生死离別,也深知这太平日子来之不易!”大娘的声音鏗鏘有力,“所以啊,咱们一家人,好不容易才熬过劫难,重新聚在一起!这份缘分,这份情谊,比什么都金贵。” 她目光灼灼地看向每一个人:“从今往后,都给老娘打起精神来,珍惜眼前人,珍惜这太平日子,相亲相爱,互相扶持,把咱们水月山庄的日子,过得红红火火,热热闹闹的。” “好!”黄柳第一个拍手叫好,眼圈微红,“师父说得对!咱们一家人,再也不分开了!” 王乜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奶奶……”他的声音带著迟疑,打破了短暂的和谐,“有件事……”当下就將赤霄宗围攻阵法,玄采推断后边必有高人指点的事情仔仔细细讲了一回。 “狗日的……”大娘沉吟道,“如此讲来,我们还不能高兴得太早了。” “此事多半和天上有关……”谢籍听罢,插话道:“上次九天应元府在水月山庄吃瘪,断不会善罢甘休,想来是从明面转到了幕后。” 谢籍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这幕后之人,对我们山庄的人员动向、实力强弱,甚至……对星儿的特殊之处,似乎都了如指掌!他选择赤霄宗这把刀,既能达到目的,又能將自己隱藏得极深!” “你这话与小师娘他娘差不多。”王乜小眼睛滴溜溜一转,“她也讲多半和星儿小兄弟有关。” “九天应元府……天庭雷部……他们认定星儿是混沌之子,是逆乱天机的存在。”谢籍继续道:“此事决计还有后篇。” 玄薇一听,立刻紧张望向尚在洪浩怀中熟睡的孩儿,露出一丝忧色。 大娘脸上的醉意瞬间消散无踪,三角眼中精光爆射!她猛地一拍桌子,震得碗碟叮噹作响! “狗日的!谢小子说得有理!”大娘的声音如同炸雷,充满了愤怒。“老娘差点被这太平假象给骗了!云端死了,通天山庄没了,但真正的黑手还躲在暗处!他们的目標,是老娘的乖孙儿!” 她霍然起身,魁梧的身躯散发出强大的威压。“都听好了!从今天起,没有老娘的允许,谁也不准单独离开水月山庄,更不准走远。要下山办事,至少两人同行,相互照应。” “咱们就守在这山庄里,人多力量大,阵法、符籙、人手都齐全。管他什么狗屁九天应元府,还是藏在阴沟里的老鼠,只要敢来,老娘就让他们有来无回。” 眼下水月山庄的实力,大娘如此讲话倒並非是妄自尊大。 王乜和谢籍两个觉醒前世记忆的不消讲,一个诛仙剑阵,一个上古符法,都是可以跟仙人面对面硬碰硬的对战。 玄采原本就是地仙,炼化了云端的太阴真水,更加深不可测,若是对头倒教水月山庄头疼。不过眼下却是一心守护女儿和外孙的母亲和外祖母,谁来也不好使。 至於洪浩,要讲与天上对著干,他却是最为拿手。尤其是在老匹夫那里学了一式逆天诀,可以讲干仙人他是专业的。 还有玄薇,龙得水,瑶光,小炤,灵儿……对了还有顺子,都有与天上人一战之力,尤其是顺子,眼下攻击虽然不算得十分强大,但一身青龙之力,救个人啥的却是易如反掌。 除去王乜他娘翠翠和差不多也算凡人的木棉,剩下弱一些的也就苏巧,黄柳和轻尘。 这个阵容,当得起一个“昊”字。 “记住,”大娘环视眾人,一字一句道,“咱们一家人,只有抱成团,才能护住咱们的家,护住咱们的亲人!尤其是星儿!谁敢动老娘的乖孙儿一根毫毛,老娘就把他剁碎了餵狗。” “师父放心。” 眾人你一言我一语,想著各种应对之策,直到深夜方才散去。 晨曦微露,薄雾如纱,笼罩著水月山庄后山。清冷的空气带著草木的湿润气息,鸟鸣声稀疏而空灵。 轻尘早已起身,换上了一身素净的练功服,青丝简单地束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清丽却略显疏离的侧脸。她没有惊动任何人,独自一人来到这片远离山庄喧囂的僻静山谷——这是她惯常练剑的地方。当然还是水月山庄的地界。 她是一个勤勉刻苦的女子,相信一分耕耘一分收穫,所以练功这一块,她是最积极的。 她也是孤高骄傲的女子,不愿意成为大家的累赘负担,尤其是在昨晚大娘讲了那些话之后。 谁能想到,除了翠翠和木棉,现下她就是水月山庄最弱小的那一个。 山谷中,一块巨大的青石被晨露打湿,光滑如镜。轻尘立於石上,长剑出鞘,剑身如一泓秋水,在熹微的晨光中流淌著清冷的光泽。 她起手,剑势展开。没有惊天动地的威势,只有一种近乎苛刻的精准与凝练。每一剑刺出,都带著破开空气的细微锐响;每一次迴旋,都如同尺量墨线,轨跡完美无瑕。 她的身姿轻盈而稳定,如同山间最孤高的青竹,带著一种遗世独立的清冷。 然而,在她那双清澈却深邃的眼眸深处,却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 元婴巔峰……那层看似薄薄、实则如同天堑的屏障,依旧顽固地横亘在她面前。她清晰地感觉到体內灵力的充盈,对剑道的领悟也日益精深,可那临门一脚,却始终无法踏出。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在阻碍著她將磅礴的灵力与精纯的剑意完美融合,凝练成那破开化神壁垒的“一点真意”。 她回想著昨日黄柳那因破境而容光焕发、神采飞扬的模样。那並非嫉妒,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憋闷。她深知自己的天赋、根骨、悟性乃至付出的努力,都不逊於黄柳。可为什么……黄柳能在生死之间获得那般巨大的机缘,一举破境?而自己,却只能在这寂静的山谷中,日復一日地苦修,面对这纹丝不动的瓶颈? “难道……我的道……错了?”一个极其细微、却足以动摇道心的念头,如同毒蛇般悄然滑过她的心湖。她立刻强行压下,剑势却因此出现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滯涩。 就在这心神微澜的剎那—— 一股极其微弱、却带著难以言喻的冰冷与精密的意念,如同最细微的冰针,毫无徵兆地刺入了她的识海! 轻尘浑身剧震!剑势骤然一滯!她猛地收剑回身,清冷的眼眸瞬间锐利如电,警惕地扫视著四周!周身剑气勃发,如同受惊的刺蝟,瞬间布下森严的防御! 然而,山谷依旧寂静,晨雾缓缓流淌,除了她自己急促的心跳和呼吸声,再无任何异常。 “谁?!”轻尘低喝,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悸。她神念如同潮水般疯狂扫过方圆数十丈,每一寸草木,每一缕空气,都未曾放过!却一无所获!那侵入的意念,如同鬼魅般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刚才只是她的错觉。 但轻尘知道,那绝非错觉!那种冰冷、精准、仿佛能洞悉一切的感觉,真实得可怕! 就在她惊疑不定,准备立刻返回山庄示警之时,那冰冷的意念再次在她识海中响起,这一次,却带著一种奇异的、非男非女的空灵质感,如同天外之音: “剑意凝滯,非力不足,乃神未至。心湖微澜,扰动本源,故难交融。” 第457章 渗透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457章 渗透 “剑意凝滯,非力不足,乃神未至。心湖微澜,扰动本源,故难交融。” 这意念並非言语,而是直接在她意识中呈现的信息,清晰无比! 轻尘瞳孔骤然收缩。这意念所指,正是她方才练剑时,因心念波动而导致剑势滯涩,灵力流转未能完美契合的癥结所在。一针见血!直指要害! 她心中的惊骇更甚!对方不仅悄无声息地侵入她的识海,更能精准地洞察她修炼时的细微瑕疵!这绝非寻常修士能做到! “你是谁?”轻尘在心中厉声质问,剑气在体內奔涌,隨时准备攻击。她下意识地就要凝聚神念,向山庄方向发出警示。 那冰冷的意念再次响起,依旧平静无波,不带丝毫情绪:“无须惶恐,我既不是你的敌人,也不是你的朋友。不过是路过此地,瞧见姑娘欲破瓶颈而不得其法,多管閒事罢了。” “你若想破壁,需明『动静相生,刚柔互济』之真意。姑娘的剑法,过於求静求定,却失了动之真髓与变之灵韵。须知极静之处,当蕴惊雷;至柔之態,可藏崩山之势。” 这段话如同醍醐灌顶,瞬间击中了轻尘心中最大的困惑。 她追求剑道的极致,讲究心如止水,剑如寒冰,力求每一剑都精准完美,毫无破绽。但长久以来,她確实感觉到自己的剑意似乎缺少了什么,过於凝滯,缺乏一种破开一切的爆发力和应对变化的灵动性。 在极致的寂静中孕育惊雷,在至柔的姿態下隱藏崩山之力,这理念如同为她打开了一扇全新的窗户。而且,它完全聚焦於剑术本身的精进,没有任何超出她认知范围的玄虚概念! 轻尘凝聚的警示神念,不由自主地顿住了。对方不仅没有恶意,反而直接给出了她苦思冥想而不得的破境关键。 这指点,精准、高明,直指剑道本源!其境界之高,远超她的想像。对於一个將修炼视作生命全部,苦苦寻求突破的清高修士而言,还有什么比这更珍贵的馈赠? “你……为何帮我?”轻尘在心中问道,语气中的敌意和警惕已经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探究和渴望。 “因为淋过雨,更懂得撑伞人的可贵……” 那意念依旧平静,带著一种俯瞰眾生的超然,“或许是我好为人师了,姑娘若不喜,我这便离开,永不再现。” 这番话,彻底打消了轻尘最后一丝疑虑。对方姿態超然,不图回报,不求信仰,甚至言明若觉无用可自行离去,这完全符合轻尘心中对世外高人的想像。 或许,这就是自己姍姍来迟的机缘造化! 轻尘说服了自己。她缓缓闭上双眼,摒弃杂念,开始按照那意念的指引,尝试在极致的静心凝神中,去感悟那蕴藏在寂静深处的惊雷之意,去体会那至柔姿態下蕴含的崩山之势。 她手中的长剑再次缓缓抬起,剑尖微微颤动,不再是追求绝对的静止,而是在一种奇异的韵律中,开始尝试融入一丝內敛的、蓄势待发的“动”意。 然而,那冰冷的意念並未停止。 “姑娘勤勉,可敬可佩。然破境之机,非唯勤可至。” 意念如同冰冷的溪流,淌过轻尘的心湖,“元婴化神,乃生命层次之跃迁,需本源之触动,非水磨工夫可成。汝日夜苦修,心神紧绷,如同满弦之弓,反易自缚。” 轻尘心神微震。对方的话,如同重锤敲击在她长久以来的信念上!难道……勤奋真的不是万能的?她引以为傲的刻苦,反而成了阻碍? “姑娘之根基,已臻元婴圆满。所缺者,非灵力之积累,非剑意之精纯,而是一点『破茧』之契机,一点『惊蛰』之真意。” 意念继续道,“若信我,可助你寻得此契机,引动此真意,助汝踏破此关,直入化神。” 助我破境,直入化神! 轻尘的心猛地一跳!化神境!那是她梦寐以求的境界,是她日夜苦修的目標!若真能…… 但隨即,强烈的警惕心再次升起!天下哪有如此便宜好事?这神秘的存在,为何要如此帮她?它究竟有何目的? “罢了,”意念似乎感知到她的犹豫,“既然你心有疑虑,不如先试试这个,瞧好了。” 一股信息流瞬间涌入轻尘脑海,並非高深莫测的功法,而是一段极其精炼、直指剑道核心的运剑法门——如何將心神沉入剑尖一点,如何在极致的静定中瞬间爆发,如何让剑势在至柔的流转中暗藏崩山裂石的刚猛! “此乃『惊蛰引』,非功法,只是运剑的窍门。你且试试,看是否合用。”意念平淡地说道。 轻尘將信將疑,但求道之心终究占了上风。她摒弃杂念,按照那“惊蛰引”的法门,將心神完全凝聚於手中长剑的剑尖。 起初,剑尖只是微微颤动。但隨著她心神沉入,一股奇异的感觉油然而生——仿佛那冰冷的剑尖成了她意志的延伸,成了她体內磅礴灵力与精纯剑意唯一的宣泄口! 她手腕微转,剑势不再追求绝对的静止,而是在一种奇异的韵律中流转。就在这流转达到某个临界点的剎那——“嗡!”一声清越的剑鸣骤然响起! 只见她手中那柄原本清冷如秋水的长剑,剑身之上猛地爆发出刺目的寒光!一道凝练如实质的剑气,如同蛰伏已久的惊雷,自剑尖激射而出! 剑气破空,撕裂空气,发出尖锐的厉啸!所过之处,山谷中瀰漫的薄雾被瞬间洞穿排开,形成一道清晰的轨跡!那剑气並未斩向任何目標,仅仅是对空而发,但其蕴含的锋锐之意和瞬间爆发的力量感,让轻尘自己都感到心惊! 轻尘瞧著手中长剑,兀自发愣。剑身上的光芒尚未完全散去,仍旧嗡鸣不已——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刚才那一剑,无论是速度、力量还是剑意的凝聚程度,都远超她平日苦练的水准! 轻尘心潮澎湃,白皙的脸庞因兴奋喜悦而通红,方才那一剑的威力让她真切地看到了突破瓶颈的希望!化神境,似乎不再是遥不可及的梦!她对这神秘意念的信任感,瞬间攀升到了顶点。 两道人影一闪而至,正是王乜和谢籍。 想是方才那一剑动静太大,惊动了这閒不住的兄弟二人,立刻赶来查看。 “五师叔,你没事吧?”谢籍瞧著面色潮红的轻尘,心中有些嘀咕:“向来孤傲冷艷的五师叔怎生像是少女怀春一般?” “没……没事。是我在练剑而已。” “方才那一剑是五师叔所发?”王乜小眼睛瞪得溜圆,“师叔你这是要突破了啊!”王乜的话,从侧面证实了神秘人指点的高效精准。 “嗯……是我,是我临时所悟。”轻尘一脸兴奋,“小剑仙,你觉得如何?” “呃……不错的,”王乜挠挠头,他腹中空空,除了满肚子脏话,用正经的言语夸人却是有些为难。“反正和黄柳师叔相差不大。”还是这种比较简单明了。 这句话更加激发了轻尘的一点好胜之心。 “那我还要继续努力。”轻尘说罢,不再理会二人,当下凝神静气,继续按照“惊蛰引”的运剑法子,挥出一剑一剑又一剑。 剑气尖厉的破空之声响彻山谷,和先前那一道一模一样。 既然已经篤定是五师叔练剑顿悟所发,这兄弟二人留在此处瞧轻尘练剑的兴趣却是没有,当下又一闪消失,返回水月山庄。 眾人早在庭院等候。 “师祖,五师叔无事……”谢籍回稟大娘:“方才剑啸是她练剑顿悟所发。” “无事就好……”大娘点点头,“老五心气最高,修炼最刻苦,偏生是差一些机缘造化……不过稳打稳扎,循序渐渐,慢是慢些,凭她的悟性天赋,终究也能悟得大道。” 旋即对洪浩笑道:“好徒儿,你无事也多和老五亲近亲近,说来这山庄之人,大都沾过你的光……唯有轻尘,似乎跟你缘分浅些。” 洪浩和轻尘的確交集不多,大娘收她做徒弟时,他一直在外游歷。等他回山庄时,轻尘和黄柳有跟隨暮云在餚山修炼。 洪浩当即点头应承,“谨遵师命。” “对了,”大娘像是想起来,从怀中掏出虚空带,“当日你受伤消失,不知所踪,这袋子为师一直替你收捡保管,今日也该完璧归赵了。” 说罢將虚空带递给洪浩,洪浩连忙双手接过。 王乜小眼睛一亮,“小师叔,福地也已经找到,眼下……五把剑已经齐全。”他辛苦取剑不成,福地自己却跑去洪浩上货上门,当是天意。 “对对对!”谢籍连忙掏出镜花,“差点忘了这件大事……小师叔,这下你可以合断界了。” 眾人目光灼灼,充满期待。大娘更是摩拳擦掌:“狗日的,好徒儿赶紧的,让老娘开开眼。” 洪浩深吸一口气,眼神郑重。他展开《天工锻造图》,目光扫过描绘断界长剑图案的残页。他按照古籍上模糊记载的法门,尝试引导五剑之力相融。口中默念:“五宝合,此剑成,天归天,人归人……” 隨著口诀落下,五柄神兵同时剧烈震颤!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光芒! 镜花金光暴涨,锋锐无匹,似能切割虚空。 水月蓝光倾泻,深邃寧静,柔韧之力暗藏惊涛。 福地沉凝棕光,厚重如大地,承载万物的古朴威压轰然降临。 洞天红光炽烈,爆裂升腾,焚尽八荒之威轰然爆发。 苍翠绿意盎然,生机澎湃,滋养万物之势席捲四方。 金、蓝、红、绿、棕——五道代表著五行本源的光芒在空中剧烈交织、缠绕!光芒流转间,竟隱隱形成相生之势。 金生水,水生木,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五行之力循环往復,彼此激盪共鸣,一股前所未有,犹如能重塑天地规则,划分阴阳界限的恐怖剑意轰然爆发! 整个水月山庄的空间都为之震颤,庭院中的草木无风自动,发出簌簌声响! 光芒中心,一柄古朴长剑的虚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凝聚!剑身线条简朴大气,却透著一股斩断一切的绝世锋芒!正是图谱上描绘的断界之形。虚影越来越凝实,散发出的威压让在场眾人呼吸都变得困难,仿佛那柄剑一旦成型,便能斩开这方天地。 “成了?”黄柳忍不住捂住小嘴,眼中满是震撼。 “狗日的……这气势……”大娘也瞪大了眼睛,拳头不自觉地握紧。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心提到了嗓子眼,等待著神兵降世的剎那。 然而,就在断界剑影即將彻底跨越虚实界限,真正凝为实体的瞬间——异变陡生。 五行流转的完美循环猛地一滯!仿佛在最核心的枢纽处,缺少了某种至关重要的调和与稳固之力。原本和谐共鸣,相生流转的五色光芒瞬间变得紊乱衝突。 “哐当——”五把神兵尽数落地,黯然失色。 只如一场梦幻泡影,合成失败。 五把神兵都已经聚齐,为何还是会失败?这却有些让人丈二金刚摸不著头脑。 “小师叔,再把《天工锻造图》拿我瞧瞧。”谢天才脑筋转得快——合成失败自然是这本古籍还有未曾留意到的疏漏之处。 要讲机灵聪慧,脑子好使这一块,水月山庄无人敢站在谢千岁的右边。 “问题恐出在这里……”谢籍仔细端详,反覆推敲后,指著锻造图一处污渍,“要想合成断界,不是隨处可成,须去到一处特別之地,不过这个地方被污渍覆盖,瞧不清原本文字。” 眾人听罢,皆露出失望之色,为山九仞功亏一簣,任谁都难以坦然相对。 “谢大哥,你这般天才人物都看不清么?”王乜急得抓耳挠腮。 “这跟天才地才没有半文钱干係……”谢籍白王乜一眼,“我只能根据上下文判定这是一处上古遗蹟,但原本的墨字被新的一层墨汁所洇,渗透融为一体……任谁都……”他说到此处猛然打住,“不对,好像有一个人能……看清。” 说著望向玄薇。 玄薇一脸莫名,“谢小子,你瞧我干嘛,我哪里看得清?” “小师娘,”谢籍諂媚一笑,“我不是讲你,我是讲你娘!” 话音未落,瑶光便是一个暴栗,“怎么跟师娘讲话?还爆粗口,没大没小……” “哎呀师父——”谢籍哭丧著脸,赶紧揉一揉脑门,“真的是小师娘她娘才能看清,呃,就是楼主,望海楼主,星儿小兄弟的外祖母。” “她的太阴真水,或能將两层墨分开。” 第458章 低头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458章 低头 “她的太阴真水,或能將两层墨分开。” 谢籍话音刚落,玄薇脸色倏然突变。 洪浩看出了她源自內心深处的厌恶和愤恨,莫法,只有最亲的人,才能伤得最深。 “灵儿,你不是也会分页么?”洪浩想起灵儿在星云舟藏书阁帮聿老夫子整理那些因年代久远而粘连一起的残籍时,曾大显身手。“这个……你看能不能分一下。” “哎哟,老爷终於想起灵儿了……”灵儿闪现,幽怨道:“还以为老爷现在已经將灵儿忘得乾乾净净。” “我昨日才回……”洪浩有些窘迫,“忙著给玄薇……治疗,事有轻重缓急……” “我做不来。”灵儿不等洪浩讲完,直接了当拒绝洪浩。 洪浩挠挠头,还以为灵儿在使小性子与他赌气,“我真不是忘了你,你莫要生气。” “老爷,我真没有生气,这一桩灵儿的確是做不来。”灵儿解释道,“夫人的病情最为要紧,这一层灵儿分得清,並非推脱。” “那却是为何?”洪浩不解道。 “灵儿能分页,那是因为之前分开的那些书籍页面,本身就是两页,无论粘连得有多紧密,终究是单独的两页。” “而这个污渍墨团,是在同一页上的两层……说是两层,但都是墨汁,早就渗透交杂融为一体,教灵儿如何能分得开?” 灵儿这般解释,大家也就懂了——这就好比两个人和一个人。 若是两个人,不管相拥相抱贴合得有多紧密,灵儿都能用其无比的锋锐和精准的操控分开,当然夜半时分的老爷和夫人另讲,那却不能无损分离。 但倘若是一个人,要灵儿去分开他的过去和现在,当是无从下手——就算灵儿强行把那一页纸一分为二,新的两页纸无非是更薄的污渍墨团而已,一样瞧不清原本文字。 灵儿这一番话,彻底打消了洪浩的念想。 庭院內气氛一下子凝重起来。所有人都明白,要想看清那污渍下的关键信息,唯有求助玄采的太阴真水。谁都知晓,那位高高在上的望海楼主,性情孤绝,冷若冰霜,视眾生如螻蚁。她行事全凭己心,喜怒无常。 而能去求玄采的,只有玄薇。 “狗日的……”大娘猛地一拍大腿,打破了沉寂,故作轻鬆道,“多大点事,不就是一团墨疙瘩么。老娘就不信了,没了张屠户,还吃带毛猪不成?咱们再想想別的法子。天底下奇人异士多的是,未必就非得那谁……” “对,对!”黄柳连忙附和,“师父说得对,我们再想想別的办法。” 洪浩也道:“不能合成就不能合成罢,毕竟断界威力太过骇人,而且……”讲到此处,他欲言又止,终究没有讲出心中所想的后半句——“不是所有的人都想做人。” “行了行了,都散了吧。该干嘛干嘛去……这图老娘先收著。”大娘大手一挥,开始赶人,“老娘去厨房看看木棉燉的汤好了没,狗日的,饿死老娘了。”说著,她自顾自地转身,大步流星地朝著厨房方向走去,好像真的將此事拋在了脑后。 既然大娘发话,大家也只得作鸟兽散。 “恩公留步。”翠翠上前叫住洪浩。 洪浩见是翠翠,微微一笑,“呃,翠翠姐,眼下你已是大嫂,莫要再恩公恩公的叫,却叫我有些不自在……你和大师兄结为夫妻,多年的腿疾也好了,双喜临门,实在是可喜可贺。” 他回来之后,一直不得空閒,和大家其实还没有多少单独相处聊天的机会。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一桩归一桩,”翠翠露出一些羞涩,“若无恩公当年相救,我母子二人恐怕早就饿死在铁剑村,哪还有今日之造化。” 洪浩摆摆手,“大嫂,眼下都是一家人了,莫要再讲那些,显得生分。” “好好好,”翠翠笑道:“叫你並无要紧之事,只是……”说罢从袖中掏出一朵野花,“这是当年奴家感念恩……大兄弟帮我母子二人,在村口隨手採下的那朵野花……” “后来大兄弟托王乜的师父带回,讲是作为凭据,教我不要苦逼王乜念书,我一眼认出就是当年那一朵……说也奇怪,过了这么多年,这朵花却始终像是刚摘下的模样,没有丝毫枯萎。” “我也就一直留著,现在再见到大兄弟,虽然只是一朵不稀罕的野花,那奴家还是想著还给大兄弟,总是我母子二人的心意。” 洪浩见翠翠说得正经诚恳,便双手接过,点头道:“既然如此,我便收下。”便又將野花放回虚空袋中。隨即对龙得水打趣道:“大师兄你可看分明,莫要误会。” 龙得水哈哈大笑,一拳不轻不重擂到洪浩胸膛,“狗日的,师兄感谢你还来不及,若不是你当年相救,我哪有今日。” 洪浩倏然想起了龙祖的重託,正色道:“大师兄你千万要勤勉一些,莫要忘了龙祖交代的开枝散叶,多多益善的嘱託……” 翠翠满脸通红:“他若再勤快些,我怕是又走不动路了……” 两边又讲了许多閒话,方才各自回屋。 谁也没注意到,大步走向厨房的大娘,在拐过一个墙角,確认无人看见后,脚步猛地一转,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朝著山庄深处,玄采和顺子师徒居住的那座僻静小院潜行而去。 低头求人的事情,还是莫要张扬。 她身形魁梧,此刻却灵活得像只狸猫,落地无声,气息收敛到了极致,三角眼中闪烁著精光。心中暗忖:“老娘收留她师徒二人,一文钱一月还管一日三餐,想必这点面子她还是会给老娘……” 片刻功夫,她便来到了小院门外。院门虚掩,里面静悄悄的。 大娘深吸一口气,脸上堆起一个皮笑肉不笑的笑容,一把推开了院门。 “玄采妹子!老姐姐我来看你啦。”她扯开喉咙,声音洪亮中气十足,震得小院嗡嗡作响。 院內,玄采正坐在石桌旁,独自品茗。顺子侍立一旁。听到大娘这炸雷般的嗓门,玄采端著茶杯的手连一丝晃动都没有,只是抬起清冷的眼眸,淡淡瞥了她一眼。 “公孙掌门,何事?”玄采的声音如同冰珠落玉盘,不带丝毫情绪。 大娘几步上前,一屁股坐在玄采对面的石凳上。她也不废话,直接从怀里掏出那本《天工锻造图》,“啪”地一声拍在石桌上,指著那团污渍:“大妹子,帮个忙,用你的太阴真水,把这墨疙瘩给老娘弄开,看看下面写的啥?” 玄采的目光落在古籍上,她伸出纤长的手指,轻轻拂过那团墨渍。 一丝极其细微、几乎无法察觉的太阴真水气息,如同最精密的探针,瞬间渗入墨渍深处,感知著其结构和成分。 片刻后,玄採收回手指,眼中闪过一丝瞭然。她看向大娘,语气依旧平淡:“此墨渍乃两层墨汁交融渗透,年深日久,早已混为一体。强行分离,稍有不慎便会损毁纸张。” “这个老娘知晓。”大娘大手一挥,“所以才来找你啊。你的太阴真水不是號称能溯本归源、透析万物么?这点小事,对你来说还不是小菜一碟?帮帮忙,算老姐姐我欠你个人情。” 玄采沉默了片刻。她与大娘並无深交,但对方在自己尷尬之时给了台阶,又是星儿名义上的师祖。这点面子,似乎可以给。 不过当她扫过整页图谱,尤其是那柄名为断界的古朴长剑图案,以及旁边那句“五宝合,此剑成,天归天,人归人”的口诀时,心中咯噔一下。 她猛地意识到,这柄断界神兵,绝非寻常法宝!它要斩断的是……仙凡之间的通道!是维繫此界修士飞升上界的天地法则! “天归天,人归人”——这分明是要將仙凡两个世界彻底隔绝。 玄采的脸色骤然剧变。那双清冷如万载寒冰的眼眸猛地变色,瞳孔深处爆发出前所未有的震惊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骇然! 她终於明白了,这柄断界一旦铸成,其威能绝非斩断某个敌人或者空间,而是要斩断此界与上界的联繫,断绝所有修士的飞升之途! 这简直是逆天而行,是撼动天地根基的禁忌之举!必將引来天道反噬,甚至可能引发无法预料的浩劫。 “不行!”玄采的声音斩钉截铁,带著前所未有的冰冷和决绝。 “断了天地联繫,那些狗日的天上人便再也无法来寻我孙儿你外孙的麻烦,这等好事,你为何不行?”大娘著急道。 “一码归一码,”玄采冷声道:“天上人来寻星儿麻烦,我自会对付,但永隔天地,这等事情断不可为。” 大娘瞧见玄采一脸决然,知晓再讲也是枉然。 反正她也不过是抱著有枣无枣打三竿的心態来试一试,咳咳,玄采不给面子,总不能小孩子气,就此赶她师徒二人出山庄。 毕竟在保护星儿这桩事情上,还是一致的。 好在留了后路,自己是悄悄来的,做成了自然可以大大吹嘘一番,没做成……也不影响自己在眾人面前的光辉形象。 大娘揣著古籍,憋著一肚子闷气从小院出来,刚踏出院门,脚步猛地一顿。 只见玄薇正抱著星儿,静静地站在院门外的青石小径上。星儿似乎刚睡醒,小脑袋靠在母亲肩头,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著四周。玄薇的神情依旧清冷,但抱著孩子的手臂却异常温柔。 “薇儿?”大娘愣了一下,“你……你怎么在这儿?”她下意识地將拿著古籍的手往身后藏了藏。 玄薇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大娘略显尷尬的脸,又落在她那只不自然藏在身后的手上,声音清冷,听不出什么情绪:“我来找她。” 大娘心里咯噔一下,知道瞒不住了。她訕訕地掏出古籍,自嘲道:“狗日的……老娘就是不死心,想著来碰碰运气……” 玄薇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古籍那团刺眼的墨渍上。旋即轻轻拍了拍怀中的星儿,低声道:“星儿乖,跟奶奶玩一会儿。” 大娘立刻会意,连忙伸手接过星儿,动作有些笨拙,但眼神却充满了慈爱:“哎哟,我的乖孙孙,来,奶奶抱抱。” 玄薇没有再看大娘和星儿,她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走进了那座她早已知晓但从未打算踏足的小院。 院內,玄采依旧端坐在石桌旁,仿佛刚才与大娘的爭执从未发生。顺子侍立一旁,看到玄薇进来,微微躬身行礼。 玄薇走到石桌前,目光落在玄采清冷无波的脸上。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著她。 玄采抬起眼眸,迎上女儿的目光。那双与她极为相似的清澈眼眸中,没有愤怒,没有怨恨,只有一种近乎疏离的平静。这平静,却比任何激烈的情绪更让玄采感到刺痛。 “你来了。”玄采的声音依旧平淡,但细听之下,似乎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波动? 玄薇依旧沉默,只是將《天工锻造图》放到桌上,指了指那团墨渍上,意思不言而喻。 玄采看著女儿那副清冷倔强的模样,心中百味杂陈。 “想要我帮你?”玄采忽然开口,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不再是面对大娘时的冰冷决绝,“可以。” 玄薇的目光终於重新聚焦在玄采脸上,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问询之意。 玄采缓缓站起身,走到玄薇面前。她比玄薇略高一些,此刻却微微低头,凝视著女儿的眼睛。那清冷孤高的姿態,竟罕见地带上了一丝……近乎卑微的期盼。 “叫我一声娘。”玄采的声音很轻,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认真,“只要你叫我一声娘,我立刻就用太阴真水,为你探查这墨渍下的文字。无论它记载著什么,无论后果如何。” 玄薇的身体猛地一僵!她难以置信地看著玄采,那双清冷的眼眸中,第一次清晰地映出了震惊和……一丝被刺痛般的愤怒! 叫她娘?在她做了那么多事情之后?在她差点害死星儿之后?在她將自己逼入绝境之后?这怎么可能? 玄薇的嘴唇抿得死死的,倔强地扭过头去,不肯再看玄采一眼。那声“娘”,如同卡在喉咙里的刺,让她窒息,让她屈辱,让她无论如何也开不了口! 玄采看著女儿倔强的侧脸和紧抿的唇线,眼中闪过一丝深深的失落和……痛楚。她沉默了片刻,仿佛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 “罢了……”玄采的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她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了院门外,被大娘抱在怀里的星儿身上。 星儿正睁著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著院內的外婆和娘亲。 隔代亲的力量果然强大,玄采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柔和,带著一种近乎贪婪的渴望。她再次看向玄薇,声音放得更轻,带著一种近乎恳求的语气:“那……让星儿叫我一声外婆。只要他叫我一声外婆,我……我也立刻帮你。” 玄薇的心剧烈地颤抖起来!玄采这突如其来的卑微姿態,非但没有让她心软,反而像一把钝刀,在她心口反覆切割!她凭什么?!凭什么在伤害她们母子之后,还能如此理所当然地要求亲情?!凭什么用这种方式来要挟?! 她看著玄采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对星儿的渴望,一股巨大的屈辱感和愤怒几乎要衝破她的理智!她正要厉声拒绝—— “薇儿!” 一个低沉而急切的声音突然从院门口传来! 洪浩的身影如同疾风般冲了进来!他显然是察觉到了什么,一路追了过来。他一眼就看到了院內对峙的母女,看到了玄薇脸上那压抑的愤怒和屈辱,也看到了玄采眼中那近乎卑微的期盼。 洪浩几步上前,一把將玄薇护在身后,目光平静地看向玄采:“楼主,你这是在做什么?” 玄采看著突然出现的洪浩,以及被他护在身后、眼眶微红的玄薇,眼中那丝卑微的期盼瞬间消散,重新恢復了往日的清冷孤高,只是眼底深处,似乎多了一抹难以言喻的黯然。 洪浩一把抓起锻造图放进怀中,拉著玄薇便往院外走去。 走得几步,又停了下来,回头对玄采道:“薇儿叫你一声『娘』,星儿叫你一声『外婆』,这本该是天底下最自然不过的事!是骨肉相连,是血脉亲情!这份情,该是心里头自然而然生出来的……” “亲情不该是生意上的买卖,更不应该是要挟的筹码。” 说罢回头,再也不理会玄采,径直向前。 玄采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如纸。她看著洪浩身后,玄薇那倔强却泛红的眼眶,看著院门外星儿那懵懂无知的眼神,一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苦涩和悔恨瞬间淹没了她。 是啊,靠条件换来的称呼,必定生硬冰冷……那还是她渴望的亲情吗? 眼见二人就要走出小院,玄采再也顾不得矜持骄傲:“薇儿……等等……” 她的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从喉咙里挤出那三个字:“娘帮你……” 第459章 钧墟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459章 钧墟 玄采那句带著颤抖的“娘帮你……”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寂静的小院里盪开涟漪。 玄薇的脚步猛地顿住。洪浩立刻转身,极快从怀中又掏出锻造图,麻溜摆到桌上。 该服软时要服软,玄采可能是天底下唯一能看清墨团的人,洪浩不是傻子。 玄采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眼神重新变得清冷而专注。她不再多言,重新坐回石凳。伸出素手,掌心向上。 一滴晶莹剔透、散发著极致冰寒气息的太阴真水本源凭空凝聚,悬浮於古籍污渍上方。丝丝缕缕至阴至寒、却又蕴含著奇异生机的气息如同最精密的触手,缓缓垂落,轻柔而坚定地探入那团混浊的墨渍深处。 小院內温度骤降,空气中瀰漫开淡淡的白色寒雾。玄采的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但她眼神专注,神念高度集中,操控著太阴真水那玄奥无比的力量,將早已交融渗透的墨汁成分一丝一缕地重新解析、剥离。 时间一点点流逝。那团浓黑的墨渍在太阴真水本源气息的笼罩下,如同被无形的刻刀雕琢,墨色逐渐变淡、分层。一层是后来覆盖的浑浊墨色,另一层则是更早书写、色泽古朴的字跡墨痕。 两股墨色缓缓流转分离。 最终,当浑浊的覆盖层被彻底洗去,下方那层古朴的字跡清晰地显现出来——钧墟。 两个古朴苍劲、笔画间仿佛蕴含著千钧之力的篆字,清晰地烙印在泛黄的纸页上!字体风格极其古老,透著一股洪荒苍茫的气息。 “钧墟。”玄采的声音带著一丝疲惫,却依旧清冷,“便是此地。” 洪浩、玄薇以及院门口探头探脑的大娘,听罢都露出思考神情。 “钧墟?”大娘腾出一只手挠挠额头,疑惑道:“狗日的……这是什么鬼地方?老娘活了这么大岁数,听都没听过!” “莫要问我,我也不知晓……”玄采语气中带有一丝疲惫,显然方才施为並不轻巧。 眼下虽是知晓了地名,却跟没知晓前差不多,不过好歹有了一个名字,总是线索。 洪浩心中念头飞转,立刻想到涉猎杂博的谢籍。那小子什么书都看,简直是两脚书橱。 但这么得了答案立刻转身就走,未免太过生硬,也显得不近人情。毕竟玄采刚刚才耗费心力探查出来,脸色都透著疲惫。 他心中一动,转身从大娘怀里接过星儿。 星儿似乎刚睡醒不久,乌溜溜的大眼睛正好奇四处张望。 洪浩抱著星儿,走到石桌前,在玄采面前站定。用极其温柔的声音在星儿耳边轻声引导:“星儿乖,看,那是外婆……叫外婆……” 玄采猛地僵直。她霍然抬起眼眸,难以置信地看向洪浩和他怀中的星儿。那双清冷如万载寒冰的眼眸深处,瞬间掀起了惊涛骇浪——期盼、紧张、喜悦,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星儿的小嘴微微张合:“外……婆……” 虽然发音稚嫩,话语含混不清,但那奶声奶气的叫喊,却如同最轻柔的羽毛,精准地拂过玄采心中最柔软、也最脆弱的地方。 破防,破大防。震惊、狂喜、酸楚、悔恨……无数复杂的情绪交织在一起,化作一股滚烫的热流,猛地衝上她的眼眶。 洪浩看著玄采瞬间失態的模样,心中瞭然。他没有多言,只是顺势將怀中的星儿,轻轻往前递了递。 玄采几乎是下意识地、颤抖著伸出双手,小心翼翼,如同捧著稀世珍宝般,將星儿接了过来。 一滴滚烫的泪水,毫无徵兆地滴落在星儿乌黑的头髮上,迅速洇开,消失不见。 小院內一片寂静,只有星儿时不时叫一声刚学会的“外婆。” 过了许久,玄采才缓缓抬起头。她的眼眶微微泛红,但脸上已经恢復了平静,只是那眼神中的清冷孤高,似乎被一种难以言喻的柔和所取代。 她低头看著怀中好奇打量她的星儿,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轻声道:“好孩子……” 洪浩这才上前一步,对著玄采深深一揖,语气真诚:“多谢……多谢楼主相助,洪浩铭记於心。” 原来击败陆地神仙玄采,无须高深修为功法,三岁孩童即可。 玄采没有立刻回应,只是又轻轻拍了拍怀中的星儿,才缓缓抬起头,看向洪浩和玄薇。她的目光在玄薇脸上停留片刻,带著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最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洪浩知道,此刻不宜再多说什么。他再次拱手:“楼主辛苦,我等先行告退,不打扰楼主休息了。” 玄采依旧没有说话,目光重新落回怀中那懵懂的小脸上,好像外界的一切都已与她无关。 远离玄采小院的僻静山谷中,两个鬼鬼祟祟的少年躲在密林中,正偷偷窥视一名刻苦练剑的女子。 “是不是有些不对劲?”原来却是谢籍这小子心眼多,拉著王乜去而復返。他先前和王乜探查轻尘时,还未咂巴出滋味,后来却越想越不对——五师叔的顿悟太过突兀。 或者讲不是顿悟本身有什么问题,而是顿悟结果有些不对。 轻尘过往的剑道,如同一位严谨的书法大家,数十年如一日地临摹著最正统的楷书。她的剑法讲究心如止水,剑如寒冰,每一招每一式都力求精准完美,毫无破绽。那是一种建立在深厚根基之上的“正楷”剑意,横平竖直,点画分明,法度森严,每一笔都凝聚著经年累月的苦修与沉淀。 可如今她所展现的,却是一种截然不同的笔锋。 这新的剑路,灵动迅捷,流转自如,充满了瞬间的爆发与连绵的攻势,乍看之下,竟似书法中追求笔断意连、气韵贯通的行书。行书之美,在於它是在楷书严谨法度的深厚根基上,自然生发出的意趣与节奏,是书写者性情与功力的水乳交融,是歷经规矩束缚后破茧而出的从容与飘逸。 然而,轻尘此刻的行书剑意,却如同无根之木,无源之水。它缺少了那份从楷书根基中自然过渡,水到渠成的气韵流转。没有那份在无数日夜揣摩体悟中,於规矩法度间渐渐生发出的个人意趣与从容气度。 就像一个刚刚学会临摹,连永字八法都尚未精熟的蒙童,突然间挥毫泼墨,便写出了一幅看似笔走龙蛇、气势磅礴的行书大作。行笔或许流畅,形態或许漂亮,但那根基何在?那支撑起这份流畅与气势的深厚功力与自然感悟,又从何而来? “狗日的,是有些不对劲……”王乜挠挠头,小声嘀咕道:“不过我讲不好……”他是茶壶装汤圆——有货倒不出。莫法,念书时逃课太多。 “嘘……小师叔怎么来了。” 原来洪浩在山庄遍寻不见谢籍,不觉转入此中来。 正好轻尘又是一剑刺出!一道凝练如实质的寒光剑气撕裂长空,带著一股斩断一切的决绝气势,轰然击在不远处的山壁上,留下一道深深的剑痕。 洪浩心中一凛,瞳孔骤然收缩! 这道剑气……这股凌厉到极致、却又冰冷到毫无生气的剑意……为何如此熟悉? 那是一种摒弃了所有情感羈绊,只追求纯粹毁灭与杀力的冰冷意志。一种將自身也视为杀戮工具的极端状態。 “老爷……”灵儿心语道:“这剑气……你不觉得熟悉么?”语气带著一丝嘲讽……和鄙夷。 洪浩心头猛地一跳!他当然熟悉——这是他人生至暗时刻的气息。 “凌厉无匹,斩断一切……毫无生机,冰冷无情……像不像……像不像老爷当年在通天山庄,被怒火和杀意吞噬时……身上散发出的那股气息?” 或是想要洪浩惕厉警醒,灵儿有意提起他这段不堪回首的过往。 灵儿的话如同惊雷,在洪浩脑海中炸响。脑海中瞬间闪现猩红碎片:通天山庄的血海尸山,那为了復仇而摒弃一切怜悯、只余杀戮快感的冰冷状態……那种力量虽然强大,却如同跗骨之蛆,险些將他彻底拖入深渊! “五师妹……”洪浩再也忍不住,几步上前急忙开口,“赶快停下。”轻尘是黄柳表姐,虽然大他一截,但进入师门较晚,排行在他之后。 轻尘瞧见洪浩也是一愣,这不二门的大忙人今日怎会有閒情逸致来瞧自己练剑? “洪师兄何事?”她缓缓转过身,清冷的脸上带著被打断修炼的不悦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汗水浸湿了她的鬢角,脸色因长时间运功而显得有些苍白,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带著一种近乎偏执的锐利。 “呃……你的剑不对。”洪浩认真道,“不能再这样练。” 谢籍和王乜虽然都瞧出了轻尘剑法的不对,但远没有他这般刻骨铭心的亲身经歷体会。 轻尘眉头一蹙:“师兄何出此言?我剑法精进,有所领悟,破境在望,有何不对?” “精进?”洪浩缓缓摇头,“五师妹,你告诉我,你方才练剑时,可有半分对剑道的感悟和喜悦?还是说……你心中只剩下如何更快、更狠、更有效率地斩出下一剑?!” 轻尘的身体猛地一僵,洪浩的话,如同锋利的针,精准地刺中了她內心深处那丝隱隱的不安。 她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竟无言以对。自从按照那神秘意念的指引修炼“惊蛰引”后,她的剑確实越来越快,威力越来越大,但……每一次挥剑,好像都只是在执行一个冰冷的指令,是剑在控制她而不是她在控制剑。 “我……”轻尘的声音微微颤抖,“我只是……只是想突破瓶颈……” 洪浩想起自己当年在通天山庄被杀戮意志吞噬时的痛苦和挣扎,情急之下语气更重:“那种力量,我经歷过,看似强大,实则是一条绝路。” “赶紧收手吧!它会吞噬你的情感,磨灭你的本心,最终让你变成一个只为力量而存在的……傀儡。” 讲真,因为自己亲歷过黑化入魔的凶险和痛苦,害怕轻尘重蹈自己覆辙,他这番话讲得情真意切,只不过语气重了些。 这话如果对黄柳讲,对瑶光讲,对秋灵讲……都无任何问题,因为有长时间相处,彼此间的熟悉和信任作为基础。 可轻尘不一样,她本性孤高冷艷,除了当年大娘想客串红娘把她变作好徒儿媳妇,其实与洪浩羈绊瓜葛浅,又对修仙证道有著苦行僧一般的执著……眼见自己好不容易有点机缘,却被洪浩严厉无情否定,箇中滋味可想而知。 “傀儡?”轻尘如遭重击,脸色瞬间煞白。 她猛地摇头,声音因激动而变得尖锐:“不,不可能,你胡说!这是我自己的顿悟,是我苦苦追寻的突破之路!你……你不过是觉得没有倚靠你就能升境,心中不舒服罢了。” 她指著洪浩,情绪激动:“你凭什么否定我?你凭什么说我的路是错的?就因为你是师父偏爱的好徒儿?就因为你有大气运?我轻尘日夜苦修,从不懈怠,如今好不容易看到希望,你凭什么轻飘飘一句话就要否定我?” “苏巧长老跟著你升了境,大师兄跟著你得了机缘造化,现在黄柳也因为你的缘故先我升了化神境,你是不是觉得,每个人都必须依靠你?离开了你就什么都不是?” 轻尘的眼眶瞬间红了,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那是一种长久压抑后骤然爆发的委屈、不甘和愤懣!她付出了那么多努力,忍受了那么多寂寞,好不容易抓住了一丝突破的希望,却被洪浩如此严厉地否定,说得如此不堪,这让她如何能接受? “洪浩,我轻尘不需要你的怜悯,更不需要你的指点。”她声音因激动而颤抖,带著一种近乎绝望的决绝,“我的路,我自己走!是成是败,是生是死,都与你无关!” 话音未落,她猛地转身,手中长剑发出一声清越的悲鸣!剑光暴涨,瞬间將她整个人包裹其中! “五师妹!”洪浩脸色一变,急忙上前一步。 “別过来!”轻尘厉声喝道,剑尖猛地指向自己的咽喉!锋锐的剑气瞬间在她白皙的颈项上划出一道细小的血痕! “你若敢跟来一步……”她的声音冰冷刺骨,带著不容置疑的决绝,“我立刻自绝於此,说到做到!” 洪浩的脚步猛地钉在原地。轻尘的性子孤高,冷傲,倔强,言出必行。当年为了表明心跡,將在离火宗所学一身修为直接散掉……她既然说出了“自绝”二字,就绝不是虚言恫嚇。 看著轻尘眼中那近乎疯狂的决绝和颈项上渗出的血珠,洪浩的心猛地一沉,伸出的手僵在半空,再也不敢向前半分。 轻尘目光死死锁定洪浩,一字一句道:“记住我的话,別跟著我!” 说罢,她手中长剑猛地向下一挥,一道凌厉的剑气撕裂地面,在洪浩和她之间划出一道深深的沟壑! “从今往后,我轻尘与水月山庄,再无瓜葛。” 话音落下,她身形化作一道流光,冲天而起!剑光撕裂长空,带著一股决绝的悲愤,瞬间消失在远方的天际。 “五师妹。”洪浩望著那消失的剑光,心中充满了担忧和无奈。他知道轻尘此刻情绪激动,心性已然不稳,独自离开危险重重! “小师叔!”谢籍和王乜也从藏身处冲了出来, 洪浩见是他兄弟二人,也来不及多问,对王乜道:“你赶紧跟上去,记住,远远跟著……千万莫要让她发现!暗中保护,確保她的安全……” “是!”王乜应得乾脆利落,没有丝毫犹豫。他身形一晃,化作一道剑光一闪而逝。 洪浩不再停留,转头对谢籍沉声道:“我们也先回山庄再讲其他。” 路上,洪浩才想起自己本来就是找谢籍问钧墟之事,被轻尘这这桩事一搅差点忘了。 “谢籍,你小子可知钧墟这个地方?” “钧墟?小侄略知一二……小师叔怎么突然问这个?” 第460章 大造化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460章 大造化 洪浩心中一喜,到底是谢大才子,好像什么都知道。 “古籍污渍下显露的地名便是『钧墟』。”洪浩言简意賅,“玄采楼主以太阴真水探查出来的,你既然知道,就给我讲讲。” 谢籍略微思索:“若没记错,《山海经·大荒西经》有载:『西南海之外,赤水之西,流沙之东,有山名曰崑崙之丘……其下有弱水之渊环之,其外有炎火之山,投物輒然。』” 洪浩听得一头雾水:“这与『钧墟』何干?” “小师叔莫急!”谢籍继续道,“此乃崑崙虚之记载。而在《海內十洲记》等更古老的残篇中,曾提及崑崙虚並非孤立,其东南万里之外,赤水与黑水交匯之处,曾有一处名为『都广之野』的广袤平原!” “都广之野?”这名字透著古老苍茫的气息,听著就很野。 “对!”谢籍点头,语气带著一丝神往,“据残卷所述,此地方圆不知几万里,乃上古『天地之中』!土地极其肥沃,百穀自然生长,四季如春,鸞鸟自歌,凤鸟自舞,乃是上古先民传说中的乐土,更是诸多神人往来、部族匯聚之地!其繁华鼎盛,远超今人想像,堪称远古神朝之都。”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凝重:“然而,此等神异之地,早已湮灭在时间长河之中。残卷有云:『后天地倾覆,神人绝跡,弱水倒灌,炎火焚天,都广之野陆沉,化为墟土,故名——钧墟!』” “陆沉?化为墟土?”洪浩心头一震。 “正是。”谢籍小脸上满是严肃,“传说上古一场惊天动地的大劫,导致地脉移位,天柱倾颓!弱水倒灌淹没了大半个都广之野,地心炎火喷涌而出,將剩余的土地焚为焦土……” “那曾经的乐土,繁华神都,最终沉入大地深处,或被弱水淹没,或被炎火焚毁,彻底化为一片死寂的废墟!因其位於天地之『中』,承载万物之『钧』,故后世称之为『钧墟』!” “至於其具体所在……残卷语焉不详,只道在『赤水之西,黑水之东,弱水之南,炎火之北』,四处交匯的绝域深处。那地方,如今怕是弱水环绕,炎火肆虐,毒瘴瀰漫,空间紊乱,早已成了生灵绝跡,连大能都不敢轻易踏足的生命禁区。” 洪浩听罢,点头称是:“如此说来,这『钧墟』竟是远古神都沉没所化的绝地?难怪无人知晓,也无人能轻易寻得。” “正是如此……”谢籍应承道,“而且,小师叔你想,那古籍为何要用墨团掩盖此地?『钧墟』既是远古神都沉没之地,又是五行神兵锻造之所……这绝非巧合。” “『钧』者,权衡也,熔铸也。『墟』者,遗蹟也!此地既是上古神朝核心,承载天地之『钧』,又经水火大劫,化为废墟……其地脉深处,恐怕仍残留著某种能『权衡五行』、『熔铸万物』的天地伟力……这或许正是锻造断界神兵,融合五行本源所必需的——天地熔炉。” 谢籍的一番话,瞬间点明了关键。钧墟,不仅是地名,更是铸造神兵的关键环境。一个蕴含天地之力,能调和五行,熔铸万物的远古遗蹟。 “赤水之西,黑水之东,弱水之南,炎火之北……”洪浩低声重复著这四处交匯的方位, 二人讲话间已经回了水月山庄。 钧墟之事还须从长计议,但眼下轻尘负气出走却要赶紧解决。 洪浩当即找到大娘,將先前之事讲了一回。 最后道:“是我太著急了一些,想著入魔的种种害处,语气便有些没轻没重……不过我已经叫王乜跟隨,暗中护著,想著她气消了总要回来。” 大娘听罢,嘆一口气,“轻尘这丫头,心高气傲,性子又倔,憋著一口气要与黄柳分个高低。老娘早就看得清楚明白……黄柳丫头这回升境,对她刺激很大,想是急火攻心,才误入歧途。” 黄柳急忙道:“她只瞧见贼吃肉,没瞧见贼挨打,我死去活来的滋味,她却没尝过。” 大娘白她一眼,假嗔道:“还不是你性子张扬,喜欢显摆闹出来的。跟个暴发户一般,恨不能把全部家当都掛在身上让別人瞧见。” 木棉憨厚一笑:“不懂两个师姐比个啥哩?都是自家人,大家修为越高,我却越欢喜……有事情总是高的顶在前面,矮的不用操心哩。” “师父,我觉得不是姐姐的缘故。”洪浩轻声道,“五师妹话里话外,都有些……都有些怨恨我的意思。” “哦?她为何怨你?” “五师叔是觉得,我们许多人都是靠著小师叔的大气运,沾光不少……”谢籍替洪浩解释,“她不信这个邪,觉得小师叔不准她继续练剑,是因为没有靠他就要升境而不满。” 苏巧幽幽嘆一口气,“轻尘这孩子,却是有些钻牛角尖了……她若还在离火宗,由那几个老东西教她,恐是连元婴都还未突破。” 苏巧原本就是离火宗的长老,自然知晓离火宗那几个长老是什么货色。轻尘就算根骨再好,天赋再高,在离火宗那几个老杀才教导之下,断不会有眼下成就。 “她何尝没有受贤侄恩惠?”苏巧继续解释,“大娘,她离开离火宗之时,爭一口硬气,將原本的金丹境修为散去,要从头开始修炼……我们路上碰见阿发,给她几颗升境丹,还未回庄便升到元婴,你可还记得?” 大娘点点头,这一桩她自然是记得。彼时她还存著將轻尘收拢做徒弟媳妇的念想。 苏巧笑道:“这不是机缘造化?阿发怎生没把这么珍贵的丹药给张三李四王麻子?难道不是瞧在贤侄的面下?再有……回到水月山庄,她可曾再为灵石灵气发过愁?贤侄的七彩灵石,不知比离火宗那些破石头好上百倍千倍。” 说到底还是人心不足蛇吞象。人吶,一旦生出了那点自觉不公的愤懣怨气,之前的千百般好处便视而不见,只如滚滚长江东逝水。 人心之劣,莫过於此——纵有百善加身,一过未偿,便生怨懟;纵得万般恩惠,一愿未遂,尽付东流。 …… 轻尘御剑速度极快,情绪激动之下,灵力催发到了极致。她是情急之下负气出走,毫无目的,只想远离水月山庄。 王乜跟了约莫半个时辰,翻过两座山头,进入一片地势险峻、怪石嶙峋的峡谷地带。此地灵气稀薄,山风呼啸,谷中瀰漫著终年不散的厚重灰白色浓雾,视线和灵识都受到极大阻碍。 “嗤——” 一道凝练如实质、带著刺骨寒意的剑气,毫无徵兆地从下方一处极其刁钻的角度激射而出!剑气並非实体,而是纯粹由能量构成,快如闪电,无声无息,直取王乜的后心!角度刁钻狠辣,时机把握得妙到毫巔! 同时…… 一道细如髮丝、却蕴含著恐怖毁灭气息的紫色电光,如同凭空出现的毒蛇,撕裂空间,瞬间劈向王乜的头顶。 攻击来得太快,太隱蔽,太突然! 王乜瞳孔微缩,不过他已经摸爬滚打多年,对战经验丰富,根本不慌。 他一声冷哼,一股源自远古剑阵的凶煞之气轰然爆发!那激射而来的阴寒剑气,在距离他身体三尺之外,便被无形的、由亿万细小诛仙剑气组成的壁垒绞得粉碎,连一丝涟漪都未能盪起。 劈落的紫色电光,则被他抬手隨意一挥!一道惨白的“绝仙”剑气逆空而上。电光与剑气碰撞的瞬间,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一声轻微的“滋啦”……紫色电光如同被投入熔炉的冰雪,瞬间消融殆尽。 整个过程,快得不可思议,王乜甚至身形都未曾停顿一下,他依旧保持著高速飞行。 然而,就在他击溃偷袭的瞬间—— “砰!砰!砰!” 下方峡谷的浓雾深处,隨著爆炸声响起,浓烈刺鼻的黑色烟雾瞬间瀰漫开来,与原有的灰白浓雾混合,將整个峡谷笼罩得更加严实。 烟雾不仅遮蔽视线,更带著强烈的神魂干扰之力,如同无数细小的针,疯狂刺向王乜的神念感知。 “狗日的,卖屁眼的缩头乌龟。”王乜眼中闪过一丝不耐和怒意。数道剑气从周身迸发而出,射向四面八方,不为杀敌,只为示威——有种你就来! 但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他的眉头猛地一皱。神念感知中,轻尘那道剑光的气息,竟在烟雾瀰漫,干扰最强的瞬间,极其突兀地……消失了。 不是被屏蔽,不是被干扰,而是如同被凭空抹去一般,彻底消失得无影无踪。 王乜顿时一身冷汗——完了完了,攻击自己不过是拖住他幌子,让他无暇顾及五师叔……五师叔莫不是已经死球了? 他立刻俯衝向下,转瞬便到了山谷內里四处探查。 没有,什么都没有。 轻尘的气息彻底消失了,好像她从未在这里出现过。峡谷中空无一物。没有打斗的痕跡,没有能量的剧烈爆发残留,甚至连一丝轻尘剑气的余韵都找不到。乾净得令人毛骨悚然。 王乜的脸色阴沉得可怕。他缓缓抬起手,指尖一缕惨白的“绝仙”剑气吞吐不定,散发著灭绝一切的恐怖气息。 气势虽雄,却透著一股子无的放矢的无奈和懊恼,当真是拔剑四顾心茫然。 莫法,他最后看了一眼那空荡荡,被烟雾笼罩的峡谷,身形化作一道凌厉的剑光,不再停留,朝著水月山庄的方向疾射而去。须儘快將五师叔离奇失踪的消息告诉大家。 轻尘这边,御剑疾驰,冰冷的山风颳过脸颊,却吹不散她心头的愤懣与委屈。洪浩那严厉的否定,那“傀儡”二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她的心上。 眼前是一片终年不散的厚重灰白雾瘴,瀰漫在怪石嶙峋的峡谷之中。雾气浓得化不开,视线受阻,连神念探出都感到滯涩。轻尘心中烦躁,却並未多想,只想儘快穿过这片令人不適的区域。她催动灵力,剑光护体,速度不减反增,一头扎进了浓雾深处。 雾气冰冷潮湿,带著一股腐朽的气息。四周死寂一片,只有她飞剑破空的尖啸和自己急促的心跳声。就在她全神贯注於前方,试图穿透这无边雾障时—— 异象突生。 前方浓得如同实质的雾气,毫无徵兆地、极其诡异地扭曲、旋转起来。一个漆黑、深邃、边缘闪烁著不稳定电弧的裂缝,如同巨兽猛然张开的狰狞大口,凭空出现在她正前方。距离之近,伸手可触。 轻尘瞳孔骤然收缩!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寒意瞬间席捲全身。她甚至来不及思考这裂缝是什么,更来不及做出任何规避动作。 太快了,太近了。 她只觉眼前一黑,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大吸力猛地攫住了她。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拽入深渊,护体剑光瞬间破碎,她整个人连同飞剑,如同被投入旋涡的树叶,毫无反抗之力地被那漆黑的裂缝吞噬了进去。 等等,这感觉……有些熟悉。当年暮云仙子带大家逃离水月山庄时,洪浩带大家离开龙祖的禁制小天地时,都有类似的感觉。 剧烈的眩晕感和撕裂感瞬间淹没了她的意识。她感觉自己仿佛被丟进了狂暴的时空乱流,身体和灵魂都在被疯狂撕扯,重组。眼前是无尽的黑暗和光怪陆离的流光碎片,耳边是无声的、却震耳欲聋的空间尖啸。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漫长如永恆。 “噗通。”一声闷响,伴隨著剧烈的撞击感,轻尘重重摔落在地!五臟六腑仿佛都移了位,剧烈的疼痛让她忍不住闷哼出声。 她挣扎著抬起头,刺目的光芒让她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待视线逐渐清晰,眼前的景象让她瞬间呆滯,忘记了身上的疼痛。 哪里还有什么阴冷潮湿的浓雾峡谷,眼前是一片她从未想像过的仙境! 天空是纯净的蔚蓝色,如同最上等的蓝宝石,几缕洁白的云絮悠然飘荡。 阳光温暖和煦,洒在身上暖洋洋的,驱散了所有寒意。脚下是柔软如茵的碧绿草地,点缀著不知名的,散发著淡淡萤光的小花。远处溪流潺潺流淌,水声叮咚,如同天籟。 “这……这是哪里?”轻尘挣扎著站起身,环顾四周,眼中充满了震惊和茫然。刚才那恐怖的裂缝和撕裂感还歷歷在目,转眼间却来到了如此仙境。难道……难道是传说中的洞天福地?还是……她已经死了,来到了传说中的仙界? 就在她心神激盪,不知所措之际,一个温和,带著一丝惊讶与讚嘆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咦?竟有有缘人至此?” 轻尘猛地转身,只见一位身著素白道袍、鹤髮童顏的老者,不知何时已站在不远处。老者面容慈祥,眼神清澈深邃,周身散发著淡淡的、令人心生亲近的仙灵之气,衣袂飘飘,仙风道骨。 老者目光温和地打量著轻尘,尤其是她身上残留的、尚未完全平息的凌厉剑气,眼中闪过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小友年纪轻轻,竟有如此修为,剑气凝练,锋芒內蕴,更难得的是……竟能寻到此处空间节点,穿越而来。此乃天大的机缘。看来小友身负大气运,是受天道眷顾之人啊。” 轻尘被老者的话语和气质所慑,心中的警惕和不安瞬间消散了大半。她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略显凌乱的衣衫,恭敬地行了一礼:“晚辈轻尘,误入此地,不知前辈是……” “呵呵,老朽不过是此地一閒散山野之人罢了。”老者抚须微笑,语气平和,“此地名为『黄粱仙泽』,乃上古遗留的一方净土,与世隔绝,非有缘者,大气运者不可入。小友能至此,便是与仙泽有缘,亦是自身福泽深厚所致。” “黄粱仙泽……”轻尘喃喃重复著这个名字,心中那份苦尽甘来的感觉油然而生。 难道……这就是自己苦苦追寻的机缘?是上天对她勤勉修行的回报?她看著眼前仙气繚绕的景象和这位仙风道骨的老者,心中的戒备几乎完全放下。 “前辈谬讚了。”轻尘谦逊道,但眼中却难掩一丝激动,“晚辈只是……只是恰逢其会。” “非也非也。”老者摇头,目光深邃,“机缘巧合,亦是命中注定,你既然能来此处……” “老朽自当送你一场大造化!” 第461章 惊鸿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461章 惊鸿 当真是风水轮流转今日到我家。 老者的话语如同惊雷,在轻尘心中炸响。她猛地抬头,眼中瞬间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喜与强烈的渴望。什么剑道困惑,什么心中鬱结,在这一刻都被这“大造化”三个字冲得七零八落。 机缘,这才是真正的天降机缘。不曾想我轻尘也有今日。 她强压下激盪的心潮,声音微微发颤:“前辈,这大造化……晚辈……晚辈该如何受之?” 老者抚须微笑道:“造化虽大,亦须因材施教。小友,你可知自己心之所向?是阵法推演之玄奥?丹药炼製之精微?符籙勾连之妙用?还是……剑道锋芒之无匹?” 瞧轻尘紧握在手的长剑,这话却有些多余。 轻尘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右手下意识地握紧了剑柄,眼神坚定如磐石:“晚辈一生所求,唯剑道耳!” 剑,是她生命的延伸,是她存在的意义。无论何种造化,若不能助她剑道精进,於她而言皆是虚妄。 “剑道一途,锋芒毕露,却也最重根基与意韵。小友既有此志,不妨让老朽先睹为快。你且在此,隨意使出一剑,让老朽看看你剑道之基,意韵之所在。” 轻尘心中一动,这却是一个机会,且看这老神仙如何评价惊蛰引。 只见她身形微沉,足下生根,整个人仿佛与脚下大地融为一体,气息瞬间內敛,如同暴风雨前的死寂。长剑斜指地面,剑尖纹丝不动,连一丝微颤都无。这正是“惊蛰引”的起手式——静如处子,敛尽锋芒。 下一刻—— 她手腕猛地一抖,一道凝练到极致,几乎撕裂空气的寒光剑气,如同蛰伏已久的雷电骤然爆发,自剑尖激射而出。 剑气破空,发出尖锐刺耳的厉啸,速度快得肉眼难辨,轨跡笔直如线,带著一股斩断一切、破灭万物的决绝气势,剑气所过之处,空间仿佛都为之凝滯,空气中残留下一道清晰的、带著冰冷杀意的白痕。 “好剑法。”老者缓缓开口,声音平和,“静如处子,动如脱兔。爆发之迅疾,力量之凝练,破灭之决绝,皆已臻至相当境界……小友於剑道之上,天赋卓绝,根基深厚,实属难得。” 轻尘心中一喜,能得到如此评价,让她紧绷的心弦稍稍放鬆。 但老者接下来的话,又让她瞬间如坠冰窖。 “然则……此剑意,锋芒过盛,杀伐太重,不似正途。” 轻尘花容失色,这番评价,说得委婉,但和洪浩所讲大差不差,殊途同归。 她哪里知道,这不过是老者的欲擒故纵——虽是负气出走,洪浩的话並非完全没有在她心中留下痕跡。凭她的聪明和悟性,再练习一阵,终究会发现不对头。 既然已经被洪浩等人发现看破,倒不如顺水推舟,大方承认,反而会让轻尘更加信任和感激。 只不过同样的话,洪浩说来,让轻尘生出嫌隙和不满;老者说来,却让轻尘生出感激和信任。这其中的因由,实在是耐人寻味。 人心之微妙,莫过於此。同样的话语,同样的道理,只因出自不同人之口,听者心境便有天壤之別。 洪浩的否定,如同在轻尘心湖投下巨石,激起的是抗拒的惊涛骇浪;而老者的点拨,却如同春风拂过,带来的是甘霖般的滋润与指引。 这並非道理本身有异,而是先入为主的成见,如同无形的屏障,扭曲了认知的通道。 “多谢前辈提点,晚辈知晓了……”她对著老者深深一揖,声音带著一丝哽咽:“晚辈……晚辈险些误入歧途而不自知,恳请前辈教我。” 轻尘抬起头,眼中充满了对更高剑道的渴望和对眼前这位仙长的无限信任与依赖。 老者含笑点头:“你悟性甚佳,一点即透,善莫大焉。老朽答应送你一场造化,自然不会食言而肥。不过……” “只顾站著讲话,小友远来是客,连一口水也还不曾喝到,这却是老朽失礼得很。”说罢一指不远处一个凉亭,“总要先喝口茶水再讲其他。” 轻尘便隨著老者来到凉亭,亭中石桌上,正有一笼炭火煮茶,茶壶咕咕冒著热气,茶香四溢。 “小友一路奔波,心神激盪,且先饮一杯『黄粱清心茶』,涤盪尘埃,澄澈心神。”老者拿起茶壶,为轻尘倒了一杯。 轻尘见茶汤色泽金黄透亮,宛如融化的琥珀,那奇异的香气愈发浓郁,钻入轻尘的鼻腔,让她精神莫名一振,奔走的疲惫和心中的鬱结都消散了不少。 她恭敬地双手接过茶杯:“多谢前辈赐茶。”说罢,將杯中茶汤一饮而尽。 茶汤入口温润,带著一丝清甜,顺著喉咙滑下。一股暖流瞬间瀰漫全身,四肢百骸说不出的舒泰。 然而,就在这暖意升腾之际,一丝极其细微,微不可察的异样,悄无声息地顺著那股暖流,钻入了她的识海深处。 “好茶……”轻尘眼神有些迷离,下意识地讚嘆道,只觉得心神前所未有的寧静、空灵,仿佛所有的杂念都被洗涤一空,只剩下对剑道的纯粹嚮往和对老者的绝对服从。 老者看著轻尘眼神的变化,知晓黄粱茶的力量已经生效,轻尘的心神已被悄然引导、掌控。 此刻他便是叫这名孤傲高洁的女子一丝不掛,消了腕处的守宫砂,也决计不会有丝毫的反抗。 “心神澄澈,正是悟剑之时。”老者声音温和,“老朽观你剑意纯粹,锋芒內蕴,倒有一门上古剑法,名曰惊鸿,其意境与你颇为契合。” 老者话音落下,並指如剑,朝著轻尘眉心遥遥一点。 一道无形无质、却蕴含著浩瀚剑道真意的神念流光,如同跨越时空的星河,瞬间没入轻尘眉心。 轻尘浑身剧震,识海之中,仿佛有无尽星辰炸裂。一幅幅玄奥莫测,却又清晰无比的剑影画卷在她心神中轰然展开! 画卷之中,並非具体的招式套路,而是一种意境,一种神韵。一道曼妙身影如飞天仙子在浩瀚星海,无垠虚空之中舞剑。其动作行云流水,飘逸绝伦,每一姿势都仿佛暗合天道韵律。 那身影腾挪转折,如流云舒捲,似惊鸿掠水,身姿曼妙空灵,不带一丝烟火气。 剑光流转,並非凌厉的寒芒,而是清冷如月华,皎洁似霜雪,在虚空中划出一道道优美流畅、浑然天成的轨跡。 然而,在这极致的美感之下,却潜藏著令人心悸的恐怖杀力! 那看似轻柔飘渺的剑光轨跡,所过之处,虚空无声无息地裂开道道漆黑的缝隙。 一颗颗悬浮的星辰虚影,被那如月华般的剑光轻轻拂过,瞬间便如同被无形巨力碾过,无声无息地化为齏粉——极致的优雅,带来的是极致的毁灭。 轻尘心神完全被这识海中的“惊鸿”剑意所吞噬,她本能地闭上双眼,身体却已不由自主地动了起来! 她手中长剑轻颤,发出一声清越悠长的剑鸣。隨即,她的身形开始动了。 她足尖轻点,身形倏忽飘出,快得在原地留下一道淡淡的残影,真身已如一道流光电射至数丈开外。 衣袂飘飘,长发飞扬,姿態优美得如同月下起舞的仙子。然而,她手中长剑却在这一掠之间,於虚空中划出一道清冷笔直的线条。 长剑在她手中盘旋迴转,剑光不再是刺目的寒芒,而是化作一片流淌的清冷皎洁的月华。 剑光如龙蛇蜿蜒,灵动莫测,在她周身织就一片如梦似幻的光幕。光幕所及之处,地面无声无息地出现一道道深不见底的切痕。 旋即身形骤然在半空静止,长剑斜指前方,剑尖纹丝不动,整个人仿佛与天地融为一体,气息內敛到极致。 静止不过一瞬,她手腕猛地一抖,剑尖那一点凝滯的剑意轰然爆发。一道凝练到极致、几乎化为实质的月白色剑罡,丝滑洞穿虚空,將远处一座山头悄然抹去,好像那座山头本就不曾有过。 轻尘完全沉浸在剑舞之中。她的动作越来越快,越来越流畅,剑光流转,月华倾泻,身姿在清冷的光影中翩躚舞动,美得令人窒息。 然而,她所过之处,地面、山石、草木,皆留下无声的毁灭痕跡——或为深痕,或为齏粉,或为空洞。美与杀,在她身上完美交融,形成一种令人肝胆俱寒的奇异魅力。 这惊鸿,简直是为她量身打造。眼下黄柳就算化神境,恐不是她一合之敌。 …… 夜色如墨,御灵宗的亭台楼阁在身后渐渐隱去。 黑狗如同一道融入阴影的幽灵,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柳青温暖的居所和小院。没有回头,没有留恋。柳青的温柔、御灵宗的安逸,於它而言不过是暂时的避风港。 它是一只有理想有抱负的黑狗,身负復仇大计,岂能鬱郁久居胯下……哦不,人下,当一只舔狗。 自从知晓了灵兽山深处有传说中神犬盘瓠的远古遗蹟,它的心立刻就活泛起来——这是上苍给它的机缘,一个绝佳翻盘的机会。 当然,前提是要找得到。 它对自己还是很有信心,毕竟当年连太阴真水都能获得,足以说明他的气运。 只不过,过了癩疤岭,它的信心便有些不足。 终於明白为何灵兽宗要將癩疤岭设为界限,因为过了癩疤岭,就没有路了。 不管他之前有多厉害,眼下也只是一条狗,既不能踏雪无痕,更不能御空飞行。 没有路,只能在杂草和荆棘丛生的林中凭著感觉往大山深处而行。 一根坚韧带刺的老藤,如同长了眼睛的绊马索,精准地卡在了它两条后腿之间——一个非常,非常,非常尷尬且要害的位置。 “嗷——呜!” 黑狗的蛋蛋被尖刺划伤,鲜血淋漓,发出悽惨的惨叫声。 黑狗吃痛,云端自然也是吃痛,毕竟眼下他的残魂与黑狗是两位一体,荣辱与共。先前黑狗日狗的舒服欢喜他也感同身受,自然没有只同甘,不共苦的道理。 蛋蛋的忧伤从来都不是淡淡的忧伤,人也好狗也罢,那都是痛感极其敏锐的要害。 吃痛还不是最要紧的事情,没得吃才是最要命的。 深入灵兽山绝域,时间的概念变得模糊。 已经不知道过了多少日头,黑狗拖著疲惫不堪的躯体,在荆棘与怪石间艰难穿行。腹中的飢饿感,早已从最初的咕嚕作响,演变成一种深入骨髓、啃噬灵魂的空洞与绞痛。 它不再是单纯的生理需求,而是一种足以压垮意志的、持续不断的折磨。云端已经无数次想要回到灵兽宗——当舔狗至少顿顿饱。 但是滔天的恨意让他驱使这条黑狗百折不挠,不死不休。之前是洪浩和不二门,现在还要加上玄采。玄采比洪浩更加可恶,捉鬼放鬼都是她,还將他留的后手截胡。 当然不死不休只是一个说法,云端要想尽一切办法让黑狗活下去,当真死球了,那还讲个锤子。 最初,云端还能凭藉残存的神念,勉强操控黑狗去捕捉一些弱小的山鼠、蜥蜴,或是寻找一些勉强可食用的野果、草根。 然而,隨著深入遗蹟所在的洪荒区域,灵气愈发稀薄狂暴,生机也愈发凋敝。活物难觅,植被稀疏,连那些最坚韧的灌木都带著剧毒或尖刺。 飢饿,成了最致命的敌人。 云端的神念扫过一片又一片死寂的林地,感知范围內,除了嶙峋的怪石、带毒的荆棘和散发著腐朽气息的枯木,再无一丝可供果腹之物。 黑狗的肚子深深凹陷下去,原本在御灵宗养出的几分健硕早已消失无踪,肋骨根根凸起,皮毛失去了光泽,紧贴著嶙峋的骨架,显得异常枯槁。 好在天无绝狗之路,就在黑狗已经感到绝望之际,寻到了一堆大的……带著青草发酵气息的粪便。 它想也不想便衝上前去大块朵颐,狗吃屎,天经地义。 反正又不是没吃过,不同的是,那时是他残魂虚弱,即便拼命阻止,也拦不住黑狗的本能去吃。 眼下却是自己心甘情愿主动张嘴——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 直到吃得再也撑不下,黑狗才满足的趴在地上,舔了舔沾满污物的嘴巴和爪子,发出低低的、带著疲惫的呜咽。 此刻云端才回过味来——这污秽的饱腹,是以尊严彻底沦丧为代价换来的。他感觉自己离云端越来越远,离一条真正的、在泥泞中刨食的野狗越来越近。 復仇的火焰仍在燃烧,但此刻,却被这浓烈的屈辱和污秽所覆盖,显得如此遥远而虚幻。 休息一阵,黑狗终於恢復了些许体力,强打精神,继续探索。 其实这一片区域早已探索得差不多了,並无任何端倪。但云端却有一种奇异的直觉,若有机缘,必定就是这一片。 如此又过一日,飢饿如同附骨之蛆,再次汹涌袭来。 黑狗拖著依旧虚弱疲惫的身躯,再次来到那堆半风乾的深褐色粪便旁。它低下头,张开嘴,开始撕咬、吞咽。 然而,就在它啃咬到粪便深处一块相对坚硬的部分时—— “咔噠!” 一声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不同於粪便质感的硬物碰撞声,在黑狗的牙齿间响起。 云端残魂瞬间警觉,什么东西? 黑狗也本能地停止了撕咬,喉咙里发出一声疑惑的低呜。它用舌头在嘴里搅动了几下,吐出一团混杂著粪便残渣的秽物。在那团污秽之中,赫然嵌著一枚小小的、非金非玉、散发著极其微弱、却异常古老苍茫气息的物件! 那物件约莫指甲盖大小,形状如同一枚微缩的、造型古朴的犬牙!通体呈暗沉的骨白色,表面布满了细密玄奥、如同天然生成的暗纹。 它静静地躺在污秽之中,却仿佛独立於外,自身散发著一丝难以言喻的、源自洪荒的纯净道韵! 云端残魂的神念瞬间锁定了这枚小小的犬牙!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和狂喜如同电流般窜遍他残存的意识! 钥匙,这绝对是钥匙,盘瓠遗蹟的钥匙! 他终於明白了!为什么无数修士前仆后继,用尽手段也无法找到遗蹟入口!为什么遗蹟明明就在眼前,却如同镜花水月,无法触及! 因为盘瓠是神犬,它的思维,它的布置,根本就不是人类修士能够揣度的!它將开启遗蹟的关键钥匙,藏在了最污秽、最骯脏、最令人类修士避之不及的地方——粪便之中。 人类修士,即便是最落魄、最疯狂的魔修,也绝不会去翻找、啃食粪便!他们只会用神念扫描、用法术探查,寻找那些看起来像钥匙、像阵眼、像机关的东西!他们绝不会想到,真正的钥匙,会藏在如此污秽不堪、令人作呕的所在。 只有狗!只有狗这种天生与粪便打交道的生物,才会本能地去翻找、去啃食。盘瓠留下的机缘,从一开始,就是为它的同类准备的!它用这种极端的方式,將人类修士彻底排除在外。 他立刻操控黑狗,用沾满污物的爪子,小心翼翼地將那枚小小的犬牙钥匙从秽物中扒拉出来。顾不上擦拭,他集中所有残魂力量,神念如同最精密的刻刀,瞬间扫过钥匙表面的每一道纹路! 当他的神念触及钥匙核心时,一股微弱却清晰的共鸣感,如同沉睡万古的星辰被唤醒,自钥匙深处传来!同时,一股指向性极其明確的、与远处那扇巨大石壁同源同宗的洪荒气息,如同无形的丝线,瞬间与钥匙建立了联繫。 云端毫不犹豫,含著钥匙,朝著那巨大的石壁奔跑而去。 隨著黑狗的靠近,上百丈高的巨大石壁轰隆作响,从中对破,露出一线缝隙—— 黑狗热泪盈眶,终於,皇天不负有心狗! “嘬,嘬,嘬——” 第462章 取捨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462章 取捨 “嘬,嘬,嘬——” 这呼唤带著一种古老、威严却又充满亲和力的奇异韵律,自那缓缓裂开的巨大石缝深处传来。声音不大,却像是直接在黑狗的灵魂深处响起,带著一种无法抗拒的、源自血脉深处的亲切。 黑狗浑身一震,云端残魂更是如同被电流击中,那声音仿佛穿透了万古岁月,直接唤醒了它体內某种沉睡的本能。 “嗷呜——”黑狗发出一声混合著激动、狂喜的嚎叫,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它再也顾不上身体的疲惫和伤痛,叼著那枚小小的犬牙钥匙,如同离弦之箭,朝那散发著洪荒气息,幽深莫测的石缝疯狂衝去。 终於,黑狗到了缝隙面前,並无半分迟疑,望著黑幽幽的缝隙,纵身一跃—— 一股浩瀚无匹、仿佛来自开天闢地之初的洪荒之力,如同母胎温暖的羊水,瞬间將黑狗彻底包裹淹没。 眼前景象瞬间变幻,石缝之后,並非想像中的通道或殿堂,而是一片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浩瀚无垠的混沌虚空。 虚空之中,没有上下左右,没有时间流逝,只有无尽的混沌气流在奔涌,旋转。而在虚空的中央,悬浮著一具巨大无比,散发著无尽苍茫气息的……人身狗头虚影。 想必这便是人模狗样。 它双目紧闭,却仿佛洞悉万古,犬唇微张,仿佛在吞吐混沌。一股令诸天星辰都要颤慄的威压,瀰漫在整个虚空之中。 “吾之后裔……”一个宏大、古老、仿佛自时光长河源头传来的意念,直接在云端残魂和黑狗的意识中响起,“汝歷经苦难,不屈不挠,终至吾前……当受吾之传承,承吾之志。” 话音落下,那巨大的狗头猛地睁开双眼。 两道如同实质的、蕴含著无尽洪荒道则的璀璨光柱,自犬首双瞳中轰然射出,瞬间將下方渺小的黑狗笼罩其中。 “嗷——” 黑狗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咆哮。並非痛苦,而是力量。浩瀚如星海的力量,如同决堤的洪流,疯狂地涌入它的身体。 那力量並非温和的灌输,而是狂暴的冲刷与重塑。黑狗那残破污秽的身躯,在这股力量的衝击下,骨骼碎裂血肉消融。 云端残魂也在这股力量的衝击下,如同风中残烛,几乎要彻底溃散。 然而,就在这毁灭的边缘,一股更加精纯,更加本源的力量,自那狗头双眼涌出,如同最温柔的母体羊水,包裹住了云端那即將溃散的残魂。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好用,101??????.??????隨时享 】 “凝神。守意。承吾血脉。铸汝道基。”宏大的意念再次响起。 云端残魂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疯狂地凝聚最后一丝意志,死死守住核心一点灵光。 那包裹著云端残魂的本源力量,骤然爆发出璀璨夺目的光芒。光芒之中,无数玄奥莫测的洪荒符文如同活物般流转,交织。 骨骼在光芒中凭空生长。晶莹如玉,闪烁著暗金色的符文光泽,比最坚硬的神铁还要坚韧百倍。 血肉在符文间滋生。蕴含著磅礴的力量,每一丝肌理都流淌著洪荒神力,散发著蛮荒凶兽般的恐怖气息。 五官也完成重塑。剑眉星目,鼻樑高挺,薄唇紧抿,带著一丝刻入骨髓的阴鷙与冷厉。依稀间有云端的影子,只是那原本的苍白病態,已被一种蕴含著洪荒之力的威严与深邃所取代。 黑髮如同瀑布般垂落,无风自动,每一根髮丝都仿佛蕴含著道则神链。 云端,他回来了。 不。是比曾经的云端更加强大,更加恐怖的——盘瓠血脉传承者。 他赤身悬浮於混沌虚空,周身暗金神光流转,肌肉线条如同最完美的雕塑,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美感。一股浩瀚,苍茫,带著蛮荒原始气息的恐怖威压,如同甦醒的太古凶兽,轰然瀰漫开来。 意念再次响起,“肉身即为最强神兵,意志即为不灭战魂。大成之日,拳碎星辰,脚踏乾坤,以力证道,战天斗地。” 云端瞧了瞧自己满是肌肉,充满力量感的身体,露出满意的笑容…… 等等,好像有些不对,他低头瞧向自己下体时,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 丁丁呢?阳物呢?传宗接代的傢伙什呢? 待他定睛细瞧方知,非是没有,而是……小。 小得可怜,小得荒谬,小得令人心碎。 那肉疙瘩蜷缩著,安静地吊在,哦不,镶嵌在暗金色神纹密布的伟岸雄壮躯体两跨之间,尺寸……竟只如一颗饱满的蚕豆!色泽倒是莹润如玉,形態也完整,可那比例……与这具充斥著洪荒伟力、仿佛能徒手撕裂星辰的雄躯相比,简直渺小得如同尘埃!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著荒谬,羞耻,暴怒和极度憋屈的情绪,如同火山在云端胸腔里轰然爆发。 他猛地抬头,赤红的双眼死死盯住虚空中那巨大威严的盘瓠虚影,声音因极致的震惊和愤怒而扭曲嘶哑:“盘瓠老祖!这……这是何意?!你……你为何如此……戏弄於我?” 那巨大的狗头虚影依旧双目紧闭,宏大的意念却如同冰冷的铁锤,重重砸在云端识海,带著一种俯瞰眾生、洞悉本源的漠然: “戏弄?非也。此乃『优化』。” “须知万物有缺,大道有瑕。至强之力,必有至弱之点。此乃天道铁律,无可悖逆。” 盘瓠的意念毫无波澜,如同在陈述一个冰冷的法则,“汝之新生道躯,以吾血脉为基,融荒神骨、洪荒战躯、不灭神皮,神力所至,撕天裂地,战意所向,万法辟易。其强横,已近此界极致。” “然,”盘瓠的意念陡然转冷,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汝可知,人族男子那阳物,看似雄壮,实则为汝身最大之破绽……其內蕴精元命根,外连周身经络气血,牵一髮而动全身……” 『』形愈巨,则破绽愈显;气愈盛,则命门愈彰。若遇强敌,此处便是最易被窥破,最易被攻伐之弱点短处。一击若中,轻则神力溃散如决堤,重则道基崩毁,形神俱灭,万载苦修尽付东流。” 云端脸色铁青,牙关紧咬,哭笑不得。他明白盘瓠所言非虚,此处確实是命门要害。但……蚕豆?这优化也太过了些。 蓬门一闭深似海,从此簫郎是路人啊! “汝欲承吾战天斗地之志,掌此毁天灭地之力,岂能留此硕大破绽於敌前,授人以柄?” 盘瓠的意念带著一丝冷酷的训诫,“吾重塑汝躯,非为汝沉溺凡俗慾念,乃为汝征战,为汝復仇,为汝斗破苍穹!” “故,吾以无上神力,重塑汝之阳物。非是剥夺,而是……极致凝练!须知短处愈短,愈不会被对手抓住……” 此话半点无错,眼下云端的短处,决计是抓不住。 “此非残缺,而是进化。是捨弃无用之冗赘,凝练不灭之精粹。攻至此要害,因其凝练至极,范围极小,所受伤害亦將被压缩至最低,如同以针尖刺神金,难伤根本!反观那庞然巨物,如同活靶,一击便可倾覆!” “此乃吾为汝量身打造之『无漏战躯』!弱点最小化,方能在血海尸山之中,立於不败之地!”盘瓠的意念斩钉截铁,“汝要那徒有其表、招灾引祸的虚妄雄壮,还是要这足以碾碎仇敌、踏破苍穹的无上伟力?” 云端呆立当场,如同被万载玄冰封冻。荒谬!耻辱!憋屈!却又……被这冷酷的回答死死扼住咽喉,无法反驳。 罢了,万事有得必有失,自己好歹日过狗,也算体验过男女之欢了。 “力量……”云端的声音嘶哑,却带著斩断一切的决绝,“我要力量,足以將仇敌碾为齏粉的力量。” 他感受著体內奔涌的、足以撕裂星辰的洪荒神力,感受著这具完美神躯蕴含的爆炸性力量,胸中豪情万丈,恨意滔天!洪浩,玄采,不二门,你们……准备好承受我復仇的怒火吧。 …… 水月山庄。 王乜的身影如同一道凌厉的剑光,瞬间落在水月山庄的庭院之中。 大娘等人早已在此等候。 “小王乜,”大娘双手叉腰,著急道:“你怎生单独回来了?轻尘那丫头呢?”她眼见只有王乜一人,心中暗道不好。 “狗日的,怪得很……”王乜將自己的遭遇讲了一回,最后懊恼道:“奶奶,小师叔,是我没用,太大意了……” 大娘嘆一口气,“狗日的,这也怪不得你,只不过轻尘那丫头……老娘著实担心吶。” “还是我当时太过著急,说话重了些。”洪浩自责道:“师妹若……有个好歹,我难辞其咎。”他当时没追去,是知晓轻尘气头上决计不会听他言语。原本以为王乜跟隨保护万无一失,却不料横生变故。 “我总觉得有些不对……”谢籍沉吟道,“王乜小兄弟的诛仙剑阵,世间难逢敌手,思来想去应该还是和天上有关。” 他脑瓜灵活,对眼下这一系列的事情总能做出精准判断,但星陨阁实在是隱藏得太深,谋划布局天衣无缝,饶是天才如他,也只能推个大致方向。 “不行,我得去瞧瞧。”洪浩思忖再三,“师妹出走总是因我而起,不管她如何看我……她若出事,我万难心安。” “痴儿,我陪你去。”黄柳插话道,“我与她总是表亲,若寻到她,也好相劝。” “好徒儿,想去就去一趟吧。”知徒莫若师,大娘嘆一口气,“我知你不走这一趟,心中决计难平。只不过老娘猜想去也寻不到端倪……” “不过黄柳你个死丫头就別去添乱了。”大娘一句话便把黄柳堵死,“虽讲你刚入了化神境,可现在咱们的对手可是天上的牛鬼蛇神,別轻尘没寻著,又把你折进去。” 黄柳小嘴嘟的老高,可知师父所言非虚,只得作罢。 “小王乜,我们走。”洪浩心中焦急,急欲儘快返回事发之地。只见两道凌厉流光,以最快速度朝著轻尘失踪的诡异峡谷疾驰。 洪浩眼中忧虑与自责交织。王乜紧隨其后,神色凝重,诛仙剑阵的凶煞之气隱而不发。 再次抵达那片被灰白浓雾笼罩的峡谷入口,阴冷腐朽的气息扑面而来,雾气比之前更加粘稠,视线与灵识受阻严重。 “就是这里。”王乜声音低沉,指向峡谷深处,“五师叔的气息在那片区域彻底消失。” 洪浩目光锐利,神念如潮水铺开,仔细探查。峡谷內怪石嶙峋,死寂一片,只有风声呜咽。王乜描述的袭击痕跡荡然无存,乾净得令人心悸。 “小心些……”洪浩沉声道,本能地感到一丝不安。这地方过於安静。他示意王乜保持警惕,两人並肩,缓缓向峡谷深处推进。 王乜周身剑气內敛,诛仙剑阵的凶煞之气形成无形壁垒。他目光如鹰隼,扫视著阴影与雾气。 深入峡谷数百丈,来到事发区域。地面散落著被震碎的岩石,空气中残留著一丝微弱混乱的能量气息,印证了王乜所言。但轻尘的踪跡依旧全无,也无新线索。 “就是这里。”王乜指著碎石地带,“攻击从此处发出,烟雾瀰漫,五师叔的气息瞬间消失。” 洪浩蹲身,此地乾净得诡异,仿佛被无形之手彻底擦拭过。“这手段……”洪浩心中寒意惊疑,绝非寻常。 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前方不远处,一片布满苔蘚的岩壁毫无徵兆地扭曲、波动起来。空间如同粘稠液体,发出低沉嗡鸣。 紧接著,一道漆黑深邃、边缘闪烁著不稳定电弧的空间裂缝,如同被巨力撕开,凭空出现在岩壁之上。裂缝內部幽暗混乱,散发著令人心悸的吸力与空间乱流气息。 “空间裂缝!”洪浩心中一凛,旋即明白为何轻尘会消失无影无踪。 “小心!”王乜低喝,诛仙剑气瞬间透体而出,在两人周身布下严密防御。 然而,隨著裂缝出现的瞬间—— “嗤!”“嗤!”“嗤!” 三道凝练到极致、属性迥异的毁灭性能量攻击,毫无徵兆地从裂缝两侧阴影中激射而出。一道阴寒冻结灵魂,一道炽热焚化万物,一道扭曲撕裂神魂。角度刁钻,时机精准,直取洪浩和王乜要害。 洪浩眼神一厉,转念间洞天已经在手,一道凝练如熔岩、带著焚天煮海之威的朱雀剑气,撕裂空气,悍然斩向那道炽热焚天的攻击! “轰!”烈焰与烈焰碰撞,爆发出恐怖的能量风暴,热浪席捲! 王乜怒吼一声,诛仙剑阵全力爆发!绝仙、戮仙、陷仙、诛仙四道灭绝剑气如同四条咆哮的凶龙,瞬间绞碎那道阴寒攻击,同时將扭曲空间的攻击强行震偏! 两人虽成功挡下偷袭,但也被爆炸的衝击波震得气血翻腾,身形微滯。 就在这时,洪浩的目光死死锁定在那道幽深的空间裂缝上。裂缝內部,除了狂暴的空间乱流,他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却异常熟悉的气息残留! 是轻尘的剑气!虽然微弱到几乎消散,他绝不会认错! “裂缝里有师妹的气息!”洪浩声音斩钉截铁,眼中爆发出决然光芒,“她可能被卷进去了!我们进去!” 王乜闻言,毫不犹豫:“好!” 两人对视一眼,不再迟疑。洪浩手持燃烧著朱雀烈焰的洞天剑在前,王乜诛仙剑气护体在后,两人化作两道流光,主动迎著那狂暴的吸力和空间乱流,一头扎进了那幽深莫测的空间裂缝之中! 天旋地转,空间错乱。 洪浩和王乜感觉自己被丟进了狂暴的时空搅拌机,身体和灵魂都在被疯狂撕扯。眼前是无尽黑暗与光怪陆离的流光碎片,耳边是无声却震耳欲聋的空间尖啸。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如同破麻袋般重重摔落在地。 挣扎著抬起头,眼前的景象让他们瞬间呆住。 哪里还有什么阴冷峡谷?眼前是一片无法想像的仙境。 天空纯净蔚蓝,白云悠然。阳光温暖和煦。脚下是柔软碧绿的草地,点缀著散发萤光的小花。远处溪流潺潺,水声悦耳。空气中瀰漫著精纯平和的灵气。 “这……是何处?”王乜挣扎起身,环顾四周,眼中充满震惊与茫然。 洪浩迅速起身,神念扫过整片区域,脸色更加凝重。此地灵气充沛,环境绝美,却空无一人,如同被遗忘的净土。 “幻境?还是……小天地?”洪浩心中惊疑。 “小师叔!看那边!”王乜突然指向溪边一棵古树下。 洪浩望去,只见古树下,一个熟悉的身影静静躺在草地上,双目紧闭,脸色苍白,气息微弱,显见是陷入深度昏迷。 正是轻尘! “师妹!”洪浩心中一紧,身形瞬间出现在轻尘身边。他蹲下身,小心探查。 轻尘呼吸微弱平稳,体內灵力滯涩枯竭,神魂波动如同风中残烛,显然遭受巨大衝击后陷入深度自我保护昏迷。 “师妹,醒醒。”洪浩轻微晃动轻尘娇躯,生怕弄疼她。 良久,轻尘微微睁眼,待她瞧清楚洪浩关切焦急的脸庞,一行清泪流下。 “师兄,我错了……” 第463章 传讯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463章 传讯 轻尘的目光缓缓聚焦在洪浩脸上,看著他眼中那份毫不掩饰的担忧和心疼,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她心底最深处猛地碎裂开来。 她像是想起了什么。 想起了洪浩那严厉的“傀儡”二字;想起了自己负气出走时的决绝和怨恨;想起了在浓雾峡谷中遭遇的时空裂缝,隨后……隨后自己好像就一直在生死边缘徘徊……再后来就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而现在……师兄就在眼前。他来找她了。他脸上的担忧,是那么真实,那么诚挚。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和巨大的委屈,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衝垮了她所有的防线。她不再是那个心高气傲、锋芒毕露的轻尘,只是一个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后怕不已,满心悔恨的脆弱女子。 一行清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毫无徵兆地从她黯淡的眼眶中滚落,顺著苍白冰凉的脸颊滑下,滴落在洪浩的手背上。 那泪水滚烫,带著劫后余生的恐惧和无尽的悔意。 “我……我错了……”她的声音破碎不堪,带著浓浓的哭腔和深深的自责,“师兄……我……我真的错了……” 她的道歉,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刻意的煽情,只有发自肺腑的悔恨,恐惧和对师兄关心的深切愧疚。 每一个字都带著劫后余生的颤抖和真诚的醒悟。那份脆弱和后怕,那份对师兄依赖的流露,那份对自身错误的懊悔,都显得无比真实,无比自然。 非是轻尘做戏,她真的不记得了。连才学会的极致优雅而又带著极致毁灭的惊鸿剑式都不记得了——当然,很快就会以一种合理的方式甦醒。 这便是星陨阁的高明之处,黄粱茶的催眠手段。只有最真最自然的回归,才能骗得过水月山庄眾人,尤其是那个姓谢的人精。 洪浩看著哭得像个孩子般无助的师妹,感受著她身体的颤抖和泪水的滚烫,听著她发自內心的悔悟和道歉,赶紧柔声道:“我也有不对之处,呃,就是看你那样,心中著急了一些……说话就……” 不等他讲完,轻尘便插话道:“我知……我知师兄是为我好。”她抬起泪眼朦朧的脸,声音哽咽。“师兄……我……我是不是很没用……让你和师父担心了……” 这般梨花带雨,洪浩和王乜两个大男人哪里招架得住,又在那里哄了许久,方才把轻尘哄得平静下来。 王乜这才环顾四周,“小师叔,你看著五师叔,我找找看怎么出去。” 此地灵气充沛,环境绝美,却空无一人,死寂得令人心头髮毛。必须儘快找到离开的方法。 终於,在距离溪流不远的一处角落,王乜的脚步停了下来。 他的目光锁定在一口古井之上。 这口井却有些突兀,布满苔痕的灰白色石头垒砌而成,样式古朴,井口直径约三尺,幽深不见底。而让王乜感觉不对劲的地方,却是井里的水……这水却是浮在半空,井底却没有。 王乜神识探查,发现井底另有通道通向极幽深的远处。当下便返回,將发现的蹊蹺给洪浩讲了。 洪浩沉吟一阵,“眼下既无其他出路,总要下去探查一番……师妹,你行走可还方便?” 轻尘虽然脸色苍白,气息虚弱,但眼神已恢復了几分清明。当下点头道:“我没事,能走。” “好。”洪浩点头,对王乜道,“小王乜,你开路,我和师妹紧隨其后。小心些!” “明白。”王乜应道,眼神凌厉。诛仙剑阵的凶煞之气瞬间爆发,凝成一道惨白的绝仙剑罡。 王乜並指一点,一道剑气如闪电般射向古井。 剑气穿过井水剧烈震盪,一个幽暗狂暴的空间旋涡被强行撕开。 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王乜率先化作剑光投入旋涡,洪浩护著轻尘紧隨其后,三人瞬间没入那狂暴的空间旋涡。 短暂的眩晕和撕扯感后,三人脚踏实地。抬头望去,井水已在头顶,井口犹如一轮圆月高悬其上。 脚下是坚实的石板,空气中瀰漫著潮湿的青苔和古老腐朽气息,显见此处已不知多少岁月不曾有过人跡。 眼前是一条幽深狭窄的通道。洪浩唤出洞天,瞬间照亮。却见通道蜿蜒向前,深处一片黑暗,只有水滴“嗒……嗒……”的迴响,更显死寂。 “王乜,前面带路,小心些。” 前行百丈,通道稍显开阔。洪浩目光扫过右侧石壁,猛地顿住:“等等。” 王乜立刻停下。 洪浩目光瞧向石壁,苔蘚剥落处,露出人工雕琢的痕跡——一幅姿態优美的飞天女子浮雕。当即细看,却发现满壁都是。 这些女子身姿曼妙绝伦,衣袂飘飘。有的女子身形舒展,显出流云舒捲之韵;有的女子身形前倾,呈现惊鸿掠水之姿;有的女子身形凝滯於半空,生出静水映月之態;有的女子身形扭转盘绕,露出龙蛇蜿蜒之形。 每一个姿態都充满极致的美感与內在的韵律,浑然天成。她们並非在舞蹈,而是在……舞剑。 那定格的手臂伸展、指尖点刺、手腕翻转的姿態,那身形腾挪、重心转换的方位,无不蕴含著凌厉无匹、却又圆融无碍的剑意真韵! “这是……剑法!”王乜小眼睛闪过精光,诛仙剑阵的本能让他感受到那恐怖剑意。 洪浩点头称是,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他自然能体会此剑法的精妙绝伦与恐怖杀力。其曼妙空灵,灵动飘逸,將女子柔美与剑道凌厉完美融合,分明是为女子量身打造的无上剑术。 就在这时,洪浩身边的轻尘,身体猛地一僵。 她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住,死死钉在那些飞天女子的浮雕之上。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悸动,如同电流般席捲全身。 明明从未见过,却无比熟悉。仿佛梦中演练千百万遍,仿佛早已铭刻在骨髓之中。 “好,好美……”她喃喃自语,声音带著梦幻般的迷离,“好熟悉,好像……我本该就会……” “师妹,”洪浩走到轻尘身边,看著石壁上那明显为女子而生的绝世剑法,又看著轻尘痴迷渴望的眼神,脸上露出由衷的欣慰笑容,“看来……你此番磨难,並非全无收穫。这定是你的机缘!” 轻尘用力点头,目光扫在石壁浮雕上,几乎无须刻意用心记下,瀏览一遍之后,脑海中已经融会贯通,一幅幅的静態画面自己连动起来,已然学会。 得知轻尘已经全部掌握,三人不再停留,继续向前。通道蜿蜒,又行一炷香时间,前方终於出现一点微弱光亮。 出口,就在眼前。 …… 混沌虚空內。 云端感受著体內奔涌的、足以撕裂星辰的洪荒神力,感受著这具完美神躯蕴含的爆炸性力量,胸中豪情万丈,恨意滔天。洪浩,玄采,不二门的虾米,你们……统统都给老子去死! 他一步踏出,赤身裸体,却带著睥睨天下的神威,徒手撕裂眼前坚固的混沌虚空。 “嗤啦——” 一声裂帛般的巨响,空间如同脆弱的幕布被撕开一道巨大的口子,边缘闪烁著暗金色的神芒。裂缝之外,正是灵兽山深处那熟悉的山谷景象,那扇巨大的盘瓠遗蹟石门依旧巍然耸立。 云端嘴角勾起一抹冰冷残酷的笑意,身影一闪,瞬间出了混沌虚空。 山谷中,他赤身而立,暗金色的神纹在皮肤下若隱若现,肌肉虬结如神金浇筑,黑髮狂舞,眉心的爪痕神纹散发著令人心悸的洪荒威压。一股浩瀚、苍茫、带著蛮荒原始气息的恐怖气势,如同无形的风暴,瞬间席捲了整个山谷,草木低伏。 “力量……这就是力量。”云端感受著体內足以撼动天地的伟力,心中一阵欢喜。 然而,他似乎高兴得太早了。 四周的空间,毫无徵兆地泛起一阵极其细微、如同水波般的涟漪。这涟漪並非空间裂缝,而是某种极其高明的空间扰动,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打破了空间的稳定平衡。 紧接著,三道如同与阴影结为一体的身影,从虚无中凝结而出,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云端周围三个方位,呈完美的三角合围之势。 来人全身笼罩在漆黑的、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的斗篷之中,脸上戴著毫无表情的惨白面具,只露出一双冰冷漠然,不带一丝人类情感的眼睛。 他们身上没有任何强大的能量波动散发,如同最普通的影子,却给人一种极其危险、如同毒蛇锁定猎物般的致命感。没有標识,没有言语,如同冰冷的杀戮机器。 云端瞳孔骤然收缩。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警兆疯狂鸣响。他刚刚获得无上伟力,自信爆棚,但眼前这三个诡异黑影的出现方式,以及那冰冷死寂的气息,让他本能地感到了威胁。 装神弄鬼。云端心中冷哼,新获得的力量让他无所畏惧。 他猛地抬起右手,五指紧握成拳,暗金色的洪荒神力在拳锋之上疯狂凝聚、压缩。空间在他拳头周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道道漆黑的裂痕如同蛛网般蔓延。他要一拳將这三个不知死活的螻蚁轰成齏粉。 他对著正前方那道黑影,毫无花哨地一拳轰出。 “砰——” 隨著沉闷的力量爆发声。拳锋所过之处,空气被瞬间打爆,形成一道肉眼可见的真空通道。空间如同脆弱的琉璃,寸寸碎裂。拳风未至,那恐怖的威压已如同实质的山岳,狠狠压向正前方的黑影。 这一拳,足以將一座山峰轰成齏粉,足以让寻常洞虚境修士瞬间重伤。 然而,面对这毁天灭地的一拳,正前方那道黑影却如同鬼魅般,身形极其诡异地微微一晃。动作幅度极小,却精准地、如同未卜先知般,避开了拳风最核心的毁灭区域。 那足以撕裂空间的拳风擦著他的斗篷边缘掠过,只带起一丝涟漪,却未能伤其分毫。其闪避之精妙,时机把握之精准,简直妙至顛毫。 与此同时,左右两侧的黑影发出了攻击。 左侧黑影並指如剑,指尖凝聚著一点幽暗到极致、仿佛能吞噬光线的黑芒,无声无息,却带著洞穿万物的锋锐和一种诡异的湮灭气息,精准无比地刺向云端下腹那微小的凸起。 右侧黑影则手掌如刀,掌缘缠绕著一层扭曲空间的诡异波动,如同最阴毒的毒蛇,带著撕裂神魂的寒意和一种无视防御的空间切割之力,狠狠斩向同一位置。 快,准,狠,阴毒,刁钻。目標之精准,攻击之狠辣,仿佛演练了千百遍,早已洞悉了云端这具“无漏战躯”唯一的、也是最脆弱的命门所在。 他们的攻击,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只有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针对致命弱点的精准与效率。 云端脸上的狂傲瞬间化为惊骇。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寒意瞬间席捲全身。 他万万没想到,对方的目標竟然如此精准,如此阴毒。他们怎么会知道。这命门连他自己都是刚刚才知晓。 他下意识地想要闪避,想要格挡。但太晚了。 对方的速度快得不可思议,时机把握得妙到毫巔。而且,他刚刚全力轰出一拳,旧力已去,新力未生,身体正处於短暂的僵直状態。 更要命的是,他这具神躯虽然力量无穷,防御惊人,但那虽小仍在的肉疙瘩,终究是个命门,是精元匯聚、气血交融之枢,是盘瓠口中“虽凝练至极,但一旦被击中要害,仍会牵动全身”的弱点。 不。云端心中怒吼,只能疯狂调动神力,试图在命门处凝聚最强的防御。 然而—— 左侧黑影的指尖黑芒,如同烧红的钢针穿透薄纸,瞬间洞穿了云端仓促凝聚在命门处的神力防御。那诡异的湮灭之力无视了“不灭神皮”的坚韧,精准无比地刺中了那坨肉疙瘩。 右侧黑影的手刀,带著撕裂空间的诡异波动,狠狠斩在了同一位置。那空间切割之力,无视了物理防御,直接作用於命门核心。 “嗷——呜——” 一声悽厉到变调、完全不似人声的惨嚎,猛地从云端喉咙里迸发出来。那声音充满了难以想像的剧痛、屈辱和恐惧。 痛,无法形容的剧痛。 那感觉,仿佛有两根烧红的、带著倒刺的钢针,狠狠扎进了他生命最核心、最敏感的要害,然后疯狂地搅动、撕裂。不仅仅是肉体的剧痛,更是灵魂层面的撕裂感。 他所有的力量、所有的生命本源,都隨著搅动而疯狂外溢,流失,消散。 云端那足以硬抗神兵利器的强悍躯体,在诡异的攻击下,如同虚设。他那引以为傲的洪荒神力,在那精准到极点的打击下,如同被戳破的气球。 当即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双手死死捂住下腹,浑身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豆大的冷汗瞬间布满额头,脸色惨白如纸,五官因极致的痛苦而扭曲变形。 那睥睨天下的神威,那復仇的怒火,在这一刻被撕心裂肺的剧痛彻底淹没。 此刻万念俱灰——白吃了,那么大一堆屎白吃了! 出师未捷身先死啊!为什么?为什么我云端就活得这么难啊! 他蜷缩在地上,如同一条被踩中了七寸的毒蛇,发出压抑不住的、痛苦的呜咽和嘶吼。每一次呼吸都牵扯著下腹那撕心裂肺的剧痛,让他眼前阵阵发黑。 那三道黑影一击得手,並未继续攻击,如同鬼魅般瞬间后撤,再次融入周围的阴影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只有那冰冷漠然的目光,如同看一条死狗般,俯视著在地上痛苦抽搐的云端。 他,云端,刚刚获得无上神力、睥睨天下的盘瓠传承者,竟然被几个藏头露尾、身份不明、如同鬼魅般的敌人,用如此下作、如此精准、如此猥琐的方式,瞬间打成了死狗。 几息之后,才有一个冰冷的声音传来:“想要找不二门报仇,便听从我们安排。” …… 归途。 暮色四合,山风渐起。洪浩、王乜、轻尘三人如三道流光,朝著水月山庄的方向疾驰。 “叮铃……叮铃……” 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铃鐺声,毫无徵兆地从洪浩怀中响起! 洪浩身形猛地一顿,下意识地捂住胸口。那铃声並非外力摇动,而是铃鐺自身在……震颤。带著一种急促、不安的韵律,如同是在呼救! 他脑海中瞬间闪过那个粉雕玉琢、刁蛮任性却又对他异常亲近的小女孩身影。 “我叫千江月,记得要想我哦!” 第464章 驰援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464章 驰援 “我叫千江月,记得要想我哦!” 洪浩虽记得小女孩,却不记得自己曾流著泪叫她。 但他的性子,总是知恩图报,这小女孩曾帮助过还是火生的自己,眼下铃鐺告急,不消讲,自然要去一探究竟。 “小师叔,咋了?”王乜看洪浩神色一变,情知有事发生。 “我有一个小朋友,恐有凶险……”洪浩一边讲话,一边掏出铃鐺確认方位。“总要去看看。” 当转至西南方向,金铃鐺的震颤已化为疯狂的嗡鸣。 他確认无误,三道流光便向著西南方疾而去。 …… 烟尘瀰漫,碎石遍地。空气中瀰漫著浓烈的血腥味和一种源自上古战场的,令人心悸的怨煞之气。 熊大浑身浴血,单膝跪在千江月身前,如同一尊濒临破碎的石像。 他左臂无力垂落,右臂却死死擎著一面龟甲古盾。盾面蛛网般的裂痕蔓延,符文在怨煞侵蚀下明灭不定,每一次闪烁都伴隨著他身躯的剧颤和嘴角涌出的鲜血。他喉咙里滚动著低沉的嘶吼,充血的眼睛死死盯住空中那道身影上。 “老狗。骨头倒硬。” 空中,墨绿华服的阴鷙修士声音冰冷。他深深吸气,四周瀰漫的怨煞之气如百川归海,涌入他体內。墨绿灵光吞吐间,威压又沉一分。他屈指一弹,一道凝练如实质、缠绕著哀嚎虚影的墨绿光剑,带著撕裂空气的尖啸,射在龟甲盾上。 “砰——” 闷响声中,龟甲盾剧烈震颤,裂痕炸开,附著其上的怨煞虚影疯狂撕咬灵光。 熊大闷哼一声,右臂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整个人被巨力压得向后滑退,在地上犁出深沟。但他牙关紧咬,脚跟死死钉入地面,半步不退。 “熊大爷爷……”千江月的声音带著哭腔的颤抖。她蜷缩在熊大身后,粉色罗裙污浊不堪,小脸惨白如纸,大眼里蓄满恐惧的泪水。 她小手死死攥著的一块月白玉佩,正不断散发柔和光晕,形成一层薄薄光罩。光罩所及,侵蚀的怨煞之气如冰雪消融,发出细微的滋滋声。然而光罩在合体威压与怨煞洪流衝击下剧烈波动,明灭不定,如同风中残烛。 另一侧,熊二被三道墨绿锁链死死缠绕。 锁链如活物毒蛇,深深勒入皮肉骨骼,怨魂虚影缠绕其上,滋滋腐蚀著他的生机。 他口鼻溢血,脸色灰败,双手却如铁钳般抓住一道锁链,手臂青筋暴起,肌肉虬结,正用尽全身力气与之角力。脚下大地寸寸龟裂,锁链仍在缓慢收紧,但他抗爭未止。 “负隅顽抗。” 阴鷙修士声音里带著一丝残忍的玩味。他凌空而立,贪婪汲取著战场怨煞,气息与这片死地隱隱相合。手中把玩著一团由痛苦面孔凝聚的墨绿怨魂球,目光却炽热地锁在千江月手中玉佩上。 “小丫头,”他声音冰冷,带著不可一世的自信,“此地乃上古战场,万载怨煞死气,是本座功法的资粮。在此,本座便是主宰。你的老僕,已是强弩之末……” 他顿了顿,眼中贪婪更盛,“交出『月魄琉璃佩』。它能净化怨煞,化邪为正。有了它,本座便能炼化此地所有冤魂精粹,剔除戾气,修为可期大道。此等至宝,在你手中不过是明珠蒙尘。交出来,赐你一场造化。” “呸!”熊大吐出一口血沫,声音嘶哑决绝,“邪魔歪道。炼魂修行,天理难容……小姐莫信妖言。老奴粉身碎骨,也绝不让此等邪修近你分毫。” 他强行催动灵力,龟甲盾光芒又顽强亮起几分,抵御著怨煞侵蚀。 “冥顽不灵。找死。”阴鷙修士眼底寒光骤现,耐心耗尽。覆盖墨绿鳞片、缠绕浓郁怨魂的鬼爪抬起。五指张开,一股裹挟著海量战场怨煞、阴冷刺骨的恐怖威压轰然压下,直指千江月与她手中玉佩。 咔嚓。 千江月身前的月白光罩发出一声脆响,裂痕蔓延。玉佩光芒在怨煞洪流衝击下急剧黯淡。小女孩闷哼一声,小脸血色尽褪,身体抖如筛糠。手中玉佩滚烫如烙铁。 “小姐。”熊大目眥欲裂,不顾自身,將残余灵力疯狂注入龟甲盾。盾牌光芒暴涨,死死顶住威压与怨煞衝击,但裂痕也在飞速扩大。鲜血从他口中狂涌而出。 熊二发出绝望怒吼,拼力挣扎,墨绿锁链却勒得更紧,腐蚀加剧。 就在此刻—— “住手!”一声裹挟著冰冷杀意与无上威严的喝止,如同闷雷滚过古战场上空。声浪所及,空间微颤,瀰漫的怨煞之气被冲开一瞬。 三道身影如撕裂夜幕的闪电,落在千江月身前。 阴鷙修士被这一声暴喝震得心神一盪,不过待他瞧清楚来人,却又放下心来。 年轻男子毫不遮掩散发出来的气息,不过洞虚境而已。女子更是不值一提的小小元婴,至於那个贼眉鼠眼的少年……看不出境界,不过瞧这岁数,便是从娘胎开始修炼,眼下撑死也不过金丹。 哼,几个螻蚁也敢多管閒事! 在他眼中,洪浩三人不过是隨手可以捏死的螻蚁,连让他正眼相瞧的资格都没有。 他根本感受不到洪浩体內那足以越阶斩仙的恐怖底蕴,更察觉不到王乜诛仙剑阵那灭绝万物的真正残暴,他只看到了表面的修为境界,便已判定了三人的死刑。 他刚要发作,不过转念一想,都是自己菜板上的鱼肉,倒也不急一时。自己在这孤单寂寞许久,难得热闹一回。 “小子,”阴鷙修士居高临下,用施捨般的语气对洪浩说道,“本座念你修行不易,现在跪下磕头认错,自断双臂,然后叫小丫头识相交出玉佩,否则……” 他眼中寒光一闪,杀意凛然,“本座转念间,连同你身后那小丫头,一起化为齏粉!” 洪浩理也不理,蹲下身去,对著千江月微笑道:“你叫……千江月,我没忘记你。” 千江月望著洪浩温柔眼神,心中恐惧稍安,“你……你怎么来了?他要抢我的玉佩,熊大爷爷和熊二爷爷都打不过他……你……” 她突然將玉佩递给洪浩,“爹爹讲这是我拜师的信物……你给他吧,我不想你死……”她当日在醉仙楼瞧见还是火生的洪浩,却是没有修为不懂功法的普通人,不知洪浩已然恢復。 熊大见状,忍住伤痛急道:“小姐,不可!老奴已发求援讯息,再坚持片刻……” 洪浩心中大为感动,虽不知为何,这小姑娘对自己当真是极好。 阴鷙修士看得分明,心中一喜,“哈哈哈,总算有个识相的,赶快献给本座……本座饶你们……” “老爷……”灵儿突然心语道,语气甚是不耐烦,“这狗日的聒噪得很,你要我將他切片还是切丁……”大娘保管虚空袋这么久,灵儿讲话不受影响才怪。 “莫慌……”洪浩心语回道:“总要问问小姑娘的意思。” 当即对千江月柔声道:“小妹妹,玉佩你自己收好,有我在,任谁也不能欺负你!” 他的话似乎有一种让千江月心安的魔力,小姑娘大眼睛扑闪扑闪,用力点头。“那你能不能掌他嘴,他把熊大爷爷和熊二爷爷打得好疼。” 阴鷙修士听得分明,只觉好笑,他仰起脖子,刚要大笑—— “啪啪啪啪——” 不知怎地便挨了四个大嘴巴子。 实在是太快,又过得一阵才觉出火烧火燎的痛。 他双手捂脸,惊恐四处张望,不相信先前抽他四个耳光是洪浩所为。 “莫望了,”洪浩微微一笑,对阴鷙修士道:“是我抽的你。” “我不信!”阴鷙修士声嘶力竭,“你不过是区区洞虚境,怎能是我敌手?”话音未落…… “啪啪啪啪——” 又是四记响亮的耳光。既然不信,只有再来一次。 阴鷙修士双颊已经浮肿如猪头,这一回不再言语,只是惊恐盯著洪浩,浑身开始忍不住颤抖。一种惊怒和恐惧混合的颤抖。 “你並未瞧错,我就是洞虚境,按理洞虚境不是合体境的对手……” 洪浩莞尔一笑,“可是我不讲道理。” 对这等邪修,自然是不用讲道理。洪浩哪次不是越境砍人? 阴鷙修士终於害怕,那八记耳光不仅抽碎了他的护体灵光,更抽碎了他身为合体境强者的所有尊严和自信。 他引以为傲的境界壁垒,在洪浩面前如同纸糊般脆弱。他不敢再有任何妄动,甚至连逃跑的念头都被那冰冷的恐惧死死扼住。 “饶……饶命……”他声音嘶哑,带著极致的恐惧和卑微,“前辈……晚辈有眼无珠……衝撞前辈……求前辈高抬贵手……饶晚辈一条狗命……”他此刻哪里还敢有半点贪婪,只想保住性命。 螻蚁受死,道友留步,前辈饶命,看来这邪修也是懂的。 洪浩还未讲话,轻尘上前一步,轻声道:“师兄……我想试试。” 千江月这才注意到轻尘,她望一眼洪浩,故意嘆一口气,“大哥哥,这个漂亮的姐姐是你什么人?” 洪浩连忙道:“这是我师妹……而已。”奇怪,自己为什么对一个五岁小姑娘如此心虚? 不过他知轻尘的心思——想要验证刚才在洞壁上学的剑式究竟如何。 壁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 不过元婴对合体……这跨度却也太大了些。他却不想自己化神就敢对天上神仙,跨度更大。 不过有自己和王乜压阵,这邪修决计伤不到轻尘,倒也放心。 当下点点头,“那你小心些。” 王乜也知轻尘刚得了机缘跃跃欲试的心態,小眼睛一转,对邪修道:“你狗日的只需全力出手,我们绝不相帮,你贏了就放你一条生路。” 他是怕邪修因为洪浩的缘故,不敢全力施为,那却软绵绵没个滋味。 当然这只是他哄骗邪修的言语,若轻尘真的不敌,他却不讲什么君子一言駟马难追,立刻便会祭出剑阵將这邪修轰得骨头渣都不剩。 邪修闻言,惊疑不定地看向王乜,又看看洪浩,最后目光落在轻尘身上。 眼前这个元婴女修,气息虚弱,怎么看也不像是能威胁到自己的样子。只要贏了……只要贏了就有活路,他合体境的修为可是实打实的。 虽然洪浩抽了自己耳光,可毕竟洞虚境和合体境只有一层之隔,眼下却隔了三层。再不讲道理也不至於吧? 阴鷙修士眼中凶光暴涨,被元婴修士挑战的羞辱感彻底压倒了恐惧。他狞笑一声:“小辈!本座便让你见识见识,合体境与元婴的天堑之別!” 话音未落,他周身合体境威压再无保留,轰然爆发! 墨绿灵光如同沸腾的岩浆冲天而起,搅动得整片古战场怨煞之气疯狂翻涌。他双手急速结印,引动万载沉积的怨煞死气,凝聚成一道凝实如墨玉,无数扭曲痛苦面孔无声尖啸的怨魂洪流。 “万魂蚀天!” 他双手猛推。那怨魂洪流带著冻结灵魂的阴寒与撕裂空间的威势,如同九幽决堤,铺天盖地扑向轻尘。他要以绝对的力量,瞬间碾碎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修。 面对这足以让洞虚修士瞬间化为枯骨的恐怖洪流,轻尘眼神空灵,不起波澜。就在洪流即將吞噬她的剎那—— 轻尘如同月下起舞的仙子,足尖在地面轻轻一点,身形飘然而起,曼妙地一个旋身。 流云舒捲。 长剑划出一道浑然天成的弧线,清冷如月华的剑光在她周身流转开来。剑光看似轻柔飘渺,却蕴含著一种奇异的净化道韵。 汹涌的怨魂洪流撞上这月华剑光,如同投入熔炉的玄冰,瞬间扭曲、崩解、化为缕缕青烟消散。 怨煞之气被强行涤盪,轻尘周身数丈形成一片短暂净土。但合体境威能浩瀚,轻尘身形微晃,脸色更白,剑势却稳如山岳。 阴鷙修士瞳孔骤缩,难以置信。合体境全力一击,竟被对方以如此精妙的剑法硬生生化去一多半。 他厉喝一声,双手猛地合拢。残余怨煞瞬间凝聚,化作一只覆盖厚重墨绿鳞甲的遮天鬼爪!鬼爪撕裂空间,带著镇压乾坤的恐怖威势,狠狠抓下。 轻尘身形未停,骤然前倾,足尖再点,整个人如离弦之箭,却又带著难以言喻的飘逸感,迎著鬼爪电射而出。 惊鸿掠水。 原地留下一道凝实残影,真身已如一道撕裂虚空的月白闪电,瞬间出现在鬼爪掌中核心之前!衣袂飘飘,姿態优美如仙。长剑於电光石火间划出一道清冷笔直的月华光线,精准刺向那颗核心! “噗嗤——” 一声轻响,月华光线精准刺入核心,核心猛地僵滯,內部无数痛苦面孔疯狂扭曲,崩解,无声湮灭。 邪修神魂剧震,鬼爪威势暴跌。 轻尘借力后撤,长剑斜指前方,气息瞬间內敛到极致,仿佛与天地融为一体。 一道凝练到极致,仿佛由纯粹月光压缩而成的月白剑气,无声洞穿虚空。剑气所过之处,空间仿佛冻结,时间似乎凝滯,带著一种冻结灵魂、抹杀存在的恐怖意境,瞬间跨越距离,精准刺向邪修眉心。 邪修只觉神魂冻结,死亡阴影从未如此清晰。他疯狂布下层层怨煞护盾,身形化作流光欲躲闪这致命一击。 只不过一切都太迟了。 剑气洞穿眉心。邪修身体猛地僵直,眼中所有生机凝固,消散,只剩下无边的恐惧和难以置信。 隨即从眉心开始,身体无声崩解,湮灭,化作无数闪烁月白微光的尘埃,隨风飘散。 千江月看得分明,拍手小手欢呼:“哇,姐姐好厉害,打得好漂亮。” 王乜上前,从怀中掏出一个青玉小瓶,拿在手上摇晃一阵,这才给熊大熊二每人口中滴了几滴。没错,这便是龙得水那个须“摇匀服用”的神药。 就在此刻。 “嗡——” 数道凌厉无匹、带著煌煌正气的剑光,如同撕裂长空的流星,自天际尽头瞬闪而至。剑光未至,那锋锐无匹、仿佛能斩断一切的剑意已笼罩整个古战场,將瀰漫的怨煞之气都冲淡了几分。 “何方妖孽,敢伤我蜀山贵客。”一声饱含惊怒的厉喝如同雷霆炸响。 第465章 了结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465章 了结 三道凝练到极致,带著风雷之势的青色剑气,如同三道撕裂虚空的闪电,瞬间跨越空间,分別射向洪浩、轻尘和王乜。 剑气凌厉无匹,显见是將几人当做截杀千江月一行的贼人,想要一击毙敌,救下千江月。 “哼!”王乜冷哼一声,周身剑气轰然爆发。四道顏色各异,带著灭绝万物的恐怖剑气瞬间凝聚盘旋。绝仙、戮仙、陷仙、诛仙四道剑罡交织成一张剑网。 青色剑气击中剑网,便如泥牛入海,消失不见。 “王乜,是我故人,莫要无礼。”眼见王乜蓄势待发,洪浩看清了来人模样,赶紧叫停。 洪浩对蜀山派始终心存敬意。无论如何,他毕竟是受了银烛和李逍遥的传承,虽然在蛮荒之地和青萱婆婆一场对战,分道扬鑣,但他並不愿与蜀山派真正交恶。 此刻虽被误会,若让王乜的诛仙剑阵与蜀山长老的剑气硬撼,无论结果如何,误会必將更深。 王乜闻声,动作猛地一滯,將正要发动的攻击强行收敛。 三道人影一闪而至,正是洪浩在镇妖塔中有一面之缘的三位旧识。 为首一人,背负三柄古剑,面容冷峻,眼神锐利如刀,正是玄霄长老。他身后跟著目光深邃的清微长老,以及气息相对平和但眼神明亮的太武长老。 三位长老此刻也瞧见了洪浩,“咦,小娃儿,怎会是你?”玄霄长老惊奇问道。 他脾气最为火爆,但也最为直爽,自然记得这个当年在锁妖塔內闹出不小动静,还得了李逍遥祖师传承的年轻人。 洪浩抱拳而立,对著三位长老微躬一礼,才將收到讯息赶来驰援之事讲了一回。 熊大挣扎著抬起头,声音嘶哑但带著恭敬:“几位长老……老奴……老奴奉家主之命,护送小姐前往蜀山……途中遭遇邪修伏击……若非……若非洪公子三人及时赶到……老奴……老奴万死难辞其咎……” 他气息虚弱,但话语清晰,证实了洪浩所言。 “哎呀,原来却是我等救人心切,差点错怪了小哥。”玄霄一脸愧疚,“老夫方才鲁莽,未察详情便著急出手,险些酿成大错……多谢小友及时制止,也多谢三位仗义出手,救下我蜀山贵客……”说罢真的郑重给洪浩几人行礼道歉。 他却有一个好处,错了便是错了,决计不因自己是修仙界降妖除魔的显赫宗门,底蕴深厚,地位崇高便死不认错。 洪浩连忙摆手,“不消不消,都是为了救人……呃,眼下小妹妹无事便是好的。”说著一指小女孩,“原来小妹妹却是要去到蜀山学艺。” 虽然与青萱婆婆决裂,洪浩並未得理不饶人。 人无完人,金无足赤。一路走来,经歷了这许多,早已明白不因一人一事而迁怒怪罪,全盘否定。 太武长老便看向千江月,目光温和了许多:“小丫头,你便是千江月?你父亲可是千山暮?” 千江月此时已从惊嚇中平復,听到父亲名字,大眼睛眨了眨,用力点头:“嗯,爹爹就是千山暮,你认识我爹爹?” 太武长老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自然认识。你千家与我蜀山相厚已有数代,这玉佩便是信物。” 他指了指千江月手中的玉佩,“你父亲数月前已传讯掌门,言明不日將送你上山修行。只是我等並不知晓具体行程安排,竟在此地遭遇凶险。” 清微长老趁这讲话的当儿,早已將千江月探查分明,不住点头夸讚:“这小丫头根骨奇佳,端的是天生的修仙坯子,前途不可限量。” 玄霄长老又看向洪浩:“洪小哥,你三人若无事,不妨一同前往蜀山做客。掌门若知你等救了千江月小丫头,定当亲自致谢。” 洪浩眼见误会消除,又有蜀山几位高深长老赶来接应,千江月断不会再有凶险,便想要告辞回家。毕竟大娘他们不知轻尘已经寻到,还在担心。 当下便婉拒,“不巧得很,眼下师门还有一些事情著急要办,长老好意,只能心领。晚辈三人就此告辞。” 说罢,对轻尘和王乜微微頷首示意,转身便要离去。 “等等!”一个清脆稚嫩、带著一丝急促的声音响起。 洪浩脚步一顿,转过身来。只见千江月小跑几步来到洪浩面前,仰著小脸,大眼睛扑闪扑闪地望著他。 “大哥哥……”她声音软糯,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依恋,“你……你要走了吗?” 洪浩蹲下身,平视著她清澈的眼睛,柔声道:“嗯,哥哥还有事要办,得回去了。” “那……那以后还能再见面吗?”千江月小脸透著认真,眼中充满了希冀。 “有缘自会相见。”洪浩微笑著,给出了一个模糊却充满可能的答案。他无法承诺什么,但心底却莫名地不愿让这个小女孩失望。 千江月似乎对这个答案並不满意,“你家住在哪里?我……我以后去找你玩。对了,你家有桃树么?我最喜欢桃花了……” 洪浩心中猛地一颤,脸色瞬间苍白,与夭夭的对话瞬间清晰在耳边响起。 “第一家是江南织造家的千金,出生时满室桃花香。”夭夭指著绢帛道,“第二家是蜀山脚下一户农家女,出生时手中攥著一片桃花瓣。至於第三家……”(第408章 缘起缘灭) 他怔怔地望著眼前这张粉雕玉琢、带著天真好奇的小脸,试图从中寻找一丝熟悉的痕跡。那眉眼,那神態……恍惚间,似乎真的与记忆中那个薜荔缠身的山鬼有了一丝难以言喻的重叠。 “大哥哥?”千江月见他突然愣住,脸色发白,大眼睛里闪过一丝困惑和担忧,“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他猛地惊醒,看著小女孩纯真无邪、全然陌生的眼神,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和巨大的悲伤瞬间涌上心头,几乎让他窒息。 “倘若我与你唐綰姐当真是缘分未尽,又何须刻意为之,自然便会相遇。” 那些话,是他说服夭夭,也是说服自己的理由。可当命运真的將转世的她送到面前,当这“自然相遇”以如此猝不及防的方式降临,那份深埋心底、从未真正熄灭的情感,却如同野火般疯狂灼烧著他的理智。 相认吗?告诉她,我是你前世的夫君?告诉她,我们曾有过刻骨铭心的爱恋? 不!眼前这个五岁的小女孩,眼神清澈,对未来充满懵懂的期待。她叫千江月,是千家的小姐,即將在蜀山开启她的修仙之路。 她的人生才刚刚开始,如同一张纯净的白纸。强行將前世沉重的记忆和情感加诸於她,对她而言,不是恩赐,而是枷锁!她会困惑,会痛苦,会被困在“唐綰”与“千江月”的身份夹缝中,不得解脱。 他不能,不能为了弥补自己心中的遗憾和思念,就去毁掉她崭新的人生。 那份对唐綰的深情,那份刻骨的思念,只能深埋心底,成为他一个人的秘密,一个人的珍宝。也是对眼前这个小女孩最大的尊重和保护。 电光石火间,洪浩强行压下翻江倒海的情绪,脸上挤出一个略显僵硬却温和的笑容,掩饰著內心的惊涛骇浪。 “我家……在很远很远的地方。”他避开了水月山庄的名字,“那里……没有桃树。” 王乜和轻尘同时望向洪浩——水月山庄后山满是桃树,怎生讲没有?不过,二人都未点破。既然洪浩要这般讲话,想来总有他的考虑。 他顿了顿,看著千江月眼中一闪而过的失望,心中又是一痛,却只能硬著心肠继续道:“不过,蜀山是个好地方,灵气充沛,风景秀丽。等你去了蜀山,那里会有很多很多漂亮的桃花,开得比任何地方都灿烂。” 他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动作却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珍重:“小妹妹,好好修行,快快乐乐地长大。有缘……我们自会再见的。” 他说得异常缓慢,带著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和……诀別般的意味。仿佛在对自己,也对冥冥中的命运,做出一个沉重的承诺——放下执著,顺其自然。 千江月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虽然对大哥哥家没有桃树有些失望,但听到蜀山有漂亮的桃花,大眼睛又亮了起来:“嗯,我会好好修行的。等我长大了,变得很厉害很厉害,就去找大哥哥玩。” 她伸出小拇指:“拉鉤。” 洪浩看著那根小小的,带著婴儿肥的手指,心中百感交集。他缓缓伸出自己的小拇指,轻轻勾住了她的。 “拉鉤。” 指尖相触的瞬间,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和酸楚同时涌上心头。仿佛跨越了时空,勾住了前世那个在月光下对他盈盈浅笑的女子,又轻轻鬆开,放归今生这个懵懂纯真的孩童。 “大哥哥,记得要想我哦!”千江月再次用力挥手,笑容灿烂依旧。 “嗯,记得。”洪浩也笑著挥手。 他不再停留,毅然转身,与轻尘、王乜化作三道流光,朝著水月山庄的方向疾驰而去。 “小师叔,你怎会认识蜀山派那些狗日……那些老头子?”王乜虽然对洪浩言听计从,洪浩教他收手他便停了攻击,但言语间並不掩饰对几人未查探清楚就出手的不满。 “呃,这个说来话长……” 或是想遮掩先前的失態,洪浩一路滔滔不绝,喋喋不休,给王乜和轻尘讲起了了自己在蜀山镇妖塔的离奇经歷。 直把二人听得两眼放光,心驰神往。恨不能也进去闯荡一番。 几人一路疾驰,经过硃砂镇之时,天已经蒙蒙亮。 洪浩望著裊裊升起的炊烟,心中一动,自己已经多年没再去这个小时候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集镇,也不知有何变化。 反正硃砂镇到水月山庄,当年那个还是小小孩童的洪浩,要几个时辰方能走上一趟,但对於现在的自己不过是一步之遥,下去看看无妨。 当下便对王乜轻尘二人笑道:“正好腹中飢饿,走,我请你们去镇上吃个早餐。” 三道流光落在硃砂镇外僻静处。洪浩收敛气息,如同寻常归乡游子,带著轻尘和王乜步入晨曦微光中的小镇。 十年光阴,於修士而言不过弹指一瞬,但对这凡俗小镇,却仿佛凝固了一般。 街道依旧是那条青石板铺就的老街,两侧的店铺大多还是记忆中的模样。只是屋檐下的木招牌更显斑驳,墙角青苔更深了几分。空气中瀰漫著熟悉的、混合著柴火、炊烟、油炸麵食和淡淡牲畜气味的市井气息。 王乜小鼻子抽动,好奇地东张西望。轻尘则安静地跟在洪浩身侧,目光扫过那些早起忙碌的凡人身影,眼神沉静。 洪浩脚步轻快,循著记忆来到镇东头那家熟悉的早餐铺子。铺子依旧简陋,几张油腻的方桌,几条长凳。门口支著的大油锅“滋滋”作响,金黄的油条在滚油中翻滚膨胀,散发出诱人的焦香。旁边蒸笼冒著腾腾白气,隱约可见里面雪白的馒头。 老板还是那位张老汉,只是背脊更佝僂了些,皱纹更深了,如同老树皮般刻在脸上。他动作依旧麻利,用长筷子翻动著油条,见到洪浩三人,浑浊的眼睛抬了抬,露出一个带著烟火气的笑容:“三位客官,吃点什么?油条刚出锅,馒头也热乎著。” “三碗豆浆,三根油条,三个馒头。”洪浩笑著应道,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他寻了张靠里的桌子坐下,拂去凳子上並不存在的灰尘。 很快,热腾腾的豆浆和食物端了上来。豆浆是粗糙的陶碗盛著,上面浮著薄薄的豆皮。油条炸得金黄酥脆,馒头鬆软带著麦香。王乜抓起一根油条就啃,烫得齜牙咧嘴。轻尘小口啜著豆浆,姿態优雅。 洪浩拿起一个馒头,慢慢掰开,熟悉的麦香钻入鼻腔,带著一种朴实的、直抵肠胃的满足感。他想起小时候,爷爷卖了草药,总会带他来这里,买一个馒头或一根油条。那时觉得,这便是人间至味。 “老板,生意还好吧?”洪浩隨口问道。 张老汉一边擦著桌子,一边嘆气:“唉,凑合过唄。这年头,粮食收成一年不如一年,雨水少,地也瘦了。粮价涨,油盐也跟著涨,赚几个辛苦钱,也就勉强餬口。” 洪浩心中微动。他记得十年前,张老汉虽也辛苦,但脸上总带著对生活的盼头。如今,那点盼头似乎也被岁月磨平了,只剩下麻木的坚韧。 吃完早饭,洪浩付了铜板。张老汉接过,小心地数了数,放入腰间油腻的钱袋。 洪浩起身,对轻尘和王乜道:“走,带你们去个地方。” 他带著两人穿过熟悉的街巷,来到仁和堂药铺。药铺门脸依旧,那块黑底金字的招牌甚至比十年前更显黯淡。空气中瀰漫著熟悉的、混合著各种草药的苦涩气味。 药铺里,一个鬚髮花白、穿著洗得发白长衫的老者,正佝僂著背,將新鲜的草药从背篓里取出,小心翼翼地放在柜檯上。 “嗯,柴胡三斤,品相一般……黄精二斤,根须不净……石斛二斤半,个头太小……”药铺伙计慢悠悠地报著,“总共……给你七十文吧。” 老採药人嘴唇囁嚅了一下,哀求道:“小哥……你再仔细瞧瞧,这柴胡都是上好的……黄精也是老山货……石斛虽小,可都是……” “就这个价!爱卖不卖!如今药材行情不好,能收你的就不错了!” 老採药人最终只是长长嘆了口气,颤抖著手接过那串铜钱,默默地將空背篓背上肩头,蹣跚著走出了药铺。 洪浩静静地看著这一幕。十年了,什么都没变。仁和堂依旧在剋扣,採药人依旧在忍气吞声。凡人的苦难与不公,如同这小镇的青石板路,被岁月踩踏得坑坑洼洼,却从未被真正改变。 在这看似热闹的表象之下,洪浩敏锐地感知到,这片天地的灵气,比十年前更加稀薄了。 如同被不断抽乾的水源,空气中瀰漫著一种难以言喻的乾涸感。张老汉抱怨的收成不好,恐怕並非虚言。天地灵气日益稀薄,滋养万物生机的本源之力在衰减,土地自然贫瘠,雨水自然稀少。 飞升修士每一次破空而去,带走的不仅是他们自身,更是这片天地亿万年积累的、最精纯的本源灵气。如同釜底抽薪,留给凡俗世界的,只会是越来越贫瘠、越来越艰难的生存环境。 修仙者追求长生大道,动輒移山填海,逍遥九天。 他们的世界光怪陆离,波澜壮阔。而眼前这硃砂镇,这挣扎求生的凡人,这日復一日的辛劳与不公,这因灵气枯竭而日益艰难的生计……是另一个被遗忘的、无声沉沦的世界。 两者之间,隔著一条巨大的、难以逾越的鸿沟。 修仙者高高在上,视凡俗如螻蚁草芥,他们的爭斗、他们的飞升,都在无形中加剧著凡俗世界的苦难。而凡俗之人,懵懂无知,在日渐恶劣的环境中挣扎求生,甚至不知苦难的根源何在。 洪浩的目光扫过小镇,扫过远处贫瘠的田野,最终投向浩瀚无垠的天空。那里,曾有无数修士破空飞升,留下传说,也带走了这片天地赖以维繫的生机。 “这飞升之路……”他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斩钉截铁的,仿佛能穿透云霄的力量,“是时候……断了。” 只是他和王乜都不曾瞧见,轻尘眼中闪过一抹异色,极快消失。 第466章 线索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466章 线索 洪浩豪情万丈,感慨之下,讲出了要斩断天地之间的飞升通道。 他低著头,依旧沉浸在琢磨修仙界和凡间这云泥之別,越想越觉得不该这样。 天地间的灵气应属於天底下的所有人,凭什么被少数修仙的山上之人瓜分殆尽。虽然自己也好,不二门也好,也都受了灵石灵气带来的诸多好处,可他心中朴素的直觉还是认为不应该这样。 他脑子里全是铸剑斩天路的念头,根本没看路。稀里糊涂便与对向而来的一道身影撞个满怀。 “哎哟,你个狗日砍脑壳的,眼睛长到屁眼上去了?著急奔丧去呢?” 行家一开口,便知有没有,这般粗鄙言语犹如绸缎般丝滑而出,绝非善茬。 果然,洪浩抬起头来,瞧见一个穿著红裙的乾瘦女子,正捂著胸脯对他怒目而视。“狗日的骚棒,你是不是存心想吃老娘的豆腐?” 讲真,便是洪浩想吃豆腐,首先也得有豆腐可吃。这女子浑身上下刮不来二两肥肉,存心揩油也无从下手。 “这位大姐,对不住……”洪浩硬著头皮想要解释。 “大姐,谁是你大姐?”女子听到大姐二字更加炸毛,“瞎了你的狗眼,看清楚!老娘可是二八年华的佳丽……街坊邻居们都给评评理啊!这小子光天化日调戏良家女子啦。” 说罢上前一把扯住洪浩衣襟,“老娘的清白身子被你污了,你须拿话来讲。” 任谁都能瞧出,她这二八年华可不是二八十六,实打实二十八还有多。 但这一嗓子嚎出来,顿时引来了半条街的人。指指点点,议论纷纷。毕竟看热闹也算是个消遣。 “嘖嘖嘖,这小子倒是飢不择食,吃豆腐也不挑块嫩的……” “就是就是,这连老豆腐都算不得,简直是豆腐乾了。” 洪浩脑袋“嗡”一声,顿时一个头两个大。这种事情,原是黄泥巴滚裤襠,不是屎也是屎,哪里讲得清楚。碰上胡搅蛮缠的泼辣女子,打又打不得,骂又骂不过,无可奈何,无计可施。 只有大娘和黄柳她们才能棋逢对手,將遇良才,与之大战三百回合。 就在洪浩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的窘迫之时—— “相公。” 一个清冷悦耳,如同冰珠子落玉盘的声音响起,瞬间把红裙女子那尖嗓门压了下去,整个闹哄哄的街面都安静了几分。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位素白衣裙的女子缓步上前。那真是……肤如凝脂雪做骨,眉若远山不染尘,眸似寒潭清见底。一身出尘脱俗的气质,把这喧囂破烂的街市都衬得像一幅褪了色的画。 轻尘走到洪浩身边,看都没看那撒泼的女子一眼,一双清凌凌的眸子只望著洪浩,语气平静无波:“相公,怎地在此耽搁?家中娘亲还等著我们回去用饭。” “相……相公?” 红裙女子小眼瞬间瞪圆,看看自己鸡爪子一样揪著人家衣襟的手,再看看轻尘那恍若神仙妃子的仪容气质,一股难以言喻的、自惭形秽到极点的臊热“轰”地衝上脑门。 好在脂粉涂的厚,倒是瞧不出脸红模样。 刚才还闹哄哄的围观人群也哑火了,半晌才爆出一片更大的嗡嗡声。 “我的老天爷,这才是仙女下凡吧。” “嘖嘖嘖……这婆娘当真失心疯,家有仙妻还调戏她?给人家提鞋人家都嫌她手糙!” “就是!人家有这神仙般的娘子,能瞧上她那身瘦排骨?下面镶了金边也比不上啊。” 红裙女子听著那些促狭的议论,她臊得恨不得把脑袋埋进裤襠里。像只受了惊的老鼠,哧溜一下钻进人群缝隙,头也不回地溜走了。 洪浩长出一口浊气,感觉像是从粪坑里爬出来终於能喘气了。他看著身边依旧面若冰霜、仿佛刚才只是拂去一粒尘埃的轻尘,心里又是感激又是发慌。 这一趟出行,轻尘似乎有一些变化——换做以前,她决计只是远远观望,不会管这种閒事。而现在却能主动站出来,並且直击要害,用最精准最有效的方式瞬间解决问题。 轻尘像是完全没感受到洪浩內心的跌宕起伏,淡淡瞥了他一眼:“走?” 那眼神清亮,平静无波。 “走走走……”洪浩忙不迭点头,只想赶紧离开这是非之地。 王乜在一旁砸吧著嘴,小眼睛滴溜溜在洪浩和轻尘之间转悠,憋著坏笑,小声嘀咕:“狗日的,小师叔好福气……”话音未落,后脑勺就挨了洪浩重重一个暴栗。 …… 水月山庄。 大娘听罢洪浩王乜二人寻回轻尘的情形,眉开眼笑。 “狗日的,瞧瞧,瞧瞧……我就讲好徒儿洪福齐天,如今眼下,还有谁个没有跟著我好徒儿沾光,得了造化?”语气中满是掩饰不住的得意和欢喜。 轻尘上前两步,走到大娘面前,姿態带著严肃庄重,对著大娘扑通跪地。 “师父……”她的声音带著哽咽,“是弟子糊涂任性,负气出走……累得师父、师兄,还有诸位同门忧心牵掛,险些酿成大祸。弟子……”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字字清晰,“罪该万死!还请师父重重责罚!” 这番言语情真意切,字字发自肺腑。跪伏的身影显得单薄而执著,全然是心高气傲的徒弟闯下大祸后,於生死边缘走了一遭,方知畏惧,真心悔悟的模样。 大娘看著她这般模样,心中最后那点因她出走而生的怨气和担忧,顷刻间烟消云散,只剩下满满的心疼和后怕。 她本就是刀子嘴豆腐心的脾性,对这些徒弟,虽是对好徒儿特別偏袒,但总讲来,无非是好与更好的区別,否则也不能让大家对她巴心巴肠的敬重喜爱。 “傻丫头,起来,快起来。”大娘连声说著,用力將轻尘扶起,“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啊。那鬼门关都闯出来了,还说什么死不死的……你这孩子,莫要再嚇师父了。” 眾人也纷纷上前向轻尘道贺,终究是因祸得福,平安归来。 一场风波似乎就此结束…… 洪浩想起先前在硃砂镇的宏愿,眼下紧要的事情,就是找到钧墟,合成断界。 不过四下张望一圈,却未瞧见谢籍这小子人影。 一问才知,自从洪浩与他讲了钧墟之事,由於最终也未能確定钧墟具体位置,这小子便如著魔似的,一直在水月山庄的书房查阅研究。 洪浩听来颇为感动,自己的事情,这小子从来都是全力相助,不曾有丝毫懈怠。 当下便快步来到了山庄的藏书楼——这也是他当年得到水月剑的地方。 云端和通天山庄虽然对水月山庄大肆破坏,但对藏书楼的书籍却全无兴趣,只是把整栋楼摧毁坍塌,並未带走书籍,故而大娘他们重建藏书楼时,將埋在土堆里的书籍收拾整理,倒也恢復了十之八九。 洪浩进到楼內,就瞧见谢籍那小子正蹲在两排书架形成的过道,对著摊开的一堆破书烂卷抓耳挠腮,眉头紧皱。 洪浩几步窜过去,蹲到他旁边,“辛苦辛苦,钧墟的位置,有眉目了没?” 谢籍重重嘆了口气:“唉,小师叔,別提了……狗日的,查得我头疼,我差不多已经把这里所有的书都瞧了一遍,也没再查出点有用的文字。” “一点线索都没找到?”洪浩隨手拿起一本翻著书页,上面多是些山川地理的寻常记载,或是些流传甚广的神怪传说。 谢籍指著地上桌上堆积如山的书籍捲轴:“小师叔,能翻的我都翻遍了。咱们水月山庄的藏书,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但分门別类下来,关於上古地理、神异志怪这一类的,基本都是些市面上常见的本子。” 他拿起一本封面残破的《山海异闻录》,无奈地拍了拍:“喏,这本算是比较全的了,里面提到的地名、传说,跟咱们之前看的那些大同小异。『赤水』、『黑水』、『弱水』、『炎火』这些名字是反覆出现,可具体方位、相互关联,全是语焉不详,各说各话。” “还有这个,《大荒遗事》,字跡都模糊不清了,连蒙带猜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提到『都广之野』的倒是有几处,可描述都极其简略,要么说它沃野千里,四季如春,是神人乐土,要么就说它后来遭了天灾,陆沉了,化为废墟。至於这废墟在哪儿?怎么去?跟『钧墟』又有何关係?一个字都没提……” 他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满是疲惫:“小师叔,咱们山庄的这点藏书,要找这种湮灭在远古、几乎成了传说的秘地……恐怕是真不够看。没有更古老、更珍稀的孤本秘卷,光靠这些,怕是难有进展。” 洪浩听来,心中一片空落,看得出来,这小子已然尽力,实在是有些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也就是讲,线索没了……”洪浩苦涩道。 谢籍颓然靠著书架,点了点头:“至少目前看来,靠咱们自己的藏书,是找不到更进一步的线索了。除非……”他顿了顿,似乎想到了什么,但隨即又摇了摇头,觉得不太可能。 洪浩看著他欲言又止的样子,追问道:“除非什么?” “除非能找到一些……嗯,更古老宗门或者势力的藏书,比如那些传承万载,稳如泰山的圣地……” 说到底就是数十代传承不曾断绝的宗门,才有可能拥有从远古一直妥善收藏留存下来的相关古籍。 洪浩听著谢籍的分析,心中念头急转。通天山庄?已成焦土废墟。云隱宗?早就被他们砸了个稀巴烂,就算有书也早毁了。 传承万载,稳如泰山,从未断绝的宗门…… 一个名字如同闪电般劈入他的脑海——蜀山派! 对啊!蜀山仙剑派!那可是从上古传承至今,歷经无数风雨却始终屹立不倒的泰山北斗!其歷史之悠久,底蕴之深厚,在整个修仙界都是数一数二的!他们的藏书阁,那绝对是真正的宝库!说不定就有关於“钧墟”的孤本秘卷! “蜀山派。”洪浩眼睛一亮,猛地站了起来,“走!咱们去蜀山。” 谢籍也是一愣,隨即反应过来,小眼睛也放出光来:“对啊,蜀山。狗日的,怎么把他们给忘了……他们家的藏书楼,肯定有货。” 两人出了藏书楼,洪浩带著谢籍,给大娘讲了前因后果,大娘自然是支持。 当即二人便化作流光,直奔蜀山而去。 …… 蜀山,云海翻腾,仙气繚绕。 洪浩和谢籍落在山门前,通报了姓名和来意。守山弟子倒也不傲慢懈怠,立刻通传。 不多时,玄霄长老便亲自迎了出来。这位背负三柄古剑的长老,依旧是那副冷峻威严的模样,但见到洪浩,脸上难得地露出一丝温和。 “哈哈哈,洪小友。”玄霄长老声音洪亮,带著一丝诧异和关切,“怎地又折返回来了?可是……又遇到了什么难处?” 洪浩连忙拱手施礼:“玄霄长老,打扰了。晚辈此次前来,实是有事相求。” “哦?何事?但说无妨。只要不违背门规道义,老夫定当尽力。”玄霄长老很是爽快。 洪浩便道:“晚辈听闻蜀山藏书阁包罗万象,乃天下典籍之渊藪,故冒昧前来,想借阅一些关於上古地理、特別是『钧墟』记载的古籍秘卷。不知长老能否行个方便?” 玄霄长老听完,眉头微皱,捋了捋长须,沉吟片刻。“我蜀山藏书阁,確实收藏了不少上古秘闻孤本,其中有无小友所需的內容我也未知……” 然而,玄霄长老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严肃而不可动摇:“但是,我蜀山立派万载,门规森严。藏书阁乃宗门重地,內藏无数功法秘录、先贤心得、乃至上古秘辛,非本门弟子,严禁入內。此乃铁律,自开派祖师立下以来,从未破例。” 他看著洪浩,眼神带著一丝歉意,但更多的是不容置疑的坚定:“便是掌门亲至,也不能为外人破此规矩。洪小友於蜀山有恩,老夫心中感念,但门规如山,实在……爱莫能助。” 洪浩的心瞬间沉了下去。他理解蜀山派的规矩,藏书阁这等重地,確实不可能让外人隨意进出。但他没想到,连查阅一些可能无关紧要的地理古籍,也如此严格。 “长老……”洪浩还想爭取一下,“晚辈並非覬覦蜀山功法秘录,只想查阅一些关於上古地理的记载,绝无他意!可否请长老代为查阅,或者……” 玄霄长老果断摇头,打断了洪浩的话:“小友此言差矣。规矩便是规矩。藏书阁內,一纸一页,皆属蜀山传承,不容外人染指。代为查阅?此例一开,后患无穷。请小友体谅。” 他的话语斩钉截铁,没有丝毫迴旋的余地。 气氛一时有些凝滯。 洪浩看著玄霄长老那不容置疑的神情,知道再说什么也是徒劳。蜀山派能如此客气地接待他们,並且明確告知规矩,已经算是给足了面子。再纠缠下去,反而显得不识抬举,甚至可能伤了和气。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失望,对著玄霄长老郑重一揖:“是晚辈唐突了。蜀山门规森严,晚辈理解,也绝不敢强求。今日打扰长老清修,实在抱歉。晚辈告辞。” 玄霄长老见洪浩如此通情达理,脸色也缓和了几分,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讚赏:“小友深明大义,老夫佩服……老夫虽不能破例,但也祝小友早日寻得线索。若他日有需蜀山相助之处,只要不违门规道义,蜀山定当尽力。” 他顿了顿,看著洪浩,意味深长地补充了一句:“其实……若小友真想入我蜀山藏书阁,也並非全无可能。只要……成为蜀山弟子即可。” “长老说笑了。晚辈已有师门,不敢另投他派。今日多谢长老指点,晚辈告辞。”洪浩再次拱手。 “也罢。小友慢走。”玄霄长老也不再多言,目送洪浩和谢籍转身离去。 离开蜀山范围,洪浩和谢籍的心情都有些低落。 “狗日的,规矩真多!”谢籍忍不住抱怨,“翻几本破书而已,又不是要偷他们的镇派剑法!” 二人下山途中,却遇到有蜀山弟子回宗门。 “咦,洪公子。当真稀客……”一个带著惊喜的女子声音喊道。 第467章 哼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467章 哼 洪浩闻声抬头一瞧,却是熟人。 正是当年差点被青萱婆婆赶出师门,亏得他求情方才留下的路竹。 后来二人又在晶品阁的蜀山前任掌门银烛佩剑拍卖会上见过一次。那时青萱婆婆对洪浩还极为喜欢,一直邀请他去蜀山喝茶。 只不过后来……世事难料,谁也不曾想到洪浩和青萱婆婆竟会交恶。 不过洪浩对阵婆婆,凭著玄武壳子硬接她一击,不曾还手,於情於理问心无愧。 “路……路姑娘?”洪浩有些意外,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她。看路竹此刻气色红润,眼神明亮,气息也比当年沉稳了许多,显然在蜀山修行颇有进益。 “正是小妹。”路竹走到近前,对著洪浩深深一福,脸上满是感激,“公子大恩,路竹没齿难忘。方才远远瞧见公子身影,还以为是眼花了,没想到真是公子。” 她说著,目光又落在洪浩身边的谢籍身上,好奇道:“这位小兄弟是……” “哦,这是我师侄,谢籍。”洪浩介绍道。 “谢小兄弟。”路竹对著谢籍也客气地点点头。 本书首发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旋即热情相邀,“洪公子既然来了蜀山,为何如此著急便走?若不嫌弃,请到小妹陋室吃一杯粗茶,让我略尽地主之谊,报答公子当年恩情之万一。” 洪浩略显尷尬,生硬拒绝凉了人家一片好心,倒是自己失了礼数。可若是答应,自己和青萱婆婆在蛮荒之地撕破麵皮,恩断义绝…… 却不料谢籍听罢,眼睛滴溜溜一转,“小师叔,一路奔波,我却有些渴了……正好去路姐姐那里討杯茶吃吃。” “这……好吧,那就叨扰路姑娘了。”洪浩见谢籍如此说话,再推辞就有些讲不过去了。 二人便隨著路竹来到一处小屋,虽然简陋,却也收拾得乾净利落。蜀山弟子不分內外,吃穿用度皆一视同仁。 洪浩心中暗忖:“若千江月也是这般条件,不知她能否习惯?”毕竟千江月从小便是娇生惯养,刁蛮任性惯了的,他的担心也不无道理。 但这个念头一闪而过,他立刻强压住自己再去多想。 “洪公子,谢小兄弟,快请坐。”路竹脸上带著热切的笑容,还有些许欢喜,一边招呼二人,一边手脚麻利地烧水沏茶。 “山野粗茶,比不得外面那些讲究,公子莫怪。”不多时,路竹便已將两杯清茶奉上。 谢籍这小子是个自来熟,端起茶杯吸溜一口,立刻夸道:“好茶。路姐姐,这茶香得很,比我们山庄那树叶子泡水强一百倍……蜀山就是蜀山,连弟子的茶都这么讲究。” 谢千岁是玲瓏之人,他若想要夸人,无论男女总能夸得对方心花怒放,恰到好处。 路竹被他逗得噗嗤一笑,“小兄弟真会说话!这就是山上的野茶,自己采了炒的,平常的很。” “呃,路姐姐这话不对……”谢籍放下茶杯,一本正经地摇头晃脑,“茶好不在贵贱,关键在心。路姐姐亲手采、亲手炒,这份心意就值千金……” “小兄弟真有趣。”路竹掩嘴轻笑,又给两人续上茶水,“洪公子,你们这次来蜀山,所为何事?” 洪浩还未回话,谢籍便抢先讲道:“我们原本想要到贵派藏书阁查阅一些资料,却不料贵派规矩,非是蜀山弟子,不能进去……” 说到此处,重重嘆一口气,“小师叔为此事,寢食难安……我见犹怜啊!” 路竹愈发好奇,“洪公子是要查阅什么资料?只要不涉及我派机密,小女子……或可代劳。” 谢籍留下来喝茶,绕来绕去等的便是这句话。 “与贵派修行功法,剑谱秘籍之类全然无涉……”他急忙道,“不过是想找一个叫做钧墟的地方。” 他顿了顿,看著路竹,“路姐姐你不是蜀山弟子吗?能不能……嘿嘿,帮我们进去瞧瞧?就翻翻那些讲上古地理的书籍,看看有没有『钧墟』这两个字。” 洪浩这才醒悟,谢籍这小子是要怂恿路竹去帮忙查阅。 路竹一听是这事,便笑道:“这却简单,二位在此稍事歇息,我这就去藏书阁查一查。” 她说著就站起身,风风火火地就往外走。 “路姑娘,不必……”洪浩刚想拦,路竹已经像阵风似的刮出门去了,只留下一句:“公子稍坐,小妹去去就回。” 洪浩无奈地摇摇头,看向谢籍:“你小子,倒是会指使人。” 谢籍得意地晃著脑袋:“嘿嘿,小师叔,这叫借力打力。狗日的,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嘛。路姐姐这么热心,咱们不利用……咳咳,不请她帮忙,那不是傻吗?”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洪浩和谢籍抬头望去,只见路竹垂头丧气地走了进来。 都不消问,瞧这模样便知没戏。 果然,路竹进到屋內,满是愧疚,“实在是对不住二位,唉,小女子……小女子权限不够……只能查阅与自己当前修行境界相关的功法註解……” 路竹说著,眼圈都有些红了,显见刚才在藏书阁受了不小的委屈和奚落。她满怀希望地去帮忙,结果连门都没摸到就被轰了出来。 洪浩赶紧去劝慰:“无妨,我们再去別处想想办法,实在是对不住姑娘,让你受委屈了。” 看来,蜀山这条路,是真的堵死了。 他站起身,对著路竹郑重一揖:“路姑娘,今日多谢款待,也多谢你为我们奔走。这份情谊,洪浩记下了。时辰不早,我们就不多打扰了。” “不行。”她声音不大,却带著一股执拗,“公子於我有再造之恩,这点小事都帮不上,我路竹还有何顏面立足於天地之间?公子稍等,我这就去求我师父。” “路姑娘,不可。”洪浩连忙阻止,“令师……令师青萱婆婆她……” 看来青萱婆婆回蜀山,却並未给路竹讲过与洪浩对战一事。不知是不是因为输了场面羞於启齿。 他话未说完,路竹已经像一阵风似的衝出了院门,只留下一句斩钉截铁的话在风中飘荡:“公子等我,小女子定要替公子查个清楚。” 洪浩伸出的手僵在半空,与谢籍面面相覷。 青萱长老虽是年纪一大把,却脾气火爆,嫉恶如仇——当年在苍南城被路竹哄骗来对付自己已经显露无疑,后来在蛮荒长城,认定自己是勾结妖族、屠戮人族的魔头,出手便是蜀山镇派绝学“天诛”,毫不留情。 自己硬接一剑,玄武护体,算是揭过了那场生死相搏,但那份如同割席断交般的决裂伤痕,岂是轻易能抹平的? 他几乎可以想像,青萱婆婆得知自己这个“魔头”竟敢踏足蜀山,还“蛊惑”她的徒弟帮忙查书,会是何等震怒。说不定会立刻提剑杀来,再续当年未了之战。 这里可是她的主场,蜀山上下全力以赴,自己和谢籍未必能討到便宜——退一万步,即便就算贏了,和蜀山的最后一点恩情也就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唉,罢了。”洪浩长嘆一声,对谢籍道,“小子,我们走吧。莫要连累了路姑娘。” 他不想让路竹因自己而受责罚,更不愿再与青萱婆婆起衝突。钧墟之事,另寻他法便是。 然而,就在两人刚走到院门口时,一股浩瀚而熟悉的威压骤然降临。 洪浩心中暗暗叫苦,这脾气刚烈的青萱婆婆来得可真快。 院门无声开启,一道身影出现在门口。只是並非想像中的怒气冲冲,却带著一股山雨欲来的沉凝。她依旧是面容清癯,眼神锐利如鹰隼。只是眉宇间少了几分火爆戾气,却多了几分深沉冷冽。 空气瞬间凝固。洪浩心中一凛,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 “师父……”路竹气喘吁吁地跟在青萱婆婆身后跑了进来,脸上带著急切和忐忑,“师父,洪公子他……” 青萱婆婆抬手,止住了路竹的话。 “晚辈洪浩,见过青萱前辈。”洪浩压下心中的波澜,对著青萱婆婆郑重一揖,姿態恭敬却也不卑不亢。 “哼!”青萱婆婆冷哼一声,目光扫过洪浩身边的谢籍,最终又落回洪浩身上:“小娃儿好大的胆子,竟还敢踏足我蜀山地界,真当我蜀山无人?还是以为老身提不动剑了?” “还有你这贼眉鼠眼的小崽子,竟敢哄骗我徒弟,欺她单纯质朴,支使她去藏书阁翻查我派典籍……好大的狗胆!说,是谁指使你们的?意欲何为?” 青萱婆婆兴师问罪,来势汹汹。 “前辈,千错万错,皆是晚辈一人之错。是晚辈急於寻找『钧墟』线索,才央求路姑娘帮忙,想入藏书阁查阅古籍……谢籍年幼无知,只是听从晚辈吩咐行事。所有罪责,晚辈一力承担,绝无半句虚言。” 他抬起头,眼神坦荡,直视青萱婆婆那燃烧著怒火的双眼:“晚辈深知蜀山门规森严,若路姑娘因晚辈之故受责,晚辈心中难安。晚辈更知,当年蛮荒之事,前辈对晚辈成见已深。今日擅闯蜀山,惊扰前辈清修,实属不该。晚辈这便带师侄离去,从此绝不再踏足蜀山半步。只求前辈……莫要迁怒於路姑娘。” 说罢,洪浩再次深深一揖,隨即毫不犹豫地转身,一把拉起谢籍,沉声道:“我们走。” 他的动作乾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决绝之意溢於言表。显然,他已彻底放弃了任何希望,只求能带著谢籍安全离开,不连累路竹。 路竹看著洪浩决绝的背影,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带著哭腔喊道:“师父,不是他们指使的,洪公子他……” 就在洪浩的脚即將跨过门槛,谢籍也半只脚踏出的瞬间—— “站住。” 青萱婆婆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带著威严,但那股滔天的怒意,却如同潮水般,在洪浩那番坦荡认错,决绝离去的姿態下,悄然退去了一丝。 “你当我蜀山是酒楼茶肆?岂是你想来便来,想走便走?” 洪浩心中一凛,他实在是不想和蜀山撕破麵皮,但青萱婆婆的言语,显见不会善罢甘休。 他只得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前辈……还有何事?” “哼!”青萱再重重冷哼,“我且问你,你寻那劳什子钧墟,究竟有何图谋?” 洪浩暗忖:“兹事体大,事关天下所有修仙之人……若走漏风声,恐多有不便……” 他略微迟疑,便正色道:“前辈,具体详情我不便明言,但……但总是为天下苍生计。” “哼!”青萱婆婆第三次冷哼一声,但这冷哼已不再有先前的雷霆之怒,反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彆扭? 隨即讲了一句令在场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的话:“走吧,老身带你们去藏书阁查。” 洪浩身形一震,抬头吃惊望向青萱婆婆,只疑自己耳朵听岔。 “看什么看?老身带你去查书,是看在你小子还算有几分担当,敢作敢当的份上……” 她顿了顿,目光如炬,仿佛能穿透人心,声音低沉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至於你寻那『钧墟』究竟为何……你既言『为天下苍生计』,而非一己私利……” 青萱婆婆的目光在洪浩坦荡而略带紧张的脸上停留了一瞬,仿佛在確认什么。她没有追问,没有质疑,只是缓缓地、一字一句地说道: “老身……信你。” 青萱婆婆似乎並不在意他们的震惊,她下巴微扬,带著蜀山长老特有的傲然和一丝不容置喙的决断继续道:“至於蛮荒之事……老身性子是急了点,出手是重了点!是非对错,日后自有公断……但今日之事,却是一码归一码。” 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没有矫情的道歉,没有刻意的示好,只有坦荡的承认和磊落的行事。 而最核心的,是她对洪浩那句模糊解释毫无保留的信任——“老身信你”!这份信任,比任何解释都更有力量,它源於婆婆阅人无数的眼光和磊落坦荡的胸襟。 她用实际行动表明:我相信你洪浩的为人,相信你做的事是为“天下苍生”,这就够了!至於具体是什么,那是你的事,我青萱行事,但求问心无愧,何须向你刨根问底? 洪浩心中一阵激盪。他看著眼前这位白髮苍苍却腰杆笔直、眼神坦荡的老者,先前所有的戒备、委屈、决绝瞬间化为乌有,只剩下由衷的震撼和难以言喻的感动。 果然是相由心生,再看婆婆甚至觉得她风姿绰约,嫵媚动人。 这份信任,重逾千斤!他喉头滚动,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深深一揖,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前所未有的郑重: “前辈……晚辈……拜谢前辈信任。” “少来这套。”青萱婆婆似乎很不习惯这种场面,有些彆扭地挥挥手,转身便走,步伐依旧雷厉风行,“要查书就快点跟上!磨磨蹭蹭的,老身可没空陪你耗。” 藏书阁高耸入云,古朴庄严,散发著岁月沉淀的厚重气息。门口,两名身著青衫、背负长剑的守阁弟子肃然而立,眼神锐利,气息沉凝。 当看到青萱婆婆带著洪浩和谢籍这两个明显不是蜀山弟子的人径直走来时,两名弟子眼中都闪过一丝惊疑和犹豫。其中一人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声音带著迟疑:“青萱长老……这二位是?” 青萱婆婆脚步未停,目光如电般扫过那名弟子,声音不高,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和一丝隱含的压迫:“老身带他们查阅一些上古地理杂书。开门。” 那弟子被青萱婆婆的目光一扫,顿时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额角渗出细汗。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接触到青萱婆婆那深不见底、隱含决绝的眼神,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瞬间明白了——长老此举,是明知故犯!她清楚门规,更清楚后果!但她依然选择这么做。 那眼神中蕴含的不仅是长老的威严,更是一种“一切后果由我承担”的无声宣告!这份决绝和担当,让守阁弟子心头剧震,不敢再多言半句。 “是……是。长老。”守阁弟子不敢再问,连忙躬身退开,与另一名弟子合力,缓缓推开了藏书阁那沉重的大门。门轴发出沉闷的“嘎吱”声,仿佛在诉说著某种沉重的代价。 一股混合著陈旧纸张、墨香和岁月尘埃的气息扑面而来。阁內光线略显昏暗,无数高大的书架如同沉默的巨人,整齐排列,直通穹顶,上面密密麻麻摆放著难以计数的典籍捲轴,从古老的竹简、玉简到泛黄的纸书,应有尽有,散发出浩瀚如海的知识气息。 青萱婆婆带著三人径直走向存放地理誌异、上古秘闻的区域。这里的书架更加古老,书卷大多泛黄甚至残破。 “自己找。”青萱婆婆言简意賅,负手站在一旁,目光扫视著四周,如同一位沉默的守护者。她的存在本身,就是对那些可能闻讯而来、心存疑虑的蜀山弟子最大的震慑。 洪浩和谢籍不敢耽搁,立刻扑向那些书架。谢籍小眼睛放光,如同饿狼扑食,动作麻利地抽出一本本古籍,飞快地翻动著书页,嘴里还念念有词:“赤水……黑水……弱水……炎火……交匯……都广之野……钧墟……狗日的,到底在哪儿……” 时间一点点过去。洪浩也在一旁仔细查阅,但上古地理记载本就晦涩难懂,地名变迁,语焉不详者居多。翻找了数十本典籍,除了重复看到“赤水之西,黑水之东,弱水之南,炎火之北”等模糊描述,以及关於“都广之野”沃野千里、后遭大劫陆沉的简略记载外,关於“钧墟”的具体位置,依旧毫无头绪。 就在洪浩心中渐沉,谢籍也抓耳挠腮,快要泄气之时—— “咦?” 谢籍突然发出一声惊疑不定的低呼。他正蹲在一个角落,翻著一本封面残破不堪、几乎要散架的兽皮古卷。那古卷似乎被遗弃在角落多年,上面落满了灰尘。 “小师叔!快来看这个。”谢籍的声音带著难以抑制的激动和一丝颤抖。 洪浩和青萱婆婆立刻围了过去。只见谢籍指著古卷上一段模糊不清的文字,小脸因为兴奋而涨得通红:“你们看这里,《大荒遗事·残卷》……『……都广陆沉,万灵寂灭,墟土化丘,其色玄青,狐火隱现……』” 他的手指颤抖著划过后面几个勉强可辨的字跡:“……后人谓之……青丘!” 第468章 返乡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468章 返乡 “青丘!”洪浩瞳孔骤缩,心臟狂跳。这个名字他並不陌生,传说中上古狐族的祖地,小炤母亲最后的遗愿就是希望能葬在青丘。 自己本来就要去一趟,这下倒是一举两得。 谢籍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狗日的,这下对上了。『墟土化丘,其色玄青』!玄青不就是青吗?『狐火隱现』……青丘,这残卷说都广之野陆沉后,化为墟土,被称为『青丘』。这『青丘』,极有可能就是『钧墟』的別称或者代称。” 找到了。当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没想到在这蜀山藏书阁最不起眼的角落,竟真的找到了指向钧墟的关键线索。 他猛地抬头,看向青萱婆婆,满眼皆是兴奋和感激:“前辈,找到了,线索指向青丘。” 青萱婆婆看著洪浩眼中那几乎要燃烧起来的光芒和谢籍兴奋得手舞足蹈的样子,带著威严的脸上终於露出一丝几不可察的、如释重负般的缓和。 她微微頷首,声音依旧沉稳:“找到了便好。” 然而,就在此刻—— 一股浩瀚而严正的威压,如同无形的潮水般,瞬间笼罩了整个藏书阁。 一名身著玄色道袍,面容古拙,眼神深邃如渊的老者,在几名蜀山弟子簇拥下,缓步走进了这片区域。 正是蜀山派执法长老——道號秋山。 秋山长老的目光平静地扫过洪浩和谢籍,最终落在青萱婆婆身上。 “青萱师妹,你带外人擅闯藏书阁禁地,翻阅我派典籍……此举,有违门规。” 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 青萱婆婆却面色如常,好像早已预料到结局会是如此。不过已经比她预料的要好,两个小娃儿已经找到了想要的信息。 她上前一步,將洪浩和谢籍挡在身后,迎著秋山长老那深邃的目光,声音平静无波,坦然道:“师兄所言差矣,不是我带他们进来的……” “是我押他们进来的。” 此话一出,洪浩和谢籍,以及秋山长老一干人等俱是大吃一惊。 一字之差,性质便大大的不同。 青萱若是讲自己带进来,那却是三人同为一体,洪浩和谢籍也逃不过蜀山派的惩戒。 而她讲是自己押进来,那却意味著洪浩和谢籍是被她所迫,不得不进来。这样二人便是受害者,秋山长老便没有理由羈押惩戒二人。相反,还应该为二人被青萱婆婆胁迫,替蜀山赔礼道歉。 她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毫不犹豫地將所有责任揽在自己身上,將洪浩和谢籍完全摘了出去。 任谁都能看出,青萱这是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强行替他们开脱。 秋山长老古井无波的脸上,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蹙。他目光如电,在青萱婆婆坦荡的脸上停留片刻,又扫过洪浩和谢籍那明显带著震惊和不安的神情。 他如何看不出青萱婆婆是在撒谎?如何看不出她是在刻意保护这两个外人? 他沉默了片刻,那深邃的目光仿佛能穿透人心。 终於,秋山长老缓缓开口,声音平静而威严:“青萱师妹,你身为长老,明知非我派弟子不可进入藏书阁……不管是带进来也好,押进来也罢……按我蜀山戒律门规,你当入镇妖塔,面壁思过……五百年。” “镇妖塔!五百年!” 洪浩如遭雷击,猛地抬头,震惊无比地看向青萱婆婆。他万万没想到,婆婆为了带他们查书,为了护住他们,竟然要付出如此惨重的代价。 他是知晓镇妖塔里暗无天日的苦楚和煎熬。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和巨大的愧疚瞬间涌上洪浩心头。他之前只知道婆婆破例带他们进来,会承担责罚,却万万没想到这责罚竟是如此酷烈。这哪里是责罚,这分明是牺牲。 “前辈,不可。”洪浩急声喊道,一步上前,就要向秋山长老解释,“执法长老,是我胁迫青萱老……” “闭嘴!”青萱婆婆厉声喝止了洪浩。她看都不看洪浩,目光依旧平静地直视秋山长老,“师兄秉公执法便是。师妹我……认罚。” 她的声音斩钉截铁,没有丝毫犹豫和畏惧。那挺直的腰杆,坦荡的眼神,好像是在无声地宣告:我青萱行事,但求问心无愧!今日破例,我认!这责罚,我担! 秋山长老看著青萱婆婆那坦荡决绝的眼神,又看了看一脸焦急、急欲辩解的洪浩。 他心中瞭然,却也无可奈何——青萱师妹的性子他太了解了,从还是小姑娘起,她认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她既然铁了心要护住这两个小子,甚至不惜编造谎言,那再追究下去,只会让场面更难堪,让蜀山更失顏面。 他沉默良久,最终只是长长地、几不可闻地嘆了口气。这嘆息中,有无奈,有惋惜,或许……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敬意。 “既如此……”秋山长老的声音恢復了古井无波,“青萱师妹,隨我去戒律堂吧。这二人……自行下山离开。”毕竟这片区域的书籍,都是地理志怪类,不涉及蜀山派的功法秘籍外泄。 “师兄先行一步,小妹隨后便到。”青萱婆婆平静地说道。 秋山长老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不再多言,转身带著弟子离去。 藏书阁內,一片死寂。 洪浩看著青萱婆婆那依旧挺直的背影,心中如同翻江倒海!震撼、愧疚、感激……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几乎让他窒息。 他终於明白,婆婆那句“老身信你”背后,所蕴含的是何等沉重的分量和决绝的担当。 “前辈……”洪浩的声音带著难以抑制的颤抖和哽咽,他上前一步,扑通跪拜,“晚辈……晚辈……万死难报前辈大恩!”谢籍一见忙不迭跟著跪倒。 青萱婆婆缓缓转过身,看著洪浩那充满愧疚和感激的脸,眼神依旧锐利,却少了几分往日的凌厉,多了几分温和。 “小娃儿,”青萱眼中闪过追忆,“当年你用老身许诺的人情,换了路竹这丫头继续留在蜀山,老身便知你是个好孩子……” “可后来……老身听信谣言,误以为你勾结妖族,屠戮人族……唉,直到后来辗转听闻了更多真相,知晓了云端和云家的阴谋,知晓了通天山庄的恶行,也知晓了你所做的一切……” 她沉重地嘆了口气,满是愧疚:“老身……错怪你了,错得离谱,冤枉了你这样一个……好孩子。” “无数次想去找你,说一句『老身错了』……可这张老脸……终究是拉不下来啊!” “所以今日之事,对老身而言,却是一个绝佳机会……小娃儿,你莫要愧疚自责,老身能用五百年换一个心安,这买卖却是千值万值。” 洪浩已然是泪流满面。 这番话,如同洪钟大吕,在洪浩心中轰鸣。他明白了婆婆今日破例的决绝,明白了她如此坦然认罚的平静——那不是牺牲,是解脱。是她在用自己的方式,弥补当年那含怒一剑的过错,重新找回那份对好孩子的信任,求得內心的安寧。 婆婆前一步,枯瘦却有力的手轻轻按在洪浩的肩膀上,“小娃儿,老身错了一次,决计不会再错一次,去吧,去做你讲为天下苍生计的事!” 说罢收回手来,目光扫过泪眼婆娑的路竹,“路竹,替为师……送送他们。” 说罢,她不再看任何人,朝著戒律堂的方向,一步一步走去。那背影,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孤独,也格外高大。 路竹將二人送至山门,对二人深深一揖,就此別过。 二人並未立刻就御剑飞走,一般讲来,在別家宗门山头,都是要步行走得远些,方才施展修为神通,以示尊重。 山间林荫小道,僻静清幽,倒也正好趁机平復一下激盪的心潮。 “小师叔,你知晓青丘在何处?”谢籍本是话癆,受不住长久的沉默,率先开口。 洪浩点点头,“也是灵儿告诉我才知晓,距离我们中土大陆极远……须得乘坐星云舟方能到达。” 讲到此处,洪浩便心语道:“灵儿,你能否详细讲一讲青丘?” “老爷,”灵儿闪现出来,“青丘青丘,顾名思义,就是一片由无数青色浅丘组成,广袤无垠的丘陵地带而已。” “具体位置是在厚土大陆的极西之地,靠近『归墟之海』的边缘,整个地界笼罩在一层淡淡的、永远不会消散的青色薄雾里,朦朦朧朧的,透著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妖异……” “最显眼的,是中心地带有一片巨大的湖泊,湖水……” 灵儿眼睛一亮,“那湖水不是蓝的绿的,而是像凝固的月光,银白中透著点青辉,平静无波,深不见底。据传叫做『月华池』,是青丘狐族的力量源泉之一,也是它们的圣地。” “至於狐族嘛……”灵儿想了想,“那会儿青丘狐族还挺兴旺的,不像后来听说被上天禁制打压得厉害。它们住在那些山丘开凿的洞府里,或者用幻术遮掩的村落中。一个个眼高於顶,傲得很,尤其看不起人类修士。不过它们幻术確实厉害……” 灵儿这一番描绘,听得谢籍两眼放光,不胜神往。洪浩却不以为意,只道寻常。 他看的书籍,光怪陆离的传奇虽多,但终究是纸上谈兵,只能靠自己想像脑补。而洪浩一趟星云舟之旅,却是早已见识过各种奇幻景象,见惯不惊。 当真是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 谢籍当下便萌生了强烈的跟隨前往的意愿。 灵儿最后道:“不过我讲这些都是万年之前的形状,这期间有沧海桑田巨变也未可知……说不得山塌了,湖干了,狐狸都跑光了,灵儿可不敢打包票。” 洪浩点头称是:“既然知晓这个地方,不似之前无头苍蝇一般没个抓拿,已然很好了。” 谢籍笑嘻嘻道:“小师叔,若变化巨大,未必能顺利寻到青丘,你带上我,总能帮你一二。” 洪浩犹豫道:“你脑壳灵活,带上你自然是好的……只不过山庄没了你,我却放心不下。” 谢籍连忙道:“眼下庄子里有王乜小兄弟,还有你丈母娘望海楼主,他们都不在我之下……还有什么放心不下?” 二人说话间,已经离蜀山老远。 洪浩便道:“还是先回去,稟告了师父,商量著来。” 当下二人便化作两道流光,朝著水月山庄飞驰而去。 …… 两道流光划过天际,落在水月山庄熟悉的院坝中。洪浩和谢籍刚一落地,立刻便感受到山庄內那股熟悉的、带著烟火气的寧静与祥和。 大娘抬眼一瞧,见是两人,脸上立刻笑开了花:“好徒儿回来啦?事情办得咋样?找到那劳什子钧墟没?” 洪浩点点头,將此去蜀山的峰迴路转,柳暗花明讲了一回。 “唉……”大娘长长地嘆了口气,带著敬意感慨,“青萱这老婆子……脾气是爆了点,脑子轴了点,但这份担当,这份磊落,倒教老娘佩服……” 旋即大手一挥,不教洪浩插话,“这么讲,好徒儿你又要远行?” 洪浩点头称是,“师父,原本我就要去一趟青丘,將小炤娘亲的骨殖带回安葬……此行正好一举两得。” 说罢轻轻拍拍早就凑过来的小炤肩膀,精神小妹难得安安静静,眼中晶莹闪亮。 “小炤也该回去看看她的故乡。” 大娘点点头,“狗日的,一家人难得整整齐齐凑在一起,没快活几天又要劳苦奔波……”她边说边望向玄薇和星儿,“为师觉得……还是过一段时间再出发为好。” “这却是为何?”洪浩有些诧异,在他看来,既然知晓了地方,总是早些出发,早些把断界合成为好。 “你媳妇和你孩儿,先前都因缺了你的朱雀和真火之力,凶险万分……”大娘钻了钻鼻孔,“你总要多跟她娘俩待些时日,补足他们的阳气。” “尤其是你媳妇,你须学你大师兄与翠翠,晚上勤勉些,多多灌注朱雀真火之力,她暖和了,星儿才能无虞。” 这话讲出,眾人皆是掩嘴偷笑。龙得水和翠翠顿时生出大红脸,手脚都没个搁处。 不过大娘虽然讲得粗鄙,却是道理。 洪浩猛然醒悟,还是师父想得周全,当下恭敬道:“全凭师父做主安排。” 轻尘依旧是那副清冷出尘的模样,素白衣裙纤尘不染,静静地坐在石凳上,小口啜著茶水,仿佛周遭的喧囂都与她无关。她低垂著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白皙的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神情平静无波。 然而,就在这看似平静的表象之下—— 轻尘的识海深处,如同投入了一颗石子的古井,骤然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涟漪。 一个冰冷、漠然、带著不容置疑意志的声音,如同从九幽深处传来,毫无徵兆地在她灵魂深处响起: “无论如何……你也要……跟隨前往。” 第469章 受辱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469章 受辱 “无论如何……你也要……跟隨前往。” 这声音非是外来,而是直接在她意识深处的命令,它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却蕴含著一种绝对的,无法抗拒的强制力。 轻尘端著茶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杯中的茶水轻轻晃动了一下,盪开一圈细微的涟漪。她清亮的眸子里,瞬间掠过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未曾真正察觉的迷惘和……一丝本能的抗拒? 这感觉来得突兀,去得也快。好像只是剎那间的恍惚。 她微微蹙了蹙眉,下意识的望向洪浩。 洪浩正被大娘的荤话逗得哭笑不得,並未注意到轻尘这短暂而微妙的变化。 轻尘看著洪浩那无奈又带著点窘迫的侧脸,心中那股刚刚升起的,莫名的抗拒感,瞬间消融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理所当然的平静。 那识海深处冰冷的声音,仿佛从未出现过。轻尘眼中的迷惘彻底散去,恢復了往日的清冷与平静。 她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如羚羊掛角般不著痕跡,向洪浩的方向靠近了那么一丟丟。 …… 夜色深沉,万籟俱寂。 水月山庄深处的小院臥房內,烛火早已熄灭,只余窗外清冷的月光透过窗欞,洒下朦朧的光晕。 锦被之下,压抑的喘息与细碎的嚶嚀交织在一起,显见又是一场大战。 洪浩小心翼翼地护著玄薇,动作极尽温柔缠绵。玄薇则如同久旱逢甘霖的藤蔓,紧紧缠绕著他。 隨著频率的加快,锦被一点点向下滑落…… 然而,就在动时蝴蝶舞,潮水携浪来的紧要关头—— “唔……娘亲……” 一声带著浓浓睡意和委屈的呜咽,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打破了满室的旖旎。 洪浩和玄薇如同被施了定身咒,动作瞬间僵住。 床榻內侧,原本睡得香甜的星儿不知何时醒了。小傢伙揉著惺忪的睡眼,小嘴瘪著,正努力撑起小身子,一脸茫然又委屈地看著只如两条大白虫的洪浩和玄薇。 不妙,动情之下竟是忘了这小祖宗。 玄薇自从生了星儿,一直是带在身边,同吃同睡,寸步不离。 要讲洪浩原本是有些经验,当年小鸡仔便是这般瞧著他和唐綰打架,直到他败下阵来……但小鸡仔终究不会讲话,只是远远瞪著绿豆眼观望,却和星儿不同。 星儿只觉是爹爹在欺负娘亲,不然娘亲怎会叫得悽惨? “坏爹爹,不许欺负娘亲。”星儿带著哭腔尖叫一声,小拳头攥得紧紧的,也不知哪来的力气,像只被激怒的小老虎,猛地从被窝里窜起来,手脚並用地就往洪浩身上扑打过去。 “放开娘亲……坏蛋,打你,打死你。” 小小的拳头没什么力道,砸在身上如同挠痒痒,但那份护母心切的愤怒和委屈却是实打实的。 可怜洪浩,只得將脸深深埋进玄薇的颈窝里,同时双臂死死环抱住她,整个身体如同八爪鱼般紧紧贴在她身上,然后…… 不动了,一动不动。 事到如今,只能装睡。 玄薇清晰地感觉到洪浩滚烫的脸颊紧贴著自己的颈侧,他灼热的呼吸喷在敏感的肌肤上,带来一阵阵酥麻的痒意。更要命的是,他全身的重量都压了下来,让她动弹不得。 “唔……你……你起来……”玄薇又羞又急,压低了声音,试图推开他。 星儿见状,也伸出双手,小脸涨得通红,使出浑身力气想要將爹爹从娘亲肚皮上推下来。 当然是纹丝不动。好像真的熟睡一般,甚至还从喉咙里发出几声极其逼真的、低沉而均匀的鼾声:“呼……呼……” “娘亲,我推不动爹爹……”星儿委屈道,“我去叫外婆来帮我。” 玄薇看著儿子清澈又困惑的大眼睛,简直欲哭无泪。她总不能跟儿子说“爹爹没欺负娘亲,爹爹是在帮娘亲治病”吧? 她只能强忍著尷尬羞臊,努力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柔声哄道:“星儿乖……爹……爹爹太累了……睡著了……他没欺负娘亲……真的……” “可是,他压著娘亲……”星儿显然不信,小眉头皱得紧紧的。 “呃……这个……”玄薇脑子飞速运转,急中生智,“爹爹…爹爹是怕娘亲冷,给娘亲取暖呢……” 听了玄薇的解释,小傢伙的怒气似乎消了一些。又伸手推了推洪浩,还是推不动,便再看了一会,终於相信爹爹是睡著了。 不过还是对玄薇讲道:“爹爹要是欺负娘亲,我就叫外婆来打他。” 小傢伙现在自己知道跑去外婆那里玩耍,外婆对他可是千依百顺。 玄薇柔声哄道:“好了,星儿最乖了,快躺下睡觉吧。” 小傢伙觉得无趣,回到自己的位置,虽然躺下,一双大眼睛却睁得溜圆。 又过得一阵,呼吸终於变得平稳悠长,恐是沉沉睡去。 洪浩抓紧机会,飞快从玄薇肚皮上滚落下来。 “狗日的爹爹,”些许月光中,星儿双眼闪闪发亮,“原来还別了根棍子,难怪我推不动。” 星儿居然没睡! “噗——哈哈哈哈哈哈……” 一声如同炸雷般的狂笑,猛地从窗外炸响。那笑声粗獷豪放,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和憋了许久的畅快,正是大娘。 紧接著,一连串压抑不住的笑声如同决堤洪水般从窗外汹涌而来…… 屋內的洪浩和玄薇,瞬间石化! 不消讲,他们从头到尾被水月山庄眾人听了个一清二楚。洪浩甚至从笑声中听出大师兄也在其內。 洪浩只觉得一股热血“嗡”地一声直衝头顶,脸颊,耳朵,脖子根都瞬间滚烫得如同烙铁。 玄薇更是羞得无地自容!她猛地拉起锦被,將自己连头带脚严严实实地裹了进去。 “滚——!” 一声饱含羞愤、窘迫和恼羞成怒的咆哮,如同平地惊雷,猛地从洪浩喉咙里炸响!强大的灵力裹挟著音浪,震得窗户纸嗡嗡作响! “都给老子滚远点!” …… 翌日清晨,天光尚未大亮,水月山庄还笼罩在一片静謐的薄雾之中。 勤快的木棉照常是最先起来,她穿著一身洗得发白,却乾乾净净的粗布衣裙,头髮一丝不苟地挽成一个简单的圆髻,只用一根木簪固定。腰间掛著一大串沉甸甸的钥匙,隨著她的走动发出叮叮噹噹的脆响。 木棉的修为,依旧是二级炼气士,在这群动輒元婴、化神都不值一提的高境怪物扎堆的山庄里,微弱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然而,她那单薄的身影里,却蕴含著一种令人心安的力量。 她拿起靠在墙角的扫把,动作麻利而熟练。扫把划过青石板地面,发出沙沙的轻响,动作不快,却异常细致,每一个角落,每一片落叶,都被她耐心地扫拢,归置。 扫完庭院,她又拿起抹布,开始擦拭廊下的栏杆,石桌石凳……动作轻柔而专注,仿佛在擦拭什么稀世珍宝,那专注的神情,带著一种近乎虔诚的认真。 这些琐碎的,不起眼的日常,构成了水月山庄最真实,最温暖的底色。而木棉,就是那个默默编织著这层底色的人。 “狗日的,还是木棉丫头勤快。”大娘粗獷的声音打破了清晨的寧静。 “师父,咋不多睡会哩?”木棉笑嘻嘻道。不管做了多少活,她似乎永远都是这么精神。 “丫头,这些活该狗日的龙得水做,你天天辛苦替他做了,他却落得轻省……”大娘心疼道,“以后都给他留著,狗日的大师兄没个大师兄的样子。” 原本水月山庄的活计,大娘公平公正都有安排。 当然,安排的时候,洪浩还未回来,故而什么都不用做。眼下虽是回来了,但大娘一把年纪,记性似乎已不太好,想不起重新分配。 此刻谢籍却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他想求大娘,让他跟小师叔一起去青丘。 还不待他开口,大娘瞧见他,“狗日的,小子来的正好,你替我去將龙得水叫来,老娘今日要好好教训他一顿。” 谢籍眼珠子滴溜溜一转,立刻一溜烟便去了。有热闹看的事情,他总是喜闻乐见。 只不过片刻返回,却依旧只身一人,並不见龙得水跟来。 “小子,老娘让你叫的人呢?”大娘错愕道,“狗日的莫不是还没起床?” “师祖只讲对了一半,大师伯和翠翠姨还没完全起床……”谢籍一本正经。 大娘愈加惊奇,“狗日的,起床就起床,没起就没起,怎生叫起了一半?” 谢籍笑嘻嘻道:“我瞧见大师伯只起了上半身,翠翠姨只起了下半身……可不是只起了一半。” 大娘猛然醒悟,笑骂道:“狗日的龙得水,倒是勤勉……一日也不得空閒。” “师父,”木棉赶紧道,“大师兄平日也帮我做许多事情,不是偷懒哩。你莫要怪他……” 说罢赶紧岔开话题,“师父,庄子里盐要吃完哩,还有许多小物件须添置,我想下山去镇上採购一趟。” “哦……”大娘点头,“你是我们的大管家,这些事情自然是你做主安排,我让谢籍小子陪你下山。” “不用哩,我带囉囉去就成。”木棉山上山下跑得熟稔,“就去硃砂镇,铺子我都熟悉,来回也不须多久时辰。” …… 木棉挎著半旧的竹篮,带著小猪囉囉,脚步轻快地走在通往硃砂镇的山道上。 晨雾未散,林间鸟鸣清脆。她心情不错,盘算著要买的物事:粗盐、素布、针线,还有大娘念叨了几次的菜种子。 大师兄最近练功费衣裳,得多扯几尺厚实的棉布;黄柳师姐的剑穗旧了,得挑个素雅的新穗子;小师侄王乜转性,让她带些笔墨纸砚说是要跟谢籍学画符;哦对了,还有玄姨再三讲给星儿带一个虎头帽——玄采师徒从不出小院,都是木棉送饭,时常嘮上两句,故而倒是她最为熟悉。 她一边走,一边掰著手指头算,嘴里还哼著不成调的山歌。囉囉迈著小短腿跟在她脚边,粉嫩的鼻子东嗅西嗅,时不时发出满足的哼哼声,小尾巴甩得欢快。 硃砂镇依旧繁华热闹。木棉熟门熟路,先去了时常光顾的杂货铺子。 “张掌柜,老样子,粗盐三包,素布两匹,要厚实些的。”木棉声音清脆,脸上带著温和的笑意。 “哟,木棉姑娘来啦。”张掌柜是个和气的中年人,一边麻利地取货,一边笑道,“还是给庄上採买?你们庄上人多,东西用得就是快。” 她一身寻常粗布衣裳,二级炼气士本就和常人一般无二,每次只讲是附近庄上的普通人家,全无破绽违和之处。 “是哩,”木棉点头,又挑了些针头线脑,“再拿两副顶针,针要粗些的,家中大哥干活费衣裳。” “好嘞!”张掌柜手脚麻利地包好。 付了钱,木棉挎著沉了些的篮子,准备去布庄给星儿挑副手套和虎头帽。她挎著篮子,带著囉囉,刚走出铺子没几步—— “让开!让开!別挡道!” 几声囂张的呼喝从街口传来,伴隨著一阵凌乱的脚步声和低阶灵兽的低吼。 木棉下意识地抬头望去,只见几个身穿绣著狰狞兽首图案锦袍的青年修士,簇拥著一个手持玉骨摺扇、神情倨傲的年轻公子哥儿,正大摇大摆地走过来。那公子哥儿身后还跟著一头皮毛油亮、眼神凶戾的豹子。 好巧不巧,正是灵兽宗少宗主孙啸天和他的“追风豹”——没错,就是黑狗云端暂时棲身过的灵兽宗。 行人纷纷避让,摊贩也赶紧缩头,显然对这伙人颇为忌惮。 木棉不想惹事,连忙拉著囉囉往路边让了让,低下头,想等他们过去。 孙啸天一行人趾高气扬地走在路中央,所过之处,人群如同潮水般分开。孙啸天似乎很享受这种被人敬畏的感觉,摺扇轻摇,嘴角带著一丝得意的弧度。 就在他们经过木棉身边时,那头“追风豹”似乎看见了小猪囉囉,起了戏耍之心,硕大的头颅猛地一偏,粗壮的尾巴一扫。 “啪!” 豹尾带著一股腥风,不偏不倚,正扫在木棉挎著的竹篮上。 木棉只觉得一股大力传来,猝不及防之下,竹篮脱手飞出。 篮子重重摔在地上,粗盐包瞬间破裂,白花花的盐粒如同泼洒的雪粉,混著尘土溅了一地;刚买的素布滚落,沾满了泥污;针线团摔开,细针、线团散落各处;菜种子也混在了一起……一片狼藉! 木棉也被带著摔倒,膝盖瞬间磕破,看著散落一地变得污秽不堪的採购物品,心疼得脸色发白。这些都是山庄要用的东西啊。 “嗯?”孙啸天被身后的动静惊扰,停下脚步,皱眉回头。 他看到摔在地上的破篮子、散落的杂物,以及旁边那个衣著朴素、满脸心疼和惊惶的村妇时,眼中非但没有丝毫歉意,反而闪过一丝被打扰了兴致的不悦和鄙夷。 “怎么回事?”他声音冷淡,带著一丝不耐。 旁边一个尖嘴猴腮的弟子立刻上前一步,指著木棉,抢先告状:“少宗主!是这村妇不长眼!自己没拿稳篮子,惊扰了你的坐骑!”他顛倒黑白,將责任全推给了木棉。 另一个弟子为了討好主子,更是上前一步,对著惊魂未定的木棉便是一巴掌,厉声呵斥:“贱婢,走路不长眼睛吗?惊扰了少宗主的灵兽,你担待得起吗?” 他一边骂,一边还嫌恶地用脚踢了踢滚到他脚边的一包脏了的粗盐,纸包破碎,雪白的盐粒四处洒落。 孙啸天闻言,眼神只有不耐。他看都没看木棉,只对那呵斥的弟子挥了挥摺扇:“行了,跟个蠢笨村妇计较什么,让她滚远点,別挡著道。” 那弟子会意,为了在少主面前表现,竟抬脚朝著离他最近的一卷沾满泥污的素布狠狠踹去。 “滚开,把这些垃圾收走。” 那捲素布被踹得飞起,又重重落下,沾上了更多的泥污。 木棉看著自己辛苦採购、如今却一片狼藉的物品,听著对方顛倒黑白的辱骂和那毫不掩饰的鄙夷,一股巨大的委屈和屈辱涌上心头。 她捂住被扇得通红得脸颊,死死咬住嘴唇,才没让眼泪掉下来。她知道不能爭辩,更不能反抗,否则只会招来更大的麻烦——她不想因为自己给山庄带来麻烦。 最终只是默默地蹲下身,开始一点一点地捡拾散落的东西。盐脏了,布污了,针线乱了,种子混了……她小心翼翼地,试图將它们归拢回那个破旧的竹篮里,动作缓慢而艰难。 孙啸天看著木棉那逆来顺受、默默收拾的样子,反而觉得无趣。他冷哼一声,不再理会,带著手下和那头惹祸的豹子,扬长而去。 周围行人噤若寒蝉,无人敢上前帮忙,甚至无人敢多看一眼。 木棉蹲在狼藉的地上,背对著眾人,肩膀几不可察地微微颤抖。她死死咬著嘴唇,不让眼泪落下,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点收拾好,快点离开这里,不能让山庄的人知道……这点委屈,忍忍就过去了…… …… 木棉强忍著膝盖的剧痛和脸颊火辣辣的灼烧感,一瘸一拐,拖著沉重的步子,终於在天色擦黑时回到了水月山庄后门。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挺直腰背,试图让脚步显得不那么蹣跚。她悄悄溜回自己小屋,用冷水敷了敷红肿的脸颊,又换了身乾净衣裳,这才拿起那个破竹篮,儘量自然地朝前院走去。 “师父,东西买回来哩。”她声音努力维持著轻快,將篮子放在桌上,低著头不敢看人,“就是……路上不小心摔了一跤,篮子破了,盐洒了些,布也脏了……我,我明日再去买过……” 她刻意侧著身子,想用头髮遮掩红肿的脸颊,但微微颤抖的指尖和下意识捂脸的动作却出卖了她。 “摔跤?”大娘刚想说话,一旁的谢籍却已眯起了眼睛。看似隨意地踱步过来,目光却锐利如鹰隼,瞬间捕捉到木棉指缝间透出的那抹不正常的红痕和微微肿起的脸颊轮廓。 “木棉师叔,”谢籍的声音依旧带著惯常的笑意,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你这跤摔得……可真是巧啊。”他话音未落,身形如电,一步上前,在木棉反应过来之前,已闪电般出手,轻轻拂开了她遮掩脸颊的手。 红肿清晰的五指印,赫然暴露在眾人眼前。 大厅內的空气瞬间凝固。 谢籍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眼神冰冷如刀,声音如同淬了寒冰: “哪个狗日的打的?” 第470章 受辱(二)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470章 受辱(二) 木棉的手被谢籍拂开,那红肿刺目的指印赫然映入眾人眼帘。大厅內的空气瞬间凝固,落针可闻。 “没事哩……”木棉还想遮掩,“就是我自己不小心碰的。” 她当然知道山庄里都是些什么样的存在,可是在她自己朴素卑微的认知,或者讲入门前多年的生存智慧根深蒂固,从来都是不要麻烦別人,不要给別人添乱。更不要讲仗势欺人。 万事忍一忍就过去了。 她能忍,可大娘怎生能忍?还有山庄这一帮牛鬼蛇神怎生能忍? “说,”大娘的声音如同惊雷,“是谁?哪个狗日的龟孙子乾的?敢打我不二门的人,当真是寿星老头上吊——活得不耐烦了。” “木棉丫头,你须记住……”大娘缓了口气,“我不二门从来都是不惹事不怕事,你若不讲——”她一指堂上眾人,“是要坏大家的道心啊!” 不二门宗旨——一忍再忍,道心不稳。 木棉看著师父那双冰冷却蕴含著怒火的眼睛,看著周围师兄师姐们瞬间阴沉下来的脸色,心理防线彻底崩溃。她哇的一声哭了出来,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 “师……师父……”她抽噎著,声音断断续续,“是……是在镇上……我……我让路了……可……可他们的豹子尾巴……扫飞了篮子……他们……他们就说我挡道……说我惊扰了灵兽……就打我……还骂我……还踹脏了布……”她一边哭,一边语无伦次地讲述著遭遇,委屈和恐惧如同潮水般涌出。 她也不知对方是什么宗门,只记得那些人穿著绣著狰狞兽首的袍子,带著凶恶的豹子,囂张跋扈。她只知道对方人多势眾,为首的是个拿扇子的公子哥。 “他们人多……好凶……师父……我……我不想给山庄惹麻烦……我……我忍忍就过去了……”木棉泣不成声,这是她心里最真实的想法。 “麻烦?”大娘的声音依旧低沉,却带著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绝,“木棉,你记住,你是我公孙大娘的徒弟,是水月山庄的人!打你,就是打我公孙大娘的脸!就是打不二门的脸!” 她缓缓转过身,目光扫过厅內眾人。 “你们的小师妹,你们的六师叔,你们自己看著办。” “师祖,些许小事,何须劳烦各位长辈。”谢籍跳將出来,笑嘻嘻道,“此事就交与我和王乜小兄弟去办即可……” 王乜咧嘴一笑,狗日的,这谢大哥够意思,好耍的事情还晓得喊上一路。 他连忙道:“谢大哥讲得对,奶奶,小师叔……你们这些老辈子难得清閒一阵,那啥,杀鸡焉用牛刀,就让我们小辈替六师叔去讲道理。” 这话倒也不错,杀鸡的確不用牛刀,却是两把屠龙刀。 大娘大手一挥,“好!狗日的,就让你两个小崽子去,现在就去,这报仇……隔夜了却不爽利。” “只不过……”她又迟疑道,“木棉这丫头瞧不出对方来路,若只是路过硃砂镇,却不好寻他。” 毕竟木棉是一大早去的镇上,怕伤痕明显被看出,故意挨到天擦黑才回。 谢籍不慌不忙,成竹在胸,他头脑灵活心思縝密,方才听木棉师叔哭诉,早已经听出了端倪——一帮穿著绣有兽首袍子的人,带著一头凶戾的豹子,拿扇子的公子哥…… 別的不讲,单是豹子的腥臊气息,也能顺藤摸瓜。 他走到小炤面前,微笑拱手道:“炤姨,这回需你帮忙。”小炤虽是精神小妹模样,但实打实两千岁,又叫洪浩哥哥,他喊一声姨不吃亏。 小炤显见受用,大眼睛闪亮,装模作样,“小子,你要我怎生帮你?” “炤姨狐族,乃是天下灵兽之首,”谢籍拍马屁,“要寻一只小小的豹子,易如反掌……小子烦请炤姨辛苦一趟。” 洪浩听罢立刻道:“小炤妹子,就辛苦你跑一趟。” 他发话,小炤自然是听的。 三道流光从水月山庄疾射而出,朝著硃砂镇的方向一闪而逝。 …… 三道流光撕裂夜幕,如同陨星般砸落在灵兽宗山谷入口处。正是小炤,谢籍和王乜。 “就是这儿,”小炤小巧的鼻子一皱,赤瞳在夜色中闪著妖异的光,“骚豹子味儿熏死人了。” 谢籍一瞧,笑道:“原来是这小小宗门,当年我跟师父和小师叔来过这里……”他便將当年之事讲了一回,最后道:“说来这灵兽宗不过是倒腾灵兽买卖,倚仗云隱宗过活的破落户,却不曾想也能养出飞扬跋扈的紈絝……” “庙小妖风大,池浅王八多。”王乜不耐烦道,“与他讲个锤子,先把招牌砸了再说其他。” 说罢心念转动,一道凌厉无匹的剑气凭空出现,带著撕裂空间的尖啸,狠狠斩在灵兽宗的山门之上,由巨大石柱做成的山门顿时轰然倒塌。 巨大的动静瞬间打破了山谷的寧静。 警钟疯狂长鸣,尖锐刺耳的声音响彻夜空。 “山门被毁了……” “有敌情……” 惊呼声,怒吼声,杂乱的脚步声从山谷深处潮水般涌来。无数火把亮起,將山谷映照得如同白昼。数十名弟子在数位长老带领下,如同受惊的蜂群,从各处涌向谷口。 为首一名鬚髮皆白,面容古拙的金丹后期长老,正是灵兽宗大长老鲁岩。他一眼便看到了倒塌的山门废墟,以及废墟前傲然而立的三道身影。 “不知……不知三位道友深夜驾临,毁我山门,所为何事?”鲁岩强压著心中的惊涛骇浪,声音儘量保持平稳,但微微颤抖的尾音还是暴露了他的恐惧。 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对方这等修为,再讲硬气就是自找没趣了。 身后的弟子们更是被王乜那诛仙剑阵散发出的恐怖杀意震慑得脸色发白,不敢上前一步。 谢籍上前一步,露出人畜无害的微笑:“深夜叨扰,著实抱歉。只不过……”他一指王乜,“我这位小兄弟的姑姑,今日在硃砂镇,被贵宗弟子欺辱,他受不得隔夜气……” “长老不如把人交出来,大家也能睡个安稳觉。” 鲁岩的脸色煞白,他心中已然明了,定是门下那些不长眼的弟子又惹下了泼天大祸。尤其是少宗主孙啸天,平日里就跋扈惯了…… 眼下宗主游歷在外,说来宗门大小事务都归他操持拍板。当下只得硬著头皮,转头厉声喝道:“你们今日是谁个外出惹是生非,给老夫站出来。” 一群弟子噤若寒蝉,看著王乜杀气腾腾的模样,谁敢站出来? 谢籍瞧著一群人畏缩不前的模样,心中冷哼一声,面上却不动声色,“再给长老提个醒,这一群人还带了一只豹子。” 这话一出,鲁岩脑袋嗡嗡炸响——果然是孙啸天那兔崽子惹的祸。灵兽宗上下,只有他是一只追风豹作为坐骑。 这孙啸天也在人群中,此刻正脸色发白,双股发颤,后悔不迭。谁知晓一个普通村姑模样的女子,背后的靠山竟是高耸入云,望不到头。 他低著头暗自盘算:无论如何,打死也不能承认今日外出。 他全然不觉,原本紧挨在他身边的弟子们,如同躲避瘟疫般,悄无声息地,极其默契地向后退去。 你退一步,我退两步……不过眨眼功夫,孙啸天和他那个狗腿弟子周围,竟空出了一大片。 几人如同被遗弃在舞台中央的小丑,孤零零地暴露在所有人的目光下,尤其是王乜那冰冷刺骨,带著滔天杀意的眼神注视下。 死道友不死贫道。灵兽宗的弟子们都不是傻子,谁看不出这三位煞星是衝著谁来的? 少宗主平日跋扈,大家敢怒不敢言,此刻大难临头,谁还愿意陪他一起死?无声的行动,比任何言语都更清晰地表达了立场——就是他。 等孙啸天觉察出不对,看著周围瞬间空出的空间,再感受著王乜那如同实质般锁定自己的恐怖杀意,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 他脸色由白转青,嘴唇哆嗦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那两个狗腿弟子更是嚇得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裤襠瞬间湿了一片。 “哦?”王乜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的牙齿,那笑容在孙啸天眼中却比恶魔还可怕。他迈开步子,不紧不慢地朝著孙啸天走去,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孙啸天的心尖上。 “狗日的,原来是你啊?”王乜走到孙啸天面前,一身剑气压得孙啸天喘不过气,“刚才躲得挺快嘛?现在怎么不躲了?” 孙啸天牙齿都在打颤:“我……我……” “你什么你?你个锤子。”王乜不耐烦地打断他,“给老子滚出来,站到中间来。” 孙啸天哪里敢反抗,眼下自然是王乜怎么讲他就怎么做。 只不过,当他刚迈出一步…… “啪——!” 毫无徵兆!王乜反手就是一个大耳刮子,狠狠抽在孙啸天左脸上!力道之大,抽得孙啸天原地转了个圈,眼冒金星,左脸瞬间肿起老高。 “啊——!”孙啸天捂著脸惨叫。 “谁叫你狗日的先迈左脚?老子討厌別人用左脚先迈……”王乜给出了抽他的理由。 先迈左脚便要挨打,这算什么理由?可眼下……孙啸天强忍著剧痛和屈辱,只能低著头,脑子里捋一遍左右……这一回,先迈出右脚。 “啪——!” 又是一个势大力沉的耳光,这次抽在右脸上。孙啸天被打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右脸也迅速肿起,两边对称,活像个猪头。 “啊!又……又为什么?!”孙啸天快哭了。 “为什么?”王乜掏了掏耳朵,“谁叫你个狗日的先迈右脚的?老子更討厌別人用右脚先迈,看著就烦,自然该打。” 孙啸天哭丧著脸,內心快要崩溃,左脚也不行,右脚也不行,难不成要用跳的? “赶紧的!”王乜突然厉喝一声,“再不站到中间来,老子便將你个狗日的騸了捉去卖屁眼!” 孙啸天嚇得立刻清醒,当下一咬牙,並住双脚往前一跳—— “啪——!” 第三个耳光如期而至,这次直接抽得他飞了起来,然后重重摔在地上,满嘴都是血腥味,一口牙齿都鬆动了。 “啊——!”孙啸天彻底疯了,捂著火辣辣的脸,崩溃地嘶吼:“我……我这次又怎么了?我没用左脚先迈,也没用右脚先迈……” 王乜居高临下地看著他,慢悠悠地甩了甩手,一脸鄙夷:“狗日的,谁让你双脚跳起来了?老子让你滚出来,站到中间去,没让你蹦躂……蹦那么高,嚇老子一跳,该打!” 孙啸天趴在地上,满嘴血腥,双颊火辣辣地疼,耳朵嗡嗡作响。王乜那句“狗日的,谁让你双脚跳起来了?”如同魔音灌耳,让他彻底懵了。 左脚迈不行,右脚迈不行,双脚跳也不行……那……那要怎么过去? 他脑中一片混乱,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將他淹没。他下意识地抬头,看向王乜那张带著残忍戏謔笑容的脸,又看了看王乜身后,谢籍正负手而立,嘴角掛著看猴戏般的微笑,小炤更是拍著手,赤瞳中闪烁著兴奋的光芒。 “赶紧的!”王乜的声音如同催命符,带著不耐烦的寒意,“再磨磨蹭蹭,老子真把你騸了。” 那冰冷的杀意如同实质般刺入骨髓,孙啸天浑身一哆嗦。就在这极致的恐惧和混乱中,一道灵光如同闪电般劈入他混沌的脑海。 “滚出来……” 王乜之前那句命令,如同惊雷般在他耳边炸响。 “滚出来,站到中间来。” “滚”出来……难道……难道不是“走”出来,而是……字面意义上的……滚? 隨著醍醐灌顶般的醒悟,一股前所未有的、深入骨髓的屈辱感猛地爆发出来。他堂堂灵兽宗少宗主,竟然……竟然要像条狗一样,在眾目睽睽之下,滚过去? 他猛地抬头,看向王乜,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和屈辱的怒火。 王乜似乎读懂了他的眼神,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的牙齿,那笑容充满了恶意和嘲弄。 轰——! 孙啸天只觉得一股热血直衝头顶,眼前阵阵发黑!最后一丝侥倖和尊严被彻底碾碎!他明白了,对方就是要用最羞辱的方式,践踏他的一切! “不……不……”他下意识地抗拒,声音嘶哑。 “嗯?”王乜眼神一厉,悬停在孙啸天头顶的一道灰暗剑影猛地向下压了半寸!凌厉的剑气割断了他几缕头髮,冰冷的杀意几乎冻结了他的灵魂。 “我滚!我滚!”死亡的恐惧瞬间压倒了一切!孙啸天发出一声绝望的嘶吼,什么少宗主的尊严,什么脸面,在活命面前都成了狗屁。 在所有人惊骇、鄙夷、怜悯、甚至带著一丝快意的复杂目光注视下,孙啸天猛地蜷缩起身体,如同一个巨大的肉球,然后—— 他真的开始滚了! 灵兽宗眾人,包括大长老鲁岩在內,全都目瞪口呆地看著这一幕。 他们引以为傲的少宗主,此刻竟然真的像个王八一般,在地上翻滚!这简直是灵兽宗开宗以来从未有过的奇耻大辱!不少弟子眼中流露出不忍和愤怒——虽然是针对的孙啸天个人,但侮辱的却是整个宗门。 但在王乜那恐怖的剑阵威压下,无人敢动。 终於,一道纤细的身影站出来。 “士可杀不可辱,你们太过分了!”带著愤恨的一个女声道。 正是柳青。 第471章 坏事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471章 坏事 柳青排眾而出,脸色涨红,眼中燃烧著愤怒:“士可杀不可辱!你们太过分了。孙师兄纵有千般不是,自有我灵兽宗门规处置。你们仗著修为高深,如此折辱於他,毁我山门,伤我同门,与那些恃强凌弱、蛮横霸道的恶徒有何区別?” 她这一番话掷地有声,带著一股凛然之气。灵兽宗上下,竟只有她一个女子敢站出来,痛斥谢籍和王乜的恶行。这份勇气,確实让不少灵兽宗男弟子面红耳赤,羞愧难当。 王乜倒也不生气,反而咧嘴一笑,用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谢籍:“狗日的,我读书少,讲不过她,你来和她扯一扯道理。” 谢籍微微一笑,上前一步,对著柳青拱了拱手,姿態优雅从容。 他脸上带著温和的笑意,眼神却锐利如刀:“这位妹子所言,『士可杀不可辱』,字字鏗鏘,令人动容。只不过……前提是,他得是士。” “士者,读书明理,知荣辱,有气节,穷不失义,达不离道……却不知你这位孙师兄占了哪一条?可曾读过圣贤书?可曾明是非之理?可曾知荣辱之分?可曾有过半分气节?” 柳青望著脑袋肿如猪头的孙啸天,正在地上艰难滚动。圣贤书不知他有没有读过,便是读也是读到猪屁眼里去了……但显然气节是谈不上的。 她並不知孙啸天在外飞扬跋扈,只是觉得王乜谢籍打將上门,欺人太甚。 当下只得吶吶道:“他若有不是,你等自可告诉我宗门长老……我们,我们定会按门规处置。” “按门规处置?讲得好……”谢籍脸上的温和笑意瞬间消失,声音骤冷,“你有你们的门规,我亦有我们的门规。” “我不二门门规,刻在每一个不二门弟子心头的铁律:一人受辱,等同全门受辱! 打我一人,便是打我全门!辱我一人,便是辱我不二门上下。此仇,不隔夜!此恨,必百倍奉还!” “今日……”谢籍指向孙啸天,“你灵兽宗弟子,在硃砂镇上,仗势欺人,恃强凌弱!欺凌我毫无修为,挎篮採购的六师叔木棉……我水月山庄不二门,依门规行事,前来討还公道,何错之有?” 柳青被问得哑口无言,脸色惨白,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她心中充满了委屈、愤怒和无力感。她知道自己讲不过谢籍,但她就是无法接受同门被如此羞辱。 打也打不过,讲道理更不是对手。 谢籍看著她泫然欲泣的样子,语气缓和了几分,却带著更深的讽刺,“你倒是颇有几分侠义心肠,敢为同门仗义执言,不畏强权。这份心性,倒有几分『士』之风骨。” 他话锋一转,“只可惜,你灵兽宗上下,除了一个弱女子,竟再无一人敢站出来说一句话,连个『士』的影子都看不到!真真是『十四万人齐解甲,更无一个是男儿』……可悲!可嘆!” 柳青浑身一震,看著周围那些低垂的头颅,再看看地上如同烂泥般的孙啸天,一股巨大的悲凉和无力感涌上心头,眼泪终於忍不住滚落下来。 王乜咧嘴一笑,活动了下手腕,发出“咔吧咔吧”的脆响:“狗日的,道理讲完了,该办正事了。” 他目光如电,瞧向那两个早已嚇得魂飞魄散,瘫软在地的狗腿弟子——正是白日里跟隨孙啸天,动手打木棉、踹脏布匹的帮凶。 “你们两个!”王乜声音冰冷,如同来自九幽,“滚出来!” 那两名弟子如同被毒蛇盯上,浑身筛糠般颤抖,连滚带爬地想要往后缩,却见王乜並指如剑。 “噗,噗。”两道无形的剑气迅疾射出,精准地刺穿两人的膝盖。 “啊——”悽厉的惨叫声响彻山谷,两人抱著被洞穿的膝盖,在地上疯狂打滚哀嚎。 王乜身影一闪,如同鬼魅般出现在两人面前。他眼神冰冷,毫无怜悯。 “狗日的,左手打的人是吧?”王乜一脚踩住其中一人的左臂,在对方惊恐绝望的目光中,猛地发力——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实用 全手打无错站 隨著令人牙酸的骨裂声!整条左臂被硬生生踩断,扭曲成一个诡异的角度。 “啊——”那弟子发出不似人声的惨嚎,直接痛晕过去。 “右脚踹的布是吧?”王乜转向另一人,同样一脚踩下! 咔嚓一声,右腿腿骨应声而碎,这名弟子也惨叫著昏死过去。 王乜看都没看地上如同烂泥般的两人,拍了拍手,仿佛掸去灰尘。 他环顾四周,目光扫过噤若寒蝉的灵兽宗眾人,最后落在小炤身上。 “炤姨,”王乜小眼睛精光暴射,“那头骚豹子呢?还没见著影儿呢。” 小炤正无聊地玩著自己的头髮,闻言大眼睛一亮,赤瞳中闪过一丝兴奋的光芒:“你不讲,差点忘了那头惹祸的畜生。” 她小巧的鼻子微微抽动,隨即嘴角勾起一抹戏謔的笑意,“找到了。” 话音未落,小炤的身影已化作一道赤红流光,瞬间消失在原地。 “轰——!” 一声巨响,那加持了防护阵法的精铁兽栏大门,如同纸糊般被小炤一脚踹飞,烟尘瀰漫。 兽栏內,那头皮毛油亮、眼神凶戾的追风豹,正焦躁不安地踱步。它似乎感受到了致命的威胁,对著门口齜牙低吼,发出威胁的咆哮。 小炤不以为意,上前几步,赤色双眸与追风豹对视的一剎那—— 不知怎的,那豹子便如小猫一般,伏地翻滚,露出白花花的肚皮,显然是示弱臣服的表现。 小炤却不管这许多,单手抓著豹尾,如同拎著一只小猫咪,她手臂一抡,追风豹那数百斤重的庞大身躯,竟被她单手抡了起来,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砰!砰!砰!砰!” 小炤抓著豹尾,如同挥舞著一柄巨大的流星锤!追风豹被狠狠砸在兽栏四周坚硬的石壁上。每一次撞击都发出沉闷的巨响,石屑纷飞……豹子发出悽厉绝望的哀嚎,骨骼碎裂声清晰可闻。 砸了七八下,追风豹早已奄奄一息,浑身骨骼尽碎,皮毛被鲜血染红,口中不断涌出血沫。 她这才拎著尾巴拖著追风豹回到山门处,一路上如拖把一般留下一道鲜红的血痕。 眾人见她娇小的身体拖著巨大的豹子,偏偏轻巧,心中更是惊惧惶恐。 “你们要玩么?”精神小妹对著谢籍王乜二人笑道,“是一只母豹。” 嚇得二人赶紧摇头,不拘公母,这只豹子都是茅坑边上摔跤——离屎(死)不远。 小炤见状,撇嘴道:“既然不玩,那我送它一程。” 说罢,她抓著豹尾,手臂猛地发力,开始原地旋转。 “呼——呼——呼——” 追风豹那庞大的身躯被她抡得如同风车般急速旋转,速度越来越快,带起呼啸的狂风。 “去——” 小炤娇叱一声,在旋转到最高速的瞬间,猛地鬆手。 追风豹如同被投石机拋出的巨石,带著悽厉的破空声,朝著山谷中央那片布满嶙峋怪石的空地狠狠砸去! “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烟尘冲天而起。 待烟尘散尽,眾人定睛看去,无不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那片怪石地上,追风豹那庞大的身躯已经扭曲得不成样子,血肉模糊,筋骨寸断!豹头更是深深嵌入一块巨大的岩石之中,红白之物溅得到处都是,死得不能再死。 整个山谷,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浓烈的血腥味在空气中瀰漫。 灵兽宗上下,从长老到弟子,无不面无人色,浑身颤抖。他们看著地上如同烂泥般的孙啸天,昏死的狗腿弟子,摔成肉泥的追风豹,再看看那三个如同煞神般的身影,心中充满了无尽的恐惧和绝望。 柳青更是脸色惨白如纸,看著那滩血肉模糊的豹尸,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差点呕吐出来。 她终於明白,自己刚才的质问和所谓的仗义,在这些绝对的力量和冷酷的报復面前,是多么的可笑和无力。 毕竟对方手段虽然残酷些,言语间也极尽讽刺挖苦之能事,但终究是冤有头债有主,没有扩大报復范围,迁怒於整个宗门之人。 但这些同门的表现也太教她失望了,她突然有些怀念小默。 就在此刻。 “呵呵呵……” 一阵低沉、沙哑、仿佛从九幽地狱深处传来的冷笑声,毫无徵兆地在山谷上空响起。 旋即一股浩瀚、苍茫、带著蛮荒原始气息的恐怖威压,如同无形的风暴,瞬间席捲了整个山谷,草木低伏,山石颤抖,空气仿佛凝固。 “水月山庄的杂碎们……你们……今日便是死期。” 冰冷、怨毒、带著滔天恨意的咆哮,如同死神的宣告,轰然炸响。 暗金色的神光撕裂虚空,一道赤著上身、肌肉虬结如神金浇筑、散发著撕裂星辰般恐怖气息的身影,如同魔神降世,轰然降临。 正是云端! 原来自从他得了盘瓠的传承,感觉自己浑身上下充满了毁天灭地的磅礴力量,当下便踌躇满志,意气风发想要去水月山庄报仇雪恨。 却不料一出盘瓠遗址,便被几个知晓他弱点短处的神秘阴影一顿狠揍,直打得他怀疑人生。 他虽不知对方真实身份,但对方冷冷一句——“莫讲你不算什么东西,便是给你传承的盘瓠,在上面也不过做些看守护卫的杂事而已。”让他隱隱猜测出对方来路。 神秘人叫他不准乱动,就在灵兽山深处待命,他也不敢不听。 但王乜和谢籍来灵兽宗报仇,让他感受到了气息,尤其是王乜那一身毫不遮掩的诛仙剑气,他辨得分明,顿时狂躁不安。 一股源自灵魂深处、压抑了太久的滔天恨意,如同被点燃的火山,轰然爆发! 新获得的足以撕裂星辰的洪荒神力,如同狂暴的怒潮在他体內奔涌咆哮。这股力量给了他前所未有的自信和胆气,什么星陨阁的指令,什么暗中潜伏,统统见鬼去吧。 云端终於忍不住现身。 只是此刻的他,身形、气息、乃至那股源自血脉深处的洪荒之力,都与过去判若两人。 谢籍和王乜看著这道突然降临的身影,眼中充满了惊疑和凝重。他们能感受到对方体內那股足以撼动天地的恐怖力量,却无法將其与记忆中那个阴鷙狡诈的云端联繫起来。 “狗日的,哪来的野人?”王乜小眼睛眯起,周身灰暗剑影瞬间嗡鸣震颤,诛仙剑阵蓄势待发。他本能地感到一股强烈的威胁。 谢籍脸上的轻鬆笑意彻底消失,眼神锐利如鹰隼,指尖金光流转,三道无形的“匿踪符”和“护身符”瞬间加持在己方三人身上。他同样无法辨认对方身份,但那滔天的恨意和恐怖的力量,让他瞬间將警戒提升到顶点。 云端的目光如同淬毒的冰锥,瞬间锁定了谢籍和王乜。新获得的洪荒神力在体內奔涌咆哮,復仇的火焰几乎要將他吞噬。他不再废话,右手五指猛地张开,对著两人所在的方向,凌空一按! “嗡——” 空间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一只由纯粹暗金神力凝聚而成的巨大手掌,覆盖了小半个山谷,带著碾碎万物的恐怖威势,轰然拍落。掌风未至,地面已寸寸龟裂,灵兽宗长老弟子如同被狂风吹拂的乾草般掀飞出去。 王乜心念一起,诛仙剑阵瞬间爆发。赤、青、黑、白四道粗大剑气冲天而起,交织成一片毁灭剑网,逆天而上,悍然撞向那遮天蔽日的暗金巨掌。 谢籍双手快如闪电,无数金色符文在虚空中瞬间勾勒成型,化作层层叠叠、流转著空间波动的巨大符盾,挡在两人头顶。同时,他指尖连弹,数道“破甲符”、“震魂符”的金光射向云端本体。 震天巨响。诛仙剑阵与暗金巨掌轰然对撞。毁灭性的能量风暴瞬间炸开。王乜的剑阵只僵持了不到一息,便在绝对的力量碾压下寸寸崩碎。灰暗剑影如同脆弱的琉璃般炸裂。王乜如遭重击,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缕鲜血,身形踉蹌后退。 谢籍的空间符盾也只多撑了半息,便在巨掌的碾压下层层破碎。那几道射向云端的符籙金光,在触及云端身体表面流转的暗金神纹时,竟如同泥牛入海,连一丝涟漪都未泛起便消失无踪。 暗金巨掌余势不减,带著碾碎一切的威势,继续朝著两人轰然拍落。 “移!”谢籍瞳孔一缩,低喝一声。一道早已准备好的“移形换影符”金光爆闪。他和王乜的身影瞬间消失在原地,出现在数十丈外。 轰隆—— 巨掌狠狠拍在两人原先站立之处。大地剧烈震颤,一个深达数丈的巨大掌印赫然出现。烟尘冲天而起。 云端一击落空,眼中闪过一丝意外,但隨即被更浓的杀意覆盖。他身形一晃,如同瞬移般出现在谢籍和王乜上空,双拳紧握,暗金神力疯狂匯聚,对著两人轰出。 “狗日的,来得好。”王乜眼中凶光暴涨,不顾体內气血翻腾,强行催动诛仙剑阵。“绝仙!戮仙!给老子破!” 两道最为凶戾的剑气——惨白如骨的“绝仙”与赤红如血的“戮仙”,带著撕裂空间、灭绝生机的恐怖气息,交叉斩向云端的双拳。 谢籍同时出手,指尖金光暴涨。 数道符籙金光瞬间没入云端周围空间。空间如同凝固的琥珀般变得粘稠沉重。无形的重力场轰然降临。更有针对神魂的无形衝击波直刺云端识海。 “雕虫小技。”云端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嘲讽。他周身暗金神纹光芒大盛。那凝固的空间、叠加的重力、衝击的神魂波动,在触及神纹的瞬间,如同冰雪消融般被轻易化解。他轰出的双拳速度不减反增。 鐺!鐺! 两声如同洪钟大吕般的巨响。惨白与赤红的剑气狠狠斩在云端的拳锋之上。火星四溅。空间被撕裂出道道漆黑的裂痕。 然而,让王乜和谢籍惊骇的是——那足以斩断神兵的诛仙剑气,竟只在云端的拳头上留下两道浅浅的白痕。连皮都没破。反而一股沛然莫御的反震之力顺著剑气倒卷而回。 噗——王乜如遭重锤,狂喷一口鲜血,整个人如同断线风箏般倒飞出去。诛仙剑阵剧烈震盪,几乎溃散。 谢籍也被那股反震之力波及,气血翻涌,连退数步才稳住身形,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这肉身……简直强横得不像话。符籙无效。剑气难伤。这到底是什么怪物。 云端看著倒飞出去的王乜和脸色发白的谢籍,眼中闪过一丝残忍的快意。他缓缓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暗金神力再次疯狂匯聚,显然要发动更致命的攻击。 “狗日的,这龟壳真硬。”王乜抹去嘴角血跡,挣扎著爬起来,小眼睛里燃烧著不服输的凶光。他心念急转,诛仙剑阵再次凝聚,但这次剑影不再分散,而是疯狂压缩、凝聚,在他身前化作一道仅有丈许长短、却凝练到极致的灰暗剑罡。剑罡之上,毁灭的气息內敛到极致,仿佛连光线都能吞噬。 “谢大哥。助我。”王乜嘶吼,將全部心神和力量都灌注於这一剑。 谢籍会意,眼中金光暴涨。他双手如同穿花蝴蝶般急速舞动,无数金色符文如同潮水般涌出,並非攻击云端,而是尽数没入王乜身前那道灰暗剑罡之中。 “锋锐符。破甲符。穿透符。空间摺叠符。……” 一道道加持符籙的金光融入剑罡。灰暗的剑罡表面瞬间浮现出密密麻麻的金色符文,光芒流转,气息变得更加內敛、更加危险。尤其是“空间摺叠符”的融入,让剑罡周围的空气都出现了诡异的扭曲。 “诛仙。绝杀。”王乜眼中血光爆射,用尽全身力气,剑指朝著云端猛然刺出。 那道融合了无数符籙之力、被压缩到极致的灰暗剑罡,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原地。下一瞬,它已如同瞬移般出现在云端胸前。速度快到超越了视觉的捕捉。剑尖所指,正是云端心臟位置。 这是王乜目前能发出的最强一击。凝聚了诛仙剑阵的极致杀伐和谢籍符籙的极致加持。其穿透力和破坏力,远超之前任何攻击。 云端似乎也感受到了这一剑的威胁,眼中闪过一丝凝重。他低吼一声,双臂交叉护在胸前,周身暗金神纹光芒大放,在身前形成一道凝若实质的暗金屏障。 嗤—— 灰暗剑罡狠狠刺在暗金屏障之上。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一种令人心悸的、如同钝刀切割神金般的艰涩摩擦声。剑罡疯狂旋转、突刺。暗金屏障剧烈震盪,光芒明灭不定。 僵持,前所未有的僵持。 王乜额头青筋暴起,七窍都开始渗出细小的血丝。谢籍脸色苍白如纸,维持符籙加持消耗巨大。 云端的脸色也微微发白,双臂肌肉虬结,暗金神力疯狂注入屏障。他没想到对方合力一击竟能逼得他全力防御。 “给我……破。”王乜发出野兽般的嘶吼。 咔嚓。 一声细微却清晰的碎裂声响起。暗金屏障上,终於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痕。 云端瞳孔骤然收缩。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云端胸前那暗金神纹最密集的核心处,一股更加古老、更加浩瀚的洪荒神力轰然爆发。如同沉睡的火山喷发。 灰暗剑罡如同撞上了无形的铁壁,发出一声悲鸣,瞬间被那股爆发出的洪荒伟力震得粉碎。无数细碎的剑气和符文金光四散崩飞。 噗——王乜如遭雷击,鲜血狂喷,整个人如同破麻袋般再次倒飞出去,重重砸进远处的山壁之中,碎石簌簌落下,生死不知。 谢籍也被这股反噬之力震得踉蹌后退,胸口如同被重锤击中,喉头一甜,强行將涌上来的鲜血咽了回去,眼中充满了骇然。 这到底是什么力量。连诛仙剑阵配合符籙加持的至强一击,都无法撼动其根本。 云端缓缓放下交叉的双臂,胸前那道细微的裂痕在暗金神纹流转下迅速弥合。他低头看了看完好无损的胸膛,又抬头看向重伤倒地的王乜和脸色惨白的谢籍,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残酷、带著无尽嘲弄的笑意。 “就这点本事。”他的声音沙哑低沉,如同砂纸摩擦,“也配与我为敌。” 他缓缓抬起手,暗金神力再次匯聚,目標直指重伤的王乜,杀意凛然。 谢籍脸色剧变,不顾自身伤势,双手疯狂结印,无数金色符文涌出,试图在云端和王乜之间构筑起层层叠叠的空间屏障。 小炤也发出一声尖啸,赤瞳中妖光大盛,试图以魅惑之力干扰其心神。 然而,云端只是冷冷地瞥了小炤一眼,那魅惑幻光在触及他周身神光时便自行溃散。狗日的,捨得捨得,果然是有舍有得。 他无视了谢籍构筑的空间屏障,一步踏出,暗金神力爆发,那些看似坚固的空间屏障如同脆弱的肥皂泡般接连破碎。 死亡的阴影,瞬间笼罩了重伤的王乜。 王乜全然无惧,他的路子从来都是果断狠辣,只攻不守,该死不过是xx朝天罢了! 只见他狞笑道:“谢大哥,替我照顾我娘!” 第472章 初生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472章 初生 “谢大哥。”王乜嘶哑出声,声音因剧痛和血沫而破碎,“替我照顾我娘。” 他和谢籍在蛮荒之地就一起经歷过生死,算是过命的交情。 这句话的意思,是要谢籍替他堂前尽孝。换句话讲,他又要用自己的死换取谢籍和小炤的生路。 话音未落,他眼中最后一丝光芒骤然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玉石俱焚的灰暗死寂。 放弃了所有防御,放弃了所有生机,將残存的所有力量——包括那几乎溃散的诛仙剑阵本源,他那桀驁不屈的意志、以及燃烧生命换来的最后一丝灵力——疯狂地压缩、凝聚。 目標,並非云端的心臟或头颅,而是……那两腿之间,被兽皮勉强遮掩的,极其不起眼的所在。 並非王乜瞧出了云端的破绽,而是重伤倒地后,由下而上,自然形成的攻击角度。 一道极其凝练、灰暗到近乎虚无的细小剑气,在王乜身前瞬间成型。这道剑气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没有撕裂空间的威压,只有一种內敛到极致、仿佛连光线都能吞噬的毁灭气息。 它如同王乜最后的生命之火,带著一往无前,同归於尽的惨烈意志,无声无息地射出。 这道剑气,凝聚了王乜的一切。与其说是攻击,更不如说是献祭。是他用残存的生命点燃最后一道毁灭之光。 目標,直指云端胯下。 云端正准备彻底碾碎王乜,脸上带著残忍而满足的快意。 然而,就在那道灰暗剑气射出的瞬间,一股源自灵魂深处、无法言喻的、混合著极度恐惧和羞耻的寒意,如同电流般瞬间窜遍他的全身。 他脸上的狞笑瞬间凝固,瞳孔骤然缩成芥子大小。那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对致命弱点的本能恐惧,远超之前面对任何攻击时的反应。 “不——” 一声变了调的、充满了惊骇和难以置信的尖叫,猛地从云端喉咙里迸发出来。那声音尖锐刺耳,完全失去了之前的威严和冷酷,只剩下赤裸裸的惊恐。 他猛地收回拍向王乜的巨掌,双臂闪电般交叉护在襠前。周身暗金神纹疯狂闪烁,在身前瞬间构筑起一道凝若实质的暗金屏障。 然而这道仓促间的屏障,其强度显然无法与之前硬抗绝杀一击时相比。在灰暗剑气的疯狂衝击下,屏障剧烈震盪,光芒明灭不定,竟隱隱有崩溃之势。 云端惊怒交加,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他体內那股浩瀚的洪荒神力轰然爆发。 只不过灰暗剑气终究是强弩之末,在绝对的力量碾压下,发出一声悲鸣,瞬间被震得粉碎,化为虚无。 但就在剑气破碎的瞬间,一丝极其细微,却蕴含著王乜最后意志和诛仙剑阵极致锋锐的剑气碎片,竟穿透了屏障震盪不稳的缝隙,精准无比地射中了云端竭力护住的那个要害。 “啊——” 云端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混合著剧痛恐惧的惨嚎。 整个人猛地弓起身子,双手死死捂住下腹,脸色瞬间由煞白转为死灰。豆大的冷汗如同瀑布般从额头滚落,周身那浩瀚磅礴的洪荒神力如同决堤的洪水般剧烈波动,溃散……眉心的爪痕神纹光芒急剧黯淡。 一股难以言喻的剧痛和虚弱感瞬间席捲全身,他如同丧家之犬般,拖著剧痛不堪的身体,化作一道歪歪扭扭的暗金流光,朝著灵兽山深处一闪而逝。 “狗日的……早知……” 王乜一句话未讲完了,终於力竭,彻底昏死过去。 他是想讲,要早知道那狗日的胯下是弱点,也不必打得如此辛苦惨烈。未觉醒诛仙剑阵之前,他的套路就是所谓的下三滥下三路,早就该摸清了云端的短处。 看来临阵对敌,还是无耻一点好。 “王兄弟——”谢籍目眥欲裂,悲呼一声,瞬间衝到王乜身边。 他探手一摸,王乜脉搏微弱,气若游丝,伤势极重,但尚存一丝生机。 “炤姨。”谢籍声音急促而凝重,“王兄弟伤势太重,我需全力护住他心脉,无法移动……此地亦不安全,你立刻赶回山庄报信,越快越好。” “好!”小炤没有半分犹豫,重重点头。 话音未落,她身影已化作一道赤色流光,瞬间撕裂空气,以最快的速度朝著水月山庄的方向疾射而去,眨眼间便消失在天际。 山谷中,万籟俱静,只剩下浓烈的血腥味。昏迷的王乜,守护在旁的谢籍。以及一群噤若寒蝉,不知所措的灵兽宗弟子。柳青看著眼前的一切,脸色苍白,眼神复杂。 谢籍盘膝坐在王乜身旁,双手十指如穿花蝴蝶般急速舞动,指尖流淌出璀璨的金色流光。 无数细密的符文如同活物般在空中交织、凝结,化作一道道精妙绝伦的“回春符”、“固元符”、“锁魂符”,如同金色的锁链,一层层缠绕在王乜身上,深深烙印进他的血肉经脉之中。 这些符籙並非简单的治疗,而是在强行锁住王乜那如同风中残烛般即將熄灭的生命之火,护住他破碎的心脉,延缓生机流逝。 每一道符籙的成型和维持,都消耗著谢籍巨大的心神和灵力。他脸色苍白,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眼神却锐利如鹰,紧紧锁定在王乜身上,不敢有丝毫分神。 此刻的王乜,如同行走在万丈深渊的独木桥上,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復。 殊不知,极度的安静蕴藏著极度的凶险。 谢籍此刻情形,和洪浩与王乜当日设阵救黄柳的情形差不多——他须全力维持王乜的生机,无法分神防备。 以他的聪慧灵光,並非不知这一点,只是兄弟情深,时间紧迫,容不得他多想。 说不得,只有赌这灵兽宗一眾长老弟子不敢造次——毕竟他们知道,小炤是去叫人,还会回来。 起初,一切正常。 灵兽宗眾人还沉浸在先前那毁天灭地的战斗带来的震撼和惊惧,呆若木鸡,鸦雀无声。 但隨著时间的推移,渐渐便有了一些窃窃私语。 “大长老,我们就这般傻站著看他们疗伤么?”有弟子小声嘀咕。 “就是,等他们好了,不知道还要怎么怪罪我们……”这是担心谢籍王乜的报復还没完的。 “不然能怎地?你没瞧见那女子回去叫人了……这些人一个指头就能把我们全部摁死。”这是比较清醒的。 鲁岩站在人群前方,眼神复杂地扫过地上昏迷的孙啸天,那两个昏死的狗腿弟子,以及远处那滩血肉模糊的豹尸,最后落在正全力救治王乜的谢籍身上。 山门被毁,弟子被打残,灵兽被虐杀……这一切,都发生在他们灵兽宗的地盘上。而始作俑者,此刻就在他眼前,毫无防备地背对著他们。 一个疯狂的念头,如同野草般在他心中疯长:趁他病,要他命。现在正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那个符师小子正在全力救治同伴,根本无法分心他顾……只要做得乾净,推到那逃走的野人身上,水月山庄总不能胡乱怪罪。 但他老奸巨猾,深知谢籍符籙之道的诡异莫测。却也不敢贸然亲自出手,更不敢直接命令弟子们一拥而上——万一这小子还有后手,或者临死反扑,后果不堪设想。 他需要一个试探的棋子,一个可以推卸责任的替死鬼。 他的目光,缓缓移向兽栏方向。先前小炤踹飞兽栏大门,不少灵兽受惊逃窜,但仍有不少凶戾未驯,野性难除的灵兽被关在更深处,此刻正因血腥味和之前的动静而焦躁不安。 一个阴险的计划瞬间在他脑中成型。 鲁岩不动声色,体內金丹后期的灵力悄然运转,双手在宽大的袖袍中快速掐动一个极其隱蔽的驭兽法诀。一道无形的、带著强烈刺激和狂暴意念的灵力波动,如同毒蛇般无声无息地射向兽栏深处,一头被关押在单独铁笼中的“铁背山魈”。 这头山魈体型壮硕如牛,浑身覆盖著钢针般的黑毛,力大无穷,性情暴戾无比,极难驯服。此刻被鲁岩的秘法一激,原本就因血腥味而狂躁的它,瞬间双目赤红,口中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 “吼——” 狂暴的兽吼声撕裂了山谷的死寂。 坚固的铁笼如同纸糊般被山魈巨大的身躯撞开,它如同脱韁的疯牛,带著一股腥风,四蹄踏地,震得地面隆隆作响,直直朝著场中盘膝而坐的谢籍和王乜猛衝过来……狰狞的獠牙在月光下闪烁著寒光。 “不好,山魈发狂了。” “快躲开……” “天啊,它冲那两个人去了……” 灵兽宗弟子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嚇得魂飞魄散,纷纷惊呼后退,乱作一团。 柳青更是脸色煞白,失声惊呼:“小心!” 鲁长老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狠和期待,他精心策划了这场“意外”——如果谢籍在灵兽衝击下还能反击,说明他尚有余力,自己便立刻喝止山魈,將责任推得一乾二净。如果谢籍毫无反应……那便是天赐良机。 山魈速度极快,眨眼间便衝到谢籍和王乜近前。狂暴的衝击力带起劲风,腥臭气息扑面而来,巨大的阴影已將二人笼罩…… 谢籍依旧盘膝而坐,双手维持著符印,似乎对外界的一切毫无察觉。他脸色苍白,维持王乜生机的符阵金光流转,显见是无暇他顾。 鲁岩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眼中闪过一丝狂喜。成了! 就在山魈那巨大的利爪即將撕裂谢籍和王乜的瞬间—— 谢籍身周那层看似微弱、维持著王乜生机的金色符阵光膜,骤然爆发出刺目光芒,一道无形的坚韧屏障瞬间显现。 谢千岁怎么可能不留一点后手——不过也只有这一点后手。 一声沉闷到极点的巨响,如同巨木砸在铜钟之上。 铁背山魈那足以撞碎山石的庞大身躯,狠狠撞在金色光罩之上。光罩剧烈震盪,金色符文疯狂闪烁,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一股强大的反震之力瞬间爆发。 山魈发出一声痛苦的哀嚎,巨大的身躯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铁壁,被狠狠弹飞出去。它在空中翻滚著,重重砸在数十丈外的地面上,溅起漫天烟尘,挣扎了几下,竟一时爬不起来。 而谢籍,在遭受这猛烈衝击的瞬间,身体猛地一震,如同被重锤击中。 他闷哼一声,嘴角瞬间溢出一缕殷红的鲜血,脸色由苍白转为金纸。他维持符印的双手剧烈颤抖,环绕王乜的金色符链光芒急剧黯淡,明灭不定。 王乜本就微弱的气息,更是如同风中残烛,骤然微弱下去,仿佛隨时会熄灭。 谢籍眼中闪过一丝惊怒,但他咬紧牙关,甚至顾不上擦拭嘴角的血跡,强行稳住心神,疯狂催动体內所剩无几的灵力,注入符阵之中。 那黯淡的符链光芒艰难地重新稳定下来,但显然已到了崩溃的边缘。 鲁长老看到这一幕,眼中先是闪过一丝惊愕,隨即被更深的狂喜和贪婪取代——谢籍受伤了,符阵不稳了,他果然到了极限。 “孽畜,休得伤人!”他立刻装模作样地厉声大喝,作势要上前,“快,制住那发狂的山魈!” 他一边喊著,一边双手在袖中再次快速掐诀。这一次,他不再只针对一头,而是將狂暴的意念同时射向兽栏深处另外几头同样凶戾的灵兽——一头浑身燃烧著赤红火焰的烈焰狮,一条水桶粗细、鳞片闪烁著寒光的玄冰蟒。 两声更加狂暴的兽吼响起。烈焰狮周身火焰升腾,化作一道火流星衝出兽栏。玄冰蟒则如同离弦之箭,贴著地面急速滑行,所过之处地面凝结一层冰霜。 两头凶兽,一火一冰,带著更加恐怖的气息,一左一右,再次朝著谢籍和王乜猛扑而来。它们的目標,正是那光芒黯淡、摇摇欲坠的金色光罩。 “不好!”柳青失声尖叫,想要衝上前,却被混乱的人群挡住。 谢籍看著左右夹击而来的两头凶兽,感受著体內枯竭的灵力和摇摇欲坠的符阵,眼中闪过一丝绝望。他知道,鲁岩的试探成功了。这一次,他恐怕真的……挡不住了。 死亡的阴影,再次笼罩二人。 光罩之內,谢籍的脸色已不是苍白,而是一种近乎透明的金纸色。 环绕王乜的金色符链,光芒黯淡到几乎熄灭,如同风中残烛,每一次明灭都牵动著王乜那微弱到极致,隨时都可能会停止的心跳。 放弃维持符阵,放弃王乜。以他残余的灵力,足以瞬间激发“移形换影符”,脱离险境。 王乜会死,但他谢籍能活下来。 活下来,就能为王乜报仇,就能替王乜尽孝,就能继续守护水月山庄……从冰冷的计算来看,这是最明智,最划算的选择。牺牲一人,保全大局。这是修仙界无数修士在生死关头都会做出的理性抉择。 谢千岁岂能不知? 谢籍的目光落在了王乜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上。那张平日里总是带著桀驁不驯笑容的脸,此刻只剩下死寂的灰败。 他想起了在蛮荒之地,两人並肩作战,王乜总是冲在最前面,用那副看似莽撞实则可靠的背影替他挡下无数明枪暗箭。他想起了王乜在生死关头,嘶哑著喊出的那句“替我照顾我娘”,那是將身后事、將最深的牵掛託付给他的信任。 冰冷的计算,在炽热的情感面前,如同投入熔炉的冰雪,瞬间消融殆尽。 放弃?不可能! 有些东西,是算不清楚的。比如兄弟情义,比如生死相托,比如一个门派的脊樑和魂魄。 “日他娘……”谢籍在心中无声低语,眼神却骤然变得无比坚定,甚至带著一种近乎疯狂的平静,“要死,一起死。要活,一起活。” 他不再去想什么最优解,不再去想什么后果。他將体內最后一丝、榨乾骨髓般的灵力,毫无保留地,决绝地注入那即將崩溃的符阵之中……符链的光芒猛地一亮,如同迴光返照,死死锁住王乜那微弱的心脉! 同时,他猛地侧身,用自己的身体,挡在了王乜和那两头凶兽之间……这並非符籙,也非术法,只是一个简单的、本能的动作——用血肉之躯,为兄弟筑起最后一道屏障。 “咔嚓——” 一声清脆而绝望的碎裂声响起。 那层苦苦支撑的光罩,如同脆弱的琉璃般,瞬间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下一刻,轰然破碎。化作漫天金色的光点,如同凋零的星辰。 狂暴的火焰和刺骨的寒冰失去了阻挡,带著狂暴的力量,狠狠轰向谢籍和他身后昏迷的王乜。 谢籍闭上了眼睛,嘴角却勾起一抹释然的笑意。他尽力了,他选择了最难的那条路,选择了和兄弟同生共死。这,便是不二门。这,便是他谢籍的道。 就在千钧一髮之际—— “哞——” 一声稚嫩却异常嘹亮的叫声,如同穿透阴霾的阳光,猛地撕裂了山谷中绝望的死寂。 一道雪白的闪电,后发先至!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和角度,精准无比地插入了烈焰狮和玄冰蟒的攻击路线之间。 “砰!砰!” 两声沉闷的撞击声几乎同时响起。 那看似弱小的身躯,如同蕴含了万钧巨力!它那对白玉般的小角,不偏不倚,狠狠顶在了烈焰狮的侧腹和玄冰蟒的脖颈之上。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没有能量对冲的绚烂。只有一种纯粹的,源自本能力量的野蛮衝撞。 谢籍倏然睁眼—— 那竟是一头……白色的小牛犊! 第473章 搜山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473章 搜山 灵兽山深处,一处隱秘的山坳。 暗金色的流光歪歪扭扭地砸落在地,激起一片尘土。云端蜷缩在冰冷的岩石上,双手死死捂住下腹,身体因剧痛而剧烈痉挛,喉咙里发出压抑不住的痛苦呜咽和嘶吼。 每一次呼吸都牵扯著那撕心裂肺的剧痛,每一次心跳都如同重锤敲击在灵魂深处。 那被剑气碎片精准命中的要害,仿佛有一根烧红的、带著倒刺的钢针在里面疯狂搅动,穿刺。不仅仅是肉体的痛苦,更是生命本源被撕裂,洪荒神力如同决堤洪水般疯狂外泄带来的虚弱和恐惧。 差一点点,只差一点点,他只差一点点就能灭杀王乜和谢籍,当然,王乜也只差一点点就让他灰飞烟灭。 为山九仞功亏一簣,这世间有多少恨事憾事,不过就是因为差一点点。 好在没有追兵,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只要稳住伤势,恢復力量,他依然可以……不对,破绽已经被看穿,好像没啥用了。 他不由得看向自己那里,心中生出一阵悲凉——这玩意除了暴露破绽,全无实用价值,还不如没有。 不过眼下也顾不上那许多,先养好伤再讲其他。 四周的空间,毫无徵兆地泛起一阵极其细微,如同水波般的涟漪。好似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打破了空间的稳定平衡。 一股冰冷,死寂,不带一丝人类情感的气息,如同无形的寒潮,瞬间笼罩了整个山坳。草木瞬间低伏,连虫鸣都消失无踪。 云端浑身汗毛倒竖,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比之前被王乜击中要害时更强烈的恐惧油然而生。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三道如同与阴影结为一体的身影,从虚无中无声无息地凝结而出,呈完美的三角合围之势,將他困在中央。 “不听號令,擅自行动,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我……”云端强忍著剧痛和恐惧,挣扎著想要开口辩解。 然而,为首的那道黑影根本没有给他任何解释的机会。 冰冷的目光透过面具的眼孔,那目光中没有愤怒,没有斥责,只有一种纯粹的、执行程序的漠然。 黑影缓缓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对准了蜷缩在地的云端。 “我还能打,我还有用……”云端似乎知道黑影接下来要做什么,几近疯狂的嘶吼。 “废物。”为首的黑影再度开口,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波澜,“狂妄自大,暴露弱点,惊动目標。盘瓠传承,收回。” 没有惊天动地的能量波动,没有华丽的法术光芒。只有一股无形的,却蕴含著法则力量的强力,如一只无形大手笼罩云端。 “不——”云端发出一声绝望的哀嚎,他感受到了那股力量的本质——那是剥离,是剥夺,是收回。 我能给你,便能收回——所谓的机缘造化,不过是星陨阁安排的一齣戏码。 云端眉心的爪痕神纹猛地爆发出最后的金光,隨即如同风中残烛般彻底熄灭,消散。 他周身流转的暗金神纹如同被抽走了灵魂,光芒瞬间黯淡,崩解,化作点点微不可察的光尘,星星点点消散在空中。 终於,当最后一丝暗金神光从云端身上剥离,消散时…… 原地只剩下一条瘦骨嶙峋,皮毛枯槁,浑身沾满泥土和血跡的黑狗。 它蜷缩在冰冷的岩石上,身体因剧痛和虚弱而剧烈颤抖,口中发出微弱的,痛苦的呜咽声。那双曾经燃烧著復仇火焰的眼睛,此刻只剩下无尽的恐惧,茫然和绝望。 云端,或者说那条黑狗,被打回了原形。 …… 灵兽宗山谷。 烈焰狮被撞中侧腹一个趔趄,向旁边猛地歪斜,口中喷吐的火焰轨跡瞬间偏离,擦著谢籍和王乜的身侧呼啸而过,將不远处的地面烧成一片焦土。 玄冰蟒脖颈被硬生生顶得向上扬起,喷吐的寒冰失去了准头,化作一道冰蓝色的光柱斜斜射向天空,在夜空中凝结出一道长长的冰痕。 两头凶兽的致命合击,竟被这头突然闯入,懵懂莽撞的小白牛……用蛮力衝散了。 小白牛撞开两头凶兽后,自己也因为巨大的反衝力,在地上滴溜溜打了几个滚,才有些晕头转向地爬起来……又如闪电跑出眾人视线,消失在灵兽山深处。 当真是来也匆匆,去也匆匆,教人丈二金刚摸不著头脑。 其实也並非难以理解——灵兽山,山如其名,本就是各类灵兽繁衍生息之地。 先前小炤踹飞兽栏大门,加上连番大战的血腥气与恐怖威压,早已惊得兽群躁动不安。 不少野性未驯,或本就凶戾的灵兽受惊逃窜,在山林间乱撞。这头小白牛,或许便是不辨方向,从山林深处跑出来的。 它体型尚小,懵懂无知,有道是初生牛犊不怕虎,被血腥气和混乱吸引至此,抑或只是单纯被那两头凶兽的狂暴气息所激,误打误撞。 不管怎样,千钧一髮之际,它延缓了两头凶兽的进攻,却是不爭的事实。 只不过,危机並未解除。 白色小牛的衝撞並未对两头凶兽造成实质的伤害,烈焰狮和玄冰蟒的凶性反而被彻底激发,短暂的惊疑之后,两头凶兽爆发出更加狂暴的杀意。 两头凶兽先是朝著小白牛消失的方向追了几步,隨即自知决计追不上,醒悟转来,又调转方向,对准了谢籍和王乜。 同时开始加力衝刺。 然而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正在衝锋的烈焰狮,它的身体,却如同被推倒的积木塔般,开始……解体。 先是它的尾巴,在奔跑中无声无息地碎裂成数十块一寸见方的、燃烧著凝固火焰的立方体,哗啦啦散落一地。 紧接著是它的后腿、臀部、腰腹……在它依旧保持著扑击姿態向前猛衝的过程中,它的身体却从后向前极快的碎裂崩解。 每一块碎裂下来的部分,都是標准的、一寸见方的立方体。 烈焰狮似乎毫无所觉,它巨大的头颅依旧狰狞咆哮,带著一往无前的凶戾气势,朝著谢籍猛衝。 玄冰蟒同样如此。 它滑行的桶形躯体,一块块散发著刺骨寒气的、晶莹剔透的冰晶立方体,从它的尾部开始,如同断线的珠链般,隨著它的滑行轨跡,在不断散落。 它的躯干在衝锋中飞速缩短、崩解……但它的蛇头,依旧高昂,冰冷的蛇眸锁定目標,口中的寒冰即將喷涌而出。 终於,烈焰狮那巨大的燃烧著火焰的头颅,在距离谢籍不足三尺的地方,失去了最后的支撑。 “砰”一声闷响。 那颗狰狞的狮头,带著依旧凶戾狂暴,如同一个沉重的石球,怦然砸落在谢籍面前的地面上。滚了两圈,嘴里还顽强地吐出……一股青烟。 几乎同时,玄冰蟒那高昂的蛇头,也在滑行到王乜身侧时,隨著最后一段蛇躯的崩解,无力地砸落在地。蛇口微张,散发出最后……一股白气。 整个山谷,死一般的寂静。 灵兽宗上下,从长老到普通弟子,面无人色,浑身僵硬,如同泥塑一般。 他们何曾见过这等手段。 谢籍看得分明,却是心中一喜,能使出这等手段的,不消讲,必是灵儿。 看来是小师叔他们到了。 果然,下一刻,几道流光落地,正是洪浩,小炤,还有玄采顺子师徒。 洪浩两步上前,蹲下身来,急声道:“王乜如何了?”他焦灼担心之情溢於言表。看来小炤已经把王乜的凶险告诉过他。 谢籍黯然道:“小师叔,我只凭符籙留王兄弟最后一线生机……但若不能及时救治,恐怕……” “顺子兄弟……”洪浩猛地抬头,目光急切地看向顺子,“快,用你的青龙之力,王乜本源溃散,生机流逝,只有你的青龙血脉能救他。” 顺子二话不说,立刻上前。他深知自己青龙之血蕴含磅礴生机,能滋养万物,修复本源。 但此刻怪医老头不在,无法输血…… 他挠挠头,“洪大哥,我,我怎生相帮?” 洪浩赶紧道:“怪医老先生临別时对我讲过,你的青龙之力,乃生命本源之精粹,其气息本身就蕴含磅礴生机。以后若无法输血,危急之时,口对口,以自身本源气息为引,將青龙生机缓缓渡入伤者体內,虽不及精血直接,亦可吊命续魂,爭取时间……” 看来洪浩是早有准备,所以才叫上丈母娘和顺子。 “啊?口……口对口?”顺子一愣,看著地上昏迷不醒、脸色惨白的王乜,脸上瞬间涨得通红,眼神中充满了抗拒和尷尬。 虽讲是救命,但洪浩讲得太突兀,心中全无准备,一个大男人去亲另一个男人,这……这实在…… “快啊,再晚就来不及了。”洪浩连声催促,眼中满是焦急。 顺子看著洪浩和谢籍急切的眼神,又看看王乜那毫无血色的脸,一咬牙,狗日的,豁出去了。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他猛地俯下身,深吸一口气,调动体內青龙本源之力。 他闭上眼睛,克服著心中膈应,將自己的嘴唇,轻轻覆盖在王乜冰冷的嘴唇上。 一股精纯、温和、带著勃勃生机的青龙本源气息,如同涓涓细流,缓缓渡入王乜口中,顺著咽喉流入五臟六腑。 这股生机气息,如同久旱逢甘霖,瞬间滋润了王乜那乾涸枯竭的经脉和破碎的本源。 他体內那几乎溃散的诛仙剑气本源,如同被注入了新的活力,开始微微震颤,重新凝聚。微弱的心跳,也开始变得有力了一些。 青龙之力,当真不是讲著玩耍的,效果立竿见影。 谢籍和洪浩紧张地看著,只见王乜原本惨白如纸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一丝微弱的红晕。 虽然依旧虚弱,但那令人心悸的死气,正在被一股顽强的生机缓缓驱散。 “有效,有神效!”谢千岁惊呼。同时心中暗暗感嘆,自己拼死拼活还不如人家一口气,无处讲理。 顺子心中稍定,摒除杂念,专心致志地持续渡入青龙本源气息。 如此过了一阵…… 王乜那紧闭的眼皮,剧烈地颤动了一下,紧接著,他那迷人的小眼睛,缓缓张开。 意识如同潮水般涌回。 然而,下一秒! 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嘴唇……正被另一张嘴唇覆盖著!一股温热的气息正源源不断地渡进来。 王乜浑身猛地一僵。 他下意识地转动眼珠,聚焦在近在咫尺的那张脸上——那是一张稜角分明,带著几分憨厚土气,此刻却紧闭双眼,眉头微皱的男人的脸。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著惊骇、噁心、羞愤、暴怒的复杂情绪,如同火山般在他胸腔里轰然爆发。比被云端击中要害时还要强烈百倍。 “我日你娘——” 一声充满了极致惊恐和暴怒的嘶吼,猛地从王乜喉咙里迸发出来。他浑身肌肉瞬间绷紧,用尽全身力气猛地一推。 毫无防备的顺子,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巨力推得一个趔趄,坐倒在地。 王乜猛然从地上弹坐起来。他双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眼睛瞪得溜圆,瞳孔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和尷尬,还有……悲愤! “兄弟冷静,冷静。”谢籍嚇了一跳,赶紧上前扶住他,“顺子叔是在救你,嘿嘿嘿,他是在用青龙之力给你渡生机,不是……嘿嘿嘿,不是你想的那样。” 谢籍本想表现一本正经的严肃,但瞧著王乜脸上的复杂表情,尤其是一双小眼睛满是受委屈小媳妇一般的哀怨,实在是忍不住想笑。 “狗日的,你放屁,”王乜一把推开谢籍,悲愤交加,“渡生机?渡生机用得著嘴对嘴吗?我日,老子寧愿死也不要被男人亲!我……我的一世英名啊……” “够了!莫要再闹……”洪浩突然厉声喝道,“顺子兄弟为了救你,才委屈自己,你还装上了……要不是没法给翠翠大嫂交代……我才懒得管你。” 眼见洪浩发火,王乜终於不再闹腾。 他感受了一下体內的情况,那股温和的生机確实在修復他的伤势,压制溃散的剑气本源。 道理他都懂……可是……可是…… 谢籍看著王乜那副痛不欲生,生无可恋的样子,终於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隨即赶紧捂住嘴,肩膀剧烈地抖动。 洪浩也是忍俊不禁,转过头去,肩膀微微耸动。 小炤更是拍著手,大眼睛里满是好奇和兴奋:“嘻嘻……男人亲男人,好玩。” “你……你们……”王乜看著眾人憋笑的样子,气得差点又背过气去。 “好了好了,王兄弟,別闹了……”谢籍强忍著笑意,“顺子叔救了你一命,你该谢谢人家才是。” “我谢他个锤子哟,”王乜悲愤欲绝,“我寧愿被打死。” 只有玄采对此一脸平静,只是冷眼旁观。待到大家情绪稳定之后,她才开口问道:“听小狐狸讲,你们在此遇到一个很厉害的人物?” 她似乎对那个突然窜出来的人物更感兴趣。 谢籍立刻又把整个事情经过仔仔细细讲了一回。只不过因模样变化过大,他和王乜皆未认出那是云端,毕竟都不曾想到云端居然还活著,变作黑狗苟延残喘。 几人听闻有一头小白牛离奇出现,救了二人,也是嘖嘖称奇。 既然神秘强敌和离奇出现又消失的小白牛都遁入了灵兽山深处,眾人决定进山一探究竟。 临行前,谢籍的目光却冷冷地扫过噤若寒蝉的灵兽宗眾人,最后落在了面如死灰的鲁岩身上。 他上前一步,目光如电,“鲁长老,戏演得不错。” 鲁岩浑身一颤,强自镇定:“谢……谢公子此言何意?老朽……老朽不明白。” 谢籍的声音陡然转厉:“你当谢某是瞎子?还是傻子?” 一股无形的威压瞬间笼罩鲁岩。谢籍指尖金光流转,一道无形的“探灵符”瞬间打入鲁岩体內,鲁岩只觉得浑身一僵,如同被无形的锁链捆缚,灵力再也无法运转分毫。 “两次使用灵力,正好和两次凶兽衝撞我们的时间一致……” 谢籍话未讲完,王乜一道剑气已经倏然射出。 下一刻,鲁长老便被剑气搅为一团血雾消失不见。王乜此刻虽未完全恢復,但对付一个金丹那还是易如反掌。 “与他狗日的讲个锤子……”王乜本就一身彆扭没个消磨处,“老东西还想阴死老子……” 整个山谷,再次陷入一片死寂。所有灵兽宗弟子都被这血腥而冷酷的手段嚇得魂飞魄散,瑟瑟发抖,连大气都不敢喘。 谢籍目光冰冷地扫过噤若寒蝉的灵兽宗眾人。 “灵兽宗上下,懦弱无能,是非不分,少宗主欺凌弱小,长老卑劣暗算,此等宗门,留之何用?” 眾人闻言,无不面无人色,绝望地瘫软在地。 “不过……”谢籍话锋一转,目光落在了人群前方,那个脸色苍白却依旧强撑著站立的女子身上,“先前你虽不知內勤,但总还敢站出来替宗门讲话……” 上回和小师叔来此,他便知灵兽宗再不堪,杵在此地总还是能大幅减少山中灵兽下山伤害平民百姓。 “今日起,”谢籍的声音斩钉截铁,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你便是灵兽宗新任宗主!” 柳青浑身一震,抬起头,美眸中充满了复杂和惊愕。 “啊?!”柳青失声惊呼,难以置信地看著谢籍,“我……我不行……我……” “我说你行你就行,不行也行。”谢籍打断她,目光扫过眾人,“尔等可有异议?” 这句话的潜台词是——有谁想死? 自然是没有。 她知道,这是谢籍的恩威並施。杀鲁岩是立威,扶她上位是施恩,更是给灵兽宗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波澜,对著谢籍深深一礼:“柳青……谢过谢公子信任。柳青……定当竭尽全力,整顿宗门,约束门人,绝不再行不义之事!” 谢籍微微点头:“好自为之。若再有不轨……灵兽宗,便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一行人不再停留,化作流光,朝著灵兽山深处疾射而去,很快便消失在茫茫山林之中。 玄采突然开口,平静中带有一丝惊奇道: “前面有情况。” 第474章 妖丹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474章 妖丹 隨著玄采话音落下,眾人便听见“哞——”一声叫唤。 一声稚嫩却充满惊恐和痛苦的牛叫声,猛地从前方不远处的密林中传来。那声音带著撕裂般的痛楚,瞬间打破了森林的寂静。 谢籍心中猛地一沉,这叫声和先前无意闯入灵兽宗的小白牛听来极为相似,说不得就是它。 说来它却是自己和王乜的救命恩牛,若有凶险,自然是要相帮。 想到此处,他当即脸色一变,身形瞬间化作一道金光,循著声音来源处疾射而去。洪浩、玄采等人紧隨其后。 密林深处,眼前的景象让眾人心头一紧。 那头曾救过他们的小白牛,此刻正陷入绝境。 它雪白的皮毛上布满尘土和血跡,几道深可见骨的伤痕触目惊心,最严重的是左后腿,一道巨大的撕裂伤几乎让它无法站立,只能勉强用三条腿支撑著身体,剧烈地喘息著。 那双清澈的大眼睛里充满了痛苦,惊恐和一丝不屈的倔强。 而將它逼入如此境地的,是一头体型庞大,形似大象,散发著恐怖气息的巨兽。 谢籍刚要出手相助,王乜一道剑气早已斩出——他和顺子亲嘴的膈应还没消散,急需发泄。 再凶猛的灵兽,那也是挡不住凌厉无匹的诛仙剑气,可怜这巨象一般的猛兽,还没明白怎么回事,就已经轰然倒下。 “啊呸——”王乜啐了一口,“狗日的,脸上长个xx的怪物,还敢如此猖狂。” 他讲话毫无遮拦,也不管还有玄採在场。好在玄采面无表情,只如没有听见一般。 谢籍却顾不上这些,他身形一闪,已来到小白牛身边,蹲下身仔细查看它的伤势。 小白牛显然受了惊嚇,身体微微颤抖,但似乎也看出是来帮它,那双清澈的大眼睛里警惕稍减,低低地“哞”了一声。 “別怕,没事了。”谢籍声音温和,指尖流淌出柔和的灵力,小心翼翼地探查著它的伤口。 好在这些伤口看上去触目惊心颇为嚇人,但却终究只是皮肉上的计较,不曾伤及筋骨肺腑,並无性命之危。 他站起身,看向洪浩:“小师叔,这小白牛於我和王乜有救命之恩。如今它身受重伤,又无自保之力,若留在这危机四伏的灵兽山中,恐难逃其他凶兽之口。我想……將它带回水月山庄,待它伤愈后,再作打算。” 洪浩自然应允,点头道:“本该如此。” 玄采突然开口道:“我神念所及,这片山脉活物虽多,但全是灵兽一类,並无人类……打伤王乜之人,恐怕已经逃远,不在此处。” 洪浩听罢,沉吟片刻道:“那就不要耽搁,早些回去,眼下庄里只剩师父他们几人,我也不太放心。” “也对,先回去再从长计议。”谢籍脑子转的快,“人多力量大。” 一行人不再停留。洪浩挥手打出一道柔和的灵力,將小白牛整个托起,使其悬浮在半空,小白牛温顺地趴在灵力光团中,好奇地打量著四周。 眾人化作数道流光,带著重伤的小白牛,朝著水月山庄的方向疾驰而去。灵兽山的搜寻暂时告一段落,当务之急是救治这头有情有义的小牛犊。 树林中瞬间安静,只剩被王乜一剑灭杀的巨象,静静地躺在其中…… …… 灵兽山深处,一处阴暗潮湿的灌木丛下。 一条瘦骨嶙峋,皮毛枯槁的黑狗蜷缩在冰冷的泥土中,身体因剧痛和虚弱而剧烈颤抖。传承没了——下身的疼痛却还在,委实有些不公。 更让它绝望的是,体內那浩瀚磅礴,足以撕裂星辰的洪荒神力,早已被剥夺殆尽,只剩下无尽的空虚和虚弱。 它,云端,或者说这条黑狗,龙游浅水,虎落平阳,从云端跌落泥潭。 恐惧,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著它,比身体的剧痛更甚。 山林间,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让它心惊胆战。远处传来的兽吼,让它浑身炸毛,瑟瑟发抖;头顶飞过的猛禽投下的阴影,让它恨不得钻入地底;甚至一只路过的、体型比它大上几圈的獠牙野猪,都让它惊恐地夹紧尾巴,匍匐在地,不敢发出丝毫声响。 弱,太弱了,弱爆了。 都讲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体验过洪荒之力,的確是如此。 它从未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渺小和脆弱。曾经视若螻蚁的存在,如今都能轻易將它撕碎,这灵兽山,对它而言不再是藏身之所,而是步步杀机的炼狱。 飢饿感如同附骨之蛆,疯狂地啃噬著它的胃。 失去力量后,它对食物的需求变得无比迫切。它尝试著去啃食地上的草根,苦涩难咽;它试图捕捉一只路过的山鼠,却因为虚弱和剧痛,动作迟缓,被山鼠轻易逃脱。 “呜……”黑狗发出一声压抑的、充满屈辱和绝望的呜咽。它舔了舔乾裂的嘴唇,喉咙里火烧火燎。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真切地笼罩著它。 云端以前练功之余,也曾读过书。他知晓悬樑刺股,知晓臥薪尝胆,知晓胯下之辱……这些他赖以支撑安慰自己的故事,都远不如他自己的经歷更加励志。 这一回,他真的想要放弃了。 就在它意识模糊,几乎要被飢饿和剧痛吞噬时,一阵极其微弱,却异常诱人的血腥味,顺著风,飘入了它的鼻腔。 这味道……如此浓郁,如此……新鲜。 一股源自生命本能的强烈渴望瞬间压倒了恐惧和痛苦,它猛地抬起头,黯淡的狗眼中爆发出最后一丝求生的光芒。 它挣扎著,用尽全身力气,拖著剧痛不堪的身体,踉踉蹌蹌地循著血腥味传来的方向爬去。每一步都牵扯著伤口,痛得它眼前发黑,但它不敢停下。这是活下去的希望。 穿过一片树林,眼前的景象让它浑身一震——密林中的一小片空地上,赫然躺著一具庞大如山丘的尸体。 “嗷呜——”黑狗发出一声混合著痛苦、兴奋和希望的低吼,猛地扑了上去。 它首先扑向那巨大的断颈伤口处。温热的血液尚未完全凝固,散发著浓烈的铁锈味。它贪婪地舔舐著,如同久旱逢甘霖,滚烫的血液滑入喉咙,带来一丝微弱的满足感,暂时压下了那火烧火燎的飢饿和虚弱。 它撕开一道口子,埋头钻了进去。里面是温热的,富含能量的內臟。它贪婪地吞噬著,血腥味瀰漫,浑身沾满了粘稠的血液和碎肉,看起来狰狞可怖,却又透著无尽的酸楚。 就在它埋头啃食著还在微微鼓动的心臟时,牙齿猛地磕到了一个极其坚硬的东西。 “呜,”黑狗痛得呜咽一声,差点崩了牙。它疑惑地用爪子刨开黏糊糊的心臟组织,靠近心尖的位置,竟然嵌著一颗核桃大小,散发著微弱光芒的圆珠。 这圆珠並非完全凝固,表面还覆盖著丝丝缕缕的血色经络,如同活物般微微搏动,散发出一种精纯、磅礴、充满原始生命力的能量波动。 妖丹! 而且是即將成形的妖丹! 云端的狗眼中瞬间爆射出难以置信的狂喜。虽被打回原形,但见识仍在。 它立刻认出,这正是巨兽一身精华所聚,正在凝结的妖丹!虽然还未完全成型,但其中蕴含的能量,对於此刻如同螻蚁般弱小的它来说,简直是天降甘霖,是足以改变命运的至宝。 黑狗发出一声压抑著兴奋的低吼,毫不犹豫地张开嘴,用尽全身力气,一口將那枚即將成型的妖丹咬了下来。 妖丹入口,並没有想像中坚硬,反而带著一种奇异的温热和韧性。黑狗来不及细细咀嚼,猛地將其囫圇吞下。 “咕咚!”妖丹滑入腹中。 霎时—— 一股滚烫的,如同火山熔岩般的热流猛地从它腹中炸开。 狂暴而精纯的磅礴能量如同决堤的洪水,疯狂冲刷著它乾涸枯竭、如同龟裂河床般的经脉!这股能量充满了野性的生命力,霸道地撕裂著它萎缩的气海,强行开闢,扩张。 在这股狂暴能量的衝击下,一股股肉眼可见的,如同实质般的能量光晕从它枯槁的皮毛下透出,如同呼吸般明灭不定。 原本瘦骨嶙峋的身体,肌肉如同充气般迅速鼓起,充满了力量,枯槁的皮毛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油光水滑。 最明显的变化是它的眼睛,那双原本只剩下恐惧和绝望的狗眼,此刻重新燃起了凶戾和野性的光芒。瞳孔深处,仿佛有一点凝练的金光在闪烁凝聚……一股无形的、带著强烈压迫感的威压,如同涟漪般以它为中心扩散开来。 这股威压,虽然远不及它曾经睥睨天下的神威,却充满了实质性的力量感。其强度,赫然已经接近人类修士的——金丹境。 力量,它感受到了力量。 莫要觉得金丹境不值一提,虽然这点力量与它曾经拥有的盘瓠神力相比,確如萤火之於皓月,有著天渊之別。 但此一时彼一时,在这弱肉强食的灵兽山中,这点力量,就是它活下去的资本,是它从猎物转变为猎手的开始。 它不再停留,充满力量的身躯,带著新获得的金丹境修为和刻骨的仇恨,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矫健而迅猛地冲入了幽暗的密林深处。 …… 当洪浩一行人带著重伤的小白牛返回时,庄內留守的几人早已焦急等候多时。 “狗日的,你们没事吧?”大娘一脸焦急迎上前来,“老娘万万没想到,一个小小的灵兽宗,竟然会如此凶险……”小炤回来搬救兵时,大娘才知王乜遇险。 这却怪不得大娘,毕竟谁也不知云端会突然出现,当然现在大家也不知那便是云端。 虽然凶险,总是化险为夷,而且,误打误撞,无意间已经破了星陨阁的安排谋划。 木棉看到王乜那苍白的脸色和萎靡的神情,再联想到小炤匆匆赶回报信时描述的凶险场景,她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王师侄……谢师侄……”木棉的声音带著愧疚和不安,“都……都怪我哩……要不是我……你们也不会……也不会为了替我出头,跑到灵兽山去……还……还遇到那么厉害的对头……差点……差点……” “哎呀……狗日的……”王乜挠挠头,不知该如何向木棉说得清楚,“六师叔,我无事。” “脸色这般差哩……还讲无事。” 小炤跳出来插话,“嘻嘻,木棉姐,他脸色差是男人和男人……” 不待她讲出来,顺子和王乜脸色同时变得扭捏。洪浩赶紧打断:“小炤,去陪陪你的星儿弟弟,他现在最喜欢和你玩耍。” 小炤到底是简单,听洪浩这般讲话,立刻得意,蹦蹦跳跳去找星儿。 谢籍赶紧道:“六师叔,我们真的无事,呃,是这头小牛帮了大忙。” 说罢讲了小白牛的误打误撞,无意中救了二人。大家都听得嘖嘖称奇。 大家又纷纷询问小白牛的伤情。 “皮肉伤,无性命之忧,但需静养。”洪浩解释道:“尤其是左后腿那道撕裂伤,须好生照料,莫要留下隱患。” “师父,”木棉转向大娘,声音带著恳求,“小白牛救了王师侄和谢师侄,是我们水月山庄的大恩人。它现在受了伤,需要人照顾。我……我想照顾它,直到它伤好为止。” 大娘点头:“老娘也觉得只有你照顾最为稳妥,这些个粗枝大叶,打架尚可,照顾看护这种事情,却做不来。” 木棉立刻便行动起来。 先是小心翼翼地用温水浸湿的软布,动作轻柔地擦拭小白牛身上沾染的尘土和乾涸的血跡。她的动作极其小心,生怕弄疼了它的伤口,尤其是左后腿那道狰狞的撕裂伤。每当小白牛因为触碰而身体微颤时,她都会立刻停下,轻声安抚:“乖哩,別怕,马上就好……” 小白牛似乎感受到了她的善意关切,低低地“哞”了一声,用头轻轻蹭了蹭木棉的手臂,眼神温顺。 “真乖。”木棉脸上露出温柔的笑意,轻轻拍了拍它的头。 眾人眼见相处和谐,也就各自散了。 夜深了。 山庄里渐渐安静下来。 只有木棉,依旧守在小白牛身边。 她在牛棚旁边铺了一层厚厚的乾草,自己就坐在上面。月光透过棚顶的缝隙洒下,映照著她清秀而疲惫的脸庞。她时不时地查看一下小白牛的伤口,摸摸它的额头感受体温,或者轻轻调整一下它趴臥的姿势,让它更舒服些。 小白牛似乎也感受到了这份无微不至的关怀,它闭著眼睛,呼吸平稳,偶尔会发出一声满足的轻哼。 木棉看著它安睡的样子,心中的愧疚和不安,终於被一种平静的满足感所取代。她无法像王乜、谢籍那样仗剑天涯,快意恩仇,替山庄解决强敌。但她可以用自己的方式,守护这份恩情,守护这个家。 照顾这头有情有义的小牛犊,就是她现在能做的最重要的事。 月光如水,牛棚里一片静謐。一人一牛,在经歷了白日的惊涛骇浪后,在这寧静的夜晚,彼此依偎,无声地传递著温暖和慰藉。 “小牛……你记住,我叫木棉哩。” “哞——” 第475章 抓鬮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475章 抓鬮 平静的日子,总是过得特別快。 一晃月余,水月山庄再无波澜。大娘瞧著玄薇越来越红润的脸色,便知好徒儿勤耕不輟,並无偷懒。所谓母子连心——娘好了,孩儿自然也就好了。 星儿之前出现凶险,皆因玄薇自己本就至阴至寒体质,又种了渐冻符,与孩儿寸步不离,日积月累才导致阴阳失衡。 洪浩眼见母子平安无事,便开始谋划前往钧墟铸造断界事宜。 只是出行人选,颇为伤脑筋。 他本人自不必讲,“鸟飞返故乡兮,狐死必首丘。”此去青丘(钧墟),还有安葬小炤母亲一事也须郑重其事,故而小炤必定要跟隨。 麻烦在於其他人。 谢籍和王乜两个后辈,爭先恐后,都想跟著出去见识一番。要讲二人皆是觉醒了远古记忆,修为功法都是可以跟天上仙人硬扛的存在,已经无须再跟著捞机缘造化。 但二人都是少年心性,喜动不喜静,风景还未看透,不愿看细水长流。 轻尘和黄柳也各有心思。 轻尘原本性子清冷,只知埋头苦修,但自从负气出走,洪浩寻到她,稀里糊涂便学会了一套惊鸿剑法,就如突然开了窍,深知跟著这位师兄的確有意想不到的“造化”和甜头,此次钧墟之行自然不愿错过。 黄柳更是直接,叉著腰嚷嚷:“痴儿去哪我去哪,我答应过要护著他,便是大罗金仙来了也不改。”她原本並非如此,只是轻尘要去,虽是表姐妹,但女子间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爭斗之心,不由得就生了出来。 只有苏巧,瑶光和木棉全然不爭,知足常乐。 哦,大师兄也不爭,他……龙祖的殷殷重託还任重道远。 洪浩被他们吵得一个头两个大。带谁?不带谁?手心手背都是肉,实在难以抉择。 他试著讲道理:“此行路途遥远,凶险难测,並非游山玩水。况且山庄也需要人留守……” “山庄有望海楼主坐镇,万无一失。”谢籍立刻接口,拍著胸脯保证,“小师叔,上次查阅虽讲钧墟便是青丘,但毕竟是年月久远,若有些变化也未可知,有我在,还可勘误修正。” “狗日的,百无一用是书生。”王乜不甘示弱,梗著脖子道,“遇到凶险,还得要靠我诛仙剑阵砍他娘的……小师叔,带上我,保管一路平安。” “轻尘剑法精妙,可护周全。”轻尘言简意賅,但眼神坚定。自从她以绝妙剑法跨境斩杀邪修之后,信心暴涨。 “痴儿,”黄柳直接上前一步,揪住洪浩的袖子,“你敢不带我?信不信我现在就揍你一顿?说到做到。” 洪浩被围在中间,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脑仁都开始疼了。 他对自己人,本就是软烂没个脾气,狠不下心肠拒绝。 大娘抱著星儿,看著这乱鬨鬨的场面,眉头拧成了疙瘩。她深吸一口气,声如洪钟:“都给老娘闭嘴!” 瞬间,院子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被大娘的气势镇住,齐刷刷看向她。 讲来讲去,大娘才是不二门的定海神针,说一不二。 “狗日的,吵吵吵!吵个锤子。”大娘目光扫过眾人,“当老娘这里是酒楼客栈么?想来就来想走便走?” “你们须搞清楚,好徒儿是去办正事,不是去纵情山水,带那么多人,当是搬家吗?” 她目光锐利地扫过谢籍和王乜:“你们两个兔崽子,觉醒了点本事就尾巴翘上天了?一个符籙阵法,一个诛仙剑阵,听著挺唬人,但好徒儿现在缺你们这点本事吗?都想去?行!老娘给你们个机会。” 大娘伸出空著的那只手,竖起两根手指:“谢籍,王乜,你两只能去一个。” “啊——”谢籍和王乜同时惊呼,隨即互相瞪了一眼,都是不服气的模样。 大娘没理会他们,又看向轻尘和黄柳:“还有你们两个,都讲要护好徒儿……非是我言语伤人,你们自己讲,好徒儿现在用得著你们护吗?你们俩那点修为,不成包袱累赘都不错了……” “不过呢,跟著好徒儿混些机缘造化,老娘也不反对……你们也只去一个。” “师父,”黄柳急了,“我……” “闭嘴。”大娘一瞪眼,“老娘话还没说完。” 她清了清嗓子,一望眾人,最后对洪浩道:“好徒儿,你带小炤去安葬她娘亲,这是正事,天经地义。至於帮手……” 大娘腾出一只手,小拇指勾了勾鼻孔,:“老娘看你们吵得心烦,也懒得分辨谁更有用。这样,老娘向来一碗水端平,思来想去,还是抓鬮最为公平。” “抓鬮?”眾人异口同声,表情各异。 谢籍眼睛一亮:“师祖英明,抓鬮最是公平,凭运气说话,谁也没话说。” 王乜撇撇嘴:“狗日的,抓鬮就抓鬮,老子运气一向不差。” 轻尘微微蹙眉,但也没反对。 黄柳则嘟著嘴:“抓鬮?万一抓不到呢……” “怎么?不服?”大娘斜睨著她,“不服就別抓,直接留在家里带星儿。” 黄柳立刻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吭声。 大娘雷厉风行,將星儿小心地交给旁边的玄薇抱著。腾出手来,她立刻找来两张大小一样的纸条,背过身去,龙飞凤舞地写了起来。写完后,她把纸条揉成两个小团,扔进一个空碗里。 大娘把碗往石桌上一放,双手叉腰,目光如炬:“谢籍,王乜,你们两个兔崽子,只能去一个。规矩简单,一人抓一个。抓到『去』字的,就跟好徒儿走,抓到『留』字的,就给老娘乖乖照家。” 谢籍和王乜对视一眼,眼中都充满了紧张和期待。 “我先来。”王乜性子急,抢先一步伸手进碗,指尖在两个纸团间犹豫了一瞬,猛地抓起一个,紧紧攥在手心,深吸一口气,才缓缓展开。 纸条上,赫然写著一个“去”字。 谢千岁压根就没有去抓纸团,从王乜小眼睛一亮的表情,他便已经知道结果。 不等王乜讲出,他却成竹在胸,率先开口,“王兄弟,你若不想去,就不去,没必要为了面子硬撑……” “狗日的,我为何不……”王乜抬头,正要奚落谢籍两句,却不料瞧见谢籍一张脸似笑非笑,意味深长地望著自己,伸出一只手有意无意摸向自己额头。 这个动作极其细微,旁人或许只当是谢籍不经意的小动作。但落在王乜眼中,却知他意思。 他是在讲额头长角的夭夭——他一直喜欢却自卑不敢表达的夭夭。 这是威胁,赤果果的威胁!谢籍这狗日的,是唯一一个知晓他心底那个最大秘密的人。 他仿佛已经看到谢籍那张破嘴叭叭叭地讲出来,然后所有人——尤其是大娘、小炤、甚至……甚至夭夭本人——都用那种古怪、戏謔、甚至同情的目光看著自己。 却不料谢籍上前一步,雪上加霜:“你上次受伤,顺子叔,呃……虽说救治及时,但毕竟是伤及本源,想要全部恢復,还须时日……” 王乜心中狂骂:“狗日的谢籍,乌龟王八蛋……”他知谢籍是威胁要把男人和男人亲嘴的事情也讲出来。 “我……”王乜喉咙发乾,脸色由狂喜的涨红瞬间转为煞白,又从煞白憋成了猪肝色。他张了张嘴,想骂人,想反驳,但话到嘴边,却硬生生卡住了。 有求皆苦无欲则刚,这秘密,除非戳破,不然註定要被谢籍这小子吃一辈子。 他心里已经把谢籍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个遍:“狗日的谢籍!卑鄙无耻下流……老子跟你拼了。” 然而,现实是残酷的。一想到那个秘密被公之於眾的恐怖场景,王乜所有的勇气和怒火瞬间被浇灭,只剩下无尽的羞耻和……认命。 “呃……那个……奶奶……”王乜苦著脸,结结巴巴开口,眼神躲闪,“我……我突然想起来……我娘亲……她……她身体不太好……我得留下照看……这个……我就不去了吧……” 这话讲出,眾人皆知他是违心之言——他娘现在被龙得水照顾得红光满面,足下生风,哪里还需要他杵在跟前碍事? 虽知他必是被谢籍那小子拿捏了短处,但总是他自己开口主动放弃,眾人也无话可讲。 大娘也懒得深究,大手一挥:“行!既然王乜要照顾娘亲,孝心可嘉,那这个名额就归谢籍了。谢籍,你跟著我好徒儿去。” 解决了谢籍和王乜的爭端,大娘又拿出两张新纸条,再次背过身写好揉成团,扔进空碗。 “轻尘,黄柳,”大娘目光扫过这对表姐妹,“轮到你们了,规矩一样,谁先来?” “我先来!”黄柳立刻跳出来,生怕轻尘抢了先机,一把伸进碗里,抓起一个纸团,猛地展开…… 纸条上,却是一个刺眼的“留”字。 黄柳如遭雷击,脸色瞬间煞白,难以置信地看著那个字,委屈和不甘瞬间涌上心头,“咦?狗日的……我是有多背……” “死丫头,愿赌服输。”大娘豪迈道:“你莫要学著小女人模样唉声嘆气,不死不活。” 黄柳倒不是一定要跟洪浩出行,不过是和轻尘爭一口气。但天意如此,她性子最隨大娘,自然也就噘著嘴认了。 如此一来,尘埃落定。 “好了!就这么定了。”大娘拍板:“好徒儿,你带著小炤,谢籍和轻尘去钧墟。其他人该干嘛干嘛去。” 洪浩点头应承,“那我去一趟四方山,看看最近的星云舟什么时间出发。” 大娘大手一挥,“去吧去吧,早去早回。” 小炤连忙道:“我也要去,许久没看到陆芷姐了。”她还是小狐狸之时,陆芷也抱了她不少,说来也是相熟之人。 洪浩道一句“也好”,二人便化作两道流光,向著四方山方向疾驰而去。 大娘抱著星儿在院子里踱了两圈,看似在逗弄孙儿,眼神却时不时瞟向山庄深处那片清幽的小院——玄采师徒一文钱租住的居所。 “乖孙孙,奶奶去办点事,让娘亲抱会儿。”大娘將星儿小心地递给旁边的玄薇。 大娘深吸一口气,身形一晃,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山庄的阴影之中。她避开所有人的视线,几个起落便来到了玄采那处僻静的小院外。 院门虚掩著,里面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大娘没有敲门,直接推门而入。 小院內,玄采正盘膝坐在一株古松下,面前石桌上放著一杯清茶。 玄采缓缓睁开眼,那双银白色的瞳孔平静无波,看向大娘:“何事?” 大娘也不客套,直接走到石桌旁坐下,压低声音,开门见山:“我来告诉你一件事。我好徒儿……你好女婿他,要去钧墟铸造断界了。” 玄采不置可否。 大娘见她无动於衷,又道:“你可知,断界真的合成……” 玄采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顿,但瞬间又恢復了平静。她轻轻抿了一口茶,声音依旧清冷:“阻隔天地灵气?断了飞升之路?” 那日玄薇找她探查墨团污渍覆盖的地名,她自然是知晓。 “是。”大娘点头,目光锐利地看著玄采,“此事若成,便是断了所有修士的长生梦,掘了那些仙门大派的根基。消息一旦走漏,必將引来整个修仙界的疯狂反扑和阻挠。届时,水月山庄……恐成眾矢之的,星儿……恐怕也会被牵连。” 大娘的语气凝重,带著一丝忧虑。她深知此事干係重大,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復。她特意点出星儿,正是要触动玄采最敏感的神经。 然而,玄采的反应却出乎大娘的意料。 她听完后,只是轻轻放下茶杯,指尖在杯沿缓缓摩挲,眼神飘向远处,仿佛在看著虚空中的某个点。那张绝美的脸上,没有任何震惊、愤怒或担忧,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 “哦。”玄采淡淡地应了一声,仿佛大娘说的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大娘一愣,有些错愕:“你……你就不担心?那可是断界!一旦铸成,天上地下,再无飞升之路!你……你可是隨时都能飞升的人。” 玄采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极其细微、带著无尽苍凉和释然的弧度。 “飞升?”她轻轻重复著这两个字,声音飘渺,“呵……” 玄采明白了大娘的意思——这是壮士断腕的自我觉醒和革命,不二门上下重情重义,都已经有了这份觉悟和心理准备,就怕她这里……是个变数。 她缓缓转过头,那双银白色的眸子终於聚焦在大娘脸上,眼神深处,不再是万年不化的寒冰,而是涌动著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有对过往的追悔,有对女儿的愧疚,更有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绝。 “飞升之路?”玄采的声音很轻,却带著决然,“於我而言,早已……无关紧要。” “我若愿意,早已是天上之人,”玄采追忆道:“当年为了夫君一缕残魂,我便硬抗雷劫不愿飞升……如今……我女儿和孙儿两个活蹦乱跳的大活人,你讲我会不会为了飞升离开他们?” 她顿了顿,目光似乎穿透了院墙,落在了山庄深处抱著星儿的玄薇身上,眼神瞬间变得无比柔和,带著一种近乎虔诚的守护之意。 “这天地间,能让我在乎的……”玄采的声音低沉下去,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力量,“唯有薇儿和星儿。” “至於其他……”玄采的目光重新落回大娘身上,恢復了那清冷无波的模样,语气平淡得如同在谈论天气,“修仙界如何?飞升之路如何?与我何干?” “洪浩要铸断界?”玄采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想做,便去做。” 她放下茶杯,抬眼看向大娘,银瞳中闪过一丝寒芒:“若有人因此事敢动星儿分毫……” 玄采没有再说下去,但一股无形的、仿佛能冻结灵魂的恐怖寒意瞬间瀰漫了整个小院。石桌上的茶杯瞬间凝结了一层厚厚的冰霜,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好!”大娘猛地一拍石桌,震得茶杯上的冰霜簌簌落下,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精光,“有你这句话,老娘就放心了。” 大娘不再多言,转身大步离去。她心中那块沉甸甸的石头终於落地。 至於那即將掀起的滔天巨浪? 一阵毫无徵兆的狂风猛地平地捲起!吹得她衣袂猎猎作响,几乎站立不稳。 大娘猛地抬头。 只见刚才还万里无云、湛蓝如洗的天空,此刻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阴沉下来。 大片大片浓墨般的乌云,如同被无形的巨手搅动,从四面八方疯狂匯聚而来,不过眨眼功夫,原本晴朗的天空便被厚重的铅云彻底覆盖,天色骤然昏暗下来,仿佛瞬间从白昼跌入了黄昏。 “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一些吧!” 第476章 故人心易变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476章 故人心易变 洪浩和小炤化作两道流光,不多时便抵达了四方山巍峨的山顶平台。熟悉的陆家庄园映入眼帘,绿树掩映中透著仙家气象。 距上次和娘亲等人来此出发,一晃几年,码头未变,庄园未变,好像一切都还是原来的模样。毕竟几年的时光,在这种延绵千年万年的修仙世家,不过是短短一瞬。 洪浩刚落地,陆放陆管事便已一路小跑迎了上来,脸上堆满热情的笑容:“哎呀,原来是洪公子,当真是稀客。几年不见,愈加英姿勃发,光彩照人……今日光临,不知何事?” 他是陆家专门负责对外事务的管事,待人接物滴水不漏,恰到好处。当年洪浩出手阔绰,给陆家子弟每人一坨七彩灵石,印象极深。 洪浩连忙拱手行礼,“陆前辈,今日冒昧打扰,一则是想拜见一下陆丰叔,二则顺便问问最近的星云舟何日出发?” “好说好说。”陆放笑容满面,“洪公子请隨我来,家主此刻正在书房处理些庶务,我这就带你过去。” 洪浩和小炤跟著陆放,穿过熟悉的庭院迴廊。庄园依旧寧静雅致,但洪浩却隱隱地察觉到一丝异样。陆管事虽然依旧热情,言语间却多了一份刻意的客套,脚步也似乎比往日快了几分,少了些引路时的从容介绍。 到了书房外,陆放轻轻叩门:“家主,洪公子和……呃,还有一位姑娘来访。”他並不认识小炤。 “请进。”陆丰温和的声音传来,但似乎少了些故人间的热络。 推门而入,陆丰正坐在书案后,面前摊著几卷帐册。见到洪浩,他脸上露出笑容,起身相迎:“贤侄,真是稀客……快坐快坐。”他招呼著,目光扫过洪浩身边的小炤,带著一丝询问,“这位姑娘是……?” 洪浩连忙介绍:“陆叔,这位是我的小妹,小名小炤。” “哦,小炤姑娘,欢迎欢迎。”陆丰笑著点点头,招呼两人坐下, 给两人倒了茶,“贤侄,几年不见,你娘亲还好么?你……看起来气色不错。这次来四方山,可是有事?” 洪浩开门见山:“娘亲那边一切安好……陆叔,我们准备去一趟青丘。想问问最近一趟星云舟何时启航?另外……我们需要四张船票,想拜託陆叔。” “青丘?”陆丰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滯,眼神闪烁了一下,“哦,青丘……”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却没有立刻喝。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闷好,?0???????.??????隨时看 】 书房內一时安静下来,只有茶水裊裊的热气在升腾。 陆丰沉吟片刻,才缓缓开口:“最近一趟出发的星云舟……启航日期定在……下月初三。” “下月初三?”洪浩心中一喜,时间比他预想的还要早些,“那太好了。陆叔,船票方面……” 陆丰放下茶杯,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著,眉头微蹙,似乎遇到了什么难题。他看向洪浩,眼神中带著歉意和一丝无奈:“贤侄啊……这船票嘛……” 他顿了顿,缓缓道:“已经售罄。” “哦……售罄了?”洪浩知晓星云舟船票稀缺珍贵,卖光是很正常的事情,但凭他陆家的身份地位,调剂几张船票应该不在话下。 “陆叔,能不能……”洪浩小心开口。 “不能。”不等洪浩讲完,陆丰已知他要讲什么,摇摇头坚定道:“贤侄,没有就是没有,陆叔我也是爱莫能助。” 这话说得斩钉截铁,並无商量余地。 虽然有些出乎洪浩意料之外,但他的性子,向来体谅別人——陆叔既然如此讲话,可能是有他的难处,毕竟船票珍稀难得,这船又即將出发,早已安排完毕也是情理之中。 洪浩抿一口茶,又过片刻,才缓缓道:“陆叔,那下一趟……可还有票?”这次出行,时间並不紧迫,他退而求次。 这一趟没有,那下一趟应该有吧?实在不行下下一趟,总不能几个月后的船票都已经安排完毕了吧? 却不料陆丰长嘆一声,仍是摇头,“没有了……都没有了。” 说罢他拿起茶壶,倾斜壶身,滚烫的茶水缓缓注入洪浩的杯中。清澈的茶汤带著热气,迅速上升,很快便漫过了杯沿,溢了出来,沿著杯壁流淌到桌面上。 茶水漫溢…… 洪浩的目光瞬间凝固在那满溢的茶杯上。 茶满送客。 这个规矩,洪浩自然懂得。在修仙界,乃至凡俗礼仪中,主人为客人倒茶,正常续杯倒七分,若是倒得太满,甚至溢出,便是一种无声的,含蓄的逐客令。 一股难以言喻的憋闷和一丝被轻视的怒意,瞬间涌上洪浩心头。他猛地抬头看向陆丰。 陆丰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手”,脸上闪过一丝极其细微的尷尬,但很快又恢復了平静。他没有解释,没有道歉,只是默默放下了茶壶,拿起一块布巾,慢条斯理地擦拭著桌上的水渍。他的动作从容,却带著一种落寞的疏离。 书房內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小炤也察觉到了气氛的异样,有些不安地看了看洪浩,又看了看陆丰。这人如此不给哥哥面子,哥哥一句话,她就烧了他家房子。 洪浩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情绪。 他终於明白了,陆丰不是没有票,也不是不能想办法,而是……根本不愿意帮忙。甚至不惜用这种近乎失礼的方式暗示他离开。 为什么?洪浩百思不得其解。他与陆家並无仇怨,上次来此,陆丰待他亲厚,陆家上下也对他讚不绝口。为何短短几年,態度竟有如此天壤之別?难道是自己哪里无意中得罪了陆家?还是……有別的他不知道的原因? 罢了。他强忍著心中的愤懣和委屈,站起身,对著陆丰深深一揖,声音平静,却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陆叔,既然船票如此紧张,那晚辈就不叨扰了。今日多谢陆叔告知船期,也多谢陆叔的……茶。” 陆丰擦拭桌面的手微微一顿,隨即恢復如常。他没有起身相送,只是微微頷首,语气平淡:“嗯。陆放,替我送送洪公子和小炤姑娘。” “是,家主。”一直候在门外的陆放立刻应声而入。 洪浩不再多言,拉起小炤的手,转身便走。他的背影挺直,步伐却比来时快了几分,透著一股压抑的怒意和决绝的疏离。 待洪浩走得远了,陆丰才停了擦拭,双眼噙泪,喃喃道:“楚大哥,宓姐,对不住……小陆子……小陆子现在身为家主,没法不替陆家上下考虑……” 这边送客一路无话,气氛有些沉闷。 陆放將两人送至庄园门口,脸上堆出熟稔的歉意笑容:“洪公子,小炤姑娘,慢走。家主他……事务繁多,不能好好招待二位,还请见谅。” “陆管事言重了。”洪浩微微一笑,“今日叨扰了,告辞。” 洪浩和小炤转身,正准备离开。 “洪大哥,等等。” 一个清脆而带著急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洪浩回头,只见一道火红的身影从庄园內飞奔而出,正是陆芷。几年不见,她身量似乎圆润了些,眉眼间少了几分少女的青涩,多了几分英气,但那份直率劲儿却丝毫未减。 她跑到洪浩面前,气息微喘,脸上带著焦急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她看了一眼旁边的陆放,陆放立刻识趣地躬身道:“大小姐,你和洪公子慢聊,我先告退。”说罢转身快步回了庄园。 陆芷这才鬆了口气,一把拉住洪浩的胳膊,將他拽到庄园外一处僻静的角落。 “洪大哥,你……你怎么来了?”陆芷压低声音,语速飞快,脸上带著掩饰不住的焦急,“刚才我在演武场,听人说你来了,还去了书房……我就知道要糟……” 洪浩看著她焦急的样子,心中的憋闷和怒意稍平,但声音仍带著一丝冷意:“妹子,我想求几张船票……陆叔他……似乎不方便。” “不是不方便……”陆芷急得直跺脚,声音压得更低,“洪大哥,你根本不知道,不是三叔不想帮你,是他……他不能帮,他不敢帮。” 洪浩诧异道:“不能帮?不敢帮?此话怎讲?” 陆芷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眼神中带著一丝无奈:“是联盟,星云舟联盟。他们……他们下了最严厉的『禁乘令』。任何一艘星云舟,都不得载你登舟,违者……违者將被剥夺运营资格。” “剥夺运营资格?”洪浩心中激盪。 这惩罚之重,远超他的想像。运营星云舟码头,是陆家立足修仙界的根基,是延续万年的家族命脉。若因他一人而被剥夺,那陆家…… “对。”陆芷用力点头,眼圈有些发红,“三叔收到联盟密令时,把自己关在书房整整一天。我偷偷去看他,他……他头髮都白了好多。洪大哥,三叔他……他心里苦啊。他不是不想帮你,他是……他是整个陆家的家主。他身后是几千口族人。他赌不起。” 洪浩如遭雷击,愣在原地。 原来如此。原来陆丰那反常的冷淡,那满溢的茶水,那斩钉截铁的拒绝……背后竟是如此沉重的压力。他刚才心中的愤懣和委屈,瞬间被一股巨大的愧疚和无力感取代——他错怪了陆丰,他以为陆丰是薄情寡义。 “禁乘令……”洪浩喃喃自语,声音乾涩,“是谁?联盟为何要如此针对我?” “不知道。”陆芷摇头,眼神一片茫然,“三叔也不知道具体原委。联盟密令措辞极其严厉,只说是最高层直接下达的指令,要求严格执行。至於背后是谁……三叔猜测,可能是某个……某个我们根本无法想像的庞然大物。连联盟都只能俯首听命的存在。”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而且……这密令是三天前才紧急送达的。三叔说,从未见过联盟如此……如此急切。” 一股寒意瞬间从洪浩脚底升起,直衝天灵盖。一个能让星云舟联盟俯首听命,不惜以摧毁一个万年世家为代价来针对他的势力?这……简直是匪夷所思。 更让他心惊的是,这禁令竟是三天前才下达!这意味著什么?意味著那个神秘的势力,似乎……知道他近期要出行?知道他需要星云舟?这精准的预判和雷霆的手段,让他感到一种被无形巨手扼住喉咙的窒息感。 “洪大哥……”陆芷看著洪浩愣神。“你还好吧?” 洪浩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他看向陆芷,眼神复杂:“陆芷妹子,谢谢你告诉我这些。我……我错怪陆叔了。请你替我……向陆叔道个歉。此事……是我连累陆家了。” “洪大哥,你別这么说。”陆芷连忙道,“三叔他……他其实很內疚。他一直讲……对不起宓姨。” 洪浩摇摇头:“不,该说对不起的是我。陆叔没有错,换我……也只能如此。”一家之主,自然不可意气用事。 不过如此一来,星云舟这条路,看来是彻底断了。没有星云舟,如何去得了遥远的青丘?难道真的要靠自己飞过去?那却不知猴年马月。 就在这时,陆芷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飞快地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布仔细包裹著的、约莫一尺长的捲轴,塞到洪浩手里。 “洪大哥,这个你拿著。”陆芷的声音带著一丝紧张,“这是我……我偷偷从家族藏书阁最深处……拓印下来的。你……你拿回去再看。千万別在这里打开。也別让任何人知道是我给你的。” 洪浩看著手中那捲沉甸甸、触手温凉的捲轴,感受著包裹它的油布上还残留著陆芷的体温。他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和感激。 “芷儿妹妹,这……”洪浩喉头有些发紧,“这太危险了。万一被陆叔知道……” “所以你要小心。”陆芷打断他,眼神恳切,“洪大哥,你收好。快走。回去再看。或许……或许对你有用。” 她推了推洪浩,催促他离开。 洪浩不再犹豫,將捲轴小心收好,对著陆芷深深一揖:“陆芷妹妹,大恩不言谢。这份情谊,洪浩永世不忘。你……你也千万保重。” “嗯。洪大哥,你……你一定要小心。”陆芷的眼眶终於忍不住红了,“你的许多事情,我也听说了……你……你功法……唉。总之,万事小心。保重自己。” “我会的。”洪浩重重点头,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陆芷,拉起小炤的手,“小炤,我们走。” 两人不再停留,化作两道流光,朝著水月山庄的方向疾驰而去。 陆芷站在原地,望著洪浩和小炤化作流光消失在天际,久久没有离开。她的脸上写满了担忧,但眼神深处,却带著一丝坚定。她相信,洪大哥一定能找到办法。 她没有立刻返回庄园,而是在原地站了许久,仿佛要將那两道消失的流光刻在心里。晚风吹拂著她的髮丝,也吹散了她心中些许的不安。 终於,她深吸一口气,转身准备回去。 然而,就在她转身的剎那,她的目光无意间扫过庄园深处一处高楼的窗欞。 那里,好似有一道身影静静地佇立在窗后,暮光勾勒出他挺拔却略显孤寂的轮廓。 像是三叔陆丰。 陆芷心中惊惧,只疑自己眼花,当下再定睛细瞧——窗欞后空无一人。 …… 两道流光划破天际,稳稳落在水月山庄的院坝中。洪浩和小炤刚落地,大娘、谢籍、王乜等人便围了上来。 “狗日的,这么快就回来了?”大娘抱著星儿,笑逐顏开,“船票搞定了?几號的船?” 洪浩看著大娘关切的眼神,又看看周围眾人期待的目光,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低沉地將四方山之行原原本本讲了一遍——从陆丰的冷淡拒绝、茶满送客的愤懣,到陆芷告知的“禁乘令”和其背后那令人窒息的庞大压力,以及陆家面临的灭顶之灾般的威胁。 “……联盟密令是三天前才紧急送达的。”洪浩最后补充道,声音带著一丝压抑的寒意,“不难猜测,背后可能是某个……连星云舟联盟都只能俯首听命的庞然大物。而且,对我们的动向瞭若指掌……” 此话讲出,大家心中皆是咯噔一下。 莫非,铁板一块的不二门会有……细作? 大娘猛然喝止:“狗日的,都莫要乱想,一家一宗乃至一城一国,最怕內訌!眼下还是想想好徒儿如何才能出行?” “小师叔!”谢籍眼睛一亮,指著洪浩的胸口,“陆家小姐最后给你的那个捲轴!你还没看吧?快打开看看!说不定……说不定里面就有转机!” 洪浩猛然醒悟,竟是忘了怀中这份沉甸甸的礼物。他连忙掏出那个用油布仔细包裹著的捲轴。 捲轴缓缓铺开,露出了里面密密麻麻、极其复杂的线条和符號。 这些线条勾勒出奇异的几何结构,符號则如同天书般玄奥难懂。捲轴中央,赫然描绘著一艘造型奇特、结构精密的舟船轮廓! “我的天!”谢籍却猛地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瞪得溜圆,脸上瞬间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狂喜。他一把抢过捲轴,手指颤抖著抚摸著上面的线条和符號,声音激动得变了调: “星……星云舟,这是……这是小型星云舟的建造图纸!” 第477章 阴沉木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477章 阴沉木 “星……星云舟!这是……这是小型星云舟的建造图纸。” “谢籍,这图纸……当真可行?”洪浩强压著激动,沉声问道。 “可行,绝对可行。”谢籍胸脯拍得啪啪响,一脸自信,“小师叔,我岂会誆骗於你……这图纸虽然古老,但结构极其精妙,原理清晰,只要材料齐全,工艺到位,我可以给你打包票。” 他一边说著,一边手指在图纸上快速划过,仿佛在脑海中已经开始了构建。 然而,就在他手指划过图纸边缘,看似不经意地搭在捲轴轴杆上时,他的指尖极其细微地颤动了一下。 一道几乎无法察觉的,极其微弱的灵力波动,如同水面的涟漪,无声无息地从他指尖扩散开来,瞬间扫过整个小院。 探灵符。 这是谢籍的独门秘术,一种极其隱蔽的探查符籙。它不会引发任何明显的灵力波动,却能敏锐地捕捉到修士產生的极其细微的本能灵力涟漪。 若有细作,在听到“小型星云舟图纸”这等惊天秘密时,心绪必然激盪,灵力必有异动。 谢籍脸上依旧掛著笑容,唾沫横飞地讲解著图纸的精妙之处,好像完全沉浸在发现的喜悦中。但他的瞳孔深处,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光芒,如同鹰隼般扫过院中每一个人的脸庞,感知著那探灵符反馈回来的细微波动。 没有异常。 探灵符反馈回来的信息显示,院中所有人的灵力波动,都符合他们此刻表现出的情绪状態。没有任何人出现刻意压抑,偽装或是与表面情绪不符的异常波动。 难道……真的没有內奸,是自己多虑了…… 既如此,谢籍沉下心来,开始认真研究图纸。 终於,在將整幅图纸反覆推敲数遍之后,谢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抬起了头。 “小子,怎么样?”大娘第一个忍不住问道。 “建造所需材料,我看了下,其他都好办……但是……” “但是……”谢籍嘆了口气,手指重重地点在图纸中央那艘小舟的脊樑位置,“难就难在这里——龙骨。” “龙骨?”眾人皆是一愣。 “对,龙骨。”谢籍指著图纸上標註的一行极其古老,几乎难以辨认的古篆,“这小型星云舟的核心支撑,並非寻常金铁或灵木,而是需要一种极其特殊的材料——万年阴沉木。” “万年阴沉木?”洪浩眉头一紧,他听说过阴沉木,那是埋藏於地底或海底深处,歷经千万年阴气滋养而不腐的灵木,质地坚硬如铁,却又蕴含阴柔韧性,是炼製法宝的上佳材料。 但万年阴沉木……这要求也太苛刻了。 须知星云舟初现是上古时代,那时候灵气充沛,古木参天,这种阴沉木並不难寻……只不过隨著时间推移,阴沉木逐渐稀少,到如今几乎绝跡。 “不能用其他木材或精铁代替么?”洪浩知晓阴沉木的珍稀难得,寻到的希望渺茫。 谢籍神色凝重,“小师叔,图纸上明確要求,龙骨须由万年以上的阴沉木心打造。而且……必须是一整根,不能拼接,否则无法承受星云舟在虚空穿梭时產生的空间撕扯之力。” 眾人听罢,尽皆黯然,这並非是凭努力勤劳或者天赋啥的就能办到的事情,著实为难。 “万年阴沉木,我有。”不知何时,玄采已经来到庭院,远远站在一边。“我望海楼那一片海底,存有好几根,顺子的木剑便是阴沉木打造。” 原来玄采平日虽是在小院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但眾人討论她却听得清清楚楚,既然事关女婿的出行,她也忍不住出来讲一句。 眾人听罢,心中又生出一点希望。 洪浩眼中一亮,但隨即又黯淡下去——望海楼天远地远,本就要乘坐星云舟近三月才能到达,却是远水解不了近渴。 “太远了……”洪浩摇头,悵然道:“便是可以乘坐星云舟……且不讲来回需要半年,单是运输也难以完成……”那么大一根巨木,决计是上不了船。 眾人听罢,也觉得言之有理。这是有还无,却比先前无处寻找更加挠心挠肺。 院內再次陷入一片失望的沉寂。 “谁讲要回望海楼去运?”玄采的声音依旧平淡无波,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篤定,“万年阴沉木虽稀罕,却也並非只生在我望海楼海底。” “难道这偌大的中土,竟无一根阴沉木?我却不信。”玄采悠悠道。 “有肯定是有的……”谢籍接话道,他挠挠头,“难就难在不知在哪一处地底或水域深处。这等神物,要么深埋地脉,要么沉於水底,踪跡难寻。况且,就算知道在哪,也未必能轻易取到……” 玄采微微挑眉,仿佛听到了什么极其幼稚的话语,“何须劳神费力去寻那无主之物?地底下的不好找,地上面的还不好找么?” 她的话让眾人一愣。不寻无主之物?那去哪里找? 玄采的目光缓缓扫过庭院,声音清冷如冰,却带著一种睥睨天下的霸气:“这中土大陆,修仙世家林立,宗门大派无数。他们传承千年万年,底蕴深厚。万年阴沉木这等神材,你以为……真的只有深埋地底这一条路?” 她顿了顿,语气平淡得如同在谈论今日中午吃什么,却蕴含著不容抗拒的力量:“那些世家大族的宗祠主梁,那些仙门大派的镇山灵柱,那些王侯將相陵寢的棺槨……必然有用阴沉木打造的。” 果然是强者从不抱怨环境,打开思路天地宽…… 眾人还在一门心思想著去找深埋地下的无主之物,楼主一番话却是教大家醍醐灌顶,茅塞顿开。 不过这也的確符合她的性子——当年若不是洪浩阻止,她说不得就抢了幽若城的水灵珠来復活她夫君。 庭院內瞬间死寂,眾人面面相覷,落针可闻。 玄采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了。 她不是在说寻找无主的阴沉木。她是在说……去抢!去那些拥有阴沉木的世家大族,仙门大派,甚至帝王陵寢里……直接“拿”过来。 莫讲,虽然不是一个体面的法子,可当真是一个確实可行,行之有效的法子。 “楼……楼主……”洪浩喉咙有些发乾,声音艰涩,“这……这恐怕……有违道义……” “道义?”玄采微微侧头,眼神平静无波,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你可知何为『小节』?” 她不等洪浩回答,便继续道,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珠砸落玉盘,清晰而冷冽:“所谓小节,不过是庸人自扰的枷锁。你此行所谋,关乎断界铸造,关乎天地灵气流转,关乎亿万生灵未来福祉。此乃千秋大业,万世之功……” “与之相比……”玄采的目光陡然锐利如刀,扫过眾人,“那些守著几根烂木头当宝贝的世家宗门,那些躺在棺材里还要占著神材不放的帝王將相……他们的阻挠,他们的愤怒,他们的所谓『规矩』……算得了什么?不过是些……不值一提的『小节』罢了!”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玄采的声音斩钉截铁,“既然阴沉木是建造星云舟的关键,是通往青丘的唯一载具,那么……它在哪里,我们就去哪里取。谁有,我们就向谁要!谁敢不给……” 玄采的嘴角勾起那抹冰冷的弧度,周身散发出一股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寒意:“拆了便是。” 她最后恢復平静,淡淡道:“你们若下不得手,我来。” “拆……拆了便是?”王乜喃喃重复著,眼睛瞪得溜圆,只觉得一股热血直衝脑门……狗日的,这话听著……怎么这么提气。 这才是真正的大佬风范——视规矩如无物,视强权如草芥。为了目標,百无禁忌! 大娘猛地一拍大腿,豪气干云:“狗日的,说得好。老娘怎么就没想到……不就是几根破木头吗?谁有就去谁家拿。敢不给?老娘拆了他家祖坟……” 既然大娘都这么想,那…… 还讲个锤子,干就是了。 寻地上的阴沉木自然比地下的简单,就在眾人热血沸腾,准备立刻著手调查哪家哪派有阴沉木时,玄采却再次开口,声音依旧清冷平淡。 “不必如此大费周章。”玄采的目光转向一直站在角落,显得有些局促不安的顺子,“徒儿。” “师父,弟子在。”顺子一个激灵,连忙应声,腰板挺得笔直。 “你身负青龙之力,天生亲近草木精粹,对木属灵物气息最为敏感。”玄采的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实。 “还有你那柄木剑,也是阴沉木心所铸,其本源气息你早已熟悉。以此为引,循著那丝同源之气,若有万年阴沉木,必无所遁形。” “你现在就出发,寻到了万年阴沉木所在,再回来稟报为师。” 顺子立刻一道绿光消失不见。 “大家散了吧……”玄采目光扫过眾人,“只需在庄內等消息,顺子寻到后,自会標记方位。” 一件眾人觉得老大难的问题,被玄采轻描淡写化为无形。 谢籍忙道:“那我先去准备好其他物件,等阴沉木回来,便开工大吉。” …… 顺子將心神沉入木剑之中,青龙之力如同无形的涟漪,以他为中心,向著四面八方极速扩散开来。他闭著双眼,却仿佛能“看”到周围的世界——不是用眼睛,而是用那源自血脉的、对草木精粹的感知。 然而,在这浩瀚的木气海洋中,他要寻找的,是那独一无二的、至阴至纯,歷经万年沉淀的阴沉木气。那气息如同大海中的一滴墨,虽然稀少,却因其独特而有可能被捕捉。 他其实很高兴。虽然洪大哥与他讲话不多,虽然小狐狸还时不时挤眉弄眼对他挑衅,但他能感到,他们之间的芥蒂,在他救了黄柳之后,正如初春的冰雪,在一点点消融。 跟男人亲嘴,他也很膈应,若不是洪大哥相求,他也做不来。 虽然他不像王乜那般张扬外显,但这个山里娃子事后每天都增加了漱口的次数。王乜是第一次,他何尝不是,玄萱若是知晓,少不得又是一阵狂风暴雨。 眼下能为洪大哥做点事情,他真心高兴,也极其用心。 他在山林间快速移动,时而攀上高峰,时而潜入深谷。像一只灵敏的猎犬,循著木剑传递来的那丝若有若无的指引,不断调整著方向。 终於,在黎明破晓前,当顺子翻越一座险峻的山岭,踏入一片被薄雾笼罩的山谷时,他手中的木剑猛地一震。一股极其强烈而纯粹,带著古老阴寒的木气,如同黑夜中的灯塔,骤然出现在他的感知之中。 “找到了!”顺子心中狂喜,猛地睁开双眼,眼中精光四射。 他立刻循著那气息的方向望去,只见山谷深处,云雾繚绕间,隱约可见一座规模宏大的寺院。 那寺院依山而建,殿宇重重,飞檐斗角,在晨曦的微光中显得庄严肃穆。而那股强大到令他心悸的阴沉木气,其源头,赫然指向寺院最高处那座金碧辉煌的大雄宝殿! 任务完成!顺子不再停留,立刻转身,化作一道比来时更加迅疾的青色流光,朝著水月山庄的方向疾驰而去。 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儘快將这个消息带回山庄。 然而,就在他刚刚衝出山谷,掠过一片松林上空时—— “阿弥陀佛……” 一声低沉而威严的佛號,如同闷雷炸响,骤然在顺子耳边响起!声音中蕴含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意志和磅礴的佛力,瞬间震得他气血翻腾,飞遁的身形猛地一滯。 紧接著,两道身影毫无徵兆地出现在他前方的虚空之中,如同两座亘古不变的山岳,挡住了他的去路! 来者是两名老僧。 左侧一人,身形枯瘦,面容如同风乾的橘皮,皱纹深刻,眼神却锐利如鹰,开闔间精光四射。他身著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僧袍,双手合十,指节粗大,骨节突出,仿佛蕴含著千钧之力。 右侧一人,身形略显富態,面色红润如婴儿,但眼神却冰冷淡漠,不带丝毫情感。他身披一件暗金色的袈裟,手持一串乌沉沉的念珠,每一颗念珠都刻著狰狞的骷髏头,散发著令人心悸的寒意。 两人周身並无耀眼的佛光,但那股深沉如渊、浩瀚如海的气息,却如同无形的牢笼,瞬间锁定了顺子。顺子洞虚境的修为,在这两股气息面前,竟感到如同怒海中的一叶扁舟,渺小而无力。这绝对是远超洞虚境的存在! “小施主,行色匆匆,为何在我禪林寺上空窥探?”左侧枯瘦老僧开口,声音沙哑,如同砂纸摩擦,每一个字都带著沉重的压力,直透顺子心神。 右侧富態老僧目光冰冷地扫过顺子手中的阴沉木剑,那串骷髏念珠在他指尖缓缓转动,发出“咔噠、咔噠”的轻响,如同催命的鼓点:“身负龙气,手持阴木,鬼鬼祟祟,意欲何为?莫非……覬覦我佛殿圣物?” 顺子心头剧震,他没想到这禪林寺中竟隱藏著如此恐怖的高手。而且,对方一眼就看穿了他的意图,言语间更是充满了不容置疑的霸道和敌意。 “二位大师!”顺子强压惊骇,连忙躬身行礼,试图解释,“晚辈顺子,並非有意窥探宝剎。只是……只是路过此地,感应到一股特殊气息,一时好奇……” “哼!”枯瘦老僧冷哼一声,打断顺子的话,眼中精光更盛,如同实质的利剑刺向顺子,“路过好奇?小施主,你这番话,连三岁孩童也骗不过。你方才那股探查之力,霸道凌厉,直指我大雄宝殿主梁,分明是衝著那根万年阴沉木而来。” 看来玄采並不是第一个打这根阴沉木主意之人,这千百年不知有多少修士覬覦过。 不过大梁既然到现在依旧完好无损,那说明这寺院的和尚也绝非泛泛之辈。 富態老僧转动念珠的手指微微一顿,骷髏头空洞的眼窝仿佛亮起幽光,声音更加冰冷:“那主梁乃是我禪林寺镇殿之宝,承载佛光,镇压气运,岂容宵小覬覦?说,是谁派你来的?有何图谋?!” 他们的语气强硬,咄咄逼人,没有丝毫转圜余地,完全不像慈悲为怀的出家人,倒像是看守禁地的冷酷守卫。 顺子自然不会讲出水月山庄和师父,只是极速扫望,看有无破绽缺口可以衝出。 然而两个和尚把去路拦得严丝合缝,滴水不漏。 顺子瞳孔骤缩,他知再不言语不动手,就要被擒拿甚至灭杀於此了。 “吼——” 一声震天龙吟从顺子喉间爆发,他体內的青龙血脉彻底沸腾。 浓郁的青色光芒如同火山喷发般从他体內涌出,瞬间衝破了部分重力压制!他的身形在青光中暴涨,隱隱显化出威严的龙首虚影,龙目怒睁,龙威浩荡。 “给我开!”顺子怒吼,手中阴沉木剑爆发出前所未有的乌光!剑身之上,古老的龙纹仿佛活了过来,一道凝练到极致的青色剑气,带著撕裂虚空的锋锐和龙族的无上威严,狠狠斩向前方,想要破开一条生路。 “雕虫小技……” 第478章 法眼宗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478章 法眼宗 “雕虫小技,班门弄斧……”枯瘦老僧眼中精光一闪,面对那足以斩断山岳的青色龙形剑气,枯瘦老僧面色如常,不闪不避。 他缓缓抬起骨节粗大的手掌,掌心骤然亮起刺目的金光,带著金刚怒目镇压一切的霸道意志,瞬间凝聚成一只巨大的金色佛掌,迎向顺子斩来的剑气! 轰隆—— 青金色的光芒猛烈碰撞,狂暴的能量衝击波瞬间炸开!空气被挤压、撕裂,大地剧烈震颤。 顺子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狠狠撞在胸口,他引以为傲的青龙剑气,在那纯粹而霸道的佛门金刚掌力面前,瞬间土崩瓦解。巨大的反震之力让他身形不受控制地倒飞而出,口中喷出一口鲜血。 右侧的肥胖老僧眼神冰冷,在顺子被震飞、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瞬间,他手中那串乌沉沉的骷髏念珠骤然亮起幽暗的光芒。 念珠转动速度陡然加快,每一颗刻著狰狞骷髏头的念珠,空洞的眼窝中都猛地射出两道凝练如实质的黑色光束。数十道黑光瞬间交织,化作一张巨大无比、散发著阴冷气息的黑色光网,这光网仿瞬间出现在顺子倒飞的路径上,当头罩下。 “不好!”顺子心中大骇,他感受到那黑网上传来的恐怖气息,不仅禁錮肉身,更仿佛要冻结神魂。他强行运转青龙之力,试图挣脱,但体內气血翻腾,经脉剧痛,根本提不起足够的力量。 生死关头,顺子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他强忍剧痛,拼尽最后一丝清醒的意志,將体內最精纯的一缕青龙之血,逼至指尖。 趁著身体被震飞、黑网尚未完全收紧的剎那,一滴殷红血珠,悄无声息地射向下方一棵松树枝上,精准地没入了一根青翠的松针之中……受伤流血,自然而然,两位老僧也不曾注意到这个细枝末节。 黑网毫无阻碍地落下,瞬间將顺子包裹得结结实实。 那阴冷污秽的气息疯狂侵蚀著他的护体青光。顺子剧烈挣扎了几下,便迅速黯淡消散……他体內的青龙之力如同被冻结的江河,运转变得极其滯涩。 顺子发出一声闷哼,那黑网不仅禁錮了他的力量,更如同无数冰冷的钢针,刺入他的识海,带来穿刺般的剧痛,教他眼前阵阵发黑。 枯瘦老僧一步踏出,身形如同融入虚空般出现在被黑网包裹的顺子面前。却见他双手合十,低颂一声佛號。 一个凝练如实质的金色“卍”字佛印,瞬间自他合十的掌心浮现,迎风便涨,眨眼间化作磨盘大小!佛印之上,梵文流转,佛光浩荡,带著无上佛力威严。 “镇——” 枯瘦老僧眼神冰冷,隨著话音落下,那巨大的“卍”字佛印,如同天降法旨,带著不可抗拒的意志,轰然印向被黑网束缚的顺子。 顺子感到一股远比那黑网更恐怖的力量降临,且非是作用於肉体,而是直接烙印在他的力量本源之上。他体內沸腾的青龙之力,瞬间被压制……那原本在他周身咆哮的龙形虚影,寸寸崩解,最终化作点点青光消散。 顺子底失去反抗之力。黑网將他牢牢禁錮,连动一根手指都成了奢望。 他眼中的神采迅速黯淡下去,只剩下倔强,愤怒和不甘,死死盯著眼前的枯瘦老僧。 “小施主身负龙气,却行此窥探之事,其心叵测。”枯瘦老僧看著被彻底镇压、如同待宰羔羊般的顺子,眼神冰冷依旧。 肥胖老僧缓缓收回念珠,那巨大的黑网也隨之收缩,將力量尽失的顺子牢牢捆缚,悬浮在半空。 他转动著骷髏念珠,声音淡漠:“师兄,此子来歷不明,功法诡异,又覬覦我寺圣物……其罪当诛。” 枯瘦老僧沉吟片刻,“师弟所言虽是无错,但此子一身青龙之力,绝非寻常可见……或许有些来歷。不如带回寺中,严加看管,问清端由再做打算。” 肥胖老僧见师兄谨慎,便点头道:“但凭师兄做主。不过我禪林寺开山至今,降龙伏虎只作寻常,此子便是有来歷,也不足惧。” 说罢,他大袖一挥,一股无形的力量捲起力量尽失,如同羔羊般的顺子。 两名老僧不再多言,化作两道金光,裹挟著顺子,瞬间消失在原地,朝著山谷深处那座庄严的禪林寺而去。 山谷上空,只留下被摧毁的松林和激盪未平的能量余波。 …… 水月山庄,庭院內。 玄采正盘膝坐在一株古松下,闭目静修。 倏然间,紧闭的双目忽地睁开,一丝极其细微的涟漪在她眼底深处盪开,如同投入古井的石子。 她的眉头微微蹙起,目光投向西南方向。就在刚才那一瞬间,她清晰地感应到,自己留在顺子体內的那道寻灵引……剧烈地波动了一下,像是被强行压制,甚至是被外力猛烈衝击的震颤。 紧接著,那道寻灵引的气息,迅速变得微弱,飘忽……最终,竟彻底消失在她的感知之中。 断了。 顺子修为已经不弱,加之青龙之力加持,极其敏锐……所以玄采才能放心叫他一人外出探寻,而且只是探寻,找到即回,按理不应该出现这种情况。 “顺子……出事了。”玄采的声音清冷,依旧平静,清晰地传入山庄中每个人的耳中,“气息断绝前,方位西南,约三千里外……若不是被禁錮,便是……已然身死道消。” 洪浩听得分明,脸色一下子煞白。 顺子是他一手牵著进入修仙界,虽然中途生隙,分道扬鑣,但他们之间毕竟一起经歷过生死,也没有化不开的血海深仇。 尤其顺子连续救了黄柳和王乜,洪浩心中颇为感动感激,也曾反思自己当年气愤之下做得太过决绝。 眼下顺子出了事情,且是出去寻找阴沉木出了事情,一股內疚担忧之情混杂,教他心中难以平静。 下一刻,洪浩便出现在玄采所居的小院。 “楼主……我去寻他,”洪浩说得坚决,“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若是……我必將为顺子兄弟报仇。” 玄采本欲亲自前往,但见洪浩言语形状,她沉默片刻,“好,去吧。” 她没有多言,只是抬手对著西南方向遥遥一指:“气息断绝於西南三千里外,一片山谷之中。范围太大,需仔细搜寻。” “明白。”洪浩重重点头,不再耽搁。他心念一动,水月剑出现在他脚下,旋即一道蓝光消失天际。 三千里路程,在洪浩全力御剑之下,不过小半日功夫便已抵达。 眼前是一片连绵起伏的群山,山势险峻,云雾繚绕。玄采所讲的山谷范围极广,想要在其中找到一个人,颇有些大海捞针。 但洪浩毕竟是大气运之人,几次神识扫荡,很快便锁定了一片松林损毁之地。看到地面上巨大的掌印深坑,感受到空气中残留的狂暴能量余波……这一切都昭示著不久前此地发生过一场激战。 “是这里了。”洪浩心中一凛,立刻降落到这片狼藉的战场中心。 但顺子的气息呢?依旧无影无踪,仿佛被彻底抹去。难道真的已经…… 洪浩心中焦急,並未探查出半点端倪。或是福至心灵,脑海中突然一道灵光闪现——顺子是得了青龙之力的天骄……青龙是木属。 当下再无迟疑,立刻唤出苍翠——苍翠亦是木属,二者之间必有感应。 果然,苍翠似乎明白洪浩心意,一阵震颤,发出阵阵绿光,旋即疾射而出,在一段松枝前猛然顿住,凌空悬停。 洪浩立刻上前,顺著剑尖所指,望向松枝。 一根看似普通的青翠松针,针尖一股极其微弱,却带著独特生命韵律和一丝不屈龙威的气息,正被苍翠剑尖所引……一丝绿光缓缓从针尖向剑尖流淌,最终在剑尖凝成一滴血珠。 不消讲,这必是顺子饱含青龙之力的一滴精血。 下一刻,它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引,骤然化作一道极其微弱的青红色流光,毫不犹豫地朝著山谷深处,那座隱藏在云雾中的宏伟寺院方向,疾射而去。 洪浩心中一喜,立刻跟进。精血寻主——这说明顺子还活著。 穿过瀰漫的薄雾,越过险峻的山脊。前方,云雾繚绕的山腰之上,一座规模宏大,庄严肃穆的寺院逐渐清晰。飞檐斗角,梵音阵阵,正是禪林寺。 那滴血珠,在抵达寺院外围那层无形的佛光屏障前,似乎耗尽了最后的力量,光芒迅速黯淡,最终如同泡沫般消散在空气中。 无妨,洪浩已经把寺院看得清楚明白,心中篤定,顺子就在此处。 时间紧迫,顺子落入对方手中,每拖延一刻,便多一分危险。 想到此处,洪浩不再收敛气息,转瞬闪现庙门之前,凌空而立。 他的性子总是先礼后兵,当下便朗声道:“不二门洪浩,登门造访,来此寻人。” 话音未落,两道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寺院上空,正是那枯瘦老僧与肥胖老僧。 双方相对而立,气氛微妙紧张。 “二位大师。”洪浩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两位老僧耳中,“在下洪浩,来此寻人。还请二位大师行个方便。” 枯瘦老僧双手合十,沉声道:“阿弥陀佛。施主修为精深,贫僧佩服。不知施主所寻何人?为何在我禪林寺外释放威压,惊扰佛门清净?” 他语气虽沉,却不再有之前的倨傲,多了几分谨慎,显然对洪浩拿捏不准。 洪浩目光直视枯瘦老僧,开门见山:“寻我兄弟,顺子。他最后气息在贵寺消失……若有冒犯之处,在下替顺子兄弟赔个不是,还望大师慈悲为怀,还我兄弟。” 他原本与佛门却如狗见羊一般天生不和,特別是当年与知妙妙知僧侣夫妻恩怨情仇一言难尽……后来观寂观灭两个老和尚捨命相救大娘,心中感激,对佛门弟子大有改观,故而眼下还能客气讲话。 枯瘦老僧双手合十,沉声道:“阿弥陀佛。施主所言,贫僧不解。我禪林寺乃避世修行的清净佛门,今日並无外人来访,施主是否寻错了地方?” 洪浩眼神微凝,心中冷笑。青龙本命精血寻踪,岂会有差? 不过仍是压下渐起的怒意,语气依旧平稳:“大师,出家人不打誑语。我兄弟顺子,身负青龙之力,气息独特。他最后一丝本源精血指引,便是在贵寺之外消散。大师何必否认?” “阿弥陀佛,有便是没有,没有便是有,洪施主何必执著……”老和尚开始玩机锋。 洪浩沉下脸来,看来观寂观灭那般得道高僧毕竟是凤毛麟角,少之又少,这天地下大多数和尚只是油盐不进的禿驴。 按捺住不断升腾的无明业火,洪浩最后道:“这样如何?二位大师只需打开寺门,容我入內稍作探查。若真无我兄弟踪跡,洪某立刻赔罪,转身就走,绝无二话!” 枯瘦老僧眉头紧锁,脸上露出为难之色:“施主,非是贫僧不肯。实乃我寺乃佛门重地,供奉歷代祖师舍利与镇寺佛宝,更有诸多僧眾清修。外人擅入,惊扰清修,褻瀆圣地,实为不妥。寺规森严,恕难从命。” 这般推諉言语,显然是心中有鬼,愈加激发了洪浩的怒气。 “寺规?”洪浩面若寒霜,“寺规再大,难道大得过人命?我兄弟生死未卜,必是在这寺內……二位大师百般推諉,连让我看一眼都不肯……莫非,是做了什么见不得光的秘密,心虚不成?” “放肆!”肥胖老僧勃然大怒,周身佛光隱隱波动,“黄口小儿,竟敢污衊我禪林寺。我寺行事光明正大,岂容你在此胡言乱语。速速退去,否则休怪贫僧学我佛如来做狮子吼。” 枯瘦老僧也沉下脸,语气强硬起来:“施主,贫僧念你修为不易,一再忍让。你若再执意纠缠,出言不逊,休怪我等不讲情面,將你一併拿下,交由戒律院处置。” 洪浩怒极反笑,心中已然拿定主意,换做温和口气问道:“二位大师,可曾识得观寂观灭大师?” 两位老僧只道他要拉关係套近乎,枯瘦老僧沉声道:“休要搬出別家和尚,观寂观灭我曾听闻,虽同为禪宗,却並非一家……他家是临济,我家是法眼,並不相干。” 须知天下禪宗分五家,分別是临济宗,曹洞宗,云门宗,溈仰宗,法眼宗。 这五家教义分歧,修行方式,地域传承各不相同,的確是各不相干。 洪浩听罢点头笑道:“如此便好,我还担心你二位与观寂观灭二位大师相熟,那却有些……有些抹不开麵皮……” 旋即冷了声调:“狗日的禿驴,再不交人,我便扬了你这破庙!” 他周身的气息不再有丝毫收敛,轰然爆发。磅礴浩瀚的灵力如同决堤的洪流,汹涌澎湃!一股恐怖的威压如同实质般扩散开来,天空也似暗了几分。那笼罩寺院的佛光屏障剧烈震颤,发出刺耳的嗡鸣! 但这,仅仅只是开始! 洪浩眼中寒芒爆射,双手猛地向两侧张开! “镜花!” 一声清越的剑鸣响彻云霄!一道璀璨夺目的金光自洪浩体內冲天而起!金光之中,一柄造型古朴、剑身流淌著如水波般金色光晕的长剑凭空出现!剑身之上,仿佛映照著世间万物的倒影,却又虚幻不定,散发著切割万物、破灭虚妄的锋锐气息!此为金行神兵——镜花! “水月!” 紧隨其后,一道幽蓝深邃的光芒绽放!水月剑凭空出现,剑身幽蓝如深海,散发著浩瀚磅礴的水灵之力!剑光流转间,仿佛有潮汐涌动,浪涛翻卷,带著冻结灵魂的寒意和无尽的包容之力!此为水行神兵——水月! “福地!” 大地仿佛在回应!一股厚重如山岳、承载万物的气息瀰漫开来!福地剑缓缓浮现,剑身古朴厚重,呈土黄色,剑身之上铭刻著山川河流的纹路,散发著镇压大地、承载生机的无上威严!此为土行神兵——福地! “洞天!” 炽热的气息骤然升腾!洞天剑带著焚尽八荒的狂暴烈焰凭空出现!剑身赤红如岩浆,火焰繚绕,散发著焚天煮海的恐怖高温!剑尖所指,空气都仿佛被点燃,发出噼啪的爆鸣!此为火行神兵——洞天! “苍翠!” 最后,一道充满生机的碧绿光华冲天而起!苍翠剑嗡鸣震颤,剑身青翠欲滴,如同最精纯的翡翠雕琢而成!浓郁的生命气息和磅礴的木灵之力瀰漫开来,剑光所过之处,仿佛有草木疯长,万物復甦!此为木行神兵——苍翠! 五把上古神兵,金、木、水、火、土,五行齐聚! 五道截然不同、却又浑然一体的恐怖气息,如同五座太古神山降临,轰然镇压在禪林寺上空。 五色神光交织缠绕,形成一片笼罩天地的巨大光幕。光幕之中,五行之力相生相剋,循环往復,散发出毁天灭地的恐怖威能! 那笼罩寺院的佛光屏障,在这五股神兵威压的联合衝击下,如同脆弱的蛋壳,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剧烈闪烁,裂纹密布—— “砰” 第479章 七宝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479章 七宝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如同琉璃破碎。那层守护了禪林寺不知多少岁月的佛光屏障,在五色神光的碾压下,终於支撑不住,轰然爆裂开来。 无数金色的佛光碎片如同流星般四散飞溅,瞬间被狂暴的五行之力湮灭。整个禪林寺,彻底暴露在五把神兵的恐怖威压之下,梵音断绝,佛光消散,只剩下五色神光映照下的一片死寂和摇摇欲坠的殿宇。 一胖一瘦两名老僧瞠目结舌,被眼前景象震惊得无以復加。 镜花水月,福地洞天,每一把都是震古烁今的上古神兵,能得其一便是无上机缘,此子不但全部归拢,更不知从何处弄来一把不输这四把神兵的木剑,竟凑了个五行出来。 震惊归震惊,两个老和尚作为禪林寺的护法,毕竟是漫长岁月中经歷过无数对战,各种场面也是见过,当下对视一眼,心照不宣,极为默契同时出手。 “毁我佛门屏障,罪不容赦。”枯瘦老僧目眥欲裂,发出悽厉的怒吼。 他骨节粗大的手掌猛地抬起,掌心骤然亮起刺目的金光,带著金刚怒目,镇压一切的霸道意志,瞬间凝聚成一只比之前对付顺子时更加巨大,更加凝实的金色佛掌。 佛掌之上,梵文流转,佛光浩荡,带著粉碎虚空、镇压万魔的无上威严,朝著洪浩当头拍下,掌风所过之处,空气都被挤压出刺耳的爆鸣。 “万鬼噬魂。”肥胖老僧紧隨其后,面容狰狞。他猛地一拍胸口,喷出一口心头精血,尽数洒在手中的骷髏念珠之上。 那串念珠瞬间爆发出滔天的血光与怨气。十八颗骷髏头眼窝中的魂火暴涨,发出悽厉刺耳的尖啸,无数道凝练如实质的黑色光束交织成一张巨大无比,散发著阴冷污秽气息的黑色光网。 这光网並非直接攻击,而是如同天罗地网般,瞬间笼罩洪浩四周空间,带著禁錮肉身,冻结神魂的力量,配合著那镇压而下的金色佛掌,形成绝杀之局。 佛掌镇压,黑网禁錮,显见两个和尚是在长期对战中已经形成了精妙配合,这是要將洪浩彻底碾碎,神魂俱灭。 面对这足以让洞虚境修士瞬间灰飞烟灭的恐怖合击,洪浩眼中却是一片冰寒的平静。 他甚至没有移动脚步,只是缓缓抬起了右手,食指与中指並指如剑。 意思很明显——我有五把绝世神兵,但我一把都不用,这简直是没把两个和尚放在眼里。 其实並非洪浩轻视二人,那五把神兵相生相剋,在空中形成完美闭环,煞是好看。且不讲散发的威压气势直接对敌震慑,只五顏六色光芒,也是居家旅行,无形装大的绝佳展现。 故而懒得收回,乾脆並指如剑,发出一招类似“断海”的剑气。 隨著他指尖点出,一股无形的,却好似蕴含著天地至理的磅礴剑气,骤然起势。 隨即迅疾凝集成肉眼可见的一道白色剑气,带著滔天的杀意,斩向迎面而来巨大金色佛掌。 没有一点声息,巨大的金色佛掌犹如被利刃切过的豆腐……剑气过后,化为乌有。 剑气切割佛掌后,陡然暴涨,裹挟著摧枯拉朽的力量—— “砰”的一声巨响,將寺庙大门轰得渣都不剩。 至於肥胖老僧的阴晦黑色光网,还未落下便被一阵金光闪现,切割得支离破碎,消失不见。 不消讲,必是灵儿的手段。 讲真,洪浩虽然骂得难听,毕竟还是手下留情,只是破了两位老和尚的招式,並未对人身发起攻击。否则,这一瘦一胖两位老僧恐怕早已倒头便睡。 这一切说来虽长,但其实不过是剎那间的事情,以至於两位老和尚还懵里懵懂,有些恍惚——洪浩手段,远超之前所遇劲敌,生平仅见。 洪浩面色如常,並不理会二人。既然庙门已被破开,他再无迟疑,抬脚便要踏入这禪林寺內。 然而,就在他脚步即將迈过那焦黑门槛的剎那—— “阿弥陀佛……” 一声清越平和,却又带著奇异穿透力的佛號,自那烟尘瀰漫的门洞深处悠悠传来。 声音不大,却仿佛蕴含著某种奇特的韵律,瞬间抚平了空气中狂暴的能量余波,让瀰漫的烟尘都为之沉降。 只见一位身著月白色僧衣的身影,缓步从烟尘中走出,停在了那巨大的豁口之前,恰好挡住了洪浩的去路。 洪浩定睛细看,来者竟是一位……比丘尼。 寺庙里钻出一位尼姑,换做以前,他少不得惊掉下巴。但一路走来,见识过知妙妙知僧侣夫妻,早已见怪不惊。 正所谓抱著女子念著经,不负如来不负卿。 和尚尼姑本是一家,庙里有个尼姑或者庵中有个和尚,修个欢喜禪,不足为怪。 她看上去约莫四十许人,面容清秀,眉目间带著一种出尘的寧静,眼神平和深邃,仿佛古井无波。身姿挺拔,气质淡雅,月白色的僧衣纤尘不染,手中持著一串青玉念珠,颗颗圆润,散发著温润的光泽,与她周身那股寧静祥和的气息融为一体。 “施主修为通玄,神兵盖世,令人嘆为观止。”尼姑单手竖於胸前,微微頷首,声音清越悦耳,听不出丝毫敌意,反而带著一丝……讚嘆? “贫尼释妙时,忝为本寺戒律院首座。適才两位护法师弟多有冒犯,惊扰了施主,还请施主海涵。” 这尼姑礼数周全,讲话温润,洪浩倒也不好用强。只道:“我兄弟在贵寺走失,没了消息,我须进庙探查一番。两位禿……两位老和尚不通情理,只好得罪了。” 妙时师太闻言微微摇头,语气诚恳:“施主此言,贫尼实难理解。我禪林寺乃清净佛门,今日並无外人来访,施主莫不是否寻错了地方?”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洪浩身后悬浮的五把神兵,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隨即又恢復了那副平和的模样,继续道:“施主若是不信,贫尼可亲自引路,请施主入寺查看。寺內各处,施主皆可隨意探查。若真能寻到施主兄弟踪跡,贫尼及禪林寺上下,自当向施主赔罪,並恭送令兄弟安然离去。” 一番话讲得言之凿凿,情之切切,倒教洪浩生出一丝恍惚——莫非真的搞错了? 洪浩看著妙时师太那平静无波的脸庞和坦荡的眼神,疑竇丛生。 这尼姑……不对劲! 她表现得太过平静,太过坦然。山门被毁,护法重伤,她非但没有丝毫怒意,反而主动邀请他入內查看?这不合常理。 青龙本命精血寻踪,决计无错,顺子必然就在这寺內。 这妙时师太如此说辞,要么是睁眼说瞎话,要么……就是这寺內另有乾坤,有绝对的把握让他查不出任何端倪。 不管如何,事关顺子安危,洪浩也顾不了这许多,总要搜寻一番方才安心。 “好!”洪浩压下心中疑虑,“既然师太如此坦荡,还请师太带路。” 他心念一动,身后悬浮的五把神兵同时收敛光芒,化作五道流光,瞬间没入他怀中。那笼罩天地的恐怖威压也隨之消散。 妙时微微頷首:“施主,请隨贫尼来。” 一胖一瘦两位护法老僧似乎对妙时极为尊崇,见她大方相邀,对望一眼,不再言语。 妙时在前,洪浩紧隨其后,边走边四处扫荡,不放过丝毫蛛丝马跡。 禪林寺內部,殿宇重重,飞檐斗角,庄严肃穆。但洪浩敏锐地感觉到,这看似祥和的氛围下,隱隱有一些……违和。 这与他想像中青灯古佛、清幽简朴的佛门圣地截然不同。 只见殿宇楼阁,飞檐斗角,竟皆以金箔包裹,在夕阳余暉下反射出刺目的光芒。巨大的廊柱通体由紫檀木整雕而成。地面铺就的是切割平整,光可鑑人的汉白玉,行走其上,足音清脆,更显空旷。 殿內供奉的金身佛像,竟比寻常寺庙大了数倍不止,通体由纯金打造,宝相庄严,却又透著一股难以言喻的奢靡之气。 往来僧眾,和尚尼姑俱全,虽身著僧衣,但那布料却是上等的云锦绸缎,在光线照射下泛著柔和的光泽。 一些地位较高的僧人,袈裟边缘竟以金线绣著繁复的梵文图案,行走间金光微闪。空气中瀰漫的檀香味浓郁得有些发腻,混合著一种……金钱的味道。 洪浩心中冷笑。这哪里是什么清净佛门?分明是一座披著袈裟的黄金宫殿。处处彰显著富贵奢华,与出家人应有的清心寡欲,四大皆空,形成了无比刺眼的讽刺对比。 想是妙时看出洪浩不满,不等洪浩相问,她自己开口解释:“施主不必惊讶,蔽寺不过是儘量仿照《阿弥陀经》所讲佛家七宝打造而已。” “佛家七宝,是指金、银、琉璃、珊瑚、硨磲、赤珠、玛瑙。西方极乐世界便是由这七宝打造而成。” 难怪感觉违和,出家人都讲四大皆空,不捉金钱……偏偏他佛家的宝贝竟然也是金银珠宝等世俗之人认为的珍贵之物! 倒是谦虚,用这些金银珠宝堆砌起来的寺庙还叫蔽寺?蔽个锤子!怕是皇帝老儿的金鑾殿也蔽不过这寺庙的珠光宝气,金碧辉煌。 不过这些毕竟与自己无涉,他现在也无心管这些閒事,只要寻到顺子即可。 洪浩一言不发,跟著妙时,几乎將整个禪林寺翻了个底朝天。 大雄宝殿,观音殿,藏经阁,戒律院,僧寮,客堂……一切都显得那么正常,並无丝毫端倪。 顺子的气息,如同石沉大海,消失得无影无踪。 “没有。”洪浩心中疑惑更甚。难道真的错了?不可能……青龙本命精血的指引绝不会错。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准备另寻他法之时,一阵脚步声从不远处传来。 只见几个年轻的和尚,正结伴从斋堂方向走来,似乎刚用过晚斋。他们步履轻快,低声交谈著,像是在討论什么经书的教义。 洪浩的目光隨意扫过,但当他的视线落在其中一个年轻和尚的脸上时,整个人如同被雷电击中,瞬间僵在原地。 那张脸——那张憨厚中带著一丝倔强的脸,那眉眼,那轮廓…… 分明就是顺子。 “顺子!”洪浩失声喊出,他身形一闪,瞬间出现在那个年轻和尚面前,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 “顺子,真的是你……你没事吧?”洪浩连忙地问道,言语间满是兴奋,目光热切盯著对方的脸。 然而,那年轻和尚脸上却是一片茫然和……陌生。他有些惊慌地想要挣脱洪浩的手:“这位施主……施主认错人了吧?小僧法號慧明,不是什么顺子……” 洪浩呆若木鸡,他死死盯著眼前这张熟悉的脸,那眼神,那表情,那语气……却全然不同。好像眼前这个人,只是一个和顺子长得一模一样的陌生人! “不可能……你就是顺子,你看看我,我是洪浩,洪大哥啊。”他指著自己鼻头,试图让这个小和尚认出自己。 “施主,请放手……”年轻和尚挣扎著道,“贫僧自幼在寺中长大,从未认识什么洪大哥!施主定是认错人了……” 妙音师太此时也走了过来,一脸平静:“洪施主,这位是慧明,是本寺从小收养的孤儿,在寺中修行已有十余载……怎生会是施主的兄弟?” 洪浩的心沉到了谷底。他看著眼前这张熟悉的脸,听著那全然陌生的语气,感受著对方体內那微弱,平和,与青龙之力截然不同的佛门气息…… 难道真的只是长得像?难道青龙精血的指引真的出了错? 不!绝不可能!定是这寺庙有古怪,给顺子动了手脚。 洪浩脑中疯狂转动,不断闪现自己与顺子一同游歷时的画面,想要从中摘取印象深刻的场景,来唤醒眼前自称小和尚的顺子兄弟。 “你记不记得你家隔壁的春妮?一篮子鸡蛋打碎了……”顺子一脸茫然。 “你记不记得我们一起在十里桃花的桃树林中窜稀?意外救了武陵门的大小姐?整天给我们唱戏……”顺子还是一脸茫然。 “日天山……老汉推车……一枝春……” 眼见顺子还是全无反应,洪浩略加思索,突然开始用五音不全的嗓子开口唱了起来: “两只老虎,两只老虎,跑得快,跑得快……” “一只没有耳朵,一只没有尾巴,真奇怪,真奇怪……” 这是他和顺子在幽若城,听到的一对老虎精的爱情故事,感人至极,故而印象极深。 而且这歌谣小调词句简单,朗朗上口,一听便会,极为洗脑……他和顺子在后来好长一段时间,都摆脱不了那股韵律,在路上时不时开口便唱。 只要其中一人唱得两句,另一人便会不由自主跟著同唱。 现下这荒诞的小调,由洪浩並不悠扬婉转的嗓音唱出,在这庄严肃穆的禪林寺演武场上响起,显得格外突兀和滑稽。妙时师太眉头微蹙,周围的几个年轻和尚也面面相覷,不明所以。 果然,就在洪浩唱完“真奇怪”,准备重复时,自称慧明的年轻和尚身体猛地一僵。他空洞茫然的眼睛瞳孔骤缩,嘴唇不受控制地微微翕动了一下。 紧接著,一个极其微弱却清晰的声音,带著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熟悉韵律,从他喉咙里哼了出来:“……跑得快……跑得快……” 洪浩心中一震,喜形於色,声音微颤:“顺子,你听见了,你想起来了……再唱,再唱下去。” “慧明,静心,莫被外魔侵扰!”妙时师太声音陡然拔高,带著威严和一丝急切。她一步上前,看似要扶住摇摇欲坠的顺子,但一只手掌却悄然按向他的后心。 洪浩看得分明。那只手掌指尖闪烁著极其微弱的金色佛光,一股精纯却带著强制镇压意味的佛力正试图注入顺子体內。 “住手!”洪浩眼中寒芒一闪,怒火上涌。 妙时眼中闪过一丝不甘,但在洪浩喝止之下,按在顺子后心的手只得撤回。 妙时撤手剎那,顺子身体猛地一震。被强行催眠的识海倏然清醒:“洪……洪大哥……我……我这是……在哪里……?” 洪浩一把將还有些浑噩的顺子拉到身后护住,抬头看向妙时师太。妙时脸上那出尘的寧静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掩饰的惊怒和阴沉。 “妙时师太,”洪浩声音冰冷刺骨,“现在,你还有什么话说。” 妙时並不言语。 洪浩周身气息轰然爆发,身后五把神兵虚影若隱若现:“立刻给我一个交代……否则,我便给你一个交代!” 第480章 怒斩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480章 怒斩 听洪浩如此讲话,妙时师太脸上却並未露出惊惧之色。 她望著洪浩身后若隱若现的五把神兵虚影,感受著滔天的威压,反而微微一笑,似乎有所倚仗。 “交代?”妙时师太的声音依旧清越平和,“洪施主,你可知你此刻身处何地?” 洪浩眼神冰冷,“不就是藏污纳垢,和尚尼姑混居的腌臢之地。” 妙时师太不理会洪浩嘲讽,单手竖於胸前,另一只手缓缓抬起,指向四周金碧辉煌、宝光四溢的殿宇楼阁,声音带著一种近乎虔诚的肃穆:“此地非是寻常寺庙。乃是西方极乐世界,阿弥陀佛驻世道场之一。” 她的话语如同惊雷,在演武场上空炸响。 “阿弥陀佛於无量劫前,发下四十八大愿,建立西方极乐净土,接引十方眾生离苦得乐。” 妙时师太的声音如同梵音吟唱,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庄严,“此禪林寺,寺中一砖一瓦,一草一木,皆蕴含无量佛光,承接极乐世界无上法脉。” 洪浩却不以为然,指著被剃了头髮,脑袋油光瓦亮的顺子,冷哼道:“所以,我还应当感谢你救我兄弟脱离苦海,是么?” 妙时並无惭愧之色,“他覬覦蔽寺大雄宝殿阴沉木所造大梁,贫尼见他年少无知,这才度化於他……” 听得阴沉木几字,洪浩心中一动,果然是因阴沉木而起。 隨即暗忖:“楼主虽讲做大事不拘小节,但无缘无故夺別家的东西,终究有些讲不上檯面……眼下却是极好的由头。” 想到此处,立刻打蛇隨棍上,“妙时师太,你口口声声说他覬覦你寺中阴沉木……证据何在?” 妙时回道:“他用神识扫描我禪林寺大雄宝殿,这便是证据。” “当真是无稽之谈。”见妙时如此讲话,洪浩更加篤定她並无实据。 “我兄弟顺子,不过是途径此地,感应到那阴沉木气息,循跡而来,远远探查了一番。他可曾踏入你禪林寺一步?可曾出手抢夺?可曾伤你寺中一草一木?!” 顺子原本任务就是找到阴沉木,回去报信即可……剩下之事,自有不要脸也不要命的王乜来做。 “阿弥陀佛,洪施主休要爭口舌之利。无缘无故,探查我大雄宝殿,已是罪孽。” “什么无缘无故?我这兄弟身负青龙之力,天生亲近木属灵物,好奇之下自然探究……”洪浩冷冷道:“若讲这便是罪孽……” 他突然转了口气,“那我现在看了妙时大师你的容貌,是不是就可以讲我覬覦你的美色,意图不轨……” 这比喻虽然有失轻薄,但道理却就是妙时所讲的道理。 “你……放肆!”妙时师太的声音第一次失去了清越平和,因羞怒变得尖锐而颤抖。她指著洪浩颤声道:“你……你竟敢如此污言秽语,褻瀆佛门清净,贫尼……贫尼……” 洪浩不动声色:“大师过谦了,怎么讲你也不算贫……尼。”却是一语双关。 妙时师太气得脸色由红转青,嘴唇哆嗦著,却一时无法反驳洪浩这歪理邪说。她周身佛力隱隱失控,月白僧袍无风自动,显然已到了爆发的边缘。 就在这剑拔弩张、妙时师太即將不顾一切出手的剎那—— “阿弥陀佛……” 一声低沉平和、却好似蕴含著无尽威严与智慧的佛號,如同暮鼓晨钟,自禪林寺最深处的方向悠悠传来。 这佛號不高,却瞬间压下了场中所有的嘈杂和怒气。一股浩瀚,精纯,宛如能抚平一切躁动的磅礴佛力,如同初升的朝阳,自寺內升腾而起,瞬间笼罩了整个演武场。 洪浩只觉得心头一凛。 这股佛力之强,远超妙时师太和之前那两位护法老僧……其精纯与浩瀚,如同汪洋大海,深不可测。 而且,这佛力中蕴含的,並非金刚怒目般的霸道,而是一种洞悉万物,明见本心的无上智慧,带著一种令人不由自主心生敬畏的威严。 “方丈师兄……”妙时师太看到来人,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救命稻草,眼中瞬间爆发出喜悦和委屈交织的光芒。她强行压下翻腾的怒火和羞愤,连忙躬身行礼,“你……你终於回来了。” 来人正是禪林寺方丈——释无智。取《心经》无智亦无得之意。 洪浩先前搜寻顺子,他並未在寺中。却是外出探望散落在外的女弟子,各处分別讲禪,助其开……开悟。 无智方丈微微頷首,目光平静地扫过妙时师太,那深邃的眼神仿佛瞬间抚平了她所有的焦躁和委屈。旋即將目光落在了洪浩身上……以及被洪浩护在身后,脑袋油光瓦亮、眼神还有些浑噩的顺子。 “妙时师妹,何事如此喧譁?”法眼方丈的声音平和,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妙时师太如同找到了主心骨,连忙上前一步,指著洪浩愤懣道:“方丈师兄,此人仗著身负五行神兵,毁我山门,伤我护法,强闯我寺!更……更掳走我寺弟子慧明,还……还出言不逊,褻瀆佛门清净。请方丈师兄做主。” 法眼方丈的目光再次落在顺子那光溜溜的脑袋上,眼神微动,隨即又看向洪浩,声音依旧平和:“这位施主,妙时师妹所言,可是实情?” 洪浩毫无惧色,他冷笑一声,朗声道:“方丈大师,贵寺戒律院首座顛倒黑白,信口雌黄的本事,倒是让洪某大开眼界!” 他指著顺子道:“这是我兄弟顺子。他途径贵寺附近,感应到贵寺大雄宝殿主梁所用阴沉木气息,好奇之下以神识探查,並未踏入贵寺半步,更未出手抢夺……贵寺两位护法不分青红皂白,出手將其擒拿。师太竟不知用了什么手段,迷了他心智,强行剃度。” 法眼方丈静静地听著,脸上古井无波,看不出喜怒。待洪浩说完,他目光转向妙时师太:“妙时师妹,洪施主所言,是否属实?” 此刻胖瘦两位护法中枯瘦老僧上前一步道:“稟告方丈,此子身负龙气,鬼祟窥探我寺重地,分明是覬覦镇殿宝梁……首座见他年少,不忍打杀,这才度化於他,赐名慧明……” “本是要救其脱离苦海,皈依我佛。此乃大慈悲……至於洪浩此人,强闯山门,毁我屏障,伤我同门,更是出言褻瀆,罪不容赦,请方丈师兄明鑑。” 法眼方丈听完,沉默片刻,目光再次落回洪浩身上,“洪施主,你兄弟探查我寺重地,確有不妥。妙时师妹度化於他,虽有手段过激之嫌,却也存了慈悲之心。至於你毁山门,伤护法,亦是事实。” 他顿了顿,声音依旧平和,“阿弥陀佛,此事双方皆有因果。依老衲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不如就此作罢。你带走你兄弟,我寺不再追究你毁门伤人之过。如何?” 洪浩闻言,笑道:“不曾想方丈竟是泥水匠出身,和得一手好稀泥。” 这老和尚看似公允,实则偏袒!一句“度化手段过激”,就想將给顺子洗脑囚禁的事情轻轻揭过?一句“双方皆有因果”,就想让他忍气吞声,带著被剃了光头、差点变成傻子的兄弟灰溜溜离开? “就此作罢?”洪浩的声音陡然转冷,周身气息再次升腾,五把神兵虚影在他身后剧烈震颤,发出低沉的嗡鸣,“方丈大师,你说得倒轻巧!” 他指著顺子那光溜溜的脑袋,“我兄弟好端端一个人,被你们剃了光头洗了脑子,差点变成行尸走肉,一句『就此作罢』,就想让我当做什么都没发生?!” “那你想如何?”法眼方丈眼神微凝,那平和的气息中,隱隱透出一丝令人心悸的威压。 洪浩目光如炬,一字一句缓缓道:“既然此事由阴沉木而起,便將那根阴沉木主梁,作为赔偿,交予我兄弟。” 顺子虽然没了头髮,却贏了道理——原本是无理的要求,顺子被剃了光头,好像就变得合理了。 “否则……”洪浩周身杀意凛然,只余洞天光芒大盛,“我便拆了你这藏污纳垢的禪林寺,看看你那阿弥陀佛,会不会降下佛光来救你等。” 反正与佛门不对付,他並不害怕与之撕破脸皮。 果然,他的话音刚落,已经惹得寺院眾人群情激愤。 放肆!”枯瘦老僧怒喝出声,周身佛光暴涨。 “狂妄!”肥胖老僧亦是面容狰狞,骷髏念珠幽光大盛。 妙时师太更是气得脸色铁青,月白僧袍无风自动。 无智自然不会答应他这要求,既然谈判破裂,总是剑下见真章。他古井无波的脸上,终於出现了一丝波动,平和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洞悉万物,明见本心的威严。 “洪施主,执念太深,嗔火过盛。那阴沉木乃我寺镇殿之基,承载佛光,岂能予人?你毁我山门,伤我弟子,辱我同门,更欲夺我根基……此等行径,已入魔障!” 隨著他话音落下,一股浩瀚、精纯、仿佛与整个禪林寺融为一体的磅礴佛力,自他体內轰然爆发!这股力量不再平和,而是带著一种镇压万邪、涤盪魔氛的无上威严。他脚下的汉白玉地面无声龟裂,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 “既如此,老衲今日,便以佛法,度你魔障。” “度我?”洪浩笑笑,眼中寒芒爆射,“老禿驴,就凭你?” 他並指如剑,朝无智方丈一点。 “洞天!” 洞天剑发出一声清越长吟。剑身之上,赤金火焰疯狂凝聚,化作一条百丈火龙。龙鳞间跃动著太阳真火,龙目赤金,带著焚灭万物的毁灭意志,撕裂凝滯的空气,扑向无智方丈。 无智方丈面色沉静,那只托起的手掌五指骤然收拢,化掌为拳。拳势未出,身后虚空却骤然扭曲,一尊巨大的法相虚影凭空显现。 那法相宝相庄严,面容与无智方丈一般无二,却生有千手。千只佛掌或结印,或虚握,掌心各生一只金色佛眼,目光如电……一股洞悉万物,明见本心的无上威严瀰漫开来,与洪浩的焚天烈焰分庭抗礼。 “法眼明心,千手镇魔。” 法相千手齐动,其中一只佛掌缓缓前推。掌心佛眼骤然亮起,一道凝练如实质的金色光束激射而出,直刺火龙眉心。 火龙长啸,张口喷出焚天烈焰。赤金火焰与金色光束在半空无声碰撞。 空间仿佛被投入巨石的湖面,剧烈扭曲、荡漾。没有惊天动地的爆鸣,只有光线被撕裂的诡异景象。碰撞中心,一道细微的空间裂缝悄然浮现,吞噬著逸散的能量。 火龙与法相千手隔空对峙。火龙喷吐的烈焰试图焚毁佛光,佛掌射出的光束则不断洞穿、瓦解著火焰的威能。赤金与金光交织,將天地分割成明暗两色。 洪浩眼神专注,洞天剑微微震颤。火龙身形扭动,龙尾横扫,带起一片焚天火海,卷向法相。 法相另一只佛掌结印前推,掌心佛眼再亮。一面巨大的金色光盾凭空出现,挡在火海之前。烈焰灼烧光盾,发出滋滋轻响,光盾表面梵文流转,虽微微晃动,却坚不可摧。 无智方丈身后,又一只佛掌虚握,掌心佛眼开闔。一道无形无质、却直透神魂的念力衝击,如同水波般扩散开来,悄无声息地袭向洪浩。 洪浩眉头微蹙,洞天剑赤芒一闪。火龙周身火焰暴涨,至阳真火形成一道无形屏障,將那念力衝击焚烧殆尽。火焰屏障微微波动,洪浩心神亦是一震。 一时间双方僵持不下。 焚天烈焰与千手法相的力量在虚空中无声角力。火龙盘旋衝击,烈焰滔天。法相千手轮转,或结印防御,或射出光束反击,或发出念力侵扰。 每一次碰撞都令空间扭曲,光线破碎。演武场的地面在高温与威压下寸寸龟裂、融化,化为琉璃状的焦黑物质。周围的殿宇无声摇晃,金箔剥落。 妙时师太与两位护法老僧面色凝重,早已退至远处,周身佛光流转,抵御著逸散的恐怖威压。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 一股难以形容的浩瀚意志,仿佛自九天之上,自那冥冥中的西方极乐净土,骤然降临。佛號顿时响彻天地,並非人声,而是天地共鸣。 一道纯粹、凝练、蕴含无量慈悲与无上威严的乳白色佛光,如同天柱,自苍穹垂落,精准笼罩在无智方丈身上。 狗日的,他竟然真的佛光加身。 无智方丈身后的千手法相骤然凝实,金光大盛。千只佛掌同时结印,掌心佛眼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光芒。一股远超之前,仿佛能净化世间一切污秽、镇压万界一切邪魔的浩瀚佛力,轰然爆发。那佛力带著一丝奇特的清凉,似能熄灭躁动火焰。 法相一只主掌缓缓推出,掌心佛眼对准盘旋火龙。 一道凝练到极致的金色光束,融合了乳白佛光,无声射出。 光束所过之处,空间仿佛被冻结。焚天烈焰如同遇到克星,迅速黯淡、熄灭。光束精准命中火龙眉心。 火龙庞大的身躯剧烈震颤,赤金光芒迅速黯淡、消散,最终化作点点火星,湮灭在空气中。 洪浩如遭重击,身形微晃,嘴角溢出一缕鲜血。洞天剑哀鸣一声,光芒黯淡,倒飞回他身边。他周身的至阳烈焰迅速收敛,气息略显紊乱。 乳白色佛光未散,反而更加浓郁,如同实质笼罩无智方丈与千手法相,將其衬托得如同降世佛陀,宝相庄严,威压滔天。 无智方丈目光平静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看向嘴角溢血、气息紊乱的洪浩:“洪施主,佛光普照,慈悲无量。放下执念,皈依我佛,尚可回头。” “皈你个锤子!”洪浩身形摇摇欲坠,嘴上却半点不肯服输。若不是背后有佛光支持,这肥头大耳的和尚决计不是他的对手。 直到此刻,顺子好似才从浑浑噩噩,懵懵懂懂的状態醒转过来。 他充满了惊愕,担忧和一种被深深压抑的愤怒。盯著洪浩嘴角的血跡,看著他微微紊乱的气息,以及那笼罩在无上佛光中、仿佛不可战胜的无智方丈。 一股难以言喻的焦灼和怒火,如同火山般在他胸中爆发。洪大哥……是为了救他才陷入如此境地。 “不……”顺子喉咙里发出低吼,双拳紧握,指甲深深嵌入掌心。青龙血脉在他体內疯狂奔涌,发出无声的咆哮!那被强行压制、几乎消散的龙威,如同沉睡的巨龙被彻底激怒,开始疯狂復甦! 就在这怒火冲顶、力量即將失控的瞬间—— 一道清冷、平静、却带著无上威严的神念,如同冰泉般瞬间注入顺子识海深处。 是师父。 那神念並非言语,而是一股磅礴的剑意!一股蕴含著无尽生机与磅礴水意、却又与青龙之力完美交融的剑意……剑意流转,化作一个剑诀。 顺子浑身剧震,师父为他量身打造的剑式,在此时,此刻,以这种方式,降临! 顺子猛地抬头,目光如电,死死锁定禪林寺最高处——那座金碧辉煌的大雄宝殿。目光穿透层层殿宇,精准地落在那根支撑著整个大殿、散发著古老阴寒气息的万年阴沉木主梁之上。 “来!” 顺子心中一声怒吼!他不再需要任何动作,意念如同无形的巨手,沟通天地间最精纯的木灵之力! “昂——” 一声真正的龙吟,自顺子体內爆发!他周身青光大盛,一条威严无比的青龙虚影冲天而起,龙目怒睁,龙威浩荡! 在所有人惊骇欲绝的目光中,那根巨大的、加持了无数佛门禁制、被视为镇殿之宝的万年阴沉木主梁,竟被一股无形的、沛然莫御的力量,硬生生从大雄宝殿的脊樑上抽离出来! 咔嚓!轰隆——! 大雄宝殿的屋顶瞬间塌陷一角,瓦片纷飞,烟尘瀰漫!那根巨大的阴沉木,如同被赋予了生命,化作一道青黑色的流光,撕裂空间,瞬间出现在顺子身前!如一柄巨剑矗立。 顺子眼中精光爆射,再无半分犹豫!他一步踏出,右手虚握,仿佛握住了天地间最沉重的权柄。 “清华——!” 第481章 造船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481章 造船 “清华——” 顺子口中吐出两字,声音不高,却好似蕴含著开天闢地的锋锐。 隨即他右手挥落,那根巨大的阴沉木也隨之而动。 没有花哨的轨跡,没有刺耳的破空声。只有一道纯粹到极致、凝练到极致、仿佛能洗涤世间一切污秽、斩断一切虚妄的青色剑光闪现。 剑光之中,磅礴的水意与森森的木属性完美融合,果真是水木清华。 剑光所过之处,空间撕裂,那笼罩无智方丈的乳白色佛光,如同遇到烈阳的薄雪,瞬间消融退散,佛光中蕴含的无上威严,在这道洗涤万物的青色剑光面前,竟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无智方丈脸色剧变!他身后的千手法相金光大盛,千只佛掌疯狂结印,试图阻挡……无数道金色光束,念力衝击,佛光护盾瞬间凝聚。 只是在那道青色洪流面前,一切都如同纸糊般脆弱。 青色剑光毫无迟滯便穿透了层层佛光防御,千手法相射出的金色光束瞬间湮灭,念力衝击如同泥牛入海,佛光护盾如同脆弱的琉璃寸寸崩解…… 剑光毫不停滯,直斩千手法相本体! 下一刻—— 那庄严、浩瀚、仿佛不可摧毁的千手法相,从被剑光斩中的地方开始,寸寸崩解粉碎。无数金色的梵文碎片如同金色的雪崩,四散飞溅。千手千眼,连同那宝相庄严的法相头颅,在青色剑光的冲刷下,化作漫天金色的光点,彻底湮灭。 无智方丈如遭重锤,猛地喷出一大口金色的佛血。周身佛光瞬间黯淡,气息萎靡到了极点。 整个禪林寺,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那根巨大的阴沉木悬浮在顺子身前,散发著幽幽的青光,以及那尚未散尽的,犹如能涤盪天地间一切虚妄的青色剑意,无声地宣告著清华这一式的威猛无匹。 洪浩看得热血澎湃,心潮激盪。 顺子这一式“清华”,威势惊天,竟將那看似不可战胜的千手法相连同护体佛光一同斩灭。这不仅仅是力量的胜利,更仿佛蕴含著某种更深层次的东西。 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他不由得想起那对散仙夫妻,被抱怨既不长也不久的李烛所讲——知识就是力量。 知,乃是对事物表象的认知与理解;识,则是对事物本质的探索与洞察。 顺子这一剑,便是包含了对水系和木系的深刻理解和洞察,虽然是师父玄采灌输给他,但施展起来却是不折不扣。 反观无智所信仰的佛法,却矛盾重重,漏洞百出! 佛家常言“眾生平等”,倡导“无我相、无人相、无眾生相、无寿者相”,破除一切分別执著。 然则,这禪林寺內,等级何其森严。方丈、首座、长老、护法、执事、沙弥……层层分明,尊卑有序。袈裟镶金线,僧袍分云锦,便是念珠材质、蒲团位置,也无不彰显身份差异。 这与那“无分別心”的教义,岂非南辕北辙?说好的“平等”何在? 佛门讲“离欲”、“清净”、“四大皆空”,视金银財宝为“阿堵物”,是障道之因。 可眼前这禪林寺,却堂而皇之地以“仿照西方极乐世界佛家七宝(金、银、琉璃、珊瑚、硨磲、赤珠、玛瑙)”为由,將寺庙打造成一座黄金宫殿。 金箔裹檐,紫檀为柱,汉白玉铺地,金佛玉炉,珊瑚盆景……处处彰显富贵奢靡。这“极乐世界”的描述,本身便充满了对世俗珍宝的极致追求,与“离欲”的宗旨背道而驰。一边教人放下,一边自己却將“放下”之物堆砌成山,何其讽刺。 佛法劝人“放下”名利情仇,舍离一切执著。 可这禪林寺的僧尼,却不事生產,不耕不织,全赖十方善信供养,功德,隨喜,香油钱……犹如寄生虫一般存活。 一面教人放下,一面却处心积虑地让信眾拿起钱財供奉自己,这“放下”与“拿起”,究竟是谁在受益? 说不得这阴沉木也是別人供奉得来。 想通了这些,洪浩便神气活现,当下昂首喝道:“还有谁个不服?儘管站出来。” 无人应答。 无智方丈面如金纸,气息奄奄,妙时师太与两位护法老僧脸色惨白,眼中残留著惊骇与茫然。 其余僧眾更是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那根悬浮在顺子身前,散发著幽幽青光的巨大阴沉木,以及尚未散尽的“清华”剑意,如同巍峨高山,压得所有人喘不过气。 天降佛光都没能挡住顺子这一剑,哪里还有谁敢不服? 见眾人不言语,洪浩对顺子叫一声:“兄弟,我们回家。” 顺子点头应承,心中十分欢喜。一者自己因祸得福,学会了清华剑式,二者洪大哥前来救他,兄弟间的隔阂越来越小。 两人正欲离去,顺子却脚步一顿,似乎想起了什么。他转过身,望向脸色依旧难看的妙时师太。 “狗日的,老尼姑,把我的木剑还来。”他的木剑是师父赠的,也是阴沉木打造,断不可弄丟。 妙时师太眉头紧蹙,颤声道:“慧……顺子施主的隨身之物,已被贫尼收入库房保管。” 洪浩闻言,“库房?那就有劳师太带路,取回我兄弟的东西。” 妙时师太脸色铁青,显得不情不愿。但眼下情形,自己的倚仗都已经软了不中用,只得咬牙道:“……隨贫尼来。” 穿过几重殿宇,来到一处偏僻角落。一扇厚重的、加持了禁制的铁门出现在眼前。门上刻著复杂的梵文,隱隱有佛光流转。 妙时师太双手结印,口中念念有词,一道佛光打入铁门。只听“咔噠”一声轻响,沉重的铁门缓缓向內开启。 一股浓郁得化不开的、混合著檀香、金玉、铜钱……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財富”气息,瞬间扑面而来! 下一刻,两人同时僵在原地——饶是见多识广,也被眼前的景象深深震撼。 这哪里是什么库房?分明是一座金山银海! 地面並非青石板,而是由一块块切割整齐,金光灿灿的金砖铺就。金砖之上,无数金元宝、银锭堆积如山,在昏暗的光线下反射出醒目的光芒。 各色宝石和玉器只如河滩上的碎石一般隨意散落堆放,数不胜数。叫洪浩和顺子二人真正体会了一把什么叫做珠光宝气。 “贵寺的『贫』,当真是令人大开眼界。”洪浩忍不住嘲讽,他虽看得惊奇,但並无半点覬覦占有之心。 妙时师太脸色一阵红一阵白,“都是善男信女自愿捐助庙里,日积月累……” 说罢快步走到库房一侧的一个小隔间前,打开一个不起眼的木柜。柜子里整齐地摆放著一些被收缴的“杂物”,其中一柄青翠古朴的木剑赫然在列。 “顺子施主,你的剑。”妙时稍稍放心,从二人形状言语看来,对这些金银珠宝並未放在眼里。 顺子面无表情地接过木剑,端详一阵,瞧出並未有丝毫损毁,这才小心收好。 拿了木剑,二人再无兴趣参观欣赏这满是財富的仓库,既然是善男信女供奉,总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並无苦主,无须他二人出头。 当下二人又回到先前地方,阴沉木仍是静静悬浮空中,像是在静静等待二人一般。 “我们回吧,”洪浩只想早些回山庄造星云舟。 顺子微微点头,隨即心念一动。那根巨大的万年阴沉木主梁,在眾目睽睽之下,隨著二人冲天而起,瞬间消失在西南天际。 来时破门毁阵,气势汹汹;去时携木凯旋,扬长而去。只留下满目疮痍的禪林寺,和一地破碎的佛门尊严。 …… 两道流光划破天际,稳稳落在水月山庄门前广场之上。 洪浩与顺子並肩而立,身后悬浮的巨大万年阴沉木主梁散发著幽幽青光,磅礴的木灵之气瀰漫开来,立刻引得眾人上前端详。 “哎呀呀,小师叔,顺子叔……”谢籍第一个衝上前来,喜形於色,“这……这就是万年阴沉木?” 他双手颤抖著抚过那冰凉坚硬,龙纹隱现的木身,感受著其中蕴含的浩瀚精纯的木灵本源,激动得语无伦次:“好,太好了……这品质,这年份,简直完美,比图纸上要求的还要好……龙骨成了,星云舟的脊樑有了。” 洪浩道:“这却来之不易,是顺子兄弟差点做了和尚才换来的……”隨即將此行经歷原原本本给大家讲了一回。 眾人这才望向一身僧袍,脑袋光溜溜的顺子。 眼见这么多双眼睛齐刷刷望向自己,顺子被大家瞧得心中发毛,浑不自在。红著脸吶吶道:“狗日的,我被两个老和尚捉住后,也不知那老尼姑使了什么手段,一瓶水浇我头上……我,我便什么都不记得了。” “总是洗脑的手段……”谢籍冷哼一声,“我以前也看过不少佛教典籍,单是中土大陆,便分了许多派系,比如三论宗,法相宗,天台宗,华严宗,净土宗,律宗,密宗,禪宗……” “不过他各家各派的著作,却是自相矛盾,漏洞百出,却都自詡自家才是正宗……说到底不过都是威逼利诱,恫嚇画饼的套路……一个『诚』字,一个『无』字,便將人套得死死的。” 大娘道:“狗日的,管他哪家哪派,念经的和尚都是游手好閒,不事劳作……这便是老娘给你们讲,修行也要劳作,自食其力的道理。” “狗日的,还是我们修仙证道的乾脆。”王乜笑嘻嘻道:“你信便信,不信拉倒,只要不妨碍老子飞升便成……” 说到此处猛然醒悟,小师叔要干的事情,却是妨碍天下修道之人飞升……当下吐吐舌头,尷尬一笑,不再言语。 小狐狸却还不忘阴阳怪气揶揄顺子,“哥哥你多余救他,人家在庙中,吃得好穿得好,说不得还会给他发个尼姑……” 洪浩赶紧喝止:“休要胡说,若不是顺子兄弟,搞不好我也被剃了光头……洗脑当了和尚。” 大娘大手一挥,“狗日的,你们都不要再聒噪,讲得老娘脑壳痛……谢小子,眼下材料齐备,是不是该干正事了?” “师祖放心……”谢籍一拍胸脯,眼中闪烁著前所未有的专注和自信,“万事俱备,只欠东风。现在既然东风来了……即刻开工。” 说笑归说笑,玩闹归玩闹,水月山庄眾人做起事情,那却是风风火火,立竿见影。 原本空旷的广场,在谢籍的指挥下,迅速被规划成一座巨大的露天工坊。各种闪烁著灵光的材料分门別类,堆放在特定区域。 临时搭建的熔炉燃起熊熊烈焰,火光映照著洪浩专注的脸庞;提纯星辰砂的水灵法阵散发出柔和蓝光,玄薇白衣飘飘,操控著水流;最忙碌的却是灵儿,操控著逾常,將各种物件按照图纸精確切割成型。 整个广场上,灵力涌动,光华交织。 熔炉的赤红烈焰升腾跳跃,水灵法阵的幽蓝光芒柔和流转,流云金线的璀璨流光闪烁不定,辅助法阵的符文明灭生辉,青龙之力的青芒繚绕升腾……各种色彩、各种能量在此刻和谐地碰撞,交融,构成了一幅充满团结协作的画卷。 日升月落,时光流转。 广场上的景象日復一日地重复著,却又在细微处不断变化。 巨大的龙骨形態日渐完美,流畅的线条蕴含著磅礴的力量感。熔炼好的九幽寒铁被塑造成坚固的船肋和外壳部件,闪烁著幽冷的金属光泽。提纯后的星辰砂如同最纯净的星屑,被小心翼翼地融入特定的结构节点。 如此一月有余…… 这一日,谢籍站在广场中央,看著眼前那艘初具雏形的奇异小舟,心中升起大大的满足——闭门造舟,这天下除了水月山庄,决计没有第二家。 小舟长约八丈,通体呈现出一种奇异的质感。船身主体由万年阴沉木龙骨支撑,覆盖著经过特殊处理的九幽寒铁外壳,幽黑中带著金属的冷冽光泽。船体表面,流云金线编织成的灵力网络如同流淌的星河,闪烁著柔和而神秘的光芒。 他开始按照捲轴图纸,仔细核对这艘小型星云舟的每一个关节紧要处。 终於,谢千岁摇头晃脑,神气活现宣布:“诸位,勘察无误,星云舟已然初成!” “只需加载灵石作为推进动能,便可飞行。” 第482章 故技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482章 故技 谢籍神气活现地宣布:“诸位,勘察无误,星云舟已然初成!只需加载灵石作为推进动能,便可飞行!” 此言一出,广场上眾人瞬间欢腾。 歷时月余,耗费无数心血,这艘承载著希望的小舟,终於从图纸变成了现实。 讲到灵石,当初他为了给娘亲火神宫中老祖宗祝融的雕像补充灵气,並不知晓需要多少,索性叫暮云切割了一里长的七彩灵石矿脉带著备用。虽然一路出手阔绰,用掉了些,但补充完雕像仍是剩下许多,故而这一层无须担心。 当下隨谢籍来到星云舟尾部,谢籍推开一块板子,那里预留著一个特殊的凹槽。凹槽周围铭刻著极其复杂的空间符文阵列。 “小师叔,只需將此凹槽用灵石填满,按捲轴所讲,便可连续飞行数十年,中途无须另行添加。” 洪浩闻言,便从虚空袋中掏出一坨一坨的七彩灵石,没几时便塞得满满当当。 眼见再也塞不下,谢籍合上板子,在旁边一处机关轻轻一点…… 一声低沉而浑厚的嗡鸣自星云舟內部响起,船体轻轻一震,覆盖在船身表面的流云金线编织的灵力网络,如同被注入了生命,瞬间亮起。 点点星辰砂如同被唤醒的繁星,在灵力网络中熠熠生辉,整艘星云舟宛如披上了一层流动的星河,散发出古老,神秘而又充满活力的气息。 “成了!灵力核心已激活,星云舟……完成了!”谢籍得意一笑,“大家都上来瞧瞧。” “狗日的,一艘破船有啥好瞧的……”王乜嘟噥一句。星云舟已成,意味著小师叔他们不日即將出发,他又不能隨行,甚是鬱闷惆悵。 嘴上虽是这么嘟噥抱怨,眼见大家纷纷都跃上甲板,他还是忍不住跟了上去。 这小型星云舟自然无法与洪浩先前乘坐的巨型星云舟相提並论,但麻雀虽小,五臟俱全,该有的却都有,只是更为精简。 但这也是相对而言,这小星云舟体长八丈,寻常看来已然不小。若讲巨型星云舟是成年魁梧之人,这便是青春少年,可以名曰星云舟青春版。 “这间是星云舟的驾驭中枢,控制星云舟的高低左右,前景后退……”谢籍口若悬河,滔滔不绝,“还可提前將航路灌入星图,便无需值守,亦可自动前往……” “这是大厅,平日无事大家可在此品茗聊天,消磨时光……” “这是臥室,一日千里不在话下……”谢籍摇头晃脑,意味深长,眾人还未醒悟他在讲怪话。 眾人隨著谢籍的指引,將这艘神奇的小型星云舟內部参观了个遍。从驾驭中枢到休憩居所,从饮食之所到修炼之地,无不设计精巧,功能完备,简洁舒適。 洪浩猛然想起,他乘坐的星云舟,皆有天道法则附著其上,为其提供至强保护……这自行打造的,却是少了这一层。 想到此处,不禁开口问道:“小子,阴沉木虽然坚固,若遇星空之上的星陨乱流,或强敌攻击,如何能护得周全?” 他直到现在想起梦中与星陨巨石对抗,最后力竭相撞……仍是手足酸软,心有余悸。 “小师叔,我们这小小星云舟,虽不及巨型星云舟安稳,却更为灵活……”谢籍胸有成竹,“只要操控得当,定不会相撞。” “至於法则……”谢籍挺了挺胸膛,豪迈道:“我们自己便是法则,怕个锤子。” 一番话讲得鏗鏘有力,掷地有声。 洪浩也被感染,当即点头道:“讲得好,只有自己最为牢靠……兵来將挡水来土掩,怕个锤子!我们儘快出发。” 大娘嘆口气:“唉……狗日的,星云舟既然造好,那好徒儿便要出发了……我这好徒儿什么都好,就是天生劳碌命,总也停不下来……入门十余年,在老娘身边的时光却没几天。” 言语间满是不舍。 听大娘如此讲话,洪浩心中大为感念,连忙道:“师父……徒儿也不著急,要不,要不我就晚些时间再走……我也想多陪陪师父。” 大娘摆摆手:“老娘也就隨便发发牢骚,这世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做,好徒儿你机缘造化大,要做的事情也都是大事。你一路走来,讲宿命也好,讲使命也罢,既然是落在你头上,你便好生去做……老娘总不能拖了你的后腿。” 洪浩动情道:“师父,等这桩事情完结……我便哪里都不去了,只守著师父,好好在你膝下尽孝。” 大娘哈哈大笑:“老娘也等那一天,不过眼下你还是早去早回,早些把事情办好。这样,你收拾收拾,三日后便出发吧。” 洪浩点头应承,“谨遵师命。” 大娘吩咐三日后出发,洪浩心中便盘算著临行前还有一件重要事情要做——去石鼓村南坡爷爷洪四喜坟前祭扫。 他已有许久未曾前去。 造化弄人,先前髮妻唐綰只是一缕香魂,离不得水月山庄,虽有心却无力陪洪浩祭拜。更无法为他生儿育女,让爷爷瞧见他娶妻生子这等凡人百姓眼中的人生大事。 如今星儿已能跑能跳,乖巧伶俐,又恰逢远行在即,正该带玄薇和他去给太爷爷磕个头,也让爷爷看看自己的孙媳妇和重孙。 想到此处,当下就將此事给玄薇讲了。 玄薇当即点头,柔声道:“早就该去,我去准备些香烛纸钱。” 不多时,玄薇便提著一个竹篮出来,里面装著纸钱香烛,几样新鲜水果和一壶清酒。洪浩抱著星儿,玄薇提著竹篮,一家三口便出了水月山庄,朝著石鼓村南坡方向行去。 一路上,洪浩给玄薇讲自己跟爷爷相依为命的童年时光,不知不觉便到了南坡。 坟塋周围被清理得乾乾净净,不见一根杂草。坟上的土显然是新近培过,堆得圆润饱满,没有一丝雨水冲刷的痕跡。墓碑被擦拭得一尘不染,上面的字跡清晰可见。 坟前那片小小的空地,也被打扫得十分整洁。 “这……”洪浩心中一动,立刻明白了——是姑姑苏巧。 当年他第一次出游前来爷爷坟前祭拜之时,就曾撞见苏巧也在。一问才知是她重新修葺了坟塋,並时常来清洁打扫。 如果讲那时还有希望洪浩带她出游捞机缘的一点功利心,这么多年到现在,一直坚持定期维护打扫,却断然不是做戏。 一股暖流涌上洪浩心头。这位曾经的离火宗三长老,如今真的是与他亲如姑侄。这份坚持和细心,让他心中充满了感激。 当下点了香烛,又烧了纸钱,对著坟头深深叩首。 玄薇也拉著星儿,恭恭敬敬地跪下磕头。 做完这一切,又待了一阵,这才起身返回水月山庄。 …… 九天应元府,枢机殿。 冰冷的玄玉殿壁映照著翻涌的银色雷光与律令符文,肃杀之气瀰漫。府尊那由纯粹雷霆与符文构成的光晕意识投影,悬浮在高台之上,无声翻涌,却散发著令人窒息的威压。 “你们的谋划眼下如何?可有进展?” 数道策枢使的意念波动,如同精准的算筹,悄然匯入府尊的意识。 “稟府尊,”首席策枢使的意念率先响起,冷静而清晰,“关於下界水月山庄之布局,已有进展。” “其一,针对目標內部的渗透已初步完成。属下通过一系列紧密相扣的布局,已经成功让山庄成员轻尘喝下黄粱茶,可以在其神不知鬼不觉的情形下探查其识海,获取她所见所闻所悟所感……並在关键时刻,直接操控她识海,教她做任何事情都决计不会反抗。” 府尊光晕微微波动,似在评估。 “其二,”另一道策枢使意念接上,带著一丝冰冷的遗憾,“关於外敌的培养……此子因私仇蒙蔽,擅自行动,惊动目標王乜、谢籍,更暴露其『盘瓠传承』之致命弱点,致使我方精心布置之暗棋提前报废,险些引发连锁反应,干扰全局……星殞阁已按律收回其布局『盘瓠传承』,將其彻底打回原形。此子已无利用价值,沦为废子。” 府尊光晕骤然剧烈翻涌,一道无声的雷霆意念炸响在殿內所有存在的神魂之中:“废物!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如此重要的暗子,竟因一己私愤而毁於一旦。星殞阁虽处置得当。然此等损失,岂是惩戒一废子可弥补?” 策枢使意念皆是一凛,感受到府尊那如同即將爆发的雷暴般的怒火。 “还有一事……”首席策枢使迅速接话,试图转移焦点。“通过探查轻尘识海,发现水月山庄核心成员洪浩所谋甚大,此子机缘巧合之下,竟是得了五把上古神兵,欲將其炼化为断界神剑……若是事成,后果不堪设想。” “兹事体大,决计不能让此子得逞!”府尊的意念震怒中竟似带有一丝恐惧。“断界神剑若成,其威能足以撼动天规!此乃燃眉之急!” “属下知晓,故而命令轻尘无论如何也要跟隨前往……属下將在其炼化的关键时刻唤醒轻尘出手阻止,断不会让此子炼化成功,请府尊放心。” “不过如此一来,关於混沌之子的持续监视问题就有些棘手……轻尘即將隨洪浩远行,脱离水月山庄核心圈。一旦其离开,山庄內部將失去我方有效之眼线。混沌之子状態若有异变,我等將难以及时掌握,风险骤增。” 府尊光晕的翻涌更加剧烈,显然对此极为不满:“监视混沌之子乃重中之重!轻尘隨行,山庄內部岂非成了盲区?若有变故,我等如何应对?策枢使,尔等可有后手?速速道来。” 殿內压力陡增,空气仿佛凝固。 “府尊息怒。”首席策枢使的意念依旧冷静,“卑职等已有预案。经反覆推演水月山庄人员构成,发现一人,或可成为新的、更隱蔽的监视节点。” “何人?”府尊意念冰冷。 “苏巧。”策枢使意念清晰道,“原离火宗三长老,元婴中期修为。此人经歷特殊:曾因修炼无情道,手段酷烈,结仇甚多;后因洪浩手下留情,道心崩塌,被大娘点化,幡然悔悟,洗心革面。目前依附於水月山庄,地位边缘,非核心成员,存在感较低。” “此女特质显著:其一,经歷大起大落,道心曾碎而后重塑,心境存在巨大缝隙,易受外力影响。其二,对洪浩及大娘有强烈感恩之心,渴望赎罪,此为其执念,亦为可利用之弱点。其三,修为不高不低,元婴巔峰,既具备一定能力,又不引人注目,符合『暗子』要求。其四,非山庄嫡系,情感羈绊相对核心成员较弱,策反难度理论上低於轻尘、瑶光等人。” “卑职等建议:立即启动对『苏巧』的渗透计划。可针对其『赎罪』执念,设计『救赎之路』的幻境或引导,暗示其唯有完成特定『使命』,方能彻底洗清罪孽,报答洪浩与大娘之恩。亦可利用其过往经歷,製造孤立无援或不被完全信任的假象,引发其不安,进而寻求『外力』认同……” 府尊光晕的翻涌略微平復,显然在权衡此策。 “此策可行!”府尊冰冷决断的意念响起,带著强烈的紧迫感,“然需快!准!稳!苏巧虽非核心,但经歷特殊,心智未必简单。渗透本需如水滴石穿,潜移默化,只是时间不等人,务必在轻尘隨行离开前,完成初步植入,方才不会断了对水月山庄內部的掌握……刻不容缓,你等务必做到无形无跡,因果不沾。” “若再失手,或延误时机,尔等便去雷池洗刷万年,永世不得超脱。” “谨遵法旨。”数道冰冷、死寂、如同毒蛇吐信的意念从阴影中回应,带著被催促的紧迫感。 枢机殿內,雷霆光晕无声翻涌,焦灼与急迫如同实质。 新的阴谋之网,正以最快的速度撒向水月山庄那看似平静的庭院。 …… 洪浩一家三口回到水月山庄。 “薇儿,你先带星儿回去休息。”洪浩轻声道,“我去找找姑姑,当面谢谢她这些年照看爷爷的坟塋。” 玄薇温柔点头:“应该的。姑姑这些年,確实费心了。” 洪浩將星儿交给玄薇,目送她们走向住处,自己则转身朝著苏巧平日居住的小院走去。 小院清幽,几竿翠竹在晚风中轻轻摇曳。洪浩走到门前,轻叩几下:“姑姑,在吗?” 屋內寂静无声,无人应答。 洪浩略感奇怪,苏巧姑姑平日若无他事,多半是在自己院中静修或做些女红。他推门而入,屋內陈设简洁,一尘不染,却空无一人。 “不在?”洪浩嘀咕一声,转身离开小院。他想了想,姑姑与师父大娘关係亲近,或许在师父那里。 大娘正坐在院中石凳上,正心不在焉掏鼻孔中存货,不知想些什么。见洪浩进来,她抬了抬眼皮:“好徒儿,不陪著你媳妇娃娃,跑老娘这来干啥?” “师父,”洪浩行了一礼,“我来找姑姑,她不在自己院里, 看看在不在师父你这儿。” “苏巧?”大娘笑道:“大妹子自打翠翠来了山庄,她俩倒是投缘,经常凑一块儿。估摸著这会儿在翠翠那儿嘮嗑呢吧?你去龙得水和翠翠的小院瞧瞧。” 洪浩便又寻到龙得水和翠翠的小院。王乜也在,正瞧他娘做婴孩衣服。 “先前还在我这聊天,”翠翠对洪浩讲道:“刚刚轻尘姑娘把她叫走了。” 第483章 事小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483章 事小 “轻尘把苏巧叫走了……” 水月山庄后山,僻静山谷深处。 暮靄沉沉,山谷中的光线愈发昏暗。苏巧跟著轻尘来到她平日练剑的空地,心中有些疑惑。轻尘平日都是诸事不管,埋头苦练,今日却说是练剑时心神不寧,想找人说说话。 “轻尘,你方才说心神不寧,可是遇到了什么难处?”苏巧关切地问道。 轻尘站在空地中央,背对著苏巧,身影在暮色中显得有些单薄。 “苏长老……”轻尘对苏巧,还保持著当年在离火宗的称呼。她缓缓转过身,脸上不再是平日的清冷孤高,而是带著一种罕见的脆弱和困惑,“我……我今日练剑,总是难以静心。剑意凝滯,心神不寧……好像,好像有人在暗中窥视一般。” 苏巧闻言,心中微微一凛。窥视?她下意识地扫视四周,山谷寂静,並无异样。 “轻尘,你是不是练功过於勤勉,以至身心俱疲,出现错觉?我看你还是多休息休息……”苏巧劝慰道,“劳逸结合,方能两全其美。” 轻尘摇摇头,轻声道:“不像是错觉……那种感觉……很细微,很隱蔽,如同芒刺在背。我试图凝神静气,却总被一丝若有若无的窥探感打断。而且……”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苏长老,你说……我们两个,都是从离火宗转投水月山庄的,他们对我们……会不会……终究隔著一层?” 苏巧也是见多识广,人情练达。她瞬间明白癥结所在——必是洪浩从四方山回来,讲了被限制乘坐星云舟,感觉有人对水月山庄了如指掌,好像山庄內有细作一般之后,轻尘自己想多了。 她觉得山庄眾人对她不信任,会暗中监视她的一举一动。 “轻尘,你千万莫作此想!”苏巧正经道:“我来得比你早,对不二门了解更深……他们都是善良坦荡之人,对你对我都是家人一般看待。” 轻尘点点头,苦涩道:“我也知道,大家对我都不错,师父也没有区別对待,可……可我总觉得没有完全融入大家,始终,始终像是差点什么……” “苏长老你也知晓,我以前离火宗师父,呃,就是顾於修那个老贼,便是水月山庄唐家灭门惨案的罪魁祸首,虽然我並不知晓,但,我终究是他的徒弟。”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所以我总是想为山庄做点什么,来证明自己……”轻尘咬咬嘴唇,“不过我好像什么都做不了,就像废物一般……他们,他们都太优秀了。” 苏巧嘆一口气:“我算是明白了……你天资聪颖,在离火宗鹤立鸡群,犹如眾星捧月一般……到这里,瞧见他们一个二个只如怪物一般,机缘造化大得嚇人,內心失落在所难免。” “所以你才会由失落而自卑,由自卑而自疑,才会感觉自己不被信任,生出有人暗中窥视之感。” 苏巧这一番分析不无道理,轻尘听得若有所思。 苏巧趁热打铁:“轻尘,顺其自然,何必为难自己,你不必是最优秀的那一个。大树底下好乘凉,天塌下来有高个顶著……不也很好?” “我看哪,眼下你最重要的不是练剑,而是修心。” “修心?” “心大了,事情就小了。” 一番话如同洪钟大吕,振聋发聵,轻尘眼中闪过一抹亮色。“多谢苏长老,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说罢一溜烟向山庄方向而去,全无平日矜持高雅姿態。 苏巧看得惊奇,扯著喉咙喊叫:“你跑这么快作甚?” “我去帮木棉师妹挑粪——”声音传来,人已经在极远处。 这一回轻尘叫苏巧谈心,並非星陨阁安排,而是她自己实实在在的感到困惑而求助苏巧。 苏巧站在原地,望著轻尘消失的方向,脸上带著一丝欣慰的笑意,又夹杂著些许哭笑不得的惊奇。 她没想到自己一番开导,竟让这位清冷孤高的剑修,瞬间走向了另一个极端。不过,能放下包袱,找到自己的路,总是好的。 “心大了,事情就小了……”苏巧低声重复著自己刚才开导轻尘的话,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这句话,是她这些年在水月山庄,看著大娘、洪浩他们行事,潜移默化中领悟的道理。此刻用来开解轻尘,效果似乎出奇的好。 她摇摇头,正准备转身离开这片僻静的山谷。 然而,就在她转身的剎那—— 一股难以言喻的悸动,毫无徵兆地从她灵魂最深处轰然爆发! 那並非灵力沸腾,也非境界突破的预兆,而是一种……难以形容的通透感。宛如一直笼罩在心湖之上的一层薄纱,被无形之手轻轻拂去;又仿佛堵塞在河道中的巨石,被一股沛然莫御的洪流瞬间衝垮。 “心大了,事情就小了……” 这句话,如同九天惊雷,在她自己的识海中炸响。不再是开解他人的箴言,而是化作了照亮她自身道途的煌煌明灯。 过往种种,如同走马灯般在她眼前飞速闪过: 在离火宗时的冷酷无情,视人命如草芥…… 一剑穿心时道心崩塌的绝望与茫然…… 洪浩手下留情时的震撼与不解…… 大娘点化时的醍醐灌顶…… 初到水月山庄小心翼翼,渴望赎罪、渴望融入的忐忑…… 跟著大娘和黄柳自然而然的讲出狗日卖屁眼的粗话…… 对洪浩,大娘发自肺腑的感恩…… 守护爷爷坟塋的坚持…… 开解轻尘时的自然流露…… 所有的挣扎、愧疚、渴望、感恩、释然……在这一刻,如同百川归海,匯聚成一股清澈无比,浩瀚无边的洪流! 方才开导轻尘,何尝不是开导她自己。 她一直以为自己在赎罪,在努力融入。但內心深处,那份“罪人”的標籤,那份“外人”的疏离感,始终如同一道无形的枷锁,让她无法真正“心安”。她小心翼翼地付出,渴望得到认可,渴望彻底洗刷过往。 然而此刻,那句“心大了,事情就小了”,如同钥匙,瞬间打开了这道枷锁。 她倏然明白了——真正的救赎,不是外求的认可,不是刻意的付出,而是內心的放下与包容。放下对过往罪孽的执著纠缠,包容自己曾经的迷失,也包容世间的不完美。 心若如海,自能容纳百川;心若澄澈,万物皆可映照。她无需再刻意证明什么,无需再战战兢兢。她所做的一切,无论是守护坟塋,还是开解轻尘,皆是发乎本心,源於感恩与善意,而非为了赎罪或融入。 这份本心,便是她真正的道基。 嗡—— 一股无法形容的磅礴气息,骤然从苏巧体內爆发出来。那不是灵力的狂暴衝击,而是一种源自生命本源,精神意志的升华与蜕变! 山谷上空,原本被暮色笼罩的天空,骤然亮起。 无数星辰仿佛被无形之力牵引,瞬间变得璀璨夺目。亿万道纯净的星辉,如同受到召唤,自九天垂落,化作一道直径数丈,凝练如实质的金色光柱,轰然降临,將苏巧整个人笼罩其中。 光柱之中,苏巧的身影变得模糊不清。她周身没有灵力沸腾的跡象,反而呈现出一种极致的寧静与空灵。她的髮丝无风自动,衣袂飘飘,整个人仿佛与这片天地、与这浩瀚星辉融为一体。 她的气息,以一种匪夷所思的速度疯狂攀升。 元婴巔峰的壁障,如同薄纸般被瞬间洞穿,化神初期的气息刚刚显现,便如离弦之箭般直衝化神中期、后期、巔峰。 化神与洞虚之间那如同天堑般的巨大鸿沟,此刻在她面前,竟如同坦途。 一声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巨响,在苏巧识海中炸开。她的神识瞬间扩张……山川河流,草木虫鱼,乃至虚空中的尘埃,都仿佛在她心中清晰映照。 洞虚境! 简直一步登天,从元婴巔峰,直接跨越化神大境界,驀然踏入洞虚之境! 星辉光柱骤然收缩,终於化作点点晶莹的光点,如同星辰般融入苏巧体內。 她缓缓睁开双眼,眸中不再是往日的温和或偶尔的忐忑,而是一片深邃的寧静,如同容纳了整片星空。周身气息圆融无瑕,与天地自然和谐共鸣,再无半分滯涩。 山谷中,风重新开始流动,草木轻轻摇曳,一切恢復如常。 …… 两道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身影,如同最精密的仪器,静静蛰伏。他们覆盖著冰冷金属面具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面具眼孔后那双毫无波动的眼睛,如同猎鹰般锁定著山谷中央被星辉笼罩的苏巧。 “目標高於元婴境界,入侵识海几无可能,任务失败。”为首的意念冰冷地宣告,不带丝毫感情,却蕴含著不容置疑的决断。 他们离去的速度极快,没有丝毫拖泥带水。任务失败对他们而言是常態,是执行过程中必须面对的风险。他们早已习惯。 但此刻,真正让他们心中泛起一丝不易察觉涟漪的,並非苏巧的突破,而是任务失败后必然要面对的那个存在——九天应元府。 “轻尘一走,混沌之子监视节点缺失,山庄內部將成为盲区。府尊……必然震怒。” 合该他们倒霉,苏巧不早不晚,就在他们即將实施探入识海蛊惑的当儿,竟莫名其妙升境,还是跨过化神直达洞虚。 或是名字取得好,苏巧苏巧,就是这么巧,星陨阁也只能徒嘆奈何。 然则空穴来风,未必无因,一切早就冥冥中註定。 须知苏巧当年和洪浩同行游歷之时,去到了流放贬仙的洞汀城,胡喜为了感谢洪浩相帮,將自己修炼的心得写成小册子赠与洪浩。 洪浩自己学了思无邪那一招,小册子却给了苏巧。 胡喜本就是修炼成仙之人,他撰写的心得岂同一般?必是將各个境界的关节紧要处標註清楚明白……在水月山庄这些年,苏巧一直潜心钻研,厚积薄发,不过是应在今日罢了。 洪浩原本就是要来找苏巧,先前便已经在路上,他便远远瞧见了异象,知晓姑姑正在升境,故而並未打扰。 眼见苏巧恢復如常,洪浩这才一脸欢喜上前:“姑姑,恭喜姑姑升境。” 苏巧望向洪浩,笑意盈盈,打趣道:“都是托贤侄你的福,若不是有弟媳妇在,姑姑以身相许也是愿意的。” 她与洪浩一直姑侄相称,又一同游歷,多年来一份交情格外不同,开起玩笑也是荤素不忌。 果然,洪浩老脸一红,“咳咳,姑姑莫要玩笑,玄薇听到了,怕是不依……对了,谢谢姑姑这些年一直帮我照看爷爷坟塋……” “你叫我姑姑,你爷爷自然也是我亲人,这般客气却是见外。对了,轻尘她……” 二人说话间,山庄眾人已经陆续赶至,方才的异象大家都是瞧见。知晓是苏巧升境,纷纷向苏巧道喜。 “狗日的,大妹子你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老娘也没有你这般一步登天过,都是老老实实一步一个台阶慢慢爬的。” “大娘,那是你上面没人……” 三日时光,如同指间流沙,倏忽而过。 水月山庄门前广场,气氛既带著离別的感伤,又充斥著对未知旅程的期待。 那艘名为“星云舟青春版”的小型星云舟,静静悬浮在离地三尺之处,船身流云金线编织的灵力网络流淌著柔和的光芒,点点星辰砂如同镶嵌在星河中的碎钻,果然如青春小伙充满活力气息。 大娘抱著星儿,站在人群最前方。她脸上依旧是那副大大咧咧的模样,但那双三角眼中,却比平日稍显湿润。 她扯著嗓子,声音洪亮,“好徒儿,出门在外,给老娘机灵点。老娘知你现在本事胜过为师,但你须记住,人外有人山外有山……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跑,跑不过就喊救命……活著便好,莫怕丟人。” 洪浩看著师父,心中暖流涌动。他深深一揖:“师父教诲,徒儿铭记在心。你老在家,也要保重身体,莫要太过操劳。” “狗日的,老娘还用你操心?”大娘摆摆手,將怀里的星儿往前一送,“来,乖孙儿,跟你爹说再见。” 星儿眨巴著乌溜溜的大眼睛,伸出小胖手,奶声奶气地喊道:“爹爹,我也要去。” 洪浩心中一软,竟是想起了初次离別时小鸡仔嘰嘰喳喳的情形:“星儿乖,在家听娘亲和太师父的话,嗯……他们都需要星儿保护。” 星儿竟也挺了挺小小的胸膛,“我会保护大家!” 洪浩目光一一扫过眾人,“大家放心,我们快去快回,要不了多久时间。” “好了好了!时辰不早了……”谢籍和小炤站在星云舟的甲板上,早已按捺不住兴奋,搓著手催促道,“小师叔,轻尘师叔,快上船吧。” 他和小炤对离別无甚感怀,只有对即將开始的旅程满怀憧憬。 终於,等到洪浩和轻尘上船坐好。他轻车熟路来到驾驶舱——这几日他已经演练过无数次。 嗡——! 星云舟发出一声低沉而浑厚的嗡鸣,船身轻轻一震。船尾的推进法阵骤然亮起刺目的白光!一股强大的推力瞬间传来。 隨即化作一道银色流光,撕裂长空,朝著那遥远而神秘的青丘方向,疾驰而去。 第484章 彩头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484章 彩头 浩瀚星空,星云舟平稳而迅疾。 “好无聊啊,好无聊啊……”谢籍半躺半坐,浑如一滩稀泥瘫坐木椅之上。 他是青春年少活泼的性子,最是閒不住。眼下才过一天,就叫嚷起来。 初登星云舟时满是兴奋,东张西望一切都惊奇,等星云舟行到极高处,平稳行驶,隨便一望便是漫天繁星,开始也是极为震撼,摇头晃脑在那里吟著“醉后不知天在水,满船清梦压星河。”“今宵绝胜无人共,臥看星河尽意明。”直抒胸臆。 可看得久了,星空並无变化,露出亘古永恆的模样。他的新鲜劲一过,便只觉无聊。 “小师叔,当初你坐星云舟,三个月时间却是如何消磨?” 洪浩瞧他百无聊赖的模样,笑道:“那星云舟却是庞然巨物,里面酒楼茶肆,赌坊妓馆……一应俱全,跟一个小镇差不太多,再有……” “每到一处大陆,都要停靠专门的码头,一来上下客人,二来维护补给……彼时便可下船四处行走玩耍。呃……我便是如此寻到小炤。” 说罢將在桑田大陆如何与小炤母女相遇的情形讲了一回。 谢籍听来,更是愁眉苦脸。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果然这世上,不拘什么,总是越大越好。 这小型星云舟,只能讲是吃喝拉撒不愁,可排遣娱乐,打发时间的设备设施却是没有。 而且自家的星云舟,又无外人,一路上无须停靠。那这几个月岂不是一直这样?才一天谢千岁就有些受不了……几个月下来,怕是要疯掉。 “小师叔……”谢籍眼睛滴溜溜一转,“反正无事,我们也学著来赌上一赌,打杀时间。” 无所事事,最宜吃喝嫖赌,吃喝来讲,谢大才子早就返璞归真——当年他可是醉倒在臭水沟被洪浩和瑶光捡到的。 洪浩知他閒极无聊,自是无可无不可,笑道:“你想如何赌?我赌起来可是没有输过……” 谢籍不以为然,“嘻嘻,小师叔你怎生大言不惭?若讲实力,你原是菜鸟。譬如象棋围棋,我便是让你几子也轻鬆拿下。” 洪浩一呆,这小子虽讲得狂妄,却是实情。若是讲须靠脑子的博弈,自己定然会被谢籍犹如砍瓜切菜,输得屁滚尿流,流水落花。 当下悻悻道:“那你小子要如何赌?” 谢籍笑嘻嘻道:“小师叔你是长辈,我自然不能占你欺头……你最擅长是哪样,我们便赌哪样。” 洪浩一听谢籍让他选最擅长的,顿时也来了精神,腰板都挺直了几分。你小子再是天才中的天才,未必还能犟得过老天爷餵饭。 说来他每次赌博,谢籍这小子从未在场瞧见,原是未见过他的赌神风采,那今日便要让你知晓什么是天高地厚……厚顏无耻。 他心中暗喜,表面不动声色:“小子,这可是你说的。別的我不敢讲,但要说摇骰子猜大小,你小师叔我也还颇有……颇有心得。” “好,既然小师叔如此篤定,那我便与小师叔赌大小!”谢籍自小爱风流,声色犬马无一不精。 谢籍也不废话,从储物袋里摸出一副白玉骰子和一个紫檀木骰盅。这骰盅入手温润,內壁光滑,一看就不是凡品。也不知这小子何时得来。 “小师叔,看好了!”谢籍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他手腕轻抖,骰盅如同活物般在他掌心旋转起来,动作瀟洒飘逸,带著一种奇特的韵律感。三颗白玉骰子在盅內叮噹作响,声音清脆悦耳,如同珠落玉盘。 “啪!”谢籍手腕猛地一顿,骰盅稳稳扣在桌上。 “小师叔,是大是小?”谢籍笑容灿烂。 他刚才这一手,看似隨意,实则暗含了多种手法,干扰听觉和视觉判断。更重要的是,在他扣下骰盅的瞬间,他左手小指极其细微地,如同弹琴般在桌面上轻轻一叩。 一道肉眼根本无法察觉,比髮丝还要纤细千倍的淡金色流光,如同活物般,悄无声息地没入紫檀木骰盅底部。 那是他提前铭刻在骰盅內部的“偷天符”被激活了!此符乃远古符法残篇所载,极其精妙,能於无声无息间,以神念为引,细微操控盅內骰子的点数。其波动之微弱,绝难发现。 “嗯……我猜……大!”洪浩斩钉截铁地说道。 他感觉这次点数不小,反正老天爷餵饭,都是靠直觉喊出大小,从无差池。 谢籍心中暗暗吃惊:“狗日的,小师叔的气运当真不是闹著玩的……”这骰盅被他动了手脚,他自然是能感知骰盅內的点数——此刻三枚骰子,正是四,五,六三个点数。 “小师叔……”谢籍望著自信满满的洪浩,慢悠悠道:“方才只讲赌一赌,却忘了加个彩头,不拘大小,总要有个彩头方有意思才好玩……对吧?” 洪浩一愣,旋即笑道:“你银子灵石这些都不缺,却要赌什么?再讲,我是包贏不输,也不好意思要你一个晚辈的东西……” 谢籍心中暗喜,却摇摇头正经道:“小师此言差矣,都讲赌场无父子,不管如何,总要有彩头才显得刺激有趣……” 他心中早有盘算——这趟出来,若直奔青丘,合了神兵又折返水月山庄,那却只是舟车劳顿简直白白出来一趟……总要四处走走停停,看看不同风土人情方才不算白跑一趟。 若是直接给小师叔讲,小师叔各处都是走过,且经歷过太多事情,眼下心態早就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未必肯答应。但若是赌输了,那却不好赖帐。 果然,洪浩见他如此讲话,便挠挠头:“那你讲要如何?想要什么彩头?” “谁个输了,须答应对方一件事情。”谢籍立刻顺杆爬道。 “好,依你便是。”洪浩自信满满,篤定自己不会输。“开吧。” 谢籍按捺住心中狂喜,“小师叔,君子一言駟马难追……” 他边讲边伸手去揭骰盅,就在他手指触碰到盅盖的剎那,心念微动。 盅內,那三颗原本呈现为“四、五、六”的白玉骰子,在“偷天符”无形之力的牵引下,如同被无形之手操控,极其轻微,毫无声息地翻动了一下。 “开!”谢籍揭开骰盅。 盅內,三颗白玉骰子静静地躺著:一、二、三。六点,小。 洪浩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眼睛瞪得溜圆:“一、二、三……小?怎么可能?”他明明感觉是大啊! 都讲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谢籍这小子反其道而行之,洪浩的滔天气运也抵不过他的无赖手段。 作弊?这世间的所有不正经的谋划操弄,被发现知晓露出了马脚才叫作弊。 谢籍自然是深諳此理,“小师叔,愿赌服输。”这小子笑嘻嘻道:“现在你须答应我一桩事情。” 洪浩心中惊骇,因为之前入魔黑化时输过一场,让他警醒惕惕,但眼下……莫非自己又做了什么有违天道的事情? 思来想去,自己后来虽未吃斋念佛,但也再未滥杀虐杀,不应该啊。 莫非…… “小师叔?”谢籍瞧出了洪浩若有所思的模样,但並不知他心中所想,只道他输了还在惆悵。 洪浩醒转过来,不再胡思乱想,输了就输了吧,反正输给这小子……不丟人。这小子不是一般人啊,之前打赌他三天炼气三层不也是输了么。 “嗯,愿赌服输,我自不会赖帐……讲吧,你要我做何事?” “嘻嘻……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就是我们也沿途停靠停靠,吃一吃当地美食,看一看风土人情,让小子这一趟也不白来。” 谢籍讲出了自己的要求。 洪浩看著盅里那刺眼的“一、二、三”,六点小。 “狗日的……邪门了……”洪浩挠著头,百思不得其解,只能认栽,“行行行,愿赌服输。不就是沿途停靠吃吃喝喝玩玩嘛,依你便是……不过说好了,不能太耽搁时间。” 小师叔英明。”谢籍眉开眼笑,赶紧拍马屁,“放心放心,咱们就挑几个顺路的大陆,尝尝特色美食,看看风景,绝不耽误正事。” 其实並非这小子贪玩好耍,而是先前听了洪浩讲乘坐星云舟的奇遇,把握了一处大家都不曾注意的细节,心中早有谋划。 但眼下並不十分篤定,才想出这一层来遮掩,若是猜想有错,便不去提,若是果真不出所料…… “小师叔,还来么?”谢籍拿著骰盅晃悠,一脸坏笑,十分討打。 洪浩一愣,狗日的,这是蹬鼻子上脸啊。 可要是再输…… 就在这时,一直在旁边好奇围观的小炤不乐意了。她看到哥哥输了,小嘴撅得老高,大眼睛里满是不服气。 “哼,哥哥才不会输。”小炤气鼓鼓地跳到谢籍面前,叉著腰,“狗日的谢小子,你龟儿子肯定耍赖了。来来来,姑奶奶我要跟你赌。” 跟著好人学好人,跟著神婆跳大神——小炤本就不諳世事,在大娘黄柳言传身教的薰陶下,狗日卖屁眼已经是张口就来。 谢籍一愣,看著眼前这个气鼓鼓的小丫头(按辈分却是他姨),哭笑不得:“小炤姨,这……这怎么是耍赖呢?小师叔那是……嗯……今天手气不太好。” “我不管,我就要跟你赌。”小炤不依不饶,指著桌上的骰盅,“姑奶奶也要猜大小,我要是贏了,就说明你狗日刚才耍赖。” 小姑娘糊涂,脑子不够用,算不来帐。她要是贏了,却只能证明谢籍並无耍赖。 “好好好!”谢籍立刻换上和蔼可亲的笑容,討好著对小炤说,“小炤姨想玩,当然可以。不过,咱们玩小一点,就赌一颗糖豆,好不好?”他故意放低姿態。 “不要糖豆。”小炤摇头,大眼睛滴溜溜一转,“我要是贏了,你以后要叫我……叫我……”她一时想不出合適的称呼,毕竟谢籍一直叫她小炤姨。 谢籍眼珠一转,立刻顺杆爬:“小炤姨要是贏了,以后我见你就叫老祖宗,而且,我还学狗叫。” 狗的老祖宗能好到哪去?跟八百个心眼子的谢千岁比起来,头脑简单的精神小妹简直就是襁褓婴儿。 “嗯……这还差不多。”小炤满意地点点头,“那……要是你贏了呢?”总算提前想到这一层。 “我贏了……”谢籍想了想,笑道,“我要是贏了,小炤姨就……就让我摸一下你的尾巴?”他试探著说,毕竟小炤的尾巴蓬鬆可爱,手感极佳。 “好,一言为定。”小炤爽快地答应,还得意地晃了晃身后那条蓬鬆火红的大尾巴。 谢籍手腕轻抖,骰盅再次旋转起来,动作依旧瀟洒飘逸。 但这一次,他心中打定了主意:这一次必须小炤贏,让小师叔无话可说。 “啪!”一声脆响,扣盅。 “小炤姨,猜大猜小?”谢籍笑容可掬。 小炤煞有介事地闭上眼睛,假意感应了一下,然后脆生生地喊道:“小!” 谢籍心中暗笑:小炤姨,你的运气跟小师叔没法比啊……他神念早已探知盅內点数——,十三点大。但他要让它变成小。 “开!”谢籍大喝一声,在揭开骰盅的瞬间,心念急转。 盅內,那三颗原本呈现为“三、四、六”的白玉骰子,在“偷天符”无形之力的牵引下,如同被无形之手操控,极其轻微、毫无声息地翻动了一下。 揭盅呈现三枚骰子,一、二、三,六点小! “哇,是小,是小!我贏啦……”小炤高兴得跳了起来,拍著手欢呼,“狗日的谢小子,快叫,快叫老祖宗,学狗叫……” 洪浩看得分明,心中更加鬱闷。小炤贏了,那却证明谢籍那小子並无耍赖。 谢籍立刻站直身体,恭恭敬敬地对著小炤行了一个大礼,用諂媚的语气喊道:“老祖宗,小炤老祖宗!谢籍服了,心服口服。老祖宗果然厉害,” 紧接著,他毫不犹豫地:“汪!汪!汪!” 学了三声狗叫,学得惟妙惟肖,还带著点討好的意味。 旋即对著洪浩挤眉弄眼道:“小师叔,要不你也再来一回,说不得就翻身上炕了……” 洪浩只觉这小子面目可憎,死不足惜。 他鬱闷归鬱闷,却不敢再试,只因刚才输了,心中已有了猜测——要讲亏心事,那便是阴沉木这一桩来得有些……不正。 虽然禪林寺那帮和尚尼姑不是善男信女,可自己和顺子终究是用强力抢夺而来。就算自己丈母娘给自己讲做大事不拘小节,可终究还是有些违和。 “初心,手段,结果……只有结果重要么?” “禪林寺那帮和尚尼姑,表面慈悲,內里齷齪……可强取豪夺,终究……” “阴沉木……那横樑……” 他思绪纷乱,如同陷入泥沼。对禪林寺行径的不齿,与自身手段不够光明正大的隱忧,在心头反覆撕扯。他並非迂腐之人,深知这世间有时需行非常之事,但那份微妙的违和感,如同心湖上的一丝涟漪,始终难以平息。 就在他心神恍惚,意识沉入这自我拷问的漩涡深处时—— 一个声音,毫无徵兆地,直接在他识海最深处响起! 那声音並非言语,而是一道极其古老、沧桑、仿佛跨越了无尽岁月的意念波动。它带著一种难以言喻的厚重感。 这意念平静无波,却蕴含著一种洞穿世事的淡然与……讚许。 “你……没有做错。” 洪浩浑身剧震,如同被一道无形的雷霆劈中,他猛地睁开双眼,瞳孔骤然收缩。一股寒意瞬间从尾椎骨窜上头顶。 “谁?” 第485章 伐异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485章 伐异 “谁?” 洪浩在心中厉声喝问,神念如同狂潮般扫过整个星云舟。 谢籍和小炤还在嬉戏打闹,大声的说著话儿,轻尘上船一直在自己房间打坐修炼,到现在也没出来……没有任何异常,没有任何外来的气息。 显然他们都不曾听见这声音,不知晓这道声音的存在。 这声音飘忽,像是来自浩瀚的宇宙深处,又像是来自星云舟內……大有咫尺天涯之感。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落在了脚下坚实的船板……船板之下,便是那根来自禪林寺大雄宝殿的阴沉古木打造的龙骨。 一个荒诞又惊悚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洪浩脑海。 这阴沉木……作为禪林寺大雄宝殿的横樑,承受了千年香火供奉,聆听过无数梵音禪唱。它曾是佛殿的脊樑,是佛法庄严的象徵。但此刻,洪浩却清晰地感觉到,这沉寂的古木深处,似乎……似乎承载著什么…… 难道……这沉寂了千万年的古木之中,竟禁錮著一道……古老的神识。 “小友果然聪慧,正是。”那道意念似乎知他所想,再度在他识海中响起,依旧平静无波,却带著一种难以言喻的沧桑和……一丝极其微弱的熟悉感。 “你是谁?” “小友不必惊慌,我们曾有一面之缘……”意念平和,如同山涧清泉流淌,“吾乃米耒。或者讲,我乃弥勒一缕分身。” 米耒?洪浩心中诧异。倏然想起那个在星云舟上与他论道、下棋、教他输了就掀棋盘的胖子? 灵儿曾推测他是弥勒,当时他也未曾在意,不曾想竟然真的是。 不过他彼时既与自己相见,又怎会……禁錮在这阴沉木里? “是你……”洪浩惊骇莫名,“你怎会在此?” “你所见的米耒,是吾另一缕分身。”意念解释道,“我这一缕分身已被禁錮於此木之中……也不知多少岁月了。” “禁錮……为何?”洪浩心中掀起惊涛骇浪。米耒……弥勒菩萨……未来佛。谁能禁錮他?谁敢禁錮他? 意念知他所想,解释道:“是阿弥陀佛將我囚於阴沉木……大雄宝殿布置了无上精妙阵法,教我我不得动弹。” 想不到它被作为横樑安放在大雄宝殿,竟然是为了镇压。阴差阳错,它被顺子强行剥离佛殿,炼化为星云舟的龙骨,脱离了那浩瀚佛力的禁錮,眼下恐是才醒转过来…… 洪浩听来,心中惊骇不已,怎生佛家自己人竟会对付自己人? 他虽不喜佛门,但基本的佛家常理还是知晓——佛家有横竖三世佛。 横三世佛按空间划分为东方药师佛,中央如来佛,西方阿弥陀佛。 竖三世佛按时间划分为过去燃灯古佛,现在如来佛,未来弥勒佛。 意念沉默了片刻,像是在回忆那遥远的过往,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悲悯与无奈。 “没什么好奇怪的,只因……道不同。党同伐异,古今皆是如此,慨莫能外……” “道不同?”洪浩更加困惑。 “彼岸净土,花开见佛,接引眾生,离苦得乐……此乃阿弥陀佛之大愿,亦是西方极乐世界之根基。”意念缓缓道来,声音平静,却蕴含著一种看透世事的沧桑,“此道……慈悲广大,普度眾生,確是无上法门。” 洪浩不置可否,阿弥陀佛的净土法门,金银珠宝堆砌的西方极乐世界,呵呵。 “然……”意念话锋一转,“此道……亦有其局限。净土虽好,终是彼岸。眾生往生,离此浊世,固然得享清净安乐,然……此方世界,又当如何?” 洪浩心中一动,似乎捕捉到了什么。 “吾之道……不同。”意念的声音陡然变得清晰而坚定,带著一种宏大的愿力,“吾愿……於此五浊恶世之中,开龙华之会,建人间净土。令眾生不离娑婆,即身成佛。令此方世界,秽土转净,浊世成莲。” “人间净土?”洪浩心神剧震。他瞬间明白了米耒(弥勒)之前为何会说“真正的仁,有时需要拿起屠刀”,为何会说“园丁修剪枝叶,看似残忍,实则是为了整株花木的生机。” 他要的不是逃避,而是改造。他要的不是接引眾生去净土,而是要將这污浊的世间,改造成净土。 “此念……与净土法门,终究相悖。”意念的声音带著一丝苦涩,“阿弥陀佛慈悲,不忍见眾生沉沦,欲引渡其往生极乐,脱离苦海。而吾……却要眾生直面此界污秽,於此间修行,於此间成佛。” “吾欲於此界建立净土,便需涤盪污秽,扫除魔障。此中……免不了雷霆手段,金刚怒目。此……与阿弥陀佛之纯然接引、慈悲摄受,终究不同。” “分歧日深,渐成道爭。”意念的声音带著无尽的沧桑,“吾之一念化身行走世间,点化有缘,播撒『人间净土』之种。然……此举被视为动摇净土根基,扰乱佛法清净。” “最终……阿弥陀佛座下尊者,借禪林寺大雄宝殿千年香火愿力与佛门禁制,將吾这一缕本源神识……封镇於此横樑之中。名为供奉,实为囚笼。以无边佛法日夜消磨,欲使吾……放弃此念。” 他是未来佛,现在还是菩萨,法力神通自然是干不过。 洪浩听得目瞪口呆,心中翻江倒海。他万万没想到,这看似普通的阴沉木横樑背后,竟隱藏著佛门內部如此惊天动地的理念之爭……未来佛弥勒,竟被阿弥陀佛一脉镇压於此。 “那……那日与我论道、下棋的米耒……”洪浩艰难地问道。 “那是吾感应到你之气息,尤其……是你身上那『离火』本源中蕴含的一丝『焚尽污秽、再造乾坤』的意蕴,与吾『涤盪浊世、建立净土』之念隱隱相合。” 意念解释道,“ 佛道本是同源,我化形相见,点化於你。望你能明悟,有时『拿起屠刀』,非为杀戮,实为……大慈悲!” “你取此木,断其佛殿根基,破其禁制……於吾而言,恰是……解脱之机。”意念的声音带著一丝释然和……一丝期待,“此木如今化为星舟龙骨,载你远行,亦是……吾道重光之始。” “小友,你无需愧疚。你之所为,非是强取豪夺,实乃……破开枷锁,释放真灵。此乃……大功德!” “对了,你无须担忧,那小子作弊了,不过你看不出来。”意念讲到此处,隨即沉静再无声响。 洪浩呆立当场,久久无言。 他识海中,那古老沧桑的意念余音裊裊,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惊涛骇浪。 当真是冥冥中自有天意。这弥勒佛的理念,与他何其相似——道家成仙飞升,佛家往生极乐,都是不管这个世间,教人一走了之。 他要斩断飞升之路,將剩余不多的灵气留在这个世间,弥勒要度化世人,就在这世间立地成佛……且不管终局如何,总是活在当下,造福此间。 他缓缓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波澜壮阔。將手轻轻按在身下的船板上,感受著那冰冷而坚实的阴沉木。 这一次,他仿佛能触摸到一丝……沉睡的、古老的悸动。那不再是冰冷的死物,而是一个被禁錮了千万年,终於重获自由的……宏大意志! 星云舟依旧在浩瀚星空中平稳而迅疾地飞行,窗外是亘古不变的璀璨星河。 但洪浩知道,有什么东西……彻底不一样了。 这根承载著他们前往青丘的阴沉木龙骨,这艘寄託著希望的星云舟……其深处,不仅隱藏著一个远超他们想像的古老秘密,更承载著一位未来佛……涤盪浊世、建立人间净土的宏愿。 “小师叔……你,你这是作甚?”谢籍和小炤终於注意到洪浩的异常,惊奇问道。 此刻洪浩四肢著地,像狗一般爬在甲板上,倒像是配合谢籍刚才“汪汪汪”的学狗叫。 小炤也看得奇怪,“哥哥,是小炤贏了,该谢小子趴地上呀,你,你干嘛学小狗……” 洪浩尷尬起身,“咳咳……我是检查地板是否牢靠,须知这下边是无尽星空,万一破了漏下去……恐会迷了方向。” 他解了疑惑,心情大好。不等二人讲话,又接著对谢籍道:“小子,刚刚输了,我不服气,再来。” 谢籍並不知晓洪浩已经知晓他作弊,自然应战,笑嘻嘻道:“来就来……小师叔,小侄我怕你输得底裤都不……” 这本是一句赌场常讲之话,他不过是顺口讲来,但讲到此处,他却生出恶趣——若是真能瞧见小师叔输得底裤都不剩,那却有意思。 “小师叔,这回我们彩头就——谁输一回就脱一件衣裳。不许半途退出,脱光为止,敢不敢来?” “好!”洪浩爽快应道,声音洪亮,“就依你,谁输一回脱一件衣裳,脱光为止。谁半途退出谁是狗日的王八蛋!” 眼见小师叔如此爽快答应,谢千岁反倒一愣。他篤定洪浩决计瞧不出他作弊手段,暗忖恐怕是方才小炤贏了让他生出了错觉……嗯,应当是如此。 想到此处,谢籍款款放下心来。好像已经看见小师叔双手捂著唧唧瑟瑟发抖的可怜模样。 “小师叔痛快!”谢籍搓著手,兴奋得几乎要跳起来,“来来来,小炤姨作证,咱们这就开始。”他迫不及待地就要去拿那副做过手脚的紫檀木骰盅。 “且慢!”洪浩突然抬手阻止。 谢籍一愣:“小师叔?莫不是……怕了?”他故意激將。 “怕?”洪浩嗤笑一声,“狗日的,你小师叔怕过谁?只是……用你的骰盅骰子,我总觉著心里不踏实。”说罢慢悠悠望向那副白玉骰子和紫檀盅,“谁知道你小子有没有在里头搞名堂?” 他著实是看不出谢籍作弊的手段,但弥勒既然已经明確提醒过他,自然不能再用这小子的东西。 谢籍心中咯噔一下,脸上笑容却不变:“小师叔说笑了,我谢籍光明磊落,岂会做那等腌臢事?这骰盅骰子都是正经玩意儿。” “是不是正经玩意儿,你说了不算。”洪浩大手一挥,“要玩,就用我的傢伙事儿。” 说罢,他缓缓从虚空袋中掏出一块拳头大小、流光溢彩、散发著浓郁纯净灵气的七彩灵石。 “灵儿。”洪浩在心中呼唤。 “在呢,老爷。”灵儿清脆的声音响起,瞬间闪现。 “给我把这灵石削成三颗骰子,要大小均匀,稜角分明。”洪浩大喇喇吩咐道。 “好嘞。”这对灵儿来讲自然是不在话下,眨眼间,三颗晶莹剔透、稜角分明、散发著柔和七彩光晕的骰子便出现在他掌心。 旋即洪浩目光一扫,隨手从旁边茶桌上拿起一个普通的白瓷茶盅,掂了掂:“就用这个当骰盅好了……够大,够响。” 谢籍看著洪浩手中的七彩灵石骰子和那个普普通通的白瓷茶盅,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如同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狗日的,小师叔这是釜底抽薪啊! 他那“偷天符”是铭刻在紫檀木骰盅內部的,需要特定的材质和符文结构方能生效。这普通的白瓷茶盅和七彩灵石骰子,他的神念操控根本无法实现。 “小……小师叔……”谢籍声音都有些发颤,“这……这不太好吧?这茶盅……它……它不专业啊。摇起来声音不好听……” “少废话。”洪浩眼睛一瞪,“就用这个,你摇还是我摇?” “我……我摇吧。”谢籍一咬牙,硬著头皮接过茶盅和那三颗沉甸甸、灵力逼人的七彩灵石骰子。此刻若是怯场了,那却此地无银三百两,叫小师叔抓了把柄。 他手腕颤抖著,將骰子放入茶盅。没有符咒加持,没有神念引导,他只能硬著头皮凭真本事摇。 “啪!”谢籍扣下茶盅,声音远不如之前清脆。 “小师叔,押大押小?”谢籍强自镇定。 洪浩想也不想,钉截铁:“大!” 谢籍颤抖著手揭开茶盅——四、五、六,十五点大。 “脱吧……”洪浩望著谢籍微微一笑,“第一件。” 谢籍面如死灰,磨磨蹭蹭地脱下了最外面的锦缎长衫。 “再来。”洪浩意气风发。 “啪。”扣盅。 “小。”洪浩道。 开盅:一、二、三。六点,小。 “脱。”洪浩平静地说。 谢籍哭丧著脸,脱下了里面的丝绸衬衣。 “再来。” “啪。” “大。” 开盅:五、六、六。十七点,大。 “脱。” …… 几把下来,谢大才子便已经赤膊,下面也只剩一个薄薄的底裤。 再来一把,当真就是输得底裤都不剩。 “狗日的……”洪浩莞尔一笑,望著底裤的隆起,“你本钱虽比不过大师伯,倒也算得雄厚,三妻四妾也是应付得来。” “小师叔……”谢千岁哭丧著脸,捂住襠部,“小师叔气运滔天,小侄服气了……还望体恤小侄——” 他话未说完,异变陡生! 原本平稳航行的星云舟青春版,毫无徵兆地剧烈一震!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推了一把。 覆盖船身的流云金线灵力网络瞬间光芒狂闪!镶嵌其上的星辰砂疯狂闪烁,仿佛隨时会熄灭。 “啊——”小炤惊叫一声,被巨大的惯性猛地甩向船舷!洪浩眼疾手快,一把將她捞住,护在怀中。 谢籍更是猝不及防,站立不稳,这突如其来的剧烈顛簸让他双脚离地,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风箏般向后拋飞。 “噗通。”一声闷响,谢籍重重撞在船舱壁上,摔得七荤八素,眼冒金星。更要命的是,他下意识捂住襠部的手被撞开,那仅剩的白色丝绸底裤在剧烈的晃动中显得更加岌岌可危,几乎要从腰上滑落。 “怎么回事?”洪浩一手死死抓住船舷边的固定物,一手护著小炤,大声喝道。他神念瞬间扫向船外。 只见侧前方的浩瀚星空中,一艘庞大到难以想像的巨物,正以惊人的速度,几乎是贴著他们的小星云舟,轰然驶过。 那才是真正的星云舟。体长千丈,巍峨如山。船身覆盖著厚重的玄色金属装甲,装甲上铭刻著复杂古老的符文,流淌著暗沉的能量光芒。船头破开层层空间涟漪,散发出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与这庞然巨物相比,洪浩他们的青春版星云舟,简直就像大象脚边的一只小蚂蚁。 “狗日的会不会开船!”谢籍愤怒骂道。 偏偏此刻,巨大的星云舟却慢了下来,发出刺耳警报。 “影响航路安全,必须清除!” 第486章 胖厨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486章 胖厨 “影响航路安全,必须清除!” 洪浩听得分明,脑袋嗡地炸响,头皮发麻。 他知晓星云舟执法者的力量,那可是天道法则。 隨著警报声响起,一道无法形容的,如同实质般的恐怖威压,如同无形的巨手,猛地从巨型星云舟上爆发出来,瞬间笼罩了洪浩他们的小型星云舟。 这股威压並非针对某个人,而是纯粹针对这艘小船本身。冰冷、死寂、不带一丝人类情感,只有一种按部就班,公事公办的漠然。 “谢小子,赶紧开船跑!”洪浩大吼一声。他毕竟是被法则附身过,知晓法则冰冷无情,但並非盲目杀戮,只要让它判定小船对它並无威胁即可。 跟法则对抗毫无意义,输了舟毁人亡,贏了……啥也捞不著。故而眼下的最优解就是跑。跑得远远的,脱离它的威胁判定范围。 毕竟小船的优势就是灵活。 “狗日的!”谢籍也被那恐怖的威压嚇得魂飞魄散,哪里还顾得上自己只穿著一条单薄的底裤,甚至那底裤刚才在剧烈动作中已经滑落到大腿根。 只不过生死关头,哪里还顾得上这些细节。 “大家抓稳了!”谢籍怪叫一声,双手牢牢抓住控制方向的操纵杆猛地一推。 小星云舟船尾的推进法阵瞬间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刺目白光,一股强大的推力瞬间传来。 船头调转,巨大的惯性將船內所有人都狠狠甩向船舱壁。 “啊——”小炤尖叫著被甩飞出去!洪浩眼疾手快,一把將她捞住,死死抱在怀里,自己则用后背重重撞在舱壁上,疼得齜牙咧嘴! 轻尘在自己房间不知如何,不过听著传来砰砰的闷响,想必也不好过。 而驾驶舱的谢籍……更是惨不忍睹! 他整个人被巨大的惯性狠狠拍向驾驶台,那张俊脸直接糊在了符文光球上。更要命的是,那条底裤在这剧烈的转向和撞击下,终於……彻底滑落。 “我日——”谢籍羞愤欲绝。但他双手依旧死死握住操纵杆,根本腾不出手去提裤子! 莫法,谢大才子只得光著屁股,上半身趴在驾驶台上,脸贴著光球,双腿岔开蹬地维持著操控。 狼狈是狼狈了点,保命要紧。 就在此刻,巨型星云舟一道身影,如闪电般,瞬间从船內內激射而出,化作一道流光,朝著洪浩他们的小船追赶而来。 那速度快得惊人,远超寻常修士的御风御剑。几乎是眨眼间,那道流光便已逼近小船后方。 洪浩等人看得分明,那是一个……身材圆胖、穿著油腻围裙、手里还拎著一把……菜刀的中年男子,看其打扮不像乘客,多半是舟上厨房里的一个普通厨子。 这却並不奇怪,法则本就是隨机附身船上眾人,洪浩记得,上次乘船时,赌坊那个摇骰盅的美女庄家嫣然,也曾被附身过一次。就是他讲人家笑起来真好看,像春天的花一样那个。 厨子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双目空洞无神,瞳孔深处倒映著冰冷的法则符文。 他身体僵硬,动作却精准得可怕,手中那把普通的精铁菜刀,此刻却散发著令人心悸的、扭曲空间的法则之力。 “目標锁定。执行清除。”冰冷的声音从厨子口中发出,毫无感情。 话音未落,那被附身的厨子,对著前方疯狂逃窜的小星云舟,隔空挥动了手中的菜刀。 没有惊天动地的刀气,没有华丽的刀光。 但就在他挥刀的瞬间,洪浩等人只觉得小船周围的星空猛地一暗……一股无形的,带著绝对切割和抹除意志的法则力量,瞬间降临。 谢籍立刻操控小船极速转向…… 一道无形的刀气,擦著小船的右舷掠过。船体覆盖的流云金线灵力网络瞬间被切开一道平滑的口子。切口处光滑如镜,镶嵌其上的几颗星辰砂无声无息地化为齏粉。 那厨子一击落空,空洞的眼中毫无波澜,但依旧是穷追不捨,再次举起了手中的菜刀。 厨子第二刀挥出! 这一次,无形的法则刀锋直指小船的核心龙骨。 谢籍牙关紧咬,操纵杆一拉一推,小船再次剧烈转向。船头猛地抬起,向著上方一片漂浮著巨大冰晶碎片的区域衝去。 “狗日的,给我躲开啊。”谢籍目眥欲裂,光溜溜的屁股都绷紧了,几乎將操纵杆掰断。 小船险之又险地擦著一块巨大的冰晶堪堪掠过! 刷—— 法则刀锋斩在冰晶上,那坚硬无比的万年玄冰,如同豆腐般被无声无息地切成两半,断面光滑如镜。 此刻当真是修为再高,也怕菜刀……不等几人喘息,胖厨子身形一闪,竟然瞬间出现在小船正前方。堵住了去路!手中的菜刀高高举起,对著小船船头,就要劈下! 这一刀若是劈实,整艘船怕是要被从中剖开。 “完了……”谢籍眼中闪过一丝绝望,距离太近,根本避无可避。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 洪浩脚下的龙骨,发出微弱却坚定的嗡鸣……像是梵音清唱,又像是远古的呼唤。 那厨子高高举起的菜刀,动作猛地一滯……他空洞的眼中,法则符文剧烈闪烁,衝突,仿佛有两股力量在他体內对峙。 这便足矣。 砰—— 小船狠狠撞在了厨子身上。巨大的衝击力让船身剧烈震颤,胖厨子瞬间被撞得倒飞出去,在星空中如皮球翻滚。 恐是被撞脱离了巨型星云舟的警戒范围,被撞飞在星空中翻滚的厨子,身体猛地一僵。 他眼中冰冷的法则符文如同潮水般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茫然、惊恐和……深入骨髓的剧痛感。 啊——”一声悽厉的惨叫,在寂静的星空中响起,这才是属於他本人的声音。 显然,他被拋弃了。 执法者有严格的警戒范围,一旦超过这个最大距离,它便会脱离依附者返回星云舟。 此刻小船已经远远偏离了巨型星云舟的航路,想是不在执法者的威胁清除规则之內,那庞大的船影在远处微微调整方向,继续平稳地驶向远方,很快消失在视野尽头。 船舱內一片死寂。 谢籍瘫在驾驶台上,光著屁股,脸贴著光球,大口喘著粗气,浑身被冷汗和血水浸透,劫后余生的虚脱感让他连手指都不想动一下。 洪浩扶著船舷,看著星空中那个绝望挣扎的身影,脸色复杂。 小炤从洪浩怀里探出头,大眼睛里充满了惊恐和好奇,看著那个翻滚的人影。 “吱呀——”轻尘的舱门打开,“发生什么事?”一张俏脸此时却是青一块紫一块,全然不知自己差点东一块西一块。 谢籍连忙將滑到脚踝的底裤飞快拉上。 “小子,”洪浩深吸一口气,沉声道,“还能动吗?把他……捞上来。” “啊?”谢籍一愣,隨即苦笑,“小师叔……我们这破船……自身难保啊……而且他狗日的方才还想砍死我们……” “他先前不是他。”洪浩打断他,声音坚定,“他只是被执法者附体而已,这个说来话长,你先救人……” 见小师叔讲得认真,谢籍艰难起身,操控著受损的小星云舟,小心翼翼地朝著那个在星空中无助翻滚的胖厨子靠了过去…… 厨子被小船捞进船舱,身体还在无意识地抽搐,脸上满是惊惧和痛苦。 趁著这当儿,洪浩將星云舟执法者的事情给大家讲了一回,眾人这才知晓缘由。 他最后道:“看此人装扮,只是普通厨子,全然不知晓发生什么事情。” 终於,等这人恢復过来,瞧见洪浩几人,还只疑自己在做梦。 “额……额滴神啊……”他喉咙里发出一声嘶哑的的惊呼,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这……这是哪里么?额……额咋在这咧?” 洪浩听来,莫名熟悉,猛然想起这口音却似当年游歷之时的黥国人讲话。 他挣扎著想坐起来,但浑身剧痛,尤其是胸口,像被大锤砸过一样,让他忍不住又呻吟出声:“哎呦……疼滴很……疼滴很……” 洪浩赶紧按住他:“別动,你受伤了,先躺著別动。” “你……你们是谁么?”胖厨子惊恐地看著洪浩,又看看其他人,眼神里充满了无助和害怕,“额……额奏在船上后厨切墩墩么……咋……咋一哈奏到……到外头咧?还……还飘到星星里头咧?额奏是个厨子么……额莫钱……也莫本事……” 他语无伦次,口音浓重,夹杂著恐惧和不解。显然他对刚才被附身,自己提著菜刀追砍小船,然后被拋弃在星空的事情,毫无记忆。 他只记得自己在厨房切菜,然后……就莫名其妙地出现在这艘破破烂烂的小船上,浑身骨头都要散架一般疼痛。 “莫事,莫事,”洪浩儘量放缓语气,用他能听懂的话安慰道,“你莫事咧。你奏是……奏是……不小心从大船上掉下来咧,额们把你捞上来咧。” 旋即问道:“你叫个啥名字咧?” “额叫竇十五,在那大船上掌勺,额滴手艺……好得很……” “竇十五……竇十五……”谢籍念叨著这个名字,突然笑道,“哈哈哈,你狗日的……这个名字却有趣得紧……” 眼见眾人都是一脸疑惑不解模样,这小子忍住笑,压低声音道:“这『竇』字若拆开来看……” 洪浩和轻尘猛然醒悟,皆露出些尷尬顏色。 小炤却还一脸懵懂:“小王八蛋,你到底笑什么?” “没事没事,我是讲他人如其名……”谢籍开始胡诌,糊弄小狐狸,“老祖宗,十五便是天上月圆……天上月圆人间月半,月半即为胖,我是讲他人如其名,圆圆胖胖。” 小炤忽大眼睛闪忽闪,望著圆圆胖胖的竇十五……好像是这么回事。 竇十五显然也不识字,並不知晓谢籍这小子的促狭。听谢籍讲他胖,却也不以为意:“嘿嘿,额们在船上,也莫得工钱拿……总要多吃点咧。” 洪浩闻言,心中有些诧异。在船上干活,竟没有工钱?这不合常理。他顺著话头,带著几分好奇问道:“莫得工钱?那你在船上……图个啥咧?总不能白干活吧?” 听到洪浩问话,竇十五脸上呈现一种近乎麻木的疲惫。 他嘆了口气,声音低沉:“图啥?唉……奏是……混口饭吃唄。额们这些人……跟那大船……签了契咧。” “签契?”洪浩不解,“签契干活,不更该有工钱么?签了多少年契?满了年限,总能下船回家吧?” 他之前乘坐星云舟,也认识不少船上员工,譬如铁鉉,小茗,嫣然,灵香阁老鴇……但想著干活拿钱,却不曾问过这个问题。 “回家?”竇十五的眼神更加茫然了,好像回家这个词对他而言极其遥远和陌生。他苦笑一声,那笑容比哭还难看,“下船?回……回家?额……额怕是……这辈子都下不了船咧……” “下不了船?”谢籍在旁边听得奇怪,忍不住插嘴,“为啥下不了船?签契又不是卖身!总有个期限吧?难不成……签的是死契?” “死契?”竇十五听到这个词,身体猛地一颤,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深的恐惧和……认命般的绝望。他缓缓点了点头,声音乾涩得如同砂纸摩擦:“对咧……奏是……死契,额签滴……奏是死契。” “死契?”洪浩和谢籍同时惊呼出声。小炤也好奇地瞪大了眼睛。轻尘清冷的脸上也露出一丝凝重。 “啥是死契?”谢籍追问道,“签了死契……就真不能下船了?一辈子在船上当厨子?” 竇十五痛苦地闭上眼睛,仿佛在回忆那久远到模糊的过去:“奏是……把命卖给船咧。船在人在……船不在了……人……人也莫咧。在船上,额们……莫得生老病死,只要船在,额们奏在……长生不老咧。” “长生不老?”谢籍眼睛瞪得溜圆:“狗日的!还有这好事?那岂不是神仙日子?天天在船上好吃好喝,还不用死?” “神仙日子?”竇十五猛地睁眼,那双眼睛里爆发出压抑已久的绝望,他死死盯著谢籍,声音嘶哑地吼道,“额滴神啊!当初,额也是这么想滴……后来才知晓……那奏是个……莫得尽头滴牢笼,莫得尽头滴……切菜滴鬼日子!” 他激动得浑身颤抖,不顾身上的剧痛,挣扎著想要坐起来:“额在船上……切了多少年滴墩墩?一百年?还是一千年?还一万年?额……额记不清咧!” “额只记得……后厨滴灶火……永远都那么旺……案板上滴菜……永远都切不完。额滴手……切啊切啊……切滴手都起咧老茧……可那老茧……过几天又莫咧!额滴头髮……掉咧又长……长咧又掉!额滴脸……好像……好像也莫咋变过。” “额……额奏像个……莫得魂滴木头人咧。天天切菜,天天炒菜,看著船上滴人……一茬一茬滴换……老的死咧……小的来咧……可额……额还在那。额滴爹娘……额滴婆姨……娃……早都……早都化成灰咧。额连……连他们滴坟头……都找不著咧。” 泪水无声地从他眼眶中涌出:“额……额有时候……真想……真想一头栽进那滚油锅里……一了百了!可……可死不了啊!烫烂咧……过几天……又长好咧!额奏是个……莫得尽头滴……切菜滴鬼。” 洪浩看著眼前这个痛哭流涕的胖厨子,心中震撼不已。 他原本想著到了桑田大陆,就把他送到码头,让他在码头等星云舟来了自己上船。但听竇十五的言语,恐怕是不想再上船了。 但总还是要確认一番,於是便开口问道:“那……你还愿意上船么?你若愿意,我將你送回码头……毕竟,毕竟长生不老。” 竇十五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打断洪浩,急促道:“恩人,大恩人……千万莫送额回去,千万莫要送额回去。” 他挣扎著想要从甲板上爬起来,甚至想给洪浩跪下磕头,被洪浩死死按住。 他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著洪浩,哀求道:“让额跟著你们!让额下船!让额……让额做个正常人。让额……让额能老!让额……让额能死!额……额寧愿只活几十年!额寧愿看著自己长皱纹!生白髮!额寧愿……最后化成一把灰!也……也莫想再回那个……那个鬼地方去咧。这是老天爷给额滴机会,额……额死也不回去咧!” 他的嘶吼在船舱內迴荡,充满了对永恒生命的彻底否定和对“人”之存在的终极渴望!那是对自由的吶喊! 洪浩看著竇十五眼中那刻骨的绝望和卑微的乞求,心中再无犹豫。 他用力点头,声音斩钉截铁:“好!竇大哥,额答应你!额们……不送你回去。从今往后,你就是自由身,你想去哪,就去哪,能活多久,就活多久,生老病死……都是你自己滴。” “谢……谢谢恩人!谢谢恩人!”竇十五听到洪浩的承诺,欢喜得手足无措,他想要用什么表达感谢,可他只是一个没有工钱的厨子,哪有什么东西。 不过他突然像是想起什么,急忙伸手入怀,掏出一本皱巴巴的小册子。 “这是许久以前,一个客人叫我帮他保存的。” 第487章 扶桑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487章 扶桑 见胖厨子一边讲一边將皱巴巴的小册子递过来。 洪浩连连摆手,“这既然是別人叫你保管,你就好好收著,不可失了信用……再讲,我帮你不过是举手之劳的事情,你不必放在心上。” 竇十五连忙道:“恩公你莫误会,”他急得脸都红了,捧著册子的手微微颤抖,“那个客人……他……他给额册子滴时候……就……就说过咧。” “他说啥?”洪浩不禁有些好奇。 竇十五回忆著道:“他说要是三年莫来取,这东西……就隨你处置咧。烧咧,扔咧,送人咧,都行。』” 他顿了顿,像是在努力回想那个人的模样,隨即继续道:“他说……三年莫来找额……就,就说明……他要么是……走咧(死了)……要么是回不来咧。” “恩公,额在船上揣著这册子,不晓得……不晓得过了多少个三年咧。一百个?一千个?额……额记不清咧。那个人怕是……怕是骨头都化成灰咧。额替他保管了这么久,也算……也算对得起他咧。额……额不识字,留著它……也……也莫用嘛。额就想……把它送给恩公。算是……算是额滴一点心意。” “既然非亲非故,那客人为何会將这小册子交与你?”谢籍心细,好奇问道。 的確,一个后厨的厨子,几乎没有与乘客见面的机会,二人原是风马全牛不相及。 竇十五听了,立刻扬了扬脖子,露出一些骄傲的神色。“他爱吃额做滴菜。头一回吃就跑到后厨来找额咧,说我做滴菜有家滴味道……一来二去就熟咧。” 说到此处,他眼神有些黯淡,“额听他自己说,他是个孤人咧……父母妻儿都莫咧……” 说到此处他又望向洪浩:“恩公,额……额现在也是孤人咧,你就收下嘛。” 洪浩看著竇十五那真诚而执拗的眼神,又看看那本破旧不堪的小册子,心中明白,这册子对竇十五而言,恐是心病和负担。 “竇大哥,我明白了。”洪浩不再推辞,郑重地伸出双手,小心接过了那本皱巴巴、散发著油烟和气息的小册子。 一看封面,只有並不工整“日记”二字——看来不是批量刊印的书册,恐是那人自己手写。 谢籍那小子伸长脖子瞧见,疑惑道:“日记?这莫不是那人逛青楼的记帐本……去x一回记一次?”他口无遮拦,脱口而出。 洪浩白他一眼,“你小子休要胡讲。” 说罢小心翻开封面,也好奇想要看看里面究竟写的什么。 然而,这些文字……极其古怪。 它们不是篆隶楷行草中任何一种文字。笔画扭曲,结构奇特,如同无数纠缠的线条,排列方式也毫无规律可言,时而紧密,时而疏朗,甚至有些地方文字叠在一起,形成一团难以辨认的墨跡。 “谢籍,”洪浩將册子递给旁边一脸好奇的谢籍,“你小子来看看,认得这上面的字么?是不是符文?” 谢籍接过,他对书法符籙都瞭若指掌,几乎就没有不认识的文字。 “这……这……”谢籍翻动著脆弱的册页,眼睛越瞪越大,手指摩挲著那些扭曲的字符,“这……这是什么鬼画符?不……不对,这……这绝对不是符文,也不是任何一种古文字。” 连谢籍都认不出的文字。 “认不出就认不出吧……以后再讲。”洪浩见谢大才子都只能干瞪眼,也就作罢。自己此行的目的又不是寻宝探秘,撞机缘造化,正事要紧。 他將册子小心地收好,万事顺其自然,不再多想。 眼下正经事情,却是这星云舟——被竇十五砍了一刀,虽讲没有伤到主体龙骨,但右舷后部到船尾已经被削去一大块,严重影响小船的稳定和速度。 好在谢籍出发前便把各种情况预先做了打算,造船的材料都备著,眼下只要寻个地方停靠,把破损的地方修补一番即可。 当下便操纵小船开始下降高度,等到穿过厚厚的云层,终於瞧见下方是一片鬱鬱葱葱,山海相连的巨大岛屿。 终於,隨著高度快速下降,地面的情形也越来越清晰,谢籍最终选定一块地势相对平坦开阔的谷地。 嗡——。 星云舟稳稳落在草地,船身甚至连一丝晃动都没有。 几人从船舱出来,舒展一下筋骨,还未来得及仔细打量四围情形…… 只见谷地周围的树林边缘,山丘后面,陆陆续续冒出了许多人影。这些人穿著简陋的麻布或兽皮衣服,肤色偏深,身材大多矮小精悍。 他们手中拿著石斧、木矛或弓箭,脸上充满了极致的震惊、敬畏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狂热。 “我日,还以为是荒岛,不曾想这么多……小短腿。”谢籍惊奇叫道。 “嗯,只是些寻常山野土著……”洪浩神识扫过,“大家莫要惊慌。” 却见那群人在短暂的死寂之后,突然中爆发出震天的惊呼和狂热的呼喊。 “哇啦哇啦!哇哩哇啦!” “卡密萨马!卡密萨马! 人群如同沸腾的热汤,有人激动得浑身颤抖,匍匐在地,对著星云舟和洪浩等人疯狂磕头,额头撞击地面砰砰作响……有人则激动地手舞足蹈,指著他们,脸上是极度的敬畏和狂热……还有人则直接呆立当场,如同石化。 这些人嘴里喊叫的恐是当地俚语,洪浩等人听来一头雾水。 “小师叔……这些……”谢籍看著眼前这狂热的一幕,嘴角抽了抽,“这些狗日的……好像是把咱们当成神仙了。” 想来並无不妥,从这群人的角度看,星云舟从天而降,流光溢彩,落地无声,气度非凡。对於这些岛上的土著居民而言,这绝对是神灵降临。 一个头领模样的人,在几个同样激动但还算强壮的汉子簇拥下,脸上带著混合著恐惧和狂热的复杂表情,小心翼翼,一步一挪地朝著洪浩他们靠近。他边走边对著洪浩等人深深鞠躬,几乎弯成了直角。 听谢籍如此说,洪浩也觉出恐是如此,连忙道:“我们……我们不是神仙,只是路过,呃,你们这里叫什么?敢问尊姓大名?” 那头领见神仙问话,十分激动:“回稟神仙,我这里,是扶桑岛……我叫龟田。你们,从天上来,一定就是神仙。” 听了这话,洪浩猛然想起在星云舟藏书阁和聿老先生討论过,有个地方叫扶桑!不曾想阴差阳错竟来了这里。 不禁心中一动,既然你要当我是神仙,那却之不恭。 当下也不再客气,微微笑道:“龟……头领火眼金睛,却是瞒不过你,不错,我等代天巡狩,路过此地,仙舟有些破损,要在此修补一番。” 头领见洪浩承认,欣喜激动,立刻跪倒在地,“神仙降临,是我等福祉,是无上荣耀!神仙有什么需要,儘管吩咐,” 洪浩便回头问谢籍:“材料你可都带齐了?有没有什么要他送点来?” 谢籍摇摇头:“小师叔,你看他们衣不蔽体,能有什么拿得出手的?不过……”他双眼滴溜溜一转,“不过我看此处森林茂密,说不得有好木材。” “有滴,木头多多滴……”头领连忙道:“五六个人手拉手围不住滴木头,又大又硬……斧头,砍不动。” 谢籍一听来了精神,他虽然带有木材,但都是些常见大路货,只是堪堪能用。若能寻到硬度更好的木材替换,那星云舟的强度却能更上一层,总是好事。 当下便道:“在哪里?带我去看看。” 头领立刻对跟在他后面的几人叫道:“渡边,带这位神仙去看树。” 叫渡边的那人立刻恭恭敬敬站出来,“神仙请跟我来……” 谢籍便跟著那人往著鬱鬱葱葱的山林去了。 站在洪浩身后的竇十五,看这头领毕恭毕敬,忍不住用他那带浓重口音的黥国话:“额们饿咧,你这有哈吃滴莫有……”他不是高深修士,虽讲是法则之力附身追著小船砍,但一番折腾却是真饿了。 然而,令人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那头领听到竇十五的口音,猛地浑身一震,他脸上的表情瞬间从敬畏变成了极度的震惊和难以置信,他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著竇十五,仿佛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你……你……额滴个……”那头领张大了嘴,手指颤抖地指著竇十五,竟然……磕磕绊绊地……说出了跟竇十五差不多的话,虽然发音极其古怪,带著浓重的当地口音,但確確实实是黥国话。 “你滴……你滴口音……跟……跟大领主……滴……滴口音……一样滴!” “大领主?”洪浩等人都是一愣。竇十五更是莫名其妙,指著自己的鼻子:“额?额滴口音?大领主?” “嗨!嗨!”那头领激动得语无伦次,连连点头,脸上充满了狂热和一种找到亲人般的激动,“大领主,伟大滴……大领主。他……他滴口音……就……就跟你……一样滴,是一样滴!” 他激动比划著名:“大领主……他……他乘著……更大滴……天磐船……带著……一群男娃女娃,从天而降。带……带来了……智慧……和……和力量,他……他是我们滴……神,我们滴……王。” 洪浩听得心中一动,不由得开口问道:“你们大领主,可是姓徐?” “是滴是滴,果然是神仙……什么都知道。” 竇十五一听这遥远的异域他乡还有乡亲,也是欢喜:“你说,你说滴这个大领主,他在哪里?额,额想见见他咧。” 头领连忙道:“大领主滴宫殿……很远很远滴……在东京。神仙,神仙先吃饭。” 隨即转身对著身后的人群小声吩咐了几句。 很快,几个土著汉子便小心翼翼地捧著几个用大叶子包裹的东西跑了过来,恭敬地放在洪浩等人面前的地上。 解开叶子,里面是各种食材:几条还在微微抽动、鳞片闪著银光的鲜鱼;一大块带著血丝、纹理分明的兽肉;几串顏色鲜艷、但形状有些奇特的野果;还有几把翠绿欲滴、带著泥土气息的野菜;以及一大陶罐清澈的泉水。 食材倒是新鲜,但……全是生的。 竇十五看著这些生鱼、生肉、野果野菜,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一脸嫌弃。 他一直在船上后厨,习惯了热锅热灶,煎炒烹炸,哪里吃得惯这种茹毛饮血的东西。 “额滴个神……”竇十五忍不住嘀咕,“这……这咋吃咧?生滴……腥气重滴很……” 洪浩轻尘面面相覷,他们自然也是吃不惯生食,不禁暗暗皱眉。 龟田头领见神仙们看著食物皱眉,脸上立刻露出惶恐不安的神色,以为是自己供奉不周,惹怒了神仙,连忙又鞠躬:“卡密萨马……神仙莫……莫嫌弃……这……这是我们……最好滴……” 洪浩看著地上新鲜但全是生的食材,又看看竇十五那嫌弃的表情,不禁有些奇怪。他温和地问道:“龟田头领,你们……为何不用火?將这些食物做熟了吃?生食……腥气重,不易消化。” 洪浩本是好意提醒,没想到龟田头领一听“用火”二字,脸色瞬间大变,如同听到了世间最恐怖的事情。 他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脸上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和敬畏,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使不得!使不得啊!卡密萨马!万万……万万使不得!” 整个人群也都扑通跪地,瑟瑟发抖,不住磕头,像是生怕洪浩他们要用火把食物弄熟。 洪浩等人被他们的剧烈反应嚇了一跳。 龟田头领抬起头,脸色惨白,声音带著哭腔和深入骨髓的恐惧:“火……火……是……是禁忌!是……是天谴啊!” 他颤抖著手指,指向岛屿深处最高的那座山峰方向。那座山峰高耸入云,山顶云雾繚绕,隱约可见一片极其巨大、仿佛撑开天穹的树冠轮廓,散发著古老而神秘的气息。 “那……那里……是……是神树……扶桑!”龟田头领的声音充满了敬畏,“神树……上……棲息著……神鸟!神鸟……掌管……太阳……和……和火焰!它……它滴羽毛……像……像熔化的金子……它滴眼睛……像……像燃烧滴太阳。它……它討厌……討厌……我们用火。” 他咽了口唾沫,压住內心恐惧继续道:“如果……如果……在……在岛上……生火……冒烟……就会有热,热了就会……惊动……神鸟。神鸟……愤怒……就会……降下天谴!大地会……会裂开!喷出……火焰!海水……会……会沸腾!整个……整个岛都会……被……被烧成灰烬。” 洪浩见他和眾人的惊骇恐惧绝非作偽,不由得生出疑惑,这扶桑树……有古怪。 竇十五却听得目瞪口呆,他指著地上那堆生肉生鱼,难以置信地问龟田:“那……那你们……平时……就……就吃这个?生滴?不……不燉肉?不……不炒菜?” “嗨!”龟田头领点头,脸上带著一丝无奈,“生吃……或者风乾……不能生火……不能……热……除了……东京……” 洪浩不禁奇怪,疑惑道:“为何东京又可以熟食?” “大统领宫殿有阵法,能屏蔽热气……东京,东京可以热!” 第489章 神鸟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489章 神鸟 洪浩听罢,心中便活泛起来。 东京热不热的倒没多大紧要之处,头领所讲的扶桑树和神鸟却有点意思。 他体內,可是同时拥有朱雀离火和太阳真火两种至阳至烈的神火本源。 朱雀离火,焚尽污秽,再造乾坤;太阳真火,大日煌煌,焚天煮海。哦对了,还有小炤体內的六丁神火,能够炼化一切,聚气成神。 这三种神火,几乎代表了天地间火焰法则的巔峰。 可听头领所讲,这火的威能似乎並不在这三种神火之下……不知道是因为身处小岛偏安一隅,眼皮子浅而进行了夸大还是真的確有其事。 想到此处,洪浩开口问道:“龟田头领,你方才讲的这些,你们是真的见过还是……只是传闻?” “回稟神仙,是祖上传下来滴嘛……”头领惶恐道:“不过千真万確哈。我爷爷的爷爷……是见过一次神鸟滴……” 他双手张开,努力比划著名,仿佛要描绘那无法形容的庞大:“那影子大滴嚇死人……把整个天都盖住咧……海都黑咧。” “看来……光听描述,是得不到更多线索了。”洪浩心中暗道。龟田头领所知有限,且年代久远,记忆难免失真。 “哥哥,想要知道真假,我们点一把火不就知晓了……”精神小妹见洪浩沉吟,提出了最简单有效的验证法子。 说罢就要张口吐火。 嚇得洪浩赶紧捂住小炤嘴巴,“不可!你莫要乱来。” 小炤扑闪扑闪大眼睛望向洪浩,不知哥哥为何如此紧张。 “这种事情,还是寧可信其有……”洪浩解释道:“既然代代相传,总不会空穴来风。” “倘若是真的……”洪浩目光扫过山谷中乌泱泱眾人,“我们就算能自保,这些人却难以得活。那却是我们造下的杀孽。” 当下打定主意,等谢籍把船修好,几人自己去探索一番,不要连累无辜。 就在他思忖间,谢籍已经返回。 这小子一边跑一边叫,满脸皆是兴奋之色:“小师叔……狗日的,我们这下发財了。” 只见谢籍风风火火地跑了回来,脸上带著狂喜之色,手里还拿著一块巴掌大小,黑黢黢、闪烁著金属光泽的物件。 “小师叔,你看。”谢籍衝到洪浩面前,將那块物件往地上一放,发出沉闷的响声。他激动得道:“好东西,绝对是好东西。狗日的,那树……那树太硬了,硬得离谱。” 他指著那块物件:“你看这纹理,这密度,这光泽……狗日的,我费了许多力气才弄下来这么一块……这硬度,这韧性,比咱们船上用的『铁心木』强了十倍不止,绝对是炼製法宝的上等灵材啊。” “这是木头?”洪浩错愕问道。 旋即蹲下身,伸手抚摸那块木料。入手冰凉沉重,质地极其细密坚硬,表面泛著一种类似黑铁矿石的金属光泽,但又能清晰地感受到其木质纹理。他屈指一弹。 鐺——! 一声清脆的金铁交鸣声响起!指尖传来的反震力让洪浩都有些惊讶。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日他娘,带路的小短腿说他们管这叫『赛梨木』!”谢籍兴奋道,“那树……嘖嘖嘖……五六个人都抱不过来,树皮跟铁甲似的。” 他越说越激动,指著星云舟船尾的缺口:“小师叔!这木头……太適合修船了。不,不仅仅是修船,我想把整个船身都换了。用这赛梨木重新打造船体,龙骨还是用阴沉木,但外壳、支架……全换成这个……狗日的,这硬度,以后別说执法者的菜刀,就是星陨石撞上来,也未必能撞个坑出来。” 洪浩心中也是一喜,连连点头应承。 想不到这弹丸之地的扶桑岛,居然还有这等宝贝。若能以此木重铸船身,星云舟的防御力將提升数个档次,后面的旅程也將安全许多。 毕竟后面还会遇到什么凶险,谁也不知,小船总是越坚固越好。 “既然是好东西,那就换。须多久能弄好?” “我算过了,整艘船的外壳和骨架全换,少则十天,多则半月……不过要靠灵儿帮忙切割方可。” “这个自然不在话下……灵儿,你也听到了,去给谢小子帮帮忙……” “好的,老爷。”灵儿闪现,旋即用逾常对著地上的赛梨木一划……木头出现一道细痕,却並未能一分为二。 “咦?这木头果然蹊蹺。”灵儿惊呼,“我刚用了五成力道……竟然切不开!” 逾常倏然变得金红,再次划拉,这一回终於分为两段。 “狗日的,的確够硬……”灵儿骂骂咧咧。 后边的日子,洪浩几人都忙著给谢籍帮忙重新打造星云舟,总是早日完工早日出发。 只有竇十五无所事事。他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厨子,这一辈子都在做菜,其他什么也不会。 所以他成了岛上最清閒也最受欢迎的人。 他虽不能参与造船,但他那口与大领主一模一样的黥国口音,以及他作为神仙同伴的身份,让他在土著中备受尊崇。头领对他毕恭毕敬,部落里的男女老少见到他都会热情地鞠躬行礼。 起初,竇十五还有些不自在,但很快,他便沉浸在这种从未体验过的,被尊重和需要的感觉中,十分的快活受用。 他不再是星云舟后厨里那个麻木切菜,长生不死的工具人,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被当作贵人尊崇的人——这是他之前的漫长岁月中从不曾有过的。 他努力用自己有限的知识,教部落里的女人们辨识野菜野果,教男人们如何更有效地处理猎物。他还把洪浩给他的烧饼,偷偷塞给部落里那些面黄肌瘦的孩子。 更让他心动的,是一个叫饭岛的姑娘。饭岛是部落里最心灵手巧的女子,负责处理食物和缝製衣物。她不像其他土著女子那样羞涩,反而带著一股子山野的灵动和热情。 一来二去,两人渐渐熟络。岛上民风热烈奔放,颇有黥国早年间的风采——互相喜欢的男女,无须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自行相约井上也好松下也罢,亦或南泽北野……干就是了。 讲来也是缘分,他一个厨子,本来整日间就是做饭,女子又叫饭岛,你讲巧不巧?厨子做饭天经地义不是? 当洪浩告诉竇十五,星云舟即將修復完毕,明日將启程时,竇十五沉默了。 “恩公,”竇十五抬起头,“额想留下来。” 洪浩微微一愣:“留下来?竇大哥,你……不想回中土了?” 竇十五用力点点头,惆悵道:“恩公,中土……太远咧。我根在哪儿?早都寻不著咧。”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洪浩、轻尘、谢籍和小炤,眼神里带著一种凡人看神仙的敬畏和……一丝怜悯。 “恩公,你们……都是要成仙的人吧?”竇十五的声音低沉了些,“你们飞天遁地,神通广大,求的是长生不老,万世逍遥。这道理……额懂,额在船上见过太多像你们这样的人咧。” 他微微嘆了口气,饱含著无尽岁月的沧桑:“可是……恩公,你们晓得不?那长生不老的日子,额过够了嘛。那种日子……狗日的,那不是活著,那是……那是熬刑!是……是莫得尽头滴苦役!” “可现在不一样咧。恩公,你把额捞出来咧。额……额自由咧,额能老咧,我能死咧,我重新活过来咧!” 他目光温柔望向不远处的饭岛,眼中满是憧憬:“在这里,龟田头领把额当神仙供著,饭岛对额好滴很,额喜欢她,她也喜欢额,额们已经在一起咧。额能娶她,生娃,看著娃长大,变老……额也能变老,最后化成一把灰,埋进土里。” “恩公,你们修仙,那是你们滴路。可额就是个厨子。额滴路……在灶台边,在热炕头,在……在娃叫额爹滴声音里头。” 洪浩静静地听著这个圆圆胖胖的厨子絮絮叨叨的讲话,不知心中想些什么。 竇十五最后望向洪浩,眼神清澈而执著,“恩公,你们滴路……是上天,是长生不老。额滴路……就在这地上,是生老病死。” “我回中土,就是个啥也没有的老光棍。所以额想留下来,额想好好活一回。当一回有血有肉、有家有口,能老能死滴人!这才叫……活咧一回人!” “竇大哥,莫事。”洪浩笑道,“好好过日子,以后若有机会,我们再来看你。” 翌日清晨,星云舟焕然一新。黑铁木打造的船身闪烁著冷冽的金属光泽,线条流畅而坚固,犹如披上了一层坚不可摧的鎧甲。 谢籍站在船头,意气风发,拍著崭新的船壳:“狗日的,这下看谁还砍得动老子。” 洪浩、轻尘、小炤登上星云舟。龟田头领带著部落眾人,远远地跪拜送行。竇十五和饭岛站在人群最前面。 “竇大哥!保重!”洪浩朗声道。 “恩公!你们也保重!一路平安!”竇十五大声回应。 星云舟尾部推进法阵亮起柔和的白光,船身平稳地升空,划破晨雾,朝著岛屿深处那座云雾繚绕、散发著古老神秘气息的神山——扶桑神树所在的方向,疾驰而去。 竇十五的身影在下方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葱鬱的山谷中。 洪浩收回目光,望向远方那座越来越近的庞然巨峰。峰顶云雾翻滚,隱约可见那传说中撑开天穹的巨大树冠轮廓,如同蛰伏的太古巨兽。 小船速度极快,不多久便飞临神山范围。空气带著浓郁的树木灵气,但也隱隱透著一股令人心悸的古老威压。越靠近神山主峰,那股威压便越强,仿佛有某种沉睡的意志在无形中审视著闯入者。 “小师叔,快看!”谢籍指著前方,声音带著一丝紧张和兴奋。 只见主峰之巔,云雾繚绕之处,一株震撼眾人巨树! 它的主干粗壮如山岳,树皮呈现一种奇异的暗金色,如同龙鳞般覆盖。巨大的枝椏虬结盘绕,向四面八方伸展……枝椏上覆盖著繁茂的叶片,那些叶片並非寻常的绿色,每一片都大如房盖,叶脉清晰,像是流淌著液態的火焰。 这便是扶桑神树,传说中连接天地的神木,其庞大与神异,远超洪浩等人的想像! 然而吸引他们目光的,却是棲息在神树一根巨大枝椏上的……一只鸟。 但那鸟体型並不算大,初看约莫只有天鹅大小。看来传说有误,並非头领爷爷的爷爷讲的那般硕大无朋。 只不过,体型虽小,浑身散发出来的气息却教人不可小覷。 它蜷缩著身体,头埋在翅膀下,似乎在沉睡。眾人隱隱感觉一股难以言喻的远古气息,如同沉睡的火山,从它身上散发出来,瀰漫在整个空间。 “那就是……神鸟?”谢籍压低声音,眼中充满了震撼,“狗日的……这气息……好强!虽然睡著了,都感觉……压迫” “嘘……莫要惊动它,小子你开慢点……大家都警醒些。”洪浩沉声道,他体內的朱雀离火和太阳真火本源,在靠近神树后,竟隱隱有些躁动不安,仿佛遇到了同源却又带著一丝异样气息的存在。 谢籍立刻小心翼翼地降低高度和速度,试图在不惊动神鸟的情况下,更近距离地观察神树和神鸟。 小船无声无息地滑行,距离神树越来越近。洪浩甚至能看清神鸟那如同熔金锻造的喙,以及紧闭的眼瞼下,隱约透出的、如同燃烧星辰般的微光。 就在星云舟距离神树主峰不足千丈之时…… 那沉睡的神鸟,身体猛地一颤。覆盖在它身上的璀璨金羽,瞬间如同被点燃的熔岩,爆发出刺目的光芒,它紧闭的眼瞼,倏然睁开! 嗡——! 两道如同实质般的、燃烧著赤金色火焰的目光,瞬间穿透云雾,精准地锁定了星云舟。那目光中,没有愤怒,没有杀意,只有一种被螻蚁惊扰了沉眠的冰冷审视。一股难以形容的恐怖威压,如同无形的海啸,瞬间席捲而来。 “唳——” 一声清越、高亢、却又带著无上威严的鸣叫,如同九天惊雷,骤然在天地间炸响。声音穿透云霄,震得整座神山都在微微颤抖,星云舟的防护法阵瞬间亮起刺目的光芒,船身剧烈震颤。 洪浩闻声色变,这气势威压,竟是不输红糖的存在! 只见这鸟缓缓站起身,舒展身体。隨著它的动作,它的体型,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 天鹅大小……孔雀大小……金翅大鹏大小……短短数息之间,它的体型便已膨胀到如同小山般巨大! 那原本就璀璨夺目的赤金羽毛,此刻更是燃烧起熊熊的、如同液態太阳般的火焰。长长的尾羽拖曳出数百丈长的火焰流光,在天空中划出绚烂而致命的轨跡! 然而,这仅仅是开始。 眼见小船並未掉头后退。神鸟似乎被彻底激怒了,它双翼猛地一振! 一股狂暴的气流瞬间爆发。如同无形的巨锤,狠狠砸在星云舟上。船身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覆盖船体的赛里木装甲瞬间浮现出无数细密的裂纹!谢籍死死抓住操纵杆,才勉强稳住船身。 还好是换上了赛里木,若是先前的星云舟,恐怕早已化为齏粉。 “唳——” 又是一声更加高亢、更加愤怒的鸣叫!这一次,声音中蕴含的威压,几乎要將空间撕裂! 隨著这声鸣叫,神鸟的体型……再次疯狂暴涨! 它的身躯如同充气般急速膨胀!双翼展开,遮天蔽日!赤金色的火焰席捲全身,光芒之盛,甚至盖过了天上的太阳! 它的头颅高昂,如同燃烧的山岳,双目如同两颗巨大的、旋转的赤金恆星,散发出焚尽万物的恐怖高温和无上威严!那长长的尾羽,此刻已化作横贯天际的火焰星河,每一次摆动,都带起撕裂空间的火焰风暴! 短短几个呼吸间,这只原本只有天鹅大小的神鸟,已然化作一尊……顶天立地、遮天蔽日的……火焰巨神! 它的双翼展开,覆盖了整片天空。天地间只剩下它那赤金神火的光芒,空气被灼烧得扭曲,发出噼啪的爆响。下方的森林瞬间枯萎燃烧,山石融化流淌,整片天地此刻都化作了熔炉! 神鸟低下头,那双如同恆星般的巨目,冰冷地注视著下方那艘如同尘埃般渺小的星云舟。它缓缓抬起一只燃烧著神火的巨爪,爪尖缠绕著足以撕裂星辰的法则符文,对著星云舟……缓缓按下。 那动作,缓慢而优雅,却带著毁灭一切的绝对意志。 “狗……狗日的……”谢籍看著那遮天蔽日、如同天倾般压下的巨爪,脸色惨白如纸,声音带著绝望的颤抖,“这……这还打个锤子啊……” 洪浩瞳孔骤缩!他体內的朱雀离火和太阳真火本源,在这股毁天灭地的神火威压面前,竟发出了前所未有的的哀鸣。一股源自血脉深处的悸动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渴望,同时在他心中炸开。但这渴望,在绝对的力量差距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死亡!毁灭!就在眼前! 就在这千钧一髮、万念俱灰之际! “唳——” 另一声清越、高亢、仿佛穿越了无尽时空、蕴含著无尽威严与……一丝难以言喻的焦急与愤怒的啼鸣,骤然响彻寰宇! “红糖!” 第490章 太阴真火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490章 太阴真火 “唳——” “红糖!”洪浩脱口而出,心臟猛地一紧。这声音他太熟悉,多少次午夜梦回的依稀恍惚间,这声音便会在脑海倏然响起,久久不绝。 隨著这一声清越高亢的朱雀鸣,九天之上,那被扶桑神鸟赤金神火映照得一片通红的苍穹深处,骤然亮起七点璀璨夺目的星光。 井!鬼!柳!星!张!翼!軫! 南方七星,瞬间排列连接,勾勒出一幅横亘天宇,振翅飞翔的朱雀虚影。 比扶桑神鸟威压更加古老、更加尊贵、更加浩瀚的意志,如同沉睡的太古神祇甦醒,轰然降临,瞬间笼罩了整个天地。 虚影瞬间凝实,赤红身影从遥远的九天之外,带著焚尽诸天,再造乾坤的恐怖威势,轰然闪现! 它的体型,与那扶桑神鸟所化的火焰巨神不相上下。双翼展开,遮天蔽日,通体覆盖著流火般赤红羽毛,七根如同横贯星河般的华丽尾羽,拖曳出数百里长的赤红火焰流光,將整个天空都染成了血红色。 同样血红的巨大眼眸,此刻充满了狂暴战意与滔天怒火。 没有任何停顿,没有任何花头,朱雀直接以自己庞然巨躯,朝著扶桑神鸟那按下的火焰巨爪极其狂暴地衝撞而去。 扶桑神鸟发出一声痛苦惊怒的哀鸣。庞大的火焰身躯被撞得在空中翻滚数圈,才勉强稳住身形。它双目中闪过一丝惊骇,但迅速被暴怒取代。 它双翼猛地一振! 一股乳白色的火焰,无声无息地席捲而出。所过之处,空气冻结,发出咔咔脆响……下方燃烧的森林瞬间熄灭,化作晶莹冰雕。流淌的熔岩凝固成黑色岩石,空间都仿佛被冻结。 原来这才是扶桑神鸟的终极力量,它竟掌握了至阴至寒的太阴真火。 朱雀面对这冻结万物的太阴火焰,眼中赤红光芒暴涨,它同样双翼一振。 赤红的朱雀离火,如同决堤的熔岩洪流,倏然爆发,迎向那乳白色的太阴寒潮。 赤红与乳白火焰如两条大江大河,在天空中轰然对撞。 没有爆炸,只有无声的湮灭。 两股火焰接触之处,空间剧烈扭曲,塌陷。 白色寒潮疯狂蔓延,试图冻结焚化一切的赤红流焰!赤红流焰则狂暴燃烧,不断焚化冻结万物的白色寒霜。 两者僵持不下,扶桑神树巨大的枝椏在恐怖的能量衝击下剧烈摇晃,整座神山都在颤抖。 朱雀与扶桑神鸟,两尊遮天蔽日的火焰巨神,在苍穹之上,展开了最原始,最狂暴的法则之战。每一次力量的碰撞,都让天地黯然失色。 洪浩等人站在星云舟船头,望著两只大鸟毁天灭地的爭斗,只觉自己渺小得可有可无。 “狗日的,这火焰好生奇怪,非但没有一丝热力,反而像是要冻结万物……倒是和望海楼主的功法有些相似……只不过更加……更加凶悍。”谢籍惊骇道,饶是他见多识广,也从未见过这般蹊蹺的火焰。 谢籍这么一讲,洪浩猛然想起娘亲讲过的十大神火,一下子醒悟…… “这是太阴真火!”洪浩脱口而出。 “太阴真火,生於极阴之处,火焰极其寒冷,可以用来焚烧元魂、神魂等。如果驱使外用,更可以让天地间瞬时化为冰封世界,威力巨大。” 难怪先前只觉难以招架抵挡——这火可以焚烧元魂,天克一切修士。 洪浩看著天空中僵持不下的两只巨鸟,心中焦急。他想帮红糖,却不知如何插手。他尝试调动体內的朱雀离火,但那力量在朱雀本体面前,如同涓涓细流之於汪洋大海,根本无法撼动战局分毫。 就在这时,一个沉稳的声音在他识海中响起,却是弥勒:“洪小友,莫要轻举妄动。这等火源法则的爭斗,已非人力可以参与。强行介入,只会被两股力量瞬间撕碎。” 洪浩心中苦涩:“难道就眼睁睁看著?” 弥勒沉默片刻,缓缓道:“若你真想助那朱雀一臂之力……或许……可以尝试唤出你体內的另一道火源。” “另一道火源?”洪浩一愣。 “不错,”弥勒提醒道,“三足金乌所化的……太阳真火本源!” 洪浩面露难色,他体內虽有太阳真火,但运用远没有离火那般如臂使指的熟稔。 讲真,这么久在体內没有捣乱和离火爭夺主导权,让他痛得满地打滚……已经是谢天谢地了。 “弥勒前辈,”洪浩在识海中急切问道,“我该如何做?才能唤出这太阳真火本源?” 弥勒的声音沉稳而清晰:“天下事,无外乎一个『诚』字。它在你体內,便是你的一部分。你无需驱使,只需呼唤。以诚心待之,以意志感之,让它知晓你的心意,知晓……你並非要驾驭它,而是……需要它。” 洪浩闻言,醍醐灌顶。 当下盘膝而坐,深吸一口,缓缓闭上眼睛。 心神沉入体內,不再关注那僵持不下的惊天大战,而是专注於和自身內里的沟通。 他看到了。在丹田深处,朱雀离火本源如同奔腾的赤红江河,而另一侧,一股更加炽烈、更加霸道的金色火焰,如同沉睡的太阳,静静蛰伏。它散发著煌煌大日的气息,威严而古老,带著一丝……孤高与疏离。 洪浩的心念,如同涓涓细流,小心翼翼地探向那轮金色的太阳。 “我需要你……”洪浩在心中默念,没有命令,没有强迫,只有最纯粹的请求,“红糖……它需要帮助……我们……需要你……” 他一遍遍地呼唤,心意纯粹而坚定。没有杂念,没有功利,只有对朱雀的关切,对眼前困境的焦急,以及……对体內这股力量的信任与期盼。 时间仿佛凝固。朱雀与扶桑神鸟的惊天对撞仍在继续,空间不断塌陷湮灭,整座神山摇摇欲坠。洪浩却如同入定老僧,对外界一切置若罔闻,全部心神都沉浸在那无声的呼唤中。 不知过了多久…… 一股难以言喻的悸动,猛地从洪浩丹田深处爆发。 那轮沉睡的金色太阳,骤然亮了起来。 “唳——” 一声比朱雀鸣叫更加高亢、更加威严、宛如能撕裂九天寰宇的啼鸣,骤然从洪浩体內散发……响彻云霄! 这啼鸣,带著煌煌大日的无上威严,带著焚尽八荒的霸道意志。 洪浩猛地睁开双眼,两道刺目的金光,如同实质般从他眼中迸射而出。 一道璀璨到极致的金色光柱,毫无徵兆地从洪浩天灵盖冲天而起。光柱之中,一只神骏无比的三足金乌虚影,振翅长鸣。 那虚影迎风便涨,越飞越大,须臾间便化作一只体型丝毫不逊於朱雀与扶桑神鸟的……庞然巨物。 它周身燃烧的金色火焰,光芒之盛,瞬间压过了朱雀的赤红流焰与扶桑神鸟的乳白寒潮……整片天空都被染成了纯粹的金色……空气被灼烧得发出噼啪爆响。 三足金乌,太阳真火本源化身,终於被洪浩的碎碎念唤了出来。 它金色眼眸扫过战场,目光锁定正在与朱雀僵持的扶桑神鸟……眼神漠然,只如瞧见两只菜鸟互啄一般,带著不屑与不悦。 隨即它双翼猛地一振。 一道纯粹由太阳真火凝聚而成的金色洪流,,带著焚灭星辰的威势,朝著扶桑神鸟倾泻而下。 扶桑神鸟正全力对抗朱雀离火,太阴寒潮与赤红流焰在虚无地带激烈湮灭。它没料想到会有第三股力量加入,而且是属性上与它针锋相对太阳真火。 扶桑神鸟发出一声惊骇的尖啸。它仓促分出一部分力量抵挡金色洪流,但显然是太迟了。 太阴寒潮在太阳真火面前瞬间消融蒸发,毫无抵抗之力。 金色洪流狠狠撞在扶桑神鸟庞大的身躯上。 一声悽厉的惨嚎响起。扶桑神鸟的身躯瞬间被点燃,金色的太阳真火疯狂蔓延、焚烧。它周身的乳白火焰剧烈扭曲、溃散,庞大的身躯在金焰中痛苦翻滚缩小。 朱雀看得真切,自然不会放过机会,赤红的离火洪流猛然暴涨,源源不断地烧灼扶桑神鸟的躯体。 左右夹击,属性相剋。扶桑神鸟此刻宛若一只烤鸡。 它发出一声绝望的悲鸣。庞大的火焰身躯在金色与赤红的双重烈焰焚烧下,急速收缩、黯淡。 最终,在两道火焰的烧烤之下,扶桑神鸟的身躯彻底崩解,化作一道极其微弱、散发著阴寒气息的乳白色流光。 那流光在空中四处衝击,显见是想要找个缝隙空挡逃逸。但朱雀与三足金乌的威压组成无形的壁垒,將它牢牢困住。 在恐惧与求生本能驱使下,那道乳白色流光猛地调转方向,朝著下方星云舟船头的洪浩,一头扎了进去,瞬间没入他体內,消失不见。 这一切只在电光火石之间,莫讲眾人没反应过来,连洪浩自己都还懵里懵懂。 说来船上有谢籍轻尘小炤三人,为何白色流光想也不想便扎进洪浩体內? 恐怕只有讲这廝与鸟有缘方才讲得通。从红糖开始,少鵹,大鵹,青鸟,后来凤凰族的秋灵,朝阳,上官嫻儿,再到三足金乌…… 与他感情相厚的,多是鸟人。 那道乳白色流光没入洪浩体內的瞬间,洪浩只觉得一股透骨的寒意猛地从丹田炸开。仿佛瞬间掉进了万载冰窟,血液都要凝固,骨头缝里都冒著寒气……他猛地打了个哆嗦,牙齿不受控制地咯咯作响。 毕竟太阴真火並非他炼化所得,却是逃窜而至,哪里会管他冷热。 三足金乌一见,亦是化为一道金光,返回洪浩体內。 一股难以言喻的灼热感,如同火山爆发般,猛地从洪浩丹田深处喷涌而出。那感觉,就像有人在他肚子里点了一把火,然后往里面倒了一桶滚烫的油,五臟六腑都在燃烧。 这一回两只鸟却是將他丹田当做了战场,继续廝杀。 “啊—— 好冷好冷,唔——好烫好烫……”洪浩惨叫连连,整个人如一只大虾捲曲在甲板。 谢籍几人,只见洪浩身体一会发白光,一会发金光,整个人如同抽风般在甲板上胡乱抽搐,表情扭曲,叫苦连天,直看得目瞪口呆。 “哥哥你怎么啦?”小狐狸看得著急,却又无可奈何。 “炤姨,我看小师叔……像是发母猪疯。”洪浩现在的情形,的確是和母猪疯犯了的症状別无二致。 “锤子个母猪疯,是狗日的两股火在我爹爹肚子里头打架……”不知何时,朱雀已经化作红糖模样,站在了船头。 “那有什么法子,让哥哥好受些……”小炤没见过红糖,但听哥哥无数次讲起,知道眼前这个小屁孩就是和哥哥情同父子的朱雀。 “莫得办法,”红糖一吸鼻涕,“我若帮忙只能让爹爹更痛……不过你们放心,爹爹不会死,它们打累了就好了。” 谢籍却和红糖相熟,在水月山庄之时,他俩都是辈分最低的,经常一起玩耍。 “红糖兄弟,听小师叔讲,你被捉回天上禁足……是不是已经解禁了?”谢籍笑嘻嘻道,“若有你跟隨一路,那小师叔就高枕无忧了。” 红糖闻言,小眼睛光芒黯淡下去,光脚丫在甲板上蹭了蹭,张嘴就骂:“解禁个锤子哟,老子是偷偷溜出来的。” 他抬起小脑袋,看向甲板上还在痛苦抽搐的洪浩,“狗日的,老子在上面心头慌得很!就晓得爹爹这回要遭……那个扶桑鸟的鬼火专烧元魂,你们扛不住。老子再不来,爹爹就莫球得咯……” “那个老妖婆(九天玄女)把老子管得梆紧,跟看贼娃子一样。老子费了吃奶的劲儿才钻出来的,现在爹爹莫得事了,我还要赶回去……不然遭那个老妖婆发现了,龟儿子的怕是要把老子关到死哦。” 话音未落,一股难以言喻的、仿佛能冻结时空的威压,毫无徵兆地降临! 星云舟周围的空气瞬间凝固!连下方翻腾的海浪都仿佛被静止,朱雀与扶桑神鸟激战残留的能量乱流,在这股威压面前,如同沸汤泼雪,瞬间平息、消散。 一个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星云舟前方不远处的虚空中。 正是九天玄女! 她依旧是那身朴素的灰布道袍,面容苍老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那双看似浑浊的眼睛,此刻却如同深不见底的寒潭,平静地扫过眾人,最终定格在红糖身上。 红糖浑身一僵,小脸瞬间煞白,刚才骂骂咧咧的气势荡然无存,下意识地往洪浩身边缩了缩。骂归骂,这可是整个仙界战力最强的女神仙! 九天玄女的目光,缓缓移向洪浩。那目光平静无波,洪浩却立刻停止了抽搐,直直站了起来,显然,体內的两股神火也感觉大事不妙。 “丹乌(朱雀),”九天玄女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著一种穿透时空的冰冷,“禁足期间,私自下界,扰乱凡尘,干预神火之爭……你可知罪?” 红糖小嘴哆嗦著,想辩解,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九天玄女的目光再次落在洪浩身上,那眼神中,没有了上次带走红糖时的一丝怜悯,只剩下纯粹而冰冷的审视。 “洪浩,”她的声音如同寒铁相击,“你与丹乌之缘,本已了结。上次念其初犯,情有可原,本座网开一面,並未彻底斩断你二人羈绊,允其感应存续。” 她顿了顿,语气骤然变得森寒:“然,你非但不知收敛,反引得丹乌屡次为你破禁,甚至不惜违逆天规,强行挣脱束缚,下界助你。此番行径,已非寻常因果纠缠,而是……祸根深种。” “今日,他为救你,不惜引动南方七星本源之力,撕裂虚空降临……此等重罪,天庭必究,本座若再姑息,便是纵容。” 九天玄女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冰锥,刺向洪浩丹田深处,仿佛穿透了他的血肉,直视朱雀离火! “你体內这道朱雀离火本源,乃是丹乌伴生之力,亦是维繫你二人感应的根源!此力不除,你二人羈绊难断,丹乌便永难安分。” 九天玄女缓缓抬起一只枯瘦的手掌,掌心之中,没有任何光芒,却仿佛蕴含著剥夺一切生机的力量。 “今日,本座便亲手……斩断这祸根!” 第491章 白纸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491章 白纸 “收你朱雀之力,方能永绝后患……自此之后,你与丹乌,再无瓜葛,彼此感应,彻底断绝!” “不要——”红糖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扑通一声向九天玄女跪下。 “玄女娘娘,不要,求求你,不要收走爹爹的力量,不要断我们的感应……我跟你回去,我再也不偷跑出来了……我打保票,再出来就是狗日的王八蛋……” 然而,九天玄女只是轻轻一拂袖,一股无形的力量便將红糖牢牢禁錮在原地,动弹不得,只能发出绝望的呜咽。 洪浩听得分明,想要挣扎,想要怒吼,想要阻止,但身体却如同被万钧巨石压住,连一根手指都无法动弹,只能眼睁睁看著那只枯瘦的手掌,带著剥夺一切的恐怖意志,朝著他的额头缓缓按下。 那只手,好像成为了天地间的唯一,它所蕴含的力量,足以湮灭神火,斩断因果。 洪浩的瞳孔中,倒映著那只越来越近的手掌,以及九天玄女那平静但决绝的面容。 终於,枯瘦的手掌贴住了他的额头…… 没有想像中的冰冷和痛楚,九天玄女的手甚至还有些许温热,但洪浩能清晰的感知,自己丹田深处,那团由朱雀离火本源凝结而成的元婴,如同被无形的巨手攫住,正被强行从丹田气海中剥离出来。 “呃……啊——” 一声压抑到极致,仿佛从灵魂深处挤出来的嘶吼,从洪浩喉咙里艰难发出,却轻得只像是一声嘆息。 生命中最重要的部分,在不断被抽取,流失,可他什么也做不了。 九天玄女的威压,如同太行王屋,死死压在他的身上,他的神魂上。 他全身的骨骼都在咯咯作响,肌肉痉挛,血管賁张……但他却连一根手指都无法动弹。喉咙像是被无形的手紧紧扼住,只能发出破碎不成调的“嗬……嗬……”声,如同濒死的野兽。 在绝对的力量面前,连下跪都是奢望。 “小娃娃,莫要抵抗,”玄女瞧著洪浩不甘不舍的愤怒模样,终於嘆了口气,“今日,老身收走这朱雀离火,虽是斩断你与丹乌羈绊,但却也为你体內阴阳二火,腾出了相生相济之路。” 九天玄女的声音依旧平静,“太阳真火,太阴真火,一为天阳之极,一为地阴之极。若能阴阳相济,水火交融,其威能,其玄妙,將远超你之所想。此乃天地造化之机,古往今来,还从未有人能同时拥有並调和此二力。” “体內阴阳二火若能真正相融,你將踏上一条前所未有的大道,假以时日,其成就未必在老身之下。” 洪浩並不能讲话,只是怒目圆睁。他想要告诉玄女,只要能留下与红糖的羈绊感应,他情愿捨弃太阳神火与太阴真火。 可是,讲不出来。 “嗬……嗬……”他张大了嘴,却发不出任何清晰的声音,只有破碎的,如同风箱漏气般的嘶鸣。 两行血泪顺著脸颊无声滑落,一滴,两滴……滴落在冰冷的甲板上,晕开两朵刺目而绝望的红花, 红糖被禁錮在原地,看著洪浩痛苦挣扎血泪流出的模样,小小的身体剧烈颤抖,发出悽惨呜咽:“爹爹……呜呜呜……放开我,放开我……狗日的老妖婆,我日你仙人板板……放开我爹爹……” 朱雀离火凝结的元婴被抽离的速度越来越快,洪浩身上的赤红光芒急剧黯淡,他的气息也隨之迅速萎靡下去。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境界正在层层跌落。元婴消散,金丹溃灭,筑基瓦解……最终,只剩下一具空荡荡、如同被彻底掏空的气海丹田。 此刻的他,修为尽失,已跌回最基础的炼气境界,连木棉都不如。 便宜得来,便宜失去。 依稀恍惚间,似乎看到了幼小的自己,每晚临睡前,都要把鹅蛋宝贝从腰带拿出来,摩挲一番,又小心翼翼的装回腰带中。 似乎看到小鸡仔破壳而出,“唧唧唧唧”叫得欢快,时不时还朝天吐火。 似乎看到拖著鼻涕虫的红糖,叉著腰放狠话:“烧死你个狗日的……” 似乎看到上次分別时,对他讲:“天上什么都有,就是莫得感情。” 对,天上什么都有,就是莫得感情!他们不懂这情如父子的羈绊,不懂相亲相爱,不懂人间真情……所以求他们全无用处。 一股前所未有,源自灵魂最深处的,混杂著绝望、不甘、愤怒与……无尽眷恋的狂热情绪,如同压抑万年的火山,猛地在他心底炸开。 这股情绪是如此强烈,如此纯粹,如此不顾一切,竟然短暂地衝破了九天玄女那如同太行王屋般的恐怖威压! “呃……” 洪浩的喉咙里,猛地爆发出一种不似人声的、悽厉到极致的嘶吼……一种倾尽生命、灵魂、乃至一切存在的绝望吶喊。 “红——糖——” 这两个字无比清晰,犹如惊雷,猛地从他口中炸响。 声音悽厉、高亢、穿透云霄,瞬间响彻了整个天地! 这一声呼唤,像是用尽了他最后一丝生命力。喊出这两个字后,身体如同抽空的麻袋般软了下去……只有那双掛著两行血泪的眼睛,依旧死死地望著九天玄女的方向。 九天玄女那始终平静无波,如同万载玄冰的面容,在听到这声悽厉到灵魂深处的吶喊时,按在洪浩额头的手掌竟也微微一颤。 古井无波的眼眸深处,如同一片树叶飘落水面,虽然轻柔,但终究是泛起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涟漪。 她那只枯瘦的手掌,虽然依旧贴合在洪浩额头,外人看不出异样,但洪浩自己清楚,抽取之力竟缓缓地停了下来……旋即如同潮水般退去。 朱雀离火本源並未被完全抽走,还剩下一丝极其微弱、如同风中残烛般的火苗,依旧顽强地留在洪浩的丹田深处。那是他与红糖之间,最后一丝尚未彻底断绝的羈绊。 九天玄女冰冷决绝的眼神中,出现了一丝极其复杂的犹豫。 最终,她缓缓收回了手掌。 九天玄女沉默了片刻,目光再次扫过被禁錮在原地,泪流满面的红糖,又看了看地上失魂落魄洪浩。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袖袍一卷,带著被禁錮的红糖,身影瞬间消失在虚空之中。 只留下星云舟上,死一般的寂静。 洪浩痴傻瘫坐甲板,並不知他丹田深处,那丝微弱几不可查的朱雀离火,与太阳真火,太阴真火共存著。 直到此时,谢籍,轻尘和小炤才活动过来。 “小师叔……”谢籍囁嚅道:“外面风大,我们进舱內讲话。” 都能看出,现在的洪浩已经全无修为,摔下去可不是闹著玩的。 洪浩置若罔闻,仍旧是一副呆傻模样。 “哥哥,你不用怕,”小炤蹲在洪浩身边,大眼睛里满是担忧和心疼,她伸出小手想拉他,“我会保护你的。”她一片好心,却不知此刻这话对洪浩而言,无异於在伤口上撒盐。 轻尘並不讲话,只是掏出一块雪白的手帕,默默擦拭洪浩双颊的血痕。 灵儿也闪现出来,“老爷,万事想开些,你没听玄女讲……现在你体內的两道神火,是古往今来,从无人有过的大机缘大造化……將来还能够超过她。” “我不要,我什么都不想要……”洪浩木然摇头,“我只要红糖回来。” 他难过的並不是境界全无,而是失去了与红糖的羈绊感应,虽然这两者密不可分。 “小师叔,那现在我们……何去何从?” 见洪浩茫然望著他,谢籍搓搓手,“我是讲我们还要不要去青丘?”现在的洪浩,即便是断界合成了,也未必拿得起舞得动。 “去,为啥不去。”洪浩望一望小炤,他声音沙哑却也决然,“我答应过她娘亲,要將她娘亲的骨殖葬在青丘。” “好,好,我们这就出发。”谢籍连忙不迭应道,心中稍定,至少小师叔还有目標。“那……那小师叔先进舱吧?外面风大,不安全。” 回到房间,只剩洪浩一人。 他呆坐在床沿,被玄女彻底掏空的感觉,让他身心俱疲。 以后……再也见不到红糖了么? 就在这时,一个沉稳而温和的声音,如同涓涓细流,直接在他识海中响起:“恭喜洪小友……” 洪浩知是弥勒,嘆息一声:“喜什么喜,我不过是个废人……对了,先前为何不见你帮我与玄女交涉?” “咳咳,小友怎知我没有……好吧,確实没有。人贵自知,我去讲也是白搭。不过,你先听我讲完,再自行判定是不是喜事。” 洪浩的身体微微一颤,空洞的眼神似乎有了一丝波动。 弥勒的声音带著一丝嘆息,“我也知今日之事,於你而言,可谓剥皮抽筋,痛彻心扉。元婴本源被夺,修为尽失,跌落炼气之境……此等打击,非比寻常。” 洪浩的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然,福兮祸所伏,祸兮福所倚。”弥勒的声音转为凝重,“九天玄女所言非虚,她虽强行抽走了你的朱雀元婴,斩断了你与丹乌的感应,却也为你体內那两道亘古未有的神火——太阳真火与太阴真火扫清了最大的障碍。” “朱雀离火虽强,却属纯阳,其存在却也阻断了阴阳二火真正相生相济、水火交融的通路。如今,这道藩篱已被彻底移除。” “更关键的是,”弥勒的声音倏然激动,“九天玄女在最后关头,终究是心软了。她不仅留下了那一丝维繫你与丹乌最后羈绊的朱雀火种,更是在抽离元婴本源的同时,以其无上神通,强行压制並初步理顺了你体內那狂暴衝突的太阳真火与太阴真火。” “你是讲离火还在?”洪浩心中一颤。 “嗯,在的,不过很弱小……但这是好事。” “若把太阴真火比作女子,那朱雀离火与太阳真火便如两个男子,正所谓一山不容二虎,除非一公一母……两男一女,永无寧日,对,永无寧日。” “但眼下离火已经只剩一丝火种,就像一个男婴,自然不会去和男子爭夺女子,等他长大,男子和女子早已成了夫妻,他也就不会去破坏人家夫妻恩爱。” 洪浩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光芒。他下意识地內视丹田。 果然! 丹田气海虽然空荡破败,修为尽失,但原本如同两条失控巨龙般疯狂衝撞、撕咬的太阳真火与太阴真火,此刻虽然依旧涇渭分明,却不再狂暴肆虐。它们如同被无形的力量安抚过,虽然依旧散发著截然不同的、强大的气息,但彼此之间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 曾经那股让他痛不欲生的冰火交织、焚筋灼脉的剧痛荡然无存!虽然丹田处仍有冰寒与灼热交替的奇异感觉,却不再是那种撕裂灵魂的痛楚。 “她……她……”洪浩张了张嘴,声音乾涩。 “是的,”弥勒肯定道,“玄女娘娘看似冷酷,实则留了一线生机,並为你铺平了最初的道路。如今你体內阴阳二火,虽未真正相融,却已被她强行压制理顺,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可以尝试调和的起点。这就像一张被彻底清空、抹去所有旧痕的白纸!” “白纸?”洪浩喃喃道。 “正是。”弥勒的声音带著一丝振奋,“修为尽失,丹田空荡,看似是绝境,却也是……重塑根基的绝佳契机。一张白纸,好做文章,你无需再受过往修为境界的桎梏,可以从最基础开始,尝试引导、调和这两股天地间至强的本源之火。” “现在,你只需静心凝神,尝试运转最基础的炼气法门,无需追求吸纳外界灵气,只需用心去感知,感知你丹田中那两股被玄女娘娘初步理顺的、蕴含著无上造化的力量。尝试去理解它们的特性,感受它们之间那微妙的平衡与联繫。” 洪浩闻言,深吸一口气,弥勒前辈所言,或是他现在唯一的出路。 他缓缓闭上眼睛,摒弃杂念,一时间天地俱静。 功法运转,不再是为了引气入体,增长修为。他的心神,如同最精密的触角,全部沉入丹田深处,小心翼翼地探向那两股截然不同却又共存一处的力量。 他看到了。 左边,是煌煌大日般的金色火焰,散发著焚尽万物的灼热与霸道,那是太阳真火本源。 右边,是幽冷深邃的乳白色火焰,散发著冻结灵魂的冰寒与死寂,那是太阴真火本源。 两者之间,界限分明,却又不再衝突。一股无形的、源自九天玄女神通的伟力,如同最精妙的堤坝,將它们分隔开来,维持著一种微妙的平衡。 而在两者交界处的中心,一丝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赤红火苗,如同风中残烛,顽强地摇曳著——那是他与红糖最后的羈绊。 洪浩的心神,小心翼翼地触碰著那金色的太阳真火。 一股温暖、霸道、充满生机的力量感传来,仿佛能驱散世间一切阴霾。 接著,他的心神又触碰向那乳白色的太阴真火。 一股冰冷、死寂、仿佛能冻结万物灵魂的寒意传来,却又蕴含著一种……难以言喻的、孕育於极阴之处的……寧静与深邃。 一阳一阴,一热一寒,一生一死……两种截然相反的力量,此刻在他的丹田中,以一种奇异的方式共存著。 洪浩的心神沉浸在这种前所未有的感知中,忘记了时间,忘记了痛苦,忘记了失去的修为……只剩下对这两股天地本源之力的探索与感悟。 隨著他心神专注的感知和基础功法的微弱引导,丹田中那两股被玄女理顺的力量,似乎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自主流转的跡象。虽然距离真正的阴阳相济、水火交融还差十万八千里,但这无疑是一个至关重要的开始! 一张白纸,已然铺开。新的道路,就在脚下。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缓缓睁开双眼,瞳孔深处仿佛还残留著那煌煌大日与幽深寒渊的倒影。 “感觉怎么样?”弥勒的声音带著一丝关切和期待,在识海中响起。 洪浩沉默了片刻,仿佛在消化那难以言喻的感知。最终,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带著一种前所未有的、混合著敬畏与战慄的沙哑,缓缓道: 我感觉,像是將焚尽八荒的烈日……和冻结九幽的玄冰……同时纳入了我的方寸之地。” “善!等你彻底掌握这两种力量,谁能阻止你与红糖相见?” 第492章 有妖气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492章 有妖气 “善!”弥勒的声音带著讚许和一丝期许,“此二火,乃天地本源之极致。待你彻底参悟调和,阴阳相济,水火交融之日,这九天十地,又有谁能阻你与红糖相见?” 洪浩闻言,默默点头。过往的经歷已经反覆证明,力量,有了力量才有话语权。或者讲才能让別人心平气和与自己讲道理。 不是为长生,不是为逍遥,只为能再次见到那个把他当爹爹的红糖。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起身,並没有显出跌至谷底的空荡失落。 虽然丹田空虚,修为尽失,但毕竟也是登高望远过的人,瞧见过山巔的风景,见识和阅歷,与真正的初级炼气士大为不同,故而多了一份淡定从容。 体內那两股被玄女理顺的神火,还无法调用,却已经在默默滋养著他的肉身,淬炼他的体魄。 推开舱门,外面明亮的阳光让他微微眯起了眼睛。 “小师叔,你终於出来了。”谢籍如释重负,明显鬆了口气。 “哥哥!”小炤也扑了过来,大眼睛里满是关切,“你,你没事吧?你都十天没出来了,嚇死我们了。” “十天?”洪浩一愣,有些错愕。他感觉自己不过是稍微调息了一丟丟时间,没想到心神沉浸之下,外界竟已过了十日。 “是啊,小师叔,你在房间不吃不喝……若不是灵儿告诉我们你在打坐调息,我们还以为你……” “怎么会,”洪浩有些赧然,说来自己是这次出来的主心骨,却还要眾人为他担心,委实有些不好意思。“至少我知道红糖他在上面好好的。” “对了,我们到哪里了?”洪浩赶紧转移话题。 “桑田大陆。”谢籍精神一振,“小师叔,我们马上就要到了。按照现在的速度,最多再有一个时辰,就能抵达平顶山码头。” 他们的小船和星云舟航路却是一样的,就跟洪浩上次乘坐的途经点一般无二。只不过经歷了上次差点相撞,谢籍把高度下降了一些,超过大船的警戒范围,一路便平安无事,再无波澜。 “桑田大陆么……”洪浩想起上次降落,是娘亲祝宓带他去铁佛寺外一个餛飩摊吃餛飩,他进山寻咬大鹅的小凶兽,这才与小炤相遇相识。 讲起铁佛寺,不由得就想起了將就和尚——那个不打不相识,和王乜的师父华阳真人一辈子不对付,但后来对他颇有帮助的第一武僧。 既然到了,於情於理应该去拜访一回。 “走,我带你们去吃好吃的。”洪浩豪迈道。“当年我路过此地,我娘亲带我去吃了一家极鲜美的餛飩。” 如此又行了一个时辰,谢籍操控小船降了高度,果然高大巍峨,四四方方的平顶山便显现出来。 只不过他们並非星云舟联盟的船,自然是无法停靠平顶山码头,洪浩略微思忖,便让谢籍把船停靠在只如四方山裙边,当初发现小炤母子的那一片莽莽群山之中。 这里人跡罕至,林木葱鬱,倒是个隱蔽的落脚点。 一行人下了小船,沿著依稀可辨的山路向外走去。洪浩走在最前,心中感慨万千。这片山林,承载著他与小炤相遇的记忆,也见证了一位伟大母亲的牺牲。如今重返故地,心境已是截然不同。 唯一相同的是修为尽失——不过上次虽然元婴被打散,一身朱雀之力却都在体內,还能隨心所欲操控水月和洞天。这一回朱雀之力已经微弱到只剩一丝引子,比上回更加不堪。 穿过最后一片密林,眼前豁然开朗,熟悉的集镇轮廓出现在眼前。 洪浩领著几人,七拐八拐,便来到了当年那个餛飩摊。 餛飩摊依旧还是竹棚搭建而成,全然当年的模样,只是比他记忆中的顏色更加陈旧了一些。 棚內,一个老嫗正佝僂著腰,动作略显迟缓地包著餛飩——正是当年的阿婆。 她比几年前苍老了许多。原本只是花白的头髮,如今已是满头银丝。 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洪浩不由得心头一酸,时光荏苒,凡人寿数终究有限。 “阿婆——”洪浩走上前,含笑道:“你可还记得我?” 阿婆闻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努力辨认著来人。当看清洪浩的面容时,她先是愣了一下,隨即脸上绽开一个惊喜的笑容,那笑容牵扯著深深的皱纹,却显得格外温暖。 “哎呀,是公子啊!记得记得……”阿婆的声音带著惊喜和一丝沙哑,“好些年没见了,公子快,快请坐。” 一晃四五年,阿婆这餛飩摊不知来去过多少客人,她还能记得洪浩,全因他是唯一一个热心帮她孙女找咬死大白鹅的坏东西之人,故而印象极深。 洪浩一行人纷纷落座。阿婆一边麻利地开始煮餛飩,一边絮叨著:“公子看著比当年更精神了,就是,就是好像更瘦了些。” 洪浩笑了笑,目光在竹棚內扫过,没看到那个熟悉的小身影,便问道:“阿婆,丫丫呢?怎么没见她?” 阿婆闻言,手上动作一顿,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她嘆了口气,浑浊的眼睛里泛起一丝水光,声音也低沉了下去:“多谢公子还记得我孙女,丫丫,丫丫她……唉……” “丫丫怎么了?”洪浩心中一紧,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公子你们走后没多久,”阿婆哽咽道,“丫丫就得了怪病。开始只是没精神,不爱吃饭,到后来……后来就整天昏睡,怎么叫都叫不醒,偶尔醒来也是迷迷糊糊,说些胡话……脸色一天比一天差,瘦得……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了……” 洪浩大为惊奇:“怪病?请大夫看了吗?” “看了,看了,”阿婆连连点头,脸上满是愁苦,“十里八乡叫得上名號的郎中,都来看过,开了药……可都没用啊。药吃了不少,钱也花光了……就是不见好。” “丫丫命苦啊!她爹娘走得早,就我们祖孙俩相依为命……我这把老骨头,只能靠著这个餛飩摊子,挣点药钱,勉强吊著丫丫的命……”阿婆说著,忍不住用围裙擦了擦眼角,“白天我得守著摊子,丫丫就只能一个人躺在家里,连口热水都喝不上……我这心里……刀割一样啊……” “唉……哪天我这把老骨头做不动了,丫丫这孩子……恐怕,恐怕就……” 洪浩心中一沉,这真是一对泡在黄连水里的祖孙。 丫丫一个天真烂漫的小女孩,父母双亡,与年迈的阿婆相依为命,如今又遭此厄运,何其不幸。 阿婆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本该含飴弄孙,却已然经歷过一次白髮人送黑髮人的悲苦,眼下极有可能还要再次上演。 洪浩心中悲悯油然而生——还是那句话,这天地下的穷困悲苦,帮也帮不完,但既然教我遇见,那却决计不能视而不见。 “阿婆,丫丫现在可在家?我去瞧瞧她。” “在……在家躺著呢……”阿婆连忙道,“公子有心了,我带你们去。” “不消不消,当年丫丫带我去过家里,我认得路。”洪浩轻轻扶住阿婆,“摊子若无人照看,影响生意,轻尘师妹……你留下帮阿婆打打下手,我们去去就来。” 轻尘点头应承,看得出来,她也对这祖孙的遭遇极为同情。她是巴国官宦之家的千金大小姐,极少深入凡尘这么清晰知晓一户凡人百姓家的苦难。 “师兄放心,我理会得。” 洪浩辞別阿婆,凭著记忆朝著丫丫家的方向走去。他记得很清楚,当年就是丫丫这个小姑娘,带著他去她家找咬死大白鹅的坏东西。 走近那间记忆中的土坯房,洪浩的心更沉了几分。眼前的景象比印象中更加破败不堪。院墙低矮,有几处已经坍塌,只用些树枝和茅草勉强堵著。 院內杂草丛生,几乎没过脚踝。几件破旧的农具隨意丟弃在角落,早已锈跡斑斑。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潮湿的霉味和淡淡的药味,混合著一种说不出的衰败气息。 推开吱呀作响的屋门,简陋的板床上铺著薄薄的草蓆,一床打满补丁的薄被下,一个小小的身影蜷缩著,几乎看不出起伏。 洪浩快步走到床边。当看清床上那个小小的身影时,他的心臟猛地一缩,犹如被一只大手狠狠捏住。 眼前的景象,触目惊心! 丫丫瘦得脱了人形。曾经圆润粉嫩的小脸,如今深深凹陷下去,颧骨高高凸起,皮肤是那种病態的蜡黄,没有一丝血色,薄得仿佛能看到下面青紫色的血管。 嘴唇乾裂起皮,裂开几道深深的口子。她紧闭著双眼,长长的睫毛在眼瞼下投下一片阴影,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胸膛只有极其轻微的起伏。 小小的身体蜷缩在薄被里,像一片被狂风摧残过、即將彻底枯萎凋零的落叶。 就在这时,炕上的丫丫似乎被眾人的动静惊扰,极其艰难地睁开了眼睛。 她的眼神涣散无光,早已没了洪浩当年初见时的清澈明亮,充满了迷茫和虚弱。她吃力地转动眼珠,目光在昏暗的光线中,最终落在了洪浩的脸上。 她盯著洪浩看了许久,像是在努力辨认著什么。终於,乾裂的嘴唇微微翕动,发出如同蚊蚋般细弱的声音:“哥……哥……”声音断断续续,“谢……谢谢你……帮……帮大白……报仇……” 洪浩的心猛地一痛,丫丫竟然还记得他。 他却不知丫丫在他离开后不久便生病臥床,再无接触新的人和事物,记忆几乎就停在当年。 “丫丫……”洪浩颤声叫道。他伸出手,想摸摸丫丫的头,却又怕惊扰到她,最终只是轻轻碰了碰那冰冷枯瘦的小手。 他暗下决心,无论需要多大的代价,他都要救治这位可怜的小姑娘。 就在这时,一直站在洪浩身边的小炤,眉头忽然微微蹙起。清澈的大眼睛里闪过一丝警惕,小巧的鼻子轻轻抽动了一下,好像在空气中捕捉到了什么异常的气息。 “哥哥,”小炤她拉了拉洪浩的衣袖,指著丫丫低声道,“她身上有股……很奇怪的气息。” 洪浩听小炤这般讲话,心中大惑,“什么气息?怎么个奇怪法?”他知小炤的鼻子极其灵敏,定是嗅到了什么。 “呃,跟我差不多,又有些不同……很討厌的气味,我好像有些熟悉……”小狐狸言语匱乏,不知道怎么表达清楚。 “老爷,小炤是讲……”灵儿闪现,“有妖气!” 难怪小狐狸讲不清楚,她是火灵狐,讲到底也是大妖,但却从不认为自己是妖精,当然更不会认为自己妖气衝天,魅惑无边。 “妖气?”洪浩诧异道:“她一个平常小女孩怎会有妖气?” “不是她自己的妖气,”灵儿解释道,“是被妖施法,故而带有妖气。”灵儿自己就是灵气所化,对天底下的各种气也是略知一二。 洪浩瞳孔猛然缩小,“这么讲来,丫丫是因为被施了法才导致如此?並不是因为得病?” 他先前还想著要去给丫丫找名医来瞧,实在不行就带回去让怪医老头医治。现在看来,丫丫怪病的癥结並非自己本身的问题,竟是被施了妖法。 什么妖物如此歹毒?竟然对这么一个寻常人家的小女孩下此毒手! 想到此处,洪浩心中立刻升腾无明业火,沉声道:“谢籍,赶紧探查一下丫丫体內究竟如何?” 谢籍闻言,立刻上前一步。心念转动间便將探灵符化为一道流光钻入丫丫体內。 片刻之后,谢籍猛地收回符籙。 “小师叔,情况……极其糟糕。”谢籍颤声道,“丫丫体內……盘踞著一股极其阴毒霸道的妖气。这妖气並非浮於表面,而是……而是已经彻底融入了她的五臟六腑、奇经八脉。如同……如同寄生之藤,与她的生机本源死死纠缠在一起,难分彼此。”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这股妖气……带有强烈的怨毒和侵蚀性,正在缓慢而持续地蚕食她的生命本源,更可怕的是……它已经与丫丫的生机完全融合,若强行驱除……就如同……將寄生之藤从枯树上硬生生撕扯下来。其结果……必然是藤断树亡。丫丫她,她根本承受不住,必会瞬间生机断绝。” 谢籍的话,好似重锤狠狠砸在洪浩的心上。 妖气与生机彻底融合,强行驱除,救人便是杀人。 洪浩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一股冰冷的、足以燃烧血液的怒火在他胸中轰然炸开。 欺凌弱小,戕害无辜,还是对一个手无寸铁、天真无邪的小女孩。用如此阴毒、如此狠绝的手段折磨她这么多年! 就在此刻,洪浩倏然想到一桩事情——將就和尚在干什么? 他修为高深,佛法无边,决计不可能不知晓就在他铁佛寺咫尺之遥的此地发生的这一切! 他不是自詡大慈大悲,降妖除魔的怒目金刚么?当初因为他要带走小炤,追了他几十里也不肯放过。 为什么对眼皮子底下的妖物作祟视而不见? 洪浩胸中的怒火如同浇了滚油,瞬间腾起万丈烈焰!他猛地转身,一言不发便夺门而去。 “小师叔!”谢籍被洪浩身上骤然爆发的凛冽杀意惊得一怔,连忙跟上。 小炤和灵儿也紧隨其后。 洪浩脚下生风,速度极快,几乎是朝著铁佛寺的方向狂奔而去!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找到那个老禿驴,当面问个清楚。 寺门大开,香火却显得异常冷清。洪浩无视一切,径直衝入寺內。他目光如电,扫过空旷的庭院,最终锁定在大殿方向。 他脚步不停,带著一身凛冽的寒气,直衝大殿。 大殿內,光线有些昏暗。一个身著灰色僧袍的身影,正背对著殿门,静静地站在佛像前,似乎在诵经。 洪浩猛地停住脚步,胸膛剧烈起伏,双目赤红,死死盯著那个背影。他强压著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怒火,声音如同从牙缝里挤出来:“將——就——和——尚!” 那背对著他的身影,闻声缓缓转过身来。正是將就和尚。 他脸上没有惊讶,没有慌乱,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意外。他那张平凡的脸上,带著一种平静的、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一切的神情。 他看著怒火滔天的洪浩,嘴角微微向上牵动了一下,露出一个极其复杂、难以捉摸的笑容。 他双手合十,对著洪浩: “阿弥陀佛。洪施主……你终於来了。” 第493章 妇人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493章 妇人 “终於来了?” 听將就和尚这话的意思,他似乎早就知道洪浩会来一般。 將就和尚的声音平静无波,脸上那抹难以捉摸的笑容,在昏暗的佛殿光影中,显得格外深邃。 他望向洪浩的双眼,没有丝毫闪躲,反而带著一种洞悉一切的澄澈。 这一下倒把洪浩整得不会了。他一怒之下,怒了一下……竟然没什么卵用。 这老和尚的反应,太不对劲,他不仅不意外,反而像是一直在等著自己。 “你……”洪浩按捺住心中疑竇,“你早就知道?” “阿弥陀佛,贫僧知晓。” “你知道丫丫被妖物所害,你知道她生不如死,你知道阿婆日日煎熬。你……你就在这咫尺之遥的铁佛寺里稳如泰山?你號称降妖除魔,你自詡慈悲为怀,那你为何袖手旁观,见死不救?” 面对洪浩的声声詰问,將就和尚脸上的笑容缓缓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悲悯和瞭然。 他双手合十,对著洪浩,也对著那庄严的佛像,深深一礼。 “阿弥陀佛。”將就和尚平静反问:“洪施主,你可知……何为因果?” 洪浩一愣,没料想他会突然问这个。 將就和尚不待他回答,继续说道:“世间万事万物,皆循因果。今日之果,必有前日之因。丫丫今日之苦……亦是前缘註定。” 洪浩不以为然,“什么因果要这么小的孩子遭受如此大罪?她当时不过是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难不成还能做下滔天罪业?” 將就和尚微微摇头,目光仿佛穿透了时空,看到了更远的过去:“施主可还记得,当年那只咬死丫丫家大鹅的黑色小兽?” 洪浩心中猛地一震,他自然是记得。当年他和云追踪到深山老林,瞧见了黑色小兽与尚是小狐狸的小炤爭斗,最终黑色小兽被小炤吐火烧死。 莫非这一切与那只黑色小兽相干? “记得……”洪浩迟疑道:“那黑色小兽无端去咬丫丫家的大白鹅,委实可恨,原是咎由自取。” “阿弥陀佛。施主怎知是无端?”將就和尚目光直视洪浩,“山村里几十户村民村民,为何其他村民家中鸡鸭鹅尽皆无事,偏偏就只咬丫丫家?” “这……这个我却不知。” 洪浩並不知晓还有这一层。但现在听將就和尚这般讲来,或是有些瓜葛。 將就和尚轻轻嘆息一声,“那黑色小兽,亦非天生凶戾。它本是山中一寻常妖兽,只因丫丫的祖父,当年为猎取皮毛,曾设下陷阱,重伤其兄,致其伤重不治而亡。那幼兽侥倖逃脱,心中埋下仇恨种子。它咬死大鹅,不过是……一种懵懂的报復。” 洪浩闻言,一时语塞。 万万没想到,当年那看似偶然的事件背后,竟还有这样一段隱情。 將就和尚转而將目光投向小炤,“施主知晓小狐狸娘亲母爱伟大,施主却不知黑色幼兽亦有娘亲。” “那幼兽被小炤烧死后不久,其母已然突破关隘化了人形,循跡而来。” 將就和尚的声音沉重,“它寻仇而来,却找不见小狐狸。一则,小狐狸已经被施主你带走;二则,它亦知你们修为高深,非其能敌。於是,它將满腔怨毒,尽数倾泻在了当年那场『因』的源头——带你们前去的丫丫身上。这便是……今日之『果』。” 洪浩心中一凛,原来如此!原来这看似无辜的苦难背后,竟缠绕著如此深重的因果瓜葛。 “即便如此……”洪浩已然没了先前兴师问罪的气势,“那妖物如此阴毒,折磨一个无辜小女孩五年。你身为佛门高僧,难道就眼睁睁看著?” “阿弥陀佛。施主看来,或是人命大过兽命。但老和尚我的眼中,都是性命,並无高低之分。再者,你们之间的因果纠缠,非要老和尚我来多管閒事,却是有些不讲道理。” 洪浩一时间没了言语。 就在不久之前,他还曾讥讽禪林寺的那帮花和尚,嘴上讲著眾生平等,心中却生出了分別心……现在眼前这个老和尚,真正已经做到这一层。 他曾痛恨和尚不清净修行,整日閒得撩胯只知多管閒事,眼前这个老和尚真的不管閒事。 他若以此指责发难,那却是自己双標,浑如戏台上的大花脸。 各自道心,不讲对错高低,但总不能將自己所持之道强加於人。 洪浩心中一动,“既然你讲不管閒事,为何当年我带走小炤之时,你又要穷追不捨?” 將就和尚突然一笑:“当日不过是知晓铁蛋在船上,许久未见,想去会会他……隨便找个由头罢了。顺便……想看他是不是知晓淑芬下落。” “施主不会真的认为,我若想捉你,你修为全无,只凭一柄水月剑便能让贫僧几十里路追不上吧?” 洪浩目瞪口呆,哭笑不得,这和尚倒是坦荡。不过现在细细想想,凭將就和尚的修为佛力,的確非是誑语。 铁蛋便是王乜师父华阳真人,与將就和尚乃是同村,二人还是青沟子细娃之时便滚瓜烂熟。 洪浩心中暗暗叫苦——完了完了,狗日的这將就和尚真的是一位大德高僧,既不多管閒事,又无分別之心……真正做到一个和尚该是怎样便是怎样,纯粹得很。 他胸中的滔天的怒火,如被浇了一盆冰水,瞬间熄灭,只剩下冰冷的震撼和沉重。 他明白了母兽的恨,理解了它的痛。这份復仇,虽然手段阴毒,对象无辜,但其根源,却是源自刻骨铭心的丧子之痛。站在母兽的立场,它只是在做一件……任何失去孩子的母亲都可能做的事情。 只不过,和尚不管,他却不能不管。 他理解了母兽的恨,但这並不意味著他能容忍丫丫继续承受无妄之灾。这血海深仇的因果链,必须在他这里斩断。 老和尚讲他终於来了,恐怕就是此意。 “大师……”洪浩的声音低沉,“我懂了。这仇怨……因我当年介入而加速演变,我亦身陷此因果之中。解铃还须繫铃人……此劫,当由我来解。” 他不再讲降妖除魔,而是讲解劫,可见所悟又高了一层。 “我该如何做?”洪浩恳切道,“如何才能化解这段血仇?如何才能既救下丫丫,又能让那母兽放下执念?” 將就和尚缓缓点头:“善哉,洪施主有此觉悟,便是破局之始。” “那母兽已经化为人形,藏匿市井……但怨毒日深,其心神已被仇恨彻底蒙蔽。欲化解此劫,需先找到它。”將就和尚的目光投向殿外那片蓝天,“你需直面它!以你之身,承其怨怒,以你之言,诉其悲苦,更要以你之力了结这段因果。” “如何了结?”洪浩追问。 “它恨你带走小炤,恨小炤烧死其子。此恨不消,怨毒难平。”將就和尚的声音带著深意,“你需让它明白,冤冤相报,永无尽头。折磨无辜,只会加深业障,永坠苦海。更要让它看到放下仇恨,或许……还有一线解脱与新生之机。” “至於丫丫……”將就和尚语气凝重,“她体內妖气已与生机融合,强行驱除,玉石俱焚。唯有源头怨念消散,妖气失去支撑,方有徐徐化解之机。” 洪浩深吸一口气,所有的疑虑、犹豫都被这沉甸甸的责任和一线生机驱散。他望向殿外那片葱鬱的山林,眼中再无迷茫,只剩下无比坚定的信念和悲悯的决绝。 旋即转身,对著將就和尚深深一揖:“多谢大师指点迷津。” 隨即,洪浩不再犹豫,大步流星地走出大殿,“不拘如何,我都要了结这段因果。” 洪浩一行人走出铁佛寺山门,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 洪浩望向身边的小炤:“小炤,当年和黑色小兽那场打斗,你可还记得?到底是因何而起?” “记得呀,是它先来招惹我。”小炤大眼忽闪忽闪,“我好不容易找到一株灵草,它要来抢我的……我若不烧它,难不成等死?” 洪浩点点头,总要有理,才好讲理。 “那母兽既已化形,藏匿市井之中,你可有把握凭气息寻到她?” 小炤小巧的鼻子微微抽动,皱了皱眉头:“哥哥,深山老林里气息纯粹,那股妖气明显清晰好辨,老远就能闻到。可……可这集镇里……”她苦恼地跺了跺脚,“人味儿、烟火气、猪马牛粪、鸡鸭鹅狗的味道,还有各种饭菜香料的气味混在一起,太难了。” 洪浩闻言,心中暗嘆,果然如此。市井红尘,气息混杂,想要从中分辨已化人形的母兽,无异於大海捞针。 罢了,还是先回餛飩摊,看看阿婆和轻尘,再从长计议。 离餛飩摊还有一段距离,洪浩远远瞧见餛飩摊,不由得呆愣。 他们离开时还十分冷清的餛飩摊,此刻竟是热闹非凡! 小小的竹棚里,几张破旧的桌子早已坐得满满当当。竹棚外面,竟然还排起了一条不算短的队伍。而且清一色都是青壮男子,个个伸长了脖子,踮著脚尖,拼命往竹棚里张望,脸上带著一种近乎痴迷的兴奋和期待。 “这……这是怎么回事?”谢籍看得目瞪口呆,下巴都快掉下来了,“阿婆的餛飩……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抢手了?狗日的,这些人莫不是饿死鬼投胎?” 洪浩也是满心疑惑,快步上前。挤过人群,好不容易才看清竹棚內的景象。 只见简陋的竹棚內,轻尘一袭青绿长裙,身姿如修竹般挺拔清雅,正穿梭在几张油腻的方桌之间。她那张清丽绝伦、不染凡尘的脸上,此刻竟带著一丝……生疏却努力维持的浅笑。她动作略显僵硬,却极为认真地將一碗碗热气腾腾的餛飩端到客人面前。 那画面,瞧来著实教人震撼。 想像一下,九天仙子落入凡尘,本该在琼楼玉宇抚琴弄簫,此刻却在这满是烟火油污的市井小摊,挽著袖子,小心翼翼地给一群糙汉端餛飩。 她周身那股子清冷孤高的气质,与这喧囂油腻的环境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融合在一起,形成一种惊心动魄的反差。 难怪这些男子趋之若鶩,他们哪里是来吃餛飩的,分明是来看这难得一见的奇景。能近距离看一眼这位清冷仙子亲手端来的餛飩,闻一闻她走过时带起的、仿佛不属於这凡尘的淡淡幽香,对他们来说,恐怕比吃龙肝凤髓还要稀罕。 洪浩哭笑不得,心中又是感动又是无奈。轻尘师妹为了帮阿婆,竟能做到如此地步,这份心意著实难得。只是这效果……未免招摇过市。 不过,生意兴隆,阿婆便能多挣些铜板,总是好事。 他扫了一眼满座的客人,正想开口让谢籍帮忙维持秩序,目光却在不经意间扫过靠近角落的一张桌子。 那张桌子旁,坐著一个穿著粗布衣裙的妇人。她身形瘦削,微微佝僂著背,头上包著一块洗得发白的蓝布头巾,遮住了大半张脸。她低著头,小口小口地吃著餛飩,动作缓慢而安静,与周围那些伸长脖子、目光灼灼盯著轻尘的男人们格格不入。 洪浩的心猛地一动。 这妇人……太奇怪了。 她太过普通太过平凡,但洪浩却敏锐地捕捉到一丝极其微弱的……违和感! 她的安静,不是那种市井妇人的嫻静,而是一种刻意压抑的、如同死水般的沉寂。仿佛周围的热闹喧囂都与她无关,她只是沉浸在一个冰冷、孤寂的世界里。那份深入骨髓的孤寂和一种难以言喻的阴鬱感,让洪浩感到莫名的心悸。 洪浩的目光锐利起来,他不动声色地观察著。妇人握著勺子的手,指节有些粗大,皮肤粗糙,像是常年劳作。但她的动作却带著一种与这双手不符的、极其细微的僵硬感,仿佛在极力控制著什么。 洪浩的脑海中,瞬间闪过將就和尚的话:“那母兽已经化为人形,藏匿市井……” 一个大胆的猜测如同闪电般划过他的脑海。 难道……是她? 洪浩的心狂跳起来,他强压下心中的震惊,面上不动声色,缓步朝那张角落的桌子走去。他拉开妇人对面的长凳,坐了下来。 “这位大嫂,”洪浩的声音儘量平和自然,仿佛只是寻常搭訕,“餛飩味道如何?” 妇人拿著勺子的手猛地一顿!勺子里的汤汁微微晃荡了一下。她没有抬头,也没有回答,只是继续小口地吃著餛飩,动作依旧缓慢而安静。但洪浩清晰地看到,她那只握著勺子的手,却因过於用力而微微发抖。 洪浩看得分明,这个反应太不对劲了,寻常妇人被陌生人搭话,要么抬头应一声,要么不理睬,但绝不会有这种近乎应激的、极力压抑的紧张。 洪浩更加篤定了自己的猜测。他不再试探,决定单刀直入。 “丫丫她……快不行了。”洪浩的声音低沉而清晰,目光紧紧锁定著妇人低垂的头颅。 这句话如同投入死水的巨石。 妇人猛地抬起头! 第494章 突变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494章 突变 蓝布头巾滑落些许,露出一张苍白憔悴,却难掩昔日风韵的俏脸。 只是双眼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失去了往昔的光彩。这双本该顾盼生辉的眸子里,现下只剩惊惧,怨恨,痛苦和茫然。 她死死地盯著洪浩,嘴唇微微颤抖,似乎想说什么,却最终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洪浩看得分明,当下篤定这位便是化为人形的母兽,只是不知为何会来阿婆的餛飩摊。 当即与她四目相对,“我知你恨小炤,连带著也恨我,这……没有关係。我是讲,你要恨我们没有关係,只是不该迁怒丫丫,她和你孩子的死全不相干。” “怎么不相干?”妇人恨恨道,“若不是她领你去她家,哪有后来的事情?” 洪浩一愣,和女人讲道理果然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哪怕是修炼成精的母兽。 他略微沉吟,隨即诚恳道:“並非如此,我赶到之时,小炤已经在与你孩儿相斗,我去不去,结果都是一样……还有,是你家孩儿先动手抢夺。” “那谁叫你带走小狐狸?若不是你带走,我自会寻她报仇。”妇人有些激动。 洪浩苦笑道:“若不是我带走小炤,你恐怕早就一命呜呼了。” 他若不带走小炤,那小炤母亲也不必硬抗雷劫,那可是修行千年万年的灵狐大妖!这妇人若敢上门寻仇,怕不被小炤娘亲一巴掌拍个魂飞魄散。 说来还是洪浩带走小炤,这母兽才能活到今日。 妇人听来一愣,兀自嘴硬:“你休要危言耸听,拿大话誆我。” 洪浩摇摇头一本正经道:“事实如此。你虽是修成了人形,也算有些道行。可是和小炤娘亲相比……只怕是飞蛾扑火。” 说罢將小炤娘亲之事与这妇人讲了一回。 妇人听了,脸色愈发苍白,眼中多了难以掩饰的惊骇和深入骨髓的绝望。 她原本以为小炤和她一样,只是山中得了灵气,开了灵智的寻常兽类,却不曾想来头如此之大。 洪浩说得对,要不是他当年带走了小炤,自己若真循著气息找上门去寻仇……面对那等存在,恐怕连一丝反抗的机会都没有,瞬间便会化为飞灰,形神俱灭。 但不管如何,自己的孩儿总是没了,就算知晓了当初去寻仇便是寻死,心中的怨恨也並不因此就减少几分。 她不过只是普通的山中灵兽,能修得体內结丹,化成人形已算幸运,修为和见识都不算高。所以瞧见今日摊上热闹心中纳闷,才敢前来窥探。 “不……不……”母兽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死死盯著洪浩和小炤,喃喃道:“假的,都是假的……你在骗我,你们都在骗我。” “小炤,”洪浩对身旁的小狐狸道:“呃,给这位大嫂,小小演示一下你的修为,別闹出动静。” 精神小妹对哥哥言听计从,见洪浩如此说讲话,对著妇人咧嘴一笑。 旋即对著妇人伸出一只手臂,屈了四根葱葱玉指,只留中指竖立,“你看好了。” 中指头倏然燃起一小团火苗。 妇人何曾见过这等神火,虽是指尖小小一团,但这可是如假包换的六丁神火!隨著火苗的亮起,照得妇人神魂一盪,心中震撼恐惧油然而生。 行家一伸手,便知有没有,她再无见识,也能清楚知晓——这火若是烧到自己身上,自己断不能抵御,立刻就要灰飞烟灭。 洪浩瞧著妇人煞白的脸色,“放下吧,大嫂……”他诚恳道,“不是为了原谅谁,而是……为了放过你自己。修行不易,逝者已矣,来日方长。” 洪浩所言非虚,妇人脸色忽明忽暗,眼中的各种情绪剧烈翻涌。 知晓仇人强大到无法企及,知道自己连寻仇的资格都没有……这比不知道更令人绝望窒息。 “我的孩子……我的孩子不能白死!”她猛地尖叫起身,周身气息瞬间变得狂暴无比!一股浓烈到化不开的怨毒妖气,如同黑色的墨汁般从她体內汹涌而出,瞬间瀰漫了整个餛飩摊。 “啊——妖怪,妖怪啊!” “快跑,有妖怪!” “救命啊!” 原本看热闹的食客和排队的男人们,此刻嚇得魂飞魄散!尖叫著、哭喊著,如同炸了锅的蚂蚁,连滚带爬地向四面八方逃窜,场面瞬间乱成一团。 阿婆嚇得腿一软,瘫坐在地,脸色煞白。轻尘脸色一变,立刻护在阿婆身前。 在不甘和绝望双重情绪的裹挟之下,母兽终於崩溃,显出了原形——一只体型庞大、通体漆黑如墨的巨豹。 洪浩只是平静瞧著黑豹,这不过是妇人崩溃后的情绪外显,它仍是站立原地,並未追杀惊慌失措,四处窜逃的百姓。 母兽不再隱匿气息,那浓烈精纯的妖气,瞬间吸引了无数道强大的神识。 须知此地是星云舟平顶山码头山脚之下不远处,平顶山上修士云集,能乘坐星云舟出游的,或多或少都是有些斤两的人物。 此刻,一道道或强或弱的神识,犹如无形的触手,从四面八方、从山脚、从码头、甚至从停泊的星云舟上,瞬间锁定了这片区域。 破空之声接连响起,一道道身影如同流星赶月般,从各处激射而来。须臾之间,餛飩摊周围的上空,便已悬浮了数十道身影。 无数道充满杀意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利剑,齐刷刷地聚焦在下方那只狂暴绝望的黑豹身上。 “孽畜,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在此行凶作恶!还不速速伏诛。”一名紫袍化神老者率先开口,声如洪钟,目光灼灼地盯著母兽,毫不掩饰眼中的贪婪。 杀妖而取丹,是修士们提升修为最喜闻乐见的方式——不但可以得利,还可以得个好名声。 “哼,怨气如此之重,定是残害生灵无数,今日我等替天行道,斩妖除魔。”一名背负长剑的青衣洞虚剑修冷声喝道,剑意凛然锁定了母兽。 “诸位道友,此妖丹与我功法相合,还请行个方便。”一个面容枯槁、气息阴冷的洞虚老嫗沙哑开口,手中漆黑拐杖指向母兽。 “放屁,妖丹无主,各凭本事……”立刻有人反驳。 场面瞬间变得剑拔弩张。数十名高阶修士悬浮空中,强大的气势交织碰撞,形成一股令人窒息的威压。 下方的黑豹,在如此多强者的环伺下,更是被刺激得狂性大发,血红的双眼死死盯著洪浩和小炤,发出低沉的咆哮,显露出想要同归於尽的疯狂。 洪浩心中暗暗叫苦,望著空中黑压压一片,虽然並无惧怕,但总是横生枝节,多出些麻烦事情。 莫法,总是逢山开路遇水搭桥,当下朗声道:“诸位仙长,请听我一言。” 所有目光瞬间聚焦到这个毫无修为的凡人青年男子身上。 “此妖怨气衝天,实因丧子之痛……此间因果复杂,牵涉甚广。尤其一位无辜凡人女孩,性命已与其怨念妖气相连……此非除魔卫道,实乃伤及无辜,恳请诸位仙长高抬贵手,容我化解此劫,洪浩在此拜谢。” 洪浩言辞恳切,深深一揖。 然而,此刻他修为尽失,那些悬浮半空,高高在上的修士望他,只如螻蚁。 修仙界歷来讲究个弱肉强食,强者为尊,洪浩此刻的话连个屁都不如。 紫袍化神老者冷哼一声,“无知小儿,休要在此胡言乱语,此妖孽怨气衝天,显化真身,在此行凶作恶,已然祸乱一方,若不除之,恐有更多无辜生灵遭其毒手。” “不错,”青衣洞虚剑修神色凛然,剑意锁定黑豹,朗声道,“斩妖除魔,护我人间正道,乃吾辈修士天职……此妖孽凶戾异常,其妖丹蕴含磅礴妖力,若任其流毒,后患无穷。” “就是就是,我看分明是他几人先来,想要独吞妖丹,编出些鬼话来糊弄我等。” “哼,跟这不明事理、妇人之仁的凡人多费唇舌作甚。卫道除魔,刻不容缓。”那枯槁老嫗早已按捺不住,眼中闪过一丝不耐烦和阴狠,手中漆黑拐杖猛地一顿,一股阴冷邪恶的气息瞬间爆发。 “孽障,伏诛。”一只巨大的黑色鬼爪,带著悽厉的鬼啸,朝著黑豹狠狠抓去。 眼看那阴邪恐怖的鬼爪就要將绝望咆哮的黑豹撕碎。 不等谢籍出手,小炤早就不耐烦,她一闪挡在黑豹前方,鼓起腮帮子轻轻一吹。 一道纤细如丝、却凝练到极致的赤金色火线,如同离弦之箭,瞬间从小炤口中射出。这火线看似不起眼,却蕴含著难以想像的恐怖高温和净化之力。 “嗤——” 赤金色火线精准地撞上那只巨大的黑色鬼爪。 那只足以撕裂虚空的阴邪鬼爪,在接触到赤金色火线的瞬间,如同烈日下的冰雪,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嗤”响,便无声无息地……消融了。 连一丝黑气,一缕青烟都没有冒出,仿佛从未存在过一般。 须知这可是洞虚境的一击,虽然並未全力,但威能足以排山倒海。 “这……这怎么可能?” “那是什么火?” 空中所有修士,包括那紫袍老者,青衣剑修,全都倒吸一口凉气,僵在了空中。杀意瞬间被难以置信的惊骇所取代,他们死死盯著小炤,如同看著一个怪物。 然而,最震惊的,並非这些修士。而是……那只狂暴绝望的黑豹。 这个它恨之入骨的小狐狸,竟然……竟然在它即將被那阴邪鬼爪撕碎的生死关头挡在了它的身前。 黑豹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它喉咙里充满威胁的咆哮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茫然无措,带著颤抖的呜咽声。 洪浩嘆息一声,他望向枯槁老嫗:“老人家,你也一把年纪,想是活了不少岁月,怎生还是如此著急忙慌的性子?” 枯槁老嫗面如白纸,嘴唇哆嗦,竟是惊骇之下讲不出一个字。 她看这一群人,洪浩全无修为,谢籍和轻尘不过化神,小炤看来更只是一个人畜无害小女子模样,谁知隨便吐口火就轻易化解了她的法术。 她瞧不出小炤端倪,但篤定小炤定有古怪。 “诸位,请回吧。”洪浩一脸真诚,“再纠缠不休,面子上须不好看。” 虽是肺腑之言,但由他一个全无修为之人讲出,眾人听来只觉威胁,面子上已经不好看。一时间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谢籍心中暗嘆:“每每小师叔实话实说,偏偏却像无形装大,这般本事,便是我也学不来……” 他脑袋灵光,见小师叔不愿將事情闹大,也就低调隱忍。 但轻尘却不一样,她刻苦修炼,从未外出游歷,对场面上的事情极为陌生,方才瞧见枯槁老嫗一言不合就动手,不讲道理,十分恼怒。 此刻上前一步,面若寒霜,轻叱一声,“其他人可以走,这位老婆婆必须……必须赔礼。” 她一个化神境,讲出这种话,却是把枯槁老嫗的一张老脸按在地上反覆摩擦。 枯槁老嫗再也按捺不住,怒声道:“你等包庇妖孽为祸人间,还想要老婆子磕头认错?莫要以为有了倚仗,老婆子我便怕了,今日便是舍了这把老骨头,也决计不叫你称心如意!” 她色厉內荏,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瞟向小炤,显然对小炤那恐怖的神火忌惮万分。 轻尘却是一根筋,摇摇头道:“我不倚仗谁,只凭手中剑,你今日若不肯认错,决计不可离开!” 这番言语和姿態,落在那些悬浮空中的修士眼中,却显得尤为刺眼和……狂妄。 那背负长剑的青衣洞虚剑修,此刻眼神闪烁不定。他刚才也被小炤的神火震慑,心中惊疑。但此刻,他强大的神念反覆扫过轻尘,確认无疑——此女確確实实只是化神巔峰修为……虽然剑意精纯,但境界的鸿沟,绝非轻易可以跨越。 他心中念头急转:那小狐狸的神火虽然恐怖,但此女既然说了不倚仗谁,那便是她自己的意思。若自己此时出手,以雷霆手段击败甚至重创此女,既能挽回刚才被小炤震慑的顏面,又能打压对方气焰…… 想到此处,青衣剑修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他一步踏出,悬浮在轻尘前方,朗声道:“这位小友既然也是剑修,不如让在下来陪你玩耍一回。” 他目光锁定轻尘,刻意激將试探道:“你口口声声说『只凭手中剑』,不倚仗他人,那便让本座来领教领教,你这化神境的剑……究竟有何斤两。若你能在我手中走过三招,在下便不再插手此事,如何?” 轻尘清冷的眸子迎上青衣剑修的目光,没有丝毫畏惧,她缓缓抽出腰间长剑。 “无需三招。”轻尘的声音如同寒泉击石般清冽,“一剑。” “一剑?”青衣剑修先是一愣,隨即怒极反笑,“哈哈哈!好!好一个狂妄的小辈,本座倒要看看,你这一剑,如何败我。” 他感觉自己受到了前所未有的侮辱,同为剑修,一个化神境,竟敢说一剑败他洞虚中期?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请了!” 他不再多言,眼中寒光一闪,手中长剑发出一声清越龙吟。一股磅礴浩瀚的剑意冲天而起!剑光煌煌,如同烈日当空,带著撕裂苍穹、斩断万物的恐怖威势。他不再留手,一出手便是成名绝技——大日煌煌剑。 青衣剑修一声厉喝,手中长剑化作一道璀璨夺目的金色光柱,如同天罚之剑,带著毁天灭地的气息,朝著轻尘当头劈下。 剑气所过之处,空气发出刺耳的爆鸣声,空间都仿佛被撕裂开来!这一剑,凝聚了他洞虚中期的全部修为,势要將轻尘连同她的狂妄一同斩为齏粉。 她手中的冰蓝色长剑缓缓抬起,动作看似缓慢,却带著一种难以言喻的韵律。剑尖所指,极致的寒意瞬间瀰漫开来。 “錚!” 一道凝练到极致,仿佛能冻结时空的冰蓝色剑气,宛若划破夜空的彗星,瞬间从轻尘的剑尖迸射而出。 这道剑气,细如髮丝,快逾闪电,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没有毁天灭地的威压,只有一种纯粹到极致的冰冷和快到极致的锋锐。 后发而先至,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那道细小的冰蓝色剑气,精准无比地刺入了那煌煌大日般的金色剑气核心。 那煌煌大日般的剑气,在眾人难以置信的目光中,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崩解,溃散。化作漫天金色的光点,如同破碎的琉璃,消散在空气中。 而那道细小的冰蓝色剑气,去势不减,在击溃金色剑光后,如同鬼魅般,瞬间穿透了青衣剑修仓促布下的数道护体灵光。 青衣剑修身体猛地一僵,他脸上的狂傲、轻蔑、愤怒,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惊骇和……难以置信的恐惧。 他缓缓低下头,看向自己的胸口。 只见他胸前的青色道袍上,多了一个针尖大小的、几乎看不见的小孔。一丝极淡的冰蓝色寒气,正从那小孔中缓缓渗出。 他体內的灵力如同被冻结的河流,再也无法运转分毫。堂堂洞虚中期修士,竟被一剑封冻。 一剑,仅仅一剑! 一个初入化神的女子,只用了一剑,便轻描淡写地……击溃了洞虚中期修士的全力一击。 这……这怎么可能?这已经完全超出了他们的认知,顛覆了他们对境界差距的理解。 轻尘缓缓收剑入鞘,她看都没看那僵立原地,如同冰雕般的青衣剑修,清冷的目光扫过空中那些噤若寒蝉的修士,声音依旧平静无波: “还有谁?” “呵呵,小女娃娃,有点意思。” 一股难以言喻的、仿佛来自九天之上的恐怖威压,如同无形的天幕,骤然降临,瞬间笼罩了整个平顶山码头区域。 洪浩突然只觉丹田剧烈激盪,眼前一黑,扑通倒地。 第495章 捅破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495章 捅破 “呵呵,小女娃娃,有点意思。” 隨著这一声沙哑苍老的声音响起,洪浩尚未明白怎么回事,体內两股真火猛然激盪,他此刻只是凡人,哪里承受得住。 故而眼前一黑,站立不稳,扑通一声重重栽倒在地。 这两股力量受了九天玄女的调理,原本已经变得温顺,此刻竟然不管洪浩狂乱爆发,必是受到强烈的感应牵引才会如此。 若是就此昏死过去,或还好受一些,但两道力量在体內快速流窜,剧痛却让他异常清醒。 他蜷缩在地不住颤抖,双手死死抠进地面,牙关紧咬,黄豆般的汗珠不住从额头滴落,指甲崩裂,鲜血淋漓…… 身体却呈现出极其诡异的景象:左半边皮肤赤红如烙铁,青筋暴起,散发著恐怖的高温,仿佛隨时会燃烧起来,右半边皮肤却覆盖著一层薄薄的白霜,散发著刺骨的寒气,连眉毛和发梢都凝结了冰粒。 “小师叔体內……那两股力量……彻底失控了。”谢籍脸色煞白,看得分明——先前在扶桑神树处,太阴真火和太阳真火在体內衝撞的情形和眼下一般无二。 就在此刻,洪浩身边的空间,毫无徵兆地扭曲了一下。 仿佛平静的水面投入了一颗石子,光线微微荡漾,空气泛起涟漪。 紧接著,一道身影,犹如从虚无中凝聚而出,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洪浩身侧不远处。 那是一个穿著朴素灰袍的老者。他身形瘦削,面容普通,乍一看只如隔壁邻家大爷。唯有一双眼睛,深邃得如同无垠星空,平静地注视著,正在洪浩身边焦急呼唤的小炤。 他的出现,没有惊天动地的气势,没有撼动空间的威压,甚至……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仿佛他一直就站在那里,只是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忽略了他。 只是眾人被压得喘不过气来的滯涩感突然就消失得无影无踪,瞬时又是天朗气清。 直到他缓缓开口,那苍老沙哑的声音再次响起,眾人才能篤定方才的威压就是眼前这个看似貌不惊人的普通老者发出来。 “小女娃娃,有点意思……”他望著小炤,意味深长,“竟然得了蕴含六丁神火的火灵石。” 围著洪浩几人立刻抬头,望向老者,这才明白先前讲的小女娃娃並非轻尘,而是小炤! 然而,老者深邃的目光,却並未在小炤身上停留太久。他目光缓缓地……移向了地上那蜷缩著,痛苦抽搐,冰火交织的身影。 当那双深邃寧静眼眸扫过洪浩身体,终於出现了难以掩饰的惊疑。 “咦!” 从老者口中发出一声惊嘆。 “这倒是稀奇了……”老者沙哑的声音带著凝重,洪浩体內的情形出乎他的意料。 很显然,这老者最初是被小炤的六丁神火吸引而来,先前並未探查到洪浩体內被玄女调理过的两道真火,但隨著他的到来,恐是距离近了,竟然激发了两道真火狂暴……气息暴涨后,自然就逃不过他一双法眼。 “太阳真火,太阴真火,朱雀离火。”老者一字一顿,像是喃喃自语。全然没把在场所有人放在眼里。 “当真是教人拍案惊奇……三种天地本源神火,竟齐聚一个凡人身上,而且人还活著?” “这……这怎么可能?”老者像是在给自己解释,“太阳真火与太阴真火,一阳一阴,势同水火,自古难容。朱雀离火虽阳,却也霸道,三者同存,本该……灰飞烟灭才对。” “这其中必有蹊蹺……”老者沉思念叨,隨即又道:“无妨,带回去慢慢端详,总能瞧出端倪……” 他先前来的突兀,谢籍等人不知是敌是友,故而见他一人神神叨叨也並未搭腔。但最后这一句,虽是轻轻讲出,但谢籍轻尘几人却听得分明。 想要把小师叔带走研究端详,当小师叔是猴子么?那还讲个锤子,这狗日的的糟老头子坏滴很,绝非良善之辈。 谢籍当即变了脸色,破口大骂:“狗日的老东西,你莫不是老糊涂了,白日青光活抢人……信不信老子给你把老骨头拆了熬汤。” 先前威压,虽是震慑了眾人,可这眾人里面决计不会包含谢千岁——他走在哪里都不会是泯然眾人,总是鹤立鸡群,独树一帜。 听见谢籍喝骂,老者似乎这才从自己的世界中醒转过来,眼神锐利望向谢籍。这目光犹如剔骨尖刀,在场眾人皆是心中一凛。 若是一般元婴修士,被老者这般凌厉眼神瞧上一眼,也少不得心神摇曳,肝胆俱寒。 可谢籍却似毫无知觉,猛然起身,目光与老者针锋相对,毫无惧色。 “小娃娃好利的口舌,不懂尊老敬贤么?”老者语气森森,似乎被谢籍言语勾出一丝真怒。 谢籍並无惧怕,反而笑道:“老屁眼虫,看什么看?你若要为老不尊,老子骂也骂得,打也打得。” 他一个初登化神的小子,竟然对著一个不知是大乘还是地仙的高深大能出言不逊,虽然是敌非友,但这份气魄让在场所有修士不由得暗暗佩服,嘖嘖称奇。 他们却不知这小子与九天应元府的天兵天將也真刀真枪动过手,怎么会惧怕一个糟老头子。 老者脸色一沉,不再多言。他枯瘦的手掌隨意一抬,对著谢籍轻轻一拂袖。 一股无形的巨力凭空而生,如同排山倒海般朝谢籍压去,空间似乎都被挤压变形。 这一拂看似隨意,却蕴含著足以將寻常化神修士碾成齏粉的恐怖力量。 谢籍眼神一凝,却不见慌乱。他右手食指中指併拢,闪电般在身前虚空一点。 一道凝练的金色符籙瞬间成型。符籙不大,却散发出坚不可摧的厚重气息,如同一面盾牌挡在身前。 “嘭!” 无形的巨力狠狠撞在金色符籙上,发出一声沉闷巨响。气浪翻滚,地面尘土飞扬。 然而,那金色符籙只是微微晃动了一下,光芒流转,竟將老者这隨手一击稳稳挡下,连一丝裂痕都未曾出现。 老者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错愕,他没料到这个看似轻佻的小子,竟能如此轻易地化解他的攻击。 “嗯?”老者眉头皱起,重新打量谢籍,“倒是小瞧了你……” 他的脸上露出了郑重的神色。刚才那一拂袖,虽未尽全力,但也绝非化神修士能轻易抵挡。眼前这小子,绝非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有点门道……”老者声音低沉,“不过……也就到此为止了。” 他不再试探,眼中寒光一闪,双手缓缓抬起,在胸前结成一个古怪的印诀。 隨著印诀的结成,一股难以言喻的灼热气息,猛然从他体內爆发出来。这气息不同於洪浩体內太阳真火的煌煌大日之感,而是一种仿佛能焚尽世间一切罪孽,净化万物的霸道灼热。 “嗡——” 老者双手之间,一朵赤红色的莲花虚影缓缓浮现!莲花不大,只有巴掌大小,却呈现出一种妖异而纯净的红,花瓣边缘燃烧著淡淡的、近乎透明的火焰,散发出令人灵魂颤慄的恐怖高温。 红莲业火!看来这老者也是大气运之人,竟然掌握了九幽之下红莲业火之力! 难怪会引得洪浩体內两道真火激盪,同为十大神火之一的红莲业火,是以世间罪孽作为燃料,罪孽不止,燃烧不息。 “去!”老者低喝一声,双手猛地向前一推。 那朵赤红莲花虚影,如同离弦之箭,带著焚尽八荒、净化万物的恐怖气息,朝著谢籍电射而去。所过之处,空气扭曲,发出滋滋的灼烧之声,空气都好似要被点燃一般。 谢籍脸色骤变,他感受到这朵小小的火莲,蕴含的力量远超之前那一拂袖。 不过,作为远古符法的传承者,他自然不会有半分怯场。 谢籍暴喝一声,眼中精光暴涨,双手十指如同穿花蝴蝶般急速舞动,速度快到留下道道残影。 “嗡——” 几乎是剎那间,便有五道凝练到极致,散发著不同洪荒气息的金色符籙在他身前凝聚成型,每一道符籙都散发出强大的力量波动。 第一道符籙,符文厚重如山,散发出镇压万古的气息——洪荒镇魔符! 第二道符籙,符文闪烁如雷霆,散发出撕裂苍穹的毁灭气息——虚空引雷符! 第三道符籙,符文流转如星河旋涡,散发出吞噬万物的寂灭气息——归墟寂灭符! 第四道符籙,符文扭曲如龙蛇盘绕,散发出禁錮时空的束缚气息——光阴锁链符! 第五道符籙,符文炽烈如大日,散发出焚尽万物的阳刚气息——大日焚天符! 五道符籙,如同五颗璀璨星辰,环绕在谢籍周身,他双手猛地合十,口中暴喝:“五符镇天,敕!” 五道符籙瞬间光芒大放,化作五道顏色各异,却同样磅礴浩瀚的能量洪流,迎向那朵焚灭一切的红莲业火。 金芒、雷光、黑洞、锁链、烈焰。 五股力量交织缠绕,形成一个巨大的、旋转的能量旋涡,带著毁天灭地的威势,狠狠撞向那朵赤红火莲。 “轰——” 惊天动地的巨响爆发。 赤红与金芒在天空中猛烈碰撞,狂暴的能量衝击波如同海啸般席捲开来。 刺目的光芒让所有人都睁不开眼,恐怖的高温与毁灭气息让在场所有修士都感到窒息。 能量疯狂撕扯、湮灭,红莲业火霸道绝伦,焚灭万物,谢籍的五符镇天生生不息,不遑多让。一时间双方僵持不下。 老者瞳孔微缩,脸上露出了凝重和错愕之色,他万万没想到,这个下界的小修士,竟能爆发出如此力量,硬撼他的红莲业火。 那个女子越境一剑败了青衣剑修,他並未在意,毕竟化神和洞虚也就隔著一层,天赋极强的剑道天才能临战顿悟,一剑越境破敌並不稀奇。 可自己是大乘,与化神中间隔了好几层,眼下居然只是和这小子堪堪平手,这要传出去,岂不是貽笑大方,这老脸往哪搁? 还有,眼下打斗动静如此之大,肯定已是惊动了那些与自己一般盘踞深山多年,蛰居不出的老怪物,若是赶到……自己恐怕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须要速战速决,打败这小子,夺了小狐狸火灵石,带走那体內三道神火的男子。 想到此处,再无犹豫,准备祭出压箱底的绝杀。 老者眼中精光爆闪,周身气势陡然攀升至巔峰。红莲业火的光芒瞬间炽烈了数倍,那朵赤红火莲猛地膨胀,一股毁灭性的气息锁定了谢籍,显然是要发动雷霆一击,彻底结束这场让他顏面尽失的战斗。 “小子,能逼老夫动用此招,你足以自傲了。”老者声音冰冷而沙哑,“红莲焚世,灭!” 那膨胀的巨大火莲猛地一震,花瓣骤然张开,一股仿佛来自九幽炼狱的、足以焚灭万物、净化一切的恐怖业火洪流,就要喷薄而出。 谢籍脸色骤变。他感受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凶险。这业火洪流一旦爆发,別说他,恐怕小师叔他们无一倖免……他狂吼一声,体內灵力毫无保留地爆发,五道符籙光芒暴涨到极致。 只不过在那股焚灭万物的恐怖威压面前,五道符籙组成的能量旋涡如同风中残烛,剧烈摇晃,光芒明灭不定,眼看就要被那即將喷薄的业火洪流彻底吞噬。 生死一线。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 谢籍的脑海中,仿佛有什么东西被捅破了。 “小子总觉自己並未完全觉醒,上古符道的传承还不完整,像是……” “像是刚拜完堂送入洞房的一对新人……” “小子是讲,只是进了洞房,还未捅破最后一层,总还差点意思。” “你是讲你的符道还能进……还能精进?” “捅破了那一层才能精进……” 一股难以言喻的明悟,瞬间席捲谢籍的识海。过往对符道的所有感悟,所有积累,在这一刻疯狂涌动、碰撞、融合。 “原来如此。”谢籍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精光。 他手指在虚空中疯狂舞动,以手指为笔,以空间为纸,像是醉酒的书法名家在酣畅淋漓的……狂草! 一道道凝练到极致、散发著不同洪荒气息的金色符籙,如同雨后春笋般,疯狂地从他指尖迸射而出。一道……十道……五十道……一百道。 一百二十八道! 整整一百二十八道金色符籙,瞬间成型。它们不再是简单的环绕,而是按照某种玄奥无比的轨跡,在谢籍周身飞速旋转、组合、排列。 每一道符籙都如同星辰般璀璨,彼此之间光芒相连,符文流转,形成一个庞大、复杂、精密到令人窒息的周天星斗符阵。 一股浩瀚、磅礴、仿佛源自洪荒之初的恐怖气息,轰然爆发。瞬间衝散了那红莲业火带来的毁灭威压。 “周天星斗,镇!”谢籍的声音如同九天惊雷,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他双手猛地向前一推。 那一百二十八道金色符籙组成的周天星斗大阵,瞬间光芒万丈。如同一片真正的星空降临。带著镇压诸天,磨灭万法的无上威势,朝著那即將爆发的业火红莲,狠狠碾压而去。 “轰隆隆——” 周天星斗符阵所过之处,那膨胀的巨大业火红莲如同烈日下的冰雪,发出“嗤嗤”的哀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消融、瓦解。那即將喷薄而出的业火洪流,再无声息。 “噗——”老者如遭重击,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他脸色瞬间惨白如金纸,眼中充满了无边的恐惧和绝望。他与红莲业火心神相连,符阵碾压红莲,等同於直接重创了他的本源。 “不——”老者发出悽厉的惨叫,身体剧烈颤抖,周身气息如同决堤的洪水般疯狂溃散。他再也无法维持那恐怖的业火红莲,甚至连自身护体灵光都变得摇摇欲坠。 “咔嚓。咔嚓。”周天星斗符阵去势不减,狠狠撞在老者仓促布下的数道护体灵光上。灵光如同脆弱的琉璃,瞬间布满裂纹,隨即轰然破碎。 “啊——”老者再次惨叫,身体如同断了线的风箏,被符阵残余的恐怖力量狠狠撞飞出去。 他人在半空,鲜血狂喷,身上衣袍破碎,气息萎靡到了极点,显然已是身受重伤。 老者重重砸落在数十丈外的地面上,激起一片尘土。他挣扎著想要爬起,却又是一口鲜血喷出,奄奄一息。 一百二十八道符籙……这股力量,简直匪夷所思。 谢籍站在原地,脸色同样苍白如纸,身体微微摇晃,显然刚才那惊天一击也耗尽了他所有力量。但他眼神却明亮如星辰,带著一种突破极限后的畅快和睥睨天下的自信。 他缓缓抬起手,指向那重伤倒地的老者:“狗日的老东西,老杀才,老屁眼虫,老……” 话未讲完,他也扑通倒地…… 第496章 青衫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496章 青衫 谢籍身体猛地一晃,眼前阵阵发黑,那股支撑著他发出惊天一击的力量隨著漫天符籙倾泻而去,瞬间抽空了他所有的力气和精神。 他再也支撑不住,双腿一软,扑通一声,重重地栽倒在地,人事不省。 非是受伤,只是强行催动一百二十八道符籙,施展周天星斗符阵,这远超他当前境界极限的恐怖消耗,彻底榨乾了他的神魂和灵力,陷入了深沉的虚脱昏迷之中。短时间內,绝无再战之力。 有得必有失,这便是捅破的代价。 轻尘连忙上前,將他拖到洪浩身边,与洪浩並排一路。 另一边,老者重重砸落在地,激起一片尘土。 他挣扎著想要爬起,却又是一口鲜血狂喷而出,气息奄奄,眼神涣散。周天星斗符阵不仅重创了他的肉身,更直接碾碎了他与红莲业火之间的心神联繫。 “……咳咳……”老者艰难地喘息著,眼中充满了惊骇,怨毒和绝望。他试图重新感应那朵红莲业火,却只感到丹田处一片混乱的空虚。 那一朵红莲重新变回巴掌大小,静静悬浮半空,儼然已是无主之物。 夺宝之人,须臾间变作献宝之人。 无数道热切的目光望向那朵红莲,却又鸦雀无声,场面安静得有些诡异。 虽然最能打的那个小子已经躺下,可先前那个孤高清冷的化神女子展示的剑道惊艷全场,谁也不敢轻举妄动。 轻尘本就是初次外出,不曾经歷过风浪,面对这等场面,有些应付不来。 可眼下……望著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透著清澈的小炤,靠她拿主意显见是不靠谱的。 “师……师妹,”蜷缩地上的洪浩,眼见轻尘束手无策的模样,忍著剧痛艰难发声:“叫,叫这些人,都散去……” 先前谢籍和老者的打斗,动静太大,必定已经惊动了不少修为高深的大能,这么多修士聚在一起,散发的气息好似引路明灯,方便精准寻来。 轻尘闻言,立刻明白了洪浩的担忧。清冷的眼眸扫过四周或悬浮或站立的数十名修士。 “诸位。”轻尘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著一丝不容置疑的清冷,“此间事了,诸位请回。” 这句话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打破了沉寂。 短暂的沉默后,人群中响起一个声音:“这位仙子,此地並非你私產,我等在此观瞻,並无不妥吧?” “正是。”另一人接口道,“我等只是在此稍作停留,並未妨碍仙子,仙子何必驱赶?” “那红莲业火如今乃是无主之物,有缘者得之。仙子一句话便让我等散去,未免……有些霸道了。” 轻尘眉头微蹙。她並不擅长言辞交锋,更不喜与人爭辩。洪浩让她驱散眾人,她便直接开口,却没想到会引来反驳。 “此地凶险。”轻尘再次开口,声音依旧清冷,“方才爭斗,已引动四方。诸位留在此处,恐受池鱼之殃。” “仙子此言差矣。”一名看似沉稳的中年修士拱手道,“修行之路,本就凶险与机缘並存。我等既然来此,自有承担风险的觉悟。” 这话说得客气,但意思却很明显——我们不走,不仅不走,还想看看有没有机会分一杯羹。 “就是就是,仙子莫要担心我等安危。”有人附和道。 就在这时—— “嘖嘖嘖……” 一个声音响起,不高,但却在眾人嘰嘰喳喳的聒噪嘈杂声中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 所有人猛地循声望去。 只见一个身著普通青衫的身影,不知何时,已悄然立於眾人身后不远处。他身材中等,面容寻常无特徵,属於那种走入人群便难以辨认的类型。 他站在那里,没有刻意隱藏,也没有刻意显露,仿佛只是偶然路过,驻足观看。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扫过昏迷的谢籍,扫过痛苦蜷缩的洪浩,扫过重伤垂死的老者,扫过半空中那朵无主的红莲业火,最后……在那只护在洪浩身边,眼神警惕的小狐狸身上,多停留了一瞬。 他的视线平静,没有贪婪,没有杀意,也没有好奇,就像是一个在家憋闷太久,无聊逛街却並无想买东西之人一般稀疏平常。 只是在这修士云集之地,太过寻常本身就是一件不寻常之事。 青衫男子並未理会眾人的目光,也似乎没有在意场中僵持的气氛。他不疾不徐,只如閒庭信步。 他走到了那朵悬浮在半空的无主红莲跟前,停了脚步。 人群一阵骚动,有人下意识地想阻止,却被同伴拉住。 轻尘眉头紧锁,並未阻止,她也看不透此人深浅。 青衫男子似乎並未施展任何功法,只是隨意地伸出手臂,五指张开,对著那朵赤红火莲轻轻一招。 那朵让无数修士垂涎,蕴含著焚灭万物威能的红莲业火,轻轻飘落,稳稳地落入他的掌心。 没有反抗,没有排斥,甚至没有激起一丝涟漪。 这一幕,让所有人心头一震,如此轻易地收取一件狂暴的天地神火,此人对力量的掌控,简直教人匪夷所思。 青衫男子托著那朵赤红火莲,低头仔细端详。火莲在他掌心静静燃烧,花瓣边缘的透明火焰跳跃著,散发出令人心悸的高温,却伤不到他分毫。 “红莲业火……”青衫男子轻声自语,声音平淡,像是在品评一件寻常器物,“以世间罪孽为薪,焚尽污秽,净化不净。倒是一件妙物。” 他的目光扫过地上气息奄奄的老者,语气依旧平淡:“可惜,此物需心怀大慈悲,大宏愿者,方能真正驾驭其净化之力,而非仅作焚灭杀伐之用。” 他微微摇头,有些惋惜:“强求得来,反受其噬。误入歧途,终究……难成大器。” 这番话,如同重锤,狠狠砸在老者心头。老者身体剧烈一颤,又是一口鲜血喷出,眼中充满了不甘和惊疑。 眾人屏息凝神,都以为这青衫男子会顺势收下这朵威力无穷的红莲业火。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 青衫男子只是静静看了一会儿,便再次抬手,对著那朵在他掌心安静燃烧的红莲业火,轻轻一拂。 那朵赤红火莲,便如同被无形的手托起,缓缓升空,重新回到了它先前悬浮的位置,静静燃烧著。 “此物虽妙,却与我无缘。”青衫男子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解释,目光澄澈,没有一丝留恋,“我亦非那大慈悲之人,强留无用。” 他这番话,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面对唾手可得的天地神火,竟能如此淡然放手?这简直超出了他们的想像极限。 轻尘眼中闪过一丝异色,愈加感觉这看似普通的青衫男子,深不可测。 青衫男子放回红莲业火后,並未再看它一眼。他的目光,再次落在了护在洪浩身边的小炤身上。 旋即径直走向蜷伏在洪浩身边的小炤。 小炤立刻起身,露出防备凶狠模样。 或是为了表明自己並无敌意,他在小炤六尺开外的距离便收了步子,静静打量小炤。 小炤本能地感受到某种无形的探视,清澈的大眼睛紧盯著眼前这个看不出深浅的陌生人。 “以火灵石作为灵海……”青衫男子忽然开口,声音依旧平淡,“倒是罕见的共生之法。” 当初小炤为了保护洪浩,被子葵姐妹打得灵海破碎,变作了普通狐狸,若不是吞了火灵石,只有十年寿命,算来已经所剩无几。 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小炤的皮毛血肉,直抵其本源深处。 “以六丁神火为核,熔炼天地精粹,自成一方微缩灵池,滋养妖魂,维繫生机。” 他像是在陈述一个既成事实,语气毫无波澜,“此火至阳至纯,无论是炼丹铸器,还是焚邪破障,皆是一等一的造化神物。若得其法,善加炼化,威能当在红莲业火之右。” “可惜,”他微微摇头,“火灵石已成其续命之基,灵池即是命池。此狐身受本源重创,妖魂几近溃散,若非此石维繫,只如普通狐狸,寿数所剩无几……” “炼化石中神火,於我非不能,只是……”他微微一顿,“这取石害命之事,非我之道……纵得神火,不过徒增杀孽。” 红莲业火不要,六丁神火也不要,这男子著实不同寻常。 青衫男子目光最终落回蜷缩在地,冰火交织的洪浩身上。双眼穿透皮相,直视丹田深处狂暴衝突的三股神火。 “朱雀离火乃汝之本源,如血脉相连,虽然弱小却不可轻动。”他声音依旧平常,“然太阳真火煌煌如烈日悬空,太阴真火幽幽似寒渊沉底。一阳一阴,势同水火,寄於凡胎,无异於酷刑加身。” 他缓步上前,停在洪浩身侧三尺处。目光扫过洪浩左半身烙铁般的赤红与右半身凝结的白霜,语气无波无澜:“取此二火,非为夺宝,实乃……解厄。” 洪浩虽痛得浑身颤抖,却听得分明,忍著痛叫嚷:“滚……滚开……关,关你屁事。” “你修为尽失,一介凡人,断无炼化之能。某虽不才,但炼化这两道真火,或可一试。”青衫男子不为所动,语气依旧平静,“我得真火,你得解脱,此乃双贏之局。” 说罢右手五指微张,掌心向下虚按洪浩丹田。一股无形气机如蛛网般蔓延,精准锁定那两股狂暴衝突的本源之力。 轻尘心猛然一沉,这青衫男子讲了这么多,原以为是个谦谦君子,却不料只是铺垫而已。 他不似老者那般贪婪,想全部都要,而是更精准知道什么更適合自己,只取自己想要的。 也不像老者那般明目张胆,直白就是抢夺。而是找了冠冕堂皇的理由支撑自己道心。 这样的人比老者更可恶,却也更可怕。 “住手!”一声清叱如冰裂!轻尘身影如电,长剑在手,一道凝练到极致、仿佛能冻结时空的冰蓝色剑气,带著刺骨的寒意,撕裂空气直刺青衫男子后心。 与此同时,一道金光凭空闪现,快若闪电一般直射男子面门——这是灵儿出手,配合轻尘对男子前后夹击。 “嗤,嗤——” 两声极其轻微,如同布帛被撕裂的声响,几乎同时响起。 轻尘的冰魄剑气精准地刺穿了青衫男子的后心,灵儿的逾常剑光也毫无阻碍地洞穿了男子的眉心。 得手了? 轻尘眼中闪过一丝惊疑,但隨即被更深的错愕取代,她清晰地感觉到,剑气刺入的瞬间,並未感受到任何阻力,更没有血肉被冻结的触感。那感觉……如同刺入了空气。 灵儿也瞬间察觉不对!逾常剑穿透对方眉心,却如同穿过一片虚无,没有神魂波动,没有生命气息。 就在二人心中惊疑之时—— 被冰魄剑气刺穿的青衫男子后心处,冰晶开始无声蔓延,迅速覆盖整个身体。被逾常剑洞穿的眉心处,也泛起一道细微的金色裂痕。 下一刻,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那个被两道致命攻击同时击中的青衫男子,身影如同水中的倒影般,开始微微晃动、扭曲。 没有鲜血,没有惨叫,只有一种……诡异的,如同幻象破碎般的虚化。 他的身影越来越淡,越来越透明,最终……如同被风吹散的青烟,无声无息地消散在空气中,连一丝痕跡都未曾留下。 残影! 轻尘瞳孔骤缩,灵儿也瞬间僵住。 她们倾尽全力的雷霆一击,命中的竟然只是一道……残影。 那真正的青衫男子呢? 所有人的目光,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猛地转向几丈之外。 只见那身著普通青衫的身影,不知何时,已悄然立於洪浩身侧三尺之处,他依旧保持著微微俯身,右手虚按洪浩丹田的姿势,仿佛从未移动过。 他的动作流畅自然,甚至带著一丝閒適,仿佛刚才那足以致命的攻击,不过是拂面而过的微风,连他一片衣角都未曾惊动。 轻尘握剑的手微微颤抖,指尖冰凉。她刚才明明锁定了对方的气机,冰魄剑意更是冻结了那片空间,他是如何……如何在她毫无察觉的情况下,瞬间移动,留下如此逼真的残影。 灵儿也感到一阵寒意。逾常剑的速度和锋锐,她最清楚不过。可对方不仅轻鬆避开,还留下了一道足以骗过她感知的残影。这男子,却比逾常更快不知几多。 青衫男子似乎对刚才的惊险一幕毫不在意,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他虚按洪浩丹田的右手,五指微微收拢。 一股无形的力量瞬间笼罩洪浩,他身体猛地僵直。太阳真火与太阴真火的本源之力,在他体內疯狂挣扎咆哮,却无法挣脱那股沛然莫御的束缚之力! 洪浩喉咙里发出压抑到极致的嘶吼,身体剧烈抽搐,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两股折磨他多日,却也带给他力量的神火本源,正在被强行从丹田深处剥离,如同抽筋拔髓。 “哥哥!” 瞧见洪浩惨状,小炤一声悽厉的尖叫撕裂了凝固的空气,不是人声,而是带著兽性的悲鸣。 护在洪浩身边的小炤,那双清澈的大眼瞬间被赤金色的火焰点燃。她娇小的身躯剧烈颤抖,一股难以言喻的,源自血脉深处的狂暴力量,如同压抑万年的火山,轰然爆发! 刺目的赤金色光芒瞬间吞没了少女的身影……光芒之中,她的身形急剧膨胀,扭曲!乌髮如瀑化作燃烧的火焰,肌肤覆盖赤红光亮的皮毛,纤细的四肢化为粗壮的兽爪……一条燃烧著熊熊烈焰的巨大狐尾猛地扫开,带起灼热的气浪! 眨眼之间,那娇憨的精神小妹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头体型庞大如小山,双眼血红,通体覆盖著赤红皮毛,周身缠绕著焚天烈焰的——火灵狐真身! “呜——” 一声震彻云霄的咆哮爆发,声浪如同实质的衝击波,瞬间掀翻了周围地面的石板。 狂暴的六丁神火如同失控的洪流,从它庞大的身躯中喷薄而出,火焰不再是温顺的赤金,而是呈现出一种……近乎燃烧生命的,带著毁灭气息的暗红! 哥哥给我的命,还给哥哥又何妨…… 第497章 炼火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497章 炼火 小炤露出了真身,一只巨大的火灵狐。 灵狐一族,天性爱美,以化为人形为傲。一旦褪去兽身,得成人形,便视其为生命中最珍贵的姿態,非万不得已,绝不愿再显露原形。 唯有抱定必死之心,欲与敌同归於尽之时,才会捨弃这珍视的皮囊,显化真身,燃尽最后一丝力量。 她看得分明,这青衫男子身形鬼魅,一边从容躲避灵儿和轻尘的合击,一边抽取哥哥两道真火併未停歇——这是一个对空间法则掌控极深的大能。 精准攻击並无用处,他能比灵儿操控的逾常更快数倍,你瞧见他在別处,等击中之时,已是残影,本体却早又在洪浩身旁抽取。 所以小炤显露庞大真身,试图通过大范围的攻击提高命中青衫男子的机率。 火灵狐猛地张开巨口,喉咙深处,一团凝聚了它所有力量,所有意志,所有生命本源的火焰奔涌而出,如浪潮一般向著男子席捲而去。 火焰浪潮呈现出一种近乎凝固的,令人心悸的暗红,散发出足以焚灭空间,湮灭万物的恐怖高温。以至於周围的空间都扭曲变形,发出滋滋的声响。 这是它燃烧生命,透支本源烧成的一片火海。 男子麵皮终於微微变色,六丁神火可不是闹著玩的——这天地下除了那只猴子,还没听过有谁被烧了能囫圇周全。 他蝴蝶穿花一般,在火海吞噬自己之前,一闪不见。 “我不过是一片好心,想替他解除痛苦……”青衫男子大声道:“你们这又是何必。”男子再次出现已经是在极远处。 轻尘轻嗤一声:“啊呸!要你好心?我师兄叫你滚不曾听见?……夺宝就夺宝,非要讲得冠冕堂皇。” “既然如此不识抬举……”男子笑笑:“那得罪了。”讲真,他先前只是腾挪躲闪,並未还击。 话音一落,他身形未动,却仿佛瞬间分化。 他留在原地的身影依旧清晰,但另两道身影却如同鬼魅般,毫无徵兆地出现在轻尘和灵儿身前咫尺之处,速度快到超越了视觉的捕捉,仿佛他同时存在於三个位置。 出现在轻尘身前的青衫男子,眼神冰冷,双手快如闪电般探出。没有华丽的招式,只有一种返璞归真却又蕴含著恐怖力量的近身搏杀。 他左手五指如鉤,带著撕裂空间的锋锐,直抓轻尘握剑的手腕。 轻尘本能横削格挡,剑锋上凝结的冰晶瞬间被那看似寻常的手指震得寸寸碎裂,一股巨力传来,震得她长剑脱手,闷哼一声,身形踉蹌后退,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灵儿这边,他右手並指如剑,指尖縈绕著一缕凝练到极致的空间波动,无声无息地点向灵儿虚影的核心。 灵儿操控的逾常剑刚欲回防,便被那指尖点中。她虚影顿时剧震,瞬间变得虚幻透明,如同风中残烛般明灭不定。逾常剑哀鸣一声,光芒黯淡,跌落在地。 与此同时,留在极远处的那道青衫男子身影,並未消散。他双手在胸前结成一个玄奥的印诀,眼中精光爆射。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任你读 】 一道与他本体一模一样,却完全由凝练精神力与空间法则之力构成的半透明虚影法身,瞬间从他头顶冲天而起。 这法身快如流光,无视了空间的距离,瞬间便出现在庞大如山的火灵狐头顶。 法身面无表情,双手猛地向下虚按。一股无形却沉重如山岳的恐怖精神威压,混合著空间禁錮之力,如同无形的巨网,瞬间笼罩了小炤庞大的身躯。 火灵狐庞大的身躯猛地一沉,四肢趴地难以动弹,周身燃烧的暗红火焰剧烈摇曳,巨大的身躯剧烈颤抖,七窍之中,竟有丝丝暗红色的妖血渗出。 男子以一敌三,竟是各用一招便將她们三人制服,这等手段实在教人匪夷所思。 洪浩蜷缩在地,五內俱焚,睚眥欲裂! 轻尘长剑脱手,嘴角溢血,摇摇欲坠;灵儿虚影溃散,逾常剑光芒尽失,跌落在地;小炤庞大的身躯在法身威压下剧烈颤抖,七窍流血,火焰摇曳,仿佛隨时会熄灭。 他从来没有这么恨自己!同伴一个个倒下,可体內冰火交织的剧痛和修为尽失的虚弱,让他连抬起一根手指都困难……他只能眼睁睁看著轻尘、灵儿、小炤为了保护他而受伤,看著那青衫男子如同高高在上的神祇,冷漠地操控著一切。 那种无力感比死还难受。 “狗……狗日的。”这么一个简单表示愤怒的脏话,讲出来都艰难万分,像是用尽全身力气。 而就在这时,悬浮在火灵狐头顶的那道半透明法身,双手印诀一变…… 洪浩身体猛地一僵,他清晰地感觉到,太阳真火与太阴真火的本源之力,如同被无形的巨手攥住,正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强行从丹田深处向外抽离。 彻骨剧痛让他眼前发黑,喉咙里发出压抑到极致的嘶吼,身体如同被抽筋拔髓般剧烈抽搐。 两道凝练的光流——一道煌煌如金日,一道幽幽似寒月,已然透体而出,如两条被强行拽出的光蛇,挣扎咆哮,被那股吸力牵引著,缓缓脱离洪浩的身体,朝著半空中那法身虚按的掌心匯聚而去…… “呜——” 一声悽厉到不似兽吼,宛如灵魂燃烧的咆哮,猛然炸响! 是那七窍流血、在法身威压下痛苦挣扎的火灵狐。 它那双燃烧著血焰的竖瞳,死死盯著洪浩身上那两道即將被抽离的光流,瞳孔中爆发出一种不顾一切,近乎疯狂的决绝! 庞大的身躯,倏然爆发出最后一股力量。带著焚天的烈焰和淋漓的妖血,如同燃烧的陨星,朝著蜷缩在地的洪浩……狠狠扑了过去。 和上次一样,它用自己的血肉之躯,將洪浩牢牢地护在了身下。 自从没了娘亲,哥哥便是它的全部。 那层由它燃烧生命本源维持的暗红色六丁神火,瞬间暴涨,化作一层凝练、坚韧无比的火焰屏障,如同一朵巨大怒放的红玫瑰,將洪浩连同那两道即將被抽离的神火本源,一同包裹其中。 法身那无形的吸力狠狠撞在小炤肉身和火焰形成的保护屏障。 暗红色的火焰如残烛疯狂摇曳,小炤庞大的身躯猛地一沉,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带著无尽痛苦的嘶鸣。它那本就七窍流血的头颅,再次喷涌出更多的暗红妖血。覆盖在洪浩身上的皮毛,瞬间失去了所有光泽,犹如玫瑰即將凋谢…… 它以自身为盾,以生命为薪,硬生生挡住了法身那最后的抽取之力。 洪浩被包裹在温暖的火焰之茧中,他感受到一股熟悉的,带著小炤气息的温暖力量包裹著自己,隔绝了外界的恐怖威压和吸力。他能清晰地听到小炤那压抑的痛苦嘶鸣,能感受到它庞大身躯的剧烈颤抖和生命力的急速流逝。 然而,法身的力量终究太过强大,那无形的吸力如同附骨之蛆,穿透了火焰屏障的阻隔,死死锁定著洪浩丹田深处那两道神火本源。 “嗤——” 终於,两道凝练的光流被强行拽出,猛地脱离了洪浩的身体…… 当然,青衫男子的法身並没能立刻攫取这两道真火。 须知小炤巨大的血肉之躯形成的屏障紧紧包裹洪浩,想要得到这两道真火,还须从小炤的身体对穿对过方能如愿。 青衫男子並不著急,他篤定自己的力量,穿透小炤的身体屏障,无非是多片刻工夫而已。 果然,两道真火凝实的一金一白光流瞬间穿透火灵狐最为柔弱的肚腹,进入它体內。 异象发生!一股难以言喻的,奇异的波动,猛然从小炤体內爆发出来。 它庞大的身躯剧烈震颤,原本暗淡的皮毛瞬间变得如同烙铁般赤红。那层由它燃烧生命本源维持的暗红色六丁神火,瞬间在体內沸腾暴涨! 小炤体內,那作为它生命核心、维繫灵池的火灵石,此刻如同被彻底点燃,它不再仅仅是护体的屏障,而是化作了一座……熊熊燃烧的天地熔炉! “轰——” 无法想像的恐怖高温在小炤体內爆发,六丁神火至阳至纯,霸道绝伦,此刻它不再滋养妖魂,而是如同最狂暴的炼器之火,疯狂地灼烧,熔炼那两道闯入的神火本源。 六丁神火本就是是炼化之火,炼丹炼器炼化万物,眼下更是千古奇观,以火炼火! 小炤体內,太阳真火和太阴真火被六丁神火炙烤锻造……六丁神火极致的炼化之力,如同重锤,反覆敲打著这两股桀驁不驯的本源。它们在小炤体內疯狂衝突,咆哮挣扎,却无法挣脱六丁神火熔炉的束缚。 “呜!” 小炤发出了一声前所未有的悽厉惨嚎,这痛苦远超之前任何一次。 每一寸血肉,每一根骨骼,每一缕妖魂都在被这恐怖的高温焚烧熔炼。庞大的身躯剧烈抽搐,扭曲,七窍血如泉涌。 这以身为炉,以命为火的炼化,其痛苦,其代价,无法想像! 在那六丁神火熔炉的霸道煅烧下,那两道原本势同水火,狂暴衝突的太阳真火与太阴真火本源,竟开始缓缓交融。 阳中有阴,阴中有阳,如同混沌初开,阴阳相济! 一道全新的,更加凝练,更加浩瀚,蕴含著阴阳相生相剋之玄奥的混沌真火本源,正在小炤体內那熊熊燃烧的熔炉中缓缓成型。 这混沌真火,不再是单纯的至阳或至阴,而是融合了太阳的煌煌大日之威与太阴的幽冷深邃之力,更融入了六丁神火那炼化万物的霸道本源……其气息之磅礴,其力量之玄奥,远超之前任何一道神火! “嗡——” 就在这混沌真火本源成型的剎那! 它仿佛感应到了洪浩的存在,如同倦鸟归巢,又或是血脉相连,它猛地一震,瞬间挣脱了小炤体內那濒临崩溃的熔炉束缚。 一道凝练到极致、呈现出混沌七彩之色的光流,如同跨越了空间,瞬间从小炤体內涌出,重新没入了……洪浩的丹田之中。 “轰——” 一股前所未有的、浩瀚磅礴的力量,如同天地初开,在洪浩体內轰然爆发! 洪浩身体猛地一僵,那深入骨髓的冰火撕裂余痛瞬间消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仿佛与天地本源相连的通透感。一种难以言明、焚尽八荒、冻结万古的恐怖力量,在他丹田深处汹涌澎湃。 他周身的气息开始疯狂攀升,原本虚弱不堪的身体,瞬间充满了无穷的力量! 原本左半身那烙铁般的赤红与右半身凝结的白霜,瞬间消失无踪,皮肤呈现出一种温润如玉,却又蕴含著洪荒力量的光泽。 一股无形的威压,以洪浩为中心,轰然扩散开来……天空风云变色,地面微微震颤,原本晴朗的天空,瞬间被赤金与银白交织的混沌光芒所笼罩。 一股仿源自洪荒之初的恐怖气息瀰漫天地。 洪浩缓缓抬起头,眼中精光爆射,那些原本悬浮半空的修士,不知怎地,纷纷从半空栽落。 他彻底掌握了太阳真火与太阴真火融合后的混沌真火之力,其气息之强大,足令天地变色。 而在他身下,那用生命为他熔炼神火的小炤…… 庞大的火灵狐身躯,如同被抽乾了所有生机,瞬间乾瘪、缩小……变回了那只伤痕累累、气若游丝的小狐狸模样。 它周身黯淡无光,原本蓬鬆的皮毛如同枯草,体內维繫灵池的六丁神火几乎燃烧殆尽,生命之火如同风中残烛,隨时会熄灭。它蜷缩在洪浩脚边,一动不动,只有极其微弱的起伏证明它还活著。 “小炤——” 洪浩发出一声撕心裂肺、饱含著无尽力量与无尽悲痛的怒吼。那吼声震得这一方天地都在颤抖。 他猛地俯身,將那小得几乎感觉不到气息的身体,小心翼翼,如同捧著世间最珍贵的宝物般,紧紧抱在怀里。 他缓缓抬头。 那双原本蕴藏著痛苦与无力的眼眸,此刻已化为两轮燃烧著混沌之焰的深渊! 左眼金芒流转,煌煌如大日巡天;右眼银辉凝结,幽幽似寒月凌空……最终交融,化作一片混沌深邃、仿佛能吞噬万物,焚尽万古的恐怖神光。 洪浩的目光死死盯住了极远处那青衫男子的本体。 青衫男子脸上的从容与淡漠,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惊骇。他清晰地感受到,那股锁定他的气息,蕴含著何等磅礴、何等霸道、何等……毁灭性的力量,那绝非他所能抗衡。 “不好!”他心中警兆狂鸣,再无半分犹豫。 他心念转动,周身空间瞬间剧烈波动、扭曲……他要走,立刻就走,此地已成绝地,再留片刻,恐有性命之危。 空间法则之力被他催动到极致,他的身影开始变得模糊、虚幻,眼看就要融入虚空,瞬移遁走! 然而—— “哼!” 一声冰冷的、仿佛来自九幽炼狱的冷哼,如同惊雷般在青衫男子耳边炸响! 洪浩眼中混沌神光暴涨,他並未抬手,只是心念微动! 一股融合了太阳真火焚灭万物之霸道,太阴真火冻结时空之死寂的……混沌真火之力,无声无息地瀰漫开来。 青衫男子连同他周身百丈空间,瞬间已被冻结。 “想走……我准你走了么?” 第498章 九幽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498章 九幽 “我准你走了么?” 冰冷的声音,如同九幽寒泉冻结了空间,每一个字都蕴含著冻结灵魂的寒意与焚灭万物的怒火,狠狠砸在被冻结的青衫男子心尖尖上。 青衫男子神情慌乱,瞳孔骤缩,浑身冰冷,如坠冰窖,不復之前从容模样。 他拼命想催动法力,试图挣脱这无形的空间禁錮,然而那冻结的空间如同万载玄冰铸就的牢笼,坚不可摧。他只如琥珀中的飞虫般,连一丝法力,一丝神念都无法调动。 无尽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將他彻底淹没。 洪浩抱著怀中气息奄奄的小炤,一步便来到青衫男子跟前。 居高临下,如同俯瞰螻蚁。 正是此人,害得小炤燃烧本源,命悬一线! “伤我至亲,夺我本源……”洪浩的声音低沉平静,却如同闷雷滚动,震得凝固的空间都在嗡嗡作响,“你……其罪当诛!” 话音未落,洪浩甚至无需抬手,只是心念微动。 下一刻,青衫男子那被冻结的身体,瞬时便燃烧起来。 金赤色的火焰从他体內每一个毛孔、每一寸血肉中喷涌而出。那火焰霸道绝伦,焚灭一切,他的血肉、骨骼、经脉、法力、神魂……所有的一切,都在那纯粹的太阳真火之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瓦解、化为乌有。 “啊——” 悽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终於从青衫男子口中爆发。金赤色的火焰疯狂跳跃、蔓延,將他整个人彻底吞噬。 仅仅数息之间,那悽厉的惨叫戛然而止。 金赤色的火焰猛地一收,隨即消失於无形。 青衫男子,形神俱灭,渣都不剩。 静,死一般的寂静。 整个现场,落针可闻! 所有看热闹的修士,此刻全都如同被施了定身咒,目瞪口呆,浑身僵硬,如同木桩一般。 他们眼睁睁看著,那个深不可测、掌控空间法则,以一敌三轻鬆制服轻尘、灵儿和小炤的青衫男子,在那个刚刚还蜷缩在地、气息奄奄的青年男子面前,连动弹也不能,被一道纯粹的金赤色火焰……烧得乾乾净净。 这是太阳真火最纯粹、最霸道的力量。 他对阴阳两道真火的掌控,已然……登峰造极。 洪浩又转身,一步来到被谢籍重伤,大口大口吐血的老者面前。 老者惊恐望向洪浩,颤声求饶:“大仙饶命,咳咳……小老儿猪油蒙心,一时糊涂……咳咳,若留性命,愿效犬马……咳咳……” 难为他一直咳血,还没昏死过去。 洪浩眉头一皱,“你贪得无厌,还害我小师侄……”说罢望一眼正呼呼大睡的谢籍,“都累得睡著了,岂能饶你?” 老者一张老脸立刻没了血色,他方才是瞧见了洪浩火烧青衫男子的情形,不消讲,那滋味定然是不好受。 “不过,你比那男子坦荡,夺宝就夺宝,並不遮掩,算是真小人……”洪浩话锋一转,“我可以给你一个选择。” 老者立刻生出了一丝希冀之色。 “你可以选择被烧死或者冻死。”洪浩诚恳道:“讲来你运气不错,若是以前,我不曾掌握太阴真火,你还没得选。” 无形装大最为致命,洪浩老老实实讲话,又装了一回。 老者听得分明,顿时嚇得魂飞魄散,肝胆俱裂。 烧死,冻死,横竖都是死……这分明是只让他选个死法。 “大仙,大仙饶命啊。”老者咳著血,声音都变了调,“小老儿愿献上所有身家,只求……” 洪浩並不为所动。此人覬覦小炤火灵石在先,还想把自己带走查探端详,岂能轻饶?他心念微动,指尖一缕金赤色的火焰悄然跳跃,散发出焚灭万物的恐怖高温。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 “阿弥陀佛。洪施主手下留情……”一声平和的佛號,如同暮鼓晨钟,毫无徵兆地在此间响起。 洪浩动作一顿,循声望去。 只见铁佛寺山门处,一道穿著朴素僧袍的身影,不知何时已悄然立於石阶之上——正是將就和尚。 他双手合十,目光平静地望向洪浩这边,脸上依旧是那副古井无波的神情。 洪浩眉头紧锁,心中一股无名火起! 先前他与谢籍、小炤等人被青衫男子和老东西打得天昏地暗,凶险万分,这老和尚就在咫尺之遥的铁佛寺內,却稳坐钓鱼台,不见半分出手相助的意思。如今尘埃落定,他却跳出来做好人? “大师……”洪浩压住心中不悦,没好气道:“先前我等在此生死相搏,大师稳坐寺中,不闻不问。如今我正要清理这祸害,大师却来阻拦……莫非大师与此人是儿女亲家?” 他心中有气,嘴上自然就没先前那般客气。 將就和尚並不理会洪浩嘲讽,却是先缓缓走到那头已经恍惚的黑豹面前,“方才你亦是经歷过生死,如今小狐狸已经危在旦夕,你还不愿意放下么?” 先前那枯槁老嫗的阴邪鬼爪即將撕裂它神魂,攫取它妖丹的生死关头,是这小狐狸,义无反顾地挡在了它身前,用六丁神火击溃了那足以让它形神俱灭的致命一击。 小炤既是烧死它孩儿的仇人,却又是救了它一命的恩人。 一命抵一命,恩怨两清? 它那被仇恨浸染了多年的妖心,此刻如同被投入了滚油,剧烈地翻腾、煎熬。杀子之仇,岂能轻易勾销?可救命之恩,又如何能够相报? 妖兽没有人类那么多花花肠子,那么多精心算计,总是有仇报仇,有恩报恩,恩怨分明,直来直去。 “阿弥陀佛……”將就和尚平和的声音响起,打破了黑豹內心挣扎,“你眼下当知生命之可贵,解脱之艰难。如今,这小狐狸为护至亲,燃尽本源,命悬一线,生机渺茫……” 將就和尚的目光平静地落在黑豹那双充满挣扎的竖瞳上,“老衲只问你一句……” “若它此刻就此死去,你心中可会……真正欢喜?” 黑豹庞大的身躯猛地一震,如同被一道无形的雷霆狠狠劈中。 那双燃烧著血焰的竖瞳骤然收缩,瞳孔深处,仇恨、痛苦、茫然……瞬间凝固。 “若它此刻就此死去,你心中可会真正欢喜?” 这句话,如同最锋利的冰锥,狠狠凿开了它被仇恨层层包裹的妖心。 欢喜? 它……会欢喜吗? 它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孩儿依偎在它怀中的温暖;孩儿被火焰吞噬时的悽厉惨叫;自己寻仇无门时的绝望与怨毒;枯槁老嫗鬼爪临身时的冰冷恐惧;以及那一道义无反顾挡在它身的娇小身影…… 恨吗?恨,痛彻心扉的恨。 可……若这小狐狸真的就此死去…… 它心中涌起的,竟不是预想中的快意与解脱,而是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冰冷的空虚与悲凉。 它失去的孩儿,不会回来。 而那个在它最绝望时,对它伸出援手,救它一命的……存在,也將彻底消失。 它真的会欢喜吗? 答案,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它的妖魂。 不会! 一丝一毫的欢喜都不会有。 只有无尽的空虚与更深的痛苦。 “呜……” 一声低沉、沙哑、仿佛从灵魂深处挤出的呜咽,从黑豹喉咙里发出。那声音不再充满暴戾与仇恨,而是带著一种难以言喻的释然与疲惫。 它庞大的身躯剧烈地颤抖起来,周身那黯淡的、带著血腥气息的妖气,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 那覆盖著漆黑皮毛的庞大身躯,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缩、变形…… 尖锐的利爪缩回,化为纤细的手指;粗壮的四肢变得修长;覆盖著鳞甲的皮毛褪去,露出白皙的肌肤;狰狞的头颅低垂,黑髮如瀑般披散…… 它又变作了那个身著粗布衣裙、身形瘦削、面容憔悴却难掩昔日风韵的妇人。 此刻匍匐在地,脸色苍白如纸,嘴角还残留著暗红的血跡,眼神却不再怨毒,不再冰冷,而是充满了一种歷经沧桑后的疲惫与彻底解脱后的平静。 她缓缓抬起头,望向將就和尚,又望向洪浩怀中那气若游丝的小炤,嘴唇微微动了动,最终只是化作一声长长的,宛如卸下了千斤重担的嘆息。 她放下了。 那纠缠了她无数岁月、如同跗骨之蛆般的刻骨仇恨,终於在这一刻,被她亲手放下了。 与此同时,不远处半山腰那座土坯房內一个名叫丫丫的小女孩,原本枯瘦蜡黄的小脸,一瞬间恢復了血色——一种充满生机,气血通畅的健康之色。 妇人缓缓起身,朝著洪浩,准確地讲,是朝著洪浩怀中的小狐狸,深深一个万福…… 旋即转身,一步一步,缓缓离开此地。 洪浩看得分明,立刻趁热打铁,沉声道:“诸位且听清楚,她是我洪浩相交旧识,倘若今后有谁还敢打她主意……便是上天入地,我也必將其形神俱灭!” 此话讲得鏗鏘有力,掷地有声,在场眾人听得浑身一颤,噤若寒蝉。 都是瞧见过他先前惊天动地的手段,谁个还敢失心疯再去打母兽妖丹的主意。 妇人亦是的分明,身形猛然一顿,停了脚步,却並未回头……片刻之后,又继续向前,走到角落搀扶起阿婆,向著山腰的土坯房而去。 洪浩心中大为宽慰,將就和尚其他不讲,这件事却办得漂亮。几句话就教人放下了。 有妇人照顾阿婆和丫丫,她的修为法术虽然不高,但在凡尘俗世中已经大大够用,保证祖孙二人吃喝不愁,出入平安不在话下。 將就和尚瞧见阿婆妇人走远,又朗声道:“阿弥陀佛,诸位……还不回家吃饭么?” 眾人听得分明,立刻作鸟兽散。只剩轻尘拿著逾常,守在酣睡的谢籍身旁。 说来都是星云舟上有些斤两的人物,今日所见,才知晓自己粗浅鄙陋,啥也不是。 將就和尚这才快步走到洪浩跟前,“阿弥陀佛,洪施主讲我和这老者是儿女亲家,这却大大冤枉老和尚……我並无子嗣,与他素不相识。” 洪浩气已消大半,却仍是追问道:“那为何替他求情?” 將就和尚目光缓缓移向洪浩怀中那气息奄奄、如同枯草般的小狐狸,眼中满是悲悯。 “洪施主误会了,”將就和尚正经道,“老和尚並非为这老者求情。”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在洪浩脸上,一字一句道:“留他,是为……救小狐狸一命。” “救小炤?”洪浩一脸错愕,旋即狂喜道:“恳请大师明示,如何才能救小炤?” “这小狐狸,为熔炼阴阳神火,以身为炉,以命为火,六丁神火本源几乎燃尽,妖魂重创,灵池枯竭。寻常手段,回天乏术。” 洪浩点头称是,这一层他也知晓。 小炤前次受伤之时,怪医老者就告诉他,唯有火灵石可以再造小炤灵海,如今火灵石为炼化两道真火已经燃烧殆尽,只如普通石头一般,才致小炤眼下命悬一线。 將就和尚继续道:“火灵石虽已枯竭……”他回头望一眼仍旧悬浮空中的那一朵赤红火莲,“这朵火莲却燃烧不尽。” 红莲业火以世间罪孽为燃料,自然是烧也烧不完——除非哪天世间之人全部立地成佛,不然只要有人在,便一定会有罪孽。 “火莲也可以?”洪浩大为惊奇,“当初有人告诉我只有火灵石方可。” “那不过是因为,红莲业火生於九幽深处,世间极难看到。那人知晓其获取难度比火灵石更高千百倍,乾脆也就不提。” 洪浩闻言,眼中瞬间爆发出希望的光芒,红莲业火竟能替代火灵石。 “当真?”洪浩颤抖道,“大师是说,这朵红莲业火……能救小炤?” 將就和尚却缓缓摇头,目光扫过地上咳血不止的老者,语气凝重:“非也。此莲……已非纯净本源。” 他指向那朵赤红火莲:“眼下此莲虽无主,但先前已被此人炼化,沾染其心神烙印与炼化痕跡。”他目光落向老者,“其净化之力虽在,本源却已驳杂不纯,蕴含此人强行炼化,意图焚灭杀伐的戾气与业障。” “若以此莲为引,强行注入小狐狸体內……”將就和尚声音低沉,“非但不能重塑灵池,点燃生机,反而会引动其体內残存戾气,如同火上浇油,加速其妖魂溃散,彻底断绝生机。” “那那该如何是好?”洪浩急切问道,“难道……就没有其他办法了?” 將就和尚摇头道:“办法自然是有……这便是老和尚叫你手下留情之由头。” “须寻得一朵……从未被炼化、从未沾染他人心神烙印、纯净无暇、生於九幽深处、汲取天地罪孽自然孕育而生的……本源红莲业火。” “唯有此等纯净本源,其蕴含的造化生机之力方为至纯,其净化之能方为至善,方能涤盪小狐狸枯竭本源中的驳杂戾气,净化妖魂创伤,重塑灵池,点燃一线生机。” “九幽之地……”洪浩喃喃道,旋即毅然决然道,“只要能救小炤,纵是刀山火海,龙潭虎穴,我也必去。” 將就和尚目光平静地看著老者:“此人,既曾炼化红莲业火,必与九幽之地有所感应,知晓其入口所在。” 老者浑身剧震,他猛地抬头,看向將就和尚,又看向洪浩,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和绝处逢生的希冀。 他明白了,將就和尚不是要救他,而是……给他一个活命的机会。一个用他知晓的秘密,换取洪浩可能饶他一命的机会。 “你……”洪浩望向老者,“可知九幽入口?” 老者感受到那如同实质的杀意和威压,浑身一颤,连忙挣扎著坐直身体,强忍著咳血的衝动,嘶声道:“知……知晓!咳咳……小老儿当年……咳咳……为寻红莲业火,曾……曾以秘法沟通九幽,侥倖……侥倖寻得一处入口……咳咳咳……” 他生怕洪浩不信,指天立誓道:“小老儿……愿以道心立誓!所言句句属实!若……若大仙饶我一命,小老儿愿……愿为嚮导,引大仙前往九幽,寻那纯净红莲!” 第499章 包子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499章 包子 將就和尚望一眼睡得正酣的谢籍,嘆道:“这位小施主临阵顿悟,当真是天才人物,只是体魄底子终究是是差了些……若不睡个三天三夜,怕是醒不过来。” 谢籍这小子仗著天赋绝顶,平日里炼体劳作,都是偷奸耍滑,唤些傀儡纸人替他辛苦,这一回终於吃亏,也不知以后会不会长些记性。 隨即又对洪浩道:“好在小狐狸火灵石虽是燃烧殆尽,但毕竟是六丁神火滋养千万年,便是那点余烬,只要它不再乱动,支撑个一年半载也是轻而易举。洪施主无须过分担忧。” 洪浩听来,心下稍宽。 不过这將就和尚从容不迫,娓娓道来,似乎还精於岐黄之道,这一层倒是出乎他意料。 当即疑惑道:“多谢大师,只道大师佛法精深,却不知大师对医药一道也造诣非凡,实在教人佩服。” 將就和尚摆摆手,“洪施主过誉了。说来老和尚我也是半路出家……出家之前,四处游歷,曾在深山老林跟著一位苗裔大夫捣过几年草药。” 二人说话间,走到谢籍跟前,眼见轻尘嘴角也有些淡淡血跡,洪浩关切道:“师妹可还要紧?” 轻尘摇摇头,將逾常递还洪浩,“我无事,不过灵儿这一回伤的不轻,恐是要好好休整一些时日。” 洪浩暗忖:“既然大家都受了伤,那须找个落脚处都好好休憩一回。”当即便望向小镇,动了寻个驛站酒楼住下的心思。 將就和尚像是看出洪浩心中所想,“阿弥陀佛,我铁佛寺中空房甚多,洪施主若不嫌鄙陋,不如就在寺中盘桓几日……放心,老和尚不收你香油钱。” 讲起香油钱,洪浩不禁又想起禪林寺那群肥头大耳,油光满面的和尚尼姑。 不过看將就和尚一身粗糙僧袍,加之先前也瞧见寺中冷清颓败模样,也知不能以偏概全,以为天下和尚皆是一般德性。 既然老和尚热情相邀,只要有个住处,客栈还是僧庐,洪浩並无讲究。 当下便把小炤小心安放怀中,又背起谢籍,对跟在身后小心翼翼战战兢兢的老者道:“我们要在寺中修整几日,你也一路。” 老者立马点头哈腰,諂媚道:“但凭大仙安排,小老儿无有不从。” 说来他受伤极重,能得几日休息自然是再好不过。不过看他先前威压气势,也算得惊天动地的一方人物,如今沦落到仰人鼻息,倒也嗟嘘可嘆。 谁叫他出门不看看老黄历,惹到了洪浩一群。如今还能留得一条命在,已经算是祖坟冒烟。 將就和尚把半空的红莲收了,对老者道:“老施主机缘巧合,得了世间罕见的红莲业火,却炼化不当,误入歧途,实在是可悲可嘆。” 须知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红莲业火虽有燃烧净化世间罪孽之力,但老者自己非是大慈悲之人,並不能得其精妙。 洪浩几人便向著寺院而行。 路上洪浩始终想不过味,终於忍不住开口道:“大师,先前寺庙外打得地动山摇……大师未必一点不曾瞧见听见?”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阿弥陀佛,出家人不打誑语,洪施主你们这么大动静,怎生能没有瞧见听见?老和尚瞧见外面天昏地暗,飞沙走石,听见惊雷四起,震耳欲聋……” 洪浩不由得一愣,原以为將就和尚会装聋作哑,找话搪塞,却不料竟是实话实说,倒是实诚得紧。 “那……大师为何……”讲著讲著,洪浩自己反而没了理直气壮,“稳坐钓鱼台?” 好像稳坐钓鱼台並无不妥,他以前最討厌和尚多管閒事,如今人家真的不管,难不成又是错了? “阿弥陀佛,洪施主,谁讲我稳坐钓鱼台……”將就和尚一本正经道:“老和尚嚇得钻到禪床底下捂住了耳朵。” 洪浩听来哭笑不得,隨即悵然道:“大师,大师说笑了。” “非也非也。”將就和尚一指走在最后唯唯诺诺的老者,仍是正色道:“若讲爭斗,老和尚与这位,或还能势均力敌僵持一阵,但与被洪施主你烧了的青衫男子相比……怕是过不了三合。” 洪浩默不作声,他自己也知,这话决计不是说笑。要不是两道真火被小炤炼化,以自己先前的修为,恐怕一合都难以抵挡。 “老和尚不是不想帮,是帮不了。强行插手这等大因果,非智者所为。我能做的,就是在这铁佛寺里,念几句经,求个平安,等你们打完了,看看能不能捡点漏,比如现在这样,给你们指条明路,留各位养伤休整。” 洪浩听著,心中最后的那点芥蒂和不忿也渐渐消散了。 说来將就和尚与自己,不过是萍水相逢,虽有几分交情,但远非生死之交。人家凭什么要为了自己这群人,去硬撼那深不可测的青衫男子?那无异於螳臂当车,飞蛾扑火。 他洪浩自己,不也是只为了自己在乎的人才会拼命么? 將就和尚能在事后提供帮助,点化母兽,指点迷津,甚至收留他们养伤,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想到这层,洪浩心中豁然开朗。 “大师,”洪浩的声音平和了许多,“是在下先前失言了。大师能收留我等养伤,指点迷津,已是莫大恩情,洪浩感激不尽。” “阿弥陀佛,”將就和尚摆摆手道:“洪施主言重了。老和尚也就是尽点力所能及的本分罢了。走吧,寺里还有几间空房,虽然简陋,遮风挡雨总是够的。这小狐狸,还有你背上那位,都需要好好静养。” 回到寺中,安顿好谢籍和小炤,洪浩这才鬆一口气。 他本想立刻找老者问询关於九幽之地的情形,但见老者虚弱模样,虽讲是咎由自取,但终究还是有些不忍,想著也不急一时,也就作罢。只叫他也好生休息。 阿婆那边事情已了,他若再去探看,便有些画蛇添足,反而不美。 只是眼下除了他,个个带伤,都需安心静养,一时间倒显得他有些多余。 洪浩独自走出禪房。寺內一片寂静,只有远处隱约传来的诵经声。 他无所事事,不过是想隨便走走。但路过轻尘房间之时,房间窗户开著,他隨意瞥了一眼,却不由得停下了脚步。 透过窗户瞧见轻尘正坐在蒲团上,膝上横放著她的佩剑。 那柄剑,並非什么神兵利器,只是凡铁精铸,样式古朴,剑身修长,通体呈现出一种內敛的冰蓝色。此刻,在昏暗的光线下,洪浩却清晰地看到,剑身之上布满了细密如同蛛网般的裂痕。 这些裂痕,显然是在先前与青衫男子那电光火石般的交锋中留下的。那男子看似寻常的手指一点,蕴含的力量却足以震碎寻常法器。若不是轻尘的修为加持,这柄剑早就破碎断裂。 饶是如此,洪浩也知晓,这柄剑已经等同於废铁,不再適合用於实战。 轻尘纤细的手指,正缓缓抚过那些裂痕。她清冷的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但那双专注的眼眸深处,却能瞧出一丝心疼和惋惜。这柄剑,陪伴她多年,是她剑道的延伸,也是她唯一的伙伴。 洪浩心中一动。 剑修没了剑,便如男子去势,没了底气和倚仗。 当下便暗忖:“师妹也是为了护我才致佩剑受损,如今无剑可用,我岂能视若无睹?只不过五把神兵要合断界,不能给她……” “对了,此地是平顶山脚下,星云舟码头商铺林立,各色奇珍异宝应有尽有,兵器铺子自然也不会少。自己眼下无事,不如去那边转转,看看能否为她寻一柄趁手的好剑。” 想到此处,洪浩顿时来了精神。 当下再无迟疑,出了铁佛寺,径直朝著星云舟码头而去。 先前那场惊天动地的大战,似乎丝毫没有影响码头的热闹繁华,修士们来来往往,商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好像方才那毁天灭地的战斗从未发生过。 这便是修行界的常態,再大的风波,也很快会被新的喧囂掩盖。 洪浩收敛了自身气息,只如寻常路人,融入人流之中,轻车熟路来到码头后街。 他不由得想起当年自己在项阳城,花两百文买了镜花的往事——那时凭藉水月剑的感应指引,认定了锈跡斑斑的铜镜必定不凡,一番砍价还价,最后以两百文捡了惊天大漏。 但眼下五把彼此感应牵连的神兵都已经凑齐,自然不会再有漏可捡。 而且灵儿也受伤颇重,短时间也是无法跳出来替自己拿主意。 总之一句话,眼下替轻尘挑选佩剑,只能凭自己的眼光和本事。 他信步走进一家门头招牌叫做神兵坊,看起来规模颇大的铺子。 店內寒光闪闪,灵气逼人,伙计们热情地介绍著各种名贵飞剑:玄铁剑、寒玉剑、赤焰剑……材质各异,属性不同,价格也令人咋舌。 这些剑,或锋芒毕露,或寒气森森,或烈焰繚绕,看起来都颇为不凡。 只不过在他如今的感知下,却总觉得差了几分意思。要么是灵性不足,显得呆板;要么是材质不够坚韧,难以承受轻尘那精纯剑意全力催动;要么是属性与轻尘的功法並不完全契合。 逛了两圈,竟没有一柄能真正入他眼的。 如果讲凑合使用,他便是胡乱选一把也能强过轻尘那把凡铁打造的长剑。可他总是觉得既然要找,就一定要用心找一把好剑送给轻尘,方显诚意。 当下出了店铺,又去到另一家兵器铺子……只不过逛下来,依旧是並无满意之选。 就在他踌躇之际,一个略显稚嫩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大哥,你是不是想要买剑?钱不够?” 洪浩循声低头,却瞧见一个约莫十一二岁的半大孩子。 这孩子衣衫破旧,沾满泥污,脸上也脏兮兮的,唯有一双眼睛黑白分明,透著机灵和狡黠。此刻正眼巴巴地望著自己。 洪浩有些惊讶,这孩子怎生知道自己想要买剑? 但他性子隨和,当即点头道:“不错,你怎知我想买剑钱不够?” 那孩子一笑:“嘿嘿,我瞧你在那两家最大的兵器铺子转悠半天,进去又出来,肯定是钱不够。”他瞧洪浩穿著普通,只道是囊中羞涩的小小散修。看来已经注意他多时了。 洪浩也懒得解释,便微微一笑,“不错,我的確是想挑一把长剑,但……身上钱不够。” 孩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我就知道……大哥我给你讲,那些铺子里的剑,贵得要死。都是那些坐大船的神仙老爷才买,一般人是买不起的。” 洪浩连连点头称是。 “大哥……”半大小子突然压低声音,“我有便宜的剑,你要不要?” 洪浩瞧他模样,像是普通穷苦人家的孩子——星云舟码头除了修士,仍有大量普通人家或者低阶修士依附管理码头的联盟世家,求个生计。 “便宜?有多便宜?”洪浩笑道,他並不相信这小子真有什么剑,不过是隨口一问罢了。 “只要两个大肉包子,我就带你去取。”孩子望一眼不远处的包子铺,咽了一口口水,“你讲便不便宜?” 洪浩一愣,旋即明白,恐是这小子腹中飢饿,想吃包子,编个由头哄他。 那孩子见洪浩不语,著急道:“真的,骗你是小狗!”说著还拍拍自己乾瘦的胸膛,“我饿了一天了……等我吃饱了,就带你去拿,保证不骗你。” 他刚说完,隨即肚子“咕嚕嚕”一阵响。 洪浩看著孩子瘦小的身形和著急的眼神,心中不由得一软。有剑无剑虽不知真假,但饿肯定是真饿。 两个肉包而已,对他来说不值一提。这孩子虽然可能是在耍小聪明,但看他面黄肌瘦的样子,也著实可怜。 他当即去包子铺买了四个热气腾腾大肉包,全部递给孩子:“喏,吃吧。” 孩子接过包子,眼睛都直了,也顾不得烫,张嘴就咬了一大口,烫得直哈气,却捨不得吐出来,含糊不清地连声道谢:“唔……谢谢大哥,呃……真香真好吃!” “慢点吃,別烫著……”洪浩见他狼吞虎咽模样,提醒道。 隨即便打算离开——他並未將孩子的话当真,不过是见他可怜,日行一善罢了。 却不料那小子见洪浩要走,竟著急道:“大哥,你去何处?我吃了你包子,就带你去拿剑。” 洪浩笑道:“几个包子而已,不必在意,算我请你的。” 孩子挺了挺胸脯,豪气道,“男子汉大丈夫,说话算话,我这就带你去。”看来这孩子虽是穷困,却讲义气,並不打算白吃。 洪浩本没太当真,只当是孩子吃饱了瞎胡闹,但看他认真的样子,又想著左右无事,不如跟去看看,权当散步了。 孩子领著洪浩,七拐八绕,渐渐远离了街市。最后竟来到了一处偏僻无人的小溪流。 “就是这儿。”孩子指著小溪下游一处水流稍缓、布满鹅卵石的河滩说道。 洪浩环顾四周,这里荒凉僻静,除了水声和虫鸣,再无其他。他疑惑道:“这里?剑在哪儿?” 孩子脱掉破旧的布鞋,捲起裤腿,赤著脚噗通一声跳进了及膝深的溪水里,水花四溅。 他趟著水,走到河滩中间一块半浸在水中的大石头旁,弯下腰,指著石头底部靠近水底的一个缝隙,兴奋地喊道:“大哥,你看,就在这儿……有一个剑柄,我摸鱼的时候摸到的。” 只见那块大青石底部,靠近水底的淤泥和碎石缝隙中,隱约露出一个……黑乎乎、布满青苔和水锈的东西。形状……似乎確实像一个剑柄的末端。只是被泥沙和青苔覆盖了大半,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孩子伸手进去,用力扒拉了几下,抠掉一些淤泥,那东西露出更多。果然是一个古朴,造型略显奇特的剑柄。 “我试了好几次,拔不出来。”孩子双手抓住剑柄,使出吃奶的力气,小脸憋得通红,但那剑柄如同长在石头里一般,纹丝不动。“太重了,卡得太死了。” 洪浩心中一动,他原本以为孩子是胡说八道,没想到还真有东西。 他走到溪边,也脱掉鞋袜,踏入清凉的溪水中,趟水来到孩子身边。 “让我试试。”洪浩蹲下身,仔细观察了一下。 他尝试著用力一拔……果然纹丝不动,似乎这剑柄与下方的大石乃至河床都连成了一体。 洪浩眼神微凝,他不再留力,体內混沌真火之力微微流转,將力量尽数灌注於手臂。 “起——” 一声低喝,洪浩手臂肌肉賁张,猛地向上一提。 然而,那剑柄……依旧纹丝不动,仿佛生根发芽一般。 洪浩心中一惊,以他如今的力量,崩裂巨石轻而易举,竟然拔不动这柄剑! 这剑……有古怪! 第500章 月光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500章 月光 “大哥,你也拔不动么?” 那半大孩子诧异道:“我原本以为是我吃不饱没力气才拔不动。” 洪浩有些赧然,毕竟自己已经暗中加注了混沌真火之力,这柄剑却依旧纹丝不动……多多少少麵皮有些掛不住。 “夹得太紧了……”洪浩解嘲道:“我怕强行用力,会把它弄断。” 这也不是纯粹搪塞,他的確还是有这方面的顾虑,手上不敢不管不顾的全力施为。 “那大哥你只有自己想法子了。”半大孩子见洪浩也拔不出来,略显失望,“你也瞧见了,这里的確有把剑……我没白吃你的包子。” 洪浩点头称是,“我知晓,怪不得你。” 他又折腾一阵,那剑还是未有丝毫鬆动。 眼见日头偏西,就要落入远处地平线群山之下。 半大孩子有些著急了:“大哥,要不明天再来,夜路不好走,费鞋。” 洪浩经过这一番捣鼓,也没了先前的兴致,横竖是拔不出来,他再停留此处也是无用。他虽知这把剑必有蹊蹺,但也明白强扭的瓜不甜这个道理。 势不可使尽,福不可享尽,便宜不可占尽,聪明不可用尽。 “那我们回吧。”一路走来,经歷了这么多,眼下他早已不再执著。至於轻尘那边,也不急一时,只要自己留心,总会遇到趁手合適的。 二人又回到热闹街市,半大孩子讲要回家去了,洪浩怜他困苦,又给了他一些银钱,这才分別。 洪浩回到铁佛寺,天已经尽黑。 他回来先是逐个房间查看几人伤情,谢籍那小子仍是睡得香甜,小炤也是未醒……只有轻尘,她伤势最轻,此刻虽是闭目调息打坐,但显见已无大碍。 他还特意去瞧了瞧老者——这老者可是小炤生死的关键人物。好在这老头虽是吐了许多血,但颇有老不死的潜质,精神虽是萎靡,但决无性命之虞。 洪浩放下心来,回到自己房间。 窗外,月光如水,洪浩如牛羊反芻一般,过去种种,一一闪现。 从大娘叫自己第一次游歷开始,一路走来,他的经歷不可谓不精彩。其他不讲,单是这一身修为,大起大落已是好几次……虽讲跌宕起伏本是人生常態,可自己似乎过於癲狂了些。 隨著阅歷的增长,他知晓的道理越来越多,可知道的越多,反而越是茫然。 不过有一点他始终与眾不同——不管如何起伏,他的修炼,似乎从来用不上灵气。以前是朱雀之力,现在是太阳太阴两道真火合二为一的混沌之力。 故而他对灵气对一个修士的重要性,始终无法感同身受。 自己为了天下苍生,要把灵气留在人间,断绝天下修士的飞升之路,真的……对吗? 他胡思乱想,毫无头绪…… 好在最终他想明白了一个道理——有些道理,是想不明白的。 既然想不明白,那就莫要再想,徒增烦恼。 只不过上床躺下,却还是辗转反侧难以入眠……灵儿也在休整,眼下当真是个讲话之人也无。 他乾脆又翻身起床,睡不著索性就不睡了。悄悄出了门,想要学学那些文人墨客,感受一番“吹灭读书灯,一身都是月”的风雅。 出了门远远望去,铁佛寺正殿还有如豆的一点灯火忽隱忽现。 洪浩暗忖:“將就和尚如此勤勉,此刻还在大殿参详佛法……他讲他是半路出家,想必之前也……” 他想到此处,猛然想起一桩事情! 他初遇见將就和尚,被一路追到平顶山码头,情急之下叫了剑仙华阳真人帮自己脱困。 通过二人讲话得知他二人却是旧识加冤家对头,连对方小名都是知晓,但双方最耿耿於怀的,却还是淑芬老前辈。 后来老剑仙听王乜讲了洪浩遇见过魏淑芬,知晓其尚在人世,竟然诸事不管前去寻找,不知如今进展如何? 洪浩先前一堆事情,並未想起这一桩,故而还不曾给將就和尚讲过。 现在既然想起来了,似乎应该给大师讲一声。 想到此处,洪浩便大步朝著大殿走去。 进到店內,果然瞧见將就和尚还端坐蒲团,口中梵音清唱,一副虔诚专心模样。 “大师……”洪浩也不管他诵经,开口便道:“魏淑芬老前辈还活著……” 诵经声立刻便停止。 將就和尚睁开眼睛,双眼瞪得溜圆,“阿弥陀佛,洪施主你讲的可是……” “正是,”洪浩不等老和尚问完,便回答道:“正是你和剑仙老前辈口中的魏淑芬老前辈。” “不曾想到……”將就和尚语气倏然激动,“这么多年了,淑芬她居然还在世间……洪施主知晓她在何处?” “我遇见时在阳元山……”洪浩把当年情形仔细给將就和尚讲了一回。 最后道:“现在在何处,我也不知晓……不过,剑仙老前辈得知她在人世,已经前去寻找,也不知现在是否已经找到。” “什么?铁蛋已经去寻她了?”老和尚一下子从蒲团上跳了起来。 他来回踱步,圆圆的脑袋竟然冒出一层油光,在青灯古佛下尤显明亮。 果然,人终將被年少不可得之物困其一生。 “大师,”洪浩开口道,“既然心中牵掛,何不也去寻她?” 將就和尚脚步猛地一顿,霍然转身,眼中精光闪烁,又带著一丝茫然:“阿弥陀佛,老和尚已是方外之人,六根清净……” “恕在下直言,我看大师,只有五根清净……”洪浩打断他,语气诚恳,“大师尚有一根未净啊。” 六根清净,乃是指眼、耳、鼻、舌、身、意六根皆净,洪浩看將就和尚此刻形状,却是“意”这一层已经起了波澜。 “大师当年半路出家,想必也是因缘际会,心中未必真正放下。如今既知故人尚在,且华阳真人已然前去寻找,大师难道就甘心在这古寺青灯之下,枯等一个未知的消息?若淑芬前辈心中……亦有大师呢?” 这番话,如同重锤,狠狠敲在將就和尚心坎上。他脸上的挣扎之色更浓,双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词,却不知是念经还是自语。 洪浩见状,趁热打铁:“大师,修行修心,若心有所念,强压亦是魔障。不如顺应本心,去寻一寻,见一见。无论结果如何,总好过在此抱憾终身。” “抱憾终身……”將就和尚喃喃重复著这四个字,眼神渐渐变得清明,隨即涌起一股决然之色。他猛地一拍自己光亮的脑门,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如同自己给自己一记棒喝。 “阿弥陀佛。洪施主此言……醍醐灌顶。”將就和尚长嘆一声,脸上露出释然笑容,“是老和尚……著相了。多谢洪施主提点,等你们伤好,我便出发。” 洪浩看著老和尚终於下定决心,心中也为之一松。 他正欲转身离开,目光无意间扫过大殿两侧那两尊与真人等高,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肃穆的铁铸菩萨像。 他的目光,落在了右侧那尊菩萨身上。 这尊菩萨面容慈悲,身姿曼妙,一手结印,另一手……却微微抬起,手掌虚握,掌心空空如也。 洪浩心中一动,这姿势……似乎本该握著什么东西? 他停下脚步,指著那尊菩萨问道:“大师,这位菩萨……手中是否原本持有什么法器?” 將就和尚闻言,也停下脚步,顺著洪浩所指望去。他看了一眼那尊菩萨,摇头道:“阿弥陀佛,老和尚也不知晓。这铁佛寺年代久远,我千年前来此出家时,这两尊菩萨便已是如此模样。寺中典籍也无记载,只知这位是月光菩萨,另一位是日光菩萨……月光菩萨手中一直是空的。” 洪浩心中猛地一跳。他倏然想起了小溪底那柄无论如何也拔不动的剑——他拔剑时握剑柄感知的大小,倒与这菩萨虚握的手贴合。 “月光菩萨……”洪浩喃喃自语,“月光……夜晚……月华……”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他的脑海。 那剑柄末端……似乎……隱约透著一丝极其微弱的寒意?当时他只顾著用力拔,並未深究。现在细细回味,那把剑恐是被什么力量禁錮。 福至心灵! 他几乎可以篤定,那深陷溪底,被阴冷之力禁錮的剑柄,其力量的激发或破解或与这月华之力有关。 白天,日光炽烈,阳气鼎盛,或许压制了那剑柄本身的力量,也使得那禁錮之力更加稳固。唯有在夜晚,尤其是月华最盛之时,那剑柄本身蕴含的某种力量才能被引动。 “原来如此!”洪浩心中豁然开朗,“难怪我以混沌真火之力都无法撼动。並非力量不足,而是……时机不对,那剑柄本身的力量,须要月华之力为引。” 想到此处,他便急急与將就和尚拱手做揖,出了大殿,打算要再去溪边一试。 只不过才走几步,他又缓了下来,却是想到了另一层。 “这些神兵利器,大多蕴含灵性……”他思忖道:“我自己又不缺剑用,原本只是想给轻尘师妹找一把好剑,万一我拔出来,那把剑认我做主,反而不美。” “总是稳妥些为好,还是叫轻尘一起,由她来拔出方才妥帖稳当……” 不过现在已是深夜,去敲一个姑娘的房门……这实在太不合礼数了。饶是洪浩向来不拘小节,此刻也觉得脸上有些微微发烫。 “师妹她……会不会误会?”洪浩心里直打鼓。轻尘性子清冷,最重规矩。 可那溪底的剑,此刻在月光下,正是拔出的最佳时机。若待天亮,月华散去,却又要等上一天。而且夜长梦多,万一再有个什么差池,那却没个哭处。 罢了,身正不怕影子斜。 “篤篤篤……” 敲门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谁?” “师妹,是我……” 事实证明是洪浩自己想多了,听见是洪浩声音,轻尘立刻便开了房门——显见她对洪浩极为信任。 “师……师妹,打扰你休息了……”洪浩乾咳一声,语速飞快,“那个……我……我找到一把剑。可能,可能很適合你。就在星云舟码头后山小溪里。但是夹得紧,白天拔不出来。现在……现在月光正好,我猜……我猜可能晚上能拔出来,所以……所以想请师妹一起去看看。” 他一番话说得轻尘一头雾水,不知所云。 轻尘噗嗤一笑,“师兄,你慢些讲,什么剑白天拔不出,非要夜晚才能拔……”她听到洪浩为她寻剑,只这一层,便是心头一热。 “还是边走边讲吧,那剑现在还是无主之物,我怕別人捷足先登。”洪浩兴奋搓手,“总是先到先得。” 洪浩带著轻尘悄无声息地飞行在寂静的山林间。 他一边走,一边低声將白天的经歷详细讲给轻尘听——如何遇见那半大孩子,如何发现溪底剑柄,自己如何用尽全力也无法撼动分毫,以及在大殿看到月光菩萨虚握的手掌后,如何福至心灵,推测此剑需月华之力为引。 轻尘听罢,显然也勾起了好奇心。 以前在水月山庄总听大家讲洪师兄机缘气运滔天,跟著同行之人也能沾光不少,此言非虚。 “就是此处。”洪浩压低声音,指著月光下闪著银鳞的小溪。 两人放轻脚步,悄然来到那块半浸在水中的大青石旁。溪水清浅,轻尘借著月色便能瞧见石头底部缝隙中露出的那截古朴剑柄。 “师妹,就是它。”洪浩示意道,声音压得极低,“小心些,此地毕竟是平顶山的地界。” 每个码头都有一个经营星云舟的世家,洪浩认识四方山陆家,大方山的师家,不过与这平顶山的却不相识。总是人家的地界,还是低调一些为好。 轻尘微微頷首,目光落在剑柄上。她没有丝毫犹豫,脱掉鞋袜,捲起裤腿,露出纤细白皙的脚踝,赤足踏入清凉的溪水中。 她趟水走到大青石旁,俯下身,伸出纤纤玉手,轻轻握住了那冰凉刺骨的剑柄。 入手冰凉,触感奇特,一股极其微弱、却精纯无比的寒意,顺著指尖悄然渗入。这股寒意,与她体內的剑意,竟隱隱產生了一丝共鸣。 她並未感受到任何强大的禁錮之力,仿佛这柄剑,只是在静静地等待著她。 她深吸一口气,五指收拢,握紧剑柄。没有惊天动地的爆发,没有竭尽全力的嘶吼,她只是如同从最熟悉的剑鞘中抽剑一般,手臂自然地向后……轻轻一拉。 “錚——” 一声清越无比、仿佛能穿透九霄的剑鸣,骤然响起! 一道幽蓝色的寒光,如同撕裂夜幕的闪电,瞬间从那深陷的孔洞中冲天而起! 轻尘手中,已然多了一柄造型古朴、通体幽蓝、寒气四溢的铁剑。剑身长约三尺,呈现出一种深邃的幽蓝色。 就在长剑离地的剎那,异变陡生! 原本静静流淌的溪水,仿佛瞬间被无形的巨口吞噬。 以那拔剑留下的孔洞为中心,整条溪水发出震耳欲聋的“哗啦”巨响,如同决堤的洪流,疯狂地倒灌回那深不见底的漆黑孔洞之中。仅仅数息之间,原本及膝深的溪水竟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湿漉漉的河床和裸露的鹅卵石。 那漆黑的孔洞,如同深渊之眼,骤然暴露在月光之下。洞口深邃幽暗,仿佛直通九幽……丝丝缕缕令人心悸的阴冷死寂气息,如同实质的寒雾,从中喷涌而出,瞬间让周围的温度骤降。 旋即一声沉闷到极致,仿佛来自大地臟腑深处的恐怖轰鸣,猛然炸响。 整个四方山,剧烈颤动起来。 “吼——” 一声无法形容的、仿佛来自九幽炼狱最深处的恐怖咆哮,猛地从那深不见底的洞穴中爆发出来! 第501章 九婴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501章 九婴 这咆哮低沉、沙哑、充满了无尽的怨毒与暴戾。 听到洞里传来的狂暴嘶吼,洪浩脸色微微一变,暗叫不好。 他非是被洞內的强大气息震慑,而是原本想低调行事,取剑走人。这一回又闹出大动静,教他头疼。 与此同时,星云舟码头方向,无数道璀璨夺目的阵法光芒瞬间冲天而起,整个码头区域亮如白昼。毕竟整个平顶山都在震颤,这一方的码头世家没有反应才是怪事。 无数道流光,如同流星赶月般,朝著这处河滩蜂拥而至。 “师兄,眼下该如何?”轻尘面色苍白,她大场面毕竟见得少。 “无妨,呃……先把鞋袜穿上。”反正事情闹大了,洪浩反而静下心来。 其实趁著洞里散发凶戾气息的妖兽尚未出来,码头那边世家子弟还未赶到这个空当儿,他完全可以带著轻尘全身而退,神鬼不知。 只不过那却不是他的性子——自己做下的事情,断不会拍拍屁股一走了之。 就在这片刻间,人影已至。 数十道身影如同鬼魅般落在河滩之上,瞬间將洪浩和轻尘围在当中。为首几人气息雄浑,赫然是洞虚境的高手。而最前者,竟是一位身著劲装、扎著高马尾的年轻女子。 这女子约莫桃李年华,面容俊俏,眉宇间英气逼人,周身气息凝练,竟也达到了洞虚境。 她目光如电,瞬间扫过河床上那深不见底的漆黑孔洞,感受著从中喷涌而出的恐怖气息,眼中闪过一丝惊疑。 隨即目光便望向手持幽蓝铁剑的轻尘和並不显山露水的洪浩。 “尔等何人?”马尾女子声音清冷,“深夜鬼鬼祟祟在此何为?” 洪浩心中苦笑一声,上前一步,將轻尘稍稍挡在身后,对著那马尾女子拱了拱手,“这位姑娘误会了。在下洪浩,这是我师妹轻尘。我们二人只是路过此地,见月色甚好,便来溪边……散步赏月。” 女子柳眉一挑,“你休要胡言搪塞,再不讲实话,莫要怪我无礼。” 三更半夜,孤男寡女,散步赏月?当真是坟头撒花椒——麻鬼。 就在这时。 “哇——” 一声响亮的婴儿啼哭,从洞中传来。这哭声悽厉尖锐,听得人心中一悸,不由得纷纷望向那个漆黑幽深的洞口。 伴隨著这声啼哭,一股更加浓郁、更加阴冷、仿佛能吞噬一切生机的九幽之气,如同火山爆发,猛地从洞穴中喷涌而出。洞口边缘坚硬的岩石瞬间被腐蚀、崩裂。丝丝缕缕暗红色的、如同凝固血液般的诡异纹路,在河床上疯狂蔓延。 大地颤抖得更加剧烈。仿佛有什么极其恐怖的存在,正在那深渊之下……疯狂地衝击著最后的束缚。 “大家小心,退后!”洪浩低喝一声,体內混沌真火之力悄然运转,护住自身和轻尘。 那马尾女子和她身后的子弟也脸色剧变,纷纷后退数步,紧张地盯著那不断喷涌黑气的洞口,手中兵刃握得更紧。 “咔嚓,咔嚓,咔嚓——” 岩石碎裂声密集响起,洞口边缘的岩石在巨大的力量衝击下,寸寸崩裂、塌陷。 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一个庞大到令人窒息的阴影,缓缓从漆黑的洞穴深处……升起。 借著清冷的月光,眾人终於看清了那从洞穴中探出的恐怖存在。 那是一条极其庞大的巨蛇! 其身躯粗壮如大江大河,覆盖著漆黑如墨、闪烁著幽冷光泽的鳞片,每一片鳞甲都大如磨盘,蛇身蜿蜒,仅仅是探出洞穴的部分,便已遮蔽了月光,投下令人心悸的阴影。 最令人毛骨悚然的,却是蛇颈之上,又赫然分叉出九颗狰狞无比的蛇首。 这九颗狰狞的蛇首,竟同时张开血盆大口,发出了一种极其诡异、极其尖锐、如同万千婴儿同时啼哭般的恐怖嘶鸣。 “哇——哇——哇——” 那声音尖锐刺耳,穿透力极强,充满了无尽的痛苦,怨毒与暴戾。这声音直击灵魂深处,瞬间勾起了人心底最原始的恐惧。 瞧见这妖兽真身,眾人立刻暴退。 当然这眾人並不包括洪浩和轻尘……以及那英武女子。 不得不讲,这女子年纪轻轻却也胆色过人。 洪浩看这妖兽,似曾相识……是了,这妖兽和当年在焚天谷所遇的相柳有些相似。 同样都是蛇身九头,不同的是,相柳的头颅都是人面模样,而这个却还是蛇头。 “九婴!”马尾女子脱口而出。“蛇身九首,其鸣如婴,兼具水火之力……此乃上古凶兽。” 洪浩心中颇为诧异,想不到这女子年纪轻轻见识颇广,他並不识得这妖兽,但听女子讲得头头是道,极为篤定,想必是不错的。 “师妹,姑娘,你们先退下。”他急声道:“我来会会这……九婴。” 旋即一步踏前,周身气息骤然暴涨。煌煌如大日巡天的焚灭之力与幽幽似寒月凌空的冻结之力,在他体內完美交融,化作一股混沌未分,却又蕴含著焚尽八荒,冻结万古的滔天气息,轰然爆发。 上古凶兽亦是感受到了洪浩的气息,九颗狰狞蛇首同时发出婴儿啼哭般的尖锐嘶鸣。 其中五颗蛇首猛地张开血盆大口,三颗口中喷出赤红如岩浆般的恐怖烈焰,烈焰所过之处,空气扭曲,岩石熔化。另外两颗口中则喷出幽蓝如玄冰般的极寒冻气,冻气席捲,地面瞬间凝结出厚厚的冰霜,水火交织,形成毁灭洪流,朝著洪浩当头罩下。 洪浩冷哼一声,指尖混沌火焰暴涨,一个弹指,混沌火焰化作凝练光束,瞬间迎上。 轰一声巨响。 混沌火焰与九婴喷吐的水火洪流狠狠撞在一起。 无声的湮灭与吞噬中,洪浩身形如电,在毁灭洪流中穿梭。混沌火焰在他指尖跳跃延伸,时而化作焚天火海逼退烈焰,时而化作寒冰屏障抵挡冻气……他以一己之力,硬撼九婴水火攻击,丝毫不落下风。 “噗嗤——” 洪浩抓住空档,混沌火焰凝聚成锋锐火焰之刃,瞬间斩过一颗喷吐冻气的蛇首,蛇首应声而断。 然而,下一刻…… “哇——” 悽厉婴啼再起。断颈处血肉疯狂蠕动,几乎是瞬间,一颗全新的蛇首便生长出来。张口便是更猛烈的冻气喷向洪浩。 狗日的,这妖兽和相柳一般,也是具有断头再生之能。 洪浩脸色一沉,他再次尝试,混沌火焰化作数道利刃,瞬间斩断两颗、三颗蛇首。 但结果依旧。 “哇——哇——哇——” 悽厉的婴啼此起彼伏,被斩断的蛇首,无论一颗、两颗还是三颗,其断颈处都在疯狂蠕动,只一瞬便完成再生。 新生的蛇首更加狂暴,喷吐的水火之力更加猛烈,洪浩陷入了无休止的消耗战。他虽能斩首,却无法阻止其再生。 这却难办。 上次对付相柳,有小炤和玄煬合力帮忙,才最终制住了相柳,眼下自己一人,虽然对战不落下风,但这妖兽杀也杀不死,想要获胜却也是无望。 “必须同时斩断九首,否则断首再生,无穷无尽。”马尾女子在一旁焦急喊道,她也看出洪浩的困境。 同时砍掉九颗头?洪浩心中苦笑。这可是上古凶兽,谈何容易……斩个三颗,四颗已是极限。毕竟凶兽又不是傻的,乖乖不动等你来砍。何况九个头还不在一个方向一条直线上。 若无再生之力,依次砍完或能办到,要同时砍下,难如登天。 洪浩心念急转,体內太阴真火之力轰然爆发……他双手猛地向下一按。 一股纯粹到极致,冻结时空的死寂气息瀰漫开来,笼罩九婴。 九婴庞大的蛇身和九颗狰狞蛇首,瞬间被厚厚的,闪烁著白色光泽的真火覆盖。动作骤然僵硬迟缓,喷吐的水火之力也瞬间减弱……终於凝固不动。 “师妹,还有那谁,助我斩首。”洪浩大声急喝。 封冻这大如小山的上古凶兽,可比冻住先前的青衫男子困难得多。他全力维持著冰封,消耗巨大,无法再腾出手来砍凶兽头颅。 轻尘与马尾女子听得分明。 轻尘手中幽蓝铁剑寒光大盛,马尾女子长剑剑芒璀璨,两人眼神交匯,瞬间达成默契——必须绝对同步。 两道苗条身影如闪电疾射而起。 轻尘剑光如瀑,化作一片幽蓝寒冰剑网,笼罩向其中五颗蛇首,剑网中蕴含五道凝练剑意。 马尾女子剑势如虹,化作凌厉剑幕,覆盖向另外四颗蛇首,剑幕中蕴含四道锋锐剑气。 两人俱是全神贯注,捕捉那绝对同步的瞬间。 “嗤,嗤,嗤——” 剑网与剑幕触及蛇首。 轻尘的五道剑意,其中三道精准斩断目標,但另外两道,剑气穿透慢了那么一丟丟……虽最终斩断,已非绝对同步。 而马尾女子的四道剑气,其中两道成功同步斩首,但另外两道,也因蛇首位置稍偏,剑气轨跡微调,便慢了那么一剎那。 二位女子第一次相互配合,能有此整齐程度,已经极为难得。 但就是这细微的时间差—— 先一霎被斩掉的五颗头颅,已经完成再生,下一息,剩下四颗也隨即冒出。 为山九仞功亏一簣,实在是教人扼腕。 洪浩脸色骤然煞白,脑门上热气腾腾,豆大的汗珠不断滚落。 他体內混沌真火之力如同开闸泄洪般疯狂流逝,维持如此庞大的冰封,对抗九婴那恐怖的再生之力与凶戾意志,消耗远超他的想像……那九颗蛇首再生的瞬间,一股狂暴的反噬之力如同重锤狠狠砸在他的神魂之上。 洪浩猛地喷出一口鲜血,身形踉蹌后退……笼罩九婴的太阴真火之力瞬间溃散。 不知为何,他的功法修为早已今非昔比,可遇见的对手也今非昔比,总不能教他轻鬆好过。 其实总是冥冥中自有安排。这九婴不知在此被封印了千年万年,平顶山他之前也来过,那时他却没有发现……便是发现,没有铁佛寺大殿的福至心灵,他也决计拔不出这把铁剑。 九婴九颗蛇首同时发出震耳欲聋婴啼嘶鸣,那声音尖锐刺耳,裂人耳膜,庞大的蛇身猛地一挣。 覆盖其身的厚重玄冰瞬间炸裂,挣脱束缚的九婴,凶威滔天,愈加狂暴。九颗狰狞蛇首疯狂舞动,眼中燃烧著被冰封的屈辱与暴怒。 洪浩不敢怠慢,强压下翻腾的气血,眼中精光爆闪,体內残存的混沌真火之力毫无保留地运转。 一道凝练的混沌光幕瞬间在他身前撑开,阻挡九婴近乎癲狂的攻击。 他若坚持不住,这平顶山只怕无人能挡这上古妖兽,按这妖兽的破坏力,此间必將沦为废墟。 九婴喷吐的水火狠狠撞击光幕,这玩意倒並无妖邪法术,就是纯粹的水火,带著原始野蛮的力量,主打一个量大管饱。 洪浩浑身剧震,光幕剧烈摇曳,明灭不定。脚下的岩石寸寸龟裂,整个人被那恐怖的力量推得向后滑行。他竟被这狂暴的攻击压製得节节败退,体內力量飞速消耗。 “师兄。”轻尘脸色惨白,心急如焚,她想要上前相助,但那恐怖的能量乱流让她根本无法靠近。 马尾女子和其他弟子,也都神情紧张,注视场面。一旦洪浩抵挡不住,他们立刻便要……作鸟兽散。 就在洪浩苦苦支撑,僵持不下之际…… 一道清冷皎洁的月光,如同天外垂落的银练,恰好穿透了九婴疯狂舞动的九颗蛇首之间的缝隙,不偏不倚地……洒落在轻尘手中那柄幽蓝铁剑之上。 “錚——” 剑身之上,那如同冰裂般的玄奥纹路,在接触到月华的瞬间,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光芒!一股难以言喻的,像是与月光同源共生的玄奥力量,如同温暖的潮水,瞬间涌入轻尘体內。 轻尘入定一般,陷入空灵。 时间,在她眼中仿佛凝固了。周围狂暴的能量乱流、九婴的嘶吼、洪浩的苦苦支撑……一切都变得模糊而遥远。 她的心神,完全沉浸在与手中铁剑与那清冷月光的共鸣之中。一股前所未有的明悟,如同拨云见日,在她心中豁然开朗。 这柄剑,这柄镇压九幽之物的铁剑……它的力量,竟与这九天之上的月华同源。它能……引动月华之力。 “师兄……”轻尘猛地抬头,清冷的眼眸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坚定光芒,声音带著一种洞悉一切的清澈,“再封它一次,信我!” 洪浩正被那狂暴的攻击压得喘不过气,听到轻尘的声音,他猛地转头。看到轻尘手中那柄在月光下璀璨生辉,散发出玄奥波动的铁剑,以及她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坚定。 没有丝毫犹豫。 “好!”洪浩一声暴喝,眼中带著狠绝!他猛地一咬牙,丹田深处那几乎枯竭的混沌真火之力,被他以燃烧本源般的意志强行榨取出来。 这一次,若不能成功,再无余力抵挡。 他双手猛地合十,隨即狠狠向下一按,一股比之前更加纯粹,更加死寂的极寒之力,犹如最后的绝响,倏然爆发! 这股力量瞬间穿透了光幕,再次笼罩了九婴庞大的身躯。 “咔嚓,咔嚓,咔嚓——” 令人心悸的冻结声再次密集响起。 九婴那狂暴舞动的蛇首,喷吐的烈焰,洪水都骤然一滯。庞大的蛇身再次被一层闪烁著幽蓝光泽的玄冰覆盖……虽然比之前薄了许多,但那股极致的冰寒死寂之力,依旧將其动作瞬间冻结、迟缓。 这一次的冰封,比之前更加艰难,洪浩浑身颤抖,七窍都隱隱有血丝渗出,他是在燃烧本源强撑。 “就是现在!”洪浩嘶声吼道。 轻尘动了! 她没有丝毫犹豫,也没有任何花哨的动作,她只是將手中那柄与月光共鸣的铁剑,轻轻挥出…… 没有惊天动地的剑气,没有撕裂空间的呼啸。 只有一道凝练到极致、清冷如月、仿佛跨越了时空界限的幽蓝光线。 这道光线,细如髮丝,却蕴含著冻结万古、寂灭时空的恐怖力量。它无视了空间的距离,无视了时间的流逝。 “嗤——” 只有一道极其轻微的裂帛之声。 那道幽蓝光线,在九婴被冰封的剎那,精准无比地从九颗狰狞蛇首的颈项要害处,一掠而过。 九颗巨大的蛇首,连同那被冰封的庞大身躯,其动作骤然凝固。眼中的怨毒、暴戾、疯狂……瞬间化为一片死寂,那滔天的凶戾气息,如同被掐灭了源头,骤然消散。 封印千万年,一朝脱困,却是死期。 “轰隆——” 那庞大如山峦的蛇身,失去了所有生机,重重砸落地上,激起漫天尘土。 河滩之上,一片死寂。 只有清冷的月光,无声地洒落,照亮了那柄在轻尘手中依旧流转著幽蓝月华之光的铁剑,以及她那清冷而带著一丝疲惫与明悟光辉的绝美脸庞。 洪浩看著那轰然倒地的庞大蛇身,感受著那彻底消散的凶戾气息,紧绷的心神骤然一松,一股强烈的虚弱倦怠瞬间袭来。 他再也支撑不住,身体一晃,怦然倒地。 並无受伤,只是与谢大天才一样,脱力昏睡过去。 一道冰冷不带任何情绪的声音毫无徵兆在轻尘识海响起: “就是现在。” 第502章 冤家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502章 冤家 河滩之上,死寂无声。 九婴庞大的尸身如同倒塌的山峦,散发著令人心悸的余威。洪浩脱力昏迷,倒在不远处,气息微弱却平稳。 轻尘手持幽蓝铁剑,剑身月华流转,清冷的脸上带著一丝疲惫,却也闪烁著突破后的明悟光辉。她看著倒地的洪浩,流露出对师兄的心疼,正欲上前查看…… 然而,就在这心神最为鬆懈,最为疲惫的瞬间—— 一道冰冷,不带丝毫情绪的声音,毫无徵兆地在她识海深处响起:“就是现在。” 这声音简单直接,却有著让轻尘难以违背的蛊惑力与说服力。 “杀了他。” 轻尘浑身剧震!握著铁剑的手猛地一紧,剑身上流转的月华之光都剧烈地摇曳了一下。 一股无法抗拒的,源自灵魂深处的冰冷意志,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席捲了她的识海。 此刻,她在黄粱幻境中喝下的那一杯黄粱茶,潜伏的药效被彻底引动……它压制了她所有的自主意识,只留下一个冰冷而绝对的指令:执行,立刻执行,杀死洪浩。 这道指令,时间地点都是掌握得恰到好处。 谢籍和小炤都还在铁佛寺昏睡,灵儿虚弱进入逾常蛰伏,洪浩脱力全无知觉。 唯一瑕疵就是,现场还有一些世家弟子……这关係也不大,一併杀之,推到九婴身上即可。 她的眼神瞬间变得空洞而麻木,犹如被抽走了灵魂的傀儡。 一股冰冷的杀意,不受控制地从她身上瀰漫开来。她缓缓抬起手中的铁剑,剑尖指向地上昏迷不醒的洪浩。 “你……你要做什么?”一声惊怒交加的厉喝猛地响起。 是那马尾女子,她一直关注著场中情形,轻尘身上骤然爆发的冰冷杀意和那指向洪浩的剑尖,让她瞬间毛骨悚然,匪夷所思。 她虽然不认识洪浩,但方才洪浩以一己之力对抗九婴,保护眾人,最后洪浩和轻尘默契配合,合力诛杀九婴的精妙绝伦,她都看在眼里。 此刻轻尘的举动,在她看来极为突兀,不可思议——前一刻还亲密无间的师兄妹,下一刻便要刀剑相向,实在是有悖常理。 马尾女子长剑瞬间出鞘,剑光凌厉,指向轻尘,厉声道:“放下剑,否则休怪我不客气。” 她也瞧见了轻尘藉助月华一剑斩杀上古妖兽九头的惊艷,情知自己绝非轻尘敌手,可她却是个情义女子,並不明哲保身。 轻尘对马尾女子的警告充耳不闻。她的心神完全被识海中那冰冷的指令和汹涌的茶力所占据。她的眼中只有地上那个昏迷的身影——那是她必须完成的任务目標! “杀了他……杀了他……”冰冷的声音在她脑海中不断重复,放大,如同魔咒。 终於,幽蓝铁剑带著月华的清冷与指令的决绝,毫无花哨,快如闪电般刺下。 “住手!”马尾女子手中长剑爆发出璀璨光芒,带著一股玉石俱焚的决绝,不顾一切地横斩而出,目標直指轻尘刺向洪浩的那一剑! “鐺——” 一声震耳欲聋、穿金裂石般的巨响,在寂静的河滩上猛然炸开。 两柄剑狠狠撞击在一起,高下立判。 马尾女子闷哼一声,虎口瞬间崩裂,鲜血淋漓,长剑脱手飞出,化作一道流光不知去向。她整个身体更是不受控制地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十几丈外的乱石堆中,挣扎了几下,竟一时无法起身。 但那巨大的金属撞击声,如同洪钟大吕,振聋发聵。 就在这声音响起的瞬间,轻尘那被茶力彻底压制,陷入绝对麻木的意识深处,仿佛被这声巨响硬生生凿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她刺剑的动作猛地一滯,剑尖距离洪浩的咽喉,仅剩毫釐。 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极其强烈的悸动和剧痛,如同火山般在她识海爆发。 “我……我在做什么?” 一个清晰而充满惊恐的声音,在她心底死命叫嚷,那是她自己的声音,是她被压制的本心。 眼前昏迷的洪浩,那熟悉的面容,那因脱力而苍白的脸色,让她心中猛地一颤。 “这是洪师兄,他曾一剑救下巴郡城全城人的性命,包括我的父母家人。” “我负气出走,他四处寻我,情真意切,將我秘境中救出……” “他见我佩剑损毁,不声不响替我寻剑……” “我叫他再定九婴,他全无保留,拼尽全力,那一刻便是用性命助我开悟……” “杀了他!”识海中那冰冷的声音立刻察觉到她的动摇,如同跗骨之蛆,带著更强的威压和蛊惑力,狠狠压下,试图將那刚刚出现的缝隙重新冰封。 “不——”轻尘內心发出无声的的吶喊。 她感到自己的灵魂仿佛被两股巨力疯狂撕扯,一边是冰冷无情,绝对服从的指令,一边是痛彻心扉,无法接受的本能抗拒。 她的身体剧烈地颤抖,握著铁剑的手,青筋暴起。那剑尖在洪浩咽喉上方不足一寸的地方,疯狂地颤抖摇摆。时而前进一丝,时而又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拼命拉回。 “动手,不然你將沉沦,成为废人!”冰冷的声音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如同重锤猛砸她的意志。 “师兄……不……不能……”本心的声音微弱却无比顽强,坚如磐石。 她的眼神不再是纯粹的空洞麻木,而是充满了极致的痛苦、挣扎和迷茫。那空洞的底色下,是惊涛骇浪般的內心衝突交锋。 僵持,每一息都如同万年般漫长……神魂的剧痛让她几欲崩溃。 终於,剑尖在几次反覆拉扯中,已经触及洪浩颈脖,有一缕鲜红的血液流出…… “杀了他,这是你唯一的解脱。”冰冷的声音再次蛊惑,想要瓦解她最后的防线。 “解脱……”轻尘的嘴唇翕动,无声地重复著这个词。一个念头,如同黑暗中划过的闪电,瞬间照亮了她绝望的心境。 是的,解脱。 既然无法挣脱这冰冷的指令,无法违背那深入骨髓的操控,又不愿伤害师兄……那么,唯一的解脱,就是——结束这具被操控的躯壳。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同燎原之火,瞬间占据了她的全部心神……它带著一种玉石俱焚的决绝,一种寧折不屈的悲壮。 “呃——” 轻尘猛地发出一声悽厉至极,宛如来自灵魂深处的尖啸。那啸声中充满了无尽的痛苦,不甘,以及最终的决断。 电光石火间,她用尽全身残存的,属於自己的最后一丝意志,將那柄带著月华清辉,也带著冰冷杀意的幽蓝铁剑,猛地调转了方向! 狠狠地、毅然决然地刺向了她自己的心口。 “噗嗤——” 一声沉闷的、令人心悸的利刃入肉声响起。 剑尖毫无阻碍地刺破了衣衫,穿透了皮肉,深深没入了她的胸膛。一股钻心的剧痛瞬间席捲全身。 鲜血,如同绽放的彼岸花,瞬间在她青绿色的衣裙上洇开,刺目而妖异。 “呃……”轻尘的身体猛地一僵,所有的挣扎,所有的痛苦,所有的意志交锋,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她眼中的痛苦、挣扎、迷茫……瞬间化为一片死寂的空洞。 她低头,看著没入胸口的剑柄,又抬眼,最后望了一眼地上依旧昏迷的洪浩,眼神清晰明亮,露出一个欣慰而释然的微笑——她终於没有铸成大错,不用抱憾终身。 身体如同被抽去了所有骨头,软软地向后倒去。 远处,挣扎著爬起的马尾女子,目睹了这须臾间发生的惨烈一幕,她实在弄不明白,为何前一刻还杀气腾腾要杀人的女子,下一刻竟会如此决绝地自戕。 但她是一个聪慧机灵的女子,明白这其中一定有古怪。 她顾不上自身的伤势,快步冲了过来。看一眼洪浩,隨即在轻尘身边附身蹲下。 看著轻尘胸口那柄深深插入的铁剑以及那迅速扩散的血跡,触目惊心……马尾女子伸出一根手指,探向轻尘的鼻息。 气息微弱,但尚存一丝。 “还有救。”马尾女子心中稍定,立刻意识到此地不宜久留。 九婴尸身散发的凶戾之气依旧骇人,此地动静太大,恐怕很快会引来更多麻烦。这两个人身份不明,但绝非寻常之辈,尤其是那昏迷的男子,实力深不可测。 此乃天赐良机,趁此搭上关係,结一段善缘,决计是有益无害…… 她当机立断,小心翼翼地避开轻尘胸口的剑柄,將她拦腰抱起。 “来人,快。”她朝著远处惊魂未定的家族子弟们大声喝道。 几个反应较快的子弟立刻冲了过来,七手八脚地帮忙抬起洪浩。 “立刻回庄,封锁消息。谁若走漏风声……家法伺候。”马尾女子抱著轻尘,发號施令,显得极有主张。“连夜处理这妖兽尸身。” …… 一晃三日过去。 谢千岁终於悠悠醒来,这一觉当真是睡得酣畅淋漓,舒爽痛快。 醒来便瞧见一只火红皮毛的小狐狸,正瞪著大眼睛望著自己,倒把他嚇得一哆嗦。 “我日,哪里来的畜……”饶是他天才人物,这刚一睡醒,神智还未完全清灵,一时间还未转过弯来。 毕竟他不曾见过小狐狸模样的小炤,他倒下昏睡之时,小炤还是精神小妹模样。 “呜呜呜……”可怜小炤此刻也不会讲话,只能发出低鸣。她却比谢籍先醒,不过醒后转一圈,没瞧见洪浩轻尘,只有尚在呼呼大睡的谢籍。现下口不能言,没奈何,只有守著等他醒来,让他去打听消息。 见谢籍懵里懵懂不认得自己,小炤有些著急,乾脆转过身去,一尾巴狠狠向谢大才子脸上扫过去。 好在毕竟是天才,谢籍猛然醒悟,讶然道:“你是……小炤姨?怎么变成这个样子?”说话间打量房间,確认了这是寺庙內的禪房。 “呜呜呜——” 小炤一下窜到谢籍肩头,用尾巴指了指门外。 谢籍立刻会意,“好好好,出门找个人问一问。” 他出门一瞧,便知自己是在铁佛寺。那自然是要找將就和尚问个清楚明白。 当下便火急火燎地朝著大殿方向走去。 “阿弥陀佛,小施主终於醒了。”將就和尚欣慰道:“小施主这一觉可睡得真够长的。” “呃,请问大师,我睡了多久?那日后来怎么回事?” 將就和尚便將当日他昏迷之后的情形原原本本给谢籍讲了一回。 “小师叔和轻尘师叔三日前出去后就再没回来?” “阿弥陀佛,正是……洪施主和轻尘姑娘是三日前夜半子时离开,至今未归。” “不应该啊……”谢籍喃喃道:“莫不是小师叔带五师叔连夜私奔了……” 这自然是说笑,不过是他觉得按照小师叔现在的修为功法,断不会出现凶险——也正因为如此,所以才难以判断去向。 “大师可知小师叔当晚是向哪个方向去的?” “阿弥陀佛……老和尚虽不知洪施主与轻尘施主具体要去何处,但方向却是四方山码头方向。” 谢籍心中稍宽,暗忖:“至少有一个大致方向,加之小炤姨鼻子灵敏,这探寻起来总要方便许多。” 当下便对大师拱手作揖,“多谢大师相告,我这就去找我小师叔。” 说罢正欲离开,又像是想起什么,“对了,那个被我打吐血的老头,劳烦大师帮忙照看,等我们回来再做计较。”事关小炤姨能不能恢復人形,不可不细。 “小施主放心,如今那朵红莲在老和尚手中,老者决计不敢造次。” 谢籍这才带著小炤,一飞冲天,向著四方山码头而去。 一路上,小炤乖巧地伏在他怀里,小鼻子时不时地嗅著空气,但並未表现出特別的异样。显然,距离尚远,它无法捕捉到洪浩和轻尘的微弱气息。 不过,隨著他们越来越靠近星云舟码头区域,小炤开始变得有些不安分。它的小鼻子抽动得更加频繁,喉咙里发出轻微的“呜呜”声,小脑袋不停地左右转动,似乎在努力捕捉著什么。 经过一片河滩之时,小炤突然猛地抬起头,小爪子指向下方一处林木掩映的偏僻河滩方向,发出了急促的“呜呜”声,它的眼神变得异常焦躁和不安。 谢籍毫不犹豫,立刻调转方向,朝著小炤所指的河滩俯衝而下。 刚一落地,小炤立刻从谢籍怀里跳了下来,在狼藉的河滩上飞快地穿梭著,小巧的鼻子不停地翕动,喉咙里发出急促而低沉的“呜呜”声,显得极其焦躁不安。 它显然嗅到了洪浩和轻尘的气息残留,这便好办了。 “小炤姨,不著急,你闻仔细些……”谢籍边说边四处观望——虽然战场已经被仔细清理过,但精明的谢籍还是多多少少看出些打斗的痕跡。 突然,小炤在一处残留著大片暗红色血跡(轻尘之血)的地方停了下来。它低下头,鼻子几乎贴到地面,仔细嗅著,然后猛地抬起头,小脑袋转向星云舟码头深处,那宏伟庄园所在的方向,发出了更加尖锐、更加急切的“呜呜”声……小爪子拼命地指向那边。 隨即一溜烟朝著庄园奔去,只留一道火红色残影。 谢籍看得分明,立刻催动功法,紧隨其后。 一座宏伟气派,占地极广的庄园出现在视野中。高墙深院,朱门大户,门楣之上悬掛著一块巨大的金漆匾额,上书两个龙飞凤舞的大字——“林府”。 小炤在大门停下。 “林家……就是这里了。”谢籍望一眼门匾,心中篤定。小炤姨的反应绝不会错,小师叔和五师叔的气息,就在这高墙之內。 他上前一步,对著紧闭的大门,朗声道:“里面的人听著,贵客来访,赶紧开门迎接。” 片刻后,大门旁的小门“吱呀”一声打开一条缝隙。一个身著林家护卫服饰的年轻弟子探出头来,警惕地打量著门外的谢籍和他脚边那只焦躁不安的火红狐狸。 “阁下何人?来我林府何事?”护卫弟子语气带著戒备。 “在下谢籍。”谢籍耐著性子道,“这几日可有一对男轻男女到府上……造访作何?烦请通报一声,让我们进去寻人。” 那护卫弟子闻言,眼神闪烁了一下,隨即摇头道:“阁下怕是弄错了。我林府这几日並无外人来访,更不曾收留什么客人。阁下请回吧。”说罢,便要关上小门。 谢籍眼神一冷,这护卫眼神闪烁,言语搪塞,分明心中有鬼。小炤姨的嗅觉绝不会错,小师叔他们肯定在里面。 “狗日的,你敢哄你小爷……”谢籍一步上前,伸手抵住即將关闭的小门,声音带著一丝寒意,“我最后说一遍,让开!或者,进去通报!” 那护卫弟子被谢籍的气势所慑,脸色微变,但想到大小姐严令封锁消息,家法森严,他硬著头皮道:“阁下休要无理取闹,我林府岂是你能擅闯之地?再不走,休怪我不客气。” “不客气?”谢籍笑嘻嘻开始挽袖,“老子今天要你狗日的识得……”他正欲动手—— “住手!” 一声清冷而带著威严的娇叱,如同冰珠落玉盘,骤然响起。 只见一道身著劲装、扎著高马尾的英武身影,瞬间挡在了谢籍面前,正是那马尾女子。 “何方狂徒?竟敢在我林府门前撒野,”马尾女子声音清冷,带著不容置疑的怒意。 谢籍一见,脸上笑意不减,阴阳怪气道:“哟,马尾辫!当真是又好看又……好用。” 女子並不懂谢籍讲的怪话,但见他嬉皮笑脸,全然没把自己放在眼里,不由得怒嗔道:“你究竟何人?再不报上名来,休怪我林家霹雳手段。” 谢籍停下脚步,针尖对麦芒一般,目光毫不避让迎著女子锐利眼神。他面上一冷,神情倨傲道: “我?我是你的冤家!” 第503章 和谐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503章 和谐 “我是你的冤家。” 谢籍在外吵架,从不吃亏,这明显是占人家女子欺头。 果然,女子柳眉一挑,涨红了脸怒斥道:“瞧你长得人模狗样,却是狗嘴吐不出象牙。” 谢籍正色道:“我原本客客气气,却是你逼我如此。现在赶紧把人交出来,我便不与你计较。” “我何曾逼你?哪有你这般强横无礼,一言不合便擅闯別人家府邸。我这里没有你讲的什么年轻男子女子,你再胡搅蛮缠,休怪我动粗。” 她不知谢籍与洪浩轻尘是何关係,自然不肯答应。 “你没逼么?”谢籍故作惊讶,“你若敢开门让我进去查探一番,我就信你。” “我自然是没……”讲到此处,马尾女子倏然醒悟,这廝一语双关,却是在调戏轻薄自己。 “你……”她气得浑身发抖,再也按捺不住。身为林家嫡女,天资卓绝,年纪轻轻便已是洞虚境修为,在平顶山年轻一代中备受尊崇,何曾受过如此羞辱。 “狂妄之徒,看剑!”女子厉喝一声,周身气息轰然爆发。洞虚境的威压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手中长剑瞬间出鞘,剑身寒光流转,发出一声清越的嗡鸣。 她一剑挥出,一道凌厉无匹得剑气,带著撕裂空气的尖啸,直刺谢籍胸膛。这一剑含怒而发,迅疾狠辣,显然是想给这个狂妄的傢伙一个深刻的教训。 然而,面对这足以让寻常洞虚境修士色变的凌厉一剑,谢籍却从容淡定,脚下一动不动。 就在那道剑气要触及谢籍胸膛的剎那间,一道光符凭空出现,如一道屏障挡在谢籍胸前……剑气击中光符,连一丝撞击声响也无,便如泥牛入海,无影无踪。 马尾女子脸上的怒意瞬间化为极致的惊骇。 一股寒意,从她的脚底板瞬间窜上天灵盖……她瞧著眼前这个抱著狐狸,脸上掛著懒散笑容的青年,只疑自己眼花。 自己虽未全力,但从这小子轻鬆应对的场面来看,便是奋力一击,结果也差不太多。 谢籍浑不在意,调笑道:“下手这般狠厉,你是要谋害亲夫不成?” 这几天到底是怎么了?好歹也是天之娇女,怎么遇到的个个都似怪物一般,把自己的洞虚境衬托得像是注水泡发得来。 女子终於明白,眼前这个看似玩世不恭的青年,其修为实力,远非她所能想像。对方若要强闯,她根本拦不住。 但显见女子也非泛泛之辈,瞬间收了惊疑,把脖子一梗:“不错,你是高出我……一截,但若以为这般便可以在我林家为所欲为,那却休想。” 说罢把门一堵,“除非你先打死姑奶奶,从姑奶奶尸体踏过去……还有,我林瀟即便死了,做鬼也决计不会放过你。” 她说话间,府內闻讯赶来的林家子弟越来越多,刀剑出鞘,气息涌动,瞬间將大门附近围得水泄不通……一时间剑拔弩张,个个怒目而视,只待大小姐一声令下,便要上前拼命。 却不料林瀟猛地一挥手,厉声喝道:“都给我退下,收起兵刃,谁也不准动手。” 隨即望向谢籍,坦然道:“这位公子,你不是要闯我林府吗?好啊,门就在这里……我林瀟挡不住你,我林家上下千余口人,也挡不住你……” 她悽厉尖叫:“你动手啊,纵使打不过你,但我林家上下,从垂髫稚子到耄耋老人,从护院武师到洒扫僕役,骨头都是硬的……你杀啊,把我们统统杀光!踩著我们的尸体进去。到时候,你自然能进去找你想找的人。” 她的话语如同连珠炮般轰出,当真是声声血字字泪,立刻便將谢籍瞬间推到了一个尷尬难堪的境地。 谢籍脸上的懒散笑容瞬间僵住。 “狗日的……”谢籍心中暗骂一声。这女人……好厉害的一张嘴,好狠的一招。 谢千岁明知这女子一多半都是在演戏,但奈何他毕竟不是恃强凌弱,滥杀无辜之人。尤其是还有这么多妇孺老弱在场,哪能真的一杀了之。 林瀟显然看准了这一点。她篤定谢籍不是那种毫无人性,嗜杀成性的魔头。 所以,她放弃了武力对抗,转而祭出了最狠辣的武器——道德绑架。精准抓住了谢籍的短处,將其架在火上烤。 一时间,场面陷入了诡异的僵持。 谢籍站在门前,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强闯?那真成了滥杀无辜的魔头。退走?小炤姨的嗅觉绝不会错,小师叔他们肯定在里面,他不能走。 就在此时—— “瀟儿,不得无礼。” 一个温婉、平静的女声,从府內传来。 这声音不高,却如春风拂面,瞬间让现场紧张气氛鬆动了几分。 眾人循声望去。 只见一位身著素雅锦缎,气质雍容华贵的中年美妇,在两名侍女的陪同下,款款从府內走出。 她面容端庄,眉眼间带著岁月沉淀的温润与智慧,虽无半分灵力波动,却自有一股令人敬服的气度。正是林瀟的母亲,林府的主母——林夫人。 林夫人走到门前,目光平静地扫过场中。她先是看了一眼挡在门前一脸倔强的女儿林瀟,隨即目光便落在了抱著小炤,脸色铁青的谢籍身上。 “娘……”林瀟见到母亲,倔强的神色稍缓,但依旧没有让开的意思。 林夫人没有立刻回应女儿,而是对著谢籍微微頷首,语气温和而客气:“这位公子,妾身林氏,是这府里的当家主母。方才小女言语无状,多有衝撞,失了礼数,妾身代她向公子赔个不是。还请公子海涵。” 她姿態放得低,语气诚恳,丝毫没有世家大族的倨傲,反而带著一种让人如沐春风的亲和力。 说也奇怪,谢籍原本正憋著一肚子火无处发泄,此刻见到这位气质温婉、言语得体的林夫人,心中的怒火竟不由自主地消减了几分。 他虽桀驁,却也懂得礼数,面对这样一位长辈的致歉,他也不好再板著脸。 “夫人言重了。”谢籍连忙对著林夫人拱了拱手,语气也缓和下来,“在下谢籍,並非有意冒犯贵府。实在是事出有因,情非得已。” 当下便將缘由讲了一遍。 “哦,”林夫人缓缓点头,“原来如此……”她便转向林瀟,“瀟儿,谢公子既是你所救之人的师侄,你为何拦阻不让人家相见?” “娘——”林瀟娇嗔道:“他先前一来就气势汹汹要往里闯,又不曾讲明关係,我怎知是友是敌。” 这二人像是八字不合,一见面就干上,都是著急忙慌了些。 林夫人微微一笑:“你个丫头老大不小了,却还是像从前一般猴急脾气。人家谢公子担心师叔安危,急躁一些情有可原,你却不该。” 果然是会讲话,她言语总是先讲自家女儿不是,却替谢籍开脱。若是蠢笨之人,听了定会趾高气昂,洋洋得意,但谢籍懂得听话听音——这话里话外也讲了他的不是。 “娘,”林瀟嘟了小嘴,“你怎生胳膊肘朝外拐。尽向著外人说话。” “外人么?”林夫人意味深长瞟谢籍一眼,笑道:“他都讲是你谋害亲夫,那却算不得外人。” 谢籍不禁赧然,原来先前自己讲的怪话这林夫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不过似乎並无生气,竟还能大方拿出来调侃一番。 他连忙道:“先前是晚辈胡言乱语,出言无状,还望夫人……海涵。” “还是进屋坐下再讲吧,让谢公子一直站著却不是我林府待客之道。” 林夫人说罢又转身对眾人道:“都散了,莫要在此惊嚇谢公子。” 看来平日眾人对这个夫人也是敬重有加,夫人发话,立刻全部散去。 林夫人一番话,既化解了尷尬,又给了双方台阶。谢籍自然不再犹豫,当下抱著小炤,跟隨林夫人和林瀟,走进了林府。 府內亭台楼阁,雕樑画栋,假山流水,处处透著世家大族的底蕴。谢籍隨眼一瞧,便知这营造设计是大家手笔,讲究个一步一景,且虽由人作,宛自天开,满是自然意趣。 但他此刻並无心欣赏,毕竟心中最掛念的,还是小师叔和五师叔的安危。 林夫人似乎也看出他的急切,並未过多寒暄,直接引著他穿过几重院落,来到一处环境清幽的独立小院。 “他二人就在此处静养。”林夫人轻声道,率先推开了左侧精舍的房门。 床榻上,躺著昏睡不醒的洪浩。 谢籍连忙上前查看,却见洪浩双眼紧闭,呼吸平顺,还伴有轻微鼾声……显见是脱力昏迷后正在缓慢恢復,此刻正与周公论道,並无性命之忧。 小炤立刻从他怀中跃出,跳上床头,不断舔洪浩的脸。她是小狐狸时经常这般舔哥哥,化了人形哥哥却不许。 “小师叔……”谢籍心中稍定,仔细探查了一下洪浩的状况,確认只是消耗过度,静养即可。 隨即,林夫人引著谢籍来到右侧的精舍。推开房门,一股浓浓的药味和一丝血腥气瀰漫开来。 床榻上,轻尘静静躺著,脸色苍白如纸,气息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 她胸口缠著厚厚的白布,布上隱隱有暗红色的血跡渗出,触目惊心。那柄幽蓝铁剑被放在床头的矮几上,剑身黯淡无光。 “五师叔。”谢籍心中一紧,快步上前。看到轻尘胸口的伤势和那刺目的血跡,他倒吸一口凉气。 “怎会如此?”他惊疑问向身旁林家母女。 “此事说来话长……”林瀟嘆一口气,“我长话短说。”她亲眼目睹了那惨烈的一幕,眼下回想起仍觉心惊胆战。 当即便將那晚洪浩和轻尘合力击杀九婴后,轻尘的异常举动讲了一回。 虽然怪异,却是实情,她讲得自然流畅,谢籍也知她並非胡编乱造誆他。 这却奇了怪了,聪慧机灵如谢籍,也想不通其中关节。只有等小师叔和五师叔甦醒之后再讲其他。 不管如何,小师叔安然无恙,五师叔总也还活著,要不是有林瀟在场……后果难以想像。 “多谢林姑娘救命之恩。”谢籍再次对著林夫人和林瀟,郑重地深深一揖,语气真诚无比。“这份恩情,我记下了。” 林夫人连忙扶起他:“谢公子不必多礼。只是轻尘姑娘伤势沉重,还需静养些时日。洪公子也需恢復元气。谢公子若不嫌弃,便在府中住下,也好照应一二。” “如此,便叨扰夫人和林姑娘了。”谢籍立刻应承下来。他自然要留下来,等小师叔醒来问个明白。 林瀟却道:“谢倒不必,你须学一回狗叫,便算两清。” 谢籍错愕到:“这却是……为何?”知晓林瀟挡了轻尘一剑,是小师叔的救命恩人,他再也不敢造次。 “老话讲,狗咬吕洞宾,不识……”林瀟笑嘻嘻道。 “瀟儿,不可胡闹!”她话未讲完,林夫人便出声喝止。不知怎地,这美妇人瞧谢籍却是上看下看,左看右看,越看越是顺眼,越看越是欢喜。 “谢公子莫怪,我这孩儿口无遮拦……她爹爹去得早,妾身疏於管教,还望恕罪。” “夫人言重了,”谢籍慌忙道:“林小姐救了我小师叔和五师叔,我谢籍便是当牛做马也是应当。” 林夫人便安排下人给谢籍收拾了一间雅致的客房,就在洪浩和轻尘所住院落的隔壁。谢籍也就安心住了下来。小炤却只守著洪浩床边,不再肯出来。 转眼到了傍晚。 林夫人派人来请谢籍去花厅用晚膳。谢籍本欲推辞,但想想自己眼下是客,对方又是恩人,不去有失礼数。 想到此处便跟隨前往。 花厅布置得清雅別致,窗外是几丛修竹,晚风拂过,沙沙作响。 桌上只摆了几道菜餚,並非想像中世家大族的豪奢宴席,数量不多,却每一道都形色俱佳,香气扑鼻。 “谢公子请坐,粗茶淡饭,不成敬意。”林夫人含笑招呼道。 谢籍道谢入座。他原本只是客套性地夹了一筷子离他最近的一道清蒸鱼膾。 鱼肉甫一入口,谢籍的眼睛瞬间亮了——跟著师父小师叔修道之后,看淡饮食,饱腹即可,却並不是就此便是山猪吃不来细糠。舌尖上的功底还在。 鱼肉洁白如玉,细腻得入口即化,带著一种难以言喻的清甜鲜美,毫无半点腥气。 火候掌握得妙到毫巔,多一分则老,少一分则生。更难得的是,那看似清淡的汤汁中,似乎融入了数种极其珍贵的灵植精华,不仅提鲜,更有一股温润的灵气滋养著五臟六腑。 “好!”谢籍忍不住讚嘆出声,他本就是此道高手,自然识货,“这清蒸鱼膾,火候精准,调味清雅却回味无穷,更难得的是融入了灵草精华,既能提鲜增味,又能滋养经脉,实在妙极。” 他又尝了一口旁边看似普通的翡翠白玉羹。羹汤碧绿清澈,点缀著细碎的白色笋丁,入口温润,一股极其纯粹、仿佛能洗涤身心的清鲜之气瞬间瀰漫开来。 “这羹汤……”谢籍细细品味,眼中精光更盛,“看似简单,却最是考验功夫。碧玉笋的涩味需以特殊手法完全去除,只留其清甜爽脆,再用文火慢煨,才能將其温润滋养之力完全激发……这手艺,堪称绝妙。” 他接连品尝了几道菜,每一道都让他讚不绝口,眼中充满了惊艷和欣赏。这些菜餚不仅味道绝佳,更难得的是其中蕴含的巧思和对食材、火候精妙掌控,简直达到了化境。 讲真,便是他自己动手,也未必能做得更好。 “夫人府上这位主厨,当真是神仙手段。”谢籍由衷讚嘆道,“这手艺,便是放在各大仙门世家的宴席上,也足以傲视群雄了。” 林夫人闻言,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她並未直接回答,而是將目光投向坐在一旁、一直沉默不语的林瀟。 林瀟被母亲看得有些不自在,微微低下头,耳根似乎有些泛红。 林夫人这才含笑对谢籍道:“谢公子谬讚了。这些菜餚……都是瀟儿亲手所做。” “什么?”谢籍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向林瀟,手中的筷子差点掉在桌上。 这个脾气火爆,一言不合就拔剑砍人,还擅长道德绑架的林家大小姐……这些精妙绝伦,堪称珍饈的菜品竟然是她做的? 林瀟感受到谢籍那震惊的目光,却是十分受用。 此刻林夫人却又道:“瀟儿,难得今晚月明风清,不如吹奏一曲,助谢公子雅兴。” 林瀟闻言,倒也没有推辞。她瞥了谢籍一眼,眼中带著一丝挑衅意味。她起身离席,走到花厅一侧的博古架前,取下一支通体紫黑、油光发亮、长约尺许的洞簫。 她走回窗边,对著窗外清冷的月光和摇曳的竹影,將洞簫置於唇边。 “呜——” 一声低沉、悠远、仿佛带著山林夜露气息的簫音,如同月光流淌般,缓缓响起。 簫声初起,略显清冷孤寂,如同独行於空谷幽林,带著一丝疏离。 但很快,那簫音便如同溪流匯聚,变得流畅而富有韵律。旋律婉转悠扬,时而如清泉石上流,泠泠作响;时而如松风过竹海,沙沙低语;时而又如月下孤鹤清唳,空灵高远。 林瀟的指法嫻熟灵动,气息悠长稳定。那簫声在她唇齿间流淌,仿佛拥有了生命,带著一种难以言喻的灵性和感染力。 月光洒落在她专注的侧脸上,映衬著她微闭的双眸和轻颤的睫毛,竟让她平素英气逼人的脸庞,显出一种別样的沉静与柔美。 谢籍原本只是抱著欣赏和一丝好奇的心態听著,但隨著簫声流淌,他的眼神渐渐变了。 他听出了这曲调中的意境——那是《梅花三弄》!一首描绘梅花傲雪凌霜、高洁孤傲的古曲!此曲看似简单,实则对气息、指法、意境要求极高,尤其讲究一个“清、远、静、雅”。 更让他惊讶的是,林瀟的演绎,不仅技法纯熟,更难得的是那份神韵!那份孤傲中的坚韧,清冷中的生机,被她演绎得淋漓尽致! 当林瀟吹奏到第二叠,曲调转入一个略显激昂、表现梅花迎风斗雪、不屈不挠的段落时,谢籍再也按捺不住! 知音难寻,自从月桂城与用忍老道人一別,再无今日这般技痒。 他猛地站起身,走到旁边摆放著一张古琴的案几,盘膝坐下,双手轻抚琴弦。 “錚——!” 一声清越的琴音骤然响起,如同金石相击,瞬间融入了那流淌的簫声之中。 琴音一起,並非喧宾夺主,而是如同月光下的影子,精准地贴合著簫声的旋律。谢籍的指法行云流水,琴音时而如珠落玉盘,清脆悦耳;时而如风拂松涛,深沉浑厚。 他並未刻意跟隨林瀟的节奏,而是以一种近乎本能的默契,与那簫声相互应和、交织、缠绕。琴声为簫声提供了坚实的基石和丰富的层次,簫声则为琴声增添了空灵和飘逸。 林瀟的簫声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隨即化为更深的专注。她显然感受到了琴声的呼应,那並非干扰,而是……共鸣!她下意识地调整了气息,簫音变得更加圆融、更加投入。 琴簫和鸣! 两种截然不同的音色,此刻却如同水乳交融,浑然一体。琴声的沉稳厚重,簫声的清越空灵,交织成一幅月下梅林、暗香浮动的绝美画卷。那旋律时而低回婉转,如情人低语;时而高亢激昂,如勇士长歌;时而静謐悠远,如禪院钟声…… 整个花厅仿佛都安静了下来。窗外的竹影停止了摇曳,似乎也在侧耳倾听。月光如水,静静流淌在琴弦和簫管之上,映照著两张同样年轻、同样专注、同样闪耀著才华光芒的脸庞。 林夫人坐在一旁,看著眼前这琴簫合鸣、心意相通的景象,脸上露出了欣慰而温暖的笑容。她看著女儿沉浸在音乐中的柔和侧脸,又看看谢籍那飞扬的神采,眼中闪过一丝瞭然和……期许。 一曲终了。 最后一个音符如同露珠滴落深潭,在寂静中缓缓消散。 “啪——啪——啪——” 未等余韵完全散去,一阵鼓掌声突兀响起。 几人循声望去,却是洪浩不知何时站立在花厅之外,一脸兴奋: “太好听了。” 第504章 对联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504章 对联 “太好听了,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 几人循声望去,只见洪浩不知何时已站在花厅之外,他脸色虽仍带著一丝脱力后的苍白,但眼神清亮,精神显然已恢復了大半。 “小师叔。”谢籍惊喜站起身来,快步迎了上去,“你这么快醒了?感觉如何?可有哪里不適?” “无妨……”洪浩摆摆手,笑道:“感觉就是身体被掏空了,须填补填补。” 他拍了拍自己的肚子,目光不由自主扫向桌上那几道色香味俱全的菜餚。 林夫人是见惯场面之人,立刻对林瀟道:“瀟儿,赶紧去拿一副碗筷,让洪公子先垫一垫肚皮。” 林瀟立刻一溜烟不见。 “原本以为小师叔还须睡个几日方醒。”谢籍一脸兴奋,“这才三日,不曾想这么快便醒转过来。小师叔果然做什么都快……” 洪浩轻轻拍了拍肩头的小炤,“原本也没这般快,她在我脸上舔来舔去,痒得我睡不安稳,这才醒了过来。” “醒来发现轻尘师妹受了重伤,仍在昏睡……隨后就听到这边琴簫之声,婉转悠扬,我便循著声音找过来了。听著琴声我便猜想是你小子,果然没错。” 说话间林瀟已经取来碗筷,“洪公子,先胡乱吃些,我已经叫厨房再弄几个热菜。” 她马尾辫极为醒目,洪浩一眼认出便是当日领头的那位姑娘。 “多谢姑娘,还不知姑娘高姓大名?” “她叫林瀟,这位林夫人是她娘亲。”谢籍自告奋勇脱口而出。“说来她还是小师叔和五师叔的救命恩人……” 洪浩听罢,诚恳道:“那日我与轻尘师妹合力斩杀了妖兽便虚脱昏迷,后边情形一概不知,原来却是承蒙林姑娘相救,洪浩在此谢过。” 说完起身,朝著林瀟深深一揖。 林瀟赶紧还礼,一脸敬佩之色:“洪公子不必多礼。那晚河滩之上,公子以一己之力对抗上古凶兽九婴,也是保护我等……最后与轻尘姑娘合力诛杀九婴的英姿,瀟儿亲眼目睹,深感敬佩。能略尽绵力,是瀟儿的荣幸。” 她顿了顿,感慨道:“说起来,那晚我曾与轻尘姑娘合力斩首,虽未能成功,却也见识了轻尘姑娘那惊艷一剑。公子与令师妹,皆是人中龙凤。” “对了,还想请教姑娘,我师妹究竟因何重伤?” “这……”林瀟有些为难,抬头望一眼谢籍,不知当讲不当讲。 她给谢籍讲,那时二人皆是昏迷状態,谢籍不是当事人,故而並无顾虑。 但洪浩自己便是当事人,若她讲是轻尘要拿剑刺他,就算是事实,任谁听了也不会好过——毕竟死敌对头的剑只能伤身,亲朋好友的剑却是伤身又伤心。 “小师叔……这个,讲来有些复杂……”谢籍还在努力想如何说出来才妥帖。 却不料洪浩自己缓缓道:“是不是我昏迷不醒,轻尘师妹要杀我,被你阻了?” 洪浩此言一出,花厅內瞬间陷入一片寂静。几人皆是吃惊望向洪浩。难不成洪浩並未昏迷,却是佯装? 谢籍惊疑道:“小师叔,你,你……” 洪浩见几人表情,便知已然说中。他摆摆手,示意谢籍停嘴,脸色平静,並无半分惊讶或愤怒。 “非是我未卜先知,一切早有端倪……”洪浩徐徐道来,“就在我们出发来四方山之前,在水月山庄,苏巧姑姑升境那一日……”(第483章 事小) “她升境之时,神识暴涨,感知范围瞬间扩大。就在那一剎那……” “她感知到,在极远处,有数道极其隱晦,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暗影,正潜伏在安全距离之外,注视著……她和轻尘。” “安全距离?”林瀟忍不住插话,眼中满是困惑。 “对,安全距离。”洪浩点头,“那些暗影极其谨慎,潜伏的位置,原本是元婴巔峰修士神识探查的极限之外,本该万无一失。但姑姑升境,一步踏入洞虚,神识暴涨数倍,瞬间打破了他们预设的安全距离,这才被姑姑捕捉到一丝极其微弱的痕跡。” “姑姑虽然无法探知那些暗影的具体身份和目的,也无法得知他们用了何种手段……”洪浩回想当日苏巧与他的谈话,“但她敏锐地察觉到,那些暗影的目標,似乎与轻尘有关……” 须知苏巧也是老狐狸,阅歷深厚,心思细密,那日轻尘找她,却有些突兀。 “当时姑姑便立刻找到我,將此事告知於我。她忧心忡忡,提醒我务必小心轻尘师妹,她总觉得轻尘可能会做出……伤害我的举动。” 洪浩的话,如同晴天霹雳,在花厅內炸响! 原来他早就知道轻尘並不牢靠。 “那……”林瀟的声音带著疑惑不解,“洪公子,你既然早已知道轻尘姑娘可能对你不利,为何……为何那晚还要全力封冻九婴,將自己置於脱力昏迷的险境?这不是……不是將自己暴露在凶险之下吗?” 这是林瀟最无法理解的地方。明知身边有隱患,为何还要自陷绝地? 洪浩沉默片刻,“原因有二。” “其一,实不相瞒,那凶兽,呃,就是姑娘你讲的九婴。是我为轻尘师妹寻剑,无意中放出来。姑娘你也见了,那九婴凶戾滔天,又几乎是不死之身,若不击杀,莫讲平顶山遭殃,恐怕整个桑田大陆都要受其荼毒……这是我所犯之错,岂能一走了之。” “其二……”洪浩的语气稍稍放缓,“我瞧出轻尘师妹当时正处於顿悟的关键时刻。她藉助月华之力,引动了那柄铁剑的玄奥力量,正是剑意突破,道心升华的紧要关节。那一刻,她的心神与剑意、与月华高度共鸣,容不得半点干扰和动摇。” “若我当时有所保留,未能全力冰封九婴……轻尘师妹的顿悟必然被打断,甚至可能因反噬而道心受损,剑意崩毁。轻则修为倒退,重则终身再难寸进。” 讲到此处,洪浩轻嘆一声:“师妹她……心气极高,將剑道视作性命一般。若因我之故,让她道途断绝,那,那我也一生难安。” 花厅內再次陷入寂静。 林瀟看著洪浩那坦荡而坚定的眼神,心中的震撼无以復加。 她终於明白了,眼前这个男人,心中装著的,不仅仅是自己,更是苍生大义,是同门情谊。为了守护他人,他甘愿將自己置於最危险的境地。 难怪姓谢那小子,看他小师叔的眼光全是敬仰钦佩……嗯,这样的小师叔,自己也想来一个。 “洪公子,小女子的確出手阻了,不过並未成功……”林瀟恍然大悟,终於明白了为何轻尘当日会有那般怪异自戕举动。 “小女子篤定,想要打杀你,绝非是你小师妹的本意……她定是被什么人用了什么古怪的法子操控了。” 事到如今,自然不用再做隱瞒,林瀟竹筒倒豆子一般,將轻尘后边的怪异举动一五一十都讲了出来。 最后道:“她当时刚悟了剑道,我们都不是对手,要杀你原是轻而易举,可她寧愿自戕也不愿意杀你,足见其本性。” “我理会得。”洪浩点头应承,“所以……我恳请诸位,她若醒来记不得这一桩,万望保密。” “这又是为何?”林瀟不解。 “我师妹她……性子清高,內心却极为敏感要强。若让她知道,自己曾被人操控刺杀我,险些铸成大错……她定会陷入自责,內疚和痛苦之中,这比杀她更让她难以承受。” 林夫人頷首嘆道:“洪公子用心良苦,善良宽厚。妾身感佩至极。此事,还请公子放心,林家上下,绝不会泄露分毫。” 谢籍把个胸脯拍得啪啪作响,一脸崇拜望向洪浩:“小师叔放心,总是你讲怎样便怎样,你知我最听你的话。” 林夫人见谢籍如此讲话,心中微动,又看一眼洪浩。“哎呀,只顾讲话,洪公子却忘了吃饭,公子,赶紧尝尝我家瀟儿的手艺。” 洪浩本也是饿了,当下便不再客气,拿起筷子,夹起一块离他最近的翡翠白玉羹中的碧玉笋丁,送入口中。 笋丁入口清脆爽口,带著一股清鲜之气,瞬间在口腔中瀰漫开来。那股清鲜並非寡淡,而是蕴含著一种温润的滋养之力,顺著喉咙滑下,教人愉悦。 “嗯……”洪浩眼睛瞬间一亮,“好吃好吃……真好吃。” 他对吃饭一直不曾在意,总是能饱腹即可,从不曾深入研究。故而吃到这般鲜美之物,只道好吃,却不能像谢籍那般讲出个子丑寅卯的道道。 他又夹起一块清蒸鱼膾。鱼肉洁白如玉,甫一入口,细腻得如同最上等的凝脂,瞬间在舌尖化开。 “这个也好吃。”洪浩词穷,“狗……真正好吃。”他忘情之下,差点爆粗。 好在大口朵颐胜过千言万语,毕竟对一个人厨艺的最高讚誉便是吃个精光。 洪浩风捲残云,三下五除二,很快便將桌上盘子都清空。 “呃——”他满足打一个饱嗝,对著林瀟讚嘆:“林姑娘,我之前吃过最难忘一顿,便是在小师侄家中,他小子亲手做的几样菜。但今日姑娘手艺,我觉更胜他一筹。” 虽然有点吃人嘴软的意思,但也大差不差。 谢籍瞪大眼睛看著洪浩:“小师叔,你夸她就夸她,干嘛还要踩我一脚?她虽是你的救命恩人,你也不能昧了良心不是。” 洪浩白他一眼,正经道:“我性子与我师父相似,总是一碗水端平,公平公正,不讲亲疏內外。” 林瀟被洪浩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但眼中却难掩得意和欣喜。她轻哼一声,瞥了谢籍一眼:“洪公子过奖了。谢公子……嗯,想必也是此道高手。” 谢籍立刻挺起胸膛,摇头晃脑:“那是自然,我谢籍可是琴棋书画,诗酒花茶,样样精通……下厨不过是小道尔。” 这个倒不是吹嘘,这小子的確是多才多艺,当年洪浩和瑶光在他府上也是惊掉下巴。 他先前也夸林瀟厨艺,一来的確不差,二来……感激林瀟救了洪浩轻尘,多多少少带些恭维。但洪浩这般偏袒,却激发了这小子的好胜之心。 却不料林夫人听完欣喜道:“原来谢公子不但修为高深,竟也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呃,却是妾身糊涂,方才谢公子抚琴,行云流水,珠落玉盘,一听便知是大家手笔……胜过瀟儿多矣。” 洪浩连连道:“林姑娘的簫声,清越空灵,意境高远,我个五音不全,不懂音律之人听来也是心旷神怡,满心欢喜……更胜谢籍那小子。” “洪公子此言差矣……” 他二人相互客套,相互吹捧,讲得热络,倒把两个正主晾在一边插不进话。 林瀟和谢籍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几分不服气。 林瀟柳眉微挑,看向谢籍:“谢公子方才自詡琴棋书画,诗酒花茶,样样精通。小女子不才,於诗词一道也略有涉猎。今日月色正好,不如……小女子向公子请教一二?”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窗外皎洁的月色和摇曳的竹影,嘴角勾起一抹浅笑:“便以眼前之景为题,小女子出上联,请谢公子对下联,如何?” 谢籍正被晾得有些无聊,一听林瀟此言,顿时来了精神。“对对子么?甚好甚好……讲来林姑娘恐是不信,我十岁之后,便无人再与我玩对子。姑娘儘管放马过来。” “不过……林姑娘,可莫要出些太简单的,免得谢某对得无趣。” 林瀟轻哼一声:“谢公子放心,定不会让你失望。” 她目光流转,再次望向窗外。月光如水,洒在庭院中几丛修竹之上,竹影婆娑,隨风摇曳,发出沙沙轻响。 林瀟心中一动,脱口而出,“竹影扫阶尘不动。” 上联一出,花厅內瞬间安静下来。 洪浩和林夫人也停止了交谈,饶有兴致地看向两人。 “竹影扫阶尘不动……”谢籍低声重复了一遍,眼中精光闪烁。 此联看似简单,描绘月下竹影摇曳,如同扫帚拂过台阶,却未能拂动尘埃的静謐画面。实则意境深远,动静相生。 “扫”字化静为动,赋予竹影以动感;“尘不动”则归於极静,形成鲜明对比。更暗含一丝禪意——外物纷扰,我心如如不动。 他略加思忖,朗声应道:“舟行逆水浪无声。” 此联同样动静相生。“舟行”是动,“逆水”更显阻力;“浪无声”则归於沉寂,形成强烈反差。不仅完美呼应了上联的意境,更將场景从庭院静謐延伸至码头江流,格局顿开。 “竹影扫阶”对“舟行逆水”,一动一静,一近一远;“尘不动”对“浪无声”,皆是以静制动,意境深远。 更难得的是,那“无声”二字,不仅描绘了逆水行舟时,船夫奋力划桨,浪花被巧妙化解的嫻熟技艺,更暗喻一种面对阻力、沉稳应对、波澜不惊的心境。 与上联的“尘不动”所蕴含的禪意,確是珠联璧合,相得益彰。 林瀟看著谢籍那副得意洋洋的模样,心中虽也佩服他对得精妙,但嘴上却不肯服输。她轻哼一声:“哼,算你有点急智。再来。” 她目光再次扫过庭院,这次落在了庭院角落一株虬枝盘曲的老梅树上。此时並非梅花盛开时节,但那遒劲的枝干在月光下更显苍劲孤傲。 “老梅枝寒,月下独酌影成三。” 此联意境更显孤高清冷。老梅枝寒,点出环境之清寂;月下独酌,道出人物之孤寂;影成三,则化用李白“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之典,將孤独感推向极致,却又带著一丝超然物外的洒脱。 这却比上一联更难。 谢籍闻言,目光扫过庭院梅树,最终收回落在了花厅內那盏散发著柔和光芒的青灯上。灯下,林夫人和小师叔谈笑风生,小炤立在洪浩肩头四处张望…… 谢籍脑中灵光一闪,嘴角上扬:“青灯人暖,夜半閒谈语万千。” “青灯人暖”对“老梅枝寒”,一暖一寒,意境截然相反却又巧妙呼应;“夜半閒谈”对“月下独酌”,一热闹一孤寂;“语万千”对“影成三”,数量对比鲜明,更显此刻花厅內温馨融洽的氛围。 此联一出,不仅对仗工整,意境更是与上联形成完美对比。一个孤寂清冷,一个温馨热闹。 瞧见谢籍得意洋洋的样子,林瀟自然不肯认输。 此刻谢籍手端茶杯,意气风发,正欲喝上一口…… 林瀟也是灵光闪现,倏然开口: “一杯香茶,解解解元之渴。” 第505章 跳墙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505章 跳墙 “一杯香茶,解解解元之渴。” 林瀟的声音带著促狭和得意。这等灵光闪现,她自己也很满意。 此联一出,花厅內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一杯香茶”——平平无奇的开头。 关键在於“解解解元之渴”——三个“解”字叠用。第一个“解”读作“jiě”,解除之意;第二个“解”读作“xiè”,姓氏;第三个“解”读作“jiè”,解元(科举乡试第一名)之意。 这上联的意思便是:一杯香茶,解除了一位解姓的中了解元的人口渴。 然而,其精妙绝伦之处,在於那三个同字不同音、不同义的“解”字。这简直是一个近乎无解的绝对。不仅要字面对仗工整,意境相合,更要找到同样具有多音多义、能形成巧妙叠字的字来应对。其难度,远超之前两联! 谢籍脸上的得意笑容瞬间僵住。 他端著茶杯的手停在半空,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法一般,一动不动。他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愕然,迅速转为凝重,眉头紧紧锁起,眼中精光爆闪,显见脑子正在飞速转动。 “解……解……解……”谢籍口中无意识地喃喃著这三个字,这,这著实伤脑筋啊。 他尝试著在脑海中组合各种可能的字词。 每一个组合,他都反覆推敲音、义、意境……然而,无论他如何绞尽脑汁,如何穷尽才思,竟找不到一个能完美匹配上联那三个“解”字精妙叠用的下联。 要么音韵不对,要么意义不符,要么意境相左,要么根本无法形成同样巧妙的叠字结构。 “林姑娘……”一向油嘴滑舌的谢籍居然口吃,“此联……精妙绝伦,谢某……对不出。” 谢千岁终於吃瘪一回。 林夫人立刻打圆场,“瀟儿你莫要得意忘形,人家谢公子不过是不屑与你计较罢了。再讲,修仙之人,总是登高攀境为正经,这些不过是茶余饭后的消遣罢了。” 洪浩却笑道:“夫人你有所不知,我这小师侄,平日都是把个眼睛长在脑门顶的,今天让他知晓人外有人,山外有山,却是好事。” 几人又閒话一阵,直到午夜时分方才散去。 回屋的路上,洪浩转了口气对谢籍道:“谢小子,你五师叔一事……你觉得到底是何人在与我们作对?” 谢籍立刻道:“小师叔,此事我一直都放在心上,没事就琢磨一阵……我很早就觉察出五师叔有些不对……但一直没有实据,怕讲出来反而,反而影响和气,却正中对方下怀。” 当下將自己和王乜那日瞧见轻尘突然施展出和平日剑道路数完全不同的一剑(惊蛰引)给洪浩讲了一遍。 最后道:“从那以后,我便一直有留意,但后边却再也不曾瞧出端倪,听你讲了……才知我和王乜瞧见那时候,五师叔恐就已是中招。” 洪浩点头道:“你没讲出来是对的,无凭无据胡乱猜忌,属实不妥。”苏巧与他讲了,他也只是自己留心並未再讲,亦是同理。 但现在轻尘异常已经实实在在发生,一切都已坐实,自然就可以探討一番。 谢籍继续道:“我疑心对方是用极高明的手段,控制了五师叔心神,平日蛰伏瞧不出端倪,在关键时刻可以强行操控或者迷乱五师叔的神智。” “从林姑娘的讲述来看……”洪浩思忖道:“的確是如此。我纳闷的是……对方究竟是什么人?” 水月山庄的对头无非通天山庄和云隱宗,如今这两大世家都已经灰飞烟灭,曲终人散。 谢籍並不直接作答,而是微微一笑:“对方控制五师叔的时间和地点都拿捏得恰到好处。小师叔,你可知这能讲明什么?” “什么?” “这便是讲,对方一直在暗处盯著我们,对我们的一举一动都了如指掌。” 讲到此处,谢籍冷哼一声:“小师叔,你讲以我们现在的修为功法,还让我们毫无觉察的,能是什么人?” 洪浩猛然警醒——这等手段,还能是什么人?只有天上那群人方能办到。 “狗日的,都神仙了,还是这般鬼鬼祟祟,偷偷摸摸……”洪浩大为光火,“就没有胆气堂堂正正打一场么?” “小师叔,你还別讲,”谢籍意味深长,“先前就差遣了天兵天將来打过我和王乜,没打过才换了法子玩阴的,现如今五师叔这一招也破了……后边不知还有什么腌臢齷齪的法子使出来。” “我们在明处,他们在暗处,实在是教人不痛快……”洪浩愤懣道。 不过眼下也没有什么办法改变局面,好在轻尘作为暗棋已经提前露底,以后不用提心弔胆。 二人回到屋內,各自也就洗洗睡了。 …… 不知名的深山某处。 三条暗影完美契合在黑暗中。 不消讲,正是一直暗中窥探,操控轻尘识海的几位星陨阁成员。 黄粱茶的確是神奇无比,轻尘喝了之后,她所瞧见的,她所听见的,他们便能瞧见听见。这一切都悄无声息,轻尘自己都不知晓。 不过此刻几人已经又聋又瞎,再也得不到洪浩一行人的消息——黄粱茶的功效,隨著轻尘惨烈决绝的自戕已经不復存在。 “如今如何是好?我等回去,恐是万劫不復。”一个声音努力想保持保持平静,但语气中明显能感受到对九天应元府刑罚的恐惧。 “我就讲时机不对,不该给出指令。”另一个声音明显带有抱怨。显然是不赞成当时激活轻尘识海中潜伏的那道意识。 另一个声音幽幽道:“我也知並非最佳时机,但那女子跟隨目標,机缘不断,升境如儿戏一般……你们都知晓宿主境界越高越难操弄,我也是迫不得已,只能冒险一试。” 一阵沉默,显见此人讲的也是事实。 “再讲那些已然无用,”最早讲话那道声音再次响起,“应元府的老爷们可不会听我等解释,他们只要结果。现在回去少不得治我们一个办事不力。” “办事不力?”另一个声音,带著明显的怨毒和颤抖,“府尊的规矩你我都清楚。失手一次,轻则打入雷池洗刷神魂百年,重则……直接一道刑雷神魂俱灭,连轮迴的机会都没有。我们这次搞砸了这么重要的棋子,回去就是死路一条。” “死路一条……”第三个声音幽幽响起,像是反覆在咀嚼这四个字的滋味,“横竖都是个死……” “没错,横竖都是个死!”第二个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狠戾,“与其回去受那无穷无尽的折磨,最后落得个神魂俱灭的下场,不如……不如我们拼一把。” “拼了?”第一个声音带著一丝惊疑,“你想怎么拼?直接出手?府尊严令,我等行事,绝不能沾染人世间因果,否则……” “否则也是死。”第二个声音打断他,语气近乎疯狂,“你以为我们还有退路吗?暗棋已废,任务失败,回去是死。畏缩不前,被府尊察觉我们消极怠工,也是死。左右都是死,不如赌一把大的。” “怎么个赌法?” “你们可別忘了,九婴被封印了千万年,它的妖气早已经渗透进地脉,我们只需稍加引导,引动深藏的妖煞之气爆发,形成一次『意外』的地脉喷涌……我篤定目標决计不会袖手旁观。” “目標对抗妖煞之气,必定是混乱局面,我等便有浑水摸鱼的机会。” “不过,想要引动妖煞之气,须红莲业火……” …… 翌日清晨,天光微亮。 洪浩和谢籍刚起身收拾妥当,便有府上下人前来相请,讲夫人小姐已在花厅等候二人用早。 二人来到花厅,林夫人早在门口相迎。 “不知二位在蔽处睡得可好?”她笑脸盈盈,“快来用些早膳,虽是清淡,却还滋补。” 洪浩与谢籍对望一眼,隨即上前一步。 “夫人,林姑娘,”洪浩对著林夫人和林瀟深深一揖,语气诚恳,“承蒙夫人和林姑娘盛情款待,更蒙林姑娘救命之恩,洪浩感激不尽。只是……我等尚有要事在身,不便久留,特来向夫人和姑娘辞行。” 林夫人闻言,脸上露出惊讶之色:“洪公子,轻尘姑娘伤势沉重,尚在昏迷之中,此刻移动,恐有不便。何不在府中多休养些时日,待轻尘姑娘伤势稳定,再行启程不迟。” 洪浩微微摇头,歉然道:“夫人好意,洪浩心领。只是……我等此行,並非坦途。前路凶险难测,更有……不可言说的存在在暗中窥探。” 他与谢籍昨晚既然已经推测出对头是仙家,便商量议定,决计不可连累林府。 他顿了顿,继续讲道:“夫人小姐,待我和师妹恩重如山。洪浩实不愿因我之故,將灾祸引至贵府,连累夫人和林姑娘,以及林家满门。这份恩情,洪浩铭记於心,他日若有差遣,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林夫人看著洪浩那坦荡而决然的眼神,心中瞭然。她明白洪浩所言非虚,那晚河滩上的凶险,以及轻尘的异常,无不昭示著他们面临的敌人绝非寻常。洪浩此举,是真心为林家安危著想。 她心中念头急转。眼前这几位年轻人,虽然麻烦缠身,但个个天资卓绝,气运非凡。尤其是洪浩,实力深不可测,更重情重义。 更有那个横看竖看,左看右看,百看不厌的谢籍。不光一副皮囊生得俊逸標致,更是聪明机敏,惊才绝艷,与瀟儿当是良配,哦不,当是绝配! 女儿林瀟若能跟隨他们歷练一番,见识更广阔的天地,结交这等人物,对她日后的修行和眼界,必定大有裨益。 她一个全无修为的普通人,能在这修仙世家站稳脚跟,做了当家主母,得到上上下下的敬服。眼光胸襟,谋划决断,那岂能有差! “洪公子言重了。”林夫人当下便有了计较,脸上露出温和笑容,“公子为林家安危著想,妾身感激不尽。只是……” 她话锋一转,目光看向站在一旁的女儿林瀟,“瀟儿这丫头,自那晚河滩归来,对公子与轻尘姑娘的风采钦佩不已,更对公子提及的『不可言说』之事充满好奇。她性子倔强,一心想要追隨公子,见识一番真正的天地广阔。” 这也不是她替女儿做主信口胡诌,是毛母女言语中探得了林瀟的心意。 林瀟闻言,立刻上前一步,对著洪浩抱拳一礼,英气的脸上带著坚定:“洪公子!那晚河滩之上,公子以一己之力对抗上古凶兽九婴,最后与轻尘姑娘合力诛杀凶兽的英姿,小女子亲眼目睹,深感震撼,我虽修为浅薄,但也愿追隨公子左右,略尽绵力,公子放心,瀟儿绝不会成为拖累。若遇险境,瀟儿自有保命手段,也绝不会连累公子!” 她目光灼灼地瞧著洪浩,“还请公子成全。” 洪浩看著林瀟那满是期待的眼神,又看了看林夫人眼中的精明和期许,心中有些犹豫。 带上林瀟,无疑会增加一份风险。但林瀟修为不俗,胆识过人,更难得的是重情重义,在危难之际挺身而出。若她同行,或能成为一份助力。 还有一点,林家对他们有救命之恩,林夫人话已至此,若断然拒绝,未免显得不近人情。 他沉吟片刻,最终缓缓点头:“林姑娘巾幗不让鬚眉,胆识过人。既然执意同行,洪浩岂敢推辞?只是……前路凶险,姑娘务必小心,若有变故,须以自身安危为重。” 林瀟闻言,脸上瞬间绽放出灿烂的笑容,如同春雪初融:“多谢洪公子,小女子明白。” 谢籍却有些愁眉苦脸,这女子冰雪聪颖,又是小师叔的救命恩人,自己恐怕不好过…… “如此甚好。”林夫人脸上笑容更盛,“瀟儿,你速去收拾行装,再带些府中秘制的疗伤丹药,路上也好照应轻尘姑娘。” “好嘞。”林瀟应了一声,立刻转身,脚步轻快地离去。 不多时,林瀟便收拾妥当回到了花厅。她换上了一身便於行动的劲装,马尾辫高高束起,显得英姿颯爽。 “总要吃了再行。”林夫人微微一笑,“老话讲,雷都不打吃饭人。” 她话音未落—— “轰隆——” 一声震耳欲聋、仿佛要將天地撕裂的恐怖雷鸣,毫无徵兆地在极远处炸响。那声音並非来自近处天空,而是从数十里外铁佛寺的方向滚滚传来! 这雷声极其怪异。並非寻常天雷的轰隆巨响,而是带著一种令人心悸的,如同金铁交击般的刺耳锐鸣。 更蕴含著一种狂暴凶戾,仿佛要毁灭一切的恐怖威压,即便隔著遥远的距离,那声浪和蕴含的威势,依旧让整个林府庄园都猛地一震,桌上的杯盏叮噹作响。 花厅內瞬间一片死寂。 洪浩脸色一变,大叫一声“不好!” 隨即化作一道流光,向著铁佛寺疾射而去。 第506章 审讯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506章 审讯 等洪浩赶到铁佛寺,眼前的景象让他心头一沉。 原本寧静祥和的古剎,此刻一片狼藉。 大殿前的青石广场布满蛛网般的裂痕,几处地面甚至被强大的力量掀开,显露下方焦黑的泥土。空气中瀰漫著刺鼻焦糊味和尚未散尽的狂暴雷息。 將就和尚盘膝坐在大殿门槛前,脸色苍白如纸,僧袍的右肩处一片焦黑破碎,隱隱有血跡渗出。他双手结印,周身佛光黯淡,受伤颇重。 在將就和尚身前不远处,一个浑身包裹在扭曲阴影中的人影被一道由无数金色梵文组成的绳索牢牢捆绑,动弹不得。 “大师,发生了什么事情?”洪浩落到將就和尚跟前,急切道:“伤势可要紧?” “无妨,老和尚还撑得住。”將就和尚忍著伤痛,“只不过,红莲业火被抢走了。” 这朵红莲业火因为被老者炼化过,不再纯净无瑕,並不能代替火灵石给小炤再造灵海。故而洪浩也未放在心上,当时是將就和尚將其收了,带回大殿,供奉在铁佛前。 “是我考虑不周,连累大师。”洪浩愧疚道:“早知还有人覬覦,我该早些將那朵红莲处置了。” “这些人並非寻常修士……”將就和尚摇摇头,“三人联手,配合精妙,手段诡异狠辣,尤其那雷法……威力奇大,且蕴含一股不属於此界的毁灭气息。我一时不察,被其中一人偷袭得手,伤了肩臂。但老衲拼著受伤,也擒住了一个。” “不属此界?三人?”洪浩猛然抬头望向那道被佛光绑得犹如粽子的暗影。 那暗影周身气息阴冷晦涩,极力收敛,却依旧能感受到其体內蕴含的恐怖力量,只是此刻被佛光死死压制。 洪浩立刻明白了八九分——他与天上人打过不少交道,对那群人的气息分外熟悉。眼下此人,虽有些不同,但多多少少带了些。 姑姑苏巧当日给他讲升境瞬间察觉到的也是三道暗影。 不消讲,这一多半便是一直隱匿在暗中观察,操控轻尘师妹的那三人。 只是这些潜伏者,本该隱匿於阴影,行那操控人心的阴诡之事。如今却如此大张旗鼓,不惜引动惊雷强攻佛寺,暴露行藏——这绝非他们本意,而是被逼到了绝路。 想到此处,洪浩一步上前,也不废话:“你们失去了我师妹轻尘这颗暗棋,任务失败,回去也是死路一条,只能鋌而走险,行此下策,对不对?” 原本还在剧烈挣扎的黑影猛地一僵,无须回答,显见是被洪浩说中。 “说,”洪浩一步踏前,气势如同泰山压顶一般盖向那被擒的暗影,“你的同伙逃往何处?红莲业火被带去了哪里?” 有一点可以篤定——这些人如此不顾一切抢夺红莲,决计不会是为了炼化使用。 那暗影在洪浩的威压和佛光的双重压制下,身形剧烈颤抖,仿佛隨时会崩溃。然而,阴影之中,却传出一个嘶哑、冰冷、带著无尽怨毒和决绝的声音: “呵……呵呵……休想……从我口中……得到半个字……”声音断断续续,却充满了死志,“任务……失败……横竖……都是死……你们……也休想……如愿……” “至於红莲业火……去了哪里,你们,你们很快就会知道!呵……呵呵……都去死吧!” 洪浩的心猛地一沉,按这暗影所讲,红莲业火似乎很快就要被使用,而且,后面那毛骨悚然的笑声,意味著使用后必將是毁天灭地的大灾难。 时间紧迫,必须要儘快撬开暗影的嘴巴! 可是自古以来,审讯无非是两种法子。一是威逼,用各种手段让目標遭受痛苦,最终因忍受不了痛苦而开口;另一种是利诱,开出让目標无法拒绝的丰厚条件,自行心甘情愿讲出。 威逼,暮云倒是在行,可眼下又不在。且对付常人的手段未必有用,这人恐怕自己就是此中高手。 利诱,有什么条件能让已有必死之心的他回心转意?他们的任务就是要搞死自己,锤子,总不能自己自戕来换他开口吧? 洪浩踌躇间,谢籍和林瀟已经赶至。 “小师叔,怎么回事?” 洪浩低声给二人讲了眼下的紧迫情形——事態紧急,如何才能让此人开口。 “小师叔,我的符籙也有些教人痛不欲生,欲生欲死,欲死无门的手段,保准能撬开他的嘴。”谢籍自信满满。 “呵呵呵……儘管一试,”暗影的笑声中充满了疯狂与不屑,“莫讲皮肉之苦,直击神魂的雷池我也是泡过几回。人间的刑罚和上边比起来,乃童子戏耳。” 他讲得篤定,浑不在乎,不似作偽。 “小子,快来,快来,我忍不住想要看你挠痒痒……呵……呵呵……”暗影更加疯狂。 谢千岁何曾受过这种挑衅,脸色一变,当下便要施展符法。 “且慢!”林瀟上前一步,阻了谢籍。“谢公子,小女子直觉他所言非虚,你便施为也毫无用处……只是浪费时间而已。” “那你说怎么办?利诱么?”谢籍嗤笑一声,“还能拿什么利诱?给他金山银山?仙丹妙药?笑话……” 洪浩也摆摆手,“你便是不信他讲的话,呃……也要信女子的直觉是很准的。” 林瀟继续道:“利诱……未必是俗物……”林瀟目光闪烁,似乎在飞速思考,“他任务失败,回去也是死……他怕的,或许不是死,而是……回去后那无穷无尽的折磨,或者……连死都死得不安寧……” 林瀟的话如同惊雷,在洪浩脑海中炸响! 这暗影不属人类,又和真正的神仙有些差別。 换句话讲,他长生不死,既不能享受人间烟火的繁华热闹,又不能像册封的神仙那般逍遥自在……活不能好好活,死不能好好死……不人不仙,永生永世,只是仙家手中一件冰冷的工具。” 洪浩眼中猛地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精光。 他瞬间抓住了关键——他们真正渴望的,不是永恆的生命,而是真正的活著,或者,真正的解脱。 洪浩一步踏前,目光如炬,直视著那团扭曲的阴影。 “我知道你在怕什么。不是怕死,而是怕神魂俱灭。九天应元府给了你们所谓的长生,却把你们变成了不生不死,不人不鬼的怪物。活不能好好活,死不能好好死……永生永世,只是一件冰冷的工具,一件隨时可以被丟弃,被抹杀的工具。” 那阴影猛地一颤,剧烈地波动起来。洪浩的话,狠狠戳中了它內心深处最隱秘、最痛苦的伤口。 洪浩双眼平静望向暗影,轻声诚恳道:“我没法让你好好活,但我可以让你好好死。” 好好死!谁能想到,好好死居然能成为一个巨大的诱惑。 阴影的波动骤然停止,似在屏息凝听。 洪浩一字一句,斩钉截铁,如同庄严的承诺:“只要你如实相告,在你开口之后,我会立刻出手,以混沌真火之力,彻底斩断你与九天应元府的一切因果联繫。然后……” “你会进入轮迴,彻彻底底地摆脱这具扭曲的阴影之躯。让你有机会重新投胎转世,再世为人。去尝遍人间百味,去感受生老病死,去享受那……有血有肉、有哭有笑、有烟火气的真正人生。” “我让你死得其所,死得安寧,死得……有机会让一切重新开始。” 时间似乎静止。 阴影深处,又两道猩红的光芒死死地盯著洪浩,充满了难以置信和……一种如同溺水之人抓住救命稻草般的、近乎贪婪的渴望。 投胎转世,再世为人,摆脱这冰冷的工具之躯,去尝遍人间酸甜苦辣,去感受生老病死,去享受那有血有肉,有哭有笑,有烟火气的真正人生! 这对於一个被剥夺了人的身份、被囚禁在阴影中,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星殞阁刺客来说,简直是……梦寐以求的救赎。是无法抗拒的诱惑,是比任何仙丹妙药,金山银山都珍贵千万倍的诱惑。 阴影剧烈地颤抖著,似乎在经歷著前所未有的內心风暴。 最终,一个嘶哑、乾涩、却带著难以抑制的激动和颤抖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响起:“我如何……如何信你……” 洪浩没有言语,而是猛地转头,目光如炬,看向盘膝而坐的將就和尚。 將就和尚瞬间明白了洪浩的意图。 虽有伤在身,並无丝毫犹豫,双手猛地一合,口中低喝一声:“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隨著他的低喝,那原本牢牢捆缚著暗影的金色梵文绳索骤然鬆开,化作点点金光消散於空中。 紧接著,他口中开始低诵起古老而庄严的经文——正是佛门至高无上的《往生咒》。 “南无阿弥多婆夜,哆他伽多夜,哆地夜他,阿弥利都婆毗……” 每一个音节都仿佛蕴含著洗涤灵魂的力量,每一个经文都如同金色的种子,在虚空中生根发芽。 隨著经文声起,將就和尚周身黯淡的佛光骤然变得璀璨夺目。金色的光芒如同实质般流淌而出,在他身前匯聚、旋转,最终形成一个巨大无比,缓缓旋转的六道轮迴光碟。 光碟边缘流淌著玄奥的梵文符咒,中心是深邃旋转的漩涡,散发出浩瀚、慈悲、引导眾生解脱轮迴的气息……正是通往六道轮迴的通道。 “轮迴……真正的……轮迴……”暗影里的声音带著颤抖,激动,甚至哽咽。 暗影再无任何迟疑。 “抢夺红莲业火,是为引燃地脉妖煞核心。” “就是你们拔剑之前,囚禁九婴的地脉交匯之处最深地穴。” “业火一旦引燃,妖煞爆发,方圆百里地脉沸腾,山崩地裂。万物俱焚,整个平顶山將化为焦土死域……不復存在。” “你们要快,不然来不及了……” “谢籍,你们先去!”洪浩听得惊心动魄,汗毛倒竖。 话音未落,谢籍和林瀟已经化为两道流光朝著平顶山飞驰而去。 洪浩眼中混沌光芒爆闪,右手並指如剑,对著那团一动不动的暗影,凌空一斩! 一道无形无质,却蕴含著斩断一切联繫,抹除一切痕跡的混沌之力,瞬间斩向那团暗影…… 暗影瞬间消散,只剩一道若有若无的微弱气息,进入六道轮迴的光碟之中,光碟也倏然消失。 “阿弥陀佛……”將就和尚低嘆一声:“好像没能进入人道,进了……畜生道。” 洪浩一愣,这个他却做不了主。好在做牛做马也是进入了轮迴,这辈子將就些,说不得下一轮就做人了……再不济多转几轮,总好过不人不鬼,暗无天日。 时间紧迫,来不及多想,他朝將就和尚一点头,也化作一道流光飞天而起,朝著当日他教轻尘拔剑的河滩而去。 到了河滩,眼前的景象让他心头稍定。 只见半空之中,谢籍身姿飘逸,衣袂翻飞,正以一敌二,与两道裹在扭曲阴影中的暗影激战正酣。 谢籍脸上非但没有丝毫惧色,反而带著一种近乎戏謔的从容。他双手十指如穿花蝴蝶般灵动飞舞,一道道闪烁著不同光芒、蕴含著各异威能的符籙如同拥有生命般,从他指尖激射而出。 他仿佛不是在生死搏杀,而是在进行一场华丽的符道表演。事实也的確如此——不知为何,他总想给林瀟展现自己的从容不迫,举重若轻。 就是有点孔雀开屏的意思在里头。 火球呼啸、藤蔓缠绕、金光穿刺、风刃切割……种种攻击如同狂风暴雨,却又彼此配合精妙,將两道暗影牢牢压制,让他们疲於奔命,只能被动防御或狼狈躲闪,根本组织不起有效的反击。 那两道暗影显然没料到谢籍的符道造诣如此恐怖,手段如此繁多。 他们引以为傲的诡异身法和蕴含毁灭气息的雷法,在谢籍这层出不穷、属性相剋又连绵不绝的符籙攻击面前,竟显得有些捉襟见肘。阴影剧烈波动,发出愤怒而憋屈的嘶鸣,却始终无法突破谢籍的符籙封锁。 而在河滩不远处,林瀟正凝神观战。她俏脸上原本的担忧早已被浓浓的震惊和敬佩所取代。一双眼睛紧紧追隨著空中那道瀟洒飘逸的身影,看著那一道道精妙绝伦,威力惊人的符籙如同春花般绽放,將两个实力恐怖的暗影玩弄於股掌之间。 直到此刻,天才少女的她才真正知晓自己和这个天才男子之间的差距……恐怕只有在特定的时间和地点才能凌驾於他之上…… 想到此处,林瀟的脸不禁一红,灿若桃花。 “谢小子,林姑娘,退开。”洪浩大喝一声,全然看不懂眼下的风情和浪漫。 隨即混沌之力爆发,一身光芒大盛。 谢籍闻言,手中符籙攻势骤然一收,身形瀟洒地向后飘退。林瀟也立刻警觉地后退。 两道暗影正被谢籍层出不穷的符籙弄得焦头烂额,疲於奔命,骤然压力一松,不由得一愣。然而,就在他们这瞬间的迟滯之际—— 一股仿佛源自混沌初开,包容万物又蕴含寂灭的恐怖力量,骤然降临。瞬间笼罩了那两道裹在扭曲阴影中的暗影。 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如同被投入熔炉的冰雪,瞬间消融,瓦解,崩散。 连一丝残魂,一缕气息都未曾留下。彻底化为虚无……乾净利落,如同拂去尘埃。只剩一朵红莲仍悬浮半空。 惊天动地的危机,轻描淡写的结束。 “走吧。”洪浩收了红莲,看向目瞪口呆的谢籍林瀟,“回林府,带上轻尘师妹,我们该回铁佛寺了。” 三人化作流光,很快回到了林府。 花厅內,林夫人依旧坐在那里,桌上摆著的几碟精致小菜和羹汤,竟还冒著丝丝热气——显然,洪浩他们解决这场惊天危机所花费的时间,比想像中还要短得多。 “洪公子,谢公子,瀟儿,你们回来了?”林夫人看到三人安然无恙,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事情可还顺利?快来,饭菜还温著,赶紧用些。” 洪浩看著桌上那犹有余温的饭菜,心中涌起一股暖流。方才那惊心动魄的生死搏杀,那毁天灭地的危机,仿佛只是发生在另一个世界的一场幻梦。而眼前这冒著热气的饭菜,林夫人温和的笑容,才是真实的人间烟火。 “多谢夫人,不过几只臭虫罢了,一切顺利。”洪浩对著林夫人深深一揖,“叨扰夫人了。” 用罢早餐,洪浩再次向林夫人郑重道谢並辞行。 等到了铁佛寺,洪浩瞧见將就和尚,不由得一愣。 將就和尚已然脱了僧袍,换上一身普通粗布衣裳……还戴了顶草帽遮掩光禿禿的脑壳。 “阿弥……啊呸,洪小哥,此人交给你了。”他一指身旁伤重还未痊癒的老者。 “老夫等不及要去寻淑芬了,若被铁蛋先寻到,那却大大不妙。” 第507章 绝地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507章 绝地 洪浩听闻將就和尚,哦不,现在既然还俗,已经是张二狗前辈要去寻找淑芬,短暂一愣,隨即也替他欢喜。 本就是他告知了淑芬前辈尚在人间,才激起了將就和尚內心波澜。 “既然大师……前辈心意已决,”洪浩忍住笑意,正色拱手,“祝前辈早日寻得淑芬前辈,得偿所愿。” 张二狗眉开眼笑,也不再多言,“借你吉言,定会比铁蛋那廝先寻到淑芬,哈哈哈,走了走了。” 说罢,他草帽一压,身形一晃,便如一阵清风般掠过院墙,消失不见。那速度,那燥劲,不似修行多年的老僧,分明是个急於去见心上人的毛头小子。 洪浩这才转眼望向老者,“这么久了,还不知前辈你尊姓大名?” 这老者一身功法修为,换做別处必定是排山倒海,翻云覆雨老怪物一般的存在,只可惜遇到洪浩谢籍这帮不讲道理的小怪物,才显得宛如路人,不值一提,这么久竟无人在意他名讳。 但老怪物自然是分得清轻重缓急,諂媚一笑,忙不迭道:“小老儿复姓公羊,单名一个旦字……” “有意思……”谢籍望著老者,咧嘴一笑,“公羊蛋?那不就是羊睪……咳咳咳……”他突然发现林瀟就在他旁边,赶紧又止住。 洪浩掏出那朵红莲,直截了当问:“你还想要这朵红莲么?” 公羊旦双眼立刻明亮了许多,但下一刻又黯淡下去,“大仙说笑了,小老儿技不如人,被这位……”说话间他瞟一眼谢籍,“这位小仙断了与红莲的牵扯,岂敢,岂敢再做痴心妄想。” “你虽是贪得无厌,总还算坦荡。”洪浩笑道:“我知修仙界都是弱肉强食,杀人夺宝也是理直气壮,稀疏平常之举,只不过你却倒霉了些。” “这样……”洪浩思忖讲道:“你若带我们寻到九幽之地入口,我便將红莲还你,决不食言。” 君子欺之以方,小人诱之以利。总要给点甜头盼头,才能叫这老者死心塌地。毕竟这公羊旦是眼下唯一知晓九幽之地的存在,事关小炤生死,不可轻慢。 公羊旦先前也是瞧见了洪浩对那道暗影兑现承诺的,知晓他是一言既出,万山难阻之人。 当下激动道:“大仙言语,叫小老儿诚惶诚恐……还请大仙放心,小老儿便是肝脑涂地,也要带大仙寻到九幽入口。” “好,”洪浩点头道:“那九幽入口在何处?我们这就出发前去。” 公羊旦立刻回道:“回稟大仙,入口並非在此间大陆,若要前去,须先乘坐星云舟,去到下一站,云壤大陆。” 这却是瞌睡遇到枕头,洪浩他们下一站本就是要去往云壤大陆,这一下却不用绕路。 “好,我们这就出发。”洪浩小心抱起轻尘,一行人朝著群山深处飞去。 “大仙,星云舟码头在那边,为何……为何反向而行?”公羊旦並不知晓洪浩他们有自己的星云舟,故而惊疑问道。 谢籍笑道:“你一个老蛋蛋知晓个锤子,跟著便是。” 老者对他甚是畏惧,便不敢再言语。 林瀟也是不知,不禁也好奇道:“这位……前辈讲得不错,为何不去码头?” 谢籍摇头晃脑,得意道:“我们有专属的私人订製。” 等到了他们下船的深山老林,林瀟和公羊旦瞧见了小型星云舟,不由得嘖嘖称奇,大为讚嘆。 洪浩小心安顿好轻尘,这一路飞行,轻尘正好趁机休养,说来倒是两不耽误。 “大家坐稳扶好……”隨著谢籍得意的叫喊,星云舟平稳升空,越来越高,最终到达航路高度,开始全速向著云壤大陆出发。 舱內,洪浩看向略显拘谨的公羊旦,“公羊前辈,现在可否详细说说那九幽之地?你从何处得知,其內究竟是何光景?” “回稟大仙,”公羊旦的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带著一种诉说禁忌的谨慎,“小老儿……年少时气运加身,曾於一处上古遗蹟的残垣断壁中,侥倖获得半部残破古籍。上面的文字也非今文,晦涩难懂,小老儿耗费数十年心血,方才勉强破译出部分內容……” “那古籍中所载,儘是一些关乎天地初开,宇宙秘辛的骇人听闻之事。小老儿得到的这半部,描绘的便是关於那九幽之地……” 谢籍听来,插话道:“都知天有九重天,地有九重地,你讲这九幽之地,不就是阴曹地府么?” “非也,非也……”公羊旦连连摇头,“诸位有所不知。” “据那古籍所言,”他声音愈发低沉沙哑,“九幽之地,並非后土所化之冥府,其诞生远比冥府更为古老久远。乃是混沌初开,清浊分离之时,天地间至阴至暗之浊气沉降匯聚於无边大地的最深处,歷经无尽岁月,层层积淀,最终形成的……九重深渊绝狱。” “咦,竟不是么地狱么?”谢籍嘀咕道。他饱览群书,各种书籍多有涉猎,这回被林瀟一个对子压了风头,总想找补一番。 洪浩忍不住一个暴栗敲他头上,“你少聒噪,仔细听好,这是关乎小炤的生死大事,不可不察。” 公羊旦连连堆笑,“不慌不慌,小老儿慢慢讲来便是,若有不清楚,多讲几遍也是无妨。” “第一重,名曰灭魂之渊。那里是无尽灰暗迷雾的匯聚之地,这一层充斥著能够腐蚀元神的阴气,便是得道金仙,贸然踏入,也会感受到元神被一点点侵蚀的痛苦。最终灵智磨灭,化为那迷雾的一部分,永世哀嚎。” “第二重,乃是寂灭冥河。此层有一条望不见对岸的黑色大河,河水粘稠如墨,却又诡异地泛著幽蓝磷光。此河绝非寻常之水,乃是天地间至阴至怨之气凝结而成的实质。一旦沾染分毫,无穷无尽的怨毒与疯狂便如活物般直钻识海,心志稍有不坚,顷刻间便会神智崩毁,沦为河中无数扭曲怨灵的一员。” “第三重,谓之万古荒原。此层乃是一片死寂到极致的荒芜平原,无垠无际。其最可怕之处在於……那里的光阴流速似乎与常世迥异,或凝滯如胶,或快如奔雷。曾有上古大能迷失其中,感觉仅是弹指一瞬,脱困后却发现故友凋零,山河易主,世间已过万载春秋。那是一种能將存在彻底遗忘於时光长河之外的恐怖。” “第四重,是为噬魂炼狱。此层没有熊熊烈焰,却燃烧著一种针对魂魄真源的无形幽火。古籍描述,陷入此狱者,將清晰无比地感受到自身魂魄本源如同被放在慢火上细细炙烤、剥离、吞噬,承受著远超肉身痛苦的炼魂之刑,永无休止,却连自我了断都成为奢望。” “第五重,名为永夜之渊。那是真正的不容一丝光明的黑暗。不仅目不能视,连神识探出都如泥牛入海,被彻底吞噬。古籍强调,在此地,一切与光相关的法则皆被压制到极致。而那无尽的黑暗深处,潜藏著以生灵恐惧与绝望为食粮的未知存在,它们才是永夜的主宰。” “第六重,称作混乱之域。此层天地法则中的秩序已彻底崩坏。上下顛倒,左右错乱,前后难分,甚至可能一步踏出,便从深渊坠向另一片虚空。纵是精通空间挪移神通的大能者,踏入此地也会彻底失去方向与坐標,可能永世困於自我感知的迷宫之中,在无尽的错乱与悖论中耗尽心神,最终疯狂。” “第七重,乃是寂灭之地。至此,构成我们人界的基础——五行、阴阳、乃至一切实物都开始模糊、崩解、归於虚无。古籍记载,这里近乎是『无』的领域,没有形態,没有声音,没有时间流逝的实感。陷入此地,存在本身便会受到最根本的质疑,並开始缓慢而不可逆地『消散』,是一种比形神俱灭更为彻底的……归於终极的『无』。” “第八重,號为煞气之渊。此层匯聚並孕育著天地间最本源、最精纯的毁灭与腐朽之气。此气非同小可,能污秽法宝灵光,侵蚀功德金身,消磨道行根基,甚至逆转修行成果。纵是佛陀证道的不灭金身,若长时间暴露於此等煞气之中,亦会宝光黯淡,灵性蒙尘,最终道基朽坏,金刚亦化凡铁。” 说到最后,公羊旦的声音乾涩,“第九重……古籍只以『终焉之地』名之……对其描述近乎空白,语焉不详,似乎连撰写古籍之人都无法窥探其万分之一的真相,小老儿也就不得而知。” 他讲完这九幽九层,舱內一片寂静,只有星云舟穿梭星云的细微嗡鸣。 “锤子,老小子你莫不是在危言耸听?”谢籍终於忍不住爆粗,“按你所讲,这九幽之地一层比一层离谱,压根就是一条有进无出的绝路……连大罗金仙都可能折在里面,怎么可能有人能深入其中,还能活著出来?” “不错,”洪浩也沉吟道:“小师侄所问,也是我心中所疑。若九幽之地真如你所言这般恐怖,莫说深处,便是第一重灭魂之渊,恐怕也非寻常金仙能够轻易涉足。那么……” 他目光反覆扫视公羊旦,“你先前这朵红莲业火,从何而来?” 是啊,如此绝地,这老儿修为虽不俗,但怎么看也不像是能纵横九幽,隨意出入的样子。毕竟他连谢籍都打不过,更何况当年他还未曾得到红莲业火。 公羊旦被几人目光盯得浑身不自在,连冷汗都快下来了。 他连忙摆手,脸上堆起諂媚的笑容:“呃……这个……回稟大仙,不敢相瞒,小老儿……根本没敢进去啊。” 这话一出,再次惊呆眾人。 眼见谢籍目光不善,老头子连忙颤声道:“诸位明鑑,小老儿句句属实,断不敢欺瞒……那红莲,红莲是我在入口处发现。” 洪浩沉声道:“你莫要惊慌,慢慢讲来。” “当年小老儿按照古籍指引,侥倖寻到了九幽之地入口处,便被那入口处瀰漫出的丝丝缕缕灭魂迷雾嚇得魂飞魄散,屁滚尿流。” “小老儿自知斤两,在那入口外围徘徊踌躇了数月,终究是没敢踏足那迷雾半步。可又不甘心就此离去……” “或是老天垂怜,亦或是踩了狗屎运,就在小老儿几乎要放弃离开之时,竟在那入口附近的一片扭曲虚空礁石上,发现了那朵红莲业火。” “它就在那里静静地燃烧著,周遭的混乱能量和丝丝迷雾都被它排斥开来。”公羊旦比划著名,“小老儿当时也难以置信,反覆確认那气息確与古籍中描述的焚尽业障,灼烧万物的红莲业火一般无二。它像是……像是从九幽深处偶然漂流出来,恰好被卡在了那入口附近的时空褶皱之中。” “所以,”洪浩缓缓道,“你这朵红莲业火,並非取自九幽之內,而是在其入口外围的时空褶皱中偶然所得,更像是从深处逸散出来的无主之物?” “正是如此,大仙,小老儿所讲,句句属实,还望大仙明察秋毫,明察秋毫啊……” 洪浩瞧著公羊旦眼中的惊惧和慌乱,知晓他並未誆骗。 难怪当年怪医老头只讲火灵石,提也不提红莲业火——这两相比较,火灵石简直跟摆在地上等洪浩上前捡起来一般简单。 “你哪里是狗屎运……”洪浩轻嘆一口,“你这气运连我也要佩服得五体投地。” “那……大仙现在知晓了九幽之地情形,可……可还要前往?” 公羊旦生怕洪浩知晓了进入九幽之地几乎是十死无生,改了主意,他便再无用处。 莫讲拿不回那朵红莲,便是直接把他扔进这星空也是有可能。 “狗日的老杀才,你慌个锤子,我们自然还是要去的。”这话却是谢籍讲出。 林瀟诧异道:“为何?按这前辈所讲,去也……”她含蓄讲到此处,言外之意已经不言自明。 “为何?” 不等洪浩回答,谢籍猛地转过头,一脸的骄傲自豪,“你跟我小师叔时日尚短,自然不知……但我谢籍,跟著小师叔从一路走到现在,他是什么样的人,我比谁都清楚。” “我小师叔,他认准的事,见了黄河也心不死,见了棺材也不落泪,撞了南墙也不回头!” 他的声音愈发激昂,“小炤姨是为了谁才变成现在这副模样?是为了救我小师叔。她能为了我小师叔豁出性命去,我小师叔自然就能为了她闯一闯这十死无生的九幽绝地!” 他看向林瀟,眼神无比认真:“林姑娘,你记住,这就是我们不二门。或许我们修为不是最高,功法不是最强,但我们认死理,讲情义,相亲相爱,相护相守……这不是一句空话,是刻在骨头里,流在血液里的东西!” 谢籍的声音由於激动而微微发颤,“我谢籍这辈子最佩服的,就是我小师叔这一点。从不拋弃,从不放弃,跟著他,我知道,无论前面是刀山火海,只要我还没死透,他就绝不会丟下我。反过来,为了他,我谢籍这条命,隨时可以不要。” 林瀟怔怔地看著谢籍,又看向面色平静却目光坚定的洪浩,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她出身世家,见惯了利益纠葛和明哲保身,何曾听过如此纯粹,如此滚烫的情义与担当?这一刻,她似乎有些明白,为何谢籍这般眼高於顶的天才人物,会对洪浩服服帖帖,毕恭毕敬。 公羊旦更是听得目瞪口呆,张大了嘴巴,他是遵循修仙界默认规则之人,无法理解这种为了他人甘愿赴死,死不旋踵的行为,但却能感受到那股磅礴而真挚的力量。 “再讲……”谢籍恢復情绪,摇头晃脑:“我小师叔洪福齐天,岂是这老蛋蛋些许狗屎运可以比擬的。” 洪浩嘆一口气,谦虚道:“唉,我哪有什么运气,都是苦哈哈拼死拼活罢了,不过……”又开始一本正经装大。 讲到此处,洪浩只觉舷窗外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咦!你们看外面那是什么?” 第508章 大招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508章 大招 洪浩正待继续一本正经无形装大,眼角余光却猛地捕捉到舷窗外一道不寻常的影子一闪而过。 “咦!你们看外面那是什么?”他立刻止住话头,指向窗外深邃的星空云海。 眾人闻言,立刻都走到舷窗向外望去。 只见在星云舟侧后方,约莫十丈之外,一只形貌奇异的小兽正歪歪扭扭地追逐著星云舟,好奇地绕著船身转圈。 那小兽体型不大,似犬非犬,似狮非狮,通体覆盖著洁白柔软的短毛,唯独四只蹄爪和耳尖点缀著淡淡的金色纹路。 它头颅似龙又似麒麟,额心生长著一只晶莹剔透的独角,一双大眼睛清澈明亮,显得灵动又可爱。 最引人注目的是,它拥有一对极其宽大,形似蒲扇的耳朵,此刻正微微颤动著。 只不过,它飞行的姿態却极不稳定,时而猛地向上窜一下,时而又无力地向下坠落数丈,洁白的毛髮上隱约可见几处焦黑的灼伤痕跡,显见是受了不轻的伤。 小兽似乎也瞧见了眾人正在透过悬窗看它,立刻发出一阵微弱却极具穿透力的呜咽声,声音中似有痛楚与哀求之意。一双清澈的大眼睛可怜巴巴地望著舱內的眾人。 “它好像受伤了!在向我们求助。”林瀟眼尖,最先瞧出小兽的异样。 “小子,赶紧把船停下来,放它进来。”洪浩也瞧出了小兽端倪,连忙叫谢籍停船。 谢籍闻声而动,极快窜到操控室。下一刻,小星云舟便迅速慢了下来,最终悬停在星空之中。 那小白兽见状,眼中闪过一丝欣喜,奋力一挣,化作一道白光,跌落在了星云舟的甲板之上。 一落地,它便虚弱地趴伏下来,大口喘著气,身上那些焦黑的伤痕更加清晰可见,洁白的毛髮被星风吹得有些凌乱,看起来可怜兮兮的模样。 可等开了舱门,林瀟抢前一步想要靠近这小兽抱回舱內,小兽却齜牙露出凶狠模样,发出低沉的咆哮声,似乎在警告不许靠近。 林瀟一愣,赶紧柔声道:“你是不是受伤了?放心,我只是想帮你,不会伤害你。” 也不知那小兽能否听懂,但咆哮声却並未停止,显然它好像不大信任林瀟,依然保持著警惕。 它一方面想寻求帮助,一方面又害怕再受伤害,矛盾得很。 “乖乖,无事……”林瀟原本也是英武女子,此刻却软了身段,把个声音夹起讲话,儘量展现自己一片善意好心。 但小兽全不买帐,她上前一步,它便后退一步,脊背的白毛依旧竖立,齜牙低鸣。始终保持距离。 如此一来二去,小兽已经退到船头,林瀟再进一步它便只有又回星空。 林瀟见这小兽如此不识好歹,自己一番好心却被当作驴肝肺,气得双手叉腰,柳眉倒竖:“你个小没良心的,我好心好意要帮你,你倒凶起我来了?” 她也是有脾气的大小姐,“行,你厉害,你就在这甲板上吹冷风吧,疼死你算了……谁爱管谁管,本姑娘还不伺候了。” 她气呼呼地一跺脚,转身就回了船舱。 那小兽见她回去,又赶紧向前挪到先前的位置,弄得林瀟哭笑不得。 洪浩见状,连忙上前。不过有了林瀟先前的经验,他並不紧逼,走几步便停下,让小兽不觉害怕。 他还在思索该怎样开口叫小兽相信他没有恶意,怀里却一阵蠕动,紧接著一个小巧的火红狐狸脑袋钻了出来,正是小炤。 她似乎被外面的动静吵醒,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著甲板上那只受伤的,通体洁白的小兽。 “呜呜……”小炤发出两声低鸣,声音轻柔。她虽然失去了大部分力量,但灵兽之间似乎有著独特的交流方式。 那小白兽听到小炤的叫声,明显愣了一下,它歪著头,巨大的耳朵轻轻颤动,仔细聆听著。 小炤又“呜呜”叫了两声,然后用小脑袋蹭了蹭洪浩的下巴,似乎在示意著什么。 洪浩心中瞭然,他缓缓蹲下身,依旧保持著距离,对著那小白兽温和道:“莫怕,我们真的没有恶意。你伤得很重,需要治疗。你若信得过我,就隨我进来可好?” 小白兽看看洪浩,又看看他怀里小炤,犹豫片刻,便忍著疼痛一瘸一拐地朝著洪浩的方向挪了几步。 洪浩见状,伸出手去,手心朝上向它招了招——虽是简单的召唤动作,手心朝上和朝下却是表达全然不同的两种態度,朝上是尊重,朝下是轻慢。 小白兽再无迟疑,几下便蹦到洪浩跟前。不知是不是因为和小炤交流过的缘故,它似乎对洪浩很是信任。 洪浩隨即小心地將其抱起,小白兽在他怀里微微颤抖了一下,但很快便安静下来。 回到舱室,洪浩隨手关了舱门,“小子,可以开船了。” “好嘞。” 经过气得鼓鼓囊囊的林瀟身边时,他无奈地笑了笑。 “哼!”林瀟哼了一声,別过脸去,但眼角余光还是忍不住瞟向洪浩怀里那只终於变得温顺的小兽,嘀咕道:“真是个看人下菜碟的小东西……” 谢籍笑嘻嘻道:“你莫要气恼,这便是小师叔的机缘造化,你便是抢先一步也是无用……夺不走的。” 林瀟不服气:“这么一个小东西,有什么了不得,难不成会拉金屎……怎生就是机缘造化?” 谢籍却不以为然,“我虽不知这小兽到底是什么,但它能在星云舟航道飞行,决计是非同寻常。” 洪浩將小白兽放到桌上,仔细观察,除了几处灼伤,右前腿似乎还有些伤筋动骨,不过好在並无性命之虞。只需涂抹药膏好生静养。 洪浩给它涂药后,几人便围在桌边,好奇打量这只安静下来的小白兽。 “这小傢伙长得真稀奇,”林瀟终究心软,看它可怜模样,不再跟它斗气。“头生独角,还有这么大一对耳朵……你们谁认得这是什么灵兽?” 谢籍绕著桌子走了两圈:“奇了怪了,我自詡也算博览群书,杂学旁收,各类奇珍异兽的图谱也看过不少,还真没见过这般模样的……” 他是过目不忘的天才,没见过便是没见过。其实林瀟也是与他差不多,见过记载的都识得,之前就认出过九婴。 天才男女都不认识,洪浩读书不多,自然更加不认识。 “老蛋蛋,你狗日的活得久,认不认识?”谢籍突然望向公羊旦——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这老东西也是千年王八万年龟的形状,说不得知晓。 公羊旦虽在一旁畏畏缩缩,但也瞧得分明。当下摇了摇头:“恕小老儿眼拙……此兽形貌特徵颇为独特,集多种神兽特徵於一身……或是某种早已绝跡的上古遗种?亦或是发生了莫名异变?” 他十分惧怕谢籍,若不问他,他却不敢多言。此刻作答也是小心翼翼。 洪浩从来都是顺其自然,当下便道:“不知晓就不知晓,又不是要贪图它什么。与它遇见总是缘分,受了伤总要好生救治……” 似乎是感受到洪浩话语中的关切,小白兽轻轻扭过头,用它那晶莹的独角蹭了蹭洪浩的手腕,喉咙里发出细微的,表示亲近的呼嚕声。 谢籍见状嘆道:“我虽不知它究竟是何灵兽,但却知它公母……这必是一只小母兽。” 林瀟惊奇道:“这般篤定?你如何得知?” 谢籍笑嘻嘻道:“你有所不知,我小师叔,从凤凰到火狐,遇到奇珍异兽多矣,哪回不是母的……” 洪浩无言以对。 其实他很想问一问阴沉木中的弥勒那道分身,作为未来佛,想必见多识广,说不得认识。但除非弥勒主动与他讲话,他却无法自行唤醒。眼下没有动静,他也无可奈何。 既然无人识得这小白兽的来歷,眾人便也不再深究,总之小白兽算是被收留安顿下来。 起初两日,它还有些拘谨怯生,除了允许洪浩靠近餵药换药触摸它,对其他人都还保持著相当的警惕。它即便休息打盹,一双大耳朵也时刻警惕地竖著,稍有风吹草动便会惊醒。 但隨著伤势在洪浩精心照料下逐渐好转,疼痛减轻,过得几日便逐渐显露出它活泼好动的性子。对眾人表现的善意也不再排斥。 不过它最亲密的伙伴自然是小炤。两只小兽虽然形態迥异,一白一红,却像是天然投缘。 就在这温馨融洽的氛围中,星云舟朝著云壤大陆稳定航行。 洪浩每日都要去轻尘房间查看她的情形,眼见面色比起之前红润了许多,呼吸平稳悠长,只是迟迟还未曾醒来。 这一日,几人围坐閒话间,却听得吱呀一声开门之声,眾人循声望去,轻尘立在舱门,却是她终於醒转过来。 只是她的眼神还有些涣散,茫然地望著舱內眾人,似乎还没弄清楚自己为何会在此处。 “师妹,”洪浩欣喜道:“你终於醒了。” 轻尘闻声望向洪浩,她看了他好一会儿,眼神中的迷茫渐渐褪去,但仍旧透著虚弱和困惑。 “师兄……”她的声音有些乾涩,“我们什么时候回船的?我记得……我们好像在河滩上对付九头妖兽。” 她努力回忆著,娥眉深蹙:“后来……后来好像发生了什么……我……我怎么一点都记不起来了?但我感觉好像……好像做了错事……” 看来她的记忆还停留在斩杀九婴之时,对自己后来被意识操控想要刺杀洪浩並不十分清楚。 洪浩放下心来,不记得便好,若是记得那却麻烦。 “师妹,你先別急,坐下慢慢说。”洪浩柔声道,“你已昏迷好些时日,九婴之事已了,我们现在正前往云壤大陆。” 林瀟便上前,扶她过来落座。 轻尘当日对这个马尾女子也有印象,自己曾与她合力斩杀九婴,却不知她为何也在船上。 “轻尘姐姐,”林瀟微微一笑,“那日情形我在一旁看得最是清楚明白。” “洪公子拼尽全力定住了九婴,你临阵感悟,一剑斩下九婴九头,不过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它临死爆发,你为了护住力竭昏迷的洪公子,飞身上前,被那妖兽一片鳞甲穿胸昏死过去……” “后来我便將你二人带回我家疗伤,洪公子先你醒来,著急赶路,坚持要走……我仰慕你们斩杀上古大妖的风采,嘻嘻,死皮赖脸央洪公子带我一路……这便是事情整个经过。” 她讲得从容不迫,面不改色心不跳,一多半真话里面夹著些许假话,不由得轻尘不信。 “五师叔,你总算醒了。”谢籍笑嘻嘻地凑上前。“小师叔为你寻了一把好剑,羡煞小侄。” 轻尘想起好像是因为拔剑才引出的那九头怪物。 不待她回话,谢籍又指著小白兽对她道:“这是小师叔新收留的灵兽,一直还不曾取名,你讲叫什么名字好?” 可怜轻尘,她清冷孤直的性子,久睡初醒,本就还懵里懵懂,又被林瀟和谢籍两个绝顶聪明之人绕来绕去,內心深处那点隱隱违和感早已消失无踪。 “我,我也不擅长取名……”轻尘脑筋思维被谢籍引导而不自知。“它耳朵好大啊。” “那就叫它大耳。小师叔你唤它试试,看它应不应你。” 洪浩闻言,点点头,便对小白兽叫道:“大耳,过来。” 小白兽明显听见洪浩呼唤,但似乎对这个名字……不太满意,一对大耳朵扇了扇,显得有些犹豫不决。 洪浩见它踌躇,思忖片刻,又道:“你本就一对招风耳……这样,叫你大招可好?招风招雨招財招福,还与小炤正好相配。” 小白兽眼睛一亮,显然对这个名字更为满意,一下子便飞到了洪浩跟前。 “好,从今以后便叫你大招。”洪浩见小白兽应承,算是正式给它取了名字。 …… 星云舟穿越漫长的星云航路,终於缓缓降低高度,穿透厚重的云层,下方一片广袤的大陆轮廓逐渐清晰——云壤大陆到了。 根据公羊旦的指引,谢籍操控著星云舟並未靠近码头,而是径直朝著大陆极西方向疾驰。 越往西行,下方的地貌越发荒凉。起初还能见到些许枯黄的植被和零星的人烟,到后来,眼前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戈壁与嶙峋的怪石。 终於,星云舟在一片极其险恶、仿佛被天地遗弃的山脉前缓缓降落。 此地形多凸凹,势更崎嶇。无数山峰如同被巨斧胡乱劈砍过一般,稜角尖锐,怪石嶙峋,没有任何柔和的线条。山体峻如蜀岭,高似庐岩,陡峭得近乎垂直,黑黢黢的岩壁反射著冰冷的光泽。 放眼望去,端的是山不生草,峰不插天,岭不行客,洞不纳云,涧不流水。 山岭之间,死寂一片,莫说人跡,连飞鸟虫豸都绝跡。一些深邃的山洞张著黑黝黝的入口,却诡异地没有一丝云雾,好似那些洞穴会吞噬一切靠近的能量与气息。 乾涸的河床遍布裂痕,如同大地龟裂的伤疤。並非没有水道形貌,而是所有的溪流涧水早已乾涸不知多少岁月,只剩下被风沙磨礪得光滑无比的卵石,证明从前也有大江大河奔涌流淌。 看来老头所讲的九幽九层,名不虚传,单是这外围景象便教人毛骨悚然,心生恐怖。 “大仙……诸位,就是这里了。那九幽之地的入口,就在……就在那下面。” 眾人顺著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那峡谷深处,光线异常昏暗,仿佛笼罩著一层永恆的暮色。 即便相隔甚远,也能隱隱感觉到一股令人元神悸动,阴冷彻骨的气息从地底深处瀰漫上来,与公羊旦之前描述的灭魂之渊气息隱隱吻合。 “你们……你们就在船內等候,我先去瞧瞧。”洪浩决然道。 这番凶险远非之前可比,须小心行事。 “小师叔,带我一路,两人才能有个照应。”谢籍连忙道。这里除了洪浩,就是他修为功法最高。 洪浩正欲拒绝,识海中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咦,洪小友,怎生到了此处?”正是弥勒。 “咦!怎生諦听在你船上?” 第509章 独行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509章 独行 “諦听?” 洪浩一愣,下意识地看向正乖巧趴在自己肩头、用大耳朵蹭著自己脖颈的大招。“前辈,你是讲它?” “不错,正是。”弥勒语气篤定,“这是我佛家的事情,我怎会不知晓。当年我与地藏王菩萨讲法时,瞧见过他座下神兽諦听,它能聆听三界,辨明万物,晓贤愚,鉴善恶,更有穿梭阴阳,往来九幽之能。只不过……” “地藏王菩萨那只諦听早已隨菩萨深入地狱,普度眾生,等閒不会离开。而且你这只……气息虽纯正,却似乎是……还未长成的幼崽。” 洪浩心中也不禁惊奇,没想到这机缘巧合隨手救下的小兽,竟有如此大的来头。他连忙將如何在星空航路上发现受伤的它,以及把它救下的事情简单讲了一回。 弥勒听了也是感嘆:“洪小友你一身气运便是我也有些羡慕,我先前还奇怪你来这九幽入口作甚?须知九幽里面自成天地,许多规矩法则与此间全然不同,你现在虽是炼化了两道真火,在里面也並非就能横行无忌。” “里边凶险,我也略有耳闻……”洪浩便將公羊旦讲述的九幽情形捡要紧处给弥勒复述了一遍,顺便向他勘验所讲是否有误。 “大致的確如此。”弥勒回应,“我实话实讲,以你现在修为功法,极有可能在第三重,也就是万古荒原便被困住……就算侥倖脱出,恐怕也已沧海桑田,物是人非。” 洪浩一愣,他知弥勒必不会誆他,但小炤为他才致如此,无论如何他也不可能罢手。 “不过……”弥勒话锋一转,“有了諦听引路,那又不同。所以我讲你当真是气运滔天,无人能及。” 洪浩听来,大为宽慰,这小諦听简直就是老天爷专门送来助他此行。 “你也莫要高兴太早……”正当洪浩暗自高兴之际,弥勒却又一盆凉水当头泼下。 “它毕竟还只是幼崽,天赋神通或已觉醒,但终究无法与那只成年的諦听相提並论。能否如传说中那般自由穿梭九幽,抵挡其中凶煞……或者讲,到底有成年諦听几成的神通,犹未可知。总之,莫要对其抱有万全指望,还须谨慎行事。” 这不难理解,便如人类小屁孩总不能与壮年男子比较力量一个道理。 “多谢前辈指点。”洪浩心中虽有担忧,但更多的是坚定,“无论如何,这是一线希望。” “那就去吧,我要养神了。”原来弥勒一路不吱声,却是在休整这一道分身。 洪浩与弥勒的交流在识海中瞬息完成,外界看来他只是略微沉吟了片刻。 他转头对谢籍道:“我现在不过是靠近探查那入口处的气息强度,並非立刻深入。你与林姑娘留守星云舟,护好轻尘师妹和小炤他们,若有变故,也好及时接应。” 说罢却对小白兽道:“大招,你可愿意与我去探寻一番?” 大招听闻洪浩要带它一路,眼睛一亮,立刻便飞到洪浩肩头落下,发出愉悦的咕咕声。 谢籍见洪浩不肯带他,却带大招,不禁鬱闷嘟囔,“难不成我还不如一只禽兽?”倒不是他刻意贬损大招,不过情急之下的牢骚而已。 林瀟抓住他话柄,噗嗤一笑道:“禽兽不如之人,多了去了,但像你这般坦诚的,却也少见。” 谢籍白她一眼,“我若是禽兽,便先把你咬了。” 洪浩不理会二人狗见羊一般打情骂俏,“你们就在此等候,不要妄动。” 说罢出了舱门,身形如一片轻羽,悄无声息地朝著公羊旦所指的那片最为昏暗的峡谷深处飘落。 越靠近谷底,那股令人元神悸动的阴冷气息便越发浓郁。空气中开始出现一丝丝,一缕缕极其淡薄的灰色雾气,如同有生命的触鬚般缓缓飘荡,所过之处,连坚硬的岩石似乎都变得更加晦暗几分。 这显然便是公羊旦口中那能侵蚀元神的“灭魂迷雾”逸散之气,虽然远不如他描述的渊中那般浓稠可怕,但其性质一般无二。 洪浩立刻屏住呼吸,周身混沌之力自然流转,在体表形成一层极淡的护体光晕。 然而,他惊奇发现,那些飘荡的灰色雾丝,在靠近到他身周约莫三尺距离时,竟像是遇到了什么无形屏障,又像是感受到了某种令其厌恶或畏惧的气息,纷纷自行绕开,丝毫不敢沾染上来。 洪浩心中一喜,但隨即又陷入困惑——这到底是小諦听的作用,还是自己两道真火形成的防护屏蔽起作用,却无法確认。 他转头望向肩头的小傢伙,大招並无异状,正好奇打量四围景象,悠然自得。 洪浩心中一动,眼下情形,须要试探一番方能分明。 想到此处,他心念一动,护体屏障倏然消失。 灰色雾气依旧无法靠拢,在三尺开外便转向或者消散,这便篤定是小傢伙的作用。 果然是努力在天赋面前一文不值。 弥勒所言不虚,諦听確是对抗九幽环境的利器。 但他很快发现,这安全区域的范围极其有限,仅仅勉强笼罩住他自身以及肩头的大招。他尝试著將一只手缓缓伸出这个无形的圈子。 指尖刚探出范围,触及到一丝游离的灰色雾丝,一股阴冷刺骨、直透神魂的寒意便瞬间袭来。好像那不是雾气,而是无数细小的冰针,直接穿透皮肉侵蚀他的元神。 洪浩立刻运转混沌之力抵御,那丝寒意迅速被中和驱散,指尖並未受到实质损伤。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单凭肉身或寻常灵力,在这迷雾中绝对支撑不了多久,时间一长,元神必然受损。 “这还只是逸散出来的稀薄雾气……”洪浩面色凝重地收回手,心中对九幽之地的凶险有了更清晰的认知——公羊旦绝非危言耸听。 他继续小心翼翼地在谷底搜寻。按照公羊旦的说法,他那朵红莲业火就是在入口附近的时空褶皱中拾得。洪浩想著若也能直接找到一朵,便可省去深入冒险的天大麻烦。 他运转目力,仔细查看每一处岩石缝隙,感知每一丝空间能量的波动。 然而,足足搜寻了半个时辰,將这片区域来回探查了数遍,除了感受到越来越浓郁的,从峡谷最深处一个扭曲旋转的虚无入口中瀰漫出的灭魂迷雾外,一无所获。 看来,公羊旦当年那朵红莲,当真是走了天大的狗屎运,是极其偶然的巧合,可遇而不可求。 唯一的捷径已经不存在了。想要红莲业火,就必须踏入这十死无生的绝地,一层层深入那恐怖的九幽深渊。 还是先回去再做计较。 “小师叔,结果怎样?”洪浩刚落到甲板,谢籍便猴急上前,“狗日的老蛋蛋是不是危言耸听?” 洪浩苦笑一声,“並无誆骗,的確如此。” 他这才將大招的神奇之处讲了一回。 最后道:“大招虽是天然能避免九幽的凶险,但它所能营造的安全区域范围极小,可以讲当真是方寸之地,最多只能我一人前去。” 话音落下,舱內顿时一片寂静。 片刻之后,谢籍第一个跳了起来,急道:“小师叔,你这是什么话,我们岂能让你一人独去冒此凶险?要去一起去,大不了死作一堆,我谢籍可不是贪生怕死之辈。” “难不成我是为了一路坐船玩耍?”林瀟也不乐意了。“若是为了散心解闷,一路看山水风景,我何不去乘坐自家大船……”这女子虽是新入不久,却也有情义担当。 小炤更是吱吱乱叫急的团团转,她现在无法言语表达,只能肢体语言。 公羊旦缩在角落,眼珠滴溜溜转著,他自然不想去送死,但更怕被留下当成弃子,连忙諂笑道:“大仙,小老儿虽不才,但也愿追隨大仙,略尽绵薄之力……” 唯有轻尘,双眼平静中透著坚毅,“师兄,可是有交代?” 洪浩微微一笑:“正是。” 他先望向激动的谢籍:“小子,你的心情我懂。但你想过没有,大招的能力范围极其有限,仅能护住一人。若你跟我进去,一旦超出那个范围,你顷刻间便会遭受灭魂迷雾侵蚀,非但帮不上忙,反而会让我分心救你,届时我们可能都会陷在里面。” 谢籍张了张嘴,想要反驳,最终只是长嘆一口。他知小师叔脾性,讲再多也是枉然。 洪浩又看向林瀟:“林姑娘,九幽之地並非靠人多就能闯过,都讲人多力量大,那里面却恰恰相反,多一个人便多一分凶险,顾此失彼,实难周全……再讲就算齐心合力闯过一层两层,越往后越是寸步难行,到时候不上不下,进退维谷,如何是好?” “至於你……”洪浩看著有些惊惶的公羊旦,“我说话算话。” 说罢,他从怀中掏出那朵红莲,递给老头,“希望这一回你好生炼化,莫要再入歧途。” 公羊旦颤颤巍巍伸手接过,激动之下竟是老泪纵横,哽咽讲道:“大仙……大仙言而有信,教人感佩。” 洪浩摆摆手,“此处你来过,自然知晓如何离开,慢走不送。” 公羊旦对著洪浩等人千恩万谢,“小老儿虽是小人,却也恩怨分明,日后定当报答……” 说罢这才离去。 见老头走远,洪浩这才郑重从怀中掏出虚空袋。“我也知这一回凶险,远非之前可比,有些事情须交代一番。” 说罢將袋子交与谢籍,“我的事情,你都知晓。无非就是去钧墟铸剑,还有小炤娘亲骨殖安葬青丘……我若一去不回,你便帮我把这两件事情办了。” 谢籍一愣,“小师叔不带上神兵一路?里面凶险,有那五把神兵和逾常助力也是好的。” 洪浩笑道:“你却忘了,那下面第八层煞气之渊,却是专门污秽法宝神兵,连孙大圣的金箍棒都会被变作普通凡铁,我带它们下去却是造孽。” 谢籍担忧道:“那,那小师叔岂不赤手空拳?” “无妨,我体內两道真火足矣。” 谢籍便不再作声,只默默把虚空袋收好,等小师叔回来完璧归赵。 洪浩见终於说服了眾人,心中稍安。他沉吟片刻,道:“此行前途未卜,难料归期。我们便以十日为限。” “若十日后,我仍未从这入口出来……你们便不必再等,立刻驾驶星云舟离开此地,返回安全区域,再另做打算。” “小师叔……”谢籍急道。 “听我讲完,”洪浩抬手制止他,“九幽第三层万古荒原,若是走岔,一瞬万年……你们便是等到海枯石烂,地老天荒也是无用。” 舱內一片沉默,眾人都明白洪浩说的是最现实,最残酷的可能。 最终,谢籍红著眼圈,重重地点了下头:“……好,十日,就十日为限……十日后若不见小师叔你出来,我……我们便走。”他说得艰难,却知晓只能如此方才教小师叔安心。 “如此,我便放心了。”洪浩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笑容,他最后看了一眼眾人,又轻轻摸了摸焦躁不安的小炤小脑袋,不再有丝毫犹豫,转身毅然决然地走向舱门。 旋即身影化作一道流光,再次朝著那神秘莫测,黑暗深邃的九幽入口,义无反顾疾驰而去。 …… 仿佛穿过了一层冰冷粘稠的水膜,周遭景象骤然剧变。 方才外界的荒凉山谷瞬间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无边无际,令人窒息的灰暗。 举目望去,天地间充斥著浓郁得化不开的灰色迷雾。不讲伸手不见五指,却也可见度极低。更蹊蹺是这迷雾並非静止,而是如同活物般缓缓蠕动、翻涌,其中隱约可见扭曲,痛苦的面容一闪而逝,发出无声的哀嚎。 灰暗中更有一种阴冷彻骨的气息无孔不入,即便有大招营造的方寸安全区隔绝了绝大部分,洪浩依然能感觉到丝丝缕缕的寒意试图钻透进来,令他的元神微微悸动。 脚下並非实地,而是一种灰黑色虚土,踩上去软韧,並不下陷,却给人一种隨时可能被其吞噬的诡异感觉。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这种寂静本身就像一种攻击,不断压迫著闯入者的心神。 在这片能见度极低的迷雾中,方向感变得极其模糊。洪浩只能凭藉直觉朝著他认为的深处前进。 每一步都需格外谨慎,谁也不知道这看似平坦的虚土之下,或是浓雾之中,隱藏著怎样的陷阱或恐怖存在。 前行了约莫半个时辰,四周景象依旧一成不变,除了迷雾还是迷雾,仿佛永无止境。 就在这时,大招突然变得异常焦躁起来,它用独角猛地顶了顶洪浩的脸颊,同时一只前爪抬起,指向左前方某个方向,发出急促的尖叫声。 “有情况?”洪浩立刻停下脚步,全身戒备,顺著大招所指的方向凝神望去。 只见那片区域的迷雾似乎比其他地方略微稀薄一些,隱约露出一个低矮的、由某种苍白巨石垒成的残破祭坛轮廓。祭坛早已坍塌过半,上面布满了被腐蚀的痕跡。 而真正让洪浩和大招警惕的是——祭坛的残垣断壁之间,似乎蜷缩著一个模糊的身影。 那身影极其黯淡,几乎与周围的灰雾融为一体,若非大招感知敏锐,几乎难以察觉。 但洪浩敏锐地察觉到一丝不同。那身影似乎还维持著极其微弱的,不同於周围死寂怨念的灵性波动,虽然如同风中残烛,却並未彻底熄灭。 就在洪浩犹豫是否要靠近探查时—— 那蜷缩的身影似乎也感知到了他们的存在,极其缓慢地,艰难地动了一下。 一个沙哑、乾涩、仿佛千万年未曾开口、几乎破碎得不成调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如同囈语般飘了过来,在这死寂的灭魂之渊中显得格外清晰而又诡异: “外……外来者……?竟……竟能抵……抵达此处……?” 那声音充满惊愕,旋即变成哀求: “救……救我……带……带我……离开……” 第510章 巳癸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510章 巳癸 “带我……离开……”虽然讲得含糊不清,但的的確確是在讲人话。 洪浩心中一凛,混沌之力蓄势待发,警惕地望向祭坛残骸处的那个模糊身影。 须知这里是九幽之地,原本应当是绝对的死寂。若无諦听这种生来便能適应这种环境的神奇天赋,单凭自身修为抵抗,如何能维持至今? “你……是何人?”洪浩沉声开口,声音透过混沌之力的包裹,清晰地传了过去。为安全起见,他並未轻易靠近。 “吾名……巳癸……”他的声音依旧乾涩破碎,每一个字都讲得艰难,“乃是此间……巡渊使……” “巡渊使?”洪浩不曾听过,“你讲清楚些,巡渊使是做什么的?” “简单讲……其实就如……就如大户人家的护院。在此间往復巡逻,监视异动。” 洪浩听得明白,心中暗忖:“原来这九幽之地並非全无生机,也有守护。只是不知他为何如此虚弱,一副要死不活模样。” “你既然是此间之人,想必自有秘法抵御神魂侵蚀元神,却不知为何落得如此模样?” 那自称巳癸的身影在祭坛残骸中似乎微微颤动了一下,发出几声如同枯叶摩擦般的苦涩气音。 “抵御?嗬嗬……”他的声音里充满了难以言喻的疲惫与沧桑,“外来者,你却有所不知……吾等巡渊使,並非外来入驻之辈……” 他停顿了许久,似乎每一次开口都在消耗他本就微乎其微的本源力量。 “吾……乃是伴此九幽而生,自有无尽遥远的年代起,便与环境同化融合……吾即是此灭魂之渊,此灭魂之渊……亦有一部分是吾……” 洪浩闻言,心中一震。与九幽环境同化融合,这等存在方式,简直闻所未闻,匪夷所思。 “既已同化,近乎不死不灭,为何……”洪浩看向他那几乎要消散的模样。 “不死……不灭……?”巳癸的声音里透出一丝嘲讽,“按理讲应是如此……若无外劫加身,吾等確可与这九幽同寿。” “外劫?” “然……大道五十,天衍四九,终有变数……”巳癸的声音愈发微弱,带著深深的无奈与恐惧,“漫长岁月前……有一强悍绝伦的闯入者……” 提到闯入者三字时,巳癸那模糊的身影明显瑟缩了一下,似乎仍是心有余悸。 “他强行闯渊,势不可挡……吾自当拦截,却……”巳癸的声音断断续续,充满了痛苦,“却连他一招都未能接下……本体几乎被彻底打散,仅余这点灵识,凭藉这座上古遗留的祭坛残力,苟延残喘至今……” “那闯入者后来如何?”洪浩急忙追问,他想知晓是谁有如此能耐,又能在这九幽之中掀起何等风波。 “不知……”巳癸茫然道,“他只一击便重创於我,而后……便径直往深处去了。再无音讯,或许……已湮灭於更深层,或许……达成了他的目的。” 洪浩心中掀起惊涛骇浪。一招重创与一层深渊同化的巡渊使?那是何等恐怖的实力……这九幽之地,果然比他想像的还要复杂和危险。 “求你……”巳癸再次发出哀求,“带吾离开,吾愿以……通往下一层的入口作为报答交换。” 这个诱惑太大了。一个熟悉地形的嚮导,哪怕是个重伤的嚮导,其价值也无可估量。 “好,我带你走,告诉我该怎么做。” 洪浩终於下定决心,与人方便自己方便,何乐而不为。 “多谢……”巳癸的声音中难掩激动,那模糊的身影似乎都凝实了几分,“你须再靠近些,到祭坛中心来触碰那块……最大的白石板,將你的元力,缓缓渡入便可……激活残存法阵,暂时稳固吾之灵识……便於携带……” 他的话语合情合理,指引著施救的步骤。 洪浩依言,小心地迈步踏上残破祭坛的台阶。即便隔著混沌之力的防护,也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死寂气息。 就在他即將靠近祭坛中心,目光落在那块所谓的“最大的苍白石板”上时—— “呜——” 肩头的大招突然发出了极其尖锐,充满警告意味的厉啸。不再是之前的低吼或不安的呜咽,而是某种本能的,感受到极度危险的警报! 与此同时,小傢伙猛地人立而起,两只前爪死死地抓住洪浩的头髮,用力向后拉扯。 洪浩身形猛地一顿,立刻警觉——大招虽是小母兽,却决计不像小女子般无缘无故发疯。 他立刻停下脚步,再次凝神细瞧祭坛中心那块石板,以及那模糊的巳癸身影。 这一凝神细看,结合大招的剧烈反应,他顿时发现了之前被忽略的端倪。 那祭坛中心的所谓石板,其苍白色泽与周围並无二致,但其表面却异常乾净,没有任何被迷雾侵蚀的斑驳痕跡,反而隱隱散发出一种极其微弱,却与周围灭魂迷雾同源但又更加精纯的吸扯之力。 而巳癸那模糊的身影,看似虚弱地蜷缩在石板旁,但其轮廓边缘与周围的灰雾连接处,並非是逐渐消散,而是呈现出一种诡异如同根系般细微的蠕动连接——好似他並非即將消散,而是正在悄无声息地汲取著周围的迷雾。 他所处的那个位置,恰好是祭坛残存符文最密集的区域,像是一个束缚与汲取的核心。 “你……为何停下?”巳癸的声音再次响起,沙哑中带著急切的希冀,“快……吾快支撑不住了……” 不对劲!洪浩倏然警醒惕励,连忙后退几步,拉开了距离。 隨即慢吞吞道:“你在此千百万年都撑过来了,我一来你便撑不住,这未免有些太巧了些吧?” 巳癸那模糊的身影猛地一僵,周围原本缓缓流动的灰雾似乎也凝滯了一瞬。 “你……何出此言……”他的声音依旧乾涩。“吾不过感念获救,难免急切。” “你的戏演得不错,可惜……”洪浩指了指肩头依旧保持警惕,齜牙咧嘴的大招,“它告诉我,你在说谎。” “你这整个模糊身影,根本就不是什么残存灵识,而是由更加精纯的灭魂迷雾凝聚而成的诱饵。这座祭坛也根本不是你的庇护所,而是囚禁你的核心,或者讲,是你无法完全脱离的本体所在。 “你所谓的带你离开,恐怕是要连带著將这祭坛的部分力量,或者乾脆就是你的核心本源,寄生到我的身上。” “巡渊使?恐怕你早已不是最初的巡渊使,而是在漫长岁月中被这灭魂之渊彻底扭曲的恶魔,你的职责早已从监视劝离,变作了捕猎任何胆敢闯入的生灵。” 洪浩每说一句,巳癸那模糊的身影就扭曲一分,周围原本死寂的迷雾开始无声地沸腾起来,散发出令人心悸的恶意。 眼见被戳破,巳癸却也並未恼羞成怒。 “嗬……嗬嗬……”巳癸那沙哑的声音忽然变了调,不再是偽装出的虚弱气息,反而带上了一种居高临下的讚许笑声。 “聪明……果然聪明……比之前那些易与之辈要强得多……” 那模糊的身影不再蜷缩,而是缓缓舒展、膨胀,虽然依旧由浓雾构成,却散发出一种古老而磅礴的威压,与整个灭魂之渊的气息更加紧密地联繫在一起。 “不错,吾確实已非最初的巡渊使。”他大方承认,“但,那又如何?” “不过你太小看吾了……也太小看这无尽岁月以来,陨落於此的强者们遗留了。” 他的话语如同带著魔力,周围的迷雾翻涌,映照出无数模糊而强大的身影在挣扎、哀嚎、最终湮灭的景象。 “千百万年来,闯入九幽者……岂在少数?敢踏足此地者,哪一个不是心志坚定,修为通天之辈?金仙、妖圣、魔尊……甚至更古老的存在……他们都倒在了这里,他们的力量、他们的记忆、他们对天地法则的感悟……最终都化为了这灭魂之渊的一部分,而吾作为此间一部分的意志,早已將它们都一一汲取融合。” “聚沙成塔,吾如今所拥有的,是成千上万绝世强者的元神精华匯聚而成的庞然力量,是足以令外界天地都为之震颤的古老知识。” 迷雾构成的身影张开双臂,“年轻人,吾欣赏你的谨慎与智慧。与其徒劳抵抗,最终化为吾之养,不如与吾合作。” “吾承诺,绝不吞噬你的元神,而是与你……共享这份力量。想想看,你我一体,衝出这九幽牢笼,外界天地,何处不可去?呼风唤雨,为所欲为,世间再无一人能挡你我脚步。这难道不比你现在这般苦苦挣扎,前途未卜要好上千百倍。” 这诱惑,比之先前所谓的指路不知大了多少倍。直接给予力量,共享那吞噬了无数强者的积累! “啪啪啪——”一阵清脆的掌声响起。 “讲得好!”在巳癸一番慷慨激昂,唾沫翻飞的煽动蛊惑之后,洪浩满脸堆笑,拍手鼓掌。 “只不过我还有一个问题……”他挠挠头,“你有红莲业火么?” “红莲业火?”巳癸一愣,颤声道:“那个在九层才有……”显然,饶是他讲得河翻水翻,提到九层……却显出了迟疑和……惊惧。 “没有么?”洪浩笑意化作一脸失望,“没有红莲业火,你讲个锤子!” 这番轻慢態度,彻底激怒了巳癸。 “无知螻蚁,安敢辱我!” 那由浓雾构成的模糊身影骤间膨胀扭曲,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 整个残破祭坛剧烈震动,周围无尽的灭魂迷雾如同海啸般沸腾翻滚,凝聚成无数张痛苦哀嚎的鬼面,铺天盖地般朝著洪浩压迫而来。 一股庞大,古老,充满了怨毒与毁灭气息的威压轰然降临,仿佛整个灭魂之渊的意志都匯聚於此,要將这渺小的闯入者彻底碾碎。 若是寻常修士,面对这仿佛天地倾覆般的恐怖威势,只怕早已心神失守,道心崩裂。 然而,洪浩却站在原地,岿然不动。他甚至还伸出小拇指去掏了掏被震得发痒的耳朵。 肩头的大招也是瞪著一双大眼睛,如看猴戏表演一般看著巳癸操控浓雾翻腾。 “吼完了?”待恐怖的声势稍歇,洪浩才慢悠悠地开口,语气中带著几分戏謔,“看起来挺嚇人,不过……也就只是看起来而已。” 他一针见血地戳破了巳癸的虚张声势。 “你若真有你说的那么厉害,吞噬了万千强者,拥有了足以顛覆外界的力量……何必在这里跟我一个洞虚的小修士废这么多话?” “你直接一巴掌拍死我,或者强行夺舍,岂不是更简单直接?何必又是装可怜,又是画大饼,费尽口舌地诱惑我主动走进你的陷阱……” 洪浩不紧不慢把这些话讲出来,巳癸一阵沉默。 眼见巳癸默不作声,洪浩心中更加篤定,继续作落井下石,伤口撒盐的勾当。 “这座祭坛,或许曾经是庇护所,但现在,它更是你的囚笼……你的力量或许强大,但能真正施展出来的,恐怕百不存一。” “狗日的,我讲得对不对?” 洪浩每说一句,巳癸那迷雾身躯的扭曲就加剧一分,散发出的气势虽然依旧恐怖,却难以掩饰那份被彻底看穿底细的惊怒与虚弱。 “住口!”巳癸发出狂怒的嘶吼,无数由迷雾凝聚的触手猛地从祭坛上射出,如同狂舞的毒蛇,铺天盖地地抽向洪浩。 只是这些攻击一旦超出祭坛范围,威力便骤然衰减,虽然依旧带著侵蚀元神的阴冷气息,却被洪浩周身流转的混沌之力和大招撑起的屏障轻易挡在三尺之外,只能徒劳地拍打著无形的壁垒,激起一圈圈涟漪。 果然如此,巳癸一怒之下,怒了一下……仅此而已。 目之所及,力有不逮,除了无能狂怒还能作甚? 洪浩心中大定,咧嘴一笑:“狗日的,完了么?你完了便该我了。” 说话间抬起两根手指,揉捻间一团混合阴阳两道真火的火苗便明亮起来。 眼见洪浩指尖那团糅合了至阳与极阴之力的奇异火苗跃动不休,方才还气势滔天的巳癸顿时慌了神。 “且……且慢,小友且慢动手。”他的声音瞬间从狂怒的咆哮切换成了带著颤音的急切哀求,那模糊的身影甚至微微伏低,做出了近乎躬身的姿態。 “是老夫……是老朽孟浪了。小友慧眼如炬,明察秋毫,老朽这点微末伎俩,实在貽笑大方。” 这前倨后恭,反差极大的態度,看得洪浩一愣,指尖的火苗都忘了丟出去。肩头的大招也歪了歪大脑袋,似乎不明白这团刚才还张牙舞爪的雾气怎么突然就怂了。 “小友……不,上仙,上仙!”巳癸的声音愈发卑微,带著哭腔,“念在老朽被困於此无尽岁月,猪油蒙心,神智昏聵,偶有癲狂,方才多有冒犯,实非本意……上仙你大人有大量,万望海涵,万万海涵啊。” 他见洪浩面色古怪,並未立刻动手,连忙继续道:“上仙你修为通玄,福缘深厚,將来必定鹏程万里,又何必与老朽这般冢中枯骨、槛內囚徒一般见识?平白污了手不是?” “老朽……老朽於此界苟延残喘,但对这灭魂之渊的了解,確非外人能及。上仙你若要深入下层,老朽或可……或可提供些许微末助力,以赎前愆,只求上仙高抬贵手,饶过老朽这残破灵识……” 看来那么多上古大能的元神知识也不是白吞,求饶起来,也是丝滑流畅。 洪浩莞尔一笑,指尖的火苗也隨之熄灭。 他摇了摇头,嘆道:“你这老怪物,倒是能屈能伸。也罢,杀你也无甚益处……你既讲能提供助力,且说来听听,若真有价值,便饶你一回。” 见洪浩態度缓和,巳癸如蒙大赦,那团迷雾构成的形象都显得諂媚了几分,连忙道:“多谢上仙,多谢上仙不杀之恩。老朽定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他略微停顿,似乎在盘算,隨后压低了声音,那沙哑的语调中带上了神秘与敬畏:“上仙欲寻红莲业火,必往第九重终焉之地……此乃常识。但老朽要告知上仙的,乃是一个不为人知的……秘辛。” “九幽……並非只有九重……”它的声音带著前所未有的郑重,“在那號称万物终焉的第九重之下……还存在著……第十重!” 第511章 上岸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511章 上岸 “第十重?”洪浩不禁一愣,“我听人讲,古籍记载是九重,九幽九幽,也正合此数。” “记载皆由人所书,人所知终究有限。”巳癸不以为然。“焉能穷尽玄机奥秘。” 隨即他语气变得篤定:“老朽身为巡渊使,虽被困於此层,但与九幽本源仍有微弱联繫。吾能隱约感知到,在那第九重终焉的法则之下,还有更深沉之存在……” “无数岁月中,並非没有惊才绝艷之辈突破重重阻碍,深入第九重。但他们中的最强者,都曾试图探寻那终焉之后的奥秘……老朽能模糊地感应到,他们的气息並非彻底湮灭,而是进入了更深层的地方。” “甚至……”巳癸的声音变得更加低沉,“当年那个一击便將老朽重创的恐怖闯入者,老朽推测他最后去向……带给吾的感觉,也並非是身死道消,更像是去赴一场早已约定的会面。他的目標,极有可能就是那无人知晓的第十重。” 这个说法,让洪浩心中一动。 “第十重……”洪浩沉吟道,“若真存在,其中会有什么?” “不知,无人知晓,或许知晓者都已永留其中。”巳癸坦然。 这个描述极其模糊,却带著一种令人心悸的吸引与凶险。 洪浩凝视著巳癸,判断其所言真偽。这老怪物为了活命,此刻透露的信息,听起来比之前的诱惑之语要真实得多。 “你如何证明你所言非虚?” 巳癸苦笑:“老朽身陷囹圄,如何能提供实质证明?此秘辛乃老朽凭藉与九幽本源的微弱感应,以及漫长岁月中的观察所推测而出。信与不信,全凭上仙决断……” “好,我便信你一回。”洪浩缓缓道,“那你可知,如何进入那第十重?” 巳癸连忙摇头:“不知,老朽只推测其存在,但如何进入,却毫无头绪。恐怕……唯有到达第九重尽头,再凭上仙自身机缘造化,方能窥得一丝线索。” 洪浩点了点头,不再多问。无论是否有第十重,当前的目標仍是先找到红莲业火。他讲这个所谓的秘密,暂且记下即可。 想到此处,不再纠结於那虚无縹緲的第十重,转而问及眼前最紧要之事:“好,第十重之事我暂且记下。现在,告诉我第二层的入口在何处?” 巳癸见他如此讲话,知是不会再为难他,忙不迭道:“穿过此片废墟,往西北方向而行,约莫八百里的雾渊之中,有一口枯井……但其下暗藏一道极隱蔽的空间裂隙,那便是入口。” 得到確切的指引,洪浩不再多言,只是淡淡瞥了那团諂媚的浓雾一眼:“你好自为之。” 待洪浩走得远了,巳癸嘟囔一句:“与君初相识,恰似故人归……奇怪,我怎生念诗。” 他隨即沉默下去,那团模糊的雾气缓缓沉入残垣断壁之下,仿佛从未出现过。 这边,洪浩身形如电,在死寂的灰雾中飞行,八百里距离转瞬即至。果然,在一片地势更显凹陷的雾渊中心,他看到了一个由苍白岩石构成的古井。 探身一瞧,枯井底部氤氳著一片不断扭曲波动的幽暗,散发出比周围更阴冷的气息。 肩头的大招並无异样,洪浩再无迟疑,纵身跳进井口…… 天旋地转的空间转换感过后,洪浩脚踏实地,眼前的景象已然大变。 这里並非简单的黑暗或荒芜,反而……有著扭曲的生机。 这里的树木,竟无一棵笔直挺拔,每一棵都形態诡异,枝干虬结扭曲,仿佛承受了无尽岁月的痛苦挣扎,树皮呈现出一种黯淡的灰黑色,上面布满了如同泪痕般的斑驳纹路。 林间地面上,生长著各种奇异的花草。它们或开著花,但那些花朵顏色晦暗,形態妖异,花瓣边缘往往带著不自然的蜷曲或破损,像是凝聚了无数的愁苦。 总之,目之所及的一切,总教人彆扭,不痛快,满目萧然,伤春悲秋。 此间仿佛匯聚了天地间所有的哀伤、不甘、愤懣与绝望,化作一种实质般的压力,沉甸甸地压在心头,让人莫名生出烦躁、悲苦、意难平的情绪。 远处,隱约可见一条浩瀚的黑色大河的轮廓,那无疑是此层的核心——寂灭冥河。但在此处,冥河更像是这片无尽怨气森林的背景,其散发出的至怨之力,如同潮汐般影响著这里的一切,让万物都浸染在它的气息之中。 好在洪浩有大招护持,並未感到不適,全然不知其间的凶险。 他开动神识仔细探查,並无人烟。但却探明自己现在所处位置,犹如偏安一隅的弹丸之地,远处那条黑色大河的对岸,才是广袤无垠的大陆。 眼见四下並无明显危险,远处那片广袤对岸的吸引力远大於这片令人压抑的弹丸之地。他自恃修为,更有大招护持,心中並无多少畏惧。 “大招,我们直接过河。”洪浩对肩头的小兽说道,打算直接飞渡。 大招晃了晃大耳朵,周身的无形屏障愈发凝实,將两人牢牢护住。 洪浩深吸一口气,体內混沌之力运转,身形一晃,便如离弦之箭般射向那浩瀚的黑色冥河。 起初一段,颇为顺利。他的身形掠过低空,下方粘稠如墨的河水寂静无声。 然而,就在他飞离河岸约百丈时,异变陡生! 一股难以形容的庞大吸力猛地从下方整个河面传来。这吸力並非单纯针对力量,更像是一种法则层面的排斥与拖拽,针对一切凌驾於冥河之上的存在。 整条冥河的无穷怨力被瞬间触动,化作一张无形巨网,要將他这个妄图飞渡者拉下来,吞噬入河。 洪浩身形猛地一滯,仿佛撞入了一片粘稠至极的浆糊中,速度骤降。他立刻感到不妙,全力运转功法,想要强行突破这片无形的力场。 但寂灭冥河积累万古的怨力何其庞大,那阻力与下方的吸力结合,变得无比恐怖。洪浩只觉得像是陷入了沼泽泥潭,每前进一寸都变得异常艰难,並且身形还在不可抗拒地开始缓缓下沉。 肩头的大招也立刻察觉到了异常,发出一声带著警示意味的低鸣。它周身的屏障光辉大涨,竭力对抗著那无处不在的怨力挤压和拖拽。这屏障確实神异,牢牢护住了洪浩,使得那恐怖的怨力无法直接侵蚀他的元神。 然而,这屏障似乎也激怒了冥河本身。 下方的黑色河水仿佛沸腾起来,虽然没有波澜,但那粘稠的河面却开始剧烈蠕动,无数张由怨气凝聚的、扭曲痛苦的鬼面挣扎著探出水面,发出直击灵魂的咆哮和诅咒。整个冥河散发出的吸力瞬间倍增。 洪浩暗暗叫苦,感觉自己就像狂风中的一片树叶,无法完全控制身形。他拼尽全力想要稳住身形,但那股力量根本不是他现在能抗衡的。不仅无法前进,反而被那股巨力拉扯著,加速向著漆黑如镜的河面坠去。 眼看距离那粘稠的、泛著幽蓝磷光的河面越来越近,冰冷怨毒的气息几乎要穿透屏障,洪浩不由得心中大骇。 “不行,退!”他当机立断,放弃了一切前进的念头,將全部力量用於对抗下拉之力,並调转身形,开始反向飞行。 在大招屏障的全力支撑下,加上洪浩自身混沌之力的爆发,他终於勉强抵住了那恐怖的下拉之势,身形在空中剧烈摇晃,如同被无形巨手抓住的飞虫,艰难地、一寸寸地向著来时的河岸方向后退。 或许是这倾尽全力的爆发,加上大招屏障的持续对抗,终於让那恐怖的吸力出现了一丝缝隙。洪浩借著这稍纵即逝的机会,身形如同一道流光射向最近的河岸。 但他终究未能完全脱离冥河的力量范围。 就在他即將踏上坚硬的黑色河岸礁石的一剎那,“啪嗒”几声轻响——数滴粘稠冰冷,如同墨汁又泛著幽光的冥河河水,被他急速掠过时带起的劲风激盪,溅了起来,恰好沾在了他的小腿裤脚。 当真是玄之又玄,险之又险,洪浩身形踉蹌,堪堪落在河岸坚硬的黑色礁石上……心中余悸未消。他还来不及喘口气,一股极其阴冷、怨毒、疯狂的气息瞬间透过裤子,直接钻入他的体內。 那几滴河水如有生命般,一沾身便化作无数缕比髮丝还细的黑色怨气,疯狂地朝著他的识海钻去…… 来不及做任何反应,无数念头瞬间在洪浩脑壳中闪现。 “我何必要来闯这九幽之地寻红莲?小炤说是救我才把火灵石燃烧殆尽,可又不是我求著她救我,原本就是她自愿……再讲,火灵石不也是我给她的,还给我也是天经地义……” “铸剑,铸个锤子,这件事对我又没有半分好处,就算断了飞升之路,那些痴愚百姓也不知晓是我所为,並不对我感激半分……他们甚至都不知晓灵气被带走的后果,我何苦来哉……” “我眼下修为功法,不讲天下无敌,但回到水月山庄,守著那一亩三分地,老婆孩子热炕头决然是绰绰有余……还有师父和师门兄弟姐妹,大家一起岁月静好,其乐融融了不香么……” “哦,对了,还有秋灵,一直还在凤凰城帮忙维持,也一併叫回来,凤凰城凤凰族他们自己想怎么作就怎么作,与我何干?何必苦了秋灵……” “男人么,三妻四妾也是纲理伦常天经地义……我把瑶光,秋灵,暮云她们都娶了,生一窝孩儿,师父瞧见人丁兴旺,保准欢喜……” “为谁辛苦为谁忙嘛?……” 一时间,各种幽怨,哀怨,埋怨,抱怨……洪浩浑然不觉自己已经走到礁石边缘,再有几步就要跌落河中化为怨灵。 “啪,啪,啪,啪——” 一串响亮的巴掌声,原来却是大招瞧出了洪浩不对,用爪子狠狠地抽洪浩脸面。 清脆的巴掌声在死寂的河岸边显得格外突兀。 洪浩猛地一个激灵,如同大梦初醒,眼中迷茫,怨懟,退缩的神色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后怕与清明。瞧著浓黑如墨汁的河水,他下意识地后退几步,彻底远离了那危险的河岸,一身冷汗。 刚才那些消极,怨天尤人的念头,此刻回想起来是如此陌生而又可怕! 仅仅是几滴溅起的河水所化的怨气,竟然就能在瞬间引动他內心深处潜藏的负面情绪,並將其无限放大,险些让他心神失守。 他感激地看了一眼肩头的大招——小傢伙倒是无师自通,知晓抽耳光是叫醒他的最好法子。 “这冥河……果然邪门至极,不仅能吞噬肉身,更能直接污染心神。”他暗自思量,“想要凭藉修为强行飞渡,根本是痴人说梦。方才不过飞了河面的十之一二,就招架不住。” 既然不能飞,那便只能……渡。 洪浩的目光转向周围那些扭曲、生长於浓郁怨气环境中的诡异林木。这些树木材质奇特,常年浸染冥河散发的怨力而不腐,反而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金属般光泽和韧性。 “或许……唯有以此地之材,方能造出能承受冥河怨力的舟船。”洪浩心中升起明悟。这就好比毒物附近常有解药,这极端环境中的產物,往往蕴含著对抗环境的关键。 他走到一株最为粗壮、形態也最为狰狞扭曲的黑色怪树前。这树散发出浓烈的哀怨气息,但其木质却给人一种异常坚实的感觉。 洪浩並指如刀,混沌之力蕴含其上,小心翼翼地向一根枝椏斩去。 “鏘!” 竟发出一声类似金铁交击的脆响。那枝椏极其坚硬,远超寻常灵木。 洪浩一喜:“果然坚硬,正是造船好材料。” 不过他却聪明一回,先砍了一截丟入河中,眼见枝椏浮在河面並不下沉,这才放心造船。 接下来,他便在这片怨气森林中忙碌起来。以手为斧,以混沌之力为刃,精心挑选著合適的木材。 这个过程並不轻鬆,这些怨气林木极其坚硬,且无时无刻不在散发著干扰心神的负面情绪,若非有大招在一旁守护,净化周遭怨念,洪浩绝难持续。 几个时辰之后…… 一艘造型古朴甚至有些简陋,通体由漆黑扭曲的怨气林木打造而成的小舟,出现在了冥河岸边。小舟不过丈余长,看起来並不起眼,但船体却散发著与此地环境同源的气息,仿佛本就是冥河的一部分。 洪浩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將那艘由怨气林木打造的小舟缓缓推入冥河之中。 小舟触水,稳稳地浮於墨色的河面之上,仿佛本就是这冥河的一部分,只有细微的涟漪盪开,那些幽蓝的磷光在小舟周围明灭,却並未引发任何异动。 “有戏。”洪浩心中一喜,小心地抱著大招踏上了小舟。 舟身微微一沉,依旧平稳。他尝试以灵力催动,小舟便无声无息地向著对岸滑去。整个过程出乎意料的顺利,那曾经试图將他拉入河底的恐怖吸力和怨毒低语,此刻都无视了这艘与它们同源的小舟。 横渡的过程静謐而压抑,唯有墨色河水无声流淌。不知过了多久,对岸的轮廓逐渐清晰——那是一片广阔深沉的土地。 终於,小舟轻轻触碰到了对岸坚硬的黑色礁石。洪浩带著大招一跃而上,脚踏实地,心中稍定。他回头望了一眼那死寂的冥河,又將那小舟拖上岸边,毕竟回来时或许还用得上。 举目四望,岸边景象与来时那边相似,依旧是扭曲的林木和怨气縈绕的地面,但范围显然广阔了无数倍,神识探出,根本摸不到边际。 他的目光很快被岸边的一些东西吸引了。 就在他停泊小舟的不远处,竟然……散落著七八艘类似的舟船。 这些舟船同样由漆黑的、形態扭曲的木材製成,工艺或粗糙或稍显精细,但无一例外都散发著与此地同源的怨气,显然也是用以渡过冥河的工具。 只不过有些看起来极其古老,几乎要与黑色的礁石融为一体;有的则相对较新,像是不久前才有人使用过。 洪浩心中顿时一凛。 “聪明人……果然不止我一个。”他喃喃自语,警惕地扫视著四周幽暗的森林,“看来这片土地上,並非空无一人。只是不知是敌是友,是暂时停留,还是……长久居於此?” 就在他心神戒备,暗自思忖之际—— 一个清冷中带著疲惫的女子声音,仿佛从极远又极近的地方,幽幽传来,直接响在他的耳畔: “来了?” 第512章 夙夜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512章 夙夜 洪浩心中一凛,这声音来得突兀,带著一种浸入骨髓的疲惫与漠然。他立刻循声望去,同时周身混沌之力暗涌,保持高度戒备。 只见不远处,一株形態最为扭曲的黑色怪树阴影下,缓缓走出一个身影。 却是一名女子,身著一袭早已看不出原本顏色的破烂衣衫,样式古朴,沾满了此地的尘埃与污渍。 她的面容被散乱枯槁的长髮遮掩了大半,露出的部分肤色是一种久不见天日的苍白,但那双透过髮丝间隙望过来的眼睛,却锐利得惊人,仿佛两点寒星,洞悉了此间所有的虚妄与绝望,却又带著难以掩饰的深深倦怠。 “来了?”女子再次发问,望著神情警觉的洪浩,犹如此间主人一般熟稔,显见是在此有些年岁了。 她身上没有散发出任何强大的能量波动,仿佛只是一个普通女子。但洪浩深知能进入九幽之地的绝非泛泛之辈,其实力,必是深不可测。 “嗯,来了……”洪浩沉声回道。对方既未显露敌意,他也顺口打哈哈,总要先搞清楚对方身份意图再做应对。 “能伐木造船,安然渡河,不算太蠢,就是不知运气够不够……” “好说,好说……”洪浩搪塞,旋即反问道:“不知,不知前辈在此多久了?” 女子似乎轻笑了一下,嘴角带著无尽的沧桑。“多久?这里又无日月交替,我也不知多久了……你是为何而来?” “呃……”洪浩心中快速盘算,“红莲在九幽九重只如景观花卉一般稀疏平常,就算目標相同也不用彼此相爭,讲来也没关係……” 想到此处,他直言不讳,將自己要去寻红莲业火的事情讲了。 “你是想要去到九重?”女子惊愕道,旋即嘆一口气,“倒是有些志气……只不过恐怕是到此为止了。” “为何?”洪浩错愕道,“前辈何出此言?” “你莫要前辈前辈叫,听著彆扭……”女子似乎觉得叫前辈把自己叫成了老太婆一般,颇为幽怨:“拋开我在此间的时光不讲,我也大不了你几岁,叫我大姐即可。” “呃,大姐何出此言?”洪浩顺水推舟,反正这种事情惠而不费,何乐而不为。 “因为通向第三层的入口……”女子嘆一口气,解释道,“它不固定在一处,而是会在这片广袤森林中隨机显现,如同流水一般无常……显现时会有一道极淡的灰白光晕一闪即逝,若不能在其消失前进入,便不知又要等待多久,再去何处寻找。” 她抬手指了指无边无际的森林深处,语气中充满了无力:“我在此……徘徊了不知多少岁月,没瞧见的不去讲,亲眼瞧见过它只有三次。第一次猝不及防,第二次距离太远,第三次……拼尽全力赶到时,它已只剩下最后一丝微光。”她的声音里透出一股极深的疲惫和无奈。 “这片森林本身就是迷宫,怨气扭曲感知,还有冥河滋养出的各种诡异怨灵徘徊……即便知道它可能出现,也难以捕捉。” 洪浩大吃一惊,有些慌神:“竟如此飘渺难寻……大姐可曾找到任何规律或线索?” 他与谢籍他们约定十日为限,按照这大姐的讲法,那却不知猴年马月才能碰上一回。说不得找到红莲,谢籍早已將小炤与她娘亲埋作一路……坟头草都三尺高。 “规律?”女子摇摇头,枯槁的髮丝隨之晃动,“若真有规律,我也不会仍困於此地……或许,需要某种特殊的契机,或者……极高的运气。” 看起来这女子运气的確是不算好。不过在此徘徊这么悠长的岁月,还不曾怨气滔天,也算得英雌。 洪浩便生出了一些结交之意。 “讲到运气么……”他装作云淡风轻,“小弟倒是有一些。”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女子重重嘆一口气:“但愿吧……希望能托你福,其实我有时甚至怀疑,我看到的那个入口,它是否只是我困於此地太久,生出来的一道执念幻影……” 她的话音未落,洪浩的眼睛却猛地瞪大了,直勾勾地望向她的身后,脸上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神情。 只见在夙夜身后不远处,一棵歪扭的老树旁,一道柔和而稳定的灰白色光晕正悄然绽放开来。 那光晕如同水波般缓缓荡漾,形成一个约莫一人高的椭圆门户,边缘清晰稳定,丝毫不见她所说的一闪即逝的跡象。门户內部是一片朦朧而扭曲的光影,散发出与周围怨气截然不同的,带著岁月流逝的奇异气息。 这景象,与她才讲过的入口,简直是一模一样。 洪浩只疑自己眼花,不由得抬手揉了揉眼睛,再定睛细瞧——那道光仍在,柔和而稳定。 “呃……大姐,”洪浩指了指她身后,“你说的那个入口……是不是……大概长你后面那样?” 女子闻言愣了一下,下意识地顺著洪浩所指的方向,缓缓回过头去。 当她看清那近在咫尺,稳定散发著灰白光晕的门户时,整个人如同被定身法定住了一般僵立在原地。 “这……这怎么可能?”她失声惊呼,声音都变了调,充满了怀疑和激动,“它……它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还……还这么稳定?我守了无数岁月都没等到一次机会,你……你这才刚上岸,它……它怎么就自己送上门来了?” 她看看那稳定无比的光晕门户,又猛地扭头看看一脸无辜的洪浩,再回头看看门户,如此反覆数次,实在无法理解眼前发生的这一切。 洪浩肩头的大招也好奇地歪著大脑袋,看著那光晕,又看看震惊到几乎石化的夙夜,喉咙里发出困惑的:“咕?” 它也不知这就是它招来的。天赋带来的东西,无须讲道理。 巨大的反差让女子那张苍白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心中当真是五味杂陈,一言难尽。 她憋了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带著浓浓的委屈和不可思议:“你……你到底是什么运气?” 洪浩挠挠头,一脸诚恳正经道:“我也不知晓……可能,大概,或许……我运气確实比大姐你好上那么一点点?” 传统艺能,无形装大。 女子:“……”这一刻她几乎动了杀心。 她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压下心头那股翻腾的,说不清是狂喜还是极度鬱闷的情绪。 “还愣著干什么?”她终於反应过来,几乎是跳起来喊道,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尖锐,“快走,入口从未如此稳定过,谁也不知道它能维持多久。” 说罢立刻就要跨入光晕之中。 “大姐莫慌,”洪浩猛然喝止,“你可知下一层是什么地方?” 女子一愣,“听闻是万古荒原。” 洪浩点点头,“既然知是万古荒原,还是须小心谨慎为好,千万……不可操之过急。” 万古荒原乃是一片死寂到极致的荒芜平原,无垠无际。 那里的光阴流速似乎与常世迥异,或凝滯如胶,或快如奔雷。曾有上古大能迷失其中,感觉仅是弹指一瞬,脱困后却发现故友凋零,山河易主,世间已过万载春秋。那是一种能將存在彻底遗忘於时光长河之外的恐怖。 女子不解:“为何?” 洪浩並不作答,反问道:“大姐,多个朋友多条路,我不知这话你可曾听说过?” “自然是听过。” “那好,我也明人不讲暗话,”洪浩正色道:“我知大姐除了……运气差点,修为功法定然不弱,在这凶险之地,总是团结互助,有个帮衬为好。” 后边还有这么多层要闯,洪浩当然希望有个照应。 这一层女子却比洪浩知晓得更清楚,她一个人在这里不知度过了多少孤独寂寞岁月,深知有一个可以讲话的同伴是多么幸福开心的事情。尤其这还是一个似乎被天道眷顾的同伴。 “这个我也知晓,此刻你我已是一伙。”女子笑道,“对了,我叫夙夜。只不过……你叫住我作甚?你不想进第三层么?” “进是要进的……”洪浩把心一横,讲出其中缘由。“里面时辰错乱,若你我先后进入,即便只差一瞬,落入那万古荒原之中,或许已是相隔数十年甚至数百年的光阴,再也无法相遇,更遑论互相照应。”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些许尷尬神色:“为今之计,若想彼此有个照应,共同应对那未知凶险,唯有……同时进入。但这门户仅容一人通过,若要两人同时,恐怕需得贴身紧靠,方能確保不被那时空之力错开。” “洪某此言,非是有意唐突大姐,实在是情势所迫,不得已而为之。大姐若信不过我,可自行先入,洪某绝不阻拦;若愿信我一次,搏一份同行互助的机缘,洪某也必以诚相待,绝无半分褻瀆之意。” 简而言之言而简之——不是我想吃豆腐,是勉为其难不得不吃。 夙夜听完,苍白的脸颊上再次泛起两朵红云,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深的瞭然和认命的感慨。 她看了看那扇她梦寐以求无数岁月,此刻却因对方到来而突然出现的光晕门户,又看了看眼前这个运气好到逆天,提出要求却一脸正气凛然的年轻人。 “我信你。”夙夜几乎没有过多犹豫,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所有杂念,眼神恢復了之前的锐利与冷静,“大道当前,何拘小节。该如何做,你直言便是。” 洪浩见她如此爽快,心中也生出一丝敬佩,当即正色道:“好,大姐且靠近我,你我需紧密相贴,最好……我能揽住大姐,確保我们如同一人般穿过此门。” 夙夜闻言,咬了咬牙,一步跨到洪浩身前,几乎是撞入他怀中,低喝道:“快,莫再耽搁。” 两坨温软抵住胸膛,洪浩不由得心中一盪。但立刻收束心神,左臂紧紧环住夙夜纤细腰肢,將其牢牢固定在自己身侧,两人之间再无一丝缝隙。 “走了——”洪浩低喝一声,右肩驮著好奇张望的大招,左臂紧揽夙夜,身形一动,如同离弦之箭般射向那灰白色的光晕。 光芒一闪,两人的身影紧密相贴,瞬间没入光晕,消失不见。 …… 光芒闪烁,空间转换的轻微眩晕感过后,洪浩,夙夜以及蹲在洪浩肩头的大招,三人紧密相贴的身影骤然出现在一个全新的环境之中。 双脚踏实地面的瞬间,洪浩立刻鬆开了环抱著夙夜的手臂,两人极有默契地同时向后微微撤开半步,迅速拉开了些许距离。 方才紧密接触带来的些许尷尬,瞬间被眼前景象带来的巨大衝击所取代。 这里,便是九幽第三层——万古荒原。 举目望去,是一片真正意义上的无边无际。 天空是永恆的昏黄色,没有日月星辰,只有一片浑浊压抑的天幕,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在此刻具象化,原来觉得震撼壮阔的景象,一旦固化竟是这般教人难受。 脚下是龟裂贫瘠的灰黑色土地,一直延伸到视线的尽头,与昏黄的天幕在遥远的地平线处融为一体。 没有风,没有声音,没有生命的跡象,甚至没有煞气或能量波动。只有一种极致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洪浩隱约感觉到,周身时间的流逝……似乎有些不对劲。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粘滯感和不连贯感,仿佛时间的河流在这里变得淤塞、紊乱,时而凝滯如胶,时而又可能在某处悄然加速流淌。 “夙夜大姐,莫要乱动。”洪浩知晓这一层的凶险可怕,並非外物外力,而是看不见摸不著的子丑寅卯。自己一步都不能出错。 ”洪浩沉声提醒道,“此地时辰流速异常,且似乎並非整体一致。可能我们向前一步,时辰便凝滯片刻,再踏一步,前方区域或许已悄然流逝数月光阴。必须万分谨慎,一旦迷失在错乱时辰的流速中,后果不堪设想。” 夙夜闻言,立刻屏息凝神,仔细感知,她的脸色也渐渐发白,显然也察觉到了那无处不在,却又难以捉摸的时间紊乱感。“难怪……难怪那些上古大能也会迷失於此。这如何防范,根本无法预测。” “那该如何是好……”她惊疑道。一身修为功法在此,毫无用处。 “事已至此……”洪浩沉吟道,“先吃饭吧。” “吃饭?”夙夜只疑自己听错,不知洪浩讲的什么意思。 不料洪浩却真的从怀中掏出三个烧饼,递出一个给夙夜,“嗯,吃饭,大姐。” 夙夜疑惑將烧饼接过,她不知多久不曾吃饭,早已忘了这回事情。 洪浩却不管她,又递了一个给大招,小傢伙立刻用两只前爪捧住烧饼啃了起来,吃得甚是香甜。 洪浩自己也拿一个咬了一口。“老话讲,雷都不打吃饭人。” “这吃饭的时辰,总不会错。” 第513章 行宫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513章 行宫 夙夜拿著那枚略显干硬的烧饼,怔怔地看著洪浩真的开始一口口吃起来,又看看旁边那只小兽捧著烧饼啃得香甜,只觉得眼前这情景荒诞得有些不真实。在这片连时间都可能错乱的绝地,他竟然……真的在吃饭? “大姐,你怎生不吃?”洪浩见夙夜拿著烧饼发愣,一边咀嚼一边含糊不清发问:“不合胃口么?” 夙夜惊奇道:“眼下境地,你怎生还吃得下?”说来她也不是眼皮子浅薄之人,在外面之时各色人等也都是见过,但身处险境,能像洪浩这般从容淡定的,还真是头一遭。 莫不是他早有了应对之策? 洪浩將最后一口烧饼咽下,这才正经道:“我这回出来,也不知能否出去,故而將收纳袋留在外边,只胡乱揣了几个烧饼,再不吃,便要坏掉了……浪费了实在可惜。” 夙夜听来,哭笑不得。 “我见你这般淡定,还道早有主张……”她忿忿道,“却不曾想竟是吝嗇小气……气煞我也。” 说罢,望一眼手中烧饼,用力往外一扔。“谁个稀罕吃。” 她赌气將烧饼扔出,那烧饼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飞向侧前方。 然而,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那烧饼在飞行一段距离后,肉眼可见地发生著骇人的变化。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只见它表面迅速蒙上一层灰败的色泽,原本微焦的饼皮如同被抽乾了所有水分般急剧萎缩、乾裂,继而生长出浓密的灰绿色霉斑,整个过程快得不可思议,仿佛在短短一两个呼吸间就走完了自然环境下需要数月才能完成的腐败歷程。 最终,它甚至未能落地,就在半空中彻底瓦解风化,化作一蓬细微的尘埃,消散在那昏黄的光线中。 这等异象,夙夜猛地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著烧饼消失的地方,又猛地扭头看向洪浩。 洪浩也看得分明,心中亦是大为震惊。不过是转瞬之间,这块烧饼清楚明白展现了什么叫日月如梭,光阴似箭,白驹过隙,一日三秋…… 好在他脑壳还算灵光,立刻想明白是怎么回事。 “大姐,你这一扔……帮大忙了。”洪浩喜出望外,语气中没有丝毫玩笑之意,“此地时辰流速之诡异,远超想像……方才那烧饼所经之处,时辰流逝恐快了百倍不止。” 他不再犹豫,又从怀中掏出仅剩的一个完整烧饼,小心翼翼地掰下几小块,准备如法炮製。 洪浩转念之间,指尖混沌之力縈绕,托举著那小块烧饼,极其缓慢而稳定地朝著正前方送去——在这片荒原,原是分不出东南西北,只能以自身面对的方向为基准。 果然,烧饼进入前方区域一段距离之后,立刻重蹈覆辙,迅速腐败风化,眨眼消失。 也就是讲,方才他们到达此地后,若是不作停留,直接前行,外面等候的谢籍他们少讲也已经过了数月,早就沉痛悼念过他了。 “前方……光阴疾驰,不可触碰。” 隨即他转向左侧。控制烧饼缓缓飘入,这一次,它竟诡异地悬停在了半空,仿佛撞入了一堵无形透明的胶质墙体,连一丝一毫的晃动都没有,彻底凝固,保持著新鲜的模样。 “左侧……时光凝滯,宛若永恆。” 然后又倒转右侧。烧饼进入后,状態变得极不稳定,时而腐败萎缩,时而凝固不动,甚至偶尔会诡异地变得略微新鲜一丝,仿佛时间在它身上胡乱地加速、暂停甚至微微倒流,毫无规律可言。 “右侧……时序混乱,悖逆无常。” 最后是后方。烧饼缓缓飘出,一直保持著原本的模样,並无丝毫变化。 “后方。”洪浩眼中精光一闪,“大姐,我们须反向而行,才与外界时辰一般。” 夙夜此刻面色肃然,彻底明白了洪浩测试时辰流速方法的巧妙,说来还要归功於她赌气一扔。 洪浩心中一动,侧脸斜望肩头大招,“大招,呃……你能分辨这四个方向的不同之处么?” 大招耳朵极速颤动,似乎在极力分辨四个方向的不同,然而它虽是諦听,也不知是年幼的缘故,还是因为时间流逝本就寂然无声,连最细微的声音都不曾有,它也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咕——”大招摇摇头,表示自己还不曾有这般本事。 其实这对它来讲本来不算事情,就算是进入流速异常的区域,对它而言全无影响,丝毫不影响它在九幽穿梭,是洪浩自己因为要精准把控时辰,这一层才如此艰难。 大招的回答,原本也在洪浩意料之中。毕竟,小傢伙已经尽力。 无妨,反正现在已经探明方向,只管赶路即可。 但他也不敢大意,谁知这路径是否笔直,就这般便可一路寻到下层入口? 故而,他也不敢全力施为急行,只用功法托举那一小块烧饼在前方边探边走,夙夜在他身后跟隨。 果然,如此飞了十余里,前方探路的烧饼瞬间腐败。 洪浩连忙停住,知晓不能继续向前……这一回又要重新確定方向了。 无奈,只得再次掐起一小块烧饼,先试探左边——烧饼瞬间停滯。再试探右边——这一回对了,烧饼並无变化。 “大姐,往右走。” 现在篤定这条路並非笔直,而是曲曲折折在不断偏移转向。 前行距离並不规律固定,长时几百上千里路也有,短时一二里也有……如此也不知行了多远。 洪浩不由得暗暗叫苦——儘管每次都只掰一小块烧饼,目力能瞧见即可,可自己手上的烧饼,遇到转向就得重新试探,终归是越来越小。 终於,洪浩手中的最后一点烧饼碎屑,在一次关键的路径校准后,彻底消耗殆尽。 他摊开空空如也的手掌,脸色前所未有的凝重。举目四望,那死寂的荒原依旧无边无际,昏黄的天幕下,丝毫不见下一层入口的踪跡。 “烧饼……用完了。”洪浩无奈长嘆一声,开始后悔没有多带几个。 夙夜的心也隨之一沉。没有了烧饼探测,他们在这片错乱的时空中,几乎与盲人无异。 “那你可还有其他吃食或……物件?”她问向洪浩,同时告知:“我不喜欢带些俗物,莫要指望。” 其实瞧她一身早已看不出原本顏色的破烂衣衫,便知身无长物。女人么…… “我也没带其他物件……”洪浩一探怀中,空空如也。 他灵机一动,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小块此地的灰黑色石子,运力向前方拋出。 然而,那石子毫无异常地飞出一段距离后落地,与此地万物一样,对时间的变化毫无反应。看来想要投机取巧是行不通。 “不行……此地的土石早已同化,无用。”洪浩低头喃喃自语。 他的目光飞快地扫过自身,忽然福至心灵!他抓住自己外袍的一角,“刺啦”一声,用力撕下了一条约两指宽、一寸长的布条。 “试试这个。”他再次运转混沌之力,小心翼翼地將那截布条向前方送去。 布条缓缓飘入前方区域——只见那原本还算结实的布料,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褪色,脆化,像是经歷了百年风吹日晒,很快变得如枯叶般脆弱,最终无声无息地碎裂成无数细微的纤维尘埃,消散不见。 “有效。”洪浩大喜,“衣物亦是外来之物,” 虽然布条的变化不像烧饼腐败那般快性,但老化过程同样清晰无误地指明了时间的异常流速。 “走这边。”洪浩根据布条测试结果,再次確定了方向。 於是,在这诡异的荒原上,洪浩不断从自己的外袍,长裤上撕下布条,用以探路。每確定一次方向,他的衣物就减少一部分。 儘管知晓了布条的珍贵,每次都只用极小一块,但这广阔无垠的荒漠,似乎永无尽头。 夙夜跟在他身后,看著洪浩原本整齐的衣衫逐渐变得破破烂烂,露出下面结实的臂膀和小腿,心情复杂无比。既觉此法滑稽荒诞,又深知这是无奈之下唯一的希望。 一身通天修为有个毛用,这里无须打打杀杀,修为再高能凭空变出一个烧饼么?能凭空变来一套衣服么? 不知又行进了多远,他能撕的布料,几乎都用完,只剩下……贴身的裤衩。 洪浩终於再次站定,並不讲话,只回头瞧了一眼夙夜。 夙夜自然明白他的意思——我已经脱无可脱,撕无可撕,你若再无动於衷,那少不得我只有笨鸟先飞,飞鸟之影了。 好在她也是分得清轻重缓急之人,此刻自然没有观鸟的雅兴。 只听身后传来一阵细微的“窸窣”声,以及几声布料撕裂的轻响。片刻后,一件叠得还算整齐,却明显缺失了不少部分,顏色黯淡的外衣裙被递到了洪浩眼前。 “省著点用。”夙夜的声音强作镇定,却难掩羞涩。 无论如何她也想不到,自己先前主动投怀送抱,此刻又心甘情愿宽衣解带…… 洪浩如获至宝,连忙接过,触手处布料细腻,似乎还带著一丝温热。 他立刻集中精神,小心翼翼地从那件破损的外衫边缘撕下极小一条,再次开始了探路。 依靠著夙夜的这些布料,两人又艰难地前行了一段曲折的路程。 只不过布条在一次次测试中不断消耗,夙夜给出的布条很快也见了底。 洪浩嘆一口气,踌躇如何开口让大姐明白並非他是登徒子,而是形势比人强。 “拿去,这已是所有了,若再找不到……”不待他讲,又一件质地不同的內衬衣衫从身后递过来。“我便不管什么时辰流速,隨心所欲了。” 此刻的她,身上仅剩下那件最贴身的褻衣和內裙。 洪浩战战兢兢接过,额头汗水滴落——老实讲,若是这回还是不能找到入口,他也不知如何是好了。 好在功夫不负有心人,这一回一路顺畅,每次探明方向,皆可以行千里之上。 內村衣衫只用一半,一直安静蹲在洪浩肩头的大招猛地人立而起,耳朵竖得笔直,指向正前方,发出了极其兴奋而又急促的“咕咕咕咕!”叫声,小爪子甚至焦急地拍打著洪浩的肩膀。 洪浩和夙夜同时一个激灵,猛地抬头向前望去。 只见在视线的尽头,那永恆昏黄,无边无际的荒原地平线上,竟然极其突兀地矗立著一片巍峨浩瀚的阴影。 定睛细看,分明是连绵起伏,气势恢宏的宫殿群的轮廓。飞檐斗拱,殿宇层叠,虽然看不清细节,但那宏伟壮丽,与此地死寂荒芜格格不入的景象,带给两人无比的激盪和震撼。 洪浩错愕道:“我听別人讲,九幽三层乃是万古荒原,怎会……怎会有如此宏伟宫殿?” 这与公羊旦和他讲的完全不同,超出了他的认知。 洪浩与夙夜压下心中的惊疑与震撼,也暂时忘却了几乎衣不蔽体的窘迫,朝著那突兀出现的,神秘而雄伟的宫殿群加速前行。 越是靠近,那宫殿群的细节便愈是清晰,也愈加显得宏伟非凡。巨大的石柱擎天而立,其上雕刻著早已湮灭於岁月的古老图腾;殿宇的飞檐如同巨兽的利爪,刺破昏黄的天幕;整体建筑风格粗獷、古老,充满了洪荒磅礴的气息,与现今所知任何流派的建筑都截然不同。 更令人心悸的是,越是靠近,一股难以言喻的、源自上古的苍茫威压便越是浓重,仿佛那並非死寂的宫殿,而是一头沉睡万古的庞然巨兽。 终於,两人抵达了宫殿群外围。巨大的宫门早已坍塌破损,露出內部幽深广阔的庭院和重重殿宇。站在那巨大的残破石门下,人类显得如此渺小。 “这绝非九幽自身所生之景……”洪浩仰望著那些动輒数十丈高的巨大石构,喃喃道,“倒像是……某个远古遗蹟,不知为何坠入並留存於此地万古荒原之中。” 夙夜感受著空气中那股让她神魂都微微颤慄的苍茫气息,忽然开口道:“这股气息……锐利、杀伐、却又带著一丝原始的威严……我似乎在某些最古老的典籍残片中感受到过类似的描述……像是……西方庚金之主,执掌杀伐的……” “什么?”洪浩见她神神叨叨,却又说不出一个所以然,不禁奇怪。 “只是猜测……”夙夜语气也不確定,但眼中却闪烁著异样的光芒。这股气息竟让她產生了一种奇异的……亲近感? 两人小心翼翼地踏入宫殿范围。一进入其中,那股时间错乱的粘滯感和不连贯感骤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绝对的,恆定的时空稳定感。仿佛这片宫殿自身形成了一个独立的领域,隔绝了外界万古荒原的恐怖法则。 一个日晷证实了洪浩的猜想。——此间虽无太阳,但洪浩特意在日晷前驻足观察,发现日晷指针上的光影在缓慢移动,与外界时辰流速一致。 他甚至知晓了现在正是外界的寅时,而外界寅时还是夜晚,根本无法显现光影。 宫內极其广阔,到处是残垣断壁,但依旧能想像出其完好时的壮观景象。他们穿过巨大的广场,越过倾颓的廊道,一路深入。 冥冥之中,似乎有一种无形的牵引力在引导著夙夜。她不由自主地朝著某个方向走去,越走越快,甚至连身后的洪浩都几乎跟不上。 “大姐?”洪浩察觉到她的异常,连忙跟上。 夙夜仿佛没有听到,她的全部心神都被前方一座相对保存完好的主殿所吸引。那主殿的大门乃是由某种未知的白色金属铸造,上面布满了雷霆与獠牙交错的古老纹路,虽歷经无尽岁月,依旧散发著令人皮肤刺痛的锋锐之气。 她走到那巨大的金属门前,几乎是下意识地,伸出了手。 就在她的指尖即將触碰到那冰冷金属的剎那—— “嗡——” 整座主殿猛然一震!那扇巨大的金属门上的古老纹路骤然亮起刺目的白金色光芒!一声仿佛来自太古洪荒的、威严无尽的啸声,猛地自殿內深处爆发出来,瞬间席捲了整个宫殿。 洪浩被那声啸叫震得气血翻涌,连连后退,眼中满是骇然。 而夙夜,则完全被那白金色的光芒吞没。 “夙夜大姐。”洪浩大骇,想要衝上前,却被一股无形而磅礴的力量猛地推开,根本无法靠近。 光芒之中,夙夜的身影若隱若现。她发出一声痛苦与解脱交织的呻吟,周身衣物在那炽盛的光芒中尽数化为飞灰,露出完美却布满玄奥白色虎纹的胴体! “白虎!” 第514章 出事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514章 出事 “白虎!”洪浩看得分明,不禁脱口而出。 太残暴了。 不同於朱雀与他,通过熟睡时一丝一缕的灌注,也不同於顺子,被青蛇咬一口定时觉醒,这个白虎的力量传承,简单而直接。 讲通俗点,基本上相当於硬塞硬灌。 无数道白金色的,蕴含著极致锋锐与杀伐气息的光流,如同百川归海般疯狂涌入她的体內。她的气息以一种恐怖的速度疯狂攀升变化。原本枯槁的长髮无风自动,变得莹白如玉,发梢处竟有点点锐金之芒闪烁。 她的背后,一道巨大威严,仰天长啸的白虎虚影一闪而逝。 整个过程持续了约莫半炷香的时间。 当那刺目的白金色光芒渐渐收敛,最终完全融入夙夜体內后,她缓缓睁开了眼睛。 瞳孔变成了冰冷的白金竖瞳,眼神锐利得仿佛能切开虚空,眼底深处却蕴含著古老的威严与沉寂万古的力量。 她赤足站立在原地,长发如雪,周身肌肤白皙莹润,之前所有的伤痕与污垢尽数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道道若隱若现,充满力量美感的白色虎纹。一股强大无匹,锋锐绝伦的威压自然而然地从她体內散发出来,令周遭的空间都微微扭曲。 当然,依旧是光溜溜的。 洪浩看得目瞪口呆,完全忘记非礼勿视的避讳,小心翼翼地问道:“大……大姐,你……没事吧?” 夙闻缓缓转过头,那双白金竖瞳看向洪浩,眼神中的锐利稍稍收敛,多了一丝复杂的感慨。她朱唇轻启,声音依旧悦耳,却带著一种前所未有的金属质感与威严:“我很好……从未这般好过。” “此地,乃四象圣兽,西方白虎之主,早年的一处行宫別苑。” “而我……觉醒了沉寂的白虎血脉,获得了它的传承。” 洪浩点点头,吶吶道:“恭喜大姐……这个不消讲,只要眼睛不瞎都能看得出来。” 他语气並无羡慕嫉妒,也讲不上兴高采烈。毕竟稀奇古怪的景象他看过极多,除了初时的那一点讶异之外,早已见惯不惊。 好不容易才寻到此处,原本以为是四层入口,结果却是劳什子白虎行宫,他內心甚至还有一丟丟的失落失望。 毕竟夙夜现在一丝不掛,自己只剩一个裤衩,再要探路已经几无可能。 好在宫殿极大,还可以探索一番,说不得会找到一些有用之物。 想到此处,他连忙对夙夜道:“大姐,要不你在此等候,我去到处逛逛,呃……看能不能寻些衣服布匹之类可以遮挡之物。” 夙夜闻言,淡淡地扫了洪浩一眼,语气平静无波,“不必。我与你同去。” 此刻她已经恢復如常,除了一头白髮,浑身上下再瞧不出白虎印记端倪。 她向前迈出一步,赤足踩在冰冷古老的石板上,那完美的身躯在昏黄光线下,散发著一层圣洁柔和的光芒,竟让人生不出丝毫褻瀆之心。 “你我既已同行至此,便无须再拘这些虚礼。”她语气淡然,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该看的,不该看的,你早已看饱。此刻再来讲什么男女大防,授受不亲,不过是掩耳盗铃,自欺欺人,徒增笑耳。” 洪浩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眼前的夙夜,与先前那因衣衫尽褪而羞涩难当的女子判若两人——白虎之力不仅赋予了她更强大的力量,似乎也赋予了她更强大的內心。让她的心性变得更加直接,锐利,乃至……有些漠视世俗陈规。 他挠了挠头,有些尷尬地移开视线,却又不知该看向何处——放眼望去,皆是明晃晃白玉般的肌肤。 “呃……大姐所言……甚是。”洪浩乾巴巴地应道,只觉得脸颊有些发烫,“那……那我们便同行。若能找到些衣物自是最好,若找不到……也好儘快找寻通往下一层的入口。” 夙夜微微頷首,不再多言,率先向前走去。她步伐平稳从容,丝毫不在意自身的赤裸,那强大而自然的气场反而让洪浩觉得自己这个穿著裤衩的更见不得人。 两人一前一后,在这片宏伟而残破的白虎行宫中探索起来。宫殿內部极大,廊道纵横,殿宇重重,只不过大都空无一物,一眼望尽。 就这般一路走一路瞧,当他们穿过一道坍塌的圆门,眼前景象却豁然开朗。 这里似乎是一处废弃的后花园。 与外面宫殿的肃杀苍凉不同,这片园圃虽然也显荒芜,却奇蹟般地留存著一片生机。其间稀疏却顽强地生长著一些他们从未见过的奇花异草。 虽讲不上百花齐放,爭奇斗艳,但却也五顏六色,生机盎然。 “这……这些是?”洪浩惊讶地看著这片奇特的园圃,他能感觉到,这里的每一株花草都蕴含著惊人的能量,绝非寻常灵植。 “大姐,你认识这些花草么?”饶是他从小便上山採药惯了,眼下却一株也不识得。 夙夜淡淡道:“应是白虎圣力滋养万古,衍生出的独特金灵之植。我虽叫不上名字,但能感受这些花草都有很浓郁的先天庚金灵气。”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蹲在洪浩肩头的大招,忽然耸动著小鼻子,那双巨大的耳朵也激动地快速抖动起来。 它似乎感受到了极大的诱惑,喉咙里发出急切的“咕咕”声,猛地从洪浩肩头一跃而下,化作一道白影,扑向一丛结著朱红色锐金果实的藤蔓。 “大招,回来。”洪浩嚇了一跳,急声阻止。 但大招的速度快得惊人,洪浩话音未落,它已经一口叼住一颗龙眼大小,红得晶莹剔透,表面仿佛有细小锋芒流转的果实,咔嚓一声就咬了下去。 “莫要乱吃……”洪浩赶紧喝止,天知道这些古里古怪的植物有什么效用,万一吃出问题来怎么办? 但小炤充耳不闻,吃得欢畅。 汁液四溅,一股蕴含著勃勃生机的灵气瞬间瀰漫开来。 大招三下五除二就將那颗果实吞了下去,意犹未尽舔舔嘴巴,又立刻扑向旁边那株叶片如短剑的幽蓝小草,“咔嚓咔嚓”地啃食起来,吃得那是酣畅淋漓,淋漓尽致……完全无视了洪浩的阻止。 “这贪吃的小傢伙。”洪浩又急又气。“吃出个好歹那却难办……” 一直以来,他视大招为伙伴,並非主僕从属。也不好强行制止。 他紧张地盯著大招,生怕它下一刻就浑身抽搐、口吐白沫,不治身亡。 然而,情况似乎恰恰相反。 隨著吞食的灵植越来越多,大招周身开始散发出淡淡的白色光晕,它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了一圈。 原本只是幼兽大小的体型,此刻明显变得更为健壮矫健,线条充满了力量感。它那身皮毛变得更加光泽柔亮,额间那支小小的独角似乎也长大了一些,尖端闪烁著更为凝实的微光。 更明显的是它的眼神和灵性——那双大眼睛变得更加清澈灵动,周身散发出的气息也明显较先前强大了不少。 夙夜在一旁也看得仔细,忽然开口道:“无须担心,它是神兽,灵觉远超你我。它既敢食用,想必这些灵植於它而言,非但无害,反而是大补之物。” 洪浩闻言,再仔细瞧,果见大招不仅没有任何不適,反而显得精神抖擞,活力四射。 他这才稍稍心安。 大招直吃到白白的肚皮滚圆,这才罢口,晃晃悠悠又飞回洪浩肩头。 洪浩像是想起什么,突然兴奋道:“大姐,眼下没了衣物,莫法探路,眼下这些花草,或能替代。” 他这般说来的確有些道理,毕竟整个宫殿范围內时辰流速正常,这个花草並未受外界荒原同化,或许真的能够替代外物进行探路。 夙夜听罢,也觉有理,“那你先拿些去外边一试,若有用再回来多采些……我在此间还有些事情,你试了再回来给我讲。” 洪浩点头称是:“如此也好,省得大姐来回跑路。” 说罢胡乱扯了一株灵植,便带著大招飞身一闪来到宫殿后门处。再次面对那片昏黄死寂,时辰错乱的万古荒原。 他深吸一口气,正准备如法炮製,隨意掰下一小片叶子,试探前方区域的时空流速时—— 肩头的大招却扯著他的头髮左右摇晃。 “哎呀,疼,疼,疼——”洪浩齜牙咧嘴,“大招你要作甚?” 小母兽不是小女子,却不会无缘无故对他抓扯。 只见大招耳朵快速的扇了几扇,旋即抬起爪子,篤定指向左前方。 洪浩一愣,看著大招,惊讶道:“你確定是这边?你能直接分辨出来了?” 大招用力地点了点小脑袋,爪子依旧坚定地指著那个方向,甚至还不耐烦地轻轻拍了拍洪浩的耳朵,催促他快点。 洪浩將信將疑,他小心翼翼操控著那一小片叶子,缓缓送向大招所指的方向。 草叶缓缓飘入那片区域——安然无恙,没有丝毫腐败,凝固或混乱的跡象,那里的时辰流速与宫殿內,或者讲与外界正常时辰完全一致。 洪浩心中一动,又操控草叶试探了紧邻左右的区域。万一这灵草奇特,本就能適应此间呢? 只不过下一刻便推翻了他的料想。 左侧,草叶刚一进入,瞬间蒙上一层灰败,叶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蜷缩,眨眼间化为飞灰——时间流速极快。 右侧,草叶进入后诡异地悬停半空,连一丝颤动都无,彻底凝固——时间陷入停滯。 “太好了!”洪浩大喜过望,猛地一拍大腿,兴奋得爆了粗口:“狗日的大招,你,你好会哟。这下便轻巧多了……” 他也知这恐是方才大招啃食了许多灵果,灵力大增的结果。 如此一来,最大的难题迎刃而解。无须再耗费任何外物,也无须走走停停反覆测试,只需跟著大招的指引,他们便能以最快的速度、最安全的方式找到通往下一层的入口。 洪浩心情激盪,立刻转身,带著大招迅速返回后花园,要將这个天大的好消息告诉夙夜。 他穿过坍塌的圆门,脚步轻快地踏入那片奇异的园圃,口中兴奋地喊道:“大姐,好消息,大招它……” 话音未落,他的目光捕捉到园圃深处的景象,声音戛然而止,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术般猛地顿在原地,后面的话语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只见夙夜正背对著他,站在一丛开著细碎白花的藤蔓前。她微微侧著头,手臂抬起,正將几根新采的、更为柔韧且闪烁著淡淡银光的藤蔓往身上缠绕固定,要让那简陋的衣物更妥帖些。 赤足立於荒芜庭园,周身以藤萝叶蔓为衣,雪白的长髮如瀑般披散而下,几缕髮丝垂落在清冷绝艷的侧脸上。昏黄的光线落在她身上,为那白玉般的肌肤和自然的衣裙镀上了一层朦朧而圣洁的光晕。 这姿態,这景象…… “若有人兮山之阿,被薜荔兮带女萝。既含睇兮又宜笑,子慕予兮善窈窕……” 洪浩的脑海中,那个在云雾山嵐中、以草木为衣,带著浅笑的山鬼翩然浮现。 此刻的夙夜,无意间竟完美復现了那记忆中最初,最惊艷的画卷。 心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捏了一把,剧烈的酸楚与难以言喻的震撼瞬间衝垮了洪浩的思绪。他瞪大了眼睛,呆呆地望著那个背影,忘记了呼吸,忘记了自己身在何处,也忘记了方才要说的好消息。 整个世界仿佛都安静了下来,只剩下那道与记忆重叠的、赤足独立於荒芜之中的身影。 夙夜似乎察觉到了身后的注视和那骤然停滯的脚步声。她固定好藤蔓,缓缓转过身来。 当她转过身,瞧见洪浩那副失魂落魄的呆滯模样,也不禁一愣。她微微偏头,清冷的声音打破了寂静:“怎地……穿上了衣裳便不识得了么?” 洪浩猛地一个激灵,从巨大的恍惚和刺痛中惊醒过来。他慌忙低下头,心臟仍在狂跳,脸颊不受控制地发烫,声音带著一丝难以掩饰的仓促和沙哑:“没……没什么,测试……测试很成功。” 他强迫自己收敛心神,语速飞快地继续说道:“大招吃了那些灵植后,灵力大增,能直接感知到安全路径了。我刚已验证过,完全正確,我们……我们可以立刻出发了。” 他始终低著头,不敢再看夙夜那双宛若能洞悉人心的双眸,更不敢再看那身让他心绪排山倒海的藤蔓衣裙。 夙夜静静地看了他片刻,似乎察觉到他情绪的异常,但並未深究。她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既然如此,那便走吧。” 她率先向花园外走去,赤足踩过地面,藤蔓与叶片隨著她的步伐轻轻晃动。 洪浩深吸一口气,用力甩了甩头,將翻涌的情绪死死压回心底最深处,迈步跟了上去。只是他的目光,总会不由自主落在前方那摇曳的藤蔓与雪白的长髮上,心中五味杂陈。 有了大招精准无比的指引,行进速度远超之前。无需再小心翼翼地试探,也无需担忧误入时间陷阱,大招站在洪浩肩头,犹如舵手一般,拉扯洪浩头髮控制他前行方向,乘风破浪,一路顺畅。 不过短短几个时辰,周遭昏黄的死寂便逐渐被一种更深沉,更令人心悸的虚无感所取代。 终於,前方出现了一片扭曲的,不断波动著的暗紫色光幕。光幕中一道柳叶状的开口,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吸力与一种沉闷压抑之感。 不消讲,这便是进入九幽第四层的入口了。 “大姐……”洪浩挠挠头,“你可知第四层情形?” “第四重,是为噬魂炼狱。此层燃烧著一种针对魂魄真源的无形幽火。陷入此狱者,將清晰无比地感受到自身魂魄本源如同被放在慢火上细细炙烤、剥离、吞噬,承受著远超肉身痛苦的炼魂之刑,永无休止,却连自我了断都成为奢望。” 公羊旦的话在他脑海迴响,他有大招护持,自然无须担心,但夙夜……却教他有些放心不下。 “无妨,不就是幽火炼魂么……”夙夜刚得了白虎传承,信心高涨,並不將幽火的凶险放在眼里。 “稳妥起见……”洪浩大脚趾开始抠动,“还是,还是一起进入为好。” 一起进入的意思,就是像上回一样,贴身抱著进入,大招將两人都罩著。 “不用,”夙夜自持白虎之力,“我倒要看看这炼魂幽火有何能耐。” 说罢,不等洪浩反应,已经化作一道流光,瞬间消失在柳叶状的开口之中。 夙夜,其实她这个名字取得不太好。 夙夜便是早晚,而早晚……是要出事的。 第515章 霸气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515章 霸气 眼见夙夜化作流光没入那暗紫色光幕,洪浩心头猛地一跳,暗叫一声不好。这大姐刚得传承,心气正高,怕是低估了那噬魂炼狱的凶险。 当下再无迟疑,转动心念,混沌之力暴涨,瞬间化为一道流光没入紫幕当中。 下一刻,他定睛看去,眼前是一片昏蒙压抑的天地,暗红色的天幕低垂,焦黑色的大地裂开无数口子,空气中瀰漫著一种令人神魂本能颤慄的死寂。 而就在他前方不远,夙夜身形歪歪扭扭,犹如醉酒一般难以自制。 她显然没料到,这无形幽火的侵蚀竟如此霸道歹毒,轻鬆穿透了她引以为傲的白虎护身罡气,直抵魂魄本源。这炼魂之痛远超想像,每寸魂魄都似被千针贯穿,连白虎杀意都被压得难以凝聚。 “呃啊……”夙夜发出压抑不住的痛楚低吟,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额间冷汗涔涔而下。 她试图运转白虎之力强行驱散这股侵蚀,但那力量至刚至锐,用於攻伐无往不利,用於守护尤其是守护縹緲的魂魄,却显得有些力不从心,甚至因其过於锋芒毕露,反而隱隱有引火烧身,加剧魂魄灼痛的趋势。 “大姐。”洪浩见状,立刻上前想要查看她的状况。 然而,他刚上前几步,便感觉不对。 原本因痛苦而微微蜷缩的夙夜猛地抬起头,清澈明亮的双眸已化作白金竖瞳,瞳孔深处再无理智可言,只剩下被无尽痛苦灼烧出的疯狂,暴虐,以及对一切活物的毁灭衝动。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 “昂——” 一声虎啸从她喉间迸发而出,隨著这一声啸叫,她周身那原本因痛苦而紊乱的白虎锐气骤然暴涨,却不再是凝练的护身罡气,而是化作了无数道疯狂肆虐,无差攻击四周的白金风刃。 锋锐无匹的庚金之气撕裂昏蒙的空气,瞬间將焦黑的地面切割出无数道深不见底的裂痕。 其中数道凝聚著白虎杀伐之力的风刃,带著斩断一切的恐怖气息,直劈洪浩面门与周身要害。 “大姐……是我。”洪浩惊骇之下,一边暴退,一边大吼想要唤醒夙夜。 但此时的夙夜早已被噬魂幽火灼烧得神智错乱,哪里还认得他。回应他的只有更加狂暴的攻击和充满痛苦与杀意的嘶吼。 噬魂幽火当真不是寻常好玩的,不过几息之间,她已经沦为彻头彻尾的母老虎。 洪浩无奈,只得全力运转混沌之力,转动心念,在他身前形成一道不断旋转流动的屏障。 “鏘——” 白金风刃狠狠斩在混沌屏障之上,竟发出如同神兵交击般的刺耳巨响。洪浩浑身剧震,只觉得一股无比锋锐,霸道的力量透体而来,竟让他气血翻腾,混沌屏障都剧烈波动起来。 “好霸道的白虎杀伐之力……”洪浩心中暗自惊嘆。夙夜获得白虎传承后,其力之威已然达到了一个极其恐怖的高度,尤其是在这种毫无保留的疯狂爆发下,更是杀伤力惊人。 更要命的是,洪浩根本不敢全力反击。他怕伤到夙夜,故而只能被动防御,不断闪躲,想要寻个机会制住对方。 只不过,想要制住发疯的母老虎,谈何容易。 夙夜身影如电,双爪挥动间,道道撕裂长空的白金爪影纵横交错,逼得洪浩险象环生。她甚至不再局限於远程攻击,时而揉身扑上,近身搏杀。那缠绕著极致锋锐之气的指尖划过,连空间都留下淡淡的黑色裂痕。 洪浩狼狈不堪。他空有一身洞虚境的修为和更为强悍的混沌之力,却因投鼠忌器,缚手缚脚,十成实力发挥不出五成,只能被逼得连连后退……不多时,赤裸的上身已经被虎爪锐气余波割裂出数道口子。 “大姐,醒醒!”洪浩一边艰难抵挡,一边焦急呼喊。 在这么下去,为了自保,恐怕……顾不了那许多了。 但夙夜充耳不闻,攻击反而越发狂暴。噬魂幽火带来的痛苦似乎通过这种疯狂的攻击得到了一丝畸形的宣泄。 此刻的她,已经陷入了绝对的疯狂,便是亲爹娘来了,也怕是照杀不误。 眼见久攻不下,夙夜开始狂躁,双手猛地於身前合拢,一股令人心悸的恐怖能量开始疯狂匯聚,压缩……她的白髮狂舞,周身白金光芒刺目,竟是要发动某种威力极大的杀招。 隨即在她身后,虚空剧烈波动,一头高达数百丈、凝实宛若实质的白虎虚影骤然显现! 那白虎通体呈现出白金色的金属光泽,充满了足以撕裂天地的毁灭力量。尤其那双巨大冰冷的白金竖瞳,死死锁定了洪浩,里面没有丝毫情感,只有最纯粹,最原始,最暴戾的杀戮与毁灭意志。 浩瀚如海的杀伐之气如同实质扑面而来,压得洪浩呼吸骤紧,汗毛根根竖立。 凭著多年来摸爬滚打,死去活来积攒的经验和直觉,他清楚这是真正能將他形神俱灭的绝杀,任何保留,任何侥倖都是自取灭亡。 退无可退,避无可避,不全力出手,便是死。 生死关头,他再也顾不得其他,心念疯狂转动,苍茫古老的混沌之力奔涌而出。 右掌擎天,至阳至刚的太阳真火轰然爆发,炽烈如大日墮凡,无尽的光与热喷薄而出,瞬间凝聚成一条鳞甲狰狞,怒目圆睁,通体燃烧著毁灭性金色烈焰的太阳火龙。龙躯盘绕,灼热的气浪將脚下大地瞬间化为熔岩。 左掌压下,至阴至寒的太阴真火如九幽寒潮般无声奔涌,极致的冰冷与寂灭冻结虚空,幻化成一条身形矫健,瞳如万载玄冰,通体縈绕著苍白冷焰的太阴冰龙。龙爪挥动间,所过之处连无形的噬魂幽火都被瞬间冰封。 一阴一阳,两条完全由本源真火凝聚而成的太古巨龙倏然出现,在半空盘旋交错,龙首齐齐对准那白虎虚影,发出震颤灵魂的咆哮。浩瀚的神威与那滔天杀伐之气悍然相对,分庭抗礼。 下一刻,便將是石破天惊,生死立判的对撞。 万籟俱静。 洪浩的目光死死瞧著那扑杀而来的巨大白虎虚影,心中生出篤定,以太阳太阴双龙之威,必可击溃这白虎,只不过……夙夜多半也隨之香消玉殞。 讲真,夙夜与他,不过是萍水相逢。他们认识不过一天,甚至不到一天,只有数个时辰而已,原是谈不上深情厚谊。 眼下是她失去理智,率先对他出手,他不过是被迫应对,便是打杀也无须自责愧疚。 但……望著被藤蔓与叶片勉强遮体,雪白长发狂舞的身影上,那个美丽的山鬼形象,却再次在脑海中浮现。 若有人兮山之阿,被薜荔兮带女萝…… 不是她。 从来都不是她。 他比谁都清楚。 可为什么……为什么这一刻,看著那身相似的藤蔓,那股深埋心底,从未消散的酸楚与不舍会如此排山倒海地涌上来? 要么打杀对方,要么被对方打杀,似乎並无第三条路可以走。 洪浩已经不是第一次面对这种撕心裂肺的两难选择。 为何总是这样? “锤子!”洪浩突然爆发一声怒吼!一股从未有过的豪情在胸间油然而生。“老子不选!老子全都要!” 电光石火间,一个极其大胆,近乎疯狂的念头如同绝境中迸发的火花,骤然划过他的脑海。 太阳真火至阳至刚,霸道无匹,与白虎庚金杀伐之力属性相近,硬碰硬或可抵挡。 而太阴真火至阴至寒,专克神魂邪火,兴许能暂时冻结那噬魂幽火对夙夜魂魄的灼烧……哪怕只有一瞬间。 赌了! 心意已决,洪浩眼中闪过决绝的厉色。 他猛然催动神念,那盘旋於空,蓄势待发的双龙骤然分开,各自化作一道撕裂长空的流光,带著他的意志扑向对方。 通体燃烧著金色烈焰的太阳火龙发出一声震天龙吟,庞大的龙躯悍然迎向那扑下的巨大白虎虚影,至阳之火与至锐庚金之力轰然对撞! “轰——” 仿佛两颗星辰对撼,无法形容的恐怖巨响瞬间吞噬了一切声音。 炽烈的金白光芒爆闪,將整个昏蒙的炼狱映照得如同白昼!狂暴的能量衝击波呈环形疯狂扩散,將焦黑的大地再次犁深了数丈。太阳火龙的身躯在碰撞中剧烈震颤,扭曲,龙鳞崩飞,金色的火焰如同流星雨般四处溅射,但它死死缠住了白虎虚影,以自身崩解为代价,硬生生遏止了其扑杀的滔天杀力。 而就在这石破天惊的碰撞发生的同一时刻…… 另一道苍白冰冷的龙影——太阴冰龙,却以一种近乎虚幻的速度,悄无声息地绕过了能量对撞的核心区域,如同九幽潜行的寒流,直扑向风暴中心的夙夜,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极致的寒冷瞬间降临。 太阴冰龙並未攻击夙夜本身,而是在触及她的瞬间,猛然散开,化作无数道冰冷彻骨、却又蕴含著奇异生机的苍白气流,如同最轻柔却又最迅捷的寒潮,瞬间將她彻底包裹。 “滋……咔嚓……” 极寒之气瀰漫,夙夜周身那狂暴肆虐的白金风刃首先被冻结、凝滯,如同被镶嵌在透明的寒冰之中。她正在疯狂匯聚杀招的双手动作猛地一僵,那压缩到极致的恐怖能量被瞬间定住,光芒都黯淡了下去。 最关键的是——那无孔不入,灼烧她魂魄本源的无形噬魂幽火,在这极致的太阴真火寒意侵袭下,竟真的骤然停滯,再不能持续肆虐焚烧。 “呃……” 夙夜口中发出一声无意识的闷哼。 那双被疯狂与血色充斥的白金竖瞳,在那一刻猛地剧烈颤动起来!噬魂之苦的骤然减轻,就像一根绷紧到极致、即將断裂的弓弦突然鬆弛了一丝!外来的、冰冷的刺激与她体內狂暴的杀意发生了剧烈的衝突! 疯狂的血色如同潮水般短暂褪去,露出一丝原本的清澈与……茫然。 她的眼神出现了极其短暂的恍惚,凝聚杀招的动作彻底停滯,周身狂暴的能量也出现了片刻的紊乱和不稳。 赌对了! 太阴真火真的能暂时克制幽火。 虽然这冻结可能只有一瞬,但这一瞬,就是洪浩用太阳火龙硬抗白虎杀招为她爭来的,唯一的喘息之机,也是唤醒她神智的唯一希望。 然而,洪浩为此付出的代价是巨大的,太阳火龙在白虎虚影的疯狂反扑下,已然濒临崩溃消散……他自身气血翻腾,嘴角溢出了一缕鲜血。 成败,就在这瞬息之间。 “过来,抱紧我!”洪浩霸气一声吼。 声音如同炸雷,在这能量对撞的轰鸣与嘶吼中,带著不容置疑的霸道与急切,清晰地传入夙夜耳中。 夙夜听得分明,茫然与混乱的神魂一颤,瞬间恢復清明。 没有丝毫犹豫—— 眼中残留的血色与疯狂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依赖与顺从。 她身形一晃,母老虎瞬间化作一道白影,如同受惊后寻求庇护的小猫咪,径直扑入洪浩怀中,冰凉而微微颤抖的双臂紧紧环住了他的腰身,將头深深埋在他的胸前。 一瞬间,那无孔不入,令人绝望的噬魂幽火灼烧感,彻底消失了。 犹如从炼狱回到了人间。 与此同时,失去了夙夜疯狂意志的支撑,那巨大的白虎虚影发出一声咆哮,猛地剧烈闪烁起来,隨即如同破碎的琉璃般,寸寸崩解,化作漫天飞散的白金色光点,迅速消散在昏红的天地之间。 那令人窒息的恐怖杀伐之气,也隨之烟消云散。 洪浩鬆了口气,紧绷的神经鬆弛下来,他轻轻咳了一声,咽下喉头涌上的腥甜。 怀中的娇躯微微颤抖著,两坨紧实又绵软的温热透过肌肤传来,洪浩却全然无感。 过了好一会儿,夙夜才缓缓抬起头,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经彻底恢復了清明,只是带著前所未有的复杂情绪,有后怕,有茫然,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震动。 她看著洪浩嘴角那未乾的血跡,看著他赤裸上身被自己利爪风刃划出的道道血痕,声音微颤:“刚才……我……” “大姐,你被幽火灼魂,失了神智,差点把我大卸八块。”洪浩苦笑道,“没办法,我只能兵行险著,用太阳真火扛住你的杀招,再用太阴真火暂时冻住你魂火灼烧之痛,赌你能清醒一瞬。” 他三言两语將惊险过程带过,但夙夜何等修为,自然能想像出那其中的凶险与决断。 以她的杀伐之力,洪浩选择硬扛而非反击,几乎是將自身置於死地。且那太阴真火入体,稍有差池,恐怕就不是冻结幽火,而是连同她的魂魄一併重创了。 为了救她,竟是冒了形神俱灭的风险。 夙夜闻言,身体微微一僵,眼中闪过一抹清晰的愧疚与痛楚。她抿了抿苍白的嘴唇,再次抬头看向洪浩时,那双眼眸里的清冷与高傲已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柔软与认真。 “洪老弟……”她轻声开口,却带著郑重的意味,“多谢……又一次救了我。是我妄自尊大,小覷了此地的凶险,险些酿成大祸,还累你受伤……” 她微微停顿了一下,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经此一事,大姐深知己身不足。这九幽之地,步步杀机,远非我一人之力可抗衡。往后……一切但凭你安排。我……我都听你的。” 洪浩愣了一下,没想到这骄傲的白虎传人竟会说出这样的话来,当真是母老虎变小猫咪。若是谢千岁在场瞧见,少不得又要给小师叔取个“伏虎罗汉”的绰號。 他低头看著怀中难得露出脆弱与顺从姿態的夙夜,那身藤蔓衣物在先前的狂暴中已有些散乱,雪白的长髮披散,衬得她脸色愈发苍白,却又別有一种惊心动魄的美。 洪浩颇不自在,乾咳一声:“咳咳……大姐言重了。同行互助,本是应当。既然你没事了,那咱们还是赶紧找出路要紧。” 有大招的指引,他们在这片广袤的焦黑大地上快速飞行。 沿途的景象令人触目惊心。一路他们也瞧见了其他落入此地的修士——此刻他们大多形態怪异,有的如同行尸走肉般在原地茫然徘徊,眼神空洞,嘴角流涎,显然魂魄已被幽火灼烧殆尽,只余一具空壳;有的则仍陷在疯狂的余烬中,对著不存在的敌人嘶吼攻击,直至力竭倒地;更有甚者,身体已开始发生诡异的畸变,生出不属於人类的肢体或器官,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哀嚎。 这些,都是未能扛过噬魂幽火灼烧的下场。 夙夜默默看著,脸色愈发苍白,下意识地更靠近了洪浩一些。若非洪浩捨命相救,以那种霸道的幽火侵蚀之速,她恐怕撑不过十息,不是沦为那些痴呆的空壳,就是变成彻底疯狂的怪物,在无尽的痛苦中毁灭。 想到此处,她心底对洪浩的感激与那份难以言喻的依赖感又深了几分。 途中並非全然顺利。偶尔会有那些陷入彻底疯狂,仅存攻击本能的修士扑上来。对於这些已然威胁到自身安全的存在,洪浩和夙夜都未有丝毫犹豫。 如此前行了约莫数个时辰,周围的景象开始发生变化。 焦黑的大地逐渐被一种更深沉的,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的墨色岩石所取代。空气中的死寂感越发浓重,甚至连那无所不在的噬魂幽火都似乎稀薄了一些。 最终,他们抵达了一片巨大的,向下倾斜的墨色石坡前。 这石坡广阔得望不见边际,坡面光滑如镜,却又诡异得不反射任何光线,只是纯粹地,贪婪地吸收著周围一切的光与感知。坡道的尽头,是一个巨大无比的,向下深邃延伸的洞口。 “永夜之渊……”洪浩低声念出了第五重的名字,一脸严肃。古籍记载:此地不容一丝光明,神识无效,黑暗中有以恐惧与绝望为食的存在…… “就是这里了。”洪浩確认道,“下面的黑暗很不对劲,一切与光相关的法则都被压制了。抱紧我,千万別离开大招的范围。” “嗯。”夙夜重重点头,毫不犹豫。经过先前的教训,她已將洪浩的话奉为圭臬。 两人对视一眼,不再迟疑,一步步走向那吞噬一切的永夜之渊入口。他们的身影很快便被那绝对的黑暗所吞没,仿佛从未存在过一般。 “狗日的,好黑……”洪浩不禁低声嘀咕。 绝对的黑暗吞噬了一切。 在这永夜之渊中,视觉彻底失效,连神识探出都如同石沉大海,被那浓稠如墨的黑暗法则无情吞噬。唯一能感知到的,只有身边人温热的体温。 夙夜紧紧抱著洪浩的腰肢,几乎將半个身子都贴在了他身上。 忽然,夙夜感觉到一只手,轻轻搭在了她的臀部,甚至还带著试探性地揉捏了一下。 夙夜浑身猛地一僵,脸颊瞬间滚烫,耳根都红透了。这黑暗中……除了洪浩还能有谁?他,他怎么会……在这种时候…… 再一想,这个时候……正是时候。 一种混合著羞赧,诧异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微妙情绪瞬间涌上心头。 下一秒,那只手再次动了。 与此同时,“啪——”一声响,却是洪浩在拍手,想是试探是否有回声。 夙夜倏然醒悟——如此……这绝不是洪浩的手! “呀——!” 第516章 光明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516章 光明 “呀——” 得知並非洪浩所为,夙夜立刻惊怒交加,发出一声短促的低呼。 “大姐,怎么了?”洪浩立刻警觉,停止了前进,混沌之力瞬间涌动。 “方才……有一只手,触碰了我的身后。”夙夜的语气中混杂著惊愕与恼怒,若是自家弟弟倒也罢了,换作旁人便觉吃了大亏。 此间是绝对的黑暗,连神识也全无用处,听夙夜这般说话,洪浩心中一凛:“难道此间还有其他人不成?” 他连忙转过身,伸手在夙夜身后胡乱上下挥动,看能不能碰触到大姐讲的那一只手。 空空如也。 “大姐,你莫要惶恐……”洪浩只疑她是太紧张,柔声劝慰道:“万事有我。” 夙夜听他口气,便知洪浩並不十分相信她被触碰之事,但自己方才的感觉决计不会出错。毕竟此间虽是看不见,但听觉触觉总还是正常的。 “真的有人,要小心些……”她著急道。 洪浩略微沉吟,“大姐,要不我们调换位置,我在后边留意一些。” 夙夜自然满口答应。她在前,洪浩在后拦腰抱住她,安全感一下子便高了许多。 如此前行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四周依旧是死一般的寂静与纯粹的黑暗。 洪浩一路並未感受到任何异常触碰,他放下心来,暗道:“先前多半是大姐在黑暗中过於紧张,原是自己嚇自己而已。” 然而,他刚生此念,便立刻感觉到一只冰冷的手,悄无声息地贴上了他的后腰,隨即迅速向下,在他身后不轻不重地掐了一把。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谁?”洪浩暴喝一声,腾出一只手来,五指如鉤,反手探出,想要抓住那只满是猥琐恶意的手。 依旧是抓了个空。 狗日的,看来此间不仅有人,还是极其熟悉环境,早已適应在黑暗中行动的人。 夙夜听到洪浩的大叫,连忙道:“老弟,你也遇到了?” 洪浩脸色难看地点点头,虽然黑暗中彼此看不见。“嗯,大姐,你讲的没错,这里的確古怪……那东西滑溜得很,一击就退,根本抓不住。我们须更小心些。” 两人不敢大意,全神贯注地感知著四周,小心前行。 然而那东西还是时不时地进行骚扰,防不胜防,令人不胜其烦。 有两次洪浩甚至能感觉到自己几乎就要抓住那只手,但却总是功亏一簣,失之毫釐。 几次尝试无果后,洪浩忽然心念一动。 “等等,大姐,先停下。”他低声道。 夙夜听罢立刻静止不动,屏息凝神。 奇妙的事情发生了——那如同附骨之疽般的窥视感和猥琐的触碰,竟然隨著他们的静止而消失了。周围只剩下无边无际,吞噬一切的死寂黑暗。 “它……好像不动了?”夙夜诧异道,声音压得极低。 “嗯。”洪浩沉吟道,“看来这鬼东西是对移动有反应。只要我们不动,它似乎就难以察觉或者懒得理会我们。” 这个发现让两人稍鬆一口气,但旋即又面临新的问题——总不能一直站在原地不动。 “试试飞行?”夙夜提议道,“离地高些,或许能避开?” 洪浩也觉得可行。两人当即运转法力,试图离地飞行。 然而,刚一腾空,两人便齐刷刷脸色一变。 这永夜之渊中,不仅光之法则被压制,连飞行也变得极其艰难。像是在身上绑了千钧巨石,每上升一寸,所消耗的法力都是平日的十数倍不止……而且越是向上,那股来自整个深渊的压制之力就越发恐怖,仿佛整个黑暗世界的重量都压了下来。 勉强离地三尺,洪浩便已感觉气血翻腾,混沌之力消耗剧烈。夙夜更是额头见汗,白虎之力运转滯涩。 “不行。”洪浩当机立断,立刻落下地面,“此地禁制古怪,飞行消耗太大,根本支撑不了多久,反而会让我们更快力竭。” 没奈何,二人只得硬著头皮继续按大招指引向前行走。 如此走了一截,洪浩又被吃了几回豆腐。 “狗日的,千万莫要被老子抓住!”洪浩恼羞成怒,此举伤害性不大,但侮辱性极强。“被我抓住定要给你爪子剁了!”他放狠话威胁道。 不过还是全无用处,对方精准拿捏,恰到好处,总是能得手之后溜之大吉。 一计不成,又生一计,洪浩福至心灵。“我向前行走,反手捉它,终究是要迟缓些,没有正手迅疾……倘若我与大姐背靠背,退著走路……” 洪浩想到此处,立刻对夙夜低声道:“大姐,我与你背靠背,你向前,我退著走。” 夙夜虽不明就里,但此刻对洪浩已是言听计从。洪浩便转了身与她脊背相抵,缓缓前行。 如此走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四周依旧死寂。洪浩全神贯注,混沌之力暗运於掌,蓄势待发。 果然,一道极其轻微的,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气息,从后方悄然逼近。一只冰冷的手,如同之前无数次那般,悄无声息地探出,精准地探向洪浩身后—— 不过这一回,竟是一把抓在了意料之外的位置。 入手处……触感、大小、形状皆与以往不同。 那隱藏在黑暗中的存在显然也一怔,似乎完全没料到会碰到这个部位,那原本流畅迅捷的偷袭动作,竟是出现了极其短暂的,不足一息的凝滯。 “狗日的,逮到你了。” 就在这电光石火般的凝滯瞬间,洪浩蓄势已久的混沌之力轰然爆发。他身体微倾,右手如闪电般向下疾探,五指如铁钳,精准无比地死死攥住了那只还没来得及缩回去的冰冷手腕。 “咔嚓。” 洪浩盛怒之下,这一抓力道十足,几乎要將对方腕骨捏碎。 “呃啊——” 一声压抑不住的,带著剧烈痛楚和惊骇的嘶哑惨嚎,猛地从下方的黑暗中迸发出来。 那东西显然没料到竟会失手被擒,剧痛之下,疯狂挣扎起来,力道大得惊人。 洪浩得手,心中一喜,自然是不肯放过,当即发力猛地一拽,便將那东西抡起,重重砸到地面。 那东西又是一声惨叫,旋即便没了动静。 直到此时,夙夜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何事,又惊又喜:“老弟,你抓住了?” “嗯,抓住了,暂且晕死过去。” 他蹲下身,伸手在其身上仔细摸索探查。入手处皮肤触感冰凉滑腻,四肢躯干虽乾瘦,却骨架分明,与人类一般无二。 但当他的手指摸索到对方头颅面部时,心中猛地一凛——在那本该是双眼的位置,他触摸到的並非眼眶眼珠,而是一片完全光滑,甚至微微向內凹陷的坚硬皮肤。或是此间环境所致,眼睛全无用处,早已退化癒合。 洪浩想起公羊旦曾经的告诫——“而那无尽的黑暗深处,潜藏著以生灵恐惧与绝望为食粮的未知存在,它们才是永夜的主宰。” 看来,眼前这东西,便是那未知存在之一了。其行径猥琐下作,並非为了直接杀伤,更像是一种戏耍和折磨,目的便是为了激发闯入者的恐惧、愤怒与绝望。 正思忖间,脚下那东西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悠悠转醒过来。一察觉自己仍被死死制住,立刻又开始剧烈挣扎,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嘶鸣。 洪浩手中微一发功,混沌之力透体而入,震得它又是一阵抽搐哀嚎。 “听得懂人话,就给老子老实点。”洪浩声音冰冷,“说,你们这东西,在此地害过多少人?为何专行此等下作勾当?” 既然耳朵嘴巴齐全,想必是能讲能听。 那瞽物吃痛,感受到洪浩身上那远超它的恐怖力量,挣扎渐渐微弱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畏惧的瑟缩。它喉咙滚动,发出断断续续,极其嘶哑难辨的音节,似乎想要表达什么。 “……饿……怕……好吃……你们……怕……就好吃……” 洪浩冷哼一声:“果然如此。怪不得像块甩不掉的臭泥,只骚扰,不下死手,原来是想细水长流,想叫我们害怕绝望。” 不过这东西手段拙劣,这般骚扰通常只令人厌烦,却不易引发恐惧。 夙夜得知先前自己被这等腌臢东西冒犯,一阵噁心,胸中怒气再也按捺不住,上前便是一阵拳打脚踢。今日便要教这东西知晓,母老虎的威严不容侵犯! 那东西立刻发出杀猪般的惨嚎,拼命传递求饶的意念。 “不打……听话……我……” 洪浩喝道,“想活命,就老实回答。你可知这永夜之渊出口在何处?如何能避开你的其他同类?” 这玩意战力不高,但与此间环境融合,若是来得多了,便如狗皮膏药一般,却也不好对付。 “……前……一直前……最冷……有水……无声之水……渡过……就能……离开……” “……別……別去……下面……有……可怕的……瞽王……我们……怕……” “……摸……標记……气味……不来……同类……” 信息杂乱,但洪浩还是迅速捕捉到了关键。 出口只需一直向前,渡过一片无声之水便能到达。但无声之水下面有个什么劳什子瞽王,估计是此间这些东西的头领或者强者,让它们都畏惧害怕。 想要避开其他同类,须做气味標记。他和夙夜都已经被这东西摸过,想必也算是做过標记了。 “无声之水?瞽王?”洪浩思忖问道:“有多厉害?” “瞽王……无敌……除非……光……没有光……传说……没见过……” 洪浩一愣,此间法则绝对黑暗,根本不可能有光,按它这么讲,那不是过不去什么无声之水。 但看这东西的力量和智力,便是它们的最强者也应该不难对付才是……管它,走一步看一步了。 他沉吟片刻,鬆了扼制这东西的手,冷声道:“滚吧,若再让老子碰到你……定不轻饶。” 那东西如蒙大赦,连滚带爬,手脚並用地向旁边黑暗中窜去,速度极快,转眼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就这么放了它?”夙夜有些不甘。 “杀之无益,反可能引来更多。”洪浩站起身,拍了拍手,“他若死了,標记的气息恐也就无用……得了些消息便好。” 果然,这傢伙倒也没有白摸,它並未说谎,后边行走当真就一路顺畅。 二人依著那无目之物提供的零碎信息和肩头大招的指引,在这绝对的黑暗中,又不知下行了几许时辰,周围依旧是死寂一片。 只是脚下触感从坚硬岩石,渐渐转为一种冰冷细腻的流沙。 空气中开始逐渐瀰漫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湿冷寒意,並非寻常水汽,而是一种能渗透骨髓,冻结神魂的阴冷。 终於,二人停下了脚步。 因为脚下已再无实地。前方是一片无法形容的存在——它没有波涛,没有涟漪,甚至没有一丝流动的声响,仿佛一片凝固的,吞噬一切的绝对寂静之域。 仅仅是站在其边缘,那股宛若能湮灭一切声息,吸收所有能量波动的死寂感,就让人神魂悸动。 “恐怕这便是无声之水了……”洪浩沉声道,混沌之力在体內加速运转,以抵御那股侵蚀性的阴寒,“看来,非得渡过此水不可。” 夙夜感受著前方那令人不安的死寂:“如何渡?此地无法飞行,这水也不知深浅……” 洪浩凝神感知片刻,尝试著將一丝混沌之力探入水中。那缕力量如同泥牛入海,瞬间便被吞噬消融,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激起,甚至其被吞噬的过程都毫无声息。 “果然麻烦。”洪浩皱眉道,“但大招指引,出口確在水域对面。看来別无他法,只能设法强渡了。” 就在此刻,脚下那原本细腻冰冷的流沙般的地面,毫无徵兆地剧烈震颤起来! 並非地动山摇的轰鸣,而是一种源自深水之下,庞大无匹之物搅动时带来的,透过大地传递而来的沉闷悸动,將恐怖的力量波动传遍每一寸空间。 “小心!”洪浩厉喝一声,全凭对能量与危机的超凡感知,猛地將夙夜拽至自己身后。混沌之力毫无保留地爆发开来,在身前形成一道坚实屏障,与那无形的恐怖压力悍然对撞。 无声之水向两侧排开,虽一片漆黑,但二人皆能感受到一股巨大、冰冷、粘稠的流体带著沛然莫御的力量从正前方分涌而至,带来的阴寒湿气瞬间浓烈了数十倍,几乎要將人的魂魄冻僵。 这便是让所有无目之物都恐惧的——瞽王。 下一刻,攻击已然降临。 洪浩只觉得周身空间猛地一紧,那原本只是阴寒的空气骤然变得粘稠、沉重、如同无数条无形的巨蟒,从四面八方悄无声地缠绕而上,疯狂地挤压他的护身罡气。 那力量大得惊人,且带著一种可怕的吞噬特性,他的混沌之力竟如同决堤般被快速抽走消融。 “滚开!”洪浩怒吼,心念急转,並指如剑,向著感知中压力最强的方向奋力斩出。 力量猛烈碰撞,能感觉到一些缠绕的东西被炸开,但那些被炸开的碎片瞬间又融回周围粘稠的压迫力中,而更多、更强大的缠绕感从四面八方涌来! 他感觉自己就像陷入了一个不断收紧、且正在漏气的皮囊,越是挣扎,陷得越深,力量流失得越快。 身旁的夙夜发出一声闷哼,白虎锐气爆发,洪浩能感知到无数道凌厉的切割之力斩向四周,但如同斩入浓稠的胶水,威力被那无处不在的死寂与吞噬特性大幅削弱。 收效甚微,她的呼吸瞬间变得急促而困难,显然承受著巨大压力。 这种黏糊糊,有劲没法使的对战教人十分憋闷,在无尽的黑暗中更教人难受。 瞽王的攻击如同一个不断缩紧的无声陷阱,將两人死死困住。那冰冷死寂的力量不断侵蚀、吞噬,並將他们一点点拖向那无声之水的深处,脚下的地面正变得鬆软、下陷。 死亡的阴影前所未有的清晰笼罩下来。在这片它主宰的绝对黑暗与死寂里,瞽王的力量特性完美契合环境,几乎就是无敌的存在。 洪浩突然生出一种熟悉的感觉——是了,当年自己被通天山庄楼家老祖楼磐用功法拖拽活埋,就是这种感觉!只是今日,这种下拽的力量比当年更不知高出多少倍。 一种绝望,无力,憋屈,愤懣,不甘却又无可奈何。 难道,今日又要重蹈覆辙? 洪浩双目赤红,牙关紧咬。 “锤子!”他一声怒吼。 “瞽王……无敌……除非……光……没有光……传说……没见过……” 光……那无目之物说过,它们怕光! 只要有光,只要有光就能打败瞽王! 但此乃永夜之渊,光之法则被彻底压制,何处来的光? 除非…… 一个疯狂到极点的念头,如同绝境中劈开黑暗的闪电,骤然划过洪浩的脑海! “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却用它寻找光明。” 第517章 大日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517章 大日 一个疯狂到极致,却又自然而然,似是水到渠成的念头,如同混沌初开的第一道闪电,骤然照亮了他的识海。 谁定的此间不能有光? 哪条天道法则规定永夜便必须是绝对的黑暗? 若这深渊的规则不容光明…… 那便——改了这规则! 昔日星云舟上,与弥勒分身米耒下棋时,他那看似玩世不恭,实则惊世骇俗的话语,如同洪钟大吕,在此刻轰然迴响: “既然规矩不许我贏,那便谁都別想贏。” “这世上的规矩,从来都是强者说了算。” “若有人非要按他的规矩来……那就掀了这棋盘。” 是了。何必拘泥於此地固有的法则?何必在別人的棋盘上,按照別人的规则苦苦挣扎。 我洪浩,身负太阳真火与太阴真火炼化而成的混沌之力,衍化万物本就是混沌之道……阴阳、光暗,皆在混沌之中。 我的力量,便是我的规矩;我的意志,便是此间的法则! “大姐,护我。” 洪浩发出一声震彻灵魂的嘶吼,不再与周遭无处不在的吞噬之力对抗,而是將所有的意志,所有的力量,所有的信念,尽数收归己身,疯狂灌注丹田那一片混沌未开的核心。 “诺!”夙夜言简意賅,她虽不知洪浩要做什么,但却能感受到他那决绝乃至疯狂的意志。立刻將残存的白虎之力催化到极致,化作一道锐利无匹,寧折不弯的屏障,死死抵住四周涌来的冰冷死寂。 “呃啊——”放弃抵抗的一瞬,洪浩只觉周身经脉如同被亿万根烧红的钢针穿刺,神魂仿佛被投入熔炉煅烧,对抗整个深渊法则的反噬之力恐怖无比,几乎要將他瞬间撕碎。 任由它们肆虐,他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不死不休的念头:混沌开,阴阳现,我要光明! 无视了经脉的哀鸣,无视了神魂的剧痛,只將所有的混沌之力疯狂压缩,碰撞,衍化……至阳至刚,至纯至烈的太阳之力被强行从混沌中剥离,纯化。 “噗——”鲜血狂喷而出,但他的双眼却亮得嚇人,似有两团金色的火焰在无尽的黑暗中点燃。 米耒的话语如同最后的催化剂,点燃了他心中最狂野的叛逆与最强大的自信:“真正的仁,有时需要拿起屠刀……” “让所有人都玩不成。” “我的规矩,才是规矩。” “此间无光?”洪浩於內心发出惊天动地的吶喊宣告,“那今日——我便是光!” 轰隆—— 並非实质的声响,而是一种法则层面的剧烈震颤,以洪浩为中心悍然爆发。 一点极细微,却无比纯粹,无比炽烈,宛若蕴含著开天闢地之初第一缕晨曦意味的金色光点,自他丹田混沌核心处,倏然衝破了永夜深渊亘古的黑暗笼罩,骤然闪耀。 那光点出现的瞬间,整个永夜之渊都凝固,战慄……所有缠绕而来的漆黑触手猛地一滯,那庞大的瞽王阴影终於发出了能教人清晰听闻的,源自本源的,极度惊骇与恐惧的尖啸。 “就是现在,给老子——亮起来!” 洪浩双臂艰难却无比坚定地向上托举,好像他托起的不是那一粒微光,而是此间整个黑暗世界的重量,誓言要將它彻底掀翻。 那一点微小的金光骤然暴涨。 煌煌燁燁,如日东升,光照大千! 一轮纯粹由洪浩的混沌本源之力衍化,燃烧著炽烈道纹与不屈意志的煌煌大日,自他那看似渺小却顶天立地的身躯前,凭空显现,徐徐上升。 它驱散了亘古的黑暗,撕裂了死寂的沉默,將浩瀚、磅礴、无穷无尽的光明、热量与希望,以最霸道、不容拒绝的方式,狠狠照耀在这片从未见过光明的深渊。 可惜这里边的生灵都无双眼,不然必定亮瞎双眼。 “嗤——嗤——嗤——” 光明普照之处,那由无声之水凝聚、代表著瞽王力量的漆黑触手,如同遇到克星的污秽,瞬间冒出滚滚黑烟,发出尖锐刺耳的哀鸣。它们疯狂地扭曲、退缩、消融,犹如冰雪遇烈阳。 那庞大的瞽王阴影发出了痛苦而绝望的剧烈扭曲,它核心处的两个虚无空洞疯狂旋转崩塌,完全无法理解,无法承受这亘古未现,违背此地一切法则的光明。 它的形体在骄阳烈焰中快速消融,蒸发,发出悽厉到极致的、最终湮灭的尖啸。 “光……光明……不——” 它的意念充满了无尽的恐惧与不可思议,最终连同它的存在,一起彻底消散在那驱散一切黑暗的光明之中,化为乌有。 整个无声之水剧烈翻腾,不断有黑色的水汽从水面蒸发,旋即在上升时,又消弭於煌煌大日的光热之中。 洪浩脸色惨白如金纸,身体摇摇欲坠,那轮混沌大日也因他力量近乎耗尽而迅速黯淡,消散。但他终究是做到了。 他以一己之力,霸气侧漏,以绝对的意志和混沌之道,强行改写了此地的法则,创造了光明,诛灭了永夜的主宰。 夙夜痴痴地望著眼前这一幕,望著那瞬间驱散无尽永夜,將瞽王化为虚无的煌煌之光,望著洪浩那虽虚弱却撑开了天地,重新定义了此间规则的背影,眼中充满了无尽的震撼与一种难以言喻,近乎崇拜的情愫悸动。 光明散去,深渊似乎重归黑暗,但那令人窒息的死寂感和瞽王的压迫感已彻底消失。 前方的无声之水变得平静温和,不再充满诡异恶意。在对岸,一道稳定的,散发著微弱吸力的灰白色光幕清晰可见……想必那便是通往下一层的入口。 “走。”洪浩强提最后一口真气,拉住尚在震撼中的夙夜,纵身一跃,轻鬆渡过了那片再无危险的无声之水,稳稳落在了对岸的光幕之前。 回首望了一眼被短暂惊醒后又復归沉睡的无尽黑暗,洪浩眼中闪过一丝捨我其谁的睥睨之色,隨即毫不犹豫地与夙夜一同踏入了灰白光幕之中。 永夜之渊,自此留下了光之传说。 …… 穿过那层灰白光幕,预料之中的空间撕裂或法则衝击並未立刻到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诡异的失重与方向错乱感,仿佛整个人被扔进了一个不断旋转的木桶,上下左右前后瞬间失去了所有意义。 好在这种感觉只持续了短短一瞬—— 下一刻,便已经脚踏实地,恢復正常。 他们此刻已然身处一片青翠草坡之上。 坡下是整齐的阡陌田野,远处可见炊烟裊裊,屋舍儼然,鸡犬相闻。微风拂过,带来泥土与青草的芬芳。 阳光和煦,天空湛蓝,白云悠悠。一切都显得寧静而祥和,与方才那吞噬一切的绝对黑暗和死寂,形成了天壤之別,恍如隔世。 洪浩再也支撑不住,此刻也不装大,身形一松,索性瘫软在草地。大口喘著粗气,脸色苍白如纸,浑身经脉依旧隱隱发痛。 强行衍化光明,对抗整个永夜深渊法则的反噬,几乎抽乾了他所有的混沌之力,神魂也受到了不小的震盪。 夙夜急忙蹲下查看,关切之情溢於言表:“老弟,你怎么样?”此时此刻,母老虎对他的敬服感佩已经如滔滔江水延绵不绝。 “只是有些酸软……无妨,脱力而已,歇息片刻便好。”洪浩有气无力回道。 眼见洪浩无事,只是需要休憩一阵,夙夜这才放下心来。 “老弟,你方才……实在是太……”回想洪浩方才一己之力在无尽黑暗中造出煌煌大日带来的震撼,她双目放光,兴奋得面颊潮红,一时间不知该如何表达心中激盪。 最后脑子一抽,由衷讚嘆:“你是电,你是光,你是唯一的神话……” 女人么,都是慕强的生物。洪浩这两日数次带给她的衝击,彻底征服了骄傲的她。 洪浩赧然:“大姐,別这般讲,侥倖,我不过是……运气稍微好一点点而已。” 夙夜殷勤道:“我给你松松筋骨……”说罢不由分说,按住洪浩两个肩头,揉捏起来。 想是大招引路也消耗甚大,此刻竟也趴在洪浩胸膛呼呼睡去。 “嘶——”洪浩先是一阵疼痛,隨即一阵温热流过四肢百骸,竟是讲不出的舒坦。不曾想这母老虎还有如此温存贴心的手法。 “老弟,你只管放心歇息,我探查此处並无异样,姐能照顾好你。” 洪浩本就疲惫不堪,现下鬆弛下来,不多时便沉沉睡去……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只觉精力恢復了大半,混沌之力在经脉中重新充盈流转,神清气爽。 “大姐。”洪浩坐起身,带著睡眼惺忪的慵懒,环顾四周。 草坡依旧青翠,远处的田园屋舍依旧寧静,阳光和煦,微风拂面。但原本应该守在他身旁的夙夜,却不见了踪影。 “大姐?”洪浩提高了音量,声音在空旷的坡地上传开,依旧不见夙夜应他。 心头莫名一紧。夙夜绝不会不告而別,尤其是在他熟睡无防之时。 “大招!”他这才发现,小傢伙也不见了。 除了他自己的呼唤声在迴荡,依旧毫无动静。 这一惊非同小可。 他立刻起身,目光锐利地扫视周围。草地平整,没有任何打斗或挣扎的痕跡,当然也没有留下任何线索和讯息……他们就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 “大姐!大招!”洪浩运起一丝混沌之力,声音如同滚雷般向四周扩散开去。 没有回应,好像他们从来就不曾出现过,这里原本就只有他一人。 洪浩不由得心中发慌,有些懊恼自己睡得像死猪一般。见不到夙夜,也不知自己睡了多久,万一像上次力竭一般一睡几天,那小炤…… 想到此处,心中更是焦躁,不能在此傻傻等候,要儘快去寻找他们。 望著山坡下的村落,他心中一动,“大姐会不会是去村里找些衣物吃食之类……”毕竟他现在还是一条裤衩,夙夜……除了多些藤蔓枝条也好不了许多。 当下再无迟疑,转动心念,立刻就要飞身下山。 咦……身体怎么不动? 双脚仍是脚踏实地,连一寸都未凌空。这……此间法则竟是比上一层的更加古怪。 “第六重,称作混乱之域。此层天地法则中的秩序已彻底崩坏。上下顛倒,左右错乱,前后难分,甚至可能一步踏出,便从深渊坠向另一片虚空。” 他在永夜之渊,就算是绝对黑暗,飞行困难消耗巨大,但总还能飞,而这里,竟是飞都不能飞! 而且不是那种泰山压顶或者泥足深陷的重压或者拖拽之感,纯粹就是心诀失效,只如常人。 找人心切,当下也顾不得多想——不能飞也有好处,大姐也是步行,或者並未走远。 他想到这一层,便沿著下山坡道飞快奔走。 起初一段,並无异状。微风迎面而来,坡下的村落景象隨著他的下行逐渐拉近,似乎一切正常。 然而,下一刻,就在他一步踏出—— 一种极其轻微的,仿佛踩空了一级浅阶的虚浮感突兀传来,只是那感觉微乎其微,寻常行路根本不会在意。 但就在这感觉传来的剎那,洪浩眼前的景致猛地一晃,变得模糊,如同水面倒影被石子打破,旋即又瞬间清晰定格。 仿佛只是山风迷了眼的一次恍惚。 但恍惚之后,他骇然发现,自己竟已不在下山的坡道上。 身周青草坡地的景象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低矮的土坯墙和稀疏的篱笆。他正站在一条狭窄的、布满车辙印和鸡爪痕的泥土村路中央,两侧是安静的农舍,屋顶炊烟裊裊,空气中瀰漫著柴火和些许牲畜的气味。 他竟是这一步之间,直接从半山腰落到了山脚村落之中。 洪浩猛地顿住脚步,霍然回首。身后是同样安静的村舍和小路,来时的那面山坡依旧绿草如茵,方才下山的那一路宛如梦境。 “这……”饶是洪浩经歷颇多,此刻也不禁头皮发麻。他强自镇定,再次环顾这诡异的村落,更觉心惊——那些炊烟、那些生活的痕跡都在,却唯独缺少了最重要的人气,寂静得可怕。 “大姐!大招!”他又喊了两声,声音在狭窄的村路上迴荡,撞在土墙上,显得异常空洞,依旧没有任何回应。 他凝神感知,那些屋舍之中,竟是真的空无一人。並非隱藏,而是彻底的、毫无生命气息的空寂。 心中疑竇丛生,洪浩走到最近一扇虚掩的简陋木门前,打算进去看个究竟。他並未多想,只是寻常地伸出手,推向那木门—— 就在他推门进入的一剎那。 又是一次极其短暂的景象扭曲和晃动。 下一刻,清凉的水汽扑面而来,耳边传来了潺潺的流水声。 他已然不在村中! 他正站在一条清澈见底的小河边,脚下是湿润的鹅卵石,河水哗啦啦地从他面前流淌而过,对岸是隨风轻轻摇曳的芦苇丛。阳光照在水面上,反射出细碎的粼光。 那扇木门,那条村路,那个无人的村落,全都消失了。仿佛他刚才通过的不是一扇门,而是一个通往別处的、无形的空间裂缝。 洪浩站在原地,缓缓收回僵在半空的手,看著眼前安寧的河岸景色,阳光温暖,水流声声,一切都那么真实。 但他的心却彻底沉了下去,一股寒意自脚底窜起。 到了此刻,他若再不明白,便是傻子了。 公羊旦的告诫如同冰水浇头——“第六重,混乱之域。此层天地法则中的秩序已彻底崩坏。上下顛倒,左右错乱,前后难分……” 这绝非幻术,而是空间本身出了大问题。一步踏错,便可能咫尺天涯,被拋入完全不同的地界。 夙夜和大招的消失,定然与此有关,他们极可能便是在自己沉睡时,四下探查走动时被送到了未知的角落。 河水潺潺,风吹芦苇。这片天地看似寧静美好,实则是步步惊心,毫无规律可循的绝险迷宫。 洪浩心头那抹寒意尚未散去,正自踌躇,目光无意识地扫过河面。 就在这时,他瞳孔骤然一缩—— 就在他身前不过一丈余的对岸河畔湿润卵石滩上,空气如同水波般一阵晃动,两个身影毫无徵兆地骤然显现,不是夙夜和大招又是谁。 他们出现得如此突兀,仿佛是从虚无中被直接吐出,凭空出现。 夙夜似乎还未从空间转换的眩晕中彻底清醒,一手按著额角,另一手下意识地护著肩头有些晕头转向的大招,目光带著几分迷茫地看向前方,正好与目瞪口呆的洪浩四目相对! “老弟!”夙夜眼中瞬间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喜,一声呼唤脱口而出。 洪浩也是狂喜过望,立刻应道:“大姐!你们……” 然而,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清晰地看到了夙夜开口呼唤的动作,看到了她脸上真切无比的惊喜,看到了大招也兴奋地“嗷呜”叫著挥动小爪子。 但是……没有声音。 洪浩的心猛然下沉,瞬间明白,他们虽是一丈之隔,却分属两个不同的空间。 咫尺,天涯。 第518章 捉弄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518章 捉弄 洪浩与夙夜隔河相望,重逢的喜悦迅速被冰冷的现实洗刷得荡然无存。 虽只一丈之隔,能看清彼此最细微的表情变化,却又那般遥不可及。 洪浩兀自不死心,俯身拾起脚边一枚鸡蛋大小的鹅卵石,朝著对岸夙夜的脚边轻轻拋去。 那石子划过一道低平的弧线,眼看就要越过那清澈透明的潺潺流水—— 就在石子即將飞临河面正上方的一剎那,它竟毫无徵兆地,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没有按常理下落,更没有溅起水花,它就那样,在洪浩和夙夜的注视下,於虚空之中驀然不见,就像是洪浩从来没有扔过。 对岸的夙夜瞳孔微微一缩,显然也清晰地看到了这诡异的一幕。她缓缓摇头,脸上最后一丝侥倖也彻底消散,露出失望与懊悔之色。 正如洪浩所猜想的那样,她见洪浩睡得香甜,自己閒来无事,瞧见山坡下的村子,便想著去找些衣物和吃食,毕竟自己虽然並不怕老弟瞧见,但谁知道后边还会遇见什么牛鬼蛇神,却不能便宜外人。 大招恐怕也是觉得守著洪浩睡觉无趣,见夙夜要下山,便也跟著一路。 也是和洪浩一般,她在下山的过程中突然一脚踏空,下一刻便出现在村子里。她立刻知晓有古怪,顾不上再寻找衣裳和食物,转身便向著山坡方向而行。 谁知走到村口,又一次踏空,下一刻便出现在一间房屋內。 这一回她彻底慌乱,这般毫无规律可言的混乱传送,自己和老弟的距离怕是越来越远,再无相见之日。 但除了硬著头皮继续,似乎別无他法……如此推了几次门,稀里糊涂到了洪浩的对岸。 再次见到了老弟,自然是满心欢喜,但洪浩的举动明白无误让她知晓了什么叫做可望而不可及——这条小溪,是一条二人永远无法逾越的鸿沟。 蹲在夙夜肩头的大招,瞧见河对岸的洪浩,乌溜溜的眼睛里满是兴奋与亲昵。它似乎完全无法理解二人之间那凝重而无奈的氛围,只觉该会合出发了。 瞧见对面洪浩抓耳挠腮,一副著急模样,却又不过来,它早已不耐烦。 “呜——” 大招欢叫一声,后腿在夙夜肩头猛地一蹬,小小的身子竟如离弦之箭般,径直朝著洪浩的方向飞扑了过去。 “大招不可!”夙夜惊得魂飞魄散,失声惊呼,伸手便要去抓,却捞了个空。 洪浩也是心头猛地一紧,大吼一声“不要!” 然而,下一刻—— 预想中如鹅卵石一般诡异消失的情形並未出现。 只见大招无阻碍地穿过了小溪上空,轻巧落在洪浩肩头,亲昵用鼻子蹭了蹭他的脸颊。 嘴里还发出满足的咕嚕声,好像只是完成了一次再寻常不过的飞行。 这个举动直让二人目瞪口呆。 不过洪浩略加思索,便想明白了其中道理。 是了。大招身负諦听血脉,虽未成年,但天生就是能够穿越九幽。 这混乱之域的空间裂隙与无形壁垒,对洪浩和夙夜而言是难以逾越的天堑,但对天赋异稟的諦听幼崽而言,或是根本形同虚设。 眼见大招无事,二人皆是鬆了一口气,但隨之而来的,是更深的无力感。 讲真,这破碎紊乱空间的可怕之处在於——它看上去並不可怕,並没有暗中窥视,时刻准备取你狗命的凶险和杀机。 天朗气清,流水潺潺,远山如黛,四围绿树繁花,一切都是岁月静好的样子。 这甚至是许多避世高人隱士一辈子梦寐以求的地方。 公羊旦讲的古籍中关於此地的记载再次迴响:“……纵是精通空间挪移神通的大能者,踏入此地也会彻底失去方向与坐標,可能永世困於自我感知的迷宫之中,在无尽的错乱与悖论中耗尽心神,最终疯狂。” 洪浩自然还是不肯放弃,通过手势比划,告诉夙夜,“我们一起沿著小溪往下走。” 统一行动,至少还能互相看到彼此,或许还能发现些什么……万一有连接两岸的小桥呢。 夙夜頷首,表示明白。 两人不再犹豫,几乎是同时迈开脚步,一左一右,隔著那条无法逾越的流水,保持著能够看到对方的距离,小心翼翼地沿著河岸,向下游方向走去。 河水依旧潺潺流淌,映照著两岸沉默前行的身影,看似同行,却永隔一线。 起初,洪浩还抱著一丝希望,目光锐利地扫视著两岸,不放过任何一丝可能存在的连接点——或许是一段倒伏的树干,或许是一处浅滩,或许……是任何能打破这无形壁垒的奇蹟。 然而,希望隨著脚步的延伸而一点点流逝。 这条小溪似乎没有尽头。 洪浩的心也一点点沉入谷底。他感受著体內混沌之力缓慢却持续的恢復,脑海中不断闪过小炤苍白的面容,谢籍他们绝望离开的背影……眼下他最输不起的,便是时间。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三个时辰…… 唯一不变的,是那道横亘在他们之间,无法跨越,无法撼动的无形界限——这是他一路扔石头验证所得。 他的脚步不自觉地加快,眉头越锁越紧,眼神中的焦躁与不耐几乎要满溢出来。 夙夜將他的焦灼尽收眼底,心中亦是如同刀绞。之前同行,一路閒话之时她已经清楚知晓洪浩此行的目的和时间紧迫。 她也明白在这诡异之地盲目寻找,很可能只是白白耗费他宝贵的时间,甚至可能將他一同彻底困死在这里。 一个念头,如同冰冷的溪水,渐渐浸透了她的心。儘管有千般不愿,万般不舍,但这似乎是唯一,也是最好的选择。 她猛地停下脚步。 对岸的洪浩察觉到她停下,也立刻驻足,疑惑地望过来。 夙夜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酸楚,眼神变得坚定而决然。 她抬起手,用极其缓慢而清晰的动作,指向洪浩,再坚决地指向下游无尽的方向,摆了摆手。 “老弟,不要走了。” 隨即又指向自己,缓缓地却又无比坚定地摇了摇头。 “我不走了。” 洪浩一愣,眼中满是不解与焦急,刚要抬手比划询问,却见夙夜的动作並未停止。 她抬手,轻柔地指了指依旧亲昵蹭著洪浩脸颊的大招,然后指向河岸的远方,目光带著一种决绝,用力点了点头。 她的意思清晰无比:“带著它,你走,去寻找下一层的入口。” 接著,她又指向自己,双手在身前轻轻一摊,做了一个“放下”或“停留”的手势,脸上露出一丝极其浅淡的微笑,缓缓摇头。 “我不能再拖累耽误你。” 最后,她的动作变得格外轻柔而缓慢。她抬起手,指尖轻轻点在自己的心口,停留了片刻,仿佛要將某种情感深深按入心底。隨后,她的手掌缓缓向前伸出,隔著那道无形的壁垒,虚虚地抚向洪浩的方向,动作温柔得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她的嘴唇无声地开合,眼中有水光一闪而逝,但那笑容却依旧努力维持著,带著一种难以言喻的眷恋与祝福。 洪浩看懂了。 她在说:“这里,会记得你。” 她也希望,“你那里,也能记得我。” 没有哀求,没有承诺,甚至没有一句“再见”。只有一份深藏於心的铭记,和一份小心翼翼的关於“记得”的希冀。 她知晓自己与洪浩萍水相逢,一路同行已是缘分,共歷生死更是难得。 她无权要求更多,更不愿用自己的困境捆绑住他前进的脚步。能在此刻,以这种方式告別,让他记住曾有过这样一位大姐,於她而言,似乎便已足够。 这份清醒的认知与克制的深情,比任何痛哭流涕更让洪浩心头激盪,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酸涩得几乎无法呼吸。 但毋庸置疑,这的確是眼下最好的解决之法。 他看到她眼中那强撑的,故作洒脱的笑意下,深藏著的遗憾与不舍,是那般浅淡,却又那般沉重,沉重得教他浑身微微发颤。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最终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他抬起手,用力捶了捶自己的心口,目光含泪地凝视著她,仿佛在立下一个无声的誓言。 “我记得大姐你,绝不会忘记。” 夙夜看到他郑重的回应,脸上的笑容终於真切了几分,虽然依旧带著化不开的离愁,却仿佛卸下了千钧重担,显得格外轻盈,也格外脆弱。 她最后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像是要將他的模样刻入灵魂深处,然后,毅然决然地转过了身,背对著他,不再回头。 她选择让他离开,也选择让自己不再看他的背影。 洪浩站在原地,望著她决绝而孤单的背影,良久,良久。 这一別或是再无相见之日。 经歷了许多,他现在早已清楚明白——有些人能同行一辈子,有些人只能同行一阵子。 不是不愿,而是不能。古往今来,这种事情在一直发生,每日每时每刻都在发生,而且还会一直发生。 “若教眼底无离恨,不信人间有白头。” 最终,他猛地转身,朝著与溪流垂直的方向,大步快走……他知晓,只要这般行走,远离了河岸,必將会有一步踏空的转换,让他离开小溪……和那个孤独的背影。 果然,仅仅走出数十步,那种熟悉的、令人心悸的虚浮失重感便再次袭来。 脚下坚实的地面瞬间消失,眼前的景致——青翠的草坡、潺潺的溪流、对岸那道模糊的身影——如同被打碎的镜面般剧烈扭曲晃动,旋即彻底湮灭。 下一刻,脚踏实地之感传来,周围的景象已然大变。 他站在了一片开满不知名野花的山谷之中,馥郁的芬芳扑面而来,远处有瀑布如白练般垂落,传来轰隆的水声。阳光明媚,气候宜人,又是一处绝美的桃源胜境。 但洪浩心中毫无欣赏之意,只有一片冰冷的焦灼。 “大招,”他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对肩头似乎对空间变化颇为兴奋的小傢伙低声道,“感觉一下,哪边有路?或者……哪边不一样?” 大招乌溜溜的眼睛转动著,小鼻子耸动,片刻后,它的小爪子指向了山谷左侧一条被藤蔓半掩的小径,发出轻微的呜呜声,似乎那边有什么东西在吸引著它。 “好!”洪浩毫不迟疑,立刻朝著大招指示的方向疾行而去。 踏入小径的剎那,空间再次转换。 这一次,他出现在了一片月光下的竹林之中,竹叶沙沙作响,清辉满地,幽静得不似人间。 大招稍作感知,又指向一个方向。 洪浩再次迈步。 接下来,他经歷了一次又一次毫无规律可言的空间跳跃。 时而踏入黄沙漫天的荒漠,烈日灼灼;时而坠入繁星低垂的草原,夜风凛冽;时而出现在枫叶如火的山巔,云海翻腾;时而又立於幽深寂静的雨林,古木参天…… 每一处空间都自成天地,景色各异,却都美得惊心动魄,也静得令人发慌,除了他和大招,再无任何活物。它们如同被精心雕琢后又遗弃的盆景,永恆地维持著某种静止的完美。 洪浩依靠著大招那近乎本能的、对空间波动的微弱感应,不断地选择方向,不断地穿梭。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穿越了多少个这样的碎片空间,体內的混沌之力在频繁的穿梭中甚至都感到了一丝疲惫,但他不敢停下,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找到出口,离开这里! 终於,在又一次短暂的失重与景象变换后—— 微风拂面,带来青草与泥土的熟悉芬芳。 洪浩的双脚落在了一片柔软的草坡之上。 他下意识地环顾四周,心猛地一沉,如同瞬间坠入了冰窟。 阳光和煦,天空湛蓝,白云悠悠。坡下是整齐的阡陌田野,远处可见炊烟裊裊的屋舍轮廓…… 一切,都与他最初和夙夜踏入这一层“混乱之域”时,所见的那个山坡景象,一模一样! 他甚至能看到不远处,自己醒来时躺臥的那片草地被压出的浅浅痕跡,旁边还有几块熟悉的,曾被他一脚踢开的碎石。 他费尽心力,带著大招穿梭了无数空间,经歷了无数次方向转换,最终……竟然只是兜了一个惊天动地的大圈子,又回到了原点。 “嗬……”洪浩喉咙里发出一声近乎绝望的嘶哑喘息,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荒谬感瞬间攫住了他,让他几乎站立不稳。 他所有的努力,所有的挣扎,所有的离別之痛……在此刻,都变成了一个残酷而冰冷的笑话。 混乱之域,真正的可怕之处,於此刻才赤裸裸地展现在他的面前。它不是刀山火海,而是让你在希望与绝望间无休止地循环,最终耗尽你的一切。 洪浩站在原地,望著这片寧静祥和,却比任何炼狱都更令人绝望的景色,第一次感到了一种深入骨髓的冰冷与茫然。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他痛苦嘶吼。 现在该如何是好?继续下山,重复之前的一切? 不,绝不。 正当他痛苦彷徨之际,却不料大招一爪子呼他脸上,指向山坡顶的地方。 他不由得一愣,满是疑惑。但既然大招如此指引,那总还是去瞧瞧。 一路通行无阻,到达了山顶,可是並无异象,没有踏空瞬移到別处。 大招抬起爪子,指了指背阴处悬崖。 洪浩大惊失色,什么意思?要跳崖么? 须知此处完全不能飞行,这跳下去,万一出错,那…… 不过看大招篤定模样,洪浩把心一横,日他娘,跳就跳,总不能在此反覆转圈循环,早晚得疯。 想到此处,再无犹豫,他闭上眼睛,纵身一跃。 完了完了,並没有无形的空门,他感受到自己正在极速掉落,巨大的失重感让他忍不住用力一蹬…… 猛地睁开双眼,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 他茫然地环顾四周—— 青翠的草坡,和煦的阳光,远处阡陌纵横、屋舍儼然的寧静景象……一切都与他梦中初到此地时一模一样。 微风拂过,带来青草与泥土的芬芳,真实得不像话。 他下意识转头看向身侧—— 只见夙夜正靠坐在一旁的一块大石边,脑袋一点一点地打著瞌睡,显然也是疲惫不堪,守到后来自己也撑不住睡了过去。她肩头的大招更是四仰八叉地躺在她腿上,肚皮隨著呼吸微微起伏,睡得正香,甚至还发出极轻微的呼嚕声。 哪里有什么空间错乱?哪里有什么无法逾越的溪流?哪里有什么决绝的分离? 一切……竟只是一场无比真实,无比漫长,耗尽了他所有心力与希望的……噩梦! 巨大的、劫后余生般的庆幸感如同潮水般瞬间淹没了洪浩,让他几乎虚脱。他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又狠狠掐了一下自己的胳膊—— 清晰的痛感传来,提醒著他此刻的真实。 “嗬……”他长长地、颤抖地吁出一口气,整个人如同被抽空了力气般,缓缓向后躺倒在柔软的草地上,望著湛蓝的天空,兀自有些回不过神。 那梦境中的每一幕都如此清晰——夙夜的消失,安静的村落,清澈的溪流,大招的飞渡,绝望的同行,冰冷的现实,无奈的选择,决绝的告別,还有那无尽循环、最终回到原点的穿梭……每一种情绪,每一分焦灼,每一次无力,都真实得刻骨铭心。 这时,旁边的夙夜似乎被他的动静惊醒,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到洪浩已经坐起身,正眼神复杂地望著自己。 她揉了揉眼睛,带著刚睡醒的慵懒嘟囔道:“唔……老弟你醒了?恢復得如何?我刚才竟不小心睡著了……” 她的语气自然隨意,带著一丝刚睡醒的沙哑,全然不知在洪浩那场逼真的梦境中,他们经歷了怎样一番惊心动魄乃至生离死別。 看著她睡眼惺忪的脸庞,听著她熟悉的声音,洪浩心中百感交集,张了张嘴,最终只是轻声道:“无妨,做了个梦而已。” 他自然不会將梦中那令人窒息的经歷详细道出,徒增烦恼。 夙夜闻言,“醒了便好,时间紧迫,咱们还得儘快找到下一层的入口。” 洪浩像是醍醐灌顶,突然明白了什么。 “我已经找到了。” 第519章 开闢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519章 开闢 “找到了?” 夙夜一脸不可思议,老弟来到此处就累得睡了过去,现在刚醒就讲找到了?怕不是老弟睡蒙了还未清醒转来。 洪浩知晓,如果直接讲梦境中找到必定教人匪夷所思,还是需要拿出些实据才能让大姐信服。 想到此处,他先不动声色,发动心诀,看能否凌空飞起。 果然,如梦中一般,双脚不曾离开地面半寸。 这下心中便有了七八成的篤定。 为了进一步验证自己梦中境遇和现实一样,他低头环顾地面,隨即俯身拾起一小块石头。 “大姐,”洪浩笑眯眯对著夙夜道:“且看我给你变个戏法。” 夙夜瞧他神神叨叨的模样,心中只疑老弟是不是先前造日用力过猛,以至伤了脑子。 他也不多讲,一把拉起夙夜,“姐,隨我来。” 如此沿著山道往下走了一小段,在快到梦境中被瞬间传到村子里的那一截坡道之前停下。 “大姐,你睁大眼睛瞧仔细了……”旋即弹指將手中小石头射出—— 诡异的一幕发生,小石头飞了一段之后,忽然凭空消失无影踪。 “咦——”夙夜瞧得分明,不禁发出一声惊嘆。“这……这是怎生一回事。” 洪浩见她反应,心中最后两分疑虑也尽去,缓缓道:“大姐看著蹊蹺,其实说穿一文不值,这里有一道空间裂缝,石头被瞬间传往別处而已。” 瞧见夙夜还是有些懵懂模样,旋即解释:“有些精通空间系功法的高深修士,能瞬间撕扯出空间裂缝,进入遁走,这个大姐应该有所耳闻吧?” 这般一讲,夙夜自然是懂的,连连点头称是。 “这一层称作混乱之域,其实亦是同理……”洪浩正经道:“只不过撕扯的裂缝一般外显,肉眼可见,而这里的裂缝与环境完全融合,瞧不出端倪,一旦踏入即会被传送到另一个空间……如此,由许许多多,数不胜数的这种无形裂缝拼凑在一起,便构成了这一层的核心……” “人一旦进入其中,便会不停的在各个空间往復循环,永无脱困之日。经年累月,心性再坚定之人也会崩溃迷失,陷入疯狂。” 他这番讲得通俗易懂,清楚明白,听得夙夜脸色发白,一脸惊骇之情显露无遗。 “好险……”她拍拍胸脯,惊魂未定,“我先前还想著去下面那小村子找些衣物来穿。” 洪浩喃喃道:“我知晓……”讲到此处突然停下,梦里的生离死別是那般的真实难受,教他现在回想仍是心有余悸。 “不过,老弟你又不曾来过,为何这般清楚?”夙夜道出心中疑惑。 “大姐,讲来你或不信,这都是我方才梦中得知。”他生怕夙夜不信,又將当年提前梦见星云舟遭遇星陨群,舟毁人亡之事也讲了一回。 夙夜听罢,更是嘖嘖称奇,对这个老弟的认知又深了一层。 “那老弟你讲你已经知晓下一层入口在何处,那究竟是在哪里?” “就在此处。” “就在此处?” “正是,这一层迷惑之处,就是要让我们下意识地认为,出口必定藏在某个不断变换,难以寻觅的角落,需要不断穿梭寻找。从而陷入它编织的无尽循环与错乱之中,直至心神耗尽,自我崩溃。” “它玩弄的是我们的认知和恐惧。其实乱的並非空间本身,而是人心。”洪浩平静道,“想不通这一点,便会永远困在这看似美好,实则绝望的循环里。” 道在邇而求诸远,事在易而求诸难。大抵如此。 洪浩回头望向山顶,“梦中我歷尽千辛,穿梭无数空间,最终却发现只是兜回原点。但大招最终指引我,通往下一层的入口,就在这山坡山顶背阴处的悬崖。” 说罢侧头对著肩上大招道:“大招,是也不是?” 却不料小傢伙点点头,又摇摇头,不知何意。 这一下把洪浩整不会了。 不过稍微思忖隨即醒悟——大招虽是諦听,但毕竟还是幼兽,神通与成年无法相比,梦中那清晰无比的指引,或许掺杂了自身在绝境中迸发的灵觉与大招模糊感应的结合。 它若能篤定知晓,自己那个梦岂不是白做了? 夙夜见状,刚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蹙眉道:“这……大招它似乎也不甚確定?” 洪浩自信满满,“大姐,我睡过去之前,你讲我什么来著?什么电,什么光……” “你是电,你是光,你是唯一的神话!”夙夜双眼发亮,对自己当时讲出的这句讚美佩服之话似乎十分满意,记忆犹新脱口而出。 “那大姐,你相信光么?” 瞧见老弟的篤定模样,夙夜心头一热,重重点头,“我相信光。” “好!那便隨我来。”洪浩再无迟疑,与夙夜对视一眼,两人同时转身,毫不犹豫地朝著山顶疾奔而去。 到达山顶,清风拂面,视野开阔,下方田园村落寧静依旧。 洪浩抱著大招,与夙夜一同来到背阴处的悬崖边。崖下云雾繚绕,深不见底,凛冽的罡风吹得人衣袂猎猎作响,一股坠落深渊的恐惧感油然而生。 须知此地並不能运诀飞行,洪浩此举,多多少少带有赌博的成分。 “老弟……”夙夜看著那深渊,喉头微动,下意识地攥紧了拳。 洪浩深吸一口气,摸了摸怀中似乎有些兴奋又有些紧张的大招:“就是此处了。”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片循环不休的困人之地,眼中闪过决绝,朗声道:“走!” 话音未落,他拉住夙夜的手,两人纵身一跃,决然地跳入了那云雾瀰漫的万丈悬崖。 强烈的失重感猛地攫住心臟,耳畔是呼啸的罡风。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失重悬浮。 不过这种感觉並未维持多久便倏然消失。很显然,洪浩赌对了——他们已经进入九幽第七层。 只是並未落在实地上,而是飘浮在一片无法形容的灰濛之中。 这並非寻常的灰暗,而是一种吞噬了一切色彩与光影的死寂灰白。抬头不见天,低头不见地,四周是均匀,粘稠,无边无际的虚无。没有风,没有声音,连他们自己的心跳和呼吸声都彻底消失了,世界陷入一种绝对的,令人窒息的静默。 脚下的地面並非实体,而是一种柔软的、不断微微荡漾的灰白介质,踩上去微微下陷,却不会跌落,仿佛站在一片凝固的、毫无波澜的灰雾之上。 更令人心悸的是感官的剥离。 目光所及,全是那单调到令人发疯的灰白,皮肤感觉不到温度,触不到微风,只有一种恆定微凉的虚无感包裹著全身。鼻子也闻不到任何气味。 甚至连时间的流逝都变得模糊而可疑。一秒?一刻?一个时辰?在此地毫无意义。思维像是陷入了粘稠的泥沼,转动得异常缓慢,记忆的细节正在变得模糊…… 这便是第七重,寂灭之地。並非狂暴的毁灭,而是万物存在基石的无声消融。 夙夜惊恐地瞪大双眼,她想开口呼喊洪浩,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甚至连嘴唇是否张开都无法確切感知。她下意识地想伸手去抓洪浩的胳膊,动作却迟缓得如同梦魘,而且手指传来的触感异常模糊,仿佛隔了厚厚的棉絮。 看情形洪浩也好不到哪里去,但他却並未露出惊恐慌乱之色,顽强地用几乎已经退化失灵的五感努力探寻这一方世界。 他瞧见夙夜的身影轮廓似乎正在变得有些稀薄,边缘微微模糊,像是纸上墨跡將干未乾时晕开的样子,正在缓慢地融入这片灰白。 他心中一凛。寂灭之地,正在缓慢而持续地消磨他们的存在。 若不能儘快离开,他们终將如两粒进入水中的盐巴,悄无声息地融化在这片绝对的虚无里,连一丝痕跡都不会留下。 只有大招全然无事,这里的规矩依旧对它没有丝毫的影响。 它抬著爪子异常坚定地指向一个方向,乌溜溜的眼睛里满是確信。 洪浩顺著它指出的方向望去,目光所及,依旧是那片令人绝望的,毫无差別的死寂灰白。 现在最大的问题,並非是没有方向,而是如何能够朝著那个方向前进。 前行变得寸步难行,且每一步都伴隨著自身加速消融的巨大风险。夙夜的身影边缘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模糊,她眼中已浮现出近乎绝望的痛苦。大招的指引並无差池,但他们却根本无法抵达。 他自己的情形也是差不多,望著自己的手指,指尖已经开始变得模糊…… 难道,就要止步於此,消融於此了么? 不!绝不! 洪浩坚信一个道理——公羊旦得到的古籍既然详细记载了这一层,那便说明撰写这本古籍之人,到过此处,並且全身而退……否则也不会有这本古籍存在。 一定有法子能离开此地! “第七重,乃是寂灭之地。至此,构成我们人界的基础——阴阳、五行、乃至一切实物都开始模糊、崩解、归於虚无。古籍记载,这里近乎是『无』的领域,没有形態,没有声音,没有时间流逝的实感。陷入此地,存在本身便会受到最根本的质疑,並开始缓慢而不可逆地『消散』,是一种比形神俱灭更为彻底的……归於终极的『无』。” 洪浩缓缓闭上眼睛,反覆咀嚼写下此书的前辈先人对这一层的描绘。 “阴阳,五行,崩解……” 突然,一道闪电在他识海划过,照亮了他所有的困惑! “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阴阳五行,乃人界万物之基石。” “而此处阴阳五行都模糊崩解,意味著还未到万物纷繁的阶段,尚处於“一”甚至更接近“道”的初始状態,也就是近乎“无”又蕴含著“有”的根源状態。” “它並非要湮灭我们,而是我们的后天存在形態——这由阴阳五行构筑的形体与认知,与此地的先天未化状態格格不入,乃至触怒了这片本源之海。” “但『无』,並非空无一物!『无』名天地之始!『无』中蕴藏著生化万物的无穷潜能!” “此地非是绝地,而是……吾之疆场!道之根源!” 洪浩猛地停下脚步,眼中迷茫尽去,爆射出刺破永恆虚无的锐利光芒。 一股浩瀚磅礴,源自太初混沌的意志自他神魂深处轰然爆发,搅动了这亿万年死寂的灰白。 他不再挣扎前行,而是傲然屹立於这片吞噬一切的虚无中心,身形虽未变,气势却陡然拔高,仿佛一尊顶天立地、即將执斧开天的远古巨神。 “吾身负混沌之力,衍化万物本就是混沌之道!此地万法归无,阴阳未判,正合吾道本源。”他的声音不再是寻常声响,而是蕴含著无上道则的轰鸣,震得周遭灰白虚无剧烈荡漾,不堪重负。 “尔等寂灭虚无,安敢阻我道途?” 他仰天一声长啸,啸声並非破开寂静,而是直接定义了此地的第一道“声”之概念。 “吾意念所致,即为法则!吾言所讲,即为现实。”——老子言出法隨。 “要有光——” 轰隆隆—— 並非寻常光线,而是无尽璀璨的星河自他体內喷薄而出……亿万星辰瞬间诞生、旋转、闪耀,银河流转,星云瀰漫,炽烈的星辉如同亿万柄利剑,悍然撕裂、驱散了那亘古不变的死寂灰白。將这片绝对的虚无,化作了无垠的璀璨星空。 “要有地——” 隨著他意志所指,璀璨星空之下,无尽的星辰尘埃瞬间匯聚、凝结、沉降。亿万里山河轰然隆起!巍峨山脉拔地而起,山脊如龙蜿蜒,峰顶刺破星云;浩瀚的平原无尽延伸,沃土蕴香;深不见底的裂谷骤然开闢,幽深莫测。大地之上,金石矿脉自行衍生,闪烁著各色宝光,发出低沉浑厚的嗡鸣! “要有水——” 浩瀚星空中,无尽水汽瞬间凝聚,浩瀚汪洋凭空涌现!巨大的海洋翻腾著蔚蓝的波涛,浪花溅起如同星辰碎片;奔腾的大江大河自山脉发源,如同银色巨龙咆哮著冲入海洋;湖泊如明珠镶嵌於大地,瀑布从万丈悬崖垂落,声若雷鸣!水汽升腾,在星辰光辉下映照出绚烂虹桥。 “要有火与风——” 大地深处,炽热的地火岩浆奔腾涌动,火山轰然喷发,赤红的熔岩流照亮半边星空,带来毁灭与创生的炽热。与此同时,浩荡天风凭空而生,起初是清风拂过湖面带来涟漪,旋即化为捲动星云的罡风,呼啸於天地之间,带来呼啸之声与万物流动的气息。 “阴阳分立,五行轮转——” 清浊二气自他周身涌出,於星空之下交织,化作横贯天地的巨大太极图,缓缓旋转,定住地水火风。金木水火土五行大道纹路如同天罗地网,瞬间烙印於新生的天地万物之中,山川蕴含金铁之锐,林木虚影凭空生长又消散,江河湖海奔流不息,大地承载万物,天风流通能量。 一个微缩却五臟俱全、生机勃勃的完整世界,被他以无上意志和混沌本源,硬生生在这片绝对的“无”中,开闢出来! 这世界虽仅笼罩方圆百丈,之外依旧是疯狂咆哮、试图反扑的寂灭灰白,但在这百丈之內,星河旋转,山川壮丽,江河奔流,风火激盪!洪浩立於这世界的中央,黑髮狂舞,周身被星辰山川、江河湖海的虚影环绕,眼神睥睨,如同执掌乾坤的造物主。 夙夜站在一片突然出现的青草地上,望著头顶璀璨星河、周围巍峨山川和奔腾的江河,感受著脚下大地的坚实和风中蕴含的水汽与能量,她震撼得无以復加,几乎窒息。她那原本模糊的身影瞬间凝实,甚至比之前更加莹润光彩。 大招兴奋地在草地上打滚,又跑到河边用爪子试探著清澈见底、蕴含著灵机的河水,发出欢快的“嗷呜”声,这小世界的一切对它而言真实无比。 洪浩目光如电,穿透自己开闢世界的边界,望向大招最初指引的方向。那方向的寂灭灰白如同愤怒的巨兽,疯狂衝击著世界壁垒,阻隔著前路。 他嘴角微微一扯,“区区寂灭,也配阻我?” 他並指如剑,朝著那阻隔之处,凌空一点、 “星河,开道!” 轰—— 横贯於世界中的璀璨银河骤然奔腾起来,无尽的星辰光辉匯聚成一道无比粗壮的星辰洪流,如同宇宙巨神挥出的光矛,朝著那寂灭灰白悍然衝撞而去! 所过之处,寂灭灰白如同冰雪遇骄阳,发出无声的哀嚎,纷纷消融、退散……星辰洪流硬生生在那无尽的虚无中,开闢出一条由亿万星辰铺就的、光辉万丈的星光大道。 甬道的尽头,一个不断旋转、吞噬一切的寂灭旋涡清晰可见——那便是下一层的入口。 “走!” 洪浩朗声一笑,声震山河。他拉住尚在震撼失神的夙夜,一步踏出,便已落在奔腾的星河浪头之上。大招一跃,跳上他的肩头。 星河载著他们,沿著这辉煌壮丽的通道,无视一切寂灭侵蚀,瞬息千里。 几步之间,已至旋涡之前。 洪浩回望这片被他意志强行改写的寂灭之地,眼中闪过吞吐寰宇的霸念。 “寂灭?虚无?此间万物,皆吾一念而生!吾离去后,此界当永存於此,镇此寂灭!” 言罢,不再回头,雄赳赳气昂昂,携美踏浪,一步踏入那终极的旋涡之中。 尤有夙夜略带遗憾的声响在此迴响。 “哎呀,早知晓老弟这般本事……方才,方才该叫老弟帮姐姐把腰肢弄细些。” 第520章 生路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520章 生路 洪浩和夙夜二人踏入旋涡,预想中的空间转换並未发生,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如渊,古老苍茫的气息扑面而来,像是一步踏入了某个被时光遗忘的太古战场遗蹟。 前一刻还霸气侧漏,威风无限的洪浩,被这气息包裹,立刻像是暴发户遇上豪门世家,顿时没了神气活现的底气。 一层一法则,管你在上一层有多风光,在这里统统不作数了。 天空並不晦暗,而是一种深邃压抑的玄黄之色。 没有云彩,却有无数道粗壮如龙捲,暗沉如血的煞气洪流横亘天际,缓缓盘旋扭动,如同古老的原始森林,散发出令人神魂战慄的毁灭道韵。 大招的无形保护屏障已经开启,勉强將二人笼罩其中。饶是如此,二人依旧能清晰感受到火烧火燎的痛感和修为在缓缓被抽取剥离的流失之感。 这第八层,让洪浩瞬间清醒感受到自己的渺小和柔弱——不像上一层,你只要参透了那点玄机,便可以为所欲为,开天造物。 “第八重,號为煞气之渊。此层匯聚並孕育著天地间最本源、最精纯的毁灭与腐朽之气。此气非同小可,能污秽法宝灵光,侵蚀功德金身,消磨道行根基,甚至逆转修行成果。纵是佛陀证道的不灭金身,若长时间暴露於此等煞气之中,亦会宝光黯淡,灵性蒙尘,最终道基朽坏,金刚亦化凡铁。” 没有任何花头,没有投机取巧的机会,此间法则简单粗暴,就是强力的腐蚀和毁灭。你扛得住就扛,扛不住就死。 “大姐,靠紧一些。”洪浩沉声道,“这煞气太过强悍,不可硬抗。” 其实都不消洪浩提醒,夙夜早已经感受到煞气的凶险,她和洪浩紧紧相偎,当真是亲密无间。 她脸色苍白,能清晰地感受到自身修为如同沙漏中的流沙,稳定而缓慢地减少,境界壁垒正在一点点变得鬆动。 这种眼睁睁看著自己不断变弱却又无可奈何的过程,堪比钝刀子割肉,比直接的痛苦更令人恐惧。 “大招,能指路么?”洪浩也不確定大招在这等环境中是否还是全无影响。 大招眼睛滴溜溜一转,小爪子篤定指了一个方向——正是前方无数道缓缓扭动,散发著令人心悸气息的煞气龙捲最为密集的深处。 洪浩的心猛地一紧,望著那如同太古巨兽般蛰伏蠕动的恐怖龙捲群,他实在没有把握穿越过去。 但是莫法,总不能在此一直呆傻站立。他一咬牙收了心中忐忑,迈开脚步开始前行。 大招无形的护持屏障支撑著,將最直接的煞气侵蚀隔绝在外,但二人依旧能感觉到修为在缓慢且持续地流失。 起初,他们行走在一片相对开阔的区域。修为的流失虽然不能抑制,但的確极其缓慢。托大招的福,光这一点便是教其他修士大能们艷羡不已。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超实用 】 然而,隨著他们不断深入,洪浩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些变化。 当他靠近一道相对静止的巨型煞气龙捲时,一股难以言喻的心悸感陡然袭来。周围的空气瞬间变得粘稠灼热了数倍,周身灵力运转猛地一滯,修为流失的速度骤然加快——就像原本只有一个砂眼,缓慢滴漏的容器突然被砸了一个拳头大小的破洞。 “退!”他低喝一声,毫不犹豫地拉著夙夜向后急退数步。 果然,一退出那片区域,那令人不安的流速感便立刻减弱,恢復到之前那种相对温和状態。 夙夜也感受到了那瞬间的变化,脸色更加苍白了几分,“刚才那是……” 洪浩望著前方那些缓缓移动如活物般的煞气龙捲,揣度道:“恐是这些龙捲,散发出的煞气並非均匀分布,越靠近它们,煞气越精纯浓烈,对我们的侵蚀就越快。” 为了验证这个猜测是否牢靠,洪浩领著夙夜,绕到远处两道相隔甚远的龙捲空隙处小心穿越一试……果然,修为流失速度几无变化,顺利从中穿过。 原来如此。 洪浩豁然开朗,“这煞气之渊並非死地……这些龙捲便是煞气源头,它们之间存在著相对安全的通道。大招指引的方向没错,但我们不能直穿龙捲,必须藉助这些缝隙,迂迴前行。” 当然,前提还是因为他们有大招护持,换做別人,他口中的安全之处便已教人难以招架抵挡。 这发现如同在无尽的黑暗中点燃了一盏微弱的灯,虽不明亮,却足以指引方向。 “大姐,走这边。”想明白关节,他立刻改变路线,拉著夙夜,再一次从两道龙捲之间顺利穿过。 当然,希望之路並非坦途。 这些煞气龙捲並非静止的树木,而是在缓慢地移动,吞吐,变幻著形態。前方的安全通道时而宽阔,时而狭窄如一线天,甚至有时会突然扭曲闭合,將原本的路径彻底堵死。 路虽远行则將至,如此虽是弯弯绕绕,但就算是慢些,终究是在一路前行。 如此也不知行了几个时辰,就在他们绕过一道庞大的暗红色龙捲后,前方景象豁然一变。 不再是无穷无尽的扭动龙捲与苍黄大地,在一片相对开阔的空地中央,竟矗立著一块古朴残破的黑色石碑。 二人连忙来到石碑跟前,身形骤然一松,那缓慢的流失感竟然倏然消失,再无不適。 细细端详,石碑表面布满深浅不一的划痕与腐蚀的坑洼,却散发著一种亘古长存的苍凉气息,与周遭狂暴的煞气格格不入,好似另一个时代遗落於此的异物。 石碑之上,只刻两个巨大的古字——止步。 字跡殷红如血,像是以永不乾涸的鲜血书写而成,透著不容置疑的庄严与直透神魂的警告。 这两字笔画简单明了,无须谢大才子来认真辨识,洪浩虽是读书不多却也看得分明。 最惊奇是石碑底部,紧贴著地面,有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不规则裂缝。裂缝之中並非漆黑,而是缓缓旋转著一种稳定而柔和的乳白色光晕……散发出与周遭煞气截然不同的气息,教人心安心宽。 “这是……”夙夜眼睛一亮,原本苍白的脸上瞬间涌起巨大的惊喜,“进入下一层的入口!” 洪浩也是心潮激盪,由衷欢喜。 一路行来,千辛万苦,马不停蹄,终於瞧见了一丝曙光。 “想必是了。”他点头应承,颤声道:“这一下小炤有救了。” 想到此处,再无迟疑,他上前一步,蹲下身趴著,如乌龟一般就要往缝里钻。 “呜嗷——” 蹲在洪浩肩头的大招却突然发出了急促而尖锐的警告声。 小傢伙显得异常焦躁不安,甚至带著一丝惊恐。它的小爪子死死抓住洪浩的头髮,用力地向后拉扯,拼命地摇头,黑溜溜的眼睛里充满了著急忙慌与阻止的意味。 洪浩不由得一愣,大招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不让他进去。 “为何?”他停了下来,侧头疑惑问向大招。 大招从洪浩肩头跳下,一下窜到裂缝边上,抬起爪子指了指裂缝,又指了指天上。 洪浩一脸懵逼,不知小傢伙想要表达个啥。“上?” 大招见洪浩不明白,更是焦躁,急得在地上不住转圈。 隨即它又像是想起什么,突然一下又窜到洪浩肩头,凑到洪浩脸庞,伸出舌头开始舔洪浩脸颊。 这是小炤与洪浩亲昵的招牌动作,大招在星云舟上见过多次。不过它从来不曾舔过他脸,都是抬爪子抽他。 洪浩迟疑道:“你是讲小炤?” 大招立刻不住点头。隨即又从洪浩肩头窜到地上,只用两只后腿站立,两个前爪捂住肚皮,做出痛苦表情,隨即倒在地上,露出白白的肚皮,后腿蹬两下,旋即不再动弹。 洪浩一下子便一身冷汗——大招这是表示死翘翘的意思。 “小炤,死……”他颤声喃喃道,旋即猛然醒悟:“你是讲,从这里进去,小炤会死?” 大招一下从地上站立,极速点头,看来是猜对了。 结合大招先前的动作,洪浩顿时明白,“这里不是下一层的入口,是上……是出去外界的出口?” 大招再次点头。 是了,石碑上止步二字,相当於是告诉来者,到此为止,可以安然离开此地。 公羊旦得到的那本描绘九幽情形的古籍,就是写到第八层,想必便是听人劝吃饱饭,从此处安然离开。再往后的情形会怎么样,那便不得而知了。 没拿到红莲业火,洪浩自然是不肯善罢甘休。但既然此处能够安然离开,他望了一眼夙夜,心中有了计较。 他转过身,面向夙夜,诚恳道:“大姐,就到这里吧,我要去九层找红莲,你我有缘再见。” 夙夜闻言一愣,像是听不明白他的言语,瞪著一双大眼望著他。 洪浩指了指那道乳白色的裂缝,一本正经:“这道裂缝,是离开九幽的生路。你……从这里出去,便可传回到人世间。” “你什么意思?”夙夜柳眉一挑,“要赶老娘走?” “不是赶你走,大姐。”洪浩嘆了口气,眼神真挚,“我们一路闯到这第八层,歷经生死,已是缘分匪浅,此生难忘。但前方……第九层究竟是什么光景,谁也不知道。我知晓的古籍只写到第八层,再往后,是真正的未知之地,凶险恐怕远超你我想像。” “之前没得选,现在既然有机会,大姐你没来由再冒凶险。” 他顿了顿,望著夙夜继续道:“你已在九幽得了天大的机缘,获得了白虎传承。这是多少人梦寐以求都无法触及的造化。你出去后,好生修炼,假以时日,必能成为一方巨擘,前途不可限量……” 他的话语恳切,句句在理,更是完全为夙夜考量。 在他看来,夙夜已经得到了她想要的,甚至更多,完全没有理由再陪他去闯那最后的,最可怕的未知区域。 然而,夙夜听完,却没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静静地看著洪浩,那双原本总是带著几分泼辣和嫵媚的眸子里,此刻却翻涌著极其复杂的情感——有惊愕,有触动,有不忿,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坚定。 沉默了片刻,她忽然嗤笑一声,只是这笑声里听不出丝毫笑意,反而带著点莫名的酸涩和……怒气。 “老弟啊老弟。”她摇著头,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你把我夙夜当成什么人了?” “我……”洪浩一时语塞。 “是,白虎传承是天大的机缘。”夙夜打断他,目光灼灼地盯著他,“但这机缘是怎么来的?没有你,我恐怕还在二层那条臭水沟(寂灭冥河)瞎转悠。” 她的声音渐渐激动起来:“这一路走来,你救了我多少回?你挡在我前面扛下几多危险!没有老弟你,別说白虎传承,我恐怕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 “现在,你告诉我前面危险,让我拿著到手的好处自己滚蛋?”夙夜猛地踏前一步,几乎指著洪浩的鼻子,眼中竟隱隱泛起一丝水光,语气却越发彪悍,“在你眼里,老娘我就是个只能同富贵不能共患难,贪生怕死,见利忘义的小人吗?” “大姐,我不是这个意思……”洪浩连忙解释。 “我管你什么意思!”夙夜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胸脯因激动而剧烈起伏,“是,我夙夜是贪图好处,是惜命,但老娘更知道什么叫义气,什么叫良心。”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声音无比坚定:“你这个老弟,我认定了。是,我们相识不过几日,可几日又如何?有些人认识一辈子也抵不上共生死这一场!” “不就是第九层么?不就是红莲业火么?”她豁然转身,望向那煞气龙捲森林的更深处,背影颯爽,“老娘既然跟你走到了这里,你就休想半路甩了老娘,要拿业火,就一起去拿,要死……” 她顿了一下,扯出一个带著几分蛮横却又无比认真的笑容:“……也得是你这个老弟先给老娘垫背。” “大姐……”洪浩看著眼前这个神采飞扬,义薄云天的女子,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千言万语哽在心间,最终只化作一声复杂的低唤。 他却不知,青龙白虎,朱雀玄武,这其间的羈绊瓜葛,玄妙无比。 不过他知道,自己劝不动了。也无需再劝。 “走吧。”夙夜洒脱一挥手,“別磨磨蹭蹭的,早点拿到业火,早点离开这鬼地方。老娘这身修为,可经不起这么耗。” 洪浩不再犹豫,最后看一眼那代表著生机与放弃的裂缝,转身,与大招確认了方向,坚定不移地向著那毁灭气息最浓烈的深处前行。 有了之前的经验,洪浩对於煞气龙捲的分布与移动规律把握得越发精准。二人在这片由毁灭道韵构成的诡异丛林中穿梭,总能险之又险地寻找到那稍纵即逝的安全缝隙,不断前进。 不过隨著深入,周遭的煞气愈发精纯浓烈,即便身处龙捲之间的安全通道,那无所不在的侵蚀之力也变得愈加凶猛。 不敢有片刻停歇,二人循著大招坚定的指引,在这片仿佛没有尽头的玄黄世界中艰难前行。 如此又不知迂迴绕行了多久,周围的景象开始发生微妙的变化。 那原本无穷无尽的暗红血色龙捲,似乎变得稀疏了一些。前方的视野逐渐开阔,但大地却愈发破碎,地面上裂纹纵横交错,触目一片末日之感。 那些稀疏了的煞气龙捲,其色泽却变得更加深邃、更加猩红,像是由无数鲜血凝聚而成,缓缓扭动间,散发出的毁灭道韵几乎化为实质,压得人喘不过气。 “好像……龙捲变少了?”夙夜喘息著,略带希冀地望向远方。龙捲变少,意味著可能更容易找到路径。 洪浩点头称是。“不过大姐,你看那些龙捲的顏色……我们须更谨慎些。” 又前行了一段距离,当他们再次绕过一道如同鲜红的巨大龙捲后,眼前的景象,让两人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只剩下无与伦比的震撼与……一丝绝望。 前方,已然没有了路。 所有的血色龙捲,在此地仿佛受到了某种无形力量的牵引与匯聚,不再是稀疏分布,而是紧密无间地排列在一起,一道紧挨著一道,形成了一面接天连地、横亘万古的—— 血色龙捲之墙。 这面墙无边无际,向左向右望去,皆看不到尽头,向上没入深邃的玄黄天穹,向下扎根於涌动著黑色毁灭浊流的大地。 它是由无数道疯狂旋转,嘶吼著的鲜红色龙捲紧密拼接而成,龙捲与龙捲之间摩擦、碰撞、挤压,迸发出无数道暗红色的毁灭雷霆与腐蚀一切的煞气风暴。 这,就是第八层的尽头,是煞气之渊所有毁灭力量的最终匯聚之所。 而更让洪浩和夙夜感到窒息的是—— 在那无尽的血色龙捲之墙的正中央后方,一道更加庞大,更加恐怖的玄黑色龙捲,如同万龙之祖,万煞之源,静静地矗立於天地之间! 它並非由煞气洪流构成,表面流淌著无数更加深邃、更加复杂的毁灭道纹。它没有任何剧烈的旋转与咆哮,只是静静地存在著,却散发出一股凌驾於所有血色龙捲之上的,令人从灵魂深处感到颤慄的绝对死寂与终极毁灭的意境。 它所处的区域,连空间都呈现出一种扭曲、破碎、归於虚无的可怕状態。 “呜……嗷……” 就在二人深感绝望无助之际,小炤却兴奋呜咽。 无需任何言语,洪浩和夙夜瞬间明悟了大招传递的信息。 那令人绝望的血色龙捲之墙,並非终点。 那恐怖到超越想像、仿佛能吞噬一切的玄黑色龙捲……才是。 它就是…… 九幽第九层——终焉之地的入口! 第521章 牢狱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521章 牢狱 面对那堵由无数狂暴龙捲绞缠而成,散发著终极毁灭气息的血色之墙,以及墙后那道亘古死寂的玄黑龙捲,洪浩和夙夜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毕竟这个並不是一身孤勇,满腔热血就可以畅行无阻。 “这……要怎么过去?”夙夜的声音乾涩无力。眼前的景象超出了她的认知极限,这是一道叫人绝望的毁灭壁垒。 “我也不知晓。”洪浩摇头,缓缓道:“我只知晓,硬闯……必死无疑。便是大罗金仙来此也一般下场。” 想要进入下一层,就必须穿过这道墙,而穿过这道墙,则必死无疑。 这简直无解。 望著那道玄黑龙捲,那通往九幽九重的入口,洪浩目光久久不愿离开……难道真的要止步於此了么? 他不甘心。 “老弟……”夙夜的声音在一旁响起,依旧酸涩,“我们……回去吧。” 洪浩眼中闪过一抹痛苦之色,但並未开口。 夙夜嘆一口气,继续道:“我並非怕死。但凡有一丝一毫的机会,便是一命换一命……老娘都愿意陪你闯过去,把这身修为,这条命豁出去,我决计不会皱一下眉头。” 这绝非拿话誆他,她若怕死,先前在出口处就可从容离开。 她深吸一口气,指向那道毁灭之墙:“但你心中也知晓,那不是险地,那是绝地!是彻彻底底的十死无生……硬闯有何意义?除了让我们两个一起瞬间化为飞灰,还能有什么结果?” 她的话,一字一句都砸在洪浩心上:“我虽然没见过小炤那孩子,但这一路听你讲,我也想得出她是个乖巧懂事的女娃娃。她若在此,会愿意看著你就这样毫无价值地死在她前头么?” “我猜她绝不会。”夙夜斩钉截铁,“她寧愿自己……她也绝不会愿意看你这样送死。” 洪浩浑身一震,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夙夜的话,像一把冰冷的锥子,狠狠刺破了他被执念和痛苦包裹的心防。 “老弟,我知晓你重情重义,一诺千金。”夙夜的语气缓和下来,“但有些事,不是光靠拼命就能成的。人力有时尽,天道渺难测。我们……尽力了,真的尽力了。” 她伸出手,轻轻拉了拉洪浩的胳膊,“走罢,回那个出口,离开这里。小炤那孩子……或许……或许命该如此……但你活著,总还能再想別的法子,就算……就算最后真的没办法,你也能陪她走完最后一程,而不是让她连最后一面都见不到你……” 夙夜苦口婆心,句句在理。 “別的法子……还有什么法子……”洪浩的声音沙哑,双目满是血丝,充满了无尽的疲惫与绝望。 他何尝不知道夙夜说的是事实?只是那份沉甸甸的责任与承诺,那份撕心裂肺的不舍……让他无法转身放下。 他依旧死死盯著那一道无比巨大的玄黑龙捲,那种可望而不可及的酸涩痛苦,如鱼饮水冷暖自知。 夙夜还想讲些什么,但望著洪浩那被痛楚愧疚拉扯得扭曲变形的脸面,终究只是轻轻嘆了一口气,不再言语。 她心中暗忖:“罢了,倘若老弟真的想不开,执意要去送死……那,那老娘也只有捨命陪疯子了。” “我与老弟,生年相差不知几多,却能同年同月同日卒,也算缘分……” 正当她低头胡思乱想之际,突然听到洪浩大叫:“大姐,你看!那入口是不是动了?” 夙夜听见洪浩呼喊,下意识地抬头望向那如同万煞之源般死寂矗立的玄黑龙捲,凝神细看片刻,却並未发现任何异常。 那庞大的龙捲依旧静静地悬浮在血色之墙的后方,表面流淌著深邃的毁灭道纹,纹丝不动,仿佛亘古如此。 “老弟,”夙夜揉了揉眼睛,带著关切道,“你是不是眼花了?那入口……没动啊。” “不,绝对动了。”洪浩的声音却异常激动,他死死盯著玄黑龙捲的某处,“我刚才看得清清楚楚,它表面的一道道纹……扭曲了一下。就像,就像呼吸一样。” 他猛地抓住夙夜的胳膊,全然没了轻重:“大姐,你信我。这入口……它可能不是完全静止的,它或许……会动。” 这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他的脑海,瞬间点燃了几乎熄灭的希望——既然我们不能过去入口那边,那就让入口来我们这边。 如果这恐怖的入口並非固定不动,而是会移动……哪怕移动的范围极其有限,那也意味著,他们或许不需要硬闯那必死的血色之墙,他们只需要静静等待,等待它移动到墙这边的某个位置。 夙夜忍著洪浩抓扯的痛楚,看著他那布满血丝却闪烁著疯狂希冀的眼睛,又看了看那依旧毫无动静的玄黑龙捲,心中疑虑重重,七上八下。 “就算……就算它会动,”夙夜艰难地开口,“我们又如何確定它何时会动?会往哪边动?我们等得起吗?”她感受著自身仍在不断流失的修为,语气沉重。 洪浩闻言,激动的心情稍稍冷却,但眼神中的光芒却未熄灭。他猛地看向肩头的大招,一个极其冒险的念头涌现出来。 “大招。”他捧起小傢伙,目光灼灼地盯著它乌溜溜的眼睛,“你……你能不能穿过那堵墙,靠近那个黑色的大傢伙,看清楚它到底会不会动?或者……试试能不能引动它?” 大招不受影响,可以隨意穿越。 这是目前唯一可能验证他猜想的方法,也是唯一可能找到一线生机的方法,总要一试。 大招歪著小脑袋,看了看那咆哮的血色之墙,又瞧了瞧后方死寂的玄黑龙捲,小眼睛眨了眨,用力点了点头。 “拜託了。”洪浩心中一喜,隨即脸色一正,“记住,安全第一,一旦有任何不对,立刻回来,千万不要勉强。” “呜嗷——”大招应了一声,小身子一扭,化作一道淡金色的流光,毫不犹豫地朝著那毁灭之墙衝去。 就在大招衝出去的剎那间—— “呃……” 洪浩和夙夜同时发出一声闷哼。 那一直由大招护持屏障承担的最直接的煞气侵蚀之力,瞬间毫无保留地侵袭包裹了他二人。 犹如一瞬间被投入了滚烫的油锅,周围粘稠而充满毁灭意志的煞气开始疯狂挤压,腐蚀著他们的肉身与神魂,修为流失的速度骤然加快了十倍不止,如同决堤的洪水,一泻千里。 夙夜脸色瞬间因失去血色而苍白,身体摇摇晃晃,丹田內的元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黯淡无光,裂纹遍布。 洪浩也是浑身剧颤,皮肤表面浮现出不正常的暗红色纹路,他拼命催动混沌之力抵抗,却只如螳臂当车,徒劳无功。 两人死死咬紧牙关,强忍著那几乎要將他们彻底融化的痛苦,目光却死死紧跟著那道冲向毁灭之墙的淡金色流光。 却见大招如同游鱼般轻盈顺滑,完全无视那足以撕碎一切的毁灭风暴,轻巧地穿透了最外围的一道血色龙捲,身影瞬间没入了那堵咆哮的墙壁之中……消失不见。 时间,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漫长而煎熬。 每一息,都像是在油锅中煎熬。洪浩和夙夜的修为在快速外泄,气息萎靡,意识都开始有些模糊,全凭一股顽强的意志在死死支撑著,不教自己倒下。 就在两人几乎要支撑不住,意识即將涣散的剎那—— 异象陡生。 那一直死寂,亘古不变的玄黑色龙捲,其表面流淌的深邃道纹,忽然剧烈地波动起来——就像是滚烫的油锅投进了一粒水珠。 不消讲,大招便是那一粒水珠。 紧接著,庞大无比的玄黑龙捲,仿佛从沉睡中甦醒的洪荒巨兽,发出了一声响彻天地的巨响,震得整个空间的低沉嗡鸣。 嗡—— 隨著这声嗡鸣,玄黑龙捲开始缓缓地移动了。 它並非胡乱移动,而是仿佛受到了某种牵引,直直朝著洪浩和夙夜所在的这个方向,沉稳却绝难阻挡地平移过来。 它所过之处,那由无数狂暴龙捲绞缠而成,看似坚不可摧的血色之墙,竟如同脆弱的薄纸般被轻易撕裂、推开、瓦解、湮灭……连一丝涟漪都未能激起。 一道宽阔的通道,隨著玄黑龙捲的移动,在那毁灭之墙上被硬生生开闢出来。 洪浩和夙夜简直喜不自胜,喜上眉梢,喜极而泣。 大招……它竟然真的做到了,它竟然能引动这不知在此静静矗立了千百万年的入口奔赴而来。 “吼——” 就在这时,一声略显兴奋和疲惫的嘶吼从通道尽头传来。只见一道淡金色的流光如同离弦之箭般从玄黑龙捲的方向射出,瞬间回到了洪浩肩头,正是大招。 小傢伙看起来有些疲惫,但眼神却亮晶晶的,带著一丝邀功般的得意。 二人身形一松,修为流速一下子回復到之前的常態。当真是玄之又玄,险之又险,若再晚个一时半刻,二人少不得便要跌个大境。 根本来不及细问,那玄黑龙捲已经移动到了距离他们不足百丈的地方。它那如太行王屋般庞大的体量带来的压迫感,让周遭的空间都在剧烈扭曲哀鸣。 “就是现在。”洪浩用力嘶吼一声,一把拉起几乎虚脱的夙夜,朝著那被玄黑龙捲,一往无前,奋不顾身冲了过去。 没有抵抗,没有挣扎。当两人的身影接触到那玄黑龙捲边缘的瞬间,一股无法形容的吸力瞬间包裹了他们。 下一刻,所有的痛苦,所有的侵蚀感,所有的声音,所有的所有……一切感知都骤然断绝。 他们的意识,仿佛被投入了一片绝对而永恆的……寂静与黑暗之中。 歷经千辛万苦,靠著大招的帮扶,终於踏入了那未知的第九重——终焉之地。 …… 洪浩缓缓睁眼。 他们仿佛置身於一个无比广袤,没有边界的空间。上下四方皆是一片深邃得近乎永恆的暗紫色虚空。 照亮这终焉之地的,是火,是红莲业火。 它们並非凡间火焰那般跳跃躁动,而是静静地燃烧著,散发出一种幽寂,冰冷,却又瑰丽神圣的光芒。火焰呈现出纯净无瑕的赤红。 它们的光芒並不炽烈,却足以穿透这深邃的虚空,將周围映照出一种梦幻般的光景。光芒所及之处,虚空仿佛被镀上了一层流动的、半透明的红琉璃光泽,美得令人窒息,却也静得令人心慌。 这里没有声音,没有风,也全无凶险气息。只有无数静默燃烧的红莲,如同亘古长存的灯盏,点缀著这死寂的终极之地。 “这里……便是第九层?”夙夜的声音带著一丝恍惚,眼前的景象完全超出了她的想像。没有毁天灭地的煞气,没有狰狞的魔物,只有无边的寂静和这些美丽而诡异的火焰。 洪浩暗自运转混沌之力,丝滑流畅,並无半分涩滯之感。 “好生奇怪,这里竟然没有禁制……”他喃喃道,“大姐,你感觉如何,修为可有受限?” 夙夜闻言,转动心念,凌厉肃杀的白虎气息立刻縈绕全身,显露凛不可犯模样。 “运转流畅,並无异常……这,这的確有悖常理。”她附和道。 先前二人所歷每一层皆是明里暗里的危机,死去活来的爭斗,这倏然安寧,倒是有些疑神疑鬼。 “管它,总是走一步看一步。”洪浩不再去纠结,眼下搞一朵红莲业火,带回去救小炤才是正经。 想到此处,再无迟疑,他目光扫过虚空中静静燃烧的无数红莲。最终確定了约摸铜钱大小的一朵。这玩意却並不总是越大越好……小些便於携带,呃,也便於小炤吞服。 他小心翼翼地將混沌之力包裹手掌,缓缓探向那朵红莲。出乎意料,並未遇到任何抵抗,那朵红莲仿佛只是温顺的光团,轻易地被他摄取过来,悬浮於掌心之上。火焰在他手中安静燃烧,並未灼伤他分毫,反而传来一种奇异的、能涤盪神魂污秽的清凉感。 “拿到了。”洪浩心中涌起难以抑制的激动。不过此次出来並未拿虚空袋,自己又只剩一个裤衩,左右环顾,一时间竟不知该放到哪里。 夙夜瞧他尷尬模样,噗嗤一笑,“给我吧,我来收敛。”——她总比洪浩强点,好歹上身还有个褻衣。 洪浩听罢,赶紧將红莲递给她。 夙夜接过,也不避他,捏著红莲从胸口轻巧往里一塞……从外却再看不出端倪。 洪浩暗嘆一声,这般便宜好处只有女子方有,自愧弗如。 虽听第一层那倒霉鬼巳癸讲,可能还有第十层,但洪浩此刻已归心似箭,只想早些让小炤吞食了红莲方才安心,哪里还有心思再探。 “大招,”洪浩立刻转向肩头的小傢伙,急切道:“出口在何处?快指给我们看。” 然而,大招的反应却让两人的心瞬间沉了下去。 小傢伙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指出方向,而是困惑地歪著小脑袋,乌溜溜的眼睛里充满了茫然。它的小鼻子在空中使劲嗅了嗅,小爪子抬起,犹豫地指向一个方向,但很快又放下,转向另一个方向,显得焦躁而不確定。最后,它甚至有些沮丧地趴了下来,发出一声低低的、带著困惑的“呜嗷”声。 “怎么回事?”夙夜心头一紧。 洪浩的脸色也瞬间变得难看:“它……它找不到出口?或者说……这里根本没有固定的出口?” 这个猜测让两人如坠冰窟。 难怪没有任何凶险,九幽其他每层都有其离开的通道或方式,但这终焉之地,仿佛是一个完全封闭的牢狱囚笼,只有进来的入口,却没有出去的路径。 “不可能……一定有办法出去的!”洪浩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大招,你再仔细感受一下,任何空间波动或者异常都可以。” 大招努力振作起来,再次集中精神感知,但最终依旧是无功而返,沮丧地摇著头。 “看来……我们只能自己找了。”夙夜深吸一口气,安慰老弟:“这地方虽大,总有个尽头,或有其他特异之处。” 不知怎地,她似乎並不十分害怕和老弟永远困在此处。 眼下也莫有其他法子,二人只能认准一个方向,在这片由无数燃烧红莲和暗紫虚空构成的浩瀚星穹中开始漫无目的地飞行探索。 不知多久,倏然间,一股极其微弱,但却截然不同的气息,打破了这片空间的永恆沉寂。 那是一种无比古老、无比肃杀、带著铁血与囚牢意味的气息!並非针对他们,而是瀰漫在某个特定的方向,与周围业火那寂静神圣的氛围格格不入。 “那边!”洪浩和夙夜几乎同时感应到,精神猛地一振。 他们立刻改变方向,朝著那气息传来的源头加速飞去。 越是靠近,那股肃杀铁血的气息就越是清晰强烈。同时,他们也感觉到,周围虚空中漂浮的红莲业火,其分布开始变得密集起来,仿佛都在朝向那个方向匯聚。 又飞行了一段距离,眼前的景象骤然一变。 只见前方的暗紫虚空中,无数红莲业火不再是散乱分布,而是如同朝拜般,环绕著一片巨大的区域。那片区域的中心,一朵庞大到无法用言语形容的至尊红莲,如同亘古的星辰,静静悬浮。 而真正让洪浩和夙夜血液几乎冻结、呼吸骤停的是—— 在那朵至尊红莲的核心,无边的赤金色业火如同熔炉般沸腾燃烧,而在那烈焰之中,一个顶天立地的无头身躯被无数条粗壮如龙、由业火凝聚而成的赤金锁链死死缠绕,禁錮。 他胸膛为目,肚脐为口,纵然无头,那股战天斗地、永不屈服的磅礴战意却如同实质般衝击著他们的神魂。仅仅是远远望上一眼,就让人心胆俱颤,却又莫名生出一股悲壮激昂之意! 一柄巨斧和一面盾牌被更多锁链镇压在其脚下,即便相隔遥远,也能感受到其上散发出的愤怒不甘与滔天的杀气。 洪浩不禁脱口而出: “刑天!” 第522章 战意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522章 战意 “刑天!” 洪浩和夙夜猛地停下身形,远远望著那震撼心灵的景象,心中骇浪滔天。 洪浩算不得博学之人,之所以一见就能脱口而出,实在因为这刑天大大有名。当年跟著老夫子学文之时,便听老夫子讲过。又因知他被斩去头颅后,以自身双乳作眼,肚脐为嘴的形態存活,依旧斗志昂扬,故而印象极深。 他也终於明白,为何大招找不到出口。 这终焉之地,根本就是一个为囚禁这位远古战神而存在的……终极牢狱。 就在两人还在犹豫彷徨之际…… 一道古老,苍凉,却如同洪钟大吕般充满不屈意志的声音,並非通过耳朵,而是直接在他们二人的神魂深处轰然炸响。 “多少年了……终於……又有活物……踏足这永恆牢笼……” 声音带著一丝沉睡了万古的沙哑,但更多的却是那种歷经无尽磨难却丝毫不曾磨灭的强悍与骄傲。 虽是相隔甚远,仍是教洪浩和夙夜浑身剧震,骇然望向那至尊红莲中的无头身躯。 只见那以双乳化作的巨目,不知何时已然睁开,灼灼如烈日,正望著他们。那肚脐所化的巨口並未开合,但浩荡的神念却滚滚而来。 “尔等……非是天庭走狗。”那声音再次响起,“身上……有我熟悉的气息……混沌?还有……西方白虎的杀伐之锐?有趣……” 洪浩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拱手沉声道:“晚辈洪浩与大姐夙夜为寻红莲业火,误入此地,並非有意惊扰前辈。敢问前辈……可是刑天战神?” “战神?”那声音轰隆大笑,笑声中充满了桀驁与苍凉,“成王败寇,吾不过是败军之將,被囚於此的贼寇罢了……” 隨著他的言语,缠绕其身的赤金锁链发出刺耳的嗡鸣,绷得更紧,业火燃烧得更加猛烈,似乎想要压制他的意志,却反而像是被他的战意点燃,愈发显得他威武不屈。 “呃……”洪浩一本正经,缓缓道,“传闻是前辈与天帝相爭落败?单是这一份胆气,便担得起战神二字。” 他对天上那群人素无好感,刑天与之敌对,反而教他觉得亲近敬佩。 “吾与帝爭神……”刑天的神念如同战鼓擂动,在两人识海中掀起狂澜,“非为私利,乃为这天地间亿万生灵,爭一个公道。爭一个不再被天庭隨意摆布收割的命运。” “彼等视下界为牧场,视眾生为猪狗牛羊,制定规则,抽取灵韵,断我辈休养生息之路。吾不服,便要伐天,便要踏碎那天上宫闕。” 他的神念充满了愤怒与不甘,仿佛將洪浩和夙夜带回了那场惊天动地的远古之战。 “然……帝俊老儿,正面不胜吾干戚之利,便行奸计。以天道权柄设陷,引吾入彀……最终致吾被斩去头颅,镇压於此,以这红莲业火,日夜焚烧吾之战魂,欲使吾屈服,欲磨灭吾之意志。” 那巨大的无头身躯微微震动,锁链哗啦作响,磅礴的战意冲天而起,竟將周身的业火都逼退三分。 “然吾之心未死,志未消,头颅可断,血可流,与天爭锋之志,永世长存。”这怒吼般的宣告,震撼著整个终焉之地! 洪浩听得心潮澎湃,胸中一股鬱垒之气仿佛被刑天的战意点燃。 他想要铸造断界,欲斩断飞升之路的初衷,不也正是为了断阻天庭的蚕食掠夺,为人间留下滋养万物的灵气么? 二者初衷,何其相似。 想到此处,他忍不住脱口而出:“前辈壮志,令人敬佩。晚辈虽力微,却也见贤思齐,亦有心效行那逆天之事。” “哦?”刑天的神念瞬间聚焦於洪浩身上,那双乳化作的巨目仿佛能看透他的一切,“汝……欲何为?” 洪浩深吸一口气,目光坚定:“晚辈机缘巧合,得了上古一锻造图纸,可铸一剑名曰断界,斩断飞升通道……此举若能功成,天下修士便再也无法飞升,带走世间灵气。” 他这话本是由衷之言,又说得鏗鏘有力,便是在这终焉之地,倒也显出几分雄壮气魄。 短暂的沉默后,刑天的神念爆发出更加洪亮的笑声,那笑声中充满了讚许与欣慰。 “好!好一个断界,好一个斩断飞升之路。”刑天神念轰鸣,“虽与吾当年直接伐天之路不同,却亦是直指其根,釜底抽薪,善!” 他那被业火灼烧的巨大身躯似乎都挺直了几分。 “然——”刑天的神念陡然一转,如同惊雷炸响,带著前所未有的凝重,“汝可知,汝欲行之事,比吾当年伐天,更为艰难,更为凶险,更为……孤独。” 洪浩一怔,不解其意。 刑天的神念如同实质的目光,穿透虚空,牢牢锁住洪浩:“吾当年,振臂一呼,应者云集。伐的是那天上不公之天,爭的是天下受欺之民,吾之敌,唯天庭尔,吾身后,是亿兆黎民苍生之愿。” “而汝……”刑天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重锤敲击在洪浩心神之上,“汝欲斩断飞升之路,所阻者,非仅天庭……” “汝所断,是此界所有修士孜孜不倦,梦寐以求的通天仙途。” “汝之道,非但与天庭为敌,更与整个修行界为敌,与过去、现在、未来,所有渴望成仙得道之人为敌。” 洪浩此举,的確是犹如割卵子敬神——神也得罪了,人也得罪了。 “汝將成为天下修士之公敌。无人会理解,无人会支持,举世皆敌,万夫所指。汝之道途,將比吾当年,孤独万倍,艰难万倍。” 洪浩脸色微微发白。他之前並非没有想过这一点,但被刑天以如此直白,开门见山的方式点破,依旧让他感到一阵太行王屋般的压力。 夙夜在一旁也听得花容失色,连连道:“並非所有人都不支持,至少……至少我就支持老弟。”她和洪浩在闯九幽途中,也时常聊天閒话。老弟与她讲过天上人种种无情,她亦觉成仙並无甚意思。 “汝与他相厚,支持不足为奇……”刑天不以为然。“便是师门和知交故旧统统支持,加起来,较天下修士能有几人?” 夙夜便不言语。两相比较那当真是九牛一毛都算不上。 “汝可曾想过?”刑天的詰问如同雷霆,继续轰击著他的道心,“那些凭自身天赋,凭大毅力,凭大机缘苦苦修行,只求有朝一日得道飞升之人,他们何错之有?” “汝凭一己之念,便蛮横霸道地断绝千万人的希望与道途,此举……与那天庭制定规则,收割眾生之举,又有何本质区別?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独断专行罢了。” “我……”洪浩张了张嘴,喉咙乾涩,一时竟无法反驳。刑天的话,精准地击中了他內心深处潜藏的一丝不安与迷茫。 以前每每念及此处,他便含糊跳过,不曾细想,或者讲不愿细想。 他这么做,真的是完全正確的吗?为了所谓的天下苍生,就可以理所当然地剥夺其他所有修士追求长生的权利吗?这难道不是另一种……不公? 看著洪浩眼中闪过的挣扎与困惑,刑天的神念稍稍缓和,“此非力量之爭,乃是道理之爭,是道心之问。若此关不过,汝之道心必有瑕,日后必生心魔,寸步难行。甚至……未等功成,便已自毁。” 洪浩陷入了深深的沉默,眉头紧锁,额角甚至有冷汗渗出。夙夜在一旁焦急万分,却不敢出声打扰。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良久,洪浩猛地抬起头,眼中的迷茫渐渐被一种破开迷雾后的坚定所取代。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和坚定,一字一句地回应道:“前辈所言,如醍醐灌顶,点醒梦中人。洪浩……受教了。” 他话锋一转,眼神锐利如刀:“然,前辈之问,洪浩亦有答案。” “灵气,非是天庭所赐,亦非修士独有之私產。”他的声音逐渐提高,带著一种坚定的力量,“它乃天地所生,万物滋养之本,是山川河流、草木虫鱼、乃至亿万懵懂生灵存续之根基。它属於这方世界的所有存在,而非独属於少数得以窥探修行之妙的修士。” “修士汲取灵气,强大自身,此乃天道,无可厚非。然,飞升,却非天道,乃是窃取。” 洪浩双目放光,“修士飞升,带走的不仅是自身修为,更是强行抽取,裹挟了其自身苦修所得的海量世间灵气!此乃竭泽而渔,杀鸡取卵。” “长此以往,天地灵气日益枯竭,万物凋零,眾生衰亡,此界终將沦为一片死寂之荒漠。而受益者,唯有那天上仙神,以及极少数得以飞升的幸运修士。” “多数人的生存之基,岂能成为少数人飞升的踏脚石?亿万生灵的绵延气运,岂能化作一人得道的资粮?” 洪浩的声音如同金石交击,掷地有声:“晚辈此举,非是要断绝所有修士之道途,修行悟道,淬炼己身,依旧可行。晚辈所要断绝的,是那损天地以肥己身,损眾生以利一人的飞升窃取之路。” “此举或许霸道,或许不近人情,会得罪天下所有想做神仙的修士大能。然,问心无愧。” “若天道有知,亦当认可。若天道不公,那我便……行了这不公之事,又如何!” 最后一句,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带著一股斩断一切犹豫的决绝。让他的气势瞬间攀升到了顶点。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夙夜目瞪口呆地看著洪浩,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看似跳脱、却在此刻展现出如此锋芒与魄力的老弟。 良久,刑天的神念再次响起,那声音中充满了无比的欣慰、讚赏,甚至是一丝……激动。 “善,大善!”刑天的神念如同滚滚雷云,震盪著虚空,“好一个问心无愧,好一个不公又如何!” “小子,汝之道心,已坚。吾……再无疑问。” “这天地,这眾生,需要的並非一个个循规蹈矩,委曲求全的明白人,而正是需要一个汝这般……明知不可为而为之,虽千万人吾往矣的疯子。” “吾道……不孤矣。” 那被业火焚烧的巨大身躯,仿佛都因这畅快淋漓的认同而微微震颤,锁链发出哗啦的声响,像是在为洪浩鼓掌。 那磅礴的战意如同找到了共鸣,更加激昂澎湃。 “小子,吾身陷囹圄,身无长物,更无神通功法可赠予汝。”刑天的神念变得凝重而深沉,“但吾可將吾之战意,吾之不屈之志,烙印於汝之神魂……愿汝持此心志,行汝之道,莫要彷徨,莫要退缩!” “望汝能完成吾未竟之业,为这天地,真正斩开一条新路。” 话音未落,还不等洪浩反应,一道纯粹由意志和战意凝聚而成的赤金色流光,猛地从那至尊红莲核心中分离而出,无视空间距离,瞬间没入洪浩的眉心。 “呃啊——” 洪浩只觉得头颅像要炸开,一股浩瀚、磅礴、充满远古苍凉气息却又无比灼热不屈的意志,如同奔腾的熔岩,瞬间涌入他的识海,与他的灵魂紧密融合。 没有具体的功法信息,没有力量传承,有的只是一种精神,一种信念,一种遇神杀神、遇佛杀佛、百折不挠、寧死不屈的绝对斗志! 这股战意是如此强大,驱散了他心中的迷茫,恐惧和犹豫,让他的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锐利和坚定。 一旁的夙夜看得心惊肉跳,却无法插手。 良久,洪浩才缓缓睁开眼,他的气息似乎没有变得更强,但他的眼神深处,却多了一种仿佛能斩断一切枷锁的锋芒。 他再次看向刑天,满是感激与敬意,郑重躬身一礼:“多谢前辈馈赠,此志,洪浩永世不忘。” “善……”刑天的神念似乎透出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欣慰,“去吧……沿著汝之道路走下去……这牢狱的出口……便在吾镇压之地的下方……以吾赠汝之志……可感应其所在……” “切记……意志……才是最强的力量……” 他的神念渐渐低沉下去,那巨大的身躯再次被汹涌的业火覆盖,双乳所化的巨目也缓缓闭合,仿佛陷入了沉睡,继续与那永恆的镇压抗衡著。 洪浩深深看了一眼那悲壮的身影,將他的模样和话语牢牢刻印在心底。他拉起夙夜的手,感受著神魂中那道灼热的战意烙印,循著那微妙的感应,毫不犹豫地朝著刑天镇压之地的下方虚空飞去。 越往下飞,周围虚空中的红莲业火越发稀疏,那暗紫色的背景却愈发深邃粘稠,仿佛要凝结成实质。一种比上方更加古老、更加沉重的寂灭气息瀰漫开来,教人心神压抑。 不知飞了多久,前方虚空的景象终於发生了变化。 不再是无穷无尽的红莲与暗紫,一面巨大到望不见边际的墙壁,横亘在了虚空之中。 这墙壁並非实体,而是由无数混乱、破碎、扭曲的法则道纹交织而成!它们如同亿万条黯淡的、断裂的锁链,又像是天地初开时留下的巨大疤痕,散发著一种万物归寂、一切终末的可怕气息。 墙壁表面没有任何光泽,只有最深沉的暗沉,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与希望。但若细细端详,在这面法则之壁的中央,有一道极其细微的裂痕。 它並非自然生成,更像是由某种极致锋锐,极致强大的力量强行劈砍而出。裂痕边缘的法则道纹並非平滑断开,而是呈现出一种被强行撕裂、至今仍在微微抗拒扭曲的状態。 “就是这里了。”洪浩停下身形,凝视著那道裂痕。神魂中刑天留下的战意烙印微微发烫,清晰地指向此处。 难怪大招寻不到,这齣口……认真讲来算不得出口。 夙夜仔细观察著裂痕,脸色凝重:“这裂痕……是被人强行斩开的。而且时间已经极其久远,但残留的气息……依旧如此可怕。”她尝试运转白虎锐金之力,一道凝练无比的白色锋芒斩向裂痕边缘。 嗤—— 白色锋芒撞在那些扭曲的法则道纹上,竟如同泥牛入海,连一丝涟漪都未能激起,便被那寂灭的气息彻底吞噬湮灭。 “不行。”夙夜摇头,面色微白,“我的力量根本无法撼动这里的法则分毫。这裂痕看似细微,但其稳固程度远超想像,想要將其重新撑开……难如登天。” 洪浩深吸一口气,踏步上前。他伸出手,缓缓靠近那道裂痕。离得近了,更能感受到那股残留的、仿佛要斩断万古的锋锐意志,以及裂痕本身散发出的顽固拒斥之力。 “刑天前辈说,以他赠我之志,可感应出口,亦可……开闢道路。”洪浩闭上双眼,心神沉入识海。 剎那间,那赤金色的战意烙印轰然燃烧。 並非力量的增长,而是一种精神的无限拔高,意志的极致凝聚。 他仿佛看到了刑天舞干戚,猛志固常在的无畏身影;听到了那“头颅可断,血可流,志不可改”的豪迈宣言;感受到了那与天相爭、虽败犹荣的磅礴战意! “我之道,断界之道,亦为逆天之道。” “阻我者,便是这天,这地,这万古法则,亦要……一剑斩之!” 洪浩猛地睁开双眼。 他的眼眸之中,不再是平时的跳脱或谨慎,而是燃烧著实质般的赤金色火焰。一股不屈、不挠、不退、不悔的滔天战意,如同沉眠的火山般从他体內轰然爆发,席捲四方。 “大姐,退后!”洪浩低喝一声,声音中带著前所未有的威严与决绝。 夙夜下意识地后退数步,震惊地看著洪浩的背影。此刻的洪浩,给她的感觉竟与那被囚的刑天有了一丝奇异的相似!那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强悍与骄傲。 洪浩並指如剑,缓缓抬起手臂。 他体內原本平和厚重的混沌之力,此刻在那滔天战意的催动下,变得前所未有的狂暴与锋锐!灰濛濛的气流缠绕在他的指尖,內部却有点点赤金色的战意光芒在疯狂闪烁沸腾! 他没有动用任何花哨的招式,只是將所有的力量,所有的意志,所有的信念,尽数凝聚於这並起的二指之上。 “给我……开!” 一声怒吼,如同刑天远古的战吼跨越时空在此迴荡。 洪浩並指为剑,一剑斩出。 並非璀璨的剑光,也非浩大的能量洪流。 只有一道极致凝练、灰金交织的细线,从他指尖迸发,无声无息地斩向前方那道法则裂痕。 这一剑斩出的瞬间,整个死寂的终焉之地仿佛都微微震颤了一下!周围那些静静燃烧的红莲业火,火焰都为之一滯。 那面由无数破碎法则构成的巨壁,仿佛被触怒的洪荒巨兽,爆发出更加恐怖的寂灭气息,试图碾碎这胆大包天的挑衅。 然而,那道灰金细线,却蕴含著洪浩的混沌本源、刑天的万古战意以及斩断一切的决心的力量。它霸道无比、一往无前。 细线斩入裂痕之中…… 那一道原本细微的裂痕,在这一剑之下,竟被硬生生地撑开、撕裂。裂痕边缘那些扭曲抗拒的法则道纹,如同脆弱的蛛网般寸寸断裂、崩碎。 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不稳定的幽暗通道,赫然出现在裂痕之处。通道內部不再是虚无,而是隱约透出一种比第九重更加深沉、更加古老的气息。 “第十重……真的存在。” 第523章 健忘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523章 健忘 星云舟静静悬浮在死寂峡谷的上空,纹丝不动。 甲板上,谢籍如同一尊泥塑一般,盘腿坐在船头甲板,目光死死盯著下方那片黑暗深渊。 那是小师叔进去的九幽入口, 距离他进入九幽,已经过去了整整九天有余。 这九天,对於留守在星云舟上的每一个人而言,都是度日如年。 舱內气氛压抑得几乎让人喘不过气。 “当——”一声悠扬绵长钟响,却是谢籍用符籙布置的一个微型计时阵法,每隔一个时辰便会鸣响一回。 “狗日的……小师叔怎生还不出来。”谢籍的声音明显发颤,乾涩嘶哑,“只剩下最后六个时辰了。” 按照约定,当第十日最后一刻过去,无论洪浩是否出来,他们都必须离开。 “放心,洪公子一定会出来的。” 林瀟安慰道:“我虽与你们相识不久,但洪公子的运气,小女子也是服气的……说不得,洪公子已经取得红莲,正在下面哪个角落里捡宝贝呢。” …… 却说洪浩这边,並指如剑,结合刑天授予他的磅礴战意,硬生生在法则道纹堆砌的巨墙上斩出来一道裂缝。 “走。”他当机立断,拉扯起尚未完全回神的夙夜,身形一闪,便直接冲入了那幽暗的通道之中。 就在两人身影没入通道的下一刻,那被强行撕开的裂痕剧烈扭曲波动起来,周围的法则道纹疯狂涌动,短短几息之间,通道便迅速缩小弥合,最终彻底消失。 那面法则巨壁恢復了原状,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洪浩拉著夙夜,几息便穿过了暗黑无光的通道,眼前豁然开朗。 预想中更加凶戾可怖的景象並未出现,扑面而来的,反而是一股沁人心脾的暖意与盎然生机。 两人猛地停下脚步,愕然环顾四周,几乎怀疑自己是不是触发了什么幻阵,被传送到了某个未知的世外仙境。 这里哪里还有半分九幽的阴森死寂? 头顶並非压抑的法则壁垒或血色苍穹,而是一片柔和明亮的乳白色天光,如同晨曦微露,既不刺眼,又足以將一切照亮得清晰分明。 脚下是柔软却不黏脚的土地,踩上去舒適熨帖。目光所及,远处有蜿蜒清澈的溪流潺潺流淌,水声叮咚,溪边生长著许多他们从未见过的奇花异草,枝叶翠绿欲滴,花朵轻轻摇曳,散发著纯净的灵韵波动。 更远处,隱约可见几座苍翠小山的轮廓,山势柔和,笼罩在淡淡的,如烟似雾的灵气之中,平添几分縹緲仙意。 “这……”洪浩一脸惊疑,“难不成我们已经重回世间?” “恐怕没有这般简单。”夙夜摇摇头,“老娘在世间可从未见过有如此浓郁灵气之地。” “大姐说得是。”洪浩点头应承,“我当年发现一处灵脉,也只有巴掌大一块地方与眼下相似,这里却整个区域皆是如此。” 就在此时,一个苍老沙哑的声音忽然自不远处响起:“无须奇怪,这才是世间该有的正常模样。” 两人悚然一惊,立刻循声望去,全神戒备。 只见溪流旁一块光滑的青石上,不知何时,竟坐著一位白髮苍苍,面容枯槁的老人。 他身著早已褪色破损,却依稀能辨出原本式样的古朴长衫,整个人仿佛已与这片天地融为一体,气息悠长而沉寂,若非主动开口,几乎难以察觉其存在。 洪浩心中一动,忽然想到第一层时巳癸曾提及一人。“当年那个一击便將老朽重创的恐怖闯入者,老朽推测他最后去向……带给吾的感觉,也並非是身死道消。他的目標,极有可能就是那无人知晓的第十重。” 能独自一人闯到此处,不消讲,本事手段都是通天的存在。 他在外行走总是先礼后兵,况且瞧这老人口气温和,並无压迫危险气息—— 想到此处,当下拱手行礼:“晚辈洪浩,这位是我大姐夙夜,参见前辈……不知前辈高姓大名?在此有何贵干?” 老人微微一笑,並不作答,却发问道:“你们是如何来到这里的?那第九重的终焉死境……你们竟能穿过?” 洪浩与夙夜对视一眼,但见老人讲话和蔼,並无恶意,便恭敬回道:“晚辈二人为寻红莲业火,机缘巧合之下闯入第九重,又得刑天前辈指点,侥倖寻得一处裂隙,奋力斩开,方得入此间。” “难怪……”老人感嘆一声,“洪小哥竟得了刑天指点,实在是可喜可贺。”他语气中竟有一丝羡慕。 “前辈不曾遇到刑天么?”洪浩奇怪道。在他看来,总是要先过第九重,才能来的此处。 “並不曾遇见……”老人缓了缓才道:“我当年为寻一物,闯入第九重,拼尽全力破开法则之墙……重伤垂死。好在此地灵气充沛异常,滋养残躯,老夫困於此中……不知岁月,再也无力离开。” 原来刑天也不是谁想见便能见,这老人运气显然差了许多。但凭一己之力奋力破墙而入,虽是自己重伤,却也算是人中龙凤,不可小覷。 “呃……”洪浩心中暗自惊嘆,隨即又好奇问道:“前辈讲,这才是世间该有的正常模样,不知何意?” “我在此日久,慢慢悟出这是一片混沌初开时的地界……”老人缓缓道:“不知为何在这九幽之下,自成天地,未有人类繁衍生息。” “前辈的意思,是讲人世间最初也应是这般模样?”洪浩大为震撼。 老人微笑点头,“正是。若世间没有修仙证道之事,没有渡劫飞升成仙带走灵气,人世间便也该是此等模样。” 洪浩默然。眼下景象和外界比对,当真是天壤之別。人世间该有的模样和实际的模样,在这一刻如此清晰分明呈现。 这里的空气温暖宜人,如同永恆的春日午后,既无酷暑的燥热,也无严冬的刺骨。微风拂过,带来的是恰到好处的清凉与湿润,仿佛有一只无形而温柔的手,时刻调节著这方天地的寒暑冷暖。 他想起外界的凡间,寒冬里冻毙骨、炎夏中热死人的惨状,皆因天地灵韵失衡,无法自然调和所致。若世间灵气充沛如斯,百姓何须再受四季酷烈之苦? 这里水草丰美,岸边的花草树木,无一不是生机勃勃,叶片肥厚翠绿,花朵娇艷硕大,果实纍纍,压弯枝头。许多果实他根本叫不出名字,却都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温和滋养之力。他甚至看到一些稻穗般的植株,穗粒饱满金黄,远胜外界所谓良田的產出数倍。 若世间田地皆得如此灵韵滋养,亩產何止千斤?天下何来饥饉?黎民百姓何须为一口饱饭而终年劳碌、甚至卖儿鬻女? 他深吸一口气,那浓郁纯净的灵气涌入肺腑,不仅迅速补充著他的消耗,更带来一种通体舒泰,百脉俱畅的感觉。他隱隱感受到,在这般灵气环境中,寻常病痛恐怕极难滋生。 便是凡人百姓,呼吸间便能汲取微弱灵韵,潜移默化地强健体魄,滋养神魂。延年益寿,无病无灾恐非难事。外界凡人一生,多有病痛缠身,夭折者眾,平均寿数不过四五十年。若天地本如此,世人百岁康健或非奢望。 ……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此间整个天地透著一股和谐、安寧、富足的气息。 而这,本也是外面那个人世间该有的模样。 想到此处,洪浩恨不能现下立刻就拿了断界,一剑断了那条还在源源不断窃取世间灵气的飞升通道。 不过,眼下最重要的是寻到出路。 “前辈,”洪浩收回思绪,“先前听前辈言语,也是寻物而来,不知寻到了没有?若以寻得,不如与我等一同出去。” “唉……此间並无我所寻之物。”听洪浩问起,老者露出惋惜遗憾神色,“我已在此遍寻而不得,註定只能抱憾终身。” “不知,不知前辈所寻何物?”洪浩见老者模样,不禁生出好奇同情之心。“晚辈颇有些运气傍身,或可代劳。” “呵呵呵,小哥有心了。老夫感激不尽……”老人温和一笑,“不过此物珍稀难得,便是名字恐怕现在知晓之人也是极少……” 他越是讲得神秘,反而越是勾起了洪浩的好奇。 当下豪气顿生:“前辈只管讲来,我定將竭尽所能,助前辈达成心愿。” 老人见他篤定模样,哈哈大笑,“好好好,小哥可曾听过『桂胶』?” 洪浩听闻桂胶,不禁莞尔一笑,满不在乎道:“还道是何稀罕之物,原来是桂胶……不瞒老前辈,小子不但听过,还有好大一袋。” “什么?你有桂胶?”老人竟一蹦老高,瞪大一双老眼,颤声道:“此话当真?” “呃……”洪浩挠挠头,“当真是当真,不过我进来时也不知能否出去,故而袋子並未隨身携带,须出去才能给前辈瞧见。” 其实这都不消讲,此刻他浑身上下就一个裤衩,原是一目了然。 老人兀自惊疑,“我讲的桂胶,是万年老桂树所结果实……你,你莫不是弄错了。” “我讲的也是万年老桂……”洪浩点点头,便將当年龙祖告知他桂胶之事讲了一回。 “太好了,太好了……”老人听罢洪浩讲话,老泪纵横,“这一下,葬兵洞有救了,归元山有救了……小哥,我能不能求你……” 听他提及归元山葬兵洞,洪浩一个激灵,猛然醒悟,一下便知晓了老人的身份来歷。 不等老人讲完,他突然脱口而出:“这世界不该这样!不该让凶戾之气侵蚀花草树木,断了勃勃生机,断了世间美好。”(第236章 老死尽) 这是当年洞十三老婆婆与他讲的——那个走近她心里面的年轻人对她讲的。 果然,老人听了洪浩的话,猛地抬头,死死盯住洪浩,颤声道:“你……你怎知……” “前辈,”洪浩恭声道:“你的事情,我听洞十三婆婆讲过。” 眼前之人,便是洞十三婆婆心上人,原本讲好寻到桂胶就回去成婚。不曾想这一別便是海枯石烂,沧海桑田。 老人听闻洪浩不仅身怀桂胶,更已將其用於封镇葬兵洞,凶戾之气不再外泄,整个人如同被无形的巨锤击中,猛地僵在原地。 他浑浊的双目圆睁,嘴唇哆嗦著,却发不出半点声音。那张枯槁的脸上,先是极度的震惊与难以置信,隨即,一种难以言喻的,沉淀了万古的巨大释然与欣慰如同潮水般汹涌而出,冲刷掉了他眼中最后一丝执念与牵掛。 “封住了……好……封住了就好……十三妹……安好……就好……” 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如同梦囈。那支撑了他不知多少岁月,顽固执拗的一口气,在得知夙愿已了的这一刻,终於彻底鬆懈下来。 他周身那本就微弱的气息,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速流逝。他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虚幻,仿佛下一刻就要化作点点流光,消散於这片天地之间。 “前辈!”洪浩与夙夜同时惊呼,想要上前,却被老人抬手轻轻制止。 “无妨……无妨……”老人的声音变得异常平和,甚至带著一丝解脱的愉悦,“心愿已了,执念已消,这副苟延残喘的皮囊,也该回归天地了……” 他看向洪浩,眼神温和而充满感激:“小哥,你助我了却毕生憾事,更救了归元山万千生灵,老朽无以为报……” 说话间,他抬起变得有些虚幻的手指,轻轻一点。 霎时间,洪浩只觉海量的信息与感悟如同决堤江河般涌入他的识海——那並非简单的文字或图像,而是一种更本质的,关於天地法则运转,能量脉络交织的深刻领悟。 一是老人毕生钻研的阵法精要,其玄奥精深,许多布阵理念与手法简直闻所未闻,直指大道本源。 一是名为 “法天象地” 的惊天神通感悟。这並非寻常的变化之术,而是引动自身与周遭天地產生最深层次的共鸣,短暂地將自身意志与力量投射,放大至与一方天地同等规模的无上法门。其威能之巨,足以撼动乾坤,重塑山河。 老人看著他,语气变得无比郑重:“阵法之道,赠予小哥,盼你善用之,护佑苍生。而那法天象地……乃老夫於此地观摩天地初开之象所悟,威力无边,却亦凶险无边……非到山穷水尽、关乎天地存续之绝境,万万不可轻动……切记,切记!” 洪浩感受到老人话语中的沉重与嘱託,尤其是对法天象地的警告,他郑重頷首,將这份告诫深深烙印在心:“晚辈谨记,绝不敢忘!” 此时,老人的身影已淡如薄雾,几乎要与周围浓郁的灵气融为一体。 洪浩心中一动,急忙问道:“前辈,可还有什么话……要带给十三婆婆?” 老人闻言,沉默了片刻,那已近乎透明的面容上,浮现出一抹极其复杂的神情,有怀念,有歉疚,有释然,最终都化为一片深沉的平静。 他望著洪浩,嘴角牵起一丝若有若无的、了无遗憾的微笑,轻轻摇了摇头,只缓缓吐出五个字: “老来多健忘。” 话音落下,他的身影彻底消散,化作无数细微的光点,如同萤火般缓缓升腾,最终完全融入了这片他守护了万古,也困了他万古的天地灵气之中,再无痕跡。 唯余那五个字,轻轻迴荡在洪浩与夙夜的耳畔。 洪浩对著老人消散的方向,再次深深一揖。 此行,他不仅见到了天地本该有的模样,坚定了道心,更意外地承接了一份沉重的传承。 …… 泥菩萨谢籍,仍是盘腿枯坐船头,动也不动。 “当——” 悠扬的计时钟声敲响第十日的最后一响! 下方那原本死寂、吞噬一切光线的浓稠灰雾,骤然剧烈翻涌。 仿佛有一头太古凶兽即將破渊而出。 轰! 一道炽烈无比的混沌光芒夹杂著磅礴浩瀚的古老战意,如同开天巨斧般,悍然撕裂了厚重的迷雾,那气势霸道绝伦,竟让星云舟都为之微微一颤。 “那是……小师叔。”谢籍倏然起身,眼中爆发出狂喜。 只见两道身影如陨星般逆冲而上,速度快得惊人。 “咦,快来看呀,小师叔没穿衣服……” 第524章 拥抱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524章 拥抱 “咦,快来看呀,小师叔没穿衣服……” 谢籍看清了洪浩只穿一个裤衩,不由得惊奇感嘆。他歷来是看热闹不嫌事大,这等景象自然是独乐乐不如眾乐乐,立刻呼喊轻尘和林瀟都来瞧瞧,找补自己上一回输得只剩底裤的尷尬。 洪浩居高临下,轻巧落在船头,顺手便是一个暴栗敲在谢籍脑门。 “你小子休要幸灾乐祸,赶紧將我袋子拿来……”虚空袋中有他换洗衣裳。 小炤早已啾鸣著扑进洪浩怀里,小脑袋亲昵地蹭著他的下巴,发出委屈又欢喜的呜咽声,洪浩忙揉了揉它的小脑袋。 说话间夙夜也已经落在船头,眾人虽不识得,但既是与洪浩一路,那总归是友非敌。 不过她也比洪浩好不了多少,除了上身多一个褻衣。几人瞧了洪浩,又再瞧她,眼中便多了几分不言而喻的意味深长。 洪浩赶紧道:“这位夙夜大姐,是我在九幽里相识,对我助力甚多,呃……” 他一边讲,眼光一边在林瀟和轻尘二人间来回扫荡,似乎在比量二人身材谁与夙夜更接近一些。 最后对轻尘道:“师妹,麻烦你带大姐回房,找一套衣裳先给大姐应急。” 轻尘点头应承,便对夙夜客气道:“这位姐姐,请隨我来。” 夙夜可是得了白虎传承的奇女子,自然不会做羞羞答答,扭扭捏捏女儿家模样。 “且慢。”她落落大方,毫不掩饰,伸手从自己胸口掏下,隔著薄薄的褻衣摸索一阵,才掏出铜钱大小那朵红莲——看来保存得妥当,夹得甚是牢固。 她伸手递给洪浩,笑道:“完璧归赵,你赶紧给小炤服下。” 洪浩连忙腾出一只手接过,小心摊在手掌心,她这才隨轻尘进了舱室换衣去也。 “小炤,”洪浩也顾不得先换衣裳,为小炤续命才是一等一的大事。“你赶紧把这红莲业火吞了,也好教我放心。”说罢將小小的红莲递到小炤嘴边。 却不料小炤並不著急吞下,而是仰头对著洪浩脸颊一阵狂舔。她心里清楚明白,只有自己是小狐狸模样才可以肆无忌惮舔哥哥脸颊,一旦化作人形,哥哥便不许了。 大招瞧见小炤模样,却露出嫌弃模样,扭头不看。 “好了,好了……”洪浩被弄得满脸口水,却无可奈何,柔声哄道:“赶紧吞了。” 小炤这才恋恋不捨停下,歪著小脑袋,用湿漉漉的鼻尖轻轻碰了碰那朵红莲。旋即不再犹豫,张开小嘴,小心翼翼地衔住那朵红莲,喉咙轻轻一动,便將其吞了下去。 剎那间—— 一股温和却磅礴无比的赤金色光晕自小炤小小的身躯內透体而出。 小炤周身赤红的皮毛无风自动,散发出莹莹亮光,整个身体仿佛化作了一盏半透明的,內蕴红莲虚影的琉璃灯盏。 她体內那原本因本源受损而近乎乾涸枯竭的灵池,此刻如同久旱逢甘霖的土地,被精纯浩瀚的业火灵韵疯狂注入、冲刷、重塑。 短短数息之间,她周身的光芒逐渐內敛,那通透如琉璃的状態也缓缓恢復正常。但她身上散发出的灵韵波动,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凝实,蓬勃而充满生机,更胜从前。 她身上的皮毛变得更加光泽柔亮,体型似乎也稍稍长大了一圈,气息悠长,再无半分病弱之態。 洪浩屏息凝神,紧张地注视著她,直到感受到她体內那焕然一新、蓬勃有力的生命气息,才终於长长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一直紧绷的心弦彻底鬆弛下来。 將就和尚开始给他讲红莲业火可以再造灵池时,他还有些疑虑,毕竟怪医老头从未提及。现在看来,相比寻得火灵石,这难度的確是打著滚翻了几番……难怪不提。 不管怎样,成功了,红莲业火果然能重塑她的本源灵池。 “小炤,感觉怎么样?”洪浩轻声问道。 小炤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仰起头,那双变得更加灵动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著洪浩,里面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喜悦与依赖。 她张开嘴,似乎想说什么,但下一刻,柔和的白光自她体內涌现,將她小小的身躯完全包裹。 光芒中,她的形態开始迅速变化拉伸…… 白光散去。 洪浩怀中那毛茸茸,一团火焰般的小狐狸已然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蜷缩在他怀里,肌肤胜雪,黑髮如瀑的赤条少女。 洪浩大窘,这化形讲不清楚,上一回自带了衣裳,一脑袋红毛,这一回又一丝不掛,直接黑髮……实在是没个道理。 当即快步將小炤送进舱室,又飞快出来,对著林瀟道:“林姑娘,烦请你帮忙……收拾一下。” 林瀟会意,立刻便跟了上去。 洪浩隨即又一个暴栗敲谢籍头上,“你小子今日可是大饱眼福。” 谢籍赶紧揉了揉脑壳,哭丧著脸委屈道:“小师叔休要冤枉,我啥也没瞧见。” 说著將虚空带递过来,“小师叔你赶紧去换一身衣裳才是正经。” 洪浩接过,像是想起什么:“小子,你对阵法可有潜心钻研过?” 谢籍立刻昂首挺胸:“略懂一二。” “那好,”洪浩一边往房间走一边讲:“我刚学了些阵法,待我换了衣裳,与你参详。” 先前老人传授给他的阵法精要,一股脑接收,他却有许多地方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恐还要仰仗这个天才小师侄才能悟其精妙处。 谢籍点点头,隨即问道:“小师叔,我们现在去往何处?你们换衣服,我开船出发,如此两不耽误。” “葬兵洞。”洪浩头也不回直接讲道,“呃……不过先找个城镇,我要先买些收摊水果。” 不管如何,都来了云壤大陆。不去看看那群洞前辈,讲不过去。尤其是洞十三婆婆,对他可是极好。 …… 星云舟平稳的飞行。 几人穿戴整齐,不再“坦诚相见”,这才又重新在客厅聚拢,相互见礼。 夙夜在九幽与洪浩赶路閒聊之时,已经知晓星云舟,以及船上眾人。不过眼下亲见,还是有些不同。先是好奇打量一阵星云舟,又好奇打量眾人。 眾人亦是满怀惊奇打量於她。她此刻换上了轻尘的衣裳,穿出来气质味道却和轻尘又有不同。 轻尘原本是清冷孤高的性子,衣裳也都是素雅单色为主。身高虽是相差无几,可她较轻尘纤瘦身材更为丰腴,勉力穿上,紧绷包裹之下,便显出崇山峻岭,惊心动魄。 谢籍心中嘖嘖称奇,不由得对洪浩摇头晃脑道:“善哉,峨峨兮若泰山,小师叔不愧是仁厚之人……古人之言,诚不欺我。” 洪浩瞪他一眼,不理他怪话,一五一十將在九幽的奇遇讲了一回。 最后道:“若无大姐和大招帮忙,我断不能取回红莲,小炤,你须记住他们恩情。” 小炤换了一身林瀟的衣服,她娇小玲瓏,便是林瀟的衣服也显肥大,犹如戏服一般。 她听洪浩言语,双手对夙夜胡乱打拱,又把怀中大招小脑袋一阵搓揉,便是当谢过了。 谢籍得知夙夜得了白虎传承,不由得感嘆,“小师叔,你自己是得了红糖小兄弟之力,那个顺子得了青龙之力,眼下这位……这位姑姑又是白虎,哦不,又是白虎传承……” 他顿了顿,“不知还会不会遇玄武传承之人。” 洪浩一愣,他本是隨遇而安,隨其自然,却不曾想得这么深入周全。 当下挠挠头,沉吟道:“遇见不遇见,总凭缘分,无须刻意为之。” 如此眾人在船上嘰嘰喳喳閒话一阵,谢籍按照洪浩先前吩咐,找了个人烟密集的城镇附近停下。 洪浩採买了大量新鲜瓜果,差不多將水果摊一扫而光,这才重新启程,朝著归元山的方向疾驰而去。 越是接近归元山,洪浩的心情便越是有些激动,也带著几分难以言喻的感慨。 当那片熟悉的、曾经令人窒息的荒凉之地再次映入眼帘时,洪浩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些不同。 “你们看,”他指著舷窗外,“这里的沙地,我上次来时,满目皆黄,了无生机……现在,似乎不再是纯粹的死寂了。” 眾人闻言望去,只见下方广袤的沙海边缘,虽然苍凉,但在沙砾之间,已然能望见零星点缀的绿色植被——想是些耐旱的沙生植物,抓住了土壤中微弱復甦的生机,艰难却坚定地扎下了根。 “看来桂胶封镇之后,凶戾之气不再外泄,这片土地……真的开始慢慢恢復了。”洪浩轻声道,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和些许满足之感。 那位无名老人的夙愿,正在以这种缓慢却真实的方式,一点点实现。 星云舟继续前行,当远方地平线上,归元山那巨大而孤寂的轮廓逐渐清晰,一道翠绿色光柱骤然从山体某处冲天而起,划破天际,清晰地映入眾人眼帘。 洪浩上次隨老剑仙来时便知晓规矩,这是第一重警戒阵法已被触发。 “小子,赶紧停下,就在这里落地。”洪浩连忙对谢籍说道,“他们都是我尊敬的老前辈,你们千万不可失了礼数。” 谢籍对小师叔本就是言听计从,又听他讲得恭敬正经,立刻平稳地將星云舟降落在沙地之上。 洪浩率先走下船,对眾人解释道:“这是归元山的规矩,绿光示警,是对来访者的提醒,也是对守洞人的尊重。我们步行过去。” 他一边走,一边將第一次来时的情形讲了一回。 步行了一段距离,当第二道湛蓝色光柱升起,並伴隨著迴响在天地间的威严警示音时,洪浩停下脚步,对著归元山的方向遥遥一揖,这才继续前行。 他这番举动,让同行的谢籍,林瀟等人也对那未曾谋面的守洞人们生出了几分敬意。尤其是谢籍,他平日虽玩世不恭,放浪形骸,但心中自有秤桿,知晓轻重。 终於,他们来到了那座饱经风霜的巨大山门之下。斑驳的“归元山”三字依旧,而山门下,早已有几个黑色的身影等候在那里。 为首的,正是洪浩熟悉的洞老大。他的目光依旧锐利如鹰隼,但在看到洪浩以及他身后那明显是来做客而非闯洞的一大群人时,那锐利化为了温和的笑意。 一般而言,洞老大极少亲自出马,但这群人气息非同小可,虽是从第一道绿光示警便不再飞行,他却心中忐忑放心不下。 须知此刻洪浩和几年前初来时相比,早已云泥之別,浑身混沌之力加上刑天战意流露出的霸道强悍气息,越是洞老大这种高人越是瞧得分明。 何况还有夙夜一身白虎的肃杀金锐之气,谢籍远古符籙传承的苍茫神秘之气,以及小炤吞食红莲后重新焕发的燃烧不尽的业火之力……这群人若是来砸场子夺兵器,倒真的棘手难办。 “哈哈哈,洪小友,居然是你,绿光亮起时,老夫还有些忐忑不安。”洞十七朗声笑道,声音洪亮,透著真诚的喜悦。 “老大前辈,別来无恙。”洪浩快步上前,恭敬行礼,隨即示意身后眾人將早已准备好的大量瓜果礼物展现出来,“这次带了些朋友一起来拜访,叨扰各位前辈了。” 洪浩拿眼快速一扫,几位洞字前辈,却不见十三婆婆,想来是在村中。毕竟此间岁月计数,动輒百年千年,她也不会想到才几年洪浩便回来探访。 “哈哈哈,不叨扰,不叨扰。欢迎,欢迎得很啊。”洞老大看著那堆积如山的各色水果,眼睛都笑弯了,连忙招呼身后的守洞人上前帮忙接过,“你这孩子,每次来都这么破费……快,快隨我上山。” 消息很快传开,石屋村落里的守洞人们纷纷迎了出来,看到洪浩不仅归来,还带了这么多朋友和礼物,村落里顿时充满了久违的热闹和欢声笑语。 洞十三婆婆听闻是洪浩来了,早在村口巴巴的等候。 洪浩远远瞧见婆婆,她似乎比几年前更显苍老了一些,但精神却很好,正站在人群最前方,含笑望著他,眼神中充满了慈祥与欢喜。 洪浩快步穿过人群,来到洞十三婆婆面前。看著婆婆慈祥的笑容和眼中毫不掩饰的欢喜,再想到不久前那位枯坐溪边,最终释然消散的老人,那句“老来多健忘”仿佛又在耳边响起。 一股难以抑制的酸楚与激动瞬间涌上心头,洪浩再也顾不得什么晚辈礼数、什么修士仪態,他眼眶一热,竟在眾人惊讶的目光中,上前一步,张开双臂,紧紧地用力地抱住了这位白髮苍苍的老婆婆。 他的动作有些突兀,甚至带著点孩子气的委屈和依赖。 “婆婆……我来了……”他的声音闷在婆婆的肩头,带著一丝哽咽。 洞十三婆婆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拥抱弄得微微一怔,苍老的身体先是僵了一下,隨即立刻软化下来。她能清晰地感受到洪浩拥抱中的力量,以及那细微颤抖里所蕴含的、复杂而汹涌的情绪。 周围原本喧闹的气氛瞬间安静了几分,不少守洞人都有些讶异地看著这一幕。 但很快,洞老大便率先露出了瞭然和温和的笑容,轻轻摇了摇头,示意眾人不必大惊小怪。 其余守洞人也都反应过来,脸上纷纷浮现出理解与善意的微笑。他们活过的岁月太久,见过太多悲欢离合,更能体会这种真挚情感的珍贵。洪浩这孩子是他们看著顺眼的,与十三妹感情又好,此刻不过真情流露,有何不可? 洞十三婆婆抬起布满皱纹的手,轻轻拍著洪浩的后背,就像安抚一个受了委屈终於回家的孩子,声音无比慈祥温柔:“好了,好了……你能记得婆婆,回来看望我……婆婆……婆婆著实欢喜。” 她没有问为什么,只是默默地给予著安慰和包容。 洪浩抱得很用力,仿佛想通过这个拥抱,將那位无名老人的释然与问候,对婆婆的牵掛与思念,都传递过去。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有些不好意思地鬆开手,眼圈依旧有些发红,赧然道:“婆婆,我……我失礼了。” “傻孩子,跟婆婆还讲什么失礼不失礼。”洞十三婆婆笑著用手指轻轻点了点他的额头,眼中满是疼爱,“你能想著回来看婆婆,婆婆不知几多高兴。瞧瞧,还带了这么多小朋友来,真好,真热闹。” 她说著,目光慈爱地扫过洪浩身后的夙夜、谢籍、林瀟等人,尤其是看到已经恢復人形、俏生生站在一旁的小炤时,眼睛更是笑成了弯弯的月牙:“哟,这小丫头真水灵。” 小炤虽然对其他人还有些害羞,但对洞十三婆婆却有著天生的亲近感,闻言乖巧地点点头,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 “走,走,別都杵在这儿了!”洞老大这时才笑著招呼道,“洪小友带了这么多好东西,咱们可不能辜负了,先回屋,坐下讲话。” 眾人这才一路欢声笑语,回到村中一间大屋,纷纷落座。 “一別几年,小友机缘造化当真是教老夫刮目相看。”洞老大笑道:“先前没瞧见你人影,单凭感受的气息,便是老夫也有些心惊肉跳。讲讲,上次你走后,又有哪些机缘造化?” 洪浩对这群甘心寂寞,坚守凶戾之地的老人,素来敬仰尊重,並不相瞒,当下便將之后的种种遭遇细细给这群老人讲了一回。 当然他隱去了最后遇见老人的情形,他还不知该如何给十三老婆婆讲……或者讲不讲。毕竟,老婆婆早就以为老人不在人世,似乎……没有必要让老婆婆再难过一回。 但他受了老人阵法传承,通过谢籍先前在船上给他粗略讲解,此刻,已经有一个惊天想法在他脑海中呼之欲出。 “各位前辈,小子机缘造化,得了太阳太阴真火之力,加之粗通阵法……” “小子斗胆想要再次打开葬兵洞!” 第525章 转化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525章 转化 洪浩此言一出,原本还洋溢著重逢欢愉气氛的大屋,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落针可闻。 所有守洞人,包括洞老大和洞十三婆婆,脸上的笑容都瞬间凝固。 他们看向洪浩的眼神充满了极度的震惊,疑惑,甚至还有一丟丟被冒犯的慍怒。 打开葬兵洞,让凶戾之气一涌而出,那就不单单是赤地千里万里这般简单了。 “简直胡闹。”一位脾气急躁的守洞人率先忍不住,“小娃娃,你可知你在讲什么?葬兵洞乃天地凶戾之气匯聚之所,一旦现世,必將引发滔天浩劫,生灵涂炭……我等世代守护,便是为防止此事发生,你竟想將其打开?” “正是此理。”另一位守洞人也沉声道,“洪小友,你虽与我等有缘,亦对归元山有恩,但此话……切莫再提。此乃我辈存在的根本,绝无商量余地。” 洞十三婆婆闻言也收了笑容,眼中满是担忧不解。她轻轻拉了拉洪浩的衣袖,低声道:“孩子,你……你怎会生出如此念头?” 只有洞老大稳坐钓鱼台,一脸平静,深邃的目光紧紧盯著洪浩,知他必有后话。 “你等都是活过千年万年的老东西,怎生还是如此著急忙慌,沉不住气?”他沉声道:“洪小友既然讲出这番话来,必有他的道理,总要听了再做定夺。” 到底是老大,他一开口,其他守洞人立刻停了窃窃私语,议论纷纷。都齐刷刷望向洪浩,看他究竟还有何话讲。 洪浩站起身来,朝著在场所有守洞人深深一揖,態度恭敬却眼神坚定。 “诸位前辈息怒,且听小子一言。”洪浩朗声道,“小子绝非是要让凶戾之气肆虐,祸乱苍生……恰恰相反,小子是想一劳永逸,永绝此患。” 此话一出,眾人皆是露出不可思议的惊讶之色,但再无人开口打断。 洪浩继续道:“诸位前辈比我更清楚,天下凶兵聚集葬兵洞,凶戾之气全靠阵法禁制,千百万年,虽未大量外泄,但也不曾丝毫减少。” “小子看来,眼下葬兵洞祸患有三!” “哦?”洞老大双眼精光一闪,“小友细细道来,老夫洗耳恭听。” “其一,阵法终有穷时。” 他缓缓道,“诸位前辈比我更清楚,镇压葬兵洞的远古阵法固然强大,但歷经万古岁月消磨,其威能並非亘古不变。小子虽不才,机缘巧合之下对阵法略知一二,亦能隱约感知到,山中禁制已有细微鬆动、老化的跡象。终有一日,阵法效力会衰退到无法完全禁錮洞內凶气的地步。彼时,凶戾之气必將大规模外泄,为祸更烈!” 几位对阵法感知敏锐的守洞人闻言,面色微微一变,显然洪浩所言並非危言耸听,他们也早已有所察觉。只是当年布阵之人,早已封神上天,却不会再管此间閒事。 “其二,人力终有尽时。” 洪浩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位守洞人坚毅却苍老的面容,最终落在洞十三婆婆白髮苍苍的容顏上,满是敬重与怜惜。 “诸位前辈修为通天,寿元悠长,但……並非永生不死。小子犹记得,十三婆婆曾与我提及,她年轻时亦是青丝如瀑……如今……”洪浩声音微涩,“守洞一脉,后继可还有人?”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超全 】 他问出了这个最残酷,却也最现实的问题。 “如今世间,可还有年轻人愿意远离红尘,永生永世困守这荒寂之地,与凶戾为伴,承受无边孤寂?若有一日,诸位前辈……力竭仙去,而阵法又恰逢衰微,新血无继……届时,何人再来守洞?洞中凶兵,岂不如同无人看管的宝库,任人予取予求?或待其自行破封,荼毒天下?我等今日之坚守,岂非徒劳?” 这番话,如同重锤般狠狠砸在所有守洞人的心头。他们面面相覷,眼中都流露出了难以掩饰的悲凉与无奈。 他们何尝不知这个道理?只是这宿命般的职责早已融入骨髓,他们不愿去想,也不敢去想那註定的结局。洪浩此刻,无疑是撕开了他们內心深处最不愿触及的隱痛。 洞十三婆婆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满头的银丝,眼中闪过一丝恍惚与哀伤。是啊,她守了多久了?久到都快忘了自己曾经的模样。 “其三,”洪浩的声音陡然提高,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与担当,“我等岂能因循守旧,將万古隱患与滔天重任,理所当然地推给后世子孙?” “今日,我等已知隱患所在,已见危机將临。若只因畏惧艰难,害怕失败,便选择视而不见,墨守成规,苟安一时……这与掩耳盗铃何异?这与……隔岸观火何异?” “诸位前辈,这非是忠勇,乃是怯懦;非是尽责,乃是推諉。” 他一字一句鏗鏘有力,掷地有声:“我等修士,为何面对此等关乎天地苍生福祉,关乎万古道义之大事,反而畏首畏尾,连尝试改变的勇气都没有?” “讲得好。”洞老大讚嘆道。“小友既然讲打开葬兵洞,想必已有策对之法?” 洪浩微微一笑,实话实说:“不满老前辈,之前小子对阵法一道原是一窍不通,並不敢夸下海口,但如今……”他飞快瞟婆婆一眼,“得了一位前辈传承,才敢斗胆一试。” 他顿了顿,眼中逐渐炽热:“那位前辈的阵法,玄奥精深,远超当今世间所知。其核心精义,並非简单的封与镇,而在於……化与转。” “化?转?”洞老大瞪大双眼, “正是。”洪浩重重点头,语气愈发激动,“小子身负太阳太阴真火,此乃天地间至阳至阴之本源力量,恰合阴阳转化,衍生万物之大道根基。小子斗胆设想,若以那位前辈的无上阵法为基,辅以小子阴阳真火为引,再结合我小炤妹子的红莲业火净化之力……能否將这葬兵洞內积鬱了万古的滔天凶戾之气,並非释放,而是……將其彻底转化?” “將其转化为天地间最本源,最纯粹的灵气,反哺这方天地,反哺……各位前辈苦苦支撑的残躯与神魂。” 最后这句话,如同惊雷般炸响在每一位守洞人的耳边。 转化凶戾之气为纯净灵气? 这个想法太过惊世骇俗,太过异想天开,以至於所有人再次愣住,张著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们守在这里多久了?万年?十万年?百万年?岁月漫长到几乎失去了意义。 他们早已习惯了与凶戾之气相伴,习惯了看著外界荒芜,习惯了自身的孤独与消耗。从未有人想过,这镇压並非永恆的宿命,这凶戾……或许还能变成滋养。 若真能成功……那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归元山將不再是生命的禁区,意味著这片土地將真正復甦,意味著他们或许……或许不必再永远困守於此,意味著他们耗尽万古岁月镇压凶兵的行为,最终將得到一个彻底圆满的结局——化劫为缘,变害为利。 洪浩再次深深一揖,“诸位前辈,小子绝非胆大妄为……我所求,非是释放灾难,是想借天地之力,行逆转乾坤之事,將万古凶戾化为滋养天地的灵韵。是想让各位前辈的坚守,有一个真正圆满的终结,而非事如春梦了无痕。” 洞老大缓缓闭上双眼,满是皱纹的脸上微微抽搐,显见脑海中正在激烈的利弊权衡。 万年职责与一线解脱的希望。 亘古的禁錮与一场豪赌般的救赎。 对未知的恐惧与对后世的担当。 许久,他猛地睁开双眼,目光如电,直视洪浩,声音沙哑而沉重,问出了那个最关键的问题:“小友此举,有几成把握?” 洪浩不假思索脱口而出,“五成。我上次虽进洞看过,但拿了巨雀便出洞来,並未详细勘察,还有许多未明之处。” 五成,一半一半。洞老大望向各位守洞人,“诸位意下如何?” “老身第一个赞成。”洞十三老婆婆站起身来,“小娃娃此举全无私心,做成了对他並无丁点好处,原是质朴善良一片好意,为我等造福而已。” 她的话语简单,却直指核心——洪浩此举,无私心,纯善意。这恰恰说中了所有守洞人心中最柔软的部分。他们守护万古,所求的,不也正是这份无私与善意么? 短暂的沉默后,另一位年迈的守洞人缓缓站起身,声音沙哑却坚定:“十三妹说得在理。我等枯守此地,早已將生死置之度外。若洪小友之法真有一线希望能彻底化解隱患,並让我等这把老骨头最后还能得个自由,老夫觉得,值得一搏!” “没错。与其坐等阵法衰败,传承断绝,眼睁睁看著祸患留给后世,不如趁我等尚有余力,辅佐洪小友,行此逆天改命之举。” “对,搏一把……” “老夫也同意……” 有了带头人,其余守洞人心中那份被洪浩点燃的豪情与希望终於压过了固有的谨慎与恐惧,纷纷表態支持。 他们被困在此地太久了,久到几乎忘了改变和希望是什么滋味。洪浩的到来,带来了一种打破宿命的可能性。 洞老大见眾人意见趋於一致,免去了他一番口舌,心中释然。 当即重重一拍石桌,朗声道:“好。既然如此,那我等便信洪小友这一次。集我归元山一脉之力,助小友……行此万古未有之壮举。” “不过,”洞老大话锋一转,抬头看了看已然暗沉的天色,“今日天色已晚,洪小友他们一路旅途辛苦,舟车劳顿,方才又耗费心神讲述,也需休息。” “今晚大家各自安歇,养精蓄锐。明日清晨,我等再一同详细勘察葬兵洞入口及周边地脉,仔细推敲方案细节。” 眾人皆点头称是。 是夜,月朗星稀。 洪浩躺在床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眠。脑海中不断推演著那位无名老人传授的阵法精要,思考著如何与阴阳真火结合,又如何引导小炤的业火之力……思绪纷杂,心潮难平。 他索性起身,轻轻推开石门,走到村落中央的空地上。月光如水银泻地,將整个村落笼罩在一片静謐的银辉之中。远处葬兵洞的方向,依旧能感受到那股令人心悸的隱晦波动衝击被他封堵的洞口。 就在这时,一个苍老而温和的声音在他身后轻轻响起:“孩子,你也睡不著吗?” 洪浩回头,只见洞十三婆婆不知何时正站在不远处,慈爱地望著他。月光下,她满头的银髮如同落满了霜雪。 “婆婆,”洪浩连忙上前,“你怎生也没休息?” “人老了,觉就少了。”洞十三婆婆笑了笑,走到洪浩身边,与他一同望著葬兵洞的方向。 沉默了片刻,忽然轻声问道:“孩子,你白日里说……你那阵法,得自一位前辈传承?” 洪浩的心微微一紧,婆婆终究还是问到了这个。 他面上不动声色,点头道:“是的,婆婆。是在九幽深处的一处奇异所在偶遇的。” “那位前辈……”洞十三婆婆的声音带著些许颤抖和小心翼翼的试探,“……是何模样?可……可有留下名號?” 洪浩能清晰地感受到婆婆话语深处那压抑了万古的期盼与害怕失望的脆弱。他几乎要脱口而出那位老人枯坐溪边的身影和最后的嘱託。 但话到嘴边,他又硬生生忍住了。 告诉婆婆真相又如何?让她知晓那位她等待了无数岁月的人,却最终未能相见,只留下一句释然的“老来多健忘”? 这太残忍了。 万年的等待,换来这样一个结局,何必再让婆婆伤心一次。 洪浩不忍心。 他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自然:“那位前辈並非实体,只是一缕极其残破虚弱的神念印记,连容貌都模糊不清,更未曾留下任何名號。传授完阵法精要后,那缕神念便彻底消散,回归天地了……想来,是某位远古大能留下的一点传承机缘吧。” 他悄悄观察著婆婆的反应。 洞十三婆婆静静地听著,月光照在她苍老的侧脸上,看不清具体表情。她沉默了许久,久到洪浩以为她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最终,她只是极其轻微,几不可闻地嘆了口气,那嘆息声飘散在夜风里,带著无尽的悵惘与一丝释然。 “原来……是如此……”她喃喃道,声音轻得像梦囈,“也好……也好……得了传承便是天大的造化……莫要辜负了那位前辈的期望……” 她没有再追问,只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洪浩的手背,就像之前洪浩拥抱她时那样。 “孩子,明日还要劳心费力,早些歇息吧。婆婆……相信你。” 说完,她转过身,佝僂著身子,一步一步地朝著自己的石屋走去。银白的月光下,婆婆显得格外孤寂,却又透著一股异常的平静。 洪浩站在原地,望著婆婆离去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他知道,婆婆或许猜到了什么,或许没有。但无论如何,她选择了不再追问,选择了將万般心绪埋藏心底,转而將所有的信任与期盼,都寄托在了他的身上。 洪浩深吸一口气,抬头望向那轮皎洁的明月,也缓缓回屋。 …… 翌日清晨,当初升的朝阳將第一缕金光洒在归元山斑驳的山门上时,所有人都已齐聚於葬兵洞前。等候洪浩的派遣调度。 洪浩站在最前方,他脑海中,那位无名老人传授的浩瀚阵法知识如同星辰般流转闪烁,与眼前的地脉走向,残留禁制相互印证。 从未布过阵的他,今日要做一个惊天大阵! 谢籍绕著洞口飞快地窜来窜去,手指不时凌空勾画,满是惊嘆:“妙啊,太妙了。小师叔,这位前辈的阵法构思简直匪夷所思。以天地为炉,阴阳为炭,业火为工……这已非寻常阵法,近乎於道的演化。” “小子,別光顾著感嘆。”洪浩沉声道,此刻他心神高度集中,整个人气质都变得沉稳而深邃,“我需要你帮我计算周天星斗转化枢机与地脉幽冥引流阵眼的精確夹角,误差不能超过一丝。” “好嘞。”谢籍立刻收敛嬉笑,神色一肃,双手掐诀,眼中无数符文如瀑布般流淌而过——开始进行极其复杂的推演计算。 守洞人们则按照洪浩之前的吩咐,分散在归元山方圆百里的关键节点上。 他们虽不精通如此玄奥的阵法,但万年来对这片土地的熟悉无人能及,负责稳固地脉,引导灵气流转,並为大阵提供源源不断的能量支持,同时警惕地注视著外围任何可能的风吹草动。 “小炤。”洪浩看向身边已然恢復活力、眼神灵动的少女。 小炤用力点头,无需多言,她深吸一口气,走到早已选定的大阵核心阵眼位置——那里地势最高,她盘膝坐下,双手结印,下一刻,一朵凝实而炽热的红莲虚影自她头顶缓缓浮现,缓缓旋转间,散发出净化万物、焚尽业障的磅礴气息。 红莲业火,作为至纯至净的净化之源,將成为转化凶戾之气的核心熔炉。 “轻尘师妹,夙夜大姐。”洪浩看向二女,“请你们守护阵眼,为小炤护法。转化过程凶险万分,绝不能受到丝毫干扰。” 轻尘面无表情,但眼神坚定,默然点头,月华铁剑已然悬於身侧,剑气森然。夙夜则咧嘴一笑,周身隱隱有白虎煞气流转,霸气凛然:“放心,有老娘在,谁敢靠近,须是有来无回。” 洪浩最后看向谢籍和林瀟:“谢籍,你和林瀟负责统筹全局阵法运转,根据凶戾之气涌出的强度和属性,实时微调转化速率,务必保持大阵稳定。” 一切准备就绪。 洪浩深吸一口气,一步步走向那散发著恐怖气息的葬兵洞洞口。越是靠近,那股仿佛能侵蚀神魂,引爆心魔的凶戾之气就越是浓烈。 此一时彼一时,他却不屑像上次一般拿出桂胶抵挡,心念一转,体內混沌之力自发运转,刑天战意昂扬而起,形成一道无形的屏障,將那股压力抵御在外。 他停在洞口,缓缓抬起双手。 左手,至阳至刚的太阳真火升腾而起,如同握著一轮微缩的金色烈日,炽热而霸道。 右手,至阴至柔的太阴真火幽幽燃烧,如同托著一弯清冷的寒月,幽深而冰寂。 阴阳真火在他掌心交融、流转,演化出无穷奥妙。 “诸位,准备了。”洪浩低喝一声,声音传遍四方。 隨著他双手一併,一道精纯的混沌之力射向洞门,精准破开一个茶盏般小洞——小心使得万年船,若是有异常,破开的洞口小些也好封堵一些。 一股漆黑如墨、粘稠如浆、充满了杀戮,狂暴与死亡气息的凶戾洪流,如同决堤的江河,猛地从破开的洞口中喷涌而出。 恐怖的嘶吼、兵刃的碰撞、亡魂的哀嚎……种种意念交织在一起,瞬间衝击著所有人的心神。 “稳住!”洞老大一声暴喝,声如洪钟,震得眾人心神一凛。 守洞人们立刻全力运转功力,稳固地脉,加持大阵光幕,將那滔天凶气暂时约束在洞口附近。 洪浩双臂青筋暴起,混沌之力疯狂输出,死死控制著那洞口的大小,既不让凶气瞬间爆开衝垮一切,又让其保持一个相对稳定的流量涌出。 “谢籍。”洪浩大吼。 “来了。”谢籍眼中精光爆射,双手猛地向下一压。 剎那间,以归元山为中心,方圆百里之地,地面上早已埋设好的无数阵纹骤然亮起。一道道璀璨的光柱冲天而起,在空中交织成一张巨大无比、复杂到极致的立体光网,將整个天空都映照得流光溢彩。 那汹涌而出的凶戾洪流,一接触到这巨大的光网,仿佛狂暴的野马被套上了韁绳,被强行引导著,沿著玄奥的阵纹轨跡,如同百川归海般,朝著核心阵眼——小炤头顶那朵红莲业火疯狂涌去。 小炤小脸紧绷,娇叱一声,双手印诀变幻。那朵红莲业火骤然光芒大放,旋转速度暴涨,化作一个巨大的火焰漩涡。 漆黑粘稠的凶戾之气一头撞入红莲业火之中,爆发出剧烈的“嗤嗤”声响,黑气疯狂翻滚挣扎,无数扭曲的负面意念试图反扑,却被至纯至净的业火无情地焚烧净化。 终於,一抹柔和的,充满了生机活力的乳白色灵光,如同破土而出的新芽,骤然从红莲业火中渗透出来,缓缓飘散向空中,融入了归元山的天地之间。 成功了! 虽然缓慢,虽然艰难。 但那积鬱了万古,足以毁灭天地的凶戾之气,真的……正在被转化为滋养万物的灵气。 洞十三婆婆仰著头,看著那丝乳白色灵光融入天空,苍老的眼中,瞬间溢满了泪水,嘴角却缓缓咧开了一个无比灿烂,如同少女般的笑容——这个阵法,她莫名熟悉。 逆天改命,变害为利……真的,开始了。 整个归元山百里大阵,如同一个精密而庞大的天地熔炉,在洪浩的掌控、谢籍的调度、小炤的净化、眾人的合力下,开始了它万古未有的运转。 大阵运转渐趋平稳,乳白灵光涓涓流淌。 就在如此一个时辰有余,眾人心神稍松之际—— 轰隆! 一声沉闷巨响自洞底炸开,整个山体剧震。一股远比之前狂暴、凝聚如实质的衝击波,裹挟著令人窒息的毁灭意志,狠狠撞向洪浩维持的洞口。 “不好!”洪浩脸色剧变,只觉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猛衝而来,混沌屏障瞬间布满裂痕。 “老爷。”沉寂休息许久的灵儿此刻像是醒了。 “洞中有大妖!” 第526章 再现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526章 再现 “老爷。”沉寂休息许久的灵儿声音带著前所未有的惊惶,“洞中有大妖!这股力量……不对劲,极其古怪。” 可怜灵儿,上次受伤极重,休息许久刚一醒来,立刻就探查出自己回到了归元山葬兵洞跟前。还在纳闷不解之际,便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大凶险。 “大妖?”洪浩咬牙硬抗著那股狂暴的衝击,心神急转,“何种大妖?我上次进入洞中,並未感受到有大妖存在。” “那时候並未有异。”灵儿的声音又快又急,但极为篤定,“须知我在洞中千万年,对洞里面的情形极为熟悉……老爷上次来带灵儿走时,洞中绝无大妖存在。” 这就是讲,灵儿口中大妖,是就这几年才出现或者……生成。 这洞中的万千兵器,虽然每一柄都嗜血无数,凶戾滔天,且都是有凶灵依附其中,但在此受了阵法禁制,並不能像灵儿一般自由显现,四处游荡……按理讲是出不了什么么蛾子的。 可眼下明显是没按理走啊……想来必是这几年洞中出现了特別的蹊蹺之处。 就在灵儿疾声解释的瞬间—— 轰隆。 又一声更加恐怖的巨响从洞底传来,仿佛有什么庞然巨物正在甦醒、撞击著洞壁。洪浩维持的那个茶盏大小的洞口周围,岩石开始不堪重负地龟裂,蛛网般的裂缝迅速蔓延。 “不好,洞口要失控了。”洞老大远远看见,骇然失色,大吼道:“洪小友,坚持住。” 但为时已晚。 那股凝聚的衝击波再次爆发,这一次,不再是蛮力衝撞,而是带著一种极其诡异带有腐蚀性的黑暗能量,洪浩的混沌屏障竟被衝破。 “噗——”他如遭重击,胸口一闷,一口鲜血险些喷出,身形踉蹌后退数步,那被他精確控制的洞口瞬间失去约束,猛地扩张开来。 不再是茶盏大小,而是变成了一个足以容纳数人並行的巨大裂口。 更加磅礴,更加漆黑的凶戾之气,如同浓烟喷薄而出。 在那喷涌的黑气核心,一个庞大而扭曲的身影猛地挤出了洞口。 眾人不由得一呆——这,这实在叫不出是个什么玩意。 它通体由无数闪烁著金属光泽的骸骨拼接而成,那些骸骨依稀能看出是各种兵器的碎片乃至完整兵器的形状,刀、剑、斧、戟……杂乱无章地堆砌在一起,构成了一个大致类似……猪的轮廓。 但这头猪庞大如山丘,骸骨缝隙中流淌著粘稠的,漆黑的凶戾能量,两颗巨大的眼眶中燃烧著渗人的幽绿色,且充满了贪婪与暴虐的魂火。它的獠牙,却是两把巨大的青铜战斧构成。 “吼——” 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蕴含著杀伐,屠戮,毁灭意志的怒吼,震得整个归元山都在颤抖。 数道散发著滔天煞气的实体兵器,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操控著,快如闪电般从猪妖下方的缺口激射而出。 “是……是它?”灵儿的声音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是那头蠢笨小猪,宣花斧的那个器灵。它……它怎么会变成这样?这力量……” 洪浩也是心头巨震,灵儿这么一讲,他瞬间想起当年初入葬兵洞时,的確是瞧见了一头小猪模样的器灵,但只有兔子大小,力量孱弱,被灵儿一脚踢飞不知去向。(第238章 破阵) 或者正是因为它毫不起眼,全无威胁,故而才没有像其他凶灵一般被镇压在凶兵中不得出来。 不料几年不见,不知何故,竟长成这般灭世魔物的模样。 眼下情势紧迫,也由不得洪浩多想,他意隨心动,混沌之力再次爆发,按照才领悟的阵法精要,几道亮光瞬间射出,组成一个光网围困阵法,堵住洞口,將这头大猪束缚其中。 但先前疾射而出的数道兵器,已经各自扑向眾人。 一柄门板大小的青铜巨斧,其本体被浓郁的破法血煞包裹,化作一道撕裂空间的百丈血色斧芒,锁定了主持阵法的谢籍,一斧劈落,斧芒未至,那蕴含的“破法”道则已让谢籍周身护体灵光剧烈波动,其上的斧灵虚影咆哮,加持著这一击的绝对锋锐。 一桿锈跡斑斑却蕴含“透甲”道意的破甲长枪,其本体与一道凝练无比的一点寒芒虚影相合,无视了空间距离,如同瞬移般直刺正在转化凶气、气息相对纯净的小炤眉心,枪尖一点幽光,竟能吞噬光线神识。 还有一道几乎无形无质、专伤元神的幽影刺本体,裹挟著“寂灭”道韵,其上的刺客虚影模糊,诡异地融入了阴影法则,绕过正面,直刺最近一名守洞人的元神核心。 这些攻击,早已超越了简单的刀兵劈砍,而是蕴含道则、直指本源的神通打击。是凶兵本体与其兵煞本源、器灵意志三位一体的攻击。 场面瞬间从法则层面的封印对抗,转变为凶兵道则显化,隔空袭杀的凶险局面。 “小心,是兵煞道源攻击。护持己身,镇守元神,”洞老大声如道喝,蕴含无上清明之力,稳住眾人心神。他並未移动,只是並指如剑,凌空一点。 “定。” 言出法隨,一方天地法则似乎被强行篡改。那狂暴劈至谢籍面前的百丈血色斧芒,其奔流的煞气和“破法”道则竟如同陷入了无形的时空泥沼,速度骤减,锋芒锐减,那斧灵虚影发出惊怒的无声咆哮,却难以挣脱这方天地的镇压。 轻尘眼皮子也不曾抬一下,只是倏然间月华铁剑光芒大炽。 “寂。” 一道清冷如月华的剑意领域后发先至,无声无息地笼罩了那杆破甲长枪。那凌厉无匹,蕴含“透甲”道意的一点寒芒,如同失去了灵魂,瞬间变得黯淡平凡,被轻尘周身自然流转的月光道韵轻轻弹开。 夙夜面对那专伤元神的“寂灭”幽影刺,更是霸气十足,尽显母老虎风采。 “昂——” 她只是张口发出一声蕴含白虎戮神煞的怒吼,至凶至煞的声波直接衝击法则层面,那融入阴影的“寂灭”道韵如同冰雪遇烈阳,瞬间被冲得七零八落,那幽影刺本体哀鸣一声倒飞而出,其上的刺客虚影几乎被这声虎啸吼散。 谢籍和林瀟面色凝重,双手掐诀速度更快,脚下阵法符文疯狂流转,接引地脉灵气,化作重重阵道屏障抵挡道则余波,勉强稳住阵脚,但转化效率已大打折扣。 洪浩这边,被困住的猪妖幽绿的魂火猛地炽盛,它似乎对这股力量感到一丝困惑……隨即化为滔天的愤怒。其周身流淌的粘稠漆黑能量自行沸腾起来,一种与洪浩的混沌之力同源却更加原始,暴戾,充满吞噬特性的力量波动轰然爆发。 洪浩以阴阳混沌之力布下的禁錮光网,被那猪妖身上散发出的同源而反向的力量迅速腐蚀、同化、吞噬,连一个呼吸都没能撑住,便寸寸断裂,消弭於无形。 洪浩心中大骇,须知混沌之力已是世间顶级力量,这猪妖竟……举重若轻,轻而易举就化解。这,这是在教人匪夷所思。 就在洪浩震惊失神的这电光石火间,那猪妖挣脱束缚,发出一声更加狂躁的咆哮,由战斧构成的獠牙猛地向前一拱。 那两柄青铜战斧上幽光大放,引动的却並非单纯的凶煞之气,而是裹挟著一股仿佛能湮灭万物的混沌洪流,如同浪潮般向洪浩汹涌扑来。 洪浩下意识地全力催动自身混沌之力,在身前布下重重防御。 轰—— 两股极度相似,却一者中正磅礴,一者暴戾毁灭的混沌之力猛烈对撞。 如汤泼雪,相互抵消、相互吞噬、相互湮灭……最终双双消散於虚无,只在原地留下一片连光线和神识都要被吞噬的绝对虚无地带。 “老爷,”小棉袄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这头猪和你一样!”灵儿脱口而出。旋即回味过来这般讲话似有歧义,又道:“啊呸,是你和这头猪一样。” 洪浩哭笑不得,这两者好像没有什么区別。 “丁子户,太阳真火。”灵儿终於讲到关键。 洪浩猛然醒悟——当年他在赤脉真岭刚得太阳真火时,体內太阳真火与朱雀离火爭夺主导地位,丁子户曾告诉他可用先天混沌元气调和。 而那一丝先天混沌元气就在葬兵洞最底下。他后来机缘巧合又得了太阴真火,小炤捨命炼化,两道真火阴阳调和,练成混沌之力,再无须混沌元气调和……便忘了这一层。 如此看来,因这蠢笨小猪在葬兵洞內可自由活动,恐是机缘巧合之下吞了那一丝先天混沌元气,才有今日。 灵儿讲得不差,的確跟他差不多——他是运气爆棚之人,它却是运气爆棚之猪。 洪浩与那猪妖身躯同时一震,各自后退半步。 谁也奈何不了谁。 洪浩的混沌之力无法有效封印或杀伤猪妖,猪妖那变异混沌之力也无法突破洪浩的防御造成实质性伤害。双方陷入了力量同源的僵持之境。 然而,这对於洪浩一方来说,却是最坏的消息。 那猪妖卡在洞口,虽然本体与洪浩僵持不下,但洞中那万千凶兵却毫不停歇—— 嗖,嗖,嗖…… 又是数十道煞气惊虹从缺口处激射而出。 这一次,不再是单一的攻击,而是形成了配合。 数面巨大的,刻满符文的青铜古盾虚影率先飞出。它们並不攻击,而是瞬间展开,化作一道道扭曲力场的屏障,竟在一定程度上干扰,迟滯了洞老大言出法隨的法则掌控和轻尘的剑意领域。 紧隨其后的,是更多刀、枪、剑、戟的本体,它们裹挟著各种不同的道则煞气——撕裂、腐蚀、冻结、燃魂……分成数股,避开洪浩和猪妖的僵持区域,从不同角度,更加刁钻狠辣地袭向眾人。 还有些乾脆不理会眾人,直接便要飞离归元山,溜之大吉。 “不好!”洞老大面色一沉,他的“定”字法则被数面青铜古盾的联合力场干扰,效果大减,那柄血色巨斧虽然仍被减缓,却並未完全停滯,逼得他不得不分神一掌拍出,硬撼其锋芒,身形微晃。 轻尘的剑意同样被奇异力场扭曲,虽未破灭,但运转间已显涩滯,同时面对三柄分別蕴含“蚀骨”、“碎魂”、“裂空”道则的飞剑袭击,月华铁剑光如瀑,將她与小炤护在其中,但明显不再如之前那般从容。 夙夜的虎啸煞气依旧霸道,连续吼散了两波袭来的鉤索与毒鏢之灵,但第三波却是一张巨大的,专困气血神魂的罗网,竟暂时將她庞大的白虎煞气束缚了一瞬。虽然她立刻化刃撕破罗网,但步伐已乱。 谢籍和林瀟更是险象环生,阵法被各种道则攻击余波不断冲刷,摇摇欲坠,两人脸色发白,嘴角已见血丝。他是引导煞气运转的核心,须全力维持,故而缚手缚脚,並不能放手一搏。 一名守洞人一时不察,被一道蕴含“毒煞”道则的短矛擦过手臂,整条手臂瞬间变得乌黑肿胀,惨叫一声,急忙后退运功逼毒,战力大减。 局势,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恶化。 须知这些凶兵凶灵,每一个都是不输灵儿的存在,拎出来单打独斗或不是守洞人对手,但架不住多,多如牛毛,瀚如烟海,並且源源不绝。 洪浩心急如焚,他与猪妖相互制约,谁也动不了谁。只能眼睁睁看著同伴们陷入越来越危险的境地,受伤的人开始出现。 必须想办法打破这个僵局,否则,一旦有人支撑不住出现溃败,后果不堪设想。 就在此刻,老人的话自然而然在耳边响起。 “阵法之道,赠予小哥,盼你善用之,护佑苍生。而那法天象地……乃老夫於此地观摩天地初开之象所悟,威力无边,却亦凶险无边……非到山穷水尽、关乎天地存续之绝境,万万不可轻动……切记,切记!” 眼下算不算山穷水尽?自然是算的。转化凶戾之气这个法子是他提出来,不管本意如何,现在都已是生死存亡之秋。 非但守洞人都要身死道消,而且这些凶兵流出归元山,將对整个世间造成灭世浩劫。 他猛一咬牙,元神深处那得自九幽第十层无名老人的“法天象地”神通感悟轰然流转,便要不顾一切引动自身与天地共鸣,行那撼动乾坤、却也凶险无比之举。 就在此时。 “洪小友,准备——”一声决绝的暴喝压过战场轰鸣。 洪浩一愣,循声望去。 只见洞老大竟完全放弃了对外围凶兵道则的抵御,硬生生以雄浑道躯承受了数道煞气衝击,袍袖瞬间碎裂,嘴角溢血,却借著这股衝击之力,身形化作一道流光,不顾一切地扑向广场边缘那面看似普通的石壁。 他双手疾速掐动唯有歷代洞老大方能掌握的秘传印诀,按在石壁某处。那石壁无声地滑开一道小门,露出里面方方正正、布满书册的小石室——那记载著葬兵洞所有凶兵名册,也是巨雀如今被封存之处。 洞老大探手入內,精准地抓住那柄被桂胶重新封存、剑身铭刻“巨雀”二字的古朴长剑,猛地將其抽出。 “老大,不可。”有守洞人惊骇欲绝地喊道。擅自释放洞中至凶之兵,此乃守洞人最大的禁忌。此兵尚未改名,仍在名册之上。 洞老大对此充耳不闻,他脸上带著一种近乎疯狂的决意,双臂肌肉虬结,青筋暴起,將那沉重无比,煞气因封禁而略显沉寂的巨雀奋力掷向洪浩!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以此凶兵,斩此凶妖!一切因果罪责,老夫一力承担。”他的吼声在天地间迴荡,充满了破釜沉舟的悲壮。 “接剑!”洞老大的吼叫伴隨一口鲜血喷涌而出。 巨雀化作一道略显黯淡却依旧令人心悸的流光,飞向洪浩。 洪浩瞳孔骤缩,但此刻已容不得他半分犹豫。他猛地撤回与猪妖僵持的混沌之力,身形一转,右手五指如鉤,凌空抓向那飞来的巨雀! 就在他的指尖触碰到那冰冷、粗糙、布满远古战痕的剑柄的剎那—— “咔嚓——” 包裹剑身的桂胶封禁应声而碎。並非被洪浩的力量震碎,而是仿佛感应到了真正主人的召唤,感应到了那足以匹配它的刑天战意与混沌道韵,主动褪去了束缚。 “轰隆——” 天地失色,乾坤倒悬。 一股远比上次更加恐怖、更加纯粹、更加霸道的杀意领域以洪浩为中心,悍然爆发,瞬间笼罩了整个归元山。 这一次,不再是无声的黑暗,而是仿佛將整片天地都拖入了无边血海与无尽战场的幻象之中。空气中瀰漫起浓得化不开的铁锈与血腥之气,耳边响彻著亿万生灵的战吼与哀嚎,脚下的大地仿佛由累累白骨铺就。 巨雀剑灵熟悉的声音再次在洪浩脑海炸响: “杀一人为罪,杀百人为雄,杀万人为神!” 第527章 出籍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527章 出籍 天地间,突然寂静无声,好像只剩下这一人一剑。 洪浩的身躯並未变大,但他站在那里,给人的感觉却仿佛顶天立地,与整片血杀天地融为一体。 他的双眼之中,左眼如金乌焚世,燃烧著太阳真火的炽烈与霸道;右眼如月蟾凝霜,沉淀著太阴真火的幽深与死寂。而一股刑天舞干戚般的不屈战意与混沌演化的磅礴道韵,自他体內冲天而起,与巨雀那万古积累的灭世杀意完美交融,共鸣。 他手中的巨雀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兴奋嗡鸣。剑身之上那巨雀二字宛若活过来一般,化作一只欲要吞噬天地的洪荒凶禽虚影,环绕剑身盘旋尖啸。那层因封存而沉寂的煞气此刻彻底甦醒,滔天杀意如同实质,令万物战慄。 那原本与洪浩僵持不下,气焰囂张的猪妖,在这股融合了混沌、阴阳、战意、杀道的恐怖气势压迫下,竟发出了惊恐的嘶鸣。 凶兵万千,巨雀为王! 那由许多凶兵构成的身躯剧烈颤抖,幽绿的魂火疯狂闪烁,竟不由自主地向后缩退了半步。它所驱动的那些凶兵道则攻击,在这股绝对的杀戮意志面前,如同遇到了君王的臣子,威力骤减,甚至有不少凶兵直接哀鸣著坠落在地。 在场所有的人和兵器,这一刻都感受到了那股凌驾於万物之上的恐怖威压,犹如一尊真正的杀戮主宰降临世间。 洪浩缓缓抬起巨雀,剑尖遥指那惊恐退缩的猪妖。他的声音平静,却带著一种足以震慑元神的冰冷与威严,响彻在每一个生灵的神魂最深处:“孽畜,汝以混沌为食,窃得三分力,便敢妄称大妖?” “今日,便让你见识见识,何为……真正的混沌杀劫。” 话音未落,巨雀缓缓斩落。 没有惊天动地的能量奔流,没有五顏六色,花里胡哨的道则显化。 只有一道极致的黑,一道吞噬一切光线、一切神识、一切声音的虚无剑痕,无视了空间的距离,悄无声息地斩向了那由混沌元灵异变而成的猪妖法相核心。 猪妖发出了绝望而不甘的咆哮,疯狂调动起所有吞噬来的混沌之力与万兵煞气,在身前布下层层叠叠的防御,试图做最后的抵抗。 然而,在那道代表著绝对杀戮与终结的虚无剑痕面前,一切防御都失去了意义。 “哐当——”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伴隨著清脆的声响,由无数刀枪剑戟等凶兵拼凑而成的巨大猪形瞬间散架,各种兵器散落一地,早已失去灵动凶戾气息,只如废铜烂铁。 残骸之上,一道微弱的光芒闪烁了一下,旋即化作一头只有兔子大小,通体半透明,瑟瑟发抖的小猪虚影——正是那宣花斧器灵最初那副人畜无害的模样。 它那双小眼睛里充满惊恐,发出一声细微的哼唧声,转身就想化作一道流光逃回那幽深的洞口。 “哼,狗日的,还想跑。”没想到灵儿也会讲粗口。这小猪以前在洞中,不过是她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宠物一般存在,眼下竟敢如此猖狂,教她如何不气恼。 灵儿冷哼一声,身形如电,瞬间便出现在那小猪虚影身后,伸手一探,便一把揪住了它短小的尾巴,硬生生拎在半空。 “嗷——”可怜小猪被她揪住倒著拎起,顿时发出惊恐的尖细猪叫,四蹄在空中胡乱蹬踏,却根本无法挣脱灵儿的掌控。 “吃了不该吃的东西,给老娘吐出来。”灵儿已经知晓这小猪必是吞食了先天混沌元气才有此等兴风作浪的本钱,眼下自然不肯轻易放过。 说罢拎著小猪尾巴的小手上下左右一阵胡乱摆动,小猪顿时剧烈震颤起来,发出痛苦的呜咽声。 紧接著,一颗约莫葡萄大小,散发著柔和却深邃混沌光晕的小球,竟然真的硬生生地从它嘴里吐了出来……灵儿赶紧收捡起收好。 “老爷,想必这便是先天……”灵儿欣喜回头,想要告诉洪浩这好消息,却瞧不见洪浩身影。 举目四望才瞧见,不知何时,老爷已经飞到半空,手持巨雀,宛若神祗一般。滔天的杀气和威压不断以他为中心向四周扩散,教人心神摇曳,恐怖立生。 洪浩的目光冰冷如万古寒渊,扫过那些仍在微微震颤,蠢蠢欲动的凶兵,以及少数几道已经逃窜至边缘,即將脱离归元山范围的惊虹流光。 旋即如同九天雷霆般的声音响彻天地:“所有兵刃,即刻归洞,越界者,形神俱灭。” 话音如同蕴含著天地法则,重重砸在每一个器灵的意识之上。 绝大部分凶兵被威压震慑,感受到那凌驾一切的杀戮意志,立刻停了攻击或逃窜,发出了臣服的嗡鸣,再无丝毫犹豫,化作道道流光,爭先恐后地涌回那葬兵洞的巨大裂口之中。 然而,总有零星几道凶兵煞虹,自恃速度极快已接近边缘,或是其器灵本性桀驁凶顽,存著侥倖之心,非但没有迴转,反而光芒更盛,拼命加速,想要衝出归元山地界。 只要逃出去,便是海阔天空。 “冥顽不灵。” 洪浩手中巨雀朝著凶兵逃窜那个方向,看似隨意地轻轻一划。 没有惊天动地的光芒,没有撕裂空间的波动,只有一种绝对的抹除。 那几道已经触及四方山边缘的凶兵惊虹,连同其上附著的器灵虚影,就在即將逃出生天的前一剎那,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来自远古的巨手凭空擦去。 它们的煞气、它们的道则、它们的灵性、它们的本体……一切存在过的痕跡,都在一瞬间无声无息地崩散、湮灭,化为最原始的虚无,连一丝尘埃都未曾留下。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尚未归洞的凶兵彻底僵住,连嗡鸣都停止了,只剩下最纯粹的恐惧。 下一刻,它们以比之前更快的速度,疯狂地冲回了葬兵洞內,再无一丝一毫的迟疑。生怕那个杀神又改了主意。 转眼之间,只剩下满地狼藉的兵器残骸、略显疲惫的眾人,高悬於空手持巨雀宛若神魔的洪浩,以及被灵儿揪著尾巴提溜在空中,瑟瑟发抖连哼唧都不敢的小猪虚影。 巨雀的嗡鸣渐渐平息,但那睥睨天下的杀戮意志依旧縈绕在剑身之上,昭示著它无可爭议的王权——若把先前这一场动乱比作谋凶兵凶灵的谋逆造反,显然是被铁血镇压。 洪浩缓缓从空中落下,周身那令人心悸的恐怖威压如退潮般收敛入体內,但他手中的巨雀依旧散发著淡淡的乌光,无声地警示著洞內乱臣贼子可能存在的异动。 他目光扫过全场,首先瞧见气息略显萎靡的洞老大,立刻快步上前,关切道:“老前辈,你的伤势……” 洞老大摆了摆手,虽然面色有些苍白,但眼神却异常明亮,语气甚是欣慰畅快:“无妨无妨,些许小伤,调息几日便好。” 他看向洪浩手中的巨雀,又看了看那已然恢復平静,只有凶戾之气依旧在稳定涌出並被转化的洞口,眼中满是激动感慨。 “老夫活了这许久岁月,能亲眼见证今日之事,能亲手助小友行此壮举,便是值得。痛快,当真痛快。” 毕竟,洪浩一身刑天战意与巨雀杀伐之力珠联璧合,相得益彰……二者结合展现出来的霸道无匹,端的是震古烁今,独一无二。 洪浩又看向其他人。谢籍和林瀟虽然脸色发白,气息不稳,但主要是灵力消耗过大,並未受重伤,此刻正抓紧时间调息,並小心翼翼维持著转化大阵的基本运转。 轻尘依旧清冷如月,守护在小炤身旁,呼吸略微急促了些。夙夜最是生猛,只是骂骂咧咧整理紧绷的衣裳,显然刚才的生死攸关並未放在心上。小炤则全神贯注地维持著红莲业火的净化,小脸紧绷,但气息平稳。 其余守洞人除了那位手臂中毒的正在逼毒疗伤外,大多只是消耗颇大,並无大碍。 眼见大家无事,洪浩这才放下心来。 灵儿提溜著那只瑟瑟发抖的小猪飞了过来,没好气地晃了晃:“老爷,这蠢物如何发落?是打散了灵智,还是將它封回斧头里面?” 那小猪嚇得哼唧都不敢大声,小眼睛里满是哀求之色,哪还有半分之前的猖狂模样。 不待洪浩回答,一旁的夙夜眼睛一亮,一个箭步凑了上来,饶有兴致地打量著灵儿手中那团瑟瑟发抖的小猪虚影。 “老娘我看这小猪崽子挺顺眼,正好老娘还缺件趁手的兵刃,不如就把它和那斧头一併给了老娘。放心,这廝到了老娘手里,定把它调教得服服帖帖,再不敢兴风作浪。” 她这话一出,眾人皆是一愣。带走葬兵洞里的兵器,可不算小事。 洪浩摇摇头道:“大姐,不可。你有所不知,这葬兵洞中每一件兵器皆有名录,若平白流出归元山,老前辈他们须担责受罚。” 洞老大闻言,却抚须沉吟片刻,开口道:“夙夜姑娘若喜欢,倒也未尝不可。那宣花斧……虽材质不凡,蕴含煞气也不弱,但彼时其器灵初生懵懂,灵智极低,当时看来並无大害,故而只是隨意放置於外围区域,並未正式造籍入册。” 不是如此,它也不可能在洞中自由行走,得了机缘。 夙夜闻言大喜,咧嘴一笑,对著那小猪道:“小东西,听到没?以后就跟老娘混了。敢不听话,老娘天天用白虎煞气教你做……做猪。现在赶紧把你的兵器搬出来。” 小猪虚影被她嚇得魂飞魄散,拼命点头哼唧,哪敢有半点反抗。不多时,便有一柄大斧从洞中飞出,颤颤巍巍停在夙夜跟前。 夙夜便一把抓住,一个娇媚女子手提偌大一把斧头,画面教人不忍直视。 灵儿见状,便拎著小猪尾巴往夙夜那边一扔,小猪立刻没入大斧之中消失不见,算是认主。 “老爷,还有这个……”灵儿將那颗珠子递给洪浩,“那蠢猪能有如此神通,全是仰仗此物。” 洪浩知这便是那一缕先天混沌元气,若有所思,小心接过收好。 旋即走到洞老大面前,双手托起巨雀,郑重道:“老前辈,危机已解,此剑……物归原主。”大斧没有在册,这巨雀却是册子上头一號,他上回便已经知晓。 洞老大看著眼前这柄刚刚展现出毁天灭地之威的凶兵,又看了看眼前目光清澈坦荡的洪浩,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之色,却並未立刻接过。 他缓缓摇了摇头,沉声道:“洪小友,此剑……暂且还是由你保管。” “嗯?”洪浩一怔。 洞老大望向那葬兵洞的裂口,解释道:“洞內万千凶兵虽暂时被震慑臣服,但转化非一日之功。有巨雀在你手,其无上杀威便是最好的震慑,可保转化过程再无波折,洞內凶灵不敢再起异心。” “待到此间事了,凶戾之气转化殆尽,洞內再无隱患之时,你再將其归还也不迟。”洞老大看著洪浩,语气篤定,“老夫信你。” 洪浩闻言,也不再推辞,重重点头:“晚辈定不负所托,必以此剑,镇守转化,直至功成。” 至此,一场惊天危机终於彻底平息。 眾人稍事休整,转化大阵再次全力运转起来。 有了巨雀的无声震慑,葬兵洞內果然再无任何异动,凶戾之气源源不断地涌出,被红莲业火净化转化,化为涓涓乳白色灵流,反哺著这片荒寂了万古的土地。 此后转化异常顺利。三日之后,凶戾之气已经大减,再无逼迫侵袭之感;六日之后,归元山气息已然和外界持平;九日之后,转化已至尾声,整个归元山地界灵气充裕,远胜外界,可称洞天福地。 十日之后。 当最后一缕漆黑粘稠的凶戾之气自葬兵洞深处被抽出,投入红莲业火之中,转化为一丝精纯无比,生机盎然的乳白色灵光,裊裊升腾,融入归元山天地之间时—— 整个庞大复杂的转化大阵,光芒渐渐敛去。 谢籍和林瀟长舒一口气,几乎虚脱般坐倒在地,脸上却洋溢著难以言喻的成就与激动。 小炤头顶的红莲虚影缓缓消散,她的小脸虽然苍白,却带著灿烂笑容,毕竟助哥哥做了一桩了不起的大事。轻尘默默收剑,夙夜扛著那柄已然驯服、煞气內敛的宣花斧,咧嘴笑著。 所有守洞人,都屏住了呼吸,难以置信地感受著周身的变化。 那万古以来瀰漫在归元山每一寸土地,每一块石头里,无时无刻不在侵蚀心神,压抑生机的凶戾之气,彻底消失了。 此间全是浓郁到几乎化为实质的纯净天地灵气。呼吸之间,沁人心脾,周身毛孔都清爽舒畅。往日因长期镇压凶戾而损耗的神魂与道基,竟在这灵气的滋养下,开始缓缓復甦癒合。 “成了……真的成了……”一位年迈的守洞人颤抖著伸出手,触摸著浓郁如牛乳一般的灵气,老泪纵横。 “万古隱患……竟真在我等手中终结……”另一位守洞人仰头望天,任由那带著清新灵气之风吹拂面庞,声音哽咽。 眾人沉浸在巨大的喜悦与震撼之中。千百万年的坚守,世代相传的宿命,在这一刻,被彻底打破,迎来了一个近乎完美的结局。 洪浩亦是满心欢喜。 他走到洞老大面前:“老前辈,幸不辱命。如今凶戾尽化,灵地重生,诸位前辈……自由了。” 然而,洞老大看向洪浩,缓缓摇了摇头,声音沉稳:“洪小友,你为我归元山所做的一切,恩同再造。但是……” 他话锋一转,目光投向了洪浩手中那柄依旧散发著隱晦但令人心悸波动的巨雀。 “我等……並未彻底自由。” “为何?”洪浩闻言一怔,眾人也皆露不解之色。 “小友也知,吾辈世代相传之职守,便是葬兵洞內封存的所有凶兵。一则防止凶戾之气外泄,二者防止有人前来抢夺寻宝。” “如今,洞中万千凶兵虽已戾气尽消,化为凡铁或灵兵,但……” 洞老大一指洪浩手中大剑,“巨雀本身,便是天地间至凶至煞之兵,其杀伐本源並未因戾气转化而改变,只是暂时沉寂……它仍是那名册之上,位列首位的最大凶兵。” 洞老大的目光重新回到洪浩脸上,意味深长:“职守所在,只要巨雀一日尚在名册之上,存於洞中,吾等守洞人一脉……便仍需在此守护,以防其力再现,祸乱苍生。此乃根本职责,无可推卸。” 洪浩瞬间明白了洞老大的意思。 若要守洞人一脉真正获得自由,不再被束缚於此,只有两个选择。 其一, 巨雀彻底被毁灭。 其二, 巨雀彻底脱离葬兵洞的名册,不再是需要被看守的凶兵。 “先前巨雀为镇压凶兵居功至伟,此刻若將它毁去……这等鸟尽弓藏,兔死狗烹的拆桥之事,小友可做得来?反正老夫是做不来……” 洪浩摇摇头,这种事情他自然也做不来。 洞老大看著洪浩,语气凝重,意味深长,“洪小友,你若欲使我等真正解脱,使我守洞一脉得以走出这万古困局,唯有……让巨雀出籍。” 想要出籍简单得很,洪浩上次就知晓,只须上去归元台,挨九道雷劈就完事儿。 只不过便是神仙般的洞老大,挨到第六道时,也落下个漏尿之症。 洪浩尚在踌躇之际,巨雀剑灵声音再响: “怕个锤子,杀杀杀,杀出一片新天地。” 第528章 王大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528章 王大 听巨雀剑灵如此说话,洪浩大为惊奇。 他愕然道:“你为何这次讲话与上次大为不同?”他依稀记得,上次洞老大鼓励他去给巨雀改名,巨雀剑灵害怕挨雷劈,还矮了身段求放过。 “彼时你力量孱弱,心性虽有不凡,却远未至巔峰。且不讲你挨不挨得过那九道归元天雷,便是侥倖挨过了,神魂俱损,肉身崩坏,恐怕也难以发挥我五成威能……强行捆绑,不过是相互掣肘,於你於我,皆无好处。我自然不如留在洞中沉睡,再待时日。” 洪浩默然,巨雀並非信口开河,那时候的自己和现在比起来,的確是云泥之別。勉力为之,小马拉大车,艰难滯涩,並不相宜。 “但如今,”巨雀剑灵的声音陡然拔高,“你已今非昔比,太阳太阴真火阴阳交融,混沌之力初成格局,更兼刑天不屈战意融入骨髓……方才那一剑,你与我意志相通,力量共鸣,已能发挥我八成威能……且犹有余力。” “此等力量,此等心性,方配得上成我巨雀之主。归元天雷虽是考验,却也是淬炼。扛过去,你之神魂肉身將与吾彻底契合,人剑一体,届时方能发挥我十成十的灭世之威,便是面对真正的大罗金仙,亦有一战之力。” 巨雀剑灵的声音充满了激情与期待:“莫要犹豫了,与吾一同,杀出这樊笼,去那九天之上,搅动风云,让这诸天万界,闻之色变,岂不快哉。” 洪浩低头,看著手中这柄沉寂却內蕴无尽狂暴力量的古剑。剑身那巨雀二字像是也在无声地注视著他,等待他的回应。 他再抬头,看向周围。 洞老大,洞十三婆婆以及所有守洞人,他们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归元山虽然凶戾之气尽除,但的確如洞老大所言,若要彻底获得自由身,巨雀须妥当处置方能圆满。 是啊,此一时也,彼一时也。 如今实力大增,机缘已至,若再畏首畏尾,岂是男儿所为?岂不辜负了这一身力量,辜负了巨雀的认可,更辜负了守洞人万载的坚守与期盼。 更何况,掌控完整的巨雀,对他未来要面对的种种,无疑是极大的助力。 不就是挨雷劈么,又不是没被劈过,说来也是轻车熟路,屡见不鲜了。 想到此处,再无犹豫。 “好!”洪浩豪气干云,朗声道:“今日我便试试归元雷究竟手段几何。” 话音落下,他手持巨雀,化为一道流光,下一刻便已经出现在山顶那座古朴而神秘的归元台。 身形落到归元台那一剎,整个归元山的气场都为之一凝。原本因转化完成而变得晴空万里,灵气盎然的这方天地,骤然间风云变色。 无尽的乌云从四面八方匯聚而来,层层叠叠,厚重如铅,低低地压向归元山顶。乌云之中,隱隱能瞧见其间电蛇游走。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开始了……”洞老大仰头望天,面色无比凝重。他自己閒来无事也是试过,不过第六道时就招架不住败下阵来。 洪浩深吸一口气,眼中毫无惧色。混沌之力澎湃涌动,刑天战意冲天而起,与巨雀的杀伐之气完美融合,气贯长虹。 “来吧。”他仰天大喝,声如惊雷,竟暂时压过了云层中那令人心悸的规则轰鸣。 像是被他的挑衅激怒,云层中那毁灭意志猛然凝聚。 第一道天雷,悍然劈落!粗如儿臂,亮白刺目,带著纯粹的毁灭气息,速度极快。 洪浩甚至未曾举剑,心念一动,周身混沌之力自然流转,化作一道屏障。 “嗤啦——”天雷劈在屏障上,发出一声爆响,电光四溅,却未能撼动屏障分毫。洪浩身形稳如泰山。 隨即第二道,第三道天雷接连落下,一道比一道粗壮,顏色由白转青,威力倍增,撕裂长空,声势骇人。 洪浩依旧以混沌屏障硬抗,身躯微震,屏障泛起涟漪,却仍是稳固。 第四道天雷,已呈深青色,粗如水桶,带著轰鸣巨响,狠狠砸落。 洪浩终於挥动巨雀,一道乌黑剑芒逆天而上,与天雷对撞! “轰——”雷光炸裂,剑芒消散。洪浩手臂微麻,后退半步。 第五道天雷,顏色转为炽烈的紫色,粗如磨盘,其中蕴含的毁灭之力让空气都发出焦糊味。 洪浩低喝一声,巨雀全力劈出。一道更为凝练的黑色剑罡与紫雷狠狠撞在一起…… “嘭”一声巨响,震耳欲聋,洪浩身形一晃,喉头一甜,一丝血跡从嘴角溢出。但他眼神更加锐利,斗志昂扬。 第六道天雷,顏色化为暗紫近黑,粗细已然超过圆桌,速度反而变慢,却带著一种碾压一切的沉重感,缓缓压落……所过之处,空间都微微扭曲。 “小友小心!”洞老大不禁脱口惊呼,他便是硬接这道天雷,落下漏尿后遗症。 洪浩感受到压力,太阳真火与太阴真火自主灌注剑身,巨雀发出兴奋嗡鸣……他竟是跃身而起,主动迎击。 “破!” 剑雷交击,恐怖的衝击波席捲开来,洪浩闷哼一声,从半空中被狠狠砸落台面,单膝跪地,持剑的手微微颤抖,虎口崩裂,鲜血染红剑柄。但他成功抵挡了这道雷劫。 第七道天雷接踵而至,乌云翻滚,一道仅有手臂粗细,却凝练到极致,顏色化为一种纯粹漆黑的雷柱,无声无息地落下……其速度不快,却锁定了洪浩周身气机,蕴含著湮灭神魂的恐怖力量。 洪浩瞳孔一缩,感受到了真正的威胁,他全力运转功法——混沌之力、阴阳真火、刑天战意毫无保留地注入巨雀。 “斩!”他怒吼著,人隨剑走,化作一道撕裂空间的黑色流光,与那漆黑雷柱悍然对撞。 “轰隆——” 这一次的碰撞远超之前,整个归元台剧烈震动。洪浩的身影从对撞中心倒飞而出,重重砸在台面边缘,口中喷出大口鲜血,胸前一片焦黑,五臟六腑翻江倒海,气息瞬间萎靡了大半。 看来雷劫也懂趁你病要你命的道理,第八道天雷,根本没有给他半分喘息之机。 说时迟那时快,云层仿佛被彻底撕开,一道直径过丈,通体闪烁著毁灭性暗金雷光的巨柱,如同天罚之矛,带著审判与终结的意志,轰然降临……其威力,远超前面七道总和。 眾人想要上前已然不及。 洪浩双目尽赤,拼尽最后力量举剑格挡。 “鐺——” 巨雀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暗金雷柱狠狠砸在剑身之上,恐怖的力量瞬间透体而入。 “咔嚓……”清晰的骨裂声响起。 洪浩整个人被无法抗拒的巨力狠狠压跪在地,膝盖將石台砸出深坑。他全身皮肤寸寸开裂,鲜血瞬间將他染成一个血人。他的气息微弱到了极点,生命之火摇曳欲熄,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熄灭,被这天雷彻底碾碎。 剧痛,无力,濒死。就在这绝对的绝境之中,在那肉身即將崩溃、神魂即將涣散的最后一剎那—— “咚咚……咚咚……”所有外界的声音都已模糊不可闻,天地间只剩下他自己的心跳。 时辰似乎静止,他艰难而缓慢的以剑拄地,支撑起残破的身躯,竟晃晃悠悠站立起来。 那几乎被鲜血糊住的双眼最深处,一点极致疯狂,极致桀驁,极致愤怒,极致不屈的火焰猛地明亮起来,熊熊燃烧。 刑天战意,死战不休,愈是绝境,愈是疯狂,肉身可毁,战意不灭。 “呃——” 他发出一声来自洪荒巨兽的啸叫,那破碎的身体里,压榨出超越极限的,最本源的力量。那是不屈的斗志,是刑天的怒吼。 这股沸腾的战意瞬间点燃了他濒临崩溃的肉身与神魂,也彻底引爆了与他心意相通的巨雀。 “嗡——” 本已哀鸣的巨雀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炽烈乌光,那光芒甚至压过了天上的雷光。剑身上的洪荒凶禽虚影发出震彻天地的尖啸,充满了暴戾与兴奋。 终於,人剑合一。 这一刻,洪浩的意志与巨雀的杀意彻底融合,不分彼此。他破碎的身体被无尽的战意和巨雀的反哺煞气强行凝聚。 眼中再无痛苦,再无迷茫,只剩下最纯粹最极致的毁灭与征服的欲望,直视那正在酝酿的最终审判。 第九道天雷降临。 它不再是雷柱的形状,而是化作一柄横亘天际的巨大雷矛。矛身由无数交织的天地法则锁链构成,矛尖闪烁著终结万物的冰冷寒光。 它锁定了洪浩,带著无可抗拒,执行最终抹杀的意志,缓缓刺下……速度不快,却带著绝对的力量和绝对的规则压制。 面对这终极一击,洪浩做出了让所有人瞠目结舌的动作。 他放弃了防御姿態,双手高举巨雀,剑尖直指苍穹,指向那缓缓刺落的法则雷矛。 他的动作缓慢却坚定,仿佛举起了一座太古神山……全身的力量,沸腾的战意,不屈的魂火,连同巨雀那毁灭一切的杀戮本源,尽数灌注於这一举之中。 “我身即剑。” “天要亡我——”洪浩的声音嘶哑却穿透九霄,带著睥睨天下的狂傲与疯狂,“我便——戮了这天。”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整个人化作了一道逆天而上的血色惊虹。那不是光,那是极致凝聚的杀意和沸腾战意的实体化。 针锋相对,绝不退让——他直接撞向了雷矛的最尖端。 嗤—— 没有爆炸,只有一种极其尖锐刺耳,犹如琉璃碎裂的声响。 在所有人难以置信的目光中,那道血色惊虹,竟然以无可匹敌的锋芒,直接洞穿,撕裂了那由天地法则构成的巨大雷矛。 从矛尖开始,法则锁链寸寸崩碎。血色惊虹去势不减,势如破竹,逆著雷矛而上,將其从中劈开,彻底撕裂。 那代表著天地最终审判的恐怖雷矛,在这极致战意与杀戮结合的衝击下,竟显得如此脆弱不堪。 那漫天的厚重雷云,那令人窒息的天地威压,在那血色惊虹撞入之后,真正是烟消云散。 阳光顷刻间重新洒落,天空湛蓝如洗。 归元台上,洪浩的身影重新显现。虽浑身鲜血淋漓,伤痕遍布,但那些伤口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一股磅礴的生机修復。 他手中的巨剑嗡鸣不止,吞吐著令人心悸的混沌乌光与未散的磅礴战意,宛如饱饮了天雷之血,变得更加凶戾,更加恐怖。 第九道雷,还未劈下就被他以最狂暴、最直接、最碾压的方式一击贯穿,彻底戮灭。 “洪小友,此剑已出籍。”洞老大声音激动,略微颤抖,“世间已无巨雀,你,可以重新为它命名。” 洪浩闻言,望向之前刻在剑格上方的巨雀二字,果然已经消失不见。当真是归元了。 “大鸟。”洪浩脱口而出,这个名字本就是上回便已想好,一来与巨雀意思相近,二来简单好记。 “好好好,小师叔取这个名字,当真是通俗易懂又……又霸气十足。”谢籍拍手称快,溜须拍马,“不愧是我小师叔。” 林瀟听得奇怪,疑惑道:“这名字普通平常,有何霸气?” 谢籍白她一眼,摇头晃脑回道:“以后遇事,小师叔掏出大鸟干就是了,岂不霸气?” 林瀟这才倏然醒悟,面上不由得飞出两朵红云,啐了一口,“啊呸,你原是狗嘴吐不出象牙。” 谢籍似笑非笑,“你却不知,我小师叔一辈子与鸟纠缠瓜葛,缘分匪浅……” 二人斗嘴间,洪浩已经飞回。 “老前辈,小子幸不辱命。”洪浩走到洞老大跟前,拱手诚恳道:“这一回,诸位前辈应当再无羈绊,重获自由。” 洞老大看著眼前这浑身浴血却目光清澈,气息已然与巨雀…不,是与大鸟水乳交融的青年,眼中充满了无尽的感激与欣慰。 他郑重地回了一礼,颤声道:“洪小友,大恩不言谢。你为我归元山所做的一切,老夫铭记於心。此情此恩,吾等守洞一脉,永誌不忘。” 他直起身,目光扫过所有激动不已的守洞人,朗声道:“诸位兄弟姊妹,万古职责已了,凶戾尽化,灵地重生,自此刻起,我等……自由了!这归元山,再非囚笼,天地广阔,诸位皆可离去,去看看那外面的世界,去寻访故友,去体验那万丈红尘,了却心中所愿。” 这三个字,如同惊雷般在所有守洞人心头炸响。他们等待这一刻,等了太久太久,久到几乎成了遥不可及的奢望。一时间,眾人激动难言,有的相拥而泣,有的仰天长啸,有的则望著远方,目光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 然而,激动过后,场面却渐渐安静下来。 一位年迈的守洞人缓缓上前一步,对著洞老大躬身道:“老大,我等……愿留下。” “对,老大,我们不走。” “此乃吾等家园,岂能弃之不顾?” “外界虽好,却非吾乡。” 眾人纷纷开口,眼神坚定。他们並非不嚮往自由,但万载的坚守,早已將守护的职责刻入骨髓。更重要的是,他们对这片土地,对洞老大,有著无法割捨的情谊与责任。 洞老大看著眾人,眼中闪过一丝瞭然与感动,他缓缓摇头,嘆道:“痴儿……皆是痴儿啊……”他何尝不知眾人心思。 他转向洪浩:“洪小友,你也看到了。並非老夫不愿走,而是不能走,亦……不捨得走。” 他抬手指向这灵气氤氳、远胜外界洞天福地的归元山:“经此转化,此间灵气之盛,堪称世间独一份。若吾等皆离去,此地便成无主之地……” “届时,天下修士必闻风而至,各大宗门岂会坐视此等宝地旁落?定然是你爭我夺,掀起无数腥风血雨。吾等万载守护,化劫为缘,岂非又造就了新的劫难?守洞一脉的存在,不正是为了阻止这等惨剧发生么?” 洪浩一愣,这一层他却没有想过。 “故而,老夫需留下。”洞老大语气斩钉截铁,“守洞人一脉,仍需存在。只不过,从此以后,吾等守护的不再是凶戾,而是这份来之不易的净土与祥和。阻止外人覬覦爭夺,维持此间安寧,让这片灵地真正福泽一方。” 洪浩闻言,肃然起敬。他深深一揖:“老前辈与诸位高义,小子佩服。”守洞人们並非被职责所困,而是主动选择了承担新的责任——守护和平。 此等胸襟,令人动容。 感佩之下,他想再多为这群可爱可敬的老人再做点什么……看著周围虽然灵气充沛,但万载以来被凶戾之气侵蚀,外围依旧是一片荒芜的景象,心中忽然一动。 “老前辈,诸位既然决定留下,小子便再助各位一臂之力,为此地……再添一份生机。” 说罢,他不等眾人回应,飞身来到归元山最高处。他取出那颗得自小猪,蕴含著磅礴生机的先天混沌元灵所化的珠子。 他悬浮於空,双手掐诀,口中诵念玄奥咒文。太阳真火与太阴真火自他体內涌出,交织环绕那混沌元灵,將其缓缓炼化,引导其最本源的生之力量。 “老爷倒是捨得。”灵儿嘟囔埋怨,“这般手笔,金山银山也迟早败光。”埋怨归埋怨,灵儿却知这才是那个教她服气敬重的老爷。 旋即,他以指代笔,引动那精纯无比的生机能量,凌空刻画起来!一道道繁复无比、蕴含著造化真意的翠绿色阵纹凭空生成,融入虚空,烙印进归元山的地脉深处。 他此刻所施展的,正是得自那九幽深处无名老人的阵法传承中,一门极其高深的先天生机造化阵。 洞十三婆婆仰头看著洪浩布阵的手法,看著他引动阴阳真火炼化元灵、勾勒阵纹的每一个细节,苍老的身躯猛地一震。 一模一样! 与她记忆中,万千年前,那个同样喜欢捣鼓阵法,总是带著温和笑容,曾试图改良葬兵洞封印的男子的手法,一模一样! 他……他果然是得到了他的传承,他见到了他,他…… 万般心绪,无尽思念,瞬间涌上心头,让婆婆眼眶瞬间湿润。 但她死死咬住嘴唇,没有惊呼,没有追问。她只是静静地看著空中那道身影,仿佛透过他,看到了另一个人的影子。心中那份埋藏了万古的牵掛与期盼,在这一刻,化为了无声的泪水和释然的微笑。他有了传人,便好,便好。 此时,洪浩阵法已成。 “阵起,造化生!”他低喝一声,將最后一道阵纹打入地脉核心。 整个归元山轻轻一震。 下一刻,以归元山为中心,一股磅礴无比,蕴含著无尽生机的翠绿色灵潮,如同水波般向著四面八方轰然扩散。 灵潮过处,万物復甦。 原本荒芜龟裂,只有沙土碎石的戈壁荒漠,土壤瞬间变得黝黑肥沃。嫩绿的草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破土而出,迅速蔓延,转眼间便化作无边的草原,乾涸的河床重新涌出清澈的泉水,蜿蜒流淌,滋润大地。 无数树木抽枝展叶,在充沛灵气的滋养下,几乎是眨眼间便长成了笔直大树,形成茂密的森林。各色奇花异草爭先恐后地绽放,奼紫嫣红,馥郁的芬芳瀰漫在空气之中, 归元山本身的变化更是惊人,光禿禿的山石上爬满了苍翠的藤蔓,山涧溪流潺潺,云雾繚绕间,仿佛传说中的仙家洞府。整个山脉变得山清水秀,灵韵逼人,茂林修竹,繁花似锦。 短短数息之间,方圆数百里的不毛之地,竟化作了生机勃勃的世外桃源,人间仙境。 所有人都被这翻天覆地的变化震撼得说不出话来,痴痴地看著这如梦如幻的画卷。 “此阵以先天混沌元灵为基,勾连地脉,可將灵气转化为无尽生机,反哺天地。自此以后,归元山及其周边,必將越来越繁荣灵秀,成为真正的世间净土。” 洞老大看著眼前生机盎然的家园,顿时老泪纵横,紧紧抓住洪浩的手,连连道:“好,好,小友……老夫……老夫实在无以为报,不知,不知该如何谢你。” 这话嚇得洪浩赶紧摆手,“不谢不谢,应该应该。” 不管洞老大是要做牛做马还是以身相许,他都受不住。 此间事了,洪浩一行便准备辞行出发。 “小娃娃,要记得再回来看老身。”十三婆婆一脸慈爱不舍。 洪浩重重点头,“一定!婆婆以后也可去水月山庄做客玩耍。”现在没有规则约束,守洞人轮换出门一年半载並无不妥。 婆婆突然上前一步,將洪浩轻轻抱住,在他耳边轻语:“他……他最后讲甚?” 洪浩一愣,旋即明白婆婆已经知晓,便轻声回道:“老来多健忘……” 十三婆婆身体一僵,隨后满心欢喜,浑浊老眼突然变得如少女般清澈。 她喃喃道:“你可知他名字?他姓王,因排行老大,我一直叫他王大。” “王大自是三月柳……” 第529章 天王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529章 天王 “王大自是三月柳……”十三婆婆喃喃低语,眼中泪光闪烁,却带著释然与温暖的笑意,仿佛透过这个名字,看到了千万年前那个温和的身影,以及那段短暂却刻骨铭心的时光。 洪浩心中瞭然,轻轻拍了拍婆婆的肩背,一切尽在不言中。 此间事,恩情已偿,牵掛已了,新的职责也已託付。洪浩一行不再耽搁,与洞老大、十三婆婆及一眾守洞人郑重告別。 洪浩几人按照记忆,很快找到了他们来时停放星云舟的那片场地。 停靠时还是一片黄沙戈壁,现在已是绿草如茵,鬱鬱葱葱。眾人感慨万千,不管別人如何想,洪浩自己觉得,这一丝先天混沌元气,用得值当。 他最后登上星云舟,回头望了一眼归元山的方向,心中五味杂陈。 这一次的经歷,险死还生,收穫亦是巨大。不仅彻底解决了归元山的万年隱患,获得了守洞人一脉的认可,更重要的是,他还得了大鸟的认可,人剑合一,本钱更厚,实力再次攀升。 星云舟缓缓升空。 “玲瓏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先前洪浩与婆婆的对话,谢籍这小子在一旁支著耳朵听得分明,此刻不免感嘆一番。 夙夜却听得稀里糊涂,莫名其妙,她是黄柳一般不耐烦读书的女子,对这些诗词句子知晓不多。 林瀟便解释道:“洪公子带的话,只是前半句,完整的是——老来多健忘,唯不忘相思。”她顿了顿,“十三老前辈讲的也是前半句,王大自是三月柳,令人相思。” “也就是讲,两个老前辈在千百万年的岁月长河中,从来都不曾忘记过对方,一直將那份相思默默藏在心头,彼此牵掛……” 夙夜听罢,恍然大悟,“原来如此,男男女女那点事情,当真麻烦……还是一个人自由自在开心快活。 “老爷,接下来我们去哪儿?”灵儿现出身形。葬兵洞规则禁制已经全然改写,她其实已经是自由身。只不过便是拿棍棒撵她,她也决计不会离开洪浩。 “自然是该前往厚土大陆。”洪浩不假思索脱口而出。厚土大陆,也就是青丘(钧墟)所在。 “且慢,小师叔。”谢籍却突然凑了过来,急切道,“小师叔莫忘了,之前我们玩骰子,你输了,彩头便是答应过小侄,每到一地,都要去星云舟码头逛逛。” “呃……你到底要去码头做什么?” 洪浩有些疑惑。原本以为他只是少年心性,贪玩好耍,想著顺便停留一两日也並无关係。如今已经过了码头,却坚持还要返回去,想必不是玩耍这般简单。 “天机不可泄露……”谢籍神秘兮兮,摇头晃脑笑嘻嘻道,“去了就知晓了。” “我们正经事还没办。”洪浩白他一眼,“你若没有十分紧要之事,就不要耽搁时间。” 眼见小师叔不为所动,谢籍只得无奈道:“眼下只是推想,並不十分篤定,故而我也不敢打包票……但若不去这一趟,那我却心痒难耐。” “莫要装神弄鬼,赶紧讲清楚。” “呃……”谢千岁挠挠头,“长话短说,我疑心……星云舟码头有机缘宝贝。” 听闻有宝贝,除了洪浩,眾人眼睛皆是一亮,都是修仙之人,除了洪浩这个饱汉子,谁个都稀罕机缘宝贝。 洪浩只是一愣,“此话怎讲?” “小师叔,你以前给我讲过上回坐星云舟一路经歷……”谢籍回忆道:“我记得,你讲出发前在四方山码头下的群山之中,见到你自己千百万年前的前世残识,得了一片红羽。” 洪浩点头称是,他自然记得,就是爷爷得到还是鹅蛋(朱雀)宝贝那个洞穴。 “后来又在桑田大陆,平顶山码头下的群山之中某个洞穴,遇见了小炤小姨……可对?” 不待他答话,小炤已经不住点头,她自然清楚遇见哥哥的过程。之前的確是和娘亲一直生活在码头下一个山中洞穴之內。 “那又如何?”洪浩还是不明白谢籍话中的意思。 “我疑心每个码头下面的群山之中,皆有某个洞穴藏有机缘造化……再后来就是眼下这云壤大陆,小师叔下船就和王乜兄弟的师父——剑仙老前辈一路赶往葬兵洞,又匆匆赶回码头便出发前往厚土大陆。故而这个码头下面的群山,並未探索。” 洪浩终於明白,这小子留意到都不曾在意的这个细处,讲来是有些道理。 当然也有可能只是巧合——只有实地探查一番,才能篤定。 “既然如此,那就去瞧瞧罢。”洪浩笑道:“我若拂了你这一回,你怕是从此睡觉都不安稳。” 他倒是不在乎什么机缘造化,不过是要让谢籍心安。 谢籍喜道:“多谢小师叔成全,那我们这就出发。” 星云舟调转方向,不多时便抵达了云壤大陆那巨大的星云舟码头。在谢籍的操控下,直接飞向了码头外围那连绵起伏,鬱鬱葱葱的群山。 寻了一处僻静山谷降下星云舟,眾人陆续出了舱室,来到甲板上。 “好了,地方到了。”谢籍搓著手,显得颇为兴奋,“接下来,就是咱们寻幽探秘的时候了。那些藏著机缘的洞穴,多半气息內敛,位置偏僻,甚至可能有天然阵法或前人遗留下的隱匿禁制遮掩,大傢伙眼睛放亮些,灵觉放开,仔细感应。” 眾人闻言,纷纷点头,各自施展手段。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 太阳逐渐西斜,將山林染上一层金辉。 眾人几乎將码头附近的山头都粗略地翻了一遍,发现了不少野兽巢穴,天然岩缝,甚至还有几个年代久远,早已废弃的简陋洞府遗蹟。但里面除了些残破瓦罐,腐朽家具外,並无任何有价值的东西,更別提谢籍所猜想的那种大机缘了。 “难不成真是我想多了……”谢大天才喃喃道,他是极为篤定自信之人,难得认错一回。 洪浩看著谢籍那副惆悵失落模样,不由得安慰道:“无妨,机缘之事,本就强求不得。或许此地真的並无特殊之处,又或许时机未到。既然找不到,我们便……” 讲到此处,他突觉心神一盪,像是有无形涟漪在空中散开。 只是一剎那间的事情,旋即恢復正常。 “奇怪!”洪浩心中一凛,“方才你们有无感到异常?” 眾人见洪浩讲得郑重,立刻各自开了神识用心查探……並无所获。 洪浩眉头微蹙,方才那心神一盪的感觉虽然短暂,却异常清晰,绝非错觉。 他环顾四周,夕阳下的山林依旧寧静祥和,鸟鸣虫嘶,微风拂过树叶发出沙沙声响,一切看起来都与之前无异。 但他心中那股隱隱的不安却越来越强烈。一路走来经歷甚多,眼下对危险的预感和对环境的细微变化都极为敏感。 “此地有些不对劲。”洪浩沉声道,“谢籍,莫要再搜寻了,即刻启程,离开这里。” 谢籍瞧见小师叔一脸严肃,绝非玩笑,他本就对洪浩言听计从深信不疑,立刻点头应承,一溜烟便进了驾驶舱。 眾人也迅速返回星云舟舱內。 谢籍再无迟疑,立刻催动星云舟。星云舟发出一阵熟悉的嗡鸣,舟体表面的符文逐一亮起,散发出柔和的光芒,一切看起来都正常。 然而,下一刻,星云舟只是轻微地晃动了一下,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巨大力量死死地按在了地面上,竟然无法脱离地面分毫。 “咦?”谢籍轻嘆一声,再次加大灵力输出。 嗡鸣声变得更响,舟身光芒更盛,甚至能感觉到强大的升力在舟底匯聚,推挤著地面,让周围的草木都伏倒下去……但星云舟就像是被焊在了地上,依旧纹丝不动。 “怎么回事?”洪浩连忙问道,“卡住了?” “不可能!”谢籍叫道,“降落时我专门选的平坦之处,下面並无沟槽缝隙。” 他一边讲一边飞快地检查星云舟各个部位部件,想要发现故障端倪。 但最后得出的结论却让人心惊——从星云舟自身来看,一切功能完好,它理应顺利升空才对。 “邪门了!”谢籍额角见汗,双手连连掐诀,试图强行催动核心阵法,“给我起。” 星云舟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声,光芒暴涨,舟体甚至因为巨大的力量无处宣泄而微微震颤起来,但……依旧无法离开地面哪怕一寸! 仿佛有一只无形的、覆盖了整个山谷的巨手,將星云舟连同这片空间一起,牢牢地握在了掌心! “不必试了。”洪浩的声音冷静地响起,他不知何时已来到了舱门边,目光锐利地扫视著外界看似毫无异常的山谷,“不是舟的问题。” 眾人闻言,心中一凛。 “不是舟的问题?”林瀟疑惑道,“那是什么?” 洪浩没有立刻回答,他缓缓闭上双眼,磅礴的混沌之力如同水银泻地般向外蔓延,仔细感知著周围的每一寸空间。 片刻之后,他猛地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寒芒。 “是阵。”他缓缓吐出两个字,“一个极其高明,几乎与周围环境完美融合,蒙蔽了灵觉感知的困阵。” “什么?阵法?”谢籍惊呼,“我们什么时候陷入阵中的?为何毫无察觉?” “此阵並非依靠阵旗或灵石驱动。”洪浩解释道,“它巧妙地借用了此地原有的地脉之气,草木生机,甚至是我们星云舟降落时散逸的灵力波动作为能量源,无声无息地编织而成。” 若不是因为得了王大的精绝阵法传承,他原本讲不出这些门道。 “它没有杀意,没有强大的能量波动,唯一的作用就是扭曲空间,锁死遁法,让我们產生一切正常的错觉,实则已深陷囹圄,无法脱离。此乃画地为牢之至高境界。” 眾人闻言,无不色变。 能够將他们这么多人,连同整艘星云舟一起,在毫无察觉的情况下困住,此等阵法造诣,简直骇人听闻。 “是谁?是谁布下的阵法?”夙夜厉声喝道,周身煞气涌动,警惕地望向四周寂静的山林,“鬼鬼祟祟,给老娘滚出来。” 然而,回应她的只有山谷的回音和林间的风声。 对方似乎並无现身的意思,只是將他们困在此地。 “这么做究竟是意欲何为?”轻尘不解问道。 洪浩目光闪烁,脑海中飞快地思索著。对方布下如此高明的困阵,却又不现身,也不发动攻击,目的绝非简单。 是阻止他们离开?还是……阻止他们去某个地方?或者,是在拖延时间? 就在眾人惊疑不定,猜测布阵者意图之际,一道极其微弱,却带著温和笑意的声音,如同春风拂过水麵般,悄然传入洪浩的识海深处: “洪小友,莫要惊慌。此阵非是针对你等,乃是……衝著我这一缕残魂而来。” 是弥勒的声音。洪浩心中一凛。这位佛门大能的一缕分神已经许久不曾发声,几乎让洪浩忘了他的存在。 “前辈,此话怎讲?”洪浩立刻以神念回应。 “你知我佛门內部亦有……理念爭斗。”弥勒的声音依旧带著那仿佛看透一切的豁达笑意,“布下此阵者,感应到了我这缕游离在外的神魂气息,故以此画地为牢之阵,锁住星云舟龙骨,意在逼我现身,或是……彻底净化。” 难怪不管谢籍如何施为,星云舟一动不动,根源却是在此。 “他们並非要为难小友与你的朋友。此阵只困舟,不困人。小友若欲离去,只需步行出得此谷,阵法不会阻拦分毫。又或者……” 弥勒的声音顿了顿,“我此刻便自行脱离龙骨,他们自会撤去阵法,绝不会再为难小友一行。小友於我有相救承载之恩,我岂能累及小友受此无妄之灾。” 听弥勒口气,知是这一回再难侥倖,准备弃船保全大家。 弥勒曾数次指点於他,更挡了一回星云舟法则攻击才至羸弱如斯。洪浩本就是重情重义之人,受过的恩情好处他岂能相忘? 更何况,弥勒前辈此刻坦诚相告,寧愿自身消散也不愿连累他们,此等胸襟,令人敬佩。 他洪浩岂是那等贪生怕死,忘恩负义之徒? “前辈何必此言?”洪浩神念回应,语气斩钉截铁,“前辈於我有恩,今日之事,洪浩既然遇上,断无袖手旁观之理。不过是一座困阵,几个藏头露尾之辈,有何可惧?前辈安心待在舟中,万事有我。” 他才得了大鸟,讲话就是硬气。 弥勒似乎微微一顿,隨即声音中笑意更浓,带著一丝欣慰:“小友果然重情重义,赤子之心不改。不过这一回……非比寻常,小友好意,我心领了。” “我手中大鸟,便是仙人也杀得!”洪浩豪迈道,“前辈只管放心。” “唉……”弥勒嘆气道:“小友可知,仙人战力……也有高下之分。” “我知晓,那又如何……”洪浩豪气不减,“便是天王老子来了,总是剑下见真章!” 就在洪浩与弥勒神念交流的这片刻之间—— 山谷上方的天空,骤然发生了变化。 原本夕阳西下,晚霞漫天的景象瞬间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金色佛光铺满了整个天穹。那佛光庄严肃穆,蕴含著无上的威严与磅礴的压力,倏然將整个山谷笼罩其中。 紧接著,四道巍峨如岳、顶天立地的巨大身影,在漫天金色佛光中缓缓凝聚显现! 东方,一位身披青色甲冑,手持碧玉琵琶的天王,面容威严,目光如电,周身繚绕著无量音波法则,仿佛一声琴音便可定住乾坤。 南方,一位身披赤色甲冑,手握青光宝剑的天王,眉目凌厉,剑气冲霄,周身散发著斩断一切烦恼邪念的锐利气息。 西方,一位身披白色甲冑,臂缠赤龙的天王,眼神深邃,龙吟隱隱,掌控著变化与洞察的无上神通。 北方,一位身披绿色甲冑,手持混元珠伞的天王,宝相庄严,伞盖旋转间,仿佛能遮蔽天地,收纳万物。 洪浩瞧得分明,不由倒抽一口凉气: “我日,当真是天王老子来了!” 第530章 献宝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530章 献宝 事实证明,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 洪浩刚吹嘘天王老子来了也不在乎,天王老子就真的来了。 来者正是佛门赫赫有名的四大天王。只不过此刻显化的並非本体,而是以大神通凝聚的巍峨法相。 每一尊法相都高达数百丈,如同四座金山矗立在天地四方,投下的阴影將整个山谷完全覆盖。浩瀚无边的威压如同实质的海啸般碾压下来,让人神魂颤慄,与他们相比,山谷中的星云舟渺小得如同孩童的玩物一般。 “唵、嘛、呢、叭、咪、吽……” 宏大庄严的梵唱自四面八方响起,迴荡在天地之间,每一个音节都蕴含著洗涤神魂,镇压邪魔的无上伟力。 星云舟內的眾人瞠目结舌,他们並不知洪浩与弥勒神识交谈,对突然出现的四大天王还有点懵里懵懂摸不著头脑。 “狗日的,他们来此作甚?”谢籍张大了嘴巴,仰望著那四尊几乎要刺破苍穹的巨大法相,虽是有些惊疑但却並无畏惧之色。 好在下一刻天王就表明了来意。 “弥勒尊者。”东方持国天王的声音响起,如同滚滚雷声,震得群山迴响,“既已现身,何不隨我等回去?一念清净,烈焰成池。何必执迷不悟,滯留凡尘,徒惹风波?” 他的声音虽然洪亮,却明显是针对星云舟龙骨里弥勒神魂而言,並未將洪浩等人放在眼里。 洪浩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震撼,一步踏出星云舟,凌空而立,挡在了那四尊顶天立地的法相与星云舟之间。 他的身形与四大天王的法相比起来,渺小得如同尘埃。 但他的脊樑挺得笔直,眼神平静无波,周身混沌之气涌动,刑天战意冲天而起,手中大鸟发出低沉而兴奋的嗡鸣,一股绝不屈服的桀驁气势自他那微小的身躯中勃然爆发,竟硬生生在那浩瀚的佛威之中,撑开了一片属於自己的领域。 “此舟,由我守护。”洪浩的声音不徐不疾,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位天王的耳中,“诸位若要拿人,须先问过我手中之剑。” 他讲得不卑不亢,但语气异常坚定。 四大天王那如同日月般的巨大眼眸,终於缓缓转动,第一次真正地將目光投注到了洪浩身上。 山谷中的空气,瞬间凝固到了极点。 “螻蚁之辈,也敢阻我佛门行事?”南方增长天王声如洪钟,带著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与淡漠,“速速退去,莫要自误,枉送性命。” 他的话如同天宪,蕴含著释家明心见性的法则之力,寻常修士闻之,只怕会心神动摇,道心不稳,生不出半分反抗之意。 但偏偏这一船人,没有一个省油灯,便是最弱的林瀟,这一趟出来跟著廝混了些时日,也开始滋生天不怕地不怕的脾性。 洪浩身负刑天不屈战意,又得巨雀杀伐本源认可,心志之坚,远超想像。他自然丝毫不为所动,只是將手中大鸟握得更紧,剑身发出兴奋的低鸣。 “我有一事不明,真心想要请教各位……”他一脸诚恳,“听闻诸位当年被一只猴子打得落花流水,不知是否……属实?” 都讲打人不打脸,骂人不揭短,洪浩这话简直是將四大天王的陈年伤疤揭开再撒上一把粗盐。 此言一出,四大天王脸色俱是一沉。 “竖子狂妄,冥顽不灵。”西方广目天王冷哼一声,臂上缠绕的赤龙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龙目之中凶光闪烁,似乎要將洪浩里外看透,“既然你执意寻死,便先接本王一招。” 话音未落,他庞大法身並未挪动,只是遥遥一指点向洪浩。 剎那间,一道凝练无比,粗如水桶的赤色龙形神光,自其指尖迸发,迅疾如电,直刺洪浩眉心。此光蕴含著洞察弱点,一击必杀的法则真意。 “来得好,”洪浩不闪不避,眼中战意燃烧,大鸟发出一声尖锐的嗡鸣,他手腕一抖,一道剑气直直迎向龙形神光。 剑气於千钧一髮之际,精准无比地击中了那道赤色龙形神光的头端。 “叮——” 一声极其清脆的金铁交鸣之声响起,尖锐刺耳。 赤色神光猛地一颤,竟被那看似朴实无华的灰濛濛剑气硬生生击碎,化为漫天光点消散。 洪浩身形纹丝不动,持剑的手臂稳如磐石。第一次交锋,平分秋色。 “咦——”广目天王诧异一声,巨大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震惊。他虽未出全力,但这一指也绝非寻常地仙能接,对方竟如此轻易破去。 “有点意思。”北方多闻天王缓缓开口,他手中的混元珠伞微微旋转,“既如此,便让本王看看,你能接几招。” 伞盖转动间,一股吞天噬地的恐怖吸力骤然產生,这吸力並非针对肉身,而是直指洪浩的神魂与一身修为。像是要將他毕生苦修的法力,凝练的神魂,尽数抽离吞噬。 洪浩顿觉神魂摇曳,体內混沌之力竟有不受控制、欲破体而出之感。 他冷哼一声,刑天战意轰然爆发,定住神魂。同时体內太阳真火与太阴真火自主流转,阴阳交融,化作一道坚不可摧的混沌屏障,牢牢锁住自身气机,將那吞噬之力隔绝在外。 “破!”一声怒喝,他再次挥动大鸟,一道撕裂虚空的漆黑剑芒顺著吸力斩向那混元珠伞。 下一刻,剑芒与伞盖放出的宝光剧烈摩擦,滋滋作响……最终双双湮灭。 “好小子,果然有些猖狂的本钱。” 东方持国天王讚嘆一声,却手下不留情,手指轻轻拨动了碧玉琵琶的琴弦。 “錚——” 一声奇异的琴音响起,並非杀伐之音,却引动天地法则共鸣,化作无形的空间枷锁,从四面八方挤压向洪浩,想要將他定在虚空,动弹不得。 洪浩顿觉呼吸不畅,周身空间变得如同铜墙铁壁,巨大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涌来,要將他挤压成齏粉。 他发出一声如洪荒凶兽般的咆哮,人剑合一的境界彻底爆发。 这大鸟却是个人来疯,人越多,压迫越强,它便越亢奋。只见剑身乌光暴涨,那洪荒凶禽虚影尖啸著浮现,杀戮与毁灭的道则自行流转,强行撕裂无形的空间枷锁。 “咔嚓……咔嚓……” 虚空之中响起琉璃破碎之声,洪浩身形一松,再次恢復自由。 “竖子有些门道,再接我一剑试试。”南方增长天王见三位兄弟出手竟都未能拿下对方,终於动了真怒,手中青光宝剑骤然出鞘。 “聒噪。” 洪浩竟抢先一步发动了攻击。他根本不按常理出牌,不等对方蓄力完成,手中大鸟发出一声暴戾的尖啸,一道凝练到极致的漆黑剑芒,后发先至,直刺增长天王握剑的手腕。 这一剑,角度刁钻,时机狠辣,蕴含著霸道无匹的杀伐之力。 增长天王脸色微变,他正全力催动宝剑,气机牵引之下,手腕正是旧力未发新力未生的尷尬时刻……相当於施法被强行打断。 不得不强行变招,手腕一翻,格挡那刁钻的黑色剑芒。 “当——” 一声脆响。黑色剑芒炸裂,增长天王身形微微一晃,那斩断一切虚妄,破灭一切邪障的法则之剑还未使出,便被硬生生憋了回去。 可怜增长天王虽未受伤,但气势已挫。 “看来当年传闻非虚,诸位的確被猴子打过。”洪浩认真道。 当真是一点面子没给天王老子留下。 “好好好!”增长天王不怒反笑,但笑声中已带上了真正的杀意,“果然有些斤两。既如此,便让你见识见识,何为天王之怒。” “诸位兄弟,不必再留手了。”持国天王沉声道,面色凝重。洪浩的表现,已让他们彻底收起了最后一丝轻视。 四大天王那顶天立地的法相,气息骤然一变,变得更加威严、更加恐怖。漫天佛光如同沸腾般滚动起来,四件法宝虚影——琵琶、宝剑、赤龙、宝伞——同时光芒大放,交织出一道笼罩天地的金色佛网。网上有无数梵文流转,蕴含著镇压万物,净化万法的无上伟力。 这佛网缓缓压下,其威力远超之前任何单一攻击,像是將整个佛界的意志都加持其上。 “想以多欺少?问过老娘没有。” 夙夜早已按捺不住,见状娇喝一声,白虎煞气冲天而起。 她扛著那柄新得的宣花大斧,身形一晃,竟化作一道撕裂长空的白色惊虹,悍然扑向南方增长天王。大斧抡圆,带著劈山断岳的霸道力量,狠狠斩向那青光宝剑的剑脊,这彪悍女子竟是打算硬碰硬。 “小师叔莫慌,谢籍来也。”谢籍怪叫一声,双手如穿花蝴蝶般急速掐诀,一道道古朴玄奥,金光闪闪的符籙临空生成,如同不要钱般激射而去。 有定乾坤的“镇”字符,直取持国天王的碧玉琵琶,干扰其音律法则。有乱阴阳的“紊”字符,飘向多闻天王的混元珠伞,扰乱其吞噬之力。有破虚妄的“破”字符,射向广目天王的赤龙,试图干扰其洞察神通。 些上古符籙蕴含的法则却极其高深,一时间竟也起到了骚扰和牵制的作用。 轻尘悬浮於空,月华铁剑指天,引动太阴月华之力。一道清冷皎洁的月光如同瀑布般倾泻而下,並非攻击,而是净化与守护,笼罩住整个星云舟以及洪浩周身。 小炤娇叱一声,双手结印,红莲业火自她头顶浮现,化作一朵巨大的火焰红莲,旋转著飞向那压下的金色佛网。 红莲业火特性便是焚尽业障,净化罪孽。按理对这金色佛网不应起作用,却不料一沾上便熊熊燃烧,看来这几位天王,屁股也不乾净,织成的佛网並非纯净无垢。 林瀟虽也想帮忙相助,但她修为功法到底是浅了些,只得和还是幼兽的大招一同在舟上观望。 洪浩手中大鸟愈加兴奋激昂,凶戾的杀伐之力如潮水暴涨,引动洪浩体內刑天战意也水涨船高,二者相得益彰,战意杀意融合成毁天灭地的力量,教洪浩血脉賁张,不泄不快。 “猴子能败你们,老子也能!”他狂暴怒吼,双目赤红,浑如刑天亲临。 大鸟发出了撕裂寰宇的尖啸,剑身之上的洪荒凶禽虚影彻底凝实,化作一只巨雀。 它发出一声穿金裂石的尖鸣,带著吞噬诸天、践踏万法的狂傲与暴戾,悍然扑向那缓缓压下的、梵文流转的金色佛网。 那蕴含佛界意志,足以镇压万物的金色佛网,在这头由灭世凶兵本源显化的实体巨雀面前,竟如同脆弱的蛛网般,被其轻而易举撕破。 整个佛网寸寸崩裂,化作漫天金色的光点飘散。 “咦——” 四大天王同时发出匪夷所思的惊呼,他们的巍峨法相开始剧烈震动,光芒急剧黯淡,显然佛网被强行破去,对他们也造成了极大的反噬。 这简直比当年那只猴子给他们带来的震撼还要强烈。那只猴子更多是凭藉灵巧和神通戏耍他们,而眼前这巨雀和它的主人,展现出的却是最纯粹、最霸道的毁灭之力! 巨雀撕碎佛网,凶威更盛,冰冷无情的巨目瞬间锁定了离它最近的南方增长天王,双翅一振,化作一道毁灭颶风,直扑而去。那架势,竟是要將增长天王连同他的青光宝剑一併吞噬。 增长天王脸色剧变,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巨雀身上传来足以威胁到他这具法相根本的恐怖杀机,他下意识地挥剑格挡—— 巨雀的利爪与青光宝剑狠狠碰撞。增长天王只觉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传来,握剑的手臂剧震,虎口发麻,那凝聚的法相之手竟呈现出不稳的跡象。他闷哼一声,身不由己地被震得倒退数步,踩得虚空震盪。 其余三位天王见状,惊骇交加,急忙催动法宝想要救援。 洪浩长啸一声,人隨剑走,与那巨雀心意相通,剑光如瀑,瞬间洒向另外三位天王,將他们三位牢牢缠住。 夙夜、谢籍、轻尘、小炤见状,也是精神大振,纷纷全力出手,各种攻击劈头盖脸地砸向各自的目標,虽然无法造成致命伤害,却也有效地干扰和迟滯了他们的行动。 一时间,四大天王竟被洪浩一人一剑和一群他们眼中螻蚁的围攻下,打得手忙脚乱,狼狈不堪。 “撤!” 东方持国天王见事不可为,当机立断,发出一声满含不甘与惊怒的吼声。继续打下去,他们这四具法相恐怕真要折损在此。 四大天王再无战意,身上佛光暴涨,强行震开纠缠的洪浩与巨雀,法相急速变得模糊虚化,便要撕裂虚空遁走。 然而,洪浩与那完全显化凶性大发的巨雀岂肯轻易放他们离去? “想走?没那么容易。”洪浩战意正酣,又不是酒楼茶肆,岂容对方说来就来说走就走。 一道凝聚了毁灭与杀戮道则的漆黑剑芒,如同跗骨之蛆般,悍然斩向四大天王法相之间那正在急速形成的空间通道。 与此同时,那巨雀更是狂暴,它似乎被四大天王的气息彻底激怒,或者说,是被他们身上那精纯磅礴却又与它相剋的佛门本源之力所吸引,疯狂地攻击著那正在虚化的法相核心,试图吞噬撕裂眼前的一切。 “孽障敢尔。”持国天王怒吼,碧玉琵琶急促拨动,道道音波轰向巨雀,试图逼退它。 增长天王回身一剑,凌厉剑罡斩向洪浩发出的漆黑剑芒。 多闻天王宝伞旋转,吸力试图偏转巨雀的扑击。 广目天王臂上赤龙咆哮,喷出烈焰阻挡。 一时间,能量对撞的光芒、法则交织的涟漪、狂暴的衝击波在那片狭小的空间內疯狂爆发湮灭。 就在这极度混乱的能量风暴中心—— “嗤啦——” 一声极其轻微,几乎被轰鸣淹没的撕裂声响起。 持国天王腰间悬掛的一个装饰性的紫金渔鼓,在巨雀利爪撕扯佛光、与音波对撞的余波扫过时,繫绳无声无息地断裂!那鼓身翻滚著被捲入能量乱流,其上甚至出现了一道焦黑的爪痕! “啪!啪!啪!” 多闻天王宽大的袖袍在宝伞旋转与巨雀扑击带来的剧烈法力震盪中,三五个没能完全收好的玉瓷瓶罐竟从袖口被震了出来,瓶塞崩飞,里面霞光流转的丹药滚落,瞬间被混乱的能量绞碎大半。只有少数几颗裹著残存药力飞溅而出。 增长天王头上戴的宝冠被一道偏离的剑气余波扫过,镶嵌的定神珠猛地一震,脱落下来,不知飞向了何处。他脚踝上一个暗金色的铃鐺,也在急促闪避巨雀扑击时,被自己紊乱的法力震得鬆脱掉落。 广目天王手臂上缠绕的一串七彩宝石瓔珞,在赤龙喷吐烈焰与谢籍那道“乱神符”的双重干扰下,串绳悄然崩断,数十颗宝石迸射开来,如同彩色的雨点洒向四面八方。 而这还仅仅只是开始。 四大天王强行遁走,法相虚化的速度加快,但那片空间因为洪浩和巨雀的疯狂阻挠而变得极不稳定,能量乱流肆虐。 就在他们的法相即將彻底融入虚空的前一剎那—— 他们身上那些依靠精纯法力维持的储物空间、袖里乾坤神通,在这內外交困、法力剧烈波动的瞬间,终於支撑不住,出现了小范围的崩溃。 无数件奇形怪状、灵光闪耀的物件,从他们即將消失的法相中喷涌、泄露、泼洒而出。 有佛经典籍,丹药法器,宝石灵珠,神木碎块、天蚕丝缎、灵虫巢穴……林林总总,五花八门,千奇百怪,此刻如同垃圾般被狂暴的能量乱流裹挟著,毫无规律地拋洒向整个山谷。 这些宝物,绝大多数都是他们漫长岁月中隨手收集、或个人喜好把玩、或用於辅助修炼的物件。 “不——” “我的……” “天杀的……” 四大天王惊怒痛苦的嘶吼在彻底消散的法相中迴荡,充满了无尽的心疼和憋屈。他们根本来不及回收,甚至很多宝物何时掉落的都未必清楚,只能眼睁睁看著自己无数年的零星积累在这场狼狈的溃退中损失惨重。 最终,四道金光彻底撕开虚空,消失不见。 强敌退去。山谷中,一下子恢復寂静。 只剩下星云舟的眾人,以及……铺满了小半个山谷,琳琅满目、宝光冲天、灵气浓郁得化不开的各种奇珍异宝。 眾人面面相覷,惊掉下巴,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是好。 谢籍第一个反应过来,怪叫一声扑向那堆宝物,抱起一个不断渗出琼浆玉液的紫玉葫芦,狠狠灌了一口,隨即眼睛瞪得滚圆:“狗日的,仙酿,真他娘的是仙酿……发啦,哈哈哈哈。小师叔,我们发啦,这帮天王老子逃得太匆忙,家底都掉光了。” 洪浩也从空中落下,望著满山谷炫目耀眼的珠光宝气,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喃喃道:“这……他们究竟是来打架的,还是来献宝的。” “小师叔,我就讲此间有机缘。是也不是?”想是仙酿酒力甚猛,谢籍双颊潮红,满脸皆是得意之色。 虽讲不是此间群山洞穴內寻得机缘,但……也算殊途同归,歪打正著。 不管如何,既然是天王老子们送上门来,那却之不恭。 “都收捡起来,”洪浩沉吟道,“若有喜欢的你们自由拿取,剩下的……再做计较。” 眾人便开始收捡散落一地的宝物,谢籍本就富家子弟,对那些珠光宝气玩意並不稀罕,专一挑拣书籍图册之类。 “咦!”天才小子捡起一本有些残破的古籍隨手翻了几页。只觉似曾相识,不由得发出一声惊嘆。 “小师叔,快把你那本书拿出来我瞧瞧?” 洪浩一时间摸不著头脑,“我……哪本书?海上仙市换的那些……图册么?” “不是,那些我自己也能画。”谢籍急道: “是星云舟上那个厨子给你那一本。” 第531章 方壶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531章 方壶 “是星云舟上那个厨子给你那一本。” 洪浩这才想起来,先前星云舟那个胖厨子竇十五確实给了自己一本看不懂的古怪日记。讲是一个客人留给他,让他自行处置的。 他见谢籍如此急切,眼神发亮,便知晓其必有缘故,当下也不再多问,立刻从储物法宝中取出了那本皱巴巴,封面写著日记二字的册子。 谢籍一把抢过,將两本书並排放在一起,目光左右横扫,比对著两本书上的文字。 果然,里面的文字结构、笔画、那种独特的扭曲感……两者都极其相似,他几乎一瞬间就判定是同一种文字体系。 不同的是,从天王那里掉落的古籍,在那些扭曲的主文字旁边,都有极细的小篆文字標註和註解。虽然註解不多,且断断续续,但有了样板,便无疑是破解这种神秘文字的钥匙。 “一样,果然是一样的。”谢籍莫名激动,指著天王古籍上那几个有小篆標註的扭曲文字,又指向竇十五日记上的类似文字,“小师叔你瞧,这个字,还有这个,结构完全一致,还有这个拐笔……绝对错不了。” 洪浩见他一脸兴奋,便道:“你既然有兴趣,就都留著慢慢参详好了。反正我拿来也看不明白。” “嗯嗯……”谢籍点头应承,“既然是天王收藏的书籍,想来定是有些用处。说明这种文字很可能牵扯到某种上古秘辛或者极其重要的传承。那个给竇十五册子的人,也绝对非等閒之辈。” “不过这恐怕不是一日两日便能瞧得明白。”谢籍小心將两本书收好,“小侄,小侄须花些时日慢慢推敲。” “无妨,你慢慢弄就是。”洪浩摆摆手,笑道:“说来这场机缘造化还是因你而起,其他还有这么多宝贝,你不瞧瞧么?” 恐是谢籍先喝的仙酿酒力发作,此时双颊已如猴子屁股一般,只见他莞尔一笑,“我……我又不……不似她们那般,那般头髮长见识……见识……” 话未讲完,已经瘫软如一堆烂泥,倒头便睡,鼾声如雷。 洪浩哭笑不得,只得將他扛回星云舟,扔到床上放平躺直。 再过一阵,眾人陆续返回星云舟,个个脸上皆是兴奋之色,看来这一趟都收穫颇丰。 “老弟,这一趟可是发財了。”夙夜笑眯眯讲道,手里摩挲著一面造型古朴,边缘镶嵌著奇异鸟兽纹路的青铜镜,“其他不讲,单是这一面铜镜,便教老娘爱不释手,心生欢喜。” 洪浩听来大为蹊蹺。“哦,这铜镜有何妙处?莫非是件攻防一体的法宝?” 他知夙夜是性格泼辣豪放奇女子,向来不是当窗理云鬢,对镜贴花黄的主儿,何曾对这等女儿家的物件如此上心。 “攻防?”夙夜闻言,噗嗤笑出声来,“非也非也,这镜子啊,照人分外好看。比寻常铜镜,水盆照出来的,不知强了多少倍。老娘我照了这许多年,竟不知自己原来生得这般……嗯……顺眼。”她似乎一时找不到合適的词,但脸上的得意和欣喜却掩藏不住。 洪浩听得一愣,心下更是奇怪。一面照人好看的镜子?能让夙夜这般煞气重的女子都如此喜爱?这倒是勾起了他的好奇心。 “竟有此事?拿来我瞧瞧。”洪浩伸出手。 夙夜倒是大方,顺手就將铜镜递了过来,还特意叮嘱道:“小心些,莫摔了,这可是老娘的心头好。” 洪浩接过铜镜,入手微沉,镜面並非寻常青铜的昏黄,反而呈现出一种柔和明亮,光可鑑人的奇异质感。他下意识地低头,朝镜面望去—— 这一望之下,洪浩整个人都怔住了。 镜中清晰地映出了他的面容,五官轮廓分明是他自己,但……但又似乎哪里不太一样。 镜中的他,眉宇间似乎少了些许平日里的杀伐锐气,多了几分沉稳温和;眼神依旧清澈,却更深邃迷人;脸部线条似乎被精心修饰过,更加挺拔流畅;甚至连肤色都显得莹润有光,毫无瑕疵。 整体看去,依旧是洪浩,却仿佛是经过世间最巧手的画师精心描绘,祛除了所有微小不足,只留下最完美气韵的洪浩。一种难以言喻的丰神俊朗,卓尔不群之感扑面而来。 “这……”洪浩眨了眨眼,又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触感並无不同,但镜中的影像就是莫名地顺眼好看,让人看了心生愉悦,甚至……有点自我陶醉。 他下意识地侧了侧头,镜中的影像也隨之而动,角度依旧完美。 “怎么样?我没骗你吧?”夙夜凑过来,“瞧瞧,连老弟你都俊俏了三分。” 洪浩放下镜子,表情有些古怪,哭笑不得:“这镜子……倒是会討人欢心。照得人都不像自己了。” 他算是明白了,这根本不是什么法宝,不过是遮掩瑕疵,美化容顏的奇特物件。功效堪比最高明的幻术,却只作用於镜中影像,並无实际改变。 讲到底就是自欺欺人而已。 “像,怎生不像,这明明就是自己。”夙夜一把抢回镜子,又美滋滋地照了起来。 “这分明就是老娘……呃,还有老弟你,本该有的模样。只是平日被风霜尘土遮掩了,这镜子不过是帮我们洗把脸,显了真容罢了。” 果然,女子狠起来连自己都骗。讲来她原本姿色不弱,却还是不够从容自信。 “嗯嗯,大姐讲得是。”这种事情,原是费力不討好,洪浩懒得和她爭辩。 他连忙转了话题,“眼下人已经到齐,我们也该出发去往厚土大陆。” 说罢就去叫谢籍起来开船。 然而走到床边,谢籍四仰八叉地躺在那里睡得死猪一般。任凭他如何推搡呼唤,他都只是咂咂嘴,翻个身,嘟囔几句谁也听不清的梦话,然后鼾声更加响亮,根本没有丝毫醒转的跡象。 洪浩不由得暗暗叫苦。星云舟构造精密,阵法操控复杂,一路上都是谢籍在负责驾驶,他从未亲自上手过。 就在洪浩抓耳挠腮,一筹莫展之际,弥勒温和声音悄然在他识海中响起:“洪小友,可是为那醉倒的小师侄发愁?” “正是。”洪浩心中一喜,连忙以神念回应,“此舟唯有这小子精通驾驶之术,前辈可知这仙酿……何时能醒?” “那紫玉葫芦里的酒叫做一江春,莫说寻常地仙,便是金仙饮上一口,也要醉臥三日,神游太虚。你那小师侄……怕是饮了不止一口吧?” 洪浩闻言,嘴角一抽。金仙都要醉三天的酒,谢籍那小子不知轻重,抱著葫芦猛灌了许多……这得睡到什么时候。 “看来……短时间內是指望不上他了。”洪浩无奈道,眉头紧锁,“此地刚经歷大战,绝非久留之地,前辈可有良策?” 万一四大天王带著帮手又杀一个回马枪,那却难办。 弥勒沉吟道:“寻常之法,需精通此舟阵法,以特定灵力引导,方能驾驭自如。如今……怕是唯有行非常之法了。” “非常之法……何为非常之法,还请前辈明示。”洪浩疑惑不解。 “小友身负混沌之力,乃万法本源,力量磅礴,可……不拘一格。”弥勒嘆道,“既然无法精细操控其內阵法,何不……將其视作一凡物,以力破巧,强行带走。” 洪浩一愣:“当初造船之时,我听谢籍讲过,为保平稳安全,星云舟上多重符籙阵法,重愈太行王屋。” “一力破万法,直接以你自身混沌之力,包裹此舟,將其……扛起来,飞走。此法虽消耗极大,但总比困在此处要好。”弥勒鼓励道。 洪浩:“……” 这想法……也太简单粗暴了,简直是把这精巧无比的星云舟当成了一块大木头。 但仔细一想,眼下似乎……別无他法。 事不宜迟,说干就干。 他深吸一口气,对舱內眾人沉声道:“谢小子一时半会醒不了,此舟无人能驾。为免夜长梦多,我需行权宜之计,带大家先行离开此地。诸位坐稳抓牢,或有顛簸。” 说罢出了船舱,来到舟外空地上。 他低喝一声,周身混沌之力轰然爆发,自他体內奔涌而出,瞬间將整艘星云舟完全包裹覆盖。 下一刻,洪浩扎稳马步,双臂虚抱,猛地向上一托。 “起——” 隨著他一声暴喝,那包裹著星云舟的混沌力场骤然收缩凝实,產生一股无可抗拒的磅礴托力。 星云舟发出一阵沉闷的呻吟,舟体轻轻一震,竟真的缓缓地,笨拙地脱离了地面。 他再次低吼,双脚猛地一踏地面。 地面被他踩出两个深坑,他则化作一道灰色流光,扛著那被混沌之力包裹的星云舟,冲天而起。 那景象,极其震撼,又带著几分滑稽——不再是仙舟御空,而是力士扛鼎……野蛮,却充满了极致的力量感。 此刻月明星稀,洪浩扛著星云舟,连夜跑路。 他速度虽快,但对自身消耗极其恐怖。混沌之力如同开闸洪水般倾泻而出,维持著包裹整艘星云舟的巨大力场,还要对抗高空罡风,其负担远超想像。 初始时凭著一股锐气尚能支撑,但如此飞行了约莫两三个时辰后,洪浩便感觉体內混沌之力已消耗过半,神魂传来阵阵虚弱与疲惫之感,速度也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想到此处,他便目光向下扫去,想要寻找一处合適的落脚点。反正现在离码头群山已经天远地远,想来不会再有什么佛家追兵。 此时已是深夜,借著星月之光,瞧见下方是一片浩瀚无垠的漆黑海域,波涛在月光下泛著粼粼微光。远处海天相接,一片混沌。 正当他犹豫是否要冒险降落在海面上时,前方极远处的海平线上,忽然出现了一片朦朦朧朧的巨大阴影。那阴影轮廓奇特,不似寻常海岛,反而像是一座悬浮於海天之间的巨大山峦,其上似乎有微弱却纯净的灵光闪烁,与周围漆黑的夜色形成鲜明对比。 洪浩心中一喜,朝著那片阴影的方向奋力飞去。 隨著距离越来越近,那阴影便愈加清晰。 那果真是一座巨大无比的岛屿,或者说,更像是一座悬浮漂移的仙山。 山体縹緲朦朧,仿佛由云雾和灵气凝聚而成,却又给人一种真实不虚的厚重感。山上林木葱蘢,奇花异草遍地,许多植物都散发著柔和光晕,將山体映照得如梦似幻。 更有飞瀑流泉从云雾繚绕的山顶垂落,水声潺潺,如同仙乐。空气中瀰漫著一种沁人心脾的异香,吸上一口便觉神清气爽,疲惫都减轻了几分。 好浓郁的灵气……好一处洞天福地。”洪浩心中暗惊,此地灵气之充沛纯净,远超他之前到过的任何地方,甚至比转化后的归元山还要更胜一筹。 洪浩再无迟疑,瞧准一处平坦地面,极速下降。 “轰隆——” 星云舟晃动著,终於安全著陆。包裹其外的混沌之力如同潮水般退去,露出舟体本身。 洪浩踉蹌几步,落在一旁,双手撑膝,大口大口地喘息著,额头汗水淋漓,脸色略显苍白。这一路扛舟飞行,著实把他累得不轻。 夙夜第一个衝出船舱,好奇环顾四周。当她看清周围的景象时,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嘶……这……这是什么地方?好……好漂亮的林子。” 只见山谷中,树木形態奇异,枝叶间流淌著淡淡的霞光;地面覆盖著柔软如毯,散发著蓝色微光的苔蘚;空气中漂浮著一些如同蒲公英种子般、却闪烁著星辉的光点……一切的一切,都充满了寧静、祥和、以及超乎想像的灵韵。 林瀟、小炤、轻尘也陆续走出星云舟,都被眼前这宛若仙境的景象震撼得说不出话来,痴痴地望著四周。 洪浩调息片刻,恢復了些许力气,也站起身打量四周。他的神识悄然蔓延开来,隨即脸色微微一变。 他感知到,在这座仙山的深处,存在著无数道强大而隱晦的气息。这些气息最弱的也有地仙修为,强的甚至深不可测,远超他的感知范围。但奇怪的是,这些气息都显得十分平和,並无丝毫戾气和敌意,仿佛只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或修炼,或嬉戏,或沉睡…… 这一切,都勾勒出一幅和谐、寧静、逍遥自在的仙境画卷,与外界传闻中弱肉强食,步步惊心的修仙界截然不同。 “此地……绝非寻常海外仙岛那么简单。”洪浩郑重道,“我感知到许多强大存在,大家务必小心,莫要轻易招惹是非。” “我也感知到了。”夙夜附和,“不过……这些气息都寧静祥和,倒显得老娘有些……有些突兀。”她一身白虎金锐之力,再如何收敛,也是母老虎。 就在眾人惊疑不定之际,前方云雾一阵翻涌,一个穿著宽鬆道袍、头髮隨意挽了个髻,腰间掛个酒葫芦的中年道士,骑著一头毛色青黑、步伐悠閒的健驴,晃晃悠悠地从云雾中走了出来。 那道士看到洪浩一行人以及那艘造型奇特的星云舟,似乎並不十分惊讶,只是醉眼朦朧地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问道:“唔……新来的?飞升迷路了?还是……得罪了哪路神仙,跑来躲灾的?” 他的语气隨意自然,好像在问“吃了吗”一般稀疏平常。 洪浩等人闻言,面面相覷。 飞升?躲灾? 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洪浩不敢怠慢,连忙拱手施礼,恭声道:“我等赶路,无意中寻到此处,並无冒犯之意。不知这是何处?还请前辈见教。” 道士打个哈欠,伸个懒腰,慢悠悠道: “此地名方壶。” 第532章 金龙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532章 金龙 “此地名方壶。” “方壶?”洪浩等人闻言,皆是一愣,只觉得这名字似乎有些耳熟,却又一时想不起具体出处。 却不料站在洪浩身后的林瀟,在听到“方壶”二字的瞬间,却是娇躯猛地一震,一双杏眼瞬间瞪大,脸上浮现出不可思议的震惊与恍惚之色。 “方壶?”她失声惊呼,声音都因为激动而微颤,“可是那传说中的海外三仙山之一,方丈仙山?!” 她与谢籍一般,博闻强记,看书极多,极有见识。上回九婴就是她先认出来。 那醉醺醺的道士闻言,微微抬了抬眼皮,瞥了林瀟一眼,似乎对她能一口道破此地跟脚有些意外,隨即又恢復了那副懒洋洋的模样,点了点头:“唔……小姑娘倒是有些见识。不错,方壶、方丈、方诸……隨你怎么叫,都是此地。” 见这道士点头承认,林瀟更是激动不已。 她连忙对洪浩和其他人解释道:“我曾在家中藏书楼一本极其古老的《海內十洲记》孤本中看到过记载……相传在东海之极,有仙山名方丈,乃群龙聚居之地。其山縹緲难寻,非有缘者不得见。” “山上金玉为宫,琉璃作瓦,奇花异草遍地,灵兽仙禽嬉戏……更重要的是,据说此地匯聚了无数修行有成,却不愿飞升天庭受那天条约束的散仙、地仙乃至更高境界的存在。” “他们在此逍遥自在,避世而居,自成一方乐土。故而又被称为避世仙乡,散仙祖庭。” 林瀟说罢两眼放光,对著懒散道士恭敬道:“这是小女子书中所见,不知是否属实?还请……还请上仙指正。” 懒散道人拿出葫芦,仰天灌了一口,这才回道:“大致是讲得不错,不过我们这座山,並非固定一处,乃是悬浮海上隨机而动,另外……我们也算不得仙人,不过是些散人罢了。” 散人那是谦逊说辞,大差不差,基本也就是认了。 难怪此地灵气如此充沛纯净,远超外界。难怪山中隱藏著那么多强大却又平和的气息,原来这里竟是无数不愿受天庭管辖的顶尖修行者选择的隱居之地。 101看书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超顺畅 全手打无错站 洪浩一行豁然开朗,同时又增添了几分谨慎。 此地主人个个都是神通广大、辈分极高的老怪物,他们选择在此避世,图的就是个清静逍遥,自己一行人贸然闯入,可千万不能失了礼数,惹恼了哪位,那可比得罪天庭还要麻烦。 於是他赶紧道:“上仙明鑑,我们绝非有意叨扰,实在是误打误撞,机缘巧合才到此地,还望容我等休憩片刻,待我体力恢復即便离去。” 骑驴道士不以为意,摆摆手道:“你们莫要拘束,咱们这儿,没那么多天庭的破规矩,活的就是一个自在。什么地仙天仙金仙,在这儿都一样,乐意躺著绝不站著,乐意喝酒绝不修炼。” 他拍了拍胯下的毛驴,毛驴打了个响鼻,慢悠悠地踱了几步。 道士又看向洪浩一行人,尤其是那艘造型奇特的星云舟,懒懒问道:“小友一身蛮力倒是不错,不过为何要如牛马拉车一般,扛著这船跑?当真是吃饱了閒来无事?” 他的语气依旧隨意,仿佛无论洪浩他们是什么来歷,在此地都不过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洪浩闻言,与夙夜等人对视一眼,心中苦笑。 他当下也不隱瞒,便將事情的来龙去脉,从遭遇四大天王拦路,到谢籍误打误撞喝了仙酿醉倒,再到自己无奈之下只得扛著星云舟跑路,直至力竭降落於此,都老老实实给这懒散道人讲了一遍。 那懒散道人原本一副百无聊赖,对什么都提不起劲的模样,听著听著,那双半眯著的醉眼却渐渐睁大了一些。 当听到洪浩讲到谢籍喝了那增长天王的仙酿,竟醉得如同烂泥,连金仙饮一口都要醉臥三日时,他猛地坐直了身子,脸上露出了极其感兴趣的神色。 “等等,你方才说……那酒……”道士的声音都提高了几分,带著一种急切,“叫什么一江春?一口便能醉倒金仙三日?此言当真?你那师侄,现在何处,快带贫道去看看。” 他的关注点完全跑偏,全然不在意什么佛门理念之爭,什么四大天王,什么混沌之力扛舟,所有的兴趣都集中在了那能將金仙都放倒的仙酿之上。 洪浩一愣,旋即指了指星云舟:“还在舱內昏睡……” 话音未落,那道士竟一拍驴臀,那青黑毛驴瞬间就窜到了星云舟舱门口,速度之快,与先前那慢悠悠的架势判若两人。 道士嗖地一下从驴背上跳下来,他也不顾什么礼数,直接就窜了进去,果然看见谢籍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面色潮红,呼吸间酒气浓郁,鼾声震天,確实是醉得不省人事。 “嘖嘖嘖……好傢伙,这醉相……醇厚,地道。”道士非但不嫌,反而伸出鼻子使劲嗅了嗅空气中瀰漫的酒气,脸上露出陶醉的神情。 他猛地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盯著洪浩,急切地问道:“那酒……还有剩余吗?让贫道瞧瞧。” 洪浩见他如此模样,心中顿时瞭然——这位也是个欢喜青州从事,平原督邮之流的主儿。 洪浩不敢怠慢,连忙取出了那个紫光莹莹的玉葫芦晃了晃,掂量著估计还剩有一半,恭敬地递了过去:“前辈请看,酒在此处,剩下的都在这里了。” 那懒散道人一见这紫玉葫芦,眼睛更亮,一把就接了过去,先是仔细摩挲观察葫芦本身,口中喃喃:“好宝贝,好宝贝……这蕴灵紫玉本身就是难得的酒器……” 然后,他小心翼翼地拔开塞子。 一股馥郁酒香瞬间瀰漫开来,並不浓烈刺鼻,反而醇厚绵长,钻心入魄,闻一下便让人觉得飘飘欲仙,神魂微醺。 道士深深吸了一口,闭上双眼,脸上露出了极度享受表情,半晌才缓缓睁开眼,惊嘆道:“好……好酒,光是这香气,便知绝非人间凡品。” 他看向洪浩,眼神火热:“小友,你方才说,此酒名为一江春?” “嗯,嗯。”洪浩连连点头。“是说叫这个名字。” “一江春……一江春……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好名字,好意境。”道士喃喃几句,隨即脸上又露出一丝不服气的神色,“哼,一口醉倒金仙?贫道却是不信。我尝遍寰宇佳酿,早已是万杯不醉之身,今日倒要试试……” 说著,他竟真的举起葫芦,就要往嘴里倒去。 “前辈且慢。”洪浩嚇了一跳,连忙阻止,“此酒性烈,前辈还是……” “誒。”道士一摆手,打断了洪浩,傲然道,“无妨,若真能醉倒贫道,那才是天大的好事。贫道求一醉而不得久矣,今日若能得尝所愿,还要重重谢过小友。” 说罢,他不再犹豫,仰头便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小口。他虽自信,却也不敢托大直接豪饮。 酒液入喉,道士的身体猛地一震。 只见他双眼瞬间瞪得滚圆,脸上先是闪过一抹极致的享受和惊嘆,隨即那抹惊嘆迅速转化为强烈的晕眩之感,他的脸颊肉眼可见地泛起了红晕,身体开始微微摇晃。 “好……好酒,果然……名不虚传……”任谁都能听出,这说话间舌头已经大了。 洪浩一瞧不对,连忙道:“前辈若不嫌弃,这半壶酒便赠予前辈,还请笑纳……这里没有佐酒小食,不如前辈回家再慢慢品尝。” 他想著这道人若是醉倒在星云舟上,却不好收拾。 那懒散道人闻言,眼睛一亮,哈哈大笑:“小友倒是爽快,那贫道就却之不恭了。” 他虽嗜酒,却也知此地非畅饮之所,也不捨得牛饮糟蹋这等好酒。当即小心翼翼地將塞子塞回紫玉葫芦,又宝贝似的在手里掂量了两下,这才將其珍而重之地掛回自己腰间,与他自己那个酒葫芦作伴。 有道是礼多人不怪,洪浩如此有眼色,乍一见面便赠送珍稀佳酿,而且投其所好,直接是送到了心坎坎之上。 他心情大好,笑眯眯地看向洪浩一行人:“小友如此大方,贫道也不能小气了。你们初来乍到,又扛著这么大个傢伙,想必也累了。若不嫌弃,便隨贫道去寒舍稍作歇息如何?总比在这荒郊野岭吹风强。” 他指了指依旧鼾声如雷的谢籍:“把这小娃娃也捎上吧,扔这儿怪可怜的。”同是好酒之徒,果然惺惺相惜。 洪浩正愁对此地一无所知,能有位本地大仙引路介绍,自是求之不得,连忙拱手道:“如此,便叨扰前辈了。” “无妨无妨,走走走。”道士心情愉悦,拍了拍他那头青黑毛驴。 那毛驴似乎极通人性,不情不愿地打了个响鼻,但还是慢悠悠地走到谢籍身边,四蹄微屈,矮下了身子。 洪浩会意,与夙夜一起,將死沉死沉的谢籍合力抬起来,横搭在了驴背上。毛驴晃晃悠悠地站起身,稳稳地驮著谢籍,仿佛背上只是多了根稻草。 道人自己则优哉游哉地背著手,在前面引路。洪浩一行人跟在他身后,好奇地打量著这片传说中的仙境。 或许是那一小口仙酿的酒力开始缓缓发散,道人的话匣子也打开了,不復之前的慵懒惜字,变得健谈起来。他一边走,一边指著四周的景致,滔滔不绝地介绍起来。 “小友们看,这方壶之地,与外界传闻或许有些不同。”道人声音带著几分酒后的微醺,“世人皆以为仙山福地,不过是一座大些的岛屿。实则……” 他张开双臂,比划了一个极其夸张的巨大弧度:“实则是大大大大的岛屿。它广袤无边,自成一方世界。若论疆域,方圆恐有数十万里之阔。山有万重,水有千条,平原大泽,无所不包。你们现在所见,不过是边缘一隅罢了。” “数十万里?!”洪浩等人闻言,无不倒吸一口凉气。这哪里是什么岛,直接称之为一片大陆也不为过。 道人继续道,“此地灵气充沛,法则自衍,早已超脱寻常洞天福地的范畴。” 他顿了顿,语气带著一种感慨:“你们方才说,感知到山中气息强大者眾多,却不知具体。贫道告诉你们,自上古以来,无数修行者苦修至地仙、天仙乃至更高境界,却不愿飞升天庭,受那繁琐天条约束,便会想方设法寻到此地,隱居避世。” “久而久之,此地匯聚的散人……没有百万,数十万总是有的。其中藏龙臥虎之辈,数不胜数。有上古存活至今的老怪物,有身负惊天传承的隱士,有厌倦了廝杀爭斗的巨擘,甚至还有从天庭偷偷跑下来躲清閒的……嘿嘿,总之,三教九流,无所不包,但大家在此都守一个规矩,那便是逍遥自在,互不干涉。” 洪浩等人听得心神摇曳,震撼不已。 数十万至少是地仙以上的大能聚居於此……这是何等恐怖的一股力量。若是联合起来,恐怕足以顛覆外界格局。难怪此地气息如此浩瀚驳杂,却又如此平和,原来大家都默契地在此躺平,追求各自的逍遥快活去了。 “前辈,那……此地可有什么……头领?或者……岛主?”洪浩小心翼翼地问道。 “岛主?”道人嗤笑一声,摇了摇头,“谁管谁啊?大家都是来找自在的,谁耐烦管別人?谁有耐烦被別人管?只要不在此地大肆爭斗,破坏环境,或者强行度人传教,扰了大家的清静,爱干嘛干嘛。” “当然啦,”他话锋一转,眨了眨眼,“若是志趣相投,自发组成的小圈子也是有的。比如喜好音律的常聚於天籟谷,痴迷丹道的多在百草涧,爱下棋的总霸著烂柯坪……” 如此便走边聊,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前方豁然开朗,出现了一片浩瀚无垠、波光粼粼的大湖。湖水並非寻常顏色,而是呈现出一种深邃而纯净的碧蓝色,湖面上氤氳著浓郁的灵气雾气,远处水天相接,望不见对岸。 而最让洪浩等人瞠目结舌,几乎石化在当场的——那广阔的湖面上,此刻竟有数以百计,形態各异的真龙在嬉戏玩闹。 有通体金黄、鳞甲灿然的五爪金龙在云端追逐翻滚,龙吟清越;有身形修长、优雅灵动的青龙在湖水中穿梭游弋,带起道道涟漪;有威严厚重的黑龙在浅水区慵懒地晒著太阳,鼾声如雷。 龙,全是龙,各种各样,大大小小,足足有数百条之多……它们彼此之间和睦相处,嬉戏玩闹,显得无比自在快活。 在外界,龙族乃是极其稀有,高贵而强大的存在,每一条现世都会引起轰动,更多的是存在於传说和壁画之中。因为斩龙证道的流传,龙族几乎被视为某种需要被征服,用以证明实力的目標,处境可谓艰难而险恶。 洪浩的大师兄身负半龙血脉,化龙之时便引来斩龙人,若非洪浩,早已身死道消。正因如此,他深知外界龙族的不易与危机。 何曾想过,世间竟有如此一处所在,能让龙族如此无忧无虑、繁衍生息。 那引路的道人见状,却是习以为常地笑了笑,像是在介绍自家后院的池塘般寻常:“哦,这是万龙潭,山里那些老龙,小龙们平日里就爱在这儿嬉水打闹,没个正形,让诸位见笑了。” 他的语气平淡得就像在说一群鸭子在水塘里扑腾。 洪浩吶吶道:“此间……此间没有斩龙证道的斩龙人么?” 不待道人回答,他自己便已经想通——此处讲究和谐自在,想要来此斩龙怕不是反要被斩了餵龙。 就在洪浩心神激盪,难以平復之际…… 湖中心,一条原本正在闭目养神,体型尤为庞大,龙鬚皆已雪白的老金龙,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猛地睁开了那双如同日月般深邃的龙目。 它的目光瞬间穿透湖面氤氳的灵雾,精准地落在了岸边的洪浩身上。 “嗡——!” 洪浩只觉神魂微微一震,仿佛被某种古老而温和的力量扫过。 下一瞬,老金龙发出一声低沉却充满疑惑的龙吟,庞大的龙躯轻轻一摆,便悄无声息地分开水路,瞬息间便从湖心来到了岸边,悬浮在半空,那颗比洪浩整个人还要大的龙首缓缓低下,凑到了洪浩面前,仔细地打量著他。 一股温和却磅礴无比的龙威自然散发,但並不带丝毫敌意,反而充满了一种探究和……亲切。 老金龙的鼻翼微微翕动,似乎在仔细嗅著洪浩身上的气息。它那双巨大的龙眼中,疑惑之色更浓,甚至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激动。 “人类……”老金龙开口了,声音苍老而浑厚,“你……你的身上……为何会沾染著……我之一脉的气息? 洪浩闻言,心中猛地一凛。 他立刻明白过来,这老龙感应到的,定然是大师兄的气息——这条龙怕是大师兄的老祖宗。 若讲龙祖是炎黄,天下龙族皆是它子孙,这条老龙便是犹如赵钱孙李百家姓中具体某姓的祖宗。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激盪,对著老金龙郑重地行了一礼,恭声答道:“回稟龙前辈,晚辈確实曾与一位……一位身负龙族血脉的至亲並肩而战。他……他是在下的大师兄……” 洪浩简略地將大师兄化龙遇险只剩一对蛋蛋,自己受龙祖指点,万里寻桂胶为其重塑人身的经过大致讲了一回。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老金龙喃喃道,巨大的龙目中流露出深深的感慨与一丝悲伤,“外界……果然依旧容不下我族么……孩子,苦了你了……” 它这话,也不知是在说洪浩的大师兄,还是在说所有在外界挣扎求存的龙族。 只见它沉吟片刻,缓缓张嘴,吐出一颗金灿灿拳头大小的珠子。 “拜託小友,將此珠转交我那孙儿。”洪浩心中一喜,不曾想大师兄这一趟没有跟来竟也得了机缘。 当即郑重接过,正经道:“龙先辈请放心,我必將此珠交与大师兄……只是,只是不知此珠如何用法?” 却不料老金龙道:“此珠入口即化,却不是给我孙儿服用,而是给我孙儿媳妇服用……” 洪浩闻言一呆,暗忖:“那这颗珠子却是给王乜他娘翠翠服用……翠翠只是普通女子,半点不曾修习修仙之道,服用此珠不知有何用处。” 好在不待他相问,老金龙便解释道: “此珠乃五子衍宗珠,服用此珠后,一胎便能生五子,如此多生几胎,才能保我龙族一脉瓜瓞绵绵,尔昌尔炽。” 第533章 散人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533章 散人 洪浩將那枚蕴含著磅礴生机的五子衍宗珠小心收好,心中既为大师兄感到高兴,又有些替身体单薄的翠翠担忧。 他郑重对老金龙再次行礼:“龙前辈放心,晚辈定將此珠带到,並將前辈的期许一併转达。” 老金龙温和地頷首,巨大的龙躯缓缓沉入碧蓝的湖水中,消失不见。 洪浩一行人这才隨著那懒散道人继续前行,路上道人又讲了许多此间事情,洪浩一行对方壶这方天地的认知也愈加清晰。 道人的居所並不太远,离了万龙潭,再翻过一个小山坡,就在一大片紫竹林的深处。 洪浩瞧见不过是几间潦草的竹舍,用竹篱笆胡乱扎起来的一个小院,一张石桌,几张竹椅,简陋清静,倒是与道人的懒散气韵相合。 道人招呼眾人隨意坐下,又进屋拿出几个粗碗,將自己的酒葫芦从腰上摘下,给每人倒了满满一碗。 他笑著对眾人道:“来来来,都尝尝,我这酒虽比不得一江春那般琼浆玉液,可也不是寻常能喝到的。能与诸位撞见相识,总是缘分……別人以茶代酒,我便以酒代茶,聊尽地主之谊。” 洪浩本不善饮酒,除了入魔那段时间被阿髮带著烂醉,平日还是极少贪杯。但眼下自己一行是客,总是客隨主便,不可失了礼数。 当下赶紧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却发现道人这酒水甘甜清冽,並无之前饮酒那般火辣刮喉之感,且入腹之后神清气爽,四肢百骸皆舒展畅快,疲惫都被洗涤一空。 当下不仅大为惊奇:“前辈这酒,与我之前饮过大不相同,入口甘甜,沁人心脾,不知是何酿造?” 他话音刚落,旁边的夙夜却眉头一皱,咂咂嘴道:“甘甜?老弟你莫要昧著良心讲话。老娘喝著明明酸不拉几的,倒像是陈年山楂泡出来的,开胃是开胃,就是酸得牙帮子软。” “甜与酸?”轻尘闻言,轻轻放下手中碗,清冷的脸上露出疑惑不解之色,“为何我饮之不甜不酸……淡如白水,並无甚滋味。” “白水?不对不对……”林瀟把头摇得如拨浪鼓一般,俏脸皱成一团,“是苦味,比黄连还苦。前辈,这酒……是不是放坏了?” 只有小炤,捧著碗小口小口地喝著,大眼睛眯成了月牙,欢喜道:“我喝著也是甜甜的,像果子榨出的汁液,真好喝。” 眾人闻言,面面相覷,一时愕然。 同一个葫芦里倒出来的酒,怎么每人喝出的滋味却天差地別? 甘甜、酸涩、无味、苦涩……这却是奇哉怪哉。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那懒散道人见状,哈哈大笑,像是早知如此,脸上满是促狭得意之色。 “此酒並无固定滋味,饮之为何味,全看饮者当下之心境,性情乃至道基功法。” 见眾人一脸懵懂,道人继续解释道:“心思纯净、豁达开朗者,饮之如甘霖;心有执念、锋芒毕露者,饮之如酸醋;清心寡欲、恬淡自然者,饮之如清水;心中藏苦、忧虑深重者,饮之如黄连;赤子之心、天真烂漫者,饮之如果露……” 眾人闻言,无不瞠目结舌,嘖嘖称奇,世上竟有如此神奇的酒。 洪浩回味著口中的甘甜,心想自己歷经磨难,初心未改,所求不过是护佑身边之人,开闢新路,心境確可称得上豁达坚定,得品甘甜倒也契合。 夙夜却撇撇嘴不甚相信,嘀咕道:“老娘心里酸?放屁,定是这酒碗有古怪。” 轻尘若有所思,看著碗中清澈酒液,对自己道心澄澈、近乎无欲无求的状態有了更深的认知。 林瀟俏脸微红,想起家族重任,自身修为不足以及对外界危险的担忧,那苦涩之味,確是心中所虑的投射。 只有小炤则依旧开心地小口喝著甜美的果露。她本就是没心没肺,哥哥怎样便怎样。 道人见夙夜质疑是酒碗的缘故,笑道:“如若不信?那你们互换酒碗再尝尝不就知晓了么?” 洪浩闻言,与身旁的夙夜交换了酒碗,各自再饮一口。 “还是甘之如飴,口味並无变化。”洪浩篤定道。 “啊呸,还是酸的。”夙夜皱眉,不过这回不再嘴硬。 他又与轻尘交换。 “淡如水。”轻尘道。 “嗯,依旧甘甜。”洪浩点头。 几人互相换了一圈,结果每人喝到的,依旧是最初的那种滋味。果真如道人所说,滋味不在酒中,而在品者心中。 小炤觉得那甜果子露实在好喝,眾人还在慢条斯理品尝,她就已经將自己那碗喝了个底朝天。 “真好喝。”小炤满足地放下碗,意犹未尽,小脸因为酒力而泛起红晕——这毕竟是酒,口感不同並不是讲就不会醉人。 然而,就在她放下碗的瞬间—— 一股庞大而精纯的灵气猛地从她体內爆发开来。带著一种古老、尊贵、灼热的气息,宛若沉睡了万年的血脉正在甦醒。 “呀!”小炤发出一声轻呼,身体不受控制地缓缓悬浮而起,离开竹椅,飘向小院上空。 洪浩脸色一变,正要起身,却不料懒散道士按住他肩头,微笑摇头,示意他不必惊慌。他瞧见道士眼中平静和善,也就放下心来。 小院上空,原本晴朗的天空骤然匯聚来绚丽的七彩霞光,如同匹练般垂落,將小炤层层包裹。 在眾人惊愕的目光中,小炤的身形在霞光中开始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她的身躯迅速拉长,膨胀,周身迸发出灼热而耀眼的赤红光芒,光芒中,火红的毛髮疯狂生长,四肢化为利爪,头颅变得狭长而优雅…… 眨眼之间,那可爱的少女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只庞大如山岳、通体燃烧著赤焰般毛髮、美丽威严到令人窒息的火灵狐。 她那原本只有一根的、蓬鬆巨大的狐尾根部,此刻能量剧烈涌动,赤红色的光华如同潮汐般澎湃。 “噗——” 一声轻响,夹杂著能量喷涌的异象——第二根同样庞大、燃烧著火焰虚影的狐尾,猛地生长了出来。 这仅仅只是开始,那磅礴的能量仿佛决堤的洪流,继续汹涌。 “噗,噗,噗,噗……” 第三根,第四根,第五根…… 在眾人满是震撼的注视下,一根又一根蕴含著恐怖力量,搅动周边灵气形成漩涡的赤焰狐尾,接连不断地从小炤身后爆发般生长出来。 霞光万道,瑞气千条,狐影遮天。 最终,当那第九根仿佛能擎天撼地的巨大狐尾完全显现时,整个天地似乎都为之寂静了一瞬。 九尾,九尾天狐。 那悬浮於空中的巨大妖狐,缓缓睁开了双眼,那是一双如同熔融黄金般璀璨、蕴含著无尽岁月与智慧的瞳孔。她轻轻摆动了一下那九根仿佛能焚山煮海的巨尾,一股远超凡俗,凌驾眾生的洪荒妖皇气息铺天盖地般瀰漫开来。 虽然只是一瞬,那庞大的狐影便迅速收敛光华,体型缩小,重新化为人形,轻巧地落回地面,但她的模样已然大变。 不再是那个稚气未脱的精神小妹,而是出落成一位身姿高挑,容顏倾国,带著几分慵懒媚意却又威严內蕴的绝色女子。她眼中还残留著一丝刚刚甦醒的迷茫,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沉的明悟与力量的圆融。 洪浩已经傻眼,吃吃道:“你……你还是小炤么?” 也难怪他亲眼瞧见也不敢相信,此刻的小炤,和他当年所见到的那个中年美妇——小炤的母亲,除了看上去年轻些,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 “哥哥,我是小炤。”小炤不但容顏改变,声音也变得嫵媚诱惑,“我永远都是哥哥的小炤。” 洪浩一下子汗水都出来了,“小炤妹子,你,你好生讲话。”虽口称哥哥,但那自然流露的媚意与仪態,让他这当哥哥的都有些招架不住,心跳陡然加速。 何止是他,除了那懒散道人,几位女子都觉得心神荡漾。连大招都凑上前,伸出鼻子用力狂嗅。 那懒散道人见状,又是哈哈大笑,抿了一口酒道:“小友莫慌,莫慌。她自然还是你的小炤妹子。这只是九尾天狐成年本该有的模样罢了。” 他打量著小炤继续道:“九尾天狐,乃上古妖皇血脉,天生地养,钟灵毓秀。其形貌本就集天地之媚,聚万物之灵,一顰一笑,一举一动,皆自带无双魅惑,並非刻意为之,实乃天赋本能。这小狐狸心性纯净,此刻魅惑內敛,已算是极为难得了。若她有意……嘿嘿,那才是真正的倾国倾城,眾生顛倒。” 道人又指了指脚下的大地,“也是缘分,唯有在我这方壶之地,天地法则相对完整且宽鬆,不受外界那般严苛天道压制,她这上古血脉才能彻底甦醒,得以成就完全的九尾之姿。” “若在外界,”道人摇了摇头,“自从她家祖上出了妲己后……法则压制,灵气亦不如此地精纯古老,九尾天狐血脉能觉醒到六尾便已是极限,想要九尾圆满?难,难如上青天啊。” 眾人闻言,这才恍然大悟。原来小炤这惊人变化,既是自身血脉强大,也是方壶这方天地的特殊所造就。 当然,各自眼前这碗酒也功不可没——这哪里只是映照心境那么简单?这分明是能激发潜能,洗炼根基,助长道行的无上佳酿。其效用,恐怕比许多传说中的仙丹还要神异。 洪浩等人瞬间回过神来,看著自己碗中那滋味各异,却蕴含著磅礴灵机的酒液,眼中爆发精光。 谁个还管它酸的苦的淡的。 “干了。”夙夜第一个娇喝一声,再无半分犹豫,仰起头咕咚咕咚几声,便將那碗如酸醋的酒豪饮而尽。 “轰。”一股狂野霸道的血气瞬间从她体內爆发开来,白虎虚影显现,较之从前更加凝实。 洪浩见状,也是深吸一口气,端起酒碗,將其中甘甜的酒液一饮而尽。精纯的能量化开,混沌之气自行运转,疯狂吞噬著这股灵机,滋养著肉身与神魂,之前扛舟的消耗瞬间补满,修为更是精进。 轻尘神色平静,但动作丝毫不慢,优雅却迅速地將碗中白水饮尽。身后剑影青莲层层绽放,气息越发空灵凌厉,人剑之境的感悟不断攀升。 林瀟一咬牙一闭眼,仿佛喝药般將那苦酒灌下。磅礴的魂力与灵气瞬间衝破了她修为的瓶颈,气息节节攀升,对周遭天地的感知达到了一个全新的层次。 小小的院坝之內,几道强大的气息交相辉映,灵气汹涌如潮,霞光隱隱,將这片紫竹林映照得如梦似幻,七彩斑斕。 又过一阵,才慢慢恢復平静。 懒散道人却不以为意,並不显露稀奇之色,好像一切都是理所当然。 隨手便能拿出如此仙酿,对其惊人效果却浑不在意、视若等閒的道人,其身份和修为,又该是何等深不可测。 洪浩压下心中激盪,对著那依旧笑眯眯抿著酒,好似眼前一切不过是寻常景象的道人,郑重整理了一下衣袍,躬身行了一个大礼:“晚辈洪浩,携诸位同伴,多谢前辈厚赐。 此酒神效非凡,助我等突破瓶颈,洗炼根基,实乃再造之恩。晚辈等……感激不尽。” 夙夜、轻尘、林瀟,乃至刚刚完成蜕变的小炤,也立刻神色一肃,齐齐向道人躬身行礼。 道人见状,隨意摆摆手,笑道:“誒,区区几碗水酒,不足掛齿。相逢即是有缘,看著顺眼,请喝杯酒,算得什么。快快起来,莫要如此拘礼,反倒显得生分。” 不待洪浩等人再讲,他反问道:“你等一行,若不是撞到此处,原本何去何从?” 洪浩略一沉吟,觉得对此人无须敷衍搪塞,便坦然道:“不敢隱瞒前辈,晚辈此行,是要前往厚土大陆的钧墟。” “钧墟。”道人眉头微挑,“那可是上古神战遗蹟,凶险之地,等閒难入。小友去那里作甚?” 洪浩神色一正,“晚辈要去那里,用五把上古神兵,合铸一把名曰断界之剑。” “断界……看来小友所图非小。” “是。”洪浩斩钉截铁道,“铸此剑,为斩断飞升之路。” “斩断飞升之路?”此言一出,一直懒散淡然的道人,也不由得坐直了身子,脸上首次露出了真正的惊讶之色。他仔细打量了洪浩一番,似乎要重新认识这个年轻人。 “小友……好大的气魄。”道人缓缓道,语气中带著一丝惊嘆,却並无斥责或反对之意,“竟欲行此逆天之事……却是为何?” “我听闻,混沌初开之时,天地灵气原本一样。但地上每飞升一人,便將海量灵气带走上天……今日飞一人,明日飞一人,日积月累,灵气如蚂蚁搬家一般,都上天去了。世间万物少了灵气滋养,百姓日子越过越难。” 道人听罢,沉默了片刻,脸上露出一种复杂难言的神情,有感慨,有讚许,有一丝追忆,更有深深的……共鸣。 他仰头將杯中剩余的酒液一饮而尽,长长地嘆了口气:“唉……天庭立的这规矩,何其……荒谬。” 他的语气中,第一次带上了明显的不满与失望。 “小友可知,为何我等……这方壶之地数十万修士,甘愿在此避世隱居,既不愿飞升天庭,也不愿留驻人间?”道人看向洪浩,目光深邃。 洪浩心中一动,这正是他极大的疑惑,连忙拱手:“晚辈愚钝,正想请教前辈。” 道人苦笑一声,手指轻轻敲著石桌:“原因很多,但归根结底,无非是……对两处都失瞭望。” “先说天庭。”道人语气带著讥誚,“那天条戒律,繁文縟节,比人间的王法还要森严繁琐千万倍。等级森严,论资排辈,处处讲究跟脚出身,法度严苛到近乎不近人情。飞升上去,看似长生久视,实则是入了另一个更大的牢笼,成了天庭的百姓,失了逍遥,没了自我。一言一行,皆受约束,动輒得咎。这般神仙,做著有何滋味?” “更何况,”他压低了声音,带著一丝不屑,“那天庭之上,也並非铁板一块,派系倾轧,爭权夺利之事,比之人间王朝更甚。我等散修飞升上去,无根无基,多半沦为炮灰棋子,有何意思?” 洪浩等人听得默然,他们虽对天庭了解不深,但道人所言,倒符合他对天庭的认知。 “再说那人间。”道人嘆了口气,语气转为沉重,“人间虽无天庭那般严苛天条,但……灵气日益稀薄,浊气渐盛,早已不是上古那般適合修行。红尘滚滚,因果纠缠,恩怨纷爭不断。王朝更迭,宗门兴衰,杀伐不止。想要在其中寻一处净土静修,难如登天。往往闭关闭到一半,不是仇家打上门,便是战火波及洞府。想要独善其身,谈何容易。” “更別提那弱肉强食的修仙法则,如同悬在所有修士头顶的利剑,逼著人断情绝性,弄得师徒反目,道侣成仇,父子相残……乌烟瘴气。这等人间,待著有何意味,不过是更大的煎熬场罢了。” 道人说到此处,连连摇头,脸上满是厌倦与疲惫:“所以说,天庭是牢笼,人间是泥潭。两头都不討好,两头都让人待不下去。” “唯有此处做个散人,方得逍遥快活。故而我等都聚在此岛。” “不对。”洪浩摇头坚定道: “前辈讲得不对。” 第534章 陆压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534章 陆压 “不对。”洪浩摇头,话一出口,似乎也觉得有些突兀失礼,连忙又拱手歉然道:“晚辈失言了,並非是说前辈讲得不对……而是,而是有待商榷。” 他原是情急之下脱口而出,只因道人所讲与他一直以来的坚持相悖。 道人闻言,微微挑眉,却並无恼怒,反而露出了饶有兴趣的神色,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前辈所言天庭之弊,晚辈虽未亲见,但因缘际会,也曾遇见过不少天上人,皆言天上除了长生不死,天条森严,等级分明,失了逍遥自在,並无甚好处……想来確是如此。” 从他最早洞汀城遇见胡喜,云肃仙人前辈,到后来瑶光的父亲,再到不愿飞升的丁子户,被天上人算计封禁的老匹夫……洪浩对天上宫闕的印象向来不好。 他话锋稍稍一转,语气变得更加诚恳:“只是……对於前辈將人间比为泥潭,晚辈因自身经歷浅薄,所见所感或有不同,心中有些许……未能完全契合的感触。不知能否斗胆,將这点愚见或说是痴念,说与前辈一听?” 道人呵呵一笑,“小友但讲无妨,此间决计不会一言不合,便怒目相向。”他似乎对洪浩能出言相驳丝毫不以为意。 洪浩环顾身旁的同伴——夙夜、轻尘、林瀟、小炤,还有昏睡的谢籍,有新识,有故旧,他们一路走来的点点滴滴在他心中闪过……最终目光似乎穿透了虚空,落在了那片他出生、成长、挣扎、也守护的人间。 “是,人间有战火纷爭,有弱肉强食,有勾心斗角,且灵气日益稀薄,修行步步维艰……这些,前辈所讲俱是事实,晚辈亲身经歷,深知其苦。” “但,”洪浩的声音陡然拔高,眼中迸发出灼热,“人间还有万家灯火,有炊烟裊裊,有暮鼓晨钟,更有春耕夏播,秋收冬藏的往復交替。” 他的眼前,仿佛浮现出一幅幅鲜活的画卷,语气也变得深情而激昂。 “你可曾见过,夕阳西下,那村落屋顶升起的裊裊炊烟。与天边霞光相映,寧静温暖,那是烟火的味道,是凡人百姓一日劳作后,最朴实的期盼与安寧。” “你可曾见过,秋收之后,田野中整齐排列的稻茬。在落日余暉下泛著淡淡的金色光泽,那是汗水浇灌出的收穫,是大地对辛勤者馈赠的见证。” “你可曾听过,黄昏时分,归巢的鸟儿掠过天际的鸣叫。它们的剪影在绚烂的晚霞中划过,忙碌而生动,它们不修仙,不问道,只为归巢这一件小事,便充满了生命的活力与喜悦。” “你可曾感受过,师徒传道授业解惑时的诚挚?可曾体会过,友人之间生死相托的信任?可曾珍惜过,亲人之间血脉相连的牵掛?可曾……爱过一个人,守护过一方土,为了一个信念拼尽所有?” 洪浩的声音带著一种震撼人心的力量,不仅让那懒散道人收起了漫不经心的神色,微微坐直了身体,也让身旁的夙夜等人心神剧震,眼中流露出感动之色。 一向清冷寡慾的轻尘,眸中也闪过一丝波动。她本是修仙之人,向来不在意这些凡俗烟火,但这一刻,洪浩的话语却如洪钟大吕,敲击在她的心扉之上。 她忽然有些明白了,师父时常念叨的人间值得,恐怕並非指的是某一个人,某一件事,而是这亘古以来,周而復始,看似平凡琐碎,却蕴含著最磅礴生命力与最深厚情感的……生生不息。 洪浩看向道人,目光灼灼,语气变得愈加坚定:“前辈,你不屑飞升成仙,选择在此避世,求得自身逍遥清净,晚辈理解,甚至敬佩。这是你的道,你的选择。” “但,这不是晚辈的道!” 他的声音斩钉截铁,带著一往无前的决心:“人间確有千般丑陋,万般艰辛……正因如此,作为生於斯长於斯的我们,才更不应该弃若敝履,一走了之。” “若见世间有不平,若觉人间有不足,我辈修士,当持手中剑,去平,去改,去补。” “灵气稀薄,我便亡羊补牢,斩了飞升之路,让灵气不再流失,滋养一方水土。” “法则不公,我便去爭去斗,去打破那旧则,立新规。” “红尘污浊,我便以身作则,涤盪污秽,守住清明。” “纵有刀山火海,万丈深渊,亦往矣。” “一走了之,固然轻鬆自在,但那些凡人百姓何其无辜?那人间炊烟,万家灯火,春耕秋收,生生不息……谁去守护?” “逃避,永远解决不了问题。”洪浩最后几乎是在吶喊,周身混沌之气因心绪激盪而微微涌动,“晚辈看来,唯有面对,唯有承担,唯有去改变,方才是大丈夫所为!” “这人间,或许不完满,但它真实,它鲜活,它充满了值得为之奋斗,为之守护的美好!” “所以,前辈,”洪浩对著已然沉默不语的道人,郑重地行了一礼,“你的道是逍遥世外,晚辈敬重。但晚辈的道,是重返人间,革故鼎新,纵前路千难万险,此心……百死无悔。” 话音落下,小院中一片寂静,只有风吹过紫竹林的沙沙声,和眾人有些急促的呼吸声。 夙夜猛地一拍大腿,吼道:“说得好,老娘也觉得还是砍人痛快,躲这里舒服是舒服,却舒服得……没个抓拿。” 轻尘缓缓点头,眼中剑意更盛。 林瀟擦去眼角微湿,胸中豪气顿生。 小炤看著洪浩,眼中充满了崇拜与坚定。 只有谢籍还是如一滩烂泥全无动静。但他倘若清醒,少不得又要拍掌叫好,又对自己这个小师叔大大吹嘘一番。 那懒散道人,静静地听著,脸上那惯有的慵懒和促狭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带著些许惊讶,些许讚赏,又仿佛被勾起了某些遥远回忆的神情。 他沉默良久,最终,轻轻嘆了口气,却又缓缓地露出一个笑容——那笑容不再玩世不恭,反而带著一丝淡淡的感慨和释然。 “好一个……百死无悔。”他轻声道,目光再次看向洪浩时,已带上了一种截然不同的审视与认可。 “或许……你是对的。”他仰头,望著方壶湛蓝的天空,喃喃道,“老夫……或许真是躲得太久,忘了些东西……” 他沉默片刻,目光重新落回洪浩身上,那懒散的神情渐渐收敛,变得凝重而深邃。 “小友,你有此心,有此志,甚好,甚好。”他缓缓道,语气中难得的郑重,“百死无悔的勇气,是成事的根基。 没有这份心气,万事皆休。” “然,”他话锋一转,目光如电,直视洪浩,“光有勇气,远远不够。” 洪浩点头称是,一路走来的经歷已经无初次证明——自身力量支撑不住自身的志向时,一切皆是水中月镜中花,徒增笑耳。 “你可知,你欲行之事,是何等逆天?”道人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无形的压力,“斩断飞升之路,等同断绝天庭汲取下界灵气之途,动摇其根基,此乃釜底抽薪之举,绝非小打小闹。” “晚辈知晓。”洪浩篤定道:“不过晚辈坚信,路虽远行则將至,事虽难作则必达。” 道人摇摇头,轻嘆一声:“你如今修为,在人世间或已堪称顶尖,身负混沌之力,手握凶兵,更有这些同伴相助,確实有了几分掀桌子的本钱。” “不过……”他指尖无意识地在石桌上轻轻一叩。 “咚”的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响。 霎时间,整个小院,乃至周围整片紫竹林,时间仿佛凝滯了一瞬。飘落的竹叶悬停半空,流动的微风骤然静止。那一叩之下,仿佛有一层无形的,绝对的静默法则覆盖了一切,霸道至极,却又举重若轻。 洪浩等人浑身汗毛倒竖,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战慄感席捲全身——他们能动,能思考,却无比清晰地感受到,在这份压制面前,自己渺小得如同土鸡瓦狗,任由宰割。 道人似乎並未察觉,或者说浑然不在意自己隨手造成的影响,那凝滯感只存在了一弹指便恢復如常。他继续道,语气平淡却字字千钧:“若以为凭你如今之力便可与整个天庭抗衡,那便是痴人说梦。” “天庭统治诸天万界亿万年,其底蕴之深,实力之强,远非你所能想像。如今尚未有真正厉害的角色亲自下场对付你,一是因你尚未真正触及核心,二是……或许有人还在观望,甚至觉得有趣。” “可一旦你那断界之剑真正开始合铸……”道人的目光像是看透未来,“其引发的天地异象,道则震动,绝无可能完全遮掩。彼时,必然惊动天庭核心人物。” 洪浩心中一凛,他却从来不曾想过这一层。 “到那个时候,来的恐怕就不是天王法身那般程度的角色了……四大天王真身亲至,二十八星宿大阵,九曜星君联手,甚至……某位大帝亲自隔空出手, 皆有可能。” “小友,你虽有百死无悔之志,”道人看著洪浩,目光锐利,“但若真的死了,死一回那便什么都做不成了。壮志未酬身先死,空留余恨……那才是可怜可悲可嘆啊。” 洪浩闻言,心中一凛,背后瞬间沁出一层冷汗。他知晓道人绝非危言耸听,之前与四大天王法相一战已觉吃力,若真引来更恐怖的存在…… 只是他眼神中的坚定却未曾动摇,只是更加沉凝,他拱手道:“多谢前辈指点迷津。此事之艰险,晚辈略有预估,却不及前辈看得透彻。然……事已至此,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唯有竭尽全力,步步为营,至於成败……尽人事,听天命。” 不怕死不一定能做成,但怕死是一定做不成。 “尽人事,听天命……”道人重复了一遍,忽然呵呵笑了起来,脸上那凝重的神色一扫而空,又恢復了那副懒散淡然的模样。 “好一个尽人事。”他笑著,隨手將一直掛在腰间的那只看起来普普通通的黄皮葫芦解了下来,在手里隨意地掂量了两下。 “相见即是有缘,看你小子还算顺眼,贫道便再助你一次。”他语气轻鬆,“这破葫芦,跟了贫道有些年头了,没啥大用,就是能装点酒水,顺便……偶尔能遮掩一番。” 说著,他信手一拋,那黄皮葫芦便轻飘飘地飞向了洪浩。 洪浩连忙双手接住,入手只觉微沉,葫芦表面温润,並无什么耀眼宝光,也感知不到多么磅礴的力量,就像个用了很久的普通酒葫芦。 “这……”洪浩有些疑惑地看向道人。 道人漫不经心地解释:“等你那什么断界合成之时,必將引动天地法则剧烈震盪,气息难以遮掩。届时,你便將此葫芦置於铸剑之地核心,然后以你的混沌之力全力催动它。” “这破玩意儿別的不行,屏蔽混淆天机气息还算凑合。”他打了个哈欠,“应该能帮你们將合剑时的大部分异象和道则波动给掩盖下去,不至於立刻惊动那些真正厉害的老傢伙,为你们多爭取些……跑路或者藏匿的时间吧。” “记住,”道人提醒道,“只能使用一次,而且持续时间不会太长,毕竟……咳咳,就是个旧玩意儿。具体能撑多久,看你灌进去的混沌之力有多少了。” 洪浩捧著这看似平凡的黄皮葫芦,手却有些微微发颤。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动与感激,双手郑重託著葫芦,对著道人深深一揖到地:“多谢前辈……厚赐。 此物於晚辈,於我等欲行之事,恩同再造, 晚辈……不知何以为报。” 道人隨意地摆摆手,浑不在意:“誒,一个旧葫芦而已,放在贫道这儿也是占地方,拿去吧拿去吧,莫要再搞这些虚礼了。” 他顿了顿,又恢復那副懒洋洋的样子,拍了拍洪浩给的紫玉葫芦:“真要谢我,日后若还能再见,记得多带点好酒来便是。” 洪浩將葫芦小心收好,郑重承诺:“晚辈谨记,定当寻遍天下佳酿,以谢前辈今日之恩。” 就在此时,院外紫竹林小径上,忽然传来一阵环佩叮噹的清脆声响,伴隨著一股若有若无,却沁人心魄的异香。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位身姿婀娜、容顏绝艷的宫装妇人,正裊裊婷婷地步入小院。她云鬢高耸,步摇轻颤,一身华美的緋色宫装上绣著繁复的暗金狐纹,眼波流转间,天然带著一股顛倒眾生的媚意,却又不失高贵与威严。 她的目光一下便落在了已然蜕变的小炤身上,那双嫵媚的凤眸中瞬间爆发出惊喜与难以置信的光芒。 “方才感应到此处有同族血脉极致升华、成就完全九尾的波动,妾身还以为是错觉……”她声音柔媚入骨却又带著微颤,“没想到,在这方壶之地,竟真能见到我族新的九尾天狐诞生。” 她快步上前,丝毫不顾旁人,只管仔细地打量著小炤,越看越是欢喜:“好,好,好。血脉纯净,灵韵天成,竟是这般年轻……天佑我族。” 小炤被她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下意识地往洪浩身边靠了靠。 那宫装妇人这才將目光转向洪浩等人,最后落在了那懒散道人身上,微微敛衽一礼,笑道:“原来是陆道友在此招待客人,难怪能闹出这般动静。” 懒散道人呵呵一笑,摆了摆手:“如娃夫人消息还是这般灵通。不过是几个新来的小朋友,请他们喝杯水酒罢了。” 这位被称为如娃夫人的美艷妇人目光再次回到洪浩和小炤身上,尤其是看到小炤对洪浩那下意识的依赖,她眼中闪过一丝瞭然。 她对著洪浩,语气变得郑重了几分:“这位小友,妾身如娃,与你身边这小狐狸乃是同族。她既认你为兄,唤你一声哥哥,妾身便也托大,称你一声小友。” “小友,”她看著洪浩,眼神锐利,“我九尾天狐一族,血脉稀薄,传承艰难,能成就完全九尾者,更是万载难逢。此女於我族至关重要。你既为她兄长,望你……务必护她周全,莫要负了她这番信赖与依赖。” 洪浩感受到对方话语中的郑重与隱隱的威压,连忙拱手,肃然道:“前辈放心,小炤是晚辈至亲,晚辈便是拼却性命,也定会护她平安。” 妇人闻言,满意地点了点头,脸上又恢復了那嫵媚的笑容:“如此便好。” 她似是想起了什么,轻轻嘆了口气,感慨道:“说起来,我族上古之时,也曾繁荣兴旺,不过一次奉命行事,却落得个……唉,儘是些伤心旧事……” 她目光悠远,仿佛穿透了万古时光,语气变得有些幽微难明:“当年师门受……娘娘法旨,选派一名弟子下界,去……乱了那成汤江山的气运。” 她说到这里,微微停顿,嘴角勾起一抹似嘲似讽的微笑:“那时,师姐她……主动请缨去了。妾身因当时年纪尚小,道行浅薄,方才躲过了这趟差事。” “如今想来,”她轻笑一声,“若当时去的不是师姐,而是妾身……恐怕早就灰飞烟灭。或许……结局没什么不同吧。终究是……身不由己,棋子的命。” 她的言语虽然含蓄,並未直言指责,但那份对过往命运的无奈,以及对那位娘娘安排的不满与怨懟,却清晰地传递了出来。 洪浩等人听得心中凛然。他们皆知那段上古秘辛,知道她口中的师姐定然就是那位祸乱殷商,最终落下千古骂名的妲己。而那位娘娘……其身份更是不言而喻,尊崇至极。 但在此地,这位如娃夫人却敢如此隱晦地表达不满,可见方壶之地,確实超脱外界诸多束缚。 她似乎也不愿多提旧事,摇了摇头,將目光重新投向小炤,眼神变得温和而慈爱。 “好孩子,你我既是同族,做长辈的便也不能没有表示。”她笑著伸出纤纤玉指,轻轻点向小炤的眉心。 一缕粉红色蕴含著奇异魅惑与磅礴生机光华的细流,自她指尖涌出,缓缓注入小炤的识海。 “此乃我九尾天狐一脉的一点保命的小法术,名曰『幻影迷踪』。”如娃柔声道,“並非什么攻伐之术,却最擅隱藏气息,变幻形貌,甚至能於关键时刻製造幻影,迷惑感知,助你脱离险境。你好生参悟,勤加修习,关键时刻或可救你一命。” 小炤只觉得一股温暖而玄奥的信息流涌入脑海,无数关於变幻、隱匿、魅惑的精妙法门自然呈现,与她血脉中的传承相互印证,让她对自身力量的掌控瞬间提升了一个层次。 她连忙躬身行礼:“多谢前辈。” 妇人笑著扶起她:“同族之间,不必多礼。望你……莫要步了我等后尘,能真正逍遥自在便好。” 她又与懒散道人点头示意,便不再多留,环佩叮噹声中,身影裊裊婷婷地消失在紫竹林深处,来得突然,去得也瀟洒。 小院中再次恢復平静,但眾人心中却都波澜起伏。今日所见所闻,所遇之人,皆远超他们以往认知。 洪浩听闻这妇人叫道人为陆道友,才想起一路话赶话,竟还未来得及请教这位恩重如山的道士姓名。 想到此处,他连忙躬身行礼,“受陆前辈大恩,还不知前辈全名?” 道士依旧懒散道:“姓名只是一个称呼而已,没啥要紧,不过你既然问起,我不讲却有些做作。” “贫道姓陆,单名一个压字。” 第535章 授术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535章 授术 “陆压……” 洪浩小声重复一遍,只觉得这名字古朴简单,却又隱隱觉得似乎在哪里听过,一时却想不真切。 然而,就在他沉吟的瞬间—— 他身旁的夙夜,猛地倒吸一口冷气,一双大眼顿时瞪得滚圆,显然是知晓这个名字。 林瀟更是俏脸煞白,用手捂住了嘴,才没有失声惊呼出来,看向道人的眼神里充满了骇然与敬畏。 “陆……陆压。”林瀟的声音都变了调,原本伶牙俐齿的她竟是结结巴巴,“你……你就是那位……斩仙飞刀……钉头七箭……生於鸿蒙先於天的……陆压道君。” 她这话如同一道九天惊雷,猛然在洪浩的脑海中炸响。 “陆压道君!” 洪浩浑身剧震,他终於想起来了。 在星云舟藏书阁那些最古老、最隱秘、被视为荒诞传说的典籍残篇中,曾零星记载著这个名字。那是先天离火之精,辈分犹在三清之上的太古金仙。是封神大劫中逍遥物外,视漫天仙佛如无物的绝世散圣。 他是传说中的传说,寻常修士只闻其名,从未见其人,甚至多数以为那只是虚无縹緲的远古神话,早已超脱此界,不知所踪。 谁能想到……这位只存在於最古老记载中的太古巨擘,这位神通广大到不可思议的先天道君,竟然就这样活生生地坐在自己面前。 就是这位看起来邋里邋遢,懒散隨性,爱喝酒的中年道士。 洪浩只觉得头皮发麻,一股寒气从脚底直衝天灵盖。他终於明白,为何对方能隨手拿出那般仙酿,为何能一眼看穿他的根脚,为何能拿出可以屏蔽断界剑合成异象的逆天宝物,为何隨手一叩便能引动九天威压…… 一切的不思议,都有了最合理,却也最震撼的解释。 “前……前辈……”洪浩的声音乾涩发颤,他连忙再次深深一揖,语气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敬畏与惶恐,“晚辈……晚辈肉眼凡胎,有眼不识泰山,竟不知是道君圣驾当面。先前言语无状,多有冒犯,还望……还望道君恕罪。” 他身后的夙夜、轻尘、林瀟也慌忙跟著行大礼,一个个心神激盪,难以自持。面对这位只存在於传说中的人物,他们只觉得自身渺小如尘埃。 “誒……又来了又来了。”他语气带著明显的不耐烦,“就知道一提名字准会这样,所以贫道才不爱说,一说出来,好好的人就变得拘谨刻板,无趣得紧,连酒都喝不痛快了。” 他对著洪浩等人连连摆手,“起来起来,都起来。在贫道这儿,没那么多讲究。什么道君不道君的,听著就累得慌。这儿只有爱喝酒的老陆……你们再这么拜来拜去,贫道可真要赶人了啊。” 洪浩也知他是真性情,不喜虚礼之人,该有的礼数已尽到,再一味诚惶诚恐反而不美。当下也就直了身子,重新落座。 只是,一个念头却如野草般在他心中疯长起来。 他犹豫片刻,终究还是忍不住开口:“前辈……你乃是先天离火之精,万火之源宗。晚辈……晚辈体內原有一道朱雀离火本源,乃是与晚辈瓜葛羈绊极深的朱雀所留,如今被九天玄女娘娘收去大半,只剩一丝微弱火种……” 他抬起头,恳求道:“前辈神通广大,无所不能。不知……不知可否指点晚辈,这离火本源,是否还有……恢復如初的希望?” 陆压道人正漫不经心地抿著酒,闻言,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嗤笑一声道:“你这小子,倒是贪心不足。太阳太阴真火,这两道天地间至阴至阳的本源之力,如今在你体內已达至微妙的平衡,假以时日,阴阳相济,演化混沌,其威能玄妙,前途不可限量,乃是古往今来多少修士梦寐以求的天大机缘。” “你倒好,捧著金碗要饭,守著金山哭穷。有了这般造化,却还对那区区一道朱雀离火念念不忘?须知贪多嚼不烂啊。” 洪浩被他说得脸颊微热,却並未退缩。 “前辈所言,晚辈岂能不知?太阳太阴之力確是旷世机缘。但……朱雀於我,是情同骨肉的父子至情。朱雀离火,不仅是力量,更是我们父子之间感应的桥樑,是刻在神魂里的印记……” 他的目光直视陆压:“前辈若有法子,能令离火復甦,重续感应……晚辈情愿舍了这身太阳太阴的混沌根基,散去这一身修为,重头再来,亦在所不惜。” 此言一出,旁边的夙夜,轻尘等人皆面露惊容,想要劝阻,却见洪浩神色决然,便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陆压道人闻言,並未立刻回答,而是伸出右手,拇指在其余四指指节上飞快地掐动了几下。 几息之后,他缓缓停下动作,轻轻嘆了口气,“痴儿……”陆压道人轻轻吐出两个字,“世间万般情缘,皆有定数,强求不得,亦强断不得。” 他指了指洪浩的心口:“那一丝火种犹在,便是缘法未绝。 九天玄女那般神通,若真欲斩草除根,岂会容这星火残留?她既留了一线,便是天意如此,亦是……她心如此。” “至於能否恢復,何时恢復,如何恢復……”陆压道人摇了摇头,“此乃你与朱雀之间的因果,非外力所能强塑。时机若至,自有感应;机缘未到,徒劳无功。” “莫要强求,强求则易生魔障,反损你自身道基,亦会牵连於他。” 眼见洪浩露出黯然失望之色,陆压轻声道:“贫道送你八个字——顺其自然,水到渠成。” 言罢,陆压道人不再多言,重新拿起酒碗,仰头將其中残酒一饮而尽。 “雪霽天晴朗,腊梅处处香,骑驴把桥过,铃儿响叮噹……” 就在此时,伴隨清脆童声,一个约摸五六岁的粉嫩孩童蹦蹦跳跳出现在眾人眼帘。 “老陆头,老陆头。” 看来这孩童与陆压相熟,还未走到便扯开嗓子大喊。 待他推开竹篱笆,抬头瞧见洪浩眾人,一下子便张大嘴巴,显得有些惊讶,好奇打量眾人。 陆压不以为意,笑道:“小清子,你著急忙慌叫啥?” 叫做小清子的孩童这才回过神来,“呃……爷爷他们要打牌,三缺一,叫我来喊你去凑个数……” 陆压却仰头哈哈一笑:“什么凑数,必是几个老东西又想打劫我罢了,今日可不成,你看我这有客人走不开。” 洪浩立刻起身恭敬道:“前辈有事儘管去办,我等不敢叨扰。” 陆压闻言,却是把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一般,连连摆手,一脸肉痛道:“不去不去,那几个老傢伙,牌桌上一个个精得跟猴似的,专坑我这个老实人。贫道这点家底,都快被他们刮乾净嘍,绝不再做送財童子。” 洪浩见他这副模样,心中不由一动。自己在运气这一块,有赌无输,当真是不遑多让。却不知在这方壶仙境,自己这滔天运气是否还管用? 但见陆压前辈如此痛心疾首,又承蒙他厚赐,便生出了相助之心。 他当下拱手,诚恳道:“前辈,晚辈倒是想去见识一番。不瞒前辈,晚辈运气尚可,若前辈信得过,不妨让晚辈代你前去,或可……贏回些许彩头,以报前辈赠宝指点之恩。” 陆压道人一听,眼睛顿时亮了一下,上下打量了洪浩几眼,“哦,倒不知小友还有这本事?运气好?有多好?” 洪浩福至心灵,也顾不得形状,諂媚道:“晚辈隨便一落,便落到方壶仙岛,到了岛上,第一个遇见之人便是前辈你……你讲这运气算不算好?” 他这番话,將陆压高高抬起,结结实实拍了一回马屁。 果然是千穿万穿,马屁不穿。便是上古先天离火之精的陆压,听罢也是哈哈大笑,显见十分受用。 陆压道人一脸得意:“既然如此……那倒不妨一试。”说罢伸手在怀里摸索了半天,最终掏出了三枚看起来古朴无比的圆形方孔铜钱。 他將这三枚铜钱郑重地放在洪浩掌心,嘆了口气道:“喏,这可是贫道压箱底的最后三枚如意通宝了,你拿去吧,贏了最好,输了……输了也就当贫道买个清净,省得那几个老东西时常惦记。” 洪浩接过这三枚触手温润、却感应不到任何灵力波动的古钱,只觉得责任重大,肃然道:“前辈放心,晚辈定当谨慎行事,尽力而为。” “好,那就看小友造化。”陆压拍了拍洪浩的肩膀,又对那粉嫩孩童道:“小清子,你带他去吧,反正都是一群认钱不认人的老东西。” 小清子眨巴著大眼睛,好奇地看了看洪浩,又看了看他手里的三枚铜钱,脆生生应道:“好,包在我身上,这位……大哥,请隨我来。” 陆压又对夙夜几人道:“你们在此守候还是隨他去看个热闹,但凭你们自便。我会在此帮你们照看这小子。”说罢一指谢籍。 几人自然是想要跟著洪浩去见识一番,就算帮不上忙,壮壮声势助助威也是好的。 洪浩將三枚如意通宝小心收好,便带著夙夜几人,跟著那蹦蹦跳跳的孩童,离开了紫竹林小院。 陆压道人看著他们远去的背影,优哉游哉地重新坐下,拿起紫玉葫芦美滋滋倒了一碗,低声自语道:“嘿嘿,有意思……让那几个老傢伙也尝尝走背字的滋味儿…… 可別把他们的老底都贏光嘍,那可就不好玩咯……” 说罢,他瞥了一眼还在竹椅上酣睡,对刚才发生的一切浑然不知的谢籍,摇了摇头,继续自斟自饮起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许是那一江春的酒力终於散去大半,又或是毛驴打了个响鼻惊扰了他,谢籍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咂咂嘴,揉著惺忪的睡眼,晃晃悠悠地坐了起来。 “呃……头好痛……”他捂著依旧有些发胀的脑袋,茫然地环顾四周。 紫竹林,小院,石桌,竹椅……环境眼生得很。小师叔呢?小炤姨呢?怎么一个人影都不见?只有一个之前从未见过,看起来懒洋洋的邋遢道士,正背对著他,坐在石桌旁,时不时拿起酒碗抿上一口。 谢籍不认得这道人,却认得道人腰间这个紫玉葫芦——这不就是先前大家合力击溃四大天王,他们败走时爆出来的酒葫芦么。 他一下子清醒了大半,心头猛地一紧。紫玉葫芦怎生会在这道士身上?小师叔他们人呢?难道……出事了? 想到此处,他噌地一下跳了起来,也顾不得什么礼数,衝到陆压面前,指著那紫玉葫芦,气势汹汹。 “狗日的,你是哪个?我的葫芦怎生在你手里?你把我小师叔他们怎么样了?” 陆压慢悠悠地放下酒碗,抬起眼皮懒懒地瞥了谢籍一眼,脸上露出一副惊讶又带著几分无辜的表情。 “你醒了。”他摸了摸下巴,错愕道:“什么他们……贫道不曾见过。” 他伸手指了指院外:“贫道前几日在在外行路,只见你一人醉倒在路边,身边就放著这个葫芦。”他拍了拍腰间的紫玉葫芦,嘆了口气:“喊也喊不醒你,看你可怜,好心用我的驴把你驮回来,让你在这院子里睡个安稳。” 他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像一道晴天霹雳,惊得谢籍魂飞魄散。 “什么……”谢籍如遭雷击,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浑身剧震,踉蹌著后退了两步,几乎站立不稳。 他开始用力回忆自己醉倒前的情形。当时已经击溃了四大天王的法相,还无意中爆了他们的储物袋,掉了满满当当一山谷的各种宝贝。 自己寻到这紫玉葫芦,闻著酒香,就尝了两口……再后来就什么都不知晓了。 莫不是那四大天王又寻到厉害救兵,调头杀了一个回马枪,小师叔他们已遭不测,自己因为烂醉躲过一劫——若是小师叔他们安好,决计不会丟下他不管不顾。 想到此处,谢千岁不禁悔恨交加。 “小师叔……”他声音颤抖著,带著哭腔,“我喝醉了……对,我喝醉了……但小师叔他们……他们怎么会不见了呢?怎么会……怎么会……” 他越想越怕,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可怕的画面,都是血肉模糊,惨不忍睹,身死道消。 “小师叔……你们在哪儿啊。”谢籍再也忍不住,“哇”地一声大哭起来,眼泪鼻涕瞬间糊了满脸,毫无形状,一屁股坐在地上,捶胸顿足,哭得撕心裂肺。 “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干嘛要喝那劳什子酒,喝得烂醉如泥……要是我醒著,说不定……说不定还能帮上忙……呜呜呜……小师叔……你们可不能有事啊……你们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可怎么活啊……我怎么跟师祖和师娘交代啊……呜呜呜呜……” 都讲关心则乱,这小子平日冷静聪慧,机敏过人,动了情一般没了脑子——那石桌上,眾人饮酒的粗碗都还不曾撤去,他若冷静些,数一数数也能瞧出端倪。 他哭得那叫一个伤心欲绝,真情流露,当真是一把鼻涕一把泪。 陆压道人在一旁看著,嘴角微微抽动,强忍著差点没笑出声来。他赶紧端起酒碗假装喝酒,掩饰住脸上那抹促狭的笑意。 心里暗想:这小子,倒是个重情重义的,哭得还挺实在。 谢籍哭了一阵,突然一股脑从地上爬起来,扭头就要往外冲。 陆压赶紧一把將他拉住,“小子你这是要作甚?” “狗日的,你莫要拉我,老子要去给小师叔他们报仇。”谢籍眼露凶光,杀气腾腾。 陆压一愣:“我瞧见你时,周遭並无他人,也无打斗痕跡,你这是要去寻哪个报仇?” 谢籍一梗脖子,“总是佛家做下的事情,老子自然是去找佛门报仇。”他想反正最后对战是四大天王,佛家总逃不脱干係。 陆压惊愕道:“你比你小师叔他们厉害么?倘若你小师叔他们真是被佛家打杀,你篤定能替他们报仇?” 谢籍全然不顾,红著眼嘶声道:“放开,我杀得一个算一个,杀不过死了也好,正好去寻小师叔他们。” 他用力想要挣脱,但陆压拉他,他岂能挣脱。 陆压这才嘻嘻一笑:“適才相戏耳,小子莫要衝动,你师叔他们无事……” “什……什么?!”谢籍猛地扭过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陆压,脸上的泪水鼻涕都忘了擦。 “相戏?狗日的,你个龟儿子,砍脑壳的老杂毛。”他並不相信,指著陆压的鼻子,什么礼数修养全都拋到了九霄云外,泼辣市井的骂人话如同决堤洪水般倾泻而出。 “我日你先人板板,这种玩笑也是能开的?老子……”他说到伤心处,又是一阵哽咽,但隨即被更大的怒火淹没:“你个狗日的,莫要以为救了我就能隨便拿捏,老子不稀罕你救。” 面对谢籍这劈头盖脸,唾沫横飞的痛骂,陆压非但没有丝毫动怒,反而……听得津津有味。 “行了行了,贫道懒得跟你这浑小子一般见识。你小师叔洪浩,带著一群美人,跟著小清子,去陪几个老傢伙打麻將去了……说是要替贫道贏点家当回来。” “打……打牌?”谢籍彻底傻眼了,脑子有点转不过弯来。这……这画风转变也太快了吧?从以为天人永隔的悲痛,到怀疑被戏弄的愤怒,再到……得知小师叔他们是去……打麻將了? 但此刻他还是不知眼前人便是陆压,不过对方讲出了小师叔名字並无差错,当下半信半疑道:“都是你在讲,何以为证?” 陆压便把先前的事情讲了一回,又指了指石桌,“动动你的猪脑子好好看看,这桌上几个碗? 要是就我一人,贫道用得著摆这么多碗喝酒?” 谢籍被他说得一怔,下意识地扭头看向石桌。果然,粗陶碗足足有五六个,明显是多人饮酒的痕跡。他刚才心急如焚,悲痛欲绝,竟然完全没注意到这个明显的破绽。 “前……前辈……”谢籍结结巴巴,羞愧难当,“晚辈……晚辈刚才……猪油蒙了心,有眼无珠,口不择言……冒犯了前辈……还请前辈……大人不记小人过……” 陆压道人挥了挥手,浑不在意:“罢了罢了,看你哭得真情实意,骂得也够泼辣鲜活,比那些整天规规矩矩,死气沉沉的傢伙有意思多了。贫道许久没听过这么……接地气的骂腔了,还挺提神。” 他指了指旁边的竹椅:“別杵著了,坐下吧。既然醒了,陪贫道喝两碗,等你小师叔他们贏钱回来。说不定啊……”陆压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他们还能给咱们带回来不少好东西呢。” 谢籍依言訕訕地坐下,接过酒碗,赧然道:“还未请教前辈高姓大名?不知此处是何地界?” “此处是方壶,贫道叫陆压。”这一回陆压回得爽快。 谢籍就是谢籍,他一旦恢復清醒,那脑筋比谁个转得都快。 陆压的话他听得分明,嚇得手中刚端起的碗哐当失手落地。旋即他屁股从石凳上一滑,扑通跪地,不由分说便“咚咚咚”连磕了三个响头,动作一气呵成,流畅无比。 只见谢籍猛地抬起头,脸上哪还有半分之前的羞愧和訕訕,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夸张,近乎諂媚的激动,一双眼睛瞪得溜圆。 他捶胸顿足,表情痛心疾首:“晚辈早就该想到的,放眼寰宇,除了你老人家,还有谁能有这般从容洒脱?还有谁能有这般视万物如芻狗的逍遥 ……” “晚辈自幼便知道君的赫赫威名与无上神通,那斩仙飞刀出,大罗金仙也须闭目等死 。那钉头七箭书现,万里之外亦可咒杀强敌 ……端的的是神通广大,法力无边 。” “然而道君最教小子敬服的,却是这心胸气度 ,更是堪比宇宙……方才晚辈那般混帐无礼,口出污言,若是换了旁人,只怕早就將晚辈挫骨扬灰了……道君非但不以为忤,反而夸讚晚辈骂得鲜活 ……这是何等的胸襟境界……晚辈对道君的敬仰之情,当真如那滔滔天河之水,连绵不绝,又如方壶仙岛之云海,汹涌澎湃。” 他一通连珠炮似的马屁,辞藻华丽,语气夸张,却又结合了刚才发生的实际情况,拍得是又响又准。 饶是陆压道人见多识广,早已超脱名利,此刻也被谢籍火力全开的奉承得心花怒放,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显然极为受用。 “起来起来,”陆压心情大好,虚抬了一下手,“別跪著了,看著眼晕。贫道就喜欢你这股子机灵劲儿和……真实不做作的泼辣劲儿。” 谢籍偷眼观瞧,见陆压道君眉眼带笑,显然心情极佳,眼珠一转,心知时机已到。 於是,他脸上堆起更加諂媚的笑容,搓著手,试探著问道:“道君前辈……你看……晚辈资质愚钝,修为低微,今日能有幸得见你真身,实乃几辈子修来的福分……这个……不知前辈能否……看在晚辈这份诚心……隨便指点晚辈一二……让晚辈也能沾沾无上的仙气儿……日后出去,也好跟人吹嘘吹嘘,说是得了陆压道君的一丝半点传承……那晚辈真是……真是死也瞑目了。” 陆压道人何等人物,岂能不知他这点小心思?但正所谓千穿万穿,马屁不穿。谢籍这番话,確实说得他身心舒畅。 他斜睨了谢籍一眼,故意拉长了声音:“哦——,想学点东西?” “是是是……”谢籍忙不迭地点头,“你老人家隨便漏点给小子,小子便终身享用不尽。” “那你可有心仪之术?” “钉头七箭书。” 第536章 以德服人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536章 以德服人 “钉头七箭书。” 谢籍不假思索脱口而出,看来对这法术原是知晓一二。 钉头七箭书,那可是上古时期凶名赫赫的诅咒异术,杀人於无形,咒敌於万里之外,端的阴毒狠辣,令人谈之色变。简单讲,就是终极版的扎小人。 欲施展此术,需先设一法坛,坛上扎一草人,草人身上书明敌方名讳。头上一盏灯,足下一盏灯,脚步罡斗,书符结印。 隨后,施术者需一日三次拜礼,至二十一日午时,敌人的三魂七魄便会被拜散,此时,若以桑枝弓配以桃枝箭,射那草人,左右眼各一箭,心口一箭,箭中草人时,目標会如受实伤,三魂七魄溃散,当场毙命。 此法最可怕之处在於,中术者毫无察觉,只觉日渐昏沉,精神恍惚,待到醒悟时,已是魂魄离散,回天乏术,最终死得不明不白。 任你道行高深,法力无边,若无特殊护身至宝或化解之法,也难逃此厄。在当年那场大战中,连神通广大的赵公明,也饮恨於陆压此术之下,足可见其霸道。 此法可谓逆天至极,因果极大,寻常修士莫说施展,便是知晓其法,也唯恐避之不及,生怕沾染上这份足以令自身万劫不復的恐怖业力。 谢籍张口便想学这个,其胆大包天与不走寻常路,可见一斑。 陆压道人闻言,却並未动怒,甚至连脸上的懒散笑容都没变一下。他只是略显诧异地挑了挑眉,饶有兴致地打量著谢籍。 他语气里带著几分玩味,“你小子……胃口不小嘛。洪荒杀伐之术多如牛毛,为何偏偏看上这钉头七箭书?说说看,若是让贫道觉得有理,或许…… 可以考虑考虑。” 谢籍见陆压並未一口拒绝,心中大喜,他立刻精神抖擞,清了清嗓子:“前辈明鑑,晚辈以为,这钉头七箭书,实乃是古往今来第一等舒爽,第一等瀟洒,实乃居家旅行,惠而不费的无上妙法。” 他双眼放光,满是兴奋:“与人爭斗,生死一瞬,不管是术法对轰,还是贴身搏击,若非碾压,都难以优雅从容……难免弄得灰头土脸,血溅五步,说不得还损毁几件心爱的法宝,多不划算。” “但这钉头七箭书就不同了……”他猛地一拍大腿,语气变得愈加激昂。 “一则安全。施术之人,无需亲临险地,只需找个山清水秀,灵气充裕的洞天福地,摆下法坛,每日拜它一拜。任他对手是法力无边的大罗金仙,还是统御一方的妖王巨擘,谈笑风生间,便可决其生死……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 ,何等轻巧从容。” “二则,它……它解气啊。无须与其面红耳赤爭吵,也无须真刀明枪硬碰硬。只需每日对著草人拜上一拜,对方便一命呜呼,死得不明不白,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这过程,光是想想就让人觉得…… 通体舒泰,念头通达 。” 他越说越起劲,双手比划,唾沫横飞,想著学会此术的风光无限,当真是美滴很。 陆压道人听著他这番离经叛道,却又自圆其说的胡说八道,先是愣了片刻,隨即 “噗嗤”一声,接著便是放声大笑。 他拍著石桌道:“妙,妙啊。哈哈哈…… 好你个滑头小子,贪生怕死,睚眥必报,还能给自己找出这么一套冠冕堂皇的理由来。贫道活了这无穷岁月,还是头一次听人把钉头七箭书说得如此…… 清新脱俗又理所当然 。” 谢籍忙道:“道君莫要诬我,晚辈可不是贪生怕死,不过是能坐著绝不站著,能躺著绝不坐著……想要以巧克力而已。” 天才嘛,都是喜欢抄小路,走捷径,钻空子。 陆压摇头嘆道:“你小子…… 真是个活宝。这脸皮之厚,心思之活络,贫道算是服了。”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便捷,????????s.???隨时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谢籍见陆压笑得开心,心中大定,腆著脸道:“那……前辈,你看这……” 陆压收敛笑容,他慢悠悠地端起酒碗喝了一口,才道:“想法是好的,理由也……挺別致。不过嘛……” 他拖长了声音,看著谢籍瞬间紧张起来的脸,话锋一转,“你对钉头七箭书这术法,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只瞧见了它的好处,却不知晓它的坏处。” 谢籍露出惊讶之色,毕竟他也是从古籍残篇之类了解的这个术法,自然没有陆压本尊清楚明白。见陆压这般讲话,当下便迟疑道:“道君前辈,这法术还有……还有坏处?” “自然是有的。”陆压终於露出正经之色,“天下之事,总是阴阳两面,有利必然有弊,不过是有些显化一目了然,有些是暗隱浑然不觉罢了。” “其一,便是这每日三拜,一次不能间断。你以为这拜的是什么?是天地?是神明?非也非也……” 他目光变得深邃,“此术拜的,乃是冥冥之中的因果怨力。每一次拜礼,看似简单,实则是通过符咒与仪式,將施法者自身的阴德或者福缘,如同柴薪般投入那无形的诅咒之火中,以此积累足以侵蚀目標魂魄的恶力。” “换句话说,”陆压盯著谢籍,语气带著一丝戏謔,“你每拜一次,就是在消耗你自己积攒的福报阴德。拜得越勤,消耗越快。若你自身阴德浑厚,如同家財万贯的富家翁,自然能支撑这二十一天。可若是你本就福缘浅薄,阴德稀鬆……” “怕是拜不了三五日,你那点可怜的阴德就被烧得一乾二净。彼时,诅咒之火反噬自身,轻则大病一场,折寿数十年,重则……嘿嘿,直接魂魄受损,一命呜呼。” 谢籍听得目瞪口呆,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好像能感觉到阴德正在流失。 “这其二嘛,”陆压继续道,“就算你福缘绵长,阴德深厚,硬生生扛过了二十一天,成功咒杀了对手。然此术阴毒至极,有伤天和,施展成功后,会有一股极强的业力缠绕施法者。这股业力,如同附骨之疽,极难化解。” “除非你有绝大的气运护身,或者有圣人级数的人物愿意为你承担因果,否则……”陆压摇了摇头,“三五年內,必遭反噬。或死於非命,或走火入魔,或眾叛亲离,总之不得善终。” 他说完, 饶有兴致地看著脸色渐渐发白的谢籍,笑问道:“所以啊,小子,你现在还觉得这术法舒爽瀟洒,惠而不费么?来来来,跟贫道讲讲,你自忖积累了多少阴德福缘,够烧几天的?” 谢籍被问得瞠目结舌,额头上瞬间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回想自己过往,跟小师叔之前,风花雪月吃喝嫖赌原是日常,虽说没做过什么大奸大恶之事,但偷奸耍滑,恃才傲物,贪杯误事……这阴德积累,恐怕……实在厚实不到哪里去。 倘若真要施展这钉头七箭书,恐怕真如陆压所言,没把对面拜死,先把自己给拜没了。 一想到那种场景,他顿时打了个寒颤,连忙摆手,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前……前辈莫要再取笑晚辈了……是晚辈无知,是晚辈狂妄……这……这钉头七箭书,晚辈是再也不敢惦记了……这哪是法术,这分明是催命符啊。” 见谢籍一副后怕不已的模样,陆压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又恢復了那副懒散的笑容。 “嗯,知道怕就好。算你小子还没蠢到家。” 他瞥了一眼桌上空著的几个酒碗,话锋一转:“说起来,先前你小师叔他们几个,都喝了贫道的水酒,修为各有精进。唯独你小子醉得不省人事,错过了这场机缘。” 谢籍一听,脸上顿时露出懊悔之色,捶胸顿足:“哎呀呀,晚辈真是……真是猪油蒙了心,怎么就……怎么就醉倒了呢。” 陆压看著他这副模样,呵呵一笑:“罢了罢了,少做戏给贫道看。贫道看你小子,虽然滑头了些,但重情重义,心思也算灵巧,倒是合我眼缘。既然你诚心求学,又错过了水酒,贫道便再传你一门小法术,算是补偿,如何?” 谢籍闻言,一骨碌从石凳上爬起来,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大礼:“前辈厚爱,晚辈……晚辈感激不尽。” 陆压便道:“你小子原本擅长哪一门?” 谢籍立刻挺直腰板,答道:“回前辈的话,晚辈机缘之下,侥倖得了些远古符道的传承,现在所修,尽在这一手符籙之上。”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不瞒前辈,晚辈目前全力以赴,最高可同时祭出一百二十八道符籙,结成周天星斗符阵,莫讲等閒飞升修士,便是天兵天將,也应付得来……” 说这话时,他意气风发,显见对此还是颇为自得。 “哦……一百二十八道。”陆压道人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隨即又恢復了那副懒散模样,摇摇头,语气平淡:“马马虎虎吧,算是刚摸到门槛。 贫道依稀记得,上古之时,曾见一人施展,挥手间便是五百一十二道符籙遮天蔽日,那才叫有点意思。” “五……五百一十二道?”谢籍脸都绿了,眼睛瞪得溜圆,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他自以为的一百二十八道已是了不得的成就,没想到在陆压口中,竟只是刚摸到门槛,上面竟然还有五百一十二道这种恐怖的存在……这……这符道之巔,究竟在何处? 陆压瞧见谢籍那副吃瘪模样,懒洋洋地摆了摆手:“不过符籙一道,贫道並不精通,只是见过猪跑,没吃过猪肉。 让贫道教你画符,那是误人子弟。” “但是,”陆压话锋又是一转,“看在你小子合我眼缘,又错过了水酒的份上,贫道便送你一件小玩意儿防身吧。” 说著,他在那看似空空如也的破旧道袍袖子里摸索了一阵,最后掏出了一件物事,隨手拋给了谢籍。 谢籍连忙伸手接住,定睛一看,不由一愣。 那竟是一把长约三寸,通体翠绿,仿佛刚刚从竹子上削下来的小刀。 刀身纤细,刀刃看起来甚至有些钝,毫无锋芒可言,更像是一件孩童的玩物。唯一特別的是,在刀身靠近刀柄处,刻著一个工工整整,却与这粗糙小刀格格不入的篆字—— “德”。 “这……这是?”谢籍捏著这把轻飘飘、毫无灵力波动的小竹刀,一脸茫然地看向陆压。这玩意儿……能防身?怕是连只鸡都杀不死吧。 陆压道人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嘿嘿一笑,露出一个高深莫测又带著几分促狭的笑容:“此物嘛,算是贫道那斩仙飞刀的……简化版,或者叫……青春版?”他自顾自地给这竹刀安上了奇怪的名头。 谢籍点点头,並不奇怪,他懂青春版,自家星云舟便是。无非是讲青春年少,体量力量都要比成年人差些。 但既然是与斩仙飞刀同源,即便有些缩水,想来也不会太拉胯。 “你既然知晓钉头七箭书,自然也应当知晓贫道的斩仙飞刀。出鞘必中,中之则斩人头颅,锁定的乃是泥丸宫,断的是生机根本。” 谢籍连忙点头,斩仙飞刀的大名,他自然是如雷贯耳。 “但这把小玩意儿,不一样。”陆压指了指竹刀上的德字,语气变得有些古怪,“它不斩头颅,它锁定的嘛……是人的气海宫往下三寸之处,讲究一个釜底抽薪。” 须知人有三宫——乃是泥丸宫(上丹田),黄庭宫(中丹田),气海宫(下丹田)。 修炼无非是下丹田炼精化气,中丹田炼气化神,上丹田炼神还虚,形成精气神的升华。 “气海宫往下三寸?”谢籍下意识地重复了一句,隨即猛地反应过来,脸色瞬间变得极其精彩,下意识地夹紧了双腿,声音都变了调:“前……前辈,你是讲……那……那个地方?” “然也。”陆压笑眯眯地点点头,“此刀祭出,专攻下三路,中者並不会死,但……”他拖长了声音,“一身修为,怕是会大为受损,甚至……嗯,你明白的。” 谢籍听得冷汗都下来了,这哪是什么防身法宝,这分明是……断子绝孙刀啊。简直比直接杀了对方还狠毒,还要让人……蛋疼。 陆压看著谢籍那副又惊又怕又有些扭捏的表情,语重心长道:“修仙之人,打打杀杀多不好,还是要以德服人嘛。 你看,这上面刻著『德』字,便是此意。若是遇上蛮横不讲理的,祭出此刀,与他讲讲道理,他自然就……心平气和了。” 谢籍捏著这把三寸长的竹刀,只觉得入手处一片冰凉,心情颇有些一言难尽。 这法宝……伤害性不大,侮辱性极强,威慑力……恐怕是顶格的。想想对敌之时,对方各种飞剑法宝神通尽出,自己却悄咪咪祭出这专攻下三路的小竹刀…… 画面太美,不敢想像。 但不知为何,谢籍內心深处,竟然隱隱觉得……这法宝,真他娘的太对自己胃口了。安全,隱蔽,效果立竿见影,还能极大满足自己某种恶趣味……简直是为自己量身定做。 当下便急忙问道:“却不知如何使用,还请道君前辈教我。” 陆压道:“这个却简单,你只须心中默念『宝贝请转圈』,它便自行攻击,全程再无须你劳神费力牵引,不影响你施展符籙。贫道也是煞费苦心为你挑选。” 谢籍深吸一口气,郑重地將这把看似不起眼的小竹刀收好,再次对陆压躬身一礼,这一次,是真心实意的感激:“多谢前辈赐宝。晚辈……一定谨记前辈教诲,以德服人。” 陆压哈哈一笑,挥了挥手:“行了,一边玩去吧,莫要打扰贫道喝酒的雅兴。等你小师叔他们回来,看看战果如何。” 谢籍恭声应下,退到一旁,却忍不住又偷偷拿出那把小竹刀摩挲把玩,越看越是喜欢,嘴角不自觉勾起一抹贼兮兮的笑容。 但他毕竟是天才中的天才,机敏过人。兴奋劲儿稍稍过去,一个念头便如电光石火般闪过脑海:“此地是方壶仙境,居住的都是不愿飞升,修为深不可测的老怪物。来此一趟不易,出去之后,面对天庭追兵,佛门强敌,还有那深不可测的钧墟合剑之险……” “对手只会越来越强,若不能在此地再得些造化,提升实力,日后怕是寸步难行。想要替小师叔分担,必然是心有余力不足……” “陆压前辈虽赐予了这以德服人刀,妙用无穷,但他坦言不精符道。我之本源,终究在符籙一道上。若能在符道上再有精进,才是根本。” 想到此处,他心念电转,再次凑到陆压身边,脸上堆起更加諂媚的笑容,搓著手道:“前辈……那个……晚辈还有一事相求。” 陆压闻言眼皮都懒得抬一下:“有屁快放,莫要打扰贫道雅兴。” 谢籍连忙道:“前辈明鑑,晚辈深知此番能入方壶,得遇前辈,已是侥天之幸。但晚辈根基在於符道,如今仅能驾驭一百二十八道符籙,听前辈讲上古尚有五百一十二道之境界,心嚮往之。前辈久居此地,见识广博,不知……这方壶仙境之中,可还有哪位前辈高人,是精通符籙一道的?” 他这话说得极其诚恳,眼神中充满了对力量的渴望和对机缘的珍惜。 陆压道人放下酒碗,瞥了他一眼,咂咂嘴道:“你小子,倒是贪心不足蛇吞象……不过嘛,这份上进心,倒也不算坏事。” 他沉吟片刻,摇了摇头:“方壶之地,广袤无边,隱居的老傢伙们各有所长,但也各玩各的……贫道嘛,平日里只顾著喝酒,偶尔打牌,哪家擅长什么,还真不太清楚。” 谢籍脸上顿时露出失望之色。 “不过……”陆压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倒也不是全无办法。” “什么办法?”谢籍眼睛一亮,急切问道。 陆压指了指天空,又指了指地面:“此地法则特殊,灵气活性远胜外界。你若真心求道,何不……主动展示一番?” “展示?”谢籍有些不解。 “对啊。”陆压懒洋洋地道,“你便在此地,全力施展你的符籙之术,弄出点动静来。若真有精通此道的老傢伙在附近,感应到同源道法的气息,说不定……会有点兴趣,出来瞅瞅你这后生晚辈呢?” 谢籍闻言,心中顿时豁然开朗。对啊,与其盲目寻找,不如主动引蛇出洞,虽然希望渺茫,但总比干坐著强。 他走到小院中央的空地上,屏息凝神,將状態调整至最佳。 隨即猛然睁开双眼,眼中精光暴涨。他双手十指如同穿花蝴蝶般急速舞动,速度快到留下道道残影,全身的灵力如同决堤的江河般汹涌澎湃,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 一道、十道、五十道、一百道…… 最终,整整一百二十八道金色符籙,如同一百二十八颗璀璨的星辰,悬浮在他周身。符文流转,光芒万丈,散发出浩瀚磅礴的洪荒气息,將整个紫竹林小院映照得一片金黄。 “周天星斗,现。” 谢籍暴喝一声,双手猛地向天上一推。 一百二十八道符籙瞬间冲天而起,在空中按照玄奥无比的轨跡飞速旋转,组合,排列。 它们彼此光芒相连,符文交织,形成一个庞大、复杂、精密到令人窒息的巨大符阵。符阵缓缓旋转,散发出镇压诸天,磨灭万法的无上威势,光芒万丈。 陆压道人看著空中那壮观的金色符阵,眼中也闪过一丝讚赏:“嘖嘖,小子不错嘛,有点意思。” 然而,时间一点点过去。 天空中的金色符阵缓缓旋转,光芒逐渐黯淡,最终如同烟花般消散於无形。 四周除了风吹竹叶的沙沙声,再无其他动静。没有期待中的回应,没有高人现身。 紫竹林依旧寧静,方壶的天空依旧湛蓝。仿佛刚才那惊天动地的符阵,只是一场幻觉。 谢籍眼中的光芒隨同符籙黯淡下去,失望浮上脸庞。他苦笑一声,身体一软,直接瘫坐在地。 就在他垂头丧气,心灰意冷之时—— 陆压的声音响起:“小子,快瞧。” 谢籍闻声抬头。 毫无徵兆地,在更高远的苍穹之上,一点微光悄然亮起。 第537章 无双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537章 无双 谢籍看得分明。 那微光初时如豆,但瞬间便膨胀,绽放。 一道、十道、百道…… 密密麻麻,数不胜数的银色符籙,如同倒悬的银河,凭空出现。 粗略看来,数量极多,至少是远超谢籍的一百二十八道。 这些银色符籙並非简单的光芒凝聚,而是如同真正的星辰般,每一道都凝实无比,符文清晰可见,散发著苍茫而古老的气息,比谢籍的金符更加深邃玄奥。 数百道银色符籙无声无息地排列组合,形成一个更加庞大,更加复杂,更加完美的周天星斗大阵。银光璀璨,却不刺眼,如同月华洒落,清冷而高贵,带著一种洞悉万物本源,执掌法则秩序的无上威严。 这银色符阵静静地悬浮在九天之上,像是本就存在於那里,与天地融为一体。其玄妙程度,其磅礴气势,完全碾压了谢籍之前竭尽全力施展的金色符阵。 好比萤火之於皓月,溪流之於江海。 谢籍彻底呆住了,张大了嘴巴,仰头望著那梦幻般的银色星河,眼中满是震撼和敬畏,以及一种高山流水遇知音般的喜悦。 陆压道人也微微坐直了身体,意味深长一笑,低声自语道:“嘿嘿……果然有老傢伙被引出来了。二百五十六道……有点意思。” 银色符阵並未攻击,也未消散,只是静静地悬浮著,像是在无声地展示著符道至高境界的冰山一角,又像是一种审视,一种邀请。 看著还在发愣的谢籍,陆压提醒道:“小子,你莫不是还在等著人家拎著杂包点心上门来寻你?” 谢籍这才如梦初醒,对著陆压一拱手道:“前辈,我这就去寻符籙高人。呃……若是小师叔他们先回,烦请前辈告知一声,让他们在这里等我。” 陆压摆摆手:“去吧去吧,我理会得。我料他一时半会还回不来。” 谢籍再抬头望一眼漫天银河,瞧准方向,化作一道流光一闪而逝。 陆压又端碗抿一口酒,喃喃道:“这场麻將,哪里是打牌,是气运之爭啊……” ……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且说洪浩几人,跟著那名叫小清子的粉嫩孩童,离开了紫竹林,沿著一条蜿蜒青石小径前行。 走得一阵,前头树林子空地上,露出个极其简陋的亭子——就是简单四根木头柱子,顶上铺一层茅草而已。 亭子里,一张厚实的木方桌,四条长板凳。三个人正围坐,百无聊赖盯著桌上已经码好的麻將牌。那麻將非金非玉,通体莹白,似是某种兽骨製成。 小清子人还没到亭子跟前,就扯开嗓子喊:“爷爷,人喊来啦。不过不是老陆头,是他家来的客人,说是替他打。” 听见孩童叫喊,亭子里三人都扭头看过来。 洪浩赶紧上前几步,抱了抱拳:“几位前辈安好。晚辈洪浩,陆压前辈临时有事,让晚辈带著这个,来替他凑个手。”说著,他亮出了那三枚如意通宝。 坐东面的,也就是小清子叫爷爷那位,却是老农模样的一位老者,皮肤黝黑,满脸皱纹,穿著一身粗布衣裳。见洪浩看来,只是咧开嘴憨厚地笑了笑,点了点头,没说话。小清子跑过去,挨著他爷爷坐下。 坐南面的,是位穿著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像乡下教书先生的中年文士。他面前放著一本旧书,笑了笑接口道:“陆先生託付的人……定然是错不了。鄙人青崖,小友请坐。” 坐西面的,却是一位女子,三十许人,素白剑袖长衣,青丝木簪,眉宇间有颯爽英气。她没说话,只是淡淡看了洪浩一眼,微微点头。 须知此间是方壶,但凡撞见的隨便一个人,拉出去都是地仙起步,但几人並无想像中仙风道骨,清逸出尘的模样,只如坊间肆里隨处可见的寻常之人,並不教人生出敬畏。 洪浩心里鬆了口气,这场面很接地气。他依言在空著的北面板凳坐下。夙夜轻尘等人则站在他身后看热闹。 此时老农终於开口,“洪小友,既然是老陆叫你来耍,想必你也知晓麻將的基本规矩。只不过一方水土一方人,麻將亦是如此。各个地方的玩法,不尽相同,可要老夫给你讲讲此间的规矩。” 洪浩连忙一拱手道:“正要请教,不知此间与外界……有何不同?” 老农嘿嘿一笑:“说来也无多大不同,不过是起完牌之后,须先与对家换三张牌再开始牌局,其余皆与外界相同。” 洪浩暗忖:“这等规矩却是蹊蹺,若拿一手好牌,却须硬生生换给对方三张。不过既然先讲好了,大家皆是如此,也算公平公正。” 当下点头称是,“如此,晚辈已经知晓,可以开始了。” 老农便欲拿骰子开局,中年文士青崖却道:“且慢。” 眾人便目光齐刷刷投向他,看他有何话讲。 青崖对著洪浩微微一笑,“洪小友,我等先来,且牌已经码好,你要不要打乱重新洗牌?我这人牌风最正,决计不占一点欺头。” 他言下之意,怕洪浩输了,讲是他三人做局,合起来坑他。但隱隱也有另一层意思,那就是他信心十足,自觉胜券在握。 洪浩连忙摆摆手,诚恳道:“不消不消,各位前辈都是不愿飞升的世外高人,必定不会作假来誆我一个后生晚辈。再讲,晚辈打牌……也不懂技巧,都是……都是靠一点狗屎运罢了。” 虽然是实话实说,但言语间又露出些无形装大的意思。 听他讲运气,几人皆是意味深长望他一眼,不过也未多讲什么。 牌局开始,老农掷出骰子,点数决定从女子门前的牌墙开始抓牌。 四人依次抓完十三张牌。 洪浩忐忑將牌立起一看,心中不由一喜。站他身后的林瀟张大了嘴巴,只因这一群美女只有她看得懂麻將。 运气还在,三个一筒,二三四五六七八筒,三个九筒——竟然是筒子的九宝莲灯! 只不过还未来得及拉扯嘴角,突然醒悟,按照规矩,他须选出三张牌与对面青崖交换。 望著这乖巧的清一色筒子,他不由得暗暗叫苦——这规则,简直是专门用来克制他这身好运的。 总是先说断后不乱,此刻再不舍无奈也要按规矩办事。左看右看,最后把心一横,將三个一筒换了出去。 青崖看到洪浩推出来的牌,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似乎也没料到洪浩的起手牌如此之好,且如此果决地拆掉一个成型刻子。 他微微一笑道:“小友倒是捨得。” 隨即,从自己牌中取出三张牌,推给洪浩。 洪浩接过一看,心中顿时凉了半截——青崖换给他的,竟然是一张东风,一张红中,一张一万。三张全是与筒子风马牛不相及的杂牌。 果然是狗屎运。原本开局听牌的绝妙好牌,如今变得狗屎一般。 “二筒。”隨著清脆一声牌响,老农庄家打出第一张牌。 洪浩瞧著桌上那张二筒,心里简直在流血,若不是换牌这破规矩,他已经胡牌了。 但当下只有佯装镇定,云淡风轻。 说来奇怪,洪浩的好运似乎在开局便已经用完,每次轮到他摸牌,决计不是筒子,都是几乎不用上手的杂牌,隨摸隨丟。 一圈,两圈……牌桌上异常平静。四方气运在规则下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和压制。 好在他虽不能上手好牌,但隨摸隨丟却也平安无事,並无放炮。便是吃碰也不曾遇到。 最终,牌墙摸尽。 “流局。”老农宣布。 这局牌,无人胡牌。洪浩凭藉超强气运拿到的天胡起手,被一条规则轻易化解。他深深体会到,在这方壶之地,有些东西,似乎比单纯的运气更加根深蒂固。 只是这三人对流局似乎习以为常,並不觉奇怪。 洗牌砌牌,重新再来。 洪浩抓起牌一看,心中又是一震——此番竟是清一色的条子九宝莲灯。 他咬牙將三个九条换出,换来青崖西风,白板,二万,三张杂牌——好牌再遭破坏。 牌局进行,依旧无人吃碰,摸打平静,最终流局。 第三局,洪浩起手清一色万子,依旧是换牌后,杂牌混入,优势尽失。 第四局,第五局…… 牌局似乎陷入了诡异的僵持局面,洪浩发现,无论起手什么好牌,大三元,四风连刻,连七对……只要一换,立刻溃不成军,而且决计不能通过摸牌换牌来进行改善调整。 渐渐地…… 老农脸上的憨厚笑容渐渐收敛,每次码牌,打牌的动作,都带著一种与大地相连般的沉稳厚重。他打出的牌,仿佛落地生根,带著一股土黄色的,凝实无比的气运,牢牢占据著东方一隅。 青崖依旧面带微笑,但指尖在旧书上的敲击变得更有韵律。他周身似乎瀰漫开一股青色的,如同草木滋生,文脉流转般的绵长气运,温和却韧性十足,盘踞南方。 那位女子依旧沉默,但眉宇间的英气愈发锐利。她每一次摸牌打牌,都带著一股银白色的、锋锐无匹的气运,如同出鞘的剑光,凛不可犯,镇守西方。 而洪浩,儘管牌局不顺,但他体內那被规则一再压制,却始终不曾衰竭的滔天气运,反而在这种持续的对抗中更加炽烈。一股赤红如火,充满生机与变革力量的气运,自他体內蒸腾而起,虽被三方压制,却顽强地固守著北方,並且隱隱有愈燃愈旺之势。 四方气运,在这小小的牌桌之上,隨著每一局牌的进行,不断碰撞,交织,抗衡。它们不再仅仅是牌技的较量,更是四种截然不同大道气运的显化与爭锋。 起初,这气运的波动还仅限於亭內,常人难察。但隨著流局一次次上演,四种气运的碰撞愈发激烈,终於开始引动外界的天地灵气。 茅草亭的上空,原本晴朗的天空,开始出现异象。 东方天际,有土黄色的云气匯聚,厚重如山岳,沉凝不动。 南方天际,有青色的灵光如丝如缕,交织成网,生机勃勃。 西方天际,有银白色的剑芒若隱若现,切割云气,锐利逼人。 北方天际,则是一片赤红如火的霞光在涌动,虽然被三方隱隱压制,却依旧炽热澎湃,充满了不甘与活力。 这四色气运光晕,如同四支大军,各据一方,在茅草亭上空形成一个清晰的四方格局,相互对峙,互不相让,將那片天空渲染得瑰丽而诡异。 一股难以言喻的磅礴威压,缓缓瀰漫开来。 如此异象,岂能瞒过方壶仙境中那些感知敏锐的大能。一时间,方壶各处,皆有神识波动,道道目光投向这小小的茅草亭。 “咦?那四个老傢伙又在搞什么名堂?” “不对,这次的气象……有生人气息,而且这股赤红气运,好生霸道。” “走走走,去看看稀奇,多少年没见这么大动静了。” 只见山林间,云深处,一道道身影或驾遁光,或骑异兽,或閒庭信步般缩地成寸,纷纷朝著茅草亭的方向匯聚而来。有白髮老翁,有彩衣仙子,有邋遢道人,有彪形大汉……形形色色,皆是不愿飞升,隱居於此的世外高人。 他们远远驻足,或立於树梢,或悬於云端,好奇地打量著亭中的牌局和天上的异象,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石根老儿,青崖小子,白虹丫头,他们三个的气运咱都熟悉,可对面那面生的小伙子是谁?这赤红气运,了不得啊。” “看样子是在打牌,打牌能打出这般气象,真是怪哉。” “嘿嘿,有意思,看来今天有热闹看了。” 牌局,依旧在继续。流局,依旧在上演。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早已不是普通的牌局。这是一场无声却激烈无比的气运之爭。而洪浩那被规则一再压制的滔天运气,在这四方匯聚的注视下,宛如一座即將喷发的火山,正在积蓄著石破天惊的力量。 再一次开局,洪浩瞟一眼自家牌面,只是心中早已平静,再无波澜。 一张一万,三张二万,三张三万,三张四万,三张九万。虽比不上九宝莲灯,但也是起手听四张牌的牌型,原本是不错的。 但他知晓只要经过换牌就啥也不是,故而並不在意。 就在此刻,对面的青崖先生衣袖不经意间拂过牌列,將一张牌带得滑出少许。虽迅速收回,但洪浩眼尖,瞥见正是一张三万。 就是这电光火石间一瞥,洪浩心中活泛起来。 按照常理,瞧见对面有一个三万,谁个也不会將自家的三个三万送给对方——这是白白送给对方暗槓的机会,更何况洪浩的三张三万还是承上启下的关键牌。 但这一回,洪浩决定不按常理。 他暗自思忖:“这牌局似乎已成定数,换牌,流局,往復循环……若我偏要反其道而行之?將三个三万都换给他,他便有暗槓之机,多摸一张牌,將这铁板一块的定数,就此搅乱,生出变化……” 这个念头疯狂且毫无牌理,却教他难以自己。当下不再犹豫,三张三万牌面向下,毫不犹豫推给对面青崖。 青崖接到这三张牌,翻起来一看,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震。 他猛地抬头,目光如电,深深看了洪浩一眼,没有言语,同样迅速从自己牌中取出三张牌,牌面向下,推给洪浩。 洪浩装作无事人一般,翻开一看,一张东风,一张南风,一张白板。相对自己手中牌而言,依旧是三张杂牌。 轮到青崖摸牌,摸了牌后,他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暗槓。”青崖先生的声音终於响起,他將四张三万亮出,从牌尾摸起一张牌。这一摸,如同推开一道无形之门,整个牌局的气运流向,彻底改变。 洪浩只觉浑身一轻,仿佛一直禁錮著某种力量的枷锁应声而碎。 轮到他摸牌,一张西风,依旧废牌。 他一愣,原本以为会就此改变,摸万字牌。 “既然如此……”他心中暗道,“那就彻底疯一把。” “二万!”他將西风留下。 接下来的进程,快得超乎想像。洪浩不管摸到什么,都留在手中,把原本成刻子的牌全部打散。 北风、红中、发財、么鸡…… 等洪浩自己清醒过来,手中已经是十三张各不相干的牌——十三么的牌。 也就是讲,听十三张牌。 洪浩低头看著自己手中那十三张看似杂乱无章,实则已臻至麻將规则顶点的牌,心中也是一片茫然与震撼。 他並非刻意为之,只是在那一瞬间破罐子破摔的决绝下,凭著直觉打散了所有固有牌型,却阴差阳错地踏上了这条国士无双的绝险之路。 所有人都明白,十三么(国士无双)在麻將中意味著什么。它不依赖於任何常见的牌型组合,是独立於所有套路之外的存在,是规则內的异数,是打破一切平衡的终极。一旦成型胡出,代表著绝对的,不容置疑的,碾压一切的唯一! 天上的异象也隨之剧变。那原本分庭抗礼的四色气运光晕,此刻,北方的赤红霞光暴涨扩张,开始狂乱挤压其他三色,像是要將其他三色吞噬殆尽。 亭外围观的人群中,更是响起一片无法抑制的骚动和倒吸冷气的声音。这些见多识广,修为深不可测的隱居者们,此刻一个个瞪大了眼睛,脸上写满了骇然与不可思议。 茅草亭內,空气凝固,之前牌局进行时还有的细微声响此刻完全消失。只剩下四道越来越粗重的呼吸声,以及那无形中激烈对撞,几乎要迸发出火星的气机。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洪浩即將摸向牌墙的那只手上。 紧张的气氛,已然攀升至顶点! 洪浩终於將那张牌摸上手。沉默一阵,他轻轻道: “各位前辈,你们……如意通宝带够没?” 第538章 夺情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538章 夺情 “各位前辈,你们……如意通宝带够没?” 隨著洪浩话音落下,他轻轻將刚摸到的牌翻转过来,往桌上一叩—— “啪”一声响,一个红中赫然出现在眾人眼帘。 “自摸,十三么。” 亭內死寂。亭外围观的人群也瞬间鸦雀无声,所有目光都死死盯在洪浩缓缓推倒在桌面的那十三张牌,东南西北中发白,一万九万一筒九筒一条九条。 一张不多,一张不少,正是那传说中的国士无双,而且……是自摸。 他的声音並不大,但桌上其余三人听来,无异于晴天霹雳。 “如果此间番数算法和外界一般……”洪浩莞尔一笑,“晚辈若没记错,这个十三么,应是八十八番。”这些玩法,都是当年阿发教他,麻將虽然打得不多,但规则还没忘记。 亭外围观的人群在经过短暂的死寂后,爆发出比之前更大的譁然。 “国士无双,自摸,真的是国士无双。” “我的天……多少年……不,是自从有这牌局以来,就没出现过这种牌。” “石根、青崖、白虹……这三位今天算是栽到阴沟里了……” “何止是栽了,看这架势,怕是连裤衩都要赔出去咯。” “切,你懂不懂数数,岂止是裤衩……”有好事者开始替洪浩计算,“一番一个如意通宝,二番两个如意通宝,三番四个,四番八个,五番十六……八十八番,我日,我算不来。” “他们每人要给这小子一四四一一五一八八零七五八五五八七二个如意通宝。”早有精通数术的大能脱口而出,不过隨即又道:“这个数谁个也掏不出,且看这几个老东西如何收场。” 整个天空,只剩漫天赤霞。 草亭內依旧是鸦雀无声,落针可闻。除却洪浩,三人面面相覷。 任谁也拿不出这么多古钱,三人现在面对的,已经不是数字的问题,而是道德的问题。只不过眾目睽睽之下,耍赖也难。 偏偏此刻,洪浩诚恳而討打的声音又响起:“那个……几位前辈,若是不方便的话,打个欠条……也是可以的。” 他想著欠条可以交给陆前辈,以后隨便他玩耍。 接下来的情形,却大大超出了洪浩的意料。 坐於东首的老农石根,面色骤然由黝黑转为灰败,持旱菸袋的手剧烈一颤,那菸袋“啪嗒”一声掉落在桌上。他喉头滚动,似欲言语,却只发出一串含糊的“嗬嗬”之声。 隨即双眼一翻,身躯向后一仰,直挺挺地倒地,气息微弱,面色如土,竟是一副急火攻心,油尽灯枯之態,儼然是连赔赌注的力气也无了。 小清子嚇得连忙扑上去,带著哭腔喊道:“爷爷,爷爷你怎么了。” 此举看似突发恶疾,实则用意昭然——这天文数字的赌注,他是决计赔不起了,索性装死耍赖。 南面的青崖,脸上那惯有的温文笑意早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为复杂的凝重。他並未去看桌上那副惊世骇俗的十三么,而是目光深邃地望向洪浩,像是要重新审视此子的根脚。 沉吟片刻,他倏然长嘆一声,语气变得异常恳切,甚至带著几分推心置腹的意味:“洪小友……不,洪道友。今日牌局,实乃贫道平生仅见。道友之气运,已非运气二字可以囊括,暗合天道,深不可测啊……” 他略一停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那捲旧书,继续道:“如意通宝虽好,终是身外物。你我相逢即是有缘,何必为此俗物伤了和气?不若……贫道以这卷《南华杂录》相赠,此书乃在下毕生心血所系,或可助道友参悟天地至理,岂不胜过区区钱货?” 竟是绝口不提赔付之事,转而以论道交谊为名,行那赖帐之实。 西首那位女子白虹,反应最为直接。她周身那银白剑气原本激盪不休,此刻却骤然收敛,归於一片冰冷的死寂。她抬起眼眸,目光如两柄寒冰凝成的利剑,直刺洪浩,清冷的声音不带丝毫波澜,却字字如锤:“赔不起。” 三个字,乾脆利落,毫无转圜余地。 见洪浩目光微动,她嘴角竟勾起一丝极淡,却寒意彻骨的弧度,续道:“若定要清偿,唯此身一剑而已。道友若不弃,白虹愿隨行左右,供君驱策,以工抵债。”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以她剑修之傲,说出“卖身为奴”般的话语,虽是赖帐,却赖得如此决绝,如此清新脱俗……令人无法拒绝,亦无法轻易承受。那並非委曲求全,反倒像是一种更为极端的,將难题拋回给洪浩的威胁。 三位方壶高人,面对这无法承担的败局,竟是以三种截然不同却又殊途同归的方式,上演了一出赖帐的戏码。一者佯死避债,一者攀交抵帐,一者更是以身为质。 场面一时诡异滑稽至极。 亭外围观的眾位大能,此刻亦是面面相覷,神色古怪。 有人捻须摇头,有人掩口低笑,更有人目光闪烁,思忖换做自己,是否能有更好的法子应对这巨债。 面对眼下局面,洪浩顿时呆愣,哭笑不得。 老农是活了千百万年的老怪物,看模样还是修体的大能,怎么可能突发恶疾倒地不起;中年文士那本书成色还新,不知是花几文钱从书摊淘来,不过是巧舌如簧,转眼就成毕生心血;那女子更是以进为退,逼迫他自己將她赌注免去。 不过他自己也知晓,这恆河沙,阿僧祗一般的数字,要教三人拿出不过是异想天开,绝无可能。 他思忖片刻,隨即道:“几位前辈,我侥倖贏一把,倘若就此作罢,不仅亏了实惠,亦折了自身气运。赌场无父子,诸位想必也都是知晓。” “但晚辈也非不讲道理之人,这样,便请三位前辈,先將身上所携如意通宝,无论多寡,尽数取出,权作第一笔清偿。至於不足之数……”” 他目光扫过三人,继续道:“晚辈斗胆,请三位前辈各取一件隨身之物,不拘是法宝、奇珍或是信物,抵偿余债。此物价值几何,皆由前辈自定,晚辈绝无异议。” 他这话讲出,亭內的气氛一下缓和。毕竟此议合情合理,没有得理不饶人。 既然搬来了台阶,这几个老怪物自然是心知肚明。 原本装死的石根老农,喉咙里“咕嚕”一声,竟悠悠转醒,在小清子的搀扶下颤巍巍坐起,有气无力地道:“小友……此言,倒也……公道。” 说罢,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掏摸起来,最终摸出十三枚莹润的如意通宝,放在桌上,脸上肉痛之色清晰可见。 隨即,他又摸索半天,取出一块毫不起眼、却隱泛土黄色光晕的鹅卵石,放在通宝旁,沙哑道:“此乃『戊土精粹』,伴老夫多年,蕴藏一丝大地本源之气,便……便抵给小子了。” 青崖先生闻言,面色稍霽,暗忖此子倒也知趣,没有穷追猛打。 他爽快地將袖中十五枚如意通宝取出,又自怀中郑重取出一枚色做青紫,形如桑叶的玉符,道:“此乃『乙木灵叶符』,內含一道先天乙木精气,便予小友抵债吧。” 轮到白虹时,只见她面无表情,自怀中取出仅有的七枚如意通宝,置於桌上,动作乾脆利落,与她那清冷气质相符。 然而,当她放下通宝后,却並未如其他两人般立刻取出抵债之物,只是静坐不动,目光平视前方,仿佛在等待什么。 洪浩见状,心中纳闷。他耐心等待片刻,见对方依旧沉默,便主动开口,语气平和:“白虹前辈,你的隨身之物……” 白虹这才將目光转向洪浩,那眼神依旧如寒冰般凛冽,声音清越,“我身无长物,唯剑而已。” 她顿了顿,“吾一生精研剑道,除却本命剑器与几式杀伐之术,並无他物可抵此债。” “然我之剑路,走的是至阴至纯的玄阴一路,刚猛凌厉,杀伐之气过重,乃女子专修之法,且需特定根骨稟赋,与男子阳气相衝,强修恐有损道基,於你……並无用处。” 她这番话,看似解释,实则仍是推脱。言下之意,並非我不愿给,而是我有的东西,你用不了,给了也是白给。 亭外围观者中有人微微頷首,似觉此言有理。玄阴剑道確非寻常男子可修习。 洪浩却並未露出失望之色,反而咧嘴一笑。如此便想赖帐,门都没有。 他侧身,指了指一直安静站在自己身后的轻尘与林瀟二人,对白虹道:“前辈此言差矣。晚辈虽无缘得窥前辈剑道精髓,然晚辈这两位同伴,皆是女子,且於剑道一途颇有天资,心性坚韧,正是修习上乘剑术的绝佳人选。” “前辈既言身无长物,唯剑道可称所长。晚辈不敢奢求前辈倾囊相授,只恳请前辈,看在今日缘分,可否择其適合者,传授她们一招半式,不拘品阶高低,只求能助她们在道途上更进一步。此法之价值,在晚辈心中,足以抵偿剩余债务,不知前辈意下如何?” 白虹闻言微微一怔,连轻尘和林瀟也愣住了,隨即满眼皆是惊喜之色。 她们深知,能得到方壶仙境中一位剑道专精的大能指点,乃是可遇不可求的机缘,其价值远非寻常法宝可比。 白虹凝视洪浩片刻,开始仔细打量了一番轻尘与林瀟,尤其是目光在轻尘身上停留更久,似在审视其根骨稟赋。 过了一阵,她终於缓缓开口:“我之剑法,眼下你二人倒都是符合,不过……”她顿了顿,“这一剑威力巨大,代价也是巨大,你二人可是篤定要学?” 林瀟一愣,不禁好奇问道:“还请前辈告知,是什么样的代价?” 白虹並未直接回答,而是缓缓抬起左臂,素手轻拂,退下一截衣袖,露出一段欺霜赛雪的手腕。在她腕间,一点殷红如血的守宫砂,赫然在目,宛如雪地红梅,刺眼夺目。 “此剑,名为——夺情。” 白虹的声音依旧清冷,“习此剑者,需立贞洁大誓,终身持守元阴之体,不可动男女之情,更不可嫁作人妇。元阴一破,剑意反噬,必经脉尽断、神魂俱灭而亡。” 她目光如剑,扫过二女略显苍白的脸:“你们可还愿学?” 林瀟立刻將一个头摇得好似拨浪鼓一般。林家家大业大,她又是家中独女,怎可关门闭户绝了香火。 轻尘呼吸也急促了几分。这个代价,一生孤寂,动情即死……她性子虽然清冷,但这一回跟洪浩一路行来,心中已经活泛,也越来越喜欢这世间烟火。 然而,她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多是陷入危机时,自己有心无力的酸楚,成为累赘的愧疚,难护想护之人的无奈…… 她深吸一口气,眼中最后一丝犹豫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殉道者的坚定光芒。她对著白虹,深深一拜:“晚辈……愿学。请前辈授剑。” “不可——” 林瀟急得眼泪都要掉下来。 白虹凝视轻尘片刻,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难以言喻的情绪,似是欣赏,又似是怜悯。“好。” 她不再多言,並指如剑,凌空一点。並非指向轻尘,而是指向极远处一座千丈高山。 “看仔细了。” 话音未落,她周身气息陡然一变,那股原本內敛的银白剑气冲天而起,化作一种极致的静与空。仿佛万物凝滯,时光停顿。她指尖光华万丈,却又无声地射向那座高山。 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那座山峰,自山腰处开始,如同被一柄无形而巨大的利刃平滑地切过。上半截山体微微一顿,隨即沿著那光滑如镜的切面,缓缓地,无声无息地向下滑落。 “轰隆隆——” 直到山体上半截砸落地面,发出沉闷如雷的巨响,扬起漫天尘埃,眾人才从极致的震撼中被拉回现实。 那一剑,以一种超越物质层面,斩断规则的方式,將高山从中分离,切口光滑得令人心悸。好像那不是石头,而是豆腐。 夺情一剑,斩物先斩心,断形先断缘。 白虹收指,气息恢復如常,仿佛刚才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她看向脸色苍白却目光灼灼的轻尘:“此剑真意,在於绝情弃念,心剑合一。剑诀在此,能领悟多少,看你造化。” 就在白虹指尖那点蕴含无上剑诀的灵光即將触及轻尘眉心的剎那,一只沉稳有力的手,倏然横亘其间,轻轻拦下了这道流光。 出手的,正是洪浩。 白虹不禁一愣,望向洪浩,不知他是何意。 “不学。”洪浩的声音不高,却异常坚定,打破了现场的肃穆。他目光灼灼地望向白虹,拱手道:“白虹前辈,授剑之恩,晚辈代师妹心领。但这夺情一剑,不学也罢。” 轻尘更是猛地转头看向洪浩,眼中充满了错愕与不解,急道:“师兄,此乃千载难逢的机缘。我自愿求学,你为何阻拦?” 她语气中带著一丝被干涉的焦躁,“我本无心爱之人,向来一心向道,此剑於我,正是通往至高剑道的坦途……捨弃些许俗情,换取斩断因果之力,有何不可?” 洪浩转过身,面对轻尘,摇头道:“师妹,你此言差矣。” 他踏前一步,气势竟隱隱压过了场中瀰漫的剑意:“现在没有心爱之人,不代表未来不会有。人生漫长,一切皆有可能。你怎知他日不会遇到让你心甘情愿放下手中之剑的人或事?自愿的放弃,与被规则逼迫的捨弃,岂可混为一谈。”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带著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绝:“我不二门,要学剑,便学那能斩破虚妄的煌煌正道之剑。而非这需自绝人伦,以终身孤寂为祭的诅咒之剑。力量再强,若要以泯灭人性为代价,那却……不学也罢。” 这番话,如同洪钟大吕,震得轻尘心神剧颤。她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哑口无言。 洪浩望向她,霸气十足:“我不管你是否真的想学,今日我便夺情一回,不准你学这夺情一剑。” 白虹静静地看著这一幕,並未因夺情一剑被洪浩贬低而动怒,那冰封般的面容上,反而掠过一丝极淡却又难以捉摸的意味,似是回忆,又似是嘆息。 她收回指尖灵光,淡淡道:“道,自择。债,已清。” 是你自己不学,不是我不教你,那自然也是要抵债的, 洪浩微笑点头,“这个自然。”说罢將桌上所有如意通宝一卷,收入囊中。 隨即对三位神色各异的高人拱了拱手:“今日牌局,多谢三位前辈赐教,晚辈受益匪浅。些许债务,既已了结,便就此揭过,他日有缘再会。” 言辞得体,既全了礼数,也表明此事翻篇。 石根老农哼哼唧唧地被小清子搀扶著,依旧装出一副元气大伤模样,青崖先生则恢復了那副温文尔雅的,只是笑容略显勉强。白虹依旧清冷,微微頷首,算是回应。 洪浩不再多留,带著一眾同伴,出了草亭,在眾多惊奇艷羡目光注视下,返回陆压所在的竹屋。 竹屋內,陆压道人依旧歪在竹榻上,抱著他那硕大的酒葫芦,悠哉悠哉地呷著酒,仿佛外界天翻地覆也与他无关。 “前辈,我们回来了。”洪浩笑著上前。 陆压眼皮都没抬,含糊道:“哦?输光了还是贏麻了?” 洪浩將沉甸甸一袋如意通宝取出,哗啦一声倒在旁边的竹几上,莹润的古钱堆成了一座小山。“托前辈的福,手气还行,这些是贏来的,都交给前辈处置。” 陆压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原本慵懒的神情瞬间凝固,隨即像是被针扎了屁股般猛地坐直,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著那堆如意通宝,连酒葫芦都差点脱手。 要讲演戏,老农对他也要甘拜下风。 “这……这么多!”他一把抓过几枚,仔细摩挲,感受著其中精纯的灵力,脸上瞬间绽放出菊花般的笑容,眉开眼笑,哪里还有半点高人风范,“哈哈哈,好小子,真有你的。贫道就知道没看错人,这下可够喝上好一阵子仙酿了。” 讲真,他大抵知道洪浩会贏,但能贏这么多却是不曾想过。 洪浩见他欢喜,自己也算还了个人情,心中甚是舒坦。 不过却没见到谢籍的身影,不禁问道:“前辈,我小师侄呢?” 陆压正美滋滋地数著如意通宝,头也不抬:“那小子,遇到了高山流水的知己前辈,寻机缘造化去了,他讲你们若先回,就等他一等。” 话音未落,就听竹屋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隨著谢籍气急败坏的嚷嚷声:“狗日的狗,气煞我也,气煞我也。” 他一路骂骂咧咧进到小院,瞧见洪浩等人,这才止了叫骂。 “嘿嘿,小师叔,你们回来了。等我多久了?” “刚回,前后脚而已……”洪浩奇怪道,“你方才嘴里骂骂咧咧作甚?” 谢籍立刻来了精神,眉飞色舞,“哎呀,小师叔,你不知晓,我去寻到一个精通上古符籙道法的前辈,他对我十分喜爱,教了我好多外界遗失的符法……” “我先前用符法造了一座大山,怕不是有几千丈高,小师叔你是没看到,那真正是巍巍高山啊……” 他先是得意洋洋地炫耀了一番,隨即脸色猛地垮了下来,咬牙切齿道:“可就在我与前辈欣赏杰作之时,不知从哪个旮旯里冒出一道剑气!那道剑气……那道剑气简直不讲道理,无声无息,就那么轻轻一划拉……” 谢籍比划著名,脸上满是心痛:“我那辛辛苦苦化出的千丈大山,就那么……那么被从中削成了两段,上半截轰隆隆就塌了。” “老子要是知晓是哪个狗日的做的,定要去找他讲个一二三。” 第539章 八部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539章 八部 “若是我知晓是哪个狗日的做下,老子肯定要跟他比划一回。” 谢籍讲得痛心疾首,含血愤天。 洪浩等人听著谢籍愤愤不平的讲述,面色顿时变得极为古怪。轻尘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林瀟更是瞪大了眼睛,赶紧捂住嘴,看看谢籍,又看看洪浩,一副想笑又不敢笑的模样。 洪浩轻咳一声,挠挠头,眼神飘忽不看他恼怒模样,也不点破。心中暗忖——这巧合,当真是妙不可言。 不过这小子机缘造化当真非同小可,现在竟能一道符籙化这么大座山,若是临阵对敌施展运用,定能收到奇效。 陆压道人听著谢籍抱怨,却开口道:“小子,那些都是玩耍的小事,最要紧的一样……你有没有翻番?” 谢籍听罢,立刻神气活现,摇头晃脑:“嘻嘻,道君前辈,这个嘛……天机不可泄露。” 他虽未明言,但神情言语间,便知他获益良多。 陆压见他卖关子,也不追问,反过来又对洪浩道:“这一回来方壶,你可知你最大收穫是什么?” 洪浩连忙拱手道:“自然是前辈所赠酒水,我等境界,都进了一层。” 陆压不以为然,摆摆手道:“些许水酒,不值一提。” 洪浩一愣,再回想一阵,除了水酒,其他似乎也再无所获。那一把十三么虽然惊艷,教他结结实实装了一回,但除了搜刮乾净几人如意通宝,得的物件也稀疏平常……当下吶吶道:“晚辈愚钝,却想不出还有何特別之处。” “当真是痴人有痴福……”陆压摇头一嘆,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贫道告诉你,你此行最大的收穫,是气运。” “气运?”洪浩一脸茫然。 “没错。”陆压正色道,“石根、青崖、白虹,这仨老傢伙,乃是如今方壶仙境中,自身气运最为雄厚稳固之人。石根承大地厚重,青崖秉文脉绵长,白虹持剑心通明。你与他们打牌,看似消遣玩耍,实则是四种大气运的碰撞。” 他一指洪浩,眼中精光一闪,“你以国士无双之姿,力压他们三家,胡了那惊天动地的一把牌,便等於在气运层面上,硬生生从他们各自的气运中,抽走了一成。” “一成气运?”洪浩心中一震。他虽然运气一直很好,但气运这种玄之又玄的东西,竟能被如此具象化地抽取? “莫要小看这一成。”陆压意味深长地道,“此乃本源气运,已悄然加诸你身。日后你修行破境,遇险逢缘,皆会受益无穷。这才是方壶此行,你真正的造化所在。” 洪浩闻言,深吸一口气,再次郑重行礼:“多谢前辈指点迷津。” 陆压突然抬头望向天空,眼光深邃,像是穿透无尽苍穹,投到了另一个世界。 此间事毕,洪浩眼见人齐,谢籍酒醒,也不须他再扛星云舟跑路。当下觉得是时候告辞了。 他再向陆压躬身施礼:“前辈,多谢款待,晚辈等人叨扰多时,也是时候该告辞了。” 陆压收回眼光,摆了摆手:“嗯,走吧走吧,天下无不散之筵席。你们这一趟,收穫已然不小。” 於是眾人纷纷向陆压行礼辞別,隨即出了竹篱笆小院,朝著停放星云舟方向前行。 “哦,对了,小子。” 洪浩连忙转身:“前辈还有何吩咐?” 陆压道人瞥了他一眼,语气依旧隨意,却意味深长:“断界之路,阻且长兮。” “道阻且长,行则將至。”洪浩一脸坚毅——这是他的信念。 陆压微微一笑,点了点头,说出最后一句:“行而不輟,未来可期……好自为之吧。” 洪浩等人顺著来时路,一路无话,寻到了星云舟停放处。 眾人登上星云舟,谢籍操控飞舟,徐徐上升。 飞舟穿云破雾,升到高空。洪浩立於船头,回望来处,只见云海茫茫,哪还有方壶仙境的轮廓踪影。好像之前的一切经歷,都只是一场幻梦。 正如陆压所言,此地方壶,非是固定,缘至则现,缘尽则隱,非有莫大机缘者不可遇,不可留。 “不见了……”林瀟扒著船舷,惊嘆道。 “仙缘如此,能得一遇,已是侥天之幸。”轻尘轻声道,目光清澈。 谢籍则兴奋地搓著手:“嘿嘿,这一趟真是赚大了。小师叔,我这新学的符法,还有陆压前辈给的以德服人宝贝……眼下我倒巴不得遇个强敌,正好可以一验所学。” 洪浩一个暴栗敲他头上,教训道:“你个乌鸦嘴莫要乱讲,平安无事最好。眼下我们的对头越来越强悍棘手,不似当年带你游歷之时那般轻巧。” 谢籍揉著脑壳,兀自不服气:“怕甚,我们也不是当年的我们。” 听他这般讲话,洪浩也不禁生出些感慨来——不过短短数年,竟是恍若隔世。 “谢小子,当年若不是我和瑶光妹子撞见你醉倒在臭水沟,也不知今日你在作甚?” “还能作甚?”谢籍並不忌讳,自己揭短道:“无非是在项阳城中日嫖夜赌,醉生梦死,玩物丧志,玩人丧德……总是活在襠下。” 林瀟好奇道:“呃……不念过去,不惧未来,活在当下似乎也不错。” 谢籍望她一眼,笑嘻嘻道:“我讲的襠却是裤襠的襠。” 林瀟嫌弃白他一眼,便不言语。她与谢籍讲话,总是吃瘪居多,但却还是忍不住想去搭话。 洪浩笑道:“莫把自己讲得那般不堪,你本就是天才中的天才,便是没遇见我们,自然也会另有一番机缘造化……” 谢籍摇摇头,认真道:“小师叔,那却不一样。若非遇见你和师父,领我踏进修仙一途,我只以为那些鬼神志怪的书籍,都是閒极无聊之人,编来打发时辰的胡诌。” “比如先前我们所遇的四大天王,我只道是庙中泥塑,不曾想过还有真身。更不曾想过还能与其对战一番……” 洪浩闻言,也不禁莞尔,拍了拍谢籍的肩膀:“是啊,这天地之大,玄奇莫测,我等所知,不过沧海一粟。” 他望向远方云海,“我学文几年,但跟著老夫子所学都是经史子集,之乎者也一类为多。虽然老夫子閒时也会讲些鬼神传说,但他自己非是修仙中人,也都是当故事讲。” “譬如现今与我们多有齟齬的西方佛门,除了广为人知的如来佛祖,文殊,观音,普贤,地藏四菩萨,四大天王,其他的我便知之甚少……” 谢籍一听这个,立刻来了精神,他本就博闻强记,又得了些上古传承,对佛门秘辛和各种人物知晓的比洪浩多得多。 他摇头晃脑,如数家珍:“小师叔,讲到这个你就有所不知了。佛门广大,岂止那几位?且不说那横竖三世佛和各自身边菩萨,什么大势至……单说那些罗汉尊者,就有降龙、伏虎、长眉、开心、布袋……各有神通,脾气也古怪得很。” 他越说越起劲:“还有那些不怎么露面的,比如掌管香积厨的紧那罗王,据说厨艺通神,一碗素斋能让人悟道;有镇守佛国边陲的毗沙门天王,麾下夜叉罗剎无数;有专司惩戒叛佛者的金刚密跡菩萨,出手狠辣无情……” “更有些名號听起来就邪门的,却也是他佛门中人。”谢籍压低了声音,一脸不屑。 “比如那大蟒蛇神摩睺罗伽,本是妖魔皈依,脾性难测;还有那鬼子母神,虽已证菩萨位,但护犊之心极重,惹了她座下鬼仔,麻烦不小;再有便是那孔雀大明王菩萨,原是吞佛的凶禽,法力无边,性子更是桀驁……” “小师叔,你看他什么货色都归到自己门下,还讲清净,是不是教人笑掉大牙。” 他滔滔不绝,將一些或古老,或偏门,亦正亦邪的佛门人物娓娓道来……听得洪浩一愣一愣,眾人也皆是嘆服他的博学多才。 洪浩听他越讲越离谱,眉头微蹙,赶紧摆手道:“行了行了,你莫要再讲。” 他想起上次自己一时豪情,讲出天王老子来了也不怕,就真的来了四大天王——这佛门怪得很,好的念不来,坏的倒是一念一个准。 谁知谢籍说到兴头上,不以为然,大手一挥,戏謔道:“这些人物大多深居简出,或镇守一方,等閒难得一见。我等此行,只要不撞上那些专门负责巡狩,追缉的八部天龙眾,或是被那嗅觉灵敏如狗的巡天珈蓝盯上,想必也是无事……” “便是遇上,我等现在手段,未必还怕他不成。” 他这话音还未完全落下,老天爷像是为了印证他那张乌鸦嘴的威力—— 星云舟上方,原本平静的云海骤然翻涌起来。道道祥和却隱含肃杀之气的金色佛光穿透云层,如同利剑般直射而来。 紧接著,一阵庄严肃穆,却又带著无形压迫感的禪唱之音,由远及近,响彻天际:“阿弥陀佛,舟上施主,请留步。” 星云舟原本还处於上升阶段,速度未起,而一股磅礴如山,沉重似岳的无形压力已从天而降,並非直接攻击,却如同无形的泥沼般將整艘飞舟牢牢禁錮。舟身发出“咯吱”轻响,上升势头被硬生生扼住,最终悬停在半空,进退不得。 隨著禪唱,云层散开,显露出前方景象。只见八位身披金色鎧甲,手持降魔杵,宝鐧等法器,周身佛光繚绕,面目或威严或狰狞的天龙八部眾,呈扇形排开,拦住了去路。为首一位,手持慧剑,目运金光,正是八部天龙中的首领模样。 在这八部天龙侧后方,还有数位身著简朴僧袍,却目光如电,气息沉凝的珈蓝神,手持经卷或念珠,看似平和,实则气机牢牢锁定了星云舟。 这阵仗,这配置,赫然正是谢籍方才隨口提到的八部天龙眾和巡天珈蓝。 谢籍一瞧,瞠目结舌,不由得喃喃道:“狗日的,不曾想老子也言出法隨一回。”旋即露出兴奋之色,全无丝毫畏惧——当真是瞌睡遇到枕头,他才得了山大机缘,正想验证一试。 洪浩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但眼中並无丝毫慌乱。他刚才劝阻谢籍莫要乱讲,纯粹是嫌麻烦,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態,绝非惧怕。如今对方既然已经打上门来,还摆出这等阵仗,那自然也无退避之理。 不过心中还是有些纳闷——他们才从方壶出来,而对方显然早有预谋,在此布下了极强的禁制埋伏。这却有些奇了怪了。 他却不知,先前败了四大天王,他扛舟跑路时,四大天王法相逃脱后早已將事情如实稟报。佛家那边即刻派出了天龙八部和十八珈蓝开始追踪。 追踪到此,失去了线索,皆因洪浩落在了方壶仙山。须知方壶仙山是何等所在?有缘则见,无缘便是佛祖亲临也决计瞧不出丝毫端倪。 故而追踪到此便气息全无,到底都是佛门大能,虽不知详情,但也篤定洪浩他们必定就在此处,故而一直守株待兔一般,在此等候。 为首那位手持慧剑的八部天龙首领,目光如电,穿透佛光,直接落在洪浩身上,声如洪钟,带著一种居高临下的威严:“阿弥陀佛,洪浩施主,贫僧摩云,奉法旨在此等候多时了。” 虽不知他为何已经在此等候多时,但洪浩也不多想,总是逢山开路遇水搭桥,走一步看一步。 当下便语气平静:“原来是摩云尊者。劳驾诸位尊者在此久候,真是……辛苦了。不知摆出如此阵仗,拦我去路,所为何事?” 其实不消讲,既然是佛门,他也知多半又是为弥勒而来。 只是不知为何,弥勒这回並未与洪浩识海交流。 果然,摩云尊者一皱眉,“施主何必装糊涂?你脚下这星云舟龙骨之內,藏有我佛门未来佛祖弥勒尊者的一缕金身神魂。今日若交出来,诸位衝撞天王法相一事,我等也不再追究。” 洪浩摇摇头,平静道,“我不知什么弥勒,龙骨之中,只有我知交故旧米耒的一缕分身。且为了救我一船人,挡了星云舟法则之力,受了重伤……” 说到此处,声音陡然变冷:“若要带走,却是想也別想。” “放肆。”摩云尊者身后一位面容狰狞的龙王部眾怒喝道,“与尔等邪魔,有何缘法可讲。” “邪魔你麻痹。”不等洪浩回话,谢籍抢先一步跳了出来,指著对方鼻子骂道,“你个狗日的,长得跟夜叉似的禿驴,聒噪个锤子……你这相貌,便是卖屁眼都卖不脱,还好意思讲別人?啊呸……” 他越讲越起劲,双手叉腰,气势十足:“小师叔,跟这群狗日的讲个锤子,他们原是听不懂人话。什么天龙八部,我看一群乌龟王八蛋而已。” 原本自顾自照镜的夙夜,此刻收了铜镜,宣花大斧已经扛在肩头,“小子讲得不错,老娘喜欢。” 轻尘虽未言语,但“鏗”的一声,月华铁剑一声长鸣,冰冷的剑锋映照著佛光,杀意凛然。她用行动表明了態度。 倒是小炤,不復之前精神小妹模样,现下已经沉稳內敛,只是静静站在哥哥身旁,平静无波。 摩云尊者眼见这群年轻人非但不惧,反而一个比一个囂张,顿时也勃然大怒,眼中佛光暴涨:“冥顽不灵,结金刚伏魔大阵,给本尊拿下。” 摩云尊者一声令下,声如惊雷,震得周遭云气翻涌。 早已蓄势待发的八位天龙部眾闻声而动。脚踏玄奥步罡,各依方位,瞬间移形换位。动作迅疾如电,却又带著一种古老而庄严的韵律。 “嗡——” 隨著他们站定方位,八件形態各异的法器——降魔杵、慧剑、宝鐧、金刚橛、莲花锤、如意珠、缚妖索、镇魂铃——同时爆发出璀璨夺目的金色佛光。这佛光如同有生命般,彼此吸引,交织缠绕,在空中迅速勾勒出无数繁复玄奥的佛门符文。 眨眼之间,一张巨大无比,笼罩了方圆数百里空间的金色光网已然成型。 光网之上,无数细小的“卍”字印记如同活物般流转不息,发出低沉而宏大的梵唱之音。这光网不仅封死了星云舟所有进退之路,更散发出一种镇压诸邪、禁錮万法的无上威严,整个空间都仿佛被凝固,空气变得粘稠沉重,令人呼吸维艰。 这正是佛门赫赫有名的金刚伏魔大阵。以八部天龙之本源佛力为基,勾连天地法则,化无形禁錮为有形罗网。 与此同时,那十八位一直静立后方的珈蓝神也同时出手。他们並未上前,而是双手合十,口诵真言,道道精纯的佛力如同溪流匯海,注入那巨大的光网之中,使得梵唱之声愈发宏大,光网的禁錮之力持续暴涨。 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实质,双方气机在空中猛烈对撞,爆发出巨大的轰鸣。佛光的庄严宏大与星云舟上冲天而起的狂暴战意交织在一起,形成一幅极具张力的画面。 大战,一触即发! 第540章 钟情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540章 钟情 “金刚伏魔大阵,起。” 一张包含无上佛力,延绵数百里的金色光网瞬间结成,铺天盖地朝著星云舟笼罩而下。在这巨网比对之下,星云舟只如一条小鱼儿般微不可见。 “狗日的,好大的排场,比大小是吧?老子更大。” 不待洪浩反应,谢籍长笑一声,面对这滔天威压,非但不惧,眼中反而燃起熊熊战意。 他挥手一晃,指尖已夹住一张非金非玉,符文古朴玄奥的符籙,正是他在方壶仙境所得真传——“画符成物” 之妙法。 “积沙成塔——” 他低喝一声,符籙无火自燃,化作一道厚重的土黄色流光,竟穿过金网缝隙,冲天而起,直入深空。 眾人忽觉头顶天光骤然暗淡。一股难以言喻的沉重威压自九天之上传来,像是整片天空都要塌陷一般。 轰隆隆—— 云层被一股无可抗拒的力量粗暴地撕裂,一座完全由无数“镇”、“岳”、“重”、“固”符文与磅礴土石元气实质凝聚而成的千丈巨塔,带著碾碎一切的决绝之势,破开云层,轰然坠下。塔身未至,那恐怖的风压已將下方的金色光网压得剧烈凹陷,发出不堪重负的撕裂声。 以压止压,而且是最纯粹的力量碾压。 鐺—— 非是金铁交鸣,而是山岳砸中琉璃的爆碎之音。千丈符塔的塔底座,以陨星坠地般的狂暴力量,结结实实砸在了金色光网最核心的节点之上。 金色光网连一瞬都没能撑住,其上流转的无数“卍”字佛文如同被重锤击中的冰面,瞬间崩碎湮灭。整个由八部天龙眾与珈蓝神力构筑的金色巨网,在这一力降十会的蛮横撞击下,纵横结构彻底崩溃,化作漫天的金色光点。 摩云尊者又惊又怒,他万万没想到对方一个看似放荡不羈,玩世不恭的小子,竟有如此骇人的符道手段。不过他当机立断,既然阵法已破,结阵围攻的优势不再,那便凭藉个体修为和人数优势,各个击破。 “邪魔猖狂,八部眾,珈蓝,各自为战,夺回弥勒神魂。” 命令一下,原本结阵的佛门眾人瞬间化整为零。 八道强悍身影裹挟著各色佛光,如同流星般扑向星云舟眾人。十八珈蓝亦分散四周,口诵真言,手中经卷翻飞,道道束缚,净化的佛光如同金色锁链,从四面八方缠绕而来,进行干扰与压制。 舟上眾人並无惧色,亦是针锋相对,化为一道道流光从星云舟激射而出。便是修为最弱的林瀟也无片刻迟疑。 剎那间,战局从整体的阵法对抗,变成了混乱而激烈的个体廝杀。 谢籍首当其衝。 他刚刚画符成塔,加之全力衝压,消耗巨大,此刻脸色微白,但战意却愈发高昂。 两名天龙部眾看出他是破阵关键,此刻颇有些青黄不接,立刻一左一右悍然杀到。左边是手持莲花锤的巨力尊者,锤风呼啸,撼动虚空;右边是操控缚妖索的敏捷身影,金索如毒蛇出洞,专锁人经脉魂魄。 “狗日的,正好拿你们练练手。”谢籍大笑,面对夹击,身形不退反进。他双手十指如穿花蝴蝶,瞬间弹出十数道顏色各异,灵光闪耀的符籙。 这些符籙如同拥有生命般,在他周身盘旋飞舞,结成一个玄妙的符阵。 莲花巨锤轰至,一道土黄色符笺骤然亮起,化作一面流转著卸力符文的光盾,锤劲砸上,如中败絮,力道被引偏滑开。 另一边,缚妖索如影隨形,一道闪烁著雷光的紫色符笺却后发先至,精准地贴在索身之上,噼啪一声,雷光窜动,竟让那金索灵性一滯,速度大减。 谢籍便在这符阵庇护下,身形如游鱼般顺滑,双手依旧不停,更多攻击性符笺如雨点般射向两名部眾,或化火球灼烧,或变冰棱突刺,虽是以一敌二,却凭藉精妙符法稳稳周旋,甚至隱隱佔据主动。 夙夜更是直接,她煞气冲天,根本不等对手选择,宣花大斧一指,便主动找上了八部眾中气息最为暴戾的一名阿修罗部眾——那阿修罗三头六臂,手持各种兵刃,狰狞咆哮。 “丑八怪,看斧。”夙夜懒得废话,身形与白虎煞气合一,化作一道撕裂长空的惨白斧芒,直劈而去。那阿修罗六臂齐舞,兵刃交织,慌忙招架。 纯粹力量与力量的碰撞,莫得花哨的技巧,只有最野蛮的衝击。 每一次兵刃交击都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和刺目的光芒,狂暴的气浪將试图靠近辅助的几名珈蓝都逼得连连后退。 夙夜完全是以攻代守,打法狂野霸道,竟將这以战斗闻名的阿修罗部眾劈得怒吼连连,节节败退,只能勉力支撑。母老虎果然非同一般,她一人便牵制住了一名主力部眾以及其周边数名珈蓝的注意力。 洪浩这边,一位正是手持慧剑,目光深邃的紧那罗王,另一位是身绕香云,琵琶虚影浮动的乾达婆。但这二者一者主神念攻击,剑法通玄,一者擅以音律幻术惑乱心神,极为难缠。 且外围尚有近十名珈蓝不断诵经,道道佛光如锁链般缠绕而来,进行压制。 他目光平静,周身混沌之气自然流转,形成一道灰濛濛的领域。紧那罗王的慧剑斩来,剑光没入混沌便如泥牛入海,威能大减。乾达婆的迷幻之音触及这混沌领域,亦变得杂乱无序,难以生效。 只是他並未掏出大鸟,眼下局面应付得来,大鸟凶戾杀伐气息太厚,与天王法相不同,此番来的都是真身,杀了就真杀了。 而眼下他还並未动杀心——虽然对佛门不喜,但倘若结成死仇也非明智之举,最好是让这帮佛门护法打手知难而退。 轻尘、林瀟、小炤三女自然结成战阵。她们面对的是三名八部眾。 一位是手持镇魂铃的迦楼罗,一位是身形飘忽,擅长毒咒的摩睺罗伽,还有一位持宝瓶的龙王部眾,以及数名珈蓝加持的围攻。 林瀟修为最弱,甫一交手便被那持宝瓶的龙王部眾以滔天水元之力压制,剑光黯淡,险象环生。 “小心。” 小炤清叱一声,九尾虚影瞬间暴涨,身形一晃,施展出才学的幻影迷踪神通,场中顿时出现两道与她气息无二的分身。真身与分身交错闪现,红莲业火隨之怒放,化作三道流火,不仅拦下了攻向林瀟的致命水龙,更反卷向龙王部眾,將其逼退。 於此同时,她另一道分身鬼魅般切入,直袭那名擅长毒咒的摩睺罗伽,打断其施法,为轻尘创造了绝佳战机。轻尘心领神会,月华铁剑剑意凝聚到极致,人剑合一,化作一道冰冷电光,趁摩睺罗伽被小炤所扰,心神微分的剎那,剑气直接斩其头颅,逼得对方狼狈闪避,再无暇他顾。 小炤以一己之力,凭藉幻术与业火,主控战局,攻守兼备,稳稳护住林瀟,並与轻尘默契配合,竟將三名部眾的攻势悉数接下。 战场陷入了短暂的僵持,但佛门人数占优,珈蓝的辅助源源不断,久守必失。 谢千岁自然是明白这个道理的,长此以往,对方耗也要耗死自家,须想个法子打破僵局,速战速决。 他与那两名部眾缠斗,符籙飞舞,看似全神贯注,实则心念微动。 他心中暗忖:“这便需要以德服人了……反正这些佛家弟子,有戒条规矩,那玩意儿也只是个摆设,留著也无甚用处…… 想到此处,他突然露出一个促狭笑容,心中默念一句——“宝贝请转圈。” 一直收於其袖內、看似毫无灵异的翠绿小竹刀,竟自行化作一道微不可察的绿线,悄无声息地遁出,其速之疾,其跡之诡,已非肉眼可追,仿佛超脱了此间法则束缚。 那绿线並非攻向眼前之敌,而是於战阵中一折,竟无视空间距离,瞬间出现在正与夙夜激战的那名三头六臂阿修罗部眾的身后下方。 到底是鸿蒙仙人的法宝,果真非比寻常——念出咒语后便无须操心,这小竹刀却能自行选择最宜下手之敌。 那阿修罗正全力抵挡夙夜开山裂石的巨斧,六件兵刃舞得风雨不透,忽觉脐下三寸气海要穴传来一股令他神魂皆冒的绝灭危机。这危机来得毫无徵兆,避无可避。 他想闪躲,却发现自己被夙夜的斧势死死缠住;他想防御,但那绿线已穿透护体魔光,掠过其要害之处。 上边虽是三头六臂,下边却仍只是一条。 “嗷——” 一声撕心裂肺、掺杂著无尽痛苦与惊骇的惨嚎自那阿修罗口中爆发。他六臂瞬间软垂,兵刃几乎脱手,庞大的身躯剧烈抽搐,周身汹涌的魔煞之气如同被扎破的气囊般疯狂外泄。 原本凶戾滔天的气息,眨眼间便萎顿下去,虽未当场毙命,但苦修凝聚的魔元根本已遭重创,战力十不存一。 夙夜虽不明就里,但廝杀经验何等丰富,岂会错过这等天赐良机?宣花大斧煞气更盛,带著撕裂一切的威势,朝著那瞬间失去抵抗之力的阿修罗猛劈而下…… 正当那把煞气冲天的宣花大斧即將把那遭受重创,萎顿不堪的阿修罗部眾劈成两半的千钧一髮之际,异变陡生—— 白日青光,天际忽有一道清冷皎洁的月光凭空洒落,这月光带著寧静,涤盪,治癒的柔和力量,后发先至,竟比夙夜的斧芒更快一步,笼罩住那奄奄一息的阿修罗。 月光过处,虚空中仿佛有无数细小的银色莲花绽放、幻灭。夙夜那无坚不摧的斧芒劈入这片月光领域,竟如同陷入泥沼,狂暴的力量被那至柔至净的光辉层层消解,速度骤减,威力大衰。 与此同时,一阵若有若无、却能安抚神魂的梵唱隨风传来,声音空灵悠远,不似诵经,倒像是月下清泉流淌,洗涤人心。 “唉——” 隨著一声平和悠长的嘆咏,只见月光最盛之处,一位菩萨身影悄然浮现。 这位菩萨宝相庄严,却並非大眾熟知的那几位。她身著素雅月白僧衣,手持一柄莹润剔透的玉净瓶,瓶中並非柳枝,而是一束散发著淡淡清辉的未知灵草。其周身笼罩著一层朦朧月华,面容慈悲中带著一丝清冷,额间一点弯月印记尤为显眼。 “杀伐一起,因果缠身。诸位可否暂歇干戈?” 隨著她的话落,对阵双方只觉一股柔和力量轻轻拉扯,各自竟不由得止了招式,手臂自然垂下。 这位菩萨声音温和,却带著不容置疑的法力,目光扫过战场,最后落在气息暴跌的阿修罗和煞气腾腾的夙夜身上。 她手中玉净瓶微微倾斜,一滴散发著浓郁生机的甘露滴落,融入阿修罗体內,顿时止住了其魔气溃散之势,虽未能让其瞬间恢復,却也保住了其根本,吊住了一口气。 夙夜一斧劈空,又被那柔和却坚韧的月光领域挡住,甚是火大。她杏目圆睁,瞪著这突然出现的菩萨,怒道:“哪来的野物,要你多管閒事。” “月光菩萨。”洪浩脱口而出。 他认得菩萨不多,但这菩萨塑像却是在將就和尚所在的铁佛寺见过,故而识得。轻尘的月华铁剑,便是本该在那塑像手中。 月光菩萨闻声將目光转向洪浩,语气依旧平和:“正是。这位施主,此间爭斗缘由,我略知一二。不知能否做个中人,双方赐个薄面,免却一番刀兵,多结善缘。” 她隨即又补充道:“施主放心,我並非是天龙八部叫来援兵,只是恰巧路过此地而已。且我乃东方净琉璃世界药师佛座下胁侍,与如来佛,阿弥陀佛並无从属关係。” 洪浩心中暗忖:“只要无须交出弥勒前辈,我也没必要与佛门撕破脸皮……” 当下便道:“是他们寻衅滋事,在此拦截我等,我们不过……不过是正当防卫而已。” 摩云尊者等人见是月光菩萨,虽非直属,却也合十行礼,“回稟菩萨,我等只是奉命行事。” 月光菩萨闻言,轻轻頷首,目光澄澈,仿佛能照见人心。 她微微嘆一口气:“此间是非,究其根源,在於未来佛弥勒尊者一缕神魂。阿弥陀佛与弥勒尊者於佛法弘扬,普度眾生之路径上,確有理念之爭……虽是佛门內部因缘,我出自东方净琉璃世界,於此番爭执,並无偏袒之心。” 她话语微顿,继续道:“今日恰逢其会,见弥勒尊者这一缕神魂受创非轻,若再滯留於此,恐有消散之虞。我净琉璃世界有甘露妙法,或可助其稳固灵识。不知施主可否信得过,允我將此神魂带走疗治?此举亦可彻底化解诸位眼下困局,免遭佛门后续无尽追索。” 洪浩尚未回答,他识海之中,那缕一直沉寂的弥勒神魂微微波动,传递出一段清晰的信息,带著一丝疲惫,却也坚定:“洪小友,月光菩萨所言不虚。她乃药师佛座下,秉性清净慈悲,与西方极乐世界並非一体。我隨她而去,確是眼下最佳选择。既可令你等脱身,亦能助我恢復些许元气,以待將来。” 弥勒的神识顿了顿,带著期许继续:“你我虽相识短暂,然理念相近。这天地有缺,眾生皆苦,逃避或独善其身非是根本之道。我愿行菩萨道,於五浊恶世中建立人间净土;你亦怀断界之心,欲为这方天地留一片生机。望你……坚守己道,莫忘初心。” 洪浩感受到弥勒话语中的真诚与託付,心中已有决断。 他抬头看向月光菩萨,拱手道:“既然菩萨慈悲,弥勒前辈亦自愿相隨,晚辈自然信得过。只是有劳菩萨了。” 月光菩萨微微一笑,额间月痕清辉流转:“善。” 她手中玉净瓶轻轻一扬,瓶口对准星云舟方向。只见一道温和的牵引之力发出,舟身龙骨处,一点微弱的金色光华缓缓升起,虽光芒黯淡,,正是弥勒的那缕残魂。金光飘飘悠悠,最终安然落入那玉净瓶之中,被瓶內氤氳的月华生机所包裹。 摩云尊者与一眾八部眾、珈蓝见状,面色变幻,但月光菩萨地位尊崇,且法力高深,他们虽心有不甘,却也不敢强行阻拦。 月光菩萨目光扫过他们,淡淡道:“此事至此为止。尔等可回去如实稟报,便言弥勒尊者神魂已由我接引,前往净琉璃世界温养。若阿弥陀佛有何疑问,可自来东方世界寻我师尊或我询问。” 摩云尊者等人闻言,只得合十躬身:“谨遵菩萨法旨。” 他们深深看了洪浩等人一眼,似乎要將这几人样貌牢记,隨后佛光捲起,带著受伤的同门,如来时一般迅疾地退走了,转瞬消失在天际。 转眼间,刚才还杀声震天的战场,便只剩下洪浩一行人与月光菩萨。 月光菩萨对洪浩微微頷首:“此间事了,贫僧亦需儘快回返,助弥勒尊者稳固神魂。诸位施主,前途珍重。” 说罢,她周身月华大盛,身影渐渐变得透明,最终化作点点清辉,连同那清冷的梵唱一同消散於天地之间。 天空復归寧静。只有空气中残留的能量波动和下方狼藉的海面,证明著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打斗真实不虚。 谢籍长舒一口气,咂咂嘴道:“狗日的,这菩萨来的可真是时候,再晚些我这宝贝就要加不少功德了。小师叔,这……这是不是你的气运在起作用了?” 洪浩一愣,他並未想过这一层。但月光菩萨出现的时辰却是恰到好处,原本即將恶化的形势一下消弭於无形…… 这般细细一想,还是没个卵用。气运这种东西玄之又玄,说是就是,不是也是;说不是就不是,是也不是。 管他呢,既然没了佛门纠缠,那便继续出发前行。 星云舟再次化作一道流光,悄无声息地滑入深邃星空。舟舱內,一时陷入了某种大战过后的寂静。 百无聊赖,洪浩隨口问一句:“谢小子,胖厨师那本谁也不识得的日记,你可破译了?” 谢籍翻一个白眼:“小师叔,那个哪有如此简单……”隨即又一挺胸膛,“不过,嘿嘿……我已经看懂一句。” “什么话?” “圣人忘情,最下不及情,情之所钟,正在我辈。” 第541章 活抢人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541章 活抢人 “圣人忘情,最下不及情,情之所钟,正在我辈。” 谢籍摇头晃脑讲出这一句,眾人立刻咀嚼咂巴这句话滋味。 夙夜却听不明白,她不耐烦道:“小子,你是不是欺负老娘读书少?再学酸秀才讲话,老娘打得你娘都不认得你……讲人话。” 谢籍嬉皮笑脸:“姑姑这话讲的……姑姑岂止是读书少,姑姑女红也不曾学过吧?”他知夙夜是和黄柳一般的人物,豪放不输男子,女儿家应知应会一概不会。 夙夜作势要打,谢籍连忙抱头鼠窜。 她双手叉腰,“小子你记好,老娘与你小师叔,乃是异父异母的……亲姐弟,你再不讲这话是何意,老娘认真收拾你。” 谢籍见夙夜真要发飆,连忙收起嬉皮笑脸,打拱討饶:“姑姑息怒,侄儿哪敢卖关子,这就给姑姑个讲分明。” 他清了清嗓子,正色道:“姑姑你看,这世上的人,大致可分为三种。” “第一种,是那种传说中得了大道的圣人。” 谢籍指了指天,又指了指自己的心口,“他们心合天道,看得太高太远,觉得世间儿女情长、恩怨纠葛都是过眼云烟,就跟看蚂蚁打架似的,心里不起一丝波澜。这叫忘情,不是没感情,是觉得太小,不值当动感情。” 夙夜皱了皱眉,似乎有点懂了,哼道:“装神弄鬼,不爽利。” 谢籍又道,“第二种,就是最底下那些吃不饱穿不暖的人。他们每天只为一口吃的奔波,脑子里琢磨的也就是怎么能活下去……什么家国天下,爱恨情仇,他们不懂,也没力气去懂。这叫不及情。其实也不是不想,是够不著。” “那是,饭都吃不饱……”夙夜撇撇嘴,“换我也没心思想些有的没的。” “第三种,就是咱们这样的。”谢籍挺起胸膛,声音也高了几分,指著自己,又指指大家,“咱们有在乎的人,比如姑姑你护著小师叔,小师叔护著我们大家;咱们有想做的事,比如小师叔想为这天地寻条新路,咱们想跟著他一起闯;咱们会为不平事愤怒,会为值得的人拼命。” 他眼神发亮:“咱们会被情义牵掛,会被信念点燃,会哭会笑会骂娘……这就叫情之所钟——把一腔热血,满腹心思,都寄托在了这些人,这些事上。正在我辈就是讲,像我们这样活著的人,才是这世间活得最有意思,最真实的。” 夙夜听完,愣了片刻,隨即一拍大腿,“原来是这个意思,那老娘就钟情我老弟。”说罢望向洪浩。 然而洪浩却有些出神,似乎並未听见。他目光 只盯著空无一物的桌面,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 “老弟,发什么呆呢?”夙夜见他没反应,用胳膊肘碰了他一下。 洪浩猛地回过神,“啊?哦……没事。” 他摇了摇头,但眼神却变得格外清亮,带著一种豁然开朗的明悟。 “小子,”洪浩抬起头,目光灼灼地望向谢籍,“你破译出的这一句……讲得真好。” 他顿了顿,“我方才就在想,这本册子……恐怕根本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修炼功法,也不是藏宝图。更不是你小子以前推测的青楼帐簿。” “它很可能……就只是写下它的那个人,在自己的日子里,隨手记下一些零碎的所思所想,一些……心得感悟而已。” “是了,就是这样。”洪浩篤定道,“这便是日记二字由来。” “就像胖厨子说的,那个人是个『孤人』,父母妻儿都没了。他漂泊在外,吃到一口有家味道的菜,会感动到跑去后厨找厨子;他会把或许是自己最私密,最真实的想法,託付给一个仅因饭菜结缘的陌生人保管……” “这里面记录的,可能没有一招半式的神通,没有一步登天的秘诀。但它记录的,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他对这世道的看法,他的迷茫,他的感悟,他的……钟情之处。” 讲到此处,他抬头动情道:“我觉得,若能读懂这位前人的心路,对我而言,其价值……恐怕远比得到一部顶级功法更大。” 谢籍见小师叔如此讲话,便一拍胸脯:“小师叔,放心好了,只要你觉有用,我无论怎样都会將它全部破译出来。” 星云舟一路平稳飞行,再无波折,如此过了十数日。 “小师叔,前方便是厚土大陆了。”谢籍指著星图航路,“但这星图只有到达星云舟码头的路径,无法直接去到青丘。” “无妨。”洪浩沉吟道:“我们也不急一时,先到了厚土大陆,再慢慢探寻即可。” 谢籍点头应承,等到了星云舟码上空,便將星云舟自动飞行改了手动操纵,与先前一般,又將星云舟缓缓落到了码头底下犹如裙边的茫茫群山之中。 小小星云舟停稳,眾人纷纷出了舱室,站到船头四处张望。 不消讲,又是一处深幽僻静,人跡罕至的地方。不过周遭鬱鬱葱葱的林木藤蔓,入眼青翠,生机盎然——对这十几日见惯了苍茫深邃星空的眾人,颇有些养眼洗眼。 星空广袤无垠,灿烂神秘,却终究遥远冰冷,远不及眼前生动真实。 “小子,还要寻机缘么?”洪浩调侃道。 先前便是谢籍这小子多个心眼,细心发现小师叔在每个星云舟码头脚下群山的洞穴中都得了机缘,故而提议去云壤大陆星云舟码头探寻……才惹出了四大天王,以及方壶仙山以及天龙八部的追赶拦截。 “不了不了……”谢籍將头摇得拨浪鼓一般,“这机缘犹如美貌女子,没有之时千想万想,有了却发现没有一副好身板,根本受不住……” “啊呸——”林瀟双颊微红,“狗嘴吐不出象牙,哪有你这般作比的。” “你能吐出象牙?”谢籍似笑非笑,一句话將林瀟噎住。 隨即谢籍却搓了搓手,脸上露出諂媚笑容,凑到洪浩身边:“小师叔,你看咱们这一路行来,碰见的不是仙人就是牛鬼蛇神,打打杀杀,不厌其烦……这一回小侄也不想什么机缘,就想寻常上街逛逛,吃饭喝茶,放鬆一番。” 洪浩闻言,深以为然。 这一路行来,方壶仙境玄奇莫测,佛门护法神通广大,星海航行孤寂苍茫……所见所闻,皆非凡俗。虽增长了本事,锤炼了心性,却也像是在云端行走久了,脚下都有些虚浮。 他受大娘影响极深,师徒几人在长荣镇卖猪肉时,每日都是与凡人百姓家长里短,錙銖必较的油腻,鲜活,真实。此刻听谢籍讲起,那份对红尘烟火的眷恋便不可抑制地涌上心头。 他本就是喜好热闹,钟情於这市井人间的性子,当下点头:“正合我意。机缘什么的不甚要紧,但这人间滋味,却是错过了便觉可惜。咱们这就寻路出去,找一处热闹城镇,好生逛逛。” 机缘不甚要紧?这种话大言不惭的话,也只有他讲出来眾人觉得並不突兀。 夙夜闻言也点头应承:“老弟讲得有理,说来诸位恐怕不信,老娘在九幽二层困了不知多少岁月,其间想得最多的,却是一碗小面。” 几人说走就走,辨明方向,便施展身法,如几缕青烟般掠过山林。 不过片刻,一行人便已出了群山,踏上了官道。 远远望见前方一座大城,黑压压的城墙,高耸的城楼,旌旗招展……不消讲,必是一处热闹繁华所在。 眾人正欲进城,洪浩却道:“且慢——先听我讲一讲。” “小师叔,还有何事?”谢籍有些按捺不住。 “我们既然是感受人间烟火,便儘量不要招惹事端……”洪浩望著环肥燕瘦的几个俏丽女子,尤其是小炤——在方壶仙岛蜕变之后,已经出落得美艷不可方物,一顰一笑,勾魂摄魄。 “呃……以前我跟暮云仙子游歷之时,她容貌绝世,走到一处便便引来围观麻烦。还有紈絝弟子骚扰……”洪浩挠挠头,“我等自然是不怕,但处处骚扰,不胜其烦……坏了心情。” 林瀟是冰雪聪慧女子,一下子便听出洪浩弦外之音,“洪公子是讲,我等最好乔装一番,不要引人注目。” “正是。”洪浩点头,“那些好色之徒就如苍蝇一般,虽无伤害,却烦人得紧,总不能全部一杀了之。而且,一旦使用功法,我怕又引出意外……” “哥哥,这个容易。”小炤微微一笑,身为九尾天狐,变幻形貌是看家本领。她指尖泛起淡淡清辉,在自己和轻尘、林瀟、夙夜身上轻轻拂过。只见她们周身光影微微扭曲,原本惊艷绝伦的容貌一下子变得稀疏平常,已泯然眾人。 “如此便好。”洪浩看著变得平平无奇的群芳,颇为满意。 “咱们约法三章,此番入城,除非遇到性命攸关的险境,否则绝不施展任何功法神通。行走坐臥,吃喝拉撒,皆如凡人。遇到麻烦,也先想想凡人会如何处置。” “晓得晓得。”谢籍拍著胸脯,自信满满,“小师叔放心,论机变应对,揣摩人心,小侄我即便不动用半分法力,闭著眼睛也能轻巧对付。” 一行人再无犹豫,向著大城而去。 一进城,那股鲜活,嘈杂,充满生命力的市井气息便扑面而来。叫卖声,討价还价声,车马声、孩童嬉闹声……交织成一曲热闹非凡的乐章。街道两旁店铺林立,卖什么的都有。 夙夜记掛著她念叨了一路的小面,眼尖发现一家店面不大却食客颇多的麵馆,门口大锅滚著浓白的高汤,香气四溢。 “就这家了。”她大手一挥,率先挤了进去。 几人落座,各自点了自家喜好浇头的麵条,外加几碟爽口小菜。不多时,面端上来,粗瓷海碗里,麵条雪白筋道,汤头浓郁,上面铺著各自点好的浇头,撒著碧绿的葱花,令人食指大动。 正当几人唏哩呼嚕,吃得正香时,店外一阵喧闹。 只见几个衣著华丽,家丁模样的人簇拥著一个锦衣青年走了进来。那青年约莫二十出头,面色有些虚浮,眼袋深重,一看便是纵慾过度的紈絝子弟。他摇著一把摺扇,目光懒洋洋地在店內扫视,似乎在寻找空位。 然而,当他的目光掠过洪浩这一桌时,顿时定住了。 要讲此刻几位美女已经是寻常女子模样,姿色並不出眾,这紈絝公子总不至於如此飢不择食——他的眼睛,直勾勾地落在了正埋头苦干,因吃得急而脸颊微红,鼻尖冒汗的谢籍身上。 谢籍本就生得极为標致,眉目如画,唇红齿白,讲是宋玉潘安再临也並无不妥。 那紈絝公子看得眼睛都直了,手中摺扇“啪”地一合,指著谢籍,对身旁的家丁激动道:“刘三刘三,你快瞧,世间……世间竟有如此……如此清俊绝俗的人物。比翠红院的花魁娘子还要勾人魂魄。” 家丁头子刘三顺著公子的手指一看,心里咯噔一下,我的爷誒,这口味是越来越刁钻了,那桌上明明坐著好几个大姑娘不看,怎么偏偏瞧上小白脸了? 但他不敢忤逆,只得赔笑道:“公子好眼力,这位……这位小哥確实……生得整齐。” 紈絝公子整理了一下衣冠,摇著摺扇,摆出自认为风流倜儻的姿势,踱步到谢籍身边,清了清嗓子,用自以为温和的语调道:“这位……公子,麵馆嘈杂,岂是雅士久留之地?在下乃本城赵家独子赵天宝,见公子风姿不凡,心生仰慕,不知可否赏光,移步至醉仙楼,由在下做东,饮上几杯水酒,交个朋友?” “噗——”夙夜第一个没忍住,一口麵汤差点喷出来,她瞪大了眼睛看著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隨即脸上露出看好戏的兴奋表情。 轻尘和小炤也停下了筷子,面色古怪。林瀟更是瞠目结舌,看看谢籍,又看看那赵公子,小脸憋得通红,想笑又不敢笑。 洪浩也是愣了一下,隨即嘴角微微抽搐,强忍著笑意,低头继续吃麵,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谢籍正吃得酣畅淋漓,被人打扰,十分不悦。他抬起头,用袖子抹了把嘴,看著眼前这个眼神炙热,明显不怀好意的紈絝子弟,眉头一皱:“你谁啊?没看见小爷我正在用膳?滚一边去,別碍著老子吃麵。” 赵天宝何曾被人如此怠慢过,但他见谢籍即使皱眉也別有一番风韵,心头更是痒痒,非但不恼,反而凑近一步,笑道:“公子何必拒人於千里之外?这粗陋麵食有何滋味?醉仙楼的八宝鸭、佛跳墙才是人间绝味……” 说著,他竟然伸手想去拉谢籍的胳膊。 “狗日的,瞎了你的狗眼。”谢籍脸色一沉,正要发作,却想起小师叔讲不动用法力的约定,硬生生將运转到指尖的灵力压了下去。他只能凭藉肉身力量,手腕一翻,格开赵天宝的手,骂道:“卖屁眼的,给老子滚开。” 卖屁眼在他这里是纯粹的骂人粗话,但这位紈絝弟子却是身体力行的。 “哎哟,还是个上道的辣性子。本公子更喜欢了……”赵天宝吃痛,却更兴奋,对家丁吼道:“还愣著干什么?请公子回府!” 几个家丁呼喝著便要扑上来。 “让开让开,都滚开!没看见我们大小姐的车驾吗?” 只见一队模样精悍、衣著统一的护卫开道,簇拥著一辆装饰华丽的马车停在了麵馆门口。 马车帘子掀开,一名身著火红骑装、眉眼带著几分野性刁蛮的少女跳了下来。她年纪不大,约莫十六七岁,但气场十足,目光扫过麵馆,最后落在了纠缠的赵天宝和谢籍身上。 “赵天宝。”少女柳眉倒竖,怒叱道:“光天化日,你又在这里欺男霸女,还不快滚。” 赵天宝一见这少女,顿时像老鼠见了猫,囂张气焰全无,赔著笑脸道:“原……原来是欧阳大小姐,误会,误会,小弟只是……只是想请这位公子喝杯酒……” 被称为欧阳大小姐的少女冷哼一声,目光便落到谢籍面上。 谢籍此刻因打斗而髮髻微散,几缕黑髮贴在沁出汗珠的额角,因为气恼和憋屈,脸颊泛红,唇色如朱,那双俊眼里含著怒意,更添几分英武之气。 欧阳大小姐看得一怔,眼中闪过毫不掩饰的惊艷,隨即嘴角勾起一抹笑容。 “喂,你叫什么名字?” 第542章 势大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542章 势大 谢籍见这红衣少女一声喝退那烦人的紈絝弟子,心中生出一丝感激,以为遇到了路见不平的侠义之辈。 他整了整微散的衣襟,正待拱手道谢,却见那少女目光灼灼地盯著自己,那眼神……竟与方才那赵天宝有七八分相似,只是更加直接热辣,更加肆无忌惮。 “喂,你叫什么名字?”欧阳大小姐开口,语气並非客气询问,更像是居高临下的审问,带著一种理所当然的傲慢。 谢籍心里咯噔一下,那点刚冒头的感激顿时烟消云散。 他皱了皱眉,压下心中不快,儘量客气地回道:“在下谢籍。多谢欧阳小姐仗义解围。” “谢籍……名字倒还凑合。”欧阳倩上下打量著他,像是在评估榷场里的一头牲口,满意地点了点头,“行了,谢籍,你跟我回府吧。” “回府?”谢籍一愣,不明白这没头没脑的话是什么意思,“回什么府?为何要跟你回府?” 欧阳倩柳眉一挑,“自然是回我城主府。本小姐看上你了,从今天起,你便是我的人了。” 原来这欧阳倩却是此间城主千金,仗著家中势大,在这磐石城刁蛮任性,飞扬跋扈,肆无忌惮。 她这话讲得理直气壮,简直就跟饿了要吃饭,困了要睡觉一般自然而然,並未觉有半分不妥之处。 可怜谢籍,一副好皮囊却是男女都惦记,才脱虎口,又入狼窝。 他气极反笑:“你看上我,我就是你的人?这位小姐,你讲不讲道理?光天化日,朗朗乾坤,难道还要强抢……民男不成?” “强抢?”欧阳倩嗤笑一声,“本小姐能看上你,是你家祖坟冒青烟,是你几辈子修来的福分,多少男人想进我城主府的门还没这个机会呢,你莫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她身后的护卫適时地上前一步,手按在了刀柄上,威胁之意不言而喻。这些护卫显然比赵天宝的家丁精锐得多,个个眼神锐利,气息沉稳,显然都是练家子。 麵馆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食客们大气都不敢喘,老板更是嚇得面如土色,缩在柜檯后瑟瑟发抖。 夙夜看得目瞪口呆,无声咧嘴大笑,差点从凳子上滑下去,连忙用手捂住嘴,肩膀剧烈耸动,显然忍笑忍得极其辛苦。轻尘和小炤面面相覷,也是哭笑不得。林瀟则小嘴微张,彻底被这蛮横的逻辑惊呆了。 洪浩以手扶额,彻底无语。他千算万算,只想到几位女子美色易起波澜,做了防范。却没算到谢籍男色也掀起轩然大波。 谢籍算是看明白了,这哪是什么侠女,分明是个比赵天宝更蛮横,更不讲理的女霸王。赵天宝好歹还假模假样地请喝酒,这位倒好,装都不装,直接当街活抢人。 但自己在小师叔面前夸了海口,凭自己三寸不烂之舌,人间事无须动用分毫灵力法术便能轻鬆解决,却不能输了面子。 想到此处,便忍住无明业火,低声下气道:“承蒙小姐厚爱,但在下福缘浅薄,小姐的福分怕是无福消受……还请小姐另择佳偶。” 欧阳倩闻言笑道:“在这磐石城中,只有本小姐拒绝別人,还没有別人拒绝本小姐的道理,你休要再讲,赶快跟我回府。” “这……”谢籍耐著性子,继续解释,“小姐,男欢女爱,总要你情我愿方才为美,有道是强扭的瓜不甜……” “甜不甜也不是你讲了算。”欧阳倩开始有些不耐烦,“若不是你生得標致,本小姐还愿意跟你多讲几句,早就拳脚伺候。” 谢籍忍耐不住,终於忿忿道:“姑娘这般行径,此间,此间就没有王法管一管么?” “瞎了你的狗眼。”一名护卫喝骂:“磐石城便是我家大小姐的,大小姐就是王法。” 讲道理根本是讲不通。谢籍纵有三寸不烂之舌,遇到这种蛮横不讲道理的也颇为无奈。他心中快速盘算,眼下若自己只是寻常之人,有理无力,当如何应对? 思来想去,无他,还是只有低声下气。 “小姐,”谢籍苦著脸道:“在下……器小,非小姐良配。”莫法,只得作贱自己求放过。 欧阳倩见他如此直白讲话,倒是没有想到,惊诧望向他,眼光上下反覆打量,像是在评估他讲话真假。 谢籍连忙吐出短短一截舌头,又快速收回:“实不相瞒,舌头也短……小可实乃一个绣花枕头,中看不中用。” 见他如此贬损自己,夙夜等几名女子强忍笑意,眼泪都快出来了。 但显见欧阳倩並不怎么相信谢籍的自贬之词,她摇摇头道:“莫要再讲,就算你讲的確是实情,本小姐也要带回去验明正身再做打算。” 说罢朝左右侧头示意。 左右护卫会意,如狼似虎,立刻便要上前捉拿谢籍。 谢籍心中叫苦不迭,眼角余光瞥见几位女子掩嘴,笑得花枝乱颤。 尤其林瀟那丫头正捂著嘴,肩膀直抖,一副幸灾乐祸的模样,他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夙夜,轻尘,小炤几位都长他辈分,笑笑也就罢了,你林瀟…… “好你个林瀟,看小爷笑话是吧。”谢籍心念电转,一个祸水东引的计策瞬间成型。 就在欧阳倩左右护卫要上前拿人之际—— 谢籍突然一个箭步衝到林瀟身边,一把揽住她的肩膀,將她半搂在怀里,脸上堆起无奈又深情的神色,旋即对欧阳倩高声道:“欧阳小姐,实不相瞒,並非在下不愿,实在是在下……已有家室,这位便是拙荆林氏。” “……”林瀟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整个人如同被雷劈中,呆立当场,大脑一片空白。她万万没想到,谢籍这混蛋竟然会来这么一手。 夙夜、轻尘和小炤也愣住了,隨即意识到谢籍的意图,一个个表情变得极其古怪,想笑又觉得此刻笑出来似乎不太厚道,只能拼命忍著。 洪浩剧烈咳嗽起来。这谢籍,真是……什么餿主意都想得出来。 欧阳倩立刻目光锐利地扫向林瀟,见她容貌虽经法术遮掩变得普通,但身段窈窕,此刻被谢籍搂著,一副惊愕失措的模样。 “她是你娘子?”欧阳倩语气带著审视。 “千真万確。”谢籍搂紧试图挣扎的林瀟,言之凿凿,“我与娘子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早已私定终身。虽未大操大办,但天地可鑑,情深意重。小姐身份尊贵,又何必强夺有妇之夫,徒惹非议。” 他一边说,一边暗中用力掐了林瀟一下,示意她配合。反正配不配合都已经被他拖下水了。 林瀟又羞又气,恨不得当场掐死谢籍,但眼下形势比人强,若是不配合,只怕谢籍真要被这女霸王抢走,到时候更麻烦。 她只得强行压下怒火,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细若蚊蚋:“是……是啊,他……他是我相公……” 这话一说出口,她自己都觉得脸颊发烫,但不知为何,心中又有些欢喜。 只是欧阳倩听了谢籍和林瀟的话,非但没有丝毫退意,反而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嘴角勾起一抹讥誚。 她隨手从腰间掏出一锭足有十两的雪花银,“噹啷”一声扔在林瀟脚边,溅起些许灰尘。 “喏,拿著。”欧阳倩用下巴指了指那锭银子,语气轻蔑得如同打发乞丐,“这够你这样的寻常女子好吃好喝过上一年了。现在,拿著钱,滚出磐石城。这个男人,跟你再无瓜葛。” 她的话语冰冷,带著不容置疑的命令,仿佛谢籍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件可以隨意买卖的货物。这种赤裸裸的羞辱和轻贱,瞬间点燃了林瀟的怒火。 须知在这个团队中,她虽是最弱的那个拖油瓶,可要是单独择出来,放眼修仙界,她也是不折不扣,如假包换的天之骄女。 洞虚境的高深修为,冰雪聪明的天才少女,还有星云舟联盟世家独女的显赫身世。 她从小也是眾星捧月的蜜罐环境中成长,若不是林夫人教子有方,她便是修仙界的欧阳倩,哦不,若讲势力,那却是比欧阳倩更欧阳倩千百倍。 林瀟原本只是为了配合谢籍解围,心中虽羞恼,却也存著几分戏謔欢喜。但欧阳倩这掷银买夫的举动,彻底践踏了她的尊严。 她低头看著脚边那锭在尘土中依旧闪著寒光的银子,胸中一股血气直衝头顶。 但她也知晓谢籍这廝用意——这小子在小师叔面前夸了海口,决计不动用功法解决问题,眼下她被羞辱,让她先动怒出手,自然就不算他违规。 想到此处,她却起了爭强好胜之心。说来虽是动动指头就能解决的小问题,但她与谢籍总是狗见羊一般,总要爭个长短,分个输贏。 既然自己也不愿动手,让对方带走谢籍又输了顏面,她乌溜溜的黑眼珠一转,计上心来。 她缓缓抬起头,脸上瞬间堆满笑意。旋即俯身拾起那锭银子,扯出衣袖擦了擦,欢欢喜喜放进自己隨身的荷包里。 隨后小心翼翼地取出了一枚婴儿拳头大小,非金非玉,表面铭刻著复杂星辰图案的物件——那正是星云舟联盟的信物,看似不起眼,却蕴含著特殊的灵力。 “欧阳小姐既然执意如此,”林瀟笑嘻嘻道:“虽讲强扭的瓜不甜,但欧阳小姐权势滔天,小女子一介草民,自然无力反抗。” 欧阳倩见她收了银子,只道她认了这桩买卖,脸上露出娇纵得意的神色。同时对这女子充满了不屑。 却听林瀟慢悠悠继续道:“既然小姐今日定要娶我相公,那作为他前娘子,总得有所表示。这枚烟花,便算是小女子送给二位……百年好合的贺礼吧。” 还在眾人错愕之际,林瀟手指用力,猛地將那枚信物摔向地面。 “砰——” 一声並不算响亮,却异常清脆的碎裂声响起。 那信物触地即碎,化作一蓬晶莹的粉末。紧接著,一道细微却无比耀眼的银光从粉末中冲天而起,速度快得超乎想像,直射九霄。 那银光在高空骤然炸开,並非寻常烟花那般绚烂多彩,而是化作一个巨大而清晰,缓缓旋转的星云舟虚影,占据了小半个天空。虚影凝而不散,散发出磅礴而古老的威压,即使是在白昼,也清晰可见,光芒甚至盖过了太阳。 整个磐石城,倏然寂静,全都惊疑望向天空那巨大船影,满是惊愕。 紧接著,一股难以形容的恐怖威压,如同实质的海啸般,从不远处的天际——星云舟码头所在的方向,轰然席捲而来。 洪浩终於醒悟,哭笑不得望向林瀟。正好林瀟也在看他,四目相对,林瀟摊开双手咧嘴一笑,意思再明显不过——你看,我没有使用功法。一枚烟花自然不算功法。 “嗡——” 天空仿佛都在震颤。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抬头望去,只见天际尽头,黑压压的一片身影,正以超越凡俗想像的速度,破空而来。起初只是些黑点,但眨眼之间,便已能看清轮廓。 全是御空飞行的修仙者。 人数成百上千,密密麻麻,如同迁徙的候鸟群,却又带著排山倒海,碾碎一切的恐怖气势。 他们周身闪耀著各色灵光,剑光,法宝光芒交织在一起,將半边天空都映照得流光溢彩。 强大的灵压如同实质的狂风,先行一步抵达磐石城,吹得屋瓦作响,凡人站立不稳,心中充满难以言喻的恐惧和敬畏。 为首的数道身影,气息更是浩瀚如海,显然是大能修士。他们目光如电,瞬间便锁定了下方麵馆位置,以及那尚未消散的星辰楼船信號。 “是何人动用星辰急令?”一个苍老却蕴含无上威严的声音,如同滚滚雷霆,瞬间传遍整个磐石城。 这突如其来的惊天变故,让刚才还囂张跋扈的欧阳倩和她的护卫们彻底傻了眼。 他们抬头望著那遮天蔽日的仙家势力,感受著那足以让灵魂战慄的威压,一个个面如土色,双腿发软,之前的囂张气焰荡然无存,只剩下无边的恐惧。 欧阳倩张大嘴巴,看著天空中那如同神兵天降般的景象,再看看面前笑意盈盈的林瀟,以及旁边一脸幸灾乐祸表情的谢籍,她终於明白,自己这次……怕是惹到了绝对不该惹的存在。 仙凡之隔,在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磐石城主的所谓权势滔天,在这等仙家势力面前,简直如同土鸡瓦狗,不值一提,不屑一顾,不堪一击。 “何人在此喧譁,惊动星辰急令?” 天空中,那苍老威严的声音再次响起,带著一丝不悦。 一道神识如同水银泻地,瞬间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了林瀟身上,语气顿时变得和缓甚至带著一丝喜欢:“原来是林家大小姐,可是遇到了什么麻烦?” 星云舟联盟各个世家,往来走动,自然是有瓜葛牵扯,彼此都熟识。 林瀟此刻已完全收敛了之前的戏謔,她上前一步,对著天空盈盈一礼,姿態优雅从容,尽显世家千金的教养与气度。声音清越,不卑不亢:“墨爷爷,还有各位叔伯长老,惊扰大家清修,是瀟儿的不是。瀟儿在这里给各位赔罪了。” 她口中的墨爷爷,正是掌管此座星云舟码头的墨家大长老,是看著林瀟长大的长辈,素来喜爱她的聪慧伶俐。 墨沧澜虚浮空中,面容慈和了几分,温声道:“瀟丫头不必多礼。说说,究竟是何事,竟让你动用了这星辰急令?” 林瀟微微一笑,语气平和,像是在讲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回墨爷爷,並非什么性命攸关的大事。只是这位欧阳小姐……” 她纤指轻点了一下面如死灰的欧阳倩,“看上了瀟儿的一位朋友,欲强请回府。瀟儿这位朋友已然表明家有贤妻,便是瀟儿我。” 她说到这里,略带羞涩地顿了顿,眼波流转间却带著一丝狡黠。 “奈何欧阳小姐不信,反而掷银十两,言说將我夫君买下,让瀟儿自请下堂。” 她语气依旧平淡,但话语內容却让天空中的墨家眾人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林瀟继续道:“瀟儿想著,这磐石城毕竟离墨家码头近便,或许与墨家有些香火情分。若瀟儿一时气愤,自行出手惩戒,未免显得不懂礼数,伤了与墨家的和气。” “再者,欧阳小姐行事如此……特立独行,也不知是仗了谁的势,瀟儿不敢擅专,故而才请墨爷爷和各位叔伯前来,一来是请各位做个见证,二来也是想问问清楚,免得处置不当,损了墨家清誉。” 明明是她和谢籍暗地较劲,都不愿先出手而已。但她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极有水平。 首先,点明事情缘由,是对方蛮横无理,强买人夫,羞辱在先。 其次,解释自己为何不动手,不是因为怕,而是因为尊重墨家,顾虑两家情谊,显得她识大体,懂进退。 最后,更是巧妙地將问题拋回给墨家——你们家的人(或你们庇护的人)这么胡作非为,你们管不管?不管的话,可是会损了你们墨家的名声。 墨沧澜何等人物,岂能听不出林瀟话中的深意?他心中又是好笑又是讚赏,这丫头,年纪不大,处事却如此圆融周到,既解决了麻烦,又卖了墨家一个大人情,还让人挑不出错处。 苍老声音便道:“呵呵……好一个磐石城主,好一个欧阳家。竟敢如此折辱我星云舟联盟的贵客……欧阳磐石那老小子呢?让他滚出来见我。” 话音未落,只见城主府方向,一道身影连滚带爬地御风而来,速度极快,却显得狼狈不堪。正是磐石城主。他显然也感受到了那恐怖的灵压和星辰急令的波动,嚇得魂飞魄散。 他一到场,根本不敢抬头看天上那黑压压的仙家队伍,直接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对著天空连连磕头,声音颤抖带著哭腔:“小人不知上仙驾临,管教不严,衝撞了贵客,罪该万死,罪该万死啊。” 他一边磕头,一边猛地伸手,將旁边还在发懵的欧阳倩狠狠拽倒在地,厉声喝道:“孽女,还不快磕头赔罪,你想害死我们全家吗?” 欧阳倩此刻早已嚇破了胆,她从小到大何曾见过父亲如此卑微恐惧的模样?又何曾见过这等仙家阵仗? 她浑身发抖,涕泪横流,哪还有半分之前的刁蛮,只剩下无边的恐惧和后悔,对著林瀟和谢籍的方向连连磕头:“林小姐饶命,谢公子饶命。是小女子有眼无珠,是小女子猪油蒙了心,求二位大人大量,饶了我和爹爹吧。” 林瀟莞尔一笑: “听说你家势大?” 第543章 耍帅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543章 耍帅 林瀟莞尔一笑,声音清脆,却带著一丝玩味:“听说你家势大?” 这轻飘飘的一句话,却让跪地不起的父女二人听来犹如晴天霹雳。 城主浑身剧震,磕头如捣蒜,额头瞬间一片青紫,他带著哭腔道:“不敢,不敢。小人家里这点福荫,全是拜上仙所赐……是小人无知,教女无方,管束不严,衝撞了天威。求大小姐,各位上仙饶命啊。” 林瀟摇摇头:“今日我若只是寻常女子,並不识得墨爷爷,你家女公子可会放过我……我家相公?” 城主脸色煞白,自己这个宝贝女儿荒唐行径他並非不知晓,不过是一味的宠溺放纵,总觉这磐石城一亩三分地自己能吃干抹净,终至今日。 想到此处,不由得悔恨交加,对著欧阳倩啪啪便是两耳光,“孽女,你误我全家矣。” 林瀟並不理会,又转身对墨沧澜道:“墨爷爷,这城主终究是与你家有些干係,具体如何处置,我是外人,不便插手,还是请墨爷爷自行处理。” 她以退为进,一句话又將墨沧澜架起。 墨沧澜这种老狐狸如何不知?当即冷哼一声,声如寒铁:“哼,区区一城之主,纵女行凶,当街抢人,此等行径,狂妄无知,留你城主之位,已是祸害。” 他不再多看那对父女一眼,直接对身后执事令道:“传我令,剥夺其磐石城主之位,家產抄没,將其一家废去修为,即刻逐出磐石城,永世不得归来。若有延误或徇私,尔等同罪。” “谨遵大长老法旨。”几名墨家执法弟子应诺,立刻如狼似虎般上前。顷刻间便如杀猪般叫声传来。 墨沧澜转向林瀟和洪浩等人时,脸上又恢復了笑容:“林家丫头,还有这几位小友,此间腌臢事已了。若不嫌弃,还请移步,让老夫略备薄酒清茶,一来为诸位压惊赔罪,二来也让老夫儘儘地主之谊。” 林瀟便望向洪浩,洪浩若不开口,她却不敢自行应承。 洪浩知晓磐石城主不过是这些修仙世家扶植的尘世间代理而已,处置这一个,不过是换一个继续,磐石城凡人百姓的日子,並不会就从此好过。 他对这些世家,从不会主动亲近,但既然是林瀟熟识,他也不会拂了林瀟的面子刻意拒绝以示清高,总是顺其自然。 更何况,墨家是厚土大陆的修仙世家,底蕴深厚,人脉宽泛,想必对青丘也有所知晓,正好趁机打听打听。 当下便拱手笑道:“墨长老客气了。今日之事,多谢长老主持公道。既然如此,我等便叨扰了。” “哈哈,好,小友爽快。”墨沧澜大笑,显得十分高兴。当即亲自引路,一行人便在无数敬畏目光的注视下,化作道道流光,朝著远方那座巍峨雄伟的星云舟码头飞去。 星云舟联盟的世家,形制大差不差,庄园都是坐落在码头对面。 不多时,眾人便已落在墨家庄园。进了大厅,分宾主落座,自有弟子侍从奉上香茗茶点。 墨沧澜与林瀟敘了几句家常,问了问林夫人安好,显得十分熟稔亲切。 寒暄过后,他目光转向气度沉凝的洪浩,笑问道:“还未请教这位小友高姓大名?观小友气宇不凡,不知是哪家高徒?” 他是老狐狸,自然是一眼瞧出这群人都是以洪浩为首。 洪浩便道:“晚辈洪浩,师承不二门公孙大娘,並非名门大派。此次与同伴游歷至此,实是有一事想向长老请教。” “哦?洪小友但说无妨,老夫若知,定然知无不言。”墨沧澜抚须笑道。心中却在暗忖:“此子瞧著普通平常,不知林家丫头为何对他如此尊崇。” 洪浩略一沉吟,便开口道:“多谢长老。我等欲往青丘一行,不知长老可知其具体方位?又该如何前往?” “青丘?” 洪浩话音刚落,墨沧澜脸上的笑容倏然一僵,抚须的手顿在了半空。 殿內原本轻鬆的气氛也为之一凝,旁边作陪的几位墨家长老也是脸色微变,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墨沧澜缓缓放下手,脸上的隨意收敛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凝重。他沉吟片刻,並未直接回答,反而沉声反问道:“洪小友,你们……要去青丘?所为何事?” 他的语气虽然依旧平和,但那份瞬间的色变和此刻的凝重,却清晰地表明,“青丘”二字,绝非寻常之地,其中似乎牵扯著极大的干係甚至……忌讳。 合剑之事,本就损伤天下修仙之士福祉利益,洪浩自然不可能对他们和盘托出。 他稍加思索便道:“晚辈受故人所託,要將她骸骨带去青丘安葬,入土为安。”这並非谎话,本也是他此行目的之一。 墨沧澜及几位墨家长老听闻洪浩只是护送友人遗骨归乡安葬,紧绷的神色稍缓,似乎都暗自鬆了口气。 墨沧澜沉吟片刻,嘆了口气,郑重道:“洪小友重情重义,老夫佩服。只是……这青丘,眼下恐怕並非善地,小友还是暂缓行程为好。” 洪浩闻言,心中一动,“长老何出此言,不知那青丘有何蹊蹺处?” 另一位面容清癯的墨家长老接口道:“洪小友有所不知。约莫十年前,青丘地界不知从何处来了一只了不得的大妖,神通广大,凶悍绝伦。据说其本体乃是一头上古灵狐遗种,不知修炼了多少岁月,竟硬生生扛过了九天雷劫,修为深不可测。” 墨沧澜点头补充,“此妖对人类极为仇视,占据青丘后,便將其划为禁地,布下重重迷雾妖阵,不许任何人类修士踏足。曾有几位自恃修为高深的道友不信邪,强行闯入,结果……皆是音讯全无,恐怕已是凶多吉少。” “如今那青丘周边万里,妖氛瀰漫,寻常修士根本不敢靠近。我等也仅是知其凶险,对其內里具体情况,却是知之甚少了。”又一位长老摇头嘆息,“小友此时前往,无异於自投罗网,恐怕非但无法完成故人所託,连自身都要陷落其中。” 洪浩眉头微蹙,一只扛过九天雷劫的上古灵狐大妖? 对人类极端仇视,这的確有些棘手。 他沉默片刻,问道:“多谢诸位长老告知。却不知……除了强行闯入,可还有其他途径能进入青丘?或者,能与那大妖沟通一二?” 墨沧澜苦笑一声:“沟通?那大妖性情似乎极为暴戾,占据青丘后便闭锁不出,从未听闻与外界有何交流。至於其他途径……”他摇了摇头,“至少我等未曾听闻。青丘本就神秘,如今更是成了绝地。” 殿內一时陷入了沉默。墨家几位长老看向洪浩的目光都带著劝阻之意,显然都认为他去青丘是九死一生。 洪浩沉吟不语。 青丘之行除了安葬小炤娘亲的遗骨,还有合剑一事势在必行。但面对一只渡过雷劫的上古大妖,硬闯確实不智。 並不是所有的狐妖都像小炤一般与人为善,实际上,小炤恐怕才是狐妖中的另类。 他心中飞快权衡,看来这青丘之行,需得从长计议……或须先设法了解更多关於那大妖的情况,再图后策。 “多谢诸位长老坦言相告。”洪浩抬起头,神色已恢復平静,“此事关乎承诺,晚辈还需仔细斟酌。我等便不多叨扰了。” “哪有才来便走的?”墨沧澜大为惊诧,“洪小友这般是瞧不上我墨家……你们既是林丫头的好友同伴,若不盘桓几日,却是我墨家失了礼数。” 墨沧澜盛情难却,洪浩一行人只得顺水推舟,在墨家庄园暂住下来。是夜,墨家设下丰盛晚宴,款待洪浩一行。席间觥筹交错,欢声笑语,气氛倒也融洽。 酒过三巡,一位身著锦袍、面容俊朗、眉宇间带著几分傲气的年轻男子步入宴厅,径直来到主桌前,对墨沧澜躬身行礼:“孙儿墨彦,拜见祖父。” 墨沧澜见到爱孙,脸上笑容更甚,招手道:“彦儿来得正好,快来见过林家妹妹和她的几位朋友。” 原来墨彦是墨家第三代弟子中的翘楚,却也刻苦自律。每日功课排得满满当当雷打不动,白日並未隨墨家眾人去磐石城,到此刻方才歇息下来。 墨彦抬起头,目光首先便落在了林瀟身上,眼中闪过一丝炽热欢喜,但当他看到紧挨著林瀟而坐、正与林瀟低声说笑的谢籍时,那喜悦又瞬间冷却,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与不快。 他自幼与林瀟相识,心中早已暗生情愫,只是林瀟年纪尚小,一直未曾表露。 如今见林瀟竟与一个陌生男子如此亲近,甚至听闻白日里在城中,林瀟还亲口承认那是她相公,这让他心中实在不是滋味,妒火中烧。 墨彦强压下心头妒火,对林瀟挤出一个笑容:“瀟妹妹,一晃几年不见,別来无恙?” 林瀟见到熟人,也笑著回应:“墨彦哥哥,你也来了。一切都好。” 墨彦点了点头,目光却转向谢籍,语气便带著挑衅意味:“这位便是谢兄吧?白日里听闻谢兄风採过人,连那欧阳家的刁蛮女都为之倾倒,更是得瀟妹妹……倾心相许。不知谢兄出身何派,修为几何?竟能贏得瀟妹妹芳心?” 他这话语中的火药味,在场眾人皆能听出。林瀟脸上笑容一僵,有些尷尬地看了谢籍一眼。谢籍何等机灵,立刻便明白这墨彦是因相公之事吃醋了。 谢千岁心中叫苦不迭,这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他本就是为了摆脱麻烦才信口胡诌,哪曾想会惹来这墨家少爷的醋海生波。 想到此处,谢籍连忙站起身,满脸堆笑拱手道:“墨兄说笑了,谢某不过一介散修,微末道行,实在不值一提。至於与林姑娘……白日里那不过是权宜之计,玩笑之言,当不得真,当不得真。林姑娘冰清玉洁,与不才並无半点男女瓜葛。” 他这话一出,林瀟心中莫名一涩,虽知是实情,却也有些不是滋味。 墨彦闻言,脸色稍霽,但见谢籍俊美非凡,气质洒脱,心中那点嫉妒仍未消散,只觉得此人油嘴滑舌,更是不喜。 当下微微一笑:“哦?原来是玩笑之言。不过,能得瀟妹妹配合演这齣戏,想必谢兄也有过人之处。今日恰逢其会,不如你我切磋一番,也好让我等见识一下谢兄的风采,如何?” 他这是铁了心要让谢籍出丑,好在林瀟面前显露自己的本事。 谢籍心中暗骂这廝小肚鸡肠,面上却愈发恭敬:“墨兄说笑了,墨家乃厚土大陆名门,墨兄更是青年才俊,修为高深,谢某萤火之光,岂敢与皓月爭辉?这切磋之事,还是免了吧,谢某认输。” 他姿態放得极低,连洪浩都忍不住多看了他两眼,心中暗自好笑,这小子为了省麻烦,可真能装。 墨彦见谢籍如此讲话,心中鄙夷更甚,只觉得此人空有一副好皮囊,著实绣花枕头。 他正想再出言相激,却不料林瀟突然站了起来。 她俏脸含霜,目光直视墨彦,语气带著明显的不悦:“墨彦哥哥,你这是什么意思?谢公子是我的朋友,你一再出言相逼,是觉得我林瀟带来的人好欺负吗?” 须知林瀟也是大小姐,脾气上来也一般不管不顾。 墨彦没料到林瀟会为了谢籍直接顶撞自己,愣了一下,连忙解释道:“瀟妹妹,我並非此意,只是见谢兄风採过人,想切磋印证一番……” “印证?”林瀟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讥讽之色,“墨彦哥哥是想印证什么?印证你苦修多年的墨家功法,在我面前……能撑过几合么?” 话音未落,也未见她如何作势,一股难以形容的恐怖剑意骤然从她娇小的身躯內爆发出来。 並非针对任何人,只是隨著她心中一丝不悦,那凝练至极的剑意便如同实质般冲天而起。她甚至未曾拔剑,只是並指如剑,隨意地朝著厅外深邃的夜空一挥。 “嗤啦——” 一声轻微的,仿佛布帛被撕裂的声响。 就是这轻描淡写的一挥,夜空中仿佛有无形之物被斩开。一道凝练如线的淡蓝色剑气细若游丝,却散发著冻结灵魂的寒意与斩断一切的锋芒,无声无息地破开虚空,直射天外。 剑气所过之处,宴厅內的空间都微微扭曲,空气仿佛被瞬间抽乾,令人呼吸一窒。所有杯盏中的酒水,无论远近,表面皆瞬间凝结出一层薄薄的冰霜。修为稍低的墨家子弟,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衝天灵盖,神魂都在颤慄。 那道剑气快得超越神识捕捉,眨眼间便消失在夜空深处。下一刻,极远的天际,一颗不起眼的星辰,其光芒似乎极其细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闪烁了一下,隨即恢復正常。 但就在那一瞬间,在场所有修为达到一定境界的修士,包括墨沧澜和几位长老,都清晰地感受到了一股源自天地法则层面的细微波动。 整个宴厅,死一般的寂静。 落针可闻。 墨彦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他僵在原地,浑身冰冷,仿佛被无形的寒冰冻住。 他距离林瀟最近,感受也最为清晰。那不是杀气,甚至没有多少法力波动,仅仅是外泄的剑意,就让他体內奔腾的法力瞬间凝滯,元婴都在瑟瑟发抖,生不出半点反抗的念头。 他毫不怀疑,刚才那道剑气若是冲他而来,足以让他形神俱灭,连一丝痕跡都不会留下。 林瀟缓缓收回手指,周身那令天地色变的恐怖剑意如潮水般退去,仿佛从未出现过。 她看也没看面如死灰,浑身颤抖的墨彦一眼,只是对著主位上的墨沧澜微微頷首,语气恢復了之前的平静:“墨爷爷,晚辈一时情绪波动,剑气外泄,惊扰了诸位,还望海涵。” 她走回谢籍身边坐下,姿態从容,仿佛刚才只是隨手拂去了一片落叶。 然而,整个宴厅的气氛已经彻底改变。所有墨家之人,再看向林瀟,以及她身边始终波澜不惊的洪浩等人时,目光中已充满了无法言喻的敬畏。 然而,下一刻,一个冰冷无情的声音传来。 “何人阻止星云舟降落?” 第544章 故人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544章 故人 “何人阻止星云舟降落?” 洪浩听到这个声音,脑瓜子不由得嗡嗡作响——这语气他熟,原是听过好几回了。 好巧不巧,林瀟为谢籍出头,耍帅隨意一剑,正碰上星云舟准备降落码头的时辰,而且那道剑气射出去的轨跡,又恰好是在星云舟下降的航路之上。 虽未对星云舟造成实质伤害,但那道剑气已经被星云舟执法者视为潜在威胁。 就在眾人还在错愕之时,洪浩已经化作一道流光,衝出大厅。 这一回再无弥勒帮忙抵挡,自然只有他顶上。 衝出墨家庄园,身形快若闪电,直射向远离星云舟码头外围的荒僻山野。电光石火间还並指如剑对著星云舟那边发出一道剑气。当然,並非真正攻击。 几次对抗,他已经知晓一些诀窍,必须儘快將执法者引开,远离人群密集区,否则一旦法则之力波及开来,后果不堪设想。 而且执法者有一个限定范围,一旦超出,便视为威胁解除,不会纠缠。 果然,他这道剑气比林瀟那一道更具威势,成功吸引了执法者。 “目標锁定,执行清除。”冰冷无情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洪浩回头一瞥,只见一道窈窕的身影正以惊人的速度追来。他目力极好看得分明,紧身衣勾勒出曼妙曲线,容顏娇媚。当真无巧不成书,正是他曾有过数面之缘,笑起来真好看,像春天的花一样那位赌坊女子——嫣然。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书库多,.??????任你选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换句话讲,这艘星云舟正是他当年乘坐那一艘。 只是此刻,她脸上再无平日的巧笑嫣然,只有一片空洞的冰冷。双眸之中,冰冷的法则符文流转,虽並未持任何兵刃,但那双纤纤玉手之上,却缠绕著令人心悸,扭曲空间的法则之力。 她再次被法则选中,成为了执法者此次清除威胁的工具。 洪浩心中一沉,看来执法者虽讲是隨机附身,但同等条件下却仍旧是选择曾经附身过的人。 他与此女虽无深交,但也算熟人。既是熟人,便不好下手。 经歷了九幽和方壶之行,他修为各方面都更上层楼,倘若还手,或能阻挡涩滯追赶……但也可能伤到嫣然。 “狗日的。”洪浩骂一声,並非对嫣然,而是对附身其上的法则。他深知与法则讲道理情面全无用处,只能靠速度和技巧摆脱。 他身形猛地加速,在空中留下道道残影,想要利用复杂的地形拉开距离。 只是被法则附身的嫣然,速度快得超乎想像。她像是能无视空气阻力,精准地预判洪浩的每一个变向,如影隨形般紧追不捨。 “清除。”冰冷的声音响起。 洪浩只觉得周身空间猛地一紧,感觉陷入了无形的泥沼,速度骤然下降。他闷哼一声,体內混沌之力狂涌,强行震开束缚,但这一耽搁,嫣然已然追至身后不远处。 她抬起右手,五指张开,对著洪浩的背影轻轻一握。 “嗡——” 洪浩前方的空间瞬间扭曲、摺叠,形成一道无形的空间壁垒,阻止他去路。同时,左右两侧和上方也有无形的压力挤压而来,仿佛要將他困死在方寸之地。 这是法则对空间的直接操控,远比任何法术都要直接和可怕。 “破。”洪浩低吼,不敢有丝毫保留混沌之力全面爆发,並指如剑,一道凝练无比的剑气狠狠斩在前方的空间壁垒上。 “咔嚓……”细微的碎裂声响起,空间壁垒竟被强行斩开一道缝隙。洪浩身形如游鱼般从中窜出,但衣角却被扭曲的空间之力擦中,瞬间化为飞灰,背上也传来火辣辣的疼痛。 他刚脱困,身后凌厉的攻势又至。嫣然並指如刀,隔空斩来。没有华丽的刀光,但洪浩的神识却疯狂预警,一股足以將他神魂都斩裂的法则锋刃已然临体。 洪浩嚇得汗毛倒竖,全力施展身法,於千钧一髮之际侧身翻滚。 “嗤啦——” 他原本所在的位置,空间被无声无息地切开一道细长的黑色裂缝,久久未能弥合。仅仅是擦过的余波,就让洪浩护体罡气剧烈波动,气血翻腾。 他根本不敢还手,所有的力量都用在闪避和逃跑上。因为任何对嫣然本体的攻击,都可能对她造成伤害。法则无情,但嫣然是无辜的。 他的性子,不到万不得已,决计不肯辣手摧花。 一时间,荒山野岭之中,两道身影一追一逃,兔起鶻落。洪浩將身法施展到极致,时而贴地疾驰,时而衝上云霄,时而钻入密林,只能利用环境干扰。 但附身嫣然的法则如同最精密的杀戮机器,总能第一时间锁定他,攻击如附骨之疽,连绵不绝。空间扭曲,重力加倍,能量湮灭……各种匪夷所思的法则攻击层出不穷,將洪浩逼得狼狈不堪,身上添了数道伤口,虽不致命,却也鲜血淋漓。 好几次,他都险象环生,差点被直接击中。全仗著对危险的超凡直觉和对自身力量的精確掌控,才一次次化险为夷。 如此几回,洪浩不由得暗暗叫苦。 上次在星空中胖厨子被执法者附身拿菜刀追砍洪浩他们,並未持续多久。这一回洪浩已经跑了极远却仍被紧追不放。 为何?只因星空之中,星云舟本身还在极快的飞行,两边拉扯距离自然极快。而这次不同,星云舟本就是要降落码头,只有洪浩自己拉扯距离,故而看似飞了极远,其实並未超出星云舟的警戒范围。 就在洪浩叫苦不迭之际—— 一道微不可察的翠绿光华,如同暗夜中的萤火,悄无声息地破空而至。 其速之疾,其跡之诡,已完全超出了常理,它直接穿透了空间的距离,瞬间出现在凝聚下一波法则攻击的嫣然身后。 正是谢籍那柄得自陆压道人的以德服人小竹刀。 原来却是谢籍在林瀟那惊天一剑和洪浩骤然衝出后,懵逼一阵,终於反应过来发生了何事。 他虽不知具体,但见洪浩引走强敌,又感知到那冰冷无情的法则气息,立刻猜到与星云舟执法者有关。 洪浩衝出极快,他想要驰援已然来不及。急的他抓耳挠腮胡乱转圈一阵,才想起自己有鸿蒙大仙陆压道人所赐的小竹刀。 当下便毫不犹豫地祭出了这柄专攻下三路的宝贝,自己转圈比不过请宝贝转圈。 “噗——” 一声轻微得几乎听不见的闷响。 翠绿竹刀並未攻击要害,而是精准无比地……从嫣然胯下闪过。看来它並无分別心,男女平等一视同仁。只是女子又无多余一条,不知这攻击效果如何。 下一刻——被附身的嫣然身体猛地一僵,眼中冰冷流转的杀意瞬间变得紊乱闪烁。她正在凝聚的法则攻击戛然而止,周身那令人心悸的恐怖气息如同潮水般急速消退。 也不知是洪浩本身已经超出警戒范围,还是小竹刀的干扰起了作用,她眼中所有的光芒彻底熄灭,恢復了原本的瞳色,但同时也失去了所有神采,变得空洞无神。 嫣然就像一个被突然抽走了所有提线的木偶,娇躯一软,周身灵力瞬间消散,直接从上百丈的高空中,如同断了线的风箏般,直坠而下。 “不好。”洪浩眼见嫣然眼中法则符文消失,气息骤降,直挺挺地坠落,立刻明白附身已解。然而,失去法则加持,她本身只是个毫无修为的凡人,从如此高度摔下,必死无疑。 他顾不得自身伤势和疲惫,体內混沌之力疯狂运转,身形化作一道流光,以最快的速度俯衝而下,直追那道坠落的身影。 耳边是呼啸的风声,下方是急速放大的地面。洪浩將速度提升到极致,终於在嫣然离地尚有三余丈时,险之又险地追上了她。 他伸出双臂,稳稳一把將已然昏迷过去的嫣然揽入怀中。同时运转法力,最终两人缓缓落地。 洪浩赶紧探查她的伤情,尤其关注下半身——那柄诡异的小竹刀是从胯下闪过的。 这一看,教他心头猛地一紧。只见嫣然紧身衣裙的下摆处,赫然浸染开一小片暗红色的血跡。虽然面积不大,但在浅色的衣料上格外刺眼。 “糟了。”洪浩嚇得魂飞魄散,脸色瞬间煞白。 谢籍那小子的小竹刀有多邪门他是知道的,专攻下三路,阴损无比。难道真的伤到了嫣然的要害?要是留下什么永久性的损伤,这笑靨如花的女子……岂不叫人扼腕。 他连忙轻轻將嫣然平放在草地上,手都有些发抖,想要查看伤口又觉得极为不妥,一时急得满头大汗。 人命关天,他一咬牙,顾不得男女大防,就在伸手要褪去裤腰之际—— “嗯——”就在这时,嫣然发出一声细微的呻吟,长长的睫毛颤动,缓缓睁开了眼睛……看到洪浩僵住的手。 那只手离脐下三寸只有三寸。 嫣然眼光顺著那只手缓缓上抬,瞧见一张熟悉而通红的面孔。 “洪公子?”嫣然惊叫。 “嫣然姑娘,不是……不是你想的那样……”洪浩大窘。 他的手僵在半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咒,一张脸涨得通红,简直能滴出血来。 他张了张嘴,想要解释,却觉得舌头像是打了结,语无伦次:“是你追我……哦不,是法则追我,你……宝贝,哦,竹刀是宝贝,伤了你……你下路……有血跡……” 他一边说,一边慌乱地指向嫣然裙摆上那抹刺眼的暗红,眼神里充满了焦急和真诚。 “洪公子,你慢些讲,小女子信得过公子。”嫣然一笑,顿时让洪浩轻鬆了许多。 当年嫣然便对洪浩印象极好,此刻见他著急忙慌的窘迫模样,非但没有惊怒,反而有些再度重相逢的激动欣喜。 洪浩深吸一口气,平静下来,终於釐清头绪,將事情经过快速给嫣然讲了一回。 最后焦急道:“你伤势究竟如何?现在可有疼痛之感?” 嫣然自己也看到了那处血跡。她先是一愣,隨即一股强烈的羞意如同火山般喷发,一张俏脸瞬间比洪浩先前更加红亮。 她立刻明白了洪浩为何会有如此举动。 巨大的羞窘让她埋头不看洪浩,双手死死捂住小腹位置,声音带著无比的尷尬,细若蚊蚋地解释道:“没……没有,洪公子……我……我没受伤,那……那不是伤……是……是……” 她“是”了半天,后面那两个字实在羞於启齿,脸颊烫得嚇人。 洪浩见她反应如此激烈,却口口声声说没受伤,再结合她死死捂住小腹的动作,以及那血跡的位置……他就算再迟钝,终究是成家之人,此刻也终於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了。 原来虚惊一场,嫣然並无受伤,只是女儿家月事。 他手足无措,结结巴巴,声音都变了调:“原……原来是……是那个……对,对不起,嫣然姑娘,是我……我愚钝,我……我真是……我什么都没看见,我……” 洪浩旋即慌慌张张背过身去,像个木头桩子一样杵在那里,仰头望天,心臟砰砰狂跳,感觉比刚才被法则追杀还要紧张刺激。 嫣然偷偷抬眼看了看洪浩那僵硬的背影,听著他语无伦次的道歉,不知怎的,又觉得有些好笑——这位能在星云舟法则追杀下从容周旋的洪公子,此刻竟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般窘迫。 两人之间陷入了一种极其微妙和尷尬的沉默。 荒山野岭,孤男寡女,一个衣衫染血羞窘难当,一个满面通红不敢回头,这情形,实在是……一言难尽。 就在这尷尬到几乎凝固的气氛中,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破风声和呼喊。 “小师叔。” 只见数道流光疾驰而来,正是谢籍、林瀟、小炤、轻尘和夙夜几人。 “小师叔,你无事吧?”谢籍最先落地,瞧见洪浩颇显尷尬的怪异模样,一脸焦急。 “无事。”洪浩装作若无其事,“你那个宝贝,呃,能对抗法则之力,的確是帮了大忙。陆压道君当真是深不可测。” “只不过……”洪浩想著刚才的窘迫,便气不打一处来,一个爆栗敲在谢籍头上,“下回看清楚再施展,差点伤著……伤著嫣然姑娘。” “我哪有时间分辨,总是怕小师叔你应付不来。”谢籍哭丧著脸,揉了揉脑壳。上回被星云舟法则追砍,他也在场,知晓厉害。 他一边讲眼珠子一边贼溜溜乱转,瞧见漂亮女子,那女子把头埋得低低的,露出的脖颈也是一片緋红。 他立刻露出兴奋之色,用手肘轻轻捅了捅洪浩的后腰,挤眉弄眼,压低声音贼兮兮地问道:“喂,小师叔……这什么情况啊?你跟这姑娘……刚才……是不是发生啥……嗯?” 隨即装作一副瞭然,又凑上去附耳道:“小师叔放心,我不会对小师娘和我师父讲。” 二人讲话间,林瀟几人此时也落了下来,瞧见洪浩无事,都是鬆一口气。 洪浩將事情经过大致讲述一遍,略去了月事的尷尬细节,只说是谢籍的法宝干扰了法则,自己才得以脱身,並救下了被附身的嫣然。 林瀟看了看夜色,又望向墨家庄园的方向,轻声问道:“洪公子,我们还回墨家吗?” 洪浩摇了摇头,神色平静:“不必了。墨家对青丘之事讳莫如深,再去探问,恐怕也得不到更多有用的线索。再讲,方才你显露那一手,对墨家有些打脸……” 林瀟点头应承,不知怎地,墨彦对谢籍挑衅,她就是忍不住。 洪浩旋即转向嫣然,语气温和:“嫣然姑娘,我们先送你回星云舟安顿。你身体……你身体须好好休息。” 嫣然此刻已稍稍平復,但依旧不敢直视洪浩,只是低垂著眼帘,轻轻“嗯”了一声。 一行人便径直朝著星云舟码头飞去。 不多时,那艘巍峨如山的巨型星云舟便映入眼帘。 它静静地停泊在专用的码头泊位上,流线型的船身覆盖著闪烁的流云金线,在夜光下散发著磅礴而神秘的气息。洪浩看得分明,这正是他当年前往火神大陆时乘坐的那一艘。许多熟悉的细节勾起了他过往的记忆。 他望著近在咫尺的巨舟,心中一动。舟上还有几位当年相识的旧人,比如茶肆那个微胖的小茗姑娘,铁鉉总管,总是一脸奉承媚笑的老鴇,藏书阁的聿老先生……既然恰逢其会,何不上船去打声招呼,敘敘旧? 特別是聿老先生,星云舟藏书阁藏书丰富,各种地方志要也都齐全,说不得会有相关青丘的一些记载。 却不料一行人到了船闸处,两名身著星云舟制式鎧甲,气息沉稳的守卫却同时上前一步,面无表情地伸手拦住了他们。 “止步。”左侧那名守卫声音冰冷,不带丝毫感情,“请出示你的船票或登舟凭证。” 洪浩一愣,这才想起星云舟的规矩,严禁无关人员登船。他连忙解释道:“二位兄台,在下並非要乘舟远行,只是想去探望几位故人。 “他们是我朋友,上船找大家敘敘旧,开船之前会下来。”嫣然也解释道。 守卫丝毫不为所动,右侧那名守卫更是冷硬地重复道:“没有船票,任何人不得登船。这是星云舟的铁律,请退后。” 他矮了身段继续央求:“在下洪浩,数年前曾乘坐此舟前往火神大陆,与舟上几位旧识確有交情,还望通融一二……” “不行就是不行。再胡搅蛮缠,休怪我等不客气。” “狗日的,日你娘,你不客气又能作甚?” 第545章 敘旧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545章 敘旧 “狗日的,日你娘,你不客气又能作甚?”谢籍见小师叔好言好语却吃瘪,顿时火冒三丈,擼起袖子便要上前理论。 “小子,莫要乱来。”洪浩连忙一把將他拽了回来,低声劝阻,“不得无礼,他们也是按规矩行事,职责所在,並无过犯。” 他虽也觉遗憾,但知晓这是星云舟的铁律,不能因他而废。自己对恃强凌弱本就深恶痛绝,断不可因为是自己人就换一副嘴脸。 谢籍被拉开,虽然不服,但还是悻悻地闭上了嘴。 就在这时,林瀟眼珠子一动,上前一步道:“嘻嘻,洪公子,星云舟的规矩,你都忘了么?无票虽不能登船,但船上侍从人员,到港却是能下船休憩活动。” 洪浩闻言,眼睛顿时一亮。对啊,他情急之下竟是把这茬忘了。 以前他乘坐星云舟之时,还请小茗在码头酒楼吃过饭。 “林姑娘所言极是。”洪浩如梦初醒。 隨即转向一旁嫣然,拱手道:“嫣然姑娘,恐怕还要再劳烦你一趟。上船代为通传一声,请小茗姑娘,还有藏书阁的聿老先生等人,若是得空,便请下船一敘。” 嫣然闻言立刻点头应承:“洪公子放心,这点小事包在我身上。我这就去叫他们。” 说罢快步过了船闸,急匆匆向內而去。她是船上侍从,守卫自然认得,並不阻拦。 洪浩一行便在码头等候。 没多时,便瞧见一个模样娇俏的微胖姑娘气喘吁吁地跑了出来,正是小茗。 她看到洪浩,眼睛顿时笑成了月牙儿:“洪大哥,真的是你。嫣然给我讲你在码头,我还当她睡懵懂了。” 洪浩瞧见小茗,也有些欣喜激动,“小茗妹子,当年走得仓促,连道別也没来得及讲一声,心中一直遗憾,哈哈,今日总算又见面了。” 紧接著,一位鬚髮皆白,精神矍鑠,身著儒衫的老者也缓步走了上来,正是藏书阁的聿老先生。他虽步伐缓慢,但眼中也带著欣慰的笑意:“洪小友,別来无恙,难得你竟然还记得老夫。” 洪浩赶紧拱手道:“老先生博古通今,学识渊博,在下现在还时常记起当年在船上藏书阁,读书时得先生指点的情形,实在是受益良多。” 聿老先生问道:“那火焰山你最后可曾找到?”难为老头子一把年纪却记忆力惊人,依旧记得洪浩当年向他请教火焰山之事。 洪浩微笑道:“找到了,连铁扇公主也瞧见了……对了,晚辈这次又有事想要请教,不过不急,还是等坐下来再慢慢讲。” “哎呦喂,我的洪公子,你可真是稀客哟。这些年是去哪儿发財了?可想死妈妈我……和楼里的姑娘们了。” 原来却是浓妆艷抹,手摇团扇的老鴇也扭著腰肢,一摇三晃的走了出来。看来嫣然倒是实在,但凡与洪浩认识的,都通通叫上。 聿老头子本来正欲问洪浩又有何事不明,瞧见老鴇,立刻皱眉,嫌弃往一旁躲闪。林瀟赶紧將他扶住。 来了都是客,洪浩自然不能像两脚书橱聿老头子那般爱憎分明。这老鴇虽是贪財,但当年得了洪浩的好处,倒也不曾为难上官嫻儿。 当下便也含笑点头客套,“妈妈还是风姿绰约,风韵犹存,不减当年。” “哎哟,公子真会讲话,虽知是公子客套,不过听来还是舒坦。”老鴇用扇掩嘴偷笑,旋即无限惆悵感慨一句,“老了老了,人老珠黄,山穷水尽啊……” 谢籍瞟她胸脯一眼,心中暗忖,“这山也还不怎么穷。” “哎,铁鉉总管正忙著清点补给,实在抽不开身,特意让我代他向洪公子问好。”嫣然最后一个从星云舟上下来,略带歉意地对洪浩讲道。 洪浩闻言微微一笑:“铁总管职责在身,自是正事要紧。无妨无妨……今日能见到诸位,在下已是喜出望外。” 嫣然便嫣然一笑:“洪公子你瞧瞧,除了眼下这些人,可还有熟人遗漏?” 洪浩环顾几位故人——娇憨的小茗,博学的聿老先生,热情的老鴇,还有最后来的嫣然。是了,之前在星云舟上的熟人差不多就是这些。 当即朗声道:“诸位,此地不是敘话之处,码头后街想必有清静的酒楼,咱们寻一处,容在下做个东,边吃边聊,定要好好敘敘旧。” 眾人自然无有不从。一行人便离开喧闹的码头广场,转到后街。 每一处码头后街形制都是大差不差,洪浩轻车熟路便寻了一家气派酒楼。 隨即又让小二找一个清静雅间,眾人分宾主落座,点了一桌酒菜不在话下。 洪浩又把双方都介绍一遍,大家又纷纷作礼客套一阵。 开始还都有些拘束放不开,但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谢籍和林瀟都是玲瓏之人,讲话又好听,席间气氛便渐渐热络起来。 小茗嘰嘰喳喳地说著舟上的趣事,老鴇则不停讲现在生意难做,要洪浩再抽空去她那里照顾生意,引得眾人鬨笑。聿老先生虽不多言,但捻须微笑,显然也十分享受这难得的轻鬆时光。 洪浩见时机成熟,便对聿老头子道:“老先生,方才在码头所言,晚辈此次前来,除了探望各位故人,確实还有一事,想向老先生请教。” 聿老先生放下酒杯,神色温和:“洪小友不必客气,但说无妨。老夫若知,定当知无不言。” 他当年叫灵儿帮老头子整理那些破损粘连的残籍,又时常去藏书阁看书消遣打发时光,老头子一直对他印象颇佳。 洪浩便正色道:“晚辈想请教的是……关於青丘之地,老先生可知其详?” “青丘?” 聿老先生沉吟片刻,缓缓开口道:“青丘……此地颇为神秘,古籍中记载亦不算多。据传乃是上古狐族聚居之地,位於厚土大陆极西之处,与人族疆域相隔数万里之遥,其间有重重险阻,非大神通者难以抵达。”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更古老的记载,继续道:“不过,在更早的一些残破典籍中,青丘之地似乎还有一个更为古老的称谓,叫做均墟。” “均墟。”洪浩心中一动,老先生果然学识渊博,不同凡响。他在蜀山派费尽辛苦,甚至以青萱婆婆囚禁镇妖塔为代价换来青丘既是均墟的消息,老先生竟是脱口而出。 “青丘便是均墟。”他感嘆道,“这个晚辈也知晓,不过……哎,罢了,前辈请继续。” 聿老先生捻须继续道,“不过据那些零星碎片记载,均墟所指的范围,似乎比后世所称的青丘要小上许多。可以这般讲……如今的青丘广袤地域,包含了上古时期的均墟之地。或者讲,均墟只是青丘其中一处区域,但具体位於青丘何处,歷经沧海桑田地形变幻,早就不得而知了。” 洪浩听罢一愣,按老先生这般讲法,青丘极大,却如何知晓哪一片是以前的均墟? 他连忙追问道:“老先生,那关於这均墟之地,可还有更具体的记载?” 聿老先生思索良久,才迟疑道:“老夫依稀记得,某本极为古老的舆图残片上,似乎標註均墟之地,立有五根擎天巨柱,乃是天然形成的石柱,巍峨雄奇,堪称地標。但年代实在太过久远,那舆图也破损严重,不知其具体方位了。” 五根巨型石柱。这与五把神兵倒是对应得上。 洪浩默默將这个特徵记在心里——这或是寻找確定均墟之地的关键线索。 他想了想,又问道:“多谢老先生告知。那……老先生可曾听闻,近些年来,青丘之地有何变故?比如……是否有大妖占据之类的传闻?” 聿老头子闻言,却是茫然地摇了摇头,“不瞒洪小友,老夫这千百年来,几乎都在这星云舟的藏书阁中度过的,整日与故纸堆为伴,舟行诸天,却近乎与世隔绝……” “若不是你盛情相邀,老夫却连船都懒得下。莫讲外界这十数年间的新鲜事,便是几百年上千年的事情,老夫也是一无所知。怎么,难道青丘近来不太平?” 这老先生的確是与眾不同,越是古早的事情他越知晓清楚,反而是新近的事情,若还未编书成册,他反而全然不知。 这时,一直安静听著的小茗却眨了眨眼睛,忽然开口道:“洪大哥,你问青丘和大妖……我倒是想起一件事儿。” 眾人目光顿时都集中到她身上。 小茗回忆道:“大概是一年多以前吧,我在茶肆当值,有位客人喝茶时吹嘘,说他曾经到过青丘边境的万妖城,还在那里见过大妖。” “万妖城?”洪浩精神一振。星云舟茶肆的客人都是来自天南海北,千奇百怪,有头有脸的各色修士,有些光怪陆离的经歷並不稀奇。 “对,就是万妖城。”小茗肯定地点点头,模仿著那客人的语气道:“那位客人讲,他当时在万妖城外,远远瞧见天边妖气衝天,一头……不,是一位看不清具体模样,但气势嚇死人的大妖,从空中呼啸而过,那声势,简直像要把天都捅个窟窿。” “那位客人讲,那大妖似乎急著赶路,只是无意间朝他那个方向瞥了一眼,就那一眼,隔著老远,就让他浑身法力凝滯,手脚冰凉,直接瘫软在地,好半天都爬不起来……他讲,幸好那大妖像是有急事,根本没理会他,不然他肯定回不来了。” 老鴇听到这里,撇撇嘴道:“听你这么讲,我也知晓那个客人,他坐船那一路没少来我灵香阁,总是给我那些姑娘们抱怨,说灵香阁不如万妖城中的青楼好耍……” “我姑娘问他为何,嘖嘖嘖……他讲万妖城青楼里那些姑娘们都是各种女妖,这样精那样精的,极有功夫手段,与人间女子大为不同……” “咳咳咳……”洪浩赶紧乾咳两声。 老鴇这才醒悟过来,这里一堆女子却不比自己灵香阁的姑娘那般身经百战,百无禁忌,百鸟朝缝,连忙收嘴。 不过她这番言语却从旁边印证了小茗所讲那个人的確是去过万妖城。 “多谢小茗妹子告知,这个消息对我们很重要。”洪浩真诚道谢。 小茗抿嘴轻笑:“能帮到洪大哥就好。” 不曾想这一场故人敘旧,却得知这么多重要消息,当真是收穫满满。 眾人又閒聊一阵,其间欢声笑语,直到月上中天,方才尽欢而散。 临別之时,小茗拉著洪浩的手,依依不捨:“洪大哥,多保重啊。下次再来坐船,小妹的私藏茶叶,一直给你留著。” 老鴇也扭著腰肢,塞给洪浩一张烫金名帖,媚眼如丝:“洪公子,这是我灵香阁的贵宾帖,凭此帖消费,一律八折……隨时欢迎公子大驾光临。” 聿老先生则只是拍了拍洪浩的肩膀,语重心长道:“洪小友,前路艰险,万事小心。若有机会,再来藏书阁看书……哦,老夫最近翻到一本《朱雀鸣》极是不错。你若有机会一定要找来看看。” 嫣然站在稍远处,对著洪浩微微屈膝一礼,既有感激,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羞涩。她知洪浩运气,不好叫洪浩有空再去赌坊赌上一赌。 洪浩与几人郑重道別,直到目送几位故人的身影消失在星云舟的船闸之后,他才转过身,脸上的温和笑意渐渐收敛,恢復了平日的沉静。 “走吧,该出发了。”洪浩对等待的同伴们说道。此番已经有了目標——万妖城。 一行人不再耽搁,趁著夜色,化作数道淡淡的流光,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依旧灯火通明的星云舟码头,向著来时的那片群山飞掠而去。 不多时,他们便回到了那片深幽僻静,人跡罕至的山谷。那艘小小的星云舟,依旧静静地停泊在原地。 “总算回来了。”谢籍长舒一口气,率先跳上船,检查了一番,“小师叔,一切正常,隨时可以出发。” 眾人纷纷登船。洪浩站在船头,最后望了一眼远处码头和庞大的星云舟轮廓,目光坚定。 小小的星云舟轻轻震颤,船身符文依次亮起,散发出柔和的光芒。隨即,它缓缓升空,越过高大的树木,升至群山之上后,猛地加速,化作一道璀璨的流星,划破厚重的夜幕,向著西方疾驰而去。 洪浩盘膝坐在舱室中,闭目养神,脑海中不断回想著今晚得到的消息线索:青丘、均墟、五根石柱、万妖城、以及那尊神秘而强大的大妖。 …… 青丘深处,一片被古老桃林环绕的静謐山谷。谷中雾气氤氳,灵气浓郁得几乎化为实质。 一座样式古朴,飞檐翘角的殿宇依山而建,半掩在云雾与桃林之间,仿佛已在此屹立了万古岁月。 殿內,香炉中升起裊裊青烟,散发著寧神静气的异香。一位身著月白长袍,面容儒雅的中年文士,正凝神静气,端坐於一个复杂的卦盘之前。 他手指修长,指尖縈绕著淡淡的清辉,正將几枚古朴的龟甲小心翼翼地置於卦盘特定的方位之上。每一枚龟甲落下,卦盘上的繁复符文便隨之亮起微光,引动周遭灵气生出细微的涟漪。 中年文士眉头微蹙,像是在进行一项极为重要的推演。 然而,卦象甫成,便显现出前所未有的紊乱与混沌。代表天机的符文光芒明灭不定,彼此衝突,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干扰,难以窥见清晰的轨跡。 文士凝视著这混乱的卦象,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诧异,隨即归於平静。他缓缓抬起手,指尖轻触那最为躁动不安的一处卦位,感受著其中蕴含的奇异波动。 良久,他收回手指,目光仿佛穿透了殿宇的穹顶,望向了无尽遥远的虚空,意味深长地低语道: “天机晦涩,异数已生……” 第546章 宽恕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546章 宽恕 东方欲晓。 因为並非是大陆间的航路,故而並未升到星空之上,小小的星云舟在云海之上平稳飞行,下方是绵延无尽的山川大地。 “小师叔,这万妖城在舆图之上並无標註,我们只能飞慢些,方便看地面情形。”谢籍对著一堆舆图反覆查看,始终无法確定准確位置。 “万妖城……”林瀟也帮谢籍推敲,“顾名思义,这座城应当是各种精怪聚集而成的城邑,远离人类,这些舆图没有標註也在情理之中。” 洪浩便道:“也不著急,当日丁子户老前辈与我约定三年后在崑崙墟顶相见,你也在场,算来还有一年多时间,应是来得及。” 谢籍点头称是,“我知晓,他还讲你不去也不打紧……小师叔,你若一定要去,可千万带我一路,我决计不会成你累赘。” “到时再讲。”洪浩沉吟道:“彼时还不知有断界,我若合成,再去让丁老前辈瞧瞧,或能多些把握。” 洪浩知晓丁子户也是在厚土大陆,就在落霞山脉群山中一座小庙,去一趟也还方便。 “小炤妹子,就快回到故乡,有没有觉得欢喜?”他不理谢籍,转了话题望向小炤。 小炤轻轻摇头,手指无意识地逗弄著肩头的大招,小傢伙舒服地眯起眼睛,发出细微的呼嚕声——自九幽出来之后,大招一直都是跟隨小炤。 她望向舷窗外飞速掠过的云海,眼神有些迷茫。自从在方壶得了机缘,小炤不復精神小妹模样,性子变得嫻静稳重。 “哥哥,”她声音轻柔,“讲真,我对青丘……真的没什么感觉。虽然知道那里是天下狐族的故乡,是所有像我这样的狐族最终都想回去的地方……可我记事起,就和娘亲生活在那个哥哥发现的山洞里。青丘对我来说,只是一个名字,一个娘亲偶尔会提起的,很远很远的地方。” 她转过头望著洪浩,眼眸清澈见底。“我对青丘一无所知,那里的桃花是不是真的千年不败都不知晓……你让我如何凭空生出欢喜。” 洪浩想起初见小炤时那个山洞,想著母女二人在那里渡过的悠长岁月。 他心中生出怜惜,柔声问道:“那……你娘亲,有没有跟你提过你的父亲?或者关於他的任何事情?” 不知为何,自从知晓青丘的大妖是渡劫成功的上古灵狐,他便隱隱觉得大妖或与小炤有些瓜葛干係。 小炤再次摇头,这次摇得更快了些。“从来没有。娘亲她……好像很不愿意提起这件事。我问过几次,她要么沉默,要么就岔开话题,只说有她陪著我就够了。” 她顿了顿,露出一抹带著点苦涩的笑容,“可能……我父亲他,不是什么好人吧?或者有什么难言之隱,反正我不知晓。” 她不等洪浩接话,语气变得异常坚定:“哥哥,你就是小炤唯一的亲人。等我们到了青丘,让娘亲入土为安后……我还是要跟著哥哥。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只有跟著哥哥,我才安心。” 吾心安处是吾乡。她的眼神满是信任和依恋。 洪浩看著她这副模样,连忙安慰道:“傻丫头,我既然答应了你娘亲要照顾你,自然不会丟下你不管。” 隨即补充道:“你我本就是……呃,异父异母的亲兄妹。” 夙夜瞧得有趣,咧嘴一笑,立刻接一句,“那老娘与老弟也是异父异母的亲姐弟。” 林瀟这回出来,跟著洪浩得了天大机缘,她冰雪聪慧,深知只要抱紧这棵大树,那必定是要雨得雨,要风得风。 当即也赶紧插一句:“嘻嘻,洪公子,你也答应过我娘亲要照顾我。” 洪浩瞧她一眼,又瞧谢籍一眼,笑道:“你却不须我来照顾,先前谢小子叫你娘子,你也叫他相公,我们都听得分明。” 这一路走来,大家都看出些端倪,洪浩也有意撮合他二人。 谢籍听罢急忙道:“那不过是权宜之计,作不得数。” 洪浩装作一本正经:“婚姻大事,岂可儿戏。人家林小姐为你,把星云舟联盟的星辰急令都使出来了,你还要如何?” “再讲,他们林家也是修仙世家,家大业大,林小姐又是独女,你上门做个赘婿,也谈不上委屈你不是?” 他这般调侃,林瀟也是双颊通红,扭扭捏捏小女儿模样,却並不出言爭辩。只觉洪浩当真是善体人意的天下第一好人。 谢籍汗水都出来了,“小师叔,莫要乱讲,小侄以前讲过,入赘犹如插標卖首尔……我堂堂七尺男儿岂能如此。” “洪公子,莫要戏耍谢公子了。”林瀟终於开口,她毕竟女子,谢籍讲得如此难堪,她麵皮上也有些掛不住。 洪浩只得闭嘴。莫法,落花有意流水无情,这种事情强求不来,还是顺其自然吧。 如此过了几日。 星云舟日夜兼程,越过荒芜的戈壁,穿过瀰漫著毒瘴的沼泽,下方的景色越来越显得原始而危险,时常能看到体形庞大的凶禽异兽在下方爭斗嘶吼,妖气也渐渐浓郁起来。 谢籍將星云舟飞得更低更慢,大家都聚精会神地观察著下方变幻莫测的地形,寻找著任何可能与万妖城相关的跡象。 小炤一直安静地靠在舷窗边,她那源自天狐血脉的敏锐感知,让她对周遭的妖气变化尤为敏感。 突然,她娇躯微微一震,原本平静的面容上浮现出凝重。 “哥哥。”她猛地转过头,指向下方一片怪石嶙峋、植被稀疏的荒谷,“下面有很强的妖气波动,好像……有人在打斗,气息很微弱,正在被追杀。” 洪浩瞬间移至舷窗。只见下方怪石嶙峋的谷地中,两道踉蹌的身影正被五六个形態狰狞的妖修追逐。被追者气息萎靡,显然身受重伤,而追兵虽张牙舞爪,但散发出的妖力在洪浩感知中却如同萤火之於皓月,微弱不堪。 “你们留守,我去去就回。” 洪浩语气平淡,身形却已如鬼魅般消失在原地,下一刻,便如同瞬移般出现在山谷上空,恰好看到一名狼首妖修狞笑著挥爪抓向落在后方那人的后心。 洪浩眉头微蹙,隨意並指朝那狼妖的利爪方向轻轻一划。 没有惊天动地的剑气呼啸,只有一道几不可察流光闪过,好像只是划破了空气。 但就是这看似轻描淡写的一划,那狼妖灌注妖力,坚逾精钢的利爪,在触及流光的瞬间,竟无声无息湮灭,化作了最细微的尘埃,连一丝残渣都未曾留下。 狼妖脸上的狞笑瞬间凝固,转化为极致的恐惧和茫然,他感觉不到任何疼痛,只是眼睁睁看著自己的爪子凭空消失,断腕处光滑如镜。 下一刻,巨大的恐惧让他发出一声悽厉的怪叫,猛地向后跌倒,满地打滚。 其他妖修呆呆望著闪现的洪浩,甚至都没看清洪浩是如何出手的,这种碾压般的力量差距,让他们肝胆俱裂。 洪浩转过身,目光落在两名重伤者身上,隨即微微一怔。 竟然是曾经在星云舟码头与他有过三招之约的比干后人——子葵和子荼。 此刻的姐妹二人已是奄奄一息,命悬一线。子葵气息紊乱,嘴角溢血,显然內伤极重;子荼更是伤痕累累,几乎失去了意识,全靠子葵支撑。 但洪浩一眼便看出,她们身上的重伤,绝非眼前这几个孱弱妖修所能造成,这些傢伙不过是趁火打劫的鬣狗罢了。 子葵抬起头,看到洪浩,眼中闪过难以置信的震惊,隨即是一丝复杂难明的神色。她似乎想说什么,但伤势牵动,只能虚弱地喘息。 洪浩心念微动,一股柔和却无可抗拒的力量便托住了姐妹二人,让她们缓缓坐倒在地,避免了摔倒。 他这才將目光转向那群噤若寒蝉的妖修,语气平淡,言简意賅吐出一个字:“滚。” 仅仅一个字,却如同九天惊雷在这些妖修神魂中炸响。 他们如蒙大赦,连滚带爬,搀起那个还在发呆的狼妖,头也不回地仓皇逃窜,瞬间就消失在了乱石之中。 洪浩连忙上前一步,到了子葵和子荼身边。 他蹲下身,沉声问道:“子葵前辈,何人將你们伤至如此?” 子葵看到洪浩,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震惊,有羞愧,更有一种绝处逢生的悸动。 当年洪浩为了小炤,硬接她三招的事情,她自然也还记得。 她艰难喘息一阵,才声音微弱却带著刻骨的恨意讲出:“是……是青丘那只天狐大妖……” 她断断续续地讲述起来。原来,她们姐妹听闻青丘出现了一尊渡过九天雷劫的上古天狐大妖,秉承先祖遗志,誓要诛尽强大狐妖以免重蹈妲己覆辙,便耗费数年光阴,歷经千辛万苦,终於寻到了青丘禁地的边缘。 “我们……我们本以为凭藉先祖传承的秘法,纵使不敌,至少也能……全身而退。” 子葵的声音充满了苦涩与自嘲,“谁知……谁知那妖孽的神通,简直……简直超乎想像……” 她断断续续讲出,她们姐妹二人甚至没能看清那大妖的真容,只觉一股浩瀚如星海,冰冷如万古玄冰的妖力瞬间笼罩了天地。 她们引以为傲,重伤小炤的秘法撼天雷,在那绝对的力量面前,如同蚍蜉撼树,连一丝涟漪都未能激起。 “他……他甚至未曾现身,只是一道意念……便震散了我姐妹的护体罡气,击溃了我们的丹田气海……”子葵的声音带著恐惧,“他……他似乎不屑於亲手杀我们,只是……只是將我们扔出了青丘地界。他篤定……我们已是废人,隨便一只小妖……都能要了我们的命……” 的確,若不是洪浩,方才姐妹二人便已是在劫难逃。 “哥哥,怎么样了?”却是小炤的声音。 原来小炤见洪浩轻巧退敌,却迟迟未返,心中好奇,便下来瞧瞧。 当她看清地上坐著的竟是当年在码头险些杀死自己,重伤哥哥的子葵子荼时,娇躯猛地一颤,眼中瞬间充满了复杂情绪。 不过隨即立刻发现二人已经奄奄一息,命悬一线。 望著这一个白髮苍苍,一个却如女童的姐妹二人此刻惨状,小炤眼中的各种情绪……最终都化作了深深的怜悯和释然。 只是她虽然认出姐妹二人,姐妹二人却並未认出小炤——她们气海损毁,元婴尽碎,眼下只如常人,並不能感知小炤气息。 哪里还能料想眼前这绝美女子竟是当年被她们损毁灵海的那只犹如玫瑰绽放的火灵狐。 洪浩看著子葵和子荼,面色凝重地对小炤轻轻摇头,黯然道:“她们气海已被彻底震碎,元婴湮灭,经脉尽断……更有一股极其阴寒霸道的妖力盘踞在五臟六腑,不断侵蚀生机。已是油尽灯枯之相,回天乏术了。” 小炤闻言蹲下身,清澈无邪的眸子望向子葵那双逐渐失去神采却依旧带著执念的眼睛。 子葵似乎听到了洪浩的话,她艰难地扯动嘴角,露出一抹绝然却又带著遗憾的平静。 她挣扎著用最后的气力,细若游丝恳切道:“洪……洪小友……我们姐妹……一生斩妖除魔,自问……无愧先祖忠烈之名……唯有……唯有一件错事,耿耿於怀,心下难安……” “便是当年……那只火红的小狐狸……它……它后来……怎么样了?我们……我们错怪了它,害它受了那般重的伤……它是不是……是不是已经……” 原来当年那件事情对她们也並非无关痒痛,小炤护住洪浩那一幕竟也深深印记心头,让她们一直不安。 洪浩看著这位一生刚正,此刻却因悔恨而脆弱不堪的前辈,心中惻然,正欲开口告知小炤安然无恙且就在眼前。 然而,小炤却轻轻按住了洪浩的手腕,对他微微摇头。她俯下身,平视著子葵的眼睛,声音温柔而清晰:“前辈,我就是当年那只小狐狸。” 子葵浑浊的眼中猛地爆发光芒,她死死盯著小炤绝美而平静的面容,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那眼神分明在说:不可能……你如何能是……又如何能…… 小炤不再多言,只是轻轻向后飘退数尺。下一刻,她周身清光流转,身形在光芒中迅速变化——修长的身形收缩,衣裙隱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身如同燃烧火焰般的瑰丽皮毛,以及九条蓬鬆美丽的尾巴。 她悬浮在半空,虽未显化成巨大的战斗形態,但这纯粹的天狐本体,已足以说明一切。 子葵的瞳孔骤然收缩,身体因激动而微微颤抖。子荼也不知何时勉力睁开了眼睛,呆滯地望著空中那美丽非凡的生物。 “真……真的是你……”子葵一滴浑浊老泪滚落,却是带著难以言喻的解脱之感。“你……你竟然……还活著……还变得……这么好……” 小炤缓缓降落,重新化为人形,蹲下身握住她冰冷的手,真诚道:“前辈,我从未怨恨过你们……站在你们的立场,先祖遭逢大难,对狐族心存怨恨,是人之常情。我只是……替我的族人,向你们说声抱歉。” 子葵反手紧紧抓住小炤的手。她看著小炤,又看看洪浩,脸上露出了一个极其复杂,却又最终归於释然的笑容。 那笑容里,有愧疚,有感激,有欣慰,更有一种执念消散后的彻底轻鬆。 她颤抖著另一只手,习惯性地摸索著,从怀中掏出一小把饱满的葵花籽——这是她千百年来惯常的动作。她似乎想將其中一颗送入嘴里,就像之前无数次那样。 然而,她的手刚刚抬起至唇边,便倏然一软,所有的力气仿佛瞬间被抽空。手臂无力地垂落,那把葵花籽撒落在地,发出细微的声响。 她的眼睛依旧看著小炤,带著那份释然的笑意,但瞳孔中的神采,却已彻底凝固。 几乎是同时,依靠在她身边的子荼,也咽下了最后一口气,脸上同样带著一丝解脱的痕跡。 荒谷的风吹过,带著凉意。姐妹二人相拥而坐,再无生息。 她们一生刚正,除魔卫道,最终的心结,却由她们曾视为妖狐的存在亲手解开,笑著离去,或许,这已是最好的结局。 小炤默默地看著她们,隨即轻轻为她们合上眼帘。 “此处离万妖城定然不远。” 第547章 进城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547章 进城 洪浩环顾了一下四周荒凉环境,沉声道:“方才那几个妖修,看打扮不像是居无定所,在外漂泊流浪的模样……此地离万妖城定然不远了。小炤,我们也要小心些。” 他知晓子葵子荼二姐妹的修为不弱,竟然连对面什么模样都未看清,这大妖著实非同寻常,须小心应对。 小炤点点头,旋即对洪浩道:“哥哥,我们將二位前辈埋了吧。她们是忠烈之后,不应曝尸於此,被飞禽走兽啃食糟蹋。” 洪浩道:“这个自然,莫讲忠烈之后,便是普通路人,遇见了,总也要教她们入土为安。” 两人附近寻了一处背风向阳的土坡。洪浩並指如剑,凌空划出一个规整的墓穴,小心翼翼地將子葵和子荼姐妹的遗体並排安放进去,掩上黄土,垒起一个简单的坟塋。 洪浩又寻来一块坚硬的青石,以指代笔,在上面写下“忠良之后 子葵子荼姐妹之墓”,算是立了个简单的墓碑。 做完这一切,两人不再耽搁,化作流光返回了悬停在云层中的星云舟。 眾人高高在上自然是將他二人行止瞧得分明,只是觉出双方相识,並未前去打扰。 夙夜还是忍不住心中好奇,问询究竟怎么回事。洪浩便將来龙去脉简单扼要给眾人讲了一回。 夙夜听罢,唏嘘不已,感嘆道:“你二人能以德报怨,换作老娘是决计做不出来。总是那什么?以牙还牙。” 谢籍却摇了摇头,难得正色道:“夙夜姑姑,你这话讲得不对。我小师叔做的,並非是以德报怨,而是……以直报怨。” 见眾人有些不解,谢籍解释道:“以德报怨,是別人打你左脸,你把右脸也伸过去,用恩惠去回报仇怨。听起来境界是高,但真能做到的,要么是圣人,要么是傻子。而且,这其实是善恶不分,对作恶者的纵容。” 谢籍话锋一转,语气变得郑重,“小师叔今日见到她们重伤垂死,被宵小欺凌,出手相助,不是因为忘记当日仇怨,而是因为直——是出於做人的基本正直和怜悯。她们是忠良之后,不该死得如此不堪。这是对生命本身的尊重,是对道义的坚守,与私人恩怨无关。” 洪浩摆了摆手:“哪有你说得那么玄乎。我不过只是觉得,人死债消,况且今日才知,她们对当年之事也一直愧疚。” “哎,讲到底……”洪浩嘆一口气,“两位前辈只是和大多数人一样先入为主罢了。她们认定了狐狸精都是祸乱天下的妖物,心中的成见是跨不过去的大江大河啊。” “逝者已矣,都过去了。” 洪浩转了话题,对谢籍道:“此地已近万妖城,星云舟目標太大,不宜再前。寻一处隱秘的山谷或密林將其藏好,我们需步行前往。”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好用,????????????.??????等你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明白。”谢籍应声,立刻操控星云舟降低高度,贴著起伏的山峦飞行。很快,他找到一处被浓密古树和藤蔓遮掩的幽深山谷,极为隱蔽。 停好船,洪浩又带眾人回到先前喝退妖修之地。小炤对气息极为敏感,便一路在前辨识那几位妖修气息,眾人紧隨其后。 就如顺藤摸瓜一般,只要跟著这股气息,想必就能抵达万妖城。 她一路引领著眾人,沿著那几名逃窜妖修残留的微弱妖气,在崎嶇荒凉的山地中穿行。越往前,空气中的妖气便越发浓郁驳杂,隱隱还能听到远处传来的各种奇异吼叫和喧囂声。 果然,前行不过数里,穿过一片茂密的紫黑色树林后,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前方出现了一片相对开阔的谷地,谷地边缘矗立著简陋却高大的木质柵栏和瞭望塔,隱约可见其后鳞次櫛比,风格粗獷怪异的建筑轮廓,看著像是万妖城的外围区域。 “大家注意,我们是来打探消息,不到万不得已,儘量不要和本地人,哦不,本地妖发生衝突。”洪浩开口提醒眾人。“气息都收一收,莫要嚇到人家。” 以他们的修为,自然可以在此地横著走,但洪浩从来不是飞扬跋扈的性子,也无必要耀武扬威逞豪强。 “好好好,老娘都听老弟的。”夙夜嘟囔著將一身霸道的母老虎气息收敛许多。她原本是张扬外露的女中豪杰,一言不合便要抡斧头,知晓洪浩这话有一多半是讲给她听。 就在他们即將接近柵栏入口时,一队巡逻的妖族守卫如同鬼魅般从四周的阴影和巨石后闪身而出,迅速將洪浩一行人团团围住。 这队守卫约莫七八个,形態各异:有狼首人身手持骨矛的狼妖;有身披鳞甲吐著蛇信的蛇妖;还有体型壮硕獠牙外翻的野猪妖……个个眼神凶戾,身上散发著浓烈的煞气和不容小覷的妖力波动,远非之前那几个趁火打劫的嘍囉可比——至少是大一號的螻蚁。 为首的狼妖队长,眼神锐利如刀,在洪浩等人身上扫过,尤其是在感知到小炤身上那纯净而高阶的狐族气息时,眼中闪过一丝惊疑,但隨即便被更强的警惕和一丝例行公事的刁难所取代。 他上前一步,骨矛横档,声音粗壮:“站住。看你们面生得很,不是我们万妖城的常客,从哪里来的?进城所为何事?可有引荐或者担保?” 其他守卫也纷纷围拢过来,眼神不善打量著眾人,尤其是对洪浩,林瀟这几个人族,目光中充满了警觉。 洪浩並不慌乱,再怎么讲也是走南闯北,去过无数地界之人。当年与苏巧姑姑游歷各国,每到一处城邑,也多有盘查问询。 他连忙堆出笑容拱手道:“这位官爷,我等確实是初来宝地,是从东面的厚土大陆一路游歷至此。听闻万妖城匯聚四方奇珍,消息灵通,特来见识一番,顺便打听些事情。至於引荐嘛……官爷莫急,有的有的。” 洪浩看似隨意地伸手入怀,实则从虚空袋中取出了几颗约莫指甲盖大小,却晶莹剔透,散发著七彩光芒的灵石。 他虚空袋中仍有许多拳头大小的七彩灵石,此处倒不是他小气捨不得,而是精准掌握分寸,给多给少其实也是学问。 讲真,这的確是天底下一等一好用的引荐,男女通吃,人妖皆宜。 “官爷和诸位兄弟在此值守,实在辛苦。”洪浩將这几颗灵石不著痕跡地塞到狼妖队长手中,动作自然流畅,“一点小意思,不成敬意,给兄弟们买些酒水润润喉。” 那狼妖队长只觉得手心一沉,一股精纯温和的灵气瞬间透过皮肤沁妖心脾,让他精神都为之一振。 他低头一看,眼睛顿时直了。这小意思真正够意思,这灵石的品质,比他平日里辛苦积攒数月才能换到的那点劣等灵石不知强了多少倍。 狼妖脸上的凶戾和刁难瞬间冰雪消融,一下子便和顏悦色起来,他飞快地將灵石攥紧塞进自己的皮囊里。 隨即对著洪浩连连拱手,语气无比客气:“哎呀呀,原来是远道而来的贵客,失敬失敬。你看我大老粗一个,这张嘴就是不会说话,几位贵客莫要见怪,莫要见怪。” 他一边说著,一边挥手让其他守卫散开,“我们万妖城最是好客,尤其欢迎像几位这样……呃,实力不凡又懂规矩的客人。快请进,快请进。” 洪浩含笑点头:“有劳官爷,再多问一句,万妖城可属青丘辖地?” 狼妖队长一听洪浩问起青丘,脸上立刻露出敬而远之神色,连连摆手道:“不算不算,贵客有所不知,青丘可是上古天狐圣祖的地盘,是狐族圣地,规矩大著呢。我们这万妖城,不过是各地妖族討生活,混日子的边缘地带。” 他压低声音,带著几分神秘道:“不瞒贵客,青丘深处,等閒妖族根本进不去,据说有上古禁制。咱们万妖城啊,说白了就是个三不管的混乱之地,各族杂居,自成规矩。不过也正因如此,反而热闹,什么稀奇古怪的玩意儿,各路消息,这里都能打听到一二。” 他见洪浩似乎对城中情况感兴趣,更加殷勤地介绍起来:“几位贵客初来,那小的再多嘴几句……” “咱们这万妖城,虽说住的都是妖,但城里该有的,一样不少。城东是最大的交易区,从灵草矿石到兵器法宝,甚至各族奴僕……只要出得起价钱,没有买不到的。” “城西相对安静,是居住区,有不少客栈。城南嘛……” 他嘿嘿一笑,露出一个大家都懂的表情,“那是销金窟,赌坊、酒肆、还有……嘿嘿,各族美人都有,几位若是感兴趣,晚上可以去放鬆放鬆,打听消息也最为方便,不过可得留个心眼,那里鱼龙混杂。” 洪浩频频点头,一一记下。 最后又道:“听闻青丘之地,呃……不怎么欢迎我们人族?” 狼妖点头,“实不相瞒,青丘不仅仅不欢迎人族,而且是所有妖族都不欢迎。除了他们狐族本身……”说到此处他正经道:“贵客莫非是想去青丘?听小的一句劝,千万莫作此想。” “寻常妖族若是误入青丘地界,多是警告驱赶,可人族要是误入……”狼妖露出惊骇害怕之色,“那却是直接打杀,不留活口。” 洪浩装出害怕表情:“不是不是,我只是好奇,隨便问问……却不知为何,为何狐族会如此憎恶我人族?” “具体详情小的也未可知。”狼妖摇摇头,“不过不瞒贵客,你们人族,便是在万妖城中,这名声……这名声也不大好听。” 说到此处,他像是打开了话匣子,愤愤不平:“人族最是擅长耍弄心机……” “卖东西时,能把死的说成活的,次品吹成珍品;买东西时,又拼命压价,恨不得一个子儿掰成两半花。缺斤短两,以次充好那是家常便饭。” “我们城里不少老实巴交的妖族兄弟,辛辛苦苦攒点材料,都被他们坑得血本无归。嘴上说得天花乱坠,什么童叟无欺、诚信经营,啊呸,信他们才有鬼了。” 洪浩露出些尷尬之色,知晓这狼妖並非信口胡诌。妖族多耿直实诚,爱憎分明,或讲缺心眼,与精明的人族交易自然是算计不过,吃亏甚多。 不过听著他絮絮叨叨,心中暗暗感慨,这妖族的市井抱怨,听起来竟与人间市井小民吐槽奸商別无二致,果然人也好妖也罢,营营眾生,烟火气息才是共通的。 “多谢官爷相告。”洪浩拱手道別。 再走一阵,终於瞧见一座巨大城邑,这便是到了。 一进城,一股混杂著各种妖气、草药味、食物香气以及一丝若有若无血腥气的喧囂热浪便扑面而来。 这座城池的规模远超想像,建筑风格粗獷奇异,有用巨大原木搭建的屋舍,有依傍著天然巨石开凿的洞府,也有缠绕著发光藤蔓的树屋……街道上来来往往的,几乎全是形態各异的妖族。 有顶著一对毛茸茸耳朵的猫妖少女轻盈走过;有身高丈余、肌肉虬结的牛头妖扛著巨大的货物;还有拖著华丽尾羽的禽妖在低空盘旋叫卖……妖声鼎沸,摩肩接踵,充满了原始而旺盛的生命力。 若非空气中瀰漫的浓郁妖气提醒著此地的本质,乍一看,其热闹繁华程度,竟不亚於厚土大陆上任何一座人族大城。 “果然如那狼妖所言,此地龙蛇混杂,自成一方世界。”洪浩低声道,“我们先按他说的,去城西找间客栈安顿下来,再从长计议。” 眾人收敛气息,混入妖流,朝著城西方向走去。城西果然相对安静一些,建筑也规整不少,多是石砌或木製的客栈、驛馆。他们寻了一间看起来不算起眼但颇为乾净,招牌上画著一只憨厚熊头標记的“熊羆客栈”走了进去。 客栈掌柜是个胖乎乎,笑容可掬的熊妖,见到洪浩这几个人族虽然愣了一下,但感受到他们身上收敛却依旧不凡的气息,尤其是小炤那隱隱透出的高阶狐族威仪,立刻堆起热情的笑容,並未因种族而有所怠慢。 看来在这万妖城,实力和灵石才是真正的硬通货。 要了几间上房安顿下来后,眾人聚在洪浩的房间內商议。 洪浩关上房门,布下一个简单的隔音结界,神色凝重地开口:“诸位,我们已经到了万妖城。接下来,最关键的是如何打探关於青丘,尤其是均墟和那五根擎天巨柱的消息。” 他顿了顿,继续道:“根据聿老先生和方才那狼妖所言,青丘地域广袤,且有强大禁制,被一尊实力深不可测的天狐大妖掌控。我们若贸然闯入,不仅如同大海捞针,更容易打草惊蛇,引来不必要的麻烦,子葵子荼前辈的前车之鑑,不可不察。” 谢籍挠头道:“小师叔,那怎么办?总不能在这万妖城乾等著吧?这里消息是灵通,但关於青丘核心之地的秘密,恐怕也不是隨便能打听到的。” 林瀟沉吟道:“洪公子,或许我们可以从几个方面入手。其一,这万妖城是各族混杂之地,或许有曾经靠近过青丘边缘,或者与狐族有过接触的妖族,我们可以设法接触,旁敲侧击。” 小炤轻声补充道:“哥哥,我对同族的气息感应敏锐。或许……我可以试著在城中寻找是否有来自青丘,或者知晓青丘內部情况的狐族?同族之间,或许更容易搭上话。” 虽然她对青丘並无归属感,但此刻这是最可行的突破口。 夙夜一拍大腿:“老娘觉得可以去城南那些销金窟打听!酒馆赌坊,三杯黄汤下肚,什么话都藏不住!就是得多带点灵石!” 轻尘並未讲话,这的確非她所长。 洪浩点了点头,综合了大家的意见:“诸位说得都有道理。我们需谨慎行事,分头打探,但要约法三章:第一,安全为上,切勿轻易暴露我们的真实目的,尤其是与青丘大妖相关的意图;第二,儘量用交易、閒聊的方式套取信息,避免强求;第三,每日傍晚回到客栈匯合,交流情报。” 他看向小炤: “小炤妹子,寻找同族这条线最为关键,但也要小心,你的血脉特殊,莫要反引起不必要的关注。” 第548章 緋月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548章 緋月 “哥哥放心,”小炤刻意挺了挺胸,“小炤理会得,小炤已经长大了。”说罢又將自己摇身一变,只做普通女子模样。 有句说句,小炤进阶九尾天狐后,与洪浩当年初见小炤娘亲时,简直是一模一样。不復精神小妹的青涩懵懂,绝美容顏间多了淡定从容和华贵之气。 “谢小子,你和林小姐一组,务必护她周全。”洪浩对谢籍道:“虽然目前看城中还算平稳,但也保不齐有些高人潜伏,总是稳妥些为好。” 眾人之中,眼下只有林瀟修为稍弱,且妖修与一般人族修士不同,五感更为敏锐,功法路子也更为邪门,不明底细极易吃亏,故而洪浩多个心眼。 “哦。”谢籍颇有些不情不愿,但小师叔的话却不能不听。 商议既定,眾人便准备分头行动。 轻尘性子清冷,不擅与人周旋,便主动留在客栈看守,也算有个接应。 洪浩几人则稍作准备,便先后出了熊羆客栈,融入了万妖城喧囂的妖流之中。 洪浩信步由韁,走在热闹繁华的街道上,他目光看似隨意扫视,实则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捕捉各种细枝末节。 城中妖族形態各异,有保留部分兽形特徵的,亦有化形完美,与人类一般无二的,后者往往气息更为深沉,显然修为更高——有一点殊为奇怪,不管这些妖族喜不喜欢人族,却都以能化作人形为荣为尊。 其中亦有部分人族修士,多是无门无派的散修野修。想想也是,那些有宗门罩护的弟子修士,都有稳定的修炼资源作为支撑,只在宗门安心修炼即可。 “这位道友,面生得很,是初到万妖城吧?快请进小店瞧瞧,初来此地,必备的东西可不能少。” 洪浩路过一个店铺之时,被热情叫住。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他定睛一瞧,却是一位笑容可掬的中年人族修士。铺子里陈列著各式各样的材料,法器碎片和一些刀剑之类。 隨即抬头望一眼,店面大门之上一块“刘三杂货铺”的招牌,原本的朱漆大字已然有些掉色,显见有些年月。 洪浩心中一动,看这招牌,这掌柜应在此经营了不少年头,对此间风俗人情应该都是清楚明白,可以打听打听。 见他停了脚步,老板立刻热络凑上来,“兄弟,可是才来此处?哎呀,在这异地他乡,能瞧见咱们自家人,可真是……倍感亲切。” 洪浩点头道:“瞧店铺名字,可是刘掌柜?在下的確是初来乍到,对此地规矩一无所知,还望刘掌柜不吝赐教。” 刘掌柜笑道:“好说好说,正是鄙人,在此做点小本经营,混口饭吃。”他见洪浩衣著普通,气息微弱,只当寻常散修。“在此间想要活得长久,的確有些规矩须牢记心头。” “哦?刘掌柜请讲,在下洗耳恭听。”洪浩顺势接话。 刘掌柜压低声音,故作神秘道:“这万妖城龙蛇混杂,第一条要紧的,便是把招子放亮些。就说这城中妖族,也分三六九等。” 他指了指远处几个衣著华贵,神態倨傲的身影,“瞧见没?那些多半是狐族,尤其从青丘出来的,眼睛都长在头顶上。为何?因这地界离青丘近,近些年青丘又出了个渡劫天狐,一身本事比神仙还神仙……遇见他们,能避则避,免得惹祸上身。” “其二,”他话锋一转,指向一些化形完整,与人无异的妖族,“化形成功便是身份的象徵。甭管本体是啥,能修出这副皮囊,就意味著修为高深,不好惹。那些四肢像人,脑袋还是本体的,看著唬人而已,反而不大要紧……所以啊,兄弟在街上,多留神那些看著跟咱一模一样的,指不定就是哪位大妖。” 洪浩连连点头,这刘掌柜所讲,倒与他观察所得一致。 “至於其三嘛,”刘掌柜搓了搓手,声音压得更低,“妖族內部也讲血脉出身。狮虎熊豹这些凶兽,向来瞧不起羊鹿兔等弱小族群。他们若起衝突,城卫往往也偏向强者。切记,遇事千万莫强出头,明哲保身才是正道。” 洪浩拱手道谢:“多谢刘掌柜相告,原来此间竟有如此多讲究,若是不知,当真是容易稀里糊涂就没了性命。” “所以说啊,小兄弟,孤身在外,多个准备总没错。你瞧……”刘掌柜顺势从柜檯下摸一块材质做工都极为粗劣的玉佩。“这护心玉佩是得道高僧开过光的宝物,逢凶化吉遇难成祥,可保小兄弟平安无虞。” 洪浩一愣——前面讲那么多,原来却是为铺垫推销这个。 “那你这玉佩要价几何?”他也想验证一下那狼人小头领所讲是否属实。 “同为人族,在此遇见便是缘分,都讲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这样,我也不讲那些虚的,小兄弟给个材料手工成本便成,只要……”他瞧著洪浩也不像有钱阔绰模样,“只收你五十中品灵石。” 洪浩心中一凛,狗日的果然是两眼泪汪汪,瞧这材质做工,一块中品灵石便有赚头,这是要含泪赚他四十九块啊。 他朝著刘掌柜露出一个羞涩笑容,“不瞒老哥,这玉佩在下喜欢是喜欢,但……我没有这么多灵石。” “那小兄弟有多少灵石?没法子,我瞧著小兄弟实在投缘,便是亏本也想与小兄弟交个朋友。”刘掌柜並不打算放过。 洪浩也不想过多纠缠,从怀中摸出三块中品灵石摊在手中,“只有这么多。” 刘掌柜一把抓过,紧紧攥在手中,露出肉痛模样,“就当送与小兄弟了。”旋即便將那玉佩塞他手中。“以后小兄弟发达了,记得多来照顾。” 洪浩哭笑不得,暗忖:“罢了,那狼人讲得不错,异地他乡,须小心防备的,却是看似热情的『自家人』。” 当然他也不在乎几块灵石,至少是验证狼人的提醒所言非虚,当下离了店铺,继续游逛。 不知不觉间,他却行到了城市的北部区域。 与此前所见的喧囂不同,城北显得格外肃静。建筑皆以玄黑巨石垒砌,高大森然,街道宽阔却行人稀疏,且个个步履沉稳,妖力凝练,显然非寻常之辈。空中隱隱有阵法波动,形成无形屏障,隔绝內外。 “此地应是万妖城权力核心所在。”洪浩心念微动,悄然將自身气息收敛得更深,装作漫无目的的样子,向那方向缓步靠近。 行至一条通往城北深处的大道附近,他借著一处街角阴影驻足。瞧见前方一座气势恢宏的殿宇门前,正有一行人出来。 一位身著玄色长袍,面容清癯,颇有威仪的老者,正拱手相送一位女子。 那女子身姿婀娜,著一袭緋红洒金长裙,容顏娇艷嫵媚,眼波流转间风情万种,已是完美的人形——洪浩能感知到对方是狐族,且修为不弱。 只听那玄袍老者语气颇为客气:“有劳緋月仙子亲自前来传讯,向某代城主谢过尊上掛念。万妖城定会谨守门户,不敢有失。” 那被称为緋月的狐女嫣然一笑,声音酥媚:“向长老言重了。爹爹命我前来知会,近日占卜得知,天象似有微澜,嘱託万妖城多加留意陌生面孔,尤其是人族修士的动向。毕竟万妖城是通往青丘的唯一门户。” 向长老神色不变,頷首道:“尊上考量周详,老朽记下了。老朽这就交代下边,近期关闭城门,暂停往来通行。” 緋月微微点头:“如此最好,能让爹爹如此谨慎,对方必不是寻常之辈。若是在明处还好应对,怕就怕暗中隱藏,防不胜防。” 洪浩隱匿在暗处,心中思忖。这狐女口中的爹爹,想必是青丘一位位高权重的大人物。说不得就是那尊大妖——对方特意派人来万妖城提醒注意陌生面孔和人族修士,看来青丘方面已然提高了警惕。 万妖城已然得到警示,他们这一行陌生人,尤其是其中还有人族,处境顿时微妙起来。原先打算的暗中打探,恐怕需更加谨慎才行。 “好了,不劳相送。”緋月微微侧身,笑靨如花:“向长老请回,小女子也许久没来这城中玩耍,想要隨便走走逛逛。” 向长老知她说得客气,实则是对他等並不放心,想要亲自巡视一番。 当下也不点破,“那仙子请便,若有驱使儘管吩咐。” 两边就此作別,那向长老便转身回了宫殿,緋月带著几位侍女,却朝著洪浩这边缓缓而来。 洪浩心中暗暗叫苦,见那緋红身影径直朝自己方向而来,立刻收敛所有气息,將自身存在感降至最低,低著头想要快步从旁绕开。 然而,那抹香风还是在他身侧停了下来。 “这位小哥请留步。”声音酥软悦耳,却有一种无形的力量教人难以抗拒。 洪浩莫法,只得停下脚步,抬起头,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被高位存在突然叫住的惶恐与迷惑,拱手道:“仙……仙子是在叫小的?”他刻意让自己的声音带著点微颤。 站在他面前的緋月仙子,容顏娇美,笑容温婉,眼神清澈如同秋水,瞧不出半分敌意。她轻轻摇著一柄金丝团扇,姿態优雅,仿佛只是偶然兴起,想与他閒谈两句。 “小哥姓甚名谁?”她语气柔和,如同閒聊,“不知从何处来?” 轻描淡写间,目光却似有若无地扫过洪浩周身,看似寻常,实则每一眼都在探查他的根底。 洪浩心中一凛,脑子飞速旋转—— 隨即脸上挤出几分諂媚笑容,忙不迭地答道:“回仙子话,小的……小的姓刘,名一守。是城东刘三杂货铺刘掌柜的侄子……前几日才投奔叔父而来,帮著打理些杂务,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 他语速稍快又带点结巴,却是小地方人见到大人物的紧张。 “刘三杂货铺?”緋月仙子眼波微转,扇子轻掩唇角,隨即对身边一名侍女微微侧头。 那侍女会意,立刻化作一道流光向著城东方向而去。 “小哥既是在城东做营生,怎生又来了此处?” “別提了……”洪浩哭丧著脸道:“叔父叫我送一个物件去熊羆客栈给客人,我不知怎地……稀里糊涂就走到此间。” “哦?送的什么物件,这般要紧,竟要劳烦小哥亲自跑一趟?”緋月仙子眼波流转,看似隨意问道,目光却依旧停留在洪浩脸上。 洪浩连忙从怀中掏出那块刚从刘掌柜那里买来的材质粗劣的玉佩,双手呈上:“回仙子,就是这块玉佩。叔父说是一位老主顾订下的,嘱咐务必今日送到熊羆客栈……小的愚笨,出了铺子走一阵就……就迷路了。” 他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几分窘迫。 “小哥你是有多蠢笨……”緋月噗嗤一笑,“竟是东南西北都分不清。”她说话间,目光已在那玉佩上轻轻扫过。 以她的眼力,自然一眼便看出这玉佩材质普通,做工粗糙,灵气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实在算不上什么珍贵物件。不过这般劣质的东西,倒也符合一个底层杂货铺的档次。 洪浩赧顏道:“不敢相瞒,小的故乡是个多山之地,我们那边都讲前后左右,確实……確实不太知晓东南西北。” 这却是实话,他出生巴国,从小到大讲的都是前头后头,左拐右拐。 就在这时,之前离去的那名侍女化作流光返回,悄无声息地落在緋月身侧,微微頷首,证实了確有刘三杂货铺存在。 緋月仙子闻言,脸上的最后一丝狐疑也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带著些许怜悯的宽容。 她轻轻摇著团扇,对洪浩道:“原来如此。这城北之地,非寻常商户可来,小哥以后莫要再误入了,赶紧速回城东去吧。” “是是是,多谢仙子,小的这就回去,决计不敢再乱闯。” 洪浩如蒙大赦,连连躬身,然后低著头,快步朝著城东方向走去,背影看起来依旧带著几分仓皇和笨拙。 直到走出很远,彻底脱离了緋月的视线,洪浩才缓缓直起身子,轻轻吐出一口浊气。 方才那一番应对,看似简单,实则凶险,每一句话都需要拿捏好分寸——幸好那刘掌柜的铺子和劣质玉佩,阴差阳错地成了他最好的掩护。 緋月目送那“刘一守”仓皇离去,团扇轻摇,如此愚笨怯懦之人,实在不值得她再多费心思。 “走吧,去別处看看。”她语气恢復了一贯的清冷,对身旁侍女吩咐道。主僕几人便沿著城北肃静的街道,缓缓向更为繁华的城南方向行去。 越往南行,街市越发喧囂,妖气也愈发驳杂。酒肆赌坊林立,鶯歌燕语不绝於耳,空气中瀰漫著酒气,脂粉香以及若有若无的血腥气。这里便是万妖城有名的“销金窟”,也是三教九流匯聚之地。 緋月一行的出现,无疑是一道亮丽的风景。她绝美的容顏、华贵的仪態,以及身后明显训练有素的侍女,都昭示著其身份不凡。所过之处,不少妖族纷纷侧目,但感受到她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威压,大多识趣地避开,不敢轻易招惹。 然而,凡事总有例外。 在一家颇为热闹的酒楼门口,一个身形高大,面色赤红,满身酒气的汉子摇摇晃晃地走了出来。他化形极为完美,与人族壮汉无异,唯有一双耳朵比常人稍长,微微竖起,显出其驴妖的本相。 他修为显然不弱,此刻却醉眼朦朧,目光在街上一扫,立刻便被緋月的绝色容光所吸引。 有道是酒壮怂人胆,这话却是不假,若是清醒之时,他决计不敢多瞧一眼緋月。 “嗝……好,好標致的小娘子。”驴妖打了个酒嗝,眼睛直勾勾地盯著緋月,摇摇晃晃地便凑了上来,涎著脸笑道:“小娘子……面生得很啊?哪,哪来的?陪,陪大爷我喝一杯如何?” 说著,竟伸出毛茸茸的大手,想要去摸緋月的脸颊。 緋月脚步未停,甚至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只是微微蹙了蹙眉。她身旁的一名侍女立刻上前一步,面无表情地挡在驴妖面前,冷声道:“放肆,速速退开。” 那驴妖见被阻拦,酒劲上头,顿时恼羞成怒:“滚开,哪来的贱婢,敢挡大爷的好事。”他仗著修为和酒意,竟不理会侍女,身上妖力涌动,想要强行推开她,继续逼近緋月。 就在这时,緋月终於停下了脚步。她缓缓转过头,那双原本清澈如秋水的眸子,此刻倏然流露出风情万种,春意盎然。 她对著那醉醺醺的驴妖,嫣然一笑。这一笑,如同冰雪初融,百花绽放,瞬间夺去了周围所有的光彩,连喧囂的街市都仿佛为之一静。 “你想……与我亲近,可是真心?”她的声音酥软入骨,带著一种奇异的魔力,直透心扉。 那驴妖浑身一僵,伸出的手顿在半空,醉意朦朧的双眼瞬间被那抹绝美的笑容所俘获,变得痴迷而空洞。他呆呆地望著緋月,仿佛看到了世间最极致的诱惑,喉咙里发出无意识的嗬嗬声,连连点头。 緋月眼波流转,似有万千情丝缠绕,她轻轻抬起纤纤玉手,只是隔空朝著他的心口,极其嫵媚地轻轻一点。 “那……便把你的心,给我看看吧。” 她的语气温柔得如同情人间的呢喃,却带著不容抗拒的魔力。 那驴妖脸上露出一种极度幸福而又扭曲的狂热表情,像是听到了世间最动听的情话。他痴痴地笑著,毫不犹豫地抬起另一只手,五指如鉤,狠狠地插向自己的胸膛。 “噗嗤。” 利爪破开皮肉的声音沉闷而清晰。鲜血瞬间涌出,但他仿佛感觉不到丝毫疼痛,脸上依旧带著那诡异的,满足的笑容,手上用力,竟硬生生將自己的心臟掏了出来。 一颗仍在微微搏动的,热气腾腾的心臟,被他捧在手中,如同献宝一般,痴迷递向緋月。 周围死一般的寂静。所有看到这一幕的妖族,全都骇得魂飞魄散,手脚冰凉。 緋月仙子看著那颗心臟,眼中闪过一丝厌恶,但笑容依旧完美无瑕。她轻轻摇了摇头,朱唇微启,吹出一口如兰似麝的香气。 那香气拂过心臟,那颗心臟连同驴妖的整个身躯,竟如同风化的沙雕一般,从指尖开始,寸寸化作緋红色的桃花花瓣,纷纷扬扬地飘散开来。 不过眨眼之间,一个修为不弱的驴妖,连同他手中那颗血腥的心臟,便彻底消散,只余下满地淒艷的桃花瓣,散发著诡异的甜香。 她目光淡淡地扫过周围噤若寒蝉的眾妖,声音依旧柔媚:“还有谁……想与本仙子亲近么?” “我想。” 第549章 九九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549章 九九 小炤从熊羆客栈出来后,独自一人融入了万妖城喧囂的妖流之中。 她已今非昔比,在方壶仙岛进阶成九尾天狐,让她对周遭环境的感知敏锐了数倍不止。这也让她更想帮到哥哥。 然而,万妖城实在太大,妖气过於驳杂。她感应到不少狐族的气息,但大多血脉普通,修为平平,並未发现什么特別值得注意的线索。 信步閒逛间,她来到东区一处相对偏僻的街角,这里聚集著一些售卖灵果,兽肉和各类吃食的摊位,顾客也多是些化形不完全或修为低微的小妖,显得颇为混乱。 就在这时,前方一个售卖烤灵薯的摊位传来一阵吵闹声,吸引了小炤的注意。 “喂,你这小狐狸,吃了三块灵薯,莫不是想赖帐不成。”摊主是个獐头鼠目的鼠妖,气得鬍子一翘一翘,指著摊位前的一个少女喝道。 那少女看年纪不过十五六岁模样,穿著一身有些破洞和污渍的粗布衣裙,身形纤细,面容倒是颇为清秀,一双大眼睛滴溜溜乱转,透著几分机灵,也带著几分市井的无赖气。 最显眼的是,她身后拖著一条毛茸茸赤褐色的尾巴,不安分地轻轻甩动著——显然化形尚未完全,修为不高。 她被鼠妖指著鼻子骂,却並不慌张,反而双手叉腰,抬起下巴,摆出一副倨傲模样:“哼,你这鼠辈,瞎了你的鼠眼,看清楚,姑奶奶我可是青丘出来的。吃你几块破灵薯,是给你面子,是你这摊子几辈子修来的福气,还敢问我要钱?” 她声音清脆,刻意高了音调气势十足。但那眼底一闪而过的心虚,却没能逃过小炤的眼睛。 这少女身上狐族气息驳杂不纯,绝非出自青丘那等圣地,分明是只不知在哪处山野修炼的野狐,在此虚张声势。 果然,鼠妖老汉並不买帐,重重啐了一口:“啊呸,还青丘出来的,你这点道行,连尾巴都藏不住,也敢冒充青丘贵人……赶紧的,三块下品灵石,少一个子儿,今天你就別想走。” “你……你敢拦我,看清楚我可是狐族!”少女色厉內荏,眼珠乱转,似乎在想脱身之计,但周围看热闹的閒散小妖渐渐围拢,堵住了去路,让她有些慌乱起来。 “狐族又怎样?一般分三六九等,这小妮子一瞧便知是外来的小野狐。” “就是就是,青丘那些贵人怎会来这里啃烤灵薯,瞧也瞧不上……” “鼠老汉,她若无钱付帐,你便带回去做媳妇,给你生儿子抵债好了。” 看热闹的閒散小妖们七嘴八舌,自然是不嫌事大。 小炤静静看著,这狐族少女的狡黠无赖,以及那强撑出来的虚张声势,心中不由生出一丝淡淡的怜惜。毕竟同为狐族,举手之劳,能帮则帮。 小炤缓步上前,声音平和:“店家,这位姑娘的帐,我替她付了。” 说著,她縴手一翻,指尖夹著三块下品灵石,轻轻放在摊位上——有钱好办事,这些都是出门前哥哥给大家都准备好了的。 那鼠妖一愣,望向小炤。只见眼前这女子容貌普通,衣著朴素,但亭亭玉立,气度沉静,尤其那双眼睛,清澈深邃,竟让他这常年混跡底层的老妖心里一突。 当即连忙收起灵石,换上一副笑脸:“哎哟,这位姑娘大气,多谢惠顾,多谢惠顾。” 那红尾狐女也是一愣,惊讶地看向小炤,上下打量著她,眼中充满了警惕和好奇。她没从小炤身上感受到明显的妖气或威压,但对方那雍容的气度,却让她不敢小覷。 “喂,你……你谁啊?要你帮我给钱?”狐族少女眨了眨大眼睛,语气带著试探。 小炤淡淡道:“吃了人家东西,自然是要给钱,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若都像你这般撒泼耍无赖吃白食,我们狐族的名声自然不会好。” 说罢,她便转身便走。並未想施恩图报。 “哎,等等。”那狐女却快步跟上,凑到小炤身边,压低声音,带著几分討好:“姐姐,原来你也是狐族,嘻嘻,我瞧你就面善,一看就是好人。” 小炤並未停下脚步,眼下须低调行事,这少女咋咋呼呼,黏上了恐难清静。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贴心,101??????.??????等你读 全手打无错站 见小炤不理会,那少女却並不气馁,“我叫胡九九,不知姐姐怎么称呼?今天多谢你啦。姐姐你是从青丘来的吧?嘿嘿,我也去过青丘,哎,可惜运气不好,被发现赶出来了。”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听她这般讲话,小炤脚步一顿,侧头看著这个自称胡九九,脸皮颇厚,脾性自来熟的小狐女。暗忖:“她若是去过青丘,倒是可以向她打探一番。” “我叫胡小刀,不是从青丘出来。”小炤用了化名,语气依旧平淡,“我从外面才来没几天,你若真想谢我,不妨与我讲讲,你所知万妖城和青丘的事情。” 胡九九眼睛一亮,立刻拍著胸脯道:“小刀姐姐你算问对人了。我胡九九在这万妖城混了可不是一天两天了,消息最是灵通,走走走,咱们找个清静地方,我慢慢跟你说。” 她似乎瞬间就忘了方才的窘迫,又恢復了那副机灵狡黠的模样,主动在前带路。 小炤便跟著胡九九,七拐八拐,来到一条僻静小巷深处的一家简陋茶摊。这茶摊桌椅破旧,只供应最普通的粗茶,客人寥寥,倒是说话的好地方。 胡九九显然是这里的常客,熟门熟路地找了个无人角落位置坐下,旋即豪气地拍出几枚铜钱:“老板,两碗茶。” 可见她付得起帐时还是颇为大方。 “小刀姐,你真是狐族?奇怪……我怎么瞧不出来?”胡九九显然还有些不信,把头朝小炤那边探了探,鼻子翕动,想要从小炤身上嗅出点狐狸气息。 须知小炤乃是九尾天狐,气息天然与她这种山野狐狸不同,又是得了鸿蒙大散仙陆压的机缘造化(酒水)完成进阶,气息早已收放自如,莫讲她一个小小野狐瞧不出来,便是一般地仙寻常也难以瞧出端倪。 小炤见她怀疑,便稍微施放一丁点狐族本源气息,“你自己不用心修炼,难不成我还冒充狐族。” 这一回狐九九探到气息,兴奋点头,“是,是,我嗅到了,你的確是我们狐族,呃,不过你的气息比我的淡多了,姐姐你是玄狐吧?” 小炤一出生,除了在山洞和娘亲作伴,后来便是跟隨洪浩走南闯北,倒是没有跟狐族同类同伴有过瓜葛交集,见狐九九如此讲话,不禁奇怪道:“什么玄狐?不都是狐狸么?” “不一样的。”狐九九摇摇头,满眼都是羡慕,“小刀姐,人和人不同,狐和狐也不同……” “什么不同?”小炤愈加不明,“你讲清楚些。” 胡九九见小炤似乎真的对狐族內部的区別一无所知,瞪大了眼睛,满是惊奇:“小刀姐,你……你连这个都不知道?你家长辈没告诉过你吗?” 她挠了挠头,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哎呀,这可差別大了去了……简单讲,咱们狐族啊,光看尾巴和毛色,就能分出个高低贵贱来。” 她先是指了指自己那条赤褐色的尾巴,撇了撇嘴,黯然道:“像我们这种,尾巴顏色杂,毛色也不够油亮,化形还费劲的,就是最普通的杂狐,或者叫草狐。命不好,生在穷山僻壤,没啥资源,修炼起来那叫一个难哦。” 隨即她脸上露出羡慕的神色,声音也压低了些:“再往上呢,就是灵狐了。听说他们的尾巴顏色更纯正,可能是雪白的,也可能是火红的,修炼起来比我们快多了。呃,算是我们狐族里的正经人家。” 她顿了顿,眼神变得有些敬畏,“灵狐往上,还有玄狐和地狐,那可都是了不得的大人物。玄狐的毛色好像更深沉,带著点幽光……地狐就更厉害了,据说血脉更古老,法力高强,在族里地位尊崇得很。” 最后,她几乎是带著一种讲述神话传说般的语气讲道:“最最顶上的,那就是传说中的天狐了……据传是咱们狐族的老祖宗,九条尾巴,通天彻地。不过这种神仙人物,我也就听一些老妖怪喝醉了吹牛时提过一嘴,讲青丘最深处有一个……是真是假都不知道嘞。反正跟咱们不是一个世界的。” 一口气讲完,胡九九端起茶碗,咕嚕咕嚕喝光,隨即眼巴巴地看著小炤:“小刀姐,现在你明白了吧?咱们狐族里头,讲究可多了……我看你气息虽然淡,但感觉挺特別的,肯定不是我们这种杂狐……你到底是哪一等的啊?” 小炤静静地听著,心中对狐族森严的等级制度有了更直观的认识。原来从尾巴,毛色到血脉,都有著如此清晰的划分。 只不过她跟隨洪浩已久,受他影响已深,对什么等级尊卑之类並不在乎上心。 她自然也不会对胡九九讲她便是传说中的九尾天狐,生出优越之感。 她思忖片刻,只是淡淡道:“等级高低,不过是先天命数。后天的努力与心性,或许更为重要。” “你能在荒山野岭,凭藉自己努力,修到现在的模样……”小炤望一眼胡九九赤褐色蓬鬆尾巴,真诚道:“已经足以证明你的优秀。” 胡九九听了小炤的话,反而像是被戳到了痛处,带著浓浓的委屈和不满抱怨道:“小刀姐,你讲得好轻巧。后天努力?心性?光有这些顶什么用啊……” 她神色黯然:“我们杂狐生在那种鸟不拉屎的荒山野岭,灵气稀薄得跟水里的油花似的,吸一口都得费老鼻子劲。你再努力修炼,进度也比不上那些生在青丘福地、天生血脉就高贵的同族。这就好比……好比人家生下来就在金山银山里打滚,我们却要在石头缝里抠食吃,怎么比嘛。” 小炤一愣,的確,荒山野岭的灵气稀少,她自己也深有体会——自己与娘亲在那山洞中,两千岁还是小小一只狐狸模样,若不是遇到洪浩,灵果灵石胡吃海喝,到今日化没化形都还难讲。 “我就是因为知道这个,才拼了命想偷偷溜进青丘去看看。哪怕只是在边缘地带,蹭一点点浓郁的灵气也好啊。谁知道……谁知道刚过河,还没看清里面长啥样呢,就被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巡逻侍卫给发现了。” 她模仿著当时的情景,做出一个被拎起来扔出去的动作,语气充满了愤懣和不平:“那些侍卫,虽然也是狐族,可看我的眼神就跟看路边的野狗没什么两样。二话不说,就把我拎起来,直接扔过了河。还警告我说,再敢踏过界,就打断我的腿。说什么青丘圣地,岂容杂狐玷污……啊呸,大家都是狐狸,凭什么嘛。” 小炤心中一动,捕捉到了关键信息,顺势问道:“过河?你是说,青丘地界有一条河作为界限?” “对啊!”胡九九吸了吸鼻子,情绪稍微平復了些,用手指蘸了点茶水,在破旧的木桌上画了一条歪歪扭扭的线。 “你看,从咱们万妖城的西门出去,一直往西走,大概走一天的路程,就能看到一条好宽好宽的大河,河水是那种……嗯……带著点幽蓝色的,看著可深了!河那边,雾气蒙蒙的,看不真切,但灵气感觉一下子就浓郁了好多,反正就是青丘的边界了。我一飞过河,没过多久就被发现了……” 小炤默默记下——西行一日,界河为界。这无疑是极其重要的线索,一过界河就被发现,这界河肯定是布下了某种禁制或者警讯。 她看著胡九九那副又委屈又不甘的模样,心中那份同为狐族的怜惜之情更浓了些。 “好了,莫要气了。”小炤温言劝慰,“世间不公之事甚多,但路总是人……总是狐走出来的。你先安心在此修炼,或许日后另有机缘。” 胡九九听了小炤的劝慰,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她一把抓住小炤的衣袖,眼中满是恳求道:“小刀姐,你……你这么厉害,肯定不是普通狐族。你带我去青丘吧,你这样的,去了青丘肯定会被奉为上宾。到时候你就说我是你的侍女,或者……或者远房表妹,带上我一起,他们看你的面子,肯定会收留我的。求求你了,小刀姐。” 她语速极快,带著巨大的希冀——在她简单的认知里,小炤气息特別,气度不凡,绝对是高等狐族,是自己脱离底层唯一的希望。 小炤心中微微一动。胡九九这个提议,倒不失为一个混入青丘的办法,但这其中风险不小,须与哥哥和大家商议后才能决定。 她不能立刻答应,以免给胡九九不切实际的希望,也避免过早暴露计划。 於是,她轻轻拍了拍胡九九的手,语气温和却果决:“此事关係重大,需从长计议。青丘並非善地,其中规矩森严,远非你想像的那般简单。我也需仔细考量,不能贸然答应你。” 见胡九九眼神瞬间黯淡下去,小炤话锋一转,转移了话题:“好了,先不说这个。我看你刚才那样子,灵薯肯定没吃饱吧?走,姐姐带你去吃顿好的,你想吃什么,隨便挑地方。” 果然,一听有好吃的,胡九九的眼睛立刻又亮了起来,“真的?小刀姐你太好了。” 她兴奋得尾巴乱摇,毫不犹豫地叫道:“我要去城南,城南有好多大酒楼,里面的酒菜老远就能闻到香味……我早就想去了,就是一直没钱……” “好,那就去城南。”小炤微微一笑,由著胡九九兴奋地在前头带路,两人便朝著城南最繁华的区域走去。 她们刚踏入城南那条最为喧囂的主街不久,就恰好目睹了那骇人一幕——緋月仙子如何以魅惑之术,让那醉酒驴妖心甘情愿地自掏心臟,又如何轻描淡写地將其化为漫天桃花瓣。 整个街道死一般的寂静,所有妖族都噤若寒蝉,被緋月那美艷而恐怖的手段震慑得魂不附体。 小炤心中亦是凛然,立刻感到此女绝不简单——她施展的魅惑之术,自己也曾在蛮荒之地施展过一回。只不过这女子魅惑的是男的,她魅惑的却是女的,两相比较,还是她更胜一筹。(第401章 復原) 她下意识地將身形往人群后隱了隱,同时轻轻拉了拉还在发愣的胡九九,示意她低调。 就在这时,緋月仙子那柔媚却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目光扫过全场:“还有谁……想与本仙子亲近么?” 这话如同魔咒,让眾妖齐齐后退,恨不得把自己藏进地缝里。 然而,就在这片死寂之中,一个带著颤抖却异常清晰的声音,猛地响起:“我……我想。” 出声的,正是胡九九。 她脸色煞白,显然也被刚才的情景嚇得不轻,双腿都在微微打颤。 但在那极度的恐惧之下,一种更为强烈的,想要改变命运的渴望,如同野火般在她眼中燃烧。她看到了,这位緋月仙子如此强大,如此尊贵,如果能得到她的青睞,哪怕只是一点点关注,或者一句话,都远胜於自己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彻底改变自己的命运。 这自然不是驴妖那种猥琐的亲近,这是底层小妖在面对绝对强者时,鼓起全部勇气,想要抓住一线机遇的吶喊。 她挣脱了小炤的手,猛地向前踏出一步,虽然身体还在发抖,却努力挺直了腰板,仰头望向高不可攀的緋月仙子。 小炤心中一惊,想要阻止已来不及,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完全打乱了她原本的计划。 緋月仙子的目光,如同两道寒霜,瞬间落在了这个胆大包天,居然敢在她立威之后还站出来的小狐女身上。 只不过,緋月的目光只在狐九九身上停留一瞬,立刻被一种莫名的牵引望向九九身后的小炤,视线再也不能离开。 “你是谁?” 第550章 深入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550章 深入 緋月的目光,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瞬间便越过了诚惶诚恐,战战兢兢的胡九九,牢牢锁定了她身后那个看似普通的女子。 虽然小炤已极力收敛气息,变化了容貌,但那源自灵魂最深处的,纯净而古老的天狐本源,对於同属狐族且修为高深的緋月而言,就像暗夜中的萤火虫一般,光芒虽小却引人注目。 那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极其矛盾,让她感到熟悉而又陌生,亲近却又隱隱排斥,甚至带著一丝威压感的奇特气息。 “你是谁?”緋月的声音不再有之前的慵懒与戏謔,变得清晰,冰冷,带著严苛的审问意味。这问话显然是直接衝著小炤而发。 胡九九却会错了意,见緋月目光扫过自己这边,还以为问的是自己,顿时受宠若惊,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回稟……回稟仙子,小的名叫胡九九,是……是这万妖城里的……” “闭嘴,没问你。”緋月看都没看她一眼,声音如同冰锥,直接打断了胡九九的话。 胡九九一愣,立刻明白了緋月问的是她身后的胡小刀(小炤)。果然,等级天然的优势在这一刻又凸显了它的重要性。自己这般卑微摇尾乞怜,匍匐乞收,还是抵不过一言不发站著不动的胡小刀引人注意。 一股强烈的不甘油然而生,她那被压抑太久,对改变命运的极度渴望,混合著刚才目睹緋月强大手段而產生的恐惧与畸形的崇拜,让她在极度的压力下,反而生出一种豁出去的疯狂。 像是没听到緋月的警告,或者说听到了却无法控制自己,九九嘴唇哆嗦著,用带著哭腔却又异常执拗的声音,不管不顾地继续哀求:“仙……仙子!求求你,收下我吧,我什么都能干。端茶倒水,铺床叠被……我吃得很少,我……我修炼也很刻苦的,只要……只要给我一个机会,让我留在青丘,哪怕是做最卑贱的僕役……求你了。看在……看在我们都是狐族的份上……” 她的话语顛三倒四,逻辑混乱,却將那种孤注一掷的恳求表达得淋漓尽致。这在她看来是要拼命抓住最后的机会,但在緋月眼中,却是红果果的忤逆和聒噪……而已。 緋月仙子的眉头彻底蹙了起来。她原本只是觉得这只小杂狐碍眼,如同嗡嗡叫的苍蝇,隨手驱赶便是。 但现在,这苍蝇非但不走,反而变本加厉地纠缠上来,挑战她的耐心和威严。尤其是那句“看在我们都是狐族的份上”,更是触动了她的某种不快——区区杂狐,也配与她相提並论。 小炤的心倏然一紧——她看得分明,緋月那原本只是淡漠的眼神,在胡九九这番不知死活的继续哀求下,瞬间变得冰冷刺骨,一抹清晰的厌恶和杀意如同实质般在她眼底凝聚。 緋月垂在身侧的纤指,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动,指尖似有若无地縈绕起一丝极其微弱的粉色光华——那是杀招將出的前兆。 虽然这只是一个刚刚认识的,不知轻重死活的底层杂狐少女,虽然站出来极有可能打破原有的计划,虽然……虽然可以有一千个理由可以不管,但小炤跟隨洪浩已久,耳濡目染,她知晓这种情况下哥哥会怎么做。 最底层的杂狐和最高层的天狐,生命都是一样珍贵。 不能再等了!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小炤猛地向前一步,看似急切地挡在了胡九九与緋月之间,將胡九九与緋月隔断。 她微微躬身,声音带著惶恐和急切,抢著说道:“仙子息怒。我这妹妹年少无知见识浅薄,今日得见仙子绝世容顏,激动得失了分寸,言语无状,衝撞了仙子……小妖胡小刀代她向仙子赔罪,万望仙子大人大量,莫要与她一般计较。” 她这番举动,在旁人看来,完全就是小炤也想在緋月面前表现,甚至不惜打断同伴,抢著认错,以求给緋月留下一个识大体的印象,好为自己爭取机会。 果然,被挡在身后的胡九九先是一愣,看著小炤的背影,眼中瞬间充满了错愕,委屈和一丝被背叛的愤怒——小刀姐她……她竟然拦著我。她也要抢这个机会。 緋月仙子指尖那缕微不可察的杀意光华悄然散去,她静静望著站出来的小炤。一时间竟有些不知如何应对。 胡九九那不知死活的纠缠让她厌烦,而眼前这个看似普通,气息微弱的狐女,却给她一种极为奇特的感觉——像是隔著一层磨砂琉璃看灯,光影朦朧,却又能感受到其后蕴含的,绝非寻常的光亮。 说直白一点,她並不能將小炤一眼看透。 “呃……”緋月饶有兴致地上下打量著小炤,“你叫胡小刀?倒是比那不懂规矩的强上些许,懂得审时度势,把握分寸。” 她的声音依旧带著天然的柔媚,却透著一股意味深长的韵味:“本仙子观你……有些特別。虽气息不显,但这份沉稳,倒不似寻常山野散狐,殊为难得。你从何处来?” 小炤知晓緋月已经起了疑心。她维持著恭敬的姿態,垂眸答道:“回稟仙子,小妖自幼隨长辈在山中清修,年前才侥倖化得人形。才奉长辈之命入世歷练,初至万妖城还没几日,见识浅薄,让仙子见笑了。” 緋月美眸流转,似笑非笑道:“山中清修?难怪……有几分不同。” 她话锋一转,带著一种居高临下的施捨却又隱含试探的口气,“万妖城鱼龙混杂,非清修之地。我青丘乃天下狐族圣地,灵气充盈,法度森严,正是我辈狐族最佳的修行之所。你既已入世,何不隨本仙子前往青丘?以你的资质,或许能得一份缘法,强过在此蹉跎。” 既然一时间看不透,那就带回去慢慢看,日子久了总能看出些端倪。 这话如同惊雷,在小炤耳边炸响。 最担心的果然来了——青丘是狐族圣地,对方以邀请修行之名相召,於情於理,身为狐族都难以断然拒绝,否则立刻就会引来怀疑。 而且,这邀请本身,就是最直接的试探——去,还是不去? 电光火石之间,小炤脑中急转,已权衡利弊。断然拒绝,必引猜忌,甚至可能当场翻脸。顺势答应,虽是深入虎穴,却也正合了她探查青丘的本意,可谓险中求机。 只是太过仓促,哥哥和大家都不知她去向,恐会著急忙慌四下寻她。不过緋月瞬间灭杀驴妖的事情,这么多妖族瞧见,必將津津乐道,在城中传开,凭藉大家智慧,不难推出緋月带走之人便是她。 想到此处,她脸上適时地露出恰到好处的惊喜与惶恐,微微抬头,带著激动和震惊的口吻道:“仙子……你是讲……青丘?小妖……小妖何德何能,竟得仙子青睞……” “本仙子瞧你顺眼,给你这份机缘,你只需回答,愿,还是不愿?”緋月语气平淡,却带著无形的压力。 小炤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郑重行礼:“蒙仙子不弃,小妖……感激不尽,愿隨仙子前往青丘,聆听教诲。” 她答应了,这是目前唯一的选择。 就在这时,被晾在一旁的胡九九,从最初的惊嚇和错愕中反应过来,听到了这番对话,眼中瞬间爆发出极度渴望的光芒。 机会,天大的机会,小刀姐被青丘贵人看中了。 她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再也顾不得其他,猛地衝上前几步,跪倒在地,朝著緋月和小炤的方向连连磕头,声音淒切:“仙子,小刀姐,带……带我一起吧。” “求求你们,我愿意做牛做马,让我也跟著去青丘吧。小刀姐,我们是好姐妹,你帮我说句话啊。” 她满眼哀求之色望向小炤,在她看来,小炤只要顺口提一句,这位看起来很好说话的仙子或许就会答应。 她的修为全然不知方才凶险——若不是小炤上前挡住引了注意,她此刻早就被緋月灭杀,香消玉殞,魂飞魄散。 却不料緋月听了九九的苦苦哀求,带著玩味望向小炤,悠悠开口:“瞧你面子,你若想要带你这个妹妹同去,我也应你……怎样?” 小炤的心猛地一揪。她看著胡九九那卑微乞求的模样,心中充满了不忍。 但她更清楚,青丘绝非善地。胡九九这点微末道行和小心思,在那里恐怕活不过三天。带她去,不是帮她,反而是害了她,更会因她而平添无数变数,可能连自己的任务都会彻底失败。 在胡九九殷切的目光注视下,小炤硬起心肠,移开了视线,並未向緋月开口。她不能。 緋月甚至连眼角余光都未曾扫过胡九九,仿佛她只是路边的一粒尘埃。她对小炤微微頷首:“既如此,走吧。” 说罢,衣袖轻拂,一道柔和的粉色光华捲住小炤。小炤最后看了一眼跪在地上,满脸难以置信和渐渐化为绝望的胡九九,心中暗嘆一声,任由光华裹挟,隨著緋月主僕几人化作流光,瞬息间消失在天际尽头。 流光消逝,眾人如梦初醒,嘰嘰喳喳议论纷纷,街道恢復喧囂。 只有胡九九,还呆呆地跪在原地,望著小炤消失的方向,脸上的期盼一点点碎裂,最终化为浓烈的怨恨和扭曲。她死死咬著嘴唇,几乎咬出血来。 “胡小刀……你……你好狠的心……自己飞上高枝……就……就把我像破鞋一样扔掉……” 她低声呢喃,眼中充满了被背叛,被拋弃的疯狂,“我记住了……我记住你了,总有一天……总有一天……” 她摇摇晃晃地站起身,眼神变得空洞而偏执,踉蹌著消失在人群之中。 …… 这一切的发生,尽数落入了不远处酒楼二楼临街窗口的一双锐利眼眸中。 原来夙夜与眾人分开后,便径直来到了城南。她性子豪爽直接,觉得酒馆赌坊这些地方最適合打探消息,便寻了家看起来最热闹的酒楼,在二楼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一壶烈酒,几碟下酒菜,看似自斟自饮,实则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她原本是想听听有没有关於青丘或者近期陌生面孔的閒言碎语,却没想到,恰好目睹了緋月仙子以魅惑之术瞬杀驴妖那令人心悸的一幕。 “好厉害的狐媚子。”夙夜心中暗凛,下意识地握紧了桌上的酒杯。她能感觉到那緋月修为深不可测,手段更是诡异狠辣。 紧接著,她便看到胡九九不知死活地站出来,然后又看到小炤上前解围。当緋月將目光锁定小炤,並发出邀请时,夙夜的心中也是一紧。 她深知小炤如今已是九尾天狐,修为绝不在那緋月之下,但小炤既然没有出手,选择隱忍並顺势答应前往青丘,必然有其深意。 她只能按捺住性子,在楼上紧张注视著事態发展,直到流光彻底消失於西方。 夙夜这才结了酒钱,快步赶回熊羆客栈。 客栈內,只有洪浩轻尘二人,谢籍与林瀟还未回来。 “老弟,出事了。”夙夜顾不上喘气,直接对洪浩说道,“小炤妹子……被青丘的人带走了。” “什么!”洪浩霍然起身,脸色骤变。 “你莫要著急忙慌……”夙夜赶紧將事情经过又讲了一回,最后道:“老娘推断她是自愿前往打探消息,我们眼下,还是静观其变为好。” 轻尘也道:“师兄无须过於担心,我看小炤自方壶机缘后,不管是修为功法,还是行止脾性都与之前大为不同,自保决计没有问题。” 洪浩情知她们讲的都是实情,但关心则乱,仍是难掩担忧,“只是青丘龙潭虎穴,她孤身一人……唉。” “好了好了,老弟你这般婆婆妈妈却不爽利。”夙夜大手一挥,指著桌上大招道:“这小傢伙与小炤有瓜葛感应,它都无事,你慌个甚?” 原来这回出门,小炤並未带大招一起,只因它模样奇特,引人注目,不符低调行事初衷,故而留在客栈由轻尘看护。 果然,大招听见夙夜唤它名字,懒洋洋抬头望一眼,又缩回去继续瞌睡。 洪浩这才冷静下来,脑壳重新开始转动。 “听大姐你讲这个带走小炤的女子衣著样貌……应该与我在宫殿撞见的狐族女子是同一人。”洪浩回想道:“此女名叫緋月,是狐族紧要人物的女儿,而那个紧要人物……我推测十有七八便是那尊大妖。” 洪浩也將自己所遇简单讲述了一回。 “听你这么讲,这大妖还懂占卜?”夙夜惊奇道:“已经知晓我们要来?” “按那緋月讲的,的確是如此……”洪浩沉吟道,“只不过应该是笼统模糊的大致知晓,並不十分清晰……至少不知晓我们已经入城。” 不然也不会还叫那个向长老封闭城门,岂不是多此一举? 几人正討论间,房门被轻轻敲响,隨即谢籍和林瀟一脸兴奋地走了进来。 “小师叔,我们回来了。”谢籍声音中带著抑制不住的得意,“这一趟可没白跑,打听到不少有用的消息。” 林瀟也抿嘴轻笑,补充道:“確实,城南那边三教九流匯聚,只要方法得当,还是能套出不少真东西的。” 洪浩见他们神色,心中稍安,连忙问道:“哦?快说说,都打听到了什么?” “首先,这万妖城的势力分布,我们摸清了个大概。除了表面上的城主府,背后还有几个大的妖族家族暗中较劲,这些家族中有不少千年万年的老不死……” 夙夜脑迴路最是直接,撇嘴道:“这些家族狗咬狗的事情,跟我们有何相干?” 谢籍哭笑不得:“姑姑,青丘大妖崛起,不过是这十数年的事情,在此之前,青丘並无这般森严划界……” “那又怎样?” “哎呀姑姑,呃……有没有可能,这些老不死中,之前有去过青丘,知晓均墟,或者知晓五根巨柱的?” 夙夜不再言语,她突然觉得自己若和这小子比脑子,恐怕自己被这小子卖掉说不得还会帮忙数银子。 “其次,关於狐族,”谢籍说到这里,刻意顿了顿,看向洪浩和夙夜,“我们从一个上了年纪的狐族老商贩那里,软磨硬泡问出了狐族內部的等级划分。” “据那老狐妖讲,狐族等级森严,主要看血脉和尾巴。最底层的是杂狐或草狐,就像咱们在街上常见的那些,化形不全,血脉斑驳。往上则是灵狐,血脉较为纯净,是青丘的主要居民。再之上是玄狐,据说毛色带幽光,在族內已有一定地位。而地狐则是真正的贵族,血脉古老,法力高强。至於最顶层的……” 他压低声音,“被称为天狐,乃是传说中的存在,九尾通天,是狐族圣祖,据说青丘深处那位就是渡过雷劫的九尾天狐。” “小师叔,”谢籍意味深长,“小炤姑姑……也是九尾天狐。” 洪浩见他模样,摇摇头道:“我知你想讲什么,我之前也有过猜想,但……恐怕不是。” “为何?” “我瞧见过一个叫緋月的狐族女子,她极有可能便是九尾天狐的女儿。” 洪浩便將之前事情连同夙夜所讲,都给谢籍讲了。 谢籍听完,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敲著桌面,陷入了沉思。片刻后,他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小师叔,根据你们刚才所讲,还有我们打听到的消息,我有个想法——眼下最重要最紧迫的事情,恐怕不是急著想办法联繫小炤姑姑,而是要先找到一个人。” “谁?”洪浩问道。 “胡九九。”谢籍语气肯定,“就是那个跟小炤姑姑在一起,最后被撇下的杂狐少女。” “她是小炤姑姑被带走前最后接触的人,可能听到或看到一些我们不知道的细节。” 第551章 造访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551章 造访 粉色流光裹挟著小炤,风驰电掣般向著西方掠去。脚下的万妖城迅速缩小,最终化作模糊的斑点消失不见。 约莫飞行了半个时辰,前方地平线上,出现了一条两头望不到边际的幽蓝色光带。 隨著距离拉近,那光带愈发清晰,赫然是一条宽阔得惊人的大河。河面宽阔得即便以小炤的目力,也几乎看不到对岸的轮廓,只能隱约感觉到对岸瀰漫著浓郁的灵雾。 “想必这就是九九所讲的那条界河。”小炤心中暗忖。 下一刻緋月便证实了这一点,看来似乎这並非秘密,而是彰显青丘与眾不同的一个地標。 “这便是界河了,” 緋月淡淡的声音传来,带著些许骄傲,“隔绝青丘与外界的天然屏障,亦是我狐族上古禁制所在。两岸绵延无尽,便是大罗金仙来了,也是非渡河不可入。” 只见緋月速度不减,径直朝著那幽蓝色的河面飞去。就在流光即將触及河面的一剎那,小炤敏锐地察觉到,緋月腰间悬掛的一枚看似装饰的白色玉佩,倏然亮起一层柔和的莹白光晕。 与此同时,她清晰感知到一股强大而隱晦的阵法波动从周身扫过,但这波动在触及緋月身上那玉佩散发的莹白光晕时,便如同水滴融入大海,悄然平息,並未引发任何警报或反制。 “果然如此……” 小炤心中暗忖。“这玉佩多半就是通行青丘的钥匙或者信物凭证。若无此物,定然瞬间就触发了这上古禁制的警报,被巡逻侍卫发现並驱逐。青丘的防卫,果然森严。” 以洪浩团队眼下眾人实力,其实强渡界河,乃至击退守卫,都是小菜一碟。但难的是做到悄无声息——毕竟还要在里面寻找均墟之地,还有合剑之时容不得干扰打断。 一过河,小炤便感到周身一轻,空气中的灵气浓度陡然提升,让她浑身毛孔都舒张开来,说不出的舒畅。 緋月仙子与小炤並肩而行,虽显得隨意,实则那双嫵媚的眼眸始终未曾离开小炤左右。她看似閒聊,话语间却暗藏机锋,不断试探著这个来歷不明的胡小刀。 只不过小炤在方壶中,受了如娃夫人的传承,岂是她能看穿端倪的。 须知如娃夫人可是上古九尾灵狐,与妲己同师同门,同在轩辕坟修行的小师妹,是传说一般的存在,天下狐族见了都得要叫一声老祖宗。 “小刀妹妹,”緋月声音柔媚,好像真的在与自家姐妹谈心一般亲切隨意,“你说你自幼在山中清修,却不知是哪座仙山福地?教导你的长辈,又是哪位高人?能教出妹妹这般沉稳心性的,想必非是寻常之辈吧?” 小炤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茫然与怀念:“回仙子,小妖自幼生活的山岭並无名字,只是连绵群山中的一处寻常山谷,雾气终年不散,少与外界相通。教导小妖的长辈……” “是一位避世隱居的婆婆,她只让小妖唤她婆婆,从不提及名讳与过往,只是传授了些吐纳修身,明心见性的法门,年前觉得小妖略有小成,便让小妖自行出山歷练了。” 她这番话半真半假,將教导之恩推给了神秘莫测的婆婆(隱指方壶的如娃夫人),既解释了自身气质的来源,又避免了提及具体信息可能带来的漏洞。 而且刻意强调婆婆传授的是修身养性之法,而非强大的攻伐之术或狐族秘法,以淡化自己可能引起怀疑的根源。 緋月美眸微闪,似在判断这番话的真偽。她能感觉到,当小炤提及婆婆时,眼中那份尊敬与怀念不似作偽,但关於具体地点的描述却又过於模糊。 “哦……竟是位隱世高人。”緋月顺著话头,继续深入,“那婆婆……可也是我狐族前辈?她传授你的功法,可有什么特异之处?或者说,她可曾提及过你的血脉……有何不同?” 这才是緋月真正关心的问题。她始终觉得小炤身上有种奇特的本源气息,虽微弱,却本质极高。 小炤心中凛然,脸上却適时露出困惑之色,摇了摇头:“婆婆从未提及她自身族类,小妖也不敢多问。至於功法……就是些静坐调息,感悟自然的法门,婆婆说修行重在修心,而非逞强斗狠。” “至於血脉……小妖更是不知,小妖只是荒野出生的一只小狐狸,她只讲小妖资质尚可,需勤加努力,莫要辜负了上天赐予的灵性。” 她將自己讲成一个被隱世高人收养,只重基础心性修炼,对狐族等级和自身血脉懵懂无知的小野狐(本来也是才知晓)。这番说辞,与她表现出来的沉稳又略带无知的气质十分吻合。 緋月仔细观察著小炤的神情,见她眼神清澈,回答自然,並无闪烁其词之处,心中的疑虑稍减,但那份奇异的感觉却始终縈绕不去。 她暗自思忖:莫非真是某个隱居多年的老怪物调教出来的弟子……只重根基,不传杀伐,故而气息纯净內敛,反而显得特异。 既然言语试探难有突破,緋月便不再多问,只是笑道:“妹妹倒是好福缘。不过眼下既入我青丘,往日种种便如过眼云烟。青丘有青丘的规矩和机缘,待回到圣地,自有法子验验你的根骨灵性,届时一切便知。” …… 胡九九失魂落魄地走在渐渐昏暗的街道上,耳边似乎还迴荡著周围妖族们幸灾乐祸或怜悯的窃窃私语,她感觉脸上火辣辣的,不是因为羞愧,长期底层生活的摸爬滚打早將麵皮磨得厚似城墙,而是因为一种被当眾羞辱,被彻底拋弃的愤怒和怨恨。 “胡小刀……胡小刀。”她心里反覆咀嚼著这个名字,每念一次,那份恨意就加深一分。 她將自己所有翻身的希望都寄托在了这次可遇不可求的偶遇,寄托在了这个看似和气的同族姐姐身上,结果呢?对方飞上枝头变凤凰,却连一句帮她求情的话都不肯讲。 然而,恨归恨,现实却冰冷而残酷。天色渐晚,腹中的飢饿感再次袭来,咕咕叫著提醒她,生存才是第一位的。 她摸了摸空空如也的口袋,今天不仅没吃到想像中的大餐,原本留著买烧饼的的铜板也大方付了茶钱。 “算了,睡著了就不饿了……”胡九九甩了甩脑袋,暂时將那些烦心事暂时拋开。 她熟门熟路地钻进一条更加偏僻,污水横流的小巷,七拐八绕,来到了一座早已荒废,连匾额都掉了一半的土地庙前——是的,万妖城与所有人间城邑一样,有著自己的土地庙。而且这土地还有一个奇特的名字,名曰掛壁,不知何意。 这座破庙便是她和其他几十个无家可归的底层小妖共同的家。庙宇大殿屋顶破了几个大洞,残垣断壁间,用破布,草蓆,甚至废弃的木板搭起了各式各样简陋的棲身之所——如同一个巨大而混乱的公共通铺一般。 庙里已经回来了不少妖,形形色色:有蜷缩在角落打盹的老鼠妖婆,有围著一小堆篝火分享著不知从哪里捡来的残羹冷炙的几个小妖,还有为了一小块相对乾燥的地盘互相推搡咒骂的…… 这便是万妖城最底层的缩影,挣扎,混乱,却又在混乱中维持著一种脆弱的平衡。这里有个不成文的规矩,不能下死手,毕竟大家都是苦命妖,真闹出妖命,引来城卫,谁都討不了好。 也难怪她拼了命也想逃离这个地方,这里只是苟延残喘的艰难生存,看不到任何希望。 胡九九低著头,想悄悄溜到自己常待的那个靠墙的角落。然而,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她今日在城南匍匐乞收的故事,须臾间便已经像风一样遍传开来。 “哎哟喂,瞧瞧谁回来了。”一个尖酸刻薄的声音响起,来自一个正对著面破铜镜梳理头上几根杂毛的鸦妖老婆子,“这不是差点一步登天的胡九九吗?怎么,青丘的仙酿不合胃口,又回来啃咱们这儿的餿饼子了?” 这话立刻引起了一阵鬨笑。一个缺了颗门牙的獾妖小子跳出来,学著胡九九当时的样子,扭捏作態地嚷嚷:“仙子,带我去吧,我什么都能干,端屎端尿都成……” 引得眾妖笑得更大声。 胡九九小脸涨得通红,怒道:“闭嘴,你们懂什么。” 我们是不懂啊,”一个倚在柱子上看热闹的蛇妖男子阴惻惻接口道,“我们不懂有人怎么就那么没眼水,硬往青丘贵人身边凑,结果……人家正眼瞧你了吗?” 这话精准地戳中了胡九九的痛处。她最恨的就是被无视,被轻蔑。 “你胡说,她……她那是……”胡九九想反驳,却找不到有力的词。 “就是,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身份,连尾巴都还藏不住的小杂狐……” “真以为脸皮厚就能逆天改命?笑死人了……” 嘲讽和奚落如同冰雹般砸来。在这些朝夕相处的邻居看来,整件事再简单不过——不过是一个底层杂狐异想天开,结果碰了一鼻子灰,成了笑话。 就在九九孤立无援地站在大殿中央,浑身发抖,窘迫愤懣交加之际—— 破庙门口出现两道身影,逆著门外微弱的天光走了进来,一男一女。 男子衣著朴素,面容普通,气息平和,看不出深浅。女子则身材高挑丰腴,穿一身利落的软甲,虽是尽力遮掩,但眉宇间自带一股颯爽英气,眼神锐利,虎虎生威,一看就是极不好惹的主儿。 庙內的鬨笑声和嘈杂声瞬间低了下去。所有小妖都下意识地收敛了姿態,带著几分警惕和好奇打量著这两位不速之客。在这底层妖群聚集之地,这般气度的人物可不多见。 那英武女子一眼便瞧见独自站立的九九,对著普通男子微微点头,似有確定之意。 隨即二人缓步上前,在距离她几步远的地方停下。 胡九九也愣愣地抬起头,泪眼模糊中,看清了来人的模样。她不认识他们,但那个高挑女子身上隱隱传来的压迫感,让她本能地感到一丝畏惧,不由得心中忐忑。 “这位姑娘,可是胡九九?” 声音温和诚恳,却不是她惯常听到的居高临下的轻蔑口吻。 这一下,不仅胡九九愣住了,连周围那些原本还在窃笑的小妖们也全都傻了眼。鸦妖老婆子张大了嘴,獾妖小子忘了做怪相,蛇妖男子也收起了阴惻惻的表情,全都惊疑不定地看著这一幕。 胡九九下意识地点了点头,惊疑道:“是……是我。你们是……?” 洪浩脸上露出一个友善的笑容:“在下……刘一守,不知姑娘可否赏脸,借一步说话。请姑娘放心,我们並无恶意。” 虽然他语气真切诚恳,但毕竟过於突兀,九九脸上露出的害怕一目了然。 见她如此,夙夜不耐烦皱了眉头,上前一步,目光扫过全场,带著蛮横不讲理的霸道,“小丫头胆子小怕生。也罢,就在此讲也无不可,不过……”她话锋一转,语气骤然变得冰冷刺骨,“我们的话,可不能给这些不相干的杂碎听了去。” 话音未落,一股恐怖的肃杀之气如同实质般从她身上轰然爆发。 在她身后,隱约浮现出一头巨大白虎的虚影,虽只是一闪而逝,但那睥睨天下的凶煞威压,却如太行王屋一般压得每个小妖喘不过气来。 “噗通,噗通。” 距离最近的鸦妖老婆子和獾妖小子直接被这股威压震得双腿一软,瘫倒在地,裤襠处瞬间湿了一大片,散发出腥臊之气——竟是真的嚇尿了。 其他小妖,何曾见过如此阵仗,此刻全都嚇得魂飞魄散,乱糟糟地跪倒一片,磕头如捣蒜,哭喊求饶之声不绝於耳,整个破庙瞬间被恐惧笼罩。 夙夜对这番景象似乎早就习以为常,她漫不经心地掏了掏耳朵,语气隨意得仿佛在討论今晚吃什么:“求我作甚,你们的小命,都在这小丫头手里。” 一眾小妖听罢,目光齐刷刷地投向胡九九,片刻安静后,求饶声又此起彼伏。 刚才还对她极尽奚落的鸦妖老婆子,此刻涕泪横流,爬过来想抱胡九九的腿:“九九……不,胡奶奶,是老婆子我老糊涂了,你千万別跟我一般见识……” 胡九九彻底懵了。 她看著眼前这戏剧的一幕,方才还在冷嘲热讽的邻居,此刻如同螻蚁般匍匐在地,生死完全繫於她一念之间……一种从未体验过的,扭曲而强烈的快意,混合著巨大的震惊和一丝茫然,瞬间衝垮了她之前的委屈和愤怒。 她深吸一口气,看向夙夜,又看了看一旁始终面带温和笑意的洪浩,小声道:“前……前辈,他们……他们虽然討厌,但罪不至死……还请……还请饶了他们吧。我,我跟你们走。” 她也看出,对方若真要打杀她,根本无须如此礼貌客气,邀请她借一步说话。 …… 翌日清晨。 一对像是道侣的俊美男女从熊羆客栈迆迤然走出。 男子一身华贵且剪裁得体的锦袍,玉树临风,沉稳大气。女子则是素雅长裙,面覆轻纱,举止间带著书香门第的温婉与仪態。 这二人端的是珠联璧合,羡煞路妖——正是扮做夫妇的谢籍和林瀟。 二人行走一阵,来到城西一片依山而建,气势恢宏的府邸群落。 却见高墙深院,门楣上的匾额以古老的妖族文字书写著“玄丘府”三字。这是万妖城中传承久远的大族之一,据说其先祖拥有上古瑞兽玄猊的血脉,家族歷史可追溯至数万年之前,底蕴深不可测,对青丘的古老秘辛或许有所了解。 来到府邸门前,守卫是两名气息沉凝,完全化为人形的妖族护卫,目光锐利如刀。 谢籍不卑不亢,上前拱手,声音清朗:“劳烦通稟贵府主事,东海散修谢云偕內子林氏,偶得前人遗泽,特来拜府,有古事请教。” 说话间几粒指甲盖大小的七彩灵石已经悄然递到护卫手中。 “二位请稍候,小的这就去通报。” 护卫得了好处,心中欢喜,连忙转身进去。 不多时,一位身著深青色长袍,面容清癯的老者缓步而出,虽是人形,但周身隱隱散发著一股如山岳般厚重的妖气,修为深不可测。他便是玄丘府的外事长老,倪渊。 “我乃倪府外事长老,二位道友远来,不知有何见教?”倪渊长老语气平淡,却自带威严,目光在谢籍和林瀟身上扫过,似乎在算计二人分量。 林瀟取出一个早已准备好的锦盒,手轻启盒盖,盒中整齐码放著十坨拳头大小,散发著柔和七彩光晕的灵石。 倪渊长老也算是见过大世面的人物,哦不,妖物。但这等精纯灵石,远超他的世面,瞬间便亮瞎他双眼。说话都不利索,“道……道友……何意?” 下一刻,谢籍的话更是教他心花怒放。 “初次见面,一点薄礼,还请长老笑纳。谢某另有准备,望长老引荐家主,有要事相商。” 这话里的意思明白无误——这十坨灵石是给你的,给家主的礼物另有安排。 讲真,饶是倪渊也从不曾见过如此阔绰手笔,再讲礼多人不怪,倪渊合盘接过,一张老脸忍也忍不住笑开了花。 他態度瞬间变得无比热情,连声道:“谢道友实在太客气了。快请,快请隨老夫入府,家主若是知晓二位如此豪爽诚意,定然欣喜。” 他亲自在前引路,穿过几重亭台楼阁,將谢籍和林瀟请入一间布置典雅的宽敞客厅,吩咐侍女奉上热茶点心,招待得极为周到。隨后便匆匆前去稟报家主。 不多时,只听厅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一位身著玄色暗金纹长袍,面容威严的中年男子在倪渊的陪同下步入厅中。他周身气息渊深似海,隱有风雷之声,正是玄丘府当代家主,倪震狱。 “二位道友光临寒舍,倪某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倪震狱声音洪亮,自带一股久居上位的威势,目光扫过谢籍和林瀟,虽见二人气度不凡,却也带著审视。 谢籍和林瀟起身见礼。谢籍笑容得体,不卑不亢:“倪家主言重了,是我等冒昧打扰才对。” 说罢,他手掌一翻,掌心托著三颗鸽卵大小、顏色各异却同样宝光莹莹、灵气逼人的宝珠。一颗赤红如火,一颗湛蓝如海,一颗土黄厚重。 正是当日四大天王中广目天王手臂上缠绕的一串七彩宝石被打迸裂散落一地的宝珠中几颗,此刻却被谢籍胡乱拿来做了人情。 “初次拜府,区区薄礼,不成敬意,还望倪家主笑纳。”谢籍將宝珠奉上。 倪震岳目光落在三颗宝珠之上,瞳孔微不可察地一缩。以他的眼力,自然看出这三颗宝珠的不凡。 这等手笔,绝非普通散修所能拥有。 隨即脸上的威严之色稍缓,露出几分真切的笑容:“道友如此厚礼,倪某受之有愧啊。不知二位道友此番前来,所谓何事?若有用得著倪某和玄丘府的地方,但说无妨。” 到底是家主,还能沉住气——如此重礼,所图必然不小。 谢籍將三颗宝珠轻轻放到桌上,收敛笑容,正色道: “实不相瞒,我夫妇二人此番冒昧造访,是想与倪家主谈一桩包赚不赔的天大买卖。” 第552章 问话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552章 问话 “哦……天大的买卖?”倪震狱来了兴趣,示意谢籍继续。 谢籍压低声音,故作神秘道:“此事关乎青丘深处的一桩上古秘藏,若能得手,其收益……足以让我等皆超脱此界束缚,甚至直达长生大道……” 他没有直接提及均墟和五柱,而是用更具诱惑力的上古秘藏,长生大道来吸引对方。 对於玄丘府这等古老世家而言,单纯的財富或许已不足以让其心动,但涉及青丘核心之地的机缘和长生的可能,绝对是无法抗拒的诱惑。 倪震狱闻言,眼中精光爆射,身体微微前倾,显然被勾起了极大的兴趣。不过青丘二字,似乎还是让他颇为踌躇。 他紧紧盯著谢籍,片刻后才缓缓道:“谢道友此言当真?不知具体是何秘藏?又须我玄丘府如何配合?” 谢籍眼见他上鉤,莞尔一笑:“家主无须紧张,此事並无风险……敢问家主,家中可还有活了悠长岁月,为了庇护儿孙,尚未……尚未渡劫飞升的老祖?” 他这话问得巧妙。所谓“为了庇护儿孙尚未飞升”,不过是修仙界心照不宣的客气说法。 实则世间这等大家族,无论人族妖族,哪家没有一两个修为卡在关键瓶颈,千年万年不得寸进,眼睁睁看著同辈甚至晚辈纷纷证道而去,自己却只能留守家族,美其名曰镇宅老祖的倒霉蛋子?这些老怪物往往因境界停滯而心有不甘,对任何能助其突破的机缘都最为热衷。 “谢道友此话何意?莫非这笔买卖,还需惊动族中长辈不成。” 他语气中带著迟疑,显然在权衡是否值得为此事去打扰那些通常不理俗务的老祖。 谢籍暗忖你家若没有老不死,我还给你讲个锤子。 当下笑容更盛,“倪家主明鑑。实不相瞒,我夫妇二人所得的那桩机缘线索,牵涉极古,若不是对青丘地界极为熟悉,见识广博,通晓上古軼事的前辈高人,恐怕难以解读。若贵府確有这般博古通今的老祖,我等愿诚心做成这桩买卖,若暂无合適长辈可请教……” “今日拜会,权当交个朋友,这些薄礼还请放心收下,並不相干。” 倪震狱目光闪烁,心中急速盘算。 对方目標明確,直指家族最古老的底蕴,所图定然不小。但对方表现出的不强求態度,以及之前展现的阔绰手笔,都暗示其並非儿戏,背后可能真有重大发现。 片刻权衡后,倪震狱终於缓缓点头,声音压低:“不瞒道友,我玄丘府確有一位玄叔祖,辈分极高,於青丘旧事……所知甚详。只是他老人家常年闭关,性情……有些怪异孤僻,等閒不愿见客。” “我这桩买卖,想必他老人家极有兴趣。”谢籍篤定道。 他不再绕弯子,“实不相瞒,我夫妇二人机缘巧合,得了一卷残破不堪的上古秘籍。其上隱约记载,在那青丘圣地的某处,有一处古老遗蹟,名为均墟。” 他刻意停顿,偷瞄一眼倪震狱的反应,见其屏息凝神,才继续道:“那均墟之地,最显著的標誌,便是五根顶天立地的巨大石柱,而宝藏正是深埋在五柱之下。” “秘籍记载,那下方埋藏的,是一坛……自开天闢地之初便存在,未曾消散的『先天造化本源气』。此气神妙无穷,修士得之,无需苦修,可立地成就仙道果位;妖族得之,更能淬炼血脉,返祖归源,拥有媲美远古始祖的无穷潜力……说是一步登天,毫不为过。” 谢大天才深諳说谎胡诌之道——这番说辞真真假假,將均墟,五柱,这些真实目標包裹在先天造化本源气这个极具诱惑力的虚构宝藏之外。任谁都要点头称是。 倪震狱呼吸陡然粗重了几分,手指不由得捏紧了座椅扶手,显然心神剧震。 一步登天,返祖归源,这对任何修行者都是无法抗拒的诱惑,尤其是对於他们这些渴望提升血脉,重现先祖荣光的古老妖族世家而言。 谢籍趁热打铁:“我们所须的,仅仅是请倪家主请出家中老祖,为我们指点一下那五柱可能存在的方位区域。至於后续如何潜入青丘,如何取宝,皆由我夫妇自行承担风险,绝不再劳烦贵族。” 他最后拋出了最诱人的条件:“若侥倖成功,所得先天造化本源气,我夫妇只取七成,剩余三成,归倪家所有……家主以为如何?这笔买卖,可是包赚不赔,倪家几乎无需付出任何代价,便可坐享其成。” 倪震狱的心臟砰砰狂跳。对方的要求听起来確实简单——只是请教老祖宗一个可能的地点信息。而回报,却是难以想像的丰厚,风险几乎为零,而收益大得惊人。 他沉默片刻,声音有些乾涩:“先天造化本源气……此事太过惊人。那捲秘籍,可否容倪某一观?” 他终究是老狐狸,想要先验证一下。 谢籍早料得会有此举,却见他不慌不忙,从怀中掏出一本皱巴巴的小册子——正是小师叔要他端详破译的那本不知何种文字所写《日记》。 这小册子古旧残破,又满是歪歪扭扭的曲线,任谁也瞧不出丝毫端倪。拿来糊弄却是再好不过。 “请倪家主端详。”说罢装作小心翼翼,隨便翻开一页摊到倪震狱面前。 果然,倪震狱一见,自然也是不识,但见小册子年月久远,残破不堪,又满是玄奥文字,当下立刻深信不疑。 “好。”倪震狱猛地一拍扶手,下定决心,“此事,我玄丘府接了。我这就去后山禁地,求见玄叔祖……二位请在此稍候。”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厅外传来一阵缓慢而略显拖沓的脚步声,“叔祖,慢点……这边请。” 只见倪震狱小心翼翼地搀扶著一位老者缓步走入客厅。这老者鬚髮皆白,身形佝僂,脸上布满了深深的皱纹,眼神有些浑浊,似乎对周遭的一切反应慢半拍。 “玄叔祖,这两位是东海来的道友,有……有古事想向你请教。”倪震狱大声介绍道。同时向谢籍二人指了指自己耳朵,意思老人家耳朵不太好,须大声讲话。 “东海?东海的事情我清楚……”玄叔祖慢悠悠地抬起眼皮,浑浊的目光在谢籍和林瀟身上扫过,含糊笑了笑,“都讲哪吒和敖丙不对付,其实二人皆有龙阳之癖,如胶似漆……两边家中反对才有后来之事。” 谢籍心中咯噔一下,顿时凉了半截,这老人家不但耳背,还张口便胡诌,今日恐难有收穫。 倪震狱有些尷尬,低声对谢籍道:“谢道友见谅,玄叔祖年事已高,有时思绪不太连贯。但族谱对玄叔祖记载评语为——『人老实,话不多。』你莫管其他,只问青丘之事即可。” 谢籍闻言,想著来都来了,有栆无枣打三桿,便开口问道:“大爷,你可知青丘的五根柱子?” “五根什么?” “五根柱子。” “什么柱子啊?” “五根柱子啊!” “五什么柱?” 谢籍哭笑不得。这老人家能做镇宅老祖不是没有道理,这般人物上去,天庭恐也不好安排。 他对著倪震狱苦笑道:“尊祖的评语,恐是『人老,实话不多』方对。” 倪震狱也颇为著急,这么一桩包赚不赔的好生意,恐怕就要化为乌有。 见谢籍与玄叔祖的沟通宛如鸡同鸭讲,陷入僵局,林瀟轻轻拉了拉谢籍的衣袖,示意他稍安勿躁。 她上前一步,走到玄叔祖面前,並未像谢籍那样提高音量,声音轻柔舒缓:“玄叔祖,“我们听说青丘那边风景特別美,还有好多漂亮的狐狸,是真的吗?” 玄叔祖浑浊的眼睛眨了眨,咧开嘴笑道:“是真的,青丘是挺好看的……山美水美……十里桃花……那里的狐狸更美。” 林瀟耐心引导,“真的么?那青丘一定是个好地方。玄叔祖,你年轻时肯定去过很多地方吧?青丘那么大,有没有什么特別奇特,让人一眼就忘不掉的山啊?” 玄叔祖歪著头,努力回忆著,“奇特的……山……有啊,有座山,怪得很。”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声音也清晰了些,“远远看著……不像山,倒像是……像是谁把五根大萝卜……不对,是五根大手指头,插在了地上。对,五指山,就叫这名儿。” 谢籍在一旁听得精神一振。到底是女子心细,沧海桑田,远古的五根巨柱,经过变化,成为五座高山也在情理之中,自己情急之下竟是没想到这一层。 林瀟心中也是一喜,但面上依旧保持著好奇:“五指山,听著就好神奇,那山很高吧,你上去过吗?” “高,高得很。”玄叔祖似乎被勾起了当年的冒险回忆,“没……没敢上去。那地方,邪门儿……靠近了就心慌,喘不上气……我们那会儿年轻,胆子小……” 他顿了顿,浑浊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喃喃道:“那会儿……要不是为了躲巡逻的狐狸兵,我也不会跑到那荒山野岭去……还遇见了……唉……” 林瀟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丝情绪变化,她放柔了声音,带著一丝恰到好处的关切:“玄叔祖,你是不是……在青丘遇到过什么特別的人?或者……特別的事?” 玄叔祖抬起头,看了看林瀟温婉秀美的脸庞,忽然嘆了口气:“都是好多年前的事儿咯……那会儿,我偷偷溜进青丘,想找些罕见的矿石,结果被巡逻的狐族侍卫发现,追得我满山跑,后来,躲在一个山洞里,遇到了一个……一个狐族的姑娘。” 他的眼神变得有些迷离:“她……她没揭发我,反而帮我躲了过去。她说她叫……叫阿沅。我们……我们后来还见了几次面……她还送了我一样东西……” 说著,玄叔祖颤巍巍地从怀里摸索了半天,掏出一块用红绳繫著、色泽温润的白色玉佩。那玉佩造型古朴,上面雕刻著简单的云纹。 “她说……戴著这个,过那条大河的时候,就不会被发现了……”玄叔祖摩挲著玉佩,脸上露出孩童般纯真又带著遗憾的笑容。 “可惜啊……家里不同意,说门户有別,族规难容……后来,就再也没见过了……这玉佩,我也再没用过……本想找机会还给她……” 他將玉佩递向林瀟,眼神恳切:“闺女,你……你们要是能去青丘,帮我把这个……还给阿沅吧……就说是……玄丘府的那个傻小子……谢谢她当年的救命之恩……也对不起她……” 林瀟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也对这段往事不胜唏嘘。不是所有妖都能活他这般年岁,那个叫做阿沅的狐族女子,恐怕早就化作泥土。 她郑重地双手接过玉佩,柔声道:“玄叔祖,你放心,如果我们有机会见到那位阿沅前辈,一定帮你把话和玉佩带到。” 这不过是安慰之举罢了。 玄叔祖欣慰地点点头,又沉浸到自己的回忆中去了。 倪震狱亲自將谢籍和林瀟二人送出倪府大门。 “倪家主放心,若老人家所讲五指山便是那五根巨柱,当真挖出宝贝,我夫妻决计不会食言。” 谢籍一脸诚恳,信誓旦旦。“不过……这一切还只是推测,若二者並非一处,或者並无宝贝,谢某也无可奈何。” “这个我理会得。”倪震狱点头应承,“那就祝贤伉儷旗开得胜马到成功。” …… 这边緋月带著小炤,飞越界河之后,並未在边缘地带停留,而是径直向著青丘最深处飞去。 越往深处,景致愈发奇绝。脚下是连绵起伏的苍翠山峦,漫山遍野盛开著永不凋零的桃花,如烟似霞,將天地都染上一层粉晕。 清澈的溪流如同玉带,蜿蜒穿行於山谷之间,潺潺水声与偶尔传来的清脆鸟鸣相和,更显幽静。 一座座精致的亭台楼阁等各色建筑,巧妙地与自然景观融为一体,不见丝毫匠气,只有一种沉淀了万古岁月的雍容与华美。 偶尔可见一些狐族身影掠过,皆气息纯净,仪態优雅,远非外界杂狐可比。越往中心区域,遇到的狐族血脉似乎越高贵,流露出的气息也越发强大。 小炤心中暗嘆,不愧是狐族圣地,果然气象万千。 最终,緋月带著小炤降落在一处位於巨大桃林深处的雅致院落前。院落被一道无形的结界笼罩,环境清幽,灵气充沛。 “小刀妹妹,你初来乍到,暂且在此处歇息。”緋月语气依旧柔和,“此地清静,適合修行。若无要事,莫要隨意走动,青丘规矩多,免得衝撞了哪位前辈,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这话看似关心,实则是明確的软禁和监视——在未彻底弄清楚小炤身份之前,緋月自然不会放心。 小炤心知肚明,面上却露出感激和些许侷促:“多谢仙子安排,小妖定当谨守本分,绝不乱走。” 緋月满意地点点头,又吩咐了院中两名看似侍女,实则气息不弱的狐族女子几句。 安排妥当后,緋月便化作一道流光,向著青丘最中心那座最为宏伟,也散发著最强威压的宫殿群飞去。 …… 青丘核心,天狐殿。 殿內不似外界想像的那般金碧辉煌,反而显得古朴清雅。四壁镶嵌著能匯聚灵光的月光石,柔和的光晕照亮了整个空间。 中年文士——也就是传说中的渡劫大妖,青丘之主,正负手立於一幅巨大的青丘山水图前,似乎在沉思。 “父亲。”緋月步入殿中,恭敬行礼。 天狐转过身,面容儒雅依旧,目光温和却深邃:“月儿回来了。万妖城情况如何?” “回父亲,女儿已按你的吩咐,与城主府交涉过,他们承诺会加强巡查,尤其是对人族修士的盘查。城门也已按计划即將关闭。”緋月匯报著此行结果,语气平稳。 天狐微微頷首:“嗯。近来天机混沌,似有变数將生,谨慎些总是好的。”他看似隨意地问道:“你在城中,可曾察觉什么异常?或遇到什么……特別的人?” 緋月心中莫名一跳,脑海中瞬间闪过胡小刀那双清澈却又让她看不透的眼睛。 一种微妙的直觉,或者讲是一种想要证明自己的念头,让她下意识地將这件事隱瞒了下来。她觉得这个胡小刀身上定有秘密,在自己弄清楚之前,不宜让父亲知晓,以免横生枝节,或者……被父亲直接插手。 她一直都想替父亲分忧,想让父亲瞧见她的成长,让父亲知晓她配得上是他的女儿。 虽然,她只是一只地狐。 於是,她面色如常摇了摇头,语气带著几分隨意:“並无什么特別之事。城中依旧是那般鱼龙混杂,偶有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妖闹事,也被女儿隨手打发了。人族修士倒是见了几个,皆是碌碌之辈,不足为虑。” 天狐深邃的目光在女儿脸上停留了一瞬,似乎並未察觉异常,只是淡淡嘱咐道:“没有便好。非常时期,你也要多加小心。下去休息吧。” “是,父亲。”緋月暗自鬆了口气,恭敬退下。 待緋月离去后,天狐重新將目光投向那幅山水图,指尖无意识地轻叩著玉质的画轴,低声自语,声音微不可闻: “异数已生,却不知应於何处……月儿,但愿你的隱瞒,不会误了大事……” 第553章 路口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553章 路口 緋月离开天狐殿,心中却並未完全平静。 一直以来,父亲都是她心中最为尊崇的存在,並非仅仅因为生养之恩,而是父亲气定神閒,举重若轻,凭一己之力將荒乱已久的青丘重新规整,成为天下狐族的荣耀。 只是,只是为何…… 她並未直接回自己的居所,而是化作一道流光,径直飞向青丘圣地中的万卷峰。 万卷峰是緋月师父繾綣长老所在的山头,这万卷,却不是读书破万卷,下笔如有神之万卷,而是她名下的弟子,多如过江之鯽,內卷外卷各种卷,竞爭十分激烈。 緋月刚在万卷峰的山门前落下,守山的两名身著统一制式青袍,气息精悍的狐族弟子立刻躬身行礼,语气充满敬畏:“参见緋月师姐。” 他们的敬畏不仅仅因为她是繾綣的亲传弟子,更有对她地狐血脉身份的仰望——莫看偌大的青丘,拥有地狐血脉的,寥若晨星,一只手便数得过来。 年轻一代更是只有她一人。 緋月微微頷首,算是回礼,身形不停,沿著以白玉铺就,两旁栽种著灵植仙葩的宽阔山道快步向上行去。 “緋月师姐好。” “师姐今日怎么得空回万卷峰了。” “师姐的气息似乎又精纯了些,怕是离七尾不远了吧,真是让我等羡慕……” 招呼声,议论声不绝於耳,语气中充满了羡慕甚至諂媚。緋月含笑而过,只是偶尔对几个眼熟的核心弟子点头示意,並不多言。 在青丘这个注重血脉等级的地方,她早已习惯了这种眾星捧月般的礼遇。 一路来到峰顶附近一处较为幽静的独立院落前,这便是繾綣长老平日所居之所。 緋月躬身拱手,语气恭敬:“师父,弟子緋月求见。” “进来。”一个温和却不失威严的女声从院內传来。 緋月整了整衣衫,迈步而入。 院內布置得极为雅致,奇石玲瓏,灵泉潺潺,一株巨大的古老桃树下,一位身著玄色暗金纹长袍,髮髻高挽,仅以一根简单的桃木簪固定的女子正坐在石桌旁。看起来不过是三十许人,面容虽不绝美,但极有气度。 繾綣抬眼望向自己这位最出色的弟子,眼中闪过慈爱和欣赏:“月儿来了。看你眉宇间隱有思虑,不在桃苑静修,来我这里,所为何事?” 緋月踌躇片刻,才开口道:“师父,弟子確有一事不明,特来请教。” “哦……可是修行上遇到了疑难?” “並非修行之事。”緋月微微摇头,“是今日……弟子在外偶遇一同族,观其行止气息,心中有些疑惑,难以索解。” “说说看。”繾綣长老似乎颇有兴致。 “师父,你常教导弟子,我狐族血脉,自古传承,依其本源尊卑,大致可分为五等:杂狐、灵狐、玄狐、地狐、天狐。此乃万古不易之定理,对否?” “然也。”繾綣长老頷首肯定,“血脉天定,划分尊卑,乃先祖所立,维繫我青丘秩序之基石,几无可改。” 她的话斩钉截铁,极是果决。 “那……”緋月微微蹙眉,问出了心中的疑惑,“是否存在某种情况,比如修炼的功法特殊,会让一只狐族,其血脉明明……看似普通,但其气息本质,却给人一种远超其血脉等级,甚至……带著一种难以言喻的古老与纯净之感?” 她对师父讲出了她见到胡小刀(小炤)的感觉。想要確认是否是胡小刀所言的高人婆婆所教功法所致。 繾綣长老闻言,眼中精光一闪,望向緋月:“月儿,你讲的这种情况,非常罕见。血脉等级决定了本源气息的质与象。按常理,杂狐不可能拥有灵狐的清灵,地狐也难具天狐独有的煌煌之气……但大千世界,无奇不有,为师也不敢打保票讲一定没有。” 緋月听罢,心中稍安。要说以自己现在修为,便是同为地狐的师父,她也看得篤定,怎生会对一只看似普通的山野杂狐总觉看不分明。 “那……”她迟疑道:“师父,你讲除了我们青丘,外界是否还可能有天狐……存在?” “这种可能极小。”繾綣缓缓道:“当年我们狐族出了妲己之祸后,天道压制,在外的天狐全部被迫画地为牢,只能在圈定的极小范围內活动,一旦离开便会遭遇九天雷劫……” “大部分不甘被囚的,都受不住雷劫魂飞魄散,剩下少数守规矩的,也难免湮没在日月轮转的光阴长河中。” “月儿,你须知,你爹爹能成就今日之境,乃是集万古未有之机缘与毅力於一身。”她的语气充满了对那位天狐之主的敬重。 “能像你爹爹这般,本身便身处青丘这等圣地,有源源不绝的灵气滋养,更兼其心智坚韧如铁,硬是扛过那十死无生的雷劫,最终破而后立,一举成就九尾天狐之尊……纵观古今,恐怕也仅此一例。” 緋月听罢,心中释然了几分。既然外界几乎不可能存在天狐,那胡小刀身上的异常,或许真是因其所修功法所致。 …… 小炤被安顿在桃林深处的雅致小院中。 待緋月离去,那两名被留下的狐族侍女便如木雕泥塑般守在院门內侧,眼观鼻,鼻观心,对她探究打量的目光视若无睹。 小炤心知这是监视,既来之者安之,她也不急於一时。 房屋是一目了然的三开间格局,只有简单的生活起居家具物件,陈设简洁却不失雅致。不过却有一层薄灰覆盖,看来有日子没有住人。 她尝试与那两名侍女搭话,问些“仙子如何称呼?”“这青丘的桃花开得真好,平日里可有什么赏玩的去处?”之类的閒话。 但无论她讲什么,那两名侍女只是微微摇头,口称不知,便再无下文——显然得了严令,不得与她多言。 小炤也不气恼,心中冷笑,看来这緋月仙子防备得紧。她回到房中,闭目假寐休憩,过得一会,院外传来了些许动静。 守门的侍女似乎与来人低语了几句。隨后,一个身形佝僂,头髮花白,穿著粗布短褂的老者,提著一个水桶和抹布,慢吞吞走了进来。 他气息微弱,血脉驳杂,正是一只最寻常不过的杂狐,看样子是负责洒扫的杂役。 老者进到房內,也不敢乱看,对著小炤的方向含糊地行了个礼,便自顾自地开始擦拭房中桌椅板凳,动作有些迟缓。 小炤心中一动,还了个礼,语气温和道:“有劳老丈,是緋月仙子让你来打扫的?” 老者似乎没料到这位被緋月仙子亲自带来的客人会如此客气,愣了一下,才忙不迭地点头,声音沙哑:“是,是,仙子吩咐,说这屋子久未住人,让小老儿来仔细打扫一遍,莫要怠慢了贵客。” 小炤揶揄道:“什么贵客,我不过一只山野杂狐,按你们青丘规矩,原是上不得台面。”她从胡九九那里知晓了青丘狐族等级划分,但心中对此极不认可。“你们这规矩……嘖嘖……” 老者连忙道:“姑娘你莫要乱讲话,血脉天生,这个做不得假……” 小炤轻轻摇了摇头,她走到窗边,望著窗外绚烂的桃花,不以为然道:“老丈,你说血脉天生,这个我认。天生万物,本就各有不同……” “有的狐狸生来强壮些,有的灵巧些,有的或许对灵气感知敏锐些……但这差异,就如同桃花,有单瓣的,有重瓣的,有深红的,有浅粉的,难道就能说单瓣的桃花不如重瓣的高贵?浅粉的便不配生长在阳光下了吗?” “在我看来,不管是杂狐,灵狐还是什么狐,讲到底都是狐。都会饿,都会痛,都渴望修炼得道,都希望活得更好。硬要按血脉划出三六九等,规定谁尊谁卑,谁天生就该伺候谁……这规矩,恕我直言,没什么道理。” 老者擦拭的动作慢了下来,似乎在咀嚼小炤的言语,最终只是喃喃道:“可……可自古以来便是如此啊……先祖定下的规矩……” “自古以来,便一定是对的吗?”小炤微微一笑,带著一种通透的淡然,“我听闻古人茹毛饮血,按你们青丘的道理,岂不是现在还该是追著猪羊啃。” 她这番话,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老者心中激起了层层涟漪。 他愣愣地看著小炤,这个看似普通的少女,言语间却透著一种他从未接触过的,超脱於青丘世俗规则之外的观念。 “姑娘……你这话……”老者迟疑著,最终只是深深嘆了口气,低下头更加卖力地擦拭起来,“姑娘心善,想法……也独特。只是这话在青丘,可万万不能对外人讲啊。” 老者默默地將屋內屋外仔细打扫乾净,期间不再多言,只是偶尔会用浑浊的眼神,悄悄打量一下那个站在窗边,神情淡然的少女。 做完所有活计,他提起水桶和抹布,对著小炤又行了一礼,声音依旧沙哑:“姑娘,屋子打扫乾净了,小老儿告退。” “有劳老丈。”小炤转过身,微笑还了一礼,態度温婉诚恳。 老者低著头,慢吞吞地退出了小院,身影消失在桃林掩映的小径尽头。 直到彻底远离了小院,到了四下无人之处,他原本佝僂的身形忽然挺直,那股卑微怯懦的气息瞬间消散无踪。 周身空间一阵细微的扭曲波动,光华流转间,粗布短褂化为了月白长袍,满脸的皱纹鬚髮尽数褪去,重新露出了那张儒雅温和的面容——正是青丘之主,中年文士。 他负手立於一株巨大的桃树下,目光仿佛穿透重重花影,回望著那座软禁著小炤的院落方向,眉头微蹙,低声自语,声音清朗,与方才的沙哑判若两人:“怪哉……此女確实蹊蹺。” 须知小炤得了鸿蒙大仙陆压机缘和上古九尾天狐如娃传承,便是青丘之主也只如雾里看花水中望月,瞧不分明。 他指尖无意识地捻动,似乎在推演著什么,但最终还是摇了摇头:“天机依旧混沌,与此女相关的部分更是迷雾重重。” “灵海尽毁,红莲重造……好生奇特。”他眼中闪过一丝凝重与极大的兴趣。 “緋月这孩子,倒是带回来了一个了不得的变数。此女背后,定然牵扯极大因果。也罢,且静观其变,看看这朵红莲,究竟会在我青丘掀起怎样的波澜……” 言罢,他身形渐渐淡化,最终如同融入空气般消失不见,只余下桃林寂寂,落英繽纷。 …… 谢籍和林瀟回到熊羆客栈,兴冲冲將玄丘府的收穫——关於五指山的线索和倪家老祖宗与一个叫做阿沅的狐族女子,一段遗憾收场的爱情故事,都详细告知了洪浩夙夜等人。 林瀟隨即拿出那枚玉佩,“按老人家所讲,此物……虽是数千年前的旧物,但既是正经的通行凭证,其內蕴含的权限或许依然有效。关键在於如何验证,而不引起对岸巡逻侍卫的注意。” 夙夜接口道:“直接大摇大摆过去肯定不行,谁知道那边现在是个什么章程。得找个最不惹眼的方法试试这玩意儿还灵不灵。” 洪浩点头称是,“不错,按之前消息,青丘那大妖对越界的一般妖族,只是驱赶而已,但似乎对人类特別憎恨,一旦发现必会打杀……” 眾人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昨晚被带回,对青丘规则和界河情况有所了解的胡九九身上。 原来狐九九被洪浩和夙夜带回来之后,夙夜便不厌其烦,反覆与她讲了她在酒楼里看到的情形——緋月准备宰她,要不是小炤(胡小刀)站出来挡在她前面,她早已小命不保。 狐九九瞧见过夙夜杀气迸发时的威压十足的白虎虚影,后来又瞧见了这母老虎明晃晃寒闪闪的宣花大斧,小脸煞白,一颗头点得如小鸡啄米一般,大抵是信了。 毕竟她血脉虽是杂狐,但小脑袋瓜却极是聪明伶俐,分得清好歹。 胡九九心中忐忑激动。她明白,这是她证明价值,融入这个强大团队的机会。她立刻主动开口道:“各位大仙……若是信得过九九,我……我愿意去试试这玉佩。” “我以前偷渡界河过,我这种小杂狐毫不起眼,就算是这玉佩不灵,他们最多也就是像上次一样把我扔回来,不会太在意。” 谢籍道:“那事不宜迟,现在就去一试。” 洪浩点点头,“既是测试,无须劳师动眾大张旗鼓,我和九九去便是,免得引人注目。” 当下便不再耽搁,二人悄然出城,寻了个僻静处,洪浩周身气息微动,便捲起九九,化作一道流光,直直向西而去。 九九只觉耳边风声呼啸,脚下山河飞速倒退,她平生何曾有过这般极速的体验,紧张得小手紧紧攥著衣角,心中对洪浩等人的敬畏又深了一层。 原本她拼尽全力也要跋涉一整天的路程,在洪浩的携行下,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前方那条熟悉的,散发著幽蓝光晕的宽阔界河便已映入眼帘。 洪浩选择了一处远离常规渡口,看似荒僻无人的河岸落下。河水幽深平静,对岸笼罩在浓郁的灵雾之中,看不真切,只能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威压瀰漫在河面之上。 “便是此处了。”洪浩低声道,“九九,过河即返,安全第一。” 胡九九深吸一口气,用力点了点头,將那块温润的白色玉佩紧紧握在手心,开始飞跃。 身体进入河面剎那间,异变突生。 那枚看似朴素的玉佩,骤然亮起一层柔和的莹白光晕,光晕如同水波般扩散开来,將九九周身笼罩。 “有……可能有用,洪大仙,它亮了。”九九又惊又喜,忍不住回头低呼。 洪浩眼中也闪过一丝喜色,但依旧保持警惕:“好,尝试过河,但不要深入,试探为主。” 九九依言,小心翼翼地御起微末的妖风,向著河对岸飞去。莹白光晕护持著她,一路河面平静无波。 过得一阵,九九便已踏上了河对岸的土地。一股远比万妖城浓郁精纯不知多少倍的灵气瞬间包裹了她,让她浑身毛孔都舒张开来,仿佛每一个细胞都在欢呼雀跃。 这就是青丘,她梦寐以求的狐族圣地。 就在双脚落地的瞬间,一股前所未有的复杂情绪如同潮水般涌上九九心头。她怔怔地站在原地,回头望了望来时路,洪浩的身影在河对岸依稀可见。再看看眼前这片灵气充盈、仿佛仙境般的土地,以及远处隱约可见的、象徵著狐族至高荣耀的宫殿轮廓…… 过去在万妖城底层挣扎的艰辛,破庙中的嘲讽与屈辱,对青丘的无限嚮往,以及眼下这千载难逢的机会……种种画面在她脑中飞速闪过。 继续走,还是返回? 一个念头不可抑制地冒了出来。只要她现在朝著青丘深处走去,凭藉这块玉佩,她或许就能真正留在这片圣地,摆脱过去的一切,这是她曾经拼了命也想抓住的机会。 她的脚步变得迟缓,眼神中充满了挣扎。 河对岸的洪浩立刻敏锐地察觉到了九九的异常。见她踏上对岸后並未依约立刻返回,反而呆立原地,脸上神色变幻不定,心中顿时一紧。 洪浩眉头微蹙,但他並未出声催促,只是静静地看著。 胡九九站在命运的岔路口,內心天人交战。她究竟会如何选择? 第554章 速成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554章 速成 胡九九站在青丘的土地上,双脚好似长出了根须一般,再难以挪动分毫。 一个声音在她心底疯狂叫囂:留下来,往前走,这是你千载难逢的绝好机会。摆脱那骯脏的破庙,摆脱那些嘲笑的嘴脸,摆脱朝不保夕饥寒交迫的日子。你可以在这里重新开始,哪怕是从最卑微的杂役做起,也比回到那边强千百倍,这玉佩就是你的机缘。 另一个声音却在微弱地挣扎:回去吧, 是他们给了你这次机会……夙夜前辈看似凶悍,但其实讲道理,还帮你解了围……那个叫胡小刀的姐姐,好像……也救过你……如果他们说的是真的……背叛他们,良心须不好过。而且,骗了这样一群深不可测的大人物,后果…… 这个长期在绝望中挣扎的底层小妖,此刻內心正饱受煎熬。 河对岸,洪浩静立如松,目光穿越宽阔的河面,望向那道纤细瘦小的身影。 他只是静静地等著。脸上没有怒容,也没有失望,只有一种带著些许理解的平静。就像是在看一场折子戏——而主角,正是那个站在命运岔路口,內心在被激烈撕扯的胡九九。 居高临下的指责远比设身处地的思考容易得多。 终於,九九猛地抬起头,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朝著河对岸洪浩的方向,艰难而缓慢地……摇了摇头。 她没有说话,但那动作里的意味复杂难言——有痛苦,有不舍,有遗憾,但似乎……也有一丝如释重负的决断。 她紧紧握著那枚依旧温热的玉佩,不再看青丘深处,而是小心翼翼,一步一步重新来到了界河边上。 下一刻,莹白的光晕再次包裹住她。 胡九九的身影重新穿过界河,稳稳落在了洪浩面前。 她低著头,不去看洪浩的眼睛,只是默默將那枚依旧带著她手掌余温的玉佩递了过去,声音细若蚊蚋:“洪…洪大仙,玉佩……还你。” 洪浩看著她微微颤抖的手和低垂的脑袋,没有伸手去接。 他沉默了片刻,就在九九心中愈发忐忑,以为將要迎来斥责或更坏的后果时,却听到头顶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嘆,隨即是洪浩那听不出喜怒的平静声音:“这玉佩,后边还要用,便暂且还是由你收著吧。” 九九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错愕与难以置信——这句话的意思,很自己人。 洪浩的目光掠过她,望向对岸那云雾繚绕的青丘,语气诚恳真挚:“方才……辛苦了。” 他顿了顿,视线转回,落在九九那张犹带惊惶与复杂神色的脸上,语气里似乎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缓和,“走吧,先回城。你讲小刀姐答应带你吃顿好的,还没来得及兑现,我替她补上。” 没有质问,没有训斥,甚至没有提及她刚才那片刻的动摇。只是这样一句简单的话,却像一股暖流,瞬间衝垮了九九心中筑起的防线。 她鼻头一酸,眼眶立刻就红了,连忙又低下头,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湿意逼回去,紧紧將玉佩攥回手心,仿佛攥住了某种比进入青丘更珍贵的东西。 “嗯……谢……谢谢洪大仙。” 她声音哽咽,带著浓浓的鼻音。 洪浩不再多言,袖袍一卷,再次携起九九,化作流光向著来路返回。只是这一次,九九感觉周遭呼啸的风声,似乎也不再那么冰冷刺骨了。 胡九九低头看著被自己紧紧攥在手心,几乎要捂热的玉佩,心中那点羞愧和疑惑像小爪子一样不停地挠著。 她终於忍不住,抬起头偷瞄了一眼洪浩平静的侧脸,怯声道:“洪……洪大仙,你……你为什么不骂我?方才在河那边,我……我確实动了歪心思。我脸皮厚,受得住的。” 洪浩语气依旧平淡:“骂你?骂你什么……骂你一个饿久了的人,看见馒头不该流口水?还是骂你一个冻僵了的人,看见火堆不该想靠近取暖?” 他微微偏过头,视线落在九九那张带著不安和倔强的小脸上。 “九九你记住。若明知道同伴飢肠轆轆,腹中空空,却只空口夸讚他清高,能忍飢挨饿是骨气;若明知同伴身处寒冬,瑟瑟发抖,却只远远告诉他梅花香自苦寒来,磨礪心志是美德……” 洪浩的声音顿了顿,眼神变得深邃起来。 “若真是这般,只动嘴皮子功夫,却无半点真心实意的援手……这样的同伴,你赶紧有多远跑多远,老死莫要往来。” 胡九九怔怔地听著,再不言语。只是將手中的玉佩攥得更紧了些,像是要將其中的暖意,彻底融入自己的血脉里。 他转回头,不再看九九,“对了,你也莫要叫我大仙……呃,你既然叫小刀姐姐,那就叫我大哥好了。” “好的,洪大哥。”九九小手飞快抹一把脸,“洪大哥,嗯,我想吃……鱼香肉丝。” “安排。” …… 緋月带著满腹心思离开了万卷峰,她自以为隱瞒了胡小刀的存在,殊不知她的一举一动,早被自己爹爹感知。 並非是中年文士不信任她,而是小炤的气息太过特別,身为青丘之主的大妖怎会感受不到异常——虽然他也未能一眼看穿。 就在緋月身影消失不久,院中那株巨大的古老桃树下,空间泛起一阵微不可察的涟漪,如同水滴落入静湖。 下一刻,身著月白长袍,面容儒雅的青丘之主,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繾綣长老面前却並不突兀,好似他原本一直就站在那里,只是无人注意一般。 繾綣长老对於天狐的突然造访似乎並不意外,她缓缓起身,恭敬行礼:“主上。” 中年文士,即青丘之主,微微頷首,“繾綣长老,月儿方才来寻过你了。” “是。”繾綣长老垂首应道,“月儿对一名新带回的杂狐有些疑虑,特来请教血脉之事。” “嗯,她与我说了。” 青丘之主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那名为胡小刀的小狐,確有蹊蹺。我方才亲自去看过,其气息內敛,灵台蒙昧难测,更奇的是……其体內灵海,竟有崩毁后以无上伟力重塑的痕跡,宛若红莲涅槃,非同寻常。” 繾綣长老眼中闪过一丝惊异:“竟有此事?连主上也未能看透其根脚?” “天地之大,无奇不有。此女背后因果,恐怕极深。”青丘之主背负双手缓缓踱步,沉吟片刻道:“月儿既已將其带回,安置於桃苑別院,便不宜久置不问,亦不宜贸然深究……以免打草惊蛇。” 结合卦象,中年文士自然不会相信小炤真的是被緋月无意撞见带回。 他看向繾綣,“依惯例,新入青丘、身份存疑者,皆需经试炼台勘验根骨心性,明其来歷,正其名位。你便以宗门规矩为由,安排那胡小刀去走一遭吧。 “一来可借试炼台之力,一探其虚实;二来,也可观其心志反应,看她到底是真懵懂,还是假无知。” 繾綣长老立刻领会了天狐的深意。试炼台是青丘测试弟子资质,勘破虚妄的先天灵台,既能光明正大地探查,又能避免直接逼问的突兀。 “属下明白。”繾綣长老恭声道,“属下会即刻安排,便说是对新入门弟子的例行检测,绝不会让她起疑。” “善。”青丘之主轻轻吐出一个字,身形再次渐渐淡化,如同融入满院桃香之中,消失不见,只余下话语余音,“我也很想知道,这朵身负红莲业火的异数,究竟能在试炼台上,映照出何等光景……” 院內重归寂静,只余繾綣长老一人。她望向桃苑別院的方向,眼神变得凝重。 …… 洪浩带著胡九九回到熊羆客栈时,谢籍等人早已等候多时。见二人安然返回,皆有一丝喜色掛在脸上,眾人便知玉佩测试之事,十有八九应是成了。 “小师叔,玉佩可还好用?”谢籍率先开口问道。 “玉佩有效,通行无阻。”洪浩言简意賅,隨即看了一眼身旁的九九,微笑补充道,“九九立了一功。先不讲这个,我答应九九带她吃顿好的,先找个地方吃饭。” 夙夜闻言,咧嘴一笑:“走吧,老娘早就饿了,小丫头,想吃什么儘管点,今天老娘请客。” 讲真,她从九幽之地出来时,不过只剩一条长裙一件褻衣,哪有钱財请客,不过是慷老弟之慨罢了。 眾人便出门往南,找了一家看起来颇有特色的妖修饭庄。包厢內,热气腾腾的菜餚很快摆满了桌子,尤其是九九心心念念的鱼香肉丝,更是放在了离她最近的位置。 九九望著鱼香肉丝,诧异道:“这……这便是鱼香肉丝么,怎生不见有鱼?” 可怜她之前並未吃过,只是听闻人家讲鱼香肉丝好吃,自己想当然的顾名思义而已。 谢籍听罢,立刻便拿出好为人师的劲头,笑道:“小狐狸,这你就有所不知……” 只不过还不等他长篇大论,洪浩一个爆栗便敲在他头上,“什么小狐狸,她叫我大哥,你自己讲你该叫她什么?” 谢千岁不禁一呆,什么世道啊。不过小半天工夫,这小杂狐便稀里糊涂成了自己姑姑,凭空高了自己一辈…… 林瀟见他吃瘪,噗嗤一笑,心中极是痛快。隨即给狐九九讲了鱼香只是味型,並非是有鱼。 谢籍见不得她开心模样,鬱闷道:“笑什么笑?你不一样该叫姑姑?” 旋即站起来,假意拱手,“劳烦通稟贵府主事,东海散修谢云偕內子林氏……”却是他將之前二人假扮夫妻造访倪府时的说辞拿出来做印证。 林瀟便不禁脸红,轻啐一口,“啊呸,那不过是演戏罢了……” 夙夜却笑道:“便是演戏也要演全套,你便嫁鸡隨鸡嫁狗隨狗好了。” 眾人哄堂大笑,一时间气氛无比欢快。 看著满桌佳肴,闻著久违的饭菜香气,听著大家欢声笑语,九九一时间竟有些不知所措,恍若隔世。 在破庙里,能捡到些残羹冷炙已是幸运,何曾有过这般坐在明堂净几之下,安心享用美食的时刻? “別愣著,快吃。”洪浩夹了一筷子菜放到她碗里,语气温暖关切。 九九用力点了点头,拿起筷子,小口飞快地吃了起来,美味的食物让她忘却了之前的紧张和挣扎。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气氛愈加融洽。 谢籍清了清嗓子,將话题引回了正事。 “诸位,”他神色变得认真起来,“虽然我们从倪家老祖宗那里问出了五指山这条至关重要的线索,证明了我们的方向没错。但麻烦的是,那老糊涂年事已高,顛三倒四,只记得有座形似五指的山,具体在青丘哪个方位,却怎么也讲不清楚。” 林瀟接口道:“是啊,我当时不管怎么引导问他,他都讲不出个所以然……青丘地域这般广阔,山脉连绵,若无確切位置,也无异於大海捞针。” 谢籍看向眾人,继续分析:“如今我们虽有玉佩可以安然渡过界河,但过河之后呢?我们几个大活人,身上的人族气息在狐族圣地如同黑夜明灯,目標太大……” “若是在青丘漫无目的地四处寻找五指山,恐怕用不了一天就会被狐族守卫发现,怕自然是不怕,但与我们初衷相悖,暴露后如何铸剑?” 他目光最终落在了正埋头吃饭的胡九九身上,语气变得凝重:“说来说去,最適合潜入青丘深处进行探查的,还是九九……呃,九九姑姑。” “她是狐族,只要小心谨慎,混在青丘境內並不显眼。由她先行进入,设法打探到五指山的具体方位,然后回来告诉我们。届时我们便可目標明確,直扑五指山,能极大缩短在青丘停留的时间,降低暴露风险。” 此言一出,包厢內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明白,谢籍的分析合情合理,这是目前最稳妥的方案。但问题的关键也隨之而来—— 夙夜眉头紧锁,快人快语:“话是没错,但九九这小身板,修为连筑基都勉强,功法更是粗浅得可怜。青丘那地方,就算不像对外族那般严防死守,让她一个人进去,万一遇到点麻烦,怕是连自保之力都没有,这太危险了。” 轻尘也微微頷首,表示赞同夙夜的担忧。 洪浩沉默,他当然也想到了这一点。他看向九九,只见她也停下了筷子,小脸微微发白,显然也意识到了任务的艰巨和危险性。 不过她还是决然道:“只要……只要大家信得过我,我愿意一试。”先前洪浩对她的態度,还有那一番话语,教她明白,这是一群与她之前所遇见的那些人和妖,截然不同的存在。 她愿意,也渴望与他们结为一体,成为其中一员。 谢籍嘆了口气:“这正是问题的关键。任务非她不可,但以她目前的实力,成功率微乎其微,风险极高。所以,当务之急是……” 他环视一圈,一字一顿道,“必须在最短时间內,迅速提升九九的修为和实战能力。至少要让她拥有一定的自保,遁逃和应变之力。” 说罢,他便盯著洪浩似笑非笑。 洪浩被他盯得浑不自在,不由得惊愕道:“小子,你这般盯著我作甚?我脸上有花不成?” 谢籍被洪浩一问,非但不收敛,反而笑得更加意味深长。 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小师叔,你就別藏著掖著了。咱们在座的,有一个算一个,哪个不是跟著你得了天大的机缘造化?方壶仙山那一趟,你更是把人家气运都贏了过来……指点九九这点小事,对你来说还不是举手之劳?” 洪浩不禁挠挠头:赧然道:“这……这些都是顺其自然,並不刻意为之,我怕那什么……有意栽花花不发……” 他说得诚恳,眾人听来却只觉他面目可憎,又在无形装大,恨不能暴打一顿。 “哎呀,小师叔,没叫你栽花……”谢籍说到此处,像是想起什么,“不过你这般讲来,我倒知晓到此处妖艷阁確有一个名叫柳如意的妖族花魁女子……小师叔你要不要插柳?” 夙夜一个爆栗敲他头上,“讲正事,休要胡扯。” 谢籍揉了揉额头,苦著脸道:“我打听到一个消息,万妖城往北五百里,有一处绝地,名为坠星洞。等閒妖族根本不敢靠近,元婴以下进去,撑不过一炷香就得形神俱灭。” “小师叔你带九九姑姑去走一遭……说不得姑姑便能速成。” 第555章 心月狐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555章 心月狐 胡九九听他们说些自己听著稀里糊涂的言语,有些茫然不知所措。 她毕竟与洪浩初识,还不太明白谢籍讲的什么机缘造化——在她看来,能去到青丘那般灵气浓郁之地修炼,就是她能想像的大机缘大造化的极限,所以她才拼了命想要去。 从另一方面讲,这也说明她其实是一个很努力很刻苦的小杂狐,在自己家乡那么贫瘠恶劣的环境中,都修成了人形。 呃……虽然还有一条尾巴外显,並不完美,但这並非是她不肯努力,而是灵气实在稀缺,拖累了她而已。 至於什么脱胎换骨,一步登天,这些教人匪夷所思的事情,她小小的脑袋里从来不曾想过。 毕竟这听上去不像造化,更像神话。 她睁著大眼睛,伸舌头舔了舔嘴边一圈刚吃出来的油渍,认真讲道:“若是灵气足够,我最多还只须一年,便能將尾巴完全炼化到无形。” 一年。洪浩和丁子户约定的时间,统共不过还有一年多点而已。 她见谢籍等人像瞧著怪物一般瞧著自己,以为嫌弃她蠢笨,有些露怯,又迟疑道:“倘若我再刻苦些,除了吃喝,再少睡些……兴许,兴许大半年就够了。” 洪浩看著九九那认真算计的模样,不禁莞尔。 他从怀中掏出一坨散发著柔和七彩光晕的灵石,那光芒並不刺眼,却瞬间將整个包厢都映照得流光溢彩。 “喏,”洪浩將灵石递到九九面前,语气隨意得像递过一个收摊苹果,“小妹,你看,用这种灵石的灵气,够不够?” 胡九九的眼睛瞬间就直了。 她小嘴张得老大,大气都不敢喘。这……这是什么灵石!她这辈子见过的,听说过的所有灵石加起来,恐怕都不及眼前这一坨散发出的灵气十之一二……那精纯至极的灵力波动,让她浑身止不住的发颤。 “这……这……”九九的声音都在发抖,她伸出手想碰又不敢碰,结结巴巴道,“这……这是仙石么?我……我从未见过……若……若能用这个修炼……至多三个月,不,一个月,我……我一定能把尾巴藏起来。” 她激动得语无伦次,小脸因为兴奋而涨得通红,在她贫瘠的认知里,这已经是她能想像的最极限的速度了。 谢籍却摇摇头:“我的姑奶奶,一个月那么久,我们哪有这般閒暇等你……再讲一个月你只是把尾巴藏匿起来,若要动手打架,你又该如何?” 胡九九彻底懵了。那不然还能怎样,自己再努力,灵气再精纯,总还要时间修炼啊。 瞧著九九呆若木鸡的模样,洪浩摇摇头,將那块灵石隨手塞到她手里。 “拿去玩吧,当糖豆含著都行。至於帮你提升修为的事……”他顿了顿,最终定格在窗外北方,“那就去坠星洞走一遭,呃,看看有没有机缘造化再讲。” 九九下意识地抓紧了手中那块温润如玉,能量磅礴的七彩灵石,小小的脑袋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这辈子做得最正確的事情,就是讲了良心,从界河返了回来。 谢籍见洪浩已有决断,立刻打铁趁热:“事不宜迟,小师叔,既然已定,不如现在就带九九姑姑前去。我们几个就不跟著去凑热闹了,免得人多分薄了机缘。我们留在城中再打探打探。” 眾人皆点头称是,一个小小的坠星洞,想来不至有多少凶险,洪浩一人应付得来。 洪浩便不再耽搁,对眾人一点头,袖袍一卷,便带著胡九九,化作一道迅疾的流光,直衝天际,向著城北方向疾驰而去。 不过片刻功夫,下方万妖城的喧囂便已远去,取而代之的是愈发荒凉的山峦。 再飞一阵,一片巨大的,被陨星撞击形成的环形山出现在二人视野中。 环形山中心,是一个深不见底的幽暗洞口,二人隔得老远便能感受一股灼热滚烫的气息扑面而来,空气中瀰漫著硫磺与金属燃烧的味道。洞口边缘呈现出一种暗红色的质感,像是被地火长期煅烧过。 洪浩在距离洞口尚有百丈远的一处山崖上落下。 洪浩是耍火惯了的,自然不觉不適。但这个距离,九九能清晰地感受到皮肤的烧灼,连同她微弱的灵识都感到一阵刺痛和晕眩。 “洪大哥,我们要进去么?”九九感觉自己恐怕到不了洞口就会被烤熟。 “无妨,你就在此处,我先瞧瞧……奇怪,这热力是什么火所致?与我之前所见全然不同。” 他见识不谓不广,朱雀离火,太阳真火,太阴真火,三昧真火,六丁神火……那传说中的神火都差不多瞧见过,但却对此地这火却不识得。 说不识得,却偏又有些熟悉之感。 就在洪浩准备抵近探查之际,异变陡生。 深不见底的洞窟深处,骤然亮起两团灼目的赤红光芒,如同地底睁开了巨兽的双瞳。 一股古老而暴烈,带著星辰威严的意念如同火山喷发般轰然涌出,瞬间笼罩了二人。这意念炽热到极致,仿佛能点燃灵魂。 “嗡……” 一声来自远古星空的嗡鸣在洪浩和九九识海中炸响。 那赤红光芒迅速凝聚,化作一道庞大而模糊的狐形虚影。这虚影通体由流动的暗红色星火构成,尾巴蓬鬆,其上有星星点点的光芒明灭,宛如將一片微缩的星空披在了身上,闪耀夺目,令人不敢直视。 “心火不灭……星辉永存……何人扰吾沉眠?” 虚影的意念如同滚烫的烙铁,直接印入二人心神。 洪浩心神凛然,將九九护在身后,沉声道:“误入前辈清修之地,只为助我这小妹寻一份机缘,提升修为以应危局。”他感知到这残识的本质极高,且属性暴烈,远比预想的更危险。 心火?洪浩猛然想起——在水月山庄之时,好似听红糖有意无意提过一嘴,十大神火之外还有一些较为特殊的存在…… “可是心月狐?” 洪浩尝试著以神念沟通。 “咦?竟还有人识得吾之名號?” 那星火狐影的意念中流露出一丝诧异。“正是,此乃吾上古星宿一缕残识,留於此地悟道场。” 虚影的声音带著亘古的沧桑,“汝等来此,所谓何事?” 洪浩直言不讳:“为助我这小妹快速提升修为,以应对紧要之事。” “哦?”灼热的识念扫过洪浩……但是,它看不透。 得了陆压的机缘,现今世间,怕是没有几人能看透洪浩底细了。 它倒也不纠结,隨即又扫在他身后的胡九九身上,“一只血脉斑驳的小杂狐?灵台倒是意外澄澈……嗯,体內竟有一丝微末的狐火本源未曾泯灭。” 洪浩听得心中一动,连忙道:“前辈,心月狐也好,小杂狐也罢,总归是一个狐字打底,有道是一笔也不出两个狐字……” “前辈可否瞧在这狐字面上,给我小妹一段机缘造化?” “快速提升?” 心月狐残识似乎来了兴趣,“若汝等愿意,吾有一法,可让她瞬息之间,脱胎换骨。” “前辈请讲,我等洗耳恭听。” “吾可暂借一丝星宿本源,附於她身。届时,她不仅能即刻完全化形,修为更可直逼地狐之境,寻常术法神通,亦能瞬间明悟七八。” 九九的心臟砰砰狂跳,眼中闪过极度渴望的光芒。天底下竟还有这般好事——地狐之境!她之前便是做梦都不敢做这么僭越的梦。 但就在这时,长期底层生活锻炼出的对危险的直觉让她猛地一个激灵。 她强压下心中的激动,鼓起勇气,仰头看著那尊贵的虚影,声音微颤却清晰地问道:前……前辈,若你附身之后……那……那我还是我吗?我……我还有自己的念头吗?” 这个问题如同一盆冷水,让现场的气氛瞬间凝滯。 心月狐残识沉默了。那狐影的火红光华微微波动,並没有立刻回答。 这短暂的沉默,却比任何肯定的回答都更让九九心惊。 她明白了,所谓的附身,很可能意味著她將失去自我意识,变成一个被强大存在操控的傀儡和容器而已,哪怕能获得再强大的力量,那也不再是她胡九九了。 洪浩的目光瞬间变得锐利如刀。他原本还对这上古星宿残存一丝敬意,但此刻,那敬意已荡然无存。 他一步踏前,將九九完全挡在身后,斩钉截铁,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不必了,你这法子和夺舍没啥不同。” 心月狐残识似乎有些意外,“汝可知,拒绝的是何等机缘?吾之本源,即便一丝,也……” “也没啥了不起……”洪浩打断它,语气平淡,“不就是心火之力么?” 心月狐残识似乎被洪浩的拒绝和淡漠所激怒,洞內的灼热瞬间飆升,暗红色的星火剧烈翻腾:“狂妄!汝可知心火之力,乃星辰本源,焚尽万物,亦可淬炼神魂,安敢如此轻视。” 话音未落,只见洞窟上方的虚空之中,那暗红色的星火骤然暴涨,汹涌匯聚,眨眼间便凝成一只足有百丈大小的九尾火狐! 这火狐完全由精纯的心宿星火构成,九条长尾摇曳,每一根毛髮都像是燃烧的星辰,散发出恐怖的高温与令人窒息的星辰威压,將整个环形山都映照得一片赤红。 它俯视著洪浩与九九,巨大的狐眼中星火燃烧,充满了古老的威严与怒意,仿佛下一刻就要將二人化为灰烬。 胡九九何曾见过这等景象,嚇得小脸煞白,几乎要瘫软在地,那威压让她灵魂都在颤抖。 然而,面对这足以让化神修士都心惊胆战的星火法相,洪浩却只是轻轻“嘖嘖嘖”了几声,摇了摇头,脸上连一丝波澜都未曾泛起。 “架势倒是不小……”他淡淡一句,隨即漫不经心地抬起右手,伸出食指。 下一刻,令心月狐残识难以置信的一幕发生。 一金一白,两道细小的火苗,自洪浩指尖悄然窜出。金色火苗至阳至刚,宛如大日当空;白色火苗至阴至寒,恰似月华凝霜。这两道火苗看似微弱,但出现的瞬间,整个坠星洞內那狂暴的灼热气息竟为之一滯,仿佛遇到了君王般,变得温顺甚至……畏惧? “玩火么?”洪浩嘴角微翘,“我倒是也会一点。” 他话音未落,那金白两色火苗骤然暴涨化作两条百丈火龙,一条金光万丈,散发著净化世间一切污秽的煌煌大日之气;一条清辉流淌,瀰漫著冰封万物的极致深寒之意。 二龙散发出的本质威压,远超对方。 须知太阳真火与太阴真火,乃是天地间最本源的神火之一,其位阶,远非心月狐这星辰衍生之火可比。 两条火龙盘旋交错,龙吟阵阵,一阴一阳,相辅相成,形成的威压立刻將那只庞大的星火九尾狐逼得身上光芒黯淡。 当下高下立判,相形见絀。 “这……这是……太阳真火!太阴真火!” 心月狐残识毕竟识货,那星火凝聚的虚影都剧烈摇晃起来,显然受到了巨大的衝击。 它赖以自傲的本源力量,在对方隨手施展的两种更高阶的神火面前,简直成了笑话。 “狗日的,我还道是何等玄妙传承,原来堂堂上古星宿,除了倚仗位格欺负小辈,行那夺舍寄生的下作勾当,连套正经像样传给同族后辈的功法神通都拿不出来么?就这点本事,也好意思自称前辈,谈什么机缘造化?” 洪浩嗤笑一声,拉起还有些发懵的九九,作势欲走:“算了算了,九九,算我们白跑一趟,这位前辈的家底,怕是比你的破庙宽敞不了多少。这传承,不要也罢,著实丟人。” 这番连消带打,极尽嘲讽之能事的话,如同锋利的刀子狠狠扎进了心月狐残识最骄傲,最不容褻瀆的尊严之处。 “住口!” 心月狐残识彻底暴怒,星火沸腾,整个坠星洞都隆隆作响,“无知小辈,安敢辱我星宿威严。吾之传承,博大精深,岂是你能妄加揣度……” 洪浩停下脚步,回头瞥了它一眼,眼神中的鄙夷几乎要满溢出来:“哦?除了夺舍,你还会什么?拿出来瞧瞧啊?光耍嘴皮子谁不会?” “你……” 心月狐残识被噎得星火一滯,它存在万古,何曾受过这等气。强烈的屈辱感和一种被看轻的愤怒,明知对方是激將之法,却依旧衝垮了它之前的算计和傲慢。 “好,好,好。” 它连道三声好,怒极反笑,“气死老夫了,既然汝等如此小覷於吾,吾便让汝等见识见识,何为星宿正法!” 一道凝练到极致,仅有鸡蛋大小,却散发著纯粹星辰法则波动的暗红色火种,自心月狐虚影核心分离而出,缓缓飘向胡九九。 这一次,其中再无丝毫恶意与操控的意念,只有精纯无比的本源之力和一段玄奥的传承信息。 “小辈,此乃心宿引火诀正法!以此火种为引,可逐步点燃並壮大你自身狐火本源,吸纳星辰之力,淬体炼魂。此乃堂堂正正之途,能领悟多少,全看你自身造化……吾倒要看看,汝能否担得起此等传承。” 它这话语,既是说给九九听,更是说给洪浩听,带著一股赌气般非要证明自己的劲头。 洪浩看著那团纯净的传承火种,感知其中再无隱患,他赶紧推了下还有些发愣的九九:“愣著干什么?前辈好心赐法,还不赶紧谢过?这火种看著马马虎虎,还算凑合,你先收著吧。” 九九这才如梦初醒,看著眼前那团让她灵魂都感到温暖渴望的纯净火种,又看看洪浩,连忙恭敬地朝著心月狐虚影行了一礼:“多……多谢前辈赐法。” 她小心翼翼地接过那团星火火种,火种入手温热,並未灼伤她,反而自然而然地融入她体內,与她那一丝微弱的狐火本源產生了共鸣。 “哼,得了便宜还卖乖,速速离去,莫再扰吾清静。” 洪浩莞尔一笑,不再多言,朝著洞中方向躬身一礼,带著惊喜交加,宛如还在梦中的九九,化作流光,心满意足地离开了坠星洞。 九九自然不知,洪浩与心月狐残识还有一段她不曾听见的对话。 “此去青丘,意欲何为?” “合断界,斩天地,断天梯,绝飞升,留灵气,润苍生。” “原来……如此。善。” 原来,心月狐也是一身反骨。 第556章 登台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556章 登台 洪浩带著胡九九,化作一道流光,离了坠星洞向万妖城返回。 飞行不过半盏茶的功夫,方才还沉浸在获得传承的恍惚与惊喜中的九九,突然闷哼一声,捂住了小腹。 “洪……洪大哥……”她脸色微微发白,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我……我肚子好疼,像是……像是有一团火在烧……” 洪浩闻言,立刻放缓了速度,瞧向九九。 这不看不知道,一看嚇一跳——九九的肚皮正在肉眼可见的隆起,须臾间便如身怀六甲的孕妇一般。 这一惊非同小可,嚇得他连忙扶住九九,落向下方的荒僻一隅。心中暗忖:“狗日这心月狐莫不是戏耍我二人,要坏我名声。” 要是九九一会生出个什么东西玩意,那他却讲不清楚。 但当下只得硬著头皮宽慰道:“莫怕,这……恐怕不是坏事。想是那心宿源火火种正在与你本源融合,引动了你沉寂的血脉,这是要进阶的徵兆……” 他本是胡乱猜想,却偏生歪打正著——这却正是九九神奇变化的前兆。 九九依言盘膝坐下,尝试去引导体內那团骤然爆发的,既灼热又让她感到无比坠胀的星辰之火。那团暗红色的火种在她丹田內缓缓旋转,每旋转一圈,都释放出精纯而磅礴的能量,冲刷著她的经脉,淬炼著她的妖骨与神魂。 起初的痛苦逐渐被一种奇妙的充盈感所取代。就在这过程中,异变突生。 只见九九身后,那根一直无法收敛的,毛茸茸的褐色狐尾旁边,空气一阵扭曲,第二根狐尾虚影,悄然探出,並迅速凝实。 但这仅仅是开始! 紧接著,第三根、第四根……新的狐尾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凝实显现。每一根新尾的出现,都伴隨著九九周身气息的暴涨,以及她体內那星火火种更加炽烈的光芒。 五尾,六尾,七尾。 洪浩在一旁负手而立,眼中也露出一丝惊讶。他知道心宿源火不凡,却也没想到效果如此霸道显著。 当第八根狐尾彻底凝实,与其他七尾如同孔雀开屏般在九九身后摇曳生辉时,她周身的气息已然达到了一个顶点,磅礴的妖力混合著纯净的星辰之火,在她体外形成了一道暗红色的扇形光芒。 光芒之中,九九的身体正发生著脱胎换骨的变化。杂质被星火淬炼排出,血脉深处沉睡的力量被彻底唤醒,骨骼愈发晶莹,经脉拓宽了数倍不止。 突然,那八根摇曳的狐尾同时绽放出璀璨的星辉,旋即骤然收缩,全部能量匯入九九体內。下一刻,一道暗红色的光柱自九九天灵冲天而起,直贯云霄,那瞬间爆发出的纯净星辰波动,让方圆数十里都为之震盪。 光柱持续了数息,才缓缓收敛。 当一切平息,九九缓缓睁开了眼睛。她的眼眸比之前更加清澈明亮,瞳孔深处,仿佛有细碎的星辰在闪烁。她身后那八根引人注目的狐尾,此刻已然消失无踪,並非隱藏,而是真正意义上的,完美掌控后的收发自如。 她成功进阶,而且是一步登天,从勉强维持人形的一尾杂狐,直接跨越了数个等级,达到了地狐的极限——八尾之境。 九九惊疑感受著体內奔腾的强大力量,以及那种与天地星辰隱隱建立的玄妙联繫。她看向洪浩,犹在做梦般恍惚,声音哽咽:“洪大哥……我……我成功了。” 洪浩笑著点了点头,拍了拍她的脑袋:“不错,没白费那老狐狸的一点心意。走吧,这下你去青丘,底气便足了。” …… 当洪浩带著胡九九回到客栈时,谢籍几人也才从酒楼回来不久,正围坐在桌边喝茶,聊著如何与小炤联繫。 见洪浩和九九推门进来,谢籍讶然道:“小师叔,九九姑姑,你们怎地去而復返?莫不是忘了什么东西未拿,先回来一趟。” 他瞧二人身上衣衫整齐,气息平稳,完全不像是经歷过一番探寻的模样,尤其是时间实在太短,简直来迴路上都不够,更別提在洞中寻找机缘了。 洪浩自顾自倒了杯茶水一饮而尽,这才缓缓道:“什么忘了东西,我们已经去过,事情也办完了。” “噗——”谢籍一口茶差点呛到,“办……办完了?哪有这般快性?” 其余几人听罢也投来惊疑目光,直到九九转了两圈,大家不见她原本那条毛茸茸尾巴,这才信以为真。 讲真,大家都是跟著洪浩得过好处,对洪浩的气运自然是不会有半分怀疑,相信九九跟著他必有机缘……但这般快性却是有些超乎想像,匪夷所思。 “小师叔,讲讲究竟怎么回事?”谢籍的性子,好奇心最盛,此刻自然是要打破砂锅问到底。 洪浩自己也颇为得意,忍不住实话实说无形装大:“我们不曾进洞,刚到洞口便將事情办成了,自然是快的。” “不曾进洞,刚到洞口……”谢籍目光在洪浩和九九二人间来回扫视,颇有些意味深长,“小师叔你讲的……小侄有些听不懂。” “你休要阴阳怪气乱想一通……”洪浩一个爆栗敲他头上,这才將事情经过原原本本给眾人讲了一回。 “嘖嘖嘖……”大家忍不住又是一阵感嘆,眼下洪浩气运愈加不讲道理——以前好歹还要有惊无险,花些力气费些工夫,现在却直如送货上门。 谢籍绕著九九转了两圈,不住摇头:“了不得,了不得。小姑姑,你这真是……脱胎换骨一步登天,我都能感觉到你体內那股星辰之力了,磅礴精纯。” 九九被瞧得有些不好意思,红著脸道:“我先前以为你们讲的机缘造化,还道是能教我立刻炼化掉尾巴……那样便已经极好……” “不曾想,竟是这般……这般……”她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形容,最后幽幽嘆一口气道:“全无公平可讲。” 她在最底层挣扎许久,知晓底层的艰难困苦,这种陡然提升已然是超出她想像极限,以至於觉得不公平——儘管她是受益的那一个。 “小姑姑,这世间哪有绝对的公平公正。”谢籍笑嘻嘻道:“讲句话糙理不糙的话……便是我们男子裤襠里那话儿,不是朝左一点便是朝右一点,也没个绝对的中正。” 他这粗鄙比喻一讲,除了夙夜全无所谓,其余几个女子都不禁俏脸飞红。 “好了,你莫要讲怪话。”洪浩连忙打断,“既然九九现在提升,那眼下就可去青丘之地探查一番了。” “也不知小炤姑姑眼下如何?”讲到正事,谢籍收了顽笑,正色道:“不如让大招跟九九小姑姑同去,它寻路一流,定能找到。” 大招似能听懂,立刻不住点头,颇为兴奋。它与小炤最为要好,听闻要去找寻小炤自然是欢喜。 洪浩瞧著已然脱胎换骨的九九,这回他並未提出相送,只是温言叮嘱道:“九九妹子,此去青丘,万事小心。探查为辅,自保为上。若遇不可为之事,立刻退回,莫要逞强。我们在此等你消息。” “洪大哥放心,九九晓得轻重。”她用力点头,由衷感激。 先前河边那一番话,以及方才宛如梦幻的升阶,已然让这个来自底层的小杂狐对洪浩死心塌地的感佩,再无三心二意念头。 谢籍走上前来,收敛嬉笑,神色郑重地取出一张材质奇特,非金非纸,隱有流光暗转的符籙。符籙上的符文古朴复杂,透著一种难以言喻的玄奥气息。 “小姑姑,”谢籍將符籙递到她手中,“这张符你收好,贴身藏稳。此物……嗯,算是我的一点心意,若遇万不得已,生死攸关的紧急关头,再行使用。切记,非到绝境,不可轻用。” 九九虽不知这符籙具体有何神效,但见谢籍如此郑重,心知定然不凡。她小心將符籙好,感激道:“谢……谢谢,我记住了。” 与眾人道別后,九九深吸一口气,看了一眼跃跃欲试的大招。 “大招,我们走。” 她袖袍轻拂,一股精纯的星辰之力裹住自身与大招,化作一道暗红色的流光,径直朝著西方界河的方向疾驰而去。 …… 小炤在院中静坐,看似闭目养神,实则灵台清明,暗中感知著周遭灵气的细微流动与那两名侍女几不可闻的呼吸声。 忽然听到院外传来一阵轻微却不同於侍女脚步声的动静。 片刻后,院门被轻轻推开,一名身著玄色暗金纹长袍,髮髻高挽,气度雍容的女子缓步而入,正是繾綣长老。那两名侍女见到她,立刻躬身行礼,极为恭敬。 繾綣长老目光温和地落在小炤身上,仔细打量了一番(也看不透),才含笑开口,“你便是月儿带回来的胡小刀吧?果然灵秀。我乃万卷峰长老繾綣,亦是緋月的师尊。” 小炤连忙起身,有些笨拙地行了一礼:“见……见过繾綣长老。” “不必多礼。”繾綣长老虚扶一下,语气愈发和善,“月儿与我说起你,言你虽出身山野,却心性质朴,於修行一途颇有灵性。我万卷峰一向惜才,见你如此,便生了爱才之心。” 小炤露出受宠若惊之色:“长……长老厚爱,小刀感激不尽。只是……小刀出身微末,血脉斑驳,何德何能……” “誒,此言差矣。”繾綣长老打断她,语气郑重起来,“我青丘立世,虽有血脉等级之序,但也重后天心性与潜力。正因如此,先祖才立下规矩,凡欲正式入我青丘门墙者,无论出身,皆需经过试炼台的勘验。” “试炼台?”小炤露出茫然之色,这个她的確不曾听闻。 “正是——有些类似人族宗门招收弟子时,进行的灵根测试。”繾綣长老耐心解释道。 “不过此台並非我等后辈炼製,乃是青丘圣地诞生之初,天地灵气与吾族血脉共鸣,自然凝结而成的先天灵物……它立於圣地核心山谷,已不知多少万年,其形九丈九边,暗合我狐族九命之说,台上先天生成诸多灵纹,对应各族血脉本源。” “愿闻其详。”小炤对这所谓的试炼台也颇为好奇。 “此台有三重玄妙。其一,可感应测试者周身自然散逸的血脉气息,进行初筛,辨其大略。” 其二,台心有一块先天溯源玉,能引你一滴指尖精血,洞察血脉深处最本源的信息,这是最紧要的一关,做不得假。” “其三嘛……” 繾綣长老意味深长地看了小炤一眼,“据说若血脉与神魂皆达到某种极致纯净之境,甚至能引发试炼台更深层的共鸣,显现异象,得先祖启示。不过这等机缘,万中无一。” 小炤便道:“小刀不过一只山野杂狐,如此大张旗鼓,郑重其事,教小刀心中惶恐。” 繾綣语重心长道:“此举非是为难於你,实乃青丘万古不易之规。一来,可明正你的身份来歷,免去日后閒言碎语;二来,试炼台或可照见你自身都未察觉的潜质,对你日后修行大有裨益。若你通过勘验,便可正式录入我门下,得传正统功法,岂不胜过你独自在山野摸索?” 她的话也並非全无道理,其实和人族测试灵根一般套路。无非是根骨好的多吃多占,根骨差的就只能多累多干。 小炤心中警惕,这突如其来的收徒和试炼恐非表面那么简单。但繾綣长老讲得合情合理,倘若自己一昧推三阻四,亦是突兀,显得不识抬举。 眼下只得走一步看一步。 她面上显出恰到好处的犹豫惊恐,最终化为一种带著期盼与不安的决然:“长老……长老如此苦心,小刀若再推辞,便是不识抬举了。只是……只是小刀惶恐,怕自身粗陋,有负长老期望……” “无妨。”繾綣长老见她应允,眼中笑意更深,“一试即可,试炼台自有公断。今日天色已晚,你好生歇息,明日一早便上台。” 临走时还不忘叮嘱一句:“呃……明日最好莫用早膳,这般验查血脉更为精准。” …… 翌日清晨,天光未大亮,青丘圣地核心区域的那片山谷却已不復往日的清幽。 当小炤跟隨繾綣长老来到此地时,只见试炼台周围已然人头攒动。各色衣袍的狐族弟子三五成群,低声交谈著,目光不时投向那座在晨雾中若隱若现的巍峨石台,又或是好奇地打量著繾綣长老身边这个陌生的面孔。 空气中瀰漫著一种混合了期待、好奇、以及几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窃窃私语。 “看,来了!就是她吧?緋月师姐从外面带回来的那个……” “瞧这模样,这气息……嘖嘖,果然斑驳得很,恐怕连杂狐都算不上顶纯的。” “繾綣长老竟真要收她?还劳动试炼台?未免太抬举她了。” “听说连几位常年闭关的核心弟子都惊动了,就为看个杂狐验明血脉?真是稀奇……” “嘘——噤声,长老到了。” 议论声在繾綣长老目光扫过时骤然低了下去,但那些探究、审视、乃至带著毫不掩饰轻蔑的眼神,依旧如同潮水般向小炤涌来。 小炤微微垂下眼瞼,將可能泄露的任何一丝与杂狐身份不符的冷静与洞察力彻底掩藏,只留下恰到好处的,属於一个山野小妖面对大场面时应有的无措与惶恐。 如娃前辈的传承可不是闹著玩的。 试炼台在晨曦中显得愈发古朴苍茫。九丈高的台体沐浴在淡金色的朝霞里,青灰色的石质表面流转著微光,那九面天然生成的灵纹图腾在光线下若隱若现,台顶中央的先天溯源玉则泛著温润的青辉,静謐中透著一股庄重威严。 山谷间灵气氤氳,更衬得这石台卓尔不群,无声诉说著岁月的沉淀与规则的重量。 緋月早已站在离台最近的位置,她今日换了一身更为正式的衣裙,神色平静,但微微抿紧的唇角透露出她內心的关注——师父这么快就要测试小刀出乎她的意料。 几位气息明显更为深厚,衣著也更显华贵的年轻狐族站在她身侧,应是青丘年轻一代中的佼佼者,他们的目光大多带著居高临下的审视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 繾綣长老停下脚步,转身面对小炤,声音平和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个人耳中:“小刀,上台吧。凝神静气,坦然面对即可。试炼台自有公断,无需紧张。” 这一刻,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了小炤身上。 山谷寂静,唯有微风拂过桃林的细微声响。 小炤能感觉到无数道视线落在自己背上,有好奇,有质疑,有冷漠,也有如同緋月那般深藏的探究。她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中因这阵仗而生出的些许波澜,目光变得沉静。 她看了一眼那高耸的石台,又掠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最后对繾綣长老微微頷首。 然后,她迈开步子,独自一人,踏上了通往试炼台顶端的石阶。 一步,两步……她的步伐不疾不徐,身影在巨大的石台映衬下显得格外纤细。 所有人的心,似乎都隨著她的脚步,缓缓提了起来。这看似简单的登台,却仿佛牵动了某种无形的弦。 她究竟会在那溯源玉上,映照出怎样的光景? 无人知晓。 第557章 显形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557章 显形 终於,小炤踏上了试炼台顶端的平台。脚下是温润而坚实的青灰色石质,她站定在台面中央那块磨盘大小,泛著淡青色光华的玉璧上。 就在她双足踏上玉璧的瞬间,整座石台发出了一声低沉而悠远的嗡鸣。紧接著,玉璧表面那些天然生成的复杂纹路像是醒转过来,开始流淌微光。 小炤自己也能清晰感知,一股无形的波动自玉璧中散发,如同轻柔的水波般拂过她的全身。这波动似乎能穿透肌肤,直接探查她五臟六腑自然散逸出的气息。 这便是试炼台第一重核验——气息初筛。 台下,所有目光都紧紧盯著玉璧表面几个特定的区域——那里浮现著不同的古老图案。有眼尖的弟子已经低声叫了出来: “快看,探灵开始了。” “不知道她的气息会引动哪道血脉灵纹?” “这有何疑,定是最边缘那道衔谷纹,能泛起一丝灰光便算不错了。山野杂狐,气息定然是驳杂浑浊。” 在青丘,试炼台的这第一重气息探测是眾所周知的常识。试炼台散发的探灵波会按照所探测到的气息,点亮相对应的区域。 血脉不纯的杂狐,气息驳杂,多含土腥或草木之气,通常只能引动象徵確认是狐族的“衔谷灵纹”泛起微弱灰光。 灵气清纯的灵狐,气息清灵,带晨露或花香之气,可让“衔露灵纹”发出烛火亮光。 肉身本源强大的玄狐,气息厚重,如山川沉凝之气,能让“衔岳灵纹”熠熠生辉。 血脉含神魂之力的地狐,气息幽邃,带星光月华之气,方可激发“衔星灵纹”绽放金光。 而传说中血脉含先天鸿蒙气,气息如天地初开般纯粹的天狐,便能引动中央的“衔日灵纹”,散发霞光万丈。 只不过,此刻玉璧上的景象却让所有人愕然—— 大家预想中应该亮起的“衔谷灵纹”区域,光芒却迟迟未现。反倒是玉璧上的灵光如同无头苍蝇般乱窜,在不同灵纹图案间游移闪烁,始终无法稳定地匯聚在任何一处。整个玉璧的光影犹如走马灯一般显得混乱不堪。 “咦,这……这是怎么回事?” “她的气息……竟连『衔谷纹』都无法明確引动,竟驳杂混乱到如此地步?” “她究竟是人是狐?莫不是人狐孽缘……” 台下窃窃私语声越来越大,充满了惊疑和不解。这种情况之前从未有过,不过普遍认为是测试者的血脉气息异常杂驳,难以归类。 过了好一阵,那乱窜的灵光才勉强稳定下来。最终在代表最底层血脉的“衔谷灵纹”区域,泛起了一丝极其微弱,黯淡且显得浑浊不堪的灰濛濛光晕。 小炤不动声色,心中却微微鬆一口气,这是她极致收敛气息的结果。 也就是讲,探灵波將小炤归到最基本的小杂狐都很……勉强。其实这也怪不得探灵波,小炤灵海损毁,先后用火灵石和红莲业火重塑,又有方壶仙岛上陆压和如娃的机缘造化,探不出准確的气息实属正常。 “呵……果然是个下下品。” 这个结果,让台下不少弟子露出了奚落鄙夷之色。 然而,一直不动声色,默默观察的緋月,却微微蹙起,心中的疑虑非但没有消除,反而更深了一层。 “气息杂驳混沌至此……竟能引动所有层级的灵纹產生瞬时反应?”緋月凝视著台上的小炤,心中暗忖——她作为地狐,灵觉远超同辈,虽然还是瞧不破端倪,但隱隱总觉不对。 “此女……果然有古怪。”她倒要看看,这第二重直指本源的灵血核验,对方又將是何表现。 高台近前,以繾綣长老为首的几位青丘高层,相互交换了一个眼神。他们的修为和见识远超普通弟子,先前探灵波的异常,自然看得更为透彻。 “繾綣师姐,”一位面容清癯的长老低声道,“我总觉衔谷纹显现,不过是表象。方才那诸纹齐闪的异动极为蹊蹺……此女的血脉,恐怕没有这般简单。” 繾綣长老缓缓点头,“混沌表象之下,暗藏玄机。君上所言看不透,想是应在此处。这第二重核验,或能让我们窥见一丝真相。” 说罢抬眼微微望了望远处山峰上一个如芝麻黑点般的身影——正是中年文士模样的青丘之主,他却不露面,只在极远处远远观望。 “第一重气息初筛,结果已现。”繾綣长老大声宣布,瞬间压住了台下的喧譁,“血脉气息混沌难明,暂归衔谷之列。立刻进行第二重核验——灵血溯源。” 隨著繾綣话音落下,试炼台中央的先天溯源玉再次发生变化。先前用於感应气息的灵纹尽数隱去,玉璧表面变得光洁如镜,色泽也转为更为深邃的玄青色。 这第二重核验与第一重截然不同。 溯源玉会射出一缕先天引血丝,取测试者一滴指尖精血,精血滴落玉璧后,会根据血脉的纯度与先天特质,在玉面上凝结出对应的血脉本源虚影。 这虚影,乃是狐族血脉最本质形態的呈现,不仅能判定等级,更能直观显化出该血脉所蕴含的先天能力—— 杂狐血脉:精血会在玉面扩散成浑浊雾气,仅能凝结出形態模糊,四肢或尾部残缺不全的残缺狐影,且虚影极不稳定,数息间便会溃散。象徵其血脉驳杂,本源有缺,几无先天能力可言。 灵狐血脉:精血將化为淡青色灵气,凝结出通体覆盖晶莹光粒,宛如披著晨露,最多六尾的带露狐影。此虚影完整,且会自发朝向灵气充裕或灵植方向微动,象徵其拥有灵气亲和的先天能力。 玄狐血脉:精血化为土黄色晶砾状,凝结出体型敦实,四肢粗壮,最多七尾的踏岳狐影。虚影踏足玉面时,会留下浅浅印痕,周身散发厚重之感,象徵其肉身强横的先天稟赋。 地狐血脉:精血化为幽紫色光团,凝结出双目如星辰璀璨,周身有细碎星点环绕,最多八尾的衔星狐影。此虚影轮廓清晰,並能隨周围光线自动调节明暗,象徵其神魂敏锐的非凡潜力。 天狐血脉:精血將化为金色鸿蒙之气,凝结出拥有九条完整狐尾,周身环绕淡金色祥瑞光晕的九尾天狐虚影。此虚影並非死物,甚至会做出甩尾、抬头等细微动作,灵动非凡,象徵其本源纯粹,拥有操控天地灵气的至高天赋。 那缕晶莹剔透的先天引血丝探向小炤指尖时,小炤自己心中也极为忐忑。按昨日繾綣长老对她所讲—— “台心有一块先天溯源玉,能引你一滴指尖精血,洞察血脉深处最本源的信息,这是最紧要的一关,做不得假。” 的確,这个不比气息,还可以通过自行收敛和施放来让探灵波產生误判。 只能寄希望於陆压前辈那碗酒……还有红莲业火重塑的灵海,能够干扰混淆试炼台的判断。 为了反其道而行,她甚至早上出门前还偷偷啃了几张烧饼。 终於,引血丝刺破小炤指尖,汲取精血,滴落玉璧。 血液触及玉面的剎那,异变陡生—— 先是一片熊熊燃烧,仿佛能焚尽虚空的赤红山脉虚影(六丁神火重塑灵海的烙印)一闪而过,其灼热暴烈的气息即便隔著玉璧都让靠近的弟子感到皮肤刺痛; 紧接著,光影扭曲,又隱约凝成一个狰狞可怖,拥有多个头颅的庞大怪物轮廓(吞噬相柳妖丹残留的妖力痕跡),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凶戾之气; 隨后,所有异象又被一朵幽幽绽放,像是能吞噬光线的暗红色莲花虚影(当前主导的红莲业火本源)所覆盖搅碎…… 这其间又包含无数金色碎片,但太过细碎,瞧不出任何形状。 总而言之,整个玉璧上的景象,已完全超出了血脉虚影的范畴,更像是一场混乱记忆与力量烙印的碎片化投射,根本无法形成任何稳定完整的狐形。 “我的天,那……那燃烧的山是什么?” “还有那多头怪物……好可怕的气息!” “最后那朵莲花……我看著都觉得神魂刺痛!” “这根本不是狐族血脉该有的样子!她的本源到底是什么东西?” 台下彻底炸开了锅,先前的鄙夷和奚落早已被骇然与难以置信所取代。这光怪陆离的景象,比最差的残缺狐影还要诡异千万倍……这已经无法用斑杂来形容,简直是非我族类。 眾人自然不知,其实这是小炤跟隨洪浩一路走来,那些对她根骨血脉產生过至关影响的大事件在这一刻全部碎片化的呈现,根本无法形成任何稳定而完整的狐形虚影。 小炤自己也有些发懵地看著玉璧,她没想到自己过往的经歷会以这种方式回放出来。 六丁神火……相柳妖丹……还有红莲业火……这些力量竟都留下了这么深的印记?她忐忑之下暗叫一声侥倖,“幸好它们互相衝突,搅成了乱七八糟的一团,要是单独显化出任何一个完整的九尾虚影,那就全完了……” 这混乱到极致的景象,反而阴差阳错地成了她最好的保护色。 緋月此刻已霍然站起,双目圆睁,娇躯因为震惊而微微颤抖。她地狐血脉让她能更清晰地感知到那些破碎意象中蕴含的恐怖本质。 “那不是简单的杂质……那是数种截然不同,且都强大到极致的力量烙印。”她心中掀起惊涛骇浪,“每一种力量,都足以轻易湮灭寻常玄狐地狐!她……她究竟经歷过什么?她的身体是如何承受住这些力量衝突的?那被这些力量撕扯,掩盖的金色本源又是什么?” 这特么是跟隨高人前辈在山中清修能修出来的? 高台近前,以繾綣长老为首的几位青丘高层,脸色已凝重得快要滴出水来。 那清癯长老倒吸一口凉气,声音带著难以抑制的惊悸:“炼化万物的神火……上古凶兽相柳的妖力……还有那焚尽因果的红莲业火……此女……此女简直是个行走的怪物。她的血脉本源,竟被这些恐怖之物反覆冲刷改造过。” 另一位长老颤声道:“寻常生灵,沾染其中任何一种,都早已形神俱灭。她竟能活下来,还將这些力量都纳入了己身……这本身就是一个奇蹟,或者说……是神机。” 繾綣长老目光锐利如电,死死盯著玉璧上那最终被红莲业火虚影主导的混乱光团,缓缓道:“诸般外力加身,反覆淬炼,甚至可能经歷过不止一次灵海重塑……她的本源早已面目全非,但核心深处,那缕属於我狐族,並且极为古老尊贵的气息,虽被重重镇压,却未曾彻底湮灭。” 她抬头,与远处山峰上那道模糊的身影隔空对望了一眼,彼此都感到了震撼与骇然。 “君上所言『看不透』,根源在此。”繾綣长老沉声道,“此女血脉的真相,已被层层强大的后天际遇所封印和扭曲。这第二重灵血核验,非但未能廓清迷雾,反而揭示了更深的复杂与……危险。” 青丘之主微微頷首,他的目光穿透虚空,落在那看似茫然无措的少女身上,喃喃道:“红莲为牢,神火为炼,妖丹为引……好一个胡小刀。你究竟是命运的弃子,还是……某位大能布下的惊天棋子?亦或是……涅槃未死的古老存在?” 试炼台周围,一片死寂般的压抑。 所有人都被这远超理解的测试结果震慑住了。先前的嘲讽与轻视早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面对未知与不可测时的敬畏与……恐惧。 小炤站在玉璧中央,感受著四面八方投来的复杂目光,心中七上八下。她知晓,自己暂时糊弄过去了,但同时也引起了更高程度的关注和忌惮。 繾綣长老深吸一口气,压下令她都有些心神摇曳的波澜,朗声宣布,声音传遍全场:“第二重核验,灵血溯源完毕。血脉本源呈现……混沌衝突之象,伴有多种未知强大外力烙印,无法以常规定级。” 这个结果,前所未有,做不得假的血脉溯源也未能一探究竟。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繾綣长老,以及她身后那幽深的大殿。大家都知道,最终的裁定,即將到来。而这个名叫胡小刀的女子,她的命运,以及她身上背负的秘密,都繫於这最后的判定之上。 高台之上,繾綣长老与其他几位长老再次交换了眼神,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决断。如此异常,已非寻常核验所能裁定。必须动用试炼台最深层次的力量,那源自青丘先祖,用以甄別血脉本源真偽与潜能的终极禁制。 繾綣长老目光扫过台下眾弟子,最终落回小炤身上,声音肃穆而悠远:“胡小刀,汝之血脉混沌衝突,外力交织,常规溯源已难辨其真……” “然,青丘立族万载,自有明辨之法。今,吾等將启祖灵问心之阵,引动试炼台本源之力,直指汝血脉最深之秘。此阵一旦开启,非大毅力大造化者不可承其重,汝可愿接受这最终核验?” 小炤心中凛然。她知道,这已不是愿不愿意的问题,而是必须面对的终极关卡。逃避或拒绝,只会坐实心虚。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抬头迎上繾綣长老的目光,儘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而坚定:“弟子愿意接受。” “好。”繾綣长老微微頷首,隨即转向另外四位长老。五人分立试炼台五方,对应五行方位,神色庄重无比。 只见五位长老同时手掐古老法诀,周身散发出磅礴的妖力,整个石台再次发出低沉的轰鸣,但这次的声音更加古老厚重,仿佛沉睡了万年的巨兽正在甦醒。石台边缘,一道道原本黯淡无光的符文次第亮起,散发出苍茫的光辉。 五位长老齐声咏诵,声音低沉而富有韵律,仿佛穿越时空而来的古老祷文—— “幽幽青丘,灵台煌煌。祖魂为鑑,洞察微茫。血脉何依,本源何藏。真形显现,莫掩玄黄。” 隨著这古老的咒文响彻天地,试炼台发生了惊天动地的变化。 台心那块先天溯源玉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青光,光柱冲天而起,直贯云霄,將天空都映照成了一片青碧之色。光柱之中,隱约可见无数狐影飞舞流转,发出阵阵清越的狐鸣。 紧接著,以试炼台为中心,整个青丘圣地的灵气都开始疯狂向此地匯聚。 天空中,风云变色,道道霞光如同受到召唤般垂落,与那青色光柱交融。大地微微震颤,试炼台周围的虚空开始扭曲,浮现出重重叠叠、似真似幻的山川狐影,那仿佛是青丘万古岁月中无数强大狐族先辈留下的印记与道则。 台下所有弟子,包括心高气傲的緋月,在这股浩瀚的意志和壮观的天地异象面前,都情不自禁地屏住了呼吸,齐刷刷跪成一片。 这才是青丘试炼台真正的力量,是足以引动祖灵意志的至高禁制。 一股无法形容的古老、威严、浩大的意志,凝成青色光柱,缓缓降临於试炼台中心。 小炤感觉自己的灵魂仿佛都被这股意志剥开,每一寸血肉,每一缕魂魄都在被最细致地探查。红莲业火在她体內本能地躁动,却又被这股更宏大的力量死死压制。 就在那浩瀚的祖灵意志即將彻底洞穿小炤所有偽装,触及她最核心本源的千钧一髮之际—— 异变再生。 那原本死死压制著小炤体內力量,甚至让她感到窒息的祖灵意志,在触碰到她血脉最深处那被红莲业火重重包裹的核心时,竟突然由极致的压迫,转为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温和的共鸣。 就像一位严厉的长者,在即將惩戒顽劣后辈时,突然发现了其后辈体內流淌著的,竟是比自己更加古老,更加尊贵的嫡系血脉。 “嗡——!” 整座试炼台发出的不再是低沉的轰鸣,而是一声清越无比、仿佛能洗涤灵魂的鸣响。那冲天而起的青色光柱,顏色骤然转变,化作了尊贵无比,璀璨夺目的灿金色。 光柱之中,原本飞舞的普通狐影尽数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无数清晰凝实、姿態各异却皆具无上威严的九尾天狐虚影,它们环绕光柱盘旋飞舞,发出阵阵充满欣喜与敬畏的清越狐鸣,仿佛在迎接一位流落在外已久的皇族归位。 “这……这是!” 台下所有跪伏的弟子,包括緋月在內,全都骇然抬头,难以置信地望著那突变的光柱和其中清晰无比的九尾天狐虚影,那绝非幻象,那是祖灵意志具现化的认可之象。 繾綣长老等五位主持阵法的高手,更是浑身剧震,险些维持不住法诀。他们比弟子们更清楚这景象意味著什么——祖灵非但没有排斥或镇压此女,反而……在以最高规格的礼仪,迎接她的本源显现。 “祖灵……在迎接她?” “轰——” 一股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磅礴、精纯、古老、尊贵的洪荒气息,如同沉睡了万古的火山,自小炤体內轰然爆发。 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缓缓悬浮而起,升至光柱中央。周身迸发出万丈金色霞光,將整个天空映照得如同神国降临。 在所有人震撼到失语的目光注视下,小炤的身形在金光中开始发生翻天覆地却又无比自然的蜕变。 她的身躯优雅地舒展拉长,火红如焰的毛髮迅速生长,取代了原本的衣衫。四肢化为利爪,却透著无上的力量与美感。头颅变得狭长而高贵,一双瞳孔化作了熔融的黄金之色,蕴含著无尽的智慧与岁月的沧桑。 最令人震撼的,是她身后—— “噗。” 第一根毛茸茸、硕大无比、燃烧著金色光焰的狐尾,猛地探出,迎风摇曳! 这仅仅是开始。 “噗,噗,噗,噗……” 第二根,第三根,第四根……新的狐尾以令人目不暇接的速度生长显现,每一根新尾的出现,都引动周天灵气疯狂匯聚,天地为之共鸣,霞光更加璀璨,狐鸣更加清越。 五尾,六尾,七尾,八尾! 当那第九根仿佛能擎天撼地、蕴含著无尽道则与力量的巨大狐尾彻底凝实,与其他八尾如同开屏的孔雀般,在她身后形成一个完美而威严的扇形时—— “嗷——” 一声清越悠长,带著无上威严与洪荒气息的狐啸,自金光中响起,穿透云霄,响彻整个青丘圣地。 霞光万道,瑞气千条,九尾天狐的真身,终於在这祖灵意志的引导与认可下,毫无保留地显现於世间。 那悬浮於空中的巨大妖狐,通体流淌著赤金般的光泽,九条长尾轻轻摆动间,空间都泛起涟漪。她缓缓睁开那双黄金瞳,目光平静地扫过下方如同石化般的眾人,那眼神中不再有偽装的无措,只有属於上古天狐的极致雍容与威严。 虽然只是一瞬,那庞大的狐影和滔天的气息便被她主动收敛,金光內敛,体型缩小,重新化为了人形,轻巧地落回玉璧之上。 但此刻的她,已与登台时截然不同。 那张脸褪去了先前的偽装,肌肤莹润如玉,眉眼间天然带著一抹顛倒眾生的慵懒媚意,却又透著一股不容褻瀆的凛然威严。身姿高挑曼妙,一袭简单的衣裙,却仿佛披著万丈霞光。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便已成为整个天地的中心。 既然已经瞒不过去,那乾脆摊牌,不装了。 “狗日的,你们晓得青丘哪里有五根巨柱?” 第558章 女儿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558章 女儿 整个试炼台周围,万籟俱寂,鸦雀无声。 敬畏、震撼、狂热、崇拜,肃穆……种种情绪交织,让时间仿佛在此刻凝固。 所有狐族,从高高在上的长老到台下跪伏的弟子,都还沉浸在九尾天狐真身显现那震撼天地,涤盪神魂的无上威严与神圣光辉之中。 他们的心神仍被那古老的皇者血脉,那洪荒尊贵的气息所震慑,脑海中迴荡著清越的狐啸,眼中烙印著那九尾擎天的绝世身影。 然而,就在这片由极致的庄严与神圣所凝固的寂静里,小炤的声音清晰地响起,打破了这近乎凝滯的氛围。 那声音清越悦耳,带著若有若无的慵懒媚意,本该是吐气如兰,言出法隨。 可这悦耳声音吐出的字眼,却让所有尚在神魂激盪中的狐族,集体陷入了更深的呆滯—— 那刚刚收敛了万丈霞光,风华绝代的女子,抬起那双足以倾倒眾生的眼眸,目光平静地扫过台下仍跪著一片,朱唇轻启:“狗日的,你们晓得青丘哪里有五根巨柱?” 死寂。 比刚才九尾显现时更加彻底,更加诡异的死寂。 跪在最前方的緋月,娇躯猛地一颤,原本因极度震惊而微张的嘴巴此刻张得更大了,大到足以教男子们想入緋緋。 她那双漂亮的杏眼,先是露出茫然,隨后是困惑,最后化为一种近乎崩溃的自我怀疑——我是不是因为太过震撼,以至於產生了心魔幻听? 一位刚刚展现出始祖级血脉威压的九尾天狐,尊贵无比的存在,开口第一句话,竟然是……是如此粗鄙不堪,充满乡野痞气的市井俚语? 高台之上,以繾綣长老为首的五位长老,那庄严肃穆的表情也瞬间僵在脸上。 繾綣长老手中掐著的法诀甚至忘了散去,指尖微微颤抖。那位清癯长老更是猛地不住咳嗽起来,险些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他活了数千年,经歷过无数风浪,却从未有一刻如现在这般……道心险些失守。 巨大的反差,让这些见多识广的青丘老狐狸一时间有些转不过弯来。 须知小炤也是跟著大娘混了不少时日,粗鄙脏话都是听得滚瓜烂熟,先前端著之时,讲话前都还想想遣词造句,眼下不装了,自然而然就脱口而出。 眼见眾人默不作声,她柳眉微蹙,“知道就知道,不知道就不知道,你们这般话不讲屁不放几个意思?” 繾綣长老终於率先回过神来,强行压下心头的滔天巨浪,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恢復平稳,上前一步,恭敬行礼。 “殿……殿下,”她斟酌著用词,最终还是选了这个称呼,“你方才所言……五根巨柱,恕妾身愚钝,青丘圣地之內,似乎……並无此类显眼之物。不知殿下是从何处听闻?或可有更具体的描述?我等……也好为殿下探寻。” 小炤瞧著繾綣长老那小心翼翼,惶恐恭敬的模样,又扫过台下那些依旧懵懂,敬畏交加的狐族弟子,心中不由得暗自嘀咕起来:“狗日的……原来这九条尾巴的招牌,在青丘竟这般好使。” “早知亮出尾巴就能让这些眼高於顶的老傢伙们如此前倨后恭,让这帮势利眼的弟子跪了一地,先前何必费那劲……又是装傻充愣,又是收敛气息,还偷偷啃那乾巴巴的烧饼,生怕露出一丝马脚……” 想到之前为了混进青丘,他们还谨小慎微,四处打探,生怕行差踏错一步就前功尽弃,现在看来却有些冤枉。 “不过……” 她心思电转,“阿发前辈讲过揩屁股草纸的『无用之用』,这种方式,远比自己咋咋呼呼喊出来要有力得多。这是祖灵意志的认可,是做不得假的铁证。经此一遭,无人再敢轻易质疑或怠慢。” “还有传说中的青丘大妖,我至今尚未瞧见……它毕竟才是眼下青丘之主,还是小心一些为妙。” 想到此处,她面上便不露分毫,依旧那副慵懒中带著威严的模样,对繾綣长老微微頷首,语气平淡:“既然暂无头绪,便先作罢。舟车劳顿,先寻一处清净之地与我歇脚。” 她也须找个静处好好捋一捋眼下情形,是直接开诚布公还是再留个心眼,还是好生思量一番为好。 就在小炤对繾綣长老吩咐完毕,准备先行离去休整之时,她身前的空间微微一阵扭曲,仿佛水波荡漾,一道身影毫无徵兆地显现出来。 正是那位一直在远处山峰上静观其变的中年文士,青丘当今之主。 他出现的悄无声息,却瞬间成为了全场的焦点。所有长老弟子见他,立刻將头垂得更低,以示敬畏。 然而,这位青丘之主此刻却並未看向他人,他的目光一直就牢牢盯在小炤的脸上——那张褪去了所有偽装,恢復了绝世姿容,此刻在阳光下更显晶莹剔透,眉目如画的容顏。 他的眼神再不似之前那般深邃难测,而是充满了震惊,追忆,他就这般静静地凝视著小炤,像是要通过她的面容,穿过万古时光,瞧见另一个人的影子。 小炤也感受到了这迥异於他人的注视,她抬起那双恢復本真、瀲灩生辉的清澈眼眸,毫不避讳地回望过去。面对这位气息如渊,掌控整个青丘的绝世大妖,她心中虽有一丝本能的警惕,但更多的却是一种源自血脉深处的平静,甚至还有一丟丟……亲切之感。 四目相对。 空气仿佛再次凝固。繾綣长老等人感受到君上身上那股不同寻常的情绪波动,皆屏息凝神,不敢出声。 良久,青丘之主似乎才从那种失神的状態中稍稍挣脱,他嘴唇微动,喃喃低语:“像……真像……” 他像是確认了什么,又像是陷入了更深的迷惘之中,眼神中的复杂情绪几乎要满溢出来。 小炤微微偏头,柳眉再次轻轻蹙起。她自然听到了这两个字,也清晰感知对方眼中的惊骇震撼,绝非是针对她九尾天狐血脉而產生。 “像谁?”她疑竇丛生,直接开口问道,声音清越,打破了这微妙而压抑的沉默。 方壶那一场造化后,她的容貌便不再是精神小妹模样,而是和娘亲宛如再版復刻。 这一问,一下惊醒了梦中人。 青丘之主微不可察的一震,眼中那汹涌的情绪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重新被深不见底的平静所取代。他瞬间恢復了那高深莫测,掌控一切的青丘之主气度,好似刚才的失態只是一个幻觉。 他脸上露出一抹温和笑容,对著小炤微微拱手,姿態优雅从容:“见笑了。本君乃青丘当代之主,胡衍。適才见姑娘真容,风姿绝世,一时心神激盪,有所失仪,还望勿怪。” 他的解释合情合理,语气也恢復了平常的温润,但小炤却敏锐地捕捉到,在那平静的目光深处,依旧残留著一丝难以化开的复杂。 这位青丘之主,认识一个和她长得极像的人,或者讲,认识她的娘亲。 小炤心中念头飞转,面上却是不动声色,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无妨。” 胡衍笑容不变,目光扫过小炤周身,讚嘆道:“姑娘血脉返祖,显化九尾天狐真身,实乃我青丘万载未有之喜事,天地同贺。不过血脉初醒,神力还需时日稳固。繾綣……” “妾身在。”繾綣长老连忙应声。 “即刻开启棲霞宫,迎殿下入住。一应供奉,皆按最高规格,不得有误。”胡衍吩咐道,语气恢復平日果决。 “谨遵君上法旨。”繾綣长老躬身领命。 胡衍这才重新看向小炤,笑容温和:“棲霞宫乃整个青丘灵气最为充裕祥瑞之所,最是適合静修。姑娘且先去安顿,待休憩妥当,本君再为姑娘接风洗尘,详敘诸事。” 他的安排周到体贴,无可挑剔。但小炤却隱隱觉得,这位青丘之主看似热情的安排背后,似乎藏著更深的考量。他对自己,绝不仅仅是对於一位突然出现的皇血后裔那般简单。 不过,眼下也確实需要先安顿下来,从长计议。 小炤再次点头,算是应下:“有劳。” 说罢,她便不再多看胡衍,转向繾綣长老,示意其带路。 胡衍站在原地,面带微笑,目送著繾綣长老恭敬地引著小炤离去。 直到那一抹绝世的背影消失在试炼台通往深处的路径尽头,他脸上的笑容才缓缓收敛,深邃的眼眸中,再次浮现出那种极其复杂的情绪。 “都散了吧。”他对著台下乌泱泱狐族弟子威严发声。 …… 青丘之主胡衍的居所听涛轩內,沉香裊裊,静謐安然。 胡衍负手立於窗前,望著窗外云捲云舒,神色平静,目光却深远难测,仿佛仍沉浸在试炼台上那惊心动魄的一幕以及那张与故人酷似的容顏所带来的衝击之中。 “君上,緋月少主在外求见。”一名侍从轻声通传。 胡衍眼中闪过一丝瞭然,並未转身,只淡淡道:“让她进来。” 片刻,緋月步履轻盈地走入轩內,她已换下了先前观礼时的盛装,穿著一身素雅的月白长裙,更衬得她容顏清丽,只是眉宇间少了往日的几分骄矜,多了几分复杂难言的情绪。 她走到胡衍身后数步远的地方,盈盈拜下,声音带著忐忑:“女儿緋月,拜见爹爹。” “起来吧。”胡衍这才缓缓转身,目光落在女儿身上,依旧平静无波,“何事?” 緋月站起身,却未抬头,微垂著眼帘,轻声道:“女儿是来向爹爹请罪的。女儿……隱瞒了带回胡小刀之事,未曾及时向爹爹稟明,请爹爹责罚。” 胡衍看著她,不置可否,只平静问道:“哦,你当时是如何想的?” 緋月深吸一口气,知道自己的一切行止根本不可能瞒得过爹爹,便抬头迎上父亲的目光,认真道:“回爹爹,当时在万妖城初见此女,只觉气息古怪,女儿的地狐灵觉便察觉到一丝非同寻常的波动,却又说不清道不明……” “女儿问询之下,她自称只是山野杂狐散修,我便存了疑心。本想带回府中,先细细盘查其底细,若真是心怀叵测之徒,也好及早处置,免得惊扰爹爹清修。谁知……谁知……” 言外之意,谁知才带回来爹爹便已知晓,並立刻安排繾綣进行了核验。 她说到这里,解释道:“不是女儿存心想要欺瞒爹爹,当时只觉是一桩小事……不曾想胡小刀竟身负如此惊世血脉。是女儿眼拙,未能识破,还请爹爹恕罪。” 她这番话倒是不假,作为狐族年轻一代的翘楚天骄,她也想向爹爹证明自己,只是不曾料想到竟玩大发了。 胡衍静静地听著,末了,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隨即话锋一转,问道:“此事已过,不必再提。依你之见,如今既知她乃九尾天狐之身,血脉尊贵无比,於我青丘意义重大,日后……当如何安置?” 这个问题,直指核心,也瞬间触动了緋月內心最敏感的那根弦。 她娇躯微不可查地一僵。她乃地狐之姿,天赋超群,自幼便被寄予厚望,被认为是下一代青丘之主最有力的竞爭者之一。 可如今,横空出世一个胡小刀,哦不,现在该尊称一声殿下了,身负传说中的九尾天狐至高血脉,受祖灵认可,光芒万丈。 两相比较,她这地狐之姿,顿时显得黯淡无光。按照青丘古老相传的规矩,血脉至上,九尾天狐的出现,便意味著下一代青丘之主的人选已无悬念。 一股失落不甘,夹杂著艷羡嫉妒,悄然划过心头。 但她很快將这股情绪压下,她知道,在父亲面前,尤其是在涉及这位新出现的殿下时,任何不合时宜的情绪都是愚蠢的。 她沉吟片刻,脑中飞快思索,隨即抬起头,眼神恢復了平日的聪慧与冷静,低声道:“关於安置,想必爹爹自有主张……女儿以为,眼下倒有一事,或可成为关键。” “讲。” “便是那五根巨柱。”緋月语气肯定,“试炼台上,她化身九尾,威压盖世后的第一句话,问的便是这个。此物对她而言,必定极为重要,甚至可能比她確认自身在青丘的地位更加紧要。” 胡衍目光微动,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緋月继续分析道:“她初来乍到,便急切寻找此物,其中必有深意……” 她顿了顿,小心地补充道:“而且,女儿总觉得,她寻找此物,或许並非仅仅为了自己。爹爹不觉得,一位流落在外,突然归来的九尾天狐,开口便问一件连我等久居青丘之人都不甚明了的事物,这本身就很蹊蹺么?这五根巨柱,或许牵扯到某种我等尚未知晓的,关乎青丘乃至更深远局面的秘密。” 緋月这番话,既展现了她敏锐的观察力,也巧妙地將自己的立场从竞爭者转向了献策者。她无法在血脉上与那位殿下抗衡,便试图在智谋和对局势的把握上展现价值。 胡衍听完,久久不语,指尖轻轻敲打著窗欞,眼中深邃的光芒流转不定。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你所言,不无道理。这五根巨柱……確实值得留意。” 他看向緋月,沉吟片刻:“此事,便由你主动去打探,若有任何蛛丝马跡,即刻报我。至於如何与那位殿下相处……暂且以礼相待,静观其变。记住,莫要自作聪明,亦不可怠慢分毫。” “女儿明白。”緋月心中一凛,知道父亲这是给了她一个將功补过的机会,同时也是警告。她恭敬行礼,“女儿告退。” 退出听涛轩后,緋月才轻轻吐出一口气,前路虽因那位的出现而变得扑朔迷离,但也未必全是绝路。 至少,毕竟眼下青丘之主还是自己爹爹。 女儿亲,女儿好,女儿是爹爹的小棉袄……天下哪有不疼爱自己女儿的爹爹呢? 胡衍独立良久,脸上那抹温和的笑意早已消散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疲惫与难以言说的追忆。他缓步走至书房內侧一面看似普通的墙壁前,指尖凝聚起一丝妖力,在空中勾勒出一个繁复而古老的符文。 符文没入墙壁,墙面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显露出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暗门。门后是一条向下的石阶,散发著幽幽的凉意与岁月沉淀的气息。 胡衍步入其中,暗门在他身后无声合拢。 石阶不长,尽头是一间不大的密室。密室四壁光滑,不见窗户,唯有顶部镶嵌著几颗夜明珠,散发出柔和而清冷的光辉,照亮了这方寸之地。 密室內的陈设极为简单,仅有一张石案,两个蒲团。而最引人注目的,便是正面石壁上悬掛的一幅画卷。 画卷显然年代久远,绢帛已微微泛黄,但保存得极为完好。 画中是一位身著素雅白衣的女子,临风立於一片桃花林中,衣袂飘飘,青丝如瀑。她微微侧首,唇角含著一抹清浅而温柔的笑意,眼眸清澈,顾盼之间,风华绝代。 而这张脸—— 赫然与小炤方才显露的真容,一模一样。 第559章 五指山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559章 五指山 画卷中的女子,简直与小炤一模一样。 哦不,或许更准確地说,是小炤的容貌,与这画中女子宛如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只是画中女子的气质更为温婉沉静,而小炤则多了几分灵动不羈。 倘若洪浩见了,定能一眼认出,这便是当初他跟隨小炤进到洞中所见那中年美妇——那个为小炤甘受五雷轰顶的娘亲。 胡衍走到画卷前,驻足凝望。他伸出手,指尖在即將触碰到画中女子脸颊时,又生生顿住,像是怕惊扰到了这已在此凝固了数千年的女子。 他深邃的眼眸中,此刻再无半分青丘之主的威严与冷静,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痛楚,思念与……懊悔。 “阿商……” 他低低唤出一个名字,声音沙哑而沉重。 “数千年了……我四处打探,却始终没有你的半点音讯。你是生是死,是安是危,我……我一无所知。” “今日,我瞧见到了一个与你容貌一般无二的姑娘……她身上流著的是最为纯正的九尾天狐之血……这绝非偶然。阿商,她是谁?是你的族人后辈?还是……你与其他人的……” “她是……她是你的女儿么……”他喃喃自语,指尖轻轻拂过画卷下方空白的绢帛,那里本该有题字落款,却一片空白,仿佛作画之人也不知该如何定义这段过往。 “那般像你……连蹙眉时的神態都像……”他的目光定在在画中女子的容顏上,想要通过这画像,看到那个早已消失在自己生活中的人。 “可她的性子……却又那般不同。你温婉如水,她……却像一团野火,也不知是跟些什么阿猫阿狗混了一身市井痞气。” …… 远在水月山庄的大娘与黄柳正在院坝逗弄星儿,倏然间,大娘没来由打了一个极为响亮的喷嚏。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狗日的,多半是我好徒儿在想老娘了。”大娘言语间甚是得意,“狗日的,星儿,你有没有想你爹爹。” “狗日的……想了,”星儿奶声奶气回答,“狗日的……爹爹。” 黄柳塞一颗糖豆到星儿嘴里,全然不觉这一老一少讲话有何不妥。 …… “可若如此……”胡衍的眉头紧紧锁起,“天道禁制森严,修行有成的灵狐绝无法踏出划定的地域。她既是你的女儿,身负如此纯正的皇血,理应与你一同受困才对。为何她能独自来到青丘?而你……你却依旧杳无音信?” 一个不祥的预感浮上心头。除非……阿商出了极大的变故,甚至可能已经……才让这个孩子失去了庇护,不得不流落在外。 这个念头让他不寒而慄。他寧愿相信阿商是在某处安然生活,只是无法与他相见,也不愿接受她可能已香消玉殞的猜测。 “我方才,几乎就想问她……”胡衍的声音颤抖,“『你的母亲,可是名叫阿商?她……如今可还安好?』” “可是……我不敢问吶。阿商,无论她讲是或不是,我,我都受不住。” “罢了……”良久,他长嘆一声,目光重新变得深沉难测,“无论如何,她身负九尾血脉,乃青丘復兴之关键。且將她留在眼下,好生看顾,也便於……察看。” “若她真是你的血脉,我定会护她周全。若她是棋子……”胡衍眼中闪过一丝冷光,“那便揪出她背后的棋手,再做计较。” 他再次深深看了一眼画中的女子,终於转身离去。 暗门合拢,密室重归黑暗与寂静,唯有画中女子的微笑,永恆不变。 …… 界河之水,幽蓝深沉,分隔两界。 胡九九立於河西岸,回望来路,心中百感交集。 曾几何时,跨越这条界河,进入传说中灵气充盈的青丘圣地,是她拼尽一生也不敢奢望的梦想。而如今,她不仅来了,更是身负地狐之力,携星宿火种,以一种她从未想像过的方式踏足了这片土地。 她不懂什么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但她知晓做人要讲良心。 其实当初洪浩和夙夜在破庙寻到她,夙夜讲出要杀光所有破庙中的妖——那些同为最底层,对她冷嘲热讽的草根小妖,她便答应跟他们走,这本身就是一场测试。 测试她是否还保有最后的善良並未泯灭。 还好她通过了测试,才有了坠星洞那一场从小杂狐到地狐的惊天造化。 所以眼下她过了河,並未想过河拆桥,是真心实意想要帮洪大哥他们打听五指山之事。 “大招,我们走。”她深吸一口气,向著青丘深处飞驰而去。 如此飞了许久,九九发现青丘並非她原先想像的那般只是一片与世隔绝的修炼秘境。 放眼望去,有延绵的山脉,有奔腾的江河,也有平整的田原,有森林湖泊……更有大大小小规模不一的城邑轮廓隱现於云雾之中,车马往来,妖影绰绰,竟是一派繁荣兴盛景象。 九九心中暗忖:“原来青丘……竟是这样一方广袤世界。”她原本以为青丘之狐皆如緋月仙子那般,居於仙山福地,终日清修,不染尘俗。 眼前这烟火气,与她挣扎求存的万妖城竟有几分相似,只是此间灵气充沛,建筑华美,往来狐族无论衣著气质,皆非破庙中那些落魄小妖可比。 眼下九九已然可以收放自如,她便將气息维持在灵狐中上的水准——既不至於太过惹眼,又能避免被当作可隨意欺凌的底层杂狐,方便行走打探。 她是聪明之狐,每到一处,却都是先到驛馆去打探一番——只因驛馆通常都是走南闯北的客商落脚之处,他们对各处比一般人更为知晓。 只不过如此一连几日,並未能打探到任何关於五指山的消息。也不知是这座山过小並不出名,还是业已改名。毕竟倪家老祖宗所讲,也已经是数千年前的往事了。 这一日她又到一处驛馆,刚坐下,便听隔壁几个客商模样之人,正围坐一桌,七嘴八舌聊得火热。 “听说了吗?圣地试炼台那边,前几日出了天大的动静。” “何止听说,都知緋月少主从外带回来一个我族女子,在试炼台霞光万丈,狐啸震天,据说是皇血后裔归位,显化了九尾天狐真身。” “真的假的?九尾天狐?那不是传说中的存在吗?听闻我们青丘只有君上一人……” “千真万確,我三舅姥爷家的表侄当时就在台下,亲眼所见。据说那位殿下风姿绝世,血脉威压让祖灵都显化相迎……” “嘖嘖,竟有这般神奇……不知那位殿下到底是何模样?” “这就不清楚了,据说繾綣长老已亲自迎入棲霞宫静修,等閒之辈哪能得见……” 听著这些议论,九九心中一动。出发前洪浩已经给她讲了小炤情形,却不知小炤姐竟然闹出了如此大的动静? 她当下不动声色,继续聆听。 “……不过,听闻那位殿下开口第一句话,倒是有些……特別。” “哦?说了什么?” “咳咳……据说是问了一句『狗日的,青丘哪里有五根巨柱?』” “噗——真的假的?这……这……” “嘘,小声点,总之……非常之人,行非常之事吧……” 九九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强忍住笑意。这语气,这用词,怎么听著……有那么点耳熟。她不由得想起了洪大哥谢籍他们平日说话的调调。心中对小炤姐又莫名生出了一丝亲切感。 “那是,你们莫要去管其他,我跟你们讲,若是谁真知晓咱们青丘何处有这五根巨柱,那立刻就能飞黄腾达,一步登天……” “哦?这却是为何?” “为何?你当真是榆木脑袋不开窍……她是九尾天狐,现今已是我族殿下,尊贵无比。她想要知晓的事情,上面自然会倾力去办。” “嗯嗯,听闻是由緋月少主在主持此事。” “就是就是,各处已经张榜,说是让留意任何有关五根巨柱或者形状类似的地方、传说、遗蹟……反正只要是沾边的线索,立刻上报,重赏。” “五根巨柱,这玩意儿听著就古怪,我各地行走多年,也从未听闻过……” “谁知道呢……反正咱们走南闯北的,多留个心眼唄,万一撞大运了呢?” 九九的心猛地一跳,五根巨柱,全青丘都在找……而且是由那位緋月少主亲自督办? 须知当日洪浩他们各自出门打探消息,小炤先是遇到九九,隨即便遇到緋月,之后便被带来青丘,她还不曾知晓谢籍在倪府打探到的,五指山极有可能就是五根巨柱所化这个消息。 故而她还是按照之前消息线索,只问出青丘五根巨柱之事。 洪大哥让她来青丘,任务就是寻找五指山和打探小炤姐的消息。 现在看来,小炤姐安然无恙,而且身份尊贵至极。但她眼下只知晓寻找五根巨柱的事情,须知聿老先生讲的五根巨柱乃是上古之事,年月久远……这恐怕比寻五指山艰难千百倍。 九九脑中飞速运转:自己若继续像没头苍蝇一样在外围打探,效率太低,眼下最直接有效的法子,便是想办法接触到小炤姐本人。 一来,可以確认小炤姐的安危,完成洪大哥的嘱託;二来,可以將五根巨柱极有可能是五指山的消息告诉她;三来,小炤如今身份尊贵,她若想寻五指山,能动用的资源和获得的信息,远非自己可比。 但如何接近一位被严密保护在青丘圣地核心,棲霞宫中的九尾天狐殿下?这难度堪比登天。 就在九九心中盘算著如何接近小炤姐之时,驛馆门口传来一阵骚动和几声不耐烦的呵斥。 “去去去,哪里来的老杂毛,这里也是你能进来的地方?” “一身骚气,莫要衝撞了贵客,赶紧滚远点。” 九九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衣衫襤褸、身形佝僂的老者被店伙计推搡著拦在门外。 老者鬚髮皆白,脸上布满皱纹,身上那件几乎看不出原色的旧袍子打满了补丁,还沾著泥土草屑,確实与这整洁雅致的驛馆格格不入。他手中拄著一根粗糙的木棍,背上背著个破旧的背篓,里面似乎装著些刚采来的普通草药,散发著淡淡的土腥和药草混合的气味。 最显眼的,是他身后那条无法完全收敛的、毛色灰暗杂乱的狐尾,无力地耷拉著,昭示著他血脉斑驳的杂狐身份。 老者似乎饿极了,浑浊的眼睛乞求地望著馆內桌上的食物,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呜咽声,却不敢强闯,只是不断作揖。 “行行好……赏口吃的吧……老朽几天没吃东西了……” 周围几桌客人纷纷露出嫌恶的表情,有的掩鼻侧身,有的低声嗤笑。 “嘖,又是这些不开化的山野杂狐,真是晦气。” “驛馆也不管管,什么阿猫阿狗都往里放?” “赶紧轰出去,莫要坏了爷的兴致。” 那驛馆伙计其实自己也不过是隱匿了尾巴的杂狐,眼见引起客人不满,更是恼怒,扬起手作势要打:“还不快滚。” 这一幕,瞬间刺痛了九九的心。曾几何时,她也曾是这般模样,在底层挣扎,受尽白眼,为了一口吃食而卑躬屈膝。那种刻骨铭心的屈辱与无助,她感同身受。 “住手!” 一声娇喝响起,不大,却带著一种奇特的力量,瞬间压过了馆內的嘈杂。 眾人愕然望去,只见角落那位一直安静独坐,气质清秀的灵狐女子站了起来。她面容平静,目光却锐利地扫向门口。 九九对那店伙计淡淡道:“放他进来。” 驛馆伙计一愣,打量了一下九九。见她衣著虽不华丽,但气度不凡,修为似乎也在灵狐中上,倒也不敢太过造次,只是为难道:“这位贵客,不是小的不通融,只是这……这老杂狐身份低贱,恐污了驛馆清净,也扰了其他贵客……实在不合规矩。” 九九不是不懂规矩,她是太懂了。正因为懂,才知道该怎么破这规矩——用更大的规矩,压死这帮狗眼看人低的傢伙。 转念之间,她已有了计较。 “这老傢伙,我瞧著顺眼。”她下巴微扬,语气带著一种蛮不讲理的霸道,“让他进来,跟我一桌。” “这位贵客,莫让小的为难。”伙计哭丧著脸道:“便是我愿意,其他贵客也不允……” “哪个不允?”伙计话还没讲完,就被九九大声打断了。 她嘴角勾起一抹讥誚,“在青丘,最大的规矩,不就是看谁的血脉更尊贵,谁的拳头更硬么。” 话音未落,周身气息陡然一变。 先前那刻意维持在灵狐中上的平和气息瞬间消散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如同沉睡火山骤然甦醒般的磅礴威压。 不过这威压並非地狐层次的星辰浩瀚,而是她精准控制下属於玄狐巔峰的沉重气息,如同无形的山岳,轰然压下。 “嗡——” 空气仿佛都凝滯了。 首当其衝的驛馆伙计,只觉得一股根本无法抗拒的巨力当头砸下,双腿一软,“噗通”一声直接跪倒在地,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浑身筛糠般抖动,连话都说不出来。 刚才还嗤笑连连,面露嫌恶的那些客人,尤其是那个衣著华贵的年轻灵狐,脸上的傲慢瞬间凝固,继而转为极致的惊恐。 他们感觉自己像是被泰山压顶,呼吸滯涩,灵台震盪,连体內的妖力都运转不畅。一个个骇得面无人色,慌忙低下头,恨不得把脑袋埋进桌子底下,刚才的囂张气焰荡然无存。 整个驛馆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九九缓缓踱步,走到那跪地的伙计面前,语气平淡却带著刺骨的寒意:“现在,合规矩了?”她这话虽是对著伙计讲,但却是讲给在场所有人。 “合……合。玄狐大人息怒,小的有眼无珠,小的该死。”伙计磕头如捣蒜,声音带著哭腔,哪还有半分之前的势利。 九九冷哼一声,不再看他,目光扫过那些噤若寒蝉的客人,凡是被她目光扫过者,无不浑身一僵,把头垂得更低。 “我瞧著顺眼的人,轮得到你们说三道四?”她的声音带著蛮横霸道,“谁再有意见,站出来跟我讲讲道理?” 馆內一片死寂,哪还有人敢吭声。在绝对的实力面前,所谓的规矩和偏见,不堪一击。 九九这才转身,看向那个已经完全嚇傻,呆若木鸡的老杂狐。 她收敛了针对全场的威压,但自身玄狐的气息依旧自然流露,让人不敢直视。到得老者面前,语气放缓了些,“还愣著干什么,去坐下。” 老者如梦初醒,浑浊的老眼里充满了极度的震惊惶恐,以及难以抑制的激动。他活了一辈子,受尽白眼,何曾想过会有玄狐大人为他这等贱民出头,还是以如此强势霸道的方式。 “大……大人……使不得……老朽卑贱之身……”他颤抖著想要拒绝,身体却不由自主地被九九那不容置疑的气势牵引著。 “我说你坐得,你就坐得。”九九不容分说,直接伸手虚扶,一股柔和却坚定的力量便將老者带到了自己桌边,按在座位上。“在我这里,没有卑贱之分,只有我乐意不乐意。” 她隨即对那还跪著的伙计喝道:“滚去把最好的酒菜端上来,再备足乾粮清水,若敢怠慢,你知晓后果。” “是是是,大人稍候……”伙计连滚带爬地跑去张罗,速度前所未有的快。 很快便是满满一桌。 那老杂狐局促不安地坐在对面,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放,但看著眼前热气腾腾,香气扑鼻的精致菜餚,闻著那久违的食物香气,再偷眼看看眼前这位气场强大却为他破例的玄狐大人,眼眶不禁湿润了。 九九瞥了他一眼,淡淡道:“莫要拘束,吃吧,放开吃,今日不吃到肚皮滚圆,我却不依。” 老杂狐听罢,先前还小心翼翼,不过他几日没有没吃,確是饿极,吃著吃著便收了战战兢兢,当真是秋风扫叶,风捲残云。 九九突然福至心灵,暗忖:“他一把年岁,看模样是居无定所,四处流浪惯的,说不得知晓五指山之事。” 当下便隨口问句:“老丈,你可知晓……五指山?” 那老杂狐听罢,猛然抬头,惊愕道: “回大人话,小老儿老家便在五指山。” 第560章 均墟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560章 均墟 九九闻言,心中猛地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端起茶杯轻啜一口,淡淡道:“哦,这般巧么?五指山是老丈老家?细细说来听听。那地方……如何?” 那老杂狐也吃得差不多了,用袖子抹了抹嘴,浑浊的老眼里满是丝追忆与苦涩。嘆口气道,“回大人话,那五指山啊……是个苦寒之地,穷山恶水,风不调雨不顺吶。” 他伸出一只布满老茧和裂口的手,比划著名:“为啥叫五指山呢?就是因为那山形古怪,不像別的山那般山连著山,而是孤零零的五座山峰並排立著,远远瞧著,真就跟一只手张开五指按在地上似的。那山石黝黑,寸草难生,看著就愁人。” “小老儿祖上好几代都住在山脚下一个小村子里,都讲靠山吃山。可那地方,种啥庄稼都长不好,十年里头倒有九年是灾荒年景。不是大旱,就是山洪,要么就是莫名其妙的冷风,能把秧苗都冻死。” “一直都是这样么?”九九听来,这五指山跟谢籍听倪家老祖宗讲的有些不一样。 老杂狐摇了摇头,脸上满是辛酸:“小时候还好,虽然日子苦,但村里好歹还有些人气,大伙儿互相帮衬著,挖点野菜,打点野物,还能勉强餬口。可后来……越来越不行了。” 他压低了声音:“老人们都说,那地方的地脉死了。灵气像是被什么东西抽乾了一样,土地越来越贫,连山里的野兽都越来越少,日子过得一年比一年艰难,乡亲们实在熬不下去,就开始陆陆续续搬走了。” 九九心中一动,平白无故,灵气怎会被抽乾,这其中多半有些蹊蹺。 “我爹娘去得早,我后来实在活不下去了,大概……也就是我十五六岁那年吧,跟著最后一拨逃荒的乡亲,离开了那里,就在青丘地界四处流浪,靠採药换口吃的,再也没回去过。” “算起来,都有两百多年了……那时候一起逃出来的人,也没几个还在世了。”老杂狐感慨道,“我估摸那五指山,现在怕是鬼影子都没一个嘍。不曾想大人竟还知晓此地,可是大人家中祖上是从五指山出来?” 九九静静地听著,心中暗忖:“这便讲得通了,难怪四处打听全不知晓,原来却是荒废多年,早就没了人烟……那今日还真算侥倖。” 讲来的確是侥倖,这老杂狐恐是知晓五指山这个地方,为数不多的还在世的活人(妖)。全因九九一点善念,方才没有错过。可见冥冥中,还是有些玄机。 见老杂狐如此问起。当下便借坡下驴:点头应承道:“不错。我家祖上……正是从五指山出来,后来在外站稳了根脚……你可还记得如何去到五指山?我倒有兴趣去瞧瞧祖籍地。” 老杂狐立刻恭维道:“小老儿幼时听最老的祖辈提过一嘴,说很久很久以前,五指山也曾有过灵气充裕的时候,今日见大人玄狐天姿,方知不假。” 他是穷困卑微之杂狐,得知故乡曾出过玄狐这般惊为天人的大人物,便立刻会生出一些骄傲自豪——虽然这大人物与他並无半文钱关係。 “大人要回去看看祖地,这是天大的好事。只是……唉,小老儿离开那里实在太久了,只记得个大概方位……是在青丘北边……” “具体怎么走,哪些小路近道,早就记不清了。这一路上山势变化,河流改道,听说有些地方还新开了官道,建了新城……小老儿这脑子里装的,还是两百多年前的老黄历。” 老杂狐颇有些愧疚道:“怕是……怕是给大人指不了详细的路,万一指错了,耽误了大人正事,小老儿万死难辞其咎。” 九九闻言,心中虽略感失望,但也能理解。两百多年,对於寿命悠长的妖族来说也是漫长的时光,地貌变迁,路径变化实属正常。 却见那老杂狐犹豫了一下,抬起头,鼓起勇气道:“大人……若是……若大人不嫌弃小老儿脚程慢,是个累赘……小老儿……倒是愿意试著带大人走一遭。” 见九九目光看过来,他连忙解释道:“虽然具体的路径记不清了,但大致方向,还有那五指山独特的山形,小老儿就是死也忘不了。只要到了那附近,就一定能认出来。小老儿总有七八成把握,能把大人带到。” 九九听闻老杂狐愿意带路,心中念头飞转。 “他虽然修为低微,但胜在对青丘各地熟悉……有他同行,却是方便许多。” 但眼下究竟是先去寻到五指山,確认地方,还是先去找到小炤姐,把五指山一事告诉她,倒教她有些犯难,颇为踌躇。 九九先前本已打定主意要去寻小炤姐,將原委告知於她。却不料这隨口一问,竟问出了五指山下落,实在是意料之外的惊喜。 思来想去,寻小炤姐也是为了更好打探五指山所在,现在既然已经知晓,似乎没有必要再去叨扰,等寻到五指山,篤定便是均墟之地,再与小炤姐联繫不迟。 想到此处,九九心中已有主张。她望向一脸忐忑的老杂狐,点了点头,语气平和:“好,既如此,那便有劳老丈带路了。” 老杂狐千恩万谢,情知跟著这位玄狐大人,接下来的吃喝便不用发愁。九九又与他讲一阵閒话,便一同出了驛馆。 此时日头已偏西,驛馆外的官道上往来妖影稀疏了不少。九九刻意收敛气息,与老杂狐一前一后,看似寻常旅伴,正准备寻个僻静处施展手段赶路。 然而,刚走出驛馆不过百步,前方道旁树荫下,便转出三道身影,拦住了去路。 为首者是一青年男子,身著锦袍,袖口流云暗纹流转著灵光。他面容俊朗,但眉宇间带著一股与生俱来的倨傲。他周身隱隱散发的威压,竟是玄狐巔峰,距离地狐仅一步之遥,其身后两名弟子,亦是气息沉凝的玄狐好手。 好巧不巧,此人正是繾綣座下有名四大弟子“风花雪月”中的青风。 原来,緋月得了胡衍授意后,立刻便展开了对小炤所言五根巨柱的查探,青丘那些弟子纷纷出动各地,青风正好是负责此地。 他方才正在附近,感知到九九玄狐气息在驛馆爆发,好奇之下特来一看究竟。 “这位道友,请留步。”青风拱手道:“观道友气息不凡,却面生得很。按青丘律,玄狐及以上修士入境,需示身份玉牒或通关符詔,还望道友行个方便。” 九九心中一紧,知晓麻烦来了。对方修为高深,绝非易与之辈。 她面上不动声色,微微頷首:“在下胡九九,只是一介散修,久居外域近日方归。不知此间规矩,尚未及办理,此行乃是返乡寻根。” 青丘乃是天下狐族故乡,九九这般讲话也並无不妥。 “哦?”青风眼神锐利如刀,“道友这身修为,可不像是无根之萍……既然是寻根问祖,敢问贵籍何处?” 他说话间,周身灵气已如无形牢笼般悄然笼罩四周,空间隱隱凝固,封锁了九九所有退路。 那两名隨从也默契地移动方位,气机相连,构成一个简易的三才阵势,符文在他们脚下若隱若现。 九九心知言语搪塞已无用处,对方摆明了不信。她感应到周围空间的封锁之力,若不动真格是无法脱身了。 其实要不是老杂狐,她便是跟他们走一趟,也无不可。但现在若是被捉,一问之下老杂狐必定和盘托出,那却要坏大事。 她暗嘆一声,事已至此,想低调行事已无可能。 就在青风见九九沉默,眼中寒光一闪,准备强行拿人之际—— 九九轻轻抬起了右手,就在她抬手的瞬间,异变陡生。 以她为中心,方圆百丈內的光线骤然暗淡,瞬间从黄昏步入深夜。 紧接著,点点星辰虚影在她周身凭空浮现,缓缓旋转,散发出清冷而浩瀚的星辉。一股远超凡俗,宛若源自洪荒星空的磅礴威压,如同沉睡的巨兽甦醒,轰然爆发。 这不是玄狐的气息,这是……地狐,而且是蕴含星辰本源之力的地狐。 “地狐。”青风脸色剧变,骇然失声。 他周身凝聚的灵气牢笼在接触到那星辉的瞬间,如同冰雪遇阳春,寸寸瓦解。那两名布阵的隨从更是闷哼一声,脚下符文瞬间崩碎,被那股宏大的威压震得踉蹌后退,气血翻腾,脸上满是惊疑与震撼。 九九並未攻击,只是將地狐的威压和星辰异象展露无遗。她目光平静地看向青风,声音清冷,“现在,我们可以走了吗?” 青风额头渗出冷汗,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地狐,还是掌控星辰之力的地狐,说不得还在緋月师妹之上……这绝非普通散修。 他知今日踢到铁板,若强行阻拦,恐怕顷刻间就会灰飞烟灭。 总是好汉不吃眼前亏,他立刻拱手道:“道……前辈请便,是在下冒犯了。” 九九不再多言,周身星辉一卷,裹住那早已嚇瘫的老杂狐,身影瞬间模糊,如同融入星光之中,下一刻便已消失在官道尽头,好像从未出现过。 直到那恐怖的威压彻底消失,青风才长舒一口气,后背已被冷汗浸湿。他望著九九消失的方向,脸色阴沉得可怕。 “掌控星辰之力的陌生地狐……此事非同小可。” 他立刻对恢復过来的弟子叫道,“快,用万里传讯符,將此事即刻上报师尊和君上,有地狐大能闯入青丘,意图不明。” 一道璀璨的灵符冲天而起,化作流光,瞬息消失在天际。 九九带著老杂狐在星辉遁术中疾驰,心中並无多少轻鬆。她知晓,虽然暂时震慑住了对方,但行踪已然暴露,必將引来青丘高层的注意。 原本宽鬆的时间骤紧,须儘快赶到五指山,確认是否就是均墟之地。 在老杂狐指引之下,如此不眠不休飞行了三日,周遭的景象逐渐变得荒凉。葱鬱的山林被嶙峋的怪石和枯黄的荒草取代,灵气也稀薄起来,空气中瀰漫著一股萧索死寂的味道。 “大人……应是快到了。”一直被星辉护持的老杂狐倏然激动地指著前方,“就是那边,错不了,这荒凉劲儿,跟小老儿记忆里一模一样。” 九九闻言,精神一振,又飞了约莫半个时辰,却见底下似云非云,似雾非雾的灰色烟尘將整个大地笼罩,一片苍茫,瞧不分明。 “大人,应该就是这一片了,”老杂狐指著被烟尘笼罩的下方,“不过小老儿从这高处也分辨不了,还是落下去方能確认。” 九九依言下降,带著老杂狐缓缓落回了地面。 双脚刚一沾地,一股混杂著腐朽与尘埃的沉闷气息便扑面而来。 四周灰濛濛一片,那似云非雾的烟尘浓郁得化不开,將视线牢牢限制在十丈之內,再远便是一片混沌。 “大人……这……这灰太大了,跟小老儿记忆里不太一样……”老杂狐有些惶恐地搓著手,“不过……这脚下的土,这荒凉劲儿,错不了,就是这一带。” 九九点了点头,她能感觉到这片区域的异常。那灰色的烟尘並非寻常雾气,其中蕴含著一种微弱却持续侵蚀生机的力量,连她地狐之身都感到些许不適。她展开神识,却发现这烟尘对神识也有极强的阻隔和干扰作用,探查范围被压缩到了极小的范围。 “老丈,你当年离开此地之时,可有这些灰雾?” 老杂狐摇摇头,“不曾有,小老儿敢打保票。” 九九闻言,心中生出警惕,“他先前讲灵气被抽乾,又说走时不曾有灰雾,看来这里变故绝非自然,我须小心行事。” 不过她怕惊嚇老杂狐,並不讲出。 “无妨,你且慢慢回想,凭感觉走。”九九语气平静,周身自然流转出一层淡淡的星辉,將她和老杂狐笼罩在內,隔绝了那灰色烟尘的侵蚀。 老杂狐感激地看了九九一眼,定了定神,开始凭著两百多年前残存的记忆和脚下土地的触感,小心翼翼地摸索著前进。 他时而蹲下身抓起一把土闻一闻,时而眯著眼努力辨认远处模糊的岩石轮廓,嘴里不停地念叨著: “这边……好像不对,以前这边应该有条小溪的……难道是乾涸了?” “这石头……这石头有点眼熟,像是望乡石?可位置好像又不太对……” 九九耐心地跟在他身后,没有催促。在这片诡异的烟尘中,盲目飞行反而可能迷失方向,老杂狐这笨拙却基於本能记忆的探索,或更为牢靠。 又前行了一炷香的功夫,前方的雾气陡然变得稀薄起来,眼前的视野豁然开朗。 映入眼帘的景象,却让九九心中涌起难以言喻的震撼。只见前方不远处,五座巨大得超乎想像的山峰,如同五根支撑天地的巨柱,赫然矗立在天地之间。 它们彼此独立並排,直插被灰色烟尘笼罩的昏暗天穹。山体在稀薄的天光下反射著幽冷的光泽。其形態之雄伟、之规整、之孤绝,完全违背了自然的常理。 这五座山峰的高度、粗细、乃至彼此间的间隔,都呈现出一种近乎完美的对称。这种绝对的秩序感,在这片荒芜死寂的环境中,显得格外诡异和压迫。 “五……五指山,是它,就是它。”老杂狐扑通一声瘫倒在地,老泪纵横,指著那巍峨的山影,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一点没变……还是这个样子……” 九九没有说话,她仰望著那五座如同远古神祇墓碑般的山峰,心臟剧烈地跳动著。 近距离感受之下,她更能清晰地察觉到,这片区域的灵气像是被某种力量彻底抽乾了一般。 没有来由,但几乎就是望见的一瞬间,九九便篤定这五指山,必定就是洪大哥他们心心念念的均墟之地。 “均墟……五指山……”她喃喃自语,眼中星辉闪烁,“终於……找到了。” 就在她心潮澎湃之际,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毫无徵兆地顺著脊椎悄然爬升。 並非来自外界气温的变化,而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对未知危险的直觉预警。 几乎在同一时刻,她周身自然流转的护体星辉,似乎受到了某种无形的扰动,微微波动了一下,发出极其细微、几乎难以察觉的嗡鸣。仿佛平静的湖面,被一颗看不见的石子投入,漾开了涟漪。 九九脸色微变,立刻收敛心神,將感知提升到极致。 她敏锐地察觉到,周围那原本只是死寂、带著侵蚀性的灰色烟尘,似乎……活了过来。 並非有形的生命,而是一种难以形容的意志开始甦醒匯聚。那烟尘的流动变得不再隨意,而是隱隱带著某种规律,如同无形的触手,开始向著她和老杂狐所在的位置缓缓缠绕挤压过来。 更让她心悸的是,前方那五座原本只是沉默矗立的五指山,其光滑如镜的黑色山体上,似乎有极其黯淡、扭曲的符文一闪而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一股古老而压抑的气息,如同沉睡的巨兽翻了个身,从山体深处瀰漫开来,虽然微弱,却带著令人窒息的威严。 这片天地间的死寂,不再是单纯的荒芜,而是变成了一种充满恶意的蓄势待发。 仿佛有一双看不见的眼睛,正从灰雾深处,从山体阴影中,冷冷地注视著这两个不速之客。 第561章 动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561章 动 青丘核心,胡衍居所花厅,思悠堂。 一缕清越而略显萧索的琴音,自堂內流淌而出。胡衍端坐於窗前的蒲团上,眼帘微垂,修长的手指在古朴的琴弦上拨捻勾挑。 他弹的是一首古调,以商声为主,音色苍茫而悠远,带著秋日的凉意与无尽的追思。琴音在他指下並不激昂,却如涓涓细流,勾勒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寂寥与怀念之意。 隨著商调那带悲凉色彩的韵律,胡衍的心神也不由自主地飘向了遥远的过去…… 那也是在一个秋意渐浓的午后,他还只是族中一个天赋卓绝却性子孤高的子弟。独居於一片僻静的山谷。修炼閒暇,最爱便是在林间泉边抚琴自娱,不喜外人打扰。 那日,他弹的也正是这首《伤秋引》。 琴声在山谷中迴荡,落叶纷飞。就在一曲將尽未尽之时,他忽然觉察到异样。驀然抬头,却见不远处一株巨大的枫树下,不知何时站了一个年轻女子。 女子穿著一身似火的红衣,与满山枫叶相映生辉。她正值碧玉年华,眉眼灵动得惊人,正歪著头,毫不避讳地盯著他上下打量。 他当时心下不悦,正欲斥其无礼打扰,那少女却先开了口,声音清脆如玉石相撞:“喂,你弹得可真好听。就是……有点太孤单啦。” 他一时语塞,从未有人如此直白地评价过他的琴音。 少女却浑然不觉他的不悦,笑嘻嘻几步跳到他面前,蹲下身,托著腮看他:“瞧著你年纪轻轻,怎生如此伤春悲秋,为赋新词强说愁么?” 他再度无语。不知怎地,他孤高清冷的性子,在这个热情似火的少女跟前,只如春日的冰雪软塌塌消融,竟提不起半点脾气。 少女见他呆愣模样,莞尔一笑:“你叫什么名字?” 那一刻,秋日的阳光透过枫叶的缝隙,洒在她明媚无儔的脸上,眼中光彩流转,竟比满山红叶还要灼目。 “胡……胡衍。” “好巧啊,我叫乱语。”少女咯咯娇笑,她明显是在调侃他的名字,“胡言乱语,嘻嘻……倒是挺般配。” “阿商——”远处传来女子呼喊声,显见是一起出游的同伴寻不见少女,大声唤她。 少女立刻寻声辨明方向,正欲离去,却又停下脚步,转头对他道:“我叫阿商,宫商角徵羽的商。” 隨即轻盈凌空,如一朵红云极快飘向远处。 少年胡衍仍是呆傻盘坐,只隱约听见远处传来少女们银铃般的笑声……笑渐不闻声渐悄,最终又归於寂静。 “宫商角徵羽的商……” 胡衍指尖的最后一个余音裊裊散去,他缓缓睁开眼,堂內一片寂静,唯有沉香依旧。 窗外,早已不是当年的山谷秋色,而他也再不是那个怦然心动的少年。 阿商……那个如一团焰火般闯入他生命,最终却又消散於无形的女子。 就在此时,一声轻微的“錚”响,他手下一根琴弦竟无端断裂。 胡衍眉头微蹙,尚未及深思,轩外已传来侍从的通传声:“君上,繾綣长老在外求见,言有紧急事宜稟报。” “让她进来。”胡衍收敛心神,將断弦的古琴轻轻移至一旁,脸上恢復了平素的沉静。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繾綣长老步履匆匆而入,神色凝重,手中捧著一枚灵光流转的玉简:“妾身拜见君上。刚收到弟子青风从北地边境发回的万里急报……” 她迅速將棲云驛馆发生的事,以及那名为胡九九的陌生女子展露地狐修为与星辰之力后遁走的情形详细稟报。 最后道:“那地狐女子遁走后,並未收敛起息,反倒全力施为,一路向北而去,像是著急有事要办。” “……陌生的地狐,星辰之力,且对血脉等级似乎颇为不屑,一路向北。” 胡衍听罢,指尖在案几上轻轻敲击,眼中锐光一闪而过,忽然问道:“繾綣,你觉得此女,与我们的殿下胡小刀,可有关联?” 繾綣一怔,仔细回想玉简中的描述,尤其是那女子对老杂狐的维护態度,与她所知的那位殿下对青丘等级秩序流露出的漠视无谓……確有异曲同工之妙。 她迟疑道:“这……身份悬殊,按理不应有关。但若论其行事风格,对固有秩序的態度……確有几分类似,妾身不敢妄断。”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向北地方向,“一个身负皇狐血脉,性子不羈的九尾天狐归来;紧接著,一个掌控星辰、行事诡秘的地狐闯入,直奔北荒……繾綣,你觉得这是巧合吗?” 繾綣心中凛然:“君上是说,她们的目標,可能都是殿下提及的五根巨柱?” “我也不能篤定。”胡衍摇摇头,“但青丘很久没有这般热闹了……繾綣,劳烦你亲自去一趟北地,试一试这地狐女子成色如何。” “是,谨遵君命,妾身这就动身。”繾綣神色一正,“那地狐女子一路全力並未遮掩,留有星辰气息,並不难寻。” “好,一路小心,速去速回。” …… 五指山下。 九九將老杂狐护在身后,周身星辉流转,如同在灰暗死寂的世界中点亮了一盏孤灯。 她目光锐利地扫视著四周,那原本只是缓慢流动的灰色烟尘,此刻像是被某种力量被赋予了恶意的生命,翻滚凝聚的速度明显加快。 “大……大人,这些东西……好像活过来了。”老杂狐牙齿打颤,缩在九九的星辉护罩內,恐惧地看著那些如同触手般缓缓探来的灰雾。 “噤声,跟紧我。”九九低喝,全神贯注。 无须老杂狐提醒,她自然能感觉到,一股冰冷而古老的意志正在甦醒,锁定了她们这两个闯入者。这意志並非针对某个个体——更像是一种预设的,针对一切外来存在的防御机制。 倏然间,前方翻滚的灰雾猛地向內坍缩,数条由浓稠灰雾凝聚成水桶粗细的触手,带著侵蚀生机的死寂气息,如同蛰伏的毒蛇般,悄无声息却又迅疾无比地朝著九九激射而来。 九九看得分明,並不以为意。得了心月狐的传承,端的是底气十足。 她冷哼一声,也不见她如何动作,周身盘旋的点点星辉骤然亮起,如同夜空中璀璨的星辰爆发。旋即並指如剑,向前一挥—— “星烁裂空。” 一道凝练如实质的银色星辉匹练般斩出,精准地劈在那几条灰雾触手上。 嗤—— 如同烧红的铁块入水,星辉与灰雾接触的瞬间,发出了剧烈的能量湮灭声。 那几条触手应声而断,重新溃散成无序的灰雾。星辉中蕴含的浩瀚净化之力,似乎对这种死寂能量有著先天的克制。 但九九眉头却微微蹙起,她能清晰感知,就在星辉斩灭灰雾之时,自身的力量也被消耗了一丝——並非寻常施展法术后的灵力消耗,而是星辉的本源力量。 那灰雾並非简单的能量体,其中蕴含的那种腐蚀死寂的特性,竟然能反过来侵蚀消磨她的星辉之力,虽然微乎其微,但若持续下去,绝非好事。 更教人头疼的是,那些被斩散的灰雾並未消失,而是重新融入四周的雾海烟尘中。 紧接著,更多的灰雾开始凝聚,这一次,不再仅仅是触手,而是化作了各种扭曲狰狞的形態——模糊的兽形,类人的鬼影……总之各种牛鬼蛇神模样,从四面八方蜂拥而至。 九九心中一凛,知晓这般情形不能一味防守。她双手结印,周身星辉大盛,如同造就了一条灿烂星汉。 “星河护体。” 更加璀璨的星辉以她为中心向外扩张,形成一个旋转的星光漩涡。那些扑上来的灰雾怪物一接触到这旋转的星璇,立刻被撕裂净化,发出连绵不绝的“嗤嗤”声。 “此地凶险,不可久留,我们退。”九九当机立断,对老杂狐喝道。她周身星辉急转,护著自己和老杂狐二人,便要向来路疾退。 確认任务已然完成,当务之急是必须儘快將这个消息带给洪大哥和小炤姐他们。 从四面八方涌来的灰雾,似乎感知到了她的意图,骤然变得狂暴起来。 灰雾翻腾的速度倍增,浓度也急剧提升,眨眼间便將她们来时的那条路彻底吞没,视野再次被压缩到不足数丈范围,上下左右皆是一片混沌,彻底失去了方向。 更令人心悸的是,一股强大无形的禁錮之力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將整个空间都变得犹如粘稠的泥沼。九九原本轻灵迅捷的星辰遁法受到极大阻碍,变得举步维艰。 “大人,路……路不见了,我们好像……被困住了。”老杂狐惊恐带著哭腔道。 这灰雾並非简单的攻击性屏障,它更像是一个拥有某种原始意志的领域。一旦闯入其核心区域,想要再出去,恐怕就没那么容易了。 “闭嘴。”九九心中莫名烦躁。这老杂狐半点帮不上忙,还不住聒噪,实在教人生厌。若非还要护他周全,自己独自撤离或便宜许多。 她双手印诀一变,周身的星璇旋转速度再度加快,爆发出更加强烈的光芒,硬生生將挤压过来的灰雾和空间禁錮之力撑开一小段距离。 但相应的,星辉之力的消耗速度也急剧增加。那灰雾中蕴含的死寂腐蚀特性,此刻像是找到了突破口,更加疯狂地侵蚀消磨著她的力量。 必须儘快找到出路,不然早晚耗死在这灰雾里面。 “吱——”一声叫响,大招从九九怀中探出小脑袋,还有些睡眼惺忪模样。 九九心中一喜,暗骂自己一声糊涂虫——情急之下竟是把这小祖宗给忘了。原来她一路为不张扬显眼,皆是教大招躲在怀中,大招无事,又有温热软和肉垫,自然是呼呼大睡。 听洪浩大哥讲,这小东西方向感极好,在九幽那种诡异古怪的各种环境中也从无差池,这小小灰雾想必不在话下。 “大招,带我们出去。”九九急声道。 大招似乎还有些迷糊。但它很快感知到周围环境的异常和九九的急迫,那双原本睡意朦朧的小眼睛瞬间变得明亮。 它仰起头,大耳朵忽扇忽扇两下,倾听那灰雾中常人无法感知的声响。片刻后,它伸出小爪子,指向一个与九九直觉完全相反的方向,“吱吱”叫了两声,声音异常坚定。 九九毫不犹豫,立刻调转方向,將所剩不多的星辉之力催发到极致,护住自身和老杂狐,朝著大招指引的方向而去。 说来也怪,明明四周看起来依旧是混沌一片,但沿著大招指引的路线前行,虽然依旧要不断撕裂净化阻挡的灰雾,抵抗空间挤压,但那种原地打转迷失方向的感觉却消失了。 像是大招天生就能看穿这灰雾领域的幻象与迷障,直指其薄弱之处。 “有门。”九九精神一振,咬牙坚持,將速度提升到极限。星辉护罩在灰雾的持续侵蚀下不断明灭闪烁,虽讲消耗极大,终究是前进的方向得以明確。 如此又奋力前行了一炷香的时间,周围的灰雾浓度似乎开始有了减弱跡象,那无处不在的空间挤压感也稍微鬆弛了些。前方,隱约透出了正常天光的微亮。 “快到了。”九九心中一喜,更是拼尽全力。 终於,在星辉护罩的光芒已经黯淡到近乎透明,九九自身也感到一阵阵虚脱之际,二人猛地衝破了最后一层浓厚的灰雾帷幕。 灰雾虽然还有攻击意图,但再也无法凝实向前——它终究还是有个边际。 眼前豁然开朗。九九望著荒凉却真实存在的山川地貌映入眼帘。篤定终於成功脱离了那诡异的灰雾领域。 “出来了,我们出来了。”老杂狐劫后余生,激动得老泪纵横,瘫软在地。 九九也长舒一口气,但紧绷的神经並未完全放鬆。 她此刻状態极差,连续高强度的消耗,尤其是星辉本源被那灰雾死寂之力侵蚀,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和虚弱,必须儘快找个安全地方调息恢復。 然而,就在她心神稍懈的剎那—— 一道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悄无声息地笼罩了她。这力量並非攻击,更像是一种探查与禁錮,带著一种精纯深厚的青丘狐族特有的灵力波动,瞬间將她因虚弱而几乎无法维持的残存星辉彻底压制了下去。 九九心中大骇,猛地抬头。 只见不远处,一位身著玄色暗金纹长袍,气质雍容华贵的女子不知何时已然现身,正静静地看著她。女子容貌极美,看似三十出头年岁,但一双眸子却深邃如古井,蕴含著岁月沉淀的智慧与威严。 她周身气息圆融內敛,却又如渊渟岳峙,赫然是一位修为深不可测的地狐大能——正是奉青丘之主胡衍之命,前来探查的繾綣长老。 “你便是狐九九吧?”繾綣声音婉转柔媚,却自然带著一种久居上位的威严:“年纪轻轻,便有如此精纯的星辰本源之力。实在是教人嘆为观止……” 讲真,狐九九现在一身修为功法,早已超越緋月,繾綣是由衷讚嘆。 她若知晓这不过是洪浩带著九九出去隨便溜达一圈所得,便有了与她这修行千年万年的老狐狸分庭抗礼之力,不知会不会道心崩塌。 九九心中暗暗叫苦,深知对方修为远胜此刻虚弱的自己,硬拼绝无胜算。 她强行稳住心神,微微頷首示礼,声音恭顺却也不失分寸:“前辈谬讚了。晚辈胡九九,无意闯入贵地险境,侥倖脱身,让前辈见笑了。” “哦?是无意么……”繾綣望一眼不远处五指山,这分明就是殿下想要知晓的五根巨柱所在。心中暗自佩服君上的神断。 但她当下也不点破。只作不经意,笑盈盈道:“敢问九九小友,可曾与胡小刀相识?” 此言一出,九九即便心志再坚,瞳孔也是控制不住地微微一缩。旋即矢口否认:“什么胡小刀?我不认识。” 繾綣可是如假包换的老狐狸,早將九九那细微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已然明了七八分。 她闻言暗自好笑,並未继续追问,目光却似有若无地再次扫过远处那五座沉默的巨峰,语气平和地转开了话题: “呃……原来如此,看来是我想多了。九九小友年纪轻轻便有如此修为,比起我族殿下也不遑多让,实乃天纵奇才,不知师承何方?这身精纯的星辰之力,可是罕见得很。” 她看似隨意閒聊,实则句句不离试探根脚。 九九心知对方老辣,不敢鬆懈,正欲再寻託词搪塞—— 突然,两人几乎同时心生感应,猛地转头望向五指山方向。 只见那五座原本只是沉默矗立,黝黑光滑的山体之上,毫无徵兆地,骤然亮起了一点极其黯淡,却异常清晰的符文光芒。那光芒並非来自山体表面,更像是从山体內部深处透射而出,位置正在其中一座山峰的中段。 那符文形状古拙怪异,绝非现今流传的任何一种妖族文字或阵法印记,透著一股难以言喻的洪荒苍茫之气。 “那是……”九九瞳孔一缩,心中剧震。她从未见过这种符文,但內心深处却莫名生出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仿佛有什么沉睡已久的东西被唤醒了。 繾綣长老脸上的从容笑意也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前所未有的凝重与惊疑。她活过漫长岁月,见识广博,却也从未见过如此古怪的印记。更让她心惊的是,这符文出现得毫无徵兆,且与青丘传承中的任何记载都截然不同。 那点符文光芒並未熄灭,反而如同被注入了能量一般,猛地闪烁了一下。紧接著,闪烁的频率开始加快。 一下,两下,三下…… 光芒一次比一次明亮,闪烁的间隔一次比一次缩短。 不过须臾之间,那符文的闪烁已变得如同心臟搏动般急促而有力,將那片山体映照得忽明忽暗。一股难以形容的压抑感,隨著符文的闪烁,如同潮水般从山体深处瀰漫开来,笼罩了整片天地。 “不好。”繾綣长老脸色骤变,她清晰感受到一股远超她理解范畴的,古老而恐怖的气息正在甦醒。 她下意识地运转全身妖力,周身玄色长袍无风自动,暗金纹路流转,形成一道厚重的护体光罩,將自身与附近的九九一同笼罩在內。 一阵地动山摇,原本並排的五指山,竟然开始缓缓移动。 第562章 救命符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562章 救命符 “不好。”繾綣长老脸色骤变,她清晰感受到一股古老而恐怖的气息正在甦醒。那气息並非针对她们,更像是一种沉寂万古的庞然巨物被惊动后,无意识散发的本能威压。 她修行千年,歷经风雨,对凶险的直觉远超常人。此刻,一股前所未有的危机感油然而生,这绝非是她们这个层级能够抗衡的力量。 电光石火之间,繾綣当机立断,她一把抓住状態虚弱的九九手腕,另一只手凌空一摄,將瘫软在地的老杂狐也捲入一股柔和的灵力之中。 “退。” 一声低喝,繾綣周身玄色长袍光芒大盛,暗金纹路如同活过来般流转不息。使出遁术化作一道幽暗疾电,裹挟著九九和老杂狐,朝著远离五指山的方向暴退。 繾綣带著二人一口气遁出近百里,才敢在一处较高的山脊上稳住身形,惊魂未定地回望。 只见远处那五座原本並排矗立,如同五根亘古巨指的山峰,此刻正以一种缓慢却无可阻挡的姿態移动著。整座山峰宛如活了过来,底座与大地摩擦发出低沉轰鸣,彼此间的距离开始变化。 简单讲,是开始环绕——不过数息之间,一个巨大的环形已然形成,將原先那片灰雾瀰漫的区域牢牢围在了中心。 隨即几人瞧见这辈子永生难忘的壮观景象。 五道顏色各异,璀璨夺目的光柱,猛地从五座山峰之巔冲天而起。白金锐利,青碧生机,幽蓝浩瀚,赤红爆烈,暗黄厚重……五道光柱气机相连,五行流转,构成一个庞大玄奥的阵势,將那片天空都映照得光怪陆离。 一股远比之前灰雾死寂之力更加古老、纯粹、也更加恐怖的威压,如同实质的天幕般轰然扩散开来,即便相隔百里,繾綣和九九依然感到神魂战慄,犹如螻蚁仰望苍穹。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一幕,更是让她们瞠目结舌。 那瀰漫在五指山周围,连九九的星辉都难以彻底净化的灰色死寂烟尘,在这五股冲天光柱散发的纯粹本源气息撕扯下,支离破碎。 没有剧烈的碰撞,没有能量的湮灭,那浓稠的灰雾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消融,溃散。不似被驱散,更像是是被某种力量蛮横的直接抹除。 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方圆数十里內,那困扰了此地不知多少岁月的诡异灰雾,便被清除一空。露出了下方荒凉却纯净的大地,以及那五座状如花朵的大山。 阳光第一次毫无阻碍地洒在那片区域,却带著一种令人心悸的肃杀与庄严。 “这……这是……”繾綣长老声音乾涩,眼眸中充满了惊骇与震撼。她活过漫长岁月,自认也算见多识广,却也从未见过如此景象。 这绝非寻常的山移地动,这是……某种沉睡的至高力量被唤醒了。那灰雾,不过是漫长岁月中依附而生的污秽邪祟,在真正的主人面前,不堪一击。 九九亦是心神俱震,她望著那五道通天光柱,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脑海—— 五行,先天五行本源。洪大哥他们寻找的五把神兵对应的力量。这五指山,果然就是均墟。而这甦醒的,恐怕就是神兵之灵,或者讲……守护此地法则的先天之灵。 五道光柱在达到顶点后,开始向內收敛凝聚,最终又归於平静。 繾綣也回过神来,脸色无比凝重,沉声道:“此地绝非久留之地,九九小友,请与我同回。” 她心中已然明了,这位名叫胡九九的地狐女子,与这五指山异变,与那位殿下,必然有著千丝万缕的联繫。但此刻,什么都比不上將这惊天巨变传回青丘核心更重要。 九九心念急转,“当务之急是要把找到均墟之地的消息告知洪大哥,若是与她去了青丘中枢之地,恐怕又会生出许多变数……” 但当下自己虚弱,决计不是她的对手,况且方才她对自己还有相救之举,若就此翻脸,於情於理有些讲不过去。 当下便诚恳道:“前辈,我还有要事在身,待我事情办完,再去拜会前辈如何?” 只不过发生如此惊天动地的大事,九九又是关键人物,繾綣岂能放她离开。 果然,繾綣摇摇头道:“九九小友,兹事体大,莫讲我不能做主,便是君上亲至,若未能弄清事情原委,恐怕也不敢放你离开。” “不过我可以向你作保,倘若你们欲做之事,对青丘並无妨害,君上决计不会横加阻挠……相反,瞧在殿下顏面,多半还会便宜行事。” 合剑之事,究竟对青丘有无影响,莫讲九九,便是洪浩自己也不知晓。若按繾綣所言,那多半是做不成。 九九闻言,心中焦急更甚。繾綣的態度坚决,言语间虽客气,但那没得商量的意味已然十分明显。 她深知自己此刻状態极差,硬拼绝非上策,但若真隨她去往青丘核心,恐怕再难脱身,寻找洪大哥传递消息之事必將受阻。 “前辈,”九九强压心中焦躁,语气恳切,“晚辈確有十万火急之事,片刻延误不得。还请前辈通融,待我了结此事,定当亲赴青丘,言明一切。” 繾綣闪过一丝不悦,语气稍硬:“以小友此刻状態,强行离去,若再遇险境,恐难自保。不若隨我回青丘,既可安心调养,又能借青丘之力查探你关心之事,岂非两全。” 九九心知言语已难奏效,一股无力感涌上心头,正自踌躇难决,是虚与委蛇暂且顺从,还是冒险一搏…… 就在这气氛逐渐紧张,僵持不下之际—— 一直瘫软在地,惊魂未定的老杂狐,眼中骤然闪过一丝极其隱晦,与平日浑浊怯懦截然不同的诡异幽光。 “桀——” 一声不似人声的尖锐厉啸自老杂狐喉中迸发。 他佝僂的身形如同鬼魅般暴起,速度快得不可思议。原本枯瘦的手掌此刻覆盖著一层浓稠如墨的灰色能量,指甲暴涨,化作利爪,带著侵蚀一切的死寂气息,直取繾綣后心要害。 这一击,阴毒迅猛,且时机拿捏得恰到好处,完全超出了老杂狐本身应有的修为和反应。 繾綣长老脸色剧变,她万万没想到,这个一直被自己灵力护持,看似毫无威胁的老迈杂狐,竟会突然暴起发难,而且这一击蕴含的力量诡异而强横,竟让她感到了致命的威胁。 仓促之间,她只来得及勉强侧身,將护体妖力凝聚於后背。 “噗嗤——” 利爪轻易便撕裂繾綣的肩胛,那浓稠的灰色死寂能量如同附骨之疽,瞬间侵入她的经脉以及五臟六腑。 繾綣闷哼一声,一口鲜血喷出,身形踉蹌倒地,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她只觉一股冰冷恶毒的力量在体內疯狂肆虐,疯狂侵蚀著她的生机与妖力,让她一时间竟难以提聚力量。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只在剎那之间。 九九也是骇然失色,她同样没料到老杂狐会突然对繾綣下手,而且手段如此狠辣诡异。 但更让她心惊的是,此刻老杂狐身上散发出的气息,与之前在灰雾中感受到的那股冰冷古老,充满恶意的意志如出一辙。 但她立刻变明白怎么回事。 是了,定是之前在灰雾领域中,自己的护持並不周密,这老杂狐不知不觉已被那邪祟侵蚀附体,如今那邪祟的核心意识,恐怕已完全控制了他,將其化作了一具傀儡。 此刻,繾綣重伤,而那被附体的老杂狐一击得手,眼中幽光大盛,发出桀桀怪笑,转身便欲对暂时失去抵抗能力的繾綣补刀。 此刻正是她脱身的绝佳时机。趁著邪祟攻击繾綣,她若全力遁走,有很大把握能够成功。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看著繾綣那苍白痛苦的面容,想到方才若非她相助,自己虚弱力竭,未必能瞬时远遁躲开威压……虽立场不同,但这份援手之恩却是实实在在的。 九九银牙一咬,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她之前为生存,或有些偷奸耍滑,坑蒙拐骗小手段,但根子里总还有一丝良善未泯,做不出这等趁人之危,见死不救之事——这才是洪浩愿意带她去寻造化的根本缘由。 桥归桥,路归路,一码归一码。 九九强提体內所剩无几的星辉之力,娇叱一声,並指如剑,一点璀璨星芒自指尖迸发,化作一道凝练的流光,直射那邪祟傀儡的后心。 她深知自己状態极差,这一击未必能重创对方,只求能阻其片刻,为繾綣爭取喘息之机。 老杂狐感应到背后袭来的星辉之力,发出一声怪叫,不得不放弃对繾綣的追击,反手一爪拍向星芒。 星辉与灰色死寂能量碰撞,发出刺耳的声响。九九的星辉本就虚弱,这一击仅仅將老杂狐震退数步,並未造成实质伤害。 但这一阻,已然足够。 繾綣强忍剧痛,趁机运转残存妖力,勉强压住体內肆虐的死寂能量,踉蹌著站稳身形。她看向九九的目光中,充满了复杂之色,有惊愕,有疑惑,但更多的是感激。 只见老杂狐眼中幽光大盛,再次发出桀桀怪笑,周身死寂灰雾翻腾,凝聚出更多狰狞触手,铺天盖地般向自己袭来。 九九勉力抵抗,但几合之后,心中便生出一股绝望。这老杂狐控制的灰雾凶戾精准,比先前在山脚遭遇的更加难缠。 她星辉几近枯竭,已是强弩之末,而被控制成为傀儡的老杂狐倒是不復老態龙钟,反而如枯木逢春般愈加亢奋。 就在这紧要关头,她猛然想起了谢籍郑重交给她的那张非金非纸,隱有流光的符籙。 “非到绝境,不可轻用。” 谢籍的叮嘱在耳边响起。眼下,岂不正是生死攸关的绝境。 此时不用更待何时,九九再无犹豫,拼尽最后一丝气力,闪电般探手入怀,捏住了那张贴身藏好的符籙,心念一动,將其激发。 符籙入手微温,瞬间化作一团柔和流光,將九九周身包裹。这光芒並不刺眼,却带著一种玄之又玄的空间波动,像是瞬间扰乱了周遭的天地法则。 下一刻—— 原本空无一物的山脊上,空间如同水波般一阵剧烈扭曲荡漾。紧接著,数道身影毫无徵兆地、极其突兀地凭空闪现而出。 “噗——咳咳咳。”洪浩正端著一杯热气腾腾的香茗,刚凑到嘴边欲饮,骤然置身於此,一口茶差点全呛进气管,剧烈咳嗽起来,手中茶杯兀自端得平稳,只是茶水洒了大半。 “嗯?”夙夜原本正在自己房间,对著美顏铜自我陶醉,突然却已换了天地。她手持铜镜,瞠目结舌,目光惊愕扫过四周。 “我日,小姑姑你真会选时候……”谢籍的声音最为响亮且狼狈,他似乎是刚从某个私密之处被强行挪移出来,衣袍尚有些凌乱,一手还提著裤腰带,脸上满是尷尬羞涩。瞧见眾人,赶紧手忙脚乱地系好腰带,俊脸一红。 还有正握剑擦拭的轻尘和手握书卷的林瀟。 总之,他们都是在万妖城熊羆客栈中正各自做著事情,像是被什么强力直接挪到此处——不消讲,必是谢籍给九九的那张符籙有古怪。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不仅让九九和重伤的繾綣目瞪口呆,就连那正欲扑上的老杂狐,也被这毫无灵力徵兆,违反常理的空间异动惊得攻势一滯,猩红的眼中满是困惑与警惕。 场面瞬间变得极其诡异且……略带几分滑稽。 前一瞬还是生死一线的紧张廝杀,下一瞬却多了几个画风截然不同的人。洪浩的茶杯,夙夜的铜镜,谢籍未系好的腰带……与周遭瀰漫的死寂灰雾和狰狞邪祟形成了强烈的反差。 九九也是聪明,立刻明白,这便是谢籍给她的救命符使然,只是万万没想到,这符籙的效果竟是如此……別开生面,直接將他们一群人搬了过来。 不过如此甚好,瞧见这一群人,她心中巨石落地,一股难以言喻的安心感涌上心头。 犹如瞧见娘家人一般,她疲惫与委屈交织,眼圈微红,哽咽道:“洪大哥……我……我找到五指山了……可是……” 她一指老杂狐,“他被妖怪附身了。”又一指繾綣,“这位是青丘长老。” 不等洪浩讲话,谢籍却先急声道:“小师叔,这缩地成寸符效力有限,我等在此地停留不能超过十息,十息之后,符力消散,我们都会被强行拉回原处。必须速战速决,带上该带的人,立刻撤离。” 他自己绘製的符籙,功效自然最为清楚。 洪浩闻言,眼神一凝,当机立断:“夙夜,制住那被附体的老丈,莫要伤其根本。轻尘,林瀟,看住那位青丘长老,谢籍,准备回撤。” 他自己却朝著五指山疾射而去——来都来了,总要抵近瞧一瞧,看得分明些。 夙夜听罢,白虎之力骤然爆发,欺身上前,瞬间便至老杂狐跟前,那白虎凶煞之气更胜灰雾邪祟许多,不等老杂狐反应,一个巴掌便將他拍得昏死过去。 轻尘与林瀟则身形一闪,已至重伤踉蹌的繾綣长老身侧。林瀟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形,语气平和却不容置疑:“前辈重伤,且隨我等暂避,必不伤你性命。” 繾綣长老此刻体內死寂之力肆虐,妖力被封,又见这伙人行事果决,手段奇异,心知反抗无用,只得惨然一笑,闭口不言。 她心中却是惊疑万分:这胡九九究竟是何来歷?她这些同伴,个个修为高深,深不可测,行事章法更是闻所未闻。 “十息將至,走。”谢籍大喝一声。 金光骤盛,將场上眾人——九九、夙夜、谢籍、轻尘、林瀟,以及被制住的繾綣长老和昏迷的老杂狐——尽数笼罩。 下一刻,金光猛地收缩,连同其中所有人,瞬间从这荒凉山脊上消失无踪。 …… 万妖城客栈中,眾人身影浮现。 大家相互扫视一眼。 谢籍骇然惊叫: “咦,小师叔呢?” 第563章 坦诚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563章 坦诚 “小师叔呢?” 谢籍第一个反应过来,环顾四周,脸上那点得意瞬间被惊愕取代,“怎么……小师叔怎么没一起返回。” 这缩地成寸符,也是在方壶仙岛上那个符籙高人处得的机缘,他一直没有对大家明言,原是带点促狭惊喜的意思。 这符籙功效类似时空裂缝,瞬间传送千里万里之外。不同之处在於:一是如子母钱一般,要有人在彼端施展;二是功效並不持久。 他想著就算九九生死关头的绝境,他们这一群人一拥而上,便是大罗金仙手底下也篤定能把人抢回来,十息之数,绰绰有余。 但眼下似乎是玩脱了。 谢籍兀自不信,还恐是返回落地稍有差池,又把客栈里里外外走了一圈,依旧不曾瞧见洪浩身影。 “不应该啊……”谢籍挠挠头嘟囔道,“这符籙虽是初次使用,但我推演过无数次,绝不该出这种紕漏。” “那眼下你做何解?”夙夜將老杂狐往地上一扔,“小子你这符籙恐有不稳之处,洪老弟多半还在原处,並未传回。” “这符籙是上古秘法炼製,符力强悍……”谢籍沉吟道,“除非是小师叔自己运力抵抗,或者还有一种情形……” “什么情形?” “那就是有更为强大的外力压制符力。” 想到此处,谢籍一下子转过弯来,对著九九急声道:“小姑姑,你探查五指山,可有发现蹊蹺之处?” 九九听罢一愣,望一眼繾綣,旋即幽幽道:“蹊蹺之处……那可太多了。” 说著將自己在五指山所见所歷仔仔细细讲了一回。 眾人听罢皆是暗自嗟嘆,这五指山果然不同凡响。 “我瞧见师兄最后是朝著五指山方向而去。”轻尘心细,“恐是想抵近些端详,会不会是那个时候,师兄进了九九所言的五指山觉醒的力量范围……干扰了符力。” 这么讲来,的確是极有可能。 “那这样的话……”九九焦急道:“洪大哥一个人岂不是十分凶险?”她自己才经歷过,知晓那远古力量的强大可怕。 “那也未必。”林瀟却还冷静,宽慰道:“讲机缘气运,我们在场所有人都不及洪公子万一,汝之砒霜,吾之蜜糖……莫拿寻常心思揣度洪公子。” 这倒也是实言,洪浩的滔天气运,便是才认识的九九也知晓。 夙夜大手一挥,“罢了罢了,林姑娘这话,老娘是信的。老弟既然没回来,自然有他没回来的道理,眼下还是做好手头之事。” 说罢望著地上兀自昏迷的老杂狐,对九九道:“你讲是他带你去五指山,眼下却被那劳什子灰雾邪祟侵袭附体了?” 九九连忙点点头,“正是,他只是一个可怜老杂狐,並无错过,还帮我寻到五指山,你……你可小心些,別把他弄残弄死了,那样我须不得心安。” 她知晓这一群牛鬼蛇神,个个都是修为高深的怪物,想要灭杀灰雾邪祟原是轻而易举,难就难在这邪祟眼下已经附体老杂狐,想要保全他却不容易。 繾綣经过一阵调息,眼下也恢復许多。讲来她修为也不弱,不过是分神之际被老杂狐偷袭得手才至如此,故而分外气恼。 按她的脾性,平日也还算温和,或讲不屑与底层杂狐计较,总还维持个亲善模样。但倘若惹恼,那却是手起刀落,懒得废话。 故而在她看来,九九讲的纯纯多余——这老杂狐一把年岁,便是没有邪祟附体,也没几年光景好活,哪里还须婆婆妈妈管他死伤,一杀了之简单痛快。 早死早投胎,反正杂狐本也活得也潦草潦倒。说不得早点死了,下辈子投个好胎,便成了灵狐玄狐,再好好活一场。 她不知眼下可以与她分庭抗礼的地狐胡九九,前几日还是她瞧不上眼的小杂狐。与老杂狐同为底层,自然不会与她一般心思。 不过她眼下算是被捉,自身难保,只能默不作声,瞧这一群人如何处理这打死容易,想要无伤灭杀却棘手的难题。 却见夙夜笑道:“我老弟果然不曾看错,他讲九九你骨子里还算善良,你这般讲话老娘也知你还不曾忘本……呃,这老杂狐虽然老是老些,总归是条命,不该遭此无妄之灾。” 九九连连点头。她知晓自己无比幸运,完成了从杂狐到地狐的跨阶飞跃。 天底下杂狐,任谁都希望自己是胡九九,但其实九成九的杂狐一辈子都只是从小杂狐到老杂狐罢了。 夙夜讲罢,便一把抓住老杂狐后脖处將他拎了起来。她身材高挑,老杂狐却低矮瘦小,被她一把便双脚离地悬在半空。 旋即便是一阵猛烈乱摇。 “唔……”老杂狐悠悠转醒,浑浊的老眼缓缓睁开。当然,那眼中却並非平日的怯懦与惶恐,而是闪烁著一种冰冷扭曲,充满恶意的幽光,与他的年岁和身份格格不入。 显然,此刻操控这具躯壳的,已是那灰雾中的邪祟意识。 “哎哟,醒了。”夙夜咧嘴一笑,露出森森白牙,带著几分霸气,“小东西,听得懂人话吧?赶紧从这老傢伙身子里滚出来,老娘可以考虑不杀你。” 繾綣瞧得目瞪口呆,这群人怪有意思,还与邪祟办交涉。 那被附体的老杂狐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笑,声音嘶哑难听:“叫我出来?呵呵,你讲得轻巧。本尊的老巢已被那五指山的光柱毁去,离开这具肉身,又能去往何处?” 它顿了顿,幽光闪烁的眼睛转向一旁的九九,带著怨恨道:“更何况……若非这小丫头带著这老废物闯入本尊的寂灭尘域,又与本尊爭斗,惊醒了那沉睡的先天之灵,本尊何至於落到这般田地……想让我放手,休想。” 它倒是会倒打一耙,將责任全推到了九九身上。 夙夜闻言,眉头一挑,非但不怒,反而笑得更加灿烂,只是那笑容里透著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哟呵,还挺横,意思是没得谈咯。” 邪祟操控著老杂狐的麵皮,挤出一个狰狞的表情:“除非……你们能给本尊找一具更合適的肉身,或者……重新给本尊找一处风水宝地。” 它似乎吃准了这群人不会为了灭杀它滥杀无辜。 给它重找肉身自然不可能。“风水宝地……”夙夜眼珠子一转,像是想起什么,拿出明晃晃雪亮亮的宣花大斧,“你瞧这个怎样?” 老杂狐抬眼一瞧,嚇了一跳,这斧头凶戾之气比它还猛,这哪里是风水宝地,自己进去怕是要给这斧子当养分。 “你想得倒美,本尊便与这老废物同生共死也决计不去……有本事,你们就连他一起灭了。” 夙夜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眼神变得锐利如刀:“给你脸了是吧?真当老娘是跟你商量?” “你能怎地?”老杂狐露出一个狰狞得意笑容,“我与这老废物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当真?” “当真!” “果然?” “果然!” 夙夜冷哼一声,不再废话,口中低喝一声:“小猪崽子,出来干活了。” 隨著她话音落下,那柄看似平平无奇的宣花大斧,骤然发出一阵轻微的嗡鸣。斧身之上,那些原本黯淡的符文仿佛活了过来,流淌起一层淡淡的血光。 紧接著,一个胖乎乎,粉嫩嫩,只有拳头大小的小猪虚影,打著哈欠,睡眼惺忪地从斧面上浮现出来。这小猪虚影看似憨態可掬,但一双血红小眼睛里却闪烁著与外表截然不同的凶戾与贪婪的光芒。 这正是夙夜宣花斧的器灵。当日在葬兵洞吞噬了无数煞气与凶魂的凶兵之灵。 “哼唧——”小猪虚影好奇地看向被夙夜拎著的老杂狐,鼻子抽动了两下,像是闻到了什么极其美味的东西,小眼睛里顿时爆发出兴奋的光芒。 那附体老杂狐的邪祟,在小猪虚影出现的剎那,便感受到一股源自本能的恐惧——那是一种面对更高层次凶煞存在的天然压制。 “你……你想作甚?”这一回,邪祟的声音带上了明显的惊惶。 夙夜根本不答,手指朝著老杂狐眉心一点,对那小猪虚影喝道:“进去,把那脏东西给我啃乾净,注意点,別伤著这老傢伙的魂魄根基。” “哼哼——” 小猪虚影得令,发出一声欢快的尖啸,化作一道血光,瞬间便钻入了老杂狐的眉心。 “不——” 老杂狐的身体猛地剧烈抽搐起来,口中发出悽厉至极,不似人声的惨嚎。他双眼翻白,脸上肌肉扭曲,周身原本瀰漫的灰色死寂能量如同沸汤般翻滚溃散。 显然,在他体內,正发生著一场残酷的清剿。小猪器灵正在以一种最为简单直接,野蛮残暴的方式,啃食吞噬著那附体的邪祟核心意识。 此刻夙夜才懒懒一句:“敬酒不吃吃罚酒。” 果然,不过几息的工夫,老杂狐身体的抽搐渐渐平息,那悽厉的惨嚎也变成了微弱的呻吟。他周身的灰雾彻底消散,眼中的诡异幽光也黯淡下去,恢復了原本的浑浊与茫然。 只见小猪虚影心满意足地从他眉心钻了出来,体型似乎又圆润了一圈,打了个饱嗝,懒洋洋地重新没入了宣花斧中。 隨即,她將陷入昏迷的老杂狐扔给一旁的谢籍:“喏,找个房间让他躺著休息吧,死不了。” 繾綣大为震撼,这群人……修为高深不讲,还极有手段。 处置完老杂狐之事,眾人便商议下一步计划。 “长老莫名失踪,青丘定然有所警觉……”谢籍沉吟道,说著一指繾綣,“既然她能寻到五指山,那说明五指山位置,青丘那边也是知晓了。” “长老没有回去復命,青丘之主定会再派人甚至亲自前往五指山……若小师叔还在那里,想要低调行事几无可能。” “小刀姐(小炤)还在他们手中。听说……验出是九尾天狐,现在已经尊为殿下了。”九九补充道。 “你们覬覦青丘,究竟意欲何为?”眼下繾綣虽然虚弱,且被拿捏,但终究是核心高层,自然还是想要知晓这群人目的,会不会损害青丘。 “讲来你恐怕不信,其实我们要做的事情,与青丘狐族並不相干。”谢籍沉默片刻开口道:“但事关重大,我们不敢赌你们会不会行个方便……” “呃,故而只想低调行事,悄悄的来,悄悄的走,连你青丘一片云彩也不带走……”他嘆一口气,“只不过眼下怕是难办。” 繾綣长老沉默地听著谢籍的解释,目光却一直若有所思地扫过在场眾人。 她活过漫长岁月,见过太多尔虞我诈,弱肉强食。 在青丘,等级森严,血脉至上早已是根深蒂固的法则。高阶狐族对低阶狐族,尤其是杂狐,生杀予夺几乎被视为理所当然。便如她自己,虽平日维持著表面的温和,但內心深处,何尝真正將那些底层杂狐的性命视作与自己等同。 可眼前这群人……行事章法诡异,实力深不可测,却为了一个素不相识,年老体衰,几乎毫无价值的老杂狐,不惜耗费心力,採用如此麻烦的方式保全其性命。 这份对微末生命的等视,是她千年修行生涯中极为罕见,甚至可说是……从未真切感受过的。 良久,繾綣抬起头,声音虽仍带著虚弱,语气却异常认真:“谢小友,我……信你们。” 此言一出,眾人皆是一怔,皆是露出了些许意外的神色。狐族狡黠聪慧,最难信人。当然,小炤情形特殊,並非常態。 繾綣认真道:“实不相瞒,起初我对九九小友乃至诸位,皆怀有审视与戒备之心。毕竟,身负星辰之力的陌生地狐,与五指山异变接连出现,任谁也要揣度一番。” 隨即话锋一转,感慨道:“先前在五指山,我被偷袭,九九小友若不管我,便是遁逃的绝佳时机。还有方才……目睹诸位为一垂死老杂狐,不惜大费周章,只为保全其一线生机……此等心性,绝非大奸大恶之徒所能有。便是妾身……自问也难做到如此地步。” “若说先前尚有疑虑,此刻,妾身愿意相信,诸位所欲行之事,纵与青丘规制或有衝突,其本心绝非为祸。我虽为青丘长老,但更愿信自己这双千年老眼所见之感。” 她望向谢籍,诚恳道:“故而,若诸位信得过妾身,不妨將实情相告。妾身在此立誓,只要此事確於青丘根基无害,於狐族无害,妾身必倾力相助,斡旋於君上面前,尽力促成此事。” 谢籍沉吟片刻,目光直视繾綣:“前辈既如此坦诚,晚辈若再遮遮掩掩,反倒显得小家子气了。” 其实眾人皆知,眼下局面,再想低调行事已无可能,倒不如大方讲出。再讲,说不得洪浩在五指山已然得手,合剑功成。 他神色一正,沉声道:“不瞒前辈,我等所欲行之事,名为合剑。” “合剑?”繾綣眉头微蹙,闻所未闻。 “正是。”谢籍解释道,“此事牵连甚广,具体细节,请恕晚辈不便尽言。但可以告知前辈的是,是要將五行神兵合一,青丘境內五指山,亦即均墟,正是其中关键一环。” 他顿了顿,看向繾綣:“此事成败,於青丘是福是祸,晚辈等人亦无法断言。但可保证,我等绝无顛覆青丘,祸乱妖界之心。只是……此事牵涉之秘,恐怕远非青丘一族之事所能局限。” 繾綣听罢,心中巨震。 合剑?先天五行神兵?均墟?这些词汇每一个都蕴含著惊天动地的信息量。她瞬间明白,此事的確远超她最初的想像,也绝非简单的对青丘有无妨害所能衡量。 但正因如此,她反而更加確信谢籍所言非虚。这等秘辛,若非確有其事,寻常人编造都编不出来。 她沉吟良久,最终缓缓点头,“原来如此……多谢小友坦言。此事確非寻常,妾身明白了。” 她抬起头,目光扫过眾人:“既如此,妾身愿助诸位一臂之力。与其让诸位暗中行事,引发不必要的误会与衝突,不若由我亲自引荐,带诸位光明正大前往青丘核心,面见君上。” “妾身会將今日所见所闻,以及诸位的诚意,如实稟报。至於君上如何决断……我实不敢保证,但必尽力周旋。” 她扫视一圈,语气温和了些许:“尤其是诸位与殿下(小炤)似有渊源,或许……此事尚有转圜余地。” 谢籍深吸一口气,与眾人眼神交流后,重重点头:“好,既然前辈如此仗义,我等便恭敬不如从命,只是要劳烦前辈了。” 反正青丘总要去的,这般客客气气,大家都节时省心。 “那事不宜迟,不如现在就出发。” …… 却说在激发缩地成寸符,金光骤盛將眾人笼罩的剎那—— 洪浩已经离五指山较近,看清楚如花朵般排列的五根巨柱。他本欲隨眾人一同撤离,身形已然被符力金光触及。然而,就在符力即將生效,空间开始扭曲转换的瞬间,异变突生。 一股难以形容的古老力量,毫无徵兆地自不远处那五座环形合抱的巨山方向瀰漫开来。 这股力量並非针对性的攻击,更像是一种沉寂万古的领域自然展开,其影响范围內的一切空间法则都受到了绝对的压制与干扰。 洪浩只觉周身一沉,像是陷入了无形却坚韧至极的泥沼之中。 那原本应该裹挟著他进行空间传送的符力金光,在这股突如其来的古老力量干扰下,竟如同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时空壁垒,剧烈地波动,闪烁了几下,隨即如同潮水般从他身上退去。 他眼睁睁瞧著远处,眾人伴隨著最终收缩的金光,消失无踪。 洪浩眉头微蹙,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旋即恢復了平静。他遥遥望向那五座沉默的巨山,感受著空气中那股挥之不去的苍茫威压与隱晦波动。 既然走不了,那便探上一探。 不多时,他已悄然抵达环形山阵的边缘。站在近处仰望,那五座山峰更是显得巍峨磅礴,直插云霄,黝黑光滑的山体上没有任何植被,只有岁月留下的沧桑痕跡。 山体环绕的中心,是一片极为广阔平坦的荒地,寸草不生,地面是一种暗沉的顏色,仿佛被某种力量反覆淬炼过。 他看得分明——只见在那片看似平坦的荒地正中央,空间並非稳定,而是存在著一种极其细微、几乎难以察觉的涟漪状扭曲,如同水面的倒影被微风拂过。 就在他揣度之际,毫无徵兆,那片百丈范围的扭曲空间猛地向內坍缩。 眨眼之间,一个巨大,深邃,边缘光滑如镜的圆形洞口,赫然出现在荒地中央。 洞口之下,並非泥土岩石,而是一片深邃幽暗、不知通往何处的虚无,散发出远比周围山体更加古老,更加苍茫,源自天地初开时的洪荒气息。 这洞口出现得无声无息,却带著一种改天换地般的磅礴气势。 洪浩瞳孔骤然收缩,全身肌肉瞬间绷紧,下意识地后退半步,周身混沌之气隱现,做好了隨时应对不测的准备。 然而,预想中的攻击或能量喷发並未出现。那洞口只是静静地存在著,深邃得令人心悸。 紧接著,更让洪浩心神剧震的一幕发生了。 一点微弱的光芒,自那深不见底的洞窟底部缓缓亮起。那光芒初时如豆,隨即逐渐变亮、变大,仿佛有什么东西正从极深之处匀速上升。 不过数息之间,那光芒已变得清晰可见。洪浩看得分明,那並非纯粹的光源,而是一个……人形——一个残缺不全,由无数细碎光点勉强凝聚而成的人形虚影。 那虚影看不清面容,甚至看不清具体的四肢轮廓,整体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仿佛隨时可能溃散的状態。它通体散发著一种难以形容的苍凉与古老的气息,仿佛跨越了万古时空,承载著无尽的岁月与寂寥。 它上升的速度並不快,却带著一种庄严肃穆的仪式感。最终,它停在了洞口上方约三尺处的虚空之中,静静地悬浮著。 儘管没有眼睛,但洪浩清晰地感觉到,一道目光穿透了虚影的模糊,牢牢地锁定在了自己身上。 那目光中,没有敌意,没有好奇,没有喜悦,也没有悲伤……只有一种仿佛等待了亿万年,终於得见目標的……平静的確认。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了这片天地,连风似乎都停止了流动。 良久,那残缺的光影人形,发出了一道並非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响彻在洪浩神魂深处的、乾涩、古老、犹如金石摩擦般的声音: “你……终於来了。” 第564章 合剑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564章 合剑 洪浩周身混沌之气凝而不发,心神紧绷到极致。 那道悬浮在洞口上方的光点虚影,虽无实质形態,可那道望他的目光里蕴含沉淀的万古寂寥,竟让他生出一种面对天地长河的渺小之感。 “终於来了。”乾涩的金石之音再次响彻神魂,没有波澜,却似带著跨越亿万年的重量。 “敢问阁下何人?在此等我何事?” “王登鹿台,燃三运,封五灵於剑,待后醒。”残破的虚影並不回他,只是自顾自讲出这句教人摸不著头脑的言语。 隨即才带著几分涩然缓缓道:“吾名…… 帝辛。” “帝辛?” 洪浩瞳孔骤缩,这个名字如惊雷般在他脑海中炸响。 饶是他读书不多,也知这传说中荒淫无道,自焚於鹿台的紂王。可眼前这道虚影的气息,苍茫、沉毅,绝无半分传说中暴君的戾气,反倒透著一股被岁月掩埋的悲壮。 仿佛看穿了他的惊疑,虚影继续道:“世人皆称吾为紂王,骂吾暴虐,好色,残害忠良…… 可那些,不过是神仙手笔,编给凡人看的戏码。” 洪浩压下了心中的惊涛骇浪。他亦知成王败寇,史书由贏家书写,握著笔桿子一方,想怎么操弄便怎么操弄,能看见的都是胜者想让你看到的。 真相往往掩埋在歷史的尘埃之下。 更何况,五根巨柱环绕支撑出的端庄厚重,眼前这残破虚影的气息古老苍茫,绝非寻常鬼物或幻象。 “神仙手笔……” 洪浩点点头,“那就是讲,书上写你那些,都是无稽之谈。” “也不尽然,吾……確是好色,巧笑倩兮,美目盼兮……除了阉货,谁个不喜?”残破虚影並不隱晦。反显坦荡磊落。 “然,吾非暴君,吾乃人族人皇。” “人皇”二字出口,一股无形的威压骤然扩散,虽微弱,却带著人族鼎盛时期的脊樑之气,与天地间的洪荒气息相较也不遑多让。 “人皇……”洪浩喃喃,这两个字重若山岳,意指人族自身气运所钟,可不敬鬼神,自立自强之主。 “不错,人皇。”虚影的光点骤然明亮了一瞬。 “那……那为何……”洪浩追问,“神仙为何要陷害於你?” “只因……吾是最后一位,敢於以人族之身,抗衡天庭仙神,不愿人族永为仙神附庸,香火奴隶的人皇。”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吾欲截断天人通道,废黜诸神祭祀,令人族自立自强。此举……触怒了那些高踞云端,视人族为人牲的存在。” “於是,所谓的天命归周,凤鸣岐山……不过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阴谋,是仙神联手,扶植傀儡,污吾之名,断人族气运的卑劣伎俩。” 洪浩已然明了,眼前这残念的主人,便是那最后一位试图带领人族挣脱枷锁的人皇。他的失败,並非败於凡间对手,而是败於那些幕后黑手——天庭仙神。 “城破之日,吾已知事不可为。”虚影的声音渐渐恢復平静,但那平静之下,却蕴含著滔天的决绝,“但,人皇道统,岂能因我而绝。人族希望,岂能就此湮灭。” “吾登鹿台,燃尽国运三才——天运,地运,人运。以此焚身之力,行逆天之举。”他的声音如同金铁交鸣, 凝聚残破人像的光点,开始黯淡。 “吾以三运为引,將五位隨吾战死的人族大將之灵,连同吾对神仙的怨恨,对人族未来的期盼,一同封入了剑中……” “封五灵於剑?” “是……吾燃三运,封五灵,並非为了復仇,而是为了等待—— 等待一个能打破神仙桎梏,让人族能再次挺直脊樑,立於天地之间的人。” 洪浩心头剧震,他终於明白,为何虚影会说 “你终於来了。”——定是感应到了那五把神兵的气息。 “后来者……”虚影的光芒已黯淡到只剩轮廓,“五剑合而为一……那其中所藏,非仅力量,更是……吾等人族,重掌自身命运的一线契机……亦是,向那些存在,討还公道的……凭证……” 话音裊裊,终至无声。那承载了万古执念的残缺光影,终於彻底消散,化作点点流萤,没入下方深邃的洞口,就像从未存在过。 天地间,只剩下洪浩一人,独立於巨大的洞口边缘。 洞中恐便是合剑之处。 望著漆黑幽深的巨洞,他心念急转——五指山的异常並未引来天上探查;五把神兵皆在虚空袋中,材料齐备;而此处正是均墟之地,天时地利似乎皆备。 唯独缺了人和——同伴不在身边护法。 合剑过程须全神贯注,容不得半点干扰,眼下同伴一个都不在身边,若是合剑途中有个差池……后果实难想像。 想到此处,洪浩又有些踌躇不决。 只不过机缘稍纵即逝。若等同伴赶来,或天庭察觉此地异常后再合剑,恐生更多变数。 “就是此时。”洪浩眼中闪过一丝决然。既然认准了方向,纵有风险,也要闯上一闯。 他先是想到陆压道人赠予的黄皮葫芦。按陆压道人所讲,此物能屏蔽天机,是合剑时防止气息外泄,惊动天庭的关键。 洪浩不敢怠慢,小心翼翼地將那看似普通的黄皮葫芦从怀中取出。他深吸一口气,將精纯的混沌之气缓缓注入葫芦之中。 起初,葫芦毫无反应。但隨著混沌之气的持续涌入,葫芦表面那些看似隨意勾勒的纹路渐渐亮起微光,触手也变得温润起来。当洪浩感觉自身混沌之气消耗近三成时,葫芦轻轻一震,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嗡鸣。 旋即,一层淡薄如水、却蕴含著玄奥道韵的无形波纹以葫芦为中心,悄然扩散开来,迅速笼罩了以洪浩为中心,方圆数十里区域。 这层波纹並无强大的能量波动,却仿佛將这片空间从原有的天地法则中暂时剥离了出来,形成了一层奇异的隔绝屏障。 洪浩能感觉到,自身与外界天地的联繫变得模糊起来,连五指山散发的那股苍茫威压都减弱了许多。 “不愧是陆压前辈所赐,果然神异。”洪浩心中稍定。有了这层屏障,合剑时的动静应该能遮掩大半。 准备就绪,他不再犹豫,身形一动,便跃入了那深不见底的巨大洞口。 下坠的过程並非一片漆黑,洞壁之上,隱约可见无数闪烁著微光的古老符文流转,散发出浓郁的五行本源气息。越往深处,那股洪荒苍茫之感就越发强烈。 约莫下坠了千丈之深,眼前豁然开朗。下方並非地心熔岩,却是一片无比广阔的地下空间,显然人力而成。 空间中央,是一个巨大的圆形平台,平台表面铭刻著复杂无比的阵图,与洞壁上的符文遥相呼应。而最令人震撼的是,有五道粗壮无比,色泽各异的能量光柱,从平台四周冲天而起,向上延伸,显然正是连接著地表那五座巨山的內核。 白金、青碧、幽蓝、赤红、暗黄。五道能量光柱在此地显得无比凝实和活跃,它们並非静止,而是按照某种玄奥的轨跡缓缓流转,彼此气机交织,构成了一个庞大而稳定的五行循环体系。 这里,才是均墟——五行本源匯聚的核心之地。 洪浩落在平台中央,立刻感受到周身混沌之气与这里的五行本源產生了强烈的共鸣。他不再迟疑,转动心念,五道流光激射而出,悬浮在他身前。 镜花、水月、福地、洞天、苍翠,五把神兵显现,剑身光华大盛,与周围五道能量光柱交相辉映。 洪浩仔细端详,眼中流露复杂情感。这几把剑与他各有渊源,尤其水月洞天,这两把剑,一是唐綰所赠,一是本命所属,羈绊尤深,伴他一路至今。 他盘膝坐下,屏息凝神,將状態调整至最佳。隨即,开始依照《天工锻造图》所载法门,双手结印,引导自身混沌之气作为桥樑和催化剂,同时沟通五把神兵与周围那五道磅礴的五行本源光柱。 “五宝合,此剑成,天归天,人归人……” 古老的口诀再次响起,但这一次,效果截然不同。 五把神兵並未自行飞起,分別射向对应的五行光柱。镜花融入白金锐利之光,水月匯入幽蓝浩瀚之流,福地沉入暗黄厚重之气,洞天投入赤红爆烈之焰,苍翠则融入青碧生机之海。 “轰隆隆——” 整个地下空间剧烈震动起来。五根连接天地的巨山內核,被彻底激活。 海量精纯至极的先天五行本源之力,如同决堤的洪流,通过那五道能量光柱,疯狂地涌入对应的神兵之中。 神兵作为载体,將这些磅礴的本源之力提炼凝聚,再反哺出来。 霎时间,五色光华在平台中央交织,碰撞融合。金生水,水生木,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五行相生,循环往復,一个远比在水月山庄时完美、稳定、强大百倍的五行循环形成。 循环中心,一柄古朴长剑的虚影再次开始凝聚。 但这一次,剑影凝实的速度快得惊人。而且剑影不再是纯粹的能量聚合,其剑格、剑脊、剑锋之上,开始隱隱浮现出与五座巨山山体上相似的古老符文。这些符文闪烁著本源的光芒,使得剑影散发出的威压,带著一股开天闢地般的原始与霸道。 这才是真正的断界之剑。须以先天五行本源为基,在五行交匯之地,方能铸就。 只不过引导和调和如此磅礴的五行本源,对洪浩的消耗极为巨大。 他面色迅速变得苍白,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周身混沌之气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流逝,如同开闸的洪水,注入到那五行循环之中,维持著脆弱的平衡。 他的神魂也承受著巨大的压力,此刻犹如同时驾驭著五条咆哮的巨龙,稍有不慎,便是循环崩溃,功败垂成,反噬自身的下场。 合剑过程,比他预想的还要艰难。他正在以自身为熔炉,强行容纳和锻造这股足以改天换地的力量。 时间一点点过去,断界剑影越来越凝实,散发出的威压让整个地下空间都在哀鸣。洪浩的嘴角溢出了一缕鲜血,身体微微颤抖,显然已到了极限的边缘。 但他眼神中的光芒却愈发坚定,死死支撑,不肯放弃。 断界剑影已凝实九分,古朴的剑身上符文流转,散发出斩断一切,重定规则的恐怖威压,仿佛下一刻便要彻底跨越虚实界限,化为实体神兵。 但洪浩的状態也已到油尽灯枯的边缘。 他面如白纸,嘴角不断溢出的鲜血染红了胸前的衣襟,身体剧烈颤抖,只凭一股不屈意志在死死支撑五行循环的最后平衡。 正所谓,屋漏偏逢连夜雨,船迟又遭顶头风。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 隨著一股温和却不容忽视的气息,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这地下空间的边缘。 没有空间波动,没有能量涟漪,就像那人本就一直站在那里,只是此刻才被洪浩瞧见一般。 洪浩的心猛地一沉,暗叫一声苦也。 他全部心神都集中在合剑之上,根本无法分心他顾。但那股突然出现,深沉如海,晦涩如渊的气息,如同最冰冷的寒潮,瞬间浸透了他的四肢百骸。 他只能勉强用眼角余光瞥去。 只见平台边缘,不知何时多了一位中年文士。 他身著月白长袍,气质儒雅隨和,宛如一位饱读诗书的学者。 他就那么负手而立,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平和地注视著平台中央正在发生的惊天巨变,脸上瞧不出喜怒,也瞧不出意图。 没有杀气,没有敌意,甚至没有一丝能量外泄。 但正是这种极致的平静与淡然,却带给洪浩前所未有的巨大压力。此人突然出现在这均墟核心之地,其修为定然不凡。 而且,他选择在这个最关键的时刻现身,也不知是碰巧还是刻意为之。 此刻的洪浩如同被人握住心臟,几欲窒息。 停下?此刻若强行中断合剑过程,不仅功亏一簣,那已凝聚九成九,蕴含了恐怖能量的断界剑影很可能瞬间失控,反噬自身,后果不堪设想。 而且五把神兵已与五行本源深度交融,近乎虚化,此次若失败,恐无重来的机会。 不停?继续合剑,眼看成功在即,但自己已无力他顾,虚弱到连动弹一根手指都困难。一旦剑成,对此人而言,取剑不过是举手之劳。 自己连一丝反抗的力量都没有,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辛辛苦苦替他人做嫁衣。 进退维谷,左右皆是绝路! 巨大的矛盾与痛苦让洪浩心急如焚,肝胆欲裂。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眼中布满了血丝。 不过电光石火间,洪浩权衡已有决断——两害相权取其轻。 “不,不能停。”一个无比强烈的念头在洪浩脑海炸响,“纵然剑成被夺,至少……剑已成,希望犹在。若此刻放弃,则万事皆休,人族希望彻底断绝。” “赌了!”洪浩眼中闪过近乎癲狂的决绝,彻底放弃了对外界的警惕与防御,將残存的所有心神,所有力量,毫无保留地倾注到最后的合剑过程之中。 像是感应到了他破釜沉舟的意志,五行循环骤然加速……五色光华以前所未有的亮度爆发交融,那断界剑影发出震彻灵魂的剑鸣,剑身之上所有符文骤然点亮。 “鏘——”一声清越无比的剑鸣响彻天地。 光华敛去,一柄长约三尺三寸的古朴长剑,静静地悬浮在平台中央。剑身暗沉,线条简朴大气,却自然流露出一股凌驾於万物之上,划分阴阳、断界归源的无上锋芒。 断界,成了! 然而,几乎在剑成的同一瞬间,洪浩再也支撑不住,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软软倒地。 儘管如此,他血红双眼却死死盯住断界。 整个地下空间,只剩下那悬浮的断界神剑,散发著幽幽光芒,以及边缘处,那位不知站立了多久的中年文士——正是青丘之主胡衍。 胡衍的目光,终於从洪浩身上,缓缓移到了那柄刚刚成型,蕴含著毁天灭地力量的断界。 他的眼神依旧平静,看不出任何波澜。他缓步向前,步履从容,只如閒庭信步一般。 一步,两步……走到了断界剑前,停下脚步。 剑身散发出的凌厉剑意,似乎对他毫无影响。他微微低头,仔细地端详著这柄凝聚了人皇遗志,先天五行本源以及洪浩几乎全部心血的绝世神兵。 他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是惊嘆於神兵的威力,是覬覦其中蕴含的力量与秘密,是权衡夺取此剑的利弊,还是……別的什么? 洪浩看得分明,可他此刻什么也做不了。连想大叫,张嘴也只发出嘶哑无力的“嗬嗬”声。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胡衍缓缓抬起了右手。那只手修长乾净,带著一种掌控一切的从容。 这只手,距离悬浮的断界剑,只有寸许之遥。 只需轻轻一握,这柄关乎未来天地格局,承载著无数希望与仇恨的神兵,便会易主。 “好剑!” 第565章 祭剑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565章 祭剑 “好剑!” 一声由衷的讚嘆,打破了地下空间的死寂。胡衍的目光停留在断界剑上,眼中满是嗟嘆欣赏之色,作为渡过雷劫的大妖,他自然识货。 他的右手,距离剑柄已不足一寸,指尖几乎能感受到那凌厉无匹的剑意切割虚空带来的微麻触感。 只需再往前一分,这柄凝聚了万古执念与惊天伟力的神兵,便將被他一手把握。 洪浩目眥欲裂,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嘶鸣,却连一个字也讲不出来,只能眼睁睁瞧著,心中涌起无尽的绝望与不甘。 然而,就在这电光石火间,胡衍那即將合拢的手指,却突兀停住。 旋即將手收回,依旧负手而立。 “原来她打探五根巨柱,是为你合剑。”他像是喃喃自语,又像是讲给洪浩听,“不曾想我青丘境內还有如此神奇之地,难怪小友要万里迢迢赶来此处。” 他若拿剑,洪浩自然愤懣不甘,但他不拿,洪浩却又错愕震惊。毕竟这把断界所散发的气息和蕴含的力量,当得起震古烁今,独一无二。 便是杀意滔天的大鸟(巨雀),与之比对也相形见絀,犹如將军相较帝王。 莫讲寻常修士,便是修为通天的大能,面对这等至宝,也绝难把持得住。但这中年文士居然能在最后时刻收手,单是这一份自製定力,也教人佩服之至。 胡衍也瞧出洪浩的惊愕,缓缓开口:“小友是否奇怪,如此神兵至宝,我为何不拿?” 洪浩还是一脸震惊之色,他讲不出话来,却不由自主微微点头。此情此景,任谁都会好奇。 “因为……”胡衍正色道,“我怕死。” 他活过的岁月太过漫长,见证过无数兴衰更替,深知天地间有些东西,看似机缘,实则是烫手山芋,牵扯的因果之大,足以让一方巨擘万劫不復。这断界剑气息如此惊人,岂是轻易可以沾染的? 贸然夺取,恐非福缘,而是取祸之道。 “莫要觉得此话可笑。”胡衍语气平淡却带著沧桑,“活得越久,便越知道敬畏。按你们人族话讲,无知者才无畏。” 洪浩自然並不觉可笑,他也死去活来好几回。 “我青丘狐族,没什么大志向,只求在这方天地里,过几天安生日子。你们人族心思活络,复杂多变,是福源,也是祸根。今日结盟,明日纷爭,恩怨纠缠,最是麻烦不过。” “故而,我立下规矩,青丘之地,不欢迎人族踏入。”他看向洪浩,眼神里没有敌意,只有一种划定界限的疏离,“不是瞧不起谁,实在是……怕了。请神容易送神难,一旦沾上了,便难得清净。” 难怪之前探听到对人族特別仇视,原来却是因为这一桩。都讲狐族狡猾多疑,却不料他们认为人心人性更危险叵测,当敬而远之。 他目光再次扫过悬浮的断界,感嘆道:“这剑是好东西,也是大麻烦。你炼成了它,是你的造化,也是你的劫数。带著它离开青丘,你们的是非恩怨,莫要牵扯到我狐族安寧。” 不愧是青丘大妖,难得的清醒明睿。他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井水不犯河水。你拿你的剑,走你的路,別连累我们。 洪浩听来,五味杂陈,不过人家並无覬覦夺宝之心,已经是当下所能得到的最好结果。 已经缓了片刻,他当下拼出些力气,艰难开口:“如此……多谢……待我稍缓……便……便……” 胡衍摆摆手,示意他已经听明白,无须再讲。 “那我先行离开,等你调息恢復后,自行离去便可……我希望我们永不再见。” 他知晓洪浩必然和小刀(小炤)相识,但他却並不开口相问。只因他决心將小刀留在青丘,护她周全,以后也不欲她再和洪浩有半点瓜葛牵扯——跟人廝混莫有好下场。 说罢便转身將行。 洪浩猛然想起一桩事情,又急忙开口道:“还……还……” 胡衍眉头微蹙,这廝端的是麻烦,拖泥带水极不爽利,若不是看他力竭虚弱,真想一顿老拳打他个奄奄一息。 不过还是停了脚步,又转身望他,“还有何事?” 洪浩见他停下,连忙拼尽力气,断断续续道:“还……还有一事相求……晚辈……受一位故人所託……要……要將她的骨殖……带回青丘安葬……” “既然前辈言明……不欢迎人族踏足……晚辈……自当遵行……” 他喘了口气,继续道:“只……只求前辈……念在同族之谊……能否……在青丘寻一处……山清水秀之地……代为安葬……让她……魂归故里……” 胡衍原本淡漠的神情,在听到故人骨殖,带回青丘安葬时,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当洪浩说到魂归故里时,他负在身后的手,指节微微收紧。 但他依旧维持著平静,语气听不出波澜:“哦,故人……我青丘狐族流落在外者虽不多,却也並非没有。不知小友这位故人,是何名讳?或许……我能认得。” 洪浩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些许黯然与愧疚:“晚辈……不知其名。只知她是一位……极好的母亲。” 他眼前又浮现出那美妇承受雷劫时决绝的身影,声音低沉下去,“她为护其子……甘受五雷轰顶之劫……粉身碎骨……临终前,只断续提及青丘二字……” “五雷轰顶……护子……”胡衍喃喃重复了一句,原本平静无波的眼眸深处,像是有什么东西骤然碎裂——护的莫不就是小刀? 他猛地向前踏出一步,原本从容的步伐竟有些踉蹌,急声追问道:“她……她形貌如何?可是……可是一身火红皮毛?化形后……可是……可是……” 他似乎想描述什么,却又哽住。那双看透世情的眼睛里,此刻充满了惊骇与绝望。 洪浩浑然不觉,点头道:“是……原身確是巨大火狐……化形后……是身著一袭大红衣裙,极美艷的妇人……” 听到此处,胡衍周身那淡然超脱的气息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力压抑却仍透体而出的剧烈震动。 他正欲再问时…… “哐当——” 倏然间一声响动,打断二人讲话。二人循声同时望去,却是一个黄皮葫芦落地,此刻还兀自在坚硬地面上滚动不停。 葫芦表面那些玄奥的纹路彻底黯淡,显见已耗尽了所有能量。 “不好。”洪浩心中猛地一沉。 几乎在葫芦落地的同一瞬间,那层笼罩著方圆数十里,隔绝天机气息的无形屏障,如同泡沫般悄然破碎消散。 原本被压制,混淆的断界剑的气息,像是失去了束缚,如同沉睡的太古凶兽骤然甦醒,轰然爆发。 一股凌驾於寻常法则之上的恐怖剑意,混合著先天五行本源的磅礴气息,以及人皇遗志的苍茫悲愴,如同决堤的洪流,以均墟之地为中心,冲天而起,直贯九霄。 这股气息是如此独特、如此霸道、它就像黑夜中的灯塔,瞬间惊动了某些高踞云端,监察诸天的存在感知。 胡衍的脸色骤然变得无比凝重,他猛地抬头,目光好似穿透了云雾,望向了外界的天穹。 他本就是大妖,五感尤佳。此刻清晰感知,几道强横无比,带著天庭特有威严与秩序气息的神念,跨越虚空,锁定了此地。 “麻烦……还是来了。”胡衍低声暗嘆一句,原本超然物外的从容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临危不乱的锐利。 他瞧了一眼瘫倒在地,气息奄奄的洪浩,又瞧了一眼那静静悬浮,散发著危险至极光芒的断界剑,眼神复杂地闪烁了一下。 眼下这个人的因果极大,他本不欲多管閒事,可这个人知晓阿商的事情。若是出事,他想知晓的一切將永远不得而知。 就在胡衍心念电转的剎那——一道璀璨夺目的身影,已出现在洞口正上方,挡住了所有天光。 他身披亮银锁子甲,手持一桿电光缠绕的方天画戟,面容笼罩在炽盛的神光中,唯有那双眸子,冰冷如万载寒冰,俯瞰洞底,如同俯瞰两只螻蚁。正是率先赶到的雷部仙將。 他没有半分迟疑,手中雷戟朝著下方虚虚一划。 “嗤——” 一道凝练到极致,仅有手臂粗细的紫色雷霆,如同活物般,沿著笔直的洞壁,无声无息地疾射而下。这雷霆並非单纯的毁灭能量,其內更蕴含著诛邪破法的天庭律令符文,所过之处,空间都泛起细微的涟漪,锁定了洪浩的气机。 胡衍瞳孔微缩,脸上却不见慌乱。 不愿惹事和胆小怕事,本就是两回事。 面对这自上而下的一击,他並未选择硬撼其锋。只见他身形微侧,月白长袍如水波荡漾,双手在身前看似隨意地一圈一引。 “山河无恙,收。” 隨著他清朗的声音,一幅凝实的捲轴虚影在其头顶展开,並非硬抗,而是如同画卷收纳景物般,產生一股柔和却无可抗拒的吸力。那足以轰平山岳的诛邪神雷,竟一头撞入画卷之中,如泥牛入海,只激起画卷上山水纹理一阵波澜荡漾,便消弭於无形。 画卷上,隱约多了一道细微的雷纹,旋即隱去。 胡衍身形纹丝不动,依旧负手而立,抬头望向井口的仙將,语气平淡:“天庭的雷法,还是这般急躁。欲降天罚,也需先问过此间地主。” 那仙將眸光一寒,显然没料到对方如此轻易便化解了自己的攻击,而且姿態如此从容。“老狐狸,休要多管閒事,再聒噪,连你一併诛灭。” “那就试试。”胡衍並不被对方威慑,依旧从容,“此人……本君保了。” 仙將不再多言,身形一动,竟化作一道雷光,顺著深洞俯衝而下。 他手中雷戟爆发出万丈光芒,戟影重重,瞬间化作一片覆盖了整个洞底空间的雷霆,每一道戟影都蕴含著狂暴的毁灭之力,从四面八方绞杀向二人,他要近身搏杀,倚仗绝对的力量碾压。 “来得好。” 胡衍步伐优雅,如同踏在无形的阶梯上,每一步落下,脚下都漾开一圈淡淡的狐火涟漪。 他並未显出原形,依旧保持著中年文士的模样,但身法如鬼魅,在密集的戟影中穿梭自如。双袖挥舞间,或拂或引,或点或弹,將一道道致命的雷戟攻击巧妙卸开引偏。妖力凝聚的狐火时而化作盾牌格挡,时而化作锁链缠绕,与仙將战在一处。 一时间,洞底雷光与狐火交织碰撞,爆鸣不断,逸散的能量衝击著洞壁,留下深深的痕跡。 青丘大妖果然了得,竟以一己之力,与这位雷部仙將斗得旗鼓相当,甚至隱隱佔据上风,其修为之深,对战技掌控之精妙,展露无遗。 然而,就在胡衍一袖拂开对方戟锋,指尖狐火如剑,直刺仙將咽喉,逼得对方回戟防守,略显狼狈之际—— “道友,此獠棘手,吾来助你。” 井口上方,另一个声音响起。只见又一名仙官现身,身著玄色云纹道袍,手持一柄玉如意,神情淡漠。他並未直接衝下,而是站在井口,將手中玉如意朝下一指。 无数金色符文从玉如意中奔涌而出,如同瀑布般倾泻而下,瞬间在洞底化作一座巨大的金色牢笼,这牢笼並非实体,却是由“禁錮”、“镇压”、“削弱”的法则凝聚而成,范围笼罩整个洞底。 胡衍顿时感到周身一沉,如陷泥沼,妖力运转滯涩,身法也慢了下来。 原本与胡衍单打独斗就倍感压力的雷部仙將,见状精神大振,怒喝一声:“妖孽受死!”雷戟光芒再涨,攻势如同狂风暴雨,趁势猛攻。 胡衍顿时陷入绝境。上有法则牢笼压制,下有强敌猛攻,他以一敌二,顿时左支右絀。优雅的身法终於变得凝滯,月白长袍被凌厉的戟风雷电划破数道口子。 他勉力支撑,以精妙招式化解大部分攻击,但仍被几道逸散的雷光击中,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缕鲜血,身形从半空被硬生生压回洞底,踉蹌几步才站稳。 “妖孽,不自量力。”道袍仙官冷漠开口,与雷部仙將气机相连,两人力量合作一处,威压再次暴涨。 雷部仙將高举雷戟,引动九天神雷,戟尖凝聚出一颗散发著毁灭气息的刺目雷球。 而道袍仙官则凌空书写符籙,一道巨大的、由无数“诛”字神文构成的金光掌印,在井口上方迅速成型,封锁了所有退路,携带著天规的绝对意志,缓缓却坚定地朝著洞底压来。 巨掌未至,那恐怖的压迫感已让洞壁龟裂,胡衍护体的妖力光罩明灭不定。 洪浩瘫在地上,目眥欲裂,五內俱焚,却又无能为力。此刻若谢籍他们在场,这等场面本不在话下。 胡衍面色苍白,抬头望著那缓缓压下的、代表天规裁决的巨掌,又瞥了一眼身旁悬浮的,静静散发著灰濛濛流光的断界剑。他眼中闪过一丝挣扎,但瞬间被决绝取代。 “小友,借剑一用。” 他猛地探手,一把抓住断界,来不及细想,便朝上对著巨掌猛地一挥。 並无惊天动地的声势,一道灰濛濛的细微剑气,顺著胡衍挥过的轨跡,无声无息逆空而上。 下一刻,让两名仙官魂飞魄散的一幕发生了。 那蕴含著天规律令,看似无可摧毁的金光巨掌,在与灰濛濛剑气接触的瞬间,竟如同刀切豆腐一般,被从中无声无息地一分为二。凝聚的法则结构瞬间崩解,巨大的掌印轰然消散,化作漫天金色光点。 这还没完。 那灰濛濛的剑气去势不止,骤然掠过雷部仙將正凝聚雷球的右臂,以及道袍仙官持玉如意的左手。 “噗嗤!” 两声轻响,几乎同时响起。 雷部仙將的右臂,自肩膀处,齐根而断。那由纯粹神光仙元凝聚,坚逾金刚的手臂连同那杆雷戟,瞬间与本体分离,化作点点雷光崩散。 道袍仙官的左手,也自手腕处被平滑斩断,玉如意噹啷坠向洞底。 “啊——” 两声悽厉无比的惨叫,同时从两名仙官口中爆发。 他们惊骇地瞧著自己瞬间被斩的手臂,断口处却有一股诡异的,持续侵蚀仙体本源的剑意缠绕,不断蚕食身体…… “不,这是什么力量?”雷部仙將惊恐地看到,那灰暗气息正顺著断臂处的经络血脉,急速向上蔓延,他试图运转仙力逼出甚至断臂重生,却发现平日里如臂指使的仙力,在这灰暗气息面前竟如同雪遇沸汤,触之即溃。他的神体,正从伤口处开始,不可逆转地走向崩解! 道袍仙官亦是面色惨白,他试图以无上玄功镇压手腕处的侵蚀,但那灰暗气息无视一切防御道法,直接腐蚀他的仙基本源。他清晰感知到自己苦修万载凝聚的仙体正在变得虚幻,仿佛要从这方天地中被彻底消除。 “法则……这是斩断存在根基的法则!”道袍仙官终於意识到了这剑气的本质,发出了绝望的嘶吼。这已非杀伤,而是彻底的湮灭。 能斩断天地连接的断界,岂是两名小小仙官所能抵挡, 两名仙官再也顾不得追杀胡衍,疯狂地催动毕生修为,道袍仙官甚至祭出数件护体仙宝,雷部仙將周身雷光爆闪试图净化,但一切都是徒劳。 那灰暗的湮灭之力如附骨之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吞噬著他们的神体。 惨叫渐渐变得微弱,璀璨的神光迅速黯淡下去,身体开始变得透明,先是四肢,然后是躯干,最后连头颅也开始模糊、消散…… 最终,在极度痛苦与不甘中,两位威震一方的天庭仙官,他们的神体、仙元、乃至神魂印记,都被那霸道的剑意彻底侵蚀、湮灭,化作了最原始的虚无,消散於天地之间。 连一丝痕跡都未曾留下,真正是形神俱灭。 深洞底部,一时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断界剑身那灰濛濛的光晕微微流转。 胡衍手持断界,面色苍白如纸,气息萎靡到了极点。 强行催动此剑,哪怕只是引导其一丝剑意,对他神魂和妖力的消耗也是巨大的。他望著两名仙官彻底湮灭的地方,满眼皆是惊骇之色,不復先前从容。 他知此剑不凡,但终究还是大大低估了此剑之威。 “斩断存在之基……”他低声喃喃,语气中充满了复杂。这小子合剑,所图必是惊天动地,震古烁今的勾当。 他缓缓將断界剑插在身边的地面上,剑身轻颤,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嗡鸣,隨即光华內敛,恢復了古朴沉寂的模样。 隨即轻嘆一声: “小友……青丘,终究还是被你拉下水了。” 第567章 留影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567章 留影 “小友……青丘,终究还是被你拉下水了。” 胡衍的话,带著深深的无奈。 他实在是不想和洪浩搭上任何关係。先前自己卜卦,天机晦涩,看不分明,现在终於明白,恐是应在此处。 此时,深洞上方的井口处,那因仙官降临和激战而引发的天地异象已经开始平復。翻滚的乌云渐渐散去,紊乱的灵气也逐渐归於平静。阳光重新透过巨大洞口洒下,照亮了洞底二人。 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廝杀,就像从未发生过一般。 但胡衍知晓,平静只是暂时的——两名仙官在此陨落,天庭绝不会善罢甘休。更大的狂风骤雨,恐怕还在后头。 他踱步到洪浩身边,摇头苦笑道:“此事虽了,但祸患方起。天庭绝不会放过你我,尤其是你这柄剑。” 洪浩满脸愧疚之色,虽非本意,但这一回的確是结结实实將这青丘大妖与自己捆绑一路了。若不是为了救自己,他原本可以撇清关係,自行离开便是。 当下勉力歉然道:“此事……此事確因晚辈而起,连累前辈,实在……实在心中愧疚难安。前辈放心,我一人做事一人当……” 胡衍再轻嘆一声,打断洪浩:“你倒英雄好汉,讲得轻巧,我且问你,你如何一力承担?这事情是在我青丘地界发生,仙將也是我杀的,他们久未返回復命,天庭必然要来探查究竟。说不得,这第二波已然在路上。” 洪浩一愣,胡衍说的句句属实,自己还未恢復,便把个胸膛拍得咚咚响也没个卵用,这……的確难办。 只不过,还不等他讲话—— “噗嗤……” 一声轻微如嘆息的异响,从旁边传来。 二人同时循声望去,只见那个原本已光芒尽失滚落在地的黄皮葫芦,此刻竟无人自动,葫芦嘴儿处,正裊裊不断喷出一缕缕淡金色的烟雾。 这烟雾初时极淡,若有若无,但一接触空气,便迅速瀰漫开来,並且越来越浓,顏色也逐渐转为一种混沌的灰金色。烟雾中似乎有无数细密如尘的符文在其中生灭流转,散发出一种玄之又玄,混淆天机的奇异道韵。 “这是……”胡衍瞳孔微缩,脸上首次露出了惊疑不定的神色。 他活过漫长岁月,也算见多识广,却从未见过如此诡异的情景——一件看似耗尽能量的法器,竟能再次自行启动。 未等他想明白,异变骤生。 “轰隆隆……” 整个大地开始发出低沉而持续的轰鸣。不是战斗时那种力量对撞的剧烈爆炸,而是一种源自地脉深处的,沉稳有力的震动。 胡衍和洪浩骇然发现,四周那五根粗壮无比,连接著地表五指山內核的五行本源光柱,此刻正开始缓缓地向下沉降。 白金、青碧、幽蓝、赤红、暗黄,五色光柱如同被无形的大手按入地底,光芒逐渐內敛,那磅礴的五行本源气息也隨之迅速减弱,像是在回归地脉深处消散融化。 与此同时,他们脚下的巨大圆形平台,以及整个广阔的地下空间,竟开始缓缓地……向上抬升。 “地脉归位……乾坤挪移。”胡衍失声惊呼,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这是何等惊天动地的大手段,竟能调动整个山脉的地脉之力,將这片被挖出来的秘境空间,重新填回去。 淡金色的烟雾越来越浓,已然充斥了整个地下空间,並且顺著巨大的洞口向上蔓延。 烟雾所过之处,洞壁上那些激战留下的裂痕,焦痕,竟如同被一只无形的画笔抹过,迅速修补恢復成最原始自然的岩壁形態。 连空气中残留的剑气、妖气、仙元波动,都被这烟雾迅速中和消散。 上升的速度越来越快,头顶的洞口越来越大,外界的天光重新洒落,却透过越来越浓的金色烟雾,显得朦朧而混沌。 胡衍能清晰地感觉到,周围的空间正在发生著显著变化。那原本清晰存在的均墟秘境,空间壁垒正在消融,与外部正常的青丘山脉空间迅速融合归一。 不过十数息的时间,在胡衍和洪浩惊愕的注视下,脚下的平台停止了上升。四周那五根通天彻地的光柱已彻底沉入地底,消失不见。瀰漫的灰金色烟雾也开始渐渐变淡散去。 当最后一缕烟雾消散,阳光毫无阻碍地照射下来时,胡衍和洪浩环顾四周,彻底愣住了。 哪里还有什么五指山,哪里还有什么均墟秘境。 他们此刻,正站在一片再普通不过的山谷盆地之中。 四周是起伏的山峦,长满了鬱鬱葱葱的草木,鸟语花香,溪流潺潺,一派祥和寧静的自然景象。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廝杀,那柄逆天的断界剑气息,那两位形神俱灭的仙官……所有的一切痕跡,都被抹除得乾乾净净。 好似刚才经歷的一切,都只是一场幻梦泡影。 唯有依旧插在地上,此刻光华內敛,只如凡铁般的断界,还有瘫坐在草地上,气息奄奄的洪浩,证明先前非梦境。 胡衍站在原地,久久无言。他抬头望了望湛蓝如洗的天空,又低头看了看一旁这柄长剑,再瞧了瞧地上又没了动静的黄皮葫芦…… 他的脸上的沉静从容早已被不可思议的惊疑震撼所取代——自从撞见洪浩这廝之后,他很难再保持自己一贯举重若轻的优雅淡定。 担忧的天庭追查?可能存在的后续风暴?所有的隱患,竟在眨眼之间,被那个看似不起眼的黄皮葫芦,用这种匪夷所思的方式,轻描淡写……抹平了。 他却不知,这一切不过是陆压道人早就替洪浩安排周详的谋划。若是没有被天上发现也就罢了,发现了自然要揩屁股。 不过洪浩一个人在没有同伴护法的情况下就敢合剑,这一点恐怕是陆压道人也不曾想到的。 “你这葫芦从何而来?”胡衍终於忍不住心中好奇,开口相问。 “是……是晚辈在方壶之时,陆……陆压前辈所赠。” 胡衍嘴角抽搐了一下,最终化作一声带著浓浓无奈和自嘲的苦笑:“方壶?陆压?若不是我自己亲眼瞧见,只以为你是信口胡诌的瞌睡汉……” 他转头看向一脸茫然,尚未完全反应过来的洪浩,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我本不欲捲入这是非,但事已至此,多讲无益……罢了。”既然有先天鸿蒙散仙陆压替他遮掩兜底,那又另当別论。 胡衍不再纠结,袖袍一卷,一股柔和妖力托起洪浩和地上的断界剑,身形化作一道流光,向著青丘核心返回。 “小友,你方才讲,那中年妇人是身著一袭大红衣裙?”眼下危机消除,胡衍自然又问起他最为关心的问题——他挺身而出正是为此。 “是,她一袭大红衣裙,极美极艷,讲话也温婉动听。”洪浩一身混沌之力开始恢復,身体情形已好上许多,讲话也顺畅起来。 胡衍强压心中排山倒海,十之八九这便是阿商了。他印象中的阿商,热情似火,永远都是一身大红衣裙,从来不曾穿过其他顏色的衣裳。 “烦请小友……”他儘量让自己声音显得平静,“將你与她相遇后的情形细细讲来,我来瞧瞧是否认得你这位故人。” 洪浩便將自己如何瞧见还是小小一只火狐的小炤,跟隨她去到洞府,发现小炤娘亲的情形原原本本,娓娓道来……(第218章 小炤) 当他讲到中年美妇说小炤已经两千岁,因为灵气不足,迟迟不能化形之时,胡衍面色倏然苍白,身体剧烈抖动, 原本平稳飞行的流光猛地一滯,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一般。胡衍周身那磅礴而稳定的妖力瞬间紊乱,托著洪浩的光晕剧烈晃动,险些將他拋飞出去。 “前辈……”洪浩惊呼,连忙稳住身形,诧异地看向胡衍。 只见胡衍那双看透世情的眼眸中,此刻充满了惊骇与震撼,以及一种天塌地陷般的绝望。他呼吸都变得急促而困难,像是有一双无形的手扼住了他的喉咙。 “两……两千岁……”胡衍的声音乾涩嘶哑,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著一种撕心裂肺的颤音,“阿商离开青丘……正是两千余载……” 如此讲来,小刀並非阿商在外另有新欢所生之女,而是他的亲生骨血! 这个消息如同万钧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心口,巨大的衝击让他神魂震盪,妖力几乎失控。 “噗——” 他猛地喷出一口金色的血液,身形再也无法维持飞行,如同断了线的风箏般,朝著下方一座鬱鬱葱葱的山头踉蹌坠落。 洪浩大惊,连忙运转刚刚恢復些许的混沌之气,勉强稳住,跟著落了下去。 胡衍重重地落在山巔一块平坦的巨石上,脚步虚浮,踉蹌几步才勉强站稳。他背对洪浩,肩膀剧烈起伏,月白长袍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背影却透著一股难以言喻的悲愴与孤寂。 洪浩落在不远处,看著胡衍剧烈波动的气息和那微微颤抖的背影,心中已然知晓明白了个七八九分。 他虽然不知具体缘由,但此刻便是傻子也能猜到,这位青丘之主与小炤的娘亲,关係定然非比寻常,瓜葛极深。 “阿商,阿商……”胡衍喃喃自语,声音几不可闻。“为什么,为什么……当年你突然讲你对我日久生厌,要离开青丘……你明明已经怀了我们的孩子……” 他先前虽篤定小刀(小炤)是阿商的女儿,但只以为是阿商在外与別人所生。 良久,胡衍才缓缓转过身来。他的脸上已不见平日的从容与淡然,只剩下一种被巨大悲痛冲刷后的苍白与疲惫。 “小友……”他的声音沙哑,“你……你方才所言,受她所託带回青丘安葬的骨殖……可否……可否让我一观?” 洪浩心中一凛,连忙点头,小心翼翼从虚空袋中取出那个装著中年美妇骨殖的罈子,双手捧著,递到胡衍面前。 “这是晚辈亲手收敛,並无遗漏。” 胡衍伸出颤抖的手,接过那个普通的罈子。入手微沉,冰凉刺骨,却仿佛有千斤之重,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低头目光死死地盯著罈子,像是要穿透坛壁,看到里面那令他魂牵梦绕,却又不敢面对的存在。 良久,他才深吸一口气,颤巍巍破开坛口封土…… 瞧著那些骨殖。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身体颤抖得愈发厉害。 儘管已从洪浩的描述中猜到了九成,但亲眼目睹这代表阿商已彻底烟消云散的痕跡,依旧让他心如刀绞。 在那些惨白的骨殖中,有一点温润的,与周围截然不同的微光,吸引了他的注意。他迟疑著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指,极其轻柔拨开了掩盖其上的骨殖—— 半块玉环赫然显现。 断裂处光滑如镜,显然是被精心一分为二。玉质温润,色泽青碧,上面雕刻著古老而繁复的狐族云纹,中央镶嵌著一缕细如髮丝,却依旧鲜红如火的奇异翎羽。 洪浩当时连同骨殖一股脑收捡,並未特別留意,不然恐会拿出留给小炤做个念想。 看到这半块玉环的瞬间,胡衍如遭雷击,整个人彻底僵住。 虽然先前九成九篤定这便是阿商……但终究还是存有那么一丝丝,一丝丝极其渺茫,微乎其微的希冀和侥倖。 毕竟,这偌大的天底下,全无干係却容貌相似的也並不稀奇少见。 但所有的怀疑,所有的侥倖,在这一刻,被这半块冰冷的玉环砸得粉碎。將胡衍心中仅剩的那一丝丝希望也彻彻底底掐灭。 他认得这玉环! 这是他年少时,与阿商定情之日,亲手取下自己尾尖最珍贵的一缕本命灵焰,融入万年温玉,请族中巧匠雕琢而成的一对同心环。一分为二,他持一半,阿商持另一半。 “阿商……真的是你……真的是你……”他喃喃低语,声音哽咽,“我找了你那么久……等了那么久……为何……为何再见时,已是……已是……” 话音戛然而止,化作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呜咽。 胡衍再也支撑不住,双膝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紧紧將那个冰冷的罈子拥入怀中,像是要用自己的体温將它捂热。 “啊——” 一声撕心裂肺,蕴含著两千年思念,愧疚与绝望的悲嚎,猛然从胡衍口中爆发出来,响彻了整个山头。 这哭声不再有任何掩饰,不再有任何身为青丘之主的矜持与威严,只剩下一个男人失去挚爱后最原始彻底的崩溃悲慟。 热泪从他眼中汹涌而出,顺著他清癯的面颊滚落,打湿了月白的长袍,也打湿了怀中冰冷的罈子。他哭得浑身颤抖,哭得不能自已,要將积压了千年的情绪在这一刻彻底宣泄出来。 山风依旧呼啸,却吹不散这瀰漫的哀伤。一位统治青丘万里疆域,威严深重的大妖,此刻却如同一个无助的孩子,抱著爱人的骨殖,在无人的山巔,痛哭失声。 洪浩站在一旁,默默地看著这一幕,心中亦是惻然。那悲慟的哭声,让他这个旁观者都感到一阵心酸。他悄然退开几步,留给胡衍一个独自悲伤的空间。 这巨大的反差,无声地诉说著一段被岁月尘封,却刻骨铭心的深情。 不知过了多久,胡衍的哭声才渐渐转为低沉的啜泣,最终归於无声。 望著手中那半块冰冷的玉环,胡衍心中一动——人不能团圆了,玉环还可以。 他从怀中取出了一个小巧的锦囊,里面赫然是另外半块玉环。无论是玉质、纹路,还是中央镶嵌的那缕本命灵焰的色泽,都与坛中这半块严丝合缝,正是当年那对同心环的另一半。 两千年来,他一直贴身携带,从未离身。 看著手中这两半玉环,他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將两半玉环的断裂处,缓缓地,小心翼翼地对在了一起。 就在两半玉环严丝合缝地拼凑完整的剎那—— “嗡……” 一声微不可闻的轻鸣响起。完整的玉环骤然散发出柔和而温润的光芒,那光芒並不刺眼,却仿佛蕴含著某种跨越时空的执念。 光芒流转间,一道由光影构成的模糊虚影,缓缓从玉环之上升腾而起,悬浮在胡衍面前。 那虚影渐渐凝实,化作一个身著大红衣裙,容顏绝艷的美妇形象——正是小炤娘亲阿商。 这並非残魂,也非復生,而是当年小炤娘亲以无上法力灌注於这半块同心环中,一段环合即触发的……留影, 一段埋藏了两千年的真相。 第568章 离殤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568章 离殤 胡衍猛地抬头,死死地盯著那道日思夜想的倩影,呼吸骤然停止,整个人如同泥塑木雕般僵在原地。 洪浩也屏住了呼吸,惊愕看著这突如其来的一幕——这影像与他洞中所见中年美妇別无二致,直教他疑心是小炤娘亲活转过来。 留影中的阿商,目光似乎穿透了无尽岁月,落在了胡衍身上。 她朱唇轻启,声音带著一种虚幻的空灵,却字字清晰,犹如耳边低语:“衍郎……我也不知你能否看到这段留影,但若能见,想必……我已不在人世了。” 第一句话,便让胡衍浑身剧颤,再次泪流满面。 阿商的虚影继续说著,语气平静,却蕴含著无尽的悲凉与无奈:“你莫要怪我当年狠心离开,並非我无情,实是……身不由己。” “你可知,我们九尾天狐一脉,自先祖妲己祸乱殷商,引动封神杀劫之后,便已被天道刻下血脉枷锁……”她的声音带著嘲讽,“我们的血脉,既能滋养青丘灵脉,亦是悬於青丘狐族头顶……一把利刃。” “天道忌惮九尾之力过盛,再次祸乱世间……远古时,青丘先祖便已与天道立下契约,每一代觉醒的九尾天狐,在血脉力量达到巔峰之时,必须主动离开族群,前往指定的灵脉节点,以自身为牢,镇压血脉之力,避免引来天道对整个青丘狐族的……清洗。” 胡衍瞳孔骤缩,他身为青丘之主,竟对此等秘辛一无所知。显然,这是唯有歷代九尾天狐传承者才知晓的,被刻意隱瞒的绝密。 十数年前,他虽也挨过雷劫进阶九尾,但比起阿商,却是晚了两千年,血脉上差了许多,天道也不以为意。至於小炤,觉醒九尾却是在方壶,天地不管之地,加之陆压水酒遮掩,便成了漏网之鱼。 阿商的声音,是略带苦涩的骄傲:“我,便是那一代,最先觉醒的九尾。” “与你相守的那段岁月,是我此生最快乐的时光。山谷琴音,岁月静好……我本以为,可以一直这样下去。”她的虚影微微波动,流露深情,“直到……我发现自己怀了身孕。” 她的声音陡然变得沉重:“我们的孩子……她继承了我最纯粹的九尾皇血。胎儿的存在,使得我体內沉寂的血脉骤然沸腾,力量失控般暴涨,这直接触动了天道的警示。” “当时,天庭的使者已暗中降临青丘边缘,传下法旨。若我不即刻前往寂灭山丘(即后来洪浩遇到她的山洞)自我囚禁,镇压血脉,他们便会以『九尾復现,祸乱將至』为由,对青丘发动灭族之战。” “衍郎……那时的青丘,刚从封神余波中喘息过来,如何能抗衡天庭锋锐。我若不走,则青丘……必亡。”阿商的虚影眼中含著泪光,“我怎能……怎能因一己之私,让整个族群为我陪葬?” 胡衍听到这里,已是心如刀绞,他终於明白,阿商当年的离去,並非负心,而是牺牲!是为了守护他身为年轻一代天骄(未来青丘之主),所要守护的整个青丘。 “我销毁了所有与你相关的痕跡,甚至以秘术暂时模糊了你对我的神魂感应。非是绝情,却是怕你寻我,怕你与天庭衝突,怕你將青丘带入到万劫不復之境地……” (请记住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s.???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阿商的声音带著哽咽酸楚道,“我寧愿你恨我,怨我,也好过……让你陪我赴死,让青丘因我而灭族。” “我独自前往寂灭山丘,画地为牢。本以为此生便如此寂寥终结……可万没想到,我们的孩子,她的血脉天赋,远超我的想像,”阿商的虚影露出一丝苦涩又骄傲的笑容,“天道对她的关注越来越强,常规的镇压已无法屏蔽她的气息。” “为了护她周全,我不得不与天道达成了更苛刻的补充契约——”阿商的声音变得决绝,“我自愿將活动范围压缩至山洞十里之內,以终身不得踏出半步为代价,换取天道对胎儿气息的彻底屏蔽。” “所以,这两千年来,我不敢越雷池半步,不敢拿小炤的性命去赌。” “衍郎……我守著我们的孩儿,在那暗无天日的山洞里,已经熬了漫长的时光……这里灵气稀薄,可怜我们的小炤,快两千岁还是小狐狸模样……我无时无刻不在想你,无时无刻不在想念青丘,亲口告诉你这一切……” 留影说到这里,阿商的虚影已泣不成声,光影剧烈波动,似乎隨时可能溃散。 胡衍早已涕泪齐下,全无形状。他跪在地上,伸出颤抖的手,想要触摸那虚幻的身影,却只能徒劳地穿过一片光影。 他心中的悔恨、心疼、愧疚如同海啸般將他淹没,他恨自己为何当年没有察觉,恨自己为何让她独自承受了这么多。 “衍郎……”阿商的虚影最后凝聚起一丝力量,声音微弱却清晰,“不要自责……这是我的选择,为了你,为了青丘,也为了我们的女儿……我,无悔。” “照顾好小炤……她是我们……唯一的骨血……” 话音落下,阿商的虚影如同风中残烛,闪烁了几下,最终彻底消散,化作了点点流光,重新融入了那完整的玉环之中。 玉环光芒敛去,恢復古朴,静静躺在胡衍掌心,重若泰山。 山巔之上,一片死寂。 胡衍跪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灵魂都被抽空。 洪浩站在一旁,心中也早已掀起了滔天巨浪。这真相,远比任何神话传说都要残酷,都要沉重。对小炤娘亲的敬重更深了一层。 一位妻子,一位母亲,为了爱人,为了孩子,为了族群,独自承受了两千年的囚禁与孤寂,直至天打雷劈,粉身碎骨。 良久,良久。 胡衍缓缓抬起头,望向青丘核心的方向,眼睛虽是红肿不堪,却燃烧起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疯狂的坚定与决绝。 他紧紧攥住手中的玉环,一字一顿,如同誓言,响彻山巔:“阿商……放心,从今往后,只要我胡衍一息尚存,便绝不会让任何人伤害我们的女儿分毫,青丘的契约枷锁,由我来破。” 洪浩没有言语,他能真切感受胡衍所讲乃是舐犊情深的肺腑之言。 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胡衍脸上的哀伤之意稍微淡了些许,像是在思考什么事情。 终於,像是怕打扰到阿商睡眠一般,他轻轻將捧在手中的骨殖罈子缓缓放到一旁,面对洪浩上前一步。 隨即朝著洪浩,郑重其事,深深作揖,他声音沙哑,却带著一种沉淀后的平静:“小友……多谢你。” 洪浩微微一怔,连连摆手,“前辈这是作甚,莫要折煞小子。”说罢连连闪向一旁。 此刻他已知晓这青丘大妖便是小炤生父,高他一辈,自觉受不得这等大礼。 胡衍眼中闪亮,缓缓道:“多谢你……没有辜负阿商的嘱託。带小炤离开了那暗无天日的山洞,让她见识了天地广阔,人间烟火。” 他的语气诚挚,带著一位父亲发自內心的感激,“这一路,想必凶险异常,你能护她周全,直至將她带回青丘附近……此恩,我胡衍铭记於心。” 洪浩连忙摇头:“前辈言重了。晚辈与小炤相识於微末,相伴至今,早已视她为异父异母的亲妹妹。护她周全,是分內之事,不敢言恩。” 胡衍点了点头,低头沉默片刻,旋即再看向洪浩。他的眼神复杂,有感激,有审视,更有一种难以启齿的赧顏。 “小友,你是个重情义的人,阿商没有看错人,小炤能遇到你,是她的福气……”他讲到此处话锋隨即一转,语气变得低沉凝重,“接下来的话,我只以一个父亲的身份对你讲。” 洪浩心有所感,神色也郑重起来:“前辈请讲。” 胡衍直视著洪浩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想请你离开青丘。並且,以后……莫要再与小炤相见。” 洪浩的心猛地一沉,像是被什么东西攥紧了,但他並没有打断,只是静静听著。 胡衍没有移开目光,继续诚恳道:“我不知你合炼这柄逆天之剑,究竟所图何事。讲真,我也不想知道。” “但能让陆压那等人物为你布局,牵扯到上古秘辛,甚至引动天庭追杀……其间凶险,可想而知。” “我失去了阿商,不能再失去小炤了。”他的声音颤抖,隱隱竟有哀求之意。 “她是我和阿商唯一的骨血。我亏欠她们母女太多,太多……如今阿商已逝,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护住我们的女儿,让她余生平安喜乐,再不受风雨侵袭。” “青丘虽非与世无爭的桃源,但我相信在我庇护之下,总能给她一份安寧。”胡衍的语气愈发坚定,“而你所行之路,註定布满荆棘,步步杀机……小炤若跟著你,实在是教我提心弔胆,胆战心惊。” 他望著洪浩尚未恢復血色的麵皮,感嘆道:“小友,我並非质疑你的能力或心意。恰恰相反,小友修为高深,重情重义,实乃我生平仅见,嘆为观止。可正因如此,我却愈加害怕。” “就当是我这个不称职的父亲,一点自私的请求。”胡衍对著洪浩,微微欠身,“请你……放手吧。让她留在青丘,让我来照顾她。你对她所有的好,所有的恩情,我胡衍,乃至整个青丘,都会记下。只求你……莫要再將危险带给她。” 胡衍讲完,便巴巴望著洪浩,全无青丘之主的沉稳霸气。他自然是知晓,自己虽与小炤是血脉至亲,但若论情感浓淡亲疏,自己在女儿心中与一个陌生外人並无不同。 若教小炤自行选择,那决计没有半点希望。 洪浩听著胡衍这番肺腑之言,心中五味杂陈。 他也是为人父之人,自然理解胡衍的担忧,那是一个父亲对孩儿最深沉的爱护。 他自己又何尝不希望能给小炤一个安稳的环境。一路行来,多少次险死还生,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前路的凶险莫测……其他不讲,小炤灵池都重造了两回。自己真能打包票,保她一辈子都平安无虞么。 再讲,青丘是天下狐族的故乡,这里全是和她一般的同族,於情於理,这一片土地都是最適合她生活的地方。 只是这些年一路走来,看著小炤从小狐狸模样到精神小妹,再到眼下绝美端庄女子,其间的同生共死,死去活来,早就比寻常亲兄妹更亲一层。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涌上洪浩的心头,夹杂著浓浓的不舍与一丝释然。 他低头沉默一阵,最终抬起头,迎上胡衍目光,重重地点了点头。 他的声音有些低沉,却异常清晰:“好。我答应前辈。” 胡衍眼中瞬间爆发出难以抑制的惊喜与感激,紧绷的肩膀也鬆弛下来。 洪浩继续道:“前辈爱女之心,晚辈感同身受。小炤为我……吃了不少苦头,我也希望她能平静安寧的生活。晚辈前路未卜,確实不应让她再隨我冒险。” 他顿了顿,压下心中的不舍,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静:“待我伤势稍復,便自行离开青丘。至於小炤那里……” 他苦笑一下,“前辈最好莫要对她实话实说,权当什么也不知晓,就让她继续……继续打探均墟之地好了。” 五指山的惊天变化,只有他和胡衍二人亲歷,他二人不讲,便是九九谢籍他们瞧见过五指山的,也不知其中惊奇,更不知合剑已成。 “我现在已缓和许多,无须前辈再扶持,不如就此別过。”洪浩感到心口一阵刺痛。但他知道,这是对彼此最好的选择。 胡衍望著洪浩,眼中满是复杂难言的敬意与感激。他明白,眼前这个年轻人看似平静的应允之下,藏著何等沉重的不舍与决绝。 当下不再多言,只是对著洪浩,再次郑重深深作了一揖。这一揖,是一位父亲,对成全他守护女儿心愿之人的由衷感谢。 “小友……保重。”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这简单的几个字,声音沙哑却蕴含著真挚的祝福。 胡衍不再犹豫,他小心捧起放著阿商骨殖的罈子,最后深深看了一眼洪浩,像是要將他的模样刻入心中。 隨即,他身形化作一道流光,朝著青丘核心的方向,头也不回地疾驰而去,身影迅速消失在云雾繚绕的山峦之间。 山巔之上,转眼间只剩下洪浩煢煢孑立。 一阵虚弱感袭来,他踉蹌一步,才勉强站稳。方才合剑消耗巨大,又经歷连番情绪衝击,此刻鬆懈下来,疲惫与伤痛如同牛羊反芻再度袭来。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收敛心神。现在不是沉溺於伤感的时候,必须儘快恢復力量。 当即环顾四周,找了处背风的山坳,盘膝坐下。將断界剑横於膝前,剑身古朴无华,全无气息外溢,好像只是一柄凡铁,但洪浩能感受到其內蕴的磅礴力量与一丝若有若无的联繫。 时间在寂静的调息中悄然流逝。日落月升,星辉洒满山峦。 如此不知过了多久,洪浩缓缓睁开双眼。脸色虽然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已恢復了往日的沉静与锐利,气息也平稳了许多。虽未完全恢復,但已有了行动之力。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筋骨,目光再次投向青丘核心的方向,眼神复杂,最终化为一声轻嘆。 “该走了。”他低声自语。 就在他转身欲行之际—— “嗡……” 一声极其轻微,却带著急促意味的震颤,从他腰间传来。 洪浩脚步一顿,诧异地低头看去。那个原本已黯淡无光,系在腰间的黄皮葫芦,此刻竟在微微震动。 “这是……”洪浩心中一惊,连忙解下葫芦托在掌心。 葫芦的震动越来越明显,內部似乎传来一些嘈杂话音。 洪浩愈加惊奇,连忙將葫芦凑到耳边,凝神细听。 起初,只有一片混沌的嗡鸣,如同隔著厚重瀑布听到的杂音。但很快,那杂音开始变得有序,逐渐凝聚成几个断断续续,却清晰无比的字句,直接烙印在他的神魂深处: “仙官未归,天庭震怒,迁怒青丘,狐族危矣!” 第569章 试探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569章 试探 短短十六字,宛如平地惊雷,惊得洪浩头皮发麻。 果然,斩杀仙官的后果还是来了。 虽然陆压的遮掩天衣无缝,便是大罗金仙亲至也瞧不出丝毫端倪,可那二仙毕竟是在青丘地界凭空消失,便是拿不出实据,扣一顶治下失察的帽子给胡衍戴上那总也牢靠稳当。 正所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儘管胡衍前辈已立下誓言要保护女儿,儘管他洪浩刚刚才承诺离开……但这场祸事,归根结底,是他合剑引发的。 “此事因我而起,我岂能一走了之,袖手旁观。”洪浩心中暗忖,“不过我眼下还未恢復完全,总是人多力量大,我须赶紧回去万妖城叫上谢籍他们一起。” 他却不知,谢籍他们和繾綣坦诚相待,已经解除误会防备,正在前往青丘的路上。 想到此处,他再无迟疑,立刻便要飞起。 但就在心念转动的剎那间,却感觉有些异样。 他霍然抬头,望向天空。 只见极高远的天际,原本澄澈的蓝天正被一种无形的力量迅速渲染上一层暗金之色,並且如同滴入清水中的墨汁般晕染开来。 不过数息之间,小半个天空已化作一片充满肃杀之气的暗金色天幕。这並非乌云压城般的窒息感,而是一种更冰冷,带著秩序惩罚意味的威压。 暗金色天幕之下,隱约可见一列森严的队列正在凝聚。並非铺天盖地,约莫百人上下,但个个金甲璀璨,兵戈寒光闪耀,气息连成一片,锋芒直指青丘核心区域。 为首的是三名神將,身形远比后方天兵高大,周身环绕著炽烈的电光与凛冽的罡风,其威势远超之前被斩杀的那两位。 “来得好快……规模虽不太大,但对付如今的青丘,已属泰山压顶。”洪浩瞬间判断出形势。看来这支天兵的目標明確,就是去青丘问罪惩戒,以儆效尤。 想要叫上谢籍他们会合再去相助,显见是来不及了。 那眼下只能先赶去青丘核心要地,逢山开路遇水搭桥,走一步看一步,事关小炤安危和狐族存亡,决计不能置之不理。 想到此处,洪浩紧紧握住断界剑的剑柄,再无半分犹豫。 他望了一眼天兵压境的方向,身形化作一道流光,迎著那自天际压下的森严威压,朝著青丘核心,疾驰而去。 …… 青丘核心区域一片灵气氤氳,霞光繚绕的山谷。 山谷中矗立著一座精巧雅致的宫殿,飞檐翘角,宛如棲息在云霞之中,正是胡衍特意为小炤安排的居所——棲霞宫。 宫外值守的几名狐族侍女只觉眼前一花,一股强大却略显紊乱的气息掠过,待看清楚是胡衍时,连忙躬身行礼。 却见自家主上竟连脚步都未停顿,径直向宫內而去。 原来胡衍与洪浩分別后,一路疾驰赶回。眼下篤定了小炤便是自己的亲生骨血,对阿商的思念和愧疚,自觉对女儿的亏欠和想要补偿的情绪,便迫不及待想要和她相认。 暖阁內,小炤正凭窗而立,百无聊赖。 虽讲试炼台上她展现九尾,惊艷青丘,上上下下皆已知晓她血脉高贵,对她尊崇有加。但依旧不能四处自由行走,只讲她身份尊贵,安心在宫中歇息,等君上安排。 彼时胡衍害怕小炤背后有人谋划,她只是棋子,也不知她究竟意欲何为,故而一直强压心中激盪,不曾前来探视。 她转过身,看向疾步闯入的胡衍,语气带著恰到好处的惊讶与客气生分:“前辈?你……你怎么突然来了,可是有什么紧要之事?” 胡衍踏入暖阁,望向小炤,看著这张与阿商酷似却又独具灵韵的脸庞,想到这就是他与挚爱血脉相连的女儿,在过去两千年里,他却一无所知,让她在暗无天日的山洞中苦苦挣扎……巨大的酸楚和愧疚几乎將他淹没。 他喉头滚动,几乎要控制不住地將女儿二字呼喊出口,將所有的真相和盘托出。 但他终究还是抑制住衝动,恢復冷静。 理智告诉他,不行,现在还不能。她对自己这个突然出现的青丘之主尚且充满戒备,若骤然告知这惊天的身世,只怕会嚇到她,甚至让她抗拒逃离。 胡衍深吸一口气,终於恢復平日沉稳从容的模样,装作隨意道:“我办事碰巧路过此地,顺便过来瞧瞧。你……在此住得可还习惯,吃穿用度若有偏好,儘管告诉下人,莫要委屈自己。” 小炤心中大为疑惑。这位青丘之主今日著实反常,自己已经住了几日,此刻才想起来问她这等琐事? 当下按下心头怪异,依旧客气道:“劳前辈掛心,此处甚好,繾綣长老安排得极为周到。” “那就好,那就好。”胡衍连连点头。 他踱步到窗边,看似隨意地看著窗外云霞,实则心潮澎湃,努力寻找话题。 沉默片刻,他才像是想起什么,状似无意地回头问道:“对了,那日你在试炼台上,曾问及五根巨柱……不知你寻找此处,是为何故?” 他已经全然知晓——这明显是没话找话,明知故问。只不过他也想瞧瞧自己这女儿究竟会怎么回他。 小炤不知他已全盘知晓,自然不会老实讲出,她寻五根巨柱是为了洪浩合剑断界,此事干係重大,绝不可轻易透露给外人。 她眼珠子滴溜溜一转,信口胡诌道:“哦,那个啊……其实也没什么大事。就是以前流浪之时,听一些传闻,说青丘圣地深处,藏著五根通天彻地的宝贝柱子,据说……据说经常去摸摸,能美容养顏,延年益寿。晚辈想既然回了青丘,若有这等好事,自然不能错过。” 这理由荒唐至极,近乎儿戏。 胡衍听得嘴角微微抽搐,他强忍著没有戳破,只意味深长地看小炤一眼,淡淡道:“原来如此。不过此物縹緲难寻,青丘典籍中也少有记载,怕是那些传言当不得真。” “试试也不为过……”小炤察言观色,见胡衍並未深究,心中稍定。 她念头一转,决定反客为主,“前辈,那日在台上,你盯著晚辈看了许久,还说了一句『像,真像』……不知晚辈,究竟是像谁?” 这个问题,直刺胡衍心窝。 他身躯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震,避开小炤的目光,转身再次望向窗外,沉默了片刻。 窗外的云霞在他眼中化作了数千年前的枫林,良久,他才缓缓道:“一位……故人。一位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人。” 他终究不敢说出“像你娘”。 小炤的心猛地一跳。“故人?” 她知晓自己进阶九尾后模样和娘亲极为相似,这般讲来,这青丘之主说不得讲的就是自己娘亲……难不成他们认识? 不知怎的,她並不愿意深想,当下只是轻轻“哦”了一声。隨口道,“能让前辈如此掛念的故人,定然是极好的人。” 胡衍闭上眼,深吸一口气。他重新转过身,脸上露出温和笑意,带著几分试探问道:“说起来……小刀,你可通音律?” 当年枫叶似火的山谷之中,琴声悠悠,是他最美好的记忆。他想知晓,女儿是否继承了母亲这份天赋。 小炤闻言,眨了眨眼,音律? 她想起谢籍无聊之时,曾教过她几支坊间流传的小曲儿。 “不知……”她迟疑道,“不知小曲儿算不算音律?” “算的算的,当然也是算的。”胡衍一脸兴奋,“须知风雅颂,风还排在前头……三颂不如二雅,二雅不如十五国风。” 人族四诗,他亦是滚瓜烂熟。 “前辈想听?那我给你唱一个。” 胡衍连连点头,大为感慨——毕竟是自己和阿商血脉传续,女儿的音律天赋想必不差。 小炤便清了清嗓子,毫无徵兆地开口唱了起来,嗓音婉转清亮。 “姐儿哎~生得乖呦~~” “腰似柳条软摆摆~~” “郎在窗外学猫叫呀~~” “心痒痒呦~~快把门儿开~~” 歌词直白俚俗,腔调带著浓浓的市井烟火气,甚至还有几分明显的挑逗意味。 “……” 胡衍脸上的温和笑容瞬间僵住,整个人如同被一道无形的惊雷劈中,彻底僵在原地。 他瞪大了眼睛,看著眼前这张与阿商几乎一模一样的绝美脸庞,听著从那朱唇皓齿中吐出与记忆中清雅琴音截然相反,堪称惊世骇俗的俚俗艷曲…… 巨大的反差,让他这位见惯风浪的青丘之主,一时间大脑空白,瞠目结舌,竟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直到小炤唱完,余音似乎还在梁间繚绕,胡衍才醒转过来。 当下苦笑道:“你……你这是跟谁……”他一句话还没讲完了—— “嗡——” 一股无形却磅礴无比的威压,如同实质的海啸,骤然从九天之上碾压而下。瞬间笼罩了整个青丘核心区域。 棲霞宫外的天空中,那原本绚烂的霞光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抹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重如铅,边缘流淌著暗金色符文的巨大天幕。 天幕之下,近百名金甲天兵肃然列阵,兵戈森寒,杀气腾腾。为首三名神將,身高丈余,周身神光繚绕,眼眸开闔间有电光闪烁,威势滔天,正是洪浩之前所见的那一队天庭兵马。 一个冰冷肃杀,不带丝毫感情的粗獷声音,如同滚雷般响彻云霄,清晰传入青丘每一个角落,“青丘之主,速速现身答话。” 声音中蕴含著无上威严和责问意味,让此间的空气都似凝固一般。 胡衍脸上的震惊和错愕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凝重和冰冷。 他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而且来得如此之快。 “小刀,听好。待在宫里,无论外面发生任何事,听到任何动静,都绝对不要出来。这座棲霞宫的守护大阵乃我亲手布置,足以抵挡一时三刻。” 小炤露出惊疑之色,內心大为震撼。 当然並非是对外面天上那些仙兵仙將散发的威压感到害怕,老实讲,这些年跟著洪浩走南闯北,什么牛鬼蛇神没见过。而是眼前这青丘之主对她流露出真切的护犊之情,教她內心激盪。 “前辈,到底……”她下意识地想问。 “没时间解释了……”胡衍打断她,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复杂无比,有担忧,有决绝,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眷恋。 “你且宽心,倘若……倘若形势失控,阵法被破,我亦有最后手段教你逃出生天,记住,活下去最重要。” 说罢,他毅然转身,月白长袍无风自动,一股磅礴的妖皇气息轰然爆发,与天空中那道威压隱隱抗衡。 他不再隱藏修为,身形一晃,已化作一道璀璨的流光,出门冲天而起,径直迎向了那片暗金色的天幕和森严的天兵阵列。 下面已经有不少长老弟子列阵广场,脸上俱是惊疑之色。此番阵仗,便是那些活过悠长岁月的老狐狸长老们也从未见识过。 “天庭诸位道友,大驾光临我青丘,不知有何见教?” 胡衍清朗却蕴含著不容侵犯意志的声音在空中响起,他悬浮在半空,与那三名神將遥遥相对,虽是以一己之力面对整个天兵阵列,气势上却丝毫不落下风,尽显大妖风采。 小炤衝到窗边,望著天空中那道独自面对强敌的挺拔身影,心中充满了困惑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 胡衍刚才那番话,那眼神,绝不仅仅是对一个狐族后裔的关怀那么简单。 “难道……”一个模糊的念头在她心中闪过,但旋即被天空中愈发紧张的对峙气氛所打断。 暗金色天幕下,为首的神將踏前一步,冰冷的目光扫视胡衍,声如寒冰:“胡衍!我天庭雷部律部二位仙官,奉命巡查各界,日前在你青丘地界失去踪跡,你身为青丘之主,作何解释?” 胡衍悬浮半空,面对那名为首神將咄咄逼人的质问,脸上却不见丝毫慌乱,他拱手一礼,语气平和却清晰传遍四方:“尊使此言,却是让胡某有些不解了。” 他亲眼瞧见了陆压黄皮葫芦的玄妙神奇,知晓对方绝无实据。只要自己打死不认帐,这便是永远也说不清楚的悬案。 当下不卑不亢继续道:“我青丘虽地处边陲,却也一向恪守天规,安分守己,从未有过怠慢天庭之举。尊使所言雷部律部二位仙官巡查之事,请恕胡衍孤陋寡闻,確实未曾瞧见,亦未曾接到任何通传。” 他话语微微一顿,语气带上几分恰到好处的凛然:“尊使言及二位仙官在我青丘地界失去踪跡……此事实在非同小可。敢问尊使,可有確凿证据,证明二位仙官最后消失之地,確在我青丘疆域之內?若是误判,岂非寒了我青丘上下安分守己之心,亦恐损及天庭明察秋毫之誉。” 他这番话,可谓有礼有节,滴水不漏。 先是表明自己不知情,继而质疑对方证据不足,最后更是抬出天庭声誉来反將一军。他心中篤定,对方绝无实据,此番前来,多半是凭推测和想当然前来施压问罪。 那名为首的神將,乃天庭巡天司的悍將,名唤雷啸,性子本就火爆,见胡衍不仅不认罪,反而言辞犀利,暗含讥讽,脸上顿时掛不住。 他周身雷光噼啪作响,怒喝道:“大胆胡衍,还敢狡辩。二位仙官奉命巡查,最后灵枢印记显示的区域便是你青丘。若非在你地界出事,难道还能凭空蒸发不成?定是你青丘包藏祸心,暗中加害天庭仙官。” 胡衍闻言,眼中依旧平和无波,不卑不亢:“尊使此言,未免太过武断,若仅凭灵枢印记最后显示在我青丘附近,便一口咬定是我青丘所为,扣上包藏祸心的罪名……这,便是天庭办事的规矩么?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放肆。”雷啸神將勃然大怒,他身为天庭正神,何时被下界妖族如此顶撞过。本是来走个形势过场,显露天威,你胡衍总要诚惶诚恐配合一番才合道理。 尤其胡衍那句“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更是直接戳破了他的心思,让他恼羞成怒。“区区下界妖主,一只老狐狸也敢质疑天庭法度,本將看你就是做贼心虚。” 他身后另外两名神將也上前一步,三股强大的神威如同三座大山,轰然压向胡衍。下方的青丘狐族们顿时感到呼吸困难,修为稍弱的弟子更是面色惨白,几欲跪倒。 胡衍身处威压中心,月白长袍猎猎作响,但他身形依旧挺拔如山。 他体內妖力澎湃运转,一股丝毫不逊色的磅礴妖皇之气冲天而起,硬生生顶住了三名神將的联合威压,在空中形成分庭抗礼之势。 依旧是那句话——不愿惹事和胆小怕事,本就是两回事。 “胡某行事,向来问心无愧。”胡衍声音朗朗,扫视三名神將,“若天庭有真凭实据,胡某甘愿受罚,若仅凭猜测便要治罪,恕难从命。青丘虽小,骨头还是硬的。” “好,好一个问心无愧。” 雷啸神將怒极反笑,他猛地抬起手臂,手中瞬间凝聚出一柄缠绕著狂暴雷霆的巨鐧,指向胡衍,“既然你冥顽不灵,那就休怪本將以天规行事,將你拿下,再慢慢审问。眾天兵听令。” “在!”近百天兵齐声怒吼,声震九霄,兵戈高举,寒光耀天。 “布天罗地网阵,擒拿此獠。” 剎那间,无数金色锁链虚影从眾天兵手中飞出,在空中交织成一张笼罩天地的大网,带著禁錮法则的力量,朝著胡衍当头罩下。 大战爆发! 第570章 爹爹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570章 爹爹 “布天罗地网阵,擒拿此獠。” 雷啸神將一声令下,近百天兵齐声应和,声震九霄。 剎那间,无数道由纯粹神光法则凝聚而成的金色锁链,如同活物般从四面八方激射而出,在空中纵横交错,瞬间编织成一张遮天蔽日的巨大金网。网上符文流转,散发出强大的禁錮与镇压之力,朝著孤悬於空的胡衍当头罩下。 不过这天罗地网阵並非杀阵,而是天庭常用的擒拿困敌之术,旨在生擒活捉,显见雷啸神將虽怒,却也未存即刻格杀之心,仍是想將胡衍拿下审问。 面对这铺天盖地而来的法则之网,胡衍面色沉静,不见丝毫慌乱。 却见他双手在胸前虚划,动作优雅从容,不沾烟火气息。磅礴的妖力隨之涌动,却並非硬碰硬,而是在他身前凝聚成一幅更加凝实生动的青丘山河图虚影。 此番画卷展开,其上山峦起伏,河流蜿蜒,將一方缩小的青丘天地具现出来。这画卷迎风便涨,瞬间化作百丈大小,极是壮观。 那蕴含著禁錮法则的金色巨网,在接触到山河图虚影的瞬间,竟如同泥牛入海,被那画卷中的山河意境缓缓吸纳消融。无数金色锁链没入图中,激起画卷上山水纹理一阵剧烈的波澜荡漾,虽承受著巨网的覆盖与压力,但终究未能突破画卷的界限。 胡衍身形稳立空中,衣袂被巨网罡风吹得猎猎作响,凭藉精妙的道法和对青丘地脉之力的引动,以柔克刚,生生化解了天罗地网阵的第一波擒拿。 “哼,老狐狸有点道行,且看你能撑到几时。”雷啸神將见状,冷哼一声,显然没料到胡衍应对如此巧妙。他手中雷霆巨鐧一挥,“变阵,雷火交攻。” 天兵阵列应声而动,金色锁链攻势稍缓,但阵型变幻间,无数炽烈的雷球与焚天之火自阵列中凝聚生成,如同流星火雨般,绕过山河图的正面,从侧翼和上方朝著胡衍轰击而去。 胡衍眉头微蹙,心知不能一味防守。他身形如鬼魅般晃动,留下道道残影,真身却已穿梭於雷火间隙之中。他袖袍挥舞,道道凝练的狐火如箭矢般射出,精准地点在雷球火焰之上,將其凌空引爆,化作漫天光雨。 “轰,轰,轰——” 爆炸之声不绝於耳,能量衝击四散席捲,將空气都震得泛起阵阵涟漪。 胡衍的身影在雷火交织的网络中闪烁不定,虽略显侷促,却总能在间不容髮之际避开致命攻击,並以精妙的妖术进行反击和干扰。他始终控制著战斗的节奏,避免与对方进行硬碰硬的能量对耗,展现出了极高的战斗智慧和深厚的修为。 一时间,天空中雷光闪耀,火焰奔腾,狐影穿梭,双方你来我往,战况激烈,僵持不下。胡衍凭藉地利和精妙术法,竟与这百人天兵阵列斗得有声有色,暂时稳住了局面。 下方的青丘狐族一眾长老和精英弟子们俱是看得心惊胆战。对於常年偏安一隅,最多与周边妖族爭斗的青丘狐族而言,直面天庭正规兵马的威势,压力前所未有。 长老们脸色凝重,各自一层淡青色的光晕扩散开来,勉力护住身后弟子不被余波震盪,但心中皆是骇然,这天兵阵列的威势,比预想中更甚。 年轻一代的翘楚緋月,此刻的感受最为复杂深刻。 她一身红衣如火,原本是广场上最耀眼的存在,自信而骄傲。但当那暗金色天幕垂下,当那蕴含著天道威严的喝问响起,当那百名金甲天兵冰冷的目光扫过……她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心底直衝头顶,娇躯几不可察地微微颤抖了一下。 那並非简单的恐惧,而是混合了敬畏,渺小感与本能战慄的情绪。她从小听著天庭统御三界的传说长大,那种威严是刻在血脉认知里的至高存在。如今亲眼得见,方知传闻不及实际万一。 看到父亲胡衍独自迎战,她心急如焚,下意识地向前踏出半步,周身色灵力本能地涌动。她想衝上去,站在父亲身边,这是身为女儿,也是身为青丘少主不容推卸的责任。 只是那股浩瀚的神威如同狂潮涌来,让她周身的灵力运转涩滯,像是被无形的绳索束缚,连腾空都变得异常艰难。 “我……我上去能做什么?”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 与父亲那如渊似海的大妖气息相比,与天上那些天兵神將散发的凛凛神威相比,她这地狐翘楚的修为,此刻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一种深切的无力感和烙印神魂的畏惧,教她再也无法踏出半步。 雷啸神將见久攻不下,脸上怒意更浓。他身为天庭正神,携天兵下界问罪,若连一个下界妖主都无法迅速拿下,顏面何存? “变阵,三才戮仙。” 他怒喝一声,与身旁两名神將气机瞬间相连。三名神將身形变幻,呈天地人三才之位站定,手中神兵光芒大盛,彼此呼应,勾连整个天兵阵列的磅礴神力,化作一座巨大的三角杀阵,將胡衍牢牢困在中心。 阵型一成,威力陡增。 原本分散袭来的雷火骤然凝聚,化作三道粗如殿柱、蕴含著毁灭法则的雷火巨矛,分別从三个刁钻至极的角度,撕裂长空,带著刺耳的尖啸,直奔胡衍上,中,下三路要害而来。 与此同时,那原本被山河图吸纳消磨的天罗地网也再次显化,无数金色锁链如同毒蛇般从虚空钻出,缠绕向胡衍的四肢,限制其闪避空间。 胡衍面色一凝,山河图虚影急速旋转,光芒更盛。但那三道雷火巨矛蕴含的力量过於集中霸道,竟轰得画卷剧烈震盪,其上山水纹理明灭不定,好像隨时可能崩散。 他身形急闪,险之又险地避开了两道矛锋,袖中狐火喷涌,堪堪击偏了第三道,但逸散的雷火依旧擦著他的袍袖掠过,留下焦黑的痕跡,一股灼痛感直击神魂。 他闷哼一声,气息出现了瞬间的紊乱。面对三位配合默契、动用了战阵之力的同级別神將,再加上百名天兵的气息加持,纵使他修为通天,妖力深厚,也开始感到力不从心。 妖皇之气虽能勉力支撑,但守势已明显多於攻势,身形在漫天攻击中也显得不再如之前那般从容飘逸,多了几分惊险与狼狈。 “爹爹。” 下方广场上,緋月看得心胆俱裂,忍不住失声惊呼。 作为女儿,那股想要助力分担的衝动再次涌起,但作为修士,天空中那令人窒息的神威和纵横交错的致命光芒,又將她牢牢钉在原地。 就在这紧张万分之际,一个略带慵懒却又清晰的声音,突兀在緋月耳边响起:“喂,你爹好像快顶不住了啊。” 緋月浑身一颤,猛地转头,只见不知何时,小刀竟已悄无声息地站在了她身侧不远处,正仰头望著天空中的激战。 她是什么时候出来的,又是什么时候来到自己身边的,緋月竟完全没有察觉。 原来胡衍虽是给小炤交代莫要出宫,可小炤並不以为意。 他却不知,小炤在方壶得了堪称天狐老祖宗的如娃夫人传承——幻影迷踪。隱藏气息,变幻形貌,製造幻影,迷惑感知,脱离险境轻而易举。换句话讲,便是大罗金仙来了,她若要走,照样能溜之大吉。 再者,她跟隨洪浩,一路早已不知见过多少神仙,什么雷部,四大天王,十八珈蓝……被打得屁滚尿流的不在少数,早就没有緋月那般对天上神仙的敬畏惧怕。 故而胡衍的郑重其事,如临大敌,在她看来不过是小菜一碟,大可不必。 緋月强自镇定,但声音依旧带著颤抖:“你……你怎么来了。” “待在宫里太无聊,看热闹当然要凑近了才有趣。”小炤斜睨了緋月一眼,“你不是他的亲闺女么,就在这儿干看著?” 緋月的脸瞬间涨红,声音低了下去,“我……我上去又能如何,那些是天庭神將,我的修为……在他们面前根本不值一提,衝上去不过是给爹爹添乱,徒增累赘罢了……” “嘖嘖……真是稀奇,你对那些血脉不如你的同族,可不是这副畏首畏尾的模样……对上这些穿著金甲,看著唬人的傢伙,就连动手的胆子都没了?” 小炤一边留意天上动静,一边嘲讽緋月。“只敢欺负比自己弱的,这不是欺软怕硬么?” 緋月被她说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无言以对。毕竟自己引以为傲的地狐血脉在小刀面前啥也不是。 小炤见她语塞,也不穷追猛打,而是抬手指著天上那三个威风凛凛的神將,语气平淡:“告诉你,神仙也没什么了不起。我跟著哥哥走南闯北,见过的神仙多了去了……看著金光闪闪怪嚇人,真打起来,巴掌扇到脸上,他们一样会哭。” 这倒不是胡诌,在赤脉真岭时,她的確是瞧见大罗金仙被丁子户一巴掌扇哭。 她顿了顿,继续道:“说白了,神仙也就是修为高一点,活得比我们久一点的人罢,都是渡劫飞升上去的,没啥了不起。你越怕他,他越蹬鼻子上脸,你豁出去跟他干,他反而要掂量掂量。” 就在这时,空中战局再变。胡衍为了躲避一道致命的雷矛,身形一个踉蹌,护体的山河图虚影剧烈闪烁,几乎溃散,后背空门大开。 “爹爹。” 緋月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而小炤,则在此刻眼神一厉,冷哼一声:“光看著有什么用。” 话音未落,她不再有丝毫犹豫,化作一道炽烈的流火,冲天而起。目標直指那个正欲对胡衍发动致命一击的神將。 “前辈,我来助你。” 隨著小炤一声清叱,一道炽烈如火的流光后发先至,悍然撞向了那道致命的雷矛。流光之中,小炤的身影显现,她双手结印,並非硬撼,而是引动了一股玄妙至极的力量。 “幻影迷踪,万象皆虚。” 隨著她法诀完成,以她为中心,方圆百丈的空间骤然扭曲。无数道与小炤,胡衍一般无二的身影凭空出现,气息、形態甚至灵力波动都惟妙惟肖,瞬间充斥了整个战场。 这些幻影並非简单的残像,而是蕴含著如娃夫人传承的无上幻术真意,连神念感知都能短暂蒙蔽。 那原本锁定胡衍的雷火巨矛,在触及这片幻影领域的瞬间,顿时失去了目標,轨跡变得紊乱,威力也骤然分散,轰击在数道幻影之上,將其炸得粉碎,却未能伤到胡衍本体分毫。 正欲发动致命一击的那名神將脸色一变,他的神念中瞬间出现了数十个胡衍和小炤,真假难辨,攻击一时间竟不知该落向何处。 胡衍压力骤减,趁此间隙,身形急退,山河图虚影重新稳固。 他惊愕地看了一眼身旁的小炤,眼中闪过难以置信的神色。这孩儿当真是叛逆,明明教她好好待在宫中,不听也就罢了,还主动进入战局…… 可虽然如此,他心中却极其宽慰,当下暗忖:“便是死也要护她周全。” “別愣著,揍他们。” 小炤却毫不停歇,娇喝一声,双手连挥,更多的幻影生成,时而化作滔天狐火佯攻,时而隱匿身形干扰,將三名神將和天兵阵列的配合搅得七零八落。 胡衍瞬间会意,精神大振。他长啸一声,妖皇之气全力爆发,山河图光芒万丈,不再一味防守,而是化作一道道凝练的山川虚影,配合著小炤神出鬼没的幻术攻击,主动向天兵阵列发起了反击。 一时间,天空中幻影重重,狐火与山影交织,真真假假,虚虚实实。 三名神將空有强大力量,却犹如深陷泥沼,难以发力,又被时不时从诡异角度袭来的真实攻击弄得手忙脚乱,憋屈无比。天兵阵列的阵型也开始出现鬆动散乱。 “混帐。” 雷啸神將气得暴跳如雷,他万万没想到,一个突然加入的小女子,竟有如此诡异的术法,將战局彻底扭转。“区区幻术,也敢猖狂!眾將听令,结九霄雷殛阵,给本將轰碎这些魑魅魍魎。” 他这回是动了真怒,不再顾及生擒,而是要动用大规模杀伤性阵法,將胡衍和小炤连同那些恼人的幻影一併湮灭。 “轰隆隆——” 命令一下,百名天兵气息彻底连成一体,浩瀚神力不再仅仅锁定胡衍和小炤,而是如同狂潮般向四周扩散,瞬间笼罩了整个青丘核心区域的上空。 暗金色天幕被无尽的雷光充斥,一道道粗如圆桌,蕴含著寂灭气息的紫色雷霆如同蛛网般蔓延开来,恐怖的威压不仅针对空中二人,更是將下方所有聚集在此的狐族长老弟子,全部笼罩在內。 这是无差別的、毁灭性的覆盖打击,要將整个青丘核心夷为平地。 “不好!” 胡衍脸色剧变,他瞬间明白了雷啸的狠毒意图。 这已不再是擒拿问罪,而是赤裸裸的灭族之祸。他可以凭藉大妖的高深修为周旋甚至尝试遁走,但下方那些族人,绝无可能在如此规模的雷殛下生还。 下方广场上,所有狐族都感受到了那灭顶之灾的降临,绝望的气氛瞬间瀰漫开来。緋月俏脸煞白,仰望著那毁天灭地的雷网,身体僵硬,连恐惧都好似被冻结。 在这千钧一髮之际,胡衍眼中闪过一丝无法撼动的决绝。 他猛地转头,对著身旁的小炤急声喝道,声音中带著前所未有的严厉:“孩子,这阵是针对所有人的,你快走。凭你的幻术,现在逃还来得及,离开青丘,越远越好。” 他不能让自己和阿商的骨血葬送在这里。保护女儿,和保护族群,此刻化为了同一个信念,但优先是让她活下去。 然而,小炤看著那笼罩天地的雷网,又看了一眼下方那些面露绝望的狐族,最后目光定格在胡衍那焦急却无比坚定的侧脸上。 她总觉这老狐狸虽然古里古怪,但对自己似乎有种莫名的回护——甚至超过了他自己的女儿緋月。 她撇了撇嘴,非但没有听从,反而上前一步,与胡衍並肩而立。 “不就是化身肉盾么?这事儿我比你熟。” 话音未落,她不再给胡衍劝阻的机会,双手猛然合十,体內那属於九尾天狐的皇血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奔腾起来。 “吼——” 率先爆发的是胡衍。他知道劝阻无用,时间紧迫,唯有全力一搏。 一声苍凉古老的狐啸震彻云霄,他周身月白长袍粉碎,身形在璀璨的银白光华中急剧膨胀,化为那头威严磅礴、九尾摇曳星河的巨大天狐真身。他要以自身为盾,为族人,也为身边这个不听话的女儿,扛下这灭世雷劫。 几乎在胡衍化形的同时…… “唳——” 另一声清越激昂、带著不屈火焰的狐啸紧接著响起。 小炤周身赤金烈焰冲天而起,灼热的气浪席捲四方。她的身形在火焰中舒展,化为那头灵动绝美,九尾如烈焰翻腾的赤金火狐。 她没有选择躲避,而是选择了与胡衍一同,直面天威。 两大九尾天狐真身,巨大身形如同太行王屋,並肩矗立在青丘苍穹之下。那源自血脉源头的洪荒威压混合著决死一战的意志,悍然迎向铺天盖地落下的九霄雷殛。 煌煌天威与古老皇血,在这一刻,轰然对撞! “你是不是我爹爹?” 第571章 契约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571章 契约 “你是不是我爹爹?” 小炤的声音,清亮而直接,穿透了漫天雷霆的轰鸣,清晰地传入胡衍耳中。 她不是傻子。胡衍之前种种反常的关切,那句“像,真像”的喃喃自语,提及故人时的复杂神情,尤其是此刻这不顾一切想要护她周全的决绝……种种端倪拼凑,教她已经有了猜测。 在这生死关头,她不再绕弯,直接了当问出了心底最深的疑惑。 胡衍所化的巨大银白九尾天狐,正全力催动妖力,九尾摇曳,引动周天星辰之力,化作一片璀璨的星幕,准备硬扛如天河倒泻般的雷殛。 闻听此言,他那双如同蕴含星汉的狐眸猛地一闪,巨大的身躯也为之微微一僵。 他来不及回答,甚至无法分神传音。 但望向小炤的那一眼,包含了震惊、愧疚、欣喜、酸楚……以及如山如海般无法言说的篤定——是,我是你的爹爹。 就在这眼神交匯的剎那,九霄雷殛阵的毁灭性能量已如同天河决堤,轰然压下。 “吼——” 胡衍发出一声决绝的长啸,他没有选择与小炤並肩承受,而是做出了一个更为癲狂的动作,他巨大的身躯猛地向上奋力一挣,九尾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银光,竟是硬生生顶著无穷无尽的雷殛洪流,再度拔高。 他用自己的躯干,用自己的头颅,用自己庞大的妖皇真身,构筑成了一面最坚固也最悲壮的盾牌,悍然迎向了雷殛最密集、最狂暴的核心区域。 “不可!” 小炤心中惊呼,她瞬间明白了胡衍的意图——他是要將绝大多数攻击,都吸引到自己身上。 “轰隆隆——” 无尽的紫色雷光仿佛找到了宣泄口,疯狂地轰击在胡衍拔高后的身躯之上。 那景象惨烈至极,雪白的皮毛在雷光中寸寸碎裂焦黑,庞大的身躯被炸得皮开肉绽,深可见骨的伤口遍布身体各处,炽热的妖皇之血如雨点洒落长空,將下方的云朵都染成了淒艷的红色。 胡衍发出痛苦的闷吼,巨大的身躯在雷暴中剧烈颤抖,每一次雷击都让他妖力震盪,气息肉眼可见地萎靡下去。 但他那九条星河般的长尾,却如同扎根虚空的撑天之柱,死死钉在半空,拼尽最后一丝力气维持著摇摇欲坠的防御,將超过七成的雷殛威力,牢牢挡在了自己上方。 他奋力向上的那个动作,不是为了攻击,而是为了守护——將最危险的区域,扛在自己肩上,为下方的女儿,下方的狐族,爭取一线生机。 小炤看著胡衍那瞬间变得惨不忍睹的背影,看著他为了护住自己而独自承受炼狱般的轰击,心如刀绞,泪水瞬间模糊了视线。 如果讲先前还有一丝怀疑,一丝犹豫,刚才那一个眼神交匯,小炤已然读懂了一切。 再无需言语,眼下这奋不顾身的举动,远比任何篤定的回答都更加震耳欲聋。 “爹爹……”小炤在心中呼唤一声。 当下再无迟疑,赤金火焰冲天而起。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唳——” 她所化的九尾火狐发出一声混合著悲痛与决绝的长鸣,没有退缩,反而振动燃烧的九尾,奋力向著胡衍的方向攀升。 她不是要去代替他承受所有,她知晓自己的力量还不足以抵挡核心雷殛——她是想要攀升到与胡衍平行甚至稍高的位置,用自己的身躯,去为他分担一部分雷殛。 “孩子……回去……” 胡衍感受到小炤的靠近,焦急传音,声音已然虚弱不堪。 但小炤倔强摇头,赤金火焰燃烧得更加炽烈,她奋力將一道道袭向胡衍侧翼的雷火引向自己,死死守在胡衍身侧稍后的位置。 跟隨哥哥日久,其他不讲,有一点已经深入骨髓——死则死矣,总要教你天庭得知,不是你说怎样便是怎样。 “轰——” 更多的雷霆轰击在小炤的躯干之上,赤金的火焰被炸得四处飞溅,皮毛瞬间焦黑,血肉被撕裂见骨,剧痛让她止不住浑身颤抖。 但她咬紧牙关,硬是没有后退一步。那燃烧的九尾,如同不屈的旗帜,在雷海中疯狂舞动,拼命吞噬,消融著雷霆之力。 父女二人,一白一赤两只九尾天狐真身,此刻如同两座並肩而立的太古神山,以血肉之躯,硬生生为下方的青丘狐族撑起了一片摇摇欲坠,却始终未曾彻底崩塌的天空。 下方,所有狐族长老弟子,都仰望著空中那悲壮无比的一幕。 也莫怪他们呆傻站立不肯帮忙,须知这些天兵天將,都是天庭有正经仙籍登记在册的仙人,非是乌合之眾。 若讲一百个天庭大头兵或觉平常,但换言之,一百个渡劫飞升的仙人合力施展的雷电大阵,那阵势所带的滔天威压又岂是寻常修士能够抵挡的。 修为低微的弟子,早已被威压震慑得神魂摇曳,几欲昏厥,能勉强站立已是极限。 便是那些修炼千年,修为高深的长老们,此刻也是面色惨白,体內妖力运转滯涩,如同深陷泥潭,连腾空都变得异常艰难。 緋月一身红衣,格外醒目。她瞧著空中那两道以血肉之躯硬撼天威的身影,一股前所未有的灼热和刺痛感烧灼著她的五臟六腑。 这种眼睁睁看著至亲赴死却无能为力的感觉,比死亡本身更令人窒息。 空中,雷殛依旧源源不绝,无穷无尽。 胡衍承受了绝大部分攻击,原本雪白的巨大身躯上几乎找不到一寸完好的皮毛,深可见骨的伤口汩汩流淌著妖皇之血,气息已然极其衰弱。 他引动的星辰光幕早已破碎不堪,全靠强悍的肉身和顽强的意志在硬抗。 小炤的情形亦是严峻异常,赤金火焰黯淡了许多,周身遍布焦黑裂痕,但她依旧死死守在胡衍侧后方,分担著压力,每一次雷击都让她身躯剧颤,却始终不曾后退。 胡衍的心,沉到了谷底。他感知到自己和小炤都已接近油尽灯枯。 这九霄雷殛阵威力太强,而且显然有眾多天兵神力支撑,绵绵不绝。再这样耗下去,不出十息,他们父女二人必將被这雷海彻底吞噬,形神俱灭。而下方那些无力逃脱的族人,也难逃覆灭之灾。 “阿商……放心,从今往后,只要我胡衍一息尚存,便绝不会让任何人伤害我们的女儿分毫,青丘的契约枷锁,由我来破。” 誓犹在耳,一个决绝的念头,如同最后的星火,在他近乎枯竭的识海中燃起。 他是青丘之主,是上古九尾天狐血脉。便是死,也要让天庭付出代价,更要为女儿,拼出一线生机。 他眼眸中闪过一丝疯狂与不舍交织的复杂光芒,深深看了一眼身旁伤痕累累却依旧倔强的小炤——原本以为还有漫长的时光补偿对女儿的亏欠,不曾想事態发展这般不可收拾。 “孩子……对不起……爹爹只能陪你到这了……” 一道微弱却无比清晰的传音,直接在小炤心神中响起,带著无尽的眷恋与决绝,“待会儿……抓住机会……走。” 小炤心中猛地一悸,一股极致的恐慌瞬间攫住了她:“你要做甚?” 胡衍没有回答。 他猛地仰天长啸,那啸声不再清越,而是充满了苍凉与毁灭的气息。 原本黯淡的银白身躯內部,骤然亮起一点极度耀眼,极度不稳定的光芒,仿佛一颗压缩到极致的星辰即將爆发。周围的空间都开始扭曲,破碎的虚空裂缝若隱若现。 他竟是要逆转妖力,自爆苦修万载的九尾天狐妖丹,以此產生的毁灭性能量,足以短暂撕裂这雷殛大阵,甚至重创那些天兵神將,这是同归於尽的最后手段。 “不好,这老狐狸要自爆妖丹……” 雷啸神將脸色剧变,厉声喝道,“全力镇压!” 更多的雷光如同狂龙般扑向胡衍,试图在他完成自爆前將其彻底湮灭。 小炤目眥欲裂,想要扑上去阻止,却被胡衍残存妖力形成的一道柔和却坚固的屏障推开。 “不——” 她发出悽厉的悲鸣。 就在这千钧一髮,胡衍体內那毁灭性能量即將达到顶点,整个青丘核心区域空间都开始剧烈震盪,下一刻就要彻底崩碎的剎那—— 一道极其细微,几乎难以察觉的青绿色流光,如同鬼魅般,毫无徵兆凭空闪现。 它並未带有强大的能量波动,也没有慑人心魄的声响,但其速度之快,轨跡之诡譎,却是超越了神识感应的极限。 这道青绿流光出现的瞬间,便如同拥有灵性般,精准无比地射向了空中那百名天兵,以及为首的三名神將。 目標並非头颅心臟等要害,而是……齐刷刷直奔所有仙兵仙將的下三路——气海宫往下三寸之处。 “噗嗤——” 一连串轻微却极其诡异的闷响,伴隨著难以抑制的痛苦闷哼和惊呼,几乎在同一时间响起。 原本肃杀威严,雷光闪耀的森严战阵,瞬间便乱了阵脚,没了整齐。 无论是普通天兵还是那三位威风凛凛的神將——全无先前肃杀气度,只死死地捂住了自己的襠下。 那场面,诡异至极,也滑稽至极。 雷啸神將原本怒目圆睁,正全力催动雷殛阵,此刻却是脸色瞬间由怒红转为煞白,再由煞白转为铁青,额头上青筋暴起,冷汗涔涔而下,高大的身躯微微佝僂,哪里还有半分先前的威严。 他捂著下身,喉咙里发出压抑不住的、如同被掐住脖子的公鸡般的“咯咯”声。 另外两名神將亦是如此,一个手中的宝镜差点脱手掉落,另一个持著玉册的手颤抖不止,皆是面容扭曲,弓腰驼背,显然正承受著某种直达神魂深处的痛楚。 而那群天兵更是不堪,阵型瞬间溃散,不少修为稍弱的直接蜷缩起了身子,在空中瑟瑟发抖,连手中的兵戈都险些拿捏不稳。 隨著施法者心神骤散,气息紊乱,那原本毁天灭地,笼罩整个天空的九霄雷殛大阵,就好似被抽掉了根基的楼阁,雷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黯淡消散。 那令人窒息的煌煌天威,也如潮水般退去。 前一刻还是雷海倾泻,末日降临;后一刻,却是偃旗息鼓,风轻云淡。只剩下……一片捂著裤襠,哀鸿遍野,躬身捂襠只如一锅虾米的天兵天將。 这突如其来的,完全超出认知的变故,让整个战场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正准备自爆妖丹的胡衍,体內那狂暴的能量骤然失去了最主要的压制和目標,反而在他体內一阵衝突,让他闷哼一声,差点岔了气,自爆进程被硬生生打断。 他眼中满是茫然与震惊,完全不明白髮生了什么。 下方原本绝望的狐族们,更是集体石化,张大了嘴巴,看看天上那些姿態不雅的仙神,又面面相覷,完全搞不清状况。 小炤先也是一愣,但隨即立刻反应过来,那一抹青绿微光,能瞬时阉割上百神仙,让失去战力……这等法力不消讲,定是陆压道君的以德服人。 果然,下一刻,谢籍,夙夜,繾綣等人便出现在远处。 谢籍手中,正捏著那柄三寸长的翠绿小竹刀,刀身上那个工整的“德”字,似乎还残留著一丝微不可察的流光。 小炤心中一阵狂喜,虽讲此处便是故乡青丘,身旁便是爹爹,脚下皆是同族,但要讲心中归属,还得是哥哥,还得是水月山庄眾人。 生死边缘走了一遭,小炤此刻心情激盪,难以平復,回想先前种种,复杂情绪之下,竟不由得仰天长啸一声。 这一声长啸,带著劫后余生的激动,喜悦,委屈……以及见到亲人有了倚仗的陡然放鬆,在突然安静下来的天空中显得格外清晰。 就这当儿,谢籍他们已经赶至。 他瞧见小炤所化的赤金九尾火狐身上那遍布的焦黑裂痕和尚未完全癒合的伤口,再看到旁边胡衍那惨不忍睹,几乎被剥掉一层皮的巨大银狐真身,以及天空中那些虽然姿態不雅但依旧散发著天庭气息的兵將—— 他立刻便明白了怎么回事,眼中闪过一丝冷冽的寒光。 “狗日的天庭,敢欺负到我小姑姑头上。”谢千岁怒不可遏,方壶一趟,他所得最厚,原是有了和神仙叫板的本钱。 “大家一起上。” 谢籍猛地一挥手,“还愣著干什么?没看见小姑姑被人打了么,抄傢伙,给姑姑出气去。” 话音未落,他便第一个冲了出去。身形如电,直接撞入了那群东倒西歪,毫无防备的天兵阵列之中。 解气么,还是拳打脚踢,实实在在的肉身接触方才淋漓痛快。 只见谢籍犹如虎入羊群,专挑那些天兵的关节软肋下手。他的动作毫无章法,却快如闪电,狠辣无比,完全是街头青皮无赖的王八拳路数,但配上他深厚的修为,每一拳每一脚都蕴含著恐怖的力量。 “狗日卖屁眼的,欺负我姑姑,当真是活得不耐烦……” 他一边打,一边骂骂咧咧,就像打的不是高高在上的天庭仙兵,而是一群拦路抢劫的毛贼一般。 当真是一拳一个,触之即飞。 夙夜见状,哈哈大笑,满是兴奋:“打架,老娘最爱了。” 她甚至没动用宣花斧,就那么抡起巴掌便往仙兵脸上招呼,一巴掌扇飞一个天兵,如同拍苍蝇般轻鬆愜意。 被她扇中的天兵,直接化作流星,不知飞到哪里去了。 林瀟、轻尘人虽然不像他俩这么豪放,但也毫不犹豫衝进战阵。她们出手更有章法,或指风如剑,或袖袍如鞭,精准击打。 她们神色平静,仿佛在做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眼中完全没有对天庭正神的丝毫敬畏。 繾綣长老以及下方狐族眾人瞧著这一幕,面面相覷,眼角微微抽搐。 这群人……真是百无禁忌。殴打天兵,如同教训自家不听话的僕役一般隨意。这种视天威如无物的態度,让青丘这些习惯了等级秩序的狐族长老弟子们感到极大的衝击。 “敢打小刀姐。” 九九一咬银牙,也娇叱一声,周身泛起地狐灵力,化作一道星光冲入战团。 她修为虽不及谢籍等人,但对付这些暂时失去抵抗能力的天兵也绰绰有余。她学著夙夜的样子,看准一个捂襠弯腰的天兵,飞起一脚就踹在对方屁股上,將其踹了个狗吃屎。 虽然动作略显生涩,甚至有点滑稽,但那毫不犹豫动手的架势,与下方广场上那些依旧处于震惊,茫然,甚至带著恐惧不敢上前的狐族弟子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緋月一身红衣,站在原地,仰头望著空中那混乱的一幕,心情复杂到了极点。 她看到谢籍等人如同流氓斗殴般殴打天兵,看到九九也敢上前动手,再回想自己刚才在那浩瀚天威下的无力与畏惧……一种难以言喻的落差感和羞愧感涌上心头。 同样是地狐,为何对方能如此坦然无畏,难道她感觉不到那天兵身上残留的神威么?还是说……跟著这群人,真的能让人变得……无所畏惧。 下方的其他狐族弟子,更是看得目瞪口呆。殴打天兵,这在他们的认知里,是想都不敢想的大逆不道之事。可天上那群人,却做得如此熟门熟,路理所当然…… 整个场面,充满了一种荒诞而又热血澎湃的梦幻感。庄严的天庭兵马,此刻成了被痛打的落水狗。 就在谢籍等人如狼似虎地痛殴那群丧失抵抗之力,狼狈不堪的天兵天將,胡衍与小炤父女得以喘息,下方狐族眾人心情复杂地仰望之际…… 一种难以形容的,仿佛来自太古洪荒的冰冷意志,毫无徵兆地降临了。 非是天庭援兵赶至,而是源自……更高、更渺远、更无可抗拒的所在。 这意志並非针对某个个体,也非带著喜怒情感,它如同四季轮转,生死枯荣般自然,却又蕴含著至高无上的法则威严。在这意志面前,方才那天庭雷部的煌煌天威,竟显得如同儿戏。 “嗡——” 整个青丘核心区域的空间,发出了一声低沉而恢弘的共鸣,仿佛这片天地本身都在颤慄、臣服。 天空,那原本被雷光、妖气、血光渲染得一片混乱的天幕,骤然被一种纯粹到极致的金色所覆盖。这金色並非阳光的温暖,也非黄金的璀璨,而是一种冰冷,坚硬,象徵著绝对秩序与规则的色泽。 一只巨大到难以想像的利爪,率先刺破了金色的天幕。 那利爪形如鹰隼,却大如山脉,每一片鳞甲都清晰可见,闪烁著金属般的冰冷光泽,其上缠绕著无数细密如蛛网、不断生灭的法则符文。 紧接著,一颗更为庞大的头颅缓缓探出。那是一颗雕首,双目如同两轮冰冷的金色太阳,没有丝毫情感波动,只有纯粹到极致的审视与……一种针对特定存在的、源自生命本源的压制力。 九尾天狐,血脉尊贵,乃上古皇者。 然天地造化,相生相剋。於狐族而言,翱翔九天、目如金灯、以龙蛇为食的金翅大鹏雕,正是其亘古的天敌。其气息对於狐族血脉,有著源自灵魂深处的克制与威慑。 而这由天道意志显化而成的金色巨雕,其位格更远非寻常金翅大鹏可比。它代表的,是这片天地对逾矩者的惩戒,是维繫平衡的道之化身。 胡衍巨大的银白狐身猛地一僵,那源自血脉深处的战慄,甚至超过了方才雷殛加身的痛楚。他抬头望向那遮天蔽日的金色雕影,眼中第一次露出了近乎绝望的神色。 “天道契约……反噬……” 第572章 解约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572章 解约 “天道契约……反噬……” 金雕头颅显现的一剎那,胡衍便立刻明白。 並非天庭援兵,而是远古先祖与天道立下的血脉枷锁被彻底触动后的清算——两大九尾天狐真身同时显化,气息交融共鸣,达到了契约中逾矩的临界点,引来了这维繫平衡的清道夫。 金色巨雕那犹如两轮太阳的眼眸,淡漠地扫过下方。目光所及,並非杀气,而是一种更高层面的血脉压制与法则之力。 “嗡——” 一种无形却沉重到极致的威压,如同水银泻地,瞬间笼罩了整个青丘核心区域。 这威压並非针对修为高低,而是直指血脉本源。 下方广场上所有狐族弟子,无论修为深浅,在这金雕目光扫视之下,尽皆感到妖力瞬间凝固,神魂冻结。 如同被照妖镜照射一般,身上光芒乱闪,纷纷被迫显露出了狐狸原身——赤狐、白狐、灰狐……形態各异,却无一例外地瘫软在地,瑟瑟发抖动弹不得。 九九原本正揍得兴起,倏然间周身星光般的灵力瞬间熄灭。她只觉得浑身酸软无力,旋即便显露一只毛茸茸的棕红色小狐狸原形,直挺挺就从空中往下坠落。 繾綣长老亦是如此,她闷哼一声,护体灵光溃散,显出一只皮毛略显灰白,体型优雅的成年狐形,同样失去了所有法力,朝著地面摔落。 眼下力量尽失,若是任由她们坠地,不消讲,必是摔得血肉模糊,一命呜呼。 好在轻尘与林瀟看得分明,反应极快。 她二人並非狐族,虽也感受到那令人心悸的天威,却未受血脉压制。眼见九九和繾綣失控坠落,她们立刻捨弃了对残余天兵的追击,身形如电,疾掠而出。 轻尘袖袍一卷,一道柔和的清风托住了下坠的棕红小狐,小心翼翼地將她揽入怀中。林瀟则指尖一点,一道灵力丝线缠绕住繾綣所化的灰狐,將其轻轻拉至身边。 而空中那两只最为巨大的九尾天狐——胡衍与小炤,他们本就显化著真身,但情况显见更为凶险。 那金色巨雕的目光凝视下,胡衍只觉得周身磅礴的妖皇之力如同潮水般退去,巨大的狐身变得沉重无比,终於维持不住,极速下坠。 小炤亦是如此,赤金火焰彻底熄灭,周身不由自主颤慄,连一丝妖力都无法调动,庞大的火狐真身也是直直往下。 他们体型巨大,若是这般落下,少不得摔成青一块紫一块,东一块西一块。 “不好。” 谢籍与夙夜见状,脸色齐变。 “先救人。” 谢籍大喝一声,与夙夜极有默契地同时出手。 谢籍双手疾挥,无数道淡金色的符籙如同游鱼般飞出,在胡衍那巨大的狐身下方迅速交织成一张柔软而坚韧的符网,缓缓托住他下坠的。 夙夜则更为直接,她一声虎啸,周身白虎之力勃发,竟是以强横的母老虎姿態,硬生生抗住部分天道威压,双臂张开,凌空虚抱,一股浑厚的气劲如同无形大手,稳稳托住了小炤那失去力量的火狐身躯。 两人小心翼翼地引导胡衍和小炤那庞大的真身,缓缓落地。 此刻,再无人理会那些依旧捂著裤襠惊魂未定的天兵天將。他们也知接下来留在此处恐遭波及,趁此机会连滚带爬,须臾间便走了个乾乾净净。 只是以后恐怕不好再留兵部,多半要安排去做些採花摘桃的仙娥活计。 一时间,万籟俱静,落针可闻。 天道无情,法则至上。在这绝对的压制面前,先前的爭斗便显得渺小可笑。 谢籍、夙夜、林瀟、轻尘迅速围拢过来,將失去战斗力的狐族眾人护在中央。他们抬头望天,面色无比凝重。 “宝贝请转圈。” 到底是谢大才子,脑筋转得极快,最先反应过来——虽讲这金雕声势惊人,但眼下总不能坐以待毙,先试探一番不为过。 这小竹刀是陆压道君所赠法宝,先祭出来称一称这金雕的斤两。 却不料小竹刀听到口诀,青绿光芒一闪,並未激射而出……竟然真的只是在谢籍眼前转了一个圈。 谢籍一愣,汗水立刻就下来了。 须知“宝贝请转圈”是小竹刀发动口诀,並非真的要它转圈之意,眼下它只转圈圈,便说明要么它不肯攻击金雕,要么自觉不是对手,乾脆真的转圈糊弄一下谢籍。 此刻,金色的巨雕终於完全显露出身形,其庞大程度,竟似將小半个青丘天空都笼罩在內。 它冰冷的金色眼眸,淡漠地扫过下方,最终,锁定在了胡衍与小炤那两只九尾天狐的身上。 谢籍的心瞬间沉了下去。小竹刀灵性非凡,它不肯攻击,只能说明一件事——眼前这金色巨雕的层次,远超其应对范畴,贸然攻击非但无效,反而可能引来不可测的反噬。 冷汗浸湿了谢籍的后背,但他眼神一厉,骨子里的悍勇却被彻底激发出来。 以他灵光的脑袋,怎会不知小竹刀的异常表明这金雕极其凶险,但小炤姑姑可算至亲,自己岂可袖手旁观。 “狗日的,瞧不起小爷是吧?” 他咬牙低骂一声,既然取巧的法宝指望不上,那就硬碰硬试试。 他不再迟疑,双手十指如同蝴蝶穿花般急速舞动,体內灵力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运转,全然不顾经脉隱隱传来的刺痛感。 “周天星斗,听吾號令,聚——” 他暴喝一声,一身光芒大盛,磅礴的神念之力透体而出,勾连天地。 剎那间,以他为中心,无数道璀璨夺目的金色符籙凭空浮现,密密麻麻,何止百道,竟是超越了平日极限,生生凝聚出了二百五十六道符籙。 二百五十六道——这小子果然在方壶得了远古符籙高人指点,已然翻番,当日陆压问他,还扭捏不肯讲出,显然是他作为压箱底的手段。 这些符籙在他神念牵引下,於空中迅速组合排列,顷刻间化作一座繁复精密、蕴含星辰生灭至理的巨大符阵。符阵缓缓旋转,散发出镇压诸天,磨灭万法的强悍气息,光芒之盛,竟將下方瘫软的狐族身上都镀上了一层金色。 谢籍知晓在这金雕面前耍花头並无意义,这是他目前所能施展的最强一击,蕴含了他对符道的全部理解与毕生修为。 “去——” 谢籍並指如剑,朝著高空中那淡漠俯视的金色巨雕,猛地一指。 二百五十六道符籙所化的周天星斗符阵,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如同一条由无数星辰组成的璀璨星河,携带著一往无前的决绝意志,冲天而起,向著金色巨雕衝撞而去。 这一击的威势,足以让真仙骇然,让地祇退避。夙夜等人眼中皆露出惊奇之色,没料到这小子竟还藏著如此强大的手段。 只不过,面对这足以撕裂苍穹,令万灵俯首的惊天一击,高悬於九天之上的金色巨雕,甚至连眼眸都未曾眨动一下。 两相比较,谢籍这凝聚了毕生修为,展开足有十里方圆的周天星斗符阵,在这只几乎遮蔽了半个青丘天空的金色巨雕面前,渺小得……就像一粒撞向西瓜的绿豆。 它终於撞上金色巨雕的胸腹部位,那片覆盖著光泽羽毛的区域,辽阔得如同无垠的瀚海。 没有预想中的惊天动地的爆炸,甚至没有激起一丝能量的涟漪——就像一颗石子投入深邃无边的海洋,连一丝水花都难以溅起。 並非有什么无形的壁垒阻挡,而是因为……这攻击相对於目標大小而言,实在是太过於微不足道。 真正是蚍蜉撼树,大的好处在这一刻具象化。 那只金色巨雕,自始至终,连一根羽毛都未曾晃动一下,它那如同冰冷太阳般的眼眸,依旧淡漠地望著下方如同两只蚂蚁般的九尾天狐。 对於刚刚撞在自己身上,连瘙痒都算不上的微尘,它表现出来的,是一种彻头彻尾的,源自体积和位格上的绝对……无视。 法术被强行湮灭带来的反噬,混合著心神遭受的极致震撼,让谢籍脸色一白,猛地喷出一口鲜血,身形踉蹌后退数步,被身后的夙夜一把扶住。 他抬起头,望著空中那庞大到超越想像的金色巨影,眼中第一次露出了近乎绝望之色。 “狗日的太大了,打个锤子,这怎么打……” 夙夜轻尘等亦是脸色苍白,心中骇然,连谢千岁都徒唤奈何,无计可施,她们修为功法皆是不如,更加束手无策。 就在这令人绝望的死寂之中,胡衍所化的巨大银狐,艰难地抬起了头颅,望向谢籍。 他周身皮毛焦黑翻卷,鲜血淋漓,气息微弱到了极点,但那双如同蕴含星汉的狐眸中,却燃烧著最后一丝决绝的光芒。 他拼尽全力,发出微弱却清晰声音,每一个字都仿佛用尽了最后的力气:“小友……杀……了我……” 此言一出,如同平地惊雷,震得所有人魂飞魄散。 “什么?” 谢籍猛地抬头望向胡衍,连嘴角的血跡都忘了擦。 夙夜、林瀟、轻尘等人亦是骇然变色,只疑自己听错。 胡衍的目光死死盯著谢籍,带著恳求与急迫:“天道契约……反噬……是因……两大九尾……同现……若一者……即刻陨灭……契约……便不算……完全触发……” 他断断续续,却將意思表达得清清楚楚。 天道规则是感知到两只九尾天狐真身同时显化才触发了契约清算,如果现在其中一只立刻彻底死亡,那么这条件就不復存在,契约或许便不会继续执行,小炤,或许就能有一线生机! 这是他先前和洪浩,在听了阿商留影言语后,对古老契约的认知和解读,也是他在绝境中能想到的,唯一可能保全女儿的方法。 “快……” 胡衍的声音带著焦灼,“它……要……来了……我……动不了……唯有……你……” 他现在和小炤一样,在那天道金雕的绝对压制下,连自戕的力量都没有。能动手的,只有未受血脉压制的谢籍等人。 为了女儿,他甘愿赴死,哦不,是甘愿求死! 小炤所化的赤金火狐虽然无法动弹,但显然听到了胡衍的话,她巨大的身躯剧烈地颤抖起来,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哀鸣。 “前辈……” 轻尘失声惊呼,林瀟也面露不忍。 夙夜眉头紧锁,虎目圆睁,显然也被这决绝的请求所震撼。这老狐狸,为了女儿,竟能做到如此地步。 谢籍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他看著胡衍那充满恳求甚至带著一丝催促的决绝眼神,又看向小炤那充满了哀求和抗拒的泪眼,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衝天灵盖。 杀人? 他谢籍放浪形骸,嬉笑怒骂,也算洒脱不羈,但这…… 这简直比让他直面那天道金雕更加残酷。 “我……” 谢籍嘴唇哆嗦著,脸色惨白如纸,心如乱麻。这的確是当下唯一可以一赌的法子,可是…… 空中,那缠绕著天道符文的金色巨爪,带著湮灭一切的冰冷气息,已经撕裂云层,遮蔽了天光,投下死亡的阴影,缓慢却无可阻挡地向下压来。那恐怖的威压让空间都开始扭曲,时间仿佛都要凝固。 没有时间犹豫了。 胡衍的眼神变得更加急切,甚至带上哀求:“快,否则……皆亡。”他先前面对雷殛之时,便有自爆而救小炤的决心和勇气,眼下自然是无所畏惧。 只是这个选择,实在是为难谢千岁。 夙夜猛地一咬牙,看向谢籍,声音急切:“小子……没时间了。”若谢籍再不动手,她便要替代行事。 轻尘和林瀟也闭上了眼睛,不忍再看。 谢籍死死咬住牙关,牙齦都渗出了血丝。他看著胡衍那坦然赴死的眼神,看著小炤那绝望的泪水,看著空中那即將落下的毁灭之爪…… 一股混杂著悲愤、无奈、决绝的炽热情绪,猛地衝上了他的头顶。 “啊——” 他发出一声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嘶吼,双目瞬间变得赤红。 硬著心肠?不,是碎了心肠。 他猛地抬起手,並指如剑,將体內残存的所有灵力,毫无保留地疯狂灌注於指尖。一道极度凝练,闪烁著毁灭性光芒的剑罡,在他指尖吞吐不定,散发出令人心悸的锋锐之气。 目標,直指胡衍巨大的头颅。 “对不住了……前辈。” 谢籍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泪水混合著血水从眼角滑落。 他要用最快,最没有痛苦的方式,送这位可敬可嘆的父亲一程。 “嗤——” 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那一缕剑罡终於自指尖射出,直奔胡衍眉心而去。 “不可!” 一声清喝,並不响亮,却仿佛蕴含著某种奇异的法则之力,穿透了空间的阻隔,清晰地响彻在每个人神魂深处。 隨著这声音响起,那道凌厉无匹的剑罡竟骤然凝固,距离胡衍的眉心仅有毫釐之遥,再也无法前进分毫。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所有人都是一怔,惊骇地循声望去。 只见远处天际,一道身影骤然闪现,初时只是一个黑点,转瞬间便已到达跟前。 正是洪浩。 “小师叔。”谢籍惊喜发声,带著颤抖:“你……你终於来了。” 洪浩一步上前,先將胡衍眉心那一缕凝固不动的剑罡伸手摘下,对著小炤展示一眼,隨即在指间揉捻不见。 意思是让小炤宽心——你爹爹无事。 小炤发出含糊呜呜之声,九尾极为艰难些许晃动,显见是激动欢喜至极。 “小师叔,金雕太大……”谢籍干涉道:“实难撼动。” 洪浩抬头望一眼缓缓下落的巨爪,“狗日的,是有些大。” 话音未落,他突然一飞冲天,冲天而起。 令人震惊的是,在他上升的过程中,他的身体竟开始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急剧膨胀变大。 十丈、百丈、千丈、万丈! 仿佛太古神山拔地而起,又如同开天闢地的巨人甦醒。 这正是洪浩在九幽之中,王大老人所授——法天象地! “法天象地……乃老夫於此地观摩天地初开之象所悟,威力无边,却亦凶险无边……非到山穷水尽、关乎存续之绝境,万万不可轻动……切记,切记!” 他竟在这生死关头,不顾自身伤势未愈,强行施展出了这门撼动乾坤的大神通。 不过眨眼之间,洪浩已化作一尊头顶苍穹,脚踏大地的万丈巨人。其巍峨的身形,竟与那遮蔽了半个青丘天空的金色巨雕,形成了分庭抗礼之势。 万丈法身屹立於天地之间,散发著混沌初开,阴阳未分的磅礴气息,硬生生地將那笼罩四野的天道威压撑开了一片空间。 “天道契约,清算?” 洪浩的声音如同滚滚雷霆,响彻云霄,带著一股掷地有声的鏗鏘决绝,“今日,有我洪浩在此,谁也別想动我妹妹分毫!” 他手中那柄巨大的断界剑缓缓抬起,剑尖直指金色巨雕。剑身之上,灰濛濛的混沌之气开始剧烈翻涌,一股斩断因果破灭万法的无上剑意冲天而起,竟与那天道法则的威严隱隱抗衡。 “现在,我便与你解约。” 第573章 玉山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573章 玉山 洪浩万丈法身屹立天地,断界巨剑直指苍穹,那灰濛濛的剑意冲霄而起,竟硬生生在金色巨雕那无处不在的天道威压中,撕扯出一片属於他自己的领域。 这回不再是蚍蜉撼树,而是山岳与天穹的对峙。 金色巨雕那如同太阳般的眼眸,终於不再仅仅是淡漠的审视。洪浩浑身散发出的那股混沌气息,以及隨他一同暴涨的断界所蕴含斩断一切的剑意,终於引起了它的注意。 就算金雕代表天道意志,此刻散发出庄重威严的气息,但说破大天它也是一只鸟,此刻瞧洪浩奇怪,便不由得歪了脖子瞧他。 这脖子左右歪曲,便显露出一股痴傻呆萌,似乎也就没那么教人敬畏害怕。 “解约,你懂不懂?”洪浩朗声道:“你若听懂就速速离去,我与鸟族相亲,也不好撕破麵皮与你打斗,不如就此別过。” 总是先礼后兵,能不动手最好不动手。 “唳——” 確认过眼神,不是自己人。 一声穿金裂石,震颤神魂的雕鸣,终於从金色巨雕口中发出。声波过处,空间如同玻璃般寸寸碎裂,下方大地剧烈震颤,若非有洪浩法身抵挡,只怕整个青丘核心区域都要在这声波下化为齏粉。 很显然,这金雕要么是听不懂人言,要么是听懂了,却並不打算给洪浩这个脸面。 紧接著,那只缠绕著无数天道符文,原本缓缓压下的金色巨爪,骤然加速。 若讲之前是按捺,现下便是化作了真正的拍击,爪风未至,那恐怖的压迫感已经让洪浩的万丈法身骤然一紧,周身的混沌之气隨之剧烈翻腾起来。 这一爪,蕴含著天道的抹除之力。想要將洪浩从这方天地中彻底抹去。 “给脸不要。” 洪浩发出一声雷霆般的暴喝,眼中非但没有惧色,反而燃烧起熊熊战意。 他深知自己伤势未愈,强行施展法天象地已是透支本源,久战必败无疑,唯有倾力一搏,速战速决才是正经。 他双手紧握那横亘天地的断界巨剑,將周身沸腾的混沌之力,毫无保留地灌注其中。 剑身之上,那灰濛濛的光华骤然爆发,顿时化作一道撕裂混沌,划分阴阳的煌煌剑光。 “轰隆——” 灰色的开天剑光,与那缠绕著金色天道符文的巨大雕爪,悍然对撞。 没有想像中的金铁交鸣之声,只有一种沉闷到极致的轰鸣。对撞的中心,空间彻底湮灭,化为一片虚无的黑暗,只有混乱的地水火风在其中奔腾咆哮。 恐怖的衝击波呈环形向四面八方疯狂扩散,所过之处,云层蒸发,山峦崩碎。 洪浩的万丈法身剧烈晃动,嘴角溢出一丝血红,显见是受了不小的震盪。但他咬紧牙关,双脚如同扎根大地,死死抵住了这毁天灭地的一击。 而那金色巨爪,竟也被这蕴含断界之力的剑光生生阻断,爪尖较为细小的天道符文,甚至出现了细微的裂痕, 看来有效,断界確能伤及这天道显化之物,洪浩不禁为之一振。 但金雕的恐怖远超想像,一击被阻,它那冰冷的眼眸中毫无波澜,另一只巨爪已悄无声息地撕裂虚空,从另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带著湮灭万法的气息,抓向洪浩法身的侧肋。 “小心。” 下方眾人看得心惊胆战。 洪浩临危不乱,战斗本能发挥到极致。既然巨剑回撤不及,索性便直接拧身,以肩肘之处硬撼这一爪。 “嘭——” 又是一声闷响,洪浩法身再次剧震,左肩处的混沌之气被拍散大片,露出內部略显黯淡的法身根基,显然受了重创。但他也借势旋身,断界巨剑划出一道玄奥的弧线,反撩向金雕的脖颈。 剑锋掠过,虽未能斩实,但那凌厉的断界剑意,依旧在金雕脖颈处的羽毛上留下了一道清晰的灰痕,几根闪耀著法则光泽的金色翎羽竟被齐根斩断,化作点点金光消散。 “唳——” 金雕似乎被这一剑彻底激怒,双翅猛地一振。 无穷无尽的金色神雷,如同暴雨倾盆,每一道都蕴含著天道刑罚之力,朝著洪浩劈头盖脸地轰击而下。同时,它那锐利无比的巨喙,如同天罚之矛,洞穿虚空,直刺洪浩法身眉心。 攻势如同狂风暴雨,连绵不绝。天道无情,攻势毫无花巧,唯有最纯粹最极致的法则碾压。 洪浩陷入了苦战却浑然不惧。 他舞动断界巨剑,剑光化作一片灰濛濛的光幕,將自身护得水泄不通。开天闢地,斩因果,断轮迴……將自身对剑道的理解发挥到极致,每一剑都蕴含著斩断规则的意志。 “轰,轰,轰。” 剑光与金雷不断碰撞湮灭。巨剑与利喙锐爪频频交击。 每一次碰撞,洪浩的法身都会剧烈震颤,增加一道或深或浅的伤口,周身混沌之气也隨之黯淡一分。 如此反覆几回,他的伤势急剧加重,万丈法身甚至开始出现细微的裂痕。 剧烈的痛楚如同潮水般衝击著他的神魂,力量的飞速消耗带来阵阵虚弱感。若是寻常修士,恐怕早已心神崩溃,法身溃散。 然而,洪浩非但没有显露颓势,他眼中的战意反而犹如久旷男女般乾柴烈火,越烧越旺。 这便是刑天赐予的好处,每一次受伤,每一次力量的碰撞,都好似是一记重锤,敲打著他神魂深处那道战意烙印,愈加发热发烫。 这股战意並非单纯的力量加持,而是一种精神上的同频与共鸣,一种遇强愈强,愈挫愈勇的绝对斗志。 他能清晰感觉到,手中断界剑传来的那种兴奋,那种渴望斩断束缚,破开枷锁的宏大愿力。 “狗日的,痛快。” 洪浩在硬抗了一记利爪拍击,肩胛骨几乎碎裂的剧痛中,发出一声酣畅淋漓的长啸。这啸声並非仅仅是苦闷的宣泄,而是带著一种棋逢对手,將遇良材的兴奋,一种找到了意志试金石般的狂放。 身上的伤痕越多,法身的裂痕越密,他的眼神却越是锐利如刀,气势越是霸烈冲天。 终於—— 在一次硬撼利爪,被震得气血翻腾,空门大开的瞬间,洪浩眼中精光爆射。他没有抵挡那紧隨而至,直插心口的巨喙,而是將残存的力量,连同一种决绝的意志,疯狂灌注於断界剑中。 心中暗忖:“就是现在。” 他不闪不避,而是人剑合一,化作一道灰濛濛的流光,不偏不倚迎著那洞穿而来的巨喙,直刺金雕那只始终淡漠,如同太阳般明亮的……左眼! 攻其必救,以攻代守,更是对天道之眼的终极挑战。 这完全是以命搏命的打法。 金色巨雕似乎没料到洪浩如此决绝,那刺向心口的巨喙轨跡出现了一丝极其微不可察的凝滯,出於本能便要回护自身的眼睛。 就在这电光火石般的剎那—— 洪浩的剑尖,在即將触及巨喙的瞬间,轨跡诡异地一折,隨即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目標直指金雕那只刚刚收回,正准备再次拍下的右前巨爪。 那里,缠绕的天道符文最为密集,光芒最为璀璨。 “给老子断!” 洪浩发出震天动地的一声怒吼,断界剑上灰芒暴涨到极致,所有的力量,所有的意志,都凝聚於这一剑之上。 这一剑,不求杀敌,只求……斩断。 “嗤”一声轻微却仿佛响彻在诸天万界所有生灵神魂深处的脆响。 灰濛濛的剑光掠过了那只金色巨爪的根部关节……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下一刻—— 一声蕴含痛苦与惊怒,完全不同於之前庄严鸣叫,从金色巨雕口中爆发。它那庞大的身躯第一次出现了剧烈的颤抖。 那只被斩中的金色巨爪,齐根而断——断口处光滑如镜,没有鲜血,只有无数破碎的金色符文如同烟花般迸溅消散。 断爪本身则迅速失去光泽,化作最精纯的法则光点,消散在天地之间。 代表天道惩罚利爪爪,被斩断了。 与此同时,洪浩的万丈法身也被那因剧痛而失控拍下的巨翅边缘扫中。 “噗——” 他如遭山岳撞击,万丈法身瞬间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再也维持不住,轰然溃散,重新化作了正常大小,如同断线风箏般从高空急速坠落。 “小师叔!” “洪师兄!” “老弟!” 下方眾人惊呼失色,谢籍反应最快,化作一道流光冲天而起,將重伤濒死的洪浩接住。 而高空之中,那失去一爪的金色巨雕,发出愤怒而不甘的厉啸,庞大的身躯开始变得虚幻透明起来。 它那冰冷的眼眸深深地看了一眼坠落中的洪浩,又扫过下方那两只九尾天狐,最终伴隨著一声充满警告意味的鸣叫,庞大的身影彻底消散於无形。 那笼罩天地的恐怖威压,也隨之如潮水般退去。 天空,恢復了原本的蔚蓝顏色,只是满地狼藉,证明了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战斗。 千百万年的契约,已被洪浩以重伤为代价,一剑斩断。 那股直指狐族血脉本源的压制力一消失,原本瘫软在地,现出原形的眾狐族顿时感到浑身一轻,凝固的妖力重新开始流转,僵硬的神魂也恢復了感知。 一时间,广场上光芒闪烁,那些赤狐、白狐、灰狐纷纷重新化为人形,只是个个脸色苍白,气息萎靡,惊魂未定地相互搀扶著站起,脸上犹带著劫后余生的喜悦和后怕。 胡衍巨大的狐身光芒流转,迅速缩小,重新化为了那位身著月白长袍,气质沉稳从容却难掩狼狈的青丘之主。 他脸色惨白如纸,气息紊乱不堪,周身上下布满了深浅不一的焦黑伤痕与尚未完全癒合的裂口,月白长袍更是破损多处,浸染著暗红的血跡。 “爹爹。” 一道红色的身影如风般掠至胡衍身边,正是緋月。 她脸上写满了焦急与担忧,连忙伸手扶住身形有些摇晃的父亲,“你怎么样?伤得重不重?” 她此刻全然忘了之前的畏惧与挣扎,满心都是对父亲的关切。 胡衍感受到女儿的搀扶,心中微微一暖,轻轻拍了拍緋月的手背,示意自己无碍。目光却依旧望向小炤。 小炤所化的赤金火狐也收敛了真身,红光闪过,重新变回了那个绝美灵动的女子。 她伤势同样不轻,嘴角溢血,衣衫凌乱,脸色苍白,但一双美眸却亮得惊人。恢復人形,她顾不上调息,便踉蹌著扑到被夙夜和谢籍扶住的洪浩身边。 “哥哥。” 她声音拖著哭腔,颤抖著手想去触碰洪浩毫无血色的脸庞,却又怕弄疼他似的缩了回来。 父女二人虽然也受伤颇重,但相较洪浩,却又要好上许多。 洪浩双目紧闭,气息微弱得几乎感知不到,胸前衣襟已被鲜血浸透,显然伤势极重。 胡衍也快步赶至,箇中滋味实难言表——先前他恳请洪浩离开青丘,若洪浩真的一走了之,狐族眼下只怕是上上下下都被灭个乾乾净净。 谢籍此刻反倒冷静平稳,“无妨,小师叔这一身伤虽是看著嚇人,但他自愈之力极强,只须臥床静躺,假以时日便能自行恢復。我现在担心的是……” 眾人立刻紧张望他。 他嘆口气,“我担心小师叔又如上次一般脑子坏掉,记忆全无。你们有所不知,上回他重伤后掉了记性,被一个寡妇收捡回家,差点被老牛吃了嫩草。” 眾人一时间哭笑不得。不过经他一番调侃,却是冲淡了现场紧张压抑情绪。 胡衍听罢鬆一口气,连忙道:“既然如此,那赶紧送小友去臥床休息。诸位也都是我狐族恩人,先前劳烦辛苦,都先住下歇息,容我收拾局面后再好生感谢。” “繾綣,你带诸位小道友去汤泉宫休憩。” “是。”繾綣与谢籍他们一路返回,已算是熟人,由她待客最为適合。 谢籍便小心翼翼地將昏迷的洪浩背起,夙夜、轻尘等人立刻围拢过来护持左右。 小炤则紧紧跟在谢籍身边,寸步不离,一双泪眼始终没有离开洪浩苍白的脸。 胡衍的目光最后落在小炤身上,看著她对洪浩那毫不掩饰的依赖与关切,心中五味杂陈,有欣慰,有酸楚,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嘆息。旋即温声道:“小刀,你也受伤不轻,稍后让精通医术长老为你疗伤。” 小炤却好似没听见一般,只是固执地守著洪浩。她虽是知晓了胡衍便是亲爹,但现在哥哥这般形状,哪里还顾得上父女温情。 胡衍不再多言,对繾綣微微頷首。 繾綣会意,立刻上前引路:“诸位,请隨我来。” 一行人不再耽搁,隨著繾綣长老,朝著汤泉宫方向疾驰而去。 緋月扶著胡衍,看著眾人远去的背影,尤其是小炤那紧张的模样,心中莫名有些不是滋味,但更多的是困惑。 她轻声问道:“爹爹,那位道友……还有那位小刀姑娘,他们……” 胡衍收回目光,眼中闪过一丝疲惫,打断了她的话:“月儿,此事容后再说。先助为父稳定局面。” 青丘的天空暂时恢復了寧静,但更大的风波,或许才刚刚开始。 …… 洪荒西极,万山祖脉的崑崙神山。 但见千峰排戟,万仞开屏,祥光笼罩,瑞靄纷紜。奇花瑶草,四时不谢;仙鹤灵猿,寿龄长春。山中宫殿嵯峨,楼阁重重,皆以白玉为阶,碧琉璃为瓦,非是金碧辉煌的奢靡,却是一派超然物外的仙家气象。 至山巔深处,有一方浩瀚天池,烟波渺渺,水光接天。 池畔有千千年不凋的蟠桃林,有万万年常青的琅玕树。池水澄澈如镜,倒映著天光云影,更深处却仿佛蕴含著无穷造化生机。 瑶池中央,一座以整块混沌青玉雕琢而成的莲台之上,一位身影朦朧、被无尽清辉与道韵笼罩的存在,正闭目静坐。 她周身並无迫人威压,却仿佛与这崑崙山,这天池,这方天地法则浑然一体,呼吸间便是云捲云舒,意念动便有花开花谢。 本是闭目凝思,此刻,缓缓睁开了眼眸。 就在她睁眼的剎那,周遭流淌的仙靄微微一滯,池中游弋的鱼龟尽皆俯首,连那拂过的清风都变得轻柔恭顺。 她的目光,並未望向天庭,也未关注幽冥,而是穿透了无尽虚空,仿佛落在了那遥远的青丘之地上空。 就在方才,一股奇异的波动,跨越了无垠空间,引起了她的一丝感应。 一种斩断因果,破灭万法的凌厉剑意,其中竟隱隱夹杂著一丝本不该存於现世的,源自远古战神的不屈战魂的悸动,以及……一丝微弱却本质极高的混沌气息。 这几股截然不同,却又因某种契机强行融合的力量,短暂撼动了某条维繫已久的天道契约。 “少鵹,方才下界青丘之地,有异动触及天规。汝去查探一番。” “谨遵娘娘法旨。” 少鵹躬身领命,神色平静。对於娘娘会关注下界之事,他並无太多惊讶,崑崙超然物外,但並非闭塞视听。 “且慢,朱雀闭门思过其间,可再有顽皮?” 第574章 叫苦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574章 叫苦 “且慢,朱雀闭门思过其间,可再有顽皮?” 少鵹见娘娘问起朱雀,不由得微微摇头,隨即恭敬回道:“回稟娘娘,陵光……这回禁足在家並未吵闹,每日只是安静抄录典籍。” 娘娘听罢颇为惊奇,“他脾性顽劣,向来厌恶读书习字,最是坐不安稳,这回怎会变得如此乖巧……你休要替他遮掩。” 少鵹连忙拱手道:“娘娘明鑑,確是实情,不敢隱瞒。” “既然如此,”娘娘微微点头,“此番青丘异动,牵扯之力颇为蹊蹺。混沌根脚,刑天战意,磅礴剑气,非比寻常。天庭那边多半也会去查探,汝虽稳妥,然恐有变数……” “带他一同前去吧,也算有个照应。” 若讲战力,自然是朱雀高出少鵹许多。 少鵹闻言,微微一怔。陵光的脾性他是最清楚不过,带他同去,只怕……但娘娘既然开口,必有深意。 他立刻躬身应道:“谨遵娘娘法旨。” 嗯,去吧。” 娘娘的声音落下,缓缓闭眼,周身清辉流转,再次与这方天地融为一体。 少鵹不再耽搁,身形化作一道青色流光,离了瑶池仙境,朝著深空飞去。 九天之上,一座气势恢宏宫殿,被一层淡淡离火包围,这便是朱雀居所。 少鵹刚落到门前,便听到里面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夹杂著孩童含混不清的哼唧声。 他摇头失笑,推门而入。 却见大殿之內,一个约莫四五岁年纪,粉雕玉琢的男童,正趴在一张铺著雪白宣纸的巨大青玉案之上。 男童身上只掛一件红肚兜,露出藕节似的白嫩胳膊腿儿,脑袋上左右各扎一个小揪揪,显得十分伶俐。 只是此刻,他一边鼻孔探出半条鼻涕虫,小脸上蹭了好几道墨痕,正撅著屁股,也不好生捉笔,只胡乱抓住笔管,在一张宣纸上胡乱涂画。 纸上並非什么玄奥符文或锦绣文章,而是画满了歪歪扭扭、大大小小的……乌龟,旁边还胡乱写著几个缺胳膊少腿的,诸如“老妖婆”,“女子小人”之类的童稚字跡。 这便是少鵹口中每日安静抄录典籍。 显见是上回被九天玄女捉回来,便一直记恨,至今不消,每日涂鸦解气。 听到声响,男童猛地抬起头,一对小眼睛精光四射。瞧见是少鵹,一吸鼻涕,“狗日的小雀雀,又来监视老子,好去告状领赏么。” 少鵹苦笑道:“陵光神君,你莫要诬我,方才我还在娘娘跟前替你遮掩,当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我何苦来哉。” 朱雀爬起来,乾脆在案台站立,双手叉腰,“老子叫红糖,你莫要乱叫。那你今日来是要作甚?” “好好好,红糖。”少鵹懒得与他爭辩,“娘娘有法旨,命我前往下界青丘之地探查一桩异动,著你与我同去。” “什么?下界?青丘?” 朱雀一听,小眼睛滴溜溜一转,“就是所有骚狐狸老窝那个青丘么?” “正是狐族聚集之地……”少鵹点头应承,话未说完,便被朱雀打断。 “狗日的,早说嘛。” 红糖一听,小眼睛一亮,小脸满是兴奋神色。“老子听说那里的狐狸精都长得好看,要是果真如此……嘿嘿,老子就捉几个送给爹爹。” 他果然是洪浩的好大儿,时刻不忘给爹爹多找几个小娘。 他这话把少鵹嚇了一跳,“你须明白,我们是去办事,下去之后,一切听我安排,不可肆意妄为,尤其不可轻易显露神火,惊扰下界,否则娘娘怪罪下来,你我都吃罪不起。” “晓得晓得,囉嗦。” 朱雀不耐烦挥挥手,“狗日的,老子就隨便讲讲,你慌个锤子。” “再讲我爹爹一身离火遭老妖婆抽走,我现在也感应不到他在何处了。”说到此处,红糖露出惆悵之色。 少鵹道:“这个我也不知,不过你爹爹是洪福齐天之人,你不必为他担心。” “行了行了,知道了,快走快走。”红糖也是急性子,生怕慢了一步这好不容易得来的放风机会就没了。总是先下去了再讲其他。 他一把拉住少鵹的衣袖,直接迈开小短腿就往外拖, 出门便化作一道赤红流光,朝著下方青丘之地的方向疾驰而去。 少鵹被他拽得一个踉蹌,等他出门已瞧不见红糖身影。无奈嘆一口气,周身青光一闪,也跟隨那道红光迅疾射出。 “狗日的小雀雀,快点快点,你是麻糖粘了胯么,这般慢性……” …… 青丘核心。 一处静謐山谷。 谷中四季温暖如春,奇花异草遍地,更有数十眼大小不一的温泉散布其间,泉眼咕嘟冒著热气,水汽蒸腾匯聚成一片朦朧的灵雾,其间能见古朴建筑时隱时现,正是汤泉宫。 繾綣长老引著眾人,穿过层层禁制,来到山谷最深处,一座最为幽静的宫殿。 “此处生烟阁,极为安静,灵气充裕,最宜洪道友静养。” 繾綣对谢籍等人简单介绍,隨即领著眾人进入內里。 谢籍便小心翼翼地將昏迷不醒的小师叔安置在房內一张玉榻之上。 洪浩脸色苍白如纸,呼吸微弱,但体內的混沌之气运行虽缓却稳,自行慢慢流转,默默修復著受损的经脉。 谢籍探查无误,放下心来,瞧见一张藤椅便一屁股瘫坐下去。 一行人这才稍稍鬆了口气,各自找地方坐下调息,方才一战,他们虽未直接参与最激烈的对抗,但抵御余波,护持眾人也消耗不小。 小炤寸步不离地守在玉榻边,眼睛一眨不眨盯著洪浩,將一块手帕捏在手中,时不时去擦拭他嘴角不断渗出的血丝。 她全然忘了自己也是死里逃生,此刻脸色比起洪浩並好不了多少,身形微微摇晃,却固执地不肯坐下。 繾綣见状,心中暗嘆,上前柔声道:“殿下,你也受伤不轻,不如先隨我回去,让擅长医术的长老为你诊治调息一番。洪道友已经安顿,在此有他们看护,定然无碍。” 小炤只当没听见,摇了摇头,目光依旧落在洪浩脸上不肯移开。 谢籍摆了摆手,低声道:“繾綣长老,由她去吧。小姑姑和小师叔感情深厚,此刻决计不会离开。疗伤的丹药拿来,她在此地服用调息也是一样。” 她只得作罢,旋即便道:“诸位道友在此安心休息,宫外有侍女值守,有何需要儘管吩咐。妾身还须去向君上復命,並处理战后事宜,暂且失陪。” 林瀟拱手道:“有劳长老。” 繾綣又看了一眼守在榻边的小炤,不再多言,转身离开生烟阁。 轻尘这才掏出一把看似普通凡铁长剑,轻声道:“此剑不曾见过师兄用过,这便是断界么?” 原来她心最细,当时洪浩法身维持不住,溃散缩回原形,断界也隨之变小,与洪浩同时向下掉落,谢籍接住了洪浩,並未在意铁剑,她却看得分明,不等铁剑落地就將之收捡。 谢籍闻言,立刻从藤椅上弹起,凑上前来仔细端详。 “狗日的……瞧著不像啊。”谢籍挠挠头,望著这毫不起眼的铁剑,“再讲小师叔和我们才分开多久,哪有这般快性就合成断界的。” 饶是他惊才绝艷,也不敢想像,就是在五指山洪浩没有隨他们一起返回这么一丁点空当儿,小师叔独自一人便把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情办成了。 他们都是各自赶到战场便投入紧张战斗,还没来得及讲上一句就已是现下局面,其间发生的事情双方都並不知晓。 “那也不一定……”九九此刻接上一句,“洪大哥与我不曾进洞,在洞口就把事情做了,不也是这般快性么。” 小炤听九九这般说话,立刻警惕瞪大眼睛,“你讲什么?你和哥哥什么事情这般快性?” 她最先隨緋月来青丘,其间发生的事情更一概不知,九九讲话,大家听得懂,只有她却是一头雾水。 “小炤姐,事情是这样……”九九已经知晓小刀是小炤哄她的化名,便將那日分开后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给小炤讲了一回。 最后羞愧道:“小炤姐,我不誆你,当日緋月仙子带你离开,我只道是你也想抓住泼天的机缘故意耍心机……还曾嫉恨於你,对不住……” 说罢深深鞠躬致歉。 小炤听完,不以为意,“那些都是小事,你替哥哥寻到了五指山,当真是大功一件。” “那你们讲这到底是不是断界?”谢籍扯回话题。 “老娘觉得这就是断界。”夙夜篤定道:“你没看先前老弟挥舞这把剑的气势,这天底下,除了断界,谁还有这般锋锐。” 林瀟道:“是与不是,先替洪公子收著,等他醒来一问便知,你们兀自爭个不休作何?” 谢籍立刻摇头,脸色变得异常凝重,“你这话可说得轻巧。是与不是,干係大了去了,简直是天壤之別。” 眾人见他露出少有的正经,不由得都看向他。 “若不是断界,”谢籍语速加快,“那不过是一柄材质特殊些的利剑,小师叔先前能斩断那金雕爪子,靠的是他自身修为强横,加上法天象地大神通……” “那先前那些仙兵仙將虽是在此折了面子,却未必再来自找没趣。” 为何?因为天庭亦是层层叠叠,等级森严,来的仙兵仙將不过是最底层的例行公事,这番丟脸之事,若是上报,说不得还要再受一番惩处。 “可如果……如果这真就是那传说中的断界,小师叔方才惊天动地那一剑的声势,必然已经教更高层面的存在感知。情势便会大大不同……” 夙夜眉头紧锁:“有何不同?小子你说明白些。” “天庭那边但凡不全是傻子,只要察觉到这股气息,推演出前因后果……来的就绝不再是问罪惩戒的兵马了。” 轻尘也点头称是,“你这般一讲,我想起先前在方壶,陆压道君前辈讲过……” “天庭统治诸天万界亿万年,其底蕴之深,实力之强,远非你所能想像。如今尚未有真正厉害的角色亲自下场对付你,一是因你尚未真正触及核心,二是……或许有人还在观望,甚至觉得有趣。” 她將陆压道君当日所讲再复述一回。 眾人眼下听来,和当日那般感受已经截然不同——彼时觉得还是遥远之事,不必过於操心;却不料此时已经是迫在眉睫,亟待化解。 若这真是断界,那洪浩挥出的那一剑,就如同在漆黑的深夜里点燃了一座照亮天地的烽火,彻底暴露了自身的位置,天庭必然要来探个究竟。 见眾人凝重模样,谢籍连忙安抚,“眼下这只是猜测,这剑到底是不是断界,还不確定。再讲,走一步瞧一步,著急忙慌也无济於事。” …… 目送繾綣带著谢籍一行人消失在通往汤泉宫的方向,胡衍脸上那强撑的沉稳终於缓缓敛去,化作一片疲惫与沧桑。他简单对几位长老交代了几句善后事宜,便独自一人,步履略显蹣跚地回到了听涛轩。 轩內寂静,他走到书房內侧那面墙壁前,再次勾勒符文,暗门无声开启。 步入密室,清冷的夜明珠光辉洒落,將阿商的画像映照得愈发清晰,也照见了他眉宇间难以掩饰的倦色与痛楚。 他走到石案前,小心翼翼地將那个盛放著阿商骨殖的朴素罈子,轻轻放置在画像正下方。动作极其轻柔,仿佛生怕惊扰了坛中安眠的故人。 做完这一切,他后退两步,缓缓在其中一个蒲团上坐下,抬起头,目光在画像与骨殖坛之间来回徘徊,最终定格在画中女子温柔的笑靨上。 良久,密室內响起一声低沉而沙哑的嘆息,充满了无尽的酸楚与歉疚。 “阿商……”他低声唤道,声音带著颤抖,“今日……今日青丘险些遭逢大劫,我……我也险些,便要去寻你了。” 他闭上眼,今日那毁天灭地的雷殛,那金色巨雕冰冷的凝视,那濒临自爆妖丹的决绝,以及小炤倔强守护在他身旁的身影……一幕幕在脑海中飞速掠过,让他的一阵后怕。 “天道契约反噬……引来的是真正的天道显化,非人力所能抗衡。”他睁开眼,眼中带著后怕与苦涩,“我与……与那孩子,两只九尾同现,触动了远古禁制。若非……若非那位洪浩小友拼死相助,以重伤为代价,一剑斩断了那契约之爪,此刻的青丘,只怕已是一片焦土,而我与那孩子……”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低沉,带著深深的自责:“我也將无顏再去见你。我承诺过要护住我们的女儿,却差点……差点让她隨我一同葬身於此。我……我这个父亲,当真是无能至极。”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那骨殖坛上,仿佛能穿透陶土,看到其中沉睡的挚爱。 “现在看来,你不仅血脉比我高,眼光也比我高。” 他语气感慨,有惭愧,更有一种尘埃落定般的释然,“你將小炤託付给洪小友……此子重情重义,胆识过人,在生死关头,他能为了小炤,不惜与天道化身搏命……这份担当,这份情义,远胜於我这位失职多年的生父。” 他想起洪浩那万丈法身擎天而立,面对天道金雕毫无惧色,最终挥出那斩断契约的一剑时的决绝身影,心中百感交集。 “或是因为有他在小炤身边,小炤才活得如此……鲜活,甚至带著几分你我都未曾有过的野性与不羈。虽与你的温婉截然不同,但那蓬勃的生命力,何尝不是一种幸运。” 密室中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只有胡衍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终於,他长嘆一声,缓缓起身,最后深深看了一眼画中女子,转身离开了密室。 然而,就在他心神不寧之际——异变又生! 原本已恢復澄澈的天空,毫无徵兆地被一种极其暴烈,极其灼热的赤红色所浸染。那红色並非晚霞的绚烂,而是岩浆的沸腾,带著一种焚尽万物的毁灭气息,瞬间覆盖了整个苍穹。 一股难以形容的恐怖热浪,如同实质的海啸般,从九天之上轰然压下。这热浪並非寻常火焰的高温,而是一种源自生命本源,足以让灵魂都感到灼痛的极致炽热。 所有狐族弟子,无论修为高低,在这一刻都感到浑身血液仿佛要沸腾起来,妖力在体內躁动不安,一种源自生命本能的、对绝对高温与毁灭的恐惧,瞬间攫住了每一个人的心神。 这不同於天道金雕那种冰冷的法则压制,而是一种更为直接,更为狂暴,要將一切化为灰烬的毁灭意志。 “那……那是什么?” 有狐族弟子指著天空,声音颤抖,充满了绝望。 胡衍猛地抬头,瞳孔骤然收缩。 只见那被染成赤红的天空极高处,一个庞大到难以想像的影像,正缓缓显现。 过得片刻,他终於看清,是一团……燃烧著流动著,像是由纯粹烈焰构成的巨大鸟形轮廓。 它双翼展开,几欲遮天蔽日。每一片羽毛,都是由跳跃奔涌的南明离火凝聚而成,赤红中带著一丝丝毁灭性的苍白。所过之处,空间都被高温灼烧得扭曲变形。 “这……这是……” 胡衍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毫无血色,连呼吸都几乎停滯。 他身为青丘之主,见识广博,瞬间便从这独特的火焰气息和恐怖的威势中,辨认出了来者的身份。 “南明离火……焚天朱雀……崑崙……西王母座下……” 他喉咙嘶哑几乎发不出声音,心中瞬间被无边的恐惧所笼罩。 刚刚击退了天道契约的反噬,斩断了清算之爪,还未及喘息,竟然又引来了这位煞星。 胡衍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脚下发软,几乎要站立不住。心中一片冰凉,充满了难以言说的苦涩与绝望。 “刚退豺狼,又迎虎豹……真是天要亡我青丘么……” 第575章 咦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575章 咦 九天之上,一青一红两道流光穿透云层,正朝著青丘之地疾驰而去。 青色流光中,少鵹眉头紧锁,心中忐忑——不知怎的,他隱隱总觉朱雀这小子要闯祸。 当下忍不住再次传音提醒:“红糖,你莫忘了娘娘法旨。我等此行只为打探异动根源,切记不可恣意妄为,惊扰下界……到了青丘,须得隱匿行藏,先寻此地之主青丘狐王胡衍问明情况,再从长计议。” “晓得晓得,囉里囉嗦,狗日的小雀雀,一路念叨八百遍了,你烦不烦。” 赤红流光中传来红糖极其不耐烦的声音,“偷偷摸摸像个贼似的,有锤子用。我给你讲,那些狗日的骚狐狸最是狡猾,好声好气去问,他们能跟你讲实话才怪。” 他小脑袋一扬,一吸鼻涕,露出得意神色:“打探打探,先打后探。老子先显出真身,嚇他们个屁滚尿流。他们晓得老子的厉害,到时候老子问什么,他们就得乖乖答什么,岂不省事?” “莫要乱来。” 少鵹心中一紧,慌忙劝阻道:“青丘乃狐族圣地,自有规矩法度。你若用真身恐嚇,岂不墮了崑崙声名,辜负娘娘信任。” “你懂个锤子。” 红糖不以为然,嗤之以鼻,速度丝毫不减,“老子自有分寸。再讲,嚇唬几只狐狸精,能有多大罪过。娘娘要是怪罪,老子一肩挑了……狗日搞快些,婆婆妈妈,天都黑了。” 说话间,下方青丘之地的山川轮廓已然在望。 “到了到了。” 朱雀小眼睛一亮,兴奋得哇哇大叫,“看老子的手段。” “红糖,不可。” 少鵹大惊失色,试图加速阻拦。 但为时已晚。 只见那道赤红流光猛然停顿在高空之中,隨即爆发出绚丽夺目的璀璨神光。 却见红糖身影急剧膨胀变形,眨眼间便化作一只庞大到难以想像的火焰巨鸟。 它仅仅是悬停在那里,周身散发出的恐怖热浪就已然让下方空间扭曲,空气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 那炽热並非直接焚烧万物,而是一种无孔不入的,好似能引燃灵魂本源的威慑,让下方每一个生灵都清晰地感受到自身在如此伟力面前的渺小与脆弱。 这正是朱雀的真身法相。其威势之盛,较之先前天道金雕也不遑多让。但那纯粹到极致,霸道到极点的生命炽热,却带来另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下面的狐狸精们听著,老子……嗯,本神君驾到,叫你们主子滚出来回话。” 红糖极有分寸,他保持著让下面狐族能感受到他所散发出炙热滚烫热度的神威,又不至於让他们完全无法行动。 毕竟他只是想嚇唬他们,让他们害怕,然后乖乖听话。 少鵹所化的青光只得在远处稳住身形,无奈嘆气,揉了揉眉心:“胡闹……真是胡闹……但愿莫要弄巧成拙才好。” 胡衍抬头望见这散发著无尽光和热,掌控著生杀予夺之权的火焰圣兽,儘管浑身皮肤都感受到离火的滚烫热力,心中却满是冰冷绝望。 “如此接二连三杀上门来,难道今天是非死不可么……”他心中暗忖。 听见朱雀发声,他只得硬著头皮上前,对著天空拱手,强自镇定道:“区区便是青丘主事之人,不知神君大驾光临,有何贵干?” “先前感知这里有异动,你老实回答怎么回事?”朱雀直截了当表明来意。 胡衍听来心下稍安,原来並非兴师问罪,只是探查先前动静。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 他亦知所谓异动,必定是指洪小友那一剑引发的震盪,但洪小友是为他青丘狐族出剑,乃是青丘恩人,眼下朱雀来意不明,自然不能实话实说。 当下便搪塞道:“先前……先前是因狐族与天道一个远古契约之事,起了爭执,打斗有些许响动,不料惊动神君,竟让神君亲至,实在,实在教区区诚惶诚恐。” “你狗日的休要骗我,看你修为平平,决计弄不出那般响动,再不讲实话,老子一把火把你点了。” 须知红糖也不是寻常好骗的。 胡衍心中一凛,不动声色脑海飞转,“神君神目如电,一眼看穿,区区佩服之至。的確不是我,乃是……乃是区区一位人族好友为我等拼死抵抗,不过……” 说到此处,胡衍適时露出悲伤之色:“不过这位人族好友,亦是倾尽了全力,挥出了那惊天动地的一剑之后……就此,就此形神俱灭,身死道消。” 他这话半真半假,无非是將洪浩重伤换做身死,讲究个死无对证,倒也说得过去。 红糖听来,一时间也难以判定真偽,暗忖:“老子现在这般形状,谅他也不敢誆我。可能多半就是如此。” 好了,娘娘交代的公差办完了。接下来……顺带半点私事也是情理之中。 “哦,死了么,那便算了。不过嘛……” 他话锋一转,“本神君远道而来,自然不能白跑一趟。听说你们青丘的狐狸精……呃,狐族女子,个个貌美。你去,把你们族里全部年轻的女弟子都给本神君叫出来,列队站好。” 好大儿果然要给自己选几个小娘。须知他在水月山庄之时,时常听大娘碎碎念不二门人丁不旺,从此便牢牢记在了心上。 “啊!” 胡衍闻言,心头猛地一沉,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这位小祖宗想干什么? 他不曾想过两句话便轻易將红糖搪塞过去,还道红糖压根不信,眼下要耍些手段逼迫他讲出实情。 但望著那熊熊烈焰包裹,散发滔天神威的朱雀,他又不敢不从。 向下只得硬著头皮,儘量保持平稳冷静,对身后早已嚇得面无人色的长老吩咐:“快去……將族中所有適龄女弟子,都……都召集到此地。” 命令传下,青丘核心区域顿时又是一阵鸡飞狗跳。 儘管万分恐惧,但在朱雀那悬於头顶的赫赫神威之下,无人敢违。 不多时,一片空地上,乌泱泱一片狐族女子战战兢兢聚拢过来,个个花容失色,低垂著头,狐心惶惶。 红糖所化的朱雀真身,饶有兴致地低下巨大的头颅,开始扫视下方狐族女子。在腹中默默评价这些狐狸精。 “这个太瘦,风一吹就倒,皮包骨头须硌得慌,不行不行……” “那个脸盘太圆,像张大饼,亲热起来像是啃饼一般……” “咦?这个屁股倒是不小,屁股大好生养……就是胸脯平了点,我小兄弟生出来须挨饿……” “狗日的,怎么没几个特別出挑的,都是些歪瓜裂枣嘛……” 不管有意无意,洪浩带回水月山庄的女子都是各有各的美。狐族这些女子单拎出来其实不差,但珠玉在前,也就不值一提了。 胡衍在一旁,额头青筋直跳,冷汗直流,却又不敢作声,心中叫苦不迭,不知这神兽究竟在耍什么手段。 挑了半天,红糖似乎有些意兴阑珊。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站在前排,虽然同样脸色苍白,但依旧难掩其上佳姿容、气质妖艷的緋月身上。 “喂,那个穿红衣服的,对,就是你,抬头给老子瞧瞧。” 红糖用命令的口吻说道。 緋月娇躯一颤,被迫抬起头,对上空中那对灼热的眼眸,强忍著屈辱和恐惧。 “嗯……模样还將就,身段也马马虎虎。” 朱雀歪著大脑袋打量了一番,“算了,矮子里面拔高个,就你吧,跟本神君走一趟。” 此言一出,緋月顿时花容失色,娇躯摇摇欲坠。跟她关係亲近的几名女弟子也发出低低的惊呼。 胡衍更是心急如焚,这朱雀也不讲个头尾,兀自就要带走緋月,谁知是福是祸? “神君,” 胡衍连忙上前一步,拱手急声道:“此乃是区区之女,亦是青丘少主。关乎族运,还请神君高抬贵手……” “放屁。” 红糖不耐烦地打断,“老子看上她是她的造化。再囉嗦,信不信老子真一把火把你这狐狸窝烧了。快点,自己走过来,莫让老子动手。” 緋月闻言,绝望地闭上了眼睛,泪水从眼中大颗大颗滚落。她知晓在这绝对的力量面前,反抗只是徒劳,还会殃及全族。 她咬了咬牙,正准备迈步…… 或许是极度的恐惧和求生欲使然,她脑中灵光一闪,猛地抬起头,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咬牙急声喊道:“神君且慢,容小女子一言。” 红糖正要发火,却听緋月急促地说道:“神君明鑑!小女子资质鄙陋,蒲柳之姿,实在不敢玷辱神君法眼。” “我青丘狐族……我青丘狐族还有一位殿下,其容貌远胜小女子百倍,血脉更是尊贵无比,乃是真正的天狐之姿,她……她此刻正在汤泉宫静养,神君若要选,当选她才对。” 讲真,先前两次凶险危机,緋月都没有此刻这般恐惧害怕——那毕竟是全族一样,这一回却是专门针对自己。 她这话一出,在场所有狐族,包括胡衍在內,全都愣住了。 胡衍更是脸色剧变,心中骇然:緋月她……她竟然把小炤给推出去了,这……这如何是好。 红糖一听,果然来了兴趣,巨大的脑袋凑近了些,热浪扑面:“哦?还有个更好的?叫什么名字?在哪儿?快讲。” 緋月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颤声道:“她……她叫小刀……此刻就在山谷深处的汤泉宫,生烟阁內。” “那你赶紧去给我叫出来,老子也不怕你耍心眼遁逃,反正你要敢逃,老子一把火將你青丘烧得乾乾净净。” “小女子断不敢欺瞒神君。”緋月颤声回道,旋即化作一道红光向著山谷深处而去。 红糖斜瞧胡衍一眼,“狗日的,你还敢藏私,是不是觉得我好糊弄?呃……如此讲来,你先前说的也多半不是实话。” 红糖一番胡乱瞎搞,本是要给自己找几个小娘,谁知东扯西扯,又扯回了先前。 胡衍一脸沉重,心中不由得暗暗叫苦。 “非是刻意隱瞒神君,实在是……实在是小刀先前打斗中受伤极重,行动不便,眼下正在汤泉宫休养。” 他五內如焚,却又无可奈何,只得继续搪塞。莫讲他此刻也是重伤未愈,修为大减,便是没有先前打斗,精气神十足又岂是眼前这神兽对手。 眼下洪小友已然重伤昏迷,眼下再无人能抵挡,小炤今日恐是难逃被带走的厄运。 想到此处,不禁胸中鬱结,气血上涌,竟哇地喷出一口鲜血。 “咦,狗日的老狐狸受伤也不轻……”红糖惊奇道,不过没心没肺,全无同情之色——除了水月山庄那群人,他才懒得理会。 …… 山谷深处,汤泉宫。 要讲胡衍已经在外面急得吐血,为何此处全无动静? 只因大家都在——泡——温——泉! 没错,就是在泡温泉。 当年打造汤泉宫,就是因为此处泉眼极多,且都是热气腾腾的汤泉。加之本就在山谷幽静深处,隔音极好。 红糖显出真身,本就是靠热力让狐族眾人感知压迫,若是寻常时候,大家自然也会立刻知晓。 但偏偏时辰凑巧,几人都正在汤池美滋滋泡著,汤池本就有热度,自然就不知晓了。 原来谢籍分析那把铁剑是不是断界,也没个结果,加之本都是豁达之人,总是兵来將挡,水来土掩,不在话下。 “管他那许多,总是活在当下。”谢籍兴趣盎然,“我发现此处许多独立小间,內里皆有汤池,我们这一回赶路风尘僕僕,正好泡上一泡解解乏。” 他兴冲冲提议。 眼下洪浩昏迷不醒,守著也不过是大家大眼瞪小眼乾坐,全无用处。 听了谢千岁的提议,几人互望一眼,无可无不可。 “也好,老娘也许久没有泡过汤池,反正此处方便,不泡白不泡。”夙夜豪爽答应。 轻尘与林瀟便也点头应承。她们本就是喜好洁净的女子,正好趁此机会清洁一番。 九九更不用讲,她以前小杂狐,每日衣衫襤褸为生计奔忙,都是脏得浑身发痒才找个溪流无人处,隨便擦洗糊弄一下,何曾享用过汤泉泡池。 小炤却还欲坚持守著洪浩。 “小姑姑,”谢籍劝解道:“小师叔並无性命之虞,你我也都知晓,只有等他这般躺著自行恢復,眼下你讲话他也没个应答,干坐也无用处。” “再讲你现在一身血污,小师叔醒来瞧见难免不安,你总要收拾乾净才好。” 小炤先前遭受雷殛,確实皮开肉绽,一身血污。听谢籍这般讲话,也觉得言之有理。她在乎哥哥,可不愿哥哥瞧见她这狼狈模样。 於是乎,当下各寻了一间汤池泡了进去,对外面情形全不知晓。 緋月化作一道红光,心急如焚地冲入汤泉宫,只瞧见洪浩那廝昏迷不醒,其余之人一个望不见。而旁边几间独立的温泉小筑內,则传来隱隱的水声和交谈声。 她来不及细想,直奔水声传来之处。也顾不上分辨具体是哪一间,感受到其中一间气息最为熟悉,便踉蹌著冲了过去,一把掀开珠帘。 “小刀殿下!小刀殿下!不好了!” 緋月声音带著哭腔,脸色煞白,也顾不得室內氤氳的水汽和眼前景象。 汤池內,小炤正浸泡在乳白色的温泉中,温热泉水浸润著她伤痕累累的肌肤,带来丝丝舒缓。她闭著眼,眉头却依旧紧锁,显然仍在担忧哥哥的伤情。 緋月这突如其来的闯入和惊呼惊动,她猛地睁开眼,从水中站起大半身子,带起一片水花。 “何事如此惊慌?” 小炤见是緋月,又见她如此失態,心中顿时一紧,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难道外面又出了变故? 隔壁汤池的谢籍、夙夜等人也被这动静惊动,纷纷侧耳倾听。 “外面……外面又来了……” 緋月喘著粗气,语无伦次,“天上!天上又来了一位!好……好可怕的气息!比先前那只金雕……感觉还要……还要霸道。” “什么?” 小炤闻言,花容失色,也顾不得身上未著寸缕,哗啦一声完全站起,急切追问:“是谁?天庭的援兵吗?” 谢籍在隔壁听得真切,猛地从池中站起,胡乱抓起池边的衣物裹上,就冲了出来。“大家速速到大厅会合。” 夙夜、轻尘、林瀟、九九等人也紧隨其后,个个神色凝重,身上水珠都来不及擦乾,只匆匆披上外袍。 “怎么回事,说清楚些。” 谢籍衝到緋月面前,沉声问道。他脸色难看,心中暗骂:“狗日的,真是没完没了,小师叔还昏迷著,这又来了什么么蛾子。” 緋月见到眾人,像是找到了主心骨,稍稍镇定,但声音依旧发颤:“不……不知道是谁。只知道是一位……一位气息极其恐怖的仙家,化身一只……一只巨大无比的火鸟,悬在天上,热浪滚滚,我们……我们连抬头都困难。他……他指名道姓,要见小刀殿下。” 緋月不敢讲是自己拉小炤下水做替罪羊。 “火鸟?指名要见小姑姑?”谢籍一时间又想到先前金雕——若不是探查断界,那多半还是和九尾天狐相干。 “难道又是衝著九尾天狐血脉来的?” 轻尘低声道,面露忧色。 小炤脸色虽然苍白,眼神却异常坚定:“既然是冲我来的,我去见他便是,不能连累青丘和哥哥。” 她说著,就要往外走。 “不行!”谢籍讲的斩钉截铁。他平日东倒西歪没个正形,但真到紧要关头,却是极为果决。眼下小师叔昏迷不醒,保护眾人的担子他自然要接过挑上。 “小姑姑,你不能去。外面情况不明,若对方真是衝著你九尾天狐血脉而来,你此刻现身,无异於自投罗网。” “倘若我们所有人一起出去,动起手来,对方实力未知,很可能被一网打尽,於事无补,反而枉送了性命。” “那该如何?”夙夜暴躁起来。 “眼下小师叔昏迷不醒,我们之中,以我修为最高。由我出去探查情况,最为合適。” “那这般你岂不是凶险?”夙夜摇头不肯,“老娘隨你一起,有个照应。” “听我讲完。” 谢籍抬手制止她们,语气鏗鏘,“若对方讲道理,只是问询,我便见机行事,设法周旋。若……若他真是心怀叵测,非要拿人……”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光芒,压低声音:“我便豁出全力,怎么也能阻他一时半刻。夙夜姑姑,你务必趁那片刻之机,立刻带上小师叔和小姑姑他们,离开青丘。什么都不要管,能走多远走多远。” 所谓豁出全力——这便是打算要慷慨赴死了。 “放屁。” 夙夜虎目圆睁,“要死一起死,要活一起活。老娘岂是贪生怕死,丟下同伴独自逃命之辈。” “姑姑。” 谢籍露出近乎严厉的神色,“这不是逞意气的时候,小师叔重伤未愈,小姑姑绝不能落入敌手,在这里白白送死全无用处。你得护著她们逃走……这是唯一的生路。” 夙夜一时语塞,他讲的確有道理。但隨即又道:“那我两互换。老娘也有……也有压箱底的拼命手段。” “不行,”谢籍似笑非笑,“我可是水月山庄带把儿的,便是这一层也轮不上你。” “好了,你们做好遁走准备,我这就去瞧瞧又是天上哪一位大神。”谢籍豪迈道:“狗日的,让他知晓老子手段。” 他不再多言,快速扫视一眼眾人,化作一道流光直射而出。 “咦——?我日!” “咦——?我日!” 第576章 青牛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576章 青牛 谢籍抱著慷慨赴死,要为眾人爭取一线生机的决心,化作一道流光,义无反顾地衝出汤泉宫,朝著那热浪滔天的广场方向疾驰而去。 他心中已做好最坏打算,哪怕拼得形神俱灭,也要阻那未知强敌片刻。让夙夜能带著小师叔他们逃之夭夭。 只不过当他衝破谷口灵雾,视线豁然开朗,看清天空中那尊散发著无尽光热,羽翼遮天的朱雀时,整个人猛地僵住,差点直接掉落地上。 与此同时,高空的朱雀也低头瞧见了谢籍的身影 —— 虽衣衫凌乱、头髮湿漉漉贴在脸上,但那极为熟悉的气息,决计不会有差池。 须知洪浩当年隨娘亲祝宓去往火神大陆,谢籍和红糖都是留在水月山庄。彼时夭夭已经返回蛮荒之地,只剩谢籍和红糖辈分最低,一直兄弟相称。 那红糖又不消练功,整日光著屁股四处乱窜,只想找人和他玩耍。 龙得水和大牛都是老实之人,每日又勤恳做事练功,无甚趣味,其余女子更不肯陪他胡闹。只有谢籍年少,原本也是偷奸耍滑惯了,玩心也重。 二人臭味相投,一拍即合,时常偷摸溜出去做些二不掛五之事,倒是一对好搭子。 当下四目相对—— “咦 ——?我日!” “咦 ——?我日!” 二人几乎同时惊呼出声,话语也是一模一样,不愧都是得了公孙大娘真传的水月山庄第三代优秀弟子。 谢籍率先反应过来,当即落到广场空地,收起周身灵力,原本易水寒般的悲壮决绝瞬间化为喜相逢的激动:“狗日的,红糖兄弟,怎生是你。” 紧接著,在心惊胆战的胡衍以及一眾狐族长老弟子惊骇欲绝的目光注视下…… 那遮天蔽日的火焰巨鸟,周身神光如同潮水般急速收敛坍缩。漫天烈焰呼啸著倒卷而回,庞大的形体在瞬息之间扭曲、变小…… 不过眨眼功夫,那令天地变色,让万灵战慄圣兽朱雀法相消失不见。 隨著一道红光,一个小小的身影出现在谢籍前面三尺左右。 正是那个穿著红肚兜,扎著两个小揪揪,鼻下掛著半条鼻涕虫,脸上还蹭著几道墨痕的四五岁男童——红糖。 所有狐族,包括胡衍,全都傻眼了。这……这怎么回事?方才还是毁天灭地的神兽降世,怎么一转眼就变成……一个看起来不太聪明的小屁孩了,而且这两人……认识。 就在这极致的寂静和无数道呆滯目光的注视下,红糖和谢籍二人好似同时被按下了某个神秘的机关枢纽。 两人先是极有默契同时眨了眨眼。 隨即又同时歪了歪脑袋,动作完全同步。 再然后,在所有人更加呆滯的注视下,这一大一小两个活宝,竟然同时开始扭动起来。 不是简单的扭动,而是一套极其古怪,却充满某种幼稚仪式感的约定动作。 只见两人同时將屁股猛地向左一甩,停顿一下,再甩一下,又停顿一下,甩第三下……旋即立刻又同步將屁股猛地向右一甩,停顿,再甩,又停顿,甩第三下。 左三圈,右三圈,屁股扭扭。 动作幅度夸张,却带著一种难以言说的傻气和孩子气的默契。 眾人自然不知,这套动作是二人当年在水月山庄恶搞成功后专属庆祝动作,当真是久违了。但见二人如此古怪,不明就里,大脑一片空白。 做完这一套,二人同时哈哈大笑,露出心满意足模样。 红糖这才开口:“狗日的,谢大哥,你怎生跑到狐狸窝来了?我爹爹呢?” 谢籍这才想起先前和夙夜商议,连忙道:“狗日的,你差点嚇得我们跑路,你爹爹受了伤正在休息,一时半会且醒不来。” 红糖听闻洪浩受伤,立刻变了脸色:“我日,到底怎么回事?是哪个卖屁眼的乾的?” 谢籍嘆一口气,“此事说来话长,我们回屋慢慢讲。”隨即对仍是石化模样的胡衍和一眾狐族高声道:“无事了,这是我小兄弟,適才跟大家玩耍相戏罢了,大家散了吧。” 胡衍见谢籍如此讲话,又见二人亲昵模样,终於心中大定。今日情绪起起伏伏,大喜大悲交替往復,当真是折寿不浅。 谢籍拉著红糖的小手,一路有说有笑地回到了汤泉宫生烟阁。 夙夜等人早已焦急等待。见谢籍不仅安然无恙,还带回来一个穿著红肚兜,吸著鼻涕,看起来十分顽劣的孩童,俱是一愣。 “谢小子,这……这是怎么回事?” 夙夜瞪大眼睛惊奇道。 她不曾见过红糖,不知晓这便是洪浩时常提及的朱雀,林瀟,九九,也都是初次得见。轻尘自然是认得,立刻明白了这便是方才緋月口中的巨大火鸟。 小炤其实在扶桑神树时见过一回,但当时紧迫,並未来得及正式相识,红糖便被九天玄女捉回。 “哈哈哈,大姑,没事了,虚惊一场。” 谢籍笑著拍了拍红糖的肩膀,“来来来,给大家介绍一下,这位就是刚才外面那位威风八面、嚇得狐族屁滚尿流的大神——红糖,我兄弟,也是小师叔的好大儿。” 旋即又將几位来歷简明扼要给红糖介绍了一回。 红糖目光一一扫过,算是认识了几人。不过他对夙夜似乎格外有些兴趣,多看了两眼。谁也不知他心中嘀咕一句——“狗日的,光板无毛,果然是素威正宗传人。” 隨即衝到洪浩床边,望著昏迷不醒的洪浩,气愤道,“狗日的,到底是谁干的?老子要给爹爹报仇。” “报仇倒是不用了……”谢籍便將之前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给红糖讲了一回。 红糖听罢,吸了吸鼻涕,“狗日的,难怪能闹出这般大动静,原来却是爹爹混沌之力所为。你们不知晓,便是娘娘也感知这力量存在。” 谢籍惊骇道:“你讲的娘娘……可是崑崙山上那位?” 红糖一屁股坐到洪浩所躺床边,晃荡著小短腿,点头道:“嗯,是娘娘让少鵹和我一起来的,说是感知到青丘有异动,让我俩来探查探查。” 隨即將前来探查的前因后果讲了一回。 “你说少鵹也来了,他现在人在哪儿?”谢籍听红糖並非是只身前来,顿时蹙眉警惕。红糖是自家兄弟不假,决计不会泄露半句,可其他人就难讲了。 “在外面天上飘著。” 红糖满不在乎地摆摆手,“那小雀雀胆子小,怕我闯祸连累他,不敢下来。无事,他並不知晓。” 听到这话,谢籍非但没有放心,心情反而更加沉重。 少鵹可是崑崙娘娘座下青鸟,行事稳重,代表著崑崙的意志。他若將此地真实情况,尤其是洪浩可能身负断界之事回稟娘娘,后果难料。 当下苦著脸道:“红糖兄弟,此事关係重大,容不得半点差池。说不得少鵹已经感知了小师叔的存在。” 见谢籍愁苦模样,红糖知晓他不放心。当下闭目凝神,不知在作何。 过得片刻,他睁开小眼睛,“小雀雀眼下在极远高空,决计不知晓爹爹在此。爹爹气息微弱,你看我就在他身边,也要平心静气仔细探究,才能感受到极微弱一丝丝混沌气息。” 听他如此讲话,眾人才稍稍放下心来。 “要想完全屏蔽爹爹气息,还须我用些手段。不过……”红糖露出少有的正经神色,看来对於爹爹的事情,当真是上心。 “不过怎样?”谢籍急道。 “不过我使用手段之后,爹爹所有功法修为都会被封存,比普通人还普通人,须一年之后方才能解。” “一年之后……”谢籍沉吟道:“小师叔和老匹夫约定的时间,还一年有余,只要在彼时之前恢復,都不耽搁。” 这確实是眼下最好的法子——如此一来正如胡衍所讲,拼了个两败俱伤,哦不,两败俱死,死无对证。无论哪方再来探查,都再探不出丝毫端倪。 “如此甚好,”谢籍急忙道,“这一年我等只在小师叔左右,形影不离,护他周全。” 事不宜迟,既然商议已定,红糖立刻从床边跳下来,小脸一肃。 他伸出肉乎乎的小手,指尖凝聚起一点赤红色光芒,那光芒並不炽热,反而带著一种玄之又玄的封印气息。 “爹爹,对不住啦,暂时委屈你一下下。” 红糖小声嘀咕了一句,隨即小指头点到洪浩眉心处,一道细微红光一闪而没,融入洪浩体內。 隨即洪浩周身那原本即便昏迷也隱隱流转的混沌气息,迅速黯淡收敛,最终彻底归於沉寂,再无一丝灵力波动外泄。 此刻的洪浩,面色虽然依旧苍白,但呼吸平稳,看起来就如同一个沉沉睡去的普通凡人,再也感应不到任何修行者的特质。 “弄妥了。” 红糖拍了拍小手,露出一脸得意。 “太好了。” 谢籍长舒一口气,用力拍了拍红糖的肩膀,“好兄弟,这回可多亏你了。” 红糖似乎心有所感,抬头望了望宫外的天空,“时间差不多了,我若耽搁太久,小雀雀难免生疑。” 谢籍也知轻重,连忙点头:“明白,兄弟你快去,这边有我们,放心便是。” 红糖又看一眼依旧昏睡的洪浩,眼中闪过一丝不舍。 隨即轻声道:“狗日的,爹爹可以有无数孩儿,孩儿却只有一个爹。” 他对著眾人,尤其是小炤,像个小大人似的嘱咐道:“我爹爹就交给你们照顾了。记住,一年之內,他与凡人无异,你们务必护他周全。 “放心,” 夙夜拍著胸脯保证,“有老娘在,看哪个不开眼的敢来惹事。” 林瀟、轻尘、九九也纷纷点头,神色坚定。 “好,走了。” 红糖不再耽搁,周身红光一闪,化作一道炫目流光,瞬间便衝出了生烟阁,消失在天际。 片刻之后,极高的天穹之上,那道一直静静悬浮的青色流光(少鵹)旁,赤红流光一闪,红糖的身影浮现。 少鵹见红糖回来,暗自鬆了口气,“说好低调行事,你权当耳旁风……事情探查得如何?下方情况怎样?你……你没惹出什么乱子吧?” “狗日的,能有什么乱子。”红糖白他一眼,大咧咧道,“探查完了,方才那老狐狸不是讲了,双方打架,他那个人族朋友帮忙,结果力竭死逑了。” “哦——”少鵹意味深长感嘆一句,“原来如此。” “嘿嘿,老子自然是不信的。”红糖又继续道:“老子又落地仔细探查了一番,老狐狸倒是没敢胡讲,的確没有端倪。” “哦——”少鵹再意味深长感嘆一句,“原来如此。” 隨即似笑非笑补充一句:“可有给你爹爹寻到好看的狐狸精?” 红糖一愣,旋即装作满不在乎摆摆手,“狗日的,一群歪瓜裂枣,骚气冲天,若是这种货色给我爹暖床,连床都得一起扔了。” “既然无事,那……”少鵹似乎颇为迟疑,“是回去復命还是再四处看看?” “自然是回去復命了。”红糖捏住鼻子,“狐狸窝骚气熏天,老子是一刻也不想多呆。” “奇怪……不曾想你竟然转了性子。”少鵹做出一副惊讶模样,“以前出来办事,我记得你总磨磨蹭蹭,想著在外多放风一阵的。” “狗日的比大鵹那老太婆还要囉嗦,你走不走?不走老子走了。” 红糖刚要发作,猛地抬头望向更高处的云层,小脸上玩世不恭的神色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著警惕和……兴奋。 “咦?等等,有情况!” 少鵹也几乎同时心生感应,抬头望去,眉头微蹙。只见极高远的苍穹之上,云海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搅动,缓缓向两侧分开,一道天光自云缝中透射而下。 在那光柱之中,一道青色的身影,宛如一幅泼墨山水中的行者,带著几分飘逸,几分神秘,正从天际徐徐降临。 来者是一位老道人。 他身著青布道袍,洗得发白,却纤尘不染。面容清癯,皱纹如同刀刻,记录著无尽岁月。鬚髮皆已银白如雪,但梳理得一丝不苟。 尤其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眼睛,深邃如同古井,看似平静无波,內里却仿佛蕴藏著洞察世事的锐利光芒。他的背脊挺得笔直,犹如歷经风霜而不倒的古松,自有一股沉稳如山,含而不露的逼人气势。 老道人步伐从容,踏云而至,在距离红糖和少鵹不远处停下。 他目光平和地扫过二人,最终落在红糖身上,並未因他孩童模样而有丝毫轻视,开口声音沧如古钟:“贫道奉太上法旨,前来查探下界青丘异动之源。观二位道友气息,应是崑崙仙友。不知二位先至一步,可曾查明此地变故缘由?若有所得,还望告知,贫道也好回稟道祖。” 这道人正是老君座下板角青牛所化。 红糖想起从前旧事,瞬时便有一股无明业火升腾而起,小脖子一梗,抢先嚷道:“你查个锤子。就是几只老狐狸打架,动静大了点,现在打完了,死逑了。你这老牛……老道士来晚了一步,可以回去交差了。” 老道人闻言,目光依旧平静,但深邃的眼底似有微光闪过。 他並未理会红糖的粗鲁,转而看向看起来更稳重的少鵹:“这位道友,方才天地间法则震盪非同小可,绝非寻常爭斗所能引发。崑崙超然物外,想必自有判断。还望如实相告,以免道祖忧心,再生枝节。” 少鵹连忙恭敬拱手道:“崑崙少鵹,见过青牛道长。不敢隱瞒道长,在下与陵光神君亦是奉西王母娘娘法旨前来。经查得知,乃是狐族內部因一远古契约之事起了纷爭,波及甚广,方才那剧烈波动,应是契约反噬之力与抵抗之力碰撞所致。如今事態已平息,契约……似乎已被某种力量斩断。详情如此,还请道长明鑑。” 老道人静静听完,目光再次扫过下方的青丘之地,像是在感知著什么。 片刻后才缓缓道:“原来如此。契约反噬,非同小可,能將其斩断,更是惊世骇俗。西王母娘娘既已过问,贫道便不多加干涉了。只是……” 他话锋微转,再次看向红糖,“天地法则,牵一髮而动全身。小友身负离火之精,性子跳脱,还须谨言慎行,莫要因一时意气,扰动乾坤,徒增因果。” “我日,要你管。” 红糖最烦说教,尤其是被一头老牛说教,周身赤红色火光一闪,“老子爱怎样就怎样,赶紧滚回去啃草。” 老道人那古井无波的面容,终於沉了下来。 他並未动怒,但周身那股平和的气息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同万丈深海般的沉重压力。 他腰间那柄古朴长剑虽未出鞘,却自行发出“嗡嗡”的低鸣,一股凌厉无匹,能斩因果轮迴的洪荒剑意冲天而起,与红糖的焚天烈焰悍然相撞。 “小辈。” 青牛道长的声音依旧不高,却如同九天玄冰,带著刺骨的寒意,“辱及道祖,藐视天规,此乃大不敬。贫道念你年幼,又是崑崙出身,一再容忍。你若再执迷不悟,口出狂言,就休怪贫道代你家师长,行那管教之责了。” 话音未落,以他为中心,方圆百里的空间仿佛瞬间凝固。云层不再流动,光线为之扭曲,一种无形却沉重如山的法则之力瀰漫开来。 “老杂毛,你试试?” 第577章 微澜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577章 微澜 “老杂毛,你试试?” 红糖双手叉腰,把腰一挺,亮出二两疙瘩肉,旋即讲出一句让老道人再也按捺不住的话:“你咬我不嘛。” 青牛道长不再多言,一直负在身后的左手並指如剑,对著红糖虚虚一点。指尖清光凝聚,一道凝练至极,能断因果轮迴的青色剑气,无声无息却快如惊雷,直刺红糖面门。 这一击,道韵天成,带著惩戒与镇压的无上威严。 “老子怕你不成。” 红糖小眼睛一瞪,非但不退,反而猛地踏前一步,同样並指如剑——肉乎乎的小手指尖,一道赤红如血,细如髮丝却蕴含著焚天煮海意志的离火剑气,悍然射出。 没有防守,没有格挡,只有最纯粹最直接的硬碰硬对攻。 一是太上道祖座下听讲无穷岁月,蕴含阴阳至理的清净道剑。 一是先天南方圣兽本源,霸道绝伦焚尽万物的离火精华。 两道性质截然相反,却同样凝聚了施展者毕生修为与大道的剑气,於半空之中,並无丝毫花头,结结实实地对撞在了一起。 “轰——” 这一次,不再是悄无声息的湮灭,而是石破天惊的爆鸣。 对撞的中心点,先是极致的光亮爆发,照亮了整个天穹!紧隨其后的,便是雷霆巨响,隨后一股肉眼可见,混杂著青色道纹与赤红火焰的毁灭性能量衝击波,呈球形向四面八方疯狂扩散。 “咔嚓……咔嚓嚓……” 空间如同被打碎的琉璃,以对撞点为中心,蔓延开无数蛛网般的漆黑裂缝,狂暴的虚空乱流从中溢出,又被外围更强大的能量瞬间搅碎。 当真是神仙打架凡人遭殃。下方的青丘之地,剧烈震颤,山峦摇晃,若非有狐族歷代加持的护持阵法光华狂闪,只怕顷刻间就要地动山摇,屋舍倾颓。 所有狐族,包括胡衍,都被这股对撞的余波压得胸闷气喘,呼吸不畅,心中充满了对天地之威的无尽恐惧。 高空之中,青牛道长身形微微一晃,道袍袖口无风自动,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讶。 他这一剑虽未尽全力,但也蕴含了他对道的深刻理解,等閒大罗金仙也不敢硬接,这顽童竟能寻常接下,且丝毫不落下风。 红糖却是纹丝不动,一身红光开始暴涨,小脸一片潮红,眼神中的战意更加炽盛,他咧嘴露出一口小白牙,带著戏謔狞笑:“老杂毛,没吃饭么,这般无力。” 这一次交锋,看似平分秋色,但气势却高下立判。 青牛道长深邃的目光再次扫过下方青丘,又落在红糖那混不吝的小脸上,心中念头飞转。 这朱雀孩童的实力超出预估,且性子莽撞,若真在此地生死相搏,且不说胜负难料,必然彻底惊动三界,生出事端不好收场。 就在红糖叫囂著要再动手之际,少鵹猛地衝到两人中间,张开双臂,急声高呼:“哎呀,住手,二位还请住手。” 他知晓轻重,眼下赶紧跳出来抹稀泥。 他先是对青牛道长深深一揖:“青牛道长,请息雷霆之怒。陵光年幼无知,衝撞道长,在下代他向道长赔个不是。道长乃有道真修,胸怀天地,何必与他一般见识。若在此地打出真火,惊扰八方,道祖面前,我等皆不好交代。” 接著又扭头对红糖呵斥道:“陵光,你非要闹得不可开交,让玄女娘娘再来捉你回去闭门思过么……想想后果。” 红糖闻言,小脑袋一歪,似乎想到整日画乌龟的无聊,周身沸腾的火焰稍微收敛了些。 但他嘴上依旧不饶人,指著青牛兀自放狠话:“老杀才,今天给老君一个面子……下回再让老子瞧见你装模作样,扒你皮做鞋来穿。” 青牛道长面无表情,心中却已有决断。 他冷哼一声,周身磅礴的气势缓缓收敛,那柄低鸣的古剑也归於平静。“哼!冥顽不灵。今日之事,贫道记下了,望崑崙好自为之。”——红糖这一闹腾,哪里还顾得上查探之事。 说罢,不再看二人,青衫飘飘,一步踏出,身影便融入虚空,消失不见。 眼见青牛离去,少鵹这才彻底鬆了口气,挥袖抹了抹额头细汗。嘆一口气道:“红糖,你这火爆性子也须收敛一些,真闹大了,大家面上须不好看。” 虽然都是神仙,但各家有各家的山头,涇渭分明,彼此並不隶属。 红糖並不理会,朝著青牛消失的方向啐了一口:“啊呸——狗日的,跑老子面前来装大,也不撒泡尿照照。” 这才对少鵹道:“走了走了,小雀雀,回崑崙,这狐狸窝骚气重,老牛鼻子也晦气得紧。” 少鵹无奈摇头,两人顿时化作流光,消失在天际。 …… 胡衍抬头望天。 青丘上空,那尚未完全平復的空间涟漪,以及两位至高存在短暂交锋留下的恐怖道韵余波,都无声诉说著方才惊心动魄的一幕。 他的脸上,已然没有了最初的惊惧,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以及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无奈。 隨即缓缓收回目光,视线扫过下方一片狼藉的广场,又望向谷口方向,那里灵雾尚未完全聚合,还能隱隱瞧见汤泉宫的飞檐一角。 就在昨日,他还言辞恳切央求里面躺著的那个年轻人,希望他伤愈后便儘快离开青丘,莫要將外面的风波带入这片他经营了千百年的清净之地。 那时他想的是明哲保身,是狐族延续,是不惹因果。 毕竟,一个外来的年轻人,轻易便找到作为青丘之主的他都不知晓的青丘秘境,隨隨便便就掏出五把上古神兵,合出一把逆天神剑,他便知此人绝非寻常,最好敬而远之。 更莫讲隨隨便便掏出一个黄皮葫芦,便是陆举所赠的法宝。 可谁能想到,不过短短一日,一切都天翻地覆。 仙兵仙將,天道金雕,朱雀,青牛……天知晓后面还会出现什么牛鬼蛇神。 崑崙……天庭…… 胡衍嘴角泛起一丝苦涩。他这青丘,自先祖避世以来,何曾如此热闹过?百十来年,能有一位地仙级別的散修路过,都算是了不得的事情。 可今日,短短一日之內,平时连想都不敢想的大能,接踵而至,皆是为汤泉宫那位昏迷的年轻人专门前来。 这洪浩……他身上牵扯的因果,究竟有多大? 胡衍重重嘆了口气,只觉身心俱疲。 他想撇清,可洪浩捨命救了青丘,这份因果,他狐族承了,便再也甩不脱。 他想清净,可自洪浩踏入青丘的那一刻起,青丘千百年的清净,便註定一去不返。 “传令下去,”胡衍的声音带著一丝沙哑,却异常清晰对身边的长老们吩咐道,“今日之事,乃我青丘绝密,任何族人不得外传,违者……形神俱灭之。” …… 汤泉宫內。 红糖和青牛那一击的地动山摇,谢籍却连眼皮子都没有抬一下。 “大姑,淡定,淡定。”瞧著夙夜想要衝出去一探究竟的模样,谢籍连连劝阻。显然他对红糖的了解比这几人更为透彻。 “若是我红糖兄弟都摆不平,我们出去除了添乱也没个卵用。”他极为篤定,“够得上的事情自可倾力为之,够不上的事情莫要瞎折腾。” 见他如此讲话,夙夜也就按捺住性子,不过嘴里兀自嘟囔:“老娘也是半只脚踏过飞升门槛的,怎生觉得自己越来越不中用……” 她也不想想,这接二连三来的都是些什么怪物。 好在一声巨响之后,再无后续,终究又归於平静。 “门槛门槛,踏过去是门,踏不过去就是槛。”谢籍笑道,“大姑,莫要去想那有的没的,眼下紧要的是等小师叔醒来,再做计较。” 眾人闻言便又望向洪浩。 说也奇怪,经红糖用朱雀之力封存修为后,他原本惨白如纸的面孔竟逐渐红润,胸膛起伏加大,显见是呼吸顺畅了许多。 “留一人值守,大家都去休息吧。”谢籍打个哈欠,“都立在此处当木头桩子,小师叔又不会好得快些。” 他先前原是做了拼命打算,一身紧绷,现在鬆弛下来,顿时困意来袭。 “你们都去休息吧。”小炤连忙讲道:“我不困,我来守著哥哥便好。” 其实要讲休息,她受伤颇重,更是应当好生休息的那一个。但眾人知她与洪浩兄妹情深,决计不肯离开,也就点头应承,各自散去。 眾人各自回房,生烟阁內重归寂静,只剩下温泉氤氳的水汽缓缓升腾,以及洪浩平稳匀称的呼吸声。 小炤独自坐在床边的矮凳上,窗外柔和的月光洒落,映照著她苍白却依旧绝美的侧脸。 先前的山呼海啸,惊天动地,生死一线,都被这方静謐的空间隔绝,现在只剩她和昏迷不醒的哥哥。 长时间的紧绷与激战后的疲惫如潮水般涌上,但她的精神却异常清醒,毫无睡意。 今日发生的一切,如同走马灯一般在脑海中反覆回放,尤其是……胡衍那双蕴含了千言万语,最终化为决绝守护的眼神,以及他奋不顾身冲向雷殛核心的背影。 “哥哥……” 小炤低唤了一声,声音依旧柔媚,像是在对洪浩诉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今天……今天发生太多事情了。” “那个青丘之主……胡衍……” 她轻轻吐出这个名字,带著陌生的酸涩,“他……他大概……真的是我爹爹。” 讲出爹爹二字,她感觉心尖微微一颤。这个猜测直到生死关头,才被对方用行动彻底坐实。 “我其实……早就有点感觉了。”她继续低声说著,像是要把憋在心里的话都倒出来,“他看我的眼神,怪怪的……提起故人时的样子……还有,他明明那么看重青丘,却好像更怕我出事。” 想起他在雷殛下奋力向上把她挡在身后,想起他最后寧愿自爆妖丹也要为她挣一线生机的决绝。 “可是……哥哥,” 小炤声音里带著几分委屈和困惑,“我……我还没想好该怎么办。” “我一出生就在那个黑幽幽的山洞,嗯……就是你后来寻我去到的那个山洞,娘亲也不曾提起过他……现在突然冒出来一个爹爹……还是青丘的大妖……我……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而且,他还有另一个女儿。” 小炤想到了那个一身红衣、骄傲妖媚的青丘少主,“就是那个緋月……我算什么,一个突然从外面跑回来的……野丫头。” 讲到此处,小炤一种难以言表的酸涩和疏离感顿时涌上心头。 “我今天衝上去帮他……是因为……因为那个时候,好像不上去就不对劲。” 她试图解释自己当时的举动,更像是在说服自己,“看他那个样子……就要死了……我总不能眼睁睁看著吧?毕竟……毕竟他可能是我爹……”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著连自己都无法讲明的情绪。有血脉相连的本能驱使,或许……也有一丝她自己不愿承认的对父爱的渴望和触动。 “但是哥哥,” 她抬起头,看著洪浩沉睡的面容,眼神逐渐变得坚定起来。“现在没事了,我就……我就当不知道好了。” “相认了又怎么样呢?难道要我留在青丘做他的女儿,和那个緋月姐妹相称?” 她摇了摇头,嘴角扯出一抹自嘲,“单是想想就彆扭死了……他做他的青丘之主,我有哥哥你就够了。” “所以……” 小炤像是下定了决心,用力点点头,对著洪浩也对著自己轻声道,“这样好了,他若不提最好,他要是提起,我就装傻,说不知道他在讲什么。反正我当时昏昏沉沉的,什么也没看清,什么也没听懂……嗯,就是这样。” 寂静的宫殿內,只剩低语的女子和昏迷男子平稳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直到天明。 …… 崑崙之巔,瑶池仙境。 少鵹与红糖所化的青红两道流光,穿过层层叠叠的仙靄云海,落在莲台之前。 莲台之上,西王母娘娘周身笼罩在朦朧清辉之中,面容看不真切,唯有那双仿佛能洞彻过去未来的眼眸,平静地望向归来的二人。 “娘娘,” 少鵹上前一步,躬身行礼,神色恭敬,“晚辈与陵光神君已从青丘返回復命。” 红糖则显得有些心不在焉,小眼睛滴溜溜乱转,偷偷打量著西王母的脸色。 少鵹略一沉吟,便语气平稳道:“回稟娘娘,经查,青丘异动,確係狐族內部因一远古契约之事起了纷爭,动静颇大,引动了部分天地法则。如今事態已平息,契约……似乎已被某种力量斩断。狐王胡衍亦是受伤不轻,但其人族好友……力战身陨。” 西王母静静听著,未置可否,目光转而落在红糖身上:“陵光,你可有补充?” 红糖一个激灵,连忙挺起小胸脯,吸了吸鼻涕,大声道:“娘娘,少鵹讲的没错。就是两只狐狸和天道规则打架……那狐王胡衍伤得爬都爬不起来,那个帮他的人族修士死逑……身死道消了。” “不过……”红糖开始添油加醋,“我们回来之时,碰到了老君的青牛也前来打探,他狗日……他瞧不起我们崑崙,言语不敬得很哟。” 西王母深邃的目光在二人身上停留片刻,周围流淌的仙靄似乎微微凝滯了一瞬。她並未追问细节,而是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淡:“哦?还惊动了兜率宫那位,遣青牛下山过问?” 红糖在一旁连连点头附和:“对对对,那老牛鼻子装模作样问了几句,听说娘娘你已经派我们去了,就灰溜溜走了。肯定是自知比不上娘娘神通广大,查不出啥东西,没脸待了。” 西王母闻言,唇角似乎几不可察地微微动了一下,似是而非地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却並未点破红糖的胡言乱语。 她沉吟片刻,缓声道:“太上道友也派了人前去……看来此事,確非寻常。” 她抬起眼眸,望向瑶池之外那无垠的虚空,目光好似穿透了层层空间,落在了三十三天之上的琼楼玉宇。 “只是……天庭那边,雷部折了面子这般大事,依律当奏报天庭,遣使问罪才是。如今却这般风平浪静,倒是教人有些……意外。” 水平如镜的瑶池,盪起一丝微澜。 她的声音依旧平淡,但最后“意外”二字,却带著一种深长的意味。 少鵹听罢心中猛地一紧。 娘娘所言极是。天庭统御三界,最重规矩法度。青丘之事,涉及天道契约与雷部兵將,於情於理,天庭都绝无可能如此沉默。这反常的平静背后,必然隱藏著更深层的谋划,或是……暴风雨前的寧静。 西王母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少鵹与红糖,语气恢復了之前的超然:“罢了。既然事態已平,尔等此行也算尽责。陵光。” “在。” 红糖连忙应声。 “你此番下界,虽鲁莽了些,倒也未酿成大祸。禁足之期,便免了罢。往后行事,须知分寸。” 红糖闻言,小眼睛顿时一亮,喜形於色:“多谢娘娘,娘娘圣明。” 不用关禁闭抄书,简直是天大的喜讯。 “下去吧。” 西王母挥了挥手,身影在清辉中渐渐模糊,似乎再次与这方天地融为一体。 直到远离瑶池,感受不到那若有若无的无上威压,少鵹才长长舒了一口气,只觉得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嚇死老子了……” 红糖也拍了拍小胸脯,一副后怕的模样,“狗日的,还以为娘娘要追究老子和老牛鼻子打架的事呢……” “你还兀自不晓得轻重……”少鵹瞧见他得意模样——红糖全然不知娘娘所讲意外的分量。 “一切才刚刚开始。” 第578章 棋子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578章 棋子 红糖毕竟是孩童心性,想事情看问题简单,不会像少鵹一般思虑周全。 “什么才刚刚开始?”见少鵹讲得郑重其事,红糖眨巴著小眼睛,一脸茫然。 “雷部这次在青丘折了多大的面子?上百天兵,连同雷啸神將,被打得狼狈逃窜,顏面扫地。这对於讲究秩序排场的天庭来说,简直是奇耻大辱,怎会善罢甘休。” 讲到此处,少鵹篤定道:“天庭暗中必有谋划。” “狗日的,你讲的有些道理。”红糖挠挠头,“天庭那些人,最喜欢阴悄悄搞事情。”他不由得想起当年天女所作所为。 少鵹点头称是,“天庭统御三界,建立秩序,靠的就是维护其绝对的权威。任何挑战天庭威严的行为,都会被视作对整个仙道秩序的挑衅。按照他们一贯的行事作风,发生此等大事,就算不立刻兴兵討伐,也早该有天使下界,申飭问罪,至少也要做个姿態,维护体统才对。” “他们既然没有这么做,必定另有安排,所以我讲,一切才刚刚开始。” 他嘆了口气,“眼下我们能做的,只能是加倍小心,静观其变。但愿娘娘早有安排……总之,红糖,这段时间你千万安分些,莫要再主动惹事,给人留下把柄。” 红糖难得没有反驳,只是闷闷地“嗯”了一声,小眉头也皱了起来,显见是將少鵹的话听了进去。 旋即二人化作流光,向崑崙深处飞去。 “小雀雀,你觉得狗日的天庭在憋什么坏水?” “我去哪里知晓?不过……不过他们最善威逼利诱,蛊惑策反之类手段……” …… 青丘核心。 当清晨第一道晨曦照耀在这片古老的土地,緋月便早早出门。 她一夜未曾安睡,脑海中反覆回放著昨日的种种——雷部兵將的森严阵列,天道金雕的血脉压制,父亲浴血奋战的悲壮,小刀毅然决然衝上天空的背影,以及……自己在那毁天灭地威压下难以动弹的无力与恐惧。 昨日的经歷,对於她来讲,简直是天崩地裂,將她原本作为青丘年轻一代翘楚的骄傲和自信打得稀碎,散落一地。 虽然她只是和所有狐族一样,在雷部仙兵仙將面前战战兢兢,在天道金雕面前动弹不得,並没有什么不同。 换句话讲,她没有比其他狐族弟子表现得更差,但也没有表现得更好。 这原本无可厚非,並无不妥。 可是她的另一层身份便有些掛不住——她可是青丘少主,原本应该为爹爹分担更多。 儘管有无数缘由可以解释她没有上去面对那九霄雷殛,可说一千道一万,小刀上去了,这便將她这个青丘少主的所有缘由堵得死死的。 身子弱抗不住?若不是谢籍他们紧要关头及时赶到,爹爹和小刀也抗不住——这不过只是抵抗时间长短的问题,和敢不敢上去是两回事。 而更让她崩溃的是,神兽朱雀竟然覬覦她的姿色要將她带走。她情急之下推出来小刀,这个举动让她再一次立在风口浪尖。 事后想来,这本是个证明自己也有勇气为青丘狐族牺牲和担待的绝好时机。可是未知的恐惧和自保的本能让她来不及多想。 眾目睽睽之下,出卖刚刚为狐族一线生机而拼得皮开肉绽,伤痕累累的小刀殿下,狐族弟子们就算嘴上不讲,心中可能不想么? 虽然最后的结局教人意想不到,那朱雀竟然与人族小子兄弟相称!可越是这样,越显得自己像戏台上的丑角。 不知不觉间,緋月已经来到了天狐殿。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復翻涌的心绪,整理了一下略显褶皱的红色衣裙,这才进到殿中。 只见父亲並未如往常般坐在主位,而是负手立於那幅巨大的青丘山水图前——他的大道便是青丘这一方水土和世居於此的狐族。 胡衍换上了一件崭新的月白长袍,但脸色依旧有些苍白,气息也较往日虚弱了不少。 “爹爹。” 緋月快步上前,屈膝行礼,颤声道,“爹爹的伤……可好些了?” 胡衍转过身,目光落在女儿身上,依旧是那般温和深邃,似乎並未因昨日的种种而有丝毫改变。他轻轻頷首:“无妨,调息一夜,已无大碍。月儿,你脸色不佳,可是昨夜未曾安睡?” 听到父亲关切的话语,並无预想中的失望或责备,緋月鼻尖一酸,眼眶瞬间就红了。 她低下头,声音哽咽:“爹爹……女儿……女儿对不起你。昨日……昨日女儿未能帮上忙,还……还推出小刀殿下……我……我给爹爹丟脸了,给青丘丟脸了。” 她终於將压抑了一夜的愧疚与自责说了出来,泪水在眼眶中打转。 胡衍看著緋月这般模样,轻轻嘆一口气,走上前,伸手拍了拍緋月的肩膀,动作轻柔。 “傻孩子,何出此言。” 他声音平静无波,“昨日那般情形,雷部压境,天道显化,你修为尚浅,在那等天地之威面前,心生畏惧,无力抗衡,乃是再正常不过的反应,何错之有。” 他顿了顿,继续道:“至於你提及小刀殿下之事……当时情势危急,你心生慌乱,亦是人之常情。所幸並未造成不可挽回之后果,不必过於苛责自己。” “经此一役,你能认清自身不足,日后勤加修炼,磨礪心志,便是最大的收穫。” “可是爹爹……” 緋月抬起头,泪眼婆娑,“小刀她……她当时面对天雷……” “每个人际遇不同,心性亦不同。” 胡衍打断了她的话,目光深远,“小刀殿下……经歷非凡,不能以常理度之。月儿,你只需做好自己,无需与他人比较。你的路,还长。” “是,女儿知道了。” 緋月低下头,將翻腾的情绪勉强压下,“爹爹你好生休养,女儿……女儿先告退了。” “去吧。” 胡衍点了点头,目光温和,目送緋月离开。 离开天狐殿,緋月心下稍安,但也只是稍安而已。 父亲的理解和宽慰让她温暖,却也让她更加看清了现实的差距。她深吸一口气,化作一道红光,径直飞向了万卷峰。 与天狐殿的清静不同,万卷峰早已是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昨日种种,並未扰乱千百年来根深蒂固的內卷。 晨练的弟子,切磋的声响,以及无处不在的,充满竞爭意味的氛围,让緋月刚刚稍缓的心情又紧绷起来。 沿途遇到的弟子们依旧恭敬地行礼问候,但緋月却敏锐地察觉到,一些目光中似乎少了几分往日的纯粹敬畏,多了一丝难以言说的……轻慢?或许是她多心,但昨日情形大家都是在场看得分明,自有秤桿。 她无心理会这些,加快脚步,来到了峰顶师父繾綣长老的清修院落。 “师父,弟子緋月求见。” 她站在院外,声音比平时更低了几分。 院內静默了片刻,才传来繾綣长老平静无波的声音:“进来。” 緋月步入院中,只见师父依旧坐在那株古桃树下,正在对著一枚白色玉佩愣愣发呆。 “师父。” 緋月上前,恭敬行礼。 繾綣收了玉佩,抬起头望向緋月。那目光,不再有往日的慈爱与欣赏,而是带著一种清晰的审视与……毫不掩饰的失望。 这种目光,让緋月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繾綣並未立刻说话,只是静静地看著她,院中的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 终於,繾綣轻轻嘆了口气,这声嘆息,远比任何斥责都更教緋月难受。 “月儿,” 繾綣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字字清晰,敲打在緋月心上,“你可知,我万卷峰立足青丘,靠的是什么?” 緋月心头一紧,垂首道:“靠的是……师父教导有方,弟子勤勉不輟,於万般卷帙竞爭中脱颖而出。” “不错。” 繾綣点头,目光锐利,“优胜劣汰,强者为尊。这是我狐族立足之本,更是你作为青丘少主,未来需要面对的现实。” 她的语气渐渐严厉起来:“昨日之事,面对强敌,威压之下心生畏惧,身形受制,尚可归咎於修为不足……但临危之际,方寸大乱,竟將刚刚为族群搏出一线生机的血脉同袍推出去挡灾?此等行径,岂是少主所为?” 緋月脸色煞白,浑身剧颤,师父的话一针见血,不留情面。 “你可知晓,青丘之主,从来不是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你的少主之位,不是因为你爹爹是君上,而是因为你本在年轻一代中,血脉资质修为都为翘楚的认可。” 繾綣长老站起身,目光如炬:“遇事不决,怯懦自保,你让为师如何不失望?你让底下那些看著你的弟子们,日后如何信服你这个少主?” 这一连串的质问,犹如重锤,將緋月心中那点从父亲那里得来的微弱安慰砸得稀碎。 “知错?” 繾綣看著她,眼神复杂,有失望,但更多的是严厉,“光知错有何用?你要將今日之耻,铭刻在心。若不能於此事中淬炼心志,你这地狐血脉,你这少主之位……终將成为镜花水月,徒惹人笑。” 她挥了挥手,语气疲惫中带著决绝:“下去吧。好好想想为师今日的话。何时真想明白了,何时再来见我。” 緋月如遭雷击,呆呆地站在原地,泪水终於无声地滑落。 她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走出师父的小院,只觉得每一步都沉重无比。 阳光依旧明媚,万卷峰依旧喧囂,但她却好似置身於寒冬荒野,孤立无援。 父亲的宽容与师父的失望,如同冰火两重天,让她陷入了更深的迷茫与自我怀疑之中。 未来的路,究竟该如何走? 就在她一路沉思,即將踏出万卷峰山门那宏伟的石牌坊时,一个略带好奇和雀跃的声音在她侧前方响起:“喂,这位师姐,请问繾綣长老的居所是在这峰上吗?” 緋月下意识地抬头,映入眼帘的,竟是一张有几分眼熟,却似乎哪里不一样了的清秀脸庞。 少女一身乾净的粗布衣裳,梳著简单的双丫髻,眉眼间带著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透著一股难以言喻的灵动。 緋月瞳孔骤然扩大,她终於认出眼前少女,正是几日前在万妖城街头对她五体投地,匍匐乞收的小杂狐九九。 其实先前九九在云端跟著谢籍他们痛揍仙兵仙將时,她也瞧见,但当时局面紧张混乱,她並未认出,在汤泉宫寻小炤时她更是慌得六神无主,时间又紧,仍是没有认出。 几日不见,这九九身上的气息竟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虽然衣著依旧朴素,但周身隱隱流淌著一股精纯而古老的狐族灵力,那是一种……源自血脉本源的,与她地狐之气隱隱共鸣,却又似乎更加深邃悠远的气息。 “你……”緋月强压心中激盪,惊疑开口,“你是那个……小杂狐胡九九?” 九九眨了眨眼睛,立刻认出緋月。 “哎哟喂,我当是谁,原来是青丘的少主,緋月仙子啊。” 九九双手抱胸,下巴微扬,语气里充满了戏謔,“对啊对啊,才几天不见,就不认识我这个小杂狐了?”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九九此刻心態和当日已是云壤之別。 当她真是小杂狐时,极敏感別人呼她小杂狐,而眼下地狐之姿,却是毫不在意。 緋月不理会九九的奚落,强烈的好奇心教她想要一探究竟。“几日不见……你,你是怎生变作地狐的?” 九九把头仰得老高,“呵呵呵……命好而已。” “嘖嘖,看来跟著洪大哥就是不一样哈。有些人拼爹拼血脉拼了十几年,还不如別人运气好,跟对了人,山鸡也能变凤凰呢。” 她的话像淬了毒的针,精准地扎在緋月最痛的地方, “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过是得了心月狐的传承,一个不小心就成地狐了。” 緋月的心猛地一抽。心月狐一直只是一个传说,没料得竟然是真的。 这还没完,九九不是君子,自然不会讲什么含而不露,点到为止。 隨著她灵力流转,竟有八条凝实而灵动的狐尾虚影,若隱若现——这却是她故意亮给緋月瞧的。 八尾,地狐之姿的极限! 这怎么可能?緋月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她自幼被检测出地狐血脉,被视为青丘未来的希望,受尽尊崇,资源倾斜,刻苦修炼至今,也不过才凝聚出六尾。 而这九九,几天前还只是血脉斑驳毫不起眼的小杂狐,一步登天,直达八尾地狐之境。 九九看著她这副模样,似乎更加得意了,她凑近一步,压低声音,却清晰地传入緋月耳中:“怎么样,緋月少主?现在我也是地狐,还是八尾哦。现在咱们俩,谁更像杂狐一点?” 一种混杂著极度震惊以及难以抑制的酸涩与嫉妒情绪,如同毒藤般瞬间缠绕挤压緋月的心臟,让她几乎窒息。 她辛苦修炼,小心翼翼维持的一切骄傲,在对方这一步登天的际遇面前,显得如此可笑和不堪一击。 緋月猛地后退一步,胸口剧烈起伏,眼前一阵发黑,强烈的眩晕感袭来。她死死咬住下唇,才没有当场失態。 旋即猛地转身,几乎是逃也似的衝出了万卷峰的山门。身后,似乎还传来九九毫不掩饰刺耳的笑声。 她漫无目的地在青丘的山峦间飞行,不知不觉间,竟来到了一片僻静的山谷。 山谷幽深,林木葱鬱,与外界的喧囂和內卷截然不同,这里瀰漫著一种沉静而哀伤的气息。此处是青丘狐族的墓地,安息著歷代先辈的遗骨与魂灵。 谷口处,一间简陋的石屋。 屋外,一位毛髮灰白,身形佝僂的老狐,正背对著入口,用一把破旧的扫帚,一下一下,极其缓慢而专注地清扫著本已十分乾净的石阶。他对緋月的到来毫无反应,仿佛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这是守墓的老狐,又聋又哑,在青丘待了不知多少年月,平日里几乎不与任何狐族交流,只是日復一日地守著这片寂静的墓地。 緋月每年清明来祭扫娘亲坟墓,知晓他听不见也说不出,因此在他面前,她无须偽装。 她没有打扰老狐,径直穿过谷口,沿著一条被落叶覆盖的小径,向著山谷深处走去。 小径两旁,是一座座或古朴或简陋的墓碑,记录著狐族悠长岁月中的兴衰荣辱。 最终,她在山谷最深处,一处被几株苍劲古松环绕的墓穴前停下了脚步。墓碑以温润的白玉雕成,上面没有过多的铭文,只简洁刻著几个大字——胡氏阿沅之墓。 这是她从未谋面母亲的安息之地。父亲很少提及母亲,她只知晓母亲在她出生时难產离世。 “娘亲……” 她將额头抵在冰冷的墓碑上,声音哽咽,泪水无声地滑落,浸湿了碑前的青苔。 “女儿……女儿好没用……女儿让爹爹失望了,让师父失望了,让整个青丘都失望了……” 她开始断断续续地倾诉,將昨日至今发生的一切,心中的煎熬和盘托出。 从面对雷部天兵时的恐惧无力,到在天道金雕威压下的动弹不得,从看到父亲浴血奋战自己却无能为力的羞愧,到推出小刀那一刻的慌乱与事后无尽的悔恨…… 她的声音充满了痛苦和自我怀疑。 接著,她说起了九九,语气变得愤懣和酸涩:“……还有那个九九。娘亲,你相信吗?几天前,她还只是一只血脉斑驳,在我面前匍匐乞怜的小杂狐。可就因为她跟对了人,得了心月狐的传承,一步登天,八尾,地狐极限的八尾!女儿我……我辛苦修炼十几年,至今才六尾啊。” “凭什么……娘亲,凭什么她运气那么好?凭什么我生来是地狐,如此刻苦努力,却还是做得如此不堪?……爹爹让我不要跟別人比,可我……” “我怎么能不比?现在全青丘都知晓,青丘少主是个临阵退缩的懦夫,而一只小杂狐却成了天之骄女,那个小刀殿下和她,让我这个少主成了笑话。” 谁也不知,那位一直佝僂著背,缓慢扫地的聋哑老狐,在她进入山谷后,那双原本浑浊呆滯的眼睛里,极快地闪过了一丝难以察觉的精光。 他依旧维持著扫地的动作,节奏没有丝毫改变,看起来与平常別无二致。 但若有人贴近或能发现,在他那看似乾瘪的胸膛里,某种极其细微,直接感应天地气息波动的特殊法器,正將山谷深处那断断续续,充满绝望的倾诉,一字不差地记录並传递了出去。 老狐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真的什么都听不见。 只有那握著扫帚布满褶皱和老茧的爪子,在无人可见的角度,几不可察地微微收紧了一丝。 天庭的风平浪静,或许並非无所作为。 一些看似不起眼的棋子,早已落在了意想不到的地方。 第579章 少主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579章 少主 緋月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讲了多久,直到嗓子乾涩,泪水流尽,只剩下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空虚。 她瘫坐在冰冷的墓碑前,目光呆滯地望著前方,脑海中一片混乱。 未来的路在哪里,她不知晓。父亲的宽容让她温暖却更显无力,师父的失望如同冰锥刺骨,九九的嘲讽和八尾地狐的现实,更是將她所有的骄傲击得稀碎。 就在她心灰意冷,一只枯瘦、布满褶皱和老茧的手,颤巍巍地伸到了她的眼前。 緋月猛地一惊,回过神来,抬头看去。 只见那位守墓的聋哑老狐,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来到了她的身边。他佝僂著腰,脸上依旧是那副麻木茫然的神情,浑浊的眼睛没有任何焦点,好像只是无意间走到这里。 他那只满是皱纹的乾枯手掌,掌心处托著一枚戒指。 戒指样式极其古朴,看不出具体材质,非金非玉,顏色暗沉,毫无光泽,上面雕刻著一些模糊不清,早已被岁月磨平了纹路的图案,看起来毫不起眼。 老狐对著緋月,“阿巴……阿巴……”地发出几个含糊不清的声响,同时用另一只手指了指山谷最深处的方向,那里是狐族年代最为久远的一些古墓所在。 然后他又指了指戒指,又指了指緋月,脸上挤出一个艰难而扭曲的笑容,但这笑容在他布满皱纹的脸上显得格外怪异。 緋月一愣,不知他是何意。这老狐又聋又哑,在青丘守墓不知多少年,从来不曾离开此地,疏於与人交流。 但这个动作简单,倒也不难理解。 “你……是在那里捡到的?”緋月指了指古墓方向,又指了指他掌中戒指,配合著手势大声讲出她的猜想。 老狐连忙用力点头,喉咙里发出“啊啊”的赞同声,又指了指戒指,再指緋月,做出一个拿去的手势。 “送给我?”緋月有些诧异。 这戒指看起来平平无奇,像是某个年代久远的陪葬品,或许是哪位先祖遗落之物。这老狐捡到,觉得无用,见她在此伤心,便想送给她聊作安慰。 老狐再次用力点头,將手又往前递了递,眼神依旧空洞,却带著一种固执。 若是平日,心高气傲的緋月绝不会要这等来歷不明,看似毫无价值的旧物——坟地里捡拾的物件,再怎么也有些膈应和不吉。 但此刻,正值她心境最为低落脆弱之时,这来自一个与世无爭,毫无欲望的聋哑老狐的笨拙善意,竟让她心湖泛起一丝涟漪。 事实证明,这天底下没有不適合的礼物,只有不適合的时机。 这枚戒指此刻对於緋月,並非只是一枚戒指,而是娘亲托老狐带给她的一丝慰藉。 她看著老狐那坚持的手,再无犹豫,將那枚戒指拿在手中。 当她的指尖触碰到那枚冰凉古朴的戒指时,一种极其细微的悸动感,如雷击般顺著指尖瞬间传遍全身。 但那股悸动一闪而逝,快得让她以为是错觉。 老狐见她接过戒指,脸上那扭曲的笑容似乎更明显了些,他“阿巴”了两声,不再停留,转过身,重新拿起靠在旁边的扫帚,继续他缓慢而专注的清扫工作。 緋月怔怔地看著手中的戒指。触手冰凉,除了那瞬间的异样感,再无其他特殊之处。 她犹豫片刻,一种莫名的衝动驱使著她,將这枚古朴的戒指缓缓套在了自己左手的食指上。 戒指的大小竟然意外地合適。 就在戒指彻底戴稳的剎那——緋月双眸之中,微不可察地掠过一丝极其淡薄的暗红色流光。 就在那一瞬间,她感觉自己的心神似乎恍惚了一下,脑海中那些纠缠不休的痛苦、自责、嫉妒和绝望,像是被一层薄薄的轻纱隔开,变得不再那么清晰尖锐。 一种奇异而难以言状的平静感,如同微凉的溪水,悄然漫过心田。 …… 且说九九在万卷峰山门处,极尽嘲讽挖苦之能事,將緋月道心狠狠按在地上摩擦一回,心中说不出的淋漓畅快。 毕竟,当初你爱理不理,如今你高攀不起的反转报復,换做谁都会有一雪前耻,扬眉吐气的满足欢喜。 她自幼便在最底层为生存挣扎,平日为了一日三餐少不得做些低三下四坑蒙拐骗的勾当。虽讲还保有最后的良善,可那是她的底线,不是她的日常。 得了机缘自然是要大力显摆,不然岂不是锦衣夜行,白白浪费。 不过嘲讽完了,正事还是要做的。 她来寻繾綣,並非是閒来无事,喝茶聊天。 原来繾綣被谢籍的缩地成寸符带回万妖城客栈,她见了谢籍他们的通天手段和高升修为,却对保护一个被邪祟夺体的老杂狐性命大费周章,颇为感动。 於是乎双方开诚布公,坦诚相见,安顿好老杂狐,又给他留了许多银钱,教他余生无虞,便一路返回青丘。 在途中一路交谈,双方了解也愈加深入。九九也不隱瞒,將自己一路如何去到五指山也直言不讳,讲了一回。 “想不到我狐族还有通行玉佩流落在外……”繾綣讶然道,“九九小友能否让妾身一观?” 她口中的玉佩,便是谢籍和林瀟在倪家打探时无意所得,倪家老祖给出的那一块玉佩。后来为测试通过界河是否有效,给了九九,便一直由九九保管。 九九掏出玉佩递给繾綣,繾綣接过一看,顿时露出激动之色,“这,这玉佩我认得,是我年轻时一个好友……阿沅的牌子……” 讲出这个名字,繾綣的思绪似乎一下子回到极遥远的过去,“多少年了……物是人非,真教人唏嘘感嘆。” “既然是长老故人之物,那就请长老收回好了。”谢籍见机自然做个顺水人情,“这玉佩於我们只是作过河之用,如今已无用处,长老留著却可以做个念想。” 繾綣也不客气,点头答应,“如此,谢过小友。”说罢將玉佩小心收好。 几人一路又讲了许多閒话,一来二去,双方越来越熟络。 等到了青丘核心,发现仙兵仙將正在逞显豪强,使出九霄雷殛阵法想要灭杀胡衍和小炤,谢籍祭出以德服人化解危机…… 总之一来二去,繾綣已经是青丘和谢籍他们走得最近之人。 九九跟隨洪浩他们在汤泉宫住下,待到清晨醒来,洪浩还是沉睡不醒,眾人只是无聊相守,谢籍对大家讲无须如此,皆可自由活动。 於是九九便动了一点小心思,想要去寻繾綣讲一讲……毕竟偌大青丘,眼下本来也就只与她相熟。 九九沿著万卷峰那宽阔的白玉石阶一路向上,心中既有些雀跃,又带著几分难以言说的忐忑。 与方才在山门口遇见緋月时那副扬眉吐气,恨不能將“八尾地狐”四个字刻在脑门上的模样不同,越接近峰顶,她越是收敛了周身那无意间流转的灵光,连那八条灵动的狐尾虚影也悄然隱去,只留下最为本源精纯的地狐气息。 她到底是在底层摸爬滚打惯了的小狐狸,深知过犹不及的道理。 在緋月那种仇人面前自然要极尽炫耀之能事,但在繾綣长老这等前辈高人面前,还是收敛些为好,免得留下张狂不知进退的坏印象。 沿途遇到的万卷峰弟子们,感受到她身上那纯粹而不容忽视的地狐威压,虽不认识她,却也纷纷投来惊疑好奇,甚至带著敬畏的目光,远远地便躬身行礼,自动让开道路。 这种待遇,是过去的九九做梦都不敢想的。她心中暗自受用,但脸上却努力装作一副平静甚至略带拘谨模样。 一路打听来到峰顶繾綣长老清幽的院落外,九九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不算得体,或讲还有些寒酸的粗布衣裳,这才扬声恭敬道:“繾綣长老,九九有事求见。” 院內静默片刻,传来繾綣温和的声音:“是九九啊,赶紧进来吧。” 九九步入院中,只见繾綣长老依旧坐在那株古桃树下,石桌上放著一套素雅的茶具,正裊裊冒著热气,似乎早料到她会来。 “九九见过长老。” 九九上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比面对緋月时不知恭敬了多少倍。 繾綣抬眼打量著她,目光中带著欣赏和感慨:“不必多礼。看来你已稳固了境界,气息沉凝,心月狐传承,果然不凡。坐吧,尝尝这新采的云雾茶。” “多谢长老。” 九九依言在石桌对面坐下,双手接过繾綣递来的茶杯,小口啜饮著。茶香清冽,入口回甘,是她从未尝过的美妙滋味,但她此刻心思並不在茶上。 繾綣却也不急,慢悠悠地品著茶,等著她开口。 一杯茶饮尽,九九放下茶杯,双手有些紧张地绞著衣角,脸上泛起一丝红晕,显见有些不好意思开口。 “怎么了,九九?你无须拘礼,寻我何事,但讲无妨。” 繾綣放下茶杯,温和问道。 “长老……” 九九抬起头,眼神有些游移不定,“弟子……弟子是想问问……关於玉佩的事。” “玉佩?” 繾綣微微挑眉,隨即恍然,“哦,你是讲阿沅的那块通行玉佩,谢小友不是叫我收好做个念想?你还有疑问?” “不,不是的。” 九九连忙摆手,脸上红晕更甚,显得有些慌乱,“那是长老故人之物,还给长老是应当的。弟子……弟子是想问……” 她似乎难以启齿,憋了半天,才鼓起勇气,声音细若蚊蚋:“弟子是想问问……像弟子现在这样……有了地狐的身份,在青丘是不是……是不是也算有个名分了。就是……就是那种……正式的身份玉佩……之类。” 说完这话,她才如释重负般鬆了口气。 繾綣是何等人物,瞬间便明白了九九那点小心思。 她看著眼前这刚刚获得逆天机缘一步登天,却依旧带著底层小妖特有敏感和不安的少女,心中又是好笑,又是微微一嘆。 和小炤不同,小炤虽是在狐族极尽荣耀的九尾天狐,但她自己全不在乎,从不觉得自己比其他狐狸多几根尾巴便是了不得的事情。 而九九,表面上囂张跋扈,在緋月面前极尽炫耀,但內心深处,其实还是那个渴望被认可接纳、渴望有个正经出身和名分的小杂狐。 她来问身份玉佩是假,真正的目的,是想確认自己这个暴发户一般的地狐,在等级森严的青丘,究竟算是个什么地位?能否被这个古老的狐族圣地真正接纳。 这种心態,繾綣见得多了。久贫乍富者,最在意的往往不是財富本身,而是財富所带来的社会地位的改变和族人的认可。 她望著九九忐忑模样,心中不由生出一丝复杂情绪。 毕竟,九九的机缘虽令人艷羡,但她的诉求,恰恰反映了狐族內部根深蒂固的规则——一个连她这样获得心月狐传承的幸运儿,都本能地想要融入和遵循的规则。 繾綣微微一笑,语气依旧温和:“原来是为此事……你既已觉醒地狐血脉,便是我青丘狐族一员,更是血脉尊贵的天骄。” “青丘对於每一位族人,无论出身,但凡血脉觉醒,都会记录在册,颁发相应的身份玉牌,以正其名。你自然也不例外。” “不过……”繾綣好奇道,“你一身机缘是洪小友带给你,他若离开,你……不追隨么?” “长老明鑑,我九九岂是忘恩负义之人。”听闻繾綣讲到洪大哥,九九顿时急道:“我自然是想追隨洪大哥……” 讲到此处,她又露出黯然神色,噘著嘴道:“但谢小哥讲,洪大哥决计不会带我一路。他讲他们机缘大凶险也大,带著我殊为不便,教我莫要白白把小命丟了。” “这话倒也不假,”繾綣想起昨日的惊天动地,至今是心有余悸。“狐族还是在狐族的地界过活的好,人族……太复杂了。” “但是小炤姐,呃……小炤姐就是小刀姐,她是篤定要跟他们一起的。”九九惆悵道,“他们之间情感格外不同,相比之下,我只是个外人。” “殿下还要跟他们离开?”繾綣错愕道:“她留下便是我们狐族圣女,尊荣无比,还要隨那群人顛沛流离……” “是啊,小炤姐可是九尾天狐……”九九嘟囔道:“我也弄不懂。” 繾綣收回惊疑,恢復平静,“罢了,你还有其他事情要问么?” “没了,”九九惯会看人脸色,既然身份有了著落,也不便过多打扰,毕竟来日方长。 旋即便起身行礼,“不敢打扰长老清修,弟子告退。” 九九离开后,院落內重归寂静。 繾綣独自坐在古桃树下,指间摩挲著那枚属於故友阿沅的玉佩,目光悠远,陷入了沉思。 九九最后那句话,在她心中激起了不小的波澜。 小炤殿下……竟还要隨他们离开?繾綣眉头微蹙。 小炤殿下身负九尾天狐血脉,乃是狐族万年不遇的皇者之姿,若能留在青丘,好生培养,假以时日,必能带领狐族走向前所未有的辉煌。 可她竟然选择要跟隨洪浩那群来歷不明,麻烦缠身的人族修士离去? 这其中的缘由,繾綣一时想不明白。但有一点她很清楚:青丘绝不能错过这位天狐殿下。 相比之下,緋月那孩子…… 想到緋月,繾綣心中便是一沉。昨日她的表现,实在令人失望透顶。怯懦、慌乱,甚至做出了推同族挡灾的不智之举……这等心性,如何担当得起青丘少主的重任? 一个念头在繾綣心中迅速清晰而坚定起来。 她驀地站起身,目光变得锐利。此事关係青丘未来,必须立刻与君上商议。 想到此处,当即化作一道流光,径直飞向天狐殿。 殿內,胡衍依旧负手立於那幅巨大的青丘山水图前,脸色虽比清晨时好了一些,但眉宇间依旧带著难以掩饰的疲惫与凝重。显然,昨日之事以及后续的种种,对他消耗极大。 “君上。” 繾綣步入殿中,躬身行礼,语气带著一丝急切。 胡衍转过身,见是繾綣,微微頷首:“繾綣,何事如此匆忙?” 胡衍目光一凝:“哦?长老有何见解?” 繾綣深吸一口气,沉声道:“君上,昨日变故,緋月那孩子的表现,你我都瞧得分明。面对强敌,心生畏惧,临危之际,方寸大乱……我虽是她师父,为青丘大计却不能护短,此等心性,实在……难堪大任。” 她的话说得很重,目光直视胡衍,毫不避讳。 胡衍沉默了片刻,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是缓缓道:“月儿年幼,经歷尚浅,经此大变,心性有所动摇,亦是难免。日后多加磨礪,或可成长。” “君上。” 繾綣语气加重,“非是妾身苛责。少主之位,关乎青丘传承与稳定,非仅凭血脉与宠爱便可居之。需德才兼备,心性坚韧,临危不乱,方能服眾,方能带领我族在未来的风波中屹立不倒。” 她上前一步,掏出玉佩,压低声音,语速加快: “更何况,你我皆知,緋月她……她並非你的亲生骨肉。” 第580章 灵药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580章 灵药 繾綣此言一出,殿內的空气瞬间凝固。 胡衍的身体几不可察微微一僵,深邃的目光骤然变得锐利,落在繾綣脸上。 繾綣並无迴避,自顾自继续道:“她是阿沅的女儿,是你看在故友情分,怜其孤弱,才收养膝下……此事,你知我知,还有当年几位早已坐化的长老也是知晓。” 她的语气颇有些恨铁不成钢:“可如今情势不同了。青丘需要的是真正的强者,是能震慑八方,带领狐族前行的领袖。緋月她,她担不起这个重任。她的心性……唉,昨日之事,底下那些弟子们虽未明言,但心中自有评判……长此以往,如何服眾?” 胡衍依旧沉默,但负在身后的手,指节却在微微颤动。 繾綣的话,他听得清楚明白,作为青丘之主,他又岂能不知繾綣所讲皆是实情。 繾綣见他不语,以为他仍在犹豫,索性明言:“君上,小炤殿下她身负九尾天狐血脉,乃是天生的皇者。昨日她面对雷部仙兵,是何等的胆识与担当。她与青丘之前並无瓜葛,却能为了狐族捨生忘死,这才是我狐族未来真正希望所在。” 胡衍仍是闭口不言,不置可否。 “君上。” 繾綣恳切道,“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妾身为青丘计,恳请君上早作决断。寻个合適的时机,与緋月言明,削其少主之位,厚待安置便是……而后,全力挽留小炤殿下。” 殿內一片寂静,只剩二人轻微的呼吸声。 良久,胡衍才带著沙哑和疲惫缓缓开口,“繾綣,你的心意,本君明白。你所言……也確有道理。”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但……此事关乎重大,牵连甚广。月儿……终究叫了我这么多年的爹爹。骤然废立,恐生波折。小炤那边……她也未必愿意留下。” “君上……”繾綣见胡衍如此讲话,不禁还想劝说一番。 “不必再讲。”胡衍摆摆手,阻了繾綣。 隨即微微嘆一口气,“正因为月儿非我亲生,我才须更小心谨慎些。此刻她本就脆弱无助,我们不宜再做雪上加霜之举。” 繾綣一愣,旋即明白胡衍用意。“君上仁厚,是怕緋月经受不住此等打击,道心崩塌,从此一蹶不振。” “正是。”胡衍点点头,“知女莫若父,月儿毕竟是我看著长大,她的性子我最清楚。” 繾綣闻言,心中虽急,但亦知此事复杂纠结,尤其涉及到君上的私情。 当即长嘆一口,隨即躬身道:“是,妾身明白。但……还请君上以青丘大局为重,早作决断。妾身告退。” …… 緋月怔怔望著套在食指上的戒指,心中逐渐平静下来。 她的目光不由得投向了山谷最深处,那片被更加浓郁的古老死寂气息笼罩的区域——老狐方才所指的方向,也是这枚戒指的来处。 一个念头毫无徵兆地在她心中滋生。 既然这枚戒指是老狐从那边拾得,那……那说不得还有其他什么稀罕物件未被发现。 这个念头一起,便如影隨形挥之不去,倘若不去探究一番,恐怕死不瞑目。 毕竟,人也好妖也罢,在临终弥留之际,回望来路,通常很少会后悔自己做过什么事情,而是会遗憾自己没做过什么事情。 她现在一无所有,骄傲粉碎,前途渺茫。九九的讽刺挖苦强烈刺激著她——多年的刻苦努力,还不如遇上贵人隨手一提。 或许……机缘就在那里? 想到此处,緋月缓缓站起身,带著莫名的希冀,朝著山谷最深处的古老墓区走去。 越往深处,光线越发晦暗,林木越发苍劲扭曲,墓碑也越发古老残破,许多已经模糊得看不清铭文,被厚厚的青苔和藤蔓覆盖。 这里的死亡气息,远比外围区域更加浓重和肃穆。 緋月放轻了脚步,心中生出一丝敬畏。她能感觉到,沉睡於此的,是青丘血脉源流之初的真正古老存在。 她仔细地搜寻著,目光扫过一座座被岁月侵蚀的墓穴,既期待能发现什么,又害怕惊扰了此地的什么。 时间一点点过去,除了更深的寂寥和越来越沉重的气息,一无所获。就在她开始怀疑自己是否想多了的时候,却瞧见一座格外不同。 这座墓穴坍塌了近半,巨大的碎石散落一地,將墓碑都掩埋了大半,显得无比荒凉破败。 但在坍塌墓穴缝隙中,隱约透出一抹极其微弱的的温润流光。 緋月心中一动,旋即拨开覆盖的藤蔓和碎石,凑近那道缝隙向內望去—— 只见坍塌的墓室里边,一个角落似乎並未完全被压垮,在那一片狼藉之中,一只不过拇指大小的小瓶,正静静地立在碎石的缝隙中,正是瓶身散发著极其微弱却异常纯净柔和的莹光。 緋月的心臟猛地一跳,竟然……真的有东西。 她强压下心中的激盪不安,小心翼翼地运转妖力,徒手將堵塞的碎石一块块搬开。这毕竟是狐族的某个老祖宗,若用暴力劈开那却大不敬。 好在坍塌並非完全压实,费了一番功夫后,她终於清出了一条足以让她伸手进去的缝隙。小心翼翼地探入其中,轻轻捏住小瓶將其拿出。 隨即將小瓶放在掌心仔细端详。却见瓶身白玉材质,温润无比,並无任何纹饰,观之自有一种古朴厚重的韵味。瓶口被一种类似灵胶的物质严密地封存著,隔绝了內外,保存得极其完好。 但由於瓶身上没有任何標记或文字,这里边装的究竟是什么,不得而知。 她便將目光落在旁边一块残破风化的石碑上,上面密密麻麻铭刻著极其古老的文字,大部分已模糊难辨,想来应是此坟墓志铭。 緋月凝神细读,连蒙带猜:“……族兄……丹道奇才……惜乎……天妒……道途崩殂……遗此……未竟之……嘆兮……” 断断续续的文字,勾勒出这座墓穴主人的一生——似乎是狐族远古时代的一位炼丹奇才,只是英年早逝,殊为可惜。 “丹道奇才……” 緋月的目光猛地落回手中的小玉瓶上,心跳骤然加速。 难道……这瓶子里装的,是这位远古狐族天才炼製的某种丹药? 想到此处,她去除了瓶口封胶,仔细查看瓶中,却是少许无色无味的透明液体,就如寻常溪水井水一般。 莫不是时间太过久远,里面的东西已经没了药性药效,化为了凡物,又或者……其神妙內敛到了极致。 緋月握著这枚温润的小玉瓶,站在原地,心中七上八下,没了主张。 这……这究竟是巨大的机缘,还是……致命的陷阱? 那位天才因何而夭?他所研製的,究竟是什么?这未完成品,又有著怎样的功效和风险? 一无所知。 但此刻,这个神秘的古瓶,对於跌落谷底,急於抓住任何一根救命稻草的緋月来说,却散发著难以抗拒的诱惑力。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万一……万一这里面是能助她突破瓶颈,甚至超越九九的灵药呢? 万一这是能让她重新贏得师父青睞,巩固少主之位的希望呢? 她紧紧攥住玉瓶,如同赌徒攥住最后一枚铜板。隨即快速將小玉瓶重新封好收入袖中暗袋,又將搬开的碎石大致復原,儘量让这里看起来没有被扰动过。 做完这一切,她这才化作一道红色流光,消失於远处。 她却不知,此时远处谷口石屋內,给她戒指的聋哑老狐亦是一脸惊愕——他自然是时刻关注著緋月,但先前那一幕,绝非是他营造安排。 换句话讲……那真的是緋月自己寻得的机缘造化。 不过,到底是机缘还是凶险,现在还难讲得很。 緋月在回程途中,亦是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 直接服用?万一是什么剧毒之物,或是远古遗留的诡异诅咒,顷刻间身死道消,一切皆休。她眼下虽心灰意冷,却还没到自寻短见的地步。 须寻一个人来试药。 但找谁试? 让贴身的侍女或不起眼的下等狐族弟子来试,风险太大。 万一这瓶中真是能迅速提升修为的逆天神药,岂不是凭空造就另一个九九?她已经受够了被一步登天的幸运儿踩在头上的滋味,这种为他人做嫁衣的蠢事,她緋月绝不会做。 须找一个……既相对可靠,试药后若得好处也能被她掌控,即便出了意外也不会引起太大风波,甚至……死了也无足轻重的人。 不过一时间竟未想到適合之人。 緋月心事重重地飞回青丘核心区域,並未直接返回居所,而是落在了较为繁华的街市附近, 此刻已是午时,她清晨出门不曾用早膳,又在娘亲坟头哭诉许久,眼下却有些饿乏。便思量用些饭菜。 “緋月师妹?” 一个带著惊喜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緋月驀然回神,转头看去,却是书卷峰长老座下大弟子辛相印正站在那里,手中还拿著几卷刚购置的玉简,显然是刚从附近的店铺出来。 他今日穿著一身靛蓝色长衫,倒是比平日显得精神几分,此刻脸上写满了意外和毫不掩饰的喜悦。 当真是瞌睡遇到枕头,緋月先是一怔,隨即心中一动——这不就是试药的上好人选? 这个时常围著她打转的辛相印,是狐族眾多追求自己的弟子其中之一。 年轻一代弟子都心知肚明,青风和辛相印极不对付,都对緋月……想入非非。 緋月心中极快盘算,他玄狐血脉,修为尚可,就算试药成功修为暴涨,凭自己的姿色手段,驾驭操控应该还是易如反掌。 若是出事……也不过是少了一个烦人的追求者罢了。 心念电转间,緋月脸上已迅速换上了一副恰到好处的慵懒柔弱神情,她停下脚步,对著辛相印微微頷首,声音比往日柔和了许多:“原来是辛师兄,好巧。” 辛相印见緋月竟然停下与他搭话,语气还如此柔媚,简直受宠若惊,连忙上前几步,关切地问道:“师妹脸色似乎不太好,可是……昨日受惊了?你可千万要保重身体啊。” 他眼中满是真诚的担忧,当然,更多的是因緋月的垂青而激动。 緋月轻轻嘆了口气,低声道:“劳师兄掛心,只是心中有些烦闷,难以排解。” 的確,她昨日表现大家都是瞧见,心中烦闷原是情理之中。 她说话间目光扫过旁边一家颇为清雅的酒楼“糊涂居”,顺势说道:“若是师兄无事,可否陪师妹去小坐片刻,说几句话?” 这简直是太阳西出,牝鸡司晨,辛相印哪有不答应的道理,忙不迭地点头:“无事无事,能陪师妹说话,是相印的福气!师妹请!”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醉仙居,上了二楼临窗的雅间。辛相印殷勤地点了酒菜,目光几乎没离开过緋月,绞尽脑汁想说些安慰的话。 他此刻行止不似狐狸,倒更与忠犬相符。 緋月心不在焉地应付著,酒菜上齐后,她吃了几口,便放下筷子,脸上露出些许不適的神情,对辛相印道:“辛师兄,不知为何,忽然有些想吃街口那家铺子的『冰晶梨』,清爽解腻……可否劳烦师兄……” 辛相印正愁没有表现的机会,闻言立刻起身,殷勤道:“师妹稍候,我这就去买。定挑最新鲜的给师妹送来,” 说罢,便急匆匆转身下楼去了。 雅间的门轻轻合上。 就在门关上的剎那,緋月脸上所有的柔弱和疲惫瞬间消失,眼神变得锐利而清醒。她迅速扫视窗外,確认辛相印的身影已经朝著街口方向远去后,立刻从袖中暗袋取出了那个小玉瓶。 她的动作快如闪电,拔开瓶塞,用指尖小心翼翼地从瓶中蘸取了微小到几乎看不见的一滴无色液体。然后,她迅速將这一滴液体滴入了辛相印面前那只还剩大半杯灵酒的酒杯中。 液体无声无息地融入酒中,没有泛起一丝涟漪,没有改变任何顏色和气味,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緋月胸脯起伏加剧,但手上动作却异常稳定,飞快又將玉瓶收回袖中,隨即调整呼吸,重新坐好,目光望向窗外,好像只是在无聊等待。 没过多久,楼梯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辛相印提著一袋水灵灵的、散发著淡淡凉气的冰晶梨,满脸笑容地推门而入:“师妹,买回来了,都是挑的最大最好的。” “有劳师兄了。”緋月回过头,对他露出一个浅浅的、带著些许感激的笑容。 辛相印被这个笑容晃得心神荡漾,將梨子放在緋月面前,顺势坐下,很是自然地端起了自己那杯酒,语气热切地说道:“能为师妹做点事,我高兴还来不及。来,师妹,別想那些烦心事了,我敬你一杯。” 说罢,他一仰头,將杯中那掺杂了未知液体的灵酒,一饮而尽。 緋月的手指在桌下悄然握紧,目光紧紧锁定在辛相印的脸上,每一个细微的表情都不放过。 片刻之后,辛相印的笑容猛地僵在脸上,整个人如同母猪疯发作,身体剧烈打颤。 他猛地捂住腹部,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额头上青筋暴起,大颗大颗的冷汗几乎是瞬间就冒了出来,沿著脸颊滑落。 “怎……怎么回事?” 他眼中满是惊恐,身体不受控制地从椅子上滑落,噗通一声蜷缩著摔倒在地。 “好……好痛。” 他在地上痛苦地翻滚起来,双手死死地抠著自己的腹部,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中撕裂而出。 他的身体剧烈抽搐,骨骼发出刀刮一般的“咯咯”声,周身的妖力如同沸水般剧烈翻腾,失控爆发,將雅间內的桌椅都震得嗡嗡作响。 “师妹……救……救我……” 他艰难抬头,望向緋月,眼神中满是痛苦和哀求。 緋月猛地起身,脸色也是煞白,死死盯著地上痛苦挣扎的辛相印。 毒药,果然是毒药!那个远古死鬼留下的根本就是致命的毒液。 一股冰冷的绝望和失落瞬间席捲了她,心中哇凉。 就在她心念俱灰,甚至开始思考如何脱身、如何撇清关係之际—— 异变再生! 地上痛苦翻滚的辛相印,身体猛地弓起,如同虾米一般,发出一声更为悽厉却穿透了某种极限的嘶吼。 “啊——” 伴隨著这声不似人声的吼叫,他周身混乱爆发的妖力非但没有崩溃消散,反而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强行压缩、提纯、然后…… 一股远比之前强大、精纯、狂暴的气息猛地从他体內爆发开来。 他背上那件质地不错的靛蓝色长衫竟被这股骤然爆发的力量直接撕裂。在他身后,光芒乱闪,一条、两条、三条……原本属於他玄狐血脉的四条狐尾不受控制地显现出来,疯狂摇摆抽打著空气。 紧接著,在緋月震惊无比的目光注视下—— 第五条,第六条,第七条。 三条略显虚幻但正在飞速凝实的赤红色狐尾,赫然显现。 七尾,竟然是七尾! 玄狐血脉的极限,便是七尾。这意味著他的血脉纯度发生了惊人的跃迁,修为境界也隨之暴涨。 辛相印身上的剧痛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脱胎换骨般的极致舒畅和力量充盈感。他脸色迅速恢復了红润,甚至比之前更加光泽奕奕。 他茫然地抬起手,感受著体內奔腾咆哮,远胜从前的磅礴妖力,又难以置信地回头,看著自己身后那多出来灵动无比的三条新狐尾,整个人都懵了。 “这……这是……” 他喃喃自语,眼中充满了狂喜、震惊和无比的困惑。 而站在一旁的緋月,此刻心中激盪喜悦实在难以言表。 成功了,竟然真的成功了。 那不是毒药!那是……那是能激发血脉、提升修为的绝世灵药。 仅仅一滴,仅仅一滴就有如此神效……让一个四尾玄狐直接突破极限,成就七尾。 那如果……如果她自己服用呢? 她本就是六尾地狐,若是服用此药,是否便能突破到八尾?甚至……九尾? 不过眼下还须先把控辛相印。 緋月迅速调整情绪,脸上瞬间换上了惊喜关切神情,快步上前,柔声道:“辛师兄,你……你没事吧?刚才可嚇死我了。你这是……这是突破了?天啊,七尾,恭喜师兄,贺喜师兄。” 辛相印此刻还沉浸在修为暴涨的巨大衝击和懵逼中,听到緋月的声音,这才回过神来。 七尾!感受著自己体內前所未有的强大力量,他涌出前所未有的自信,这一回,青风还拿什么和自己爭? 他猛地爬起身,激动得语无伦次:“緋月师妹,我……我突破了,我真的突破了七尾,哈哈哈,我竟然成就七尾了。定是……定是师妹你带给我的好运。” “师兄说哪里话,这是师兄自身厚积薄发,机缘到了。真是……太好了。” 緋月目光流转,落在辛相印那七条狐尾上,“师兄教緋月好生敬佩,可要多多照拂师妹。” 辛相印被她说得心花怒放,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当下拍著胸脯道:“师妹放心,谁若敢对师妹不敬,我第一个不答应。” 緋月又是一阵恰到好处的言语,直把他拿捏的死死的。 最后道:“对了,这等天大好事,你还须稟告师尊和同门师弟师妹……”將他打发。 耐著性子瞧著辛相印兴冲冲离开,緋月再也按捺不住,飞似回到居所。 “无论听到什么动静,你们都不可进来。”她先吩咐左右侍女,不想教她们瞧见药效发作时的狼狈模样。 旋即进到屋內,再无犹豫,拿出小瓶,仰头滴一滴入口。 “什么!” 第581章 瞒天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581章 瞒天 緋月快步走到静室中央的蒲团前,再也按捺不住,立刻从袖中暗袋取出了那个温润的小玉瓶。 “老天见怜,也有今日。”她心中喜悦激盪难以言表,以至於拿著玉瓶的纤纤细手微微发颤。 平復了好一阵,才深吸一口气,拔开瓶塞,不再有丝毫犹豫,仰起头,將瓶中那无色无味的液体,小心翼翼地倒了一滴入口中。 趁著药效还未发作,立刻又赶紧將小瓶收好。这可是至宝,日后必有大用。 液体入口,並无任何滋味,与寻常清水別无二致。 緋月盘膝坐下,屏息凝神,准备迎接想像中澎湃力量灌顶而入,血脉沸腾爆发的绝妙时刻。 一息,两息…… 体內毫无动静。 緋月微微蹙眉,心生疑竇。先前辛相印可是立刻就有反应的,虽说痛苦,但那是破茧成蝶的前兆。怎么到自己这儿,就石沉大海了? 就在她忐忑不安,胡思乱想之际…… 一股极其诡异的感觉,並非疼痛,而是一种……女子月事来临一般的漏感,驀地从她丹田深处传来。 她苦修多年,凝实无比的妖力根基,像是被扎开了一个小孔,精纯的修为正不受控制,悄无声息地逸散出去。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什么!” 緋月猛地睁开眼,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这感觉太不对劲了,根本不是晋升,反倒是……侧漏。 “不……不是这样的。” 这和辛相印当时的情形完全不同。 她慌忙试图运转功法稳住修为,却惊恐地发现,根本无济於事。那修为的流失,如同掌中沙,越是想要紧握,流失得越快。 旋即她身后华光一闪,六条凝实美丽的狐尾自行显现。只是这六条尾巴此刻却像被霜打过的茄子,蔫头耷脑,黯淡无光。 隨后,在緋月瞪得如同铜铃般的眼睛注视下,最右边的两条狐尾,先是变得虚幻透明,接著,如同阳光下的泡沫般,“噗”“噗”两声轻响,就那么……华丽丽消散了。 端的是乾脆利落,连一点痕跡都没留下。 漏感消失,她身后赫然只剩下四条比之前细小了不止一圈的狐尾,在那里无精打采地晃悠。 这就完事了?静室內一片死寂。 緋月僵在原地一动不动,回头瞅瞅那四条碍眼的尾巴,脸上血色尽褪,欲哭无泪。只剩下极致的茫然和荒谬感。 预期的八尾九尾没有来,反而倒赔了两尾。 不,不可能。这灵药是她发现的,机缘合该是她的,定是哪里出了差错。 一股强烈的不甘和侥倖心理涌上心头,她兀自不死心,一咬牙再次从袖中掏出那个小玉瓶。 “方才定是剂量不够,辛相印本身只是玄狐,而我可是地狐……” 她自言自语找著理由,眼中满是偏执。 辛辛苦苦得来的机缘,怎能如此轻易放弃?说不得,再补一滴,就能扭转乾坤,不但將那丟失的两尾补回来,甚至一举突破。 想到此处,她掏出小瓶,又小心翼翼地滴了一滴入口。 这一次,她连盘坐都省了,乾脆就站在那里,紧张地感受著体內的变化。 不多时,那熟悉的侧漏感再次从丹田传来,而且比上一次更迅捷。 “不好……”緋月心中叫苦不迭,情知不对。但眼下她却无能为力,只眼睁睁感受修为如同开闸洪水般倾泻而出。 身后的四条尾巴光芒急速黯淡,在她绝望的目光中,又是“噗”、“噗”两声轻响——左边的两条尾巴,也乾脆利落消散不见。 只剩下两条细小萎靡,我见犹怜的狐尾,像两根狗尾巴草插在屁股后面。 从六尾到二尾,不过须臾之间……修为暴跌带来的虚弱感和眩晕感让她几乎站立不稳。 不过她知晓现在哭也无用,眼下找出问题关键才是关键问题。 毕竟辛相印升阶,她可是全程在一旁瞧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药效决计是有的。 酒!辛相印当时是混在酒里喝下去的。这个关键的差异点如同闪电般划过她的脑海。 “是了,定是如此。” 她像是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眼中重新燃起希望之光,“这灵药性烈,需以酒为引,中和药性,方能激发其真正神效。我先前直接服用,方法错了,故而才会遭此反噬……” 她跌跌撞撞衝到房间一角,抓起酒壶和酒杯,倒了半杯灵酒。 隨后颤抖著从小玉瓶中又滴了一滴到酒杯中。 “苍天佑我,此番定要成功。” 她闭上眼睛,將杯中混合了药液的酒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带来一丝辛辣和暖意。 她紧张地等待著,期盼著那逆转的力量涌现…… 或讲那酒真的有催发作用,这一回,緋月甚至没来得及有泄漏之感,最后的修为连同那维繫著狐妖根本形態的妖力,一泻千里。 她身后那最后两条可怜兮兮的尾巴,就那么悄无声息,彻底消散。 非但如此,她感觉周身空空荡荡,所有修炼得来的灵力修为荡然无存,身体虚弱得如同从未修炼过的凡人,手脚发软,连站著都觉得费力。 还好,不知是这药性古怪只化去修为而不伤根本,还是她那一丝微薄的血脉底子起了作用,她並未被打回狐狸原形,依旧维持著人身的模样。 緋月踉蹌到铜镜旁,镜中映出的,还是美丽却惨白无比的脸庞,只是……身后空空如也。 “你说到底为什么,都是我的错,都把灵药想得太美升阶太诱惑。” 一段古老而莫名的唱词带著节奏飘进她的脑海,教她心中生出一片悲凉。 巨大的失落和彻底的茫然,將她最后的希望撕得粉碎。她瘫坐在地,连哭的力气都没有。 她却不知,就在其周身灵力荡然无存这一剎那,九天之上,某处依託星斗运转监察下界的玄奥法阵之中,一枚对应著“青丘七九”字样的灵力印记,骤然黯淡,旋即如风中残烛,悄无声息地熄灭了。 法阵流转微微一顿,自有值守仙官神念扫过,顷刻间便明了缘由——下界印记承载灵力已然枯竭,如同无根之木,维繫其与九天感应的微妙阵法,自是因失了滋养而陷入沉寂,连结已断。 一道淡漠的意念於冥冥中传下:“目標已失道基,沦为凡胎,列为末等,弃之。” 於天庭而言,一枚失去价值的棋子,便与尘埃无异,不再值得投注半分目光。 那看似精妙的布局,有时亦会因棋子自身不堪,而悄然崩坏。 …… 汤泉宫生烟阁。 谢籍一觉醒来,瞧窗外已是天色大亮,连忙一股脑从床上爬起。 不消讲,小姑姑肯定是一晚没睡,他想著替换小炤,让她也休息一阵。 等他屁顛屁顛赶到,果然瞧见小炤仍守在洪浩床边,坐在木凳上,时不时点头一下——她已是睏乏至极,像小鸡啄米般打瞌睡,却依旧不肯离开。 谢籍看得心酸,连忙上前,“小姑姑,你去睡会,我来看著小师叔。” 小炤浑身一震,从迷糊中清醒过来,瞧见谢籍,兀自嘴硬,“无事,我不困。” “哎呀,小姑姑……”谢籍抱怨道:“须知你是狐狸,不是鸭子,莫要学著浑身上下就一张嘴硬。” “小子,我昨晚想了一夜,我们……回家吧。”虽然这里是青丘,是天下狐族的祖籍故乡,小炤却並未把此地当做归属。 在她心中,家只有一处,那便是水月山庄。 见小炤这般说话,谢籍心中一凛,隨即释然。他天才人物,自然是知晓小姑姑和小师叔感情深厚,青丘纵是狐族聚居之地,於她却无感。 “呃……讲到回家,”谢籍沉吟道,“我昨晚也有思索,此事还须从长计议。” “回家便回家,还有何计议?”隨著豪爽的女声,夙夜已经出现在屋中。“在九幽之地,閒聊就时常听老弟讲起你们水月山庄,住著一群有趣之人,老娘也想去瞧瞧。” 她自己在九幽二层困顿许久岁月,世间人情瓜葛都已烟消云散,只把洪浩当做亲兄弟一般,那兄弟的家自然也是她的家。 说话间轻尘和林瀟也都赶来。 “怎生不见九九?”谢籍瞧著人都差不多到齐,唯独缺了九九。 “她先前就来过……”小炤回道,“她讲要去找繾綣长老谈事情,早就出门了。” “也好,九九毕竟……”谢籍挠挠头,“毕竟和我们不一样,她应该是要留在青丘的,我眼下要讲的事情,原是越少人知晓越好。” “那要不要我迴避?”林瀟见谢籍如此讲话,倒是识趣,虽然她和九九又有不同,跟大家更为熟稔,但毕竟是星云舟联盟的林家人物,与水月山庄……终究隔了一层。 “那倒是不须。”谢籍挠挠头,“你虽有些討厌,还是……还是信得过。” 他和林瀟一路狗见羊,虽是拌嘴不断,但眾人瞧来更像是打情骂俏。 “你才討厌。”林瀟白他一眼,不过心中却颇为受用,谢籍这般讲话总是没拿她当做外人。 “小子你到底要讲个甚?”夙夜一个爆栗敲他头上,“有话就说有屁就放,又不是两口子调情,吞吞吐吐这般不爽利,討打得很。” “莫打莫打……”谢籍苦著脸揉揉脑壳,旋即换作正经模样,“昨日我红糖小兄弟讲话,你们可曾听出端倪?” “什么端倪?” “小师叔又是法天象地,又是动用断界,此番阵仗,当真是惊天动地……”谢籍意味深长道,“被惊动的,又岂能只是崑崙一家。” 眾人点头称是,这个显而易见。 “虽然红糖小兄弟已经彻底阻断了小师叔气息,任谁也再瞧不出蹊蹺……”谢籍一望眾人,“可问题是,青丘上下,乌泱泱一片长老弟子,都只瞧见小师叔重伤昏迷,却不是身死道消。” “那又如何?” “如何?”谢籍望一眼夙夜,心里暗嘆这母老虎姑姑脑中之物著实有些堪忧。 “红糖小兄弟回去稟告是和金雕同归於尽,若小师叔醒来,还在青丘大摇大摆四处晃悠,那狐族眾多弟子全都是瞎子么?” “虽讲青丘之主已经严令此事绝密,不许外传,但人(狐)多眼杂,谁个能保证这弟子中有没有各方细作?” 的確,若是都知晓洪浩並未身死,那同归於尽的讲法就不攻自破,各方断然不会善罢甘休。 “狗日的,那照你说,该咋办?”夙夜眉头拧成了疙瘩,她也意识到问题严重性。 “说来也简单……”谢籍眼中闪过一抹精光,“咱们就顺水推舟,把这场戏做全。让所有人都相信,小师叔他——伤重不治,身死道消了。” 这个倒是讲得过去,狐族上下都是瞧见洪浩之惨烈,昏迷不醒奄奄一息,现在没捱过去也是合情合理。 “不过……还有几个难处。”他掰著手指,开始细讲难处。 “其一便是尸首。活要见人,死要见尸。青丘之主和那些长老弟子不是傻子,空口白话可糊弄不过去。我们得有一具足以乱真的尸体。” “其二则是转移。”谢籍继续道,“我们须神不知鬼不觉地把小师叔运出青丘,这事必须隱秘,绝不能走漏半点风声。” “其三嘛,也是最难的一点,要演得真。”谢籍表情严肃起来,“咱们这几个知情人,必须表现出真切的悲痛,尤其是大姑姑你……扯著嗓子乾嚎可骗不过一群老狐狸。” 这一点的確最难,真情实感和虚情假意,表现出来的情绪全然不同,极难骗过。 “我现下想来就这三点,大家看看有没有遗漏之处,儘量补充完善……” 眾人听罢,一时间沉默不语,各自思索。 这个计策,用好了便是瞒天过海,被识破那便是欲盖弥彰。 “这个计策好是好……”林瀟开口道,“但实施难度当真是高了些。別样不讲,单假尸首这一件便难弄。” “这个不消操心。”谢籍得意道,“你不知我小师叔当年得了一种叫做桂胶的宝物……做肉身那是惟妙惟肖,栩栩如生。” 说到此处,不禁想起当年为龙得水大师伯重塑肉身,加大加长的壮举,便觉有一物在眼前晃荡一般。 “还有这等物件?”夙夜惊奇道。这一层老弟倒是从未对她讲起过。 “不过桂胶塑身虽妙,终究是皮相,撑不起架子。” 谢籍挠头道,“须得寻一副齐整人形骨骸作架,方能以假乱真,经得起推敲。” 夙夜皱眉:“人形骨骸?这青丘遍地狐狸,去哪寻副人骨头?难不成现杀一个?” “我日,大姑你莫要讲得这般瘮人。” 谢籍连连摆手,“青丘立族万载,总有前辈先人坐化,埋骨之地。去坟地里借一副来用用,神不知鬼不觉,岂不美哉?” 眾人闻言,虽觉此举有些对先人不敬,但非常时期,也顾不得那许多了。再讲小师叔为保狐族才这般田地,一副先人骸骨何足道哉。 “事不宜迟,我这就去寻摸一副。” 谢籍说罢,便要动身。 “小子,我同你去。” 夙夜起身道,“坟地阴气重,老娘给你壮壮胆。” “不必不必,” 谢籍连忙拒绝,“大姑你目標太大,且留在此处护著小师叔。我带著大招去,它寻路径最灵,人少好办事,快去快回。” 见他如此讲话,小炤便从怀中掏出睡眼惺忪的大招。 一人一兽,悄无声息地溜出了汤泉宫。 青丘狐族墓地,位於一片僻静幽深的山谷。谢籍带著大招,沿著偏僻小径一路潜行。此刻还是巳时,山谷中林木葱鬱,光线晦暗,透著几分阴森。 就在他们深入谷中,四处打量之际,大招忽然停下脚步,耳朵竖起,警惕地望向山谷深处方向,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 “有动静?” 谢籍立刻警觉,一把拉住大招,闪身躲到一块巨岩之后,收敛气息,悄悄探出头望去。 只见前方不远,一处被几株古松环绕的墓穴前,竟跪坐著一个身影——青丘少主緋月。 她背对著谢籍的方向,肩膀微微抽动,似乎在低声啜泣。在她面前,是一座白玉墓碑,上书“胡氏阿沅之墓”。 “阿沅?”谢籍心中诧异,顿时想起倪家老祖宗给他玉佩之时讲的狐族女子。 “不知是不是那个阿沅?” 第582章 玉帛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582章 玉帛 谢籍屏住呼吸,借著巨岩的遮掩,远远观望。只见緋月跪在墓前,肩头耸动,似乎在对著母亲的墓碑低声泣诉,声音隱约隨风飘来,充满委屈和不甘。 “不知是不是那个阿沅。” 谢籍瞧见墓碑文字,心下嘀咕。虽对緋月观感一般,但见她这般淒楚模样,倒也生出一丝怜悯。 不过转念一想,其实是与不是全不重要,这些都是老一辈的陈年旧事,他们也都年轻过,有各自的故事和经歷……没必要刨根问底。 想到此处,他便打算悄然后退,另寻他处。 然而却瞧见那位一直佝僂著背,在谷口附近慢吞吞扫地的聋哑老狐,慢腾腾走到了緋月身后数步之外。 一个守墓人,见有人来墓地祭扫,走过来瞧一瞧情形也属正常之举,谢籍也不曾在意。 不过就在此时,一直安静蹲伏在他肩头的大招,此刻全身肌肉绷紧,皮毛微微炸起,一双兽瞳死死盯住那老狐,露出警惕姿態。 谢籍心中一凛。大招灵性极高,对声音气息都极为敏感,它如此反应,这老狐绝对有问题。 於是他起了好奇之心,並未离开,只在暗处静静观察。 隨即便瞧见了老狐给緋月戒指一幕。 就在緋月的指尖触碰到戒指的剎那,谢籍隱隱觉察到,那戒指上似乎有极微弱的能量波动一闪而逝,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恍惚。 而与此同时,大招的反应更加强烈,若非谢籍死死按住,恐怕早已低吼出声。这种反应,谢籍只在它面对极度危险或气息极其诡异的存在时见过。 “这戒指……有古怪。” 谢籍心中惊疑。一个看守墓地的聋哑老狐,身上为何会有能引起大招如此剧烈反应的东西。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 他便一直躲在暗处,直到老狐和緋月都离开,谢籍这才鬆开大招,长长吁了口气。 “狗日的……这青丘的水,比想像中还浑啊。” 他揉著大招的脑袋,心中暗忖,眼神锐利如刀。 虽然不能確认到底是怎么回事,但谢籍篤定这老狐狸必有蹊蹺。 “亏得被老子撞见了。” 谢籍暗自思量,“好在小炤姑姑和大招能心意相通,究竟如何,回去一问便知。” “眼下……还是先办正事。” 他压下心中疑竇,拍了拍大招,“走吧伙计,我们先找骨头。” 当下不再迟疑,施展神通,寻了一副体量与小师叔身板大差不差的骸骨,小心收好,不在话下。 旋即带著大招,悄无声息溜回汤泉宫生烟阁。 “怎么样,可还顺利?” 夙夜性子最急,见他回来,立刻上前问道。 “大姑放心,事情已经办妥。” 谢籍点头应承,隨即脸色一肃,“不过,狗日的,顺带还撞见了一桩怪事情。” 他便將方才在墓地所见,原原本本讲了一遍。 “我听不明白大招言语,它的话只有小姑姑你能听懂。你问问它,当时到底感觉到什么?”谢籍讲话间,大招早已回到小炤怀中。 却见大招喉咙里发出细微的“咕嚕咕嚕”声,时而急促,时而低沉,还用爪子比划一番。小炤则不时点头一下,显见他们交流顺畅,並无阻碍。 过了好一阵,小炤才缓缓抬起头,眼中满是惊异之色。 “大招讲那个老狐身上有个物件……”说著指了指屋顶,“一直散发我们无法感知的波纹讯息,和上面联繫。” 她顿了顿,继续翻译:“至於那枚戒指……在碰到緋月的瞬间,也发出了同样但更微弱的波纹,就像……就像千里眼和顺风耳一般。” 谢籍听罢,冷笑一声,“上边?上边不就是天上宫闕么?这青丘果然並非铁板一块,我先前只是猜疑,这下便坐实了有天庭细作。” “如此一来,让小师叔假死之事,却是势在必行。否则……必不得安生。” 小炤急忙道:“那此事要不要告诉……青丘之主?” 到底是父女,虽然她心中归属不在青丘,但总也希望彼此都平平安安,岁月静好,千里嬋娟。青丘有天庭细作,此事非同小可。 “眼下还不可。” 谢籍立刻反对,头脑异常清醒,“我们手头並无实据,单凭大招玄之又玄的感应,作不得数。” “那老狐在青丘待了不知多少年,偽装得天衣无缝。我们贸然去讲,打草惊蛇不说,搞不好还被反咬一口,讲我们挑拨离间。” “那就不管不顾么?”小炤迟疑道,“这……这样似乎不大好。他们毕竟,毕竟是我的族人。” “小姑姑放心,此事我来安排。”谢籍沉吟道,“总不会教你为难。” 谢籍话音未落,就听院外远远传来一阵轻快脚步声。 “九九回来了。”谢籍一扫眾人,“我们先前谋划莫要让她知晓。” 眾人互望一眼,默契点头,脸上迅速换做平常之色。 “我回来啦,哈哈哈,你们猜我今日遇到谁了?” 隨著言语,九九的身影已然出现在门口。她脸上洋溢著毫不掩饰的兴奋和得意,走路带风,彰显她此刻扬眉吐气的好心情。 “哦?遇到谁了,看把你高兴的。” 夙夜抱著胳膊,豪爽问道。 “是緋月,青丘少主緋月,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 九九双手叉腰,下巴扬得老高。 她模仿著緋月当时的样子,做出一个泫然欲泣的表情,隨即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我不过隨口问个路,她居然没认出我。还是我提醒,她才想起来我是那个小杂狐胡九九。” “然后呢?” “然后?” 九九双眼发亮,“然后我就好好提醒了她一下。我告诉她,我现在可不是什么小杂狐,托洪大哥的福,现在是正儿八经的八尾地狐。” “你们是没瞧见她那个表情。” 九九畅快道,“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哈哈哈,想想她以前那副高高在上的样子,再看看现在……嘖嘖,当真是出了一口恶气。” 她越说越兴奋:“我还特意问她,现在咱们俩,谁更像杂狐一点?她当时脸都绿了,话都说不出来,扭头就跑,那样子,別提多狼狈了。” 小炤微微蹙眉,似乎觉得有些违和,但也没说什么。 听他这么一讲,谢籍也立刻明白先前在墓地撞见緋月坟头哭诉的原因了。 “九九小姑,” 谢籍似笑非笑道,“出了口恶气,心里畅快了罢?” “那当然。” 九九用力点头,依旧眉飞色舞,“畅快极了,让她以前瞧不起我。哼,以后我见她一次踩她一次。” “畅快一次就够了。” 谢籍看著她,“小侄提醒一句,若今后还是揪著不放,可就落了下乘,容易给人留下得志便猖狂的印象。” 九九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有些不解望著谢籍:“你这是什么话,我被她欺负得那么惨,还不能反击一下么?” “能,当然能。” 谢籍点点头,“但你要记住,你现在不再是那个无依无靠,任人拿捏的小杂狐了。眼下你是八尾地狐,可称天骄,天骄要有天骄的气度和格局。” 他顿了顿,语重心长:“莫要总把过去的委屈掛在嘴边,逮著机会就狠狠踩对方一脚,这种行止,说好听了叫快意恩仇,说难听点就是小家子气,格局太小……” “真正的强者,不会总是盯著脚下,而是要看前方。你越是炫耀,越是斤斤计较,反而越显得你心虚,显得你还在意过去那个卑微的身份。” 九九听著,嘴唇微微噘起,兀自有些不服气,但谢籍的话又让她无法反驳。 谢籍见状,放缓了语气:“小侄是知晓你要留在此间发展,你的未来还长,要在青丘真正立足,贏得尊重,靠的是你未来的修为,胸襟和作为。总揪著那点旧怨不放,只会让其別人觉得你心胸狭窄,难成大器……这对你今后在青丘立足,並无好处。” 九九低下头,玩弄著衣角,小声嘀咕:“若再遇见,我……我恐怕还是忍不住……” “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林瀟笑著补充道,“你这贤侄是希望你情商再高一些,呃……我把头脑清灵称作智商,为人处世称作情商。” 她继续解释:“简单讲,智商高能让自己舒服,情商高能让別人舒服。” 九九听罢反问一句,“那我为何要为了別人舒服让自己不舒服?” 谢籍摇头嘆道:“你若让別人不舒服,你自己又岂能真的舒服?真正的强大,是內心的平静和自信,不需要靠贬低別人来证明自己。多讲无益,言尽於此。” 九九毕竟还是年轻,对很多事情和道理並不能琢磨得深透。 眼见九九倔强还不肯服气,小炤一脸诚恳,轻轻道:“八尾……八尾有什么了不起么?有什么值得骄傲炫耀的么?” 当真是跟哥哥久了,连洪浩的无形装大也学得有模有样。 因为她是真的不觉得多几根尾巴,少几根尾巴,有什么不同,反正都是狐狸而已。 她和九九心態迥异,她觉得完全不应该把狐族按血脉分做三六九等,而九九並不觉得分等级有什么不对,当初她恨的只是自己是最低等的小杂狐。 不过越是这样,杀伤力越大。九九听罢立刻焉了下去,她嘲讽緋月时,緋月的那种滋味心情现在小炤也结结实实让她尝了一回。 “我早晨起来早了些,去补个瞌睡。”九九假意哈欠,给自己找个台阶溜了。 见九九藉故离开,生烟阁內重归寂静。眾人脸上的轻鬆神色渐渐褪去,重新变得凝重。 “好了,言归正传。” 谢籍率先打破沉默,目光扫过眾人,“方才讲到那天庭细作老狐,既然暂时不能打草惊蛇,我们或可从別处著手。” 他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緋月少主……眼下或许是个突破口。” 夙夜挑眉:“哦?你要如何突……破?” 林瀟也诧异道:“你去找骚狐……找緋月作甚?” “你们想,” 谢籍分析道,“那老狐送她那枚古怪戒指,说明在天庭眼中,緋月有利用价值,或者讲……只要弄清楚那枚戒指和天庭相关,便能坐实老狐细作的身份。” 林瀟若有所思:“你是想……从緋月少主这里,侧面了解戒指的用途?” “然也。”谢籍点头道,“她在师父那里受了斥责,刚刚又被九九一顿奚落,正是心防最弱之时……我们不便直接调查那老狐,但去拜访宽慰刚刚遭受打击的緋月少主,合情合理。顺便……观察一下那枚戒指,看看能否发现更多端倪。” “可是……她现在心情肯定很差,我们去打扰,会不会……” “所以更要趁现在去。” 谢籍语气篤定,“雪中送炭,总好过锦上添花。她现在孤立无援,我们若表现出善意,她或许更容易放下心防。” “即便问不出什么,至少也能混个脸熟,摸一摸她的近况和態度。” 眾人皆觉有理,眼下这確实是了解情况又不引人怀疑的法子。 “事不宜迟,我这就去一趟。” 谢籍站起身,“大姑你们留在此处,护好小师叔。小姑姑,你跟我同去?毕竟都是狐族,有些话更好讲。” 小炤点点头:“好。” 两人稍作整理,便离开汤泉宫,朝著緋月在青丘核心区域的居所棲月宫而去。 …… 棲月阁內,一片死寂。 緋月瘫坐在冰冷的地面上,背靠著冰冷的墙壁,目光空洞地望著前方。 修为尽失,六尾皆无……从高高在上的六尾地狐,跌落成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俗女子,这巨大的落差,几乎將她的心智彻底击垮。 脑海中反覆回放著服用那灵药后的一幕幕,每一次尝试都带来更深的绝望。 为什么?为什么辛相印喝了就能晋升,她喝了就修为尽失?难道那灵药也看人下菜碟,专克她緋月不成? 巨大的荒谬感和无力感包裹著她,眼泪都几乎流干了。 “少主……” 贴身侍女的声音在门外小心翼翼响起,带著惶恐,“门外……谢籍公子和……和小刀殿下求见,说是……听闻少主心情不佳,特来探望。” 緋月涣散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 谢籍?小炤?他们来做什么? 是来看她笑话的吗?还是……假惺惺的怜悯? 一股强烈的屈辱和排斥涌上心头。她现在这副狼狈模样,最不想见的就是这些人。尤其是小刀,那个拥有她梦寐以求九尾天狐血脉的殿下。 “不见,就说我身体不適,歇下了。” 她几乎是尖叫回道,全无平日庄重威严。 “是……是。” 侍女嚇得一颤,连忙应声退下。 緋月重新將头埋入膝盖,只想將自己与整个世界隔绝开来。 “不对,自己修为尽失,不过才是上一刻的事情,他们不可能未卜先知,这么快就赶来看笑话……再讲,小刀本就是九尾天狐,我便是升到八尾她仍是居高临下,没有必要为此事专程而来。” “见一见也不为过,先瞧瞧他们来意再隨机应变好了。” “等等。” 她猛地抬起头,对著门外大声喊道,声音依旧沙哑,“请……请他们去偏厅用茶,我……我稍后便到。” 门外的侍女显然愣了一下,才连忙应道:“是,少主。” 緋月挣扎著从地上爬起来,双腿发软,险些再次摔倒。她扶著墙壁,踉蹌走到梳妆檯前。 镜中的女子,脸色惨白如纸,眼圈泛红,髮丝凌乱,整个人透著一股凋零衰败的气息。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挺直脊背,用颤抖的手整理了一下衣裙和髮髻,又用冷水拍了拍脸,让脸色看起来不那么难看。 她绝不能让他们看出自己修为尽失,这是她最后的一点尊严和秘密。 无论如何,她要去见一见他们。看看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整理好仪容,緋月强打精神,一步步走向偏厅。 当她掀开偏厅的珠帘时,脸上已经勉强挤出了一丝难掩疲惫和疏离的浅笑。 “小炤殿下,谢公子,今日怎生有空来我这儿。” 她声音儘量保持平稳,目光先落在小炤身上,表现出对九尾天狐殿下应有的恭敬。 然后才转向谢籍,眼神中带著审视和不解——她与这位谢公子,可谓素未谋面,毫无交集。 谢籍和小炤也起身见礼。並未显露丝毫倨傲和来看笑话般促狭模样。 偏厅內,茶香裊裊,气氛却带著一丝微妙的凝滯。 緋月强撑著主人的姿態,请谢籍和小炤落座,亲自斟茶,动作看似从容,指尖却几不可察地微颤。她打定主意,无论对方来意如何,都要谨言慎行,绝不能露出破绽。 谢籍接过茶杯,却並未饮用,而是隨手放在一旁。他脸上掛著那副惯有看似漫不经心的笑容,目光在緋月脸上扫过,仿佛只是隨意寒暄: “緋月仙子不必客气。我与小姑姑冒昧来访,实是听闻仙子昨日受了惊嚇,今日又似乎受了些委屈,心中掛念。想我水月山庄与青丘也算並肩作战过,同袍之间,理应相互关照。” 緋月面上不动声色:“谢公子有心了。些许小事,劳烦掛念,緋月愧不敢当。” 她將话题轻轻带过,不想深谈。 “哎呀呀,瞧我这记性……”谢籍像是猛然想起什么,霍然起身,“初次登门,备了些许薄礼,还请仙子笑纳。” 下一刻,一件件灵光闪耀、气息磅礴的物事,如同不要钱一般,被他隨手取出,漫不经心地堆放在了两人之间的黄花梨木茶几上。 第一件,一卷非丝非帛的经卷,封面以古老神文写著《净世梵音篇》,微微展开一角,便有庄严祥和的诵经声隱约传出,让人心神寧静。这是持国天王掉落的佛经。 第二件,一个白玉丹瓶,瓶身透明,可见里面三颗龙眼大小、氤氳著七彩霞光的丹药缓缓旋转,丹气形成龙虎交泰的异象,这是多闻天王掉落的极品灵丹。 第三件,一块不起眼的焦黑木块,但木块上却天然生有玄奥雷纹,隱隱引动周围天地灵气躁动,这是增长天王宝冠上被震落的定神珠……伴生雷击木。 第是件,第五件…… 谢籍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流畅丝滑,一件接一件地往外拿。 有霞光流转的天蚕丝缎,有蕴含磅礴生命力的神木碎块,有封印著灵虫的琥珀巢穴,有宝光四射的各色灵珠宝石…… 这些物品,任何一件流落到外界,都足以引起元婴甚至化神修士的疯狂爭夺。每一件都散发著独特而强大的道韵和灵气,將原本雅致的偏厅映照得宝光冲天,灵气浓郁得几乎化液。 茶几很快就被堆满了,谢籍便隨手放在旁边的地上,不过片刻功夫,就在緋月面前堆起了一座足以让绝大多数修士道心失守的宝山。 緋月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脸上的强装镇定瞬间破碎,一双美眸瞪得滚圆,小嘴微张,几乎能塞进一个鸡蛋。她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前倾,呼吸变得急促,心臟狂跳,血液奔涌的声音在耳边轰鸣。 这……这些都是什么! 那佛经!那灵丹!那神木!那宝珠! 以她的眼力,自然能认出这些东西的不凡。任何一件,都远超她身为青丘少主所能接触到的顶级资源。不,便是她师父繾綣长老,乃至她父亲青丘之主胡衍,也决计拿不出来一件来。 他……他就这么像丟垃圾一样丟出来。 巨大的视觉衝击和心理落差,让緋月的大脑一片空白。她辛苦维持的戒备、猜疑、疏离,在谢籍这简单粗暴、壕无人性的显摆面前,被衝击得七零八落,一地稀碎。 谢籍这才停下,拍了拍手,像是刚做完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对著已经完全石化的緋月,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我看仙子面色不佳,心神损耗,这些丹药经书或对稳固心境,滋养神魂有些微末效用。还有这些料子,珠玉,仙子做些新衣裳,打些首饰戴著玩也好。” “你……你究竟找我何事?” 第583章 十全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583章 十全 “这些小东西,不成敬意,有道是礼多人不怪,不过区区见面礼,还望仙子莫要推辞。” 緋月颤声道:“见面礼?” 緋月感觉自己的认知被彻底顛覆。 她瞧著谢籍轻鬆表情,再望一眼地上那堆宝光几乎要闪瞎她眼的物件,巨大的震惊如同狂狼瞬间將她席捲。 她辛苦修炼,谨小慎微,为了一点资源都要苦心谋划,可眼前这人……他到底知不知晓这些东西的价值?还是说……在他眼中,这些东西真的就只是……破烂。 这一刻,什么戒备,什么心防,都被这简单粗暴的显摆,砸开了一条巨大的裂缝。 “你……你究竟找我何事?” 如此厚礼,必有所图。 緋月终究不是傻子,谢千岁的阔绰手笔,决计不会是看上她来下聘礼。 谢籍绝口不提老狐和戒指,而是轻轻嘆了口气,语气颇为真诚:“哎,仙子不必多虑。实不相瞒,今日前来,一是听闻九九那丫头不懂事,言语无状衝撞了仙子。她年纪小,查德机缘,难免轻狂,我代她向仙子赔个不是。” 说罢对著緋月微微一拱手,极是认真。 “这二来嘛,”他话锋一转,目光扫过地上那堆宝物,语气变得轻鬆,“也是真心想与仙子交个朋友。这些身外之物,於我如同鸡肋,若能对仙子修行有所助益,早日突破瓶颈,更上一层楼,那便是它们最大的价值了。” 他此刻並不知晓戒指功效,不敢直接了当表明来意——若是被天庭听了去,那岂不是功亏一簣,故而只是讲些场面话,不过倒也合情合理。 与此同时,眼角余光却始终似有若无一般,扫过緋月左手,尤其是食指的位置。 他在观察那枚戒指,是否会有什么异常反应。 “突破瓶颈……更上一层楼……” 谢籍隨意讲出的这句客套话,却像是一根棍子,精准捅到了緋月痛处。 她还有什么瓶颈可突破,她连修行的根基都没有了。现在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凡人。这些足以让修士疯狂的珍宝,对她现在而言,与一堆华丽的石头何异? “呵……呵呵……” 緋月忽然低笑起来,笑声淒楚悲凉,强装的镇定彻底崩溃。 “谢公子……你的好意,緋月心领。” 她拖著哭腔,楚楚可怜,“可是……这些东西,於我现下而言,已经……已经没有用了。” “我的修为……没了。就在刚刚,六尾地狐的修为,荡然无存。” 她不再忍耐,嚎啕大哭,“现在的我,与山下未曾修炼的凡人女子……並无区別。这些……这些天材地宝,还请公子收回。” 谢籍脸上温和笑容瞬间僵住,和小炤对望一眼,二人皆露出惊疑神色。 他和緋月分开不过三两个时辰,这么短短一会工夫,怎生就修为尽失了? “仙子莫慌,究竟怎么回事?若是信得过我谢某,不妨讲来听听。”谢籍心中也生出了好奇。 緋月早已顾不上骄傲矜持,当下便將自己如何得了灵药,又亲眼瞧见辛相印玄狐血脉从四尾升到极限七尾,而自己三滴药水修为归零的情形,原原本本讲了一回。 “呃,这却有些古怪……”谢籍听罢,也不禁嘖嘖称奇。 “少主,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小炤並未落井下石,出言安慰道:“其实,我先前有两回也是修为全无,连维持人形都不能够,比你还不如……” 这緋月先前带她来青丘,一路虽讲言行有些傲慢,但除此並无太大过犯。 “那……那小刀殿下你是如何恢復的?” 听闻小炤也有类似情形,緋月眼中瞬间又燃起希冀之火。 “我先前灵池尽毁,全靠哥哥给我找来火灵石再造灵池,后来火灵石又毁去,哥哥又给我找来红莲业火。” 小炤並不隱瞒,也將自己的情形大致讲了一回。 緋月听罢,眼中那一丁点光芒又迅速黯淡下去,火灵石?火莲业火?这些都是传说中虚无縹緲的存在,他们竟然都能弄到手。 难怪这些堆成小山的天材地宝他们只当破烂,这到底是一群什么样的怪物啊——緋月的认知还在不断被顛覆刷新。 “小姑姑,仙子的情况和你不同……”趁著緋月和小炤讲话的当儿,谢籍已经用神识快速探过緋月,篤定了緋月並无誆骗,確实一身修为已无。 “她灵池並未损毁,无须重造,也无法重造。”谢籍沉吟道。 緋月听著谢籍的判定,心中最后一丝侥倖也彻底破灭,巨大的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將她淹没。 她左右扫视眼前二人,一个隨手能拿出天王珍藏如弃敝履,一个曾两度失去修为却又被以逆天手段恢復…… 一点奇异的直觉从脑海生出,走过路过不能错过,他们是她眼下唯一可以抱住的大腿,他们一定有办法让她恢復。 什么青丘少主的骄傲,什么狐族贵女的矜持,在彻底沦为凡人的恐惧面前都变得微不足道。 “噗通”一声。 在谢籍和小炤惊愕的目光中,緋月竟双膝一软,直挺挺地跪在了两人面前。 “谢公子,小炤殿下。” 緋月泪如雨下,声音悽惶哀求道,“求求你们,救救小女。我知晓你们非同一般,连天王珍藏都视若等閒,连火灵石、红莲业火都能寻到……你们一定有法子。” 她仰著头,眼神满是决绝:“只要你们能帮我恢復修为,哪怕只是恢復一点点,让我不再是废人……小女子愿付出任何代价。为奴为婢,结草衔环……” 这突如其来的一跪,著实把谢籍和小炤嚇了一跳。 小炤心地善良,见不得她如此模样,下意识就要去扶。 谢籍却伸手拦了小炤,他目光锐利审视著跪在地上的緋月,脑中飞速急转——这回探访大大出乎意料,既然情形变化,须隨机应变。 此女心高气傲,如今竟能放下身段至此,可见其內心恐慌到了何种地步。 “帮你……”谢籍缓缓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也並非全无可能。” 緋月闻言,眼中瞬间爆发出亮光,如同溺水之人抓住浮木一般。 “只不过……”谢籍语气一正,“此事蹊蹺诡异,我们亦无十足把握。若要尝试,你须无条件信任我们。无论我接下来要你做什么,问你什么,你须言听计从,不得有丝毫隱瞒或质疑。可能做到?” “能,我能。” 緋月想也不想,立刻斩钉截铁地应道,脑袋点得只如小鸡啄米。 对她而言,现在已无比她沦为寻常凡人更坏的结果,任何一丝希望,她都愿意全力去赌。 “好。”谢籍点头,那眼下第一步,就是要排除最大的干扰和风险。 他目光落在緋月左手食指那枚古朴戒指上,突然伸出手指在嘴边做一个噤声动作,隨即用手势教緋月戒指摘下放到茶桌之上。 緋月虽不明就里,但既然说了言听计从,便毫不迟疑,立刻將戒指褪下,轻轻放在堆满珍宝的茶几一角。 戒指离体,静静地躺在那里,看起来毫不起眼。 谢籍不敢大意,对小炤使了个眼色。 小炤会意,从怀中掏出大招——这是他们在来时路上便商量好的,大招一直在暗处监测戒指波动。 大招凑到戒指旁,鼻尖抽动,耳朵呼扇,喉咙里发出极低的“呜呜”声,一双兽瞳仔细打量著戒指。 过了片刻,大招抬起头,对著小炤轻轻摇了摇脑袋,又用爪子指了指戒指,做了一个睡觉的动作。 小炤立刻翻译:“大招说,这戒指现在很安静,之前那种细微的波纹讯號消失了,像是……休眠了。它说,可能是失去了緋月少主体內灵气的支撑,它无法主动运作。” 谢籍闻言,心中稍安。 看来这戒指需要灵气能量驱动,緋月修为尽失,它便暂时失效了。这倒是个好消息,至少他们接下来的谈话,不会被上面听去。 “狗日的,现在暂时应该无事。”既然未被窃听,谢籍讲话隨便了许多。对緋月道,“把你得到的那瓶灵药拿出来给我瞧瞧。” 緋月瞧见他们举动,心中虽是诧异,但果然是不闻不问。她此刻对谢籍当真是言听计从,连忙从袖中取出那个小巧的玉瓶,双手奉上。 谢籍接过玉瓶,拔开瓶塞。没有预想中的异香扑鼻,也没有丝毫灵气波动外泄。 瓶中之物与寻常清水別无二致,无色无味,清澈透明。 谢籍运转法力,將神识凝聚到极致,仔细探查。然而,任凭他如何感知,这瓶液体內部都如同最纯净的虚空,感应不到任何药力、道韵,甚至是最微弱的能量波动。 “奇怪……当真奇怪……”谢籍挠挠头喃喃自语,满是困惑,“看起来闻起来,都与寻常白水无异。为何辛相印喝了血脉晋升,你喝了却修为尽失?这绝非简单的体质相剋,其中定有我们尚未知晓的门道。” 一直安静旁观的小炤,忽然开口道:“这药水如此古怪,不亲身体验,恐怕难知其奥妙。要不……让我来试一滴?” 此言一出,谢籍和緋月都愣住了,齐刷刷看向小炤。 尤其緋月,她猛地抬起头,泪眼婆娑中充满了极致的震惊和不可思议,只疑自己听错。 试药,小炤殿下……要为她试药? 这……这怎么可能?! 小炤殿下是身负九尾天狐血脉,尊贵无比的青丘皇者。是站在狐族血脉巔峰的存在!她已经是极限,这药水即便有效,对她而言也毫无益处,升无可升。 可一旦失败,那后果简直不堪设想。轻则尾数减少,修为大跌;重则……可能如眼下自己一般,修为尽失,万劫不復。 这种风险,这种代价,即便是至亲骨肉,也未必甘愿承受。 可她与小炤殿下非亲非故,之前甚至因自己那点可笑的骄傲和嫉妒,对她还有过芥蒂……她为什么要为自己冒这天大的风险。 巨大的衝击让緋月大脑一片空白,隨即一股混杂著羞愧,感动和恐慌的情绪如同狂风骤雨,將她內心深处某种沉睡已久的东西倏然唤醒。 “殿下,使不得,万万使不得啊。” 緋月的哭声撕心裂肺,眼泪决堤般涌出,“这药水诡异无比,你万金之躯,身系狐族未来,我这般胆小怯懦,连直面天威勇气都无之人,如何值得殿下以身试险。若是有个闪失,緋月……緋月万死难赎其罪。” 她的脑海中,闪现出之前画面:青丘上空,九天雷殛如巨龙咆哮,小炤殿下与青丘之主胡衍並肩对抗天威,那是何等的决绝与无畏。 而她自己当时虽在场,却被那煌煌天威骇得心神俱裂,莫说上前相助,就连挪动一步的勇气都没有,只能像个懦夫般瑟缩在原地,眼睁睁看著。 她一边哭喊,一边用力摇头,脸上露出真切的惊恐。不再是之前那种为自己谋求利益的算计,而是发自內心的担忧。 “緋月情愿就此沦为凡女,庸碌一生,也绝不让殿下为我涉险。我不要了,什么都不要了,只求殿下平安。” 这一刻,什么都变得微不足道。她那点仅存的良知和底线,被小炤这完全出乎意料,近乎愚蠢的善意,彻底激发了出来。 谢籍也愣住了,他也没想到小炤会提出亲自试药。当即反对:“小姑姑,这太冒险,不可。” 小炤却浑不在意,绝美面容並无丝毫惧色,轻巧一笑:“緋月少主,你別著急,我有九根尾巴,本钱丰厚,按你先前所讲,一回不过少个两根而已,不大要紧。” 这话当真是把洪浩那廝的无形装大学到了精髓。 緋月一下子被噎住,只呆傻望著小炤——如此严重凶险之事,在小炤口中竟然云淡风轻,轻如鸿毛,毛毛细雨。 她歪了歪头,眼神纯净而透彻,“我觉得,是九尾还是八尾,或者……像你现在这样,其实都没什么区別,大家都是狐狸,开心自在就好。” 这番言语,对於將血脉等级视为天堑,將尾巴数量视为荣耀根本的緋月来讲,简直是翻天覆地,她只呆傻盯著小炤,完全无法理解这种超然物外的想法。 “更何况……”小炤继续轻声说道,“哥哥说过,遇到不明白的事情,总要试试才知晓。如果真的有什么问题……” 她顿了顿,脸上绽放出一个温暖而依赖的笑容,仿佛这是世间最篤定的真理:“哥哥一定会帮我的呀。” 这句话说得如此自然,如此篤定,好像洪浩就是无所不能的天道法则本身。那种深入骨髓的信任感,让緋月彻底哑口无言。 而且在小炤看来,如果能变回小狐狸也未尝不是好事情——至少她是小狐狸的时候,可以隨便舔洪浩的脸而不会被拒。 緋月看著小炤那纯粹得不含一丝杂质的眼神,听著她那离经叛道却莫名令人心安的言语,她忽然意识到,自己与小炤殿下,根本就是活在两个世界的人。 自己视若性命,苦苦挣扎追求的一切,在对方眼中,或许真的……一文不值。 小炤见緋月不再反对,便对谢籍点了点头,眼神坚定。 谢籍瞧瞧小炤,又瞧瞧手中那瓶无色无味的药水。 他也知晓,小姑姑一旦下定决心,便很难更改。而且,这確实是弄清药水真相最直接有效的法子。 “那就试一滴。小姑姑,若有任何不適,立刻运功逼出,我会在一旁护法。”谢籍將小瓶递给了小炤。 小炤並无丝毫犹豫,仰头张口,將一滴清澈如水的药液滴入口中。 一息,两息…… 偏厅內一片寂静。谢籍全神贯注,神识紧紧锁住小炤周身气息变化,隨时准备出手。緋月双手紧握,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屏息凝神,连大气都不敢喘。 三息过。 突然,小炤周身气息猛地一滯。 並非消散,也非暴涨,而是一种极致的、令人心悸的……凝固。 仿佛她体內某种亘古存在的平衡,被这滴看似平凡的液体,轻轻地……点破了。 下一剎那—— 一股无法形容、无法理解的磅礴力量,如同沉睡了亿万载的洪荒古神骤然甦醒,从小炤娇小的身躯內悍然爆发。 那不是妖力,不是灵力,甚至超越了寻常意义上的力量范畴,而是一种更为本源,更为崇高的宇宙法则显现。 偏厅的屋顶在这股力量的衝击下,如同纸糊般脆弱,连一丝声响都未能发出,便瞬间汽化,消失得无影无踪!不是坍塌,是彻底的湮灭。 小炤的身形被一股无形的伟力托起,化作一道纯净无瑕,璀璨夺目的九色光柱,冲天而起,直贯云霄。 整个青丘的天空,在这一刻被彻底点亮!原本晴朗的白昼,瞬间被无穷无尽的霞光瑞彩所取代,万千大道符文如同受到召唤般凭空浮现,环绕著光柱流转共鸣,发出宏大而古老的诵经声。 青丘山脉,万物俯首。不管是闭关千年的长老,还是嬉戏林间的幼狐,所有狐族成员,无论修为高低,血脉贵贱,在这一刻,都感受到了一种来自灵魂最深处的,无法抗拒的敬畏与悸动。 那是……什么?” “是小炤殿下,棲月宫方向。” “天啊……这气息……” 无数道惊骇的目光投向那道接天连地的九色光柱。 光柱之中,小炤双眸紧闭,绝美的面容上无悲无喜,只有一种超脱尘世的寧静。 她身后,九条凝实如火焰,流转著天地至理的狐尾自行舒展开来,每一条都散发著无上磅礴威严,那是天狐的极致,是狐族传说中的皇者姿態。 就在九尾完全显现,光芒达到最鼎盛之际—— 在那九条完美无瑕的狐尾虚影之上,光柱的最核心处,一点混沌初开、鸿蒙始判般的原始光芒,悄然孕育。 这一点光芒,起初微不可察,却仿佛蕴含著开天闢地的所有奥秘,它缓缓凝聚,拉伸,变形…… 最终,在万千大道符文的拱卫下,在青丘天地万灵的见证下—— 第十条狐尾的虚影,赫然显现! 虽然它尚且虚幻,不如前九尾那般凝实,但其上流转的道韵却更加古老,更加深邃。 它出现的剎那,整个青丘的时空都为之微微一颤,像是无法承受这超越极限之重。 十尾。 震古烁今,从无仅有的……第十尾。 传说中的传说,禁忌中的禁忌。 它代表的,已不再是狐族的皇者,而是……凌驾於血脉规则之上,触碰到了那冥冥中不可言说的……道之根源。 緋月早已瘫软在地,仰望著天空中那如同神跡般的景象,泪水模糊了视线,心中除了无边的震撼,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释然与卑微。 自己苦苦挣扎,视若性命的一切,在这等存在面前,真的是……螻蚁望青天。 谢籍仰著头,张著嘴,手中的玉瓶差点跌落在地,他喃喃道:“狗日的……十尾,小姑姑你这……这是要闹哪样。” 他倏然心中一紧,脸色大变。 “不好!” 第584章 开演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584章 开演 “不好!” 谢籍心中暗自惊呼,却非是因为小炤凝聚十尾的异象再次惊动了天庭,来了仙人。 须知小炤此次突破,气息虽然浩瀚磅礴,却又奇异內敛深沉,更近乎一种生命本质的圆满与升华,並未引动之前那般毁天灭地的法则对抗。 那直衝云霄的光柱,更多是能量满溢的自然外显,而非挑衅天威。 他之所以惊呼暗嘆,是因他瞧得分明——光柱中心,小炤脸上那超脱尘世的寧静骤然被一丝决绝所取代。她缓缓抬起双手,结出了一个古老而玄奥的法印。 只见小炤身后,那条最新凝聚,尚且虚幻却蕴含著无限可能性的第十尾,隨著她法印的完成,骤然爆发出难以形容的璀璨光华。 那光华充满了生机,祝福与纯粹到极致的赐予之力。 下一刻,在谢籍和緋月,胡衍,繾綣乃至整个青丘各处所有狐族的目光注视下—— 那条震古烁今的第十尾,从根部开始,寸寸瓦解,化作亿万点温润如玉,蕴含著至高道韵的晶莹光雨,宛如春日最细腻的甘霖,又似母亲最温柔的抚触,悄无声息地洒落向青丘的每一寸土地,每一个角落。 “咔嚓……” 一声源自灵魂本源的碎裂声,响彻每一个狐族的心头。冥冥中,好似有一种枷锁被破碎,桎梏被打开。 在这一刻,所有青丘狐族,无论是最底层的杂狐草狐,还是中层的灵狐玄狐,乃至顶层的地狐天狐,皆清晰感知,血脉中那道与生俱来,界定著他们修行上限的无形壁垒,那道曾经坚不可摧,决定命运的血脉鸿沟……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开阔感与无限可能。 一只正在溪边嬉戏,此生可能连化形都无望的小火狐,茫然地抬起头。 它本能地感觉到,体內那股微弱的气流变得……可以引导了,前方原本漆黑一片的修行之路,透进了一丝微光。 一位因血脉不纯而卡在五尾境界数百年,早已心灰意冷的老者,老泪纵横,他颤抖內视,那层阻碍他进阶的隔膜,已荡然无存。 只要勤修不輟,六尾,七尾……甚至那曾经想都不敢想的九尾之境,似乎……不再是遥不可及的梦幻。 胡衍负手立於山巔,感受到自身血脉深处那最后一丝连他都未曾察觉的,属於天狐的天然优越感也隨之消弭。 他先是一怔,隨即望向棲月宫方向,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精光,喃喃道:“破而后立,有教无类,这才是真正的皇者气象。炤儿,你比爹爹强太多太多……” 小炤將她这前无古人,很可能也后无来者的第十尾,自行兵解。 用其所蕴含的磅礴生机与无上道韵,打破烙印於所有狐族血脉之中的固有等级枷锁,硬生生改写了狐族延续了无数万年的根本规则。 隨即,小炤轻柔的声音却如惊雷般响彻在每一个感知到变化的狐族心中。 “从此……青丘狐族,修行路上,再无血脉高低之分。” “只要心怀向道之诚,付出不懈努力,即便出身微末,亦有成就九尾,问道长生之机。” “天下狐族……皆有其路。” 光柱消散,小炤缓缓落下,身后的尾巴依旧是九条。此刻她脸色苍白,气息虚弱,显见此举对她的消耗极为巨大。 “小姑姑,你……你知不知晓你做了什么。” 谢籍衝到近前,一把扶住有些虚浮的小炤,痛心疾首,“那可是十尾,万古唯一的十尾啊!你……你怎能,唉……” 他气得直跺脚,却又无可奈何。 緋月瘫坐在地,感受著体內那虽然空荡,却再无任何束缚感的轻灵,整个人如木雕泥塑般彻底僵住。 打破血脉鸿沟……眾生平等…… 她引以为傲的地狐血脉,等级地位,在小炤这石破天惊的举动面前,瞬间失去了所有意义。曾经视若珍宝,用以划分尊卑的凭证,被小炤挥手间……抹平了。 一种前所未有的震撼和羞愧,在她心中交织。她过去的世界,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就在这时,小炤温和的声音响起,將她从混乱的思绪中拉回:“少主。” 緋月猛地抬头,望向脸色苍白却目光清澈的小炤。 “现在,你再试试。”小炤浅浅一笑,目光落在放茶桌上的小玉瓶,“这一回兴许就成了。” “再试?” 緋月一怔,连连摆手,眼中露出恐惧,“不……殿下,这药水诡异,我……我已修为尽失,若是再试……” 她实在是怕了,那三滴药水夺走她一切的情形,歷歷在目,心有余悸。 “哎呀,正所谓债多不愁,虱多不痒……”谢籍笑嘻嘻道,“少主你眼下反正都是凡人一般,该漏的都漏完了,还怕个甚。” 道理的確就是这么个道理。緋月並非不知晓,只不过眼下她极度不自信——没有修为可减,那万一直接减寿数咋办。 却不料小炤篤定道:“少主无须担忧,升阶我不敢打包票,但恢復之前修为应是不在话下。” 或许她方才升十尾之时,对狐族大道法则有了更深的理解和领悟。 緋月见小炤如此讲话,心中稍安。便目光迟疑,缓缓望向茶桌上小瓶。 谢籍见状,拿起那个小玉瓶,拔开塞子,仔细看了看,又晃了晃,“狗日的……少主你还不情愿,瓶中药液……只剩一滴了。” 那便是只有一次机会了。 緋月看著那瓶中仅存的一滴药液,又看向小炤那充满信任和鼓励的眼神,心中剧烈挣扎。 她回想自己之前的汲汲营营,回想面对天威时的怯懦,回想小炤九尾对她少主地位的威胁,回想对九九一步登天的嫉妒……再对比小炤殿捨弃万古唯一的十尾,惠泽眾生的大爱……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眼神由恐惧茫然渐渐变得平静甚至带著一丝决然。 “殿下……我……我信你。” 緋月挣扎著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衫,对著小炤深深一礼。这一礼,心悦诚服。 隨即从谢籍手中接过小玉瓶。 她再无迟疑,闭眼仰头,將瓶中那最后一滴无色无味,清澈如水的药液,滴入了口中。 液体入喉,依旧没有任何滋味。 一息,两息,三息…… 偏厅內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緋月屏住呼吸,仔细感受著体內的任何一丝变化。 没有预想中的剧痛,也没有之前那种修为倾泻而出的漏感,当然她也没啥好漏的了。 一种极其温和,如同春日午后般的暖流,从她丹田深处悄然滋生,缓缓流向四肢百骸。 这股暖流所过之处,原本因修为尽失而乾涸枯寂的经脉,如同枯木逢春,重新焕发出勃勃生机。一种前所未有的通透与轻盈感,瀰漫全身。 她身后,空气微微波动。一条、两条、三条…… 纯净而凝实的赤红色狐尾,一条接一条自行显现出来,光芒温润,充满活力。 四条、五条、六条。 修为不仅尽数恢復,而且似乎更加精纯。 然而变化並未结束。 在第六条尾巴完全凝实后,光芒微微一顿,旋即第七条狐尾的虚影,开始缓缓凝聚成形。 虽然这第七条尾巴尚不如前六条凝实,略显虚幻,但它確確实实地出现了且越来越清晰。 七尾! 暖流渐渐平息。緋月感受著体內奔腾流转,远胜从前的磅礴妖力,看著身后那七条灵动无比的狐尾,失而復得且更上层楼的巨大欢喜,让她泪流满面,泣不成声。 她不仅恢復了修为,还突破了一尾。在血脉枷锁已去,再无地狐八尾上限的青丘,她未来的道路,一片坦途。 她毕竟是少主,修炼资源更为丰厚,加上谢籍掏出来的金光闪闪那一堆,她修到九尾的可能性便要比其他狐族大上许多。 “哈哈哈哈哈。” 谢籍率先反应过来,抚掌大笑,眼中满是惊奇。“狗日的,果然如此,小姑姑你真乃神人也。” 他是聪明机敏天才之人,万事不仅求个知其然,更要探求一个所以然。 此刻他大脑已经飞转,在暗中思索为何这一回灵药有效。 “这緋月先前连接失败,眼下一回成功,那必定是有什么先前不对的地方这回对了……” “那究竟是什么?这前后最大的不同,无非是小姑姑改了狐族千万年的血脉规则,不再根据血脉纯度来划分等级……” “等等……这般讲来,那岂不是讲緋月……她的地狐血脉不纯?才导致先前灵药非但对她无效,还会反噬她的修为?” 想到此处,谢籍倏然想起——先前在墓地瞧见緋月在娘亲坟前哭诉,那墓碑上刻著“胡氏阿沅之墓”的碑文。 莫非……莫非这个阿沅就是与万妖城倪家老祖宗有过一段往事的那个阿沅? 不对,她爹爹是青丘之主,九尾天狐胡衍,她娘即便是那个阿沅,那她血脉也应该是纯正的狐族血脉才对。 除非,除非她是她娘和那个倪家老祖宗所生,那她的血脉就不纯正……这般讲来,她娘岂不是给他爹戴了一顶绿帽子…… 谢籍並不知晓緋月是胡衍收养,故而这一层推断错误。不过到底是天才,他凭藉一些零星片段能推测出緋月血脉不纯,导致灵药失效,也算是八九不离十。 緋月终於从巨大的震撼中回过神来,她噗通一声再次跪倒在地,向著二人郑重叩拜。 “殿下再造之恩,谢公子成全之德,緋月……緋月永世不忘。” 她声音哽咽,却充满了新生的喜悦与坚定,“从今往后,緋月甘做牛马,但凭驱使。” 此刻她这番话,確是发自肺腑,再无半点虚假。修为失而復得,更上层楼,心境亦隨之蜕变,对小炤和谢籍自然心悦诚服,感激涕零。 谢籍看著她眼中真挚的感激和决意,微微点头。他心思剔透,善於观人,此刻能感觉到,緋月经歷了大起大落,心境已然不同,可以信任。 “好了,起来吧。” 谢籍伸手虚扶一下,脸色一正,“既然你已恢復,有件事须得让你知晓,你莫要惊慌。” 緋月依言起身,见谢籍神色凝重,心中不由一紧:“谢公子请讲。” 谢籍指著茶桌上那枚戒指,沉声道:“关於这枚戒指,以及送你戒指的那位守墓老狐,我们有所猜测。” 緋月闻言,顺著谢籍所指望向那枚戒指,心中升起不祥预感。 “根据我们的观察和推测,”谢籍压低声音,语气带著冷意,“这枚戒指,极可能是……天庭用来监察下界的法器。而那看似又聋又哑的守墓老狐,恐怕就是天庭安插在青丘的……细作。” “什么?” 緋月如遭雷击,猛地后退一步,脸上血色瞬间褪尽,眼中充满惊骇,“天……天庭细作,这……这怎么可能?” 她回想起那老狐佝僂麻木的模样,再想到自己竟毫无防备地收下並戴上了这枚戒指,还在母亲墓前倾诉了那么多心事……一股刺骨的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脊梁骨,让她遍体生寒。 “只是猜测,尚无实证。”谢籍平静道,“不过可能性极大。你修为尽失时,戒指便陷入休眠;如今你修为恢復,它极可能会重新被激活。” 他唤出大招:“大招对这类监察波动异常敏感,究竟是不是,一试便知。” 緋月声音微颤:“需要……需要我怎么做?” “此事简单。”谢籍指了指戒指,“你再戴上它便有分晓。” 緋月脸色一白,本能摇头抗拒。既然明知可能是监视法器,还要戴上岂不是自投罗网。 “放心,只是短暂佩戴验证。”谢籍解释道,“你刚戴上瞬间,若有异常波动,大招便能感知。確认后,你立刻找藉口取下即可。我们会在一旁,確保无事。” 他顿了顿,“此事关乎青丘安危,也关乎你自身。必须確认。” 緋月扫视二人一眼,见皆是严肃神色,便一咬牙重重点头:“好,我听公子的。” 谢籍点头笑道:“孺子可教,待会你只须如此这般……” 过得一阵,緋月深吸一口,努力平復心中激盪,伸手拿起那枚冰冷的戒指。不再迟疑,缓缓將戒指套回了左手食指。 就在戒指彻底戴稳的剎那,大招猛地抬头,全身毛髮瞬间炸起,一双兽瞳死死盯住緋月的手指,露出极度警惕的神色—— 显见它又已经敏锐感知到戒指向天空射出的微弱波纹。 瞧见大招形状,谢籍心下已经篤定。 他迅速向緋月微微点头,旋即露出沉重表情,声音悲切:“小师叔他……他此次为了护住青丘,强行催动秘法,硬撼金雕本源,虽退敌成功,但如今已是……已是五內俱焚,神魂溃散,经脉尽碎……只凭一口本源真气吊著,怕是……怕是回天乏术了。” 緋月適时倒吸一口冷气,用手掩口,带著哭腔:“什么?竟……竟如此严重?洪恩公对我青丘有再造之恩,我等大恩未报,心实难安……” 她的表演情真意切,將一个听闻恩人垂危的少主形象刻画得入木三分。 “何止严重……”谢籍语气愈发沉痛,“我与姑姑日夜守候,用尽带来的灵丹妙药,甚至……甚至尝试以真元续命,奈何他已是油尽灯枯之象……那口元气,小可推测,若不在今日,最多也就明日……便散了。” 緋月喃喃道:“不会的……洪恩公修为通天,吉人天相,定能逢凶化吉……” 片刻又道:“谢公子,洪恩公为青丘遭此大难,我青丘上下感念五內。若……若恩公真有不幸,我青丘愿以最高礼仪,將恩公安葬於圣地,受我狐族万世香火供奉,以报此恩,还请公子成全。” 谢籍闻言,却是摇了摇头,脸上露出绝无迴旋的坚定:“仙子的好意,谢某心领。但小师叔生平最念故土,曾多次言道,若他日身死道消,定要落叶归根,回归故里。” 他顿了顿,“若真有那一日……我会依他心愿,將其遗体就地火化,收敛骨殖,带回家乡安葬。让他……魂归故里。” 火化便彻底绝了假死脱身可能被查验尸体的后患,也符合人族修士常见的丧葬习俗,合情合理。 二人这番对话,通过緋月的关切询问与谢籍的悲慟陈述,一唱一和,將洪浩伤势极重,药石无医,后事已定的局面,清晰地传递给了那枚戒指背后的听眾。 緋月听罢,黯然神伤,良久才低声道:“既然……是恩公遗愿,緋月……明白了。青丘上下,必当竭尽所能,助公子完成恩公心愿。” “多谢仙子。”谢籍拱手,声音疲惫。 表演完毕,信息已传递。谢籍对小炤使了个眼色。 小炤会意,低声道:“时辰不早,我们该回去……照看哥哥了。” 谢籍恍然,忙对緋月道:“仙子,小师叔那边离不得人,我等先行告退。” 緋月连忙道:“二位请便,若有任何需要,儘管吩咐。” 谢籍和小炤不再多言,转身离去,背影显得格外沉重与萧索。 棲月阁內,緋月独自站在原地,望著两人离去的方向,又瞥了一眼手上戒指,手心微微出汗。 她知晓,一场瞒天过海的大戏,已经拉开了序幕。 第585章 失落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585章 失落 离开棲月阁 ,谢籍原本的沉重悲切便一扫不见。 隨即他凑近小炤,压低声音,语气满是发现宫闈秘辛的兴奋:“小姑姑,我方才想通了一桩事情。想来便是緋月那灵药为何先前无效,如今有效的关窍。” 小炤並未停下脚步,只是不动声色道:“哦,那你讲讲却是为何?” “我怀疑啊……”谢籍挤眉弄眼,一副分享惊天八卦的模样,“这位緋月少主,她根本就不是那位青丘之主亲生骨血。” 小炤猛地顿住,惊疑望向谢籍,“你小子,饭可以乱吃,这种事情不好乱讲。” “哎呀小姑姑,我怎会信口胡诌。”谢籍见小炤模样,只当她不信自己,“我的推断不讲十成十篤定,十之七八总是有的。” 当下便把自己关於墓碑上“胡氏阿沅”,万妖城倪家老祖宗当年故事以及怀疑血脉不纯导致灵药反噬的推断,仔仔细细给小炤讲了一回。 最后道:“直到小姑姑你捨弃万古无一的十尾,打破了血脉桎梏,这纯不纯的界限没了,那药力才真正发挥出来,助她恢復还升了一尾……狗日的,我这推理严丝合缝,经得起推敲。” 他讲得眉飞色舞,却没注意到小炤眼中一闪而过的细微波澜。 其实,就在方才她兵解十尾,將自身道韵福泽整个青丘狐族血脉之时,在那无比玄妙的感知状態下,她已然知晓药水功效正如谢籍所讲。 所以她才极其篤定,叫緋月再试一回,定能恢復。 但是,知晓了又怎么样呢? 她无意留在青丘,更无意做什么少主,现今知晓緋月不是自己同父异母的妹妹,心中反而更添惆悵——自己是爹爹唯一骨血,一走了之,多少显得有些凉薄。 她也不知晓爹爹到底知不知晓緋月之事,不过思来想去,还是莫要多事,难得糊涂为好。 想到此处,小炤神色一正,“小子,你无凭无据,这等关乎他人身世根脚的无端猜测,切莫掛在嘴边。” 谢籍兀自不服,还欲开口爭辩。 小炤阻了他,继续道:“退一万步就算你讲的是真,世间情谊,重在真心,而非血脉。哥哥常讲,修真之人当谨言慎行,尤其不可妄议他人私隱,以免徒惹是非,伤人伤己。” 这些道理谢籍自然都是懂的,不过是一时八卦之心泛滥。 见小姑姑对此不感兴趣,他便连连点头,“小姑姑,我晓得轻重,也就是无事跟你提一嘴罢了,决计不会到处乱讲。” 说话间,二人便已回到汤泉宫。 先前小炤那道衝破云霄的九色光柱和隨后兵解第十尾赐福的异象,整个青丘都被惊动,留守在阁內的夙夜等人自然也都瞧见了。 一见小炤和谢籍进门,夙夜两步上前,急切道:“妹子,方才天上那动静……你没事吧?我瞧著五顏六色倒是挺喜庆,莫非又是得了啥机缘不成。” 她上下打量小炤,见她只是脸色稍显苍白,气息略虚,並无大碍,这才稍稍放心。 小炤被眾人围住,只是浅浅一笑,轻描淡写道:“没什么大事,就是……好像多长出了一条尾巴,我觉得有点累赘,就化掉了。” 她这话讲得极其自然,就像饿了吃饭,渴了喝水般稀鬆平常。 无形装大这一层,小炤已是青出於蓝而胜於蓝,此刻洪浩若是清醒,也须在额头写个大大的服字。 “多……多一条?累赘?” 九九失声惊呼,眼睛瞪得溜圆,“小炤姐,你,你是讲……十尾!” “嗯。”小炤点了点头,依旧是一脸云淡风轻模样。“以后狐族修行,只看勤勉刻苦,再无血脉桎梏,便是小杂狐也能修到九尾。” “嘖——”九九倒吸一口凉气,脸上的震惊迅速被一种巨大的失落和不解所取代。 她好不容易才摆脱小杂狐的身份,凭藉洪浩的气运,一步登天成为尊贵的八尾地狐,还没来得及好好体验和享受这血脉提升带来的地位与力量。 小炤姐竟然……竟然把万古传说中可能都不存在的十尾,就这么隨手化掉,还把涇渭分明的血脉等级一把抹平了。 “为什么啊?” 九九的声音带著无限惆悵和不解,“那是十尾啊,万古唯一的十尾啊。姐姐你怎么能……怎么能不要啊。” “就算你不要,给我多好……” 果然是屁股决定脑袋。她原本已是坐上了地狐的板凳,虽然屁股还没坐热又没得坐了。 她无法想像,怎么会有人如此轻易地放弃这至高无上的荣耀和力量。全然忘记自己数日前还是一只小杂狐,多么渴望没有血脉壁垒,无须仰人鼻息。 小炤望著她轻轻道:“九九,尾巴多一条少一条,对我来讲真的没什么区別,开心就好。那条尾巴……我觉得它的力量,分给大家,让所有狐狸都能有希望,这样更好。” 这些年跟隨哥哥一路走来,她的境界,早已超脱了个体力量的堆砌,看向了更广阔的族群未来和眾生平等。 这与九九目前仍执著於自身血脉等级,渴望被认可的心態,有著云泥之別。 正所谓饱汉子不知饿汉飢,饿汉子不知饱汉虚。九九张了张嘴,根本无法理解小炤的想法,一种巨大的隔阂感涌上心头。 她只是悵然若失低下头,默默走到一边,不再说话。她原本因晋升八尾地狐而生出的那点骄傲和欢喜,在小炤这弃十尾如敝履的举止面前,便显得渺小可笑。 夙夜倒是心大,虽也震惊,但她更在意的是小炤本身:“化掉就化掉,只要你人没事就好。尾巴不尾巴的,老娘瞧著都差不太多。” 轻尘林瀟也是一般同心同德,不以为意。 …… 天空的异象逐渐散去,最终又回復晴空万里模样。 胡衍重新回到听涛轩,负手立於窗前,望著窗外虽已恢復平静却又焕然一新的天地。表面虽仍旧维持他惯有平稳从容,內心却是激盪不已。 女儿此举,已然打破青丘千百万年根深蒂固的局面,青丘上下,必將迎来前所未有的动盪和变革。 任你爹娘爷叔是地狐玄狐,你若自己没个本事多修出一根两根尾巴,那便不能再用血脉等级去教灵狐杂狐服气。 “主上,繾綣有事求见。” 繾綣长老的声音在室外轻轻响起。 “进来吧。” 胡衍並未转身,声音平和。 繾綣轻轻推门而入,来到胡衍身后数步之外停了身段,躬身行礼。她脸上也带著尚未完全平復的激动。 “主上,方才的异象……” 繾綣开口,语气中仍有余悸与惊嘆。 “是殿下。” 胡衍转过身,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冲淡了他眉宇间惯有的威严,“她做了一件……我从来不曾想过,也不敢想的大事。” “殿下胸怀天下,泽被苍生,实乃我狐族万世之福。” 繾綣由衷赞道。眼下她还是並不知晓殿下便是主上的亲生女儿。 隨即话锋一转,说起正事,“主上,我前来是为那胡九九之事。她已明確表示,愿留在青丘修行。她如今是八尾地狐之身,按例当有相应职司安排,不知主上意下如何?” 胡衍闻言微微頷首,沉吟片刻。 “九九……八尾地狐,血脉资质確是顶尖。” 胡衍缓缓开口,目光清明,並无因九九与小炤谢籍等人的关係亲近而有所偏袒,“然,其心性如何?” 繾綣略一思索,如实回稟:“此女……心思灵动,亦知进取。只是……或因骤然获得强大力量,今日在与緋月少主相遇时,言语间……略显锋芒,不够沉稳。” 胡衍目光深邃,瞧不出喜怒:“骤然提升,心性未及跟上,也是常情。然,青丘职司,虽讲血脉等级,修为高低,但也重心性德行与对族群的担当……她初来乍到,於青丘事务,人情往来一概陌生,若因其八尾修为便授予重权,恐非福气,反易滋生事端,於她自身成长亦无益处。” “主上明鑑。那依主上之意……” 胡衍沉吟道:“先予她一个『巡风使』的虚职。位同长老,享相应供奉,可自由阅览藏经阁中层以下典籍,但无具体辖制之权,亦不参与核心议事。” “这便让她有机会遍览青丘,熟悉风土人情,多听多看,磨礪心性,沉淀修为。待其真正融入青丘,明了责任,心性足够沉稳之后,再根据其表现,量才录用。” “巡风使……” 繾綣略微踌躇,这却是个稳妥的安排,地位清贵而无实权,適合过渡。 “只是……九九姑娘她毕竟已是八尾之尊,且是隨洪恩公而来,如此安排,是否会让她觉得略有轻慢?” 胡衍目光平静却自有威严:“繾綣,青丘立族之基,在於规矩。八尾修为是她的资本但非特权。洪恩公於青丘有恩,我等自当善待其同行之人。” “不过这善待,非是胡乱纵容与拔擢。若她连这点磨礪都受不住,心生怨望,那说明其心性尚有欠缺,难堪大任……你须与她分说清楚,此乃为她长远计。” 他语气稍缓,“若她是个明白人,自会懂得。若是不懂……那也隨她。” 繾綣躬身应道:“是,繾綣明白,我这就去安排,並会与九九姑娘妥善说明其中缘由。” …… 汤泉宫內,眾人因小炤兵解十尾之事引发的议论刚刚平息,气氛尚还有些微妙。 九九独自坐在角落,兀自还为小炤捨弃的十尾和抹平的血脉等级感到悵然若失,心思百转间,既有对未来的茫然,也有一丝不甘在悄然滋生。 就在这时,有宫中侍女通传:“繾綣长老到。” 须知汤泉宫极大,他们所在这生烟阁只是其中一座建筑,婉拒了侍从服侍照顾而已。 眾人目光转向门口,只见繾綣长老缓步而入,脸上带著惯有的温和笑容,先是向小炤和谢籍等人点头致意,目光最后落在了九九这里。 “九九姑娘。” 繾綣走到九九面前,语气亲切,“你早上寻我问询身份一事,我可是放在心上不敢怠慢……方才已稟明主上你愿留青丘修行之意。主上闻之甚喜,言我青丘能添一位八尾地狐,实乃幸事。” 九九闻言,精神微微一振,连忙起身,脸上挤出恰到好处的恭敬与期待:“长老过誉了,九九微末修为,能得青丘收留,已是万幸。但不知……主上对九九日后修行,有何安排?” 她话语谦逊,但眼底那一闪而过的热切,却瞒不过在场几位人精。 繾綣笑容不变,温言道:“主上对姑娘寄予厚望。考虑到姑娘初来青丘,对族中事务、山川地理、人情往来尚需熟悉,特设『巡风使』一职,请姑娘屈就。” “巡风使?” 九九重复念了一遍这个名號,听起来倒是颇为威风。她小心探问,“却不知这巡风使……具体掌管什么?” “此职位如同长老,享长老供奉,可自由阅览我青丘藏经阁中各种典籍,便於姑娘研习精进提升修为。职责嘛……主要是巡弋青丘四方,观风问俗,熟悉我狐族疆域与子民。” 繾綣继续解释:“眼下无需处理具体庶务,亦不参与核心议事,是个清贵自在的职司,正合姑娘眼下静心修行,增广见闻之需。” 繾綣话讲得委婉客气,但核心意思明確:位高,禄厚,但无实权,是个虚职。 九九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一下,虽然极力维持,但眼底的光彩却肉眼可见地黯淡了下去。 她混跡市井底层多年,最擅察言观色,听弦外之音。这巡风使不过是听著好听,说白了不就是个四处瞎逛,有名无实的閒人么? 她好不容易得了洪浩大哥的机缘,晋升八尾地狐,满心以为能在青丘这狐族圣地获得应有的尊重和地位,早已想像过手握权柄,座下一群弟子唯她狐首是瞻,一呼百诺。 一股强烈的失望和不甘涌上心头,但她深知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她迅速低下头,掩饰住瞬间翻涌的情绪,再抬头时,脸上已重新堆起看似感激的笑容。 “多谢主上和长老考虑周全。九九初来乍到,確实诸事不明,能得此清贵职司,安心修行广览群书,实是主上恩典,长老厚爱。九九感激不尽。” 她这话讲得顺滑流畅,像是感动至极。 但站在一旁的夙夜却微微蹙眉,她这老江湖何等眼力,一眼便看出九九那笑容未达眼底,捏著衣角的手指无意识旋转,显见心里並非如她所言那般感激不尽。 谢籍更是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玩味笑容,暗道:“狗日的,这小狐狸,心里不定怎生日爹骂娘呢。不过还算沉得住气,没当场发作。” 小炤却真心觉得这安排颇为用心,並无不妥。微笑对九九道:“九九小妹,这样安排很好当真不错,你正好可以慢慢熟悉,不必为杂事所扰。” 九九听到小炤的话,心中更是五味杂陈。 她望著小炤那清澈坦诚,全然不觉得这安排有任何问题的眼神,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和距离感再次涌上。 是啊,对於隨手便化掉十尾、视权势如无物的小炤姐来说,这当然是很好的安排。可对她胡九九来说,这离她预想的扬眉吐气差了何止十万八千里。 “是,小炤姐说的是。”九九低下头,声音更轻了,带著些许不被理解的惆悵和失落,“九九……定会好好珍惜这个机会,不负主上与长老期望。” 繾綣长老何等人物,岂会看不出九九强压下的情绪? 但她只作不知,依旧笑容和煦:“姑娘能如此想,那是最好不过。相关印信、俸禄及居所安排,稍后便会有人送来。姑娘先好生休息,熟悉一下环境。” 交代完毕,繾綣又与小炤谢籍等人寒暄几句,便告辞离去。 繾綣一走,汤泉宫內的气氛似乎又微妙地沉了沉。 九九站在原地,怔怔地望著门口方向,半晌没有动弹。她感觉自己就像打麻將好不容易摸到一副好牌,还没开打就又要推倒重来,满心的期待和热切,被一盆冷水浇了个透心凉。 她只觉阁內气氛压抑,心中那股烦闷更是挥之不去。便勉强对眾人笑笑,低声道:“我……我出去走走,透透气。” 说罢,也不等眾人回应,便低著头,快步走出了生烟阁。 离开汤泉宫范围,九九漫无目的地在青丘如画的景致中走著。山嵐繚绕,灵泉叮咚,奇花异草遍地,但她此刻全然没有欣赏的心情。 “巡风使……哼,说得好听,不就是个无所事事的閒职……”她踢开脚边一颗小石子,闷闷不乐。 “连个具体管事的山头都没有,见了那些实权长老,管事弟子,还不是要矮上一头?我这八尾地狐,难道就只是个摆设么。” 她越想越觉得自己被轻慢了——难道就因为她出身低微,不是青丘土生土长的贵族,就该被如此对待。 不知不觉便走到一处僻静的溪流边,看著潺潺流水,心中一片茫然。未来的路,似乎並不像她想像的那般光明。 就在九九对著溪水发呆之际,远处一株枝叶繁茂的古树上,一道几乎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的淡薄虚影微微波动了一下。 …… “咚——”地一声,石头落水声响起。 九九倏然警惕,抬头四顾。 “谁?” 第586章 倒模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586章 倒模 “谁?” 九九清喝一声,举目四望,旋即瞧向溪流上游不远处的一丛茂密紫竹。 只见竹影微动,一位身著星纹道袍,面容清雅秀丽,眉宇间带一股温和嫻静气质的女子现出窈窕身形。 她看去正值花信年华,眼神清澈,带著几分歉意道:“这位妹妹莫惊,是姐姐唐突了。方才路过此地,被一道熟悉的气息所引,一时忘形,不慎惊动了妹妹。” 九九见对方是位气息纯净平和,典雅高贵的女子,心中稍稍放鬆,但仍保持警惕:“你是何人?什么熟悉的气息?” 这女子正是天庭暗探玄影所化。 原来谢籍和緋月那番故意演戏讲给天上听的言语,被那枚戒指照单全收,原原本本都传了上去。上面收了消息,一时间也判不出真假,乾脆派一个暗探前来勘察虚实。 玄影本就是精通潜伏易形术法的仙人,他悄无声息接近到汤泉宫附近,並不轻举妄动,打草惊蛇,只远远观望。 却不料九九心中烦闷,出门透气,不知不觉便来了他附近。 他见九九是从汤泉宫出来,心思便有些活泛——若能从此女口中套出些信息作为佐证,更能確认收到消息真假。 於是就在九九对著溪水发呆之际,他已经將她悄然打探了一番,结果倒也出乎意料——此女一身修为竟是心月狐传承。 摸清了九九底细,他灵光一闪,计上心来。 旋即选择冒充与心月狐交好,同列二十八宿,且素以性情温和著称的房日兔。做好准备后便故意扔石头入水弄出些声响,引九九注意。 玄影微微一笑,言辞温婉道:“妹妹唤我房宿即可。不瞒妹妹,我乃是天上二十八宿之一的房日兔。” 她语气自然,“我本是路过此处,但方才远远便感应到妹妹身上,竟流转著我一位故友心月狐的本源气息。虽已与妹妹自身完美融合,但那独特的星辰狐韵,我却绝不会认错。心下好奇,特来瞧一瞧,惊扰之处,还望妹妹海涵。” 她直接亮明房日兔的身份,並以感受到故友心月狐的气息前来查看,合情合理。 “房日兔,心月狐。”九九心中剧震。 对方竟是天上星宿。而且一语道破她与心月狐的渊源。这让她对玄影的身份信了大半,警惕之心又降几分,慌忙行礼:“原来是房宿星君,小女子胡九九,失敬失敬。” 玄影温和摆手:“妹妹不必多礼。我倒有些好奇,却不知你如何与心月狐君相识?又得了他传承的……我与他相熟,原是比邻而居,竟也不知他还有个传人。” 此刻九九再不疑有诈,当下便將自己获得机缘的情形竹筒倒豆子一般,给玄影讲了一回。 “原来如此,倒也玄奇。”玄影点点头,“不过……”她似乎欲言又止。又是温和一笑:“罢了,还是不讲为好,徒添烦恼。” “房宿星君有何指教还请明言。”见玄影讲半截话,九九心中好奇被牢牢勾起,欲罢不能。 “哎,既然你我得见,也算缘分……我便破例讲一讲。”玄影假意踌躇一阵,旋即继续道:“心月狐君是修得大道的正神,他的星火火种,怎生只將你升到八尾?” 九九闻言,心中剧烈激盪,吃吃道:“房宿星君这话是何意?难道……难道不该是八尾?” 须知洪浩为她求得星火火种之时,狐族的血脉禁錮还未被小炤打破,她从小杂狐连跨几层跃升为地狐,已是火种灵通极限。 玄影故作惊讶,微微蹙眉:“心月狐君的星宿本源何其精纯浩大,按理讲,得他火种传承,根基重塑,助你凝聚天狐之身不在话下。应直达九尾方是正理……怎会止步於八尾?” 这番言语,本是她根据对方情形,贴合对方所求,量身订造的画饼之术。是最为基础平常的策反离间法子,不过被她运用得炉火纯青,不著痕跡。 果然,她话语轻柔,却像一根针,精准地刺中了九九心中最敏感,最隱秘的那处不甘。 九九只觉得脑海中“嗡”的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 她一直以为,能从卑微的小杂狐一跃成为尊贵的八尾地狐,已是洪浩大哥为她爭取到的天大的造化,是那星火火种的极限了。 可如今,这位来自天上,与心月狐相熟的星君却告诉她……本该是九尾。 “本该是九尾……本该是九尾……”这几个字在她心中疯狂盘旋,瞬间將她因巡风使虚职而生的失落放大了无数倍。一股憋屈和吃亏的感觉,如同田间野草般疯长起来。 她脸色微微发白,颤声道:“星君……是讲,我……我原本有机会……直接成就九尾天狐之身?” 玄影將她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瞭然,面上露出篤定神色,“按常理而论,確该如此。心月狐君的本源星火,乃星辰法则所凝,蕴含无穷造化。助一名同族后辈脱胎换骨,直抵九尾,並非难事……” “为何止步八尾……”一个恶毒阴险的想法在她脑中瞬间成形,她一边掐指,一边喃喃道:“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事不过三……莫非……” “莫非是这世间已经有了两只九尾天狐?那便再容不下第三只。” 九九听来,如遭雷击,顿时脸色惨白,双眼露出震撼惊骇之色。 是了,房宿星君所言极是——眼下已经有了青丘之主和小炤姐两只九尾天狐,难怪自己不能晋升九尾,非是星火火种失效,却是名额已满。 “时也命也。”玄影喟然长嘆一声,“妹妹你机缘虽大,却有些生不逢时……须知九尾极难修得,多数时候,这世间却是一只也无,不曾想这回如此热闹……小妹妹你只能慢慢熬了。” 她並不急於求成,这番话不过是给九九一个暗示,埋下一根毒刺——你只有等两只九尾其中一只陨落才能顺位接替。 九九听了玄影之言,心中更是翻江倒海,箇中滋味实难言表。 九尾天狐,修为已是通天彻地,寿数极长。若是按部就班,新陈代谢,自己地狐之身哪里熬得过?怕不是自己投胎几回了,人家还是岁月静好,日月绵长。 想到此处,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將她淹没。 但紧接著,一股难以抑制的埋怨,如同藤蔓从心底阴暗处悄然滋生,缠绕而上。 若是小炤姐没有兵解那第十尾……她便是古往今来独一无二的十尾天狐。 那便空出了一个九尾的位置,自己岂不就是水到渠成,顺理成章的接替了。原是两全其美,美不胜收的双贏局面。 何须像现在这般,看似得了天大的机缘,实则却被卡在这不上不下的尷尬境地,还要去做什么劳什子巡风使受人轻慢。 这个念头一旦出现,便疯狂占据了她的心神,挥之不去。她越想越觉得委屈,越想越觉得不公。 洪浩大哥为自己爭取来的机缘,本该是直上青云的坦途,却偏偏因为小炤姐那看似无私的举动,而变得前途渺茫。 她牺牲了一条尾巴,福泽了全族,可曾想过堵死了我胡九九的登天之路……小炤姐啊,双贏当是你好我好大家好,而不是你一个人贏两次啊。 这埋怨来得如此猛烈,以至於让她忘记了若非洪浩和小炤,她此刻还是那只朝不保夕,人人可欺的小杂狐。人(狐)心的不足与自私,在触及自身根本利益时,暴露无遗。 讲真,她当初得了洪浩的机缘好处,感激涕零,诚心诚意想要替洪大哥做事报答是真的,但眼下感觉自己吃了大亏的幽怨也是真的,两者並不相悖。 她脸色变幻不定,最终所有情绪都化为一种焦灼。她猛地抬头,望向眼前这位看似无所不能的星君姐姐,眼中充满了哀求与渴望。 “房宿姐姐。” 九九的声音带著哭腔,她上前一步,噗通跪地,“你是天上的星君,见识广博,神通广大。求求你,帮帮小妹。难道……难道就真的没有別的法子了么?小妹实在不甘心啊。” 她的姿態放得极低,语气卑微而热切,將全部希望都寄托在了这位机缘巧合,突然出现的房日兔身上。 玄影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为难与怜惜交织的复杂神色。 她轻轻扶住九九的手臂,將她托起,旋即嘆息道:“唉,妹妹快快请起。你这般,让姐姐我看著心疼。天道规则,乃是定数,岂是轻易能够更改。那九尾之位,关乎一方气运承负,更非姐姐我一介星官所能置喙……” 她话锋微转,语气变得意味深长:“不过……妹妹你也无需如此绝望。世事无绝对,须知机缘二字,最是奇妙。或许……柳暗花明,另有一番际遇也未可知。” 她並未给出明確的承诺,却留下了一个引人无限遐想的尾巴,既吊住了九九的胃口,又维持了她超然的姿態,更便於她下一步的引导和控制。 九九听出她话中似有转圜余地,虽然模糊,却足以让她心中又燃起一丝火苗,她紧紧抓住玄影的衣袖,如同抓住最后一缕生机:“请姐姐教我。” …… 九九离开后,生烟阁內一时安静下来。 夙夜走到窗边,看著九九身影消失在花木深处,撇了撇嘴,“瞧瞧,这才几天工夫,尾巴就翘到天上去了。八尾地狐,巡风使,长老供奉,自由出入藏经阁……这等放在以前她做梦都不敢想的好事,如今倒嫌是虚职,不够威风,给她委屈受了。” 她语气带几分戏謔:“老娘可还记得在破庙里寻见她时,被几十个连人形都化不全的小妖堵著骂杂毛狐狸时可怜兮兮的模样。这就忘了本,当真是小人得志,癩狗长毛。” 林瀟心思细腻些,闻言温声道:“话也不能这么讲。九九姑娘此前处境艰难,骤然获得强大力量,一时间把握不住,也是人之常情。她所处环境造就了她眼界格局看重这些,如今期望高些,失落大些,倒也……不足为怪。” 谢籍懒洋洋半躺竹椅中,闻言接口道:“林姑娘讲得在理。这就好比穷汉乍富,难免要显摆几日。九九的心思,说白了就是还没转过弯来,总觉得手里有权有地盘才叫踏实。不过嘛……” 他话锋一转:“狐族的事,终究得狐族自己解决。小师叔能帮她一时,帮不了一世。她在青丘能走多高多远,终究得看她自己。” 轻尘一直安静擦拭断界,此剑一直是她小心替洪浩收捡好。 此时才抬起头,声音清冷:“个人缘法,强求不得。我等在此议论,亦是徒劳。眼下最要紧的,仍是洪师兄之事。” 她一句话,將眾人的思绪拉了回来。 相比於九九那点小心思和小挫折,洪浩的假死布局,应对天庭的探查,才是关乎所有人安危的头等大事。 谢籍连连点头,“五师叔教训得是,眼下趁九九不在,我正好给小师叔做个肉身,嘿嘿……保管是以假乱真。” 给大师伯和师祖重塑肉身,他都是全程参与,確实轻车熟路。 “不过……”他想得周全,“这事情做起来也不是片刻便能好的,万一九九中途回来撞见却多出麻烦。” “这样,”谢千岁的脑袋自然是灵光好用的,“你们都去外面门口守著,我若还未弄好,九九便回来,你们就讲……就讲我在给小师叔洗澡擦拭,你们都要迴避。” 这的確是极稳当妥帖的理由,除他和洪浩,其余皆是女子,洪浩昏迷不醒,清洁擦洗之事自然是要他来操持。 几位女子点头称是,唯有夙夜问道:“小子,你一个人好不好弄?要不要老娘留下帮忙?” 谢籍连连道:“不消不消,一会给小师叔做模子,却是要把他脱个精光,大姑姑……留下多有不便。” 夙夜不以为然:“切!老娘和老弟在九幽之时,有一层为了脱困,衣服裤子都脱来探路……”她却是怕谢籍一个人手忙脚乱,好意帮忙,但见谢籍不须也就罢了。 待夙夜、小炤等人都退出屋外並带上房门后,生烟阁內便只剩下谢籍和昏迷不醒的洪浩。 谢籍长舒一口气,搓了搓手,脸上露出一种混合著兴奋与专注的神情。“狗日的,这可是个精细活儿,好在我手艺还在。” 他先是利索地將洪浩身上的衣物尽数褪去,让其平躺在临时铺了层乾净布帛的地面上。洪浩虽昏迷,但身躯依旧挺拔匀称,肌理分明,只是此刻双眼紧闭气息微弱。 “小师叔,得罪了哈,这都是为了大局。”谢籍嘴里念叨著,手上动作却毫不含糊。 他从洪浩隨身的虚空袋中,熟门熟路地摸出几颗龙眼大小,晶莹剔透的桂胶。 洪浩的模子却比大师伯和师祖的好做许多,毕竟大师伯和师祖都是肉身已失,只能比照画像先雕塑一个肉身,再行倒模。 小师叔却是就在眼前,只须把桂胶捏爆,趁其还是流体之际,覆盖身上,待其硬化后取下就是一个完美的模具。 无非是要分个前后,用两颗桂胶合併,反正桂胶多的是,又不怕浪费。 谢籍动作麻利,先取了一颗桂胶,捏爆待其软化膨胀成一大片富有弹性的胶状物后,小心翼翼地將洪浩的正面,从从头到脚仔细覆盖、按压贴合。 他做得极其认真,力求復刻每一处肌肉线条,甚至连肚脐的深浅都分毫必现。 “完美。”谢籍满意地看著已经覆盖好正面,如同穿了一层肉色紧身衣的洪浩。 很快桂胶便硬化,这前面就算做好了。 谢籍小心取下那一层壳子,拍了拍手,“接下来是背面。” 他深吸一口气,弯下腰,双手穿过洪浩腋下,试图將小师叔翻转过来。 就在他將洪浩半抱起,正要发力翻转的当儿—— “呃……”一声微弱的呻吟从洪浩喉咙里溢出。 洪浩眼皮颤动了几下,缓缓睁了开来。那双原本清亮的眸子此刻还带著几分昏迷初醒的迷茫,不过瞧见自身一丝不掛立刻瞬间清醒过来。 洪浩的声音惊悚急切: “狗日的谢籍,你要作甚?” 第587章 將计就计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587章 將计就计 谢籍著实没想到小师叔早不醒晚不醒,偏偏在这紧要当儿醒过来。他被这声惊喝嚇得一哆嗦,直接放手把半抱著的洪浩给丟了。 “咚”一声响,洪浩跌落到地板,好在是屁股最先著地,也算有些缓衝,但依旧疼得让他齜牙咧嘴直吸凉气。 “小师叔,你醒了,太好了。”谢籍满心欢喜,“你可算醒了,我们都担心死了。” “狗日的,你小子到底在作甚?我怎生……怎生光著,还没力气。”洪浩一边问话一边自然而然捂住胯间。 虽讲都是男子,但这般被一览无遗总觉怪怪的。 谢籍连忙指著刚刚取下已经硬化的正面体廓桂胶模具:“小师叔莫要误会,你看这个,我是在干正事,救命的勾当。” 当下便將洪浩昏迷后发生的事情,自己准备瞒天过海的谋划等,择紧要处快速给洪浩讲了一回。 洪浩听著他的解释,沉默片刻,“狗日的,红糖回来,我竟错过了。” “小师叔宽心些,红糖小兄弟他既然能出来查探,想必是上面对他的惩戒已然鬆动。”谢籍宽慰道:“眼下重要之事,还是隔绝各方探查为要。” 洪浩思忖片刻,自己眼下修为封存只如常人,假死这个法子的確是当下最好的法子。 当下嘆一口气,自己侧身翻了过去,把光溜溜的后背留给了谢籍。“来嘛,你狗日搞快些。” 谢籍粲然一笑,连忙拿出第二颗桂胶:“嘿嘿,下回一定,下回一定。小师叔你忍一下,很快就好。” 好在只有他二人在场,不然这场面加上这言语,难免不教人浮想联翩。 他手上动作不停,麻利捏爆桂胶,开始为洪浩的背面製作模具。 洪浩只得一动不动,谢籍如法炮製,仔细地將软化的桂胶覆盖按压,確保每一处都严丝合缝紧密贴合,清晰復刻。 待后背的桂胶也硬化定型后,谢籍小心地將其取下。 “齐活了。”谢籍將两片模具对在一起,“小师叔你瞧,这就是你的壳子。接下来,只要將新的桂胶注入这个模具,便大功告成。” 洪浩已经自己从虚空袋掏出一套乾净衣裳换上,“休要废话,赶紧做出来我也瞧瞧。” 谢籍也不耽搁,立刻取出挖来的骨头放进模具中,施展功法將其悬空,再无迟疑,將第三颗桂胶捏爆,放入模具。 约莫半炷香的时辰后,谢籍感觉模具內已经平稳,便小心將其打开。 顿时,一个与洪浩本人毫无二致的假人出现在他们面前。 同样的身高体型,同样的面容五官,甚至连肌肤的纹理,细微的疤痕都復刻得清清楚楚。唯一不同处是假人双目紧闭,气息全无,像是真的死去一般。 讲来洪浩也是见过大师兄和师父重塑肉身的情形,但眼下瞧见另一个一模一样的自己凭空出现,还是忍不住心中一凛,生出一些恍惚奇异之感——他若是我,我又是谁,他不是我,谁又是我…… “嘖嘖,完美。”谢籍绕著假身转了两圈,满意搓搓手,“狗日的,连我瞧著都分不出真假了。小师叔,你觉如何?” 谢籍的言语將洪浩走神的思绪拉扯回来。 “我也分不出来。”洪浩感嘆道,“他若能说能动,呃……我只觉我是假的。” 听洪浩自己也这般肯定,一个大胆促狭的想法瞬间从谢籍脑子里生出。他本就是满脑子恶趣之人,现下有如此现成的条件,自然不肯放过。 他一边手脚麻利清理散落的桂胶边角碎料,一边对洪浩讲道:“小师叔,既然这假身如此以假乱真,咱们何不……將计就计,玩把大的。” 洪浩重伤初醒,脑子还有些昏昏沉沉,不解问道:“大的?玩什么大的?那只金色大鹏还不够大么。” “哎呀,不是那个。”谢籍连忙道:“我让小姑姑她们全都在门外把风,她们决计想不到这般快性就把假人做好了……” 说话间他已將那具栩栩如生的假人搬回床上,眼中发亮:“咱们这样……小师叔你现在就悄悄溜到我那间小屋躲起来。我给这假人穿上你之前的衣服,好好摆弄摆弄,弄得跟真的重伤不治,刚刚咽气一般。” 他越讲越兴奋,“我再去把她们叫进来,就说你伤势突然恶化,真的已经……已经去了。嘿嘿,想想她们见到这情景……嘖嘖……” 谢千岁脑子里已经开始自行想像各位女子听到这个噩耗后,少不得梨花带雨的悲伤场面,光是想想都觉得刺激。 洪浩听得目瞪口呆,指著谢籍,半晌才道:“你……你小子五行缺德是吧。这种主意你也想得出来,都是至亲之人,怎能誆骗取乐。” 谢籍理直气壮:“小师叔,我这可是用心良苦,这般可以最真实验证一下这假身到底能不能瞒过最亲近的人,若能瞒过她们,方才算合格。” 这话似乎也有些道理,须知真正要誆骗的各方势力,没有一个省油灯。若是露出了破绽,那后续对付他们的手段必將源源不绝,防不胜防。 洪浩犹豫了片刻,一方面觉得这玩笑开得有点大,另一方面又被谢籍说得有些心动, 事实证明,男人在做坏事之时最是齐心。 最终他无奈地摇摇头,笑骂道:“行吧行吧,就依你小子这回。不过说好了,適可而止,別玩得过火了。” 得令。”谢籍见洪浩同意,喜笑顏开,连忙催促,“小师叔你快跟我去我屋里躲好。” “不对,这般须是瞒不过狗日的大招……”谢籍走得两步,却停了脚步,挠挠头道:“小师叔,还须借你一滴精血。” 洪浩此时全由谢大才子操弄,见他如此讲,当下也无二话,便戳破手指,滴一滴鲜血在假人肚脐处。 谢籍见洪浩做好,心满意足拉著洪浩便风风火火去到自己房间。 “小师叔你千万莫作声。”谢籍叮嘱道,“虚空袋我先拿著,不然要露马脚。” 洪浩点头应承,讲真,谢籍这个玩笑虽是有些恶作剧,但他心中也隱隱有些好奇。 谢籍迅速返回,他三两下给假人穿好洪浩之前的衣物,又將虚空袋放入假人怀中,旋即盖好薄被。又退后两步瞧瞧,觉著再无遗漏,才满意点头。 他又在脑海中飞快过一遍搪塞说辞,把各种情形想了一回。这才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表情,瞬间换上了一副悲痛欲绝,惊慌失措的模样。 隨即猛地推开房门,带著哭腔朝著外面喊道:“不好了,不好了,你们快进来看看,小师叔他……他好像……没气儿了。” 谢籍这一声带著哭腔的惊呼,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一块巨石。门外守候的几位女子瞬间脸色大变。 “什么?” 夙夜反应最快,第一个冲了进来。 “怎么回事?”夙夜衝到床边,目光急切地落在床上那安详躺著的洪浩身上,只见他面色苍白,双目紧闭,胸口毫无起伏。她心中一沉,伸手便要去探鼻息。 谢籍在一旁,演技全开,捶胸顿足,带著哭音道:“我也不知道啊!我就是想著……想著给小师叔好好擦洗一下身子,乾乾净净的,做起模具来也精细。我便將小师叔弄去那边泡池泡了一阵……” “我,我刚刚给他擦洗完,换好衣服,这才正准备开始弄模具,就感觉……就感觉他身子一僵,然后……然后就没了气息。” “我也不知道是哪个环节出了差池,是不是我动作太重,牵动了內伤?还是……还是伤势本身突然恶化了。呜……” 他一边讲,一边用袖子抹著眼泪,偷偷观察眾人的反应——这小子为力求逼真,对自己用了催泪符,当真是捨得。 不过这番说辞,正好解释了他为何在屋內待了这么久却还没开始做正事。 夙夜的手指已经探到了“洪浩”的鼻下,片刻后,她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手猛地缩了回来,踉蹌后退一步,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没……没气了……真的……真的没了……” 她似乎无法接受这个事实,又扑上前,抓住“洪浩”的肩膀用力摇晃:“老弟,你醒醒!你別嚇唬姐姐,你给我醒过来。” 触手之处,一片冰凉僵硬,更是让她心如刀绞。 夙夜脾性本就直爽,得了白虎之力传承后愈加豪迈,不喜遮遮掩掩隱藏情绪,当下便不管不顾嚎啕大哭起来。 她哭得撕心裂肺,真情流露,显然是完全被这逼真的假象骗了过去。平日里彪悍泼辣的她,此刻哭得像个无助的孩子,巨大的悲伤笼罩全身。 她与洪浩认识时间不算太长,但须知九幽之地格外不同,几乎可以讲步步惊心,稍有不慎便是尸骨无存。若不是洪浩,她早就在里面死得不能再死。 那种共歷生死攒下来的交情,已经无须时间论短长。 “怎么会这样……刚才还好好的……”林瀟也红了眼眶,潸然泪下。 她这回跟洪浩出来闯荡,虽有些抱大腿的功利之心,但她聪明伶俐长袖善舞,遇事却也不会畏缩不前,大家也都认可她作为伙伴。 一路走来,对洪浩了解越深,敬佩之情就越重。也愈加明白像谢籍这般天才中的天才为何会对自家这小师叔如此口服心服。 轻尘和小炤,却並无悲伤之意,她们根本不相信洪浩就这般悄无声息身死道消。 毕竟她们都是和洪浩相识已久,见过洪浩无数次凶险万分又化险为夷,这一回怎么可能会稀里糊涂,莫名其妙,说死就死。 小炤眉头紧蹙,几步上前,“夙夜姐姐,你先別急著哭。再看看清楚!哥哥他……他怎么可能会这么轻易就……” 她实在无法接受洪浩会因为在汤泉中擦洗一下就伤势恶化而亡,这太过荒谬。 轻尘虽未言语,但清冷的眸子也紧紧盯著床上的“洪浩”,手已不自觉按上了腰间的剑柄。她与洪浩相识最早,深知洪浩命格之硬,心志之坚,绝非凡俗。这般无声无息的陨落,与她认知中的洪浩截然不同。 “看什么看,气息都无了,身子都凉了硬了。”夙夜抬起泪眼,声音嘶哑道:“难不成老娘还会看错么。” “让大招看看。”小炤语气坚决,她对自己的直觉和大招的能力更有信心。 她心念一动,一直安静趴在她肩头假寐的大招立刻抖了抖耳朵,轻盈地跃到床上,凑到“洪浩”的脖颈间仔细嗅闻。 谢籍在一旁看得心头一紧,暗自庆幸自己方才灵光一闪让洪浩滴了那滴精血,又给假人穿上了洪浩的原味衣服。他屏住呼吸,看著大招的动作。 大招的鼻子微微抽动,它確实闻到了洪浩衣物上熟悉的气息,以及……肚脐处那滴新鲜精血散发出极为纯正的洪浩本源混沌味道。 它小脑袋歪了歪,又用爪子轻轻扒拉了一下“洪浩”冰冷僵硬的手臂,触感真实。 旋即回头看向小炤,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带著困惑和確认意味的呜咽,然后点了点头——根据它感知到的一切,这个人,確实已经死翘翘,而且气息是洪浩的无疑。 连大招都被骗过了。 看到大招的確认,小炤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她踉蹌一步,扶住床柱才稳住身形,眼神变得空洞起来。最后一丝侥倖被彻底打破。 一旁的轻尘,在听到大招那声確认的呜咽,看到小炤瞬间苍白的脸色后,她一直紧绷维持冷静的心防,轰然崩塌。 洪浩对她而言,亦兄亦友,更是她剑道之上唯一助力。这突如其来的死讯,如同最锋利的剑,瞬间刺穿了她看似冰冷的外壳,直抵內心最柔软脆弱之处。 她只觉得一股气血猛地涌上头顶,眼前一黑,甚至来不及发出任何声音,娇躯便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林瀟和离得近的夙夜惊呼一声,连忙上前扶住她。只见轻尘双目紧闭,面色惨白,竟是直接悲痛过度,昏厥了过去。她这外冷內热的性子,一旦情绪决堤,反而比常人更加剧烈。 而小炤,在看到轻尘昏倒,大招確认了哥哥已死的现实后,却並没有哭,也没有像夙夜那样扑上去。 她反而站直了身体,看著床上那具“尸体”,嘴角开始不受控制地向上扯动,发出了一阵极其怪异,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声。 “呵呵……嘻嘻嘻……”笑声由低到高,带著一种疯狂的意味,“死了?哈哈哈……哥哥……你居然就这么死了。” 她一边笑,一边摇著头,眼神涣散,开始语无伦次地胡言乱语:“好啊……死了好啊。省得我整天提心弔胆,怕你哪天为了救谁又把命搭上。现在好了,一了百了,清静了,哈哈哈。” 她指著“洪浩”的“尸体”,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但那泪水却带著绝望的疯狂:“你个骗子,你答应过我娘亲要照顾我一辈子,要带我看遍世间繁华,人情冷暖……” “噫,对哦,你现在不是谁的弟子,谁的儿子,谁的丈夫,谁的爹爹,谁的朋友了……嘻嘻,但你还是我的哥哥……” 小炤这反常的癲狂状態,比夙夜的嚎啕大哭更让人心惊。夙夜和林瀟都暂时止住了哭泣,惊恐地看著状若疯魔的小炤,想去安抚,却又不知从何下手。 生烟阁內,顿时被一股浓得化不开的悲伤气氛笼罩。 谢籍瞧著眼下局面,心里那点恶作剧得逞的兴奋感,不知怎地,渐渐被一种微妙的负罪感和即將被拆穿后的“恐惧感”所取代。 他悄悄咽了口唾沫,开始有点后悔这个玩笑了——好像……玩得有点太大了。现在坦白,会不会被夙夜姑姑当场打死? 就在谢籍心中暗暗叫苦,几乎要忍不住开口坦白的千钧一髮之际—— “我……我回来了。” 一个略带迟疑和疲惫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眾人闻声望去,只见九九不知何时已站在了门口,脸色苍白,眼神中还带著未散尽的失落和一丝刚从外面带回来的恍惚。 她显然是被阁內的哭声和混乱景象惊住了,愣愣地看著扑在床上痛哭的夙夜、被林瀟扶著昏迷不醒的轻尘,以及站在床边状若疯魔、又哭又笑的小炤。 “这……这是怎么了?”九九的声音带著惊疑不定,“发生什么事了?” 九九的突然出现,如同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谢籍想要告诉大家的念头。 “糟了。”他心中暗叫不好。 九九並不知道假死计划。如果此刻坦白,岂不是为山九仞,功亏一簣。 瞧著眼下眾人这撕心裂肺的真实反应,谢籍想起之前討论此计划时最大的难点——假装洪浩身死道消时的悲伤。 电光石火之间,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谢籍的脑海: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第588章 將计就计(二)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588章 將计就计(二) 谢籍脑袋飞速旋转…… 眼下这局面,虽然是阴差阳错由一场恶作剧引发,但夙夜姑姑的真情痛哭,轻尘师叔的悲痛昏厥,小炤姑姑的癲狂绝望……这些反应,全都是发自內心,非是演戏,真实得不能再真实。 这远比他们日后装模作样去演出来的悲伤,要教人可信千万倍。 “对,將错就错,就此坐实。”谢籍瞬间便定下了主张。 他是拎得清,极有决断之人。想到此处,立刻维持哭脸对著九九道:“九九,你来晚一步,小师叔他……他伤情突然恶化,已经……已经去了。” 九九闻言,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她看著床上那具毫无生气的尸体,再看看悲痛欲绝的眾人,最后目光落在谢籍那悲痛难抑的脸上。 这悲痛沉重的气氛扑面而来,真实无比,不由得她不信。 洪浩大哥……死了。 那个將她从泥潭中拉起,赐予她新生和希望的洪大哥……就这么突然走了。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顺著脸颊滑落。她踉蹌著后退一步,靠在门框上,身体微微颤抖。 讲真,虽然相识不过几日时光,她对洪浩的感情或不如夙夜小炤她们那般深厚纯粹,但洪浩於她,终究是恩同再造。这突如其来的死讯,依旧给了她沉重的一击。 谢籍將九九的反应尽收眼底,瞧这情形已是成功骗过,心中极为满意。 开弓没有回头箭,他立刻用带著哭腔的声音,开始主持大局。 “诸位,小师叔走得突然,我知大家一时难以接受,便是我自己也不肯相信。但事已至此,光哭並无用处,我们须替他办好后事。” 他目光扫过足以乱真的假身,语气沉痛,“按照……按照我们中土习俗……我们应当……应当將他遗体就地火化,收敛骨殖,带回家乡安葬。让他……魂归故里。” 躲在谢籍房中的洪浩,也將一切听得清清楚楚。 他先前还欲现身给眾人一个惊喜,但听到谢籍讲出此话,嚇得再也不敢动弹。毕竟他脑子也不笨,谢籍这番话,他立刻知晓——这小子已然是將错就错,提前启动了计划。 此刻若是因不忍主动现身,那想要再用身死道消的理由摆脱各方探查那就几无可能。谢籍先前已经告诉过他,九九不在知情之列。 想到此处,他便停了脚步,不敢再返回戳破。 但后续该如何,他並不十分清楚。思来想去,乾脆爬到床底下躲了起来,只等谢籍来安排。 这边谢籍讲完,小炤並无丝毫反应,依旧疯疯癲癲又哭又笑。显见她依旧沉浸在自己的悲伤情绪中,对他的言语充耳不闻,一个字也未听见。 夙夜和林瀟听罢,虽是悲痛,但亦知他言之有理。 “小子,那眼下该如何行事?”夙夜收拾心情,抽泣著问谢籍。林瀟也抬起头来望向他,只等他拿主意。 谢籍便继续沉痛道:“眼下我们身在青丘,小师叔他又是为助狐族才落得如此下场。於情於理,都该先向青丘之主报丧,后续诸多杂事,也需他帮忙操持安排。” 眼下最重要的事情,便是將洪浩的“死讯”昭告天下,广而告之。 夙夜和林瀟闻言皆是点头,觉得在理。但夙夜皱眉道:“青丘之主居於何处,我们却不知具体路径。” “我知晓繾綣长老居所。” 九九此时已稍稍平復,闻言立刻主动请缨,“我先去寻繾綣长老,由她引路或代为通传,最为便宜。” 谢籍正需支开眾人,闻言立刻点头:“如此甚好,有劳九九小姑速去速回,莫要耽搁。” 九九应了一声,抹了把眼泪,转身正欲离开。 谢籍又对夙夜和林瀟道:“夙夜姑姑,林姑娘,你们先扶轻尘师叔回房休息,她悲痛过度,需好生静养。我……我也需回房换一身素白衣衫, 才合规矩。” 这换衣的藉口,正好让他有机会回房与洪浩通气。 夙夜和林瀟不疑有他,当下便一左一右,小心架起依旧昏迷不醒的轻尘,准备將她扶回房间。 两人心思都在轻尘身上,全然不曾注意先前轻尘昏厥之时,失手掉落的断界——这把剑自洪浩昏迷后她一直悉心保管,从不离手。 而正要转身离去的九九,眼角余光却恰好瞥见了那柄古朴长剑。 她的脚步微微一顿,目光在断界剑上停留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神色,但她嘴唇动了动,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转身,加快脚步离开了生烟阁。 谢籍见眾人都已离开,心中稍定。隨即也快步走向自己的房间,他必须立刻找到小师叔,说明情况。 而就在谢籍前脚刚走,生烟阁门口,九九的身影去而復返。 她悄无声息地闪身进来,先是飞快瞟一眼依旧沉浸在自己世界,对身外物毫无反应的小炤,见她確实没有留意自己,心中稍安。 九九不再犹豫,迅速上前,弯腰將断界剑捡起收好,这才悄无声息再度离开。 谢籍三两步回到自己房间,不见洪浩,顿时大惊。 “狗日的,小师叔不会是自己溜出去了吧,要是被外人瞧见那可就前功尽弃了……” 这念头让他头皮发麻。 但他脑筋转得极快,心念一动,立刻趴下身,撅著屁股朝床底看去——果然,洪浩正蜷缩在床底最深处,与他四目相对,咧嘴一笑。 “小师叔,你嚇死我了。” 谢籍长舒一口气,压低声音道,“你躲这作甚?” “狗日的,自然是为了嚇唬嚇唬你。 小子你把她们哄得不轻啊……”洪浩一边讲一边爬出来好奇道:“狗日的,你怎生知晓我藏在床底下。” 谢籍嘿嘿一笑,“小师叔,这你就不懂了。男人嘛,总有那么几次……需要紧急找个地方藏身的时候。床底下,通风隱蔽、不易发现,实乃居家旅行、避祸躲灾之首选。” “不瞒小师叔,小侄我当年……咳咳,也有过两三次类似经歷,都是床底下安然度过的。” 他话语里带著过来人的口吻,显然指的是当年还不曾跟隨洪浩时的风流韵事。 “好了,莫扯閒篇。”洪浩轻拍身上尘土,“我知你是提前启动了计划,不过是为了配合你罢了,现在情形如何,下一步你如何打算?” “后面还未来得及跟小师叔细讲。”谢籍一边找出一件素白长袍换上,一边语速极快对洪浩道:“九九应该已经去找繾綣长老报丧,青丘之主很快会知道。” “我们要做的,就是顺势而为,光明正大地为你办一场丧礼,然后火化那具假身。” “届时,各方势力,包括可能潜伏的天庭探子,见到这场面,见到至亲之人的悲痛,想不信都难……故而现在还须继续隱瞒姑姑他们。” 他的话不无道理,特別是夙夜这种喜怒於形色,藏也藏不住的性子,现在若告知真相,搞不好会在丧礼上笑出声来。 “那你需要我做什么?” 洪浩问道,他知道自己现在就是个“死人”,不能露面。 “躲好。” 谢籍言简意賅,“我已经安排妥当,小师叔你只须这般这般……”他说话间手上却不閒著,掏出一张符籙对著洪浩一挥,洪浩面容倏然间已经换了模样。 “你为何如此信她?”洪浩有些不解道:“我印象中她似乎……” “此一时彼一时,小师叔款款放心……”谢籍正色道,“若有差池,小侄提头来见。” 见他讲得篤定,洪浩也就不再多问,若讲知人识人,自己不如这小子多矣。 …… 另一边,九九一路疾行,心中五味杂陈,思绪万千,很快找到了繾綣长老。 当她哽咽著说出“洪浩恩公……伤势恶化……已然仙逝”的消息时,一向沉稳的繾綣长老也惊得霍然起身,脸上满是惊疑震撼。 “此话当真?洪恩公他……” 繾綣的声音都带著颤抖。 她与洪浩並无太多交集,但洪浩为青丘使出法天象地,挥剑斩断金雕利爪的情形她在现场看得清清楚楚,对这位恩人满是感激。 “千真万確……谢籍哥哥和夙夜姐姐她们……都已確认了……” 九九泪水涟涟。 繾綣长老深知此事重大,不敢耽搁,立刻对九九道:“九九姑娘,节哀。我这就去面见主上稟告此事。你也……先回去照应一下吧。” 说罢,也顾不上多安慰九九,身形一闪,便急匆匆朝著听涛轩方向而去。 九九看著繾綣远去,却並未依言直接返回汤泉宫。 她站在原地犹豫了片刻,眼神变幻,最终一咬牙,转身朝著另一个方向——之前与那位房日兔星君相遇的溪流边疾射而去。 来到溪边,四下寂静。九九试探性地低声呼唤:“房宿姐姐,房宿姐姐可在?” 几乎是话音刚落,那道身著星纹道袍的嫻静身影便如约而至,正是玄影所化。 “九九妹妹,这么快去而復返,还有何事?” 她语气温和,带著关切。 “房宿姐姐,情况有变。”九九带著哭腔,“我方才回去瞧见,洪大哥……洪大哥已经死了。” “死了?”玄影压住心中剧震,不动声色,“哪会有如此之巧?才一盏茶工夫而已,莫不是你反悔,故意讲出来誆骗於我?” “不是,是真的去了。”九九急忙分辩,“我回去时洪大哥已经落气了……我先前就告诉过你,他本来就受伤极重,隨时都可能挺不过去。” 说著快速將她回去瞧见的情形讲了一遍。 原来先前九九苦苦哀求,让玄影替她想个晋升九尾之法,玄影把她晾得差不多了,才装作极为难的样子道:“哎,我虽天上之人,却只是星宿散仙,原是不管公事……不耐烦趟这浑水。不过……” “不过是瞧你心诚,又有好友心月狐传承在身……罢了,今日便破例教你一个法子。你鬚髮誓,绝不可对外人提及半分,否则你我將有大祸临头。” 九九闻言,如同溺水之人抓住救命稻草,连忙指天发誓:“姐姐放心。九九对天起誓,今日姐姐所言,出得你口,入得我耳,若有半字泄露,叫我天诛地灭,永世不得超生。” 玄影这才缓缓点头,压低声音:“天道规则,九尾之位確有定数。眼下青丘有两只九尾,你欲晋升,唯有等其中一位腾出位置。” 九九急切道:“可……可九尾天狐寿元绵长,我如何等得起?” 玄影意味深长地看著她:“等不起,那便……助他一臂之力,让他提前腾出位置。” 九九浑身一颤,眼中露出惊恐:“姐姐的意思是要我……弒主!” 她下意识地摇头,“不,不行,胡衍主上修为通天,我岂是他的对手?更何况,这是大逆不道……” “傻妹妹,谁让你亲自出手了?” 玄影打断她,语气循循善诱,“凭你如今修为,自然奈何不得胡衍。但……天庭可以。” “天庭?”九九更加困惑。 玄影凑近几分,声音几不可闻,却带著致命的诱惑:“藉助天庭的力量,天庭打杀胡衍,与你何干?” 九九脸色发白,似乎明白了什么:“姐姐是要我……收集胡衍主上……与洪浩大哥他们勾结,对抗天庭,意图不轨的证据?” “聪明。”玄影讚许点头。 “你只须留心收集此类证据,交予我。我便可寻机上报天庭。届时,自有天兵天將下界,清算胡衍这等逆臣。” “如此一来,九尾之位空缺,你身负星狐正统传承,顺位接替,名正言顺。而你,並未直接出手,手上不沾半点血腥,於心无愧,岂非两全其美?” 九九心中剧烈挣扎,一方面是对力量的渴望,另一方面是对洪浩的感恩和对背叛族群的恐惧:“可是……洪浩大哥於我有恩,若证据牵连到他……” 玄影早已备好说辞,立刻信誓旦旦地保证道:“妹妹重情重义,姐姐岂会教你难堪。放心,你可待他们离开青丘之后,再將证据交予我。” “届时,天庭若要清算,也只针对仍留在青丘的胡衍,绝不会波及已然离去的洪浩等人。如此,既全了你的恩义,又遂了你的心愿,你看可好?” 这番说辞,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九九心中的天平。 未来的九尾之位,似乎触手可及,而代价,只是“暂时保密”和“收集一些证据”,並且还能“不伤害恩人”…… 她眼中的挣扎渐渐被野心取代,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低声道:“好……我……我答应姐姐。我会留意收集……证据。待洪浩大哥他们安全离开后……再交给姐姐。” “不过……”九九喃喃道,“洪大哥受伤极重,一直昏迷不醒,我也不知他何日醒来,或者还能不能醒来。” 回到当下,九九见玄影不信自己,难免有些著急。 玄影一边听她讲回去看见情形,一边观察她神色,终於確信並无欺瞒。 “好了好了,姐姐信你。”玄影软了声音,“只不过確是过於蹊蹺,难免教人起疑,你也知此事只可天知地知。” 她沉吟道:“不过,此事关係重大,单凭你一言,恐难取信。你若有机会,还需留意是否有其他佐证……比如,他隨身的重要之物下落,或者青丘后续如何处置他的遗体……这些,或许都能帮助確认消息的真偽,也让……上面更能判断局势。” 她这是在引导九九继续搜集情报,甚至……最好有一些实据。 九九闻言,心中一动,她原本確实生出了一丝將断界交出去换取房宿姐姐更多帮助的念头,但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一种莫名的警惕和自私占据了上风。 这剑是洪浩大哥的遗物,也是神兵,或许……或许我自己留著更有用。现在交出去,万一房宿姐姐后续帮不了我,我岂不是什么凭仗都没了。 转念之间,她已有了决断。 脸上露出顺从和感激的神情:“姐姐放心,九九明白。我会留意的。一有消息,再来告知姐姐。” 玄影心中冷笑,面上却愈发温和:“好妹妹,难为你了。记住,小心行事,一切以自身安全为重。” 两人又低声交谈几句,九九便告辞离去。 看著她远去的背影,玄影脸上露出一丝高深莫测的笑容。洪浩身死,这消息若是属实,那可真是……意外之喜啊。 …… 繾綣长老心中惴惴,以最快速度赶到听涛轩,甚至来不及等侍从通传,便径直闯入內室。 胡衍正对著一卷古籍凝神思索,见繾綣如此失態闯入,眉头微皱,但並未斥责,只是温声问道:“繾綣,何事惊慌?” 繾綣长老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復急促的呼吸,:“主上……大事不好。刚刚……刚刚九九姑娘前来报信,说……说洪浩恩公……伤势突然恶化,已然……已然仙逝了。” “什么?” 胡衍霍然起身,脸上那古井无波的从容瞬间被打破,取而代之的是极度的震惊与难以置信。“洪浩小友……死了。这怎么可能。” 自洪浩受伤,他们一行住进汤泉宫生烟阁,又不要外人服侍,胡衍对里面情形一无所知。 他几步上前,目光锐利地盯著繾綣:“消息可確切?是谁確认的?他之前虽伤势沉重,但本源稳固,绝无突然陨落之理。” 繾綣连忙道:“是九九亲口所言,她说回到汤泉宫时,谢籍、夙夜等人皆在当场,已然確认洪恩公气息全无……现场悲声一片,轻尘姑娘甚至悲痛过度昏厥过去,不似作偽。” “此事蹊蹺……” 胡衍停下脚步,眼中精光闪烁,“繾綣,你立刻前往汤泉宫,以我之名,协助谢籍等人处理后续事宜,务必稳住局面,查明详细情况。我稍作安排,隨后便到。” “是,主上。” 繾綣见胡衍已有决断,立刻领命,转身匆匆离去。 待繾綣走后,听涛轩內恢復了寂静。 胡衍脸上的惊容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凝重。他独自一人走入静室深处。 静室中央,摆放著那副古朴的卦盘。 胡衍盘膝坐下,目光扫过卦盘上依旧残留的,上次推演后未能完全平復的细微灵气涟漪。上次占卜,天机晦涩难明,只知“异数已生”,却不想这“异数”竟应得如此突然酷烈。 他需要再卜一卦。此次並非漫无目的地推演天机,而是直接针对“洪浩之死”这一具体事件,以及此事对青丘、对他胡衍自身的吉凶影响。 他净手焚香,屏息凝神,將杂念尽数排除。指尖清辉再次亮起,比上一次更加凝练。他小心翼翼地將那几枚传承久远的龟甲置於卦盘核心之位,法力缓缓注入。 卦盘上的符文次第亮起,起初光芒流转,尚算平稳,似乎要勾勒出某种轨跡。 然而,就在卦象即將成型的剎那。 “嗡——”一声低沉的震鸣自卦盘中心响起。 原本流转的光芒骤然变得狂暴紊乱,数道代表死寂、终结、大凶的暗红色卦纹猛地凸显出来,如同狰狞的伤疤,瞬间吞噬了其他所有卦象的光芒! 整个卦盘剧烈震颤,那几枚龟甲甚至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咯吱”声,表面浮现出细微的裂纹。 胡衍闷哼一声,指尖清辉爆散,整个人被一股无形的反噬之力推得向后一晃,脸色瞬间苍白了几分。 他死死地盯著卦盘上那再清晰不过的卦象——不再是晦涩,不再是混沌,而是无比直白、无比残酷的宣告: 大凶!死局! 第589章 將计就计(三)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589章 將计就计(三) 静室內,香炉的余烟依旧裊裊,但空气却沉重得如同凝固。 胡衍缓缓抬手,抹去嘴角一丝渗出的血跡,看著卦盘上那触目惊心的凶兆,一向从容镇定的眼眸中,终於露出了前所未有的惊悸与沉重。 只因这一卦的大凶卦象是直指他胡衍自身,此劫……避无可避,凶险至极,有死无生。 片刻之后,胡衍的脸色又渐渐恢復平静。 他最终露出一个释然的微笑,喃喃自语:“既如此,便如此……阿商,等我来寻你。” 他整理了一下衣袍,抹去所有不该有的情绪,脸上恢復了一贯的温润与威严,只是眼底深处,多了一抹看透命运的淡然。 隨即不再耽搁,身形一动,便已出了听涛轩,朝著汤泉宫方向而去。 当胡衍赶到汤泉宫时,这里已然变了模样。 在繾綣长老的指挥下,狐族弟子行动迅速,极快便在阁外空地上搭起了一座素白的灵堂。 白色的招魂幡隨风轻扬,正中摆放著那具以假乱真的洪浩尸身,身上覆盖著洁净的白布。香烛已然点燃,青烟阵阵,散发出肃穆哀伤气息。 夙夜和林瀟已换上了素衣,守在灵前,默默垂泪。轻尘依旧昏迷未醒,被安置在屋內休息。而小炤,则痴痴傻傻地坐在灵堂一角,不哭不闹,只是眼神空洞地望著那具尸体,好似神魂都已隨之而去。 九九一直在火盆前烧纸钱,有道是穷家富路,洪大哥这去了黄泉路,断不能少了开路钱。 谢籍一身縞素,正与繾綣低声商议什么,见胡衍到来,连忙上前,脸上悲戚之色更浓,躬身行礼:“胡衍前辈……” 胡衍抬手虚扶,目光扫过灵堂,最后落在白布覆盖的遗体上,脸上露出真切沉痛之色。 他走上前,对著假身郑重行了三个大礼。 “洪浩小友……是为我青丘而遭此劫难。此恩此情,青丘上下,永世不忘。”胡衍声音低沉,带著无尽的惋惜与愧疚。 谢籍连忙还礼:“前辈言重了,小师叔他……亦是求仁得仁。” 胡衍转向谢籍,语气诚恳:“谢籍小友,洪小友於我青丘恩同再造。依我之见,可否让洪小友在此停灵三日?” “我欲令青丘上下,縞素三日,所有狐族子民,皆可前来弔唁祭奠,送恩公最后一程。聊表我青丘寸心,你看如何?” 谢籍心中暗喜,这正合他意。 场面越大,知晓的人越多,这死讯就越真。他面上却假意犹豫:“前辈高义,小侄代小师叔谢过青丘厚谊。只是……如此劳师动眾,会不会太过烦扰?” “这岂是烦扰?此乃我青丘应尽之礼数。”胡衍篤定道。 “既是如此,那便任凭前辈安排。”谢籍顺水推舟应承下来。 商议已定,胡衍的目光转向了角落里失魂落魄的小炤。 他缓步走过去,在她身边蹲下,瞧见女儿这般模样,心中甚是怜惜,不过却知此时並非相认之机。 101看书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全手打无错站 沉默片刻,他轻轻嘆了口气,温和道:“小炤殿下,还请节哀。生老病死乃是天地常態,非人力所能挽回。修短隨化,终期於尽,你……不必过於悲伤,须得振作才是。” 他这番话,明著是劝慰小炤莫要为洪浩之死过度伤怀,暗里却含著另一层深意——若不久后,他胡衍也遭遇不测,望她也能同样看开,不必为他难过。 不过此刻小炤心神俱丧,完全沉浸在失去哥哥的绝望之中,对胡衍这番隱含诀別与叮嘱的话语,只是茫然地抬眼看了看他,隨即又低下头去,恢復一脸死寂。 她並未听懂,或者讲无心去琢磨这话语深处的含义。 胡衍见状,心中暗嘆,却也不再多言。 他起身对繾綣吩咐道:“繾綣,此处一切,由你全力配合谢籍小友操办。青丘上下,即刻起縞素三日,停乐罢宴,凡我狐族,皆可前来汤泉宫外祭拜洪浩恩公。” “是,主上。”繾綣肃然领命。 胡衍又深深看了一眼灵堂,目光复杂,最终转身离去。 他离去后不久,灵堂外又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只见緋月长老领著一队侍从,捧著各色祭品,香烛纸马以及丰厚的賻赠,神情肃穆走了过来。 她也换上了一身素净的衣裙,不施粉黛,更显容顏清丽,只是眉宇间笼罩著一层化不开的哀愁。 她先是走到灵前,对著洪浩的假身郑重下拜,焚香致祭,举止得体,情真意切。 当她起身时,目光扫过正在火盆前默默烧纸的九九,九九恰好也抬头看她,两人视线一碰,便觉有火花四起。 九九嘴角几不可察地撇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不假掩饰的讥誚,低声嘀咕道:“哼,装模作样,倒会赶著来卖好……” 她声音虽轻,但在场皆是耳聪目明之辈,如何听不见?谢籍眉头一皱,立刻沉声低喝:“九九小姑,不得无礼。緋月少主有心前来弔唁,总是情分。” 九九被谢籍一喝,悻悻低下头,继续烧纸,但脸上的不忿却未完全散去。 谢籍转向緋月拱手,“緋月少主有心了,多谢厚赠。小师叔在天有灵,亦感念少主之情。” 緋月微微欠身还礼,声音轻柔却带著沙哑:“谢公子节哀。洪恩公义薄云天,为我青丘挡灾化劫,此乃我分內之事,聊表心意而已,不足掛齿。” 她目光扫过灵堂內外,对谢籍道:“谢公子,这些賻赠之物,虽不贵重,总是情义。我先领下人把东西送入宫內。” 谢籍闻言点头称是,飞快瞄一眼她手上戒指,意味深长道:“有劳少主费心,放我房间便可,待小师叔丧事完结,我再好生收拾。” 緋月会意,便对身后侍从微微頷首。那些侍从皆是她的心腹,训练有素,立刻安静而有序地抬著各类物品,朝著汤泉宫內里走去。 来到谢籍房外,緋月示意侍从们在门外稍候,自己则推门而入,並反手轻轻掩上房门。 她进到房间,早已改换容貌的洪浩正静立等待。 四目相对,两人都未有丝毫惊讶。洪浩是早已从谢籍处得知安排,緋月则是计划的参与者。 原来先前谢籍和小炤前去她府上拜访,緋月经歷过那一段修为失而復得的大起大落之后,对谢籍小炤二人感佩不已,心悦诚服。 谢籍迅速判定她可以信任,竟是毫不遮掩將自己计划对她和盘托出,將她作为转移小师叔的机要关节。 故而緋月一接到洪浩死讯,便知谢公子计划已然启动,自己便按照先前约定,准备了丰厚賻赠,开始全力配合这齣瞒天过海的大戏。 眼下洪浩虽是换了容貌,但緋月转念便知这必是谢公子手段,篤定眼前之人必是洪浩无疑。 时间紧迫,不容多言。緋月迅速取出一套与她手下侍从制式相同的衣物,递了过去,同时用眼神示意洪浩立刻更换。 洪浩会意,接过衣物,动作麻利地开始更换。他虽不了解緋月,但了解自己那个小师侄的看人识人绝无差池。 待洪浩换好,緋月立刻大声道:“將东西都搬过来,须整齐码放,莫要胡乱堆砌。” “是,少主。”一眾侍从听到吩咐,抱著各种物件鱼贯进出,瞧见洪浩並无惊讶之色,想是早就被緋月打过招呼。 待一切做好,緋月便语气如常吩咐道:“东西都安置妥了,那便回去吧。你们都须铭记洪恩公对青丘的天大恩德,今后时常感念。” 於是,緋月在前,眾侍从在后,抬著空了的箱笼,一行人如来时一般,安静有序地朝著汤泉宫外走去。 经过灵堂时,緋月又特意停下脚步,对著谢籍微微頷首示意,低声道:“谢公子节哀,我等先行告退。” 谢籍会意,拱手还礼:“有劳緋月少主费心,慢走。” 整个过程自然流畅,没有任何突兀之处,毕竟这悲伤笼罩之下,谁也不曾注意这侍从队伍中多出一人。 灵堂前的夙夜,林瀟依旧沉浸在悲伤中,烧著纸钱的九九虽又偷偷瞪了緋月背影一眼,却也只当她是摆完架子走了,並未察觉任何异常。 就在緋月带著洪浩即將离开之际,一声饱含愤怒与惊惶的厉喝自身后响起:“且慢!”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轻尘不知何时已然醒来,脸色苍白如纸,鬢髮散乱,正踉蹌著从汤泉宫內衝出。 她一手扶著门框,气息不稳,另一只手却下意识地虚握著,像是在寻找什么,目光如电,死死盯著緋月一行。 “那把剑……不见了。” 轻尘的声音因急切和虚弱而微微颤抖,但其中的惊怒却让所有人心中一凛。 她的目光迅速扫过緋月及其身后的侍从,最终定格在緋月身上,带著毫不掩饰的怀疑和质问:“緋月少主,你方才可是入了宫內,可曾见过……一把铁剑?” 她虽未直接说出断界之名,但在场核心几人都心知肚明她所指何物。这把剑作为最重要的遗物,意义非同小可。 原来轻尘因急火攻心,吐血昏迷后,便被夙夜和林瀟架回了房间休息。等她醒来,第一时间便习惯一摸身边,不料这一摸空无一物,惊得轻尘瞬间清醒。 她迅速起身环顾,回想晕倒情形,愈加惊恐——师兄已经身亡,而自己竟然把他最重要的断界神兵弄丟了,这让她如何回去面对山庄眾人。 当即衝出,正好瞧见緋月带著一眾侍从离开宫门的背影。 这等情形之下,轻尘哪里还顾得上礼数,立刻大声叫住緋月——毕竟时辰过於巧合,任谁都会疑心。 轻尘此话一出,灵堂前的空气瞬间凝固。 夙夜和林瀟立刻猛地抬头看向緋月,眼神中充满了惊疑和审视。 她们深知轻尘对那把剑的看重,绝无可能遗失,此刻剑不见了,而刚刚唯一带人进入过宫內的,正是緋月。 谢籍听罢也惊得头皮发麻,我日,断界不见了,那这场苦心孤诣的谋划还有锤子用——眼下做这么多,不就是为了低调潜回水月山庄,等小师叔修为恢復,去完成那惊天动地的一斩。 断界没了,拿什么斩,小竹刀么,那还斩个jb——其实他这般想也是无错,小竹刀確实只能斩个jb。 侍从队伍中的洪浩听到也是一惊,他相信轻尘的性子决计不会胡诌哄骗,断界定是寻不见了。 但自己和緋月一直在一起,緋月决计没有拿断界,这是篤定无疑。只不过自己眼下只是一个寻常侍从,断不能跳出来证实緋月清白。 九九心中先是一惊,隨即一股狂喜涌上心头。这简直是天赐良机,只要坐实了緋月盗剑的罪名,自己偷拿断界的事情就再也不会有人怀疑。 “那把剑不见了?那可是洪大哥最重要的遗物。” 她声音尖利,引导著眾人的思路,“那么大一把剑,总不会凭空消失。方才……方才就只有緋月少主和她的人进去过,难道是……他们趁乱……” 她的话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再明显不过。结合她之前对緋月的敌意和此刻的指控,顿时让夙夜和林瀟看向緋月的目光更加冰冷。 “緋月少主。” 夙夜性子最急,一步踏前,声音带著压抑的怒气,“轻尘妹子的剑,是否在你那里?还请给个交代。” 林瀟並未开口,脑子飞速回想轻尘昏倒时的情形……哎,当时初闻噩耗,大家都是震惊悲痛形状,一时间竟想不分明——她们扶轻尘躺下之时,身边究竟有没有那把剑? 緋月猝然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指控,心中也是剧震。 她自然是没见过那把剑。但此刻,她百口莫辩——她確实刚带人进去过,时间、动机似乎都吻合。 更关键的是,此时她指间还戴著那枚监听戒指,她不能做出任何可能暴露洪浩还在世的解释或过激反应。 她强行稳住心神,“轻尘姑娘何出此言?我緋月虽不才,却也知礼义廉耻……洪恩公新丧,我前来弔唁,聊表哀思,岂会行此齷齪之事,动亡者遗物……此等污衊,緋月万万不敢承受。” 九九立刻尖声道:“你说没拿就没拿?敢不敢让我们搜一搜你和你这些手下的身,还有你们抬的这些箱子。” 这话更是诛心,若真被当眾搜身,緋月这少主顏面何存?她带来的侍从也面红耳赤一阵骚动,洪浩混在其中,心头一紧,但只能继续低头,不敢有丝毫异动。 寻常神兵,或多或少都会显露与自身特性相关的剑气锋芒,无须搜身,只用神识一扫便能识出。偏偏断界被陆压道君那黄皮葫芦遮掩极好,若非强力驱动,只如普通铁剑。 緋月气得脸色发白,娇躯微颤:“你……九九你休要血口喷人。我緋月行事光明磊落,岂容你如此折辱。” 场面瞬间僵持不下,猜疑,愤怒,委屈的气氛瀰漫开来。 “为人不做亏心事,不怕半夜鬼敲门。”九九眼珠子滴溜溜一转,继续煽风点火,“你若没有做过,搜一搜怕什么。” 她自然知晓决计是搜不出来,但能趁此机会,名正言顺折一折緋月的顏面,压一压她的威风,心中也是极为畅快。 谢籍在一旁看得分明,心中暗叫不好。他飞快瞧一眼小师叔形状,心知肚明剑绝非緋月所拿。但此刻若强行替緋月辩解,反而会惹人怀疑。 必须立刻稳住局面,不能让他们真的衝突起来,更不能让事情闹大到不可收拾,否则可能会节外生枝,影响整个计划。 他立刻上前一步,挡在双方中间,沉声道:“诸位,且慢。轻尘师叔,你先別著急忙慌,仔细想想,剑是何时发现不见的?是否遗落在房內某处?緋月少主诚心前来弔唁,若是胡乱猜忌,却显我等无礼。” 就在这僵持时刻,緋月深吸一口气,她抬起手,止住了身后有些愤懣的侍从们,目光扫过轻尘、夙夜,最后定格在煽风点火的九九脸上。 “好,既然诸位心存疑虑,轻尘姑娘的剑又关乎重大……我緋月,愿意自证清白。” 此言一出,眾皆愕然。连九九都愣了一下,没想到緋月竟会真的同意搜身这等羞辱性的提议。 緋月继续道,声音清晰而坚定:“我可以让你们搜,搜我,搜我带来的每一位侍从,搜这些箱笼!但是——” 她话锋一转,目光锐利看向九九,带著玩味道:“我緋月虽不愿多生事端,却也不是任人揉捏之辈,你可以怀疑我偷拿,我也可以怀疑你贼喊捉贼,我若让你搜了,你也须让我搜一遍。” 这话合情合理,既然你要求搜身证清白,你也是汤泉宫中行走的,自然也有嫌疑。 九九万万不曾料到緋月竟然有此一议,心中暗自懊悔,这回颇有些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就在她迟疑之际—— 原本因丧仪而显得有些阴沉的天空,骤然亮起一片耀眼的金色霞光。 一股庞大无匹,庄严肃穆的威压如同无形的潮水般,瞬间笼罩了整个汤泉宫乃至青丘核心。 所有人,无论修为高低,都在这一刻感到心神摇曳,不由自主地抬头望向天空。 只见高高的天穹之上,云层翻涌,霞光万道中,无数身披金甲、手持神兵的天兵天將身影若隱若现,排列成整齐的军阵,旌旗招展,杀气凛然。 虽然他们並未完全降临,但那铺天盖地的声势和毫不掩饰的神威,已然表明——天庭兵马,已至青丘上空。 “那是……天兵天將?” 夙夜失声惊呼,脸上的怒容被惊疑取代。 谢籍心中咯噔一下,暗道不妙: “天庭的人怎么会在这个时候出现?是衝著小师叔来的?或是青丘本身?” 第590章 大红袍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590章 大红袍 就在谢籍心中惊疑不定,暗叫不妙之际,天空中的异象已然发生了变化。 那漫天金光骤然收敛,云层散开,旋即一排排盔明甲亮,神威凛然的天兵天將显露出清晰的身形。队伍整齐,压迫十足,数量也较上次多出许多。 为首领头的,却是一位身披亮银锁子甲,手持金鞭,面如重枣,目似朗星,周身散发著磅礴的仙灵威压的天庭神將。 他悬浮半空,居高临下,神目如电,扫过下方一片素縞的汤泉宫灵堂。 “青丘之主,胡衍何在?” 神將声如洪钟,饱含赫赫天威,滚滚声浪传遍四方,震得人耳膜发聵。 原来,天庭此番兴师动眾,並非无的放矢。 其一便是緋月指间那枚戒指。它將谢籍和緋月刻意透露的伤势沉重,危在旦夕等信息,原原本本传回天庭。 其二则是九九与冒充房日兔的玄影密谈。九九为求晋升九尾之道,將洪浩死讯透露给了玄影。玄影立刻將此事上报。 两相印证,再加之先前緋月在灵堂前,戒指收录到的真情慟哭信息,天庭终於判定,洪浩陨落,消息属实。 须知上一回天庭人马鎩羽而归,大大折了面子,久不动作並非是善罢甘休,不过是静待时机而已。 毕竟洪浩挥剑斩金雕那一幕过於恐怖震撼,若是硬碰硬想要强行拿下,必將折损巨大,得不偿失。加之此子又与崑崙那边有些不清不楚……还是小心谨慎为上。 眼下既然確认洪浩已死,天庭的顾虑便少了大半。 此次降临,目的有二: 一是敲打惩戒胡衍,找回面子。上次因洪浩插手,天庭惩戒青丘的行动损兵折將,虎头蛇尾潦草收场,让天庭顏面有损。 如今洪浩这个最大的变数已除,正是天庭重新立威,震慑青丘,教训一下这个不安分狐族之主的时候。 二是夺取断界。天庭高层始终未曾忘记洪浩手中那柄来歷神秘,威力无穷的铁剑——断界。 此剑能斩断金翅大鹏雕的利爪,能破开空间,对天庭而言是极大的潜在威胁。如今洪浩已死,此等神兵岂能流落在外?必须收回天庭,掌控起来。 正是基於这两重考量,天庭才如此迅速调派兵马,降临青丘,连丧礼结束都等不及。要趁此机会,一举两得。 一道流光闪现,胡衍已从居所问讯赶至此间。 不过眾人瞧见他一身装束穿戴,却是瞠目结舌,满脸惊疑—— 他竟换了一身鲜艷夺目的大红袍服,袍服之上以金线绣著繁复的狐族图腾,整个人显得喜庆而庄重,不像是来应对天庭詰难,倒像是要赶赴一场盛大的庆典。 这身与灵堂素縞格格不入,简直可以说是刺眼的红,映衬著他平静无波却隱含释然的面容。 胡衍面对空中威势赫赫的天兵天將,脸上並无太多惊惶,只是眼底深处那一抹看透命运的淡然更浓了几分。 他整了整衣袍,越眾而出,对著空中的神將微微拱手,不卑不亢道:“青丘胡衍在此。上神驾临,有失远迎,还望恕罪……却不知上神率天兵至此,所为何事?” 神將冷哼一声,声震四野:“胡衍,你青丘狐族,勾连人族逆贼,藐视天庭对抗天威,已是罪大恶极……本將奉天帝敕令,前来处置两事。” 他目光如炬,扫过灵堂:“第一,逆贼虽亡,其生前所用之兵刃,名为『断界』之剑,乃凶戾不祥之物,有干天和,需即刻上交天庭,封存镇压,以免遗祸苍生。” 此言一出,灵堂前眾人脸色皆变。 轻尘猛地抬头,眼中射出锐利光芒。夙夜和林瀟也紧张起来。谢籍心中更是大骂天庭无耻,果然是衝著断界来的。 九九则是心头狂跳,又惊又怕。原本以为捡个天大便宜,却不料此刻成了烫手山芋。 神將不理会眾人反应,声音更加冷厉:“第二,你身为青丘之主,屡有触犯天条之举,今日,便隨本將前往天庭,向天帝陛下陈情请罪。” 不仅要夺宝,还要拿人。 胡衍闻言,脸上却並无意外之色,仿佛早已料到有此一劫。 他沉默片刻,缓缓道:“上神,断界乃洪浩小友遗物,归属当由其亲友定夺,胡衍无权处置。至於胡衍……青丘事务繁杂,可否容胡衍稍作安排,再隨上神前往天庭?” “爹爹不可!”緋月听到胡衍如此讲话,脸色煞白,胡衍若是跟隨神將去了天上,只怕是赵巧儿送灯台——一去永不还。 她鼓起勇气对神將恳求道:“上神,緋月替爹爹给天庭赔罪,还望饶过这一回。今后小女子一定提醒叮嘱爹爹遵守天规,永不再犯。” 说罢扑通跪地,不住磕头,形状极虔诚。 谢籍瞧见,心中也是骤然一紧。 他先前篤定緋月值得信任,却没有算到这一层变故——若只是配合做戏,帮洪浩他们假死撤退,她决计不会反水。 但眼下形势突变,天兵天將来捉拿胡衍,生死存亡之际,那就保不齐緋月会抖出实情,將功赎罪,来换取天庭对胡衍的从轻发落。 毕竟对於她 果然,神將见她如此讲话,冷哼一声,“冒犯天威,岂能轻饶?不过……倘若你能主动上交逆贼兵刃,此事或有转圜余地。” 緋月抬起头,泪眼婆娑,急切分辩:“上神明鑑,緋月真的未曾见过什么铁剑。方才入內只是安置弔唁之物,轻尘姑娘讲剑遗失,与我绝无干係。上神不信,緋月愿即刻接受搜查,以证清白!” 她言辞恳切,不似作偽。 “哼,搜身?” 神將不屑一顾,“本將没空与你纠缠此等琐事。交不出剑,除非你还能有其他紧要情报立功,否则……” 他目光转向一身红袍,神色平静的胡衍,威胁之意不言而喻。 “其他……紧要情报。” 緋月喃喃重复,心神剧震。 在这一瞬间,求生的本能,对父亲安危的极度担忧,与她之前对谢籍的承诺,对洪浩的感激剧烈衝突。 她的目光下意识极其短暂地瞟向了侍从队伍中那个低垂著头的身影——改换了容貌的洪浩。 一直紧盯著局势,心中警惕防备的谢籍,捕捉到了这致命的一瞥。 “完了。” 谢籍心中狂吼。 他瞬间判断,不能再有任何犹豫,绝不能让緋月有开口的机会。一旦洪浩假死的秘密被当眾揭穿,就算这回躲过,今后也永无寧日。 电光火石之间,谢籍做出了决断——先下手为强,製造混乱,趁乱行事。 “狗日的,我日你妈。” 谢籍骤然暴喝一声,全然不顾此话却是自行与狗子有了同靴之谊,倏然出手。 他双手快如幻影,体內法力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运转,倾泻,不再试探遮掩,而直接祭出压箱底的绝技。 “周天星斗,听我號令,敕。” 隨著他一声令下,虚空之中,光芒大盛。 整整二百五十六道闪烁著各色灵光的符籙瞬间浮现,並非杂乱无章,而是依照玄奥轨跡排列运转,剎那间竟演化出一片微缩的星空幻象。 星辰流转,星力纵横,一股浩瀚而古老的阵法之力沛然勃发,化作无数道璀璨的星辉光柱,如同陨星天降,又似银河倒卷,朝著半空中的天兵天將阵营猛轰而去。 这一击,毫无保留,石破天惊。谢籍是要用这最强的符阵之术,强行撕开天庭的阵势,打乱对方的阵脚。 “鼠辈敢尔。” 为首神將没料到对方竟敢率先动手,而且一出手就是如此惊人的阵法,又惊又怒,手中金鞭绽放万丈金光,迎向那席捲而来的星辉洪流。 几乎在谢籍动手的同一时刻,早就因洪浩身死而悲伤抑鬱,又因天庭咄咄逼人而怒火中烧的夙夜,彻底爆发。 “吼——”一声仿佛来自远古洪荒的虎啸震彻云霄。 夙夜周身爆发出刺目的白金光芒,一股凛冽无比的杀伐之气冲天而起!她的身影在光芒中似乎变得模糊而庞大,隱约可见一头威严神圣的白虎法相与她身形重合。 夙夜双目赤红,再不顾及其他,怒吼声中,那柄满是煞气的宣花大斧已然在手,她整个人化作一道撕裂长空的白金闪电,裹挟著劈山断岳的恐怖力量,简单粗暴地朝著最近的一名天兵神將猛劈过去! 斧刃过处,空间都泛起涟漪,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这是包含四象神兽之一白虎传承的含怒一击,霸道绝伦。 轻尘虽因断界遗失而心神不寧,但此刻外敌当前,更是涉及师兄遗物和自身清白,她岂会退缩?眼见谢籍和夙夜已然动手,她眼中冷冽寒光乍现。 她意隨心至,转念间月华剑已紧握在手,剑身散发出足以冻结灵魂的极致寒意。 没有丝毫花哨,人剑合一,化作一道冰冷皎洁的月华,剑气纵横交错,瞬间笼罩了侧翼的数名天兵,剑光过处,空气凝结冰晶,攻势凌厉无匹。 林瀟反应稍慢半拍,但亦是果决之辈。縴手一翻,一柄长剑出现在手,剑诀一引,剑气如绵绵春雨,看似柔和,却暗藏无尽杀机,精准地袭向天兵阵型的薄弱之处,与轻尘的凌厉形成了巧妙的配合。 大战瞬间爆发。 符籙演化周天星斗,轰击主阵;白虎啸天,斧裂苍穹;月华凝霜,剑冻虚空;春雨绵绵,绵里藏针……几种属性迥异却同样强大的力量,与漫天金光、天兵神將的怒喝反击猛烈地碰撞在一起。 九九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嚇得脸色惨白,趁乱缩向角落。这队伍整齐的天兵天將,和她上次动手之时,已经是被小竹刀暗算,东倒西歪哀嚎一片的散乱形状不可同日而语。 只有小炤,似乎还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依旧痴傻跪坐,视若无睹,充耳不闻。 光华爆散,气劲四溢,巨响轰鸣。原本肃穆的灵堂瞬间被狂暴的能量乱流席捲,招魂幡断裂,香烛倾倒熄灭。 修为稍低的狐族弟子和侍从们被衝击得东倒西歪,惊呼连连。 緋月似乎回过神来,明白了谢籍为何会突然暴起,她挥手示意侍从队伍散开躲避,也藉此表明自己並无出卖洪浩之意。 混在侍从中的洪浩心中焦急万分,但此刻他修为尽失,容貌已改,决计不能暴露,只能强忍衝动,隨著混乱的人群躲避四散的能量衝击。 而一身红衣的胡衍,立於风暴边缘,望著眼前这因他而起的仙法大战,又望了望小炤和緋月,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但更多的是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与深藏於大红袍之下的决绝。 谢籍那二百五十六道符籙所化的周天星斗大阵,威力惊人,如同星河倒灌,瞬间衝击得天兵阵列一阵剧烈摇晃,前排数十名天兵被星辉光柱击中,护体仙光溃散,惨叫著倒飞出去。 夙夜的白虎宣花斧更是霸道,一斧劈下,直接將一名试图结阵抵挡的伍长神將连人带兵器劈得光芒黯淡,吐血翻飞,显然受了不轻的创伤。 轻尘和林瀟的剑光也精准地切入阵型薄弱处,冰霜与绵密剑气配合,暂时阻滯了侧翼的合围。 初时的抢攻,確实打了天庭兵马一个措手不及,造成了不小的混乱和损伤。 然而,天庭此次派出的乃是真正的精锐,绝非乌合之眾。短暂的慌乱之后,在那名为首神將的操持与指挥下,天兵天將迅速稳住了阵脚。 “结阵,北斗诛邪。” 神將金鞭一指,声若雷霆。 只见空中天兵立刻身形闪动,依照北斗七星方位站定,彼此仙力勾连,瞬间结成一座杀气凛然的战阵。道道仙光如同锁链般將他们连接在一起,气势陡然暴涨,竟將谢籍那后续的符籙攻击大部分抵挡卸开,防御力大增。 同时,战阵之中凝聚出七道璀璨夺目的星光巨剑,带著诛邪破魔的凛凛杀气,朝著谢籍夙夜等人轰然斩落。威力比之前散兵游勇时的攻击强了何止数倍。 “狗日的结阵了,这下难办。” 谢籍心中暗骂一声,操控符籙化为一片旋转的星云勉强挡住星光巨剑,却被震得气血翻涌。 他心知硬拼阵法绝非长久之计,己方人少耗不起。若不能速战速决,必败无疑。 “宝贝请转圈。” 趁著对方阵法运转,注意力集中在星光巨剑上的空档,谢籍果断祭出屡试不爽的以德服人。 小竹刀化作一道肉眼几乎难以捕捉的淡绿流光,如同拥有灵性的游鱼,绕过正面的能量碰撞,直取目標下三路——气海宫往下三寸之处。 然而这一次,却显出蹊蹺怪相。 那淡绿流光精准地划过目標区域,但预想中仙兵仙將捂襠惨嚎,阵型大乱的场面並未出现。 只见被小竹刀击中的那名神將,以及其周身数十名天兵,身上只是泛起一阵奇异的涟漪波动,仿佛触动了某种禁制。 紧接著,她们身上的亮银盔甲、威严战袍如同水波般荡漾、消散,显露出了內部的……竟是清一色的婀娜身姿和女子容顏。 那名为首的神將,褪去偽装后,竟是一位面容姣好却冷若冰霜的女仙,眉宇间带著凛然不可侵犯的煞气。 她凤目含煞,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毫无异样的下身,又猛地抬头盯向谢籍,怒极反笑:“无耻鼠辈!竟敢再用此等下作伎俩故技重施,当真以为我天庭会毫无防备么?” 她声音清冽,却带著滔天怒意:“上次尔等以此齷齪手段暗算我雷部同僚,天庭早已查明,此次奉命前来,皆为女仙,看你这专攻下三流的腌臢手段,还有何用。” 谢籍:“!!!” 他目瞪口呆,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千算万算,没算到天庭吃一堑长一智,这次直接派了一队女仙乔装过来。 小竹刀的特效,对女仙根本无效。 这一下,可谓是弄巧成拙,不仅没能扰乱敌阵,反而彻底激怒了对方。 “眾將士听令。全力出手擒拿逆党,生死勿论。” 女仙神將娇叱一声,手中金鞭化作一道百丈金光,如同蛟龙出海,带著粉碎虚空的气势,直扫谢籍。 其余结阵的女仙天兵也是齐声娇喝,北斗诛邪阵光芒大盛,七柄星光巨剑威力再增三分,从不同角度封死了谢籍等人的退路。更有无数道仙法凝聚的锁链光环,从四面八方缠绕而来。 失了小竹刀这齣其不意的杀手鐧,面对结阵后实力倍增,配合默契,且人数占据绝对优势的天庭女仙精锐,谢籍等人顿时压力陡增。 夙夜怒吼连连,宣花斧舞得密不透风,白虎煞气冲天,勉强抵挡住两柄星光巨剑和无数攻击,却被震得步步后退,气血不畅。 轻尘和林瀟剑光交织,堪堪自保,但在阵法之力的压制下,剑势也渐渐滯涩,险象环生。 谢籍更是成了主要目標,那女仙神將的金鞭如同附骨之疽,紧紧缠住他,周天星斗符阵在连绵不绝的攻击下开始明灭不定,显见支撑不了多久。 在短暂的僵持后,形势急转直下。 谢籍、夙夜、轻尘、林瀟四人被团团围住,活动空间越来越小,防御圈不断被压缩,情势岌岌可危。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 一直静立旁观,身著大红袍的胡衍,眼中骤然爆射出决绝的光芒。 “青丘万年,山河为证,护!” 胡衍猛地吐出一口本命精血,鲜血如雾,喷洒在他不知何时已悄然展开的一卷古朴画卷之上。 那画卷遇血即活,瞬间绽放出万丈光华。画卷之上,並非寻常山水,而是栩栩如生的青丘万里江山——狐鸣山、月华泉、相思林、十里桃花……青丘狐族世代生息的壮丽山河景象跃然纸上,更引动了冥冥中整个青丘地域的山川地脉之力。 画卷凌空飞起,见风即长,剎那间化作一片凝实的,覆盖此间天空的锦绣山河虚影,如同最坚固的屏障,硬生生横挡在了谢籍,夙夜等人与那致命的北斗诛邪剑阵之间。 “轰——” 毁灭性的攻击尽数轰击在那山河虚影之上。 爆响震天动地,能量风暴疯狂肆虐。锦绣山河虚影剧烈震盪,画卷上的山峦崩塌,河流断流,林木摧折……但它终究是挡下了这必杀的一击。 这卷青丘山河图乃是青丘狐族传承的镇族法宝之一,与青丘地脉气运相连,威能巨大,消耗亦是恐怖。 胡衍本就身上带伤,又强行以本命精血催动至宝抵挡如此狂暴的攻击,已然是透支了所有。 “噗——” 胡衍身形剧颤,再次喷出一大口鲜血,脸色瞬间变得金纸一般,气息如同风中残烛,急剧萎靡下去。 而空中那幅山河图,在承受了所有攻击后,也终於达到了极限。 先是画卷本身出现无数裂痕,紧接著,整个山河虚影如同被打碎的琉璃般,寸寸碎裂,最终炸出一声轻响,彻底化作了漫天飞舞的金色齏粉,隨风飘散。 镇族之宝,青丘山河图,就此彻底毁去。 而胡衍,也再也支撑不住,身形一晃,直挺挺地向后倒去,重重摔落在灵堂前的石阶之上,那身鲜艷的红袍被尘土和血跡沾染,更显淒艷刺目。 “爹爹。”緋月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不顾一切地扑向胡衍。下方眾狐族长老弟子亦是惊呼一片,乱作一团。 谢籍、夙夜等人侥倖逃过一劫,瞧见胡衍重伤倒地,山河图粉碎的景象,皆是心神剧震,又惊又怒。 “前辈。” 谢籍目眥欲裂,心中涌起强烈的愧疚与愤怒。若非为了救他们,胡衍不必付出如此惨重的代价。 那天庭的女仙神將亦是微微蹙眉,没想到胡衍竟会不惜毁掉镇族之宝也要护住这几人。但她杀意已决,岂会因此罢手。 “负隅顽抗,徒增伤亡,眾將士,继续进攻,格杀勿论!” 她金鞭再指,命令麾下天兵继续结阵攻击。虽然山河图挡下了大部分威力,但北斗诛邪阵依旧维持著,星光巨剑再次凝聚。 然而,就在天庭兵马准备发动下一轮更猛烈的攻击,谢籍等人面临绝境,緋月扑在胡衍身上痛哭,整个青丘狐族陷入一片悲愤与绝望之际—— “嗡……” 第591章 大红袍(二)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591章 大红袍(二) 就在天庭女仙神將金鞭再指,北斗诛邪阵光芒更盛,杀机凛冽,即將再度落下之际—— “嗡……” 一声极其轻微,却仿佛直达所有人神魂深处的嗡鸣,突兀响起。 谢籍原本正全神贯注应对强敌,突然感觉隨著嗡鸣声响,怀中有物件正规律震颤,虽不强烈,但颇为急促。 他便不由自主伸手入怀,一摸震颤之物,便知是葫芦在自行颤动。 原来洪浩乔装假死,只如凡人,虚空袋也由谢籍代为保管,这葫芦一併收在袋中。 “这是……道君给的葫芦。” 谢籍心中念头急转。陆压道君行事向来高深莫测,不按常理,这葫芦在此刻异动,绝非偶然。 他也顾不得多想,眼下已是山穷水尽,任何变数都可能是转机。谢籍毫不犹豫地將那黄皮葫芦从怀中取了出来。 葫芦甫一现世,嗡鸣之声陡然加剧。 还不等谢籍有何动作,那葫芦竟自行挣脱了他的手掌,悬浮於半空之中。葫芦塞子啵的一声轻响,自动跳开。 下一刻,一股浓郁如实质、色泽混沌的烟气,自葫芦口裊裊而出。 这烟气並非寻常烟雾,它凝而不散,流转之间,像是蕴含著某种鸿蒙初开的道韵法则,更带著一丝陆压道君那特有的,游戏风尘却又深不可测的气息。 烟气在空中迅速凝聚变幻,眨眼功夫,竟化作了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 虽然面目不清,衣袍也只是烟气的勾勒,但在场所有人,尤其是感受过陆压道君气息的谢籍夙夜等人,都在第一时间认出了那烟雾凝聚出的形象—— 宽袍大袖,姿態慵懒,邋里邋遢,不是陆压道君,又是何人? 这赫然是陆压道君不知何时留在这黄皮葫芦中的一道神念影像。 怕是天也不知晓陆压究竟往这黄皮葫芦里塞了多少东西。 烟雾影像形成的剎那,一股超脱於此方世界规则之上的縹緲气机,淡淡地瀰漫开来。虽然並无强大的威压,却让那即將落下的北斗诛邪剑阵的光芒,顿时停滯不前。 天庭的女仙神將瞳孔骤然收缩,死死盯住那烟雾影像,脸上露出了凝重忌惮乃至惶恐神色。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她显然也认出了,或者至少感知到了这影像主人位格的不凡。 烟雾影像似乎看了一眼下方重伤倒地的胡衍,又瞥了一眼杀气腾腾的天庭兵马,最后那模糊的面孔转向了严阵以待的谢籍等人。 “前辈救命。”谢籍喜出望外,宛如寻到牢靠倚仗一般,心中顿时安定下来。 “以德服人竟然落空,我便知你小子这回闯祸不小。”陆压影像摇头嘆息,带著几分惫懒:“小人畏威不畏德,女子与小人皆是难养,差不太多,自然是不怕小竹刀。” 看来他对自己法宝失灵还是颇为计较。 “无妨无妨。”谢籍眼珠子一转连忙道:“既然她们无福消受前辈大德……那便教她们尝尝前辈的大威。” 唉,几个不省心的小傢伙,走到哪儿都能惹出泼天的麻烦……罢了罢了,贫道今日就再打个圆场……” 话音未落,那烟雾影像抬起一只由烟气构成的手,看似隨意地朝著空中那威势汹汹的北斗诛邪阵,以及那群女仙天兵,轻轻一拂。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没有璀璨夺目的光华。 就好像有一阵无形的清风吹过。 不过就是这看似轻描淡写的一拂之下—— 那七柄凝聚了强大仙力,足以排山倒海的星光巨剑,如同阳光下的冰雪般,悄无声息地开始消融瓦解,化作点点流光逸散。 而那座由数百名女仙天兵结成,坚不可摧的北斗诛邪大阵,其勾连一体的仙力脉络,如同被一只无形大手轻轻抹过,瞬间溃散,阵型立破。 为首女仙神將手中那威猛无儔的金鞭蛟龙,也如同男子完事一般耷拉不振,再无生猛气息。 一击,不,甚至算不上一击。 只是隨隨便便的一拂袖,让谢籍等人陷入绝境的强大阵势与攻击,便已烟消云散。 天地间,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匪夷所思的一幕惊呆了。 做完这一切,陆压影像又望向仙兵女將,露出一个颇为猥琐的笑容。 不知怎地,女仙神將被这影像瞧得心中发毛,那笑容虽是猥琐,她却生不出半点脾气。 这还不算,接下来陆压影像的问话更是惊掉她下巴。 “小仙女,你屙不屙屎?”影像笑嘻嘻问道,只如问吃了么一般稀疏平常。他又补充道,“呃…就是问你吃了饭屙不屙屎?” 这问话一出,不仅女仙神將本人惊愕张嘴,在场所有人皆是瞠目结舌。 堂堂一个鸿蒙大仙,大庭广眾之下,问一名女仙吃喝拉撒中后两字这种粗鄙问题,实在是不成体统。 眼见女仙神將愣在原地並不答话,陆压影像似乎有些不悦。当即收了笑容,板了面孔,“屙就屙,不屙就不屙,此非疑难之事,何故默不作声,莫非是瞧不上贫道?” 这话讲出,嚇得女仙神將脸色顿时煞白,连忙颤声道:“不敢不敢,回稟道君,小女子吃了饭……自然是要……要屙的。” “这就对了,问你什么就答什么。”影像这才满意点头,又缓了口气,“贫道瞧你又不是貔貅所化,哪有光吃不屙的道理。” 女仙神將连连点头,“道君教训得是,小女子受教了。” 陆压影像又接著问道:“既然是要屙屎,那总归是要擦屁股可对?” 女仙又把头点得犹如小鸡啄米。虽不知道君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眼下总是顺著毛捋为上,万一惹恼,须不好过。 那影像发出几声轻笑,像是在说著什么世间至理:“呵呵……贫道我活久了,悟出个道理。这人世间的许多事啊,就跟擦屁股一般。” “那最后一下,你以为是你擦乾净了?嘿嘿,非也非也,多半啊,是那纸上的顏色淡到你自个儿能接受了而已。” “做人做事,也是如此……”陆压影像意味深长望向女仙,“差不多,就行了。” “非要较真到底,擦破了纸,污了手,大家脸上都不好看,何苦来哉。” 原来他弯弯绕绕大半天,竟是通过擦屁股的道理劝女仙就此收手。 女仙神將脸色阴晴不定,显见心中在做算计——若就此离去,似乎难以交差,但倘若留下,眼下情形恐怕討不得半点便宜。 影像见她模样,便知她心中所虑,又继续道:“带著你的人,回去復命吧。贼首洪浩已死,青丘胡衍重伤,你也不算亏。” 胡衍確实重伤垂死,镇族之宝已毁,青丘经此一役必然元气大伤,天庭的威严算是立住了。至於断界剑和捉拿全部逆党……在有不可力敌的强者插手下事不可为,也完全能向上面交代。 终於,女仙神將深吸一口气,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今日便给……前辈一个面子。” 她终究没敢直呼陆压之名。 “收兵。” 一声令下,天兵天將如蒙大赦,迅速整队,化作道道流光,隨著那女仙神將朝天际退去,转眼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只不过来时气势汹汹,去时却难免有些灰溜溜的意味。 强敌退去,压抑紧张的气氛骤然一松。 谢籍夙夜等人这才长长舒了一口气,都有种虚脱之感。今日若非胡衍捨身抵挡,若非陆压道君早已算计清楚留下后手,他们恐怕真是凶多吉少。 陆压的烟雾影像瞧见天兵退却,也开始变得模糊。他声音渐次微弱:“小子,贫道也算是扶上马送一程了,今后之路,终究要自己去走。” 隨著话音,空中的烟雾影像也隨之消散不见。 黄皮葫芦失去了支撑,“啪嗒”一声轻响,掉落坠地,亦是化作点点光芒消融地面。看来这一回的確再无后手。 “爹爹。”緋月的哭声將眾人的注意力拉回。胡衍气息微弱,面如金纸,那身大红袍已被鲜血浸染得更加暗红刺目。 眾人连忙围了上去,早有精通医道的狐族长老,几步赶至正仔细探查其伤势。 片刻后,长老紧锁的眉头稍稍舒展,沉声道:“主上伤势极重,经脉受损,元气大耗,尤其是本命精血损耗过巨……但好在根基未毁,心脉尚存一丝生机。” 说话间已掏出一个药丸撬开胡衍牙关餵了进去。 “眼下只是昏厥,后续用灵药辅以静心调养,或可保住性命无虞,只不过这一身修为……怕是难復旧观了。” 听到父亲暂无性命之忧,緋月稍稍鬆了口气,但听到修为难復,又不禁悲从中来,泪如雨下。 夙夜则警惕扫视四周,尤其是那些惊魂未定的狐族长老和弟子,以防再有变故。 她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依旧痴痴傻傻跪坐在灵柩旁的小炤,心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这妹子对哥哥的感情,已到痴傻程度。故而对她先前没有上去並肩作战,並无半点疑怨。 然而,在这片劫后余生的混乱与悲戚中,有一个人却心如油煎,坐立难安——正是躲在角落的九九。 她原本指望著天庭兵马能將谢籍等人一併擒拿或打杀,如此便无人再追究断界失踪之事。可万万没想到,半路杀出个陆压道君的影像,三言两语加通天手段,竟將天庭精锐劝退。 如今天兵已退,最大的外部威胁暂时解除,接下来……谢籍他们必然要追查断界的下落。 緋月之前就怀疑过她,要求对等互搜,若是等下真要搜身……那柄沉重冰冷的铁剑就藏在她隨身的储物法器里,根本经不起查探。 一想到暴露的后果,九九就嚇得头皮发麻,浑身发冷。 谢籍的符籙,夙夜的斧头,轻尘的月华……哪一个都不是她能抵挡的。 背叛伙伴,偷拿断界如此重要的神兵,这罪名足以让她死无葬身之地——他们几人可没有洪大哥那般仁厚好讲话。 “不行……绝不能坐以待毙……”九九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强烈的恐惧催生出极致的恶念,一个疯狂而歹毒的计划在她心中迅速成型,如同毒藤般疯狂蔓延。 “九尾……唯有成为九尾天狐,获得至高无上的力量,加上断界神兵之威……我才能对抗自保,甚至……掌控一切。” 房宿姐姐(玄影)的话语在她脑海迴荡,““天道规则,九尾之位確有定数。眼下青丘有两只九尾,你欲晋升,唯有等其中一位腾出位置。”” 对九九而言,此刻二人都是近在咫尺——重伤垂危,奄奄一息的青丘之主胡衍,以及神志尽失,毫无防备的小炤。 不过胡衍那边围满了人,谢籍夙夜都在,下手难度极大,且容易立刻暴露。 而小炤……她依旧独自跪坐在那里,眼神空洞,对周遭的一切浑然不觉,宛如一尊没有灵魂的木头人。 无人看管,无人留意,正是最完美的目標。 “小炤姐……对不住了……”九九眼中闪过一丝狠毒与决绝,“你已疯癲,活著也是痛苦……不如追隨洪大哥而去,將你的九尾本源成全於我。待我登临绝顶,必会给你风光大葬。”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狂跳的心臟和颤抖的双手,机会只有一次,必须稳,准,狠。 她悄然运转地狐星辰秘法,將自身气息收敛到极致,如同暗影中的毒蛇,开始藉助倾倒的樑柱,散落的幡幔掩护,一点点向著痴傻的小炤挪去。 她的目光死死锁定小炤毫无防备的后心,指尖一缕微不可察,凝聚了她星辰之力的幽暗光芒正在缓缓匯集。 九九距离小炤越来越近,五丈……三丈……一丈…… 就在九九指尖那缕幽暗的星辰之力即將触及小炤后心衣衫的剎那—— “炤……炤儿……” 一声微弱却饱含复杂情感的呼唤,自身后响起。 正是胡衍醒了。 他服下丹药,吊住了一口元气,艰难地睁开眼,目光穿透围拢的眾人落在了那抹跪坐在灵柩旁的孤寂身影上。 那一声“炤儿”,包含了太多难以言喻的情绪——愧疚,怜惜……以及一种如释重负的庆幸欢喜。在他以为必死的卦象应验於重伤之后,此刻心中满是劫后余生,父女尚有团聚之机的激动。 这一声呼唤,瞬间將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到了小炤的方向。 九九心中大惊,指尖光芒瞬间溃散无形。 她反应极快,立刻顺势蹲下身,假意伸手去整理脚边散乱的香烛和碎裂的瓦砾,装作一副正清理灵堂狼藉的模样,低眉顺眼,不与任何人对视。 “爹爹。”緋月见胡衍醒来,且目光直指小炤,心中虽有些许酸涩,但更多是担忧,“你刚服了药,需要静臥……” 胡衍却挣扎著,用眼神制止了想要搀扶他的緋月和长老。他脸色依旧惨白如纸,气息微弱,但那双眼眸却亮得惊人,紧紧盯著小炤。 他拖著沉重如灌铅的双腿,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却又异常坚定地,朝著小炤走去。 每走一步,大红袍上未乾的血跡隨著他的动作微微晃动,刺目惊心。但他脸上却带著一种近乎虔诚的光辉,那是一种跨越了漫长岁月,歷经生死劫难后,终於能够直面渴望的欢喜。 终於,他的死劫已过。 天庭退去,重伤未死,这岂不是否极泰来?卦象虽险,终究留下一线生机。此刻,他只想走到女儿身边,告诉她,爹爹还在,过去的亏欠还来得及偿还。 洪浩在侍从队伍也静静看著,他知晓这对父女之间的纠葛,此刻或许真是解开小炤心结的一个契机。他亦是由衷替他们父女欢喜。 没有人注意到,蹲伏在地,假装收拾的九九,低垂的眼眸中,正闪烁著疯狂而怨毒的光芒。她看著胡衍一步步走近,看著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这即將父女相认的一幕上。 “老狐狸,今日便是鱼死网破,你自己送上门来,怪不得我。” 胡衍终於走到了小炤身后。这一回,小炤似乎也感受到不一样的气息,挪过身来抬头望他。 他看著女儿空洞麻木的侧脸,心如刀绞,嘴唇哆嗦著,积蓄了全部的情感,就要唤出那声压抑了太久的懺悔与呼唤:“炤儿,爹爹……” 就在他开口的这一瞬间…… 蹲伏在侧后方阴影中的九九突然暴起,快如鬼魅。 “噗嗤——” 铁剑穿透血肉的闷响,清晰得令人头皮发麻! 在所有人惊骇欲绝的目光中,断界自胡衍背后心口位置,精准无比地一透而过。锋锐的剑尖甚至从前胸透出了一小截,带著淋漓的鲜血。 胡衍身体猛地一僵,即將出口的话语化作了一声短促而痛苦的闷哼。他难以置信地低头,看著自己胸前透出的染血剑尖,又艰难地想要回头,看清背后下手之人。 鲜血,如同泼墨般从他胸前背后的创口汹涌喷溅而出,近在咫尺,毫无反应的小炤,被温热血浆喷了满头满脸。 那鲜红的、带著生命最后热度的液体,顺著小炤苍白麻木的脸颊滑落,在她素白的衣裙上晕开大朵大朵触目惊心的血花。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胡衍眼中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带著无尽的错愕、不甘,以及一丝瞭然的绝望,他伸向小炤的手无力地垂落,高大的身躯重重向前栽倒,正倒在小炤僵直的膝前。 再无声息——原来,这才是他的大凶死局! 那身鲜艷的大红袍,彻底被自身的鲜血浸透,红得妖异,红得惨烈。 灵堂之內,死一般的寂静。 旋即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划破寂静: “爹爹——!” 第592章 姐妹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592章 姐妹 “爹爹——” 灵堂之內,死一般的寂静被緋月撕心裂肺的悽厉尖叫打破,但那尖叫之后,是更深的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发生在眼前的惨剧惊呆了,一时间竟转不过弯来。 温热又带著浓重铁锈味的鲜血,如同雨点般泼洒在小炤的脸上身上。小炤明亮的双眸中,只映出一片血红。 那粘稠温热的触感,以及胡衍栽倒时最后看向她那充满了错愕、不甘与难以割捨的悲愴眼神,像是一把烧红的烙铁,直达她混沌麻木的心神最深处。 一直以封闭自我,用以抵御哥哥死讯带悲慟的屏障,在这极致鲜红的刺激下,轰然碎裂。 “呜……” 一声如同受伤小兽般从喉咙深处挤出的呜咽,自小炤口中发出。 她僵直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空洞的眼神一点点重新聚焦,终於清晰看清眼前这肝肠寸断的景象——爹爹匍匐在地再无动弹。只有后背的创口还在汩汩冒血,浸染那一身大红袍。 “爹……爹爹?” 她似乎还不敢相信,颤抖著伸出手去探胡衍鼻息。 不消讲,自然是探不到——胡衍本就是受了天兵天將北斗诛邪剑阵重创,奄奄一息,九九那一剑又是从后心对穿对过,立刻便气绝而亡。 “啊——” 一声悽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猛然从小炤喉中爆发出来,尖锐刺耳,充满了无尽的痛苦,绝望和崩溃。 她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骨头,瘫软在地,抱住胡衍尚有余温却已无声息的躯体,发出了绝望的慟哭。 九九一击得手,立刻拔剑,身形暴退。 在眾目睽睽之下刺杀青丘之主,且不讲自己成了弒主逆贼,是天下狐族公敌,单是谢籍等人也决计不会放过自己。 不过没关係,反正已经破釜沉舟,只等升阶九尾天狐,加上断界剑的神威,一切都不在话下——这个世界终究是实力讲话。 玄影这一层倒不曾誆骗她,心月狐的传承,若不是已有两只九尾天狐,的確可以一步登天直达九尾。 果然,在断界剑穿透胡衍心口的瞬间,她立刻便感觉到一股庞大精纯,浩瀚如海的九尾天狐本源之力,如同决堤的洪流,遵循著天地规则,跨越空间,无视阻碍,朝著她体內灌注而来。 同时,她並未完全炼化,只能勉强借用的心月狐星辰之力,此刻在这股同源至高狐力的引动下,竟也水到渠成般与她自身妖力彻底融合。 “嗡——” 九九身上爆发出璀璨的星辉与纯粹的九尾白光,一股远超从前的恐怖威压冲天而起。 她的身形在光芒中似乎变得更加修长妖嬈,身后,八条狐尾的虚影迅速凝实,並且在星辉与白光的交织中,第九条狐尾的轮廓,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聚显现。 九尾天狐,在弒杀同族至尊,掠夺其本源之后,她终於踏入了这至高无上的境界。 力量,前所未有的强大力量充斥著她的四肢百骸。那种掌控一切,凌驾眾生之上的感觉,让她心中的恐惧瞬间被狂喜和高涨的野心所取代。 不讲天上天下,至少青丘这一亩三分地,已是唯我独尊。 “九九,你找死!” 谢籍和夙夜是反应最快。 谢籍目眥欲裂,数道金色符籙化为锁链直射而来;夙夜更是怒吼著,白虎宣花斧带著劈山断岳之势,朝著刚刚完成晋升,气息还未完全稳固的九九猛劈下;轻尘的月华剑气也如影隨形,冰封而至。 面对这含怒而发,声势凌厉的围攻,九九嘴角却勾起一抹淡淡微笑,全不在意。 她手中紧握那柄发出兴奋嗡鸣的断界剑,此刻已能清晰感知其中磅礴澎湃的混沌之力。 之前她无论如何都无法真正催动的这柄神兵,此刻在九尾之力和心月狐星力的共同灌注下,像是甦醒的太古凶兽,向她敞开了禁忌的力量。 “萤火之光,也敢与皓月爭辉。” 九九轻蔑地吐出话语,甚至没有施展什么精妙剑招,只是將体內澎湃的力量粗暴地注入断界之中,隨后朝著谢籍夙夜等人来袭的方向,看似隨意地横向一挥。 一道暗沉无比,却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漆黑剑弧,自断界剑锋上迸发而出。 剑弧所过之处,空间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 谢籍那符籙金锁,触之即溃,如同阳光下的冰雪般消融;夙夜霸道绝伦的白虎斧罡,与黑色剑弧一碰,竟发出刺耳的金铁交鸣之声,斧身上火星四溅,夙夜更是闷哼一声,只觉一股无可抵御的巨力涌来,虎口崩裂,整个人被震得倒飞出去;轻尘那足以冻结灵魂的月华剑气,在靠近黑色剑弧的瞬间便自行瓦解湮灭。 仅仅一剑。 集合谢籍、夙夜、轻尘三人之力的围攻,便被这看似轻描淡写的一剑彻底击溃。 三人皆受震盪,气血翻涌,骇然止步,难以置信地瞧著手持断界,妖气与星辉繚绕,已然晋升为九尾天狐的九九。 这一剑之威明白昭示,完成力量融合,手持断界的九九,其实力已凌驾於他们所有人之上。 九九冷冷地扫过被一剑逼退,惊怒交加的谢籍等人,手中断界剑上的黑芒吞吐不定,映照著她此刻冰冷而妖异的面容。 “狗日的九九,你……你竟偷取小师叔的断界,有做出这等弒主逆伦之事……” 谢籍强压翻腾的气血,指著九九破口大骂:“我等一路同行,虽非至交,也算是同舟共济,你狗日的简直是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忘恩负义,白眼狼,哈哈哈……” 九九闻言,却像是听到了什么可笑的事情一般笑不停。 “谢公子,你莫要在此惺惺作態,义愤填膺。我九九这一路,欠的是洪大哥的知遇之恩,护持之情。若非洪大哥仁厚,我现在还是万妖城破庙里的小杂狐……这份情,我认。” 她话音一转,眼神变得锐利而冰冷,扫过谢籍等人:“可我又何曾欠过你们什么?同行,不过是因洪大哥之故暂时同路罢了。你们何曾真心將我视为伙伴?无非是瞧在洪大哥面上,容我跟隨而已。” 她的目光最后落在崩溃痛哭的小炤身上,语气带著一丝复杂难明的意味:“至於青丘……小炤姐虽是打破血脉等级桎梏,可那又如何?说是人人皆可修九尾,但天道规则之下,九尾之位有定数。” “他们活著,我便永无晋升之望。画出的饼,终究不能充飢……这世道,终究要靠自己去爭去抢。” 她握紧了断界剑,周身妖力与星辉澎湃涌动,九条狐尾虚影在她身后缓缓摇曳,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威压。 “今日,我看在洪大哥的面上,不与你们计较方才出手之事。识相的,就立刻离开青丘,这是狐族內部事务,与你们再无干係。若再纠缠不休,多管閒事……” 九九的眼神骤然变得森寒无比,断界剑上黑芒大盛:“就休怪我九九,不念那点微末的同行之谊,剑下无情了。” 她的声音冰冷,带著红果果的威胁,清晰迴荡在这一方天地。 此刻的她,凭藉新得的九尾之力和断界神威,確实有资格讲出这样的话。 谢籍等人面色铁青,心知九九所言非虚,此一时彼一时,她已非吴下阿蒙。当真是子系中山狼,得志便猖狂。 倘若硬拼,己方绝无胜算,反而可能尽数折损於此。可若要他们就此离去,置小炤和混乱的青丘於不顾,他们决计也做不出来。 洪浩瞧得分明,亦是心急如焚,懊悔不迭。九九残存的那一点良善底线,终究是承不住九尾天狐和断界的巨大诱惑,一触即溃。 其实这怪不得他,他当初不过是真心实意想要帮助那只在底层苦苦挣扎求生的小杂狐而已,初衷並无错处。 有钱难买早晓得。狐性如人性,复杂善变极难把控。 就在谢籍等人进退维谷,九九气焰囂张之际,那原本伏在胡衍尸身上慟哭的小炤,哭声却戛然而止。 一股截然不同,带著毁灭与新生交织意味的恐怖气息,自她身上缓缓升起。 她轻轻將胡衍的尸身放平,动作轻柔,仿佛怕惊扰了父亲的安眠。然后她缓缓站直了身体。 当她抬起头时,那双原本悲痛空洞的眼睛,此刻已被无尽的仇恨与滔天的杀意所取代,瞳孔中宛如有两簇在地狱深处点燃的业火熊熊燃烧。映照著脸上的血跡,更添几分悽厉与决绝。 “谢小子,你带他们退开……”小炤的声音嘶哑,却极其坚定,“我来。” “小炤,你……”夙夜担忧地看著她,此刻的小炤状態明显不对,气息狂暴而混乱,却又强大得令人心惊。 “这是青丘的恩怨,是我与她的生死之仇。” 小炤的目光死死锁定了手持断界的九九,一字一句道,“爹爹的血仇,由我亲自来报。你们莫让这逆贼走脱便是。” 她的语气平静,却蕴含著火山爆发前般的压抑力量。 谢籍与夙夜对视一眼,心知此刻的小炤需要一场復仇来宣泄那足以將她自身也焚毁的悲痛与愤怒。他们默默点头,与轻尘一同向后撤开,呈三角之势隱隱封锁了九九的退路。 九九看著气息判若两人的小炤,眼中也掠过一丝诧异:“小炤姐,你刚醒便要寻死么。纵然你也是九尾,可我手握断界,你凭什么与我斗?” “凭我心中恨火,可焚尽九天。”小炤厉喝一声,不再多言。 她双手结印,周身原本柔和妖力,瞬间转化为一种暗红如血,散发著不祥与毁灭气息的火焰——正是那足以焚烧罪业,涤盪灵魂的红莲业火。 隨著小炤的尖啸,以她为中心的地面,乃至更广阔的青丘土地,开始剧烈震颤。 一道道深红色的裂纹在地表蔓延,一朵朵完全由精纯业火凝聚而成的赤红莲花,破土而出,迎风便长,瞬息间便化作数丈大小,携带著焚烧一切的恐怖高温,如同拥有生命般,从四面八方朝著九九疯狂涌去。 业火红莲过处,连空气都被点燃,发出噼啪作响,空间都为之扭曲。 这是小炤在极致的悲痛与愤怒下,引动了深藏於青丘地脉深处的业火之力,威力远超平常。 九九面色微凝,她能从这漫天红莲中感受到致命的威胁。这业火似乎专克神魂罪孽,让她新得的九尾之力都感到一阵滯涩。 她不敢怠慢,也连忙將磅礴妖力疯狂注入断界剑中。 剑身嗡鸣,那道吞噬光线的漆黑剑弧再次出现,但这次並非斩击,而是以九九为中心,猛然扩张成一个不断旋转的黑暗漩涡,仿佛一张深渊巨口,要將涌来的业火红莲尽数吞噬。 “轰——” 赤红的业火莲花与漆黑的断界漩涡猛烈碰撞在一起,发出连绵不绝的剧烈爆炸。 火光与黑芒交织湮灭,恐怖的能量衝击波如同涟漪般扩散开来,將本就残破的灵堂彻底夷为平地,连远处的山峦都为之震动。 小炤状若疯魔,双手连连挥动,更多的业火从地脉中被引出,化作莲花前仆后继地衝击著九九的防御。 她的攻击毫无章法,却充满了同归於尽的惨烈与决绝,每一击都倾注了她所有的恨意与力量。 九九凭藉断界之威,將自身守护得固若金汤,那黑暗漩涡仿佛无底洞,不断吞噬著业火。 但她很快发现,这业火似乎无穷无尽,而且对断界的黑暗之力有一定的侵蚀效果,若长时间僵持下去,显见对她不利。 “我看你能撑到几时。”九九娇叱一声,剑诀一变,那黑暗漩涡骤然收缩,凝聚於剑尖,隨即一道凝练到极致的黑色细线,撕裂空间,穿透重重火海,直射小炤眉心。 小炤不闪不避,眼中业火燃烧,双手在胸前合十,一朵巨大无比的终极红莲骤然绽放,將她整个人护在其中。 “嗤——” 黑色细线刺入红莲花心,红莲剧烈震颤,花瓣片片凋零,却又在业火中不断重生。两者陷入了最凶险的力量僵持与消耗之中。 红与黑,两种极致的力量在青丘上空疯狂对冲,映照得半边天空都变了顏色。这场因背叛与仇恨而起的九尾內战,其激烈程度,竟丝毫不亚於方才与天庭大军的大战。 “小杂狐,还我爹爹!” 一声蕴含著无尽悲痛与决绝的尖啸响起,是一直强忍伤慟,几欲昏厥的緋月。 她眼见小炤与九九僵持,父亲血仇未报,心中那份对九九背刺弒父的滔天恨意,终於压倒了所有恐惧,毫不犹豫地燃烧了自身地狐的本源精血。 一道璀璨夺目,近乎透明的白色光柱,自緋月体內冲天而起。 那是她生命与灵魂在极致燃烧的显化。光柱中,她的身影变得模糊,化作一道纯粹由决绝意志和本源之力凝聚的白光,如同扑火的飞蛾,又似陨落的流星,以超越自身极限的速度,决绝地撞向正在全力催动断界剑的九九。 这一击,无关技巧,只有以命相搏的惨烈。 九九正全神贯注应对小炤那仿佛无穷无尽的业火狂潮,冷不防被这完全不计后果的亡命一击扰乱了心神。 儘管緋月燃烧本源的力量仍无法真正威胁到手持断界的她,但那瞬间爆发出的璀璨光芒和决死意志,尤其是那一声轻蔑的小杂狐,依旧让她出现了极其短暂的分神,黑暗壁垒的流转出现了一丝微不可察的凝滯。 “找死。” 九九恼怒之下,空閒的左手隨意一挥,一股磅礴的妖力混合著星辉,如同拍苍蝇般,狠狠拍向那道撞来的白光。 “嘭——”白光与妖力轰然对撞。 緋月燃烧本源的一击,终究无法撼动九九此刻的力量,白光瞬间黯淡,她惨哼一声,口中鲜血狂喷,娇躯如同被狂风捲起的落叶,以更快的速度向后拋飞,重重砸落在远处焦黑的地面上,气息瞬间萎靡到了极点,已是濒死之態。 然而,就是这电光火石间的干扰,对於从地狱血海中爬出,仇恨已臻顶点的小炤而言,已然足够。 “就是现在!” 小炤眼中那两簇业火骤然爆发出焚尽一切的厉芒!緋月用生命为她创造的这一丝空隙,她岂会错过。 她將所有的力量、所有的恨意、所有的悲痛,尽数压缩、凝聚。 漫天业火如同百川归海,瞬间收束,化作一道细如髮丝,顏色深邃近黑的火线。 就在九九拍飞緋月,旧力已去,新力未生的剎那,这道凝聚了小炤全部力量与意志的业火死线,无视了空间的距离,精准无比地绕过了断界剑的锋芒,直接缠上了九九的本体。 “什么!”九九惊觉时,已然晚了。 那业火死线一沾身,並未立刻爆发,而是如同活物般,瞬间钻入了她的四肢百骸,直达神魂深处。 “呃啊——” 九九发出了悽厉至极、完全不似人声的惨嚎。 红莲业火,焚尽罪孽!她背信弃义、弒主夺位、暗算同伴的滔天罪业,在此刻成为了点燃她自身最好的燃料。 业火由內而外爆发开来,她的九尾天狐法身在那专门克制罪孽的火焰中剧烈扭曲挣扎,皮毛、血肉、骨骼迅速变得焦黑、碳化,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噼啪”声和焦臭。 她试图运转妖力抵抗,但越是抵抗,业火燃烧得越是旺盛,仿佛在灼烧她每一分带有罪孽的力量。手中的断界剑再也拿捏不住,“哐当”一声掉落在地,剑身上的混沌黑芒迅速黯淡。 不过几个呼吸之间,那具刚刚晋升,妖嬈强大的九尾天狐之躯,便在业火中化作了一具焦黑蜷缩,面目全非的枯骨……隨即枯骨也崩散成漫天飞灰,连同她那膨胀的野心和罪恶,被彻底净化得乾乾净净,神魂俱灭。 天地间肆虐的业火缓缓平息,只留下焦灼的大地和空气中瀰漫的毁灭与悲伤气息。 小炤踉蹌落地,脸色苍白如纸,气息虚弱,显然刚才那一击也耗尽了她大半心力。但她毫不停歇,立刻冲向了远处倒地不起的緋月。 “緋月,緋月……”她跪倒在地,颤抖著將緋月抱起,声音里充满了惊恐。 緋月气息奄奄,胸口微微起伏,嘴角不断溢出鲜血,生命之火如同风中残烛。她艰难地睁开眼,视线模糊地聚焦在小炤焦急的脸上,苍白的嘴唇翕动著,挤出微弱的声音: “上次……想……害怕……这次……我……做到……” “我知晓,我知晓。”小炤含泪不住点头。 虽然含糊不清,但小炤一下子便听懂她是讲,上次她和爹爹承受九天雷殛时,緋月想帮忙因恐惧不能动弹,这一回终於弥补。 緋月努力想抬起手,最终只是指尖微微动了动,眼中最后一丝光彩,如同燃尽的烛火,缓缓熄灭……手臂无力地垂落下去。 “妹妹——” 第593章 风止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593章 风止 “妹妹——” 小炤紧紧抱住緋月尚存一丝余温的躯体,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哀嚎。 这一声妹妹,是她对緋月的彻底认可——这个骄傲又怯懦的女子,从恐惧九天雷殛煌煌天威动弹不得,到决绝燃烧本源换取九九剎那破绽,她终究没有污了青丘少主的名头。 只是,只是这代价的確是大了些。 谢籍和夙夜等人默然围了上来,看著这顷刻间的生死变幻,看著跪地哀泣形单影只的小炤,心中唯有沉重的嘆息与无尽的悲凉。 他几次都欲讲出小师叔並未离世的消息来安慰和冲淡小姑姑心中的哀伤。 但终究只是嘴唇微微翕动,並未讲出只言片语——小师叔自己没有走出来,总是有他的思虑考量,轮不上自己越俎代庖。 这一切,躲在角落的洪浩自然也是瞧得清清楚楚。 他何尝不想衝上前,抹去她脸上混杂的血污和泪水,將她从这绝望的深渊里拉出来。 他的脚尖甚至都已经不受控制地向前挪动了半分……但,他不能。 目光所及,是胡衍那身被鲜血浸透,刺目惊心的大红袍,是緋月苍白安详却再无生息的面容,是周围一片狼藉,狐心惶惶的青丘土地。 青丘之主死了,少主也死了,青丘顷刻间失去了主心骨,正值前所未有的虚弱与混乱。 此刻的青丘,若无一个能服眾的强力人物站出来支撑局面,必將生乱。 而小炤,是唯一能稳住眼下形势的人——她是名正言顺的狐族殿下,是青丘现存唯一的九尾天狐,更在眾目睽睽之下诛杀了逆贼九九。 於威望、於血脉、於实力,她都是继承青丘,稳定局面的不二人选。 “我若此刻现身……”洪浩在心中苦涩嘆息,“以小炤妹子的脾性,她必定会不顾一切地要跟我走,离开这个伤心地……” “当年她的娘亲是为了狐族安定离开,眼下他爹爹也是抱著死志换取青丘安定,就连緋月姑娘也以死正名,她若跟我一走了之,实在……有些讲不过去。” “就这样吧……就让她以为哥哥真的不在了。” 洪浩心中充满了无奈与酸楚,“没有了我这个牵掛,她才能心无旁騖面对这一切,才能真正成长起来,去担当守护她应该担当守护的东西。” 这很残忍,但或是当下最有利於青丘的选择。 岂能尽如人意,但求无愧於心。这一回,他选择继续做一个已死的哥哥,將真相掩埋,把重建家园,守护族人的重担和荣耀,独自留给她。 他默默转过身,如同一个真正的旁观者,一步步退隱入更深的阴影里,將收拾局面彻底留给了小炤——青丘狐族新的王者。 繾綣长老强忍悲慟,步履沉重地走到小炤身旁,微微躬身,声音沙哑而恭敬:“殿下……眼下,我们该如何行事?” 她並非刻意请示小炤,而是自然而然,水到渠成般表达出此刻所有狐族长老子弟心中默认的事实——小炤实乃狐心所指,眾望所归。 隨著她言语,目光皆匯聚在那道虽悲痛欲绝却已是唯一主心骨的身影上。 小炤的哭声渐渐止歇,但肩膀仍在微微抽动。她轻轻將緋月的尸身放平,转头望一眼不远处胡衍尸身,又望一眼那具洪浩假身的灵柩。 眼下再无哥哥可以倚仗,而且自己已然成了狐族的倚仗。 她用沾满血污的袖子狠狠抹去脸上的泪痕,再抬起头时,那双原本被悲伤淹没的眸子,虽仍红肿,却已燃起一种镇定而坚毅的光芒。 她站起身,目光扫过惊魂未定,面带悲戚的族人,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每个狐族耳中:“他们三人皆是为了青丘,为了狐族牺牲,就此重设灵堂,一併祭奠哀悼。” 在场乌泱泱一眾狐族弟子,皆是抱拳躬身,齐刷刷吐出一个:“诺——” 有道是人多力量大,不过一盏茶工夫,因打斗余波而成的满地狼藉便已清理收拾乾净。 灵堂重新搭建整齐,恢復庄严肃穆,三副棺木依次排列。 谢籍望去,心中亦唏嘘嗟嘆全不是滋味——这一切发生的太快,前后不到一个时辰,回看却恍若隔世。 “小子,把剑收好……”一声呼喊將他从恍惚中拉回来。 谢籍抬头,却是轻尘师叔,將铁剑递了过来。 原来九九被业火焚烧,断界把握不住哐当掉地,轻尘便化作一道流光將剑拾取回来。 她是个细心之人,对自己弄丟断界一直耿耿於怀,又因先前错怪緋月更是愧疚不安,再保管铁剑总觉不自在,还是交给谢籍放回虚空袋为好。 谢籍知她心意,当下也不多言,接过铁剑,便放进虚空袋收好。 “五师叔,你先去照看,我……我有些腹痛,去去再来。”这边安顿好了,小师叔那边却须重新安排。 轻尘白他一眼,但这种事由不得人,也不好讲什么,挥挥手让他快去快回。 谢籍便快步溜出灵堂,好在大家都各自悲伤,並不曾引人注意。 他沿著广场边缘,装作整理衣袍,实则压低声音,对著场外茂密树林方向轻声呼唤:“小师叔,小师叔……” 当时緋月叫侍从们分散躲避,他极快瞟了一眼,小师叔大致是在这个方向。 果然,片刻寂静后,树林一阵窸窸窣窣响动,洪浩身影悄然显现出来。他依旧保持著侍从的装扮,但眉宇间那份沉重与疲惫却清晰难掩。 “此地不宜久留,长话短说。”洪浩的声音沙哑低沉,目光警惕地扫过四周。 谢籍连忙点头,语速加快:“小师叔,接下来如何打算?” 按照原本商议,洪浩本该是隨緋月回棲月宫躲藏,待尘埃落定,緋月借送行之机再將洪浩送还离开。只是计划赶不上变化…… 洪浩略一沉吟道,“这三日我自行躲藏,按先前计划,三日后火化,你便带上骨殖辞行……呃,我们就选在城外官道十里处会合。” “好,三日后,城外十里。”谢籍重复了一遍,確保无误。 他看著洪浩晦暗的脸色,忍不住又多问了一句:“小师叔,在离开之前……你,可还有什么要交代,或者,有没有什么话,我想办法……绕著弯转达给小姑姑?” 谢籍天才之人,自然知晓经此突变,小姑姑几无可能再跟隨离开。 也就是讲,小师叔和小姑姑这一回分开,山长水阔,什么时候再能相见,亦或是还能不能再相见,都要两说。若是一句话都不留……难免遗憾。 他问得小心带著试探,小师叔和小姑姑的情感深厚无须赘言。他知晓此刻小姑姑最需要的是什么,也明白小师叔心中的煎熬。 洪浩闻言,身体几不可察微微一僵。他沉默了片刻,目光下意识地投向远处灵堂的方向,儘管隔著重重遮挡,他好似也能看到那个一身素縞,强撑坚强的窈窕身影。 他嘴唇动了动,有千言万语在喉间滚动,最终却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嘆息,黯然摇了摇头。 还有什么可交代的呢?安慰的话,此刻苍白无力;现身相助,更会打乱她必须走的路。 所有的牵掛,担忧,愧疚……都只能化作这无言的沉默,由他自己一人背负。 “没有。”洪浩最后望一眼远处,收回目光,“我是『已死』之人,还讲什么话……” 说罢,他不再停留,身形一晃,悄无声息地再次隱没在角落的黑暗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其实这才是分別的常態——大多数的分別,都是无声无息,因为原本以为来日方长,以为前路漫漫,倏然间便老之將至,戛然而止。 …… 一晃三日便到。 广场之上,三堆高高的柴垛被搭建起来。 胡衍的尸身被小心翼翼安置在中间最大的柴垛上,那身浸透鲜血的大红袍依旧刺目,不曾换下。緋月被安置在右侧,面容安详平静。左侧的柴垛上,则是那具洪浩假身。 小炤亲手执起火把,目光依次掠过三位至亲的遗容,眼中满是化不开的悲痛,亦是决绝的告別。 她將火把依次投入柴垛之中。 “轰——” 熊熊烈焰冲天而起,吞噬了一切。火光映照著每个狐族的脸庞,也映照著青丘劫后的天空。 旧的时代,伴隨著与她紧密相关三位重要人物的逝去,在这烈火中宣告终结。一个新的时代,註定將由那位屹立在火堆前的年轻九尾天狐来开启。 谢籍默默上前,取出一个早已备好的玉坛,恭敬將洪浩假身焚烧后留下的骨殖收敛起来。他缓步走到小炤面前,沉声道:“小……殿下,小师叔的骨殖,请允我带回中土安葬,也好让他魂归故里。” 做戏做全套,该走的流程还是要走。 小炤看著那玉坛,眼神复杂,满是不舍,最终缓缓点头:“落叶归根,哥哥千里万里送我娘亲骨殖返回青丘,我却不能……不能送哥哥回中土,谢小子,只能劳烦你了。” 谢籍连忙道:“姑……殿下哪里话,分內之事。” 隨后,小炤亦亲自將胡衍与緋月的骨殖分別收敛,装入两个精致的骨灰罈,郑重捧在手中。 “待我安葬爹爹和妹妹,便送你们出城。” …… 青丘北境,有一处幽深的山谷,名唤红枫谷。此地不同於他处,谷中枫树经年不凋,四季皆红,尤其深秋,霜色浸染,层林尽染,绚烂如霞,炽烈如火。 小炤一身素縞,手捧两个並排放置的骨灰罈,一步步走入谷中。 谢籍夙夜等人默默跟隨在后,保持一段距离。繾綣长老率领一眾狐族核心子弟亦垂首缓行。 谷內静寂,唯有风吹过枫林,发出沙沙的声响,阳光透过交织的红叶,洒下斑驳陆离的光影,在地上缓缓流转。 小炤走到山谷最深处,那里有一株尤为古老巨大的枫树,树干需数人合抱,枝椏虬结如龙,舒展如盖,洒下大片浓荫。 树根旁,早已掘好了一个双人合葬的墓穴。 她停下脚步,低头看著手中的骨灰罈。一个属於爹爹胡衍,一个属於娘亲阿商。 原来爹爹似乎早就知晓自己必死,在房中留了一封信给小炤。对自己的身后之事已有妥当安排,那一身大红袍也是特意而穿,与娘亲的大红衣裙原是一套。 如今她明白了,这里便是爹爹与娘亲初见的地方。 那一曲《伤秋引》,那一片如火枫林,那一个名叫阿商的红衣少女粲然一笑,註定了父亲一生的眷恋。 数千年的相隔,数不尽的思念与不得已,如今,终於可以在此了结。 小炤蹲下身,动作轻柔地將两个骨灰罈並排放入墓穴之中。 “爹,娘……”她轻声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山谷中显得异常清晰,又带著一丝不颤抖,“这里,是你们初见的地方。现在,我把你们送回来了。” “从此以后,再也没有什么能把你俩分开了。你可以一直弹琴给她听,她也可以一直……陪著你,隨你们怎么『胡言乱语』都没有干係……” 说到最后,她声音微哽,眼前仿佛浮现出父亲描绘的那个秋日午后,枫叶如火,少女明媚的笑声在山谷迴荡,而那个清冷孤高的少年,第一次手足无措的模样。 她抓起一把混合著落叶的泥土,缓缓撒入墓穴,覆盖在那两个並排的骨灰罈上。泥土簌簌落下,带著草木的清香和秋日的微凉。 繾綣长老带领眾狐族子弟,齐齐躬身行礼,默哀送別他们的君上与那位只存在於传说和君上思念中的君后。 谢籍和夙夜也郑重地行了一礼。他们能感受到这其中跨越数千年的深情与遗憾,终於在此刻画上了一个圆满而又令人唏嘘的句点。 小炤亲手將泥土一捧一捧地填平墓穴,没有动用任何法力,只是像一个普通的女儿,为父母做著最后的安葬。每一捧土,都像是將一段过往、一份思念轻轻掩埋。 墓冢垒成后,她取来一块早已备好的青玉石碑,立於墓前。碑上没有冗长的铭文,只有寥寥数字:“先考胡衍先妣阿商合葬之墓”,落款是:“女小炤泣立”。 阳光透过红枫的缝隙,恰好落在墓碑上,將那两行字映照得清晰而温暖。 清风拂过,捲起几片艷红的枫叶,打著旋轻轻落在新坟之上,宛如天然的祭奠,又似那红衣少女翩然而至,终於与她的衍郎重逢。 小炤站在墓前,久久不语。 素白的衣袂在秋风中微微飘动,与她身后漫山遍野炽烈的红形成鲜明对比。她脸上泪痕已干,只剩下一种深沉的平静。 数千年的等待与分离,於此终结。所有的爱恨嗔痴,都化作了这红枫谷中的一抔黄土,一缕清风,以及那永不褪色的如火枫红。 他们终於可以在这片定情的山谷中,长相廝守,再不分离。 小炤最后从怀中取出一对玉环——那对爹娘定情的信物,悬掛在枫树上,便转身离开。 走得几步,便听闻玉环隨风叮咚作响,像是胡衍和阿商在满心欢喜窃窃私语。 离开红枫谷,小炤並未停歇,她手捧另一个装著緋月骨灰的罈子,在繾綣长老的引领下,来到了青丘狐族世代安息的墓园。 此处与红枫谷的炽烈绚烂不同,气氛更为庄严肃穆。古木参天,松柏长青,一座座墓碑静静矗立,记录著狐族悠长的岁月。 繾綣长老在一处乾净整洁的墓穴前停下脚步。墓穴旁,是一座稍显古旧的坟墓,墓碑上刻著“胡氏阿沅之墓”。 小炤走到墓穴前,缓缓跪下,將緋月的骨灰罈轻轻放入其中。 “妹妹,”她望著罈子,声音轻缓,“我把你送回来了,送到你娘亲身边。” 如今,一切都已烟消云散。緋月用最决绝的方式,证明了她对青丘的忠诚,对爹爹的维护,也洗净了所有的怯懦与彷徨。 她亲手捧起泥土,缓缓覆盖在骨灰罈上。动作轻柔。 墓冢垒好,小炤立起一块新的石碑,与阿沅的墓碑並肩。 碑上赫然刻著:“青丘少主緋月之墓”几个大字。 她在做这些的当儿,谢籍却去到在远远角落观望的守墓老狐面前。 他做出讲话的模样,其实並未发出半点声音。 “阿巴阿巴……”佝僂瘦小的老狐抬起头,疑惑望向他,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又指了指自己的嘴巴,表示自己既听不见,又不会讲话。 “晓得你个狗日卖屁眼的老杂毛会装。”谢籍这回讲出声来,“给你看一个物件。” 他一边讲一边伸手入怀,旋即摸出一个戒指,用两根手指夹著展示给老狐看。 老狐瞧得分明,脸色瞬间一变,惊觉不好——这是他偷偷给緋月的戒指,本该只有天知地知,眼前这人如何得知? 再望谢籍,却是一张森森笑脸。 他立刻明白自己已经暴露,当下並无半分迟疑,身形暴退,便要施展功法遁走。 只不过他才刚刚凌空…… “昂——” 一声摄人心魄的虎啸响起,可怜老狐还未看清楚来人模样,便被一柄满是凶煞之气的宣花大斧劈作两半。 那边小炤和一眾长老弟子,全无反应,好像这一切並未发生一般。 …… 安葬事宜已毕,小炤率领繾綣长老等一眾青丘核心人物,亲自为谢籍几人送行。 一行人沉默穿过宫闕廊道,来到青丘城门。艷阳高照,却难掩瀰漫在空气中的悲凉与肃穆。 小炤停下脚步,转身面向谢籍等人。她已换了一身简约的玄色衣裙,长发用一根玉簪简单挽起,虽面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已恢復沉静,隱隱透出一族之主的威仪。 “送君千里,终须一別。就此止步。”小炤开口,声音平稳,“此次青丘之劫,多亏诸位鼎力相助,此恩,青丘铭记於心。” 谢籍连忙拱手还礼:“殿下言重了,分內之事,义不容辞。只是……未能护得胡衍前辈和緋月姑娘周全,我等心中实在有愧。” 小炤轻轻摇头,目光掠过城郭,望向更远处依稀的山峦:“世事无常,非人力可尽挽。青丘经此一难,百废待兴,但我既承此位,必当竭力而为。” 她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在谢籍脸上,语气诚挚:“替我向大娘师父和山庄家人问好。青丘永远欢迎你们,若他日得閒,隨时可来做客。” 谢籍看著眼前这个仿佛一夜之间被迫成长,独自扛起一切的女子,心中亦是感慨万千。 他郑重点头:“一定。殿下也请多保重。”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状若无意地补充道,“青丘与中土虽远,却也非天涯之隔。待殿下理顺诸事,若有閒暇也不妨回水月山庄看看……毕竟,那里也曾是殿下的一个家。说不定会有些……旧时景致,能让殿下略感宽慰。” 小炤闻言,眼神微动,似乎捕捉到了什么,但旋即又归於平静,只是微微頷首:“嗯,我会记得。若有机缘,自会回去看看。” 道別的话已尽,再多言便是拖沓。 谢籍等人再次抱拳,向小炤及她身后一眾狐族长老郑重作礼告別。 “保重!” “诸位保重!” 小炤站在原地,大招立在她肩头,隨她目送著三人转身,沿著官道渐行渐远。他们的身影慢慢变小,最终化作几个黑点,消失在山路的拐角处,融入了远方的天际线。 “哥哥……你……要好好的。” 第594章 续待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594章 续待 有道是千里搭凉棚,天底下没有不散的筵席。小炤因为责任和担当,入主青丘,再也不能跟隨哥哥看滚滚红尘,世间百態。 这也是无可奈何之事,毕竟每个人皆有自己的路要走。 谢籍一行人辞別了小炤后,按理本该御剑御风快速赶路,可谢籍却磨磨蹭蹭,抓耳挠腮,走得极慢。 他实在是还没有想好,如何给夙夜轻尘她们讲小师叔並未故去,不过是他將计就计提前了假死计划。 好像不管怎么讲,夙夜大姑姑一顿毒打决计是逃不过的。 “小子你莫不是麻糖粘胯,走不动路?”夙夜瞧见谢籍猪不是狗不是模样,不禁奇怪。 谢籍被夙夜一问,更是头皮发麻,支支吾吾,眼神飘忽,不敢与夙夜和轻尘对视。他这副作態,与平日里的机灵跳脱大相逕庭,想不引人怀疑都难。 轻尘本就心思细腻,见他如此扭捏, 便审慎道:“谢籍,你到底有何事隱瞒?从离开青丘城便心神不寧。” 林瀟附和道:“就是就是,我也觉得他有事瞒著我们几人,只是……不知究竟是何事。” 夙夜闻言,虎目一瞪,煞气隱隱:“小子,有话快讲,有屁快放。吞吞吐吐,莫不是真做了什么亏心事?” 反正伸头缩头都是一刀,谢籍见实在躲不过去,把心一横,猛地停下脚步,对著夙夜和轻尘深深一揖:“五师叔,夙夜大姑,我讲了你们可千万要稳住,莫要激动,尤其……莫要动手。” 夙夜和轻尘对视一眼,心中疑竇更深。夙夜不耐道:“快讲。” 谢籍抬起头,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压低声音,一字一顿道:“其实……小师叔他……没死。” 此话一出,空气瞬间凝固。 夙夜和轻尘像是被定身法定住,眼中满是惊疑。夙夜甚至以为自己听错了:“你……你讲什么?谁没死?” “小师叔他没死。”谢籍硬著头皮重复道,“那具烧掉的尸体真的是假的,就是我用桂胶和骨头做的假身。” 林瀟冰雪聪明,见谢籍如此讲话,立刻反应过来,恍然大悟道,“是不是我们在宫门外替你把风时,你便做好了假身,將我们一併骗过?” “正是正是。”谢籍连连点头,急忙道:“不过当时並非真的想要誆骗你们,只是想开个玩笑验证下做得真不真……” 他当下便將事情经过一五一十又讲了一回。 最后道:“……事情就是这样。我们当时也觉得这玩笑开得有点大,但眼见你们反应如此真实,连大招都骗过了,加上九九恰好回来,若讲破前功尽弃,便將错就错,把戏演了下去。” 夙夜听罢,哪里还忍得住,上去对著谢籍劈头盖脸便是一顿王八拳,直打得谢籍抱头鼠窜。 “你个小杀才,就算你讲的有道理,老娘不打你一顿难出胸中恶气,却要道心蒙尘。”夙夜想著自己嚎啕大哭的模样,便气不打一处来。 轻尘虽然没有说话,但紧抿的嘴唇和微微泛红的眼圈也显示了她內心的不平静。那种被至亲之人欺骗,尤其是被这种生死大事所欺骗的感觉,实在糟糕透顶。 不过洪师兄没有死,这天大的好消息带来的欢喜终究是超过所有情绪。当下急声道:“既然未死,那他现在何处?” 谢籍连忙道:“我与小师叔约好在城外十里处会合。呃,五里亭已过了许久……应该就在前面不远了。”他们一路走得虽不快,但不曾停歇,少讲也已走了七八里。 青丘虽是狐族,但寻常建制皆同人族,官道设置亦是五里一短亭,十里一长亭。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给力,????????????.??????书库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那你小子还磨蹭作甚?”夙夜一跺脚,“眼下我那老弟修为全无,吃不得寻常壮汉一拳,这几日独自一人莫要出了意外。” 她这般讲话,几人不再多言,由谢籍带头,加快速度,化作三道流光,直奔十里长亭而去。 不多时,几人便赶到十里长亭。 所谓长亭,只是统称,並非孤零零一座亭子,实则是一个小小的驛站聚落——几间供旅人歇脚的屋舍,一个马厩,连同那座颇具规模的凉亭,组成了官道上一个供往来行人休憩的节点。 谢籍目光扫过亭內和屋舍外,稀稀疏疏有几个人影,却並未瞧见洪浩的身影。 “小子,人呢?”夙夜最是急躁,谢籍给洪浩做了易容,她几人不知洪浩现在是何模样,只等谢籍赶紧確认。 谢籍心中咯噔一下,暗叫不好。小师叔可千万別在这节骨眼上出什么意外。 他强自镇定,连忙道:“莫急,小师叔或在附近等候,你们先去坐下歇口气,我找找看。” 说罢四处张望,瞧见远处一条小溪似有人影晃动,便走过去瞧瞧端倪。 穿过一片稀疏的柳树林,潺潺的溪水声变得清晰。 只见清澈的溪水边,一个穿著粗布衣裳,背影略显单薄落寞的男子,正蹲在岸边的青石上,与溪水中一个看上去约莫七八岁,衣衫襤褸,脸上脏兮兮的小男孩说著话。 谢籍瞧得分明,那男子正是小师叔。 看到洪浩安然无恙,此刻正没事人一般蹲在溪边,跟个陌生小孩閒聊,教他顿时鬆了口气。 洪浩似乎也听到了身后的动静,回头望一眼,瞧见是谢籍,便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袍上的草屑。 那小男孩也好奇地转过头,露出一张清秀的小脸,一双眼睛格外灵动。仔细看去,头顶有一对微微颤动的白色毛茸狐耳,身后一条蓬鬆的白色尾巴轻轻摇摆——原来是个小狐妖。 “小师叔,”谢籍连忙上前,压低声音,“你可让我一顿好找,没事吧?” “没事,我正与小兄弟聊天。”洪浩饶有兴趣道,“这小兄弟人小志大,我觉得……我觉得跟我小时候有些相似。” 到底是无形装大惯了的,一句话却是將小男孩和自己都夸了一回。 见谢籍一脸茫然,洪浩解释道:“我也是他这般大小之时便没了爷爷,独自找食过活。” 原来洪浩早就到了十里长亭,等得无聊,便在附近四处閒逛,走到此处瞧见小白狐男孩独自在小溪里捣鼓。 好奇之下一问才知,小男孩也是孤儿,正想在小溪中摸些鱼虾果腹。 洪浩听罢便想起自己小时候艰难求生的往事,不由得生出一股怜惜之意。 “小兄弟,我还有些银钱,走,带你去吃一顿大鱼大肉。” “不要。”小男孩大声道,“我有手有脚,自己能养活自己。”他小小年纪却说得果决,颇有不受嗟来之食的风范。 洪浩听罢略显尷尬,乾咳一声,连忙解释:“小兄弟,我没有別的意思,呃……” “我知晓你是可怜我。”不等洪浩讲完,小男孩便接话,他挺起瘦小的胸膛,“不过我不觉得自己可怜,这些鱼虾又不要银钱买,一样能吃饱。” “再讲……”小男孩继续认真道:“眼下我最重要的是修炼,不是吃肉。” “修炼?”洪浩闻言,饶有兴趣地蹲下身,与小男孩平视,“你这么小就开始修炼,想修炼成什么样子?” 小男孩眼睛一亮,脏兮兮的小脸上焕发光彩,他用力挥了挥小拳头,大声道:“我要修炼成最厉害的狐狸。就像……就像前几天在青丘城出现的那位殿下一样。” 他提到那位殿下时,眼中充满了无比的崇敬和嚮往。 “哦——”洪浩心中微动,已然明白他讲的是谁。但他当时还昏迷不醒,並不知晓小炤兵解第十尾造福天下狐族的壮举。 “那位殿下……很厉害吗?你怎么知道你能像她一样?” “当然厉害。”小男孩激动起来,手舞足蹈地比划著名,“那天整个天空都变好看,有好多顏色不同的光。然后……然后我就感觉身体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咔嚓一下……嗯,好像轻鬆了很多。” 他努力回想,描述当日那种玄之又玄的感受:“以前我感应灵气可费劲了,总觉得隔著一层厚厚看不见的墙。但现在不一样了,那堵墙好像……好像变薄了,快要没有了。” 小男孩越说越兴奋,琥珀色的眼睛闪闪发光:“我听路过的大人们说,是小炤殿下,她用大神通,把我们所有狐狸身体里的枷锁都打破了。以后,不管是什么狐狸,只要肯努力,都有机会修炼到很高的境界。” 他仰起小脸,看著洪浩,无比认真道:“所以,我不需要別人可怜。我能自己抓鱼吃,能自己修炼。我相信,只要我努力,总有一天,我也能像小炤殿下那样,成为强大的九尾天狐。” 这充满稚气却又坚定无比的话语,让洪浩怔住了。他看著眼前这个衣衫襤褸,却目光灼灼的小狐妖,像是看到了无数个在困境中挣扎,却因小炤的牺牲而点燃希望的身影。 小炤兵解第十尾,打破的不仅仅是血脉的壁垒,更是无数底层狐族思想和宿命的枷锁。她给了所有狐族一个相对公平的起点,一个可以凭藉自身努力去爭取未来的可能。 眼前这个小男孩,就是这惊天变革最微小,却也最真实的缩影。 这时,小男孩望了望谢籍,眨了眨大眼睛,对著洪浩道:“大叔,他是你的朋友么,你要走了么?” “嗯,他是我的家人,我就是在等他。现在等到了,该走了。” 洪浩点点头,望著小男孩清澈而坚定的眼睛,心中一动。他转向谢籍,道:“小子,拿两坨灵石给我。” 谢籍虽不明所以,但立刻依言从怀中掏出两坨拳头大小,散发著柔和七彩光晕的石头,递了过去。 洪浩接过灵石,並未立刻递给小男孩,而是再次蹲下平视小男孩,语气真诚而温和:“小兄弟,你讲得对,靠自己,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不过有志气是好事,懂得在弱小时接受善意的帮助,並將这份善意传递下去,同样是一种了不起的品格。” 他將两坨温润的七彩灵石轻轻放在白止有些脏污的小手上:“你看,这灵石於我,於我的家人伙伴,或许已无大用,但对你现在的修炼,应该能起到很大的作用。” “这並非是施捨,也不是可怜。这就像……嗯,就像你抓到鱼,会分给没抓到鱼的小伙伴一口,就像小炤殿下,她拥有了强大的力量,想到的不是独占,而是用它来帮助所有像你一样心怀梦想的狐族,打破那堵看不见的墙。” 洪浩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奇异的感染力:“接受帮助,並不可耻。重要的是,记住这份善意,等你將来强大了,也有能力去帮助其他需要帮助的人,將这份善意回馈给这片天地。这,或许才是你们小炤殿下真正希望看到的。” 小男孩白止看著手中流光溢彩的灵石,又抬头看看洪浩真挚的眼神,他年纪虽小,却异常聪慧,能感受到这番话里的尊重与期许,与单纯怜悯截然不同。 他犹豫了一下,这一回没有再拒绝,而是紧紧握住了灵石,小脸认真地点了点:“大叔,我明白了。谢谢你的灵石,我会好好用它修炼,等我变厉害了,我也一定会去帮助別人,就像小炤殿下一样。” 洪浩莞尔一笑,揉了揉他的头髮:“好,我相信你。那我们走了,后会有期。” 他站起身,对谢籍示意了一下,两人转身准备离开。 走出几步,洪浩像是想起什么,又回头问道:“对了小兄弟,聊了这么久,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 小男孩站在溪边,沐浴著透过柳叶的斑驳阳光,用力挥舞著手臂,大声喊道:“我叫白止。白止的白,白止的止。” “白止……好名字。”洪浩低声重复了一遍,对他笑了笑,也挥了挥手,“我相信你一定能修成九尾的。” 隨即与谢籍一同穿过柳树林,向著长亭走去。 身后,小白狐白止清脆的声音还在迴荡:“大叔再见,我会记住你的话。” …… 夙夜,轻尘和林瀟正坐在凉亭中,时不时抬头张望一番,带著明显的焦虑和期待。 当她们看到谢籍带著一个穿著粗布衣裳,面容陌生的男子走来时,都不由得站了起来,目光紧紧盯在洪浩身上。 易容后的洪浩,样貌普通,气息內敛,与凡人无异。 夙夜和轻尘上下打量著他,眼中充满惊疑——儘管谢籍已经告知,但亲眼见到一个死而復生却面目全非的洪浩,衝击依然不小。 “你真的是老弟?”即便是近在眼前,夙夜还兀自有些不信。 洪浩连连点头,满脸堆笑道:“大姐,我真是。” 他非但模样被谢籍改变,连声音也和从前大为不同。此刻笑得满是諂媚,愈加教夙夜不敢相信。 “老娘还是不信。除非……”夙夜摇摇头,沉吟道,“除非你能讲一句什么话证明一番。” “这……”洪浩快速思索,隨即诚恳道:“大姐,我一直觉得,你本人比用那个镜子照出来更加好看。” 这话是讲上回他们打得四大天王爆了一身物件宝贝,夙夜捡了一面铜镜,却有遮掩美顏的效果,照出来是自己,却又不全是自己。 她一直爱不释手,时常掏出来顾影自怜。 听洪浩这般讲话,夙夜心中大为受用,不由得哈哈一笑,“讲话这般实诚,倒是和我那老弟如出一辙,姑且就信你了。” 这段时间因惊天变故,她却已经许久没有照镜子了。 现在提起,自然忍不住立刻想要掏出铜镜来照看比对一番。 她是耿直急性之人,想到此处,並无迟疑,便从怀中掏出那面铜镜,对著自己一照。 却不料这一照惊得她非同小可——铜镜中非但没有映出自己样貌,竟是漆黑一片空无一物! 只有四个血红小字: “未完续待” 第595章 黄雀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595章 黄雀 “未完续待”。 夙夜盯著镜中那四个突兀的血红小字,心头便不由得一紧。饶是她母老虎天不怕地不怕的脾性,也被这有违常理的情形唬住。她眨了眨眼,只疑自己眼花了。 “这……这是什么鬼东西?”她惊呼一声,“你们快过来瞧瞧,这镜子有古怪。” 洪浩等几人闻言,立刻围拢过来,目光齐刷刷落在镜面上。 然而,镜面微微一盪,那四个血红小字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眾人只从镜中瞧见夙夜著带惊疑的面孔,当然,大眼睛尖下巴——依旧是美顏过的。 “咦——”夙夜愣住,使劲揉了揉眼睛,又把镜子拿近了些,翻来覆去地看,“没了,刚才明明有四个红字,写著『未完续待』,怎么一眨眼就没了。” 轻尘娥眉微蹙,仔细看了看镜面,又看向夙夜:“大姐,你確定看清了,是何模样的字。” “千真万確。”夙夜语气篤定,“血红血红的四个小字,就杵在镜子正中间,背景漆黑一片,根本照不出人影。未完续待……这到底什么意思?” 她心思不算细腻,不耐烦这种弯弯绕绕。 洪浩虽然修为尽失,但见识仍在,他沉吟道:“此镜毕竟是天王收藏之物,有些神通功能也不足为奇。未完续待……听起来不似凶兆,倒更像是一种提示或者……预言,或是指某件事尚未结束,还有后续。” 谢籍也凑过来,接过镜子仔细端详,甚至输入一丝灵力探查,却只觉得镜面温润,灵力流转正常,並无任何异常气息残留。 “怪事,现在一点异样都感觉不到。夙夜大姑,你是不是最近太累,眼花了?” 他嘴上虽是这这般讲,但却明显在思索那四字究竟何意。 “放屁。”夙夜没好气夺回镜子,“老娘眼神好得很,方才绝对看见了。” 但她再看镜中,確实只有自己美美的容顏,那四个字踪跡全无,教她心里直犯嘀咕。 林瀟冷静分析道:“无论如何,此物既显异常,须多加留意。但眼下当务之急是儘快离开青丘属地,返回万妖城再从长计议。” 毕竟青丘才遭劫难,百废待兴,若再因他一行人又生出点什么么蛾子,著实过意不去。 夙夜虽然心中疑惑未消,但也知道林瀟讲得在理。 她將铜镜小心收好,嘟囔道:“罢了罢了,许是这镜子久了不用,出了点小毛病。回头再端详端详,先离开这是非之地方再讲。” “且慢。”谢籍沉吟道,“小师叔讲得不错,这四字像是某种提示或者警示……我须得细细想想。” “未完,未完……”谢籍轻声重复,“这未完究竟是讲何事。” “按理讲,天庭退兵,九九伏诛,细作老狐也被揪了出来……青丘之事,算是完结。”谢籍脑中飞速旋转,思忖是不是还有什么遗漏之处。 他突然双眼放光,像是想起来什么。 “诸位,你们可还记得,”谢籍急忙道,“我痛斥九九之时,她所讲之话?” “老娘只记得她突然就升了九尾,手握断界十分强悍,我几人都不是对手。”夙夜对九九升境后的力量记忆犹新。 轻尘接话道:“我依稀记得……她讲小炤虽是打破血脉等级桎梏,可那又如何?说是人人皆可修九尾,但天道规则之下,九尾之位有定数。” “正是。”谢籍一拍大腿,“当时事態紧急,我也未曾细想她这言语,但现在回想,却越想越不对劲……” 他环视眾人,语速加快:“诸位细想,九九原本只是一只懵懂无知的小杂狐,是小师叔带她机缘巧合得了心月狐传承,一跃成为八尾地狐。” “这般造化,对她而言如同一步登天。按常理,她应该对自己的境遇心满意足才对。” “可你们听听她当时说的什么?”谢籍模仿著九九的语气,带著一丝嘲讽和怨毒,“『小炤姐打破血脉桎梏又如何,天道规则之下,九尾之位有定数。』” “大家莫小瞧这句话,这里面包含了多少消息……” 谢籍竖起手指,一条条分析。 “第一,她知道自己的八尾並非终极,上面还有九尾。小师叔当初为她求取机缘时,只道是能脱胎换骨,我们都不知晓能到几尾,她自己如何能断定八尾就不是极限?” “第二,她篤信九尾之位有定数,这等涉及天道规则,气运承负的秘辛,连许多修行多年的妖族大能都未必清楚,她一个刚刚晋升,毫无根基的小狐妖,从何得知?”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一点。”谢籍目光锐利,“她刺杀胡衍前辈时,毫不犹豫,目標明確。为何,因为她坚信,只要现有的九尾天狐陨落一位,她就能顺位接替,立地成就九尾。” 结果事实也確是如此。不听不觉得,大家听了谢籍这一番推论,越想越觉得有道理。 “这需要何等的见识和篤定。”谢籍继续道,“她凭什么如此確信?就好像……有人明確地告诉了她这条规则,並且鼓励甚至指点她去这么做。” 夙夜听得虎目圆睁,猛地一拍石桌:“对啊,老娘当时就觉得奇怪,这小贱人怎么突然开了窍似的,原来背后真有高人指点。” 林瀟也微微頷首,神色凝重:“谢公子讲得有理。九九言行前后矛盾,对自身境遇的认知远超其阅歷所能及,尤其对九尾定数和顺位接替的篤信,必是有人在她耳边灌输了这些念头。” “恐怕绝非寻常之人……”听到此处,洪浩也接话道,“她的传承来自心月狐,心月狐是天上的星宿神仙……寻常人断不会清楚知晓。” “不错。”谢籍先左右环顾,眼下此间除了他们並无其他行人商旅歇脚,这才讲出心中所虑之事,“极有可能,这个人还在暗中盯著我们……当然我也不十成十篤定。” 毕竟谢籍也是机敏谨慎之人,这一路上也时不时会神识探查一番,不过迄今为止尚未发现有异常之处。 “那又如何,总是兵来將挡水来土掩。”夙夜恨恨道,“老娘最恨这些偷偷摸摸,鬼鬼祟祟之辈,若是撞见定要一斧头劈作两半。” “大姑姑,我思虑的不是这一层。”谢籍连忙道,“不管如何,你方才瞧见的未完续待几个字,倒是提醒我们,切不可以为尘埃落定,掉以轻心。譬如……” 谢籍望向洪浩,挠挠头,“譬如对小师叔,我先前觉得此处会合同行即可……现在看来,做戏做全套,至少在青丘境內还要继续维持。” 眾人听来也是道理,毕竟才离开青丘大城,若此刻就带上洪浩施展功法腾云驾雾,却有些此地无银三百两之意。 夙夜听罢,“小子,那眼下该如何是好?” “当然也不可教小师叔自己走出青丘再与他会合,万一路上有个差池那却没个哭处……”谢籍沉吟间四下张望,瞧见不远处马厩…… 好巧不巧,此刻正有一队行商赶至,准备歇脚,十里长亭一下子热闹起来。 谢籍望著那队行商,目光落在他们拴在马厩旁的几辆略显破旧但还算结实的马车上,眼中一亮,顿时有了主意。 “有了。”他兴奋道,“我们不御风,不御剑,就坐车走。” “坐车?”夙夜眉头一皱,“那得多慢。” “哎呀,慢是慢些,但妥帖稳当。” 谢籍解释道,“大姑姑你想,我们若是带上一个素不相识的普通人飞天遁地,任谁瞧见心中也会嘀咕一番,这与我们之前演的戏码可就对不上了。” “但若让小师叔独步行,风险又太大。”谢籍继续道,“最好的法子,就是我们僱佣一辆马车,小师叔一身粗布衣衫,扮作车夫最是合適不过。我们几人则作为乘客坐在车內。这样既不分开,又合情合理。” 洪浩闻言点头:“此计甚好。我如今这模样,做个车夫倒也贴切。” 讲到此处,他便不由得想起当年和顺子路上所遇那个会写话本的奇特车夫,吹嘘驾车又快又稳,后来翻车几次,终於老实。(第300章 车夫) 回想起来还恍然如昨,也不知他现在是否还搦管操觚,勤耕不輟。 轻尘和林瀟也觉得此法最为稳妥,纷纷表示同意。 夙夜虽然嫌慢,但也知道这是眼下最不引人注目的法子,只得道:“也罢,稳妥为上。就依你小子。” 计议已定,谢籍立刻上前,找到那商队的领头,一番交涉。 他出手阔绰,直接以高出市价不少的价格,买下了商队中一辆半新不旧的带篷马车。那商队头领本就是往来贩贱卖贵,自然乐得做成这笔意外之財的厚利买卖。 很快,洪浩戴上一顶破斗笠,坐在了车辕上,执起马韁,还真有几分落魄车夫的模样。谢籍几人则钻进了略显狭窄的车厢。 “驾。”洪浩轻轻一抖韁绳,马车缓缓启动,沿著官道不紧不慢地朝著青丘边界的方向行去。 车轮轆轆,马蹄嘚嘚。速度確实比御风飞行慢了何止十倍,但车厢內的几人,反而因此多了几分难得的閒適,以及暗中观察周遭情况的机会。 夙夜撩开车帘一角,望著窗外不断后退的景物,嘟囔道:“这般磨蹭,何时才能到万妖城。” 轻尘闭目养神,淡淡道:“安全第一。正好也可藉此机会,让洪师兄好生休养。” 谢籍则看似隨意,实则神识始终保持著外放,警惕地感知著方圆数里內的任何异常灵力波动或窥视之感。 洪浩坐在车辕上,感受著这久违的属於俗世红尘的顛簸与风尘,心中倒是颇为平静。 …… 就在谢籍一行人乘坐马车,不紧不慢地离开青丘地界的同时。远在数十里外,一座云雾繚绕的山峰之巔,一道身著星纹道袍的窈窕身影悄然显现,正是冒充房日兔的天庭暗探——玄影。 她並未跟隨天兵天將一同撤离,而是凭藉其高超的隱匿神通,一直潜伏在暗处,冷眼旁观著青丘发生的一切。 从九九刺杀胡衍,引动九尾本源加身,到小炤悲愤爆发,以红莲业火將九九焚为灰烬,再到火化尸身收敛骨殖,安葬立碑……这惊心动魄,瞬息万变的整个过程,她都尽收眼底。 此刻,她远眺著那辆在官道上缓缓变成一个小黑点的马车,清雅秀丽的面容上无波无澜,唯有那双清澈的眸子深处,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灼热与算计。 “好一柄断界剑……”她低声自语,声音如同山间清泉,却带著一丝冰冷的意味。 她所属的体系,与今日前来擒拿胡衍、索要断界的天兵天將並非一路。 那些是天庭明面上的执法力量,隶属雷部或斗部,行事大多依天条律令,讲究师出有名。而她玄影,直属於更深层隱秘的机构,职责便是探查渗透,获取那些足以影响三界平衡,动摇根基的变数。 这柄名为断界的铁剑,无疑就是最大的变数之一。 她亲眼所见,九九在手持此剑,初成九尾之际,隨手一挥,便將谢籍、夙夜、轻尘三人的联手攻势轻易击溃。 那剑锋上吞吐的混沌黑芒,蕴含著像是能斩断规则,湮灭万法的恐怖力量。这绝非凡间修士所能炼製之神兵,其来歷定然惊天。 “若能將其带回上交……”玄影心中暗忖,“不仅是天大的功劳,更能藉此剑之威,让我在司內的地位再进一步。” 想到此处不禁一阵懊恼,她之前接近蛊惑九九,骗取信任,本是想利用这颗棋子搅动青丘局势,並趁机收集情报。 没想到九九却留了一手,明明已经盗取了断界,却连她也一併隱瞒,此女私心之重当真罪该万死——若是提早交给她,哪还有后来之事。 不过她亦是坚韧之人,原本瞧见火化安葬,谢籍与小炤两方告別离开,此事便已算是告一段落——回去復命,虽无甚功勋,但亦无过错。 至於天庭后续如何安排,那是上面的事情,无须她再劳神费心。 但偏偏她却是个颇有想法,热爱自身本职工作的暗探,或者讲自尊心极强,如此无功而返却有些不甘心。 九九被烧得渣都不剩,铁剑落地就被轻尘拾取的过程她也瞧得清清楚楚。 她兀自不死心,还想跟隨谢籍一行看看有无机会夺取。便被她远远瞧见了十里长亭这一幕。 虽然小心谨慎相隔极远看不分明,但谢籍几人磨磨蹭蹭却更让她疑竇丛生。 “为何他们不肯直接御剑快速离开?”玄影暗自思忖,“这其中必有蹊蹺。” 她亦不笨,很快便悟出其中道理—— “洪浩未死……”玄影的目光似乎能穿透空间,落在那辆马车上,“谢籍此子,倒是好算计。这齣假死脱身的大戏,连天庭兵马都骗过了。” 她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功夫不负有心人,这个消息已经可算大功一件。 洪浩假死,正合她意。 一个修为尽失,需要隱藏行踪的洪浩,远比一个可能引来各方关注的逆贼要好对付得多。而且,断界剑此刻多半就在谢籍身上,或者由他们几人共同保管。 “跟著他们,说不定还有更大收穫……”玄影瞬间便定下了接下来的行动方略。 尤其是他们选择乘坐马车缓慢前行,这给了她充足的布局时间。 “不过,还需確认断界是否真的在他们身上……” 玄影心念微动,指尖一缕极其淡薄,近乎无形的星辉悄然溢出,如同拥有生命般,朝著马车远去的方向飘然而去。 这是她独门的追踪印记,气息微弱,极难察觉,足以让她在百里之外也能大致感知目標方位。 做完这一切,玄影的身影彻底融入山间云雾,自认行踪隱秘,天衣无缝。 只不过她万万没有料到,在她身后,在那更高、更縹緲的云端深处,另一双眼睛,正带著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將她的所作所为,尽收眼底。 那是一个极其模糊的身影,仿佛与流云融为一体,几乎无法察觉其存在。他的目光悠远,並未刻意锁定玄影,却仿佛將方圆数百里內的一切细微动静都纳入了感知。 当玄影指尖那缕淡薄星辉飘向马车时,这模糊身影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似是掠过一丝极淡的嘲讽。 他看到了玄影的潜伏,看到了她的標记,也看到了她眼中那份对断界和功劳的灼热。 旋即发出一声若有若无的嘆息, “自作孽。” 第596章 討封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596章 討封 洪浩驾著马车,载著谢籍几人,沿著官道不紧不慢,迤邐而行。 反正也不赶时间,总是白日驱驰赶路,晚上便投店歇息,如此一晃便过了十数日。 一路倒也顺畅,並未遇到什么波折,距离青丘边界越来越近,官道两旁的景致也逐渐从青丘特有的灵秀山林,变为更为常见的旷野丘陵。 不过这一路上却有一个惊奇发现——沿途所遇,不再只有狐族,各种已成人形的山精水怪乃至正经人族都越来越多。 一问才知,小炤殿下主政后第一道政令便是开放边境,不再似之前一般闭关锁国。从此各族皆可自由出入青丘境地。 这一日,行至一处前不著村后不著店的偏僻路段,两侧是茂密的灌木林,道路也略显狭窄。这等地形地貌,正是绿林好汉们做无本买卖的绝佳场地。 洪浩正专注看著前路,却不料倏然间,一道火红色的影子猛地从路旁灌木丛中窜出,直直地拦在了马车前方。 洪浩反应极快,连忙一勒韁绳,駑马嘶鸣一声,人立而起,马车才堪堪停下。不过车厢內传来砰砰撞击之声,显然都是猝不及防,撞做一堆。 定睛看去,拦路的竟是一只毛色火红,眼神却带著几分狡黠与急切的狐狸。 这狐狸尚未化形,只是开了灵智,能口吐人言。 它只后腿站立,两只前爪像人一样作揖,尖声尖气开口,问出了一个让洪浩哭笑不得的问题:“喂,那赶车的汉子,你且看看我,我是像人,还是像神?” 传说修炼小有所成的精怪会向人询问自己像人还是像神,人的回答会直接影响其道途。 寻常百姓,最怕遇到这类精怪,因不管怎么回答,都难免要吃亏。 若回答像人?,会废掉它的修为,必將导致其恼羞成怒从而报復,轻则鸡犬不寧,重则家破人亡。 若回答像神?,它会因此获得修为,加速其修炼成仙的进度。但被问之人需承担相应?业力,甚至折损自身福报。?? 不过这只狐狸今日出门显见是没有先瞧瞧老黄历,竟拦住洪浩他们…… 洪浩先是一愣,隨即失笑摇头。 他虽修为尽失,但眼界和心境仍在,如何看不出这小狐狸是想走捷径,借人之口討封以助长道行。此等行为,看似轻巧,实则根基不稳,隱患极大,並非正道。 他嘆了口气,温和劝道:“小狐狸,修行之路漫漫,当脚踏实地,汲取日月精华,感悟天地法则,循序渐进才是正途。依靠他人一言定前程,终是镜花水月,非是长久之计。” “你既然灵智已开,青丘又是灵气充裕之地,远胜別处,不如散去这等取巧心思,潜心修炼为好。” 那狐狸本是满怀期待,以为这落魄车夫会如传说中那些懵懂村民一般,说句像神成全它。 没想到等来的却是一番说教。它自觉道行將成,只差这一锤定音,却被眼前这凡人断然拒绝,还教训了一顿,顿时恼羞成怒。 “啊呸,你这穷酸车夫懂得什么大道正途,敢来教训你狐大爷。” 小狐狸齜牙咧嘴,身上泛起微弱的妖气,恶狠狠威胁道,“我看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今日你若不乖乖说句好听的,定教你人仰马翻。” 它灵智不高,根本感应不到车厢內那几道收敛著却浩瀚如海的气息,只当洪浩是个可以隨意拿捏的普通凡人。 车厢帘子一动,谢籍探出头来,原来几人早已在里面听到动静,谢籍好容易才拉住虎目圆睁,就要衝出来发威的夙夜——这等有趣之事,他撞见了岂能错过。 那小狐狸见又出来一个凡人,更是囂张:“又来一个多管閒事的,正好,你们今日若不给我个说法,谁都別想走。” 却见谢籍跳下车来,装作惊惶模样,隨即满脸堆笑,拱手作揖:“这赶车的粗货有眼不识泰山,得罪了大爷,还望大爷海涵。” 小狐狸见这人眉清目秀,又会讲话,这才稍稍平息,“罢了,你小子还算会来事,今日瞧你面子,便不与他计较。” “是是是,大爷大人大量,教人敬服。”谢籍忙不迭点头应承,“这样,还请大爷重新问一次,小可回话自有分寸,保管大爷满意。” 小狐狸便依言又抬起前爪作揖,“这位小哥,你且看看我,我是像人,还是像神?” 谢籍闻言,並不立刻回答,却是假意观察一阵,才认真道:“我看你既不像人,也不像神,倒是像……像一根脑补。” 小狐狸呆立一阵,虽不知脑补何意,但决计不是好词——此人却是在一本正经戏耍它。 当下勃然大怒:“哼,无知的人类,竟胆敢戏弄大爷,今日便要叫你知晓大爷的厉害……” 谢籍莞尔一笑,也懒得跟这等未化形的小妖多费唇舌,不等它讲完,也未见如何动作,只是隨手凌空一拂。 “啪——”一声脆响,那小狐狸如同被无形的巴掌抽中,惨叫著翻滚出去好几丈远,摔在路边草丛里,晕头转向,好不容易爬起来,看向谢籍的眼神已充满了惊恐。它这才意识到,眼前这人绝非普通凡人。 “滚,狗日的再敢纠缠,扒了你的皮做围脖。”谢籍冷哼一声,虽未下重手,但將一身气息威压稍稍泄露出一丝,已让那小狐狸胸闷气喘,胆战心惊。 小狐狸嚇得魂飞魄散,再不敢停留,尖叫一声,夹著尾巴,化作一道红光,屁滚尿流忙不迭钻回灌木林深处,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谢籍摇摇头,跳回车上,对洪浩笑道:“小师叔,无事,一只不开眼的小狐狸討封罢了。” 虽讲只是一只小狐狸,若无谢籍他们,现在的洪浩还真难以招架。 洪浩也笑了笑,重新抖擞韁绳,马车继续缓缓前行。这不过是归途中的一出折子戏,並未引起太多注意。 车厢內,夙夜撇撇嘴:“算那小畜生跑得快,不然老娘一巴掌拍成皮草。” 轻尘和林瀟都未睁眼,这等层次的小妖,確实不值一提。 …… 马车轆轆远去,官道上恢復了寂静,只留下淡淡的车辙印记,证明了马车从此驶过。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一道身著星纹道袍的窈窕身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飘落在这段偏僻的官道上,正是玄影。 她指尖縈绕著一缕极其微弱的星辉,正是她之前种下的追踪印记所残留的气息。 印记显示,那辆马车曾在此处有过短暂的停留。 玄影秀眉微蹙,目光如电,仔细扫过路面,两侧的灌木丛,不放过任何一丝痕跡。 她行事向来縝密,即便目標只是乘坐马车缓慢前行,她也要確保掌握他们沿途的一切动向,寻找任何可能利用的破绽或信息。 “在此停留……所为何事?”她心中暗忖,神识细细感知著周围,除了些许残留的,属於那匹马和洪浩的凡俗气息,以及一丝极淡的的灵力波动外,似乎並无特殊之处。 哦不,还有一股浓浓的狐臭气息。 就在她凝神探查之际,路旁的灌木丛又是一阵窸窣作响。 却是先前那只被谢籍一巴掌扇飞的火红小狐狸,惊魂未定地躲了许久,此刻感觉外面似乎安静了,又贼心不死地探出头来。 它见官道上又站著一人,看身形是个女子,衣著似乎不凡,但气息……它这种底层小妖根本感应不出深浅,只觉得不像刚才那个凶神恶煞。 它眼珠一转,抱著侥倖心理,或许还能再碰碰运气? 於是它再次人立而起,躥到路中央,故技重施,对著玄影作揖,尖声道:“喂,那女子,你且看看我,我是像人,还是像神?” 玄影正专注於探查,被这小妖打断,清冷的目光扫了过去。见只是一只连化形都未完成、道行低微至极的小狐狸,眼中不由得掠过一丝毫不掩饰的轻蔑。这等螻蚁般的精怪,在她眼中与路边的杂草无异。 她本不欲理会,隨手便可打发。但想到这小狐狸可能知晓马车之事,或者马车就因这小狐狸停留,总要问询一番。 她竟破天荒地没有立刻出手,反而用那清泉般冰冷的声音,反问了一句:“哦?那你且先看看我,”玄影微微抬起下巴,星纹道袍在微风中轻拂,自带一股仙家气韵,“那你觉得,我像人,还是像神?” 她乃是堂堂天庭仙子,位属仙班,问一个下界小妖这种问题,本身就带著十足的嘲弄。 她预期听到的,自然是小妖惊恐的跪拜和“像神”、“仙子”之类的奉承。总要先教这小狐狸敬畏害怕,才好问话。 那小狐狸被问得一愣,奈何它灵智实在不高,眼水更是半点也无,此刻正是又惊又怒又憋屈的时候。 它仔细瞅了瞅玄影,只觉得这女子虽然好看,但眼神冰冷,姿態高傲,让它很不舒服。 想起刚才那个俊俏小子也是先装模作样然后狠狠戏耍了它……在它看来,似乎越是俊俏好看的男女越不是好东西。 顿时新仇旧恨涌上心头。它把心一横,尖声叫道:“我看你?我看你也不像人,更不像神。” 它鼓起勇气,用尽全身力气,將那句从谢籍那里听来,虽不甚解其意但觉得肯定不是好话的词吼了出来:“你像一根脑补。” 话音落下,空气仿佛凝固。 玄影脸上的那丝若有若无,属於上位者的戏謔瞬间僵住,转而化为难以置信的铁青愕然,紧接著便是如同万载寒冰般的冰冷杀意。 她周身的气息虽极力压制,但那一瞬间泄露出的冰寒,让周围的草木都掛上了一层白霜。 她,堂堂……竟被一只下贱尚未未化形的小妖,用如此污言秽语羞辱! 那小狐狸吼完,也被玄影瞬间散发出的恐怖气息嚇得魂飞魄散,怪叫一声,比上次逃得还要快,化作红光玩命般钻入密林。 玄影站在原地,胸口微微起伏,美艷的面容上如同覆盖了一层寒霜。 “呵……”她最终只是发出一声冰冷的轻笑,但这笑声比怒吼更令人胆寒。这只卑贱的螻蚁,必须为它的污言秽语付出形神俱灭的代价。 她不再犹豫,神识瞬间锁定了那只小狐狸在林中仓皇逃窜的微弱气息。正当她指尖凝聚起一缕足以冻结灵魂的冰寒星芒,准备隔空將其彻底抹杀之际—— “嗡——” 四周空间毫无徵兆地一阵扭曲,数道强大的气息如同鬼魅般凭空出现,瞬间將她围在了中心。 正是谢籍夙夜等人。 夙夜手握宣花大斧,她咧开嘴,露出一个狰狞的笑容:“狗日的探子,老娘等你多时了。” 轻尘手持月华剑,剑身寒光流转,清冷的眸子锁定玄影,她並无言语,但周身剑气凛然,杀意十足。 谢籍好整以暇站立,手中拿著铜镜,脸上带著戏謔的笑容:“这位仙子,你这追踪印记,下得倒是隱蔽,可惜,瞒不过这镜子。” 玄影瞳孔骤然收缩,心中骇然。她瞬间明白,自己中计了。 那辆马车是诱饵,此处的停留是陷阱,甚至连那只该死的小狐狸,都可能是个引她现身的幌子,他们早就发现了她的追踪。 “你们……早有埋伏。”玄影声音冰冷,试图强行镇定,但眼底深处那一闪而逝的慌乱出卖了她。 她太大意了,小瞧了这几个下界修士,更是被那只小狐狸气昏了头,以至於踏入了陷阱。 “不然呢?”夙夜狞笑一声,“真以为老娘是纸老虎,任由你跟在屁股后头盯梢,受死吧。” 话音未落,夙夜已率先发难,宣花斧带著白虎传承撕裂苍穹的霸道力量,捲起漫天煞气,当头劈向玄影。 与此同时,轻尘的月华剑化作一道冰冷刺骨的流光,后发先至,直取玄影咽喉,剑气未至,那极寒的剑意已让玄影周身的空气都发出了冻结的“咔咔”声。 玄影又惊又怒,她是天庭暗探,仙人境界自然不俗,但同时面对夙夜和轻尘这两位实力强横的围攻,又是被偷袭在先,瞬间便落入下风。 她娇叱一声,周身星辉大盛,化作一道道坚韧的星光壁垒试图抵挡。同时双手结印,无数冰棱如同暴雨般射向四周,试图逼退敌人,寻找遁走的机会。 “轰隆——”夙夜的巨斧狠狠劈在星光壁垒上,壁垒剧烈震颤,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轻尘的剑光则如同附骨之疽,精准地穿透了防御的缝隙,逼得玄影连连后退,狼狈不堪。 “还想走。”谢籍在一旁並未直接出手,而是双手快如幻影,一道道符籙飞出,瞬间在周围布下了一座禁錮空间的阵法,彻底断绝了玄影遁逃的希望。 玄影心知今日难以善了,眼中闪过一丝绝望的疯狂,就欲不惜代价燃烧本源,施展禁忌之术拼个鱼死网破。 然而,就在她气息暴涨的剎那—— “嗤——” 一声极其轻微,却仿佛能冻结时空的轻响。 一道凝练到极致,顏色近乎透明的凌厉月华剑气,如同穿越了虚空,无视了玄影所有的防御和挣扎,悄无声息地掠过了她雪白的脖颈。 玄影所有的动作瞬间僵住,她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一道细细的冰线自她脖颈处蔓延而下,所过之处,血肉、经脉、乃至神魂,都在瞬间被彻底冰封。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眼中的神采迅速黯淡,最终化为一片死寂的冰蓝。 轻尘缓缓收剑,月华剑光华內敛,她看著玄影凝固的身躯,淡淡开口:“窥探者,当诛。” 下一刻,玄影的躯体如同破碎的冰雕般,寸寸碎裂,化作漫天晶莹的冰粉,隨风飘散,连一丝痕跡都未曾留下。 这位苦心潜伏,野心勃勃的天庭暗探,终究为她的大意和贪婪,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谢籍撤去阵法,走到轻尘身边,看著玄影消散后留下的,正在缓缓融化的冰晶痕跡,鬆了口气:“这下,追踪的尾巴总算清理乾净了。那面镜子显示的『未完续待』,想来指的就是她了。” 几人不再耽搁,迅速清理了现场因打斗而產生的细微灵力波动和痕跡,再次登上马车。 洪浩一抖韁绳,马车沿著官道,朝著万妖城扬长而去。 九天之上,那更高更縹緲的云端深处,那道始终静立,模糊不清的神秘身影,似乎已將下方发生的一切都尽收眼底。 当玄影被月华剑气冰封、碎裂、消散的瞬间,这身影似乎几不可察地微微頷首。 隨即,他抬起一只手,手指在虚空中看似隨意地凌空划动了几下,指尖流淌过玄奥莫测的道韵,仿佛在书写著什么,又像是在拨动某种无形的丝线。 下一刻—— 车厢內,正被谢籍拿在手中把玩,检查是否还有异状的那面古朴铜镜,镜面忽然再次毫无徵兆地荡漾起来。 原本光可鑑人的镜面,瞬间变得漆黑如墨。紧接著,四个血红小字清晰浮现: “青丘事毕。” 第597章 启程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597章 启程 “青丘事毕。” 谢籍瞧见这四字,终於放下心来。 原来自铜镜显现“未完续待”之后,谢籍凭藉直觉推断这是某种明示,虽然不知其所以然,但一路也就时常將铜镜拿在手中,生怕错过还有字跡显化。 果然,一路上铜镜又显化字跡,他才知自己一行被暗中盯梢,故而借著这灵智初开的蠢笨狐狸討封之事,做一个局截杀了玄影。 说来还该感谢这小狐狸,因为这小狐狸狐臭气息太过浓郁,便是韭菜盒子也难以与其匹敌,將几人气息遮掩得乾乾净净,才做成此举。 不过眼下小狐狸已经嚇得不知所踪,便是想要感谢也无处寻觅,也就作罢。 总是顺其自然,眾人收拾妥当,当下洪浩便驾了马车继续继续赶路。 谢籍將铜镜递还夙夜,笑嘻嘻道:“大姑姑,我料得此镜不会再有异常,现在物归原主,呃,还是你的美容镜。” 夙夜接过,反问道:“你为何篤定今后便不会再显?” “只是小子推测,若讲实据,我却拿不出来。”谢籍摇摇头,“我直觉铜镜显化,並非铜镜自身神奇,而是……而是有高人藉此铜镜传递讯息罢了。” “我亦有同感。”林瀟附和道,“这高人修为见识远非我等所能揣度。其用意,眼下看来是友非敌,至少在此事上,助力我们良多。” 轻尘沉吟道:“你们讲的我亦认同……只是不知,这位高人属於何方势力,如此暗中相助,又所图为何?今后还须多加留心。” 洪浩坐在车辕上,虽未回头,但也將车厢內的言语听得清楚明白。 他缓缓道:“无论如何,此次能识破盯梢,清除暗探,全是仰仗这高人指点,这份人情,我们记下。至於高人身份,既不愿现身,强求无益。眼下既已事毕,我们当可稍稍安心,行止如常便是。” 他隱隱有一层感觉——对方这等手段,想要直接清除暗探易如反掌,但如此拐弯抹角让他们自行动手清理,或是不想牵扯过深。 谢籍听罢,连连点头。“小师叔讲得不错,毕竟小师叔是有大气运之人,无论谁来帮他我都不会觉得奇怪……我们按既定行事便是。” 眾人皆以为然,不再去揣测推想这高人。 车窗外,景物流转,旷野丘陵渐次后退。青丘的灵秀山水已成背影,前方是更加广阔无垠的天地。 此后一路,果然风平浪静。 不几日,前方地平线上出现一条蜿蜒大河,水汽氤氳,正是分隔青丘与万妖城辖地的界河。对岸的景象已与青丘的灵秀迥异。 与来时不同,界河早已撤去警戒禁制,还有一座大桥连接两岸,桥上往来行人车马络绎不绝。 洪浩轻轻一勒韁绳,马车在界河岸边缓缓停下。他跳下车辕,立於河畔,转身回望。 望著青丘连绵的山峦轮廓,虽是一言不发,但心中却波澜起伏。 这一路行来,惊心动魄,短短不到一月时光,再看恍如隔世。其中最大的遗憾,是未能与小炤有一个正式的道別。 他亲眼看著她失去娘亲,失去父亲,失去名义上的妹妹,承受著撕心裂肺的悲痛。 而在她最需要亲人依靠的时候,他这个做哥哥的,却选择了假死,选择了不告而別,將所有的重担和孤寂,留给了她一人承担。 虽是装作豁达无谓,但箇中滋味,如鱼饮水冷暖自知。 眾人知他心意,尽皆默然。 他突然开口,声音带著一丝迷茫:“谢小子,你说……若是当初,我们没有装死,或者……我们压根就没来这青丘,胡衍前辈和緋月姑娘,是不是就不会死?” 其实,这个问题在他心中盘桓已久。 目睹胡衍与緋月相继殞命,而自己这个已死之人却得以脱身,虽从不曾明言,但一种难以言喻的愧疚负罪之感,时常啃噬著他。 他忍不住去想,是不是自己的假死,打乱了某种平衡,才导致了这不可挽回的后果,是不是他们的到来,本身就是一个错误。 谢籍闻言,收敛了平日的嬉笑,神色变得认真起来。 他跳下车,走到洪浩身边,与他並肩而立,同样望著青丘的方向,却没有立刻回答。 他沉吟片刻,才缓缓道:“小师叔,你这问题,就像问如果那泼出去的水没有泼出去,地是不是就不会湿一般。” “事后去看,如果的可能性有无数种。如果我们没来,如果小姑姑当年没有遇见你,如果九九没有得到心月狐传承,如果天庭没有覬覦断界,甚至如果万万年前,没有这片均墟之地……任何一种如果成真,或许眼前结局都会不同。” “但是……”谢籍语气加重,“所有这些如果,都改变不了一个最根本的事实——胡衍前辈和緋月姑娘的死,根源在於天庭的霸道,在於九九的贪婪与背叛。这是大势,是早已註定的衝突。” “假死之计,不过是我们为了保全小师叔你,为了不给青丘增添更大麻烦,所能想出的,最无奈也最现实的一步棋。它或许影响了事情发生的具体方式和时机,但绝不是导致悲剧的根本原因。” “没有假死,天庭就不会来挽回面子了么?九九就不会覬覦九尾之位了么?” 到底是谢大才子,看的书多,想得也更通透。 “冥冥之中,一切皆有定数。胡衍前辈选择以死明志,换取青丘安定;緋月姑娘选择燃烧本源,替父报仇雪恨……这是他们的选择,他们的道。” 其实这些道理,洪浩未必就不知晓,但他心中鬱结,需要一个人来点破。 谢籍最后道:“小师叔,我现在还清晰记得,在赤脉真岭,丁子户老前辈与你讲的那句话。” 洪浩不禁茫然,讲了这么多话,这小子指的哪一句话。 不待洪浩相问,谢籍自己就讲出,“就是那句——並非一定要来,不来也没有任何干係,你千万莫要就此背个包袱。”(第414章 三年) 洪浩猛然醒悟,这是自己与丁子户约定,三年后崑崙墟,万年一开的天门,正是斩断飞升之路的绝佳时机。 “讲来这斩断飞升之路,於小师叔你没有半点好处,且就算你不去,丁子户老前辈也决计不会怪罪……”谢籍顿一顿,“小师叔你为何还是要去?” 洪浩不禁一愣,是啊,为何自己一定要去? “我不知晓……”他喃喃道,“我只是……只是觉得该去。” “因为这件事对小师叔你虽无半点好处,但对天底下所有凡人百姓极有好处。”谢籍替洪浩讲出,“这便是小师叔你的道。” “所以小师叔你莫要再去想如果怎么样,结果怎么样。”谢籍摇摇头,“我们都是修道之人,自然都是要坚持自己的道。” 是啊,一路走来,不就是为了坚持自己的道么,至於这个道是利记还是利他,全不重要。 洪浩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仿佛要將胸中块垒尽数排出。 “小子你讲得对。”他轻声说道,像是回答谢籍,也像是告诉自己,“是我想左了。” 他转身,重新坐上车辕,握紧了韁绳,目光投向界河对岸的万妖城方向。 “走吧,回家。” 马车再次启动,稳稳驶上大桥,匯入南来北往的车流人流之中,將青丘的山水与悲欢,留在了身后。 “妹子,你一定要好好的……”洪浩在心中默念,再无回头。 马车稳稳驶过界河大桥,这便进了万妖城辖地。 又行得一阵,远方地平线上,万妖城那由无数巨木,岩石乃至兽骨搭建而成的粗獷轮廓渐渐清晰。抵达城门时,已是傍晚时分。 “今日就在城中歇息一晚,明日便可出城寻得星云舟返程了。”洪浩一看天色,果断提议。 他眼下虽是修为全无,眾人对他却似金包卵一般,总是言听计从,一切行止,皆是由他拍板定音。 进城之后,洪浩已是驾轻就熟,沿著记忆中路线,將马车赶到了他们之前入住的那家名为“熊羆客栈”的院落。 店家老熊却还识得他们,见是老主顾,热情招呼,很快便安排好了房间。 一路舟车劳顿,也不耐烦专程再出去找酒楼用餐,当下决定就在客栈胡乱用些饭食,哄饱肚皮即可。 客栈大堂颇为热闹,聚集了形形色色的妖修,喝酒吃肉,高谈阔论,声浪嘈杂。 洪浩几人选了个相对安静的角落坐下,点了些酒菜,低调行事。 邻桌几个看似是游商打扮的妖修,几碗烈酒下肚,嗓门便大了起来,所谈论的內容,不经意间飘入了洪浩等人的耳中。 一个顶著颗豹子头的妖修拍著桌子,唾沫横飞:“……嘿,你们可知,现在那边可是热闹得很。凤凰大陆凤凰城。又他娘的出了个人物。” 听到凤凰城三字,洪浩心中不禁一凛,当下便竖起耳朵注意起来。 另一个长著翅膀的妖修接口道,语气带著几分夸张:“可不是嘛,听说崛起的速度那叫一个快,简直邪门……几年前还名不见经传,如今在凤凰城已是说一不二的主儿了。” “何止是说一不二。”豹头妖修压低了声音,“看那架势,整合资源,招兵买马,怕是憋著劲儿要往外扩张呢。凤凰大陆那边,好些个小势力都已经望风归附了。” “嘖嘖,这世道,真是不消停。”一个老成些的妖修摇头晃脑,“这才安生几年,看来又要起风波了。只盼別波及到咱们万妖城这边才好。” “那可难讲,凤凰大陆那边要是真统一了,就属我们挨得近,下一个目標保不齐就是咱们这儿,听说那位主儿,野心大得很。” “天才人物,迅速崛起,征伐扩张。” 听到此处,洪浩心中咯噔一下——凤凰城,当年不是已经平息风波,自己让秋灵监督,由族长朝阳和上官嫻儿共同治理……何时又出了天才人物? 谢籍听罢,也大为惊奇,对洪浩低声道:“小师叔,凤凰城,不是秋灵师叔在么?这天才人物……” 洪浩摇摇头,“我也不知,算来和秋灵妹子已经有六七年未曾谋面,也无消息互通。” 六七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足以让许多事情翻天覆地,改头换面。 想到此处,他便不由得生出一丝担忧——当年朝阳得了红糖金羽,原本平和的性子一下子变得暴戾凶残,自己將红羽留给了秋灵,莫不是天长日久,秋灵她也…… 这顿饭,洪浩吃得有些食不知味。 邻桌的议论声依旧嘈杂,但关於凤凰城的话题似乎已经揭过,转而谈论起其他事情。可先前的言语已经犹如一根小刺扎进肉里,教人浑不自在。 用餐完毕,几人各自回房休息。 洪浩站在窗边,望著万妖城夜晚特有由妖火和符文点缀的喧囂夜景,沉默不语。 一方面,他对先前听到的消息惶恐不安,想要前去凤凰城一探究竟。 可另一方面,自己这一路发生太多事情,再也不想横生枝节,又生出什么事端。他隱隱有一点不好的直觉,本能抗拒。 就在洪浩心中矛盾,望著窗外夜景怔怔出神之际,房门被轻轻叩响。 “小师叔,歇下了么?”门外传来谢籍的声音。 洪浩收敛心神,应声道:“哪有这般早睡觉,进来吧。” 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谢籍探进头来,脸上带著惯有的笑嘻嘻神情,但他身后,夙夜、轻尘和林瀟也一同走了进来。 洪浩微感诧异:“你们……这是?” 谢籍反手关上门,自己倒了杯茶一口牛饮,才开口道:“小师叔,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方才在楼下用饭,邻桌那些关於凤凰城的閒话,我们都听见了。看你后来吃饭时心不在焉,回房后又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是不是在琢磨凤凰城和秋灵师叔的事?” 洪浩知晓自己的心思被这小子看了个透彻,只得苦笑著点了点头:“確是如此。听到凤凰城似乎有变,又提及什么『天才人物』,心中难免记掛秋灵妹子。只是……” 他嘆了口气,“我们此行波折刚平,好不容易即將踏上归途,我实在不愿因我一人私心,再让大家捲入未知的是非之中。这一路大家也都累乏了,须好生休整。” 谢籍一拍大腿,“你这说的什么见外话,什么连累不连累的,咱们可是一家人。秋灵师叔难道就不是我的师叔了?” 夙夜却道:“老娘方才听谢小子讲,你那什么秋灵妹子高山仰止,身材极佳……嘿嘿,老娘倒也想看看怎么个高法。” 轻尘虽未言语,但清冷的眸子望著洪浩,微微頷首,表明了她的態度。 林瀟语气温和:“洪公子,你切莫有此顾虑。我们同行至此,福祸与共乃是本分。再讲我们人多,总能帮衬一二。” 眾人的话语,如同暖流,涤盪著洪浩心中的犹豫与阴霾。他看著眼前这些生死与共的伙伴,心中涌起一股难言的感动。 是啊,他们是相亲相爱一个整体,从来都不是他一个人在负重前行。 夙夜见洪浩神色鬆动,大手一挥,直接拍板:“行了,就这么定了。明日一早,咱们找到星云舟,直接去凤凰城,去看看秋灵妹子,顺便会会那个什么狗屁天才人物,看他是不是有三头六臂。” 洪浩看著眾人,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好,既然如此,那我们便去凤凰城走一遭。” …… 凤凰城,梧桐宫。 宫殿深处,一间守卫森严、布置极尽奢华的寢宫內,红烛高烧,映得罗帐上绣著的凤凰图腾流光溢彩,平添几分曖昧。 重重纱幔之后,隱约可见两道身影纠缠。 女子云鬢散乱,如玉的肌肤在烛光下泛著细腻的光泽,她仰躺著,眼神迷离,似乎沉溺於情潮之中,又似乎带著一丝难以言喻的空洞……但身体却诚实展现一种柔顺而近乎驯服的媚態。 一个身形挺拔,气息深沉莫测的男子覆在她身上,动作时而温柔繾綣,时而蛮横霸道。 正所谓少时眼华耳热,脉胀筋舒。始知难逢难见,可贵可重。俄顷中间,数回相接。 他面容俊美,甚至带著几分邪异的魅力,嘴角噙著一抹若有若无,掌控一切的笑意。 “灵儿……”男子低沉的声音带著蛊惑人心的魔力,在她耳边响起,“这凤凰大陆,这万里疆域,很快都將彻底属於我们。你,可愿一直陪在我身边,见证这一切?” 秋灵发出一声模糊的囈语,双臂如水蛇般缠上男子的脖颈,將脸颊埋在他颈侧,声音带著情动后的沙哑与依赖: “我的一切……不早就是你的了么,你想做什么……便去做就是了……” 第598章 转圈圈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598章 转圈圈 男子满意地低笑一声,动作愈发狂放,引得秋灵阵阵颤慄呜咽。 烛火摇曳,將纱帐上纠缠的身影投射在墙壁上,扭曲,放大…… 若仔细看去,会发现秋灵那迷离的眼眸深处,偶尔会闪过一丝极淡的挣扎痕跡,但很快便被更浓烈的情慾和一种近乎盲目的崇拜所淹没。 什么共同治理,什么监督制约……如今,拥有红羽力量和涅槃之力的秋灵,已彻底沦为他的禁臠和棋子,心甘情愿地被他玩弄於股掌之间。 “喵——”宫墙上一只母猫发出春叫,宛如一声嘆息。 与此同时,凤凰城梧桐宫,某处偏僻冷清的宫苑內。 月色淒清,洒在空旷平整的庭院,与宫殿深处的奢华暖昧相比,这里显得格外清冷寂寥。 两个女子坐在廊下的石阶上,衣著虽仍算整洁,但早已失了往日的光彩与威仪——正是被削了权力,形同软禁的族长朝阳与执政官上官嫻儿。 二人相看两厌多年,此刻却因著相似的落魄境遇,竟能勉强坐在一起,倒也算是一桩奇事。 其实细想也不奇怪,二人同被关在此处已近两年,並无他人可以聊天讲话,再大的仇怨也被磨得没了脾气。 朝阳拨弄著脚边的一根枯草,“呵,你我都道那洪公子眼光独到,选了个冰清玉洁,忠心不二的秋灵来做这监督之人。如今看来,呵呵……天大笑话。” 上官嫻儿瞥了她一眼,神色复杂。她虽恨朝阳昔日暴虐,但更对眼下处境更感无力与愤懣。 她拢了拢略显单薄的衣衫,冷声道:“谁能想到呢?当初信誓旦旦,转眼便投入他人怀抱,將那红羽之力,连同她自己,都拱手献予了墨羽那廝。” “墨羽……”朝阳重复著这个名字,眼中闪过忌惮与怨恨,“这个来歷不明的杂种,倒是好手段。先假意助你推行新政,获取信任,转头便利用秋灵那丫头对洪公子的思念和孤独,趁虚而入,真是好算计。” 嫻儿嘆了口气,却又带一丝幸灾乐祸:“讲起来,你我虽都负了洪公子,但至少……未曾將整个凤凰城的权柄,连同自身的尊严,如此彻底地交付出去。那秋灵,平日里看著清高,一旦动了情肠,竟比你我还要昏聵。” 她想起墨羽刚出现时,那副温文尔雅,智计百出的谋士模样,是如何一步步贏得她的倚重,又是如何暗中挑动局势,最终將她和朝阳一併架空。 而秋灵,那个曾被洪浩寄予厚望的监督者,非但未能制止,反而在墨羽那廝精心编织的蜜语和所谓理解中越陷越深。 “昏聵?”朝阳嗤笑一声,笑容里满是怨毒和不屑,“何止是昏聵,你我没瞧见么,那墨羽不知用了什么邪门法子,怕是连她的心神都影响了几分。” “如今她眼里心里,怕是只剩那个男人了,哪里还记得洪公子是谁,还记得她当初的承诺?” “不过……”她又带著自嘲道:“怪只怪洪公子自己有眼无珠,先是看错了你我,现在又看错秋灵那丫头片子,怨不得別人。” “闭嘴,我虽也对不起洪公子,却不会像你这般落井下石。”上官嫻儿冷声道,“你可知晓,你我现在还能活命,一多半还是因为洪公子。” 若讲智力,朝阳自然是不如嫻儿,但也並非愚不可及。见她如此讲话,转念一想便知確是实情,若不是还顾忌若洪浩回来不好交代,她二人碍手碍脚,怕是早就香消玉殞。 “罢了,”嫻儿最终幽幽道,“如今你我都已是阶下之囚,又何必去笑话他人。只是……若洪公子有朝一日知晓凤凰城变成了这般模样,秋灵变成了这般模样,不知会作何感想……” 朝阳冷哼一声:“作何感想?怕是要气得吐血三升。他当年若肯留下,若肯碰我一下……或许……哼,总之,看到他曾最信任的人如今这般模样,我心里反倒痛快了些。” “也不知洪公子什么时候来……”嫻儿不理会朝阳牢骚,喃喃道:“我倒想看看,洪公子来了,那对肉搭子如何收场。” …… 翌日清晨,天光微亮。 万妖城从夜的喧囂中渐渐甦醒,空气中还残留著些许妖火与未散尽的酒气混合的独特味道。洪浩一行人早已收拾停当,结算了房钱,还大方將马车作了人情送予老熊掌柜。 一行人出了城。很快在城外一片隱蔽的幽深山坳中,寻到了当初妥善藏匿的星云舟。一月过去,覆盖其上的偽装禁制依旧完好,舟体流光溢彩,並无半分损毁。 “还好还好,这宝贝傢伙没被哪个不开眼的妖修捡了去。”谢籍绕著星云舟检查一圈,鬆了口气,笑嘻嘻道。 几人次第上船,互望一眼確保並无遗漏——虽然较来时只少了小炤大招,但总觉空荡许多。 星云舟微微一颤,旋即泛起柔和光芒,缓缓升空,旋即调整方向,朝著凤凰大陆的方向,化作一道流光疾驰而去。 舟行平稳,穿云破雾。下方山河大地如画卷般铺展,与来时心境却又大不相同。 就在星云舟飞行约莫半个时辰后,谢籍怀中忽然毫无徵兆轻轻震颤了一下,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嗡鸣。 一道略显虚幻却灵动的身影悄然浮现,正是许久不曾出现的灵儿。 只是此时的灵儿,身影比起以往似乎更为凝实,脸上带著刚睡醒般的茫然之色。她揉了揉眼睛,四下张望,看到熟悉的星云舟內饰,以及洪浩、谢籍等人,才似乎確认了自己身处何地。 “老爷……”灵儿眨巴著大眼睛,一脸困惑,“我们……我们这是去哪里?方壶……方壶那边的事情结束了么,我怎么好像睡了很长一觉…… “咦,老爷你怎生灵力全无了?咦,小炤怎生不在船上?咦,大招呢?……” 眾人听她如梦初醒般喋喋不休,不由得面面相覷——听她所讲,她记忆似乎还停留在方壶,对后边发生的事情全无知晓。 自灵儿上回受伤之后,她显形出来次数就少了许多,洪浩知她受损严重,寻常也並不转动心念唤她出战,只让她在逾常剑中静养。 谢籍嘴快,凑过来简要將方壶之后,尤其是青丘发生的一系列变故,以及他们现在正前往凤凰城的缘由,快速向灵儿讲述了一遍。 灵儿听了这许多变故,花容失色,不由得心疼自家老爷。“老爷无须难过,无论如何,至少灵儿会一直陪伴老爷。” 她和洪浩原是契约捆绑,不可分离。但自己讲出来毕竟不同,教人舒坦。 洪浩浑不在意,“各人有各人的缘法,无须纠结……倒是你,在方壶可有什么变故?竟沉睡如此之久。” 灵儿努力回想,秀眉微蹙:“我记得……在方壶上岛之后,好像有一股很特別的力量波动,然后……然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外界发生了什么,完全感知不到。” 谢籍听罢,眼珠子滴溜溜一转,“那你现在可感觉有什么不同没?”眾人皆是在方壶得了大机缘,他眼下疑心灵儿也有造化。 “我不知晓……”灵儿有些茫然,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更加凝实,几乎与真人无异的虚影手臂,又尝试调动了一下灵体力量。 “就是觉得……灵力似乎充沛了许多,以前像是溪流,现在感觉像个小池塘。嗯……身子也结实了不少,不像以前风一吹就怕散掉似的。” 她说著,还故意晃了晃,確实稳当得很。但除此之外,她自我感知並未发现多出什么明確的功法记忆或者特殊能力。 “好像……也没什么特別的了。”灵儿摊摊手,表情有点无辜。 “这就完了?”谢籍瞪大眼睛,兀自不信。沉吟道,“陆压道君前辈算无遗策……他必定知晓小师叔眼下修为全无,才算好灵儿清醒时间。” 他总觉灵儿此刻清醒,是陆压算计好,来护小师叔周全的,决计不是巧合。 然而此刻灵儿却忽然顿住,小巧的鼻子轻轻皱起,像是在努力回忆著什么极其模糊的碎片。 “唔……不过……”她歪著头,眼神有些放空,用一根手指点著下巴,喃喃道:“好像……迷迷糊糊的时候,脑子里总有个声音,在念叨一句……一句挺奇怪的话,翻来覆去的。” “什么话?”谢籍好奇心最重,连忙追问。 “爱的魔力转圈圈……”灵儿突然用一种极其古怪的韵律讲出这句话,哦不,是吟唱出这句话。 “对,就是这么一句,没头没脑的,什么意思嘛。” 却不料谢籍一听,顿时来了精神——他以德服人的小竹刀,施展口诀是“宝贝请转圈”,这灵儿突然来一句也是讲转圈的话,那却空穴来风未必无因。 而且转圈圈,这叠加听著比转圈似乎还要厉害一点点。 “小师叔,你的逾常剑,恐怕是学了小竹刀的手段。”谢籍对著洪浩笑嘻嘻道。 “灵儿本就快若闪电,眨眼间便能將人分做指甲大小的方块……”洪浩挠挠头,不解道:“学你小竹刀有何用处。” 在他看来,剑灵的本事在於极致的锋锐与速度,追求一击毙命,谢籍那“宝贝请转圈”的古怪手段,虽然效果奇特,但似乎与他剑道不甚相符。 “小师叔此言差矣。”谢籍一拍大腿,“用处可大著呢,我这小竹刀的转圈,精髓可不在於杀人。” “有些人,有些事,一剑杀了,反倒便宜了他。杀人简单,诛心却难。我这转圈的本事,最妙的便是诛心二字。” “你想啊,临阵对敌,你唰唰几剑把对面砍了,是痛快。但若你能在万眾瞩目之下,不伤他性命,却用这转圈的法子,让他……呃,让他某些部位转个圈……这震慑,岂不是比杀了他更让他难受。” “让他往后余生都活在心魔和耻笑里,这才是真正的惩罚。” 洪浩嘆一口气,“这些都无所谓,还是平安无事最好……再讲,我眼下是一丁点灵力都没有,无法与灵儿心意相通,转动心念唤她出来。” “所以才会有那句看似莫名其妙的话。”谢籍一拍胸膛篤定道,“必是在方壶之时,道君便已知晓眼下情形,为小师叔你留的后手。” 眾人听来,谢籍这小子讲得……似乎有些道理。 当然最好的法子,还是验证一番最为稳妥。 “老爷,谢公子所言,可以一试。”灵儿担心自家老爷安危,她可是对洪浩巴心巴肠的小棉袄。 毕竟她之前能感知事態,全是因为和洪浩心意相通。换句话讲,洪浩所见所闻所感便是她所见所闻所感,眼下洪浩灵力封闭,便断了这层联繫。 那万一老爷有事,自己还在逾常剑里呼呼大睡全无知觉,岂不误事。 洪浩见眾意如此,又关乎自身安危与灵儿状態,便也点头同意。谢籍当即操控星云舟,寻了一处僻静无人的山林空地缓缓降落。 总是他修为虽封存,气运却半点不损,像是知晓洪浩要测试一般—— 舟身刚停稳,眾人还未下船,便听得不远处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嚎哭声。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材魁梧、皮肤粗糙泛著鳞片光泽的汉子,正蹲在一棵大树下,抱头痛哭,当真是哭声悲切,闻者心酸。 “这位兄台,何事如此伤心啊?”谢籍几步上前蹲下身,语气颇为关切问道。 那汉子抬起泪眼婆娑的脸,见谢籍是人族,先是警惕地缩了缩,但看对方似乎並无恶意,又实在伤心难抑,便抽抽噎噎地诉说起来。 原来他是一只修炼小成的蜥蜴精,与娘子在这山中相依为命百余年,从不惹是生非。谁知方才来了几个自称天竺修士,见他娘子化形后有几分姿色,竟起了歹意,言语调戏不成,便將他打伤,强行掳走他娘子。 他修为低微,又被暴打一顿,追赶不上,只能在此痛哭。 “俺和娘子……俺们好好的……他们凭什么……呜呜呜……”蜥蜴精越说越伤心,又嚎啕起来。 谢籍一听,心中暗道:巧了,正愁找不到合適的测试目標,这送上门的败类,简直是天意。既验证了灵儿的能力,又顺手替天行道,一举两得。 他回到眾人身边,简单说明了情况。洪浩眉头微皱,对那几名天竺修士的行径也颇为不齿。 谢籍道:“小师叔,机会难得。你只需集中精神,然后念出那句咒语试试。” 洪浩深吸一口气,虽无灵力,但仍努力集中精神,隨即用清晰的语调,轻声念道:“爱的魔力转圈圈。” 话音刚落的瞬间—— 眾人只觉眼前一花,逾常剑化作一道流光已不见踪跡。 十里之外,那四名天竺修士正得意洋洋。 “师兄,这次收穫不错,这女妖资质尚可,带回去做个炉鼎或是卖了都能换些灵石。” “嘿嘿,算她运气,我等定能教她欢喜满足……” 话音未落,四人突然觉得周身一寒,还不等他们反应过来,只见一道淡影绕著他们极速旋转了一周,快得如同幻觉。 那四个修士,既没有惨叫,也没有流血,但他们身上的所有衣物、储物袋、以及……某个关键部位齐刷刷地脱落消失。四人瞬间变得红果果站在原地,关键部位非但空空如也,还多出一道缝隙…… 想来这就是转圈和转圈圈的区別。 他们脸上的狞笑僵住,转为极致的茫然,隨即发出撕心裂肺的惊恐和惨叫。 而那被掳的女妖,身上的束缚已然解除,她惊魂未定地看著眼前这诡异的一幕,还没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流光再次一闪,灵儿的身影浮现,脸上带著一丝新奇和困惑:“老爷,我……我好像感觉到你的念头了,虽然很模糊……然后我就……不由自主地出去了。那几个人……他们好像……变得很奇怪。” 比起之前切丁切片,確实很奇怪。 谢籍通过神识看完了全程,嘴巴张成了圆形,半晌,猛地一拍大腿,兴奋得差点跳起来:“成了,狗日的,小师叔,这『爱的魔力转圈圈』……简直是为诛心量身定做,比起我的『宝贝请转圈』狠多了。直接兄弟变姐妹。” 洪浩也是目瞪口呆,他万万没想到,一句看似玩笑的话,竟然真有如此诡异而强大的效果。这陆压道君留下的后手,果然……非同凡响。 很快,那只女妖跌跌撞撞地跑了回来,扑进还在发懵的蜥蜴精怀里,夫妻俩抱头痛哭,扑通跪地,对洪浩等人千恩万谢。 星云舟再次升空,继续朝著凤凰城疾驰而去。 一日之后,谢籍对著星图望一眼,旋即开口道: “小师叔,前方便是凤凰大陆。” 第599章 杀狗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599章 杀狗 “小师叔,前方便是凤凰大陆。” 洪浩站在舷窗,望著下方越来越清晰的大地,心中感慨良多。 算上这回,已经是第三次来这片土地,每一次感受都大相逕庭。 第一次来时,自己还是懵懵懂懂的青涩少年,在此不但拿取了隨后对他助力极大的神兵洞天,还与秋灵妹子相识,被其深深吸引。 如果讲唐綰是他情竇初开时的白月光,那暮云可以算他修行途中的红顏知己,而瑶光则是温婉可人的邻家小妹,至於秋灵……无须讳言,从最初就是带有原始情慾的衝动。 第二次来时,却是因为朝阳得了红糖的金羽,力量空前,改了带领族人平和发展初心,疯狂扩张,自己好容易平息下来,却因动静过大,红糖被九天玄女捉回天上。 自己將红羽留给秋灵,由她监督,让朝阳和嫻儿各展所长,共同治理凤凰族,按理是最稳当妥帖的法子,怎么还会出现又要扩张的流言。 这回再来,眼界心界境界都大为不同。 他眉头微蹙,心中暗忖:虽然万妖城中几个小妖讲得言之凿凿,但毕竟耳听为虚。凤凰城情况未明,秋灵妹子处境未知,若那“天才人物”真如传闻中那般掌控大局,我们这一行人贸然直闯凤凰城核心区域,却有些打草惊蛇。 想到此处,他转身对操控星云舟的谢籍道:“谢小子,先不急著去凤凰城。呃……在城外找个僻静之地落下。” “哦,小师叔有何打算?”谢籍依言减缓了舟速。 洪浩沉吟道:“坊间传闻,未必尽实。凤凰城如今究竟是何光景,秋灵妹子是否安好,那天才人物又是怎么回事……这些,我们须得先暗中查探清楚,方能定下一步行止。” “寻一处僻静无人之处降落,我们悄悄入城,看看普通民眾的生活,听听市井之间的议论,这比直接入宫问询,更能看清真相。” “小师叔英明,愈发沉稳干练了。”谢籍諂媚拍马,“嘿嘿,我也想瞧瞧凤凰族这些鸟人风土人情。” 很快,星云舟无声无息地降落在一条荒芜的山谷之中,四周林木葱鬱,恰好將舟身遮蔽。不过保险起见,谢籍依然施展符籙將其彻底隱匿。 “我们步行入城。”洪浩看了看方向,“切记入城后,我们只当是路过此地的寻常旅人,莫要显露修为,也莫要招摇过市,以免节外生枝,惹人注意。” 眾人纷纷点头,无有不从。 然而洪浩没有直接入城,而是在距离城门尚有数里之地拐上了一条几近被荒草淹没的小径。这条小路,他依稀还记得。 “小师叔,我们这是去哪儿?”谢籍瞧著这荒僻路径,好奇问道。 洪浩没有回头,声音有些低沉:“我先去探望两位故人。呃……是我第一次来凤凰城时认识的。” 眾人虽不解,但仍默默跟隨。穿过一片杂乱的林地,一座破庙轮廓显现眼前——只剩一个空架子,比起当年更加倾颓。 “一晃便是六七年了……”洪浩望著破庙大门,轻声感嘆了一句,他领著眾人走进庙內,来到深处庭院的那个角落。 眼前的景象让洪浩的心猛地一沉。 记忆中的两个小土包,几乎完全被疯狂滋生的杂草和藤蔓吞没,若不是依稀还能看出隆起的形状,决计难以辨认这里曾是坟塋。入目荒芜淒凉,显然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人来打理祭扫过了。 洪浩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起来。 他记得清清楚楚,当年他曾郑重叮嘱过上官嫻儿,希望她日后时常来此看看,想想如何让穷苦人过上好日子……当时嫻儿也是发下重誓的。 一股莫名的失望和怒气涌上心头,不过转瞬他又冷静下来,是嫻儿失信,还是有別的原因,总要问清楚才好讲其他。 沉默一阵,洪浩便径直走上前去,开始徒手清理坟塋上的杂草荆棘。他的动作很慢,却带著一股执拗的劲儿,像是要將心中的鬱结也一併拔除。 几人便欲上前帮忙。 “不用。”洪浩声音低沉却坚定,“我自己来。” 他现在修为全无,很快手便被尖锐的草叶和荆棘划出了细小的血口,但却浑不在意。思绪仿佛回到了当年……誓犹在耳,偏只剩荒草萋萋。 “老李头,小石头……我来看你们了。” 洪浩清理完杂草,望著两个光禿禿的土包,低声说道,“对不住,看来……你们期望的好日子,还远未到来。” 清理打扫完毕,他站起身,望著凤凰城的方向,目光变得复杂许多。 坟塋的荒芜,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这让他对凤凰城如今的状况,產生了更深的疑虑和不安。 “走吧。”洪浩收回目光,“我们进城去看看。” 一行人离开破庙,沿著小路向凤凰城城行进。 或是想要驱散先前的沉闷压抑气氛,谢籍没话找话,边走边问:“小师叔,你讲秋灵师叔留在凤凰城做监督调停,你给了她一对红羽?” “嗯,那对红羽,得来过程有些离奇……”洪浩追忆道,“而且只有鸟人才能使用。” 他想起当年,为了弄清將红羽插在何处,还颇费了一番周折。 “那这红羽一定很厉害吧?”谢籍似乎对红羽极有兴趣。 “当然,你想想,那个嫻儿,插上了红羽,便能和得了金羽的朝阳打得有来有回,不分上下……”洪浩解释道,“金羽便是红糖留在天上的力量,有多厉害不用我多讲,便是我修为不失,恐怕也难以招架。” 听洪浩如此讲话,谢籍点点头,旋即小声嘟囔,“这般讲来,那就有些奇怪了……” “什么奇怪,小子你讲清楚些。” “我是讲,红羽这般厉害,秋灵师叔在凤凰城应该无人能敌……我们听到的那个什么天才人物,若真的已经掌控大局,断不会是倚仗修为强力夺权……” 洪浩听来,心中咯噔一下,是啊,以秋灵红羽的力量,莫讲凤凰城,便是整个凤凰大陆也决计找不出一个能与之对阵,打败她的人物。 除非……除非是她自己心甘情愿。可印象中秋灵妹子並不是喜欢打打杀杀,称王称霸的性子,当年还是焚天长老总揽大权,想要征战扩张之时,百姓怨声载道她也感受极深,颇为愤恨。 想到此处,他不敢再想,或者讲不愿意再想。 “总是眼见为实,我们不要在此胡乱推想。”他打断谢籍,闷头快步走在最前。 靠近城门,人流渐渐稠密,但洪浩隱隱察觉到,这些往来的行人商贩,脸上大多带著一种难以言喻的谨慎和麻木,少了几分鲜活与从容。 几人终於踏入凤凰城內。街道两旁店铺依旧,叫卖声此起彼伏,依旧满是热闹浓烈烟火气息,但一种无形的压抑感,如同薄雾般笼罩著这座城池。 洪浩心中不安,隨著脚步的深入,一点点变得具体起来。 他们寻了一处客人不少的茶肆坐下,点了一壶清茶,几样茶点,看似歇脚,实则留意著周围的动静。 邻桌几个看似是本地住户的谈话,隱约飘了过来。 一个老者嘆息道:“……这月的税钱又涨了,再这样下去,我这小摊怕是撑不住,要关张大吉了。” 另一个中年人压低声音:“撑不住也得撑啊,总比被拉去服徭役强。听说西边又在筑新城,缺人手得很,城里好些青壮都被徵调走了。” “族长……唉,快两年没见族长露面了,以前每月还能在街市上见到,听听咱们诉苦……”老者声音带著怀念和担忧,“宫里只说染恙静养,可这养得也太久了些。” 听到提及朝阳,洪浩心中一凛,染恙静养?这说辞怎地听著耳熟——哦对,第一次来凤凰城之时,朝阳被焚天软禁,宫中对外也是这般讲法。 “慎言,慎言……”中年人连忙警惕地四下张望,“如今是墨羽大人主事,莫要惹祸上身。” “墨羽大人,主事。”洪浩眉头一皱,这是他第一次听到这个名號——莫不就是那个所谓天才人物?秋灵妹子在作甚? 茶毕,几人又起身上街漫行。 洪浩刻意走向记忆中最繁华的市集区域,想瞧瞧民生究竟如何。 想像中的繁华並未出现,市集显得有几分冷清,许多摊位空著,贩卖的物品也多是些寻常粗劣之物,少见往日那些彰显凤凰城特色的精美器物和灵材。 行人大多步履匆匆,脸上少见笑容。 只见一衣著华贵,一脸浪荡的年轻男子,在一群如狼似虎的僕从簇拥下,正拉扯著一位颇有姿色的女子。那女子嚇得花容失色,连连挣扎哀求,周围聚拢了一些百姓,却都是敢怒不敢言,只窃窃私语。 那华服男子带著淫笑,语气轻佻:“小娘子,跟了爷,保你吃香喝辣,何必在此拋头露面卖豆腐?”说著,手上力道加重,便要强行將女子拖走。 女子声泪俱下:“还请公子饶过民女,夫家早亡,家中还有一对儿女须民女养活,我若不回,必將饿死家中。” 华服男子不为所动,依旧笑嘻嘻道:“无妨,小娘子尚且年少,他们饿死……我教你再生便是。” 这等言语,简直是丧尽天良,猪狗不如。洪浩脸色铁青,正要发作—— 就在这时,一队穿著制式皮甲,气息精悍的巡逻卫兵闻讯赶来。 洪浩本以为他们会制止恶行,却不料那领头的队长见到华服男子,竟立刻换上一副諂媚笑脸,躬身道:“原来是赵执事,何事劳你大驾?” 那赵执事冷哼一声,指著那民女道:“此女衝撞於我,本执事要带回去好生管教一番,你有意见?” 队长连忙摆手:“不敢不敢,赵执事请便,此等刁民,竟敢衝撞大人,著实该死。” 说罢,竟指挥手下兵士,帮忙驱散围观人群,为那赵执事开路。 那民女绝望的哭喊和赵执事囂张的淫笑,如同热油浇在夙夜本就熊熊燃烧的怒火上。 她本就是爽直火爆的脾性,先前不过是瞧著洪浩没有动作,才强行按捺。此刻眼见兵匪一家,光天化日之下行此恶事,哪里还忍得住。 “狗日的杂碎。” 只听一声怒喝,夙夜身影如电,眾人只觉眼前一花,她已掠至那赵执事面前。不等那赵执事反应过来,纤纤玉手已然挥出,带著一股凌厉的罡风,结结实实扇在他脸上。 “啪——” 一声清脆又沉闷的声响,那赵执事连哼都没哼出一声,整个人就像麻袋包一般离地飞起,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重重砸在数丈外的青石板上。 脑袋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歪著,七窍流血,眼见是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竟被夙夜盛怒之下的一巴掌直接扇得气绝身亡。 静,死一般的寂静。 方才还喧闹的街市,瞬间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那些如狼似虎的僕从也傻了眼,一时间全部痴傻站立。 那兵士队长脸上的諂笑瞬间僵住,转为极致的惊恐,指著夙夜,颤声道:“你……你……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当街行凶,杀……杀了墨羽大人府上的赵执事。你摊上大事了,你完了。” 他嘴上叫得凶,脚下却不由自主地连连后退,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 他虽有些许修为,但夙夜刚才展现出的速度和力量,远远超出了他的认知,那绝不是他能抗衡的。他带来的那些兵士,更是面露惧色,无人敢上前一步。 夙夜將手在裙侧擦两下,並不理会队长,兀自讲道:“狗日的腌臢杀才,污了老娘的手,须赔银子才能罢休。” 旋即转身对那群僕从大吼一声:“赶快拿银子,老娘数到三,不见银子全都死。” 那一眾僕从只疑听错——打死了人,还要死人赔银子? 但瞧见夙夜杀气腾腾母老虎模样,哪里还敢多言,忙不迭將各自身上银钱抖抖索索全掏出来,却不敢上前。 夙夜眼睛一瞪,喝道:“磨蹭什么,把银子都拿过来,给这位妹子。” 僕从们如蒙大赦,连忙將一堆散碎银两小心翼翼放在那惊魂未定的民女脚边。 那民女早已嚇傻,看著地上的钱財,又看看夙夜,不知所措。 夙夜语气放缓了些,“妹子,这银子是这杀才赔给你的惊嚇钱和汤药钱,你拿著,赶紧回家去,带上孩子找个地方先躲起来,近日莫要再出来拋头露面卖豆腐了。” 民女这才明白过来,眼泪再次涌出,她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就要磕头:“多谢女菩萨救命之恩,多谢女菩萨……” “快起来,莫要耽搁。”夙夜一把將她拉起,轻轻推了她一把,“快走吧。” 那民女又看了夙夜和洪浩等人一眼,似要將恩人容貌牢记心中,这才抱起地上的银子,踉踉蹌蹌远去,拐角消失不见。 处理完民女的事,夙夜这才转向面如土色的兵士队长,冷笑道:“现在,你们可以滚了。回去告诉你家那个什么墨羽大人,就说他手下的狗死了,杀狗的人,就在这儿等著他来理论。” 那队长巴不得听到这句话,嚇得连句场面话都不敢留,带著手下兵士,屁滚尿流地向內城方向狂奔而去,显然是赶著回去报信。 街市上看热闹的百姓,见风头不对,也生怕被殃及池鱼,渐渐散去。 转眼间,刚才还喧闹的街口,竟变得有些冷清,只剩下洪浩一行人和地上那具逐渐冰冷的尸体。 谢籍咂咂嘴,竖起大拇指:“大姑威武,不过这下,咱们想低调也低调不成嘍。” 夙夜哼了一声,浑不在意:“这等杂碎,见一个杀一个,难不成还留著过年?” 她旋即瞧向有些愣神的洪浩,“老弟,你不会怪老娘鲁莽行事吧?”见洪浩恍若未闻模样,她提高音量再叫一声:“老弟——?” 洪浩这才回过神来,连连道:“大姐哪里话,这等恶人死有余辜,你不出手,我也决计不会放过。” “那你愣神作甚?” 洪浩略带伤感,“只因先前这一幕,与我第一次来时,瞧见那个焚天长老纵容手下为非作歹的情形何其相似……秋灵妹子,她……瞧不见么?” 到了这一步,洪浩心中的那点希望火苗越加黯淡——秋灵为何会如此纵容这个什么墨羽,这墨羽究竟有何能耐叫秋灵服服帖帖? “等閒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谢籍见洪浩失落模样,轻声讲道:“小师叔,有句话怕你难过,我不曾讲出,但现在看来,你心中还是要做些准备才好。” “什么话,你讲。” “老话讲远香近臭,距离產生美,可……距离也產生姦情。” 第600章 问诊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600章 问诊 洪浩闻言,身体微微一僵,但隨即缓缓摇头。 “谢小子,你莫要胡讲。我与秋灵妹子……当年虽有情愫,也曾有过约定,但说到底,是我先违了约。我答应她会儘快回来,却因自身变故耽搁至今,数年渺无音讯。我……我与她无名无分,她本就自由之身,何来姦情一说。” 当年,他隨娘亲祝宓去往火神大陆前,曾与瑶光和秋灵有三年之约,讲好回来成婚,却不料一路生出各种变故,一晃便是多年……他自觉违约在先,不能讲这种话。 谢籍见洪浩如此讲话,只得嘆口气:“小师叔,这一层我也知晓,只不过,你们终究是还未谈开,秋灵师叔若有情义,总不该如此著急……” 洪浩不以为然,“你这般讲也不对,虽然非是我故意拖延,但终究是我违约耽误了她。再讲,我若十年不来,她便该等我十年,我若百年不来,她便该等我百年么……没有这般道理。” “再讲这都是你的推测,未必便是实情,还是谨慎些为好。” 谢籍挠挠头,拱手告饶,“好了好了,小师叔你说怎样便是怎样……” 他旋即有意无意瞟一眼林瀟,“所以我讲男女之事最是麻烦,最好的法子便是不沾不碰。” 林瀟咬咬嘴唇,“那是所遇非人,若是两情相悦,长相廝守,必定是讲不出的欢喜满足。” 几人谈话间,远处天空骤然传来数道凌厉的破空之声。 只见三道顏色各异的光华由远及近,瞬息而至,落在街口,显露出三名气息颇壮的修士。这三人与先前那些护卫截然不同,周身灵压涌动,显然皆是修为不俗的法修之流。 居中一人,身著墨绿法袍,手持一柄繚绕著幽绿火焰的骨杖,乃是墨羽府上客卿幽火真人;左侧一位体壮如熊,皮肤呈现古铜色泽,双臂缠绕著土黄色灵光,是修炼厚土真身的石金刚;右侧则是一位面容阴柔的男子,指尖跳跃著冰蓝色电弧,人称雷鷲。 那报信的队长跟在后面,指著夙夜等人,声音发颤:“三,三位上师,便是他们……他们当街行凶,打死了赵执事。” 幽火真人目光扫过地上尸体,又看向洪浩一行人,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他竟完全看不透几人的深浅。 “阁下何人?为何在我凤凰城当街行凶,杀我墨府执事?”幽火真人语气凝重了许多,不敢托大,暗中已催动骨杖幽火。 夙夜掏了掏耳朵,慵懒嘆气道:“我便是讲了名號,你也不识得,不过……我看你们稀疏平常,”她翘起小拇指,用大拇指比划出一小节,“你们府上就没有稍微能打一点的么?还是讲,全都是你们这种货色?” 讲真,这几人虽有些许修为,但在眼下眾人看来,却跟三岁稚童一个意思。 石金刚脾气最爆,闻言怒吼:“狂妄妖女,吃我一记崩山印。” 他双掌猛地向前一推,磅礴土系灵力汹涌而出,在空中瞬间凝聚成一座数十丈大小的山岳虚影,带著万钧之势,朝著夙夜当头镇压而下。 几乎同时,雷鷲阴笑一声,双手掐诀,指尖电弧爆闪:“惊雷闪。” “噼啪。”数道儿臂粗细的蓝色闪电后发先至,如毒蛇般噬向夙夜,速度快得肉眼难辨。 幽火真人也挥动骨杖,口中念念有词,杖头幽绿火焰暴涨,化作一条狰狞火蟒,配合著山印雷霆,从侧翼袭向夙夜,火焰散发腐蚀神魂的阴冷之气。 三人联手,法术光芒交织,土、雷、火三系灵力狂暴涌动,瞬间將夙夜所在区域笼罩,威力足以將寻常金丹修士轰杀成渣,倒也……煞是好看。 “就这?” 夙夜嗤笑一声,面对这足以翻江倒海的合击,她竟是不闪不避,依旧只是简简单单地抬起了右手,五指微张,向前轻轻一扇。 没有浩大的声势,没有绚烂的光华。 但就在她手掌扇出的瞬间,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怖力量凭空生出。那镇压而下的山岳虚影,如同沙堡遇浪,无声无息地寸寸崩解,消弭於无形。 那疾驰而来的蓝色闪电,更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壁垒,噼啪作响湮灭消失。 最为诡异的当属那条幽火巨蟒,在距离夙夜尚有数丈远时,仿佛被一只无形大手攥住,连哀鸣都未发出,便“噗”地一声,当空溃散,连点火星都未剩下。 三人倾尽全力的法术合击,竟被她这看似隨意的一巴掌,扇得烟消云散。 “什么?” 幽火真人三人瞳孔骤缩,脸上血色瞬间褪尽,心中掀起惊涛骇浪。这等差距,简直是云泥之別。 然而,不等他们做出任何反应,夙夜那看似轻飘飘的一扇,余势未消。 “啪啪啪。” 三声几乎不分先后的脆响—— 幽火真人,石金刚,雷鷲三人,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狠狠扇在脸上,护体灵光如纸糊般破碎,整个人好似被洪荒巨兽撞中,眼前一黑,喷著鲜血和碎牙,倒飞出去。 三人撞塌了远处街角的墙壁,深陷废墟之中,生死不知。 而那些跟隨而来的精锐护卫,更是被这股力量的余波掀得人仰马翻,倒地不起。 整个街口,再次陷入死寂。 洪浩眉头紧蹙,脸色愈发难看。他虽然修为全无,但见识还是在的——若墨羽府上只是这等货色,那这个主子眼光也著实低了些。 靠这种腌臢废物,竟也有?囊括四海之意,併吞八荒之心,童子戏么? 想到此处,他心中那份不安却越发强烈,墨羽派来的人实力如此不济,是確实轻敌,还是……另有依仗。秋灵她到底知不知晓宫外发生的这一切。 进城后所见所闻,加上刚才的强抢民女事件,眼下已经篤定,无须再低调。 “走吧……”洪浩望向梧桐宫方向,像是下定某种决心,“我们去一探究竟。” 几人便一路商议往著梧桐宫而去。 梧桐宫。洪浩並不陌生,他之前也曾数次入內,不过……好像每次都是偷偷摸摸潜入,今天这样大摇大摆走正门,还是头一遭。 宫门守卫森严,见几个生面孔靠近,立刻上前阻拦。 守卫队长厉声喝道:“站住,宫禁重地,閒人止步。” 谢籍笑嘻嘻上前一步,拱手道:“这位军爷,劳烦通传秋灵大人一声,便说故人谢籍,借同几位朋友,特来拜访。” 守卫队长打量几人,见谢籍气度不凡,尤其是轻尘和林瀟,风姿引人注目。他不敢怠慢,却也不去稟报,沉声道:“秋灵大人事务繁忙,岂是隨便可见,尔等有何凭证。” 谢籍笑道:“军爷只需通报谢籍二字即可。若秋灵大人不见,我们转头便走,绝无纠缠。”说话间一锭雪花银已经递到队长手中。 有钱好办事,古往今来概莫能外,队长感知银子沉甸甸分量,微微撇头对身旁卫士示意,那卫士立刻快步进宫通传。 片刻之后,一道赤红色的流光自宫殿深处疾掠而出,速度快得惊人,带著一股灼热而强大的气息,瞬间落在宫门之前。 红光散去,显出一道高挑曼妙的绝佳身影。 正是秋灵。 数年不见,她容顏依旧美艷,甚至更添了几分成熟风韵,眉宇间多了一丝慵懒与……一丝被精心滋养出的嫵媚。身著一袭华丽的赤红宫装,裙摆曳地,更衬得肌肤如雪,气质雍容。 看到宫门外的谢籍,她眼中瞬间爆发出惊喜的光芒,快步上前:“谢籍,真的是你小子。” 她的声音带著真切的笑意,目光一一扫过眾人,在易容成普通男子的洪浩身上轻轻掠过,並未停留,显见没有认出。 “秋灵师叔,多年不见,风采更胜往昔啊。” 谢籍笑嘻嘻地行礼,语气熟稔。他讲完突然一拍额头,“瞧我这嘴,眼下该叫秋灵大人才是,恕罪恕罪。” “快別取笑我了。” 秋灵笑著摆手,侧身让开道路。当年他们几人一起游歷时间不短,又同在水月山庄一段时间,彼此极为熟悉。 “诸位远道而来,快快请进。谢籍,这几位是……?” 她看向夙夜等人,目光中带著询问,也有一丝审视。除了轻尘,余下她皆不识。 谢籍顺势介绍道:“这几位是我途中结识的朋友,听闻凤凰城风光独特,一同来游歷一番。” 他並未介绍夙夜等人姓名,含糊道:“我此行是受洪浩小师叔所託,他十分掛念你……只是他自身另有要事缠身,一时无法前来,特让我们来看看你是否安好。” 听到“洪浩”二字,秋灵娇躯极其明显一颤,脸上的笑容瞬间变得有些勉强,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慌乱,愧疚与痛苦,怀念之色。 她下意识地避开了谢籍的目光,强自镇定道:“原,原来如此……洪大哥他……他还好么?他究竟在忙何事,这么许久也不曾来看我一次。” 她的话语带著关切,但那份不自然却被眾人尽收眼底。 谢籍心中暗嘆,面上却不动声色:“小师叔一切安好,只是琐事繁多,脱不开身。他让我们带话,说他一直记得与你的约定,待事情了结,定会前来寻你。” 这话半真半假,主要是试探。 秋灵闻言,眼神更加闪烁,手指不自觉地蜷缩了一下,低声道:“难为洪大哥……还记掛著。我……我也一直……” 她话未说完,便似觉得不妥,转而道:“诸位一路辛苦,快请入內歇息,我们慢慢敘话。” 旋即將眾人引入宫中,安排在一处雅致的偏殿。宫女奉上香茗灵果后,秋灵挥退左右。 殿內只剩下几人,气氛略显微妙。 秋灵坐在主位,努力维持著主人的从容,但指尖微微的颤抖还是泄露了她的心绪不寧。 她看向谢籍,问道:“谢籍,你们进城也有些时候了吧,觉得……如今的凤凰城如何?” 她问得有些小心翼翼,甚至带著一丝紧张——既然是受洪浩所託,那必是要看看如今凤凰城治理如何。 谢籍放下茶杯,依旧是那副笑嘻嘻的模样,但话却不客气:“秋灵师叔,既然你问起,那我可就直说了。这凤凰城嘛,热闹是热闹,就是感觉……太黑了些。” “我们刚在街上,还瞧见一个什么赵执事,光天化日强抢民女,巡逻卫兵不仅不管,还助紂为虐。发生这等事情,恐怕……不是小师叔所乐见的局面。” 秋灵的脸色瞬间白了几分,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殿外,压低声音道:“竟有此事,我……我近来忙於宫中事务,对宫外確有疏忽……那个赵执事,是墨羽手下的人,我……我回头会严加管束……” “墨羽?” 谢籍故作不知,“哦,看来凤凰城如今是这位墨羽大人主事了……难怪我等在万妖城都听闻凤凰城出了位了不得的天才人物。只是不知,这位墨羽大人,与秋灵师叔你是如何分工?” “对了,朝阳族长和上官嫻儿呢?怎地不见她们?我来时小师叔告之,合该是你们三人齐抓共管。” 连番问题,如同针刺,句句戳在秋灵的痛处。 秋灵的脸色愈发苍白,眼神躲闪,支吾道:“朝阳族长和嫻儿姐姐……她们……她们身体不適,在静养……墨羽他……他確实很有才干,帮了我很多……如今族中事务,多由他处理……” 一直沉默坐在下首,易容成普通男子的洪浩,听到这里,心中最后一丝侥倖也彻底熄灭。 他看著秋灵那副心虚,辩解又带著某种依赖的语气,只觉得胸口发闷。果然,这天才人物不知用了什么法子,已將秋灵变作提线木偶。 夙夜早已按捺不住,冷哼一声,虽未言语,但那不屑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个温和却带著阴鷙的男声:“有客人来访,灵儿,怎不派人知会我一声?” 话音未落,一个身著墨色锦袍,面容俊美,嘴角含笑的男子缓步走入殿中。他目光先是温柔落在秋灵身上,隨后一扫眾人,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最后瞧向谢籍,笑道:“这位公子似乎有点咄咄逼人,讲来讲去,我们凤凰族的事务,以我个人愚见,还是我们凤凰族自行处理为妥。” 虽然讲得客气,但话外音已不言而明——轮不上人族插手。 谢籍一瞧此人便篤定是墨羽无疑,但却明知故问,“秋灵师叔,这位是——” “这……这便是墨羽,协助处理凤凰族內外事务……”秋灵声音极小,几不可闻。 谢籍闻言,脸上那惯有的嬉笑神色丝毫未减,反而更浓了几分,他对著墨羽拱了拱手:“原来是墨羽大人。大人言之有理,凤凰族的事务,自然该由凤凰族主持。” 旋即脸色一正:“我等此来,绝非有意干涉贵族內政。当初小师叔与秋灵师叔,朝阳族长,上官执政官皆有约定,乃是希望三位通力合作,共治凤凰族,以求族群安寧繁盛。” “此乃贵族內部三位大人共同认可之约,我等外人,不过是依约前来探望,顺便看看治理成效而已。” 墨羽眼中寒光一闪,面上笑容不变:“谢公子误会了。墨某对洪浩公子当年的援手之恩,亦是感佩。只是时移世易,治理一方族群,需因时制宜。” 他嘆一口气,“哎,只因朝阳族长与上官执政官身体抱恙,静养多时,秋灵大人独力难支,墨某不才,蒙秋灵大人信赖,略尽绵力罢了……至於具体治理细节,想必洪浩公子远在万里之外,亦不会苛责我等根据实际情况稍作调整。” 谢籍闻言,脸上笑容不变,他顺著墨羽的话道:“墨羽大人思虑周全体贴,因时制宜,確实乃老成谋国之道。” 旋即话锋一转:“既然朝阳族长与上官执政官皆在静养,我受人之託,於情於理,都该前去探望一番。回去也好向小师叔详细稟明二位现状,免得他远在万里之外,徒增掛念。” 他这话合情合理,教人难以拒绝。 果然,秋灵一听,脸色骤变,下意识地脱口而出:“不可。” 话音出口,她才觉失態,连忙强笑道:“我的意思是……朝阳姐姐和嫻儿姐姐病体沉疴,需要绝对静养,最忌外人打扰。连我……我也是隔许久才去探望一次,生怕扰了她们清净。谢籍,你的心意我代她们领了,探望……就不必了吧。” 她语气急促,眼神中带著一丝慌乱,与方才提及墨羽时的依赖模样截然不同。 谢籍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关切之色:“哦,竟病得如此严重。那更该去看看了。秋灵师叔有所不知,我这位朋友……” 他指向洪浩,继续道:“虽然並未修炼,但於草木生机,调理滋养之道颇有心得,或许能看出些端倪,提供些调养建议也未可知。只是探望片刻,问声好便走,绝不打扰。” 洪浩適时地微微頷首,气质沉静,確有一股医者风范。 秋灵更是慌乱,双手不自觉地绞紧衣袖:“不,不用麻烦了……宫中医官皆是族內圣手,他们……他们自有主张……” 她越是推拒,越是显得心中有鬼。连夙夜都看得眉头大皱,若非林瀟暗中拉扯,她几乎要拍案而起。 就在这时,墨羽却忽然笑了,他轻轻拍了拍秋灵的手背,示意她安心,然后对谢籍温和道:“谢公子与诸位朋友如此牵掛族长与执政官,实乃情深义重,令人感动。既然诸位执意要探视,若再行阻拦,倒显得我凤凰族不近人情了。” 他显得极为通情达理:“只是確如秋灵大人所言,二位大人病情特殊,需要静养。这样吧,我可安排人引诸位前去探望,但时间不宜过长,且需保持安静,莫要惊扰了病人,如何?” 他答应得如此爽快,反倒让谢籍和洪浩心中微微一沉。 原来这廝並非省油灯,秋灵在宫门迎接谢籍他们之时,他便已经知晓,且料定谢籍等人绝不会放过探查朝阳和嫻儿,故而早就做了安排。 秋灵闻言,惊愕地看向墨羽,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在墨羽温和篤定目光下,终究还是低下头,默不作声了,只是脸色更加苍白。 谢籍心念电转,面上却露出欣喜:“如此甚好,多谢墨羽大人成全。我等必会谨守规矩,绝不喧譁。有劳秋灵师叔和这位墨大人引路。” 一行人便离开偏殿,朝著宫殿深处走去。越往里走,守卫越发森严,而且这些守卫的气息,明显都与宫门处的传统凤凰族战士不同,带著墨羽麾下特有的那股阴冷气质。 最终,他们被带到一处颇为幽静的独立宫苑前,苑门紧闭,门外更有四名气息深沉的黑衣修士把守。 “族长与执政官便在此苑中静养。”墨羽停下脚步,对谢籍道,“谢公子,为免人多惊扰,一次进入探视之人不宜超过三位,且时间请控制在半炷香內。” 谢籍与洪浩交换了一个眼神,点头道:“理应如此。那便由我,轻尘师叔,还有我这位朋友一同进去探望便可,夙夜姑姑和林姑娘在外面稍候片刻。” 谢籍、轻尘和洪浩迈步走入宫苑。 苑內景致雅致,却透著一股死气沉沉的寂静。三人被引至主殿,殿门推开,只见殿內光线昏暗,瀰漫著一股淡淡的药味。 朝阳和上官嫻儿分別躺在两张软榻上,身上盖著锦被,看似在沉睡。但以洪浩和谢籍的眼力,一眼便看出二人呼吸虽平稳,面色却是一种不健康的苍白,更透著一股长期被禁錮的萎靡之气。 尤其是她们的眼神,在听到开门声时曾瞬间睁开,看到谢籍等陌生面孔时,先是闪过一丝极微弱的希望之光,但隨即像是想到了什么可怕的事情,那光芒迅速黯淡下去。 她们看向谢籍的眼神,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哀求,却又不敢有任何明显的表示。 “朝阳族长,嫻儿姐姐,我是洪浩的师侄,代替小师叔来看望你们了。”谢籍上前几步,语气平常。 听到洪浩二字,朝阳眼光亮了一瞬,她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化作一声虚弱的:“有劳……洪公子掛念。” 上官嫻儿更是直接將头偏向里侧,低声道:“多谢了……请回吧……我们需要静养。” 她们的反应,完全印证了洪浩和谢籍最坏的猜测——不仅被软禁,而且受到了严密的监控和威胁,连一句真话都不敢讲。 洪浩上前一步,柔声道:“二位大人,小人略通医理,可否让在下为二位请个脉?” “不必了。”朝阳猛地开口拒绝,声音带著颤抖,“宫中医官……诊治便可,不劳……先生费心。” “来都来了,看看何妨。”谢籍笑嘻嘻道,“我这位朋友望闻问切皆有一套,无须耗时许久。” 洪浩连忙上前一步,將头探到上官嫻儿耳边,低声问道: “破庙坟荒,你可知晓?” 第601章 晚矣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601章 晚矣 “破庙坟荒,你可知晓?” 这八个字如同惊雷,在上官嫻儿耳边炸响。 她原本侧向里边的头猛地转了回来,一双因为长期囚禁而略显黯淡的凤眸骤然睁大,不可思议看向眼前这张完全陌生,平平无奇的脸。 洪公子当年领她去破庙祭坟,对她语重心长的一番言语,当时虽然没有做到,但她至死也不会忘记。 后来她时常像牛羊反芻一般回想那个场景,越想越是悔恨交加……讲真,她后来也定期去清理打扫,作为警醒惕励自己的一个习惯,直到被完全限制自由。 重点是,她记得分明,当时只有她与洪公子二人,此人如何知晓? 上官嫻儿死死盯住洪浩,想要从中看出些许端倪。 洪浩双眼与她四目相对,目光平和而温暖,一如当年星云舟上初见。 须知嫻儿亦是冰雪聪明的女子,只这一眼,她心中便已篤定。 剎那间,所有的委屈,愤懣,不甘,两年的提心弔胆与绝望等待,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衝垮了上官嫻儿强装出的平静与麻木。 她的眼眶迅速泛红,大颗大颗滚烫的泪珠不受控制地涌出,顺著苍白的脸颊滑落,滴在锦被之上,晕开深色的痕跡。 洪浩將上官嫻儿的反应尽收眼底,他依旧维持著医者的平静,顺势在榻边坐下,手指看似隨意地搭上了上官嫻儿的手腕,轻声道:“大人情绪不宜过於激动,於病体无益。” 上官嫻儿感受到手腕上传来的温热安抚,泪水流得更凶,千言万语堵在胸口,一时竟不知从何讲起。 洪浩装模作样一阵,收回手来,缓缓道:“依脉象看来,大人所患之症,乃是心中有事,导致?鬱结於心、气结於胸,若要彻底根治,还须讲出心事,解开心结才有转机。” 说罢目光灼灼望向嫻儿,似有鼓励之意。 嫻儿瞧得分明,这一刻,仿佛所有的压抑和恐惧都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她不再看洪浩,而是猛地转向秋灵和墨羽的方向,声音带著哭腔,字字泣血:“不是我忘了承诺,不是我不愿去打扫,是他们將我二人囚禁於此,寸步难行……我连这宫苑都出不去,如何去那城外破庙荒坟。” 她伸手指著秋灵,泪眼婆娑中带著失望与控诉:“秋灵,你我姐妹一场,你便眼睁睁看著墨羽如此对待我们,看著他將凤凰城变得乌烟瘴气,你如何对得起洪公子的託付!” 这突如其来的指控,如同惊雷劈中秋灵。她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踉蹌后退半步,嘴唇哆嗦著,想要辩解,却在对上嫻儿那悲愤欲绝的目光时,一个字也讲不出来。 墨羽眼中寒光一闪,但脸上依旧维持著那副温和假面,他上前一步,看似关切地想要安抚嫻儿,实则挡住了她看向秋灵的视线。 隨即嘆息道:“嫻儿姐姐,你病得越发重了,又说这些胡话。秋灵大人与我,何曾囚禁於你,分明是你与朝阳族长忧思过甚,需要静养,这才安排在此清净之地。你瞧你,情绪如此激动,於病情大大不利。” 他话语轻柔,轻描淡写,直接將嫻儿的控诉归结为“病中譫语”。 “你才是胡说。” 一旁的朝阳再也忍不住,猛地从榻上撑起身子,死死盯住墨羽。 反正嫻儿都已经讲开,她也豁出去了。 “嫻儿何曾胡言。墨羽,自你出现后,秋灵便似换了个人。族中事务,你一步步架空我等,安插亲信,排除异己,我与嫻儿稍有异议,便被你以各种理由软禁於此,连见秋灵一面都难如登天。” “秋灵你捫心自问,凤凰城如今局面,可是洪浩公子当年所愿?可是我等三人共治之本意?醒醒吧,看看你现在成了什么样子?墨羽他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让你连託付之情,族群大义都置之不顾。” 秋灵被两人连番质问,如同重锤击在她心上。她浑身剧震,眼泪终於夺眶而出。 讲真,她並非不知是非对错,只是那名为情慾的泥沼已深陷至颈,每一次挣扎都只会让沉沦的快意与羞耻將她缠绕得更紧,唯有放任自己溺毙其中,才能暂时忘却岸上灼烧她良知的微弱烛光。 她刚想要开口,却被墨羽一把揽住肩膀。 他脸上不见丝毫慌乱,反而露出一丝无奈又宽容的笑意,对著谢籍道:“让诸位见笑了。二位大人病中多思,时常会產生些不切实际的幻想,尤其是对墨某,似乎总有诸多误解。” “唉,或许是我行事不够周全,才让她们心生怨懟。但墨某对族群,对秋灵大人的忠心,天地可鑑。” 谢籍瞧见他搭在秋灵肩膀的手,心中冷笑连连,当下阴阳怪气道:“秋灵师叔,这墨大人与你到底是何关係,勾肩搭背恐怕不符宫中上下属规矩吧?” 秋灵闻言连忙將手甩开,移开一步,尷尬辩解:“我,我待他只如兄弟一般。他年纪尚小……” “啊呸——”嫻儿也是不管不顾,再无顾忌,“什么兄弟?怕不是你出胸他出弟的关係。”她在灵香阁待过许久,这些骚话张口就来。 此前就算大家心知肚明,终究隔了一层没有戳破,这一回从嫻儿口中算是彻底坐实。 谢籍飞快瞟一眼洪浩,嘆口气道:“秋灵师……秋灵大人,你既然心中有人了,大方承认便是,免得我小师叔还愧疚难安,不值当。” “莫讲她心上有人了,搞不好肚皮里都有人了。”朝阳也开口补刀,“我也替洪公子不值。” 秋灵面色惨白如纸,谢籍改了称呼,便是与她彻底割裂,意味著从此她与水月山庄,与洪浩再无丝毫干係。 墨羽眼见事情彻底败露,秋灵心神失守,他眼中狠戾之色一闪而逝,揽住秋灵肩膀的手微微用力,声音带著蛊惑:“灵儿,他们是要毁了你我!唯有让他们永远闭嘴,才能保住你我,保住凤凰城的未来。” 秋灵娇躯剧颤,惨白的脸上挣扎与戾气交织。 谢籍的割裂、嫻儿朝阳的指控,尤其是那句“肚皮里都有人了”,如同毒针刺穿了她最后的防线。那深陷情慾泥沼的羞耻与破灭感,此刻化为毁灭一切的衝动。 “是你们逼我的……”她喃喃道,眼中赤红光芒大盛,周身气息轰然剧变。 “轰隆——” 股古老、威严、带著洪荒气息的纯粹力量如同沉眠的火山骤然甦醒,整个宫苑的温度急剧飆升,空气因高温而扭曲摇曳。 在秋灵身后,虚空之中,一对巨大无比,燃烧著纯粹赤红神焰的凤凰羽翼虚影,赫然展开。 这红色,是最本源最炽烈的红。羽翼每一次轻微的扇动,都引动天地间的火元力发出欢鸣与臣服的震颤,浩瀚的威压让空间都为之凝滯——正是那对先天红羽的真正力量显化。 “走。” 谢籍反应极快,与轻尘化作两道惊鸿,毫不犹豫地冲霄而起,瞬间突破云层,直达高空,將战场与下方的洪浩彻底隔离。 “留下。” 秋灵声音冰冷,背后巨大的赤红羽翼只是一振,人便化作红色流光,后发先至,拦在二人身前。 此刻又有两道流光冲天而起,正是屋外的夙夜与林瀟,瞧见变故,跟隨而来。 高天之上,秋灵悬立虚空,身后赤红羽翼遮天蔽日。她抬手一指,一道纯粹的红色洪流奔涌而出。这洪流由最精纯的凤凰神火构成,带著焚烧虚空的法则之力,直取四人。 “周天星斗,御。” 谢籍首当其衝,却是最冷静的一个。他双手快如幻影,瞬息间,二百五十六道散发著玄奥气息的符籙激射而出,在空中急速演化,化作一片旋转的,笼罩四方的微缩星云阵图。 阵图中星辉璀璨,如同接引了真正的周天星辰之力,形成一道坚实的星光壁垒,正面迎向那红色洪流。这是他最擅长的符阵之道,以阵法之力对抗绝对力量。 “昂——”几乎在谢籍出手的同时,早就怒火中烧,按捺不住的夙夜,彻底爆发。一声仿佛来自远古洪荒的虎啸震彻云霄。 她周身爆发出刺目的白金光芒,凛冽无比的杀伐之气冲天而起,隱约可见一头威严神圣的白虎法相与她身形重合。 她双目赤红,怒吼声中,那柄满是煞气的宣花大斧已然在手,整个人化作一道撕裂长空的白金闪电,简单粗暴地朝著红色洪流的侧翼猛劈过去。 斧刃过处,空间泛起涟漪,这是包含白虎传承的含怒一击,霸道绝伦,意图以极致的力量偏转甚至劈开火流。 轻尘心情复杂,她与秋灵也曾在山庄相处过一段时光,如今竟然兵戎相见……但眼下情形容不得她多想,意隨心至,月华剑已紧握在手,剑身散发出足以冻结灵魂的极致寒意。 她没有花哨动作,人剑合一,化作一道冰冷皎洁的月华,后发先至,剑气纵横交错,如同无数道冰寒的丝线,精准地缠绕、切割向红色洪流的前端,剑光过处,空气中的水分瞬间凝结成冰晶飘散。她的剑意是极致的冻绝。 林瀟亦是果决,縴手一翻,剑诀一引,剑气如绵绵春雨,看似柔和,却暗藏无尽杀机,她的剑光並不与红色洪流硬碰,而是灵巧地绕过正面,如同无数条滑腻的毒蛇,袭向秋灵本体与那对红羽虚影的力量连接节点,进行干扰和削弱。 四种属性迥异却强大的力量,与那地仙级的红色凤凰神火猛烈碰撞。 “轰——” 谢籍的周天星斗阵图与红色洪流悍然对撞,爆发出令人心悸的能量湮灭声,星辉与赤火疯狂互相侵蚀抵消,阵图剧烈波动,谢籍脸色一白,显然承受了巨大压力。 夙夜的白金斧芒狠狠劈在火流侧翼,爆开一团团绚烂的火星,让洪流为之震颤偏移。 轻尘的冰寒剑气不断侵蚀,炽热的火流前端出现了细微的凝结现象。 林瀟的绵绵剑意则如同跗骨之蛆,让秋灵眉头微蹙,不得不分心稳固自身力量。 儘管如此,秋灵凭藉红羽古老洪荒之力,却是以一敌四仍稳占上风。她那对赤红羽翼仿佛蕴含著无穷力量,每一次扇动都掀起更猛烈的神火。 只不过,她的攻击总在关键时刻留有一线,並未真正痛下杀手。 对洪浩的复杂情感,如同无形绳索,束缚著她,让她无法真正催动红羽的终极力量,进行毫不留情的绝杀。 正是这份挣扎,让这场本该迅速结束的战斗,陷入了力量与意志纠缠的诡异僵持。天空被符籙星辉,白金斧芒,冰寒月华,绵绵剑雨与赤红神火渲染得光怪陆离。 高天之上的激战陷入僵持,而下方宫苑內,却已是杀机瀰漫。 墨羽仰头望了一眼那被神火与各色光华渲染的天空,確认秋灵虽占上风却一时难以取胜,更似乎手下留情……他的目光隨即阴冷转向了依旧站在大厅,仰头透过已无片瓦的屋顶观战这普通男子。 “都是你这庸医多事,若非你问诊探脉,引出这许多是非,岂有今日之祸。” 墨羽心中杀意沸腾。 从他搜罗的那些阿猫阿狗作为党羽爪牙便可得知,他修为其实平常,全凭一张俊脸,一条巧舌,一根那啥,一步一步致秋灵沦陷不能自拔。 念及此处,墨羽不再犹豫,一边挽袖一边狞笑向洪浩而来,“不杀你难出我心头恶气。” 洪浩面对杀意升腾而来的墨羽,脸上並无惧色,反而带著一种疲惫的平静,甚至有一丝怜悯。他开口,声音沉稳:“墨羽,现在住手,或可留得性命。” 墨羽闻言,脸上狞笑更甚:“死到临头,还敢虚张声势,给本座去死。” 他速度不减反增,掌风凌厉,眼看就要印在洪浩胸口。 “洪公子小心。”朝阳和嫻儿同时惊呼出声。 “爱的魔力转圈圈。”洪浩突兀一句。 话音落下的瞬间,异变陡生。 一道难以形容其色彩的流光,快得超乎想像,自洪浩丹田处无声无息地激射而出,瞬间绕过了墨羽拍出的手掌,精准无比地掠向了他的双腿之间。 “噗嗤——” 一声轻微得几乎可以忽略的脆响。 墨羽前冲的身形猛然僵住,脸上狰狞的表情凝固,转而化为极致的错愕与茫然,隨即,一股无法形容的,源自生命本源的剧痛如潮水將他淹没。 “啊——我……我的……” 他发出杀猪般悽厉惨嚎,整个人如同被抽掉了骨头般瘫软在地,双手死死捂住胯下,鲜血瞬间染红了他的衣袍。 “灵儿,秋灵姐,救我,救我啊。” 墨羽痛得满地打滚,声音悽厉,充满了恐惧和绝望。 高天之上,正与四人缠斗的秋灵,心神始终有一部分系在下方。墨羽那一声非人的惨嚎如同尖针刺入她的耳膜,她低头一看,只见墨羽倒在血泊中翻滚,形態诡异,而那个普通大夫正平静地站在那里。 “羽郎。” 秋灵发出一声心胆俱裂的惊呼,再也顾不得与谢籍四人的战斗。背后赤红羽翼猛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神光,一股远超之前的恐怖热浪轰然扩散,將围攻她的四人强行逼退数十丈。 秋灵化作一道赤红流星,以惊人的速度俯衝而下,瞬间落在墨羽身边。 她看著墨羽那惨不忍睹的模样,感受著他身上那诡异的气息变化,心如刀绞,无边的怒火和心疼瞬间让她涌起滔天杀意。 “你,你敢伤他,我要你碎尸万段。” 秋灵猛地抬头,赤红的双眸死死盯著一脸平静的洪浩,眼中杀意几乎凝成实质。她周身神火沸腾,就欲对洪浩发出致命一击。 就在她玉手抬起,赤红神火即將喷薄而出的剎那—— 一道带著几分无奈与惋惜的声音,轻轻响起:“小夫人,住手吧。难道,你还要一错再错吗?” 隨著话音,一道灵动的虚影凝聚成人形模样,正是灵儿。她看著秋灵,眼神复杂,有关切,有惋惜,也有警示。 秋灵抬起的玉手僵在了半空,双眼充满了惊疑与震撼——她认识灵儿,知道这是洪浩的剑灵。灵儿的出现,只意味著一件事—— 她猛地抬头,目光再次死死盯住那个容貌平平无奇的普通男子,瞳孔剧烈收缩,一个让她魂牵梦绕又无比恐惧的猜测浮上心头。能拥有灵儿作为剑灵的,这普天之下,只有一人! “你……是你……” 秋灵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之前所有的愤怒,杀意,如同被一盆冰水浇下,瞬间熄灭,取而代之的是无边的震惊、慌乱,以及……排山倒海般涌来的羞愧。 她想起自己刚才的所作所为,想起对谢籍他们的攻击,想起墨羽的存在,想起自己可能……她甚至不敢想下去。 在真正面对洪浩的这一刻,所有的藉口,所有的理由,所有的掩耳盗铃,所有的自欺欺人,都如同阳光下的冰雪,消融殆尽。 “灵儿,你莫要乱讲。”洪浩轻声道:“她不是小夫人,她只是秋灵妹子,与我既无夫妻之名,也无夫妻之实,她是……墨夫人才对。” 洪浩话音落下—— “哇——” 巨大的羞耻、悔恨、委屈、恐惧……种种复杂到极致的情绪瞬间衝垮了秋灵的心防。 “墨夫人”三个字,教她再也支撑不住,猛地跌坐在地,像个做错了事被最在意的人当场抓住的孩子,双手掩面,放声痛哭起来,哭声悲切,充满了绝望。 谢籍等人也已赶回,纷纷落下,但瞧见眼前局面,便都收了功法,只安静旁立。 那对威压天地的赤红羽翼虚影,也因她心神的彻底崩溃,而迅速变得黯淡,最终消散於无形。 洪浩看著跌坐在地,掩面痛哭的秋灵,心中亦是五味杂陈。有怜惜,有心痛,有哀伤,有释然……唯独没有责怪。 他缓步上前,在秋灵身前不远处停下,声音平静而温和:“秋灵妹子,抬起头来。” 秋灵哭声一滯,肩膀依旧剧烈颤抖,將脸埋得更深,无顏以对。 洪浩的声音依旧平稳,“我今日来,並非兴师问罪,你本是自由之身,我与你有旧谊,有託付,至於婚约……早就到期无效。你喜欢谁,心悦谁,都是你的自由,无人有权横加指责。这人世漫长,潮起潮落,谁又能给谁打包票?孤独寂寞时,渴望温暖慰藉,亦是血肉之躯常情。” 这番话语,一点点剥开秋灵用自欺构筑的外壳,露出里面血淋淋的羞愧。 她终於缓缓抬起泪眼模糊的脸,难以置信望著洪浩。她预想中的雷霆震怒,冰冷斥责,一样都未出现,但这近乎残忍的理解与宽容,远比任何指责或者打骂都更让她无地自容。 “我……我对不起你的託付……我更对不起……”她哽咽著,目光扫过榻上的朝阳和嫻儿。 洪浩轻轻摇头,话锋隨之转向凝重:“你喜欢墨羽,本身无错。错的是,你因沉溺情爱,便完全迷失了心智,偏听偏信,是非不分,將凤凰族全族的福祉与未来,尽数拋诸脑后。” 他的声音並不高昂,却带著千钧之力。 “若你二人真心相爱,大可將族中事务交还给朝阳与嫻儿,自去寻一处山清水秀之地,廝守终老,谁又能说半句不是?可你却放任他在城中结党营私,排除异己,任其野心膨胀,而你……你竟成了他胡作非为的依仗,成了帮凶。” 讲到此处,洪浩长嘆一声,“你可知晓,墨羽手下那赵执事,和当年你深恶痛绝的焚天长老手下,宋仁投那廝一般无二。” 秋灵浑身剧震,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她的灵魂上。她恨自己,恨自己怎生稀里糊涂就至这般不堪境地。 人性的复杂在於——与墨羽的欢愉是真的,眼下的悔恨与自厌也是真的。 洪浩看著她痛不欲生的模样,终是嘆了口气,语气缓和下来,带著一种尘埃落定的疲惫:“罢了。看在往日情分上,今日之事,我可以不再追究。” “你將红羽交还於我,从此你我之间,恩怨两清,一笔勾销。你愿意带墨羽去何处,便去何处吧,只望你经此一遭,能真正醒悟,好自为之,莫要再辜负了自身,也莫要再辜负了那些曾真心待你的人。” 谢籍心中暗忖:“不管去何处也只得做姐妹,做不成夫妻了。” 交还红羽,一笔勾销。 这八个字,如同最终的判决,让秋灵肝肠寸断。 这意味著她与洪浩,与过去的一切联繫,彻底斩断。她失去了他,也失去了拥有这对象徵力量与过往的羽翼的资格。但……这已是最体面的终局。 她泪如雨下,心中虽万般不舍与痛苦,却也知晓这是自己放纵沉沦必须付出的代价。 她颤抖著伸出双手,掌心向上,那对缩小了无数倍的红羽本体缓缓浮现。 “洪大……洪公子……对不起……我……我把它还给你……”她哽咽著,声音破碎不堪。她知晓自己连叫大哥的资格都已经失去。 然而,就在她捧著这对红羽,即將走向洪浩的电光石火之间—— 原本瘫在地上,气息奄奄的墨羽,竟不知何时强忍著非人的痛楚,以一股难以想像的力量猛地暴起,一把將秋灵掌中那对赤红羽翼抓在手中。 旋即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插入自己肋下。 “轰——” 一股混乱,暴戾,充满不祥意味的赤红能量光柱,混合著他原本的气息以及红羽的洪荒之力,猛地从他身上爆发出来,直衝云霄。 “通通给我去死!” 第602章 救赎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602章 救赎 “轰——” 赤红能量光柱冲天而起,墨羽原本萎靡的气息如同被投入滚油的烈火,疯狂暴涨。 他整个人的形態都发生了扭曲的变化,皮肤下像是有岩浆流动,双眼彻底被赤红吞噬,散发著暴戾混乱的恐怖威压,远比之前秋灵施展时更加狂暴。 “不好,不能让他彻底融合。” 谢籍脸色剧变,厉喝出声。他深知这红羽力量的可怕,若被狗日的墨羽掌控,今日恐怕要全军覆没。 “一起上。” 夙夜早已按捺不住,白虎煞气冲天而起,宣花大斧率先劈向墨羽,轻尘的月华剑气,林瀟的绵密剑意,谢籍的符籙星辉,几乎同时爆发,从不同方向绞杀而去,意图趁其根基未稳,將其扼杀。 然而,面对四人的全力合击,气息暴涨的墨羽只是发出一声不屑的狞笑,他甚至没有做出任何防御或闪避的动作,只是將刚刚获得,尚未完全掌控的红羽力量猛地向外一扩。 “嗡——” 一股灼热,蛮横,带著远古洪荒气息的能量衝击波以他为中心轰然扩散。 “砰砰砰砰。” 四声闷响几乎不分先后,谢籍的星辉阵图瞬间黯淡破碎,符籙倒飞;夙夜的白金斧芒如同撞上无形铁壁,整个人被巨力掀飞;轻尘的冰寒剑气尚未靠近便被至阳之力蒸发殆尽;林瀟那灵巧的剑意更是如同泥牛入海,被狂暴的能量直接搅碎。 四人如同断线的风箏般倒飞而出,重重砸落在远处,个个气血翻腾,脸上写满了惊骇。 他们此刻才真切地体会到,秋灵之前与他们交手,恐怕连这红羽七成的力量都未曾动用,这远古红羽的威力,实在是超乎想像。 “墨羽,住手。” 秋灵从巨大的震惊中回过神来,看著模样大变的墨羽,心中充满了不祥的预感。她衝上前,试图阻止,“这红羽不属於你,快还给洪公子。” 此时的墨羽,已被强大的力量和復仇的欲望冲昏了头脑,他瞧一眼衝来的秋灵,“灵儿让开,这力量是我的了,有了它,天下谁能挡我?我要亲手將这个杂碎撕成碎片。哈哈哈……” “羽郎,还给洪公子好不好……”秋灵声泪俱下,苦苦哀求,“洪公子讲一笔勾销了,把红羽还给他,我们离开这里……” “聒噪。”秋灵的哀求让他不耐烦,他狂笑著,手臂隨意一挥,一股巨力涌出,直接將扑上来的秋灵狠狠拍飞。 “噗——” 秋灵本就心神激盪,没了红羽的护持,被这隨意一击便当即喷出一口鲜血,娇躯如同落叶般向后拋飞,重重摔落在地,一时竟难以爬起,只能绝望看著墨羽一步步走向洪浩。 “不要啊——”她发出悽厉的呼喊,心中懊悔无以加復。 “姓洪的杂碎,你的死期到了。” 墨羽面目狰狞,融合红羽带来的痛苦与快感交织,让他状若疯魔,覆盖著赤红能量的利爪,带著撕裂虚空的气势,直取洪浩的头颅。 这个带给他无尽耻辱的男人,须亲手撕扯个稀巴烂,方解心头之恨。 朝阳和嫻儿失声惊呼,谢籍等人挣扎著想衝过来救援,却已不及。 面对这必杀一击,洪浩依旧站在原地,脸上甚至没有一丝波澜。他只是静静地看著狂冲而来的墨羽,眼神深邃,仿佛透过他看到了万古之前的某个身影。 就在墨羽的利爪触碰到洪浩额头的剎那—— 异变再生! 那覆盖在墨羽手臂及全身的狂暴赤红能量,像是遇到了久违的故人一般,骤然变得温顺。 不仅温顺,它们更是如同百川归海,疯狂不受控制地脱离墨羽的身体,化作一道道精纯的赤红流光,爭先恐后地涌入洪浩体內。 “这……这是怎么回事,不……” 墨羽发出了惊恐万分的尖叫,他拼命想要缩回爪子,却发现手臂根本不受控制,无法挪动分毫。 赤红流光涌入洪浩体內,並未引起他任何不適,反而像是游子归家般自然和谐。 而且隨著红光涌入,洪浩周身开始散发出一种难以言状的古老气息,温和而磅礴。 墨羽隨著红羽力量的急速流失,他原本暴涨的气息如同泄气的皮囊迅速乾瘪,扭曲的形態恢復正常,皮肤下的岩浆光泽迅速黯淡。 当最后一丝赤红能量脱离他身体,回归洪浩后,他整个人犹如一个空麻袋,扑通一声瘫软在地,面色灰败,眼神空洞,只剩下微弱的喘息,比受伤之前更加萎靡不堪。 整个梧桐宫苑,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逆转惊呆了。 唯有洪浩,缓缓低下头,看著瘫软如泥的墨羽,轻轻嘆了口气。“可惜……我原本给过你机会了。” 谢籍飞快赶回,拍拍胸膛,吐一口气道:“狗日的,嚇死老子了。” 隨即带著惊喜问向洪浩:“小师叔,你知晓红羽之力伤不到你?” 洪浩缓缓摇头,“我不知晓,或者讲……我不確定,我只是赌一把,不过赌贏了……你也知我运气一向很好。” 不知不觉间又结结实实装大一回。 “小师叔你莫卖关子,到底怎么回事?”谢籍兴趣盎然。 “这个说来话长,和红羽的来歷有关,先前它们並非一对……” 洪浩简明扼要讲了获得这一对红羽的经过,一是在四方山洞穴,一是在和玄薇赤壁大战的金玉洞。 “这两地相隔如此之远,但有一点是共同的……”洪浩追忆道,“那便是,呃……它们都和我的前世相关连,换句话讲,它们和千百万年前那个我羈绊极深。” “於是你就赌它不会伤害你。”谢籍恍然大悟,“不过,这也很玄乎啊小师叔,万一,万一它没认出你,那……” “那就是我该死。”洪浩望一眼秋灵,不知是对她讲还是对谢籍讲,“愿赌服输。” 千百万年前的一丝感情羈绊,还是如此牢靠,而短短数年的託付却已经物是人非,两相比较的確教人不胜唏嘘。 说话间,洪浩已经走到秋灵身边,“你……没事吧。” 说罢伸出手想要扶她起来。 “不要过来。”却不料秋灵咬牙用力猛地向后一缩躲开。 洪浩伸出的手,就那样孤零零地悬在半空。秋灵的反应,决绝而悽厉。 “別碰我。” 她再次向后蜷缩,好似洪浩的手是烧红的烙铁,眼中充满了极致的厌恶——但那厌恶,分明是对她自己。 她抬起头,泪已流干,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灰败。“这身子……从里到外,都脏了……沾满了洗不掉的污秽……不配……不配再玷污你的手……” 她的声音嘶哑,像是砂纸摩擦著朽木,每一个字都带著血淋淋的自我嘲讽。 “洪公子……是我忘恩负义,是我活该。” 她忽然激动起来,“是我自己犯贱,受不住寂寞,被那个畜生甜言蜜语哄骗。” 她的眼神飘向远方,充满了痛苦的追忆:“你走后起初,朝阳和嫻儿时常拌嘴爭吵,为一些治理方略僵持不下,我还时常居中劝解……后来,她们配合越来越默契,治理得井井有条,我空閒越来越多……再后来整日无所事事……” “我没事做,便只能想你,想你是不是回了山庄,和暮云仙子,和瑶光姐姐,呃,还有玄薇她们整日廝守,想你是不是已经把我忘了……” “公子知晓么,我好想……好想回水月山庄,我一直觉得那里才是我的家……可是我答应你要守在这里等你回来……” “然后他来了……墨羽……带著他那张巧嘴,讲他懂我……他说我辛苦,说我不易,说我是个需要人疼的女子……我明明知道是毒药,是陷阱,可我就是忍不住……贪恋那点虚假的温暖,贪恋那片刻的欢愉,像个最下贱的……” 洪浩一脸黯然,他也知秋灵本就是儿女情长的小女子,並无大志,对治理国事这种事情並无兴趣,自己当初也是权宜之计,却不料一晃便是七八年。 她猛地看向洪浩,那眼神如同濒死的母兽,充满了绝望的爱恋:“洪公子,我心里……心里始终只有你。可我这身子……却背叛了你,也背叛了我自己,这种撕裂的痛,比死难受千万倍。” 她的敘述,揭开了最血淋淋的伤口——灵与肉的分离,挚爱与沉沦的纠缠。她不是不爱,而是爱得深沉,才在背叛后无法原谅自己。 “我控制不住……我变得越来越贪恋肉体的欢愉……我知道我在泥潭里越陷越深,我知道我在毁掉一切,可我拉不住自己……洪公子,我回不了头了……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却带著一种令人心悸的平静。“我这条命是你救的……现在,我把它还给你……我们……两清了……” 最后几个字,轻如嘆息,却重若千钧。 根本没有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秋灵的眼中猛地爆发出决绝的光芒,她双手猛地结成一个古老而诡异的印记,狠狠拍向自己眉心。 她竟是以凤凰族秘传的,同归於尽的禁忌之术,点燃了自己的生命本源和魂魄。 “秋灵,不要!” 洪浩脸色骤变,想要阻止,却已经晚了。 “轰——” 一股无法形容的炽热火焰猛地从秋灵体內爆发出来——是带著绝对毁灭意味的本命真火,火焰呈现出一种淒艷的赤金色,由內而外,瞬间便將她完全吞没。 “啊!” 悽厉的惨嚎从火焰中传出,那是灵魂被灼烧的极致痛苦。 火焰中的秋灵,身影迅速变得模糊扭曲,但她却挣扎著,面向洪浩的方向,露出了一个无比复杂,混合著无尽悔恨,解脱,以及一丝爱恋不舍的笑容。 那笑容,如同在烈焰中绽放又瞬间凋零的花,悽美而刺目。 洪浩被那恐怖的火焰逼得不由自主后退一步,他伸出手,却什么也抓不住,只能眼睁睁看著那赤金色的火焰以惊人的速度吞噬一切。 秋灵的身体在火焰中如同蜡像般融化,她的声音,她的形態,她的一切都在迅速消散。 整个过程快得不可思议,仅仅是两三息的时间,赤金色的火焰达到顶峰,然后如同它出现时一般突兀地,骤然熄灭。 没有尸体,没有灰烬。 原地空空如也,只有空气中残留灼热到扭曲的空气,以及一股若有若无的,宛若凤凰哀鸣般的能量余韵,证明著这里刚刚发生了一场惨烈的自我毁灭与救赎。 秋灵以这种最极端,最暴烈的方式,在她深爱和深负的人面前,將自己存在过的痕跡,抹除得乾乾净净。 洪浩僵在原地,伸出的手颓然垂下。他望著那片空无一物的地面,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思绪却早已回到多年前那个黄昏。 彼时的他,刚被阿青婆婆传送到凤凰城,传送到秋灵香闺。 “床下的客人,你可以放心出来了。” “这位姑娘,真是对不住,我……我迷路了。 “迷路?” “確实迷路,绝非为了偷看故意躲藏。” “小女子秋灵,不知公子如何称呼?” “我叫洪浩,多谢秋灵姑娘。” …… 人生若只如初见,该有多好。 就在这万籟俱寂,悲伤如同实质般瀰漫的剎那,异变却再次悄然而至。 那片秋灵身形消散、本该空无一物的虚空中,一丝微不可察的金色光点,如同萤火般悄然亮起。 紧接著,是第二点,第三点……无数细微的金色光点从虚空中渗透出来,只是它们並非炽热的火焰,而是温暖,柔和,蕴含勃勃生机与神圣气息。 这些光点像是受到无形指引,迅速匯聚、盘旋,最终在洪浩面前,凝聚成一道朦朧的,约莫巴掌大小的虚幻身影——那身影,依稀便是秋灵的模样,却通透如光,面带平和与释然的微笑,再不见丝毫痛苦与挣扎。 这虚影对著洪浩,微微頷首,像是做最后的告別与託付。 隨即虚影散去,所有金色光点猛地向內坍缩,化作一片凝实的凤凰翎羽。 这片光羽不过三寸长短,却纤毫毕现,羽毛纹理间仿佛有金色的液体在缓缓流动,散发出磅礴无比的生机和一种向死而生的古老道韵。 这正是秋灵作为凤凰族,当年从焚天那里得到的涅槃本源。 她竟是放弃了自身重生的机会,以决绝的意志,將这份代表著重生与希望的本源力量,从自我毁灭的烈焰中剥离淬炼出来,留给了她唯一深爱且深感辜负的人。 光羽成形,微微颤动,发出一声几不可闻,却直抵灵魂深处的清越凤鸣,好似秋灵留在世间的最后一声娇笑。 而后它便化作一道温暖的金色流光,极其轻柔地没入了洪浩的胸口,融入他的心臟位置。 洪浩浑身一震。 並没有预想中的能量衝击或不適,反而有一股难以形容的暖流瞬间涌遍四肢百骸,与先前红羽力量结合,滋润著他因连日奔波和此刻悲伤而略显疲惫的身心。 他感到一种奇异的烙印被铭刻在了他的生命本源深处,那是一种不死的潜能,一种即便遭遇必死之局,也可能保留一线生机的至高祝福。 这並非寻常的力量传承,而是一份沉重无比的,以生命和未来为代价的馈赠。秋灵,用她形神俱灭的结局,换取了洪浩未来某种意义上的一次重生机会。 她以此完成了她所能做到的最极致的偿还,守护与……救赎。 洪浩下意识地抬手,抚上自己的心口。那里似乎还残留著一丝温暖的余韵。 谢籍张了张嘴,本想问问小师叔又得了什么天大的好处,但看著洪浩那沉寂背影,感受到空气中那份化不开的悲慟,他最终什么也没问。 他转头將目光投向了不远处瘫软如泥,眼神涣散,只剩喘息的墨羽,摸著下巴,眼中闪过一丝冷厉的光芒。旋即朝著仍沉浸在悲伤与愤怒中的朝阳和嫻儿。 “恭喜二位重掌权柄,”谢籍压低声音,指了指像条死狗般的墨羽,“不知这廝……你们打算如何处置?” 朝阳和嫻儿闻言,两双美眸愤怒目光齐刷刷盯在墨羽身上,只是那目光几乎便要將他千刀万剐。 “处置?”朝阳银牙紧咬,声音因恨意而微微发颤,“我要將这杂种碎尸万段,挫骨扬灰。” “对。”嫻儿亦是满脸寒霜,语气斩钉截铁,“就这么杀了他,都太便宜这个畜生,必须让他受尽世间极刑,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二女身上杀意凛然,显见已是恨极。 谢籍却摇了摇头,笑嘻嘻道:“碎尸万段,挫骨扬灰,二位,那样岂不是太便宜他了……其实,想像力可以再丰富些……” 朝阳和嫻儿一怔,疑惑地看向谢籍。“那谢公子的意思是……” 谢籍嘿嘿一笑,凑近了些,低声道:“这廝如今修为尽失,形同废人,可以如此这般……他一併党羽皆可如法炮製。” 朝阳和嫻儿听著谢籍的描述,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谢公子所言极是。”朝阳重重点头,眼中恨意与快意交织,“就这么办,绝不能让他死得那么容易,朝阳用私库亦要支持。” 是夜。 凤凰城老牌风月场虫二楼,隔壁新开张一家,名曰象姑馆。 相较虫二楼的门可罗雀,象姑馆门前排起望不到头的长龙,皆因开业大酬宾,光顾一次,非但分文不取,还倒贴一两银子的菜油钱。 传闻一个之前卖豆腐养活儿女,艰难度日的年轻寡妇,受了某高人指点,改行做油坊,就此发跡。 …… 三日光阴,倏忽而过。 凤凰城內的动盪与血腥气,在朝阳与嫻儿的铁腕整顿下,已逐渐被一种劫后余生的秩序所取代。墨羽的余党被连根拔起,该清算的清算,该安抚的安抚,这座古老的城池,正艰难缓慢恢復往日的生机。 洪浩等几人站在宫门,准备向朝阳和嫻儿道別。 朝阳与嫻儿並肩而立,虽面容难掩疲惫,但眼神已恢復了往日的清明与坚毅。经过此番磨难,这两位似乎真正达成了某种默契与和解。 “洪公子,谢公子,诸位,”朝阳上前一步,深深一礼,“此次凤凰城大劫,若非诸位仗义出手,力挽狂澜,我族恐已万劫不復。此恩此德,凤凰城上下,永世不忘。” 嫻儿亦隨之行礼,语气诚挚:“大恩不言谢,日后但有所需,凤凰城必倾力以报。” 洪浩伸手虚扶,脸上带著一丝淡淡的倦意和挥之不去的感伤:“二位不必多礼。遭此劫难,非你等之过……如今拨乱反正,还须你二人精诚合作,带领族人休养生息,安定生活,这才是重中之重。” 他的目光扫过这片熟悉的宫苑,最终落在那片秋灵消散的空地上,眼神微微一黯,迅速移开,“此间事了,我们也该离开了。希望……你们能守护好这片土地,让它真正成为族人的安居之所。” 他没有明说,但那语气中的疏离与那份刻意避开的目光,已然清晰地传达出一个信息——此地於他,已是伤心绝地,他不会也不想再来了。 朝阳和嫻儿都是聪慧之人,如何听不出这弦外之音?两人心中皆是一酸,又是愧疚,又是难过。 朝阳张了张嘴,想说些挽留或安慰的话,却发现任何言语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最终只是化作一声低嘆:“洪公子放心,我们必当竭尽全力,不负所托。” 洪浩微微頷首,不再多言,转身便向城外走去。背影依旧挺拔,却莫名透著一股孤寂。 谢籍几人也纷纷向朝阳二人拱手作別,紧隨洪浩而去。 凤凰城外,天高云阔。 洪浩一行人御风而行,很快便將那座宏伟而悲伤的城池远远拋在身后。 谢籍凑到洪浩身边,试探著问道:“小师叔,咱们接下来回水月山庄?” 洪浩望著前方縹緲的云海,沉默了半晌,並未回答,他目光悠远,不知在想些什么。 其实他之前有想过去唐城看一看萧无病,小豆子和师思思他们一家,但转念便放弃。 云层之下,凤凰城渐渐缩成一个模糊的黑点,最终彻底消失在视野之中。 正如某些人与事,一旦告別,便成永诀。 “回家。” 第603章 朝云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603章 朝云 “回家。” 洪浩终於开口,声音虽平静,却能听出其中淡淡的哀伤和疲惫。 眾人不再多言,依照来时路线,很快便寻到了停靠在山中隱秘处的星云舟。设定好返回水月山庄的航路,星云舟化作一道流光,平稳地穿梭於云层之上。 舟舱內,气氛一时有些沉闷。秋灵自戕的惨烈,虽讲有些咎由自取,但终究还是让眾人心绪难平。洪浩来早一些,或者根本就让她留在水月山庄,那她的人生必是截然不同。 谢籍是个閒不住的话癆,他凑到凭窗远眺的洪浩身边,没话找话般问道:“小师叔,说起来……凤凰城经此一役,那对厉害的红羽算是物归原主,回到你身上了……” “但他们如今没了这等威慑之力,若是他日再有什么风波,比如周边哪个不开眼的势力覬覦,或是內部再生波澜,就凭朝阳和嫻儿两个女流,恐是难以支撑吧?咱们这算不算是……管杀不管埋?” 洪浩闻言,收回远眺的目光,看了谢籍一眼,脸上露出一丝复杂难明的神色。 他轻轻摇头,淡然道:“你想多了,凤凰城屹立南疆多年,自有其根基气运。况且……你也知晓,我当年第一次踏入凤凰城,本就是受阿青婆婆所託……讲到底是受崑崙山那边所託。” 谢籍一拍额头,“对哦,我竟是忘了这一层……还是小师叔想得周全。” “哎……”洪浩微微嘆息,“当时为何选我,我想和红糖有些干係……如今城內动盪已平,秩序初定,至於后续如何,我猜若真再有波及一族存亡的大难,该操心的人,自会操心,说不得又会有张浩李浩。” 他的意思很明白,我洪浩只是来解决特定危机的过客,凤凰城的长期安稳,自有其註定要看顾的存在或者需要依靠其自身的力量。 他既然决定不再回头,便不会继续背负这份责任,也相信冥冥之中自有安排。 因为在经歷了这么多事情之后,他总觉自己一直被一只无形大手安排得明明白白,这让他浑不自在。 譬如第二次来凤凰城,便是出於义愤,对朝阳的行止深恶痛绝,结果就是刚刚摆平事態,九天玄女突兀现身捉走红糖,那之前崑崙山不知晓朝阳所作所为么? 九天玄女那般神通厉害,她要收了朝阳的金羽不过是举手之劳而已。 他若那时候就撒手不管,秋灵现在还在水月山庄岁月静好,何至於落到这般田地。 自己的那点义愤,说不得都落入了人家的算计……想通了这些,他愈加心灰意冷,反正是铁了心不会再理会凤凰族之事了。 谢籍点头称是,旋即又贼兮兮道:“嘿嘿,小师叔,你可知狗日的墨羽现今是何下场?朝阳族长这回可是下了血本,听说光菜油钱就贴进去不少私库银子……” 这几日洪浩几乎是闭门不出,凤凰城的拨乱反正都是谢籍夙夜几人协助完成。 提到墨羽,洪浩脸上的平静终於打破,露出厌恶憎恨之色,“那等小人,如何下场都是罪有应得,还提他作甚。” 夙夜见洪浩兴致不高,对谢籍大手一挥,“行了行了,你莫要再烦你小师叔,讲实话,老娘瞧见秋灵那妹子身段,也是服气,不怪我老弟伤心难过。嘖嘖……丰乳肥臀细腰,可遇不可求啊。” 洪浩哭笑不得,他知夙夜是想讲些宽慰的话,但听来还不如不讲。 当下一个爆栗敲谢籍头上,“你不讲话,没人拿你当哑巴。” 谢籍苦著脸揉一揉脑壳,终於不再多言。 如此一晃数日,星云舟平稳飞行,下方山川河流,草原森林,各色景致渐次后退,前方出现一片蔚蓝无垠的辽阔海域。 “小子,把船飞低一点。”洪浩瞧见海洋,似乎兴致高了些。 谢籍依言而行,眼珠子滴溜溜一转,“小师叔莫不是又感应到什么机缘造化?” “屁个机缘造化。”洪浩不以为然,摇头道:“我现在连最基础的炼气士都不如,哪里还有什么感应。不过是山里娃子见海稀奇,总想多看看,看仔细些。” 原来红羽的力量他虽是尽数吸收,但除了吸之时舒適畅快,吸了也就吸了,禁錮的修为並无半点鬆动之感,还是只如常人一般。 “那小师叔想不想吃鱼?小侄给你做一道海鱼羹。” 说话间,谢籍已经操纵星云舟落得只离海面数丈高度,海风带著咸湿气息灌入舟舱,稍稍吹散了连日来的沉闷。 正当眾人欣赏海景之际,前方天际骤然爆发出令人心悸的能量波动。 只见两道身影在海天之间不断变幻,剑气纵横,光华冲天。 一人中年男子模样,化指为剑,大开大合,银亮剑罡如银河倒泻,每一剑挥出都好似能斩断虚空。 而另一人却是绝美女子,一袭红衣似火,身法诡譎莫测,周身繚绕著血色流光,举手投足间魔气森然。 这两位绝顶高手的对决,声势浩大至极。即便相隔甚远,那逸散的撞击震盪余波,也如同实质的海啸般层层扩散,衝击得星云舟剧烈顛簸摇晃,防护光罩明灭不定,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响。 “狗日的,莫不是遇到神仙打架。”谢籍骂骂咧咧,连忙停了星云舟前进,稳住星云舟。 “我的娘耶。”夙夜怪叫一声,看得不住感嘆,“这俩是什么来头?打个架把天都快捅穿了。” “不对……小师叔,”谢籍凝神细望,“那红衣人好像是……好像是暮云仙子。” “你可看得真切?”洪浩闻言心中一动,他修为封禁,目力大减,只瞧见两个小点在晃动。 “是暮云仙子,或者朝云,看气势更像朝云……”轻尘篤定道:“师兄,要不要上去帮忙?” 须知轻尘和黄柳跟隨暮云在餚山,也就是洪浩那条七彩灵石矿脉处,修炼过许多时日,朝夕相处极为熟悉,她若確认,那决计无差。 “那肯定要帮啊。”洪浩著急道:“先把他们分开,问清楚缘由再讲。” 不管是朝云还是暮云,两魂一体,若肉身没了还讲个锤子。 听洪浩这般讲话,谢籍,轻尘和夙夜三人立刻化为三道流光疾射而去。 谢籍凭空祭出符籙,化作层层叠叠的束缚光网;轻尘月华剑气如丝,试图缠绕迟滯那红衣身影的动作;夙夜则最为彪悍,白虎煞气凝聚成巨斧虚影,带著一往无前的气势,硬生生劈向两人交战的核心区域,强行製造出一个能量真空地带。 三人的合力一击,效果立竿见影,起到了干扰和阻隔的效果。 那人的剑势微微一滯,朝云的血色流光也被逼得回缩几分,二人皆望向谢籍等人。 “你们怎会在此?”朝云一眼认出谢籍轻尘,眉头微蹙,“来管什么閒事?”语气对谢籍等人打断对战似乎颇为不喜。 见她如此讲话,谢籍也立刻判定此非暮云,必是朝云无疑——毕竟大娘讲过,暮云教人亲近,朝云教人心静。 当即笑嘻嘻道:“朝云仙……朝云前辈,有话好好讲,何必打打杀杀。”他依稀记得朝云讲过,不愿別人称她为仙子,当即改口。 那人见谢籍等人认识朝云,以为是朝云援手,冷冷道:“妖女,莫以为有了帮手,我便怕了你。” 他嘴上这般讲,心中却暗暗叫苦,“这几人修为都是不弱,若是帮这妖女,那今日恐怕难以保全。” 趁著这短暂的间隙,林瀟护著洪浩,已经迅速靠近。 洪浩到了近前看得分明,居然两边都是熟人。这边暮云(朝云)自不必讲,那中年男子却是蜀山前掌门,也就是传授他天克水系断海一式的银烛。 “二位,还请住手。”洪浩连忙高声喊道,易容后的面容平凡无奇,声音也因没有灵力加持而显得中气不足,但那份试图平息干戈的急切却是真切的。 这二人哪一方有个好歹他都心下难安。 银烛和朝云同时收势,凌厉的目光落在洪浩身上时,反应却各不相同。 银烛眉头微蹙,他自然不认得这个修为全无,容貌普通的洪浩,但对方眼神中的那份沉稳以及身边跟著的几位修为不弱的同伴,让他没有立刻发作。 当下只是冷声道:“你是何人?为何插手贫道之事?” 他心中也有一丝诧异,这年轻人看似毫无修为,但面对他与那魔女交锋的余威,竟能如此镇定从容。 而朝云那双妖异的眸子在洪浩脸上停留了片刻,她也未能认出洪浩,但不知为何,看著这个的年轻男子,她心中竟泛起一丝极其微弱的熟悉感。 这感觉转瞬即逝,让她自己也觉得莫名其妙。她红唇微撇,语带不屑:“哪里来的不知死活的小子,也敢管老娘的閒事?” 但她的目光却下意识地又多看了洪浩两眼。 洪浩见双方暂时停手,心中稍定,连忙拱手道:“我等路过此地,见二位在此激斗,恐生误会,殃及无辜,故而冒昧打扰。不知二位有何深仇大恨,非要在此生死相搏?若能化解,岂不胜过两败俱伤?” 虽是寻常人模样,他这番话说得不卑不亢,倒教人不敢小覷。 银烛冷哼一声,一指朝云:“与此等祸乱苍生的魔道妖女,有何误会可言。她手中命债,没有一万也有八千,还窃取我蜀山至宝镇魔石,今日贫道定要將其擒回蜀山问罪。” 朝云闻言,却是咯咯娇笑起来,笑声中满是嘲讽:“老杂毛,休要血口喷人,什么镇魔石,那本就是我族的东西,不过是物归原主罢了。” “强词夺理。”银烛鬚髮皆张,显然怒极,“镇魔石乃镇压幽冥通道之关键,岂容你巧言令色,今日便是拼著修为受损,也要將你拿下。” 眼看两人剑拔弩张,又要动手。 洪浩心中焦急,他虽不知镇魔石具体是何物,但听名头就知非同小可。他更担心的是暮云的安危,连忙再次开口:“银烛前辈,朝云姑娘,还请听我一言。 他这次直接点出了银烛和朝云的名字,让两人都是一怔。 银烛目光锐利如剑:“你认得老夫?” 他隱世已久,寻常修士根本不知其名號,更何况一普通男子。 朝云也再次仔细打量洪浩,眼中血色流转,带著审视:“你叫我什么?朝云姑娘?” 她与暮云一体双魂之事乃是绝密,除了水月山庄几人,这个看似普通的常人男子如何得知。 洪浩心知失言,但话已出口,只得硬著头道:“二位皆是当世高人,既然事关重大,何不寻一处安静所在,將事情原委分说清楚……” “若真是这位姑娘之过,想必她也愿意给前辈一个交代;若是其中有甚误会,说开了岂不更好?在此茫茫大海上打生打死,若让真正的歹人得了渔翁之利,岂非不美?” 银烛闻言,神色稍霽,他虽嫉恶如仇,但並非不通情理之辈,也觉得这年轻人说得有几分道理,而且对方似乎知晓一些內情。他沉吟不语。 朝云则饶有兴致地看著洪浩,这个普通人在这种场合下还能如此条理清晰地说话,倒让她生出了几分兴趣。 她本就行事隨心所欲,此刻打也打过了,气也出了些,又被洪浩的话勾起了些许好奇,便懒洋洋地道:“小子,嘴皮子倒挺利索。不过,老娘可没空跟这老杂毛去什么安静地方喝茶论道。” 她话虽如此,但周身縈绕的杀气却明显减弱了不少。 就在场中气氛因洪浩的介入而稍有缓和,银烛沉吟、朝云態度微妙鬆动之际—— 原本因两位高手对决而激盪不休的天空,骤然被一股更加磅礴,更加凛冽的剑意所笼罩。 这剑意並非银烛那般银河倒泻的恢弘,也非朝云魔气森然的诡譎,而是一种极其纯粹,可裁决万物生死的极致锋锐与冰冷。 天地间的空气瞬间凝固,翻滚的云层如同被无形巨手抚平,继而以一种臣服的姿態向两侧分开。下方汹涌的海面竟在剎那间水平如镜,倒映出上方骤然变幻的天象。 一道身影,自九天之外踏虚而来,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眾人上方。 来者面色平静,唯有一双眼睛,开闔之间精光四射,如同蕴藏著万千剑影。 他並未御剑,只是负手而立,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背后斜挎著的一柄古朴长剑,剑未出鞘,那股令天地失色的凛冽杀气与磅礴剑意,却已如同实质的山岳,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连空间都似乎在这股压力下微微扭曲。 谢籍等人,在这股突如其来的恐怖威压下,皆是脸色煞白,呼吸不畅,体內灵力运转都变得晦涩起来,仿佛被无数无形的利剑所指,稍一动弹便会引来雷霆万钧的攻击。 就连银烛这等剑道巨擘,此刻也是面色无比凝重,持剑的手不自觉的紧了紧,眼中充满了敬畏。 朝云更是首当其衝,她周身的血色流光在这纯粹而恐怖的剑意压迫下,剧烈波动,只如风中残烛。 她妖异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极其凝重的神色,血色右眼死死盯住上空那道人,红唇紧抿,再无之前的慵懒与不屑。 洪浩虽无修为在身,感受不到那具体的灵力威压,但那源自灵魂深处的战慄与窒息感却无比清晰,让他瞬间明白,来了一个远超银烛和朝云的真正恐怖存在。 一片死寂之中,那背剑仙人淡漠的目光扫过下方,最终如同两柄冰寒的利剑,牢牢锁定在朝云身上。他没有看银烛,也没有看洪浩一行人,像是在场唯有朝云才值得他投以一瞥。 隨后,一个冰冷的声音,话音不高却字字如雷,清晰地响彻在每个人的神魂深处: “魔女朝云,还不俯首伏诛!” 第604章 证明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604章 证明 “魔女朝云,还不俯首伏诛!” 背剑仙人的话语如同天道律令,带著绝无辗转的威严与杀意。 他根本不屑於听取任何辩解,也无需审判,似乎朝云伏诛便是早已註定的结局。 隨著话音落下,他背后那柄古朴长剑虽未出鞘,但凝聚的剑意已然如同实质的枷锁,牢牢禁錮住朝云周身的空间,让她连遁走的机会都完全断绝。 朝云脸色煞白,不过血色流光在绝对的实力差距面前,如同沸汤泼雪般急速消融。 她咬紧牙关,眼中闪过一丝不甘与决绝,显然准备拼死一搏,只是任谁都看得出,这不过是螳臂当车,蚍蜉撼树。 银烛面露复杂之色,他虽欲擒拿朝云问罪,但也未曾想过要將其立毙当场,更没想到一番打斗会引出这般恐怖的存在。此刻他缄口不言,深知在此人面前,已无自己置喙的余地。 谢籍夙夜等人亦是暗暗叫苦,眼下能保持站立已属不易,遑论插手。当然,若要拼命的话另讲。 还是那句话,人和人不同,仙与仙也不同。不同於按部就班的天兵天將,此仙一瞧便知特別能打。 就在所有人都认为朝云在劫难逃,那背剑仙人指尖微动,似乎下一刻便要引动雷霆一击之时—— “前辈且慢。” 一个声音突兀地响起,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死寂。 不消讲,出声之人便是洪浩。 他朝著上空那背剑仙人深深一揖,姿態放得极低,话也讲的极诚恳,但说出来的话却让所有人心头狂震:“晚辈冒昧,恳请前辈收了雷霆之怒,给晚辈一个面子,不如就此算了。” 这话一出,莫说是谢籍等人嚇得满头大汗,就连朝云和银烛也愕然看向洪浩,如同看一个失心疯发作的疯子。 一个凡人,修为全无,现在能悬空站立都靠林瀟扶助,显见是谁都打不过。 一位真正的剑仙,剑气磅礴,杀意凛然,显见是谁都打不过。 谁都打不过的凡人向谁都打不过的剑仙求情,还要对方给个面子,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与寻死无异。 朝云明显愣住,血色眼眸满是匪夷所思。她与这年轻人素不相识,对方为何要在此刻,为她这魔女出头,而且是以这种……不知死活,近乎荒唐的方式。 其实这並非他第一次作死,当年初涉江湖的洪浩,为了暮云,面对四大神僧,便已经来过一回。 今日为了朝云,又这么来一回——而且似乎更为凶险,毕竟上一回还有红糖倚仗。 那背剑仙人平静面容上,第一次出现了些许细微的变化。他並未动怒,只是缓缓將那足以冻结神魂的目光,从朝云身上移开,落在了洪浩身上。 被这目光注视,洪浩只觉自己浑身上下已被剥得精光,但他身体依旧维持著作揖的姿势,眼神依旧保持著平静与恳切。 时间仿佛停滯了数息。 谢籍几乎要忍不住衝上去把洪浩拉回来,赔笑讲自己小师叔癔症发作,上仙莫怪。 背剑仙人终於开口了,声音依旧冰冷,却带上了一丝难以捉摸的意味:“给你一个面子?” 他缓缓重复了一遍这句话,似乎是在琢磨这句话到底什么意思。 又过片刻,背剑仙人才继续道:“我为何要给你这个面子?” 是啊,面子这东西,与其说是別人给的,不如说是自己挣的,所谓的给面子,不过是利害衡量后的体面买卖罢了。 关键是洪浩现在似乎並没有可以用来交易的本钱。 既然自己没有,那少不得只有扯虎皮拉大旗,看看自己熟识的人(仙)之中,有没有够分量的存在能让这背剑仙人给三分薄面。 毕竟,江湖不是打打杀杀,是人情世故,他閒暇时在藏书阁瞧过的《封神传》和《西游释厄传》皆讲明了此理。 洪浩脑壳飞速旋转,把自己所有认识的人脉仙脉在脑海中先过一遍。 “晚辈人微言轻,本不敢奢求。只是……”他略一停顿,仿佛在斟酌措辞,实则是在观察背剑仙人的反应,“晚辈曾有幸,拜会过西王母娘娘座下青鸟使者,承蒙款待。” 此话倒也不假,阿青婆婆(大鵹)当年曾给了他一碗粟米粥喝,也算款待。 却见背剑仙人目光依旧淡漠,並无丝毫波动,洪浩心下一沉,知道这位仙人的层级可能比预想的还要高,青鸟使者的名號,似乎不足以让其动容。 当下只得硬著头皮,继续加码:“晚辈与九天玄女娘娘,也有交集。” 他搬出了九天玄女,这位在崑崙山地位尊崇,执掌天规兵法的女神,名头足够响亮,且与他確有一些交集——两次当著他的面捉走红糖,可不也算交集。 只是背剑仙人依旧面无表情,仿佛听到的只是两个无关紧要的名字。 看来崑崙山一脉皆不好使。 洪浩暗自咬牙,知道必须拋出更重磅的存在了。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提高了几分,带著孤注一掷的意味:“此外,晚辈与方壶仙岛陆压前辈交情匪浅,曾一起……一起把酒言欢。不知前辈……可曾听闻?” 这一回,背剑仙人那古井无波的面容,终於泛起了一丝清晰的涟漪。他深邃如星海的眼眸中,闪过一丝讶异,隨即是浓浓的审视。 “哦,陆压?”背剑仙人的语气虽依旧平淡,但其中的意味已截然不同,“那个老……傢伙,你与他有交情……如何证明?” 成了。洪浩心中一定,缓缓舒一口气,知晓赌对了方向。 陆压道君的名头,果然够响够硬,他连忙对谢籍使了个眼色。 谢籍会意,立刻取出了那柄看似平平无奇、实则內蕴乾坤的小竹刀,双手捧著,恭敬呈上:“上仙明鑑,此刀名曰“德”,乃是陆压前辈亲手所赠,说是……说是给小可防身之用。” 背剑仙人目光落在小竹刀上,並未用手去接,只是微微一扫。那竹刀上顿时泛起一层微不可察的玄奥光华,隱隱有混沌气息流转。 “嗯……”背剑仙人微微頷首,“確是那老傢伙的手笔,这先天鸿蒙气息,做不得假。” 洪浩刚松半口气,却听背剑仙人话锋一转,目光重新锁定洪浩,带著一丝玩味:“但这竹刀,是赠予这小子的。你须证明的是你与陆压的交情……这是他的面子,不是你的面子。” “既然是你向本座討要面子,须得拿出你自己与那老傢伙有交情的证据。” 不得不讲,道理的確是这么个道理,非是刻意刁难。 这话如同冷水浇头,让洪浩刚刚升起的希望又凉了半截。早知晓就该讲给我小侄一个面子了。 当下心中叫苦不迭,他与陆压的交情……最能证明交情的黄皮葫芦,已经数次救他於水火,最终消散不见了。 如何证明……如何证明…… 眼见背剑仙人的目光逐渐转冷,似乎耐心將尽,洪浩一咬牙把心一横—— “爱的魔力转圈圈。” 话音未落,他丹田处一道白光激射而出……逾常剑直取背剑仙人的……下三路要害。 背剑仙人显然也没料到洪浩会突然来这么一手,但以他的修为,逾常剑自然连他的衣角都碰不到。他甚至都不需要移动,只是周身自然流转的剑意微微一盪,便將逾常剑那阴狠毒辣,化公为母的攻势消弭於无形。 眾人皆是目瞪口呆,惊掉下巴——居然敢偷袭这位恐怖存在,还是用如此下作的术法。 然而,背剑仙人非但没有动怒,脸上反而露出了一种极其古怪的神情。那是一种混合了惊讶错愕,哭笑不得,甚至还有一丝……理所当然。 他仔细打量了洪浩的一脸诚实,又回味了一下刚才那招式的精髓,终於缓缓点了点头。 “招式猥琐,角度刁钻,行其不意,攻其必救……如此堂而皇之,理直气壮地使出这般下三滥的招式……” “嗯,这般不要麵皮的路数,必是得了那老傢伙的真传无疑。看来,你確实与陆压有些渊源。” 洪浩闻言,这才长长舒了一口大气,浑身虚脱般差点瘫软下去,幸好被旁边的林瀟赶紧扶住。 背剑仙人不再看洪浩,转而將目光重新投向脸色依旧苍白的朝云。 “你与这魔女又有何渊源?如此维护於她?” “素不相识……”洪浩知晓在这等能一眼看穿的仙人面前说谎毫无意义,“但我与暮云仙子熟识,二者实为一体双魂,共生共存,前辈虽是要诛杀朝云,却会殃及池鱼,连累暮云。” 此话讲出,背剑仙人眼中极快闪过一缕精光,显见这一层连他也並不知晓。 场中一片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背剑仙人身上,等待著他的决断。 背剑仙人低头沉默不语,他那双蕴含万剑的眼眸深邃无比,像是在推演某种天机。他身上的剑意依旧磅礴,但锁定朝云的那份必杀之意,却不再如之前那般坚不可摧。 足足十息之后,才抬起头,目光重新落在洪浩身上,带著一种审视:“你,很有趣。今日我便给你这个面子。” 隨著背剑仙人的身影如同融入虚空般悄然消失,那股令人窒息的恐怖威压终於彻底散去。 海风重新吹拂,波涛再起,好像刚才那场生死危机从未发生,但每个人背后沁出的冷汗和依旧有些发软的双腿,却昭示著方才的凶险。 银烛神色复杂地看了一眼朝云,又深深望了洪浩一眼,似乎想將这个看似普通的年轻人看透。 谢籍、夙夜等人这才彻底放鬆下来,围到洪浩身边,七嘴八舌,又是后怕又是佩服。 “小师叔,你真是……真是胆大包天。”谢籍抹著额头的汗,由衷敬服。“不过方才之事,我却悟出一个道理……” “什么道理?”洪浩不禁奇怪问道。 “帮你的人会一直帮你,你帮的人却不一定会帮你。”谢籍感慨道:“我们这一路,也不知受了陆压前辈多少回恩惠了。” 是啊,今日虽只是抬出他名讳,便又化解了一回朝云(暮云)本是必死的局面。 “话虽如此,道君的人情不能用干用尽啊……”夙夜拍著胸脯。“老弟,下回可不能再这么干了,老娘再是心大也受不住。” 就在这时,一道红色身影飘然而至,落在洪浩面前三尺之外,正是朝云。 她脸上的苍白尚未完全褪去,但那双妖异的眸子已经恢復了平日的神采,更添了几分复杂难明之意。她看著洪浩,红唇轻启,声音不似之前那般慵懒不屑,带著郑重道:“喂,那个谁……今日,多谢你出手相救。” 她和暮云神魂独立,但意识相通,此刻心中已经知晓眼前这普通男子便是洪浩,但既然洪浩如此模样,她却並不点破。 洪浩摆了摆手,语气平淡:“不必谢我,我並非为你。只是不想暮云仙子因你之过而遭无妄之灾。” 朝云闻言,非但没有不悦,血色眼眸中反而闪过一丝奇异的光彩,她上下打量著洪浩:“我知晓,她对你也在意得紧。” 说罢咯咯笑了起来,笑声中带著几分玩味:“不管你是为了谁,今日终究是你救了『我』这具肉身。我朝云恩怨分明,你於我有救命之恩,这个情,我记下了。他日若有需要,只要不违背我的原则,我可以为你做一件事。” 莫讲,当年暮云也是这般恩怨分明,才要一路跟隨洪浩为他护道。这一点二人倒是相同。 洪浩看著眼前这张与暮云一般无二,却气质迥异的绝美面容,心中五味杂陈。 他沉默片刻,忽然抬起头,目光直视朝云那双妖异的眼眸,一本正经说道:“你若真想报答,不如离开暮云的身体,將肉身还给她。这对她对你,或许都是最好的解脱。” 此话一出,如同惊雷炸响。 朝云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血色双眼猛地收缩,周身刚刚平復的血色流光再次不受控制地激盪起来。 她死死盯住洪浩,声音陡然变得尖利冰冷,“你……你如何知晓……是我占了她的肉身?而不是她占了我的?” “因为……机缘巧合,我不但认识暮云,还认识她亲哥哥。”洪浩全然无惧,“他兄妹二人容貌虽不全然相似,但七八分还是有的。”(第297章 大舅子) 他瞧著朝云一脸惊骇,继续平静道:“她从小便叫做暮云,姜暮云。至於你……我猜想朝云必不是你真名。” 朝云周身气息起伏不定,血色眼眸中光芒剧烈闪烁,显然洪浩的话深深触动了她。 她死死盯著洪浩,仿佛要將他灵魂深处的一切秘密都挖掘出来。 一息之后,她却又收了气息,咯咯笑出声来:“你讲得大致不错,但也不全对……我是与她共用这具肉身,並非全占……” “还有,我真的就叫朝云,魔族朝云。” 朝云的目光投向远方翻涌的海浪,仿佛穿越了时空,回到了久远的过去。 “千余年前,我魔族一脉遭逢大劫,几近灭族。”她的声音低沉下来,带著刻骨的恨意与悲伤,“我被仇家追杀,身受重创,神魂即將消散之际,机缘巧合遇到了游歷的暮云。” “那时她因误入一处上古禁制,魂魄受创,意识陷入沉睡,肉身濒死。我族有一门秘法,名为『灵犀共生诀』,並非夺舍那般霸道歹毒,而是在双方皆濒临绝境时,可让两道神魂暂时共生於一具尚存生机的肉身之內,藉此维繫生命,共同温养。” “当时情况危急,我若陨落,魔族某些传承將彻底断绝;而她若无人施救,也必死无疑。无奈之下,我启动了这门秘法,与她的神魂在这具肉身內形成了奇特的共生状態。” 洪浩心中激盪,他万没想到真相竟是如此离奇。 这並非简单的侵占,而是在绝境下的无奈选择,甚至从某个角度说,朝云的出现,可能还救了当时濒死的暮云。 “所以……你们是共生?” “不错。”朝云收回远眺的目光,看向洪浩,“谁的神魂强大,谁就主导这具肉身,先前我与她半斤八两,旗鼓相当,差不多是一半一半,后来……遇到陆举……” 洪浩心中瞭然,遇到陆举,朝云的神魂被镇压锁云洞,受损极重……再后来便是他破了镇压符籙,放出来便一直是暮云主导。 直到,直到在云隱宗,朝云,夭夭,王乜,谢籍几人同时觉醒远古传承,反杀云端。 “那要如何才能真正分离?”洪浩问出了最关心的问题。“让你离开,让暮云彻底恢復自由?” 朝云沉默了片刻,血色眼眸中闪过一丝晦暗:“灵犀共生诀一旦施展,想要分离,极难。须满足两个条件。” “第一,须找到我原本的肉身。当年我启动秘法前,用最后的力量將我的肉身封印,交由仅存的族人秘密保管。只有找回我那具被秘法保存的肉身,我的神魂才有归宿。” “第二,须藉助镇魔石的力量。” 说到此处,她指著银烛, “你问问他,会答应么?” 第605章 魔灵石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605章 魔灵石 朝云的手指直指银烛,血色眼眸中带著毫不掩饰的讥誚与挑衅。 她的话,將所有人的目光和矛盾的核心,瞬间引向了这位一直沉默的蜀山前掌门。 银烛面色沉凝,缓缓抬起头,目光先是扫过朝云,最终落在了洪浩身上。 “这位小友,恐怕难办。”银烛的声音低沉,“镇魔石……是在老夫担任蜀山掌门期间,被这魔女……伺机盗走的。” “此事,是贫道毕生之耻,亦是愧对蜀山歷代先师之过。自那日后,贫道便觉无顏再回蜀山,自逐出门墙,浪跡天涯,只为寻回此石,以赎己罪。” 他的话语中透出的沉重与决绝,让在场眾人皆能感受那份压在他心头千年的分量。这不是简单的门派宝物失窃,更关乎一位顶尖剑修的尊严,责任与苦痛。 洪浩顿时感到一阵头疼。 他理解银烛的立场,千年追凶,道心执念,岂是旁人三言两语能够化解。更何况还牵扯到可能存在的巨大风险。但另一边,朝云(暮云)的生死与自由,又繫於这镇魔石之上。 一边是道义责任,一边是故人性命,这几乎是一个无解的难题。 朝云冷笑一声,血色流光再次在周身隱隱流转:“老杂毛,说得倒是冠冕堂皇,镇魔石本就是我族之物,何来盗取一说,你们蜀山霸占已久,早就该物归原主。” “强词夺理。”银烛鬚髮微张,剑意隱现,“镇魔石乃上古流传,镇守幽冥气运,岂容你魔族妖邪染指。” 眼看两人针尖对麦芒,又要剑拔弩张。 “二位,稍安勿躁。”洪浩连忙跳出来打圆场,“老话讲灯不挑不亮,理不讲不明。呃……二位不如给在下一个面子,咱们去船上,坐下来慢慢讲,我相信总能讲得开。” 眼下没了修为,这般凌空站立却不得劲,洪浩便提议道。 若是先前,这二人定不会將洪浩放在眼里,但方才那么大一尊剑仙都给了他面子,眼下若拒绝,却有些摆谱装大,不把剑仙放在眼里的意思。 况且谢籍夙夜等人展现的修为,也足够让二人掂量掂量,是不是真的可以来去自由。 银烛便道:“好,既然小兄弟一片热心肠,我便给了小兄弟这个面子。” 朝云冷哼一声,並不答话,红光一闪,一个飞身已经轻巧落在不远处星云舟船头。她虽未开口讲,却用行止率先做了回答。 眾人便回了星云舟,纷纷落座,林瀟殷勤周到,忙给眾人上了茶水。 “小兄弟,你究竟如何知晓贫道名字?”先前洪浩情急之下叫出银烛名讳,银烛一直纳闷,终於忍不住问出来。 洪浩並指如剑,做了一个断海的起势,虽然並无剑气匯聚,但总归有模有样。 “啊——呃,是你。” 银烛一见,立刻恍然大悟。虽不知洪浩为何眼下容貌大变,修为全无,但已然確定眼前之人便是洪浩。那一式断海,除了洪浩,他並未传授过他人。 洪浩瞧银烛眼神便知他已知晓,当下也不再赘言,开门见山道:“我与二位皆是认识,也无须再去弯弯绕绕……” 讲到此处,转头对朝云道:“眼下情形,其他不讲,镇魔石確是朝云前辈你从蜀山派拿走不假。你讲镇魔石是你族之物,可有证据?” 朝云冷笑一声:“什么镇魔石,那其实只是蜀山夺去后的叫法,它原本是我族远古流传下来的圣物,叫魔灵石才对。” “胡说八道。”银烛厉声反驳,“此石镇守蜀山锁妖塔底幽冥裂隙千年,天下皆知,岂容你信口雌黄,顛倒是非。” 听闻锁妖塔,洪浩心中一凛——他当年也曾闯塔,只不过闯了一半便寻到钥匙中途离开,不曾见过塔底情形。 “镇守?”朝云像是听到了天大笑话,“若它真如你所言,是专一用来镇压幽冥通道的关节,那我问你,自我取走这石头,已有多少年月?你们蜀山锁妖塔下的幽冥通道,可曾真的洞开,妖物肆虐世间?” 银烛瞬间语塞,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过一阵才迟疑道:“我蜀山法宝眾多,总还有其他物件镇压通道,才不致缝隙洞开……”这多半是他自行猜测,听语气並不十分篤定。 洪浩听来便明白了五六分,这镇魔石恐怕的確並无镇压作用,或是远古蜀山派在某一次斩妖除魔大战中,作为战利品带回放置在锁妖塔底层。 当下便对朝云道:“即便那镇魔……那石头不是作镇压之用,却也无法证明便是你族圣物。可还有其他依据凭证?” 朝云篤定道:“自然是有的,魔灵石上有我族特有的符文標记,只有我才能將其点亮……我也是这回觉醒才知晓。” 洪浩听朝云言之凿凿,讲明石上有唯她方能点亮的魔族標记,心中便有了计较。 他看向面色依旧难看的银烛,又看了看一脸篤定的朝云,提出了一个折中的方案:“二位前辈,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既然爭执不下……空口无凭,不如我们眼见为实。” 二人立刻瞧向他。 他沉吟道,“这般相峙,便是再讲个一年半载也无结果,当务之急,却是先找到那块石头。” “找到之后,由朝云前辈当场点亮其上的符文標记。若能点亮,便证明此石確与魔族渊源极深,甚至可能就是朝云前辈口中的魔灵石。彼时,银烛前辈便不再相爭……” 他顿了顿,语气诚恳:“但若朝云前辈无法点亮,或者其上根本並无她所说的標记,那便证明她所言不实。届时,银烛前辈將此石带回蜀山,物归原主,朝云前辈也不得阻拦。” 这个提议,並无偏袒。既给了朝云一个证明的机会,也给了银烛一个拿回的希望,避免无谓爭斗。 银烛沉吟不语。他虽坚信门派记载,但朝云的质疑,確实也有道理。若能亲眼验证,也好过在此做口舌之爭……更何况,眼下最重要的是先找到石头。 “也罢。”银烛最终点了点头,“便依小友所言。找到石头,当场验证。若她所言属实……贫道……自会再做考量。”他话未讲满,但態度已然鬆动。 朝云冷哼一声,算是默认。对她而言,只要能找到石头,她便有十足把握证明归属。 “既然如此,事不宜迟。”洪浩看向朝云,“朝云前辈,石头当年被你藏在何处?” 朝云闻言,血色眼眸中闪过一丝追忆,“当年我取得石头后,一路被这老杂毛追杀,伤势不轻,无意间遁入北海。最终寻了一处偏僻小岛,將石头藏匿起来。” “那便好办。”洪浩点点头,“我们现在就去寻到小岛,拿回石头。” 朝云却摇摇头,咯咯娇笑:“哪有这般容易,这小岛太小,我在这一片海域已经寻了数月,还未寻到半点端倪。” “有多小?”谢籍好奇道,“总要先知晓才好按图索驥。” “露出海面的部分,不过三尺见方,隨著海水涨落时隱时现……我当时只为藏匿,寻的就是这种无人注意之地。至於具体位置……年月太久,我又重伤在身,记忆已然模糊,只记得大致是在这片海域。” 眾人听来,面面相覷。 洪浩心顿时便沉了下去。这哪里算什么小岛?充其量一块礁石罢了。 北海海域浩瀚无垠,寻找一块千年前只露出水面三尺,如今甚至可能已被海水彻底浸蚀的小礁石……这与大海捞针又有何异。 谢籍直接咂舌道:“狗日的,这怎么找,难不成要把北海犁一遍不成?” 须知海域不同陆地,有山川形貌可做標记参考,至少能得出个大致方位。这里除了水还是水,简直教人无从下手。 正所谓有福之人不用忙,就在大家一筹莫展,愁眉苦脸之际—— “你们瞧这下面是什么?”轻尘眼尖,发现船下海面有了动静。 眾人闻言都透过舷窗往外瞧去。 见远处海面上,一道银光正带著一群五顏六色、已然成精的小鱼小虾在海面飞驰玩耍,溅起朵朵浪花,好不热闹。那银光主体,赫然是一条长著蜻蜓翅膀,鱼头前凸著六只滴溜乱转大眼珠的怪鱼。 洪浩瞧得分明,这不是当年那条被小炤一巴掌拍成坐骑的六眼飞鱼又是哪个?当真是刚要瞌睡便来了枕头,缘分妙不可言。 洪浩顿时有了主意,忙笑著对谢籍道:“小子,你去將那条六眼飞鱼请到船上来,態度客气些,我有些事要问它。” 谢籍闻言,身形一闪,便已出现在那群嬉戏的海精上空。 六眼飞鱼正吹嘘著自己当年如何威风,猛地见一个气息深不可测的人影挡在前面,嚇得六只眼睛一瞪,翅膀都僵了半拍,那些小鱼小虾一见不妙,更是哗啦一声钻入水中,瞬间跑得无影无踪。 “大……大……大仙饶命。”六眼飞鱼紧张之下故態復萌,结结巴巴,浑身鳞片都在打颤,“小……小的浑身上下没二两嫩肉,不好吃。” 谢籍只觉有趣,“这位鱼兄莫怕,我家师叔有事相询,请隨我上船一敘。”说罢,不由分说,一股强力便裹挟著六眼飞鱼,將其带回了星云舟甲板。 六眼飞鱼落在甲板上,六只眼睛惊恐地扫过船上眾人,尤其感受到夙夜那凶煞的母老虎气息,更是嚇得几乎要晕过去,嘴里胡乱求饶:“各……各位大仙……仙姑……饶命啊。小的只是路过,未有衝撞冒犯之意,还望明鑑。” 洪浩上前,忍著笑拱手道:“八卦潭的六眼道爷,久仰大名,幸会幸会。” 六眼飞鱼瞪著六只大眼,仔细打量洪浩,只见眼前这人容貌普通,气息微弱,著实眼生。但他居然知晓自己来歷出处,这却有些奇怪。 它连忙回:“不敢不敢,好说好说,这……这位爷,如何,如何知晓小的来歷?” 洪浩心知自己易容它认不出,便道:“我有个好友叫洪浩,呃……他回中土后时常提及在北海认识了一条了不起的飞鱼大妖,很是怀念……所讲形貌与你一般无二,我方才远远瞧见六眼道爷气度非凡,想来便是了。” 六眼飞鱼见他讲是洪浩好友,顿时放心大半,立刻便忍不住开始吹嘘,“哎呀,原来是洪公子好友,那却一家人……实不相瞒,我与洪公子风里来浪里去,也是亲若兄弟,过命的交情。” 说来也不全然是吹牛,当年洪浩和小炤骑它赶路,可不就是风里来浪里去的。 洪浩连连点头称是,“缘分缘分,既然你我都与他相熟,那也差不多等同我二人也是兄弟……”眼见铺垫得差不多了,当即话锋一转,“一家人不讲两家话,今日正有一事,有求於飞鱼兄。” 六眼飞鱼见有事相求,立刻把胸膛挺得老高,“什么求不求的,这般见外,公子有事儘管讲便是,只要小的能做到,定然……定然尽力。” 它把尽力二字咬得格外重,给自己留足了余地。毕竟自己这点本事自己心中还是有数。 “其实也不难。”洪浩收敛笑容,正色道,“我们想在这片海域,寻找一块特殊的礁石。这块礁石极小,露出海面的部分大约只有三尺见方……” “飞鱼兄你久居北海,耳目眾多,交友广阔,可否帮我们打探打探,这片海域何处有这样不起眼的小礁石,或者,千余年来,可有什么关於奇异礁石,宝光闪现之类的传闻。” 洪浩讲述得儘量详细,方便它记得牢靠。 六眼飞鱼一听,六只眼睛同时眨巴起来,露出思索神色。 它別的本事没有,但论起打听消息,搜寻奇闻异事以做谈资,却是它的老本行。这片北海,大到蛟龙爭斗,小到某只海蚌產了颗奇特的珍珠,很少有事能瞒过它和它那些道友的耳目。 六眼飞鱼眼珠子一转,当即拍著胸脯保证道:“公子放心,小的那些兄弟遍布北海各处,消息灵通得很……给小的三天时间,不,两天,小的这就去发动所有关係,就是把这北海翻个底朝天,也定要给你打听出点眉目来。” 洪浩知道这事急不得,也只能依靠这地头蛇,便拱手道:“那就有劳飞鱼兄了。此事若成,必不会让你白辛苦。” 六眼飞鱼一听有好处,更是动力十足,连忙道:“都是一家人讲这些作甚,能为洪公子的好友办事,是小的荣幸。你和诸位大仙就在此稍候,小的去去就回。” 说罢,它翅膀一振,化作一道银光,“噗通”一声扎进海里,瞬间消失不见。 “小师叔,这傢伙牢靠么?”谢籍有些疑惑,“会不会一去不回?” “我也不知晓。”洪浩摇头笑道,“不过单靠你我几人,要寻到那礁石不知猴年马月,姑且信它,权当赌一次,你也知,我运气……” 这说话间又要装上了。 “知晓知晓。”谢籍突然觉得小师叔又有些面目可憎,赶紧打断,“你运气一向很好。” 时间一晃便过去了两日。到了第三日一大早,天刚蒙蒙亮,海面上便传来一阵急促的破水声。 只见六眼飞鱼去而復返,它並非独自回来,身旁还跟著一只挥舞著两只大钳子,显得十分激动的青壳虾精。那虾精似乎修为不高,化形不全,还保留著明显的虾类特徵,但行动却异常迅捷。 “爷,爷,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六眼飞鱼还没到船边,就兴奋地大喊起来,它嗖一下飞上甲板,那青壳虾精也笨拙地跟著跳了上来,对著眾人连连作揖,口吐人言,有些口齿不清:“见……见过各位大仙。” 洪浩心中一喜,忙问道:“飞鱼兄,可是有线索了?” “何止是线索。”六眼飞鱼指著旁边的虾精得意道,“这位是青钳老弟,它说它知晓你讲的那个地方。” 虾精青钳连忙道:“是,小……小的祖祖辈辈都生活在东边那片乱流礁区。大概……大概在东北方向,按飞鱼大哥的速度,约莫大半日路程的地方,有一片暗礁区,其中就有一块特別小的礁石,平常根本看不见,只有在大潮退去的时候,才会露出个尖儿,大小……就跟这位爷描述的差不多。” 眾人闻言,精神大振。洪浩强压激动,对六眼飞鱼和虾精青钳郑重道:“二位此番立了大功,事不宜迟,烦请二位立刻带我们前去。” 下一刻,星云舟在六眼飞鱼和虾精青钳的指引下,化作一道流光,朝著东北方向疾驰而去。 就在星云舟消失在天际线之后,这片海域极高的云天之外,虚空微微扭曲,一个身影悄然浮现。 正是此前那尊背剑仙人。他深邃的目光仿佛能穿透层层云雾,落在星云舟远去的方向上,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低声喃喃道:“有意思。” 话音未落,他的身影已如青烟般消散,仿佛从未出现过。 与此同时,远在海外仙山方壶之境,一处清幽雅致的紫竹林小屋內。 正在蒲团上静坐,掐指如飞的陆压道君,猛地睁开了双眼,眸中精光暴射。 “定数生变。” 第606章 心臟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606章 心臟 星云舟在六眼飞鱼与虾精青钳的指引下,於茫茫北海之上全速飞驰了大半日。越是往东北方向深入,海况便愈发复杂,暗流涌动,海面之下隱约可见嶙峋礁石的阴影,寻常舟船绝难通行於此。 终於,在傍晚时分,虾精青钳挥舞著大钳子,指向前方一片水流明显更加湍急紊乱的区域,激动喊叫:“就……就是这里。” 眾人凝神望去,落日余暉下,海面空旷,唯有海水在暮光中瀲灩,並无任何岛屿礁石之类突出海面。 “那块礁石呢,怎生不见。”朝云迫不及待问道,血色眼眸紧盯著那片空荡的海面。 虾精青钳连忙解释:“仙姑莫急,那块礁石太小了,平日完全淹在水下,瞧不见的。非得等到大潮退到最低时,才会露个头,算算时辰,就在子时前后。” 听闻还须几个时辰,朝云却不耐烦,冷哼一声道:“我管它高潮低潮,我却半刻也不等,现在便要。” 话音未落,她周身血色魔气轰然爆发,如潮水般向两侧汹涌推开。 磅礴的魔力作用下,下方大片海域的海水竟被硬生生排开,形成一个巨大的无水空间,露出了湿漉漉的海床。这一回当真是如假包换的排山倒海。 海水退去,只见空间中心,一根孤零零的黝黑石柱矗立,与周围平坦的海床相比,显得格外突兀。石柱大部分仍与海床相连,只有最顶端约摸三四尺的一截,显得更为独立。 “就是它。”朝云眼中血光大盛,激动之情溢於言表,飞身便要下去取石。 就在此时,一直沉默的银烛突然並指如剑,一道凝练至极,锋利无匹的剑气悄无声息地射出,精准划过那石柱的顶端。 “咔嚓”一声轻响。 在眾人惊愕的目光中,那石柱顶端约三尺见方的一截,被齐刷刷地削断,断面光滑如镜。那被削下的部分,正是退潮是能露出那一截。 “老杂毛,你做什么。”朝云惊怒交加,以为银烛要抢先夺石或是毁石,血色魔气瞬间锁定了银烛。 夙夜、谢籍也瞬间气息紧绷,隨时准备出手。场中气氛顿时剑拔弩张。 然而,银烛却只是淡淡地瞥了朝云一眼,语气平静无波:“这石柱顶端与礁盘结合处最为脆弱,你那般贸然用力,是想震碎里面的东西么?” 他抬手虚引,那被削下的三尺见方的石块便平稳地飞至朝云面前,悬浮不动。 “取你的东西吧,贫道既然答应小友,断不会食言而肥,当著这群小辈行齷齪之事。”银烛的话语中带著一丝不屑,尽显磊落。 原来他出手,竟是为了更稳妥取出石头,避免朝云心潮激盪之下力道控制不当,生出枝节。 眾人这才恍然大悟,紧绷的气氛稍缓。银烛此举,著实出乎意料,却也符合他一代宗师的骄傲心性。 朝云愣了一下,深深瞧了银烛一眼,血色眼眸中情绪翻涌,终是没再讲什么。 她伸出手,指尖魔气繚绕,轻轻按在那光滑的断面上,魔气如同拥有生命般,渗入石块內部。 片刻后,她五指微曲,做个虚抓模样。只听得轻微“啵”一声响,像是什么东西被从紧密的嵌合中取出。隨著她的动作,一块约莫拳头大小,通体暗紫的奇异石头,缓缓从礁石中被抽取出来。 在它脱离礁石的剎那,一股古老而精纯的魔气瀰漫开来,虽然微弱,却让在场所有人心头皆是一凛。 魔灵石,歷经千年,终於重见天日。 朝云將温热的魔灵石紧紧握在手中,身体止不住微微发颤。 过一阵,她才抬头望向洪浩和银烛,声音坚定:“现在,我便让你们亲眼见证,这是不是我族之物。” 说罢,她指尖凝聚起一缕本命魔元,点向魔灵石表面那几个黯淡的古老符文。 一息,二息,三息…… 像是某种古老的生命力缓缓从沉睡中甦醒,符文並非是瞬间点亮,而是依次逐个亮起一种深邃,幽暗,却无比纯粹的血色光华。 一个,二个,三个…… 古老符文接连被点亮,血色光华交织流淌,將整块石头映照得如同一颗跳动的暗红心臟。一股远比刚才强烈,古老,威严的魔气轰然扩散开来,引动周遭空间散发层层细微涟漪。 这一幕,已经无需任何言语。 银烛死死盯著那块光华流转、魔气森然的石头,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嘴唇微微颤动,最终只化为一声带著无尽疲惫和释然的嘆息。 他千年以来的坚持、追索,以及內心深处或许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那一丝怀疑,在这一刻被眼前的事实击得稀碎。 “罢了,罢了。”银烛的声音带著沙哑,无奈与迷茫。他缓缓闭上双眼,復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却也难掩深深的落寞。 他转向洪浩,拱了拱手,神情复杂:“小友,此番……多谢了。若非你坚持验证,贫道只怕还要在这执念中蹉跎更久。此事已了,我去也……” 洪浩也连忙拱手还礼,“前辈光明磊落,言而有信,教人敬服。” 若是他並不罢休,隨便找个什么此物用途不明,恐有祸害天下苍生之嫌……诸如此类的由头继续纠缠也讲得过去。 银烛不再多言,身形一转,化作一道孤峭的剑光,冲天而起,瞬息间便消失在暮色天际之中。竟无丝毫拖泥带水,就此飘然离去。 场中一时寂静,谢籍等人也鬆口气,毕竟能与银烛这等人物不起衝突,自是最好。 洪浩心中亦是感慨万千,这一切顺利……顺利得教人生出宛如幻境般的不真实之感。 他转向一旁看得目瞪口呆的六眼飞鱼和虾精青钳,笑著拱手:“此番多亏二位鼎力相助,一路辛苦,感激不尽……” 隨即对谢籍一扬下巴,“拿两坨灵石给二位略表寸心。” 谢籍便將两坨七彩灵石递上,六眼飞鱼一见,连忙欢喜接过,嘴上却兀自叫嚷:“哎呀哎呀,我与洪公子是过命的捆绑弟兄,一家人何须这般见外……” 虾精青钳却不接,只对飞鱼道:“六眼大哥,我那块也给你,你把上回没讲完的……水族族长和那个洪公子的事情讲清楚些,他二人究竟是谁攻谁守,还是讲互有攻守……” 却不曾想是一只好奇心拉满的八卦虾。 原来自从当年六眼飞鱼瞧见洪浩和玄煬同在一口大缸之后,这么多年仍是在不遗余力歌颂二人惊天地泣鬼神的断袖之情,早就四海皆知。 眾人目光便不由得全部转向洪浩,个个似笑非笑一言难尽。 嚇得飞鱼赶紧打断青虾,“莫要胡讲,眼前这位公子也与洪公子交好……你提那成年旧事作甚。公子,你们先忙,我等就不打扰了。” 说罢拉著青虾噗通入水,溜之大吉。 洪浩哭笑不得,也难得费口舌解释,乾脆引开话题,对朝云道:“前辈,既然魔灵石已经物归原主,却不知前辈肉身……现在何处?” 朝云小心將魔灵石贴身收好,脸上激动之色稍缓。 “当年我启动『灵犀共生诀』前,身受重创,自知可能神魂难保,便在最后时刻,用残余的力量將我的肉身封印,交给了当时身边仅存的一位忠心族人,令他携我肉身远遁,秘密保管,以待將来。” 她目光望向西南方向,“这千余年来,我被镇压锁云洞,神魂与肉身之间的微弱联繫几乎完全断绝。如今魔灵石在手,这份感应清晰了许多……” 说到此处,她倏然闭眼,似乎在藉助魔灵石的力量感应。 片刻睁眼,“我能依稀感觉,我的肉身眼下是在桑田大陆。” “桑田大陆?”洪浩闻言,心中一动,不由得看向林瀟。 这却巧了,他们返回中土大陆水月山庄之前,本就要先去一趟桑田大陆,送林瀟回家。这般確是顺路,无须刻意绕行。 “不错,桑田大陆。”朝云確认道,“毕竟距离太远,详细地点我尚无法精確感知,但到了桑田大陆,凭藉我神魂与肉身之间的共鸣,应能寻到。” 洪浩点头称是:“如此甚好,我们本就要前往桑田大陆,那正好同行。” 既然目標已定,眾人不再耽搁。星云舟调转方向,化作一道流光,朝著桑田大陆的方向疾驰而去。 舟行平稳,窗外是夜幕下的浩瀚北海。 閒来无事,洪浩想起朝云提及的魔族渊源,便开口问道:“前辈,你先前言及魔族……上古秘辛,晚辈所知寥寥,只闻其名,不知其详,若前辈方便,可否解惑?” 若是朝云平日性子,必是懒得理会——暮云与此子交好,关我朝云屁事。 但人逢喜事精神爽,此刻有寻回圣物的满心欢喜,加之洪浩於她有救命之恩,便破天荒点头答应。 “上古之时,天地並非如今格局。乃是神、人、魔、妖……万族並存,角逐天地。” 朝云的声音带著沧桑,“我魔族,並非后世传说中那般只知杀戮。我族乃秉天地间至阴至暗的混沌魔气而生,天生体魄强横,法力通玄,尤擅操控幽暗之力与毁灭法则。鼎盛之时,便是神族亦不敢轻攫其锋。” 她的语气带著一丝昔日的骄傲,但隨即化为冰冷的恨意:“不过正是因为这股力量过於强大,引来了灭顶之灾……” “神族偽善,惧我族威胁其根基;人族孱弱却狡诈,贪图我族力量与领地;乃至部分妖族,为杯羹亦甘为鹰犬前驱。” “最终,一场蓄谋已久,针对我魔族的灭族之战爆发了。神、人、妖,罕见地联手,以『魔性凶残,祸乱天地』之名,对我族进行了持续不知多少岁月的残酷清剿。” 朝云的声音带著刻骨的痛楚,“我族虽强,但面对几乎整个世界的围攻,终究寡不敌眾。无数魔族大能战死,辉煌的传承断绝,族裔十不存一……” “及至上古末期,魔族已然凋零殆尽。倖存者为了躲避永无止境的追杀,不得不隱姓埋名,散落四方,甚至与其他种族通婚混血,导致血脉日渐稀薄驳杂,再难重现先祖荣光。” 她低头看著手中光华內敛的魔灵石,语气低沉,“我这一支,便是侥倖留存下来的魔族血脉后裔,血脉早已不纯。这魔灵石,是我族圣物,传闻是唤醒和纯化血脉的关键所在。” “而我,”朝云抬起头,眼中血光流转,“寻回肉身,魔灵合一,不仅是为了我与暮云的解脱,更是为了……让我族这缕微弱的传承之火,不至彻底熄灭。” 这一番言语,虽只是勾勒出宏大歷史的一角,却让洪浩等人心神震动,对魔族有了全新认知。 “难怪能引来背剑仙人那般恐怖存在……”洪浩心中暗忖。 他沉默片刻,郑重道:“前辈放心,我等必尽力相助。”这既是想要保全暮云的由衷之言,也是对一段悲壮歷史的起码尊重。 谢籍这小子思虑却截然不同,他暗想:纯化血脉除了增加凶险追杀,有个屁用……你族人丁稀少,过个一代二代还不是要混血稀释……不如就跟了小师叔。 不过这想法他只敢自己想想,断不敢开口建言,且不讲这魔女如何反应,便是小师叔那边,少不得又要吃一顿爆栗。 想到此处,他不由得瞧了朝云一眼,却不料这一瞧,却发现不对。 他一眼便瞧出朝云的胸脯隱隱有亮光透出来——正是朝云之前贴身收藏魔灵石之处。 “咦。”谢籍指著朝云胸口处:“你们看,那石头……好像在发光?” 他讲完才发觉不对,这原本是下意识的本能讲出异样,但自己一个年轻男子指出来……你小子是盯著哪儿看啊? 好在眾人闻言望去,只见朝云胸前衣襟之下,隱隱透出一层朦朧的暗红色光晕,虽不刺眼,但的確显眼,引人注目。 同时,一股比之前更加清晰,更加精纯的古老魔气,开始以朝云为中心,丝丝缕缕瀰漫开来。 朝云闻言,血色眼眸中闪过一丝不悦,但谢籍所言確是实情。 她眉头微蹙,伸手按在胸口魔灵石所在的位置,感应片刻,脸色微变:“不好,它……它正在自行甦醒,与我神魂共鸣越来越强,我竟有些压制不住其气息外泄。” 隨著时间的推移,那暗红色的光晕越来越亮,越来越清晰,甚至穿透了朝云数层衣物,將她胸前映照得一片血红,轮廓分明。 原本丝丝缕缕的魔气,也逐渐变得如同实质的暗红色烟霞,围绕著她缓缓流转。 “这样下去不行。”谢籍第一个跳起来,脸色凝重,“这光芒和魔气太招摇了。简直像黑夜里的灯塔。如此强烈的魔能波动,时间一长,难保不会引来各路牛鬼蛇神。” 夙夜也点头,“得想个法子让这石头安静下来。不然咱们这一路,怕是不得安生。” 这话不假,若是来个不给陆压面子的背剑仙人如何是好? 朝云尝试运转魔功,意图强行压制魔灵石的异动,但效果甚微。那石头像是有自身的意志活物一般,与她的共鸣越来越激烈,光芒与魔气反而有加剧的趋势。 谢籍眼珠一转:“前辈,会不会是你一直贴身放著,你的魔气与它同源,形成了某种循环共鸣,才让它越来越躁动,就像往火堆里不断添柴一样。要不……换个人拿著试试,或许它就平静了。” 朝云觉得有理,眼下也只能尝试。她深吸一口气,將温热正散发著灼热光芒和磅礴魔气的魔灵石从怀中取出。 那石头在她手中,宛如一颗跳动的心臟,血光流转。 “谁来试试?”朝云看向眾人。 “我来。”夙夜性子急,伸手接过。魔灵石一入她手,血光微微一闪,散发的魔气非但没有减弱,反而似乎感应到她强大的白虎之力,波动得更加剧烈了。 “不行不行,老娘一身白虎之力,跟它犯冲。”夙夜赶紧將石头塞给旁边的谢籍。 谢籍接过,他修为高深,灵力精纯。结果魔灵石在他手中,光芒依旧,魔气虽未增强,却也丝毫没有减弱的意思,兀自散发著令人心悸的波动。 “我也不行。”谢籍摇摇头,將石头递给林瀟。林瀟修为较低,但魔灵石在她手中仍是老样子。 轻尘也试了试,同样无效。 一圈下来,只要有修为在身的人,无论灵力属性如何,拿著魔灵石,都会使其保持在这种被激活的发光散气状態,且逐渐增强。 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了在场唯一一个气息全无,如同凡人的洪浩。 洪浩苦笑道:“看来,只能我试试了。” 朝云犹豫一下,还是將那块滚烫且光芒夺目的石头递了过去:“小心些。” 就在魔灵石离开朝云的手,落入洪浩掌心的那一剎那。就像烧得通红的烙铁被猛地浸入冰水之中,那炽盛的血色光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黯淡,收敛,磅礴外泄的魔气也如同长鯨吸水般,瞬间倒卷回石头內部。 不过一两个呼吸的功夫,原本光芒万丈、魔气汹涌的魔灵石,在洪浩手中彻底变成了一块温润暗沉,毫无波动的紫色石头,安静地躺在他的掌心,再无一丝异样气息泄露出来。 “成功了。”谢籍惊喜道,“果然,小师叔你现在毫无修为,体內空空如也,反而不会刺激到它。” 朝云也长舒一口气,血色眼眸中闪过一丝惊奇:“你这般状態,倒是成了此物最好的收纳包裹。” 洪浩握著这块恢復平静的石头,也感到一丝安心。 旋即向朝云开口道:“那……那便暂时由我代前辈保管?” 朝云点头应承,“为免再生枝节,眼下只能如此。” 洪浩闻言,便將石头放入怀中—— “我日,不对!” 第607章 躲藏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607章 躲藏 洪浩闻言,便將石头放入怀中,打算暂时保管。 然而,就在魔灵石接触到他胸膛皮肤的一剎那—— 那石头並非安分待在衣襟內,而是像一个活物般滑不留手,他感觉不好,刚要用力抓紧,石头却倏然滑落脱手。 “我日,不对!”洪浩脸色一变,下意识想要將石头掏出,却为时已晚。 魔灵石如同水滴融入海绵,竟直接穿透了他的衣物和皮肉,瞬间没入了他的体內,消失不见。只在胸口处留下一个淡淡的、正在迅速消退的暗红色印记。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 “怎么了,石头呢?”朝云又惊又怒,血色眼眸死死盯著洪浩的胸口,她能感应到魔灵石的气息正在迅速的变淡变弱,像是猪油在热锅中化开。 洪浩自己也懵了,他慌忙扒开衣襟,只见胸口肌肤完好,但那块石头確实不见了,只觉一股温热带著古老魔性的力量,正顺著他的血脉缓缓流淌。 “它……它自己进到我身体里去了。”洪浩一脸惶恐,惊疑叫道。 就在这时,洪浩身侧虚空一阵波动,一个虚幻的身影浮现出来。 正是灵儿。 只不过此时的灵儿与平日大不相同。 她原本纯净的白色虚影,此刻竟染上了一层深邃的紫红色光华,眼眸中也泛著淡淡的红光,整个灵体散发出的不再是清灵的剑意,而是一股混合了锋锐与魔性的幽暗诡异气息。 原来自上回灵儿醒转之后,担心自家老爷安危,逾常剑便不在虚空袋中,一直常驻在他体內——这样在他念出转圈圈之时能最快出击。 逾常剑可以在他体內自由游走,这一层当年在落霞山鸞凤宗便知晓,还合作搞出过把普通石柱当做灵根测试柱点亮的壮举。 灵儿低头看了看自己变了顏色的灵体,又抬头望向洪浩,小脸上满是茫然与委屈,朱唇轻启,声音带著一丝幽怨:“老爷,你是不是不喜灵儿了,想著法子戏耍我。” 毕竟上一回叫灵儿偷袭背剑仙人就已经很过分了。 不过她的话语,无疑证实了魔灵石不仅进入了洪浩体內,而且其力量已经影响了逾常剑。 朝云一步踏前,逼近洪浩,语气急促冰冷:“快把它逼出来。”她情急之下竟是忘了洪浩此刻修为全无,哪里还能运行功法。 洪浩一脸无奈脸道,“逼?怎么逼?我现在什么都做不了……” 他现在除了屙屎之时可以用力逼一下魄门,其他却是力不从心。 朝云又急又气,此刻便显出魔女不讲道理的蛮横性子,娇斥道:“我不管,你倘若不拿出来,我便要自行动手取回。” 讲来也难怪她火烧火燎著急忙慌,这魔灵石事关重大,歷经千年,好不容易才辗转取回,眼睁睁瞧著凭空不见,任谁也难以气定神閒。 但她这句话却立刻引得眾人警觉——自行动手,那岂不是要將洪浩开膛破肚。 夙夜本就是火爆性子,闻言一身白虎凶煞之气立刻暴涨,怒目圆睁,“你敢动我老弟试试。” 谢籍虽未言语,但身形已悄无声息地挡在了洪浩侧前方,目光锐利如剑,气机同样锁死了朝云。 他虽然平时跳脱,但护持小师叔的决心毋庸置疑。轻尘和林瀟也下意识地靠近洪浩,面露警惕。 朝云血眸含煞,周身魔气翻涌,与夙夜的凶煞之气悍然对撞,空气中发出噼啪的细微爆响。 她虽实力强横,若单独对上夙夜或谢籍一人,或可略占上风,但这二人联手,她绝无胜算,更何况旁边还有轻尘和林瀟。 “你们都住手。”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洪浩猛地踏前一步焦急道:“有话好好讲。” 若真打起来,不管哪方有个好歹他都受不住。 就在这时,浑身泛著紫红幽光的灵儿,飘到洪浩身前,面向魔气翻腾的朝云开口道:“那个谁,你莫要凶我家老爷了。就算你现在真把他……开膛破肚,也拿不回你那块石头了。” 此言一出,顿时满场皆静,燕雀无声。 朝云血眸一凝,死死盯住灵儿,缓缓道:“你什么意思?” 灵儿指了指洪浩的心口,语气篤定:“我就在老爷身体里,瞧得最清楚。你那块石头,一进去就……化了。钻进老爷的心脉血肉里,现在已经没了形状,就是……就是融为一体了。” “融……融为一体?”朝云如遭雷击,双目圆睁,浑身剧震,脸色变得一片惨白,嘴唇微微颤抖,“不可能……这怎么可能……魔族圣物,怎会……怎会……” 千年期盼,千年追寻,歷经磨难方才失而復得的族中圣物,竟在转眼之间,以这样一种匪夷所思的方式,在一个凡人小子身上……溶解消失了。 二月新丝五月谷,为谁辛苦为谁忙? “我骗你作甚。”灵儿嘆一口气,“你看我,都被染成这个样子了……要是石头还在,那么大一坨硬疙瘩我岂会瞧不见。” 朝云听著灵儿篤定的语气,看著她身上与魔灵石同色的光芒,心中最后一丝侥倖也彻底破灭。 她失魂落魄地站在那里,宛如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千年来的坚持和希望,在这一刻轰然崩塌。心如死灰,莫过於此。 “噗——”只见她脸色极快地变了几变,终於一口精血脱口而出,身形摇摇欲坠。 洪浩心中暗叫一声不好,顾不上被朝云喷得满脸血污,上前一步將她扶住,发现她已然昏厥。 当即扶她顺势躺下。轻尘见状立刻上前探查。 “神魂激盪,心力交瘁,又兼急火攻心……”轻尘柳眉微蹙,“一时片刻恐怕醒不过来,不过並无性命之虞,无须紧张。” 洪浩听罢,心下稍安。这才抬起衣袖在脸上胡乱擦抹一番…… 轰! 倏然间,整个星云舟猛然一震,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发出极大声响,急速前冲的势头被硬生生遏止,悬停在了漆黑的夜空之上。 舟內眾人猝不及防,东倒西歪,极是狼狈。 “怎么回事?”谢籍最先回过神来,脸色一变,神识瞬间铺开,却被一股更宏大,更威严的力量压制回来。 只见星云舟前方的夜空,云气翻涌,两道巍峨如山的身影缓缓浮现,一左一右,堵住了去路。 左边一位,身披玄色重甲,甲纹如龟板交错,面容方正古朴,肤色沉褐,手持一面玄黑巨盾,气息如山如岳,厚重无比,仅是静立便似镇住了整片海天。 右边一位,身覆青黑细鳞软鎧,身形精瘦矫捷,脸生靛青,双目竖瞳狭长,手持一桿长枪,枪尖分岔如信,周身散著锋锐之气,教人心生恐惧不寒而慄。 这二人虽不如先前背剑仙人那般令人窒息,但散发出的威压依旧浩如烟海,远非谢籍夙夜等人可比。赫然是两位真正的天界神將。 “吾乃北极驱邪院,盪魔天尊麾下,龟將。”玄甲神將声如闷雷,神目如电,扫视星云舟。 “吾乃蛇將。”靛脸神將接口,“方才此地有精纯上古魔气冲霄,虽只一瞬,却瞒不过吾等法眼。尔等何人,舟內藏有何等魔物,从实招来。” 眾人心头一凛,原来是被魔灵石先前甦醒时外泄的磅礴魔气吸引而来。 这蛇將看似精明,却不知自己一句话,便让洪浩抓住了把柄,生出了急智。 此刻朝云昏迷,气息奄奄,魔气收敛到了极致,几乎与常人无异。而真正的魔物魔灵石,早已融入洪浩体內,了无痕跡。 他心念急转,“……魔气冲霄,虽只一瞬……也就是讲,只有那一瞬间的气息被捕捉到,眼下魔灵石已经化在我体內,他却並未瞧出……” “那该如何应对?自然是打死不认帐。” 想到此处,上前一步,对著空中二位神將躬身行礼,语气惶恐中带著恰到好处的茫然与恭敬:“二位神將明鑑,小可等人乃是中土修士,借这星云舟赶路……神將老爷们请看,舟內皆是同伴,何来魔物?” 他侧开身子,示意对方查看。 龟蛇二將神目如炬,视线扫过舟內眾人。谢籍、夙夜收敛气息,但修为底子摆在那里,乃是正经的路数,灵力纯正。林瀟、轻尘修为更无问题。 昏厥的朝云,此刻气息微弱平稳,毫无魔气外露,反倒因神魂受创,显出一种近乎凡人的脆弱——其实眾人皆是不知,此刻朝云神魂虚弱,龟蛇二將探查到的,已是暮云神魂。 二將的神念如同最精密的筛子,將星云舟里里外外扫了数遍,连一丝一毫的魔气残留都未发现。 “嗯?”蛇將狭长的眼睛眯起,闪过一丝疑惑,目光最终落在了洪浩身上。 此人毫无修为,纯纯凡人,在这群修士中显得格外扎眼。“你,近前来。” 洪浩浑不在意,依言上前几步。 蛇將目光如电,好像要將洪浩从里到外看个透彻。但洪浩如今修为全无,丹田空空如也,让那探查的神念根本无处著力。 龟將玄冥也以神念探查,同样一无所获。二人对视一眼,都觉著哪里不对,但又不知是哪里不对。 明明刚才那魔气爆发精纯而古老,绝非错觉,怎么此刻消失得如此彻底。这飞舟上的人,看起来也確实不像身怀惊天魔物的样子。 蛇將却多看了洪浩一眼,总觉得这毫无修为的小子,面对自己二人竟从容镇定丝毫不乱,颇不简单。但他也实在查不出什么,那爆发的魔气確確实实消失了。 “奇了怪了……”他嘟囔道:“要不是天尊外出未归,定要请他来瞧一瞧。” “哼。”蛇將冷哼一声,收回长枪,锁定眾人的锋锐气机隨之消散,“既无魔踪,此次便罢了。北极驱邪院监察三界,尔等日后若遇邪魔,当速报上界,不得隱匿。” “是是是,谨遵神將法旨,恭送二位神將老爷。”洪浩连忙带头,眾人齐齐躬身。 隨他怎么说怎么好,眼下总是先哄走这两尊瘟神为上。 龟蛇二將不再多言,神威收敛,身影在祥云瑞气中缓缓变淡,最终消失於夜空之中,那凝固空间的庞大压力也隨之消弭。 星云舟轻轻一震,恢復了自由,又开始向前飞驰。 直到两位神將的气息彻底远去,舟內眾人才长长舒一口气,谢籍乾脆一屁股坐到甲板,额头早就一层细密汗珠。 “狗日的……嚇死老娘了……”夙夜拍著胸口,大口喘气,“这两个煞星,虽比那背剑的差一截,气势也够嚇人了。” 洪浩却无半点得意,反而眉头紧锁,“各位,我总觉此事古怪……” 谢籍擦了把额角的汗,听洪浩这般讲,也坐直了身子:“小师叔觉得哪里不对?” 洪浩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按在自己心口——那里似乎还能感受到一丝若有若无的温热,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缓慢搏动,与自己的心跳隱隱共鸣。 “就是这石头。”洪浩沉声道,目光扫过昏迷的朝云,又看向眾人,“它是……自己钻进我身体里的。不是我吸纳,是它主动……而且一进去,就立刻化开,融进了我的血脉。灵儿也瞧见了,瞬间就没了形状。” 林瀟若有所思:“师兄的意思是……这魔灵石,並非死物,而是有灵性,甚至……有某种意识?” “不止是有灵性那么简单。”洪浩摇头,眼中闪过一丝惊疑,“你们想,它为何偏偏选在我这个毫无修为的凡人身上化开?是因为我无法力,不会与它衝突?还是因为……” 他顿了顿,说出一个更惊人的猜测:“它知道自己在外面,在朝云前辈手里,会引来大麻烦,比如方才的龟蛇二將。所以它要找一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彻底隱藏自己。而我这个空壳子,就是最好的场地。” 谢籍倒吸一口凉气:“小师叔,你是说……这石头是活的?它知道自己醒了会暴露,所以自己跑你身体里躲藏。” “是不是活的,难讲。”洪浩沉吟,“但它绝对不简单。朝云前辈只说它是唤醒和纯化魔族血脉的圣物,可没讲它自己有这般诡譎的灵性。而且,你们注意到蛇將最后那句话了么?” 眾人回想。 洪浩复述道:“他讲,『要不是天尊外出未归,定要请他来瞧一瞧。』我听得分明。” “这说明什么,”洪浩目光扫过眾人,“说明以龟蛇二將之能,也察觉了不对劲,只是查不出缘由。” “我推断,这块魔灵石隱藏的秘密,或者它此刻的状態,可能远超我们的想像,也远超朝云前辈的认知。” 洪浩讲出自己最后研判,眾人一脸凝重,船舱內一时寂静无声,只有星云舟破空的细微声响和朝云均匀却微弱的呼吸。 是啊,一块有意识,懂得自我隱藏,甚至知晓骗过专司盪魔神將探查的魔族圣物,此刻就化在洪浩的血脉里。这感觉,就像身体里埋了一个不知何时会爆炸,也不知会炸出什么的爆竹。 “那……那现在怎么办?”林瀟小声问道,带著担忧看向洪浩,又看看昏迷的朝云。 洪浩走到朝云身边,看著她苍白却依旧绝美的脸庞,嘆了口气:“不管这石头有多古怪,它现在与我,算是暂时绑在一起了。当务之急,是儘快赶至桑田大陆,寻到她的肉身。或许等她甦醒,寻回肉身后,能有办法解决这石头的事情。” 他顿了一下,“我有种预感,这块石头选择我,恐怕並非偶然。我与魔族……莫非有什么我自己都不知道的瓜葛牵扯……” 这个念头不禁让他自己打了个寒颤。 “怕个锤子,小师叔。”谢籍豪气道,“兵来將挡,水来土掩。咱们什么风浪没见过?再说了,你运气一向好得很,说不定这又是你洪福齐天的一部分。” 洪浩扯了扯嘴角,想笑却笑不出来。运气好?他现在的好运,似乎总伴隨著更大的麻烦和凶险。 不过谢籍讲的没错,眼下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他下意识地又摸了摸心口,那丝温热感依旧存在,平稳而缓慢,像是有一颗古老的心臟,在他体內悄然跳动。 星云舟在夜幕中平稳前行,朝著桑田大陆的方向。 谁也不知,在极高的云天之上,一道背剑的身影悄然浮现,他从未真的远离,方才龟蛇二將探查时,他便隱在一旁。 这背剑道人,正是蛇將口中盪魔天尊——真武大帝。 他抚须沉吟片刻,身形再次缓缓淡去,融入无尽虚空。 “且看……你能走到哪一步。” 第608章 婚事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608章 婚事 星云舟继续在无垠的深空,朝著桑田大陆的方向平稳飞驰。 船舱內,朝云依旧昏迷不醒,呼吸均匀但微弱,脸色苍白如纸,不见丝毫甦醒的跡象。 轻尘每隔一段时间便探查一回,餵服些滋养神魂的丹药,却也如她所言,这等心神损耗,非寻常药物可速愈,只能靠自身慢慢调养。 好在一路再无差池,如此一晃便半月有余。 “好无聊,好无聊……”谢大天才如老妇人念佛一般喋喋不休。他的性子原是閒不住,跟著小师叔惊险刺激惯了,如今这般风平浪静,整日无所事事反倒猪不是狗不是。 洪浩被他念的头痛,不禁嫌弃道:“你就不能安安静静做个……做个美男子么,整日聒噪惹人心烦,著实討打得很。” “就是就是。”夙夜皱眉附和道,“这小子整日如老鴰一般叫个不停,当真是教人討厌。老娘真想拿个针线给他那张嘴缝上。” 谢籍不以为意,嬉皮笑脸,摇头晃脑道:“你们这就不懂了,你们越是这样烦躁,我便越是开心,这也是无聊消遣的一个法子。” 林瀟好奇道:“这对你又无甚好处,有何好开心的?” 谢籍白她一眼,“所以讲你是头髮长见识短,这天底下损人不利己的事情多了去了,不是所有的事情都讲自己要得好处利益才做,或者讲……见对方倒霉难过就是他的利益好处。” “那不就是见不得別人好么。”林瀟鄙夷道:“如此心境还振振有词,你也好意思。” 谢籍不以为然:“这有什么不好意思,我小师叔和大姑姑嘴上说討厌,心中未必就討厌,再讲我跟小师叔的关係,岂是你能揣测……总是事上见分晓。” 他的意思,不管平日怎么胡闹玩笑,都不会因此生隙,关键时刻那却是有事真上,生死与共。 林瀟冰雪聪明的女子,自然是听得懂这一层。 听谢籍如此讲话,却见她脸上显现一抹淡淡的红晕,以及欲说还休的扭捏。 隨即便一抿嘴唇,像是下定决心:“那要是我遇上事情,谢公子你……你会出手相帮么?” “林姑娘你这是什么话,我们都是伙伴,自然会相帮。”谢籍一拍胸膛,“赴汤蹈火啊。”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他讲这话时,並未瞧林瀟,浑然不觉林瀟这话中另有深意。 洪浩却心中一动,这段时间,他並非没有察觉林瀟对谢籍態度的微妙变化。 只是先前危机四伏,无暇他顾,如今暂时安全,舟行寂寞,某些被压抑的情愫,似乎便悄悄滋长起来,尤其越是接近桑田大陆——林瀟的家乡,她这种情绪似乎就越发明显。 毕竟,有些事情不讲开,错过了……可能就错过了。 果然,听谢籍如此回答,林瀟柔声道:“谢公子,这一路多亏你与洪师叔照拂,我心中感激不尽。” 洪师叔? 这丫头,怎么突然改了称呼?先前不都是洪公子么?这师叔一叫,可是把自己凭空降了一辈,硬生生和谢籍拉到了同辈。 谢籍似乎愣了一下,隨即打著哈哈道:“林姑娘客气了,同舟共济,理应如此。对了,你不是水月山庄之人,不用叫什么师叔……” 她抬起眼,飞快地瞟了谢籍一眼,又迅速低下,声如蚊蚋:“讲来我们一般年岁,你叫得,我如何叫不得,我时常在想,若我师门中,也有如洪师叔这般爱护晚辈,又……又风趣睿智的长辈,该多好。” 这话说的,拐弯抹角,但意思再明白不过——她想成为能和谢籍一起称呼洪浩为小师叔的人。 夙夜正抱臂靠在舱壁假寐,闻言嘴角忍不住勾起一丝看热闹的笑意,却故意闭著眼,装作没听见。 轻尘也忍不住抿嘴偷笑,悄悄往洪浩这边挪了挪,一副看好戏的样子。 洪浩假意扶额,心中暗忖:这丫头倒是够胆色……不过想想她出身星云舟联盟大族,性格虽有矜持一面,但认定之事恐怕也颇有主见,如今归家在即,有些话再不说,恐怕就没机会说了。 谢籍何等聪明之人,岂能听不出弦外之音?他乾咳一声:“林姑娘说笑了,我小师叔他……嗯,確实待我极好。不过你娘亲林夫人对你也慈爱有加,你也是有福之人,不必羡慕。” 林瀟似乎没料到谢籍会这般接话,咬了咬下唇,幽幽道:“此去归家,不知何日能再与谢公子,洪师叔你们相见。家中虽好,但经此一行,方知天地广阔,亦知……知己难求。” 谢籍额角似乎有冷汗冒出来,不敢看林瀟那灼灼的目光:“这个……此行出来日久,林姑娘家中定然掛念,回去与娘亲团聚,承欢膝下,亦是人间乐事。至於游歷嘛,来日方长,来日方长。” 林瀟见谢籍始终不接招,心中又是气恼又是委屈,眼圈竟微微有些泛红。 她猛地站起身,丟下一句:“我突然有些头疼,先回房休息。” 便转身快步走回自己舱室,关了舱门。 谢籍看著她纤细倔强的背影,张了张嘴,似乎想讲什么,但最终却一言不发。 洪浩將这一幕尽收眼底,心中瞭然。林瀟这丫头,怕是真的对谢籍情根深种了。而谢籍这小子,分明是听懂了,却在装傻充愣。 他暗自摇头,感情之事,外人最难置喙。他这做师叔的,自己便是一塌糊涂,更不好多嘴。只盼这丫头莫要太伤心才好。 谢籍浑如没事人一般,又笑嘻嘻走来洪浩跟前,“小师叔,来手谈一局如何?” 这小子自知与洪浩玩赌运气的耍事全无胜算,只有这种耗神费脑须技艺的对弈,方能教洪浩输得一塌糊涂。 洪浩摇摇头:“不来不来,你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我这个臭棋篓子你便是贏了又有何欢喜满足。” “让三十六子,不不不,让四十子,再让你先手。” 谢籍嬉皮笑脸地凑过来,摆出棋盘,“小师叔你棋力虽……嗯,质朴天然,但胜在心思跳脱,常有惊人之举,万一这次能贏呢。难道就不想贏我一次,扳回一城。” 是可忍叔不可忍,小师叔也是叔。 被他这么一激,尤其是让四十子这种近乎羞辱的差距,洪浩反倒勾起了几分好胜心。 虽讲他棋力確实稀鬆平常,往日与谢籍对弈屡战屡败从无胜绩,但被让这么多子,总该有点机会。更何况,被这小子整日聒噪也確实烦闷,找点事做也好。 “让四十子,还先行,这可是你说的。”洪浩捋了捋袖子,在棋盘前坐下,“输了的一方请到桑田大陆第一顿饭。” “谁耍赖谁是王八蛋。”谢籍拍著胸脯保证。 棋局开始。 洪浩持黑,在谢籍夸张的让子下,开局便占据了棋盘上星位、小目、高目等几乎所有要津,密密麻麻布下四十枚黑子,气势汹汹。 谢籍的白棋则零零落落,看起来孤苦伶仃。 “看你这回怎么贏。”洪浩信心满满,落子如飞,试图凭藉子多势眾优势將白棋分割围剿。 谢籍却並不慌张,面带微笑,每一子落下都看似隨意,甚至有些软弱,往往避开洪浩的锋芒,落在一些看似无关紧要的边角外围。 洪浩起初还暗自得意,但下了几十手后,他便渐渐觉出些不对劲。 自己看似庞大的黑棋阵势,在谢籍那些软弱的白子落下后,竟然开始变得滯涩笨重。 原本想攻击的地方,对方总能轻巧闪过,还隱隱形成了呼应;原本稳固的阵地,却被对方几颗棋子点在了要害处,隱隱感到不安。 自己明明棋子更多,却像是一群散兵游勇,乌合之眾,被对方几支精锐的小队牵著鼻子走,左支右絀,疲於奔命。 更让洪浩不解的是,谢籍的白棋虽然子少,但每一子落下,都像是在棋盘上布下了一张无形的大网,隱隱將他的黑棋笼罩其中。 他感觉自己每一步棋,都像是落入对方早已算计好的陷阱,无论怎么走,都逃不出对方的掌控。 中盘未过,洪浩已是额头见汗,落子越来越慢。反观谢籍,依旧气定神閒,时常端起旁边的茶水抿上一口,等待犹豫不决的洪浩。 最终,当谢籍一颗白子轻轻点在棋盘中央一处要害时,洪浩盯著棋盘看了半晌,颓然將手中黑子丟回棋罐。 “又输了……”洪浩看著棋盘上那看似鬆散,实则已將黑棋大龙隱隱困住的白棋阵势,百思不得其解。 “奇了怪了,我明明有四十子的优势,先行之利,怎么……怎么好像全程都被你小子算计得死死的。你到底是如何做到。” 谢籍慢条斯理地收著棋子,闻言抬起头,脸上依旧是那惯常的嬉笑神色。 “小师叔,你看这棋盘,纵横十九道,仿若一方小天地。”他手指轻点棋盘,“对弈之初,看似棋子多寡决定强弱,实则不然。真正的胜负手,不在於一城一地的得失,也不在於吃了对方多少颗子。” “那在於什么?” “关键在於布局造势。布下棋子,並非只为占地,更是为了构筑势。或取外势,遥相呼应,控制中腹;或蓄內势,隱而不发,暗藏杀机。” “一旦势成,则棋盘如掌中观纹,对手的每一步,都如提线木偶,看似自由,实则皆在我势的牵引之下……他以为自己在进攻,在突围,在求活,不过是落在我早已研判的点上,走向为他准备好的结局。” 洪浩听著,心中怦然一动,好像有什么被隱隱讲中一般,但又讲不出来。 布局……造势……牵引…… 细细想想,自己这一路走来,却也时常有被无形大手操控摆布之感。 背剑仙人的出现是巧合么?魔灵石为何偏偏选择融入他这个毫无修为的空壳子?去桑田大陆寻找朝云肉身,是必然的选择,还是……还是某种势的牵引? “小师叔,小师叔。”谢籍的声音將洪浩从沉思中惊醒。“你在想甚?” 洪浩抬起头,瞧著谢籍关切的眼神,忙嘴角拉扯出笑容:“呃,无事。只是听你讲棋理,颇有所感。这势之一说,倒是玄妙得很。” 这般又行了两三日,距离桑田大陆已经越来越近。 只是林瀟自那日后,原本活泼性子便沉默了许多,虽依旧礼数周全,但明显有些疏离,常常独自望著窗外云海出神。 这一日,星云舟穿过一片稀薄的云层,前方海天相接之处,一道绵长而模糊的黑线出现在视野尽头。 “快到了。”操控星云舟的谢籍精神一振,指著那道黑线,“那就是桑田大陆的海岸线。” 眾人闻言,纷纷起身来到舷窗边眺望。连昏睡多日的朝云,似乎也感应到了什么,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但终究未能醒来。 林瀟望著那越来越清晰的海岸轮廓,眼中神色复杂,有近乡情怯的激动,有对这段惊险旅程即將终结的恍惚,或许……还有一丝无法言说的失落与悵然。 …… 桑田大陆,星云舟码头。 林府正门前一如往常的庄严肃穆,两列身著青色劲装的护卫分立两侧,目不斜视,气息沉稳,皆是筑基期以上的好手。 一个年轻男子,看模样不过二十许岁,穿著一身看似普通,实则用料极为考究的月白色长衫,腰悬玉佩,步履从容。 他生得极为俊朗,面如冠玉,目若朗星,嘴角噙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显得温文尔雅,气度不凡。只是那双眼睛深处,偶尔闪过一丝与年龄不符的沉静与深邃。 他就这般径直走到林府气势恢宏的大门前,停下脚步,抬头望了望那“林府”匾额,脸上笑意似乎深了些许。 门口护卫队长,一位修为已达筑基后期的中年汉子,眉头微皱,上前一步,沉声问道:“阁下何人?来我林府何事?” 他神识悄然扫过,却觉这年轻男子气息平和,竟如寻常凡人,看不出深浅,心下不由多了几分警惕。 年轻男子收回目光,看向护卫队长,拱手一礼,动作舒展自然,声音清越悦耳:“在下楚风,此番冒昧登门,是有要事求见贵府家主,林夫人。烦请通稟。” 他言语客气,举止有礼,但那份从容不迫的气度,却让久经世事的护卫队长不敢怠慢。 “请楚公子稍候。” 不多时,护卫队长去而復返,身后还跟著一位管家模样的老者。 “楚公子,家主在正厅相候,请隨老奴来。”老管家態度不卑不亢,做了个请的手势。 楚风微笑頷首:“有劳。” 穿过重重院落,雕樑画栋,奇花异草点缀其间,灵气也比外界浓郁数倍。楚风一路行来,目光隨意扫过,神色淡然,並无寻常修士初入这等修真大族的惊嘆或拘谨,仿佛只是在逛自家后花园。 正厅之中,一位看起来容貌端庄,眉宇间带著几分雍容气度的华服妇人端坐主位,正是林家家主,林瀟母亲林夫人。 她身旁下首,还坐著几位鬚髮皆白,气息沉凝的林家长老,此刻都目光审视地看向步入厅中的楚风。 “晚辈楚风,见过林夫人,见过各位前辈。”楚风步入厅中,再次拱手行礼,姿態无可挑剔。 “楚公子不必多礼,请坐。”林夫人声音温和,却自有一股久居上位的雍容气度,“不知楚公子远道从中土而来,求见老身,所为何事?” 楚风依言在下首客座坐下,早有侍女奉上灵茶。他接过只將茶盏轻轻放在一旁的小几上,抬眼看向林夫人,微笑道:“晚辈此来,是为一桩喜事。” “喜事?”林夫人与几位长老对视一眼,皆有些不解。 “正是。”楚风笑容不变,语气坦然,“晚辈听闻贵府千金,林瀟小姐,温婉贤淑,天资聪颖,心中仰慕已久。今日特来登门,是向林夫人提亲,欲求娶林瀟小姐为道侣,结秦晋之好,共参大道。” 此言一出,正厅之內顿时一静。 几位长老面面相覷,林夫人更是眉头微蹙,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这求亲来得太过突兀。 她沉吟片刻,缓缓开口道:“楚公子……不巧得很,小女数月前外出游歷,至今未归。她的行踪,连老身也不知晓。更何况,我向来尊重她自己的意愿,小女的婚事,须得她本人首肯方可……” 她话未说尽,但拒绝之意已很明显。一来林瀟確实不在,二来……她对谢籍那是横看竖看左看右看都欢喜,这样一个来歷不明,修为莫测的陌生人怎会答应。 楚风似乎早有所料,脸上笑意分毫未减,反而更显温和:“林夫人爱女之心,晚辈理解。只是……” 他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静,却带上了一丝不容拒绝的意味,“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自古便是正道。林小姐外出游歷,总有归家之日。届时林夫人为她定下良缘,她孝顺明理,想来也不会违逆母亲心意。更何况……”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厅中几位神色各异的林家长老,最后落回林夫人身上,声音清晰而平稳:“晚辈师承天衍宗,家师璇璣子,想必夫人与诸位长老,应当有所耳闻。” “天衍宗?璇璣子?”一位长老忍不住低声惊呼,脸色骤变。其他几位长老,包括林夫人,眼中也瞬间掠过震惊之色。 天衍宗,乃是桑田大陆有数的隱世大宗之一,门人弟子极少行走世间,但每一次出世,皆会在修行界掀起波澜。其门中精擅推演天机,阵法禁制,神秘莫测。而璇璣子更是千年前便已名动天下的大能,据说早已踏入地仙境界,是真正站在此界顶端的人物之一。 这楚风,竟是璇璣子的弟子。 楚风对眾人的反应似乎颇为满意,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並不存在的茶沫,动作优雅,却无端给人一种无形的压力。 “晚辈对林小姐確是真心仰慕,此番提亲,亦是诚心诚意。”他放下茶杯,目光平静地看向林夫人,“还望林夫人,成全晚辈这片痴心。只要夫人点头应允,晚辈与天衍宗,自会记下林家这份情谊。日后林家若有所需,天衍宗亦可酌情照拂一二。” 这话说得客气,但其中隱含的意思,厅中眾人如何听不出来。 这哪里是提亲,分明是挟势压人,隱隱带著胁迫之意。以天衍宗和璇璣子的名头,莫说林家,便是此大陆最强的几个宗门,恐怕也要慎重对待。 林夫人脸色微白,手指不自觉地握紧了座椅扶手。她身为一家之主,平日里也算见惯风浪,但面对天衍宗,璇璣子这样的名头,以及眼前这深不可测的年轻人,仍感到一阵心悸。 “楚公子……”林夫人深吸一口气,强自镇定,“此事关乎小女终身,老身实难……” 她话未说完,楚风忽然轻轻“哦”了一声,仿佛想起了什么,抬眼看向厅外庭院中一株枝干遒劲、高达十余丈的千年灵松。 “方才入府,见这株『青霞松』生机盎然,灵韵充沛,想来是贵府的镇府灵木之一吧?”楚风语气隨意,如同閒话家常。 眾人不解其意,下意识点头。 只见楚风微微一笑,也不见他有何动作,只是轻轻抬起右手,伸出食指,隔著数丈距离,对著那株青霞松,凌空轻轻一点。 这一点,轻描淡写,无声无息。 然而,下一瞬—— 嗡! 整个林府,不,是整个林府所在的这片区域,空间仿佛微微震颤了一下。 那株需数人合抱、鬱鬱葱葱、灵气逼人的千年青霞松,从树梢开始,无声无息地化为了最精纯的淡青色木系灵气,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从上至下寸寸抹去。 没有巨响,没有爆裂,甚至连一片叶子都未曾飘落。那庞大的树体,就在眾人眼前,以一种令人心悸的平静方式,迅速消散,湮灭,化作漫天青色光点,然后融入天地灵气之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原地,只留下一个光滑如镜的深坑,以及空气中浓郁到化不开的木灵之气。 整个过程,不过一两个呼吸。 正厅之內,死一般的寂静。 林夫人瞳孔骤缩,猛地站起身,脸色煞白。几位长老更是骇然失色,有的甚至不由自主地倒退一步,险些打翻座椅。 点指之间,化灵木为虚无,如此轻描淡写,不带丝毫烟火气。 眼前这看起来温文尔雅的年轻人,其修为……深不可测。 楚风缓缓收回手指,脸上依旧是那温和的笑容,看向脸色苍白的林夫人,语气平和如初:“林夫人,晚辈的诚意,你……看到了么?这株青霞松的损失,晚辈他日定当加倍奉还更好的灵物。这提亲之事,还望夫人……三思。” 最后三思二字,他说得极轻,却像重锤般敲在每个人心头。 “狗日的,三思你妈。” 第609章 幽泉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609章 幽泉 “狗日的,三思你妈。” 一声毫不客气的怒骂,突兀从厅外传来,打破了这教人窒息的压抑。 楚风微微一愣,作为宗门天骄,他从来不曾听见过如此粗鄙的言语,以至於一时间他尚未反应过来,这粗话是针对他的。 只见厅外庭院中,不知何时已站了数人。为首一名年轻男子,眉目清朗,神色间带著几分懒散不羈,此刻却剑眉倒竖,怒视厅內,正是谢籍。 原来洪浩等人早些时辰已经抵达桑田大陆,依旧將星云舟按上次存放地点,也就是星云舟码头外茫茫群山中藏匿起来。 谢籍便嚷嚷要小师叔请客吃饭,林瀟却讲,到了自家门口,还去外面吃饭,那却让她这个地主面上掛不住,坚持要眾人一同回府。 几人此刻隨林瀟归家,恰好撞见了楚风毁树逼婚这一幕。 楚风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恐是自己方才凝神施展手段,竟未提前感知到这几人靠近。 他神识扫过,个个气息晦涩,似有似无……还有一个简直就是普通凡人,就凭这些人,怎生也敢口出狂言。 他心下大定,不过还是稳妥为上。脸上重新掛起那副温文尔雅的微笑,面向厅外,拱手道:“在下天衍宗楚风,不知几位是……” 他自报家门,同时属於天衍宗弟子的那股隱晦而玄奥的气息微微释放,通常足以让许多修士动容。 双方互报名號师门,这些都是各大宗门修士间的常规操作,基本套路,通常听到后便会各自心中掂量,能免去许多不必要的纠纷。 楚风信心满满报出天衍宗,毕竟,在桑田大陆这绝对算得上一块响噹噹的金字招牌。一般来讲都要给三分薄面——不是三分流水七分尘的三分,是天下三分明月夜的三分。 只可惜他今日遇见的,却不是一般。 谢籍哪管这些,別的不讲,林夫人对小师叔有救助之恩,之前在林府时对自己也是极好,只凭这一层便不能教她受这般委屈。 他怒不可遏,指著楚风鼻子继续破口大骂道:“日你妈,你个狗日卖屁眼的,老子管你是哪个山头钻出来的野物,今天你不讲个一二三出来,老子跟你没完。” 楚风便是涵养再好,也受不住谢籍这劈头盖脸一顿粗俗漫骂,这廝不仅没把他当回事,也没把他宗门当回事。 当下眼底掠过冷意,寒气森森道:“阁下究竟何人,来管这閒事,可知祸从口出?” “閒事?” 不等谢籍回答,一直站在他身后的林瀟忽然一步上前,与谢籍並肩而立。 她俏脸含霜,声音清亮却篤定:“楚公子,这位谢籍谢公子,乃是我林瀟的夫君。你在我林家逼我娘亲,毁我灵木,这如何是閒事,这是夺妻之恨。”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林夫人猛地睁大眼睛,看向女儿,又看看谢籍,隨即爆发出难以抑制的惊喜光芒。 她早就看谢籍千好万好,让林瀟跟隨出游,除了机缘,便是希望他二人能日久生情,如今女儿竟当眾宣称他是夫君,看来二人果然是郎才女貌,情投意合。 几位长老也是面面相覷,神色古怪。大小姐何时成的亲?他们怎么不知?但看大小姐那斩钉截铁的模样,又不似作偽。 谢籍更是浑身一僵,他飞快瞟一眼身旁林瀟,心中叫苦不迭:“我日,这回真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他想开口否认,可一看到林瀟那微微泛红却倔强坚定的侧脸,以及林夫人那充满期待和喜悦的目光,到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此刻若是拆穿,林瀟顏面何存,林夫人顏面何存,林家又该如何应对这楚风。 楚风先是一怔,此前调查並未听闻林瀟已嫁人,多半是外出游歷结识……隨即便仰头哈哈大笑起来,笑声中充满了不屑与嘲讽。 “这却有趣。”楚风止住笑,用看螻蚁般的目光扫过谢籍,旋即又看向林瀟。 “无妨,此人先前冒犯於我,本就当诛,既然是你夫君,那正好一举两得……待我灭了他,你自然就又是单身。届时,楚某再来提亲,便名正言顺了。” 话音未落,楚风眼中杀机暴涨,一身威压再无保留,如同狂涛骇浪般向谢籍碾压而去。 同时他並指如剑,一道凝练无比足以洞穿虚空的凌厉指风,已悄无声息地点向谢籍眉心。他要一击必杀,让这个胆敢辱骂他的小子形神俱灭。 “小心!”林夫人和几位长老齐声惊呼,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然而,面对这石破天惊的一击,谢籍却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就在楚风的指风即將及体的剎那,谢籍似乎很是隨意地一抬手,一道金色符籙便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后发先至,没入他的体內。 楚风身形猛地一僵,再也不能动弹分毫。他明明还能感觉到自己体內灵力澎湃,並未消失,但只如铁桶加盖的热汤,不管怎么沸腾都无法再外溢一滴。 就像一尊栩栩如生的雕像,保持著挥指姿势,被定在了原地,只有眼珠还能惊恐地转动。 “就这。”谢籍掏了掏耳朵,慢悠悠地走到被定住的楚风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后毫无徵兆地,抬手就是一记老拳,狠狠砸在楚风那俊朗的脸上。 “嘭”一声闷响,伴隨著鼻樑骨碎裂的细微声音。 楚风因身体被定住,无法后退卸力,整个脸结结实实承受了全部力道,顿时鼻血长流,眼冒金星。 饶是这样,夙夜却不满意,“小子,你是不是没吃饭,要不要老娘来教你。” “大姑姑,这狗日的搞不好是个体修,一身骨肉紧实得很。”谢籍揉了揉拳头,赔笑道。 “不过不打紧……小侄自有法子。” 谢籍上前一步,凑到楚风跟前,似笑非笑望著他,“你可知,为何只定你身形,不冻结你灵力?” 楚风双眼因惊恐瞪得老大,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因为这样才能感觉到什么叫痛。”谢籍自己却替他讲出答案。 他话音刚落,旋即左手凭空变出一张金色符籙,对著楚风咧嘴一笑:耐心解释道:“这个叫千钧符,顾名思义,就是此符可以加持一千钧的重量。” 说罢,他一扬手,千钧符便化作一道流光没入他捏做拳头的右手。 他瞄著楚风的肚皮,缩回拳头…… 楚风目眥欲裂,却丝毫不能动弹,那种感觉实难言表。 正当他以为谢籍便要出拳,谢籍却收了架势,自顾自道:“如此这般,似乎有些小瞧於你,我虽瞧你不喜,但看你先前毁树手段,还是要给你足够尊重……” 说话间却又给拳头加了两道千钧符,想想又加了两道。 讲真,若拳头砸到身上也就砸了,可谢籍这小子这番动作,简直比直接要命更教人害怕难受。 这小子磨磨蹭蹭,前前后后,最终叠加了十张千钧符,这才终於出手。 “让你逼婚。” “让你毁树。” “还特么想杀老子。” “天衍宗很了不起么?” “算——个——锤——子。” 隨著拳头落下,楚风心中此刻已被无边的恐惧,屈辱和匪夷所思所淹没。 他堂堂楚风,璇璣子亲传,天衍宗天之骄子,竟然……竟然在这大庭广眾之下,被一个来歷不明的傢伙用定身符定住,然后用如此羞辱的方式殴打,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厅中一片死寂,只有谢籍拳脚到肉的闷响和骂骂咧咧的声音。 林夫人和几位长老已经完全石化了,大脑一片空白。他们看到了什么?那个弹指间化去千年灵松,威压让他们喘不过气的楚风,此刻正像个毫无反抗之力的木桩,被谢公子用最原始的方式暴揍? 过得半晌,谢籍似乎终於打累了,或者说觉得再打下去这沙包就不经打了,这才停了手,甩了甩手腕。那十张千钧符的流光缓缓从他拳头上散去。 再看楚风,早已不成人形。一张脸肿得如同发麵馒头,眼眶乌黑迸裂,鼻子歪在一边,嘴巴也斜了,满口牙齿估计没剩几颗好的,鲜血混合著口水不住往下淌。 浑身更是没一块好肉,青紫交加,肋骨明显塌陷下去几块,气息萎靡到了极点,只有那偶尔转动一下,充满无尽恐惧和怨毒的眼珠,证明他还活著。 谢籍走到他面前,蹲下身,拍了拍他那肿胀不堪的脸颊,发出“啪啪”的轻响。 “喂,狗日的,还能听见老子说话不?” 楚风喉结滚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嗬…嗬…”的漏气声,带著血沫。 “听著,”谢籍收敛了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眼神变得有些冷冽,“今天留你一条狗命,不是小爷我心善,是嫌脏手,也嫌脏了林家的地。” “滚回你的天衍宗,告诉你那什么璇璣子师父,还有你天衍宗能管事的人。” 谢籍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瞧著瘫软如泥,却仍被定身符定著的楚风。 “给你们三天时间,带上赔礼——方才毁去的千年青霞松,要更好的,双倍奉还。再备上厚礼,登门向林家和我……泰水大人赔罪。” “若三日之后,无人前来,或者来的不是赔礼道歉之人……” “那说不得,老子只好亲自去你们天衍宗的山门……拆几块匾额,揍几个不长眼的,顺便问问璇璣子老道,是怎么教出你这等丟人现眼的玩意。” “滚吧。”谢籍像赶苍蝇般挥了挥手,解除符籙禁制,“別死在这儿,晦气。” 楚风挣扎著,用尽最后的气力,连滚带爬,甚至顾不上使用遁光,就那么手脚並用地向外滚去,留下一地血跡和破碎的衣衫。 那模样,急急如丧家之犬,忙忙似漏网之鱼,哪里还有半分先前翩翩公子,高深莫测的形象。 瞧谢籍此番模样,洪浩心中不禁暗嘆——这一回,惹下这桩祸事,这小子怕是没得躲了。 一阵短暂寂静后,林夫人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像是要將先前里所有的惊惧,担忧,后怕都吐出来。 她望向谢籍,眼神复杂,有感激,有震惊,有疑虑,但更多的却是……安心和欢喜。 “谢……谢公子,”林夫人声音有些发颤,却带著欣喜,“多谢……多谢你为林家解围。那青霞松……没了便没了,只要你们平安回来就好。先前讲的……可都是真的?” “自然都是真的。”谢籍浑不在意地摆摆手,笑道,“兵来將挡,水来土掩。有我和小师叔在,管他什么天衍宗地衍宗,来了都得讲道理。不讲道理……”他嘿嘿一笑,“那就打到他们讲道理。” “我不是讲这个……”林夫人一个妇道人家能操持偌大的林府,岂是没有斤两的泛泛之辈,“我是讲你和瀟儿的事情。” 只要坐实了谢籍是自家女婿,那什么天衍宗璇璣子自然不足为虑。 谢籍一呆,挠挠头望向林瀟,只希望她能站出来讲,方才只是为了解围的应急之策。 林瀟却不搭话,只对林夫人讲:“娘亲,洪师叔他们一行舟车劳顿,先让大家安顿歇息。”说著一指轻尘搀扶的朝云,“呃,你看还有一个伤重昏迷呢。” “林夫人,”洪浩转向神情复杂的林夫人,语气温和,“恐怕要叨扰府上一些时日了。” 讲真,洪浩先前並未打算在林府住下,本想著送回林瀟,稍作停留便离开,这也算对林夫人之前恩情有个交代。 非是他无情无义,相反,正是因为觉得自己现在牵涉的事情越来越大,他不想將林家拉扯进来殃及池鱼……有时候,看似无情反而是为了爱护保全。 但刚到林府就遇上这一出,现在自然不能一走了之——谢籍固然是打得痛快,骂得解气,但也清楚,这事没完。 天衍宗,尤其是那位璇璣子,绝非易与之辈。楚风这副模样回去,无异於將天衍宗的面子踩在地上摩擦,对方绝无可能善罢甘休。 林夫人闻言,连忙道:“洪公子说的哪里话。诸位是林家的大恩人,莫说叨扰,便是长住,我林家也求之不得。” “瀟儿,快。”林夫人对林瀟道,“將你洪师叔,谢公子,还有这几位贵客,都请去棲霞苑安顿,吩咐下去,立刻准备宴席,为诸位接风洗尘。” 棲霞苑是林府最好的一处客院,位於府邸东侧,环境清幽,院落中假山流水绿树红花,甚是雅致。 林瀟亲自安排,將洪浩、谢籍几人和昏迷的朝云分別安置在相邻的几间精舍內。又立刻有伶俐的侍女捧来热水、灵茶、换洗衣物,一切安排得井井有条。 洪浩將谢籍拉到一旁,一本正经道:“小子,方才之事,你便是不动手,以林瀟她现在的修为手段,应当也应付得来。你如此激动到底是何意思?” 谢籍挠挠头,喃喃道:“我也不知晓……恐是义愤,对,就是义愤。”他似乎觉得光是这般讲法洪浩难以相信,又补充道:“林瀟她虽能对付这狗日的楚风,未必能对付他师父,那劳什子什么叫璇璣子的……听闻已是地仙般的人物。” “哦……”洪浩似乎恍然大悟,“你这般讲来也有道理。” 心中却暗忖:“明明就是酸了,且看你小子还要嘴硬道什么时候。” …… 楚风几乎是连滚带爬地逃离了林家。 他不敢在路上有丝毫停留,强忍著浑身剧痛和內腑翻江倒海的伤势,拼命运转所剩无几的灵力,催动了一件压箱底的逃命遁符,化作一道黯淡的流光,朝著天衍宗山门所在的方向疯狂遁去。 一路上,屈辱、愤怒、恐惧、怨毒……种种情绪如同毒蛇般噬咬著他的心。 他楚风,自幼天赋卓绝,被璇璣子收为亲传,在天衍宗內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何曾受过如此奇耻大辱?被人用定身符定住,然后像市井泼皮般拳打脚踢,毫无反抗之力,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一日后,天衍宗,璇璣峰。 此峰乃是天衍宗长老璇璣子的道场,高耸入云,灵气氤氳,仙鹤盘旋,一派仙家气象。 此刻,峰顶一座古朴大殿內,气氛却压抑得可怕。 璇璣子端坐於云床之上,面如冠玉,三缕长髯,手持玉麈,气息渊深似海。他看起来不过中年模样,双眸开闔间隱有星辰幻灭,正是楚风的师父,天衍宗有数的强者之一,修为已达地仙之境。 “……弟子无能,给师父,给宗门丟脸了,请师父责罚。”楚风以头抢地,咚咚作响,配上他那鼻青脸肿、衣衫襤褸、气息萎靡的惨状,端的是一副受了天大的委屈的可怜模样。 他已经將自己的悲惨遭遇原原本本告诉了他这个地仙师尊。璇璣子静静地听著,脸上无悲无喜,只有那微微眯起的双眸中,偶尔掠过一丝令人心悸的寒芒。 楚风哭诉完毕,大殿內陷入一片死寂,只有楚风压抑的抽泣声迴荡。 良久,璇璣子才缓缓开口,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你说,他仅用一张符籙,便定住了你?” “是,师父明鑑。”楚风连忙道,“那符籙古怪至极,弟子从未见过……激发时並无太强灵力波动,却瞬间禁錮了弟子周身空间与灵力运转,弟子空有一声修为,竟动弹不得分毫。” “他可曾显露修为,是何境界?”璇璣子又问。 楚风一滯,脸上露出茫然和惊惧混杂的神色:“弟子……弟子看不透。他气息晦涩,时而如同凡人,时而又深不可测……弟子体魄经过宗门秘法淬炼,等閒法宝难伤,却被他几拳打得筋骨断裂……” 看不透修为?古怪的符籙?纯粹的巨力?能轻易禁錮並暴打楚风? 璇璣子心中快速盘算。楚风虽然心高气傲,有些紈絝子弟的毛病,但天赋和实力是实打实的,在天衍宗年轻一辈中也是翘楚。能如此轻易制服他,对方至少也是地仙修为,或者身怀异宝奇术。 而且,对方明知楚风是天衍宗弟子,自己的亲传,还敢下如此重手,並放出狂言,要么是疯子,要么就是有所依仗,根本无惧天衍宗。 此事绝不能善了。楚风被打是小事,但天衍宗和他璇璣子的脸面被如此践踏,若不找回来,他日后如何在宗门立足?天衍宗威严何在? “好了,你且下去疗伤。”璇璣子挥了挥手,一股柔和的灵力將楚风托起,“此事,为师自有计较。” 楚风不敢再多言,在侍童搀扶下,一瘸一拐地退出了大殿。 “不管你们是谁,有何依仗,既然伤我徒儿,辱我宗门,便需付出代价。不过……稳妥起见……” 璇璣子起身,身形一晃,已从大殿中消失。 下一刻,他出现在了天衍宗后山深处,一处被列为禁地的幽谷之外。 此谷终年被浓重的灰黑色雾气笼罩,雾气翻滚,隱约可见其中怪石嶙峋,散发出古老而阴森的气息,与天衍宗其他地方的仙家气象格格不入。谷口立著一块残破的石碑,上面以古篆刻著三个大字:寂灭渊。 这里,是天衍宗一处绝地,也是宗门一处隱秘的供奉客卿闭关之所。 这位客卿来歷神秘,千年前与天衍宗某位老祖有过约定,一直在此闭关,极少现身,连璇璣子这等长老,也只在接任时,被上任宗主告知此地存在,言其乃宗门底蕴之一,非生死存亡或遇到宗门无法解决之大敌,不得惊扰。 璇璣子整理了一下衣冠,对著谷口躬身一礼,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浓雾之中:“天衍宗长老璇璣子,有事求见幽泉尊者。” 声音在谷中迴荡,半晌,那浓重的灰黑色雾气缓缓向两侧分开,露出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小径,小径深处,幽暗无光,仿佛通往九幽。 一个嘶哑乾涩,仿佛已有千万年未曾开口的声音,从谷內幽幽传来: “进……来……” 第610章 幽泉(二)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610章 幽泉(二) “进……来……” 得了回应,璇璣子神色一凛,又整了整道袍,这才迈步踏入小径。 进入谷中,周遭骤然黯淡,浓重的灰黑色雾气如有实质般缠绕上来。这雾气不仅隔绝了大部分光线,更带有一股阴冷死寂的气息。 不过真正让璇璣子心神紧绷的,是瀰漫在谷中那种无形无质,却直透神魂的不適感。 起初很淡,像是错觉。但隨著深入,那不適感越来越明显——古老而混乱,带著难以言喻的威压。 这威压並非刻意释放,更像是这片土地、这片空间浸染了某种存在的本质,久远到让璇璣子这位地仙都感到自身修行岁月如同剎那,不由得生出渺小悲切。 前方空地中央,盘坐著一个人。 灰色斗篷,身形略显清瘦。兜帽遮面,只露出交叠在膝上的手——那手很普通,只是因常年不见阳光而苍白得有些刺眼。 “何事?”嘶哑的声音响起。 璇璣子强压心头不適,躬身道:“晚辈璇璣子,拜见幽泉尊者。冒昧打扰尊者清修,实因宗门遇棘手之敌,关乎存续,不得已前来恳请尊者出手相助。” “细讲。”幽泉似乎惜字如金,能用两个字表达清楚意思便绝不会多讲一个字。 璇璣子便將楚风提亲受挫,遭遇神秘男子阻拦,被诡异符籙所制,惨遭殴打羞辱,以及对方限时赔罪,扬言打將上门之事,原原本本给幽泉讲了一回。 “就这?” 幽泉抬头,斗篷下,两点幽绿色的光芒微微亮起。这回语气明显带著不悦,显见对璇璣子居然用这种小儿女情事来打扰自己极为不满。 一股威压轰然降临,璇璣子只觉得周身一沉,仿佛有万钧重担加身,体內灵力运转都为之一滯。他心中骇然,这幽泉尊者修为,恐怕还在他预估之上。 “尊者息怒。”璇璣子连忙道,额头渗出细密冷汗,“婚事不过是个由头,或者讲,是手段。晚辈岂敢因此等小事劳烦尊者。” 话音一落,他身形又骤然一松,显见是对方让他继续讲。 他顿了顿才解释道:“不敢相瞒,我天衍宗虽为隱世大宗,看似超然物外,但实则……宗门根基所在的几处核心灵脉,近年日渐枯竭,產出大不如前。宗门传承所需诸多珍稀资源,耗费巨大,库藏已然见底。” “经宗门诸位长老合力推演测算,若无新的稳定资源补充,最多……再有五十年,宗门传承恐將难以为继,弟子修行,阵法维护,乃至护山大阵运转,彼时都面临无米下锅之窘境。” “巧取?”幽泉似乎明白了璇璣子用意。 璇璣子点头称是:“那林家,乃是桑田大陆有数的修真大族,掌控著数条高品质灵脉矿藏,更经营著星云舟码头这等日进斗金之业,家族底蕴之丰厚,远超寻常宗门……” “若能通过联姻,与之结盟,逐步將其资源纳入掌控,便可解我天衍宗燃眉之急,延续宗门道统。此乃关乎宗门未来数百年气运的大事,绝非寻常儿女私情可比。” 只可惜一手好算盘,被谢籍那小子一手搅得稀碎。 璇璣子语气凝重,“晚辈自忖,能如此轻易制服楚风,且敢如此囂张者,绝非易与之辈。恐是某些隱世不出的老怪物,或是得了绝顶传承。为稳妥计,也为確保能一举压服林家,震慑宵小,晚辈才不得不来请尊者出手。” 璇璣子说完,躬身静立,等待幽泉尊者的回应。谷中一片寂静,只有灰黑雾气无声流淌。 良久,幽泉尊者那嘶哑的声音才再次响起,“辰时。” 璇璣子心中大喜,连忙躬身:“多谢尊者,晚辈明白,明日辰时在谷口恭候尊者。” 幽泉尊者不再言语,只是挥了挥手,示意璇璣子可以退下了。 “是,晚辈告退。”璇璣子不敢多留,再次行了一礼,退几步才转身,沿著来路快步离去,身影很快便消失在浓雾之中。 直到他走出寂灭渊,被外界的阳光和清新灵气包围,才感觉那一直縈绕在神魂上的压抑感悄然消失。 “幽泉尊者……他究竟是何来歷……” 璇璣子摇摇头,將脑海中的疑虑压下。无论这位客卿来歷如何古怪,实力深不可测却是实打实的,有他出手,林家之事,定然无忧。 待璇璣子的气息彻底消失在寂灭渊外,那静坐的灰蓬身影,才缓缓起身。他转身向著谷地最深处,那黑暗与异常气息最为浓郁的核心走去。 这里,是连天衍宗歷代宗主都严禁进入,唯有幽泉尊者可至的禁区。 最终,他来到了一面光滑如镜,高达数十丈的黑色石壁前。 石壁並非天然形成,上面鐫刻著繁复到极致的纹路,那些纹路並非任何已知的阵法符文,更像是一种活物的脉络,不断变幻,蠕动,散发出令人心神都要沉沦的混乱低语。 幽泉尊者伸出双手,指尖亮起一点深邃至极的幽暗光芒。旋即开始凌空虚划,动作带著某种古老而神秘的韵律。 隨著他的动作,石壁上的纹路仿佛被激活,开始疯狂流转组合,最终在石壁中央形成了一个缓缓旋转的,犹如深渊之眼的漩涡。 幽泉尊者一步踏入漩涡,眼前景象骤变。 这里是一处奇异的结界空间,犹如一个巨大的气泡,悬浮在虚空中,外面是光怪陆离的扭曲景象。 空间中央,赫然悬浮著一具通体晶莹剔透,宛如寒冰雕琢而成的水晶棺槨。 棺內注满了某种无色透明的奇异液体,其间静静悬浮著一个人。哦不,准確来讲,是一具肉身。 那是一个女子,看容貌不过桃李年华,身无寸缕,凹凸有致,肌肤晶莹如玉,在透明液体和幽暗微光的映衬下,散发著朦朧的光晕。 她双目紧闭,五官精致绝伦,组合在一起,形成一种惊心动魄,足以令日月失色的美。那是一种超越了凡俗,带著神性又糅合了魔性的,近乎完美的容顏。 虽然並无呼吸起伏,但一眼望去,鲜活得决计不会教人觉得这是一具尸身,只会觉得她在沉睡,並且隨时都会醒转过来一般。 幽泉尊者站在这奇异的水晶棺槨前三步之外。 旋即缓慢而郑重地以手抚胸,单膝跪地。这个简单的动作,由他做来,却充满了古老仪式般的庄严与肃穆。 兜帽的阴影下,瞧不清他的表情,只有那嘶哑的声音,在此地响起时,竟少了几分乾涩,多了一丝近乎虔诚的柔和:“主上……” 许久,才缓缓起身,一步踏出,身影消失在混沌漩涡之中。 漩涡闭合,石壁恢復原状,这片封存著绝美与隱秘的空间,重归寂静。 翌日清晨,寂灭渊外。 灰袍的幽泉尊者无声出现,璇璣子等一行人已在等候。 “走。” 嘶哑的声音落下,数道身影化做流光,直奔林家方向。 …… 星云舟码头,林府。 洪浩等人在棲霞苑安顿下来。 一场接风洗尘的晚宴后,谢籍已是酩酊大醉,烂醉如泥,还是洪浩將他背回房间安歇。 “这小子,怎生这回喝起来不管不顾,没个试金石。”夙夜瞧著鼾声大作的谢大才子,皱眉奇怪道,“平日也不见他如此不节制。” “这一层我知晓。”洪浩笑道,“无非是怕林夫人问起他与林瀟二人之事,不好作答,倒不如喝醉了诸事不管,想稀里糊涂便矇混过关。” 夙夜恍然大悟,点头称是。隨即又嘆道:“我瞧林瀟那丫头,样貌才情其实都与他相宜相配,却不知他小子为何总是装糊涂不肯接招,老娘瞧著都著急。” “牛不喝水强按头,你著急有何用。”洪浩调笑道。 “这小子不是对你敬服,言听计从么?你怎不从中撮合撮合,说不得他就应了。” 洪浩闻言,正色道,“大姐此言差矣,正因如此, 我更不可去讲什么……情感之事,总要两情相悦,而非外力强迫,方才牢靠。” “好了好了,那就不讲这小子了。”夙夜换了话头,“倘若那魔女一直不醒,我们是不是便要一直閒在此处乾等。” “不会不会。不会一直不醒……”洪浩连忙摇头,“她又不是受了外力打压才致如此情形,我看就这几日便会醒转过来。” “可她就算醒转过来,魔灵石已经没了,她又如何感知她的肉身。”夙夜讲出紧要关节,“退一步讲,就算寻到她的肉身,没了魔灵石她又如何施法分离两个神魂。” “这……”洪浩挠挠头,一时语塞。讲真,其实他也不知如何是好。 旋即硬著头皮道:“一步一步来嘛,大姐你也知晓……我运气一向……” “知晓知晓。”不等洪浩讲出来,夙夜挥手便打断他。“老娘服气。” 倘若別人用这话回她,她会只觉是搪塞之词,但洪浩这廝自己讲出,她却无法不信。毕竟一路走来她也瞧见了,这是事实,得认。 二人又有一搭没一搭聊了许多閒话,直到深夜。 “大姐,时候不早,今日先歇息吧。”洪浩打个哈欠,“说不得一觉醒来,事情便迎刃而解了。” “好,老娘倒要看看,你明日如何就解了。” …… 翌日,午后。 棲霞苑一间精舍內,谢籍四仰八叉躺在床上,鼾声如雷,依旧睡得香甜。 洪浩、夙夜、轻尘三人则在花厅中,吃茶聊天。林瀟才回来,自然是有许多事情要做,不能久陪。 “天衍宗那边,最迟明日必有动静。”夙夜抿一口茶,含糊道,“那楚风回去一哭诉,璇璣子那老东西肯定坐不住。就是不知道会来硬的还是来软的。” “软的?”轻尘疑惑。 “赔礼道歉唄。”夙夜嗤笑,“不过我看可能性不大。林家人讲天衍宗是隱世大宗,璇璣子是地仙境界,面子比天大。徒弟被打成那副猪头模样,必不会善罢甘休。” 轻尘冷哼一声,“哼,自己先来挑事,还好意思么?” 就在此时—— 林府高耸的檐角,风铃急响,一股沉重如山的威压,毫无徵兆地降临了。 这威压並不霸道,却浩瀚如海,深不可测,无声无息地笼罩了整个林府,府中所有修士,无论修为高低,在这一刻都感到心头一沉,像是被无形的巨石压住,灵力运转都滯涩了几分。 来了。 几乎在威压降临的瞬间,洪浩、夙夜、轻尘,以及刚刚被惊醒,还揉著惺忪睡眼的谢籍,同时出现在棲霞苑的庭院中。林夫人和林瀟也带著几位脸色发白的长老匆匆赶来。 眾人抬头望去。 只见林府上空,不知何时已多了数道人影,凌空而立,衣袂飘飞,倒也有几分仙家气势。 左边一人,正是昨日狼狈逃窜的楚风。他今日换了一身崭新的白袍,脸上的淤青肿胀在灵药作用下已消退大半,此刻昂首挺胸,眼神怨毒地盯著下方的谢籍,再无半分狼狈,只有大仇將报的志得意满。 而站在他身旁,稍微靠前半个身位的,则是一位中年道人。 这道人身穿一袭玄色道袍,上绣周天星辰,面容清矍,三缕长髯,手持一柄玉麈,站在那里,仿佛与周围天地融为一体。 他双目开闔间,气息渊深如海,正是楚风之师,天衍宗长老,地仙大能——璇璣子。 璇璣子的目光淡淡扫过下方眾人,先在洪浩几人身上掠过,最后落在林夫人身上,声音平和,却带著威严意味:“林家主,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小徒倾慕令千金已久,上门欲结秦晋之好,你便是无意,也可婉言拒绝,何必如此不留情面……” “啊呸——”谢籍不等他讲完,便不耐烦道:“老子最瞧不得你这种装模作样,讲来讲去还不是拳头分高下,废什么话。” “呵。”璇璣子不怒反笑,他修行千年,早已喜怒不形於色,只是那双如蕴星河的眼眸深处,寒意更甚,“小辈,牙尖嘴利,却不知天高地厚。也罢……” 他话音未落,一旁早已按捺不住的夙夜早已不耐烦这等虚与委蛇。她本就是个急脾气,听这老道惺惺作態早已火冒三丈,此刻更不答话,身形一晃,已化作一道炽烈白光冲天而起,直取璇璣子。 一股凶厉霸绝,来自洪荒远古的恐怖煞气轰然爆发。白光之中,隱隱有狰狞白虎虚影仰天咆哮,其啸声竟引动天地间锐金之气共鸣。 “放肆。”璇璣子身后,两名隨行而来的天衍宗长老怒喝一声,同时出手。 一人掐诀,空中瞬间凝聚出无数金色锁链,交织成镇魔锁,罩向夙夜;另一人祭出山河印,化作小山大小,带著镇压四极的厚重威势砸落。 这两件皆是天衍宗传承法宝,威能浩大。 “给老娘滚开。”夙夜暴喝,面对笼罩而来的锁链巨网和如山印璽,不闪不避,右手虚空一握,一柄造型古拙的宣花大斧凭空出现,斧身缠绕著凝如实质的凶煞白虎虚影。 毫无花哨一记直劈,没有耀眼光芒,只有一道凝练到极致的暗金色斧罡迸发。 那足以禁錮虚空的镇魔锁,如同线切豆腐,被斧罡无声撕裂,灵光瞬间黯淡溃散。同时斧罡去势不减,狠狠劈在镇压而下的山河印底部。 如山岳般的青铜大印,竟被这一斧劈得倒飞而回,印底甚至出现了一道深深的斧痕。操控山河印的长老更是闷哼一声,脸色一白,显见法宝受创,心神亦受震盪。 “日你妈。”见大姑已经先上,谢籍叫骂一声,身形冲天而起。他双手连挥,一张张金色符籙飘飞而出。 符籙化作道道晦涩流光,没入周遭虚空,须臾间便在大白天拉扯出一片璀璨星空。 顿时,璇璣子等人只觉周身空间隱隱凝滯,灵力流转不畅,神识感知也受到莫名干扰,仿佛陷入泥沼,五感六识都蒙上了一层薄纱。 轻尘与林瀟对视一眼,同时出手。轻尘神色清冷,一道清冷如九天月华的剑光冲天而起,剑光皎洁却冰寒刺骨,所过之处,空气凝结出细密霜花,好似神魂都要被冻结。 林瀟则是素手轻扬,铁剑挥出,並无惊天动地的声势,只化作千百道细如牛毛、晶莹剔透的剑气,如春风化雨,绵绵密密洒向璇璣子及其周围空间。 璇璣子带来的天衍宗门人,除他之外,尚有数位大乘境长老,此刻见对方攻势各具特色且凌厉非常,也各展神通,飞剑、法宝、雷法、符阵光华闪耀,轰鸣不断。 一时间,林府上空光华乱舞,灵气暴走。白虎凶煞之气纵横披靡,远古符籙诡譎难防,月华剑气冰封神魂,春雨剑意润物无声,与天衍宗诸长老的浩大道法,精妙法宝激烈碰撞,道则对撼,异象纷呈。 虽讲谢籍等人都是见惯了场面,各有绝技在身,但天衍宗毕竟底蕴深厚,配合默契,功法法宝皆属上乘,更兼人数占优,一时间竟是平分秋色,僵持不下。 洪浩在下面看得心焦却无可奈何,他若修为还在,区区天衍宗自然不在话下,但眼下他啥也不是。 就在这时,一直静静立於璇璣子侧后方,仿佛与阴影融为一体的灰袍人,缓缓抬起了头。 兜帽下,两点幽绿色的光芒,如同九幽深处的鬼火,幽幽亮起。 他苍白的双手从宽大的灰袍袖中伸出,结了一个古怪无比,充满不祥意味的手印。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甚至没有明显的灵力波动,但隨著他手印结成,一股难以言喻的阴冷、死寂、混乱、仿佛能侵蚀万物生机、腐化神魂本源的气息,悄然瀰漫开来。 这气息无形无质,却瞬间侵入了战场每一个人的心神,与天地间的灵气格格不入,充满了某种古老而邪异的魔性。 夙夜身形猛然一滯,只觉得一股阴寒透骨,直抵神魂本源的力量无视她白虎煞气的防护,让她如遭重击,凶厉的战意如同被冷水浇头,锐金之气运转骤然晦涩,力量凭空衰减三成,动作也慢了半拍。 轻尘剑心通明,此刻却感到一股源自神魂深处的疲惫,颓丧,万念俱灰的意念无端升起,手中清冷皎洁的月华剑光华肉眼可见地黯淡下来,剑势中的冰寒道韵也被某种腐朽的力量中和消融。 林瀟闷哼一声,俏脸血色尽褪,她修为最低,受这诡异魔功影响最深,只觉得周身灵力如同被注入污秽粘稠的泥浆,运转艰难,所化的绵绵剑气瞬间溃散大半。 就连谢籍,也感到头脑一阵眩晕,神魂传来针刺般的痛楚,手中正在勾勒的一道远古符纹灵光一乱,险些反噬自身。 天衍宗眾人见状,精神大振,攻势顿时凌厉了数分。璇璣子眼中精光一闪,暗道:“幽泉尊者出手了,此等蚀神腐灵的魔道秘法,果然防不胜防。” 此消彼长之下,谢籍四人压力陡增,形势急转直下。 璇璣子看准时机,眼中寒光一闪,並指如剑,指尖一点凝练到极致,仿佛能洞穿时空本源,湮灭万物的混沌色指风,悄无声息却又快如闪电地点向似乎已被那魔功影响最深,身形摇晃几乎无法维持飞行的林瀟丹田。 这一指若是点实,林瀟道基必毁,当场香消玉殞。 “瀟儿。”下方观战的林夫人看得魂飞魄散,淒声惊呼。 “我日——”谢籍瞧得分明,一声怒吼,来不及思考,转念间便已经挡在林瀟身前。 就在这千钧一髮,生死立判之际—— “住手。” 一声清叱,並不如何响亮,却带著一种不容拒绝的穿透力,威严与……某种古老韵律,清晰地响彻在每个人耳边,甚至让狂暴的灵气,轰鸣的法术都为之一静。 一道略显单薄却挺得笔直的倩影,自下方庭院中飘然而起,正是朝云。 她面色依旧苍白,气息虚弱,仿佛隨时会倒下,但那双血色眼眸此刻却亮得惊人,宛如沉淀了万载寒冰的血色宝石,冷冷地扫过璇璣子,最终,定格在了那施展诡异魔功的灰袍人——幽泉尊者身上。 璇璣子被这突兀的一声震得心神一盪,手指微动,那一道指风竟是贴著谢籍背脊……飞过落空。 当他看清楚是一个单薄虚弱的女子,不禁恼羞成怒,“竟敢坏我好事,你既要替她,那便先成全你。” 说罢对著朝云便是一指。 朝云似乎对璇璣子那足以灭杀她的一指视若无睹,只是盯著幽泉,秀眉微蹙,眼神中带著一丝疑惑,一丝审视,以及更深处的某种冰冷与……难以言喻的威严。 而接下来发生的一幕,让天上地下,敌我双方所有人,全都如遭雷击,愣在当场,甚至忘记了呼吸。 “嗤——” 隨著一声轻响。 璇璣子头颅与肩颈分离,飞天而起! 第611章 分魂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611章 分魂 璇璣子的头颅冲天而起,脸上还残留著惊愕,茫然与不可思议。 无头的尸身在空中僵立了一瞬,脖颈断口处竟无鲜血喷涌,只有丝丝缕缕的灰黑色气息逸散,旋即如同被戳破的麻袋般,直直跌落。 那足以洞穿时空本源的凌厉指风,自然也消弭於无形。 死了,死的不能再死。 一位修为已达地仙之境,本可逍遥数千载的天衍宗长老璇璣子,就这么莫名其妙身死道消。被他自己请来的客卿,以一种所有人都没看清的方式,瞬间梟首。 这突如其来,荒唐到极致的变故,让整个战场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楚风脸上的怨恨与快意彻底凝固,化作一种极致的呆滯与茫然,他张著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一点声响。 其余几位天衍宗长老更是僵在半空,手中的法宝光华明灭不定,脸上的表情混杂著惊骇恐惧与不知所措。实在是没弄懂璇璣子的头颅怎生就飞了起来。 洪浩等人及一眾林家族人,也全都目瞪口呆,脑子一片空白。 只有朝云,依旧静静佇立原地,脸色苍白,身形在微风中显得有些单薄,但那双血色眼眸却古井无波,好像眼前这惊世骇俗的一幕,不过是意料之中的理所当然。 她甚至没有多看璇璣子坠落的尸身一眼,目光依旧落在幽泉身上,似乎在进行某种无声的交流。 “你……”楚风终於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望向幽泉,脸上满是惊恐与荒谬,“幽泉尊者,你……你是疯了么?你是我宗客卿,为何……” 他和璇璣子距离最近,虽未完全看清,但知晓是幽泉出手斩杀了师尊。 幽泉微微侧头,兜帽下两点幽绿光芒扫过楚风,那目光冰冷死寂,毫无波澜,却让楚风如坠冰窟,后面的话全都噎在了喉咙里。 “冒犯,主上,罪该,万死。”嘶哑的声音响起,平淡得没有一丝情绪。但显见是长时间没有讲话,言语生疏,总是两字一顿。 眾人听来更是一头雾水——主上?谁是主上? 好在下一刻答案便已揭晓。 朝云的目光终於从幽泉身上挪开,“这些人,”她抬手指了指洪浩等人,“对本座有援手救助之恩。” “至於他们,”血色眼眸转向天衍宗剩余几人,冰冷无情,“全部清理掉。” “属下,领命。” 嘶哑的声音没有任何犹豫,恭敬应下。下一刻,幽泉尊者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消失在原地。 “不好,快……”一名反应最快的天衍宗长老终於从巨大的震惊和恐惧中挣脱,厉声嘶吼,同时身上爆发出耀眼的护体灵光,一件龟甲状的防御法宝瞬间放大,挡在身前。 然而他的话並没能讲完。 一道细微到几乎不可察的灰线,好似凭空出现,无视了那看似厚重的龟甲灵光,轻轻掠过他的脖颈。 这位长老的声音戛然而止,眼中的神采迅速黯淡,护体灵光与法宝如同阳光下的冰雪般消融,隨即头颅滚落。 几乎是同时,另一名长老似乎想施展遁法逃离,身形刚化为一道流光,便在流光中突兀地断成两截,切口平滑如镜,却没有鲜血喷出,只有灰败的死气迅速蔓延。 第三名长老狂吼著祭出一面八卦镜,镜面光华大放,射出一道炽烈金光,直扑幽泉虚影所在。 但那金光穿透灰影,却犹如击中空气。 紧接著,他持镜的手臂齐肩而断,八卦镜噹啷坠地,光华尽失。他惊恐地低头,看到自己胸口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碗口大的空洞,心臟早已不翼而飞,空洞边缘縈绕著丝丝灰气。 “饶……”最后一名长老魂飞魄散,只来得及吐出一个字,整个身体便如同风化的沙雕,无声无息地化作一蓬灰烬,消散在风中。 从朝云下令,到四名天衍宗炼长老被如同杀鸡屠狗般轻易抹杀,整个过程不过几息之间。 楚风眼睁睁瞧著四位师叔伯在自己面前,以各种匪夷所思惨不忍睹的方式顷刻毙命,早已嚇得魂不附体,屁滚尿流,裤襠处湿了一片。 他双腿一软,从空中直直坠落,“噗通”一声砸在下方林府的青石地面上。 幽泉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他面前,挡住了去路。 “不……不要杀我……饶命……尊者饶命……我……我再也不敢了……”楚风涕泪横流,磕头如捣蒜,哪里还有半分先前倨傲怨恨的模样。 幽泉只是漠然地看著他,如同看著一只螻蚁。他缓缓抬起那只苍白的手,指尖一点灰芒凝聚。 “且慢。” 就在灰芒即將点出时,一个急切的声音响起,却是谢籍。 只不过幽泉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朝云的话就是至高法则。 他指尖灰芒一点,楚风整个人便开始凭空虚化,一代宗门天骄从此查无此人。 “你为何要救此人?”林瀟惊愕对著扶额嘆息的谢籍问道。 “我救他个锤子,老子是想先打一顿出出心中恶气。”谢籍解释道,“狗日的真还敢带人来寻仇。”方才著实凶险,要不是突生变故,他不死也要重伤。 做完这一切,幽泉身形一闪,无声无息地落在朝云身前三尺处。 然后,在所有人惊疑不定,复杂难言的目光注视下,这位刚刚须臾间灭杀地仙、屠戮大乘如屠狗的神秘恐怖强者,对著那面色苍白,气息虚弱的绝美女子—— 缓慢而郑重地以手抚胸,单膝跪地。 嘶哑的声音带著难以言喻的激动与哽咽,迴荡在死寂的庭院中:“罪仆,幽泉,拜见,主上。” 他深深低头,宽阔的灰袍铺展在地,身躯因激动而微微颤抖。 全场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只有风轻轻吹过,捲起几片落叶,落在璇璣子无头的尸身旁,落在那一滩滩诡异的灰烬上,也落在……那卑微跪拜的灰袍身影之前。 所有人目光都凝固在那跪拜的身影,和那泰然受之的苍白女子身上。 洪浩心中亦是惊涛骇浪——这位魔族朝云,究竟是何等存在?瞧这幽泉对她的虔诚卑微形状,决计不是普通魔族女子讲得通。 朝云微微低头,血色眼眸静静注视著匍匐在地的幽泉,那目光复杂,有审视,有確认,最终化沉淀了无尽岁月的疲惫。 她没有让幽泉起身,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清冷:“我的肉身,现今如何?” 幽泉身躯微微一震,头垂得更低,嘶哑的声音带著激动,“完好,无损。” 这一千多年,他之所以选择在天衍宗做个客卿,便是看中这隱世宗门寂灭渊是一处收敛保存朝云肉身的绝佳场地。 朝云眼中闪过一丝欣慰,微微頷首:“辛苦你了,带我前去,我要亲眼瞧瞧。”一千多年,自己都有些依稀恍惚自己是何模样了。 “遵命。” 幽泉立刻应下,隨即抬头,幽绿的目光扫过朝云虚弱的身躯,语气中带著关切:“主上,神魂,不稳。” “无妨。”朝云却摇摇头,血色眼眸转向一旁不知在想些什么的洪浩:“带上他,一起。” 神魂不稳,全拜这廝所赐,可是她偏偏提不起脾气。毕竟若不是洪浩,背剑道人那一剑使出,她早就烟消云散,香消玉殞。 “他?”幽泉的目光隨之落在洪浩身上,兜帽下的两点幽绿光芒微微跳动了一下,似乎有些不明白主上带一个凡人作甚。但他並无任何质疑,只是简单应道:“是。” 不过此言一出,谢籍夙夜等人脸色骤变。 “不行。”夙夜第一个踏前一步,挡在洪浩身前,浑身凶煞之气已再次升腾,虎目圆睁,瞪著朝云和幽泉,“要去你们自去,关我老弟什么事。” 谢籍也立刻道:“朝云前辈,方才帮忙解围,我等不胜感激,但一码归一码,我小师叔断不可跟你走。” 不管如何,魔灵石在洪浩体內化掉了这件事,大家都瞧得清楚,谁知晓这魔女会不会怀恨在心。 轻尘林瀟虽未言语,但不知不觉间已经围住洪浩,摆明了態度。 气氛一下子又变得紧张起来。 虽然刚刚幽泉才出手解决了天衍宗这个麻烦,但他展现出的手段太过诡异狠辣,敌友难辨,眾人实在无法放心將此刻毫无自保之力的洪浩交到他们手中。 面对眾人的质疑和隱隱敌意,朝云苍白的脸上並无波澜,只是静静看著被护在中间的洪浩。 幽泉缓缓站起身,灰袍无风自动,一股难以言喻的阴冷气息再次瀰漫开来,虽未针对任何人,却让谢籍夙夜等人感到心头一紧,如临大敌。 “哈哈哈……”朝云突然发出一串银铃般的轻笑,“去不去的你们讲了也不算,他这么大个人还不能自己拿主意么?” 隨即对著洪浩认真道:“要不要跟我走,你自己决定。不过我有言在先,我这一去必不会再回来……以后暮云如何,我无法保证。” 洪浩一愣,“前辈这话……什么意思?” “我朝云恩怨分明,你救过我,也弄丟了魔灵石,就算两清。”朝云缓缓道:“石头虽然化了,可是我知晓力量並未消失,必定还在你的体內。” “你若跟我同去,我还可以施展我族秘法,试试能不能好好將我和暮云神魂分开……” 说到此处,她笑了笑,“若不是我知晓暮云对你亦是一副衷肠,何必耗神费力不討好。” 洪浩心中一动,朝云的话,听得似懂非懂,他知晓和暮云紧密相关,但又不知晓其中到底有何利害关係。 当下只得硬著头皮,诚恳道:“前辈,我读书不多,愚昧得紧,前辈不妨再讲明白些。” 朝云嘆一口气:“简单讲,就是死马当做活马医,把你当做那块石头,施展秘法,看能不能完好讲我和暮云的神魂分离,你若不去,我自然还有其他法子重回我的肉身,但……”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脸庞,才继续道:“暮云这一副肉身神魂恐怕就保不住了。” 洪浩一听脸色立变,冷汗直流。这回果然讲得清楚明白,他去,暮云尚有一线生机,他不去,暮云必將香消玉殞。 毕竟朝云讲的其他法子,多半是暴烈抽离神魂,不会管暮云死活。 “我去,我去。” 洪浩一边忙不迭答应,一边快步走向朝云。 夙夜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被轻尘轻轻拉了一下衣袖。轻尘对她微微摇头,传音道:“你不知我师兄和暮云瓜葛羈绊,他若不去,便不是他了。” 谢籍挠了挠头,眼睛滴溜溜一转:“那个,我们可以同去么,在外围帮你护护法也好。” 朝云冷哼一声,“你们当是隨礼吃席,人多划算么……自有幽泉护法,不用你等操心。” 洪浩回头,对眾人露出一个宽慰的笑容,“你们不必担忧,朝云前辈本可一走了之,不与我讲这一层利害,既然讲了,便是真心愿意帮我。” 这话很有道理,若朝云真想对洪浩怎样,眼下即便是当著眾人的面一般做得下来——显见幽泉的修为还在她之上。他二人联手,谢籍他们恐不能应付。 他说罢站到了朝云身边,倒是极为鬆弛放心。 朝云对幽泉微微頷首。“用最快的法子返回藏我肉身之地。” 幽泉闻言,上前一步,嘶哑道:“主上,闭眼。” 朝云便依言闭上双目。洪浩也有样学样,紧紧闭上眼,心中暗忖:可別又是什么穿梭空间晕死人的法子。 只见幽泉伸出双手,一手虚按朝云肩头,一手虚按洪浩肩头。他口中开始吟诵起晦涩难懂,音调诡异的古老咒文,周身灰袍无风自动,浓郁的灰黑色雾气自他脚下蔓延而出,迅速將三人包裹。 雾气翻滚,其中似有无数扭曲的影子闪过,散发出令人心悸的混乱与死寂气息。 夙夜等人下意识地后退半步,紧张地看著。 下一刻,灰黑色雾气猛地向內一缩,隨即轰然消散。 而雾气之中的朝云、洪浩,以及幽泉尊者的身影,已然消失得无影无踪,原地只留下一片淡淡的阴冷气息迅速消散。 走了。 就这么在眾目睽睽之下,带著朝云洪浩,凭空消失。 庭院中,再次陷入一片寂静。只有残留的淡淡魔气,璇璣子等人的尸身血跡,以及那几滩灰烬,无声地诉说著方才那短暂却惊心动魄的一切。 林夫人定了定神,强压下心中的震撼与忧虑,开始指挥家中弟子清理战场,处理天衍宗眾人留下的痕跡。今日之事,牵扯太大,后续风波,恐怕才刚刚开始。 洪浩这边,只觉得眼前一黑,一阵强烈的失重与眩晕感传来,耳边似乎有无数混乱的嘶鸣低语闪过,但仅仅一瞬,所有不適感便如潮水般退去。 双脚重新踏上实地。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已置身於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昏暗,死寂,浓得化不开的灰黑色雾气在周围缓缓流淌,空气中瀰漫著与幽泉身上相似,却浓烈了数倍的阴冷,混乱,古老的气息,让他这个毫无修为的凡人之躯瞬间感到呼吸困难,阵阵刺痛,像是有无数冰冷细针在扎。 他抬头,只见前方不远处,幽泉尊者静立一旁,姿態恭敬。而朝云,正微微仰头,血色眼眸凝视著雾气深处,那里,隱隱约约,似乎有一面巨大的、光滑的黑色石壁轮廓。 魔族功法果然诡异奇特,不过是几息时间,寂灭渊便到了。 朝云血色眼眸凝视著雾气深处那若隱若现的巨大黑色石壁轮廓,微微点了点头,显然对幽泉千年来的守护感到满意。 “主上,隨我。”幽泉嘶哑的声音响起,率先朝那石壁走去。 终於,三人来到那面高达数十丈的黑色石壁前。 离得近了,洪浩才看清,这石壁光滑如镜,表面並非漆黑一片,而是布满了一种不断变幻、蠕动、散发著混乱与不祥气息的暗红色纹路,看久了竟让人头晕目眩,神魂动摇。 幽泉上前,伸出那双苍白的手,指尖亮起深邃幽芒,对著石壁凌空虚划,动作古老而神秘。 隨著他的动作,石壁上那些活物般的纹路疯狂流转组合,最终在中央形成一个缓缓旋转像是通向深渊的巨大漩涡。 朝云没有丝毫犹豫,一步踏入漩涡。洪浩深吸一口气,也硬著头皮跟了进去——事关暮云生死,总不能此刻打退堂鼓。 眼前景象骤然变幻——他想像中的阴森恐怖並未出现,反而是一片难以言喻的奇异空间。这里犹如一个巨大透明的气泡,悬浮在光怪陆离的混沌虚空中。空间內部异常洁净稳定,与外面寂灭渊的死寂混乱形成鲜明对比。 而空间的中央,悬浮著一物,牢牢吸引了洪浩的全部目光。 那是一具通体晶莹剔透、宛如最上等的寒冰雕琢而成的水晶棺槨。棺槨约莫丈许长,三尺宽,表面流淌著温润的光泽。棺內注满了某种无色透明的奇异液体,澄澈无比。 而在那透明液体之中,静静悬浮著一具……肉身。 洪浩的呼吸,在看清那具肉身的瞬间,猛地一滯,眼睛不由自主地瞪大,嘴巴微微张开,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美。 一种超越了语言所能形容的极致之美。 与暮云那国色天香,妖嬈嫵媚的美不同,棺中这具肉身所呈现的,是一种糅合了神性的圣洁与魔性的魅惑,充满扩张力度的美。即便在沉睡中,也散发著一种不容褻瀆,却又引人疯狂沉沦的奇异魅力。 两者都是人间绝色。但眼前这具原初的肉身,其完美程度,竟似还在暮云之上,仿佛这才是绝世容顏最本源最无暇的形態。 他呆呆地看著,一时竟忘了身处何地,也忘了呼吸,脑海中只盘旋著一个念头:这……便是朝云原本的模样么? 朝云站在水晶棺槨前,血色眼眸凝视著棺肉身,眼神复杂无比。有怀念,有感慨,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这才是自己,真正的自己。 良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带著一丝微颤:“保存得……很好。辛苦你了,幽泉。” 幽泉深深躬身,嘶哑的声音带著压抑的激动:“幸不,辱命,主上,荣光,依旧。” 朝云轻轻頷首,隨即转身,看向依旧有些发愣的洪浩,血色眼眸中恢復了往日的冷静,“你,过来。” 洪浩一个激灵,回过神来,连忙走上前:“前辈……我,我……须如何配合?” 朝云瞥了他一眼,没有直接回答,反而对幽泉吩咐道:“你出去守住入口,任何人不许靠近,擅闯者,格杀勿论。” “是。”幽泉没有任何犹豫,躬身领命,隨即身形如同融入阴影般,缓缓消失在这片奇异的空间中,只留下朝云和洪浩,以及那具悬浮在棺中的绝美肉身。 空间內只剩下两人,气氛顿时变得有些凝滯。洪浩看著朝云苍白却依旧绝美的侧脸,又看看棺中那具更加完美的肉身,心里七上八下,极为忐忑。 朝云沉默了片刻,似乎在调整状態,也似乎在回忆著什么。 隨后,她缓缓抬起手,开始解开自己身上的红色衣裙。 洪浩嚇了一跳,下意识地想转过身去,却听朝云清冷的声音传来:“不必避讳,此刻也无需在意这些虚礼。接下来,需要你全力配合,不得有丝毫杂念。” 说话间,外衫已然滑落,露出里面月白色的褻衣。她动作不停,很快,暮云的胴体,便毫无保留地呈现在洪浩眼前。 洪浩此刻也无心欣赏这无边春色。他只觉得喉咙有些发乾,心跳莫名加速,一股生离死別的紧张感攥住了他——若是施法失败,暮云…… 朝云对洪浩的反应视若无睹,她神色平静,带著一种近乎神圣的肃穆。缓缓走向那具水晶棺槨。 “到棺前来,坐下。闭目,凝神,放鬆全身,不要抗拒我的力量。记住,无论发生什么,守住灵台一点清明即可。” 洪浩依言,走到棺槨前,盘膝坐下,深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闭上双眼。 他能感觉到,朝云就站在他身后,很近。一股冰冷但並非刺骨、反而带著某种奇异生机的气息,从身后缓缓笼罩而来。 朝云低声,带著古老韵律的吟诵声在洪浩耳边响起。 “以彼身为桥,引吾魂归窍……” 第612章 错位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612章 错位 “以彼身为桥,引吾魂归窍……” 朝云的声音在空旷的结界空间內迴荡,带著一种古老的韵律和庄重威严。她缓缓闭上血色眼眸,周身开始荡漾起一层红色光晕,这光晕並不刺眼,却蕴含著一种直达灵魂本源的神秘力量。 洪浩依言在棺槨前盘膝坐下,闭上双眼,努力摒弃杂念,保持清明。只不过,面对即將决定暮云生死的关键时刻,他心跳咚咚,有岂能做到完全的波澜不惊。 “放鬆……接纳……” 朝云的声音仿佛带著奇异的魔力,直接在洪浩脑海中响起,抚平著他紧绷的神经。 紧接著,洪浩感觉到一双微凉却柔软的手,轻轻按在了自己的太阳穴上。一股温和却沛然莫御的力量,如同涓涓细流的春水,缓缓从太阳穴注入他的体內。 这股力量与他之前感受过的任何灵力,真元都截然不同,它更接近於一种纯粹的精神本源,让他能清晰感知——既有朝云独特冰冷而强大的意志印记,也夹杂著属於暮云温柔而坚韧的气息。 两道神魂,在漫长岁月的共生中早已深度纠缠,难分彼此,此刻被朝云以秘法引导,如同两条顏色不同却拧在一起的丝线,开始缓缓从暮云的肉身中抽离,沿著洪浩的太阳穴,匯入他的识海。 “呃……” 洪浩闷哼一声,感觉自己的脑袋仿佛要被撑开。 无数纷乱的画面、声音、情感如同决堤的洪水,疯狂涌入他的意识。两种截然不同的人生轨跡,情感体验、记忆碎片在他识海中衝撞、交织,让他头痛欲裂,一个头两个大。 “稳住,守住灵台清明。你是桥樑,是熔炉,不是……终点。” 朝云的声音再次响起,带著强自镇定的颤音。显见同时引导两道深度纠缠的神魂离体,对她此刻还有些虚弱的状態而言,亦是一种巨大的负担。 洪浩咬紧牙关,额头青筋暴起,七窍开始渗出细细的血丝。 他模糊感知,隨著话音落下,身后的朝云好像也耗尽了最后一丝气力,按在他头上的手无力滑落,身体软软倒地,再无声息。 施法者已然陷入昏迷,然而秘法一旦启动,便自行运转——接下来,就要看他体內魔灵石的力量,是否还能正常运行。 他强迫自己不去“看”那些混乱的记忆,不去“听”那些嘈杂的声音,只是死死守住內心深处一点微弱的清明,如同暴风雨中忽闪忽现的灯塔。 嗡! 就在这时,他体內深处,那早已融化,与他血脉融合的魔灵石力量,隨著这两道涌入的神魂之力,终於被唤醒激活。 一股冰冷幽邃,带著混乱扭曲特质,却又好似能包容万象的诡异力量,自他血脉骨髓的最深处瀰漫开来。如同最深沉的夜色,瞬间笼罩洪浩的识海与全身。 魔灵石的力量將他身体变作熔炉,那两道在洪浩识海中横衝直撞,纠缠不清的神魂之力,一接触到这股霸道凶猛的力量,顿时像是被无形的大手锻造,梳理。 朝云那凛冽如寒冬,带著古老征战印记的神魂本质,与暮云那柔和似暖阳、充满眷恋与生机的神魂本质,在这力量的归纳下,一点点涇渭分明起来。 当然,洪浩在这个过程之中並不好过,他只觉得自己的意识被不断拉伸、揉碎、又重组,无数记忆碎片如同锋利的冰碴,刮擦著他的神魂。 他死死守住灵台最后一点清明,牙关紧咬,口鼻中溢出的鲜血越来越多,身体不受控制颤抖…… 终於,在他隱隱模糊感知两道独立的神魂分离完成的最后关头—— “啊——” 洪浩发出一声犹如雄兽般的咆哮,只觉一片血红,旋即再无意识。 ……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或许很久,或许只是片刻。 洪浩的意识从一片冰冷的黑暗中缓缓上浮。剧痛,首先是席捲全身的的剧痛,尤其是脑袋,像是被一柄重锤反覆敲打过,昏沉迟钝。 他费力地撑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了好一阵,才渐渐清晰。 首先瞧见的是结界空间顶部那流转不息,光怪陆离的混沌景象。他挣扎著想起身,却感觉身体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每一寸筋骨都在发痛。 终於慢慢回过神来——朝云施法,神魂冲入,难以承受的痛苦,还有最后的昏迷…… 暮云,朝云,神魂分离的秘法成功了没有? 想到此处,他心中大急,不知从哪里生出一股力气,猛地用手臂支撑著,半坐起身环顾四周。 隨即他便看到两道人影,正站在不远处,沉默地对视著。 一个是熟悉的身影——暮云的身体,穿著那身已经有些破损的红色衣裙,静静地站在那里。 在水晶棺旁,站著另一个人,正是朝云那具拥有著惊世容顏的完美肉身,此刻依旧是一丝不掛。 洪浩心中狂喜,成了,大功告成了。 从此朝云是朝云,暮云是暮云,再无瓜葛纠缠。 “暮云。” 洪浩脱口而出,带著劫后余生的激动和欢喜,他想要站起身来,却因虚弱又跌坐回去,只巴巴瞧著那熟悉的背影,感慨万千:“太好了……暮云,你……你终於醒了。” 两道身影闻声,皆是转过头来望向他。 红色身影那双眼原本血色眼眸此刻已然如黑曜石一般闪亮,却只是显出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 绝美的胴体却是一脸迷茫。 红色身影瞧一眼欣喜若狂的洪浩,又看了看旁边那绝美身影茫然无措的样子,嘴角似乎极其细微地抽搐了一下,低声嘶哑道:“我不是暮云。” 洪浩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他愕然望著那拥有暮云身体,却说著冰冷话语的身影,脑子一时没转过弯来。 “你的暮云,” 那冰冷的声音继续,带著一种近乎嘲讽的平静,抬手指了指旁边那拥有朝云绝世容顏的身影,“在那里。” 洪浩浑身一震,如遭五雷轰顶。他一点一点地转过头,看向那绝美的身影,“你……你是……暮云?” 那绝美的身影终於从初醒的茫然和身体的陌生感中找回了一点神智:“你是谁?这是哪里?” 洪浩这才想起,自己眼下易容模样,暮云恐不识得。 当下连忙道:“我是洪浩,这里是……呃,”他也不知此处究竟是何处,“此事讲来话长,一时片刻也讲不清楚……你只须知晓,我真的是洪浩。” 绝美身影疑惑道:“你如何证明?” “锁云洞,藏剑阁,四大皆空和尚……”洪浩快速讲出他和暮云相识之初的几个场景。 暮云听来,终於点点头,这些经歷外人的確不知。 “你真的是……暮云?”暮云信了他是洪浩,他却实难相信这便是暮云。 “我……我们不是在云隱宗和云端对战么?”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具身体,又瞧了瞧对面朝云,“她是何人……为何,与我如此相像。” 洪浩脑子轰一下炸开——这是暮云不假,她记忆还停留在朝云得了传承,觉醒接管暮云身体那一刻。 他张大嘴,整个人彻底懵了,识海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在疯狂迴荡:暮云进了朝云的身体,那……那朝云……岂不是还在暮云的身体,这简直荒谬绝伦。 他猛然转头望向红衣身影,惊疑道:“前辈,这……这是怎么回事?怎生你还在暮云体內,暮云反而进了……你的肉身。” “我还想知晓怎么回事。”朝云眼眸中闪过无奈与不甘,冷冷道:“秘法本身並未出错,两道神魂確已分离。但……结果你也看到了。” 她目光如冰刃般刮过洪浩:“端由恐怕出在你身上。你体內那股源自魔灵石的力量,虽助神魂分离,却也搅乱了归位。如今……木已成舟。” 洪浩心中一沉,猛地想起朝云之前的话——“死马当做活马医”,“把你当做那块石头”,现在看来,他这石头有些不靠谱,把事情办岔了。 “那……那还能再施法一次,把你们换回来么?” 洪浩急切道,目光不自觉地飘向那绝美身影,暮云此刻也正看著他。那张属於朝云的绝美容顏上,最初的茫然已渐渐褪去。 无可否认,这张脸庞丝毫不输暮云原貌,甚至可以讲还高出一丟丟。但……洪浩瞧著,想著今后这便是暮云,总觉突兀別捏,极为不適。 朝云闻言,脸色似乎更苍白了几分:“再施法?你以为这是过家家的儿戏?此秘法本就极耗本源,於我此刻状態更是雪上加霜。短期內绝无可能。更何况……”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暮云,语气冰冷而决绝,“强行逆转已定之局,风险远超先前,神魂俱灭亦有可能。事已至此,只能將错就错。” 见朝云讲得斩钉截铁,洪浩便知自己问得多余——她肯定比自己更想换回本体,如若可能,何须由他来讲。 那只得从长计议。 “暮……暮云,先……先穿上这个。” 洪浩上前几步,不敢直视,侧著脸將袍子递过去。衣服上还带著他的体温。 从二人对话,暮云已经明白怎么回事,她眼中亦是闪过一丝无奈,但很快便恢復了平静。 她伸手接过,动作从容地將宽大的袍子披上,系好衣带,將惊心动魄的春光遮掩。 当她重新抬起头时,那股属於暮云的,歷经岁月沉淀的沉静气度,竟奇异地与这具绝美魔躯融合,別有一种镇定雍容的风采。只是那眉眼间的些许不自在,泄露出她內心依旧还有波澜。 “多谢。” 她轻声道,声音格外清越悦耳,但语气仍是洪浩熟悉的那个暮云。 朝云將这一切看在眼里,並无任何起伏,只有一片冰冷的疲惫。她不再看洪浩和暮云,转身对著虚空某处,淡淡开口:“幽泉。” 话音刚落,灰袍身影如同从阴影中渗出,无声无息地出现在结界空间內,正是守在外面护法的幽泉。 他的目光首先落在红衣的朝云身上,属於主上的冰冷神魂气息让他幽绿的光芒微微一定。 隨即,他的视线转向旁边那具本应属於主上的绝美魔躯,感知到其中那截然不同,温润坚韧的神魂气息…… 幽泉周身笼罩的灰雾瞬间凝滯,像是把时间都隨之冻结。没有惊呼,没有质问,但那两点幽绿光芒却骤然收缩,散发出比之前任何时刻都要凛冽刺骨的寒意。 魔族圣女的躯体,被一个人族神魂侵占,这教他实在难以接受。 朝云似乎对幽泉这无声却骇人的反应早有预料,双眼冷冷瞥了他一眼,语气平淡无波,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无须惊怪,不过是出了点意外,神魂分离了,但归位有误。” 幽泉依旧沉默著,但那凝固的灰雾又开始缓缓流转。 朝云转向洪浩,沉默片刻才道:“虽然结果不尽完美,但我与暮云毕竟完整分开,她也平安无事……说来已算不错。” 洪浩默然点头,的確,不管怎样,这比两道神魂纠缠一体已经是好上许多。 “我讲过我是恩怨分明之人,如今自觉也对得起你,恩怨两清。”朝云望一眼属於自己肉体的暮云,突然噗嗤一笑,“便宜你了,幽泉……” “在。” “此间事了,送他们二人离开,回林府。” 朝云是果决之人,她辛苦做这一场,算是报答了洪浩的救命之恩。既然结果已定,深知再纠结不甘亦是无用,自然是从此分道扬鑣,各行其路。 不知为何,听她讲来,洪浩心中竟是生出淡淡惆悵,恋恋不捨。 毕竟此刻朝云的模样,才是那个他相识相知相熟的暮云。今日今时一別后,再见不知是何年……或再无相见之日也是难讲。 然而,听到主上命令,幽泉嘶哑的声音响起,依旧两字一顿,却带著前所未有,磐石般的固执:“主上,” 他枯瘦的手指微抬,指向洪浩,动作僵硬,“此人,可送。” 旋即他缓缓移动手指,面向暮云,幽绿光芒在阴影中明灭不定,嘶哑的声音一字一顿,重若千钧:“此人,留下。” 暮云闻言猛然抬头,却並未言语,她是心性沉稳之人,虽感知幽泉强大,並不就乱了阵脚。 洪浩心中一紧,连忙望向朝云——此刻他修为全无,只能仰仗朝云。 朝云双眼倏然眯起,冰冷的锐利如同实质的刀锋刺向幽泉。周遭的空气仿佛瞬间冻结,连那流转的混沌光影都似乎停滯了。 一股无形的,源自灵魂层面的威压瀰漫开来,虽不及她全盛时期,但那份不容置疑的主上威严,依旧让洪浩感到心悸。 “幽泉,” 她的声音不高,甚至比刚才更轻,却带著一种山雨欲来的冰冷,“你在违逆我的命令?”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缝中挤出,寒意刺骨。 幽泉身躯猛地一震,那原本挺直的脊背,竟似不堪重负般微微佝僂下去。 灰袍下的阴影剧烈波动,嘶哑的声音带著艰涩,“属下,不敢。” “此身,血脉,吾族,密窟,钥匙,”他虽讲得断断续续,但意思却很明白。 此言一出,朝云瞳孔骤然收缩,眼眸中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波动,那是混合了惊愕恍然与极度凝重的复杂情绪。 她似乎瞬间明白了什么,死死盯住幽泉。 幽泉继续开口,声音嘶哑得如同破旧风箱,却字字清晰,“昔年,族长,託孤,密窟,吾族,重兴,主上,原初,血脉,可启。” 他缓缓抬起枯瘦的手,指向暮云,指尖竟有些几不可查的颤抖:“若离,密窟,永封。吾族,希望,断绝。守护,千年,非为,一躯,实为,一族。” 他猛地转向朝云:“主上,关乎,全族,三思。” 洪浩在一旁听得心头狂震。 这信息量太大,但有一点他听明白了——暮云现在占据的这具朝云的魔躯,竟然是开启某个可能藏著魔族復兴关键的密窟的唯一钥匙。 难怪幽泉如此紧张,甚至不惜违逆朝云,也要將她留下。 毕竟这已远远超出了单纯守护肉身的范畴,而是牵扯到整个族群的兴衰存亡。 朝云沉默,她脸上的冰冷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而复杂的凝重。这个连她都还不曾知晓的秘密消息,的確太过惊人。 …… 极高极高的九天之上,罡风凛冽,吹拂著巍峨宫殿的飞檐翘角。 此处云霞铺就道路,瑞气凝结为栏,一座古朴恢弘的府邸悬於九天,门匾之上,以道韵流转著四个古朴大字——北极驱邪院。 府邸深处,一处简朴至极的静室中,唯有云床一张,蒲团一个。那背剑的玄袍道人——真武大帝,正闭目盘坐於蒲团之上,周身气息与天地融为一体,仿佛亘古以来便存在於此。 倏然,他眉心微不可查地一动,闭合的双目並未睁开,但神识却已跨越无尽虚空,落在了下界某处——正是桑田大陆,天衍宗旧址,那被称为寂灭渊的深渊上空。 他心念微动,並未起身,一道神念已传至府外。 片刻,静室门外云气分开,两员神將躬身而入。左侧一位,身披玄色重甲,面容方正古朴,手持玄黑巨盾,正是龟將。右侧一位,身覆青黑细鳞软鎧,脸生靛青,双目竖瞳,手持分水长枪,乃是蛇將。 “参见天尊。” 二將行礼,声如闷雷与金铁交鸣。 真武大帝依旧未睁眼,只是淡淡开口,声音直接在二將心神中响起:“方才下界桑田大陆,天衍宗禁地寂灭渊处,魔气一闪即逝,颇为蹊蹺。” “你二人速去一探究竟。” 第613章 大邕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613章 大邕 桑田大陆,大邕古城。 单从城墙和墙根那成片成片的青苔,便能知晓这是一座老城,更莫讲城中青石板上被车轮碾出的深达数寸的辙印,还有河中动輒百八十斤的大鱼时常可见。 但它同时又年轻——年轻在永不停息的市声,年轻在穿行其间为生计奔波的鲜活面孔,年轻在空气中永远瀰漫著的、那种混杂了食物香气,汗水,脂粉,尘土等,独属於人间烟火的勃勃生气。 贯穿城中的主街上,人流如织。 卖烧饼的汉子將炉火捅得旺旺的,面香混合著芝麻香,勾得放学孩童挪不动脚;茶楼里传出惊堂木的脆响和说书人抑扬顿挫的嗓音,夹杂著几声叫好;扛著糖葫芦草把的老叟慢悠悠走著,红艷艷的果子在余暉下闪著诱人的光……更远处,隱约有丝竹管弦和女子的轻笑从某条掛著红灯笼的巷陌深处飘来,那是另一番热闹。 田记绸缎庄,店面不算最大,但窗明几净,陈列的料子色彩鲜亮而不扎眼,质地看得出很是上乘。 掌柜的是个四十许人,面容清癯,留三缕长须的男子,姓田名文远。笑容得体,言语周到,是再標准不过,和气生財的商人模样。 此刻他正满脸堆笑,接待一位颇为挑剔的妇人。妇人的问题其实很简单——她看上的价钱不合適,价钱合適的她又看不上。 “田掌柜,再少些价钱,你知我总是照顾你家生意,隔街那家布庄掌柜,讲来还是我表姑母的堂侄女再嫁那家的公公,这般近的关係,我也不曾去照顾一回,专一只在你家买……” “夫人如此诚意,我田某感激不尽,只不过的確没法子再低了……须知已是无利平出,夫人总不能教我亏本出货……” 田掌柜虽是笑容可掬,价钱上却並不鬆动半分。 就在二人討价还价之际,一中年男子急匆匆跑进来,对著妇人叫道:“娘子,不好,你的孩儿和我的孩儿又在顽皮,合起来把我们孩儿涂了一脸墨……我讲也不听,还须你回去教训方才管用。” 这番话一般人听来决计是稀里糊涂不知所云。不过田掌柜知妇人家根底,却不奇怪。 无非这中年男子和这妇人皆是二茬姻缘,此前各有一个孩儿,二人合作一家又生了一个孩儿,眼下中年男子讲的,是两个大孩儿一起捉弄戏耍小孩儿。 妇人听罢一脸气恼,“大的小的,没一个省心货,当真难伺候……” 田掌柜连忙道:“夫人,家和万事兴,还是先回去瞧瞧情形,我这边也不著急,明日再来也不为迟。” “那一块料子,田掌柜你先给我留著。” “一定一定。” 送走妇人两口子,田文远脸上的笑容並未立刻散去,转身回到柜檯后,隨手拨弄了几下算盘,目光却似乎有些空茫。 伙计苏安,一个机灵的半大少年,麻利收拾了妇人试过的布料,嘴里絮叨著:“老爷,东街那家又进了批南边来的新花样,顏色鲜亮得很,我们要不要也……” 田文远“嗯”了一声,似乎听了,又似乎没入耳,只道:“天色不早,收拾收拾,准备打烊吧。夫人该等急了。” 田记绸缎庄后面,连著的是一个两进的小院——前院待客储物,后院住家。 院子不大,但拾掇得极为齐整。墙角几竿修竹,檐下一溜花草,鱼缸里几尾红鲤悠閒摆尾。 此刻,一个穿著藕荷色衫子,容貌温婉的妇人正坐在廊下拣豆子,动作不紧不慢,正是田家娘子。 一个七八岁,扎著双丫髻的小女孩蹲在鱼缸边,正用手去捞水里的影子,咯咯笑著,那是他们的女儿,名唤田婉儿。 “婉儿,仔细些,莫摔了。” 苏娘子抬眼,轻声叮嘱,眼里是寻常母亲的慈爱。 “知道啦,娘。”小女孩脆生生应道,转头又去追一只路过的花猫。 厨房里传来锅铲碰撞的声响和饭菜的香气,一个身形微胖,面容朴实的婆子正在忙碌,那是家里的帮佣吴妈。 一切看起来,都是古城里一户再寻常不过,家道殷实,夫妻和睦,佣僕齐全的中上等人家。 日子像城边的河水,平静地流淌著,带著柴米油盐的踏实,和些许对更好生活不焦不躁的期盼。 …… 朝云眉头微蹙,幽泉的话著实让她难办。 魔族虽不似人族有浩若烟海的诸子百家,礼义廉耻,但她是一个恩怨分明的魔族女子,做不来恩將仇报之事,强行羈押暮云,於情於理讲不过去。 但幽泉所讲干连牵扯非同小可,若是就此放暮云洪浩离开,那振兴族群的渺茫希望便更加微乎其微。 好在她的为难並未维持多久—— 轰! 一股排山倒海的恐怖威压,如天崩地裂一般,毫无徵兆地轰然降临。 这威压並非针对个人,而是笼罩了整个寂灭渊,带著煌煌天威的堂皇正气,却又冰冷肃杀,所过之处,那原本在深渊中瀰漫流淌,混乱扭曲的灰黑色魔气,如同积雪遇沸汤,被迅速净化,驱散。 结界空间內,幽泉兜帽下两点幽绿光芒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刺目光芒,他猛地抬头,嘶哑的声音带著前所未有的急促与凝重,“主上,神將,已至,危矣,快走。” 他能感知,布置在寂灭渊外围,精心隱藏了千年的预警与防护阵法,正在被一股肃杀到极点的力量,以摧枯拉朽之势蛮横撕裂。 那股力量是如此浩瀚,如此纯粹,带著涤盪一切邪祟污秽的意志,让他这积年的老魔都感到神魂刺痛,魔元凝滯。 “怎会来得如此之快?”朝云咬牙,绝美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惊怒。 她不理会洪浩暮云,一步跨出结界,但下一刻便又返回,原来却是出去探查情形。 “走不了了。”朝云瞬间冷静下来,眼中闪过决绝……还有绝望。 对方来得太快,太突然,且直接锁定了此地。此刻状態不佳的她,尤其是带著暮云和洪浩,根本不可能在两位专司盪魔的神將眼皮底下悄无声息地遁走。 她话音刚落,结界空间剧烈震动,顶部那流转的混沌光影骤然黯淡,好似被无形的力量压制。 一种被瓮中捉鱉的窒息感,笼罩眾人。 “主上进棺槨。”幽泉猛地转向那具悬浮的水晶棺。不知是不是巨大生死危机的刺激,幽泉嘶哑的声音竟流畅起来。 他语速快得惊人,“主上肉身,沉睡千年,我为防万一,在棺內布有传送秘阵,以吾本源魔元为引,可临时破开虚空通道,传送出去。” 他在此千年守护这具肉身,且肉身的重要性对他而言无须多讲,自然是將各种情形都有思虑,不曾想今日竟真的用上。 讲话同时,他一只手飞快地从怀中掏出一卷看起来陈旧残破,不知以何种兽皮製成的古老舆图,不由分说,猛地塞到朝云手中。 “舆图指引我族密窟,最后……希望。” 幽泉眼中的幽绿光芒却燃烧到了极致,那是赴死的决然。“主上快进棺,属下来启动阵法,为你们……挣得一时半刻。” 说罢,他根本不给朝云任何反应或犹豫的机会,运起功法,將朝云,洪浩,暮云,猛地推向那具水晶棺槨,枯瘦的手掌按在棺槨侧面一个隱秘的符文上。 “幽泉,你……”朝云被推得一个趔趄,握紧手中舆图看向幽泉,眼中终於闪过一丝动容。 她明白,幽泉这是要用自己的命,为他们启动阵法,並留下断后,拖延那隨时可能破开结界杀进来的龟蛇二將。 朝云极有决断,知道此刻多讲无益,一味拖延还会让幽泉的死变得毫无价值。 “进棺。”朝云再不多言,深深看了幽泉一眼,將那捲古老舆图塞入怀中,转身便跃入那已开始泛起不稳定银光的水晶棺槨之中。 洪浩见状,知道生死一线,下意识想要让暮云先进,然而暮云动作更快,或者讲她这具身体的本能反应远超洪浩。 在洪浩转身欲言的剎那,她已一个抓提,將他径直扔进了棺內。自己紧隨洪浩之后,也闪身而入。 三人落入棺中,这內里空间本不算如何宽敞,之前单放朝云一具肉身自然绰绰有余,此刻却塞得满满当当,几乎是人贴著人,肢体相触,呼吸可闻。 洪浩趴在朝云身上满脸尷尬,下意识想要辗转侧身,却並无丝毫余地。朝云躺在最下方,脸色紧绷,对此浑不在意,只是侧头死死盯著棺外那道灰袍身影。 棺內,那银色阵法纹路自幽泉按下符文处开始亮起,如同水银流淌,迅速蔓延向整个棺槨內壁。 但这个过程並不算快,光芒明灭不定,棺槨本身也开始发出低沉的嗡鸣,微微震颤,像是正在艰难启动、蓄积力量。 幽泉背对著棺槨,灰袍在无形的压力下猎猎作响,身影却稳如磐石。他没有回头,嘶哑的声音清晰地传入棺內三人耳中,简短而平静:“主上保重,吾族……未来……拜託了。” 话音落下,他再无犹豫,灰袍一振,整个人化作一道决绝的灰黑色流光,身影瞬间穿透结界,出现在了寂灭渊阴冷混乱的空气中,將棺槨与那毁灭性的气息隔绝在身后薄弱的结界之內。 他刚现身,两道如同实质的目光便如影隨形,死死將他锁定。 左侧,龟將如山岳屹立,玄甲重盾,目光沉凝如大地;右侧,蛇將身形挺拔,青鳞软鎧,竖瞳冰冷如寒冰。二者神威如太行王屋般压下,仅仅气息瀰漫,便將周遭翻腾的灰黑色魔气涤盪一空。 “咦!”龟將声如闷雷,带著一丝审视与讶异,目光落在幽泉那身標誌性灰袍与周身散发而出,迥异於寻常魔物的精纯死寂气息上。 “如此古老沉凝的死意,腐朽中竟还残存一丝祭祀的余韵……本將记起来了。你是当年魔族圣女座下,执掌祭祀,沟通幽冥的大司命——幽泉。想不到,万载岁月竟还苟存於世。” 蛇將手中分水长枪微微抬起,枪尖寒芒吞吐锁定幽泉,声音冷冽:“苟延残喘,也敢现身阻路?汝守在此地,结界之內藏有何物?交出,或可留你残魂入轮迴。” 幽泉凌空而立,面对两位神將的威压並无惧色,嘶哑一笑,笑声中充满沧桑与讥讽:“轮迴?……吾道不孤,何须汝等假借轮迴之名。” “冥顽不灵。”蛇將不再多言,对付此等上古余孽,唯有雷霆手段。 他身形未动,手中长枪却已刺出,並非一枪,而是瞬间分化出千百道凝练如实质的寒冰枪影,每一道都带著撕裂神魂,冻结魔元的凛冽杀意,如同骤降的暴雪冰棱,笼罩幽泉周身所有空间。 幽泉灰袍鼓盪,双手在身前虚划,无数灰黑色气流自虚空涌出,化作一面布满扭曲面孔,无声哀嚎的魂盾,挡在身前。 同时,他袖中飞出一串由不知名骨骼打磨而成的惨白念珠,念珠炸开,化作九颗狰狞骷髏,口喷灰黑魔火,迎向枪影。 冰枪与魂盾,魔火对撞,发出密集爆鸣。魂盾剧烈震盪,迅速黯淡,九颗骷髏更是接连破碎。幽泉身形微晃,向后飘退数丈,周身灰雾淡薄少许,但总算挡下了这一击攻势。 “果然只剩空架子。” 龟將冷喝,手中巨盾一扬,盾面龟蛇纹路骤然亮起,一道凝练厚重,色泽深黄的光柱轰然射出。这光柱並不快,却带著镇压四方,禁錮虚空的恐怖威能,所过之处,连空间都仿佛变得粘稠。 幽泉眼中幽绿火焰跳动,知道避无可避。他低吼一声,枯瘦双手结出一个古老繁复的印诀,周身所剩不多的灰黑色魔元疯狂燃烧,在他身前凝聚成一枚不断旋转黑球。 黑球迎向土黄光柱,无声碰撞。没有巨响,只有一片令人心悸的湮灭波纹扩散开来。 土黄光柱竟被那黑球不断吞噬消磨,但黑球自身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小黯淡。僵持不过一瞬,黑球轰然炸裂,残余的土黄光柱狠狠撞在幽泉交叉格挡的双臂之上。 “噗——” 幽泉如遭重击,喷出一大口血水,身体如同断线风箏般向后拋飞,狠狠撞在身后那层已黯淡无光、布满裂痕的结界壁垒上,又缓缓滑落。 他气息萎靡到了极点,灰袍破碎不堪,露出內里近乎透明的枯槁身躯,眼中幽绿光芒也摇曳欲熄。 “第三招,送你上路。”蛇將竖瞳中杀机毕露,看出幽泉已是强弩之末,更感应到下方结界內那股越来越强烈的空间波动——里面似有东西要跑。 他不再留手,身形与长枪瞬间合一,化作一道纯粹到极致,好似能洞穿世间一切防御与阻碍的炽白枪芒,直刺幽泉眉心。 这一枪,凝聚了他全部神力与杀戮真意,务求一击绝杀,更要穿透幽泉,摧毁下方结界,打断传送。 面对这必杀一击,幽泉却出乎意料地停止了挣扎。 他甚至放弃了所有防御姿態,艰难地挺直了佝僂的脊背,抬头望向那洞穿而来的炽白枪芒。 兜帽早已碎裂,露出那张枯槁却依稀可见昔日威严的面容。此刻,那脸上没有恐惧,没有怨恨,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以及一丝深藏的,对未竟之业的憾然。 他没有看袭来的蛇將,也没有看旁观的龟將,嘶哑的声音带著某种古老的语言韵律,低沉却又清晰地响起在这片被神威笼罩的空间:“以吾残躯,祭告幽冥;以吾残魂,归墟引路。” 他整个身躯,连同那残破的灰袍,以及最后残存的所有魔元,神魂,本源,甚至那沉淀了万古岁月的死寂道韵,轰然燃烧。 一股深邃黑暗到吞噬一切光线与声响的灰黑色波纹,以他为中心,猛地扩散开来。这波纹所过之处,空间凝固,时间迟滯,连那炽白耀眼、无坚不摧的枪芒,刺入这片黑暗领域时,速度也骤然减缓。 “归墟祭礼,他点燃了本源与真灵。”龟將脸色一变,巨盾光芒大放,护住自身与蛇將侧翼,同时神力涌动,想要驱散这片诡异的黑暗凝固领域。 蛇將亦是厉喝,枪身神光大盛,与那黑暗领域激烈对抗,企图强行突破。 但这以魔族大司命最后一切为代价施展的禁忌之术,威力超乎想像,竟真的將两位神將,尤其是那致命一枪,硬生生拖住了短短二三息。 这便够了。 结界內,水晶棺槨嗡鸣到了极致,银光彻底吞没一切,化作一道通天彻地的耀眼光柱。光柱一闪,连带著其中的三人,瞬间消失不见,原地只留下一片迅速淡去的银辉余韵。 几乎就在棺槨消失的同时,幽泉以生命为代价製造的黑暗凝固领域也达到了极限,轰然破碎消散。 蛇將那被延迟的枪芒终於刺到,却只刺穿了幽泉残躯消散后,留下正缓缓飘散的灰烬,以及下方那失去了最后支撑,本就布满裂痕的结界。 本就脆弱的结界彻底破碎,显露出一片狼藉,空无一物的狭小空间。 只有空气中残留的,正在飞速消散的剧烈空间波动,以及那丝丝缕缕,仿佛带著无尽遗憾与决绝的灰烬尘埃,缓缓飘落。 蛇將收回长枪,竖瞳冰冷地扫过四周,最终定格在那空间波动最后消散的节点,脸色阴沉:“还是让他们跑了。那老魔拼得形神俱灭,施展归墟祭礼,只为拖延这片刻。” 龟將眉头紧锁:“空间痕跡被彻底搅乱,难以追踪具体去向。不过,方才那传送波动甚为奇异,非寻常遁法,承载之物亦非凡品……能劳烦大司命幽泉以命相护,甚至不惜动用归墟祭礼……方才逃遁者,身份定然非同小可。” “事已至此,还是回稟天尊定夺为好。” 两位神將的身影化作两道流光,消失在九天之上。 …… 月子弯弯照九州,几家欢乐家家愁。 桑田大陆,大邕古城,田记绸缎庄的后院书房內。 正与妻子低声交谈的田文远,身形猛地一震,霍然抬头,望向西北方向的天空,虽然隔著屋顶,什么也看不到,但他那双总是温和平静的眼眸深处,却骤然爆发出一种震惊,哀伤,以及希望的复杂光芒。 他手中那枚一直无意识摩挲,顏色沉黯的旧梭子,“啪”地一声,掉落在紫檀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 桌对面,田娘子的动作也瞬间僵住,缓缓抬起头,看向自己的丈夫,温婉的脸上,第一次失去了那份宛若亘古不变的平静,嘴唇微微颤动,似乎想说什么,却没能发出声音。 田掌柜霍然起身,推门而出,瞧见毕生难忘的一幕。 月光下,院坝中,一昏迷不醒男子,被两绝色女子架著—— 状若双飞。 第614章 觉悟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614章 觉悟 月光清冷,如银纱般铺洒在静謐的院落中。 田掌柜猛地推开房门,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景象—— 院坝的青石板上,凭空多出三人,以及他们脚下正在渐渐淡去的符文光芒。 一男子双目紧合,面色苍白,软软不省人事,正是洪浩。或是这魔族秘法传送之力过於迅猛霸道,他现在只如凡人的躯体经受不住,竟是直接晕了过去。好在他是夹在二女中间,若非如此,会被时空乱流拋向何处都是难讲。 眼下他双臂被架在两个女子肩上,身体重量几乎全靠两人支撑。 架著他的一左一右,是两位容貌气质迥然不同,却都堪称人间绝色的女子。 左侧女子,身形略见纤秀,容貌清丽绝伦,眉眼间自带一股温婉沉静之气。此刻却隱隱透出一种与相貌不甚相符的冰冷倦意,黑曜石般的眼眸深处,似有歷经沧桑的锋锐暗藏。 右侧女子,姿容更胜一筹,可谓倾世独立。纵使披著一件明显不合身的男子外袍,略显狼狈,依旧难掩其惊心动魄的美丽。冰肌玉骨,眉目如画,月光洒落,周身似有朦朧清辉。 田文远一时间有些茫然,此番景象,与当年幽泉大司命对他的交代出入颇大。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大司命已经身死道消,不復存在——因为当年让他几人在此守候,便提前讲明了这一层。 朝云快速环顾四周,便已心知肚明,当下对田文远开口道:“是幽泉让你在此守候?” 大司命的名讳,普天之下能这般这般隨意叫出的並无第二人。 田文远再无迟疑,压下心中翻腾的激动与惊疑,对著那绝美身影,纳头便拜,额头抵在微凉的石板上,声音因极致的敬畏与激动而颤抖:“属下田文远,恭迎圣女……不,恭迎主上圣驾。” 此时,院內其他人已被惊动。 田娘子正从门中走出,听见田文远言语,她娇躯一颤,毫不犹豫快步上前,在田文远身侧盈盈拜倒:“属下苏氏,拜见主上。” 她报出的,自然是如今在城中使用的姓氏。 那身形微胖的吴妈,脸上憨厚之色尽去,眼神变得锐利而沉静,她默默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到柳氏身后,一言不发地跪下,姿態恭谨,稳如磐石,只低声道:“老身吴氏,叩见主上。” 机灵的伙计苏安也从连通店铺的后门探头,见状先是一惊,隨即恍然,急忙跑出跪下,额头触地:“小子苏安,拜见主上。” 一时间,院中齐刷刷跪倒了四人。 唯有西厢房內,小女孩田婉儿依旧在睡梦中,对院中发生的一切毫无所觉——她是田文远从小收养的真正人族女孩,並不知情。 朝云目光扫过眼前这些陌生的面孔。田文远、苏氏、吴氏、苏安……从他们身上,她能感受到那份属於魔族的血脉联繫,以及那深藏於市井烟火之下,歷经漫长潜伏岁月仍未磨灭的忠诚与等待。 这便是幽泉以形神俱灭为代价,为她留下的后手和助力,散落在人间的族人星火。 “都起来。” 她声音平淡,却自有威仪,“无需这些虚礼。幽泉……可曾交代你们什么?” 田文远连忙起身,又躬身答道:“回主上,大司命……千年前曾有嘱託,命属下等人在此潜藏,以凡俗身份为掩,世代交替,等候……一个可能。” 世代交替的意思,就是装作和人族凡人一般生老病死,然后不断转换身份角色。 “还有……我们先前稟告,皆是现在所用身份之名,只因,只因我们只有番號,並无姓名。” 朝云点点头,她自然明白,这个所谓可能,就是先前遭遇的那种凶险情形。它並非一定会发生,但他们却一定要等候。 洪浩若清醒,必会觉得这和阿发讲的道理,那揩屁股的纸,无用之用有异曲同工之妙。 提到幽泉,田文远面色黯然,声音低沉下去,其余三人也面露悲戚。 朝云沉默片刻,眼眸深处似有波澜划过,但旋即平復。 她不再追问,侧头看一眼依旧昏迷的洪浩,眉头微蹙:“先安顿此人。他修为尽失,凡胎肉体,承受不住。” “是。” 田文远立刻应道,对苏安道:“苏安,快,和我扶这位公子去东厢客房,小心安置。” 虽不明白主上为何会对一个毫无修为的普通人族男子如此在意,但既然是主上亲自搀架,那自然是非同小可,怠慢不得。 当下和苏安上前换了朝云和暮云,小心將洪浩搀扶到东厢房躺下。 朝云暮云跟著进屋,瞧见一切妥当,便挥手道:“你们先下去,一切如常即可,我们还有些话要讲。” 田文远几人闻言,自然恭敬遵从,不敢有违,当即躬身退下。 房间內顿时安静下来,只有桌上油灯偶尔爆起的灯花发出轻微的噼啪声,以及洪浩那廝平稳却微弱的呼吸声。 朝云走到桌边,背对著床铺,像是在快速思索什么,沉默了片刻,方才转过身。 她声音平静,却带著一丝涩然:“暮云,如今分魂已成,你神魂得以自由,不再与我纠缠……虽讲阴差阳错,你进了我的身,我占著你的体,但终究是分开了。” 她顿了顿,“这结果虽非你我所愿,但木已成舟,多讲无益……眼下若你想带他离开,我绝不会阻拦。” 她带著一贯的果决,讲得清楚明白,无非想要划清界限。 洪浩助她脱离绝境,她不惜损耗自身,冒险施展分魂秘法,让暮云的神魂得以独立存在——儘管进了错误的身体。 在她看来,这份人情已算还清。剩下的,是她魔族自己的事情。暮云和洪浩,与那渺茫族群復兴希望之间的沉重,不该再有瓜葛牵连。 暮云静静听著,绝美的脸上瞧不出喜怒哀乐,只是那双清亮的眸子,在听到离开二字时,微微波动了一下。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走到床边,低头看了看昏迷中眉头依旧微蹙的洪浩,伸出手,轻轻替他拂开额前几缕散乱的髮丝,动作熟稔自然。 旋即转过身,面对朝云,声音平和却清晰:“幽泉大司命以性命为代价,才將我们送到此地。他毕生所求,无非是你能凭著舆图,找到那处密窟,或能为你的族群寻得一线生机。” 暮云语气微顿,直视著朝云的眼睛,“他也讲了,我这具身体才是打开密窟的紧要关节所在,我若就此离去……你便是寻到密窟又有何用?” 朝云瞳孔几不可查地收缩了一下,只是沉默以对。 暮云轻轻嘆口气,继续道:“你恩怨分明,不欲拖累我等,我亦是感怀。但你可曾想过,若我就此带著洪浩离开,幽泉大司命,还有此间守候千年的诸位,他们的等待与牺牲,又意义何在?” 朝云的嘴唇抿成一条细线,黑眸中锐利的光芒闪动,似有挣扎。暮云的话,戳中了她內心深处最不愿面对的矛盾。这一层她何尝不知,只是…… “这是我魔族之事,” 朝云的声音低沉下去,带著疲惫与固执,“与你们无关。幽泉的选择,田文远他们的等待,皆是他们的选择,他们的宿命。不该由你们来承担后果。” “讲来我也並非喜欢多管閒事之人。” 暮云微微摇头,语气依旧平和却坚定,“只是,亲眼目睹幽泉前辈……那般决绝。他守护千年,所求不过一族延续之望。如今这希望,一半繫於前辈之志,另一半……” 她低头瞧了瞧睡得正酣的洪浩,“正繫於此刻这一副皮囊。若我就此袖手离去,即便他醒来,知晓原委,只怕也难心安。你知他……亦是重情重义之人。” 提到洪浩,暮云的声音柔和了些许。 朝云再次陷入沉默。 良久,她缓缓抬头,目光复杂看向暮云,又掠过床上昏迷的洪浩。 “你待如何?” 她开口问道,声音听不出喜怒。 暮云坦然道:“你我二人,经此分魂,神魂皆损耗不轻,此刻皆非全盛,我们暂且在此安顿……” “一来,可各自疗伤恢復,稳固神魂与这……新得之躯;二来,也可从长计议,仔细参详那舆图,弄清密窟所在与开启之法。” 她顿了顿,继续道:“待得你我伤势恢復,准备妥当,再一同出发,按图索驥,去寻找那密窟。” “彼时,若当真需要我这『钥匙』开启门户,我自当尽力。待门户开启,你得到其中之物,我与洪浩即刻离开,绝不多做纠缠。如此安排,你以为如何?” 朝云静静听著,黑眸之中神色变幻。暮云的提议,无疑是目前最稳妥,也最两全的选择。 讲真,她恩怨分明,不愿亏欠,但內心来讲也不愿让幽泉和无数族人的牺牲付诸东流。 “……好。” 最终,朝云轻轻吐出一个字,算是应允。 暮云闻言点点头:“那便一言为定。” “呃——” 隨著一声叫唤,洪浩终於悠悠醒转过来。 他缓缓睁眼,经过剎那间的恍惚,立刻回想起之前经歷,霍然起身。 待到看清楚朝云暮云都在,才鬆一口气,疑惑打量房间陈设,“我们……这是到了哪里?” 朝云一愣,这是何处?自己也还没来得及了解此间情形。 “来人。” “属下在。”田文远身影立刻闪现门口,躬身拱手恭敬道:“主上有何吩咐?” “你问他吧。”暮云对洪浩道,旋即又转头对田掌柜道:“洪公子问你什么,你就如实回答。” 主上吩咐,田掌柜自然不敢有违,不过內心愈发对这个看似普通的男子惊疑敬服,不知此子有何手段能教自家主上如此青眼相加。 一番交谈,洪浩才知此地是大邕城,虽仍属桑田大陆,但距离星云舟码头已是万里之遥。 “幽泉前辈安排真是出人意料,却又情理之中。”洪浩感嘆,“都以为只往荒漠深山人跡罕至处传送方好躲避,细细想来,越是人多热闹之处,反而愈加隱蔽。” “只不过……”他挠挠头,“若不知会谢籍他们一声,我却怕他们担心著急,没个抓拿。” 毕竟当初跟隨幽泉朝云去寂灭渊,讲的是去去就回,如今情形陡变,他们却不知晓。 “那我让苏安跑一趟,去知会公子同伴一声。”田文远连忙道,“只是一个来回也需些时日……三五日总是要的。” “无妨,我们本就须休整些时日。”暮云插话道:“你安排人儘早出发便是。” “我这便叫苏安即刻出发。”田掌柜点头应承,走了两步又返回,“洪公子,忘了问一句,以何为凭?” 洪浩思索片刻,“让你的人讲转圈圈,他们自然明白。就说我稍后返回,让他们在林府安心等候即可。” 田文远听得分明,点点头便快步下去安排。 屋內只剩他三人,暮云又將先前和朝云的商定给他讲了一回…… 窗外,几声清亮的鸡鸣穿透薄雾,东方天际已显出鱼肚白。 这座位於桑田大陆东北边陲的大邕古城,在各家各户一缕一缕的炊烟中缓缓甦醒。青石板铺就的街道上,行人渐渐多了起来。 田记绸缎庄厚重的大门板被卸了下来,倚在墙边,一天的营业由此开始。 铺子里,各色绸缎布匹在晨光中泛著柔和的光泽。只是今日,那个往常总是麻利穿梭在货架与柜檯之间,嘴甜手快,机敏伶俐的伙计却不见了踪影。 一个样貌普通,手脚笨拙的普通男子,正拿著一匹水绿色的软烟罗,按照田掌柜的指示,將它平整地铺展在柜檯上,好让一位挑剔的妇人细看花色。 正是一生要强,不吃閒饭,主动要求替代苏安的洪浩。 然而,那光滑的料子在他手里总是不太听话,不是这边皱了,就是那边歪了,弄得他额角微微见汗。 “洪……洪生啊,” 田掌柜在一旁看得眼皮直跳,差点喊出洪公子,连忙改口。 旋即脸上堆起惯常的生意人笑容,对那等待的妇人解释道,“刘家嫂子莫怪,这是我家一个远房表侄,昨夜才到的,头一回在铺子里帮忙,手脚还生疏些。苏安家里有点急事,告了几天假回去看看。你多包涵包涵。” 那姓刘的妇人约莫四十上下,穿著体面,是店里的老主顾,闻言打量了洪浩两眼,见他动作笨拙,又相貌平平,著实教人嫌弃。 “田掌柜,你这是开门迎客的生意,还是须用机灵討喜的伙计方能保生意兴隆……不是我讲閒话,你侄子这般,倒不如放在后院做些力气活……” 田文远汗水都快下来了,他不知洪浩脾性,这婆娘以貌取人,说话没个遮拦,万一惹恼洪公子,在主上那边抱怨两句,自己须不好过。 却不料洪浩只是赔笑,“大娘讲的不错,小人在家中,原是……原是做的杀猪卖肉营生,绸缎布料生意不曾碰过,手生得紧,还望原谅则个。” 妇人见他还算会讲话,又一脸堆笑,倒也没继续讲什么,终究是选定一块料子,扯了几尺满意离开。 田掌柜看著刘家妇人扭著腰肢,心满意足地离开铺子,才暗暗鬆了口气。 旋即转身看向洪浩,脸上带著些许尷尬和歉意,拱手道:“洪公子,你莫要见怪,这市井妇人眼皮子浅,不识……不识真人,言语粗俗,你千万別往心里去……” 洪浩正小心地將那匹被自己弄得有些褶皱的软烟罗重新卷好,闻言抬起头,不以为意:“田掌柜多虑了。她讲的,本就是实情。我这手脚,確实笨拙得很,不是做这精细生意的料。” “不瞒田掌柜,我讲杀猪卖肉却非玩笑,当年与各色人等打交道,討价还价,为一文钱爭得面红耳赤,为半两肉的肥瘦与客人赔笑解释……深知这才是真正的世间,真正的生活。” 他顿了顿,望向店外熙熙攘攘各色行人。“后来……后来机缘巧合,见多了高来高去,翻云覆雨,听多了大道长生、法宝机缘,反而觉得那些日子,虽然辛苦,却最是真切……” “山巔打坐,吸取天地灵气是修行;古剎梵音,砍柴担水参禪亦是修行;那吆喝买卖,为一斗米折腰,又何尝不是修行?” 田文远听得怔住。他潜伏人间千年,见惯了形形色色的人物,修仙证道之人更是见过不少。 那些自詡超凡脱俗的修士,哪个不是眼高於顶,视凡俗如螻蚁,视市井为污浊,何曾听过如此论调? 眼前这位洪公子,分明是与主上同来,能让主上另眼相看,其来歷定然不凡,可言语间对凡俗生活竟无半分鄙夷,反而有种……近乎怀念的认同。 “洪公子……见识超凡,心胸开阔,在下……佩服。” 田文远真心实意地拱了拱手。他原本对洪浩只是出於对主上看重之人的敬畏,此刻却多了几分发自內心的讶异与好奇。 洪浩摆摆手,笑道:“什么见识心胸,不过是经歷过罢了。当年,我曾遇一位前辈,告诉我一个简单的道理,我彼时毕竟年少,並未能悟的透彻。” 田文远闻言好奇:“不知……不知是何道理,洪公子可否赐教?” “吃喝睡觉,屙屎拉尿。”洪浩笑道,“就是这般简单。” 他如今大起大落几回,再回头想这句话,感悟不知比先前深了几层——特別是现在修为全无。 洪浩话音落下,目光隨意投向店外熙攘的街市,脸上还带著一丝忆及往事的淡笑。 田文远正待咀嚼他话中深意,却见洪浩脸上的笑容忽然凝住,目光也骤然变得深邃悠远,仿佛穿透了眼前喧闹的市井,投向了无尽高渺的虚空。 与此同时,绸缎庄內,乃至整条长街,都仿佛在瞬间被某种难以言喻的静謐笼罩。並非声音消失,远处叫卖,近处交谈依旧,但所有的声音都像是隔了一层无形的膜,失去了真实感。 洪浩眼中,天穹之上,那些缓缓流淌,变幻不定的云絮,其流动的轨跡忽然变得异常清晰,缓慢,每一丝云气的舒展捲曲,都好似蕴含著某种亘古未变的至理。 晨曦的光线穿透云层,洒落人间,那光似乎也有了质感,丝丝缕缕,明明灭灭,在空气中勾勒出肉眼难以察觉的玄奥纹路。他仿佛“听”到了阳光洒在青石板上的“声音”,“看”到了微风拂过酒招旗幡留下的“痕跡”。 並非神识,也非法力,而是一种更原始,更贴近本源的觉悟,正在他这具看似凡俗的躯体內,悄然甦醒,蔓延。 人流如织的大街上,一个手拿糖葫芦的小男童,正骑在爹爹肩头,目不转睛仰望天空。 “爹爹,天上……好多顏色。” 第615章 大鱼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615章 大鱼 “狗娃,可不兴乱讲。” 那汉子抓紧小男童肉乎乎的双腿,抬头望了望天,只看见一片被晨光染上金边的寻常云朵,只以为孩子分不清顏色胡讲。 卖糖葫芦的老者,也恰在此时抬头,布满风霜皱纹的脸上,浑浊的老眼映出了些许不同。 他並非修士,只是在这城中活了一辈子,看惯了四时天光。此刻,他隱隱觉得,今日这天,似乎格外清澈透亮,那些寻常可见的浮云,边缘处晕染著极淡的七彩色泽,流转不定,非虹非霞,却有种说不出的熨帖和谐。 好像这喧囂的尘世,被一层无形而柔和的光轻轻洗濯过。 老人摇摇头,只道是自己老眼昏花,復又低下头,慢悠悠扛著插满糖葫芦的草把子,继续沿街叫卖:“冰糖——葫芦儿——” 那吆喝声,淹没在早市的嘈杂里,再寻常不过。 绸缎庄內,洪浩依旧保持著仰望的姿势,对外界浑然未觉。 田文远离他最近,感受也最为奇异。 他並未瞧见什么天降异象,但却敏锐察觉到,身边这位洪公子身上,似乎有某种东西正在发生变化。那不是气势的升腾,也不是灵力的波动,而是一种……一种难以言表的气息正在成形。或者讲,正在从他身体內部,从他每一寸肌肤,每一个呼吸中,自然而然地散发出来。 这气息並不张扬,甚至有些过於平和,却让田文远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他看到的不再是一个手脚笨拙,修为尽失的凡人。而像是一块歷经河水冲刷万年,敛尽所有锋芒的温润卵石,亦或是一株在墙根石缝中悄然扎根的小草。 平凡至极,却又……浑然天成,与这喧嚷的街市,与这流淌的光阴,莫名契合。 洪浩缓缓闭上了眼睛。 就在方才那一剎那,当他以全无修为的凡眼,以一颗歷经起伏,终於沉淀下来的寻常心,重新看这天地,这市井,这最平常的烟火气时,某种一直阻塞隔绝的东西,轰然破碎。 不是丹田重开,也不是经脉强化。 是一种更深层,更本质的存在,如曇花正在绽放,教他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真真切切。 而今,站在这里,作为一个彻头彻尾的凡人,他才忽然开悟。 何须外求,何须超脱。 这呼吸,是道;这心跳,是道;这手中布匹的纹理,妇人计较的铜板,孩童口中的糖丸,阳光洒落的温度,微风送来的气息……这柴米油盐,喜怒哀乐,生老病死,这万丈红尘里最真实,最鲜活的一切,皆是道之所演,道之所存。 道不在九霄云外,不在秘境洞天。 道在脚下这方寸之地,在眼前这烟火人间,在自身这具看似脆弱,却承载著生命所有感知与体验的躯体之內。 一啄一饮,莫非道韵;一呼一吸,俱是修行。 他失去了所有依仗的修为,却在最深的谷底,触碰到了那最本源,容一切的大道门槛。是一次彻彻底底的归零,是跳出既有框架的全新领悟。 一种前所未有,难以用现有修行境界衡量的力量,正在他空荡的丹田与识海深处,悄然孕育。 “善,大根上器,一念直超。” 遥远的落霞山脉茫茫群山中,老旧小庙中,须弥座上的老人倏然睁眼,嘴角似有笑意。 “劳驾,借过。” 一个略显尖利,带著几分疲沓的女声在他身侧响起,同时一股混合了灶火油烟与廉价脂粉的味道淡淡飘来。 洪浩一个激灵,从那玄妙的感悟状態中被拉回现实。 他眨了眨眼,眼前那流转著道韵光泽的景象倏然褪去,重新变回喧囂真实的绸缎庄。这才发觉,自己方才出神时,不知不觉间竟站在了通往里侧货架的过道中央,恰好挡住了一位客人的去路。 正是昨日那位与田掌柜討价还价,却被家中丈夫唤回去处理“你的我的我们的”琐碎家事的妇人。 田文远脸上立刻堆起招牌式无懈可击的和气笑容,赶紧迎了上去,拱手道:“夫人你来了,快请进。昨日看中的料子,一直给你留著……” 他一边讲一边示意洪浩去后院歇著,洪公子这模样的確还是適合在后边不要露头的好。 洪浩也终於自觉不是这块料子,灰溜溜去了后院。 前铺的市声喧囂被帘子隔开,顿时清净不少。后院不大,但收拾得井井有条,几竿翠竹倚著墙角,鱼缸里几尾红鲤缓缓游动,阳光透过稀疏的枝叶,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廊下,田娘子正坐在一个小凳上,面前摆著个竹筛,里面是些待拣的豆子。 小女孩田婉儿则趴在她膝头,正扭著身子撒娇:“娘,娘,带我出去玩嘛……我已经有许久没有出门玩耍了……” 田娘子头也不抬,手里利落地將一颗坏豆子拣出去,声音柔和却敷衍:“婉儿乖,娘还有这些活计要做完。你爹前铺忙著,吴婆婆在准备午食,无人得空。等娘先忙完了,就带你去……” “哼,娘每次都说忙完了就去,结果忙完了又有別的事。”田婉儿小嘴撅得能掛油瓶,不依不饶地晃著田娘子的胳膊。 田娘子被她晃得无奈,只得放下手里的豆子,轻轻拍了她一下:“莫要闹,听话……” 这田婉儿虽是他们收养的路边弃婴,用来遮掩魔族气息,但他们並不曾有半点亏待,养得白白胖胖聪明伶俐。 洪浩正进来將这一幕瞧在眼里。他见田婉儿生得玉雪可爱,此刻却因不能出门而满脸委屈,小模样著实教人可怜。 又想到自己此刻確实无所事事——朝云和暮云自安顿好后,便各自闭门不出,显然是在抓紧时间打坐调息,稳固因分魂和传送而受损的神魂与新身躯,此刻恐怕正到紧要关头,无暇他顾。 田文远夫妇要操持店铺,吴妈忙於家务,这小女孩活泼好动,憋在小小院落里,也確实难为她了。 “婉儿想出去玩?” 洪浩走上前,蹲下身,视线与田婉儿齐平,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 田婉儿转过头,眨巴著大眼睛看著洪浩。 爹爹和娘亲都告诉她这是远处来的表叔,有要紧事在家中歇几天,告诉过她不许纠缠打扰。 但孩童心性,见他笑容亲切,便也少了些拘束,用力点点头:“想,想去街上瞧热闹,看捏麵人,买糖葫芦,还想……放纸鳶。” 都是一些小孩子再正常不过的小小愿望。 洪浩瞧她模样,便想起当年带著夭夭闯荡的日子,不由得有些感慨,这一晃多少年都过去了。 洪浩抬头看向田娘子,温声道:“田夫人,我左右无事,在铺子里也帮不上什么忙,反倒添乱。不如让我带婉儿出去走走,申时之前必定回来。” 田娘子有些犹豫。让主上的贵客带孩子,这如何使得。何况这位洪公子眼下毫无修为,万一出点岔子…… “娘——”婉儿却不怕生,拖长了声音,抱著洪浩的胳膊摇晃,眼巴巴地看著田娘子,“让表叔带我去嘛,婉儿保证听话,不乱跑,逛逛就回来。” 洪浩也道:“夫人放心,我虽不才,照看一个孩子还使得。只街上逛逛,出不了岔子。” 田娘子看著女儿巴巴的眼神,又见洪浩態度温,最终点了点头,细细叮嘱道:“那……便有劳洪公子了。婉儿,定要听表叔的话,不可乱跑,不可惹事,知道吗?” 洪浩便牵著田婉儿软软的小手,穿过店铺出门,融入了大邕古城热闹的人流中。 田婉儿果然乖巧,紧紧抓著洪浩的手指,但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却像不够用似的,好奇地打量著街市上的一切。 洪浩由著她,並不催促。路过卖蜜饯的摊子,便给她买一小包杏脯;见到捏麵人的,也让她挑一个喜欢的,总是由她性子。 毕竟小女孩的愿望很容易满足,小女子的愿望……咳咳,那就难讲了。 “表叔,你看,它尾巴还会动呢。”田婉儿献宝似的將面人小猪举到洪浩眼前,小脸上满是欢喜。 “嗯嗯,真像。”洪浩笑著点头,目光扫过熙攘的街市,听著耳边此起彼伏的叫卖声、討价还价声、孩童的嬉笑声,心中那股清晨感悟到的,与红尘烟火隱隱契合的平和气息,似乎更加沉静圆融。 “糖葫芦,冰糖葫芦儿——” 田婉儿眼睛立刻亮了,眼巴巴地望著洪浩。洪浩会意,又给她买了一串最大的,小丫头一手拿著面人小猪,一手举著糖葫芦,吃得眉眼弯弯,嘴角都沾上了亮晶晶的糖渣。 “开心吗?”洪浩掏出手帕,替她擦了擦嘴角。 “嗯!”田婉儿用力点头。 两人走走停停,不知不觉已穿过大半个城区。转过一个街角,田婉儿忽然“咦”了一声,指著前方一家铺子喊道:“表叔快看,纸鳶。” 那是一家专卖各式风箏的铺子,门前横杆上,掛著大大小小、色彩斑斕的纸鳶。引得不少孩童眼神热切,驻足观看。 “想放纸鳶?”洪浩问。 “想。”田婉儿眼睛亮晶晶的,充满了渴望,“爹以前给我买过一个小的,可是院子里太小,放不起来……娘说街上人多,会缠到別人,不许我放。” 小脸上露出些许委屈。 “好办,我们买一个,找个宽敞的地方去放,如何?”洪浩笑道。 “真的可以么。”田婉儿惊喜得几乎跳起来。 “自然可以。”洪浩牵著她走进铺子,让她自己挑选。田婉儿看看这个,摸摸那个,最后选中了一只通体碧绿、有著两对薄翅的蜻蜓纸鳶,很是精致好看。 “表叔,这个好看。” “好,那就这个,你喜欢便成。” 拿著新得的蜻蜓纸鳶,田婉儿更是兴奋,小脸红扑扑的,恨不能立刻便让它飞上天。 “表叔,我们去城外吧,我知道有个地方,爹爹带我去过,好大一片空地,就在大鱼湖边上。” “大鱼湖……”洪浩有些奇怪,“怎生叫这个名字,是湖中有大鱼么?” “我不知晓有没有大鱼,我没见过……不过湖边有一大片草地,可平了,还有风。”田婉儿眼中满是急切。 “好,那我们就去大鱼湖。” 出了东城门,沿著田婉儿指的方向,行人渐稀,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绕过一片生著芦苇的河湾,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浩瀚的湖泊静静臥在群山环抱之中,阳光洒在湖面上,泛起万点碎金,波光粼粼,一望无际。 湖风带著湿润的水汽和淡淡的青草香扑面而来,令人眉眼舒展,神清气爽。 湖边果然有一大片平坦的草地,绿草如茵,间或开著些不知名的野花,確是个放风箏的好去处。 此刻湖边颇为安静,並无他人。毕竟要为生活忙碌奔波,像洪浩这般閒极无聊的人不多。 “就是这里。”田婉儿欢呼一声,挣脱洪浩的手,举著纸鳶在草地上跑了起来,“放风箏嘍。” 洪浩笑著看她雀跃的身影,慢步跟上。 然而,不知是今日天气过于晴好,还是时辰不对,湖边的风却小得可怜。只有偶尔一丝微风拂过,撩动草叶,却不足以托起那只碧绿的蜻蜓。 田婉儿举著纸鳶,在草地上来回跑了好几圈,小脸都跑得红扑扑,额上见了汗,可那纸鳶只是歪歪扭扭地飞起一丈来高,便又摇晃著栽落下来。 “表叔,它怎么不飞呀?” 田婉儿有些气馁,撅著嘴,看著躺在地上的蜻蜓纸鳶。 “是风太小了。”洪浩抬头看了看天,又感受了一下空气的流动,確实没什么风。他安慰道:“別急,兴许等一会儿风就大了。我们先歇歇。” 田婉儿却不甘心,她捡起纸鳶,固执道:“我再试试,我跑快一点,说不定它就飞起来了。” 说著,她又举著纸鳶,深吸一口气,向著湖边的方向,沿著草地奋力奔跑起来。 “婉儿,慢点,看脚下……”洪浩见她跑得急,不由得出声提醒。这湖边草地看似平坦,但靠近水边的地方,难免湿滑。 田婉儿却只顾著抬头看天,感受著手中纸鳶那微弱的升力,脚下越来越快,向著水边跑去。 “飞起来了,表叔你看,好像有点飞起来了。”她兴奋大叫,纸鳶果然晃晃悠悠地升起了一些。 然而,就在她分神抬头,脚下略微一乱的剎那—— “哎呀。” 田婉儿脚下一滑,整个人顿时失去平衡,惊叫一声,手中的线轴脱手飞出,身体不受控制向后仰倒。 “婉儿。” 洪浩瞳孔骤缩,心中猛地一紧。 他离田婉儿尚有七八步距离,脚下猛地发力,向著湖岸衝去。 田婉儿仰面摔入湖中,发出“噗通”一声闷响,水花四溅。 她似乎呛了水,在水中扑腾了两下,小手胡乱地抓著,只来得及发出半声短促的惊呼,便沉了下去,几缕乌黑的头髮和藕荷色的衣衫在水面上晃了一下,旋即被荡漾的湖水淹没。 “婉儿。”洪浩厉声大叫。 没有半分迟疑,他一个猛子便扎入湖中,朝著婉儿落水处那幽暗的湖底奋力下潜。 他强迫自己冷静,睁大眼睛,仔细搜寻。没有真元护体,他只觉胸膛像要炸开一般疼痛,眼前阵阵发黑,四肢也沉重僵硬,极为吃力。 这湖水远比他想像的要更加深不可测,且並非是有坡度缓慢增加,而是如断崖一般直上直下。目之所及,哪里还有婉儿的身影。 一次,两次,三次…… 他一次又一次潜入水中,拼尽全力,在冰冷的湖水里摸索,向著更深处,更黑暗的地方试探。嘴里,鼻腔里灌满带著腥味的湖水,呛得他剧烈咳嗽,但浮出水面换口气,又立刻沉下去。 没有,哪里都没有。 那小小的,活泼的身影,已被这深不见底的湖水彻底吞噬了。 终於,他精疲力竭,连划水的力气都快没了,身体沉重得像灌了水银,不住往下沉。 最后一丝力气用尽,洪浩挣扎著,几乎是爬著回到了岸边。 懊悔,绝望,自责和愧疚,如同这冰冷的湖水,將他彻底淹没。是他,是他將婉儿带出来的。是他,答应了田娘子会照顾好她。是他,没能及时拉住她…… “婉儿……婉儿……”他眼神空洞,只剩机械木然的呼喊。 就在他心神俱丧,万念俱灰之际—— 前方的湖面,毫无徵兆,无声无息地隆起了一个巨大的阴影。 一个足有小屋般大小的鱼头赫然显现,鱼头上方,两颗磨盘大的眼珠,正静静望著瘫在岸边,狼狈不堪的洪浩。 那巨大的头颅,带著一种古老而沉凝的气息,仅仅是浮出水面的一部分,就带来十足的压迫感。周围湖水平静无波,像是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存在所震慑。 洪浩浑身僵硬,连呼吸都忘记了。他呆呆地看著这近在咫尺的,只存在於传说中的巨物,大脑一片空白。是这湖中的鱼怪?莫非是它……吞吃了婉儿? 就在洪浩惊疑之际,大鱼缓缓张开了巨口。 紧接著,一个小小的,藕荷色的身影,被一团柔和的水流包裹著,从那巨口之中,安稳地吐了出来,缓缓落在洪浩身前——正是田婉儿。 洪浩猛地回过神,颤抖著手將田婉儿抱到怀中。小女孩双目紧闭,脸色苍白,浑身湿透冰冷,但鼻翼间尚微弱呼吸。 她还活著。 洪浩喜出望外,连忙清理她口鼻中的水,按压她的胸腹,助她吐出呛入的湖水。 “咳……咳咳……” 田婉儿吐了几口水,睫毛颤动,终於悠悠醒转过来。 洪浩这才稍微鬆了口气,猛地抬头,望向那依旧静静浮在湖中的巨大鱼头。那暗金色的巨眼中,似乎並无凶戾,反倒有种属於古老生灵的平静与……慈悲。 “多……多谢……” 洪浩声音乾涩发苦,对著那巨大的鱼头,艰难表达感激之情。他不知道这鱼怪能否听懂,但这份救命之恩,他须铭记。 巨大的鱼头微微动了动,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正好路过,顺便救下,孩子无辜,以后须小心看护。” 洪浩心神剧震,这大鱼……果然通灵。它非但没有伤害婉儿,反而救了她。 他连忙道:“救命之恩,不敢相忘,不知……不知阁下高姓大名?” “小事一桩,何足掛齿。说起来她不过是我救过的第一百八十三人而已。”大鱼似乎想要装作毫不在意,但从它精准的计数来看,显见它对此还是极为在意且得意。“我贵姓海棠。” “海棠……海棠,”洪浩轻声念出,“在下洪浩,海棠阁下救命之恩,没齿难忘。” 那叫海棠的大鱼正欲再讲,却异变陡生—— 一道凌厉无匹,炽白刺目的剑气,毫无徵兆地撕裂了晴朗的天穹,带著尖锐的破空厉啸,以雷霆万钧之势,自高空直斩而下。 “妖孽,安敢现身害人,受死。” 剑气迅疾如电,蕴含的威能恐怖绝伦,所过之处,空气都被灼烧出扭曲的痕跡,凌厉的剑气未至,下方的湖面已被无形的压力压得向下凹陷,形成一个巨大漩涡。 洪浩目眥欲裂,嘶声大吼:“不——” 那巨大的鱼头似乎也察觉到了致命危险,暗金色的巨眼中掠过一丝惊慌,它巨大的身躯猛然下沉,想要躲避这灭顶之灾。 但剑气太迅疾,太凌厉。 “嗤——” 一声利刃切开皮革般的闷响,伴隨著大鱼一声痛苦而低沉的嘶吼。 炽白的剑光擦著大鱼急速下沉的背脊掠过,在那坚硬无比的青黑色鳞甲上,切开了一道长达数丈,深可见骨的巨大伤口。鲜血如同喷泉般从伤口中狂涌而出,瞬间染红了周围方圆数十丈的湖水。 洪浩抱著刚刚甦醒,尚且迷糊的田婉儿,被这突如其来的剧变惊得呆立当场。 他缓缓抬起头,望向剑光袭来的高空。 脸上所有的惊骇、绝望、后怕、茫然,都在这一刻,如同潮水般褪去,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平静。 唯有那双眼睛,却如同两轮燃烧著无尽怒火的烈日。 第616章 小试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616章 小试 洪浩缓缓抬头,望向剑光袭来的高空。 只见云端之上,不知何时,悬立著三道年轻身影,皆是衣袂飘飘,气质出尘。 为首一人,竟是个身著淡紫流仙裙,容貌娇俏,眉眼间带著几分骄矜之色的少女。 她手中握著一柄寒光四溢的秋水长剑,此刻剑尖还兀自吞吐著尺余长的凛冽白芒,方才那惊天动地的一剑,显然出自她手。她微微蹙著秀眉,望著下方那片迅速扩散的血色湖面,似乎对自己这一剑的效果不甚满意。 少女身旁,一左一右立著两名青年男子,远远瞧去皆是飘逸出尘,气度不凡,只是神態间对那紫裙少女颇为宠爱怜惜。 左首那名身著青色劲装,背负双手的男子微微頷首,唇角带著些许淡笑,缓声道:“小师妹方才那一式,剑意先至,剑气引动天光水色,颇得天河倒悬真意,锋芒之盛,已有师尊展示此剑式时七分气象。” 右首那名身著雪白长衫,气质略显清冷的男子闻言,目光扫过下方渐趋平復却依旧残留著刺目血色的湖面,却轻轻摇了摇头。 他声音平淡,却带有洞察分毫的自信敏锐:“剑气虽利,意动却微有滯涩。剑出之时,心念与剑意未能浑融无间,对那妖物体內磅礴水元之力的牵引亦估算有误,故而剑势未尽全功,被其借水遁之法,虽损了根基,却逃了性命。”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否则,此剑之下,当有断岳分江之威,妖物形神俱灭,方不负『天河』之名。” 那被称为小师妹的娇俏少女,听罢两位师兄点评,鼻头微皱,似有些许不服,又带著点被说中短处的懊恼。 她素手轻抬,那柄寒光瀲灩的长剑发出一声清越嗡鸣,自动归入她背后剑鞘。 少女声音清脆,“哼,大师兄尽会挑我的不是。这妖物藏匿湖底多年,气息与这百里水脉隱隱相合,骤然发难,总有些碍手……下次,定不会让它再有机会遁走。” 言语间,目光再次瞥向下方那片血湖,並无半分对未能除魔卫道的遗憾,只是对自己剑式未能臻至完美而耿耿於怀。 劲装男子哈哈一笑,宠溺道:“是是是,小师妹天资卓绝,多歷练几次便是。这湖中妖物盘踞多年,想来也害了不少人性命,今日重伤於你剑下,就算不死也元气大伤,短时间內必不敢作恶,也算功德一件。” 白净男子目光瞥了一眼瘫坐在岸边,抱著孩童的洪浩,瞧见他死死盯著自己几人的呆滯模样,只道是已被惊骇震撼得傻掉。隨即收回目光,仿佛那只是湖边两块无关紧要的石头。 他转向少女,语气轻鬆道:“小师妹不必介怀,除妖卫道,本就是我辈分內之事。传闻八百里外的落鹰涧,似乎也有一只成了气候的精怪出没……” “既然此间事了,不若我们即刻赶去,若能一併剷除,回山之后,师尊定然欢喜,说不定还会赐下『通碧丹』,助小师妹你稳固境界。” “当真?” 紫裙少女眼睛一亮,脸上那点小小不悦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跃跃欲试的兴奋,“那我们快去,这只大鱼怪算它命大,下次再让我遇上,定叫它身首异处。” 三人说话间,周身灵光隱现,便欲化作剑光离去。 下方那凡人呆滯的目光,怀中孩童细微的抽泣,以及湖水中刺目惊心的浓重血色,於他们而言,不过是此次除妖歷练中一个微不足道的背景,连一丝多余的涟漪都未曾在他们道心中惊起。 然而,就在那紫裙少女剑诀將起未起,淡紫裙袂隨风微扬的剎那—— 一声饱含愤懣不平的怒骂突兀响起:“日你妈,你几个狗日的,不问青红皂白,滥杀无辜,证个锤子道,修个锤子仙。” 云端之上的三人动作齐齐一顿,颇感意外的低头望去。 只见岸边,那个原本瘫坐在地,狼狈不堪的凡人男子,不知何时已抱著那嚇傻的女童站了起来。他身上湿透的粗布衣衫紧贴著身体,还在往下滴水,头髮凌乱地贴在额前颊边,形状可谓狼狈至极。 紫裙少女小嘴微张,只疑听错,一个卑贱凡人竟敢用如此粗鄙不堪的俚语辱骂他们。 背负双手的青衣劲装男子眉头几不可查地皱了一下,但依旧保持风度,只是语气微沉,带著居高临下的疏离:“兀那凡人,我等斩妖除魔,护佑一方,此地凶险,非你等久留之处,速速离去,休要聒噪。” 那雪白长衫,气质清冷的大师兄,神识极快扫过洪浩,再次確认了他的確是毫无修为的普通男子后,只是淡漠提醒道:“小师妹,二师弟,莫要与凡人一般见识。落鹰涧那精怪,据说颇为警觉……” 他並非是涵养功夫到家,而是对洪浩的喝骂无视到了极点,和一只螻蚁生气实无必要。 只不过那紫裙少女此刻回过味来,却不依不饶。她是集万千宠爱於一身的仙门小师妹,何曾受过这般侮辱。 当下便脸掛寒霜,冷冷道:“你方才骂的什么?敢再讲一回?” 她却不知洪浩是个听劝之人,见她如此讲话,洪浩立刻又大声骂道:“我日你妈,你个狗日的……”末了还补一句,“你便是飞升成仙,上去了也不过是端盘子伺候人家吃喝的货色。” 这一回当真是摸到了小仙女的……逆鳞。 “乡野村夫,安敢造次。” 她娇叱一声,背后长剑“嗡”地一声自动出鞘半尺,凛冽的剑意再次瀰漫开来,锁定下方洪浩,“我看你是被妖物迷了心窍,找死。” 二师兄眼中也闪过一道寒芒,声音冰冷:“冥顽不灵,与妖为伍,看来也不必留了。” 讲真,洪浩体內空空如也,没有半分真元法力,但他胸中,有一口气。 “伊——呀——” 一声不似人声,却又好似蕴含了无数人声,糅合了市井喧囂、红尘百態、悲欢离合、乃至天地呼吸的长啸,自洪浩胸腔中猛然迸发,冲天而起。 这啸声,初时高亢激越,如市井泼皮被逼到绝境的豁命嘶吼,充满了最原始的不甘与愤怒;旋即转为苍凉悲愴,如歷经沧桑的老者对世道不公的痛心疾首;又似有稚童啼哭、妇人嘆息、壮士怒吼、老者低吟……无数人间的声响,竟在这一个简单的音节中层层叠叠,交织共鸣。 啸声如无形巨锤,狠狠砸在云端三人的心神之上。 紫裙少女娇躯剧震,体內流畅运转的灵力竟为之一滯,背后那出鞘半尺的长剑“錚”地一声低鸣,光华迅疾黯淡不见。 她脸上那混合著怒意与杀机的骄矜神色瞬间凝固,隨即被一股难以言喻的惊骇取代,体內气血翻涌,差点控制不住身形。 青衣劲装的二师兄与雪白长衫的大师兄亦是脸色骤变。他们修为更高,感受也更为清晰。 那啸声之中,並无半分真元法力的波动,却蕴含著一股难以言表,直指本心的沛然之力。 这力量不属五行,不归阴阳,不依神通,不靠法宝,却让他们坚固的道心,竟在瞬间產生了一丝细微却清晰的涟漪与……悸动。 仿佛这啸声,触动了某种他们早已遗忘,或者刻意摒弃的,属於人的最本真的东西。 更令他们惊骇的,是下方那个凡人男子身上发生的变化。 就在那一声长啸冲霄而起的剎那—— 洪浩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非是因恐惧或寒冷,而是像有某种难以名状的力量,正从他身体最深处,从每一寸血肉,每一根骨骼,每一个毛孔中,轰然爆发。 赤、橙、黄、绿、青、蓝、紫……七彩光芒,毫无徵兆地自他体內迸射而出,交替闪耀,明灭不定。 那光芒並非真元灵光,亦非法相宝辉,倒更像是最纯粹的生命本源,最炽烈的情感火焰,最驳杂的红尘气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强行挤压、熔炼、喷薄而出。 光芒之中,洪浩的面容时而模糊,时而清晰,身形时而膨胀,时而收缩,只如同有无数个他在急速闪现、重叠、交融。 是那个在街边吆喝,为三文钱与人爭得面红耳赤的市井小贩;是那个背负著沉重过往,在命运洪流中挣扎的失意者;是那个在寂静深夜仰望星空,思索大道为何物的求索者;是那个此刻胸膛被怒火与悲愤填满,对著不公发出怒吼的凡人。 种种形象,万千心念,爱恨情仇,生老病死,执著放下,喜怒哀乐……一切属於他这个个体,也属於人这个族群的烙印与感悟,都在这一刻,被那一声长啸点燃,在他体內疯狂地衝撞,沸腾,燃烧。 七彩光芒越来越盛,越来越快,最后几乎將他整个人都包裹成一个色彩流转不定的光茧,强烈的光芒甚至刺得云端三人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 以神识探去,却只觉得那光团之中混乱驳杂,却又隱隱与脚下大地,与远处城池,与天地间某种浩渺而难以捉摸的“势”相连,让他们心生忌惮,不敢轻举妄动。 这诡异而震撼的景象,持续了约莫三五个呼吸。 骤然间,所有光芒向內一敛,如同百川归海,万籟俱寂。 湖边,洪浩依旧站在那里,依旧抱著田婉儿,依旧浑身湿透,衣衫襤褸,头髮凌乱。 刚才那惊天动地的异象,那七彩流转变幻的光芒,仿佛都只是一场幻觉。 他身上的气息,也依旧是那般平凡。 不,並非简单的平凡。若说之前的他,是一个修为尽失,气息微弱的普通凡人。那么此刻的他,就像是五岳归来不看山的普通凡人。 他站在这里,就仿佛本就该站在这里,是这湖边景色,是这烟火人间,自然而然的一部分。 没有惊天动地的气势,没有撼人心魄的威压。 只有一种难以言表的真实。 好像他本身就是道在这红尘中最朴素无华的显化。 他缓缓抬起头,再次望向空中那三位神色惊疑不定,如临大敌的修士。 目光,平静,深邃,再无之前的激烈与怒火,却带著一种洞彻世情的淡然,与一丝淡淡的、近乎悲悯的瞭然。 他刚才骂了,吼了,啸了。 將胸中那股因海棠重伤,因这不分青红皂白的“除魔卫道”,因这高高在上的漠视而燃起的鬱结不平之气,尽数倾泻而出。 然后,在那七彩光芒的极致燃烧与最终內敛中,他看清了。 看清了山,看清了水,看清了这天地,也看清了自己。 山,依旧是那山,高耸入云,沉默不语。 水,依旧是那水,奔流不息,滋养万物。 他,依旧是那个他,会怒,会骂,会为不平事挺身而出,会为恩义怒髮衝冠。 但,又不再是那个他。 此刻,他便是那山,那水,是这湖边一颗普通的石子,是怀中女童一滴温热的泪,是远处城池一缕裊裊的炊烟,是这万丈红尘中最微不足道,却也最不可或缺的一粒尘埃。 抑或是,他自己的道。 紫裙少女从最初的惊骇中回过神来,俏脸因羞怒而涨得通红,更多的却是一种被冒犯,被震慑后的恼羞成怒。她不能理解刚才那异象意味著什么,但她绝不容忍一个螻蚁般的凡人,一而再,再而三地挑衅,还弄出这般诡异动静。 “装神弄鬼。” 她银牙紧咬,背后长剑“鏘”地一声彻底出鞘,森寒剑光直指洪浩,杀意不再掩饰,“不管你使了什么妖法,今日必斩你於此,以正视听。” 大师兄眉头紧锁,他比小师妹见识广博,心中惊疑更甚。下方那男子身上的变化太过诡异,明明毫无修为波动,但方才那七彩光华与长啸却绝非幻象。 他隱隱感到一丝不妥,但小师妹杀心已起,他作为师兄,此刻更不能墮了师门威风。 “阁下究竟何人?与那湖中妖物是何关係?” 他沉声开口,声音依旧清冷,却带上了一丝审视与警惕。他不再称凡人,改口“阁下”,显然已因刚才的异象,將洪浩视作需要认真对待的存在。 洪浩看著他们,看著那指向自己寒光凛冽的剑尖,看著他们眼中残留的惊疑。被冒犯的恼怒,以及那高高在上的姿態。 他忽然觉得有些……索然无味。 跟这些人,讲恩义,他们不懂。讲是非,他们不屑。讲公道,他们觉得可笑。 他们的世界里,只有仙与凡,妖与人,对与错,高与低……而定义这一切的,是他们手中的剑,是他们心中的道。 他们的道,永远高高在上。 他轻轻拍了拍怀中依旧有些发抖的田婉儿,用儘量平和的语气低声道:“婉儿不怕,没事了。” 婉儿用力点头,不知为何,这表叔教她心安。 隨即抬起头,目光越过那锋利的剑尖,望向三位凡人眼中的仙师,语气浓烈:“我是你们爹,日你妈自然是你们爹。” 冰冷彻骨,杀意凝如实质的三个字从她齿缝间迸出。 她娇俏的脸蛋因极致的羞愤与杀机而扭曲,再无半分之前的骄矜模样,只剩下被螻蚁一再挑衅后的暴戾。身为宗门天骄,这大辱比她大乳还大。 长剑一声清越震鸣,化作一道匹练般的璀璨剑光,撕裂空气,带著尖锐的破空厉啸,朝著下方岸边的洪浩当头斩落。 这一剑,她含怒出手,再无保留,誓要將这口出秽言,装神弄鬼的凡人斩为齏粉,以泄心头之恨,以正师门威严。 剑光迅疾如电,寒气瞬间笼罩湖岸,岸边草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结上一层白霜。 这一剑之威,比之方才重创湖中巨鱼海棠的那一剑,竟似还要凌厉三分!显然,洪浩方才那句粗俗到极点的辱骂,触及了她的底线。 “小师妹。” 雪白长衫的大师兄脸色微变,似想出言阻止,毕竟下方那男子刚才的异象实在诡异,让他心中隱有不安。 面对这足以排山倒海,冻彻神魂的一剑,洪浩却只是静静地站著,抱著田婉儿,没有做出任何闪避或格挡的动作。 他只是左手托稳婉儿,抬起了右手,五指虚张。 “剑来。” 声音不高,甚至有些低沉,却奇异地穿透了那凌厉剑光的破空锐啸,清晰地迴荡在湖面上空。 下方,那片被海棠鲜血染红的,方圆数十丈的猩红湖水,仿佛瞬间被赋予了生命,又像是回应著某个至高无上的召唤,骤然沸腾、翻滚、匯聚。 下一刻,一柄通体赤红,由湖中血水凝结而成的长剑,静静悬浮在洪浩虚张的右手。 紫裙少女斩落的璀璨剑光已至洪浩头顶三尺。 劲风压得洪浩湿透的头髮紧贴头皮,怀中田婉儿嚇得闭上了眼睛,死死抓住他的衣襟。 洪浩虚张的右手骤然收紧,握住了那柄悬浮的血色长剑,旋即对著那斩落的冰寒剑光,极为隨意,甚至有些笨拙地向上挥出。 动作简单,直接,毫无花哨,就像是市井顽童挥舞木棍,又像是田间老农扬起锄头。 没有剑气纵横,没有剑光耀天,没有剑意冲霄。 那声势浩大的璀璨剑光,在距离洪浩头顶不足一尺之处,毫无徵兆地溃散了。 紫裙少女脸上那混合著杀意与快意的神情骤然僵住,隨即被无边的惊骇与茫然取代。 她与自己本命飞剑的心神联繫依旧清晰,她能感觉到飞剑依旧完好,但方才斩出的,凝聚了她十成功力与怒意的一剑,就那么凭空……消失了。 这怎么可能? 她还没来得及思考这违背常理的一幕究竟是如何发生的,一股难以形容的剧痛,猛地从她后背传来。 “呃啊——”悽厉短促的惨叫,从她口中迸出。 她后背自右肩胛骨斜斜向下,直至左侧腰际,毫无徵兆地裂开了一道整齐平滑的裂口。 裂口之下,皮肉翻卷,深可见骨——伤口的形状,深度、位置……竟与湖中巨鱼海棠背脊上那道狰狞的剑伤,一模一样,毫釐不爽。 “师妹!” 两人身影一闪,瞬间从左右扶住摇摇欲坠的紫裙少女。 二师兄迅速掏出一枚清香扑鼻的丹药,塞入少女口中,同时手掌按在她后心,精纯的真元源源不断渡入,试图稳住她急剧衰败的气息,封住那可怕的伤口。 大师兄则袖袍一拂,一道柔和的法力屏障將三人笼罩,他猛地抬头,死死盯向下方的洪浩,眼中再无半分之前的淡漠与居高临下,只剩下难以置信的惊骇与深深的忌惮。 没有剑气波动,没有真元痕跡,没有神通显化。 他甚至没看清对方是如何出手的。 只是隨手一挥,小师妹那凌厉无匹的一剑便烟消云散,而小师妹本人,竟莫名其妙地受到了与她施加给那湖中妖物……一模一样的创伤。 这已经完全超出了他们的认知范畴,违背了斗法的基本原则。 洪浩缓缓放下了虚握的右手。 那柄由海棠鲜血凝成的赤色长剑,无声无息地溃散,重新化作一捧血水,落回下方湖中,与那片猩红融为一体,再无痕跡。 他依旧抱著田婉儿,站在岸边,湿漉漉的,狼狈不堪。 紫裙少女服下丹药,得了师兄真元相助,惨白的脸色稍稍恢復一丝血色,但背后的剧痛与心中那莫名的恐惧,却让她娇躯不住颤抖。 她靠在二师兄怀中,看向洪浩的目光,再没有之前的骄横与杀意,只剩下无边的恐惧与茫然。她始终不明白,自己怎么会受伤? 洪浩的目光,平静扫过空中如临大敌的三人,最后落在被搀扶著的紫裙少女脸上。 语气篤定,不似玩笑。 “叫爹爹!” 第617章 海棠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617章 海棠 紫裙少女靠在二师兄怀中,浑身剧痛,心神被那莫名的一剑彻底击溃,看向洪浩的目光只剩下恐惧与茫然。当洪浩那平静却不容置疑的“叫爹爹”三个字传入耳中时,她娇躯一颤,竟生不起丝毫反抗的念头。 那目光太过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就好像……他真的是她爹,而她只是个不听话挨了打的孩子。 一时间,羞辱、委屈、剧痛、恐惧……种种情绪交织涌现,让她大脑乱成一锅粥。 但背后那深可见骨的伤口传来的阵阵寒意与刺痛,以及方才那诡异莫测,完全无法理解的一剑,都在提醒她,眼前这个看似平凡的湿漉漉男子,拥有何等恐怖且不讲规则的手段。 “爹……” 一个细弱蚊蚋,带著哭腔和剧烈颤抖的声音,终於从她唇间挤出。 这个字眼几乎耗尽了她的全部力气。喊完之后,她死死咬住下唇,將屈辱的泪水硬生生憋了回去,只余下满眼的惊恐与空洞。 “嗯。”不知是对她叫爹的回应还是对她照做的认可,洪浩点头哼出一个声响,颇为满意。 他当然並非真的想给这少女做老子,而是要用这种市井巷陌,青皮泼才相爭时,通过討对方嘴上便宜的低俗直白方式,彻底撕碎几人高高在上的优越感。 旋即,他的目光又缓缓扫视左右搀扶著少女的两名男子,最后定在二师兄脸上。 目光很平静,甚至没什么威慑力,就像街边寻常巷陌里,一个长辈看著两个不懂事后生的眼神。 但就是这平静的目光,落在青衣劲装的二师兄眼中,却让他浑身汗毛倒竖,如芒在背。那目光仿佛能穿透他的一切防护,直视他们心底最深处的那一丝恐惧和……动摇。 “这位……前辈……” 二师兄脸上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嘴唇哆嗦著,想要说些场面话。 但像“误会”、“前辈息怒”、“师妹年幼无知”之类的话卡在喉咙里,在对上洪浩那平静双眸的瞬间,又硬生生咽了回去。他清晰感觉到,任何解释,任何求饶,在眼前这人面前,都显得苍白可笑,绝无用处。 罢了,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今日之辱,来日方长。 他心一横,牙一咬,几乎是闭著眼睛,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带著颤音的字:“爹……爹……” 声音出口,他只觉得脸上火烧火燎,生出大庭广眾底下被剥掉底裤的感觉。身为仙门弟子的骄傲和尊严,在这一刻被这两个字碾得稀碎。 他甚至不敢去看旁边大师兄的表情。 管他看不看,洪浩的目光,却隨著那一声爹爹,转落在了最后那位雪白长衫的大师兄脸上。 这位大师兄,从一开始便是三人中最沉稳,最清冷,也最是高高在上的一个。 此刻,他脸色铁青,嘴唇紧抿,扶著少女的手微微颤抖,不知是气的还是怕的。他死死盯著洪浩,眼神复杂,有惊骇,有忌惮,更有一种被彻底冒犯,踩在脚下的屈辱与愤怒在疯狂燃烧。 他自然是明白洪浩盯著他的缘由——眼下只剩他还未喊爹服软。 “士可杀,不可辱……” 他从牙缝里,一字一句地蹦出这六个字。 他是大师兄,是宗门这一代的翘楚,是未来要执掌一方的存在,如何能像小师妹和二师弟那样,对一个来歷不明,手段诡异的凡人喊出那等屈辱的称谓。 寧可站著死,也绝不跪著生。至少,他此刻是这么告诉自己的。 然而,他最后一个“辱”字的尾音还未完全落下—— “啪。” 一声响亮的耳光声,毫无徵兆在寂静的湖边突兀响起。声音清脆,乾净利落。 大师兄的脸猛地偏向一边,左脸颊上,迅速浮现出几根清晰通红的指印。火辣辣的疼痛感瞬间传来,半边脸都麻木了,耳朵里嗡嗡作响。 他……他被隔空扇一记耳光。 他猛地转回头,充血的眼睛死死瞪著洪浩,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与被羞辱到极致的狂怒。 他根本没瞧见对方有任何动作,没有真元波动,没有法力痕跡,甚至连手臂都没抬一下。就好像……是这片天地,是这拂过的风,给了他一巴掌。 “你……” 他胸腔剧烈起伏,一口逆血涌上喉头,又被强行压下,从牙缝里挤出嘶哑的声音,“妖人,你使的什么妖……” “啪。” 又是一记响亮至极的耳光,狠狠扇在了他另一边脸上。 这一下比刚才更重,更狠。 大师兄整个脑袋都被打得向另一边一歪,口中一甜,一缕血丝从嘴角溢了出来。两边脸颊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高高肿起,对称的红印让他原本俊朗白净的脸庞显得异常滑稽而狼狈。 他呆住了。 他引以为傲的修为,苦练多年的护体真元,敏锐的神识,在这无形的耳光面前,形同虚设。 这才是最深的恐惧,最彻底的羞辱。 对方只是用这种最市井、最粗俗、最打脸的方式,告诉他——你什么都不是。 洪浩依旧静静地站在那里,抱著田婉儿,湿透的衣衫还在滴水。他甚至没有看大师兄肿胀的脸,目光只是淡淡地落在他那双因为极致的愤怒、屈辱和恐惧而微微颤抖的手上。 他声音依旧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就像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叫爹。” 大师兄浑身剧震,猛地抬头,充血的眼睛对上了洪浩的目光。 那目光,太平静了。平静得没有嘲讽,没有鄙夷,没有杀意,甚至没有什么特別的情绪。就像在看一块石头,一根木头。 就是这种平静,彻底击碎了他最后一点可怜的骄傲和倔强。 眼前这个人,並无道理可讲。 他不要你的命,呃,至少现在不要。但他会用你最不能接受的方式,將你所有的尊严,所有的骄傲,所有的仙凡之別,踩进泥里,碾得粉碎。 拼命?有意义吗?恐怕在拼掉性命之前,自己会被这种无形的耳光扇到神魂崩溃。 死亡或许不可怕,但这种毫无反抗余地,將你身为人或者身为修士的一切都剥离掉的羞辱……比死亡更可怕千百倍。 就像一个想要保全贞洁的女子,被束缚了手脚,剥得精光。 终於,在死一般的寂静和另外二人紧张到窒息的目光注视下。 大师兄肿胀的嘴唇哆嗦著,翕动几回,像是用尽了毕生的力气,耗尽了所有的尊严,从灵魂深处,挤出了那两个字:“……爹……爹……” 声音嘶哑,低沉,含糊不清,带著浓重的血沫和屈辱的颤音。 如果那两个字没有颤抖,我不会发现我难受……许多年后,大师兄如是说。 洪浩点点头,缓缓转过身,不再看那三个神情各异,但都已认了爹的仙门子弟。 他目光投向那片缓缓淡去了猩红之色的湖面,微微吸一口气。 那口气息很轻,却仿佛能沟通天地,旋即对著湖面开口唤道:“海棠。” 声音不大,也不带什么法力波动,就像在呼唤一个躲在门后,受了惊嚇的孩子。但这简单的两个字,却仿佛带著某种奇异的穿透力和教人安心的力量,清晰平稳地传入了湖水深处。 湖面沉寂片刻,水波开始轻轻荡漾。紧接著,一个巨大的阴影,缓缓从水面之下浮现出来。 正是那条大鱼,海棠。 它此刻的模样颇为悽惨。巨大的背脊上,那道被紫裙少女剑气撕裂的伤口依旧狰狞可怖,深可见骨,甚至能隱约看到其下蠕动的內臟。伤口附近的鳞片翻卷、焦黑,残余的冰寒剑气仍在丝丝缕缕地侵蚀著它的血肉,让伤口难以癒合, 巨大的头颅小心翼翼地转向岸边,看向那个抱著女童、湿漉漉地站在那里的男人。它认出了这个不久前被它救起的人类。但此刻,这个人身上散发出的气息,却和先前有些不同。 “上来些,不用怕。” 洪浩温和道。他衝著海棠招了招手,示意它再靠近岸边些。“这些不孝子决计不敢再动手。” 海棠迟疑了一下,巨大的身躯在水中不安地摆动,掀起阵阵暗涌。 但洪浩平静的目光,给了它一种奇异的安全之感。它最终还是將巨大的头颅又向岸边挪近了些许,那道恐怖的伤口更清晰地暴露在眾人的视线中。 “看见了么?” 洪浩一指紫裙少女,“她伤了你,我替你討回来了。一模一样的伤,分毫不差。” 海棠巨大的身躯微微一颤,那双磨盘大的眼睛,先是看了看洪浩,又缓缓转动,望向空中气息萎靡的紫裙少女。 两处伤口,形状,深度,位置,甚至伤口边缘残留的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剑意余韵,都如出一辙。 磨盘大的鱼眼中,闪过极为复杂的情绪。有仇恨,看到仇人落得如此下场,本能地闪过一丝快意;有痛苦,那是同病相怜的感同身受;但更多的,是一种茫然,以及……一丝本能的柔软。 “你还要继续么?”洪浩柔声问道,隨即提高声音,“你想怎样都可以。”他篤定的语气教大鱼相信,他能替它完成任何愿望。 “杀死他们……也可以么?”大鱼开口惊奇问道。 “可以。死法都可以由你定。”洪浩点头应承,到底是便宜爹爹,大义灭亲全无舔舐情深。“你想让他们怎么死?” 这话他讲得轻巧,却像一道惊雷,劈在云端那三位修士心头。 大师兄和二师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扶著摇摇欲坠的小师妹,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他们毫不怀疑,下方那个手段诡异莫测的男子,有说到做到的能力。 紫裙少女更是浑身一颤,剧痛和恐惧让她几乎站立不稳,全靠两位师兄搀扶。她望著下方那巨大鱼头上冰冷而痛苦的眼睛,又看看洪浩那平静得可怕的脸,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真切地笼罩下来。 毕竟她是出手之人,罪魁祸首自然首当其衝。 听闻洪浩言语,大鱼那双磨盘大的眼睛骤然一亮,像是想好了主张。“我有个法子……” “哦?你说说看。” 洪浩饶有兴趣。 “你假意要杀他们。” 海棠的声音提高了些,庞大的身躯在水里不自觉地晃了晃,又扯动了伤口渗出些血水,疼得咧了咧巨口。 但它语气里的兴奋却压过了痛楚,“然后,我来求求你,让你放过他们,然后你再假装被我说动,放了他们。” 这提议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 洪浩脸上的平静也出现了一丝裂痕,他有些跟不上这条大鱼的思路:“这……这是为何?” “因为这样——” 海棠的声音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得意和一种孩子气的算计,“他们三个,就算是我救的啦……这样我统共救了一百八十六个人了。” 它顿了顿,似乎怕洪浩不明白,还特意补充,“你看,我之前救了一百八十二个,加上你手上那个小女娃,是一百八十三个,然后再救下他们三个,正好一百八十六个。” 它认真得像是在教洪浩数术,巨大的鱼眼亮晶晶,仿佛一百八十六这个数字本身,就带著无与伦比的快乐和满足。 洪浩沉默了,看著那双无比清澈的大眼睛,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接话。他算是明白了,这条自称“贵姓海棠”的大鱼,恐怕脑子……嗯,比较纯粹,或者讲,有点缺心眼。 过一阵才道:“你……喜欢救人?” 洪浩儘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和,不带任何评判。 “喜欢啊。” 海棠毫不犹豫地回答,似乎这个问题根本不需要思考,“救人不好吗?看到他们能活下来,我就很高兴。而且,数字会变多,一百八十六,听起来就比一百八十三多好多,对不对?” 它甚至用巨大的尾鰭轻轻拍了拍水面,溅起一片水花,显得很是开心。全然忘了自己背上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正是拜三人所赐。 “可他们刚刚差点杀了你,你不恨他们么?”洪浩有些搞不懂这个把救人当做爱好的大鱼。 “恨……有一点吧,疼的时候尤其恨。” 海棠歪了歪巨大的脑袋,似乎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伤口又因此被牵动,让它疼得吸了口冷气。 “但是……恨完了之后呢?杀了他们,我的伤也不会立刻好呀。而且,杀了他们,我就只有一百八十三人了。可如果我救了他们,我就有一百八十六个啦,多划算。” 它的道理简单直接,甚至有些荒唐可笑。但在场所有人,无论是岸上的洪浩,还是空中那三个面无人色的修士,都笑不出来。 洪浩心中涌起一股复杂难言的情绪。是感慨,是触动,或许还有一丝自惭形秽。 这条大鱼,心思单纯得如同一张白纸,它衡量得失的標准,不是恩怨,不是强弱,甚至不是自身的痛苦,而仅仅是……它救的人数有没有增加。 这是一种近乎纯粹的良善,或者讲,是一种近乎疯魔般对救人本身的纯粹喜好。 “你……” 紫裙少女呆呆望著下方那条因为想到救人数即將增加而显得有些欢快的大鱼,再想想自己之前那不分青红皂白,骄横跋扈的一剑……强烈的对比,让她心神剧烈激盪。 她一直以为,斩妖除魔是天经地义,是功德,是荣耀。她享受著师兄们的夸讚,师尊的期许,同门的艷羡。 她手中的剑,指向的从来都是“非我族类”或者“邪魔外道”,何曾想过,剑下的生灵,也会有喜怒哀乐,也会有它简单纯粹的坚持,甚至……会在被她重创之后,想的不是报復,而是救她,好让那个可笑的救人数字变得更多。 “我……” 她嘴唇颤抖著,想要说些什么,喉咙却被巨大的酸涩和悔恨堵住。 背后的伤口依旧火辣辣地疼,但此刻,心里那种翻江倒海的难受,却比伤口更甚百倍千倍。 她不由得想起自己刚才那志得意满的一剑,想起师兄们的夸奖讚许,想起自己因剑式未臻完美而生出的懊恼……所有的这些,在那条大鱼单纯甚至有些傻气的一百八十六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可笑。 “哇——呜呜呜……” 终於,积压的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再也无法抑制。紫裙少女猛地挣脱了两位师兄的搀扶,也顾不得形象,更忘了背后的剧痛,就这么凌空跪坐在云头,双手捂住脸,放声大哭起来。 大师兄和二师兄呆立在一旁,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看著嚎啕大哭的小师妹,又看看下方那条因为他们的哭声而显得有些困惑地眨巴著大眼睛的大鱼,最后望向岸边那个抱著女童、沉默不语的男子。 羞耻、惭愧、后怕、茫然……种种情绪交织,让他们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大师兄那原本清冷高傲的脸庞,此刻火辣辣的,比方才那两记无形的耳光抽在脸上时,更加滚烫难当。 洪浩没有理会空中那三人复杂的心绪,他只是静静地看著湖中的海棠,目光柔和。 “好,”他点了点头,声音不大,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篤定,“就按你说的办。” 他抬起头,看向空中,目光扫过痛哭流涕的紫裙少女和面如死灰的另外两人,最后,他的声音平静地响起,却带著一种仿佛与天地共鸣的威严:“你们可以走了,记住,你们的命是这条鱼给你们的。” 没有威胁,没有警告,只有简单的陈述。 三人如蒙大赦,大师兄和二师兄手忙脚乱地架起哭得几乎脱力的小师妹,身上灵光仓皇亮起,化作三道歪歪斜斜,狼狈不堪的遁光,头也不回地向著天边疾射而去,很快便消失在云层之中。 湖边,重新恢復了寂静。 暮色渐浓,湖风带著水汽和淡淡的血腥气,拂过洪浩的脸颊。他怀中的田婉儿睁著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著湖中那巨大的鱼头,又看看洪浩,似乎不明白刚才发生了什么。 洪浩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然后再次看向湖中的海棠。 “他们走了。” 他说。 “嗯哪。” 海棠巨大的头颅点了点,声音里带著毫不掩饰的开心得意,虽然因为动作又牵动了伤口而让它疼得呲了呲牙,“我救了一百八十六个人啦。” “你的伤……” 洪浩眉头微蹙。 似乎是看出了洪浩的担忧,海棠巨大的眼睛眨了眨,声音依旧清脆憨直:“没……没事,我回水府养养就好了……就是,就是有点疼……嗝……” 它话没说完,突然打了个嗝,庞大的身躯猛地一颤,隨即,在洪浩和田婉儿惊愕的目光中,那如同小山般巨大的鱼身,竟然开始迅速缩小,变形。 璀璨却不刺眼的青色光华从它体內透出,將它整个包裹。光华流转中,那庞大的轮廓迅速收缩,扭曲,不过几个呼吸之间,光芒散去…… 只见一个粉雕玉琢,梳著两个歪歪扭扭小揪揪,约莫六七岁的小女娃,正趔趄著站在浅水处。她穿著一身粉白渐变的衣裙,那粉是从衣襟处淡淡晕染开的,越往下顏色越浅,至裙摆已近乎月白,恰似一朵初绽的海棠花。 “咦,我变成人啦。” 第618章 扫除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618章 扫除 那粉白渐变如海棠初绽的衣裙,在暮色中泛著柔和的光晕。 小女娃低头瞧瞧自己胖乎乎的小手,又伸脚丫子踩了踩清凉的湖水,脸上先是茫然,旋即被巨大的新奇和兴奋取代。 “咦,我变成人啦。” 她清脆的嗓音里充满了惊喜,甚至还伸出小手,在自己肉嘟嘟的脸蛋上捏了一把,似乎要確认这不是幻境。 旋即,她抬起小脸,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望向洪浩和田婉儿,那眼里,依旧带著先前做大鱼时的那份清澈与……纯粹。只是此刻,这纯粹里,又多了几分属於孩童的天真与欢喜。 “你看,我和她一样了。” 她歪著头,指著洪浩怀中的田婉儿,咯咯笑了起来。 洪浩看著这个粉雕玉琢,眉目如画,却分明带著海棠那独特憨直气质的小女娃,也微微一笑,打心眼里由衷欢喜。 谁能想到,片刻之前那如小山般巨大,气息古老沉凝的湖中巨鱼,转眼就变成了眼前这个看起来不过六七岁,眼神纯净得教人怜惜疼爱的小女孩。 田婉儿也忘了害怕,从洪浩怀里探出头,好奇地打量著这个小姐姐。她看看海棠,又看看洪浩,小声问道:“表叔,她……她是刚才那条会讲话的大鱼么?” “是我呀。” 没等洪浩回答,海棠已经用力点头,咧嘴一笑。 “我变成人了,就可以到处走了。” 她兴奋迈开小短腿,围著洪浩转了几圈才停下,似乎对自己能用脚走路很是满意。 “那你想去哪里?”洪浩却不放心她一个人乱跑。她这单纯无邪,全无心眼的性子,说不得被人哄去卖了还要帮人家数银子。 “去哪里都可以。”海棠初化人形,还不知世间险恶。“以前只有水里能救,现在岸上也能救,山上也能救。” 她自言自语,眼睛亮晶晶,仿佛救人是天底下最有趣,最值得期待的事情。 “在水里一千多年才救了一百八十六个……现在我可以到处走,说不定很快就能救到两百个,三百个,一千个。” 洪浩看著她那双不掺一丝杂质的眼睛,听著她这简单到近乎荒诞的喜好——救人,只是为了那个数字变多,为了那份单纯的快乐。 他心中那份复杂难言的情绪,最终只化为一抹温和的笑意。 “你的伤需要好好调养,跟我回去吧。” 洪浩柔声道,“我住的地方,还算清静,等你养好了伤,想去哪里救人,再去不迟。” 海棠仰著小脸,看看洪浩,又看看他怀里正眨巴著大眼睛好奇望著自己的田婉儿,几乎没有犹豫,用力点了点头:“好呀好呀……表叔。” 不知为何,眼前这个男子总是教她安心放心。海棠见婉儿叫他表叔,自己模样看上去和婉儿差不多大小,那自然也该叫表叔。 洪浩莞尔一笑,蹲了下去,“上来,我背你。” 海棠眼睛一亮,略显苍白的小脸蛋露出一个真心实意的傻气笑容,用力点了点头,任由洪浩將她小心的背到背上,避免碰到她背后的伤口。 洪浩並未转动心念,他觉得这样脚踏实地,一步一步走回去,挺好。 暮色渐浓的湖边,一个浑身湿透,略显狼狈的年轻男子,背上背著一个小女孩,怀里还抱著一个女孩,深一脚浅一脚沿著湖岸,向著大邕古城的方向走去。 晚风拂过湖面,带来温润的水汽。远处城池的轮廓在暮靄中若隱若现,点点灯火次第亮起,人间烟火的形状,再一次具象化。 趴在洪浩背上的海棠,下巴搁在他肩头,看著远处越来越近的灯火,忽然小声问道:“你刚才……是不是很厉害?比那几个会飞的还厉害?” 洪浩脚步未停,目光看著前方渐起的万家灯火,声音平静:“不厉害。” “骗人。” 海棠皱了皱小鼻子,显然不信,“你一下子就让他们喊你爹,还打了那个穿白衣服的脸,我都听见了,啪啪的,可响了。” 洪浩笑笑没有回答,市井泼皮那一套似乎不適合给单纯良善的海棠吹嘘。他继续走著,只在脑中思索鱼的耳朵在何处。 海棠也不在意,自顾自小声嘀咕:“不过……你是个好人。你救了我,还帮我赶跑了坏人,还背我……嗯,你是个好人。” 她似乎对好人有著自己简单的定义。 田婉儿小声插话道:“表叔是好人,海棠姐姐也是好人,海棠姐姐救了我。” 海棠听了,脸上又露出得意开心的笑容,“其实……其实我也没做什么,就是正好路过,看到你掉下去,就……就顺便捞了一下。” 夜色渐深,星光开始在天幕之上闪烁。远处,大邕古城的轮廓,在夜色中显得温暖而安详。 三个身影慢慢融入那片灯火与星光之中。 …… 绸缎庄的后院,灯光依旧亮著。 田文远在院內来回踱步,眉头紧锁,不时看向窗外,显然心神不寧。 直到有脚步声在院门外响起,田文远霍然转身,见到洪浩推门而入,一颗悬著的心才终於落下。 “洪公子,谢天谢地你总算回来了,婉儿她……” 田文远急忙迎上,话说到一半,又望向海棠,疑惑道:“这位是……” “田掌柜,田夫人,让你们担心了。” 洪浩將田婉儿轻轻让到田娘子怀中,温声道:“婉儿无事,只是受了些惊嚇,睡一觉便好。” 又小心將海棠放下,“这位是海棠……” 便將今日发生的事情择紧要处讲了一回。不过將自己证道的事情含糊带过——他这个凡俗之道实在不是三言两句能讲清楚。 “娘子,吴妈,你们先將婉儿和海棠带去安顿,呃,海棠小妹妹的伤口涂青玉膏最为妥帖。”田文远脸色凝重,沉声安排。 田娘子和吴妈便知田文远与洪公子有话要讲,当下会意,便抱了二位小姑娘离开。 等她们离开,田文远挥手布下一道隔音禁制,这才压低了声音,忧心忡忡道:“洪公子,你……你惹下大祸了。” 洪浩神色不变,在石桌边坐下,“哦,田掌柜何出此言?” “唉,洪公子你有所不知。” 田文远直搓手,“听你所言那三人形貌手段,尤其是那紫裙少女所使的『天河倒悬』剑式……若我猜得不错,他们十有八九,是出自青霄剑宗。” “青霄剑宗?”洪浩挠挠头,“我並不知晓,还请田掌柜讲细些。” “我知晓。” 田文远苦笑点头,他在此潜伏上千年,对周边的各种势力自然是一清二楚。大司命当年也曾讲最须小心便是此宗门。 “此宗势力雄踞桑田大陆北方,门人弟子多以剑修为主,战力强横,且极为护短,睚眥必报。尤其看重脸面……” “那紫裙少女能习得『天河倒悬』,即便不是宗主亲传,也定是门中极为受宠的核心真传。如今她在你手上吃了这般大亏,还被逼著……逼著喊了那般称谓,这仇,可结大了。” 田掌柜瞧洪浩浑不在意的模样,只道他还不知晓厉害。 “洪公子切莫轻视,那三位弟子或年轻气盛,行事莽撞。但他们背后的师长,那些活了不知多少年月的老怪物,可不会管什么前因后果,青红皂白。” “他们只看结果——自家最得意的弟子,在外被人折辱重伤,此乃奇耻大辱。为了宗门顏面,为了弟子道心,他们也绝不会善罢甘休。” 洪浩依旧不以为意:“兵来將挡,水来土掩。他们若来讲道理,我便与他们讲讲海棠的道理。他们若只想来论剑……” “那我便让他们知晓,这世间,非只他剑宗有锋。” 田掌柜一脸不解,他此刻瞧洪浩,依旧是修为全无,並无半分灵气波动的普通男子,也不知他哪里来的这般从容淡定。 只得在心中暗嘆:“罢了,若真有彼时,只拼死护得主上能安然撤离即可。” …… 夜色如墨,却被连绵的仙山之间无处不在的凛冽剑意割裂。青霄剑宗,便坐落於这片被无形剑气日夜涤盪的群山之巔。 並非其他宗门般琼楼玉宇,亭台楼阁的奢华,而是一种极致的、冰冷的恢弘。 无数巨大的灰白色山峰被拦腰斩断,断面平滑如镜,成为一座座悬空浮岛,以粗大冰冷的玄铁锁链相连。浮岛之上,不见繁花锦簇,唯有嶙峋怪石,千年寒松,以及一座座形制古朴线条硬朗的巨石殿宇。 殿宇之间,宽阔的广场上,深深浅浅布满了无数剑痕,有新有旧,有的深达数尺,蕴含著令人心悸的剑意残留,无声诉说著此地修士对剑道的痴狂与严苛。 夜风呼啸,卷过浮岛锁链,发出低沉呜咽,更添肃杀。时而有弟子御剑破空,剑光凌厉,划破夜色,留下一道道转瞬即逝的银线,彼此间绝无寒暄,只有一种近乎刻板的秩序与冰冷。 其中一座剑气最为冲霄的浮岛上,大殿巍峨,通体由一种名为星殞铁的深黑色金属铸就,在星光下泛著幽冷光泽。殿门高悬一匾,上书三个铁画银鉤,剑气森森的大字——礪剑堂。 此刻,礪剑堂深处,並非灯火通明,只有几点幽幽的、仿佛剑气凝结而成的寒晶,悬浮在半空,投下清冷的光晕。 光影交界处,一个矮小的身影背对殿门,负手而立。他身高不过四尺,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打,脚踏草鞋,花白头髮隨意用一根树枝挽著,背影看上去就像一个普通甚至有些邋遢的乡间老农。 但任何看到他的人,绝不敢有半分轻视。因为他只是站在那里,周身三尺之內,空气便呈现一种诡异的扭曲,像有无数细密到极致的无形剑气在自发环绕,切割,將光线,尘埃乃至声音都隔绝在外,形成一片绝对的领域。 他便是青霄剑宗当代执掌刑剑一脉的长老,道號尺锋,以性情古怪、剑道严苛、护短至极而闻名。 脚步声在空旷冰冷的大殿中响起,由远及近,带著迟疑与沉重。 尺锋真人没有回头,苍老却异常清晰的声音响起,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柄小锤敲打在铁砧上,冰冷,坚硬:“回来了,此番出去,可有斩获?” “回……回稟师父。” 大师兄的声音带著微颤,他上前一步,躬身行礼。脸上那对称的红肿指印虽然用真元化开大半,但仔细看去,依旧能看出些许痕跡,“此行……並无特別之处。” 他三人路上商议妥当,今日之事绝口不提。一来的確丟人现眼,二来……若师父知晓,那大鱼怪必遭凶险——讲真,大鱼怪救了他们,对他们的震撼触动颇大。 “嗯?” 尺锋真人依旧没有回头,但那一声轻哼,却让整个礪剑堂的温度骤然又下降了几分,空气中游离的剑气似乎都凝滯了一瞬。 二师兄听出了师父这一哼的不满,情知瞒不过,立刻噗通跪地,“师父恕罪,弟子无能……” 走到哪个坡就唱哪个歌,二师兄能全身而退,不是没有道理——该叫爹时並不会像大师兄那般扭捏,眼下自然也不会再坚持遮掩。 他不管小师妹和大师兄忽明忽暗的脸色,当下便竹筒倒豆子一般,將来龙去脉清清楚楚讲了一回。 尺锋真人静静听著,始终没有转身。直到二师兄说完,大殿內陷入一片死寂,只有那几点寒晶幽光微微闪烁。 良久,尺锋真人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所以,你们三个,被一个来歷不明、疑似毫无修为的凡人,逼得当空喊了爹爹,还被抽了耳光。最后,又被你们要斩的妖物求情,才得以脱身?” 他的话语很平缓,但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狠狠扎进大师兄叶清尘,二师兄林岳,以及一直低头瑟缩,不敢抬眼的小师妹柳纤云心里。 “弟子……弟子无能。” 叶清尘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冰冷坚硬的星殞铁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脸上火辣辣,比那两记无形的耳光更甚。“给师门蒙羞,请师父责罚!” 柳纤云也慌忙跪下,又低声啜泣起来,一半是委屈,一半是恐惧。 “抬起头来。” 尺锋真人终於缓缓转过身。 他的面容苍老,布满了刀刻斧凿般的皱纹,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瞳孔深处仿佛有细碎的剑芒在生生灭灭。他身形矮小,但当他目光落下时,却带著千钧重压,让跪著的三人连呼吸都感到困难。 他的目光首先落在叶清尘脸上,在那残留的红痕上停留了一瞬,眼中剑芒微闪。“这耳光……有点意思。” 隨即目光扫过林岳,最后定格在哭得梨花带雨的柳纤云身上。 “云儿,你且说说,” 尺锋真人的声音忽然柔和了一丝,但这份柔和,却让柳纤云抖得更厉害,“当时,你为何出剑?” 柳纤云抽噎著,断断续续道:“弟子……弟子察觉湖中有妖气,以为……以为有妖物作祟害人,便……便想为民除害,扬我剑宗威名……” “为民除害?扬威名?” 尺锋真人轻轻重复了一遍,不置可否,转而问道:“那你可看清,你剑下那妖物,当时在做什么?” 柳纤云一愣,回忆了一下,小声道:“它……它似乎刚从水里托起一个落水的女童……” “似乎?” 尺锋真人追问,“是,还是不是?” “……是。” 柳纤云声音更低。 那你可知,那被你重伤的妖物,最后为何又要求情放你们走?” 尺锋真人语气依旧平淡。 柳纤云想起海棠那双清澈的大眼睛,和那句“一百八十六个”的稚气话语,心中那复杂的情绪再次翻涌,她迟疑道:“它……好像真的只是想救人,它说……说救了我们,它就救了一百八十六个人了……” 尺锋真人沉默了。 这短暂的沉默,比之前的喝问更让三人窒息。他们能感觉到,师父身上那股原本就凛冽的剑意,正以一种缓慢而坚定的速度,变得愈发沉凝、冰冷,仿佛万年玄冰在无声凝结。 终於,他缓缓转过身,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扫过三名弟子,尤其是在柳纤云脸上停留片刻,看到她眼中残留的茫然与委屈,以及一丝极浅淡对自身信念的动摇。 他没有暴怒,也没有斥责,只是用一种近乎陈述事实的冰冷语调开口:“你们觉得它真的只是想救人?” “一个在湖中蛰伏的精怪,就只做救人这一件事?” 他微微歪头,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荒谬的笑话,但脸上没有丝毫笑意。 “它为何隱匿?因为它的道,或许本就与寻常妖魔不同。它不行杀戮,不兴风浪,甚至可能不主动吸纳日月精华,生灵血气,只是靠著漫长岁月,一点一滴积累这身妖力。所以,它才得以安然度过千年。” “它救人,或许是它修行的一部分,或许是它维持本心、延缓天劫的手段,又或许……是一种更高明的偽装。” 尺锋真人的声音不疾不徐,却字字如冰锥,凿入三人心底。 “至於它为何放你们走……这恰恰是最危险之处。” 尺锋真人的目光锐利如剑,像是要刺穿三名弟子动摇的心防。 “你们以为,它是以德报怨,是良善未泯?” 他冷笑一声,带著毫不掩饰的嘲讽与一丝……怜悯。 “愚不可及。” “它救那女童,是当著你们的面,让你们看到它的善行。它放你们走,是让你们亲口承认,是它的恩情。它甚至故意说出那荒诞的『一百八十六』之数,加深它痴傻单纯、只知救人的印象。” “这一切,都是为了在你们心里,种下一颗种子。一颗让你们怀疑妖皆可杀这颗道心的种子。一颗让你们在面对其他看似无害的妖物时,犹豫、迟疑、甚至手软的种子。”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斩钉截铁:“这才是最高明的妖法,不伤你们肉身,不夺你们修为,只乱你们道心。今日你们因它动摇一分,来日面对其他妖邪,便会迟疑十分。今日你们感念它一丝恩情,他日便有更多同门可能因你们这一丝犹豫而葬身妖口。” “你们捫心自问,经此一事,日后若再遇妖物,你们出剑之时,可还能如以往那般,心无掛碍,一往无前?” 三人浑身剧震,脸色瞬间惨白。师父的话,像一柄重锤,狠狠砸在他们心头,將他们下意识迴避的那个问题,血淋淋地剖开,摆在他们面前。 柳纤云更是如遭雷击,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日后若再遇类似情形,自己那或许会迟疑一瞬的剑锋……就因为这迟疑,或许就会有同门陨落,有百姓遭劫……她不敢再想下去,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此乃古训,亦是血泪换来的教训。” 尺锋真人的语气重新归於平淡,但其中蕴含的冷硬,却比任何疾言厉色都更令人心寒。 “妖,就是妖。无论它披著何等偽善的外衣,行著何等迷惑之举,其本质,终究是逆乱天道、掠夺生灵的异类。今日之『善』,或许便是为明日之『大恶』铺垫。今日不除,他日必成祸患。” “我青霄剑宗,立派之基,便是以手中之剑,斩尽天下妖邪,涤盪寰宇,还人间清明。此志,此心,不容有丝毫质疑,更不容有半分动摇。” 他最后看向三名脸色惨白、眼神剧烈挣扎的弟子,“那湖中大妖,无论其有何隱情,行有何等偽善,其存在本身,便是对天道的忤逆,对我剑宗信念的挑衅。必须诛灭,以绝后患,以正视听。” “至於那人族邪修……” 尺锋真人眼中寒光一闪,“包庇妖邪,折辱我宗门人,无论其有何手段,都必须为此付出代价。” “你等此番,道心已生裂痕。这裂痕,唯有以妖邪之血,方能洗刷乾净。” “下去吧,静思己过。待戮剑堂查明那妖邪与那人族修士確切踪跡,你们,需亲手斩断此孽缘。” 挥了挥手,尺锋真人不再言语,重新转过身,面向大殿深处的幽暗。矮小的背影,却仿佛一座不可逾越的冰山,散发著斩灭一切犹疑的酷寒。 三人失魂落魄地行礼拜退,退出礪剑堂。殿外冰冷的夜风一吹,他们才惊觉,后背衣衫早已被冷汗湿透。 师父的话,斩钉截铁,仿佛为他们拨开了迷雾,重新树立了不容动摇的准则。 可为何……心中那湖中巨鱼清澈的眼神,那单纯数著“一百八十六”的稚气声音,还有那诡异男子平静却仿佛能撼动天地的目光……却始终挥之不去? 尺锋真人背对著他们,仿佛感知到他们心中残存的涟漪,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旋即舒展。 有些念头,必须用最直接,最彻底的方式斩断。 他袖袍无风自动,一道细微却凝练到极致的剑气无声掠出,穿透大殿,没入茫茫夜色,向著某个方向疾驰而去。 那是射向戮剑堂的传讯剑气。 既是剑心蒙尘,那灰尘便须儘快清扫。 第619章 顺藤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619章 顺藤 晨光熹微,天边刚泛起鱼肚白。 大鱼湖浩渺的水面笼罩著一层薄薄雾气,水波不兴,偶有早起的鸟儿如蜻蜓点水般掠过,盪开一圈圈涟漪,一切显得静謐祥和,全然瞧不出昨日经歷过一场惊心动魄的衝突。 只不过这份寧静很快被打破。 一道矮小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湖面上空。 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打,脚踏草鞋,单瞧样貌,只像一个勤劳早起的老农一般——正是尺锋真人。他没有御剑,也没有驾云,就那么凭空而立,身形与广阔的湖面相比,渺小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但他只是站在那里,这一片天地似乎都沉凝。 空气中瀰漫开一种极致冰冷的寂静,一种被无上锋锐之物抵住咽喉的死寂。 老头儿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缓缓扫过下方平静的湖面,瞳孔深处细碎的剑芒微微闪烁,便有无数道无形无质的剑气,从他身上散发出来。 但粗略扫过,並无大鱼踪跡——按照昨日弟子讲述,那般体型大鱼应是一探便知。 他心念微动,笼罩整个湖面乃至湖底的无形剑意骤然加重。 不再仅仅是探查,而是带著一种不容抗爭,冰冷刺骨的质询意味,如同无数柄细小的冰针,钻入湖水深处,搅动著每一处可能藏匿生灵的角落。 所谓无风起浪,讲的便是此刻。 原本平静如镜的湖面,毫无徵兆地开始翻涌。 不似狂风掀起的巨浪,而是从湖心深处,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搅动,水波自下而上剧烈涌动,瞬间捲起三尺多高的浪头,哗啦啦拍打湖岸。 尺锋真人悬浮於浪头之上,矮小的身躯稳如磐石。他目光如电,扫视著因他剑意搅动而浑浊翻腾的湖水,重点探查那几个妖气残留最浓,水之灵气也相对充沛的水眼或灵穴所在。 大部分地方空空如也,只有些不成气候的小精小怪,被他剑意一激,要么昏,要么死,要么昏死。 倏然间,他目光一凝,锁定了湖底一处不起眼的淤泥地带。那里的水之灵气异常活跃,且隱隱有一道微弱,却带著明显灵智波动的气息,正瑟缩在厚厚的淤泥之下,想要隱藏自己。 “出来。” 没有大喝,只是平淡的两个字,却如同重锤,直接敲击在那道气息之上。更有一股森寒刺骨的剑意,如同实质的冰锥,瞬间刺破淤泥,精准抵住隱藏者的躯壳。 淤泥一阵翻滚,一个磨盘大小,背甲呈深褐色的老鱉,战战兢兢地从泥里冒出头来,绿豆小眼里充满了惶恐,它口吐人言,声音苍老而颤抖:“上……上仙饶命!小老儿……小老儿从未害过人,只是在此地修行,安分守己啊。” 这老鱉精修为低微,连化形都做不到,平日里只靠著湖中水灵之气缓慢修炼,胆子极小,最怕招惹是非。尺锋真人那浩如渊海、利如神锋的剑意,便几乎將它那点微末道行和胆气瞬间碾碎。 尺锋真人俯瞰下方因惊嚇而张皇失措的老鱉,脸上並无丝毫表情,直接问道:“昨日此地之事,你可曾瞧见?” 老鱉精浑身一哆嗦,不敢隱瞒,连忙將巨大的鱉脑袋点得如同小鸡啄米:“看……看见了,小老儿当时就在附近水草丛里打盹,都……都看见了……” “详细说来,若有半字虚言,形神俱灭。” 尺锋真人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却让老鱉精觉得周围的湖水都快要结冰。 “是是是……” 老鱉精不敢怠慢,当下便將自己所见,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从田婉儿意外落水,海棠如何將她托起,到三名剑修出现……最后海棠化形,被洪浩带走,统统讲了一回。 它讲得磕磕绊绊,但关键之处却不敢遗漏。尤其是洪浩那诡异莫测,隔空抽人耳光的手段,描述得尤为详细。 听完老鱉精的讲述,尺锋真人沉默了数息。 老鱉精所言,与林岳所述基本吻合,细节上更为生动,尤其是对那大鱼海棠的描述,更印证了他心中对此妖偽善惑心的判断。 “你讲那大鱼妖怪最后化形成了一个小女孩?” 尺锋真人捕捉到关键。 “是,是,是。” 老鱉精连忙道,“就在那湖岸边,青光一闪,就……就变成了一个瞧著约莫六七岁的小女娃,被那个很厉害的人……呃,背著往……往大邕城的方向去了。” 它小心翼翼偷看尺锋真人的脸色,补充道:“此处水族都知,那大鱼……呃,就是那小姑娘,平日里虽然……嗯,是有些蠢笨,只晓得在水里捞人,湖里的水族都可以作证……小老儿在此修行八百余年,未曾见它伤过任何生灵,反而……反而救过不少失足落水的凡人……” 老鱉精说著,声音越来越小,因它感觉到周围那冰冷的剑意,似乎又加重了几分。 尺锋真人面无表情地听著,对老鱉精为海棠的辩白不置一词。在他眼中,妖便是妖,救人与否,改变不了其本质。他更关心的是化形后的去向。 “大邕城……” 尺锋真人低声重复了一遍,眼中寒芒一闪。 凡俗城池,人口稠密,气息混杂,確是藏匿行踪的好去处。那妖物化形成人,又有那人族邪修庇护,混入城中,无异於泥牛入海,难觅踪跡。 “你,” 尺锋真人的目光落在老鱉精身上,那目光並不狠厉,却让老鱉精自觉已被摆在砧板上一般,“可还记得那化形后女童的样貌衣著?还有背她那人是何模样?” 老鱉精不敢隱瞒,竭力回忆,將海棠化形后的粉白渐变衣裙,梳著两个小揪揪的髮型,清澈懵懂的眼神,以及洪浩湿漉漉的布衣,平凡常人却让人心悸的气质,详细描述了一遍。 尺锋真人静静听著,一言不发。直到老鱉精说完,他才微微頷首。 “念你修行不易,又未沾染血腥,便饶你一命。” 尺锋真人淡淡道,“不过防微杜渐,未雨绸繆……你这身微末修为,便不必留了。” 话音未落,他並指如剑,对著下方泥浆中瑟瑟发抖的老鱉精,隔空轻轻一点。 “呃啊——” 老鱉精发出一声悽厉短促的惨嚎,声音中满是痛苦与绝望。 它只觉得一股冰寒刺骨,锋锐无匹的力量瞬间侵入体內,精准无比地刺入它苦修八百余年来小心翼翼温养的那一点微末妖丹核心。 这力量如同最精巧的工匠,用最锋利的刻刀,將它妖丹中凝聚的每一缕妖力,每一丝灵性,每一分对天地灵气的感悟,全都硬生生剐去,化为虚无。 老鱉精庞大的身躯剧烈颤抖起来,深褐色的背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光泽,变得暗淡灰败,甚至出现细密的裂纹。 原本那双充满灵性的绿豆小眼迅速黯淡下去,蒙上了一层浑浊的死灰。原本在它周身缓慢流转,与湖水隱隱共鸣的水灵之气,如同被戳破的气泡,瞬间消散无踪。 湖水中,只剩一个气息奄奄,灵智全失、与湖中老鱉再无二致的老王八,连划动四肢都显得吃力。 当真是无妄之灾,八百载吞吐日月,吸纳水灵,一朝尽付东流。 它倘若还能开口,定会將这无情老儿的祖宗十八代都挨个问候一遍。 “妖便是妖,今日不害人,焉知明日不害人?今日心性尚可,焉知他日修为精进,不会滋生魔念,祸乱一方?” 他望著大邕城的方向,仿佛自言自语,又仿佛在向无形的天地阐述他千百万年来深信不疑的至理。 “凝物成剑,隔空施为……讲来也非难事,”尺锋真人对那个普通男子究竟修为几何,此时此刻,还是有些捉摸不定。“可对向出剑,却伤后背,又有些门道……” “既然入了红尘,那便在红尘中了断也无不可。”尺锋真人低声自语,眼中剑芒吞吐不定,杀意如冰。 他是传统老派的剑修,讲究仙凡有別,涇渭分明,但对方既然要混跡市井掩盖痕跡,那总也不会就此放过。 言罢,矮小的身影在空中微微一闪,便如同融入晨光水汽之中,消失得无影无踪,好似从未出现此处一般。 …… 清晨的大邕城,在薄雾与炊烟中舒展开筋骨,逐渐活泛起来。 城东的早市已然人声鼎沸,空气中混杂著泥土的腥气,蔬菜的清气,熟食的香气,以及各种吆喝叫卖,討价还价的声音,热闹得有些嘈杂,却也充满了鲜活的人间烟火气。 石板路被夜露和清晨的潮气浸润得有些湿漉,映出天光。 路两旁挤满了各色摊贩,菜农们將沾著露水的新鲜时蔬码放得整整齐齐;肉案后的屠夫挥舞著厚背刀,剁肉声沉闷有力;鱼贩的木盆里,活鱼扑腾著溅起水花。 吴妈挎著个半旧的竹篮,脚步利落地穿梭在人群与摊位之间。 她穿著一身乾净的靛蓝布裙,头髮在脑后挽成一个利落的髻,用一根木簪固定,眼角眉梢带著操劳留下的细纹,看起来就是个再寻常不过的,精明能干的中年妇人。 “王婶子,你这葵菜看著水灵,可这价儿也太贵了,昨日不还三文两把么,今日怎生就涨了?” 吴妈拈起一把水灵灵的葵菜,挑剔地看了看根部,又熟练摘去一片老叶。 “哎哟,我的吴妈哟。” 卖菜的妇人一拍大腿,嗓门洪亮,“这可是今早天不亮才从地里摘的,露水都没干呢!四文两把,真不贵。” “三文半,我多要两把。” 吴妈不鬆口,又从篮子里摸出几枚铜钱,“再饶我两根小葱,我家老爷就爱这口葱花儿拌豆腐。” “行行行,老主顾了,就依你。” 胖妇人笑著接过钱,麻利將葵菜装入菜篮,又顺手塞了两根水嫩的小葱,“吴妈,这两日瞧你採买,量可多了不少,家里是来贵客了?” 吴妈闻言头也没抬,隨口应道:“老爷家中来了几位表亲,多几张嘴可不是得多买些才够。” 她语气自然,带著点家长里短的絮叨,全然是市井妇人的做派。 吴妈挎好篮子,继续往前逛。她来到一个鱼摊前,摊主是个沉默寡言的老头,穿著灰扑扑的短褂,蹲在木盆后,面前摆著几个木盆,里面是些常见的河鲜,鲤鱼、鯽鱼、草鱼,还有几尾鰱鱼,都还鲜活。 老头看起来和周围高声叫卖的鱼贩不同,只是安静地守著摊位,目光似乎落在盆里的鱼上,又似乎有些空茫。 “老丈,这鯽鱼怎么卖?” 吴妈蹲下身,熟练地捏了捏一条巴掌大的鯽鱼肚子,检查肥瘦。 卖鱼的老头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平淡无波,却又似乎带著一种穿透性的力量,让吴妈没来由地心里微微一突,但只一瞬那感觉就消失了,老头用略带沙哑的本地口音道:“肥的三文,瘦的二文。” “这条肥的,二文成不?瞧著像是昨日的……” 吴妈指著另一条讲价。 老头没说话,只是默默点了点头,用草绳穿过鱼鳃,麻利地系好,递给吴妈,接过铜钱时,手指稳得没有一丝颤抖。 吴妈付了钱,將鱼放进篮子里,又顺口问道:“老丈面生,是新来东市摆摊的?以前好似没见过。” “嗯,乡下打上来的,今日头回。” 老头简短地回答,目光又落回了木盆,手指无意识地在盆沿轻轻敲了敲。 “哦,难怪。” 吴妈也没在意,提著菜篮子站起身,“鱼看著倒是新鲜。我家夫人爱喝鯽鱼汤,回头若还来,再照顾你生意。” 说完,她便挎著沉甸甸的篮子,转身匯入熙攘的人流,准备回家做饭。 卖鱼的老头,在她转身后,才缓缓抬起目光,望向她离去的背影,那双原本看似浑浊的老眼深处,一丝极淡的剑芒一闪而逝。 “当真是世道变了么,倒是个意外之喜……”老头喃喃道。 无巧不成书,老头正是尺锋真人,此番进城探查,原本是为洪浩和海棠而来。 须知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大鱼怪便是化了形,定然还是喜欢吃鱼,他装作卖鱼老头,便是这一层的思虑,想要碰碰运气。 却不曾想误打误撞,遇见了魔族潜伏的吴妈。讲真,吴妈混跡人间千年,便是不假掩饰,身上的魔气也已经极淡极淡,更何况还极力遮掩。 只是尺锋真人非是寻常得道高人,从青霄剑宗籍籍无名的普通弟子到执掌刑剑一脉的长老,这千百万年,他不是在斩妖除魔,就是在去斩妖除魔的路上。对各种魔族妖族的气息实在是洞若观火。 故而吴妈被他一眼看穿。 不过此时他还並不知晓吴妈与他要寻的洪浩和海棠正是一路,才讲出意外之喜。 …… 晨光透过雕花木窗,在厢房地上投下斑驳光影。洪浩推开房门,前头铺面已隱约传来田掌柜招呼客人的声音。 洪浩现在知晓自己不是做生意的料,那些綾罗绸缎、花色纹样、尺寸价钱,他一概不通,去了前面反倒添乱,索性就在后院待著。 他先轻手轻脚走到对面婉儿厢房,侧耳细听。里面传来两道均匀绵长的呼吸声,一道清浅,一道更显细弱,还夹杂著海棠偶尔几声含糊不清的梦囈,似乎在嘟囔著什么“又一个……一百八十七……” 洪浩不禁莞尔,知道这两个丫头睡得正熟,便没有推门打扰。 海棠伤势不轻,又初化人形,多睡些时辰恢復得好。婉儿昨日受了惊嚇,也需要好好安神。 他正欲离开,却心中一动,又转身走到隔壁厢房门外。 朝云和暮云自昨日进房调息后便再未出来,也不知她们神魂与身躯的融合稳固得如何了,总归是有些记掛。 厢房门紧闭著,里面连呼吸声都几不可闻。洪浩在门外稍作迟疑,心想或许她们仍在入定,自己贸然出声打扰反而不美。 他下意识地凑近了些,矮了身子,想听听里面是否有调息吐纳的细微动静,也好判断个大概。 就在他刚刚侧耳,將耳朵贴近门缝之际—— “吱呀”一声轻响,房门竟毫无徵兆地从里面被拉开了。 洪浩全无防备,整个人正保持著侧耳倾听的姿势,房门这一开,他顿时失去了重心,整个人不由自主地向前一个趔趄,脑袋不偏不倚,直直撞进了一处温软之中。 鼻尖瞬间被一股清冽中带著淡淡冷香的女子气息包围,脸颊所触之处,更是绵软异常,带著教人愉悦的弹性和温热。 他连忙调整回收姿態,神色窘迫,面红耳赤。 抬头看去,只见朝云站在门口,正表情复杂望著他。 而屋內,暮云正倚在窗边的桌旁,绝美的脸上笑意盈盈,眉眼弯弯,显然是將方才那一幕尽收眼底。 “前辈,我……我不是有意的,只是想听听你们是否调息完毕,绝无他意,对不住,对不住。”洪浩一脸尷尬忙不迭解释道。 朝云盯了洪浩片刻,又转头盯了暮云片刻,最后幽幽道:“无妨……反正这也不是我的身体。” 洪浩一愣,旋即点头应承,“说的也是……”隨即转头对暮云又道:“对不住,我非是有意……” 暮云笑意不减,不待他讲完便打断道:“我也无妨,反正我又无知觉体会。” 洪浩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这等神魂错位,究竟哪一个才算朝云,哪一个才算暮云,实在是一团乱麻剪不断理还乱。 那就顺其自然好了。 “告知你们一桩事情,我昨日……” 他正欲讲出自己昨日离奇经歷,却瞧见二女脸色同时神色骤变。 “有人窥探。” 第620章 万剑台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620章 万剑台 朝云和暮云脸色骤变,对视一眼,彼此眼中皆闪过一抹凝重与锐利。 方才那道神识扫过,虽然只是一闪即逝,快得如同错觉,但其凌厉,冰冷,精准,带著探查意味的本质,却让二人瞬间绷紧了心神。 她们经过调息,各自稳固神魂,眼下修为功法不讲全盛,八九成总归是有的。对於含有敌意和窥探的感知,几乎已成本能。 朝云眼神一冷,几乎没有任何犹豫,身形一闪,便已化作一道红影,无声无息地掠出院墙,瞬间升上半空。 几乎同时,暮云也是身形一晃,如同鬼魅般出现在小院的屋顶,强大的神识如同水银泻地,瞬间笼罩了整个绸缎庄及周边数条街巷。 然而,入目所见,唯有熙熙攘攘的早市人流,喧囂嘈杂的市井之声,挑担的货郎,叫卖的贩夫,挎篮的妇人,嬉闹的孩童……一切如常,並无任何异常气息,也无任何可疑之人停留窥视。 那道神识,如同惊鸿一瞥,来得突兀,去得也乾净,未曾留下丝毫痕跡,就像从未出现过。 二人又在空中和屋顶停留片刻,仔细感应,依旧无果,这才各自落下。 朝云脸色有些阴沉,她性子果决强硬,最不喜这种敌暗我明,被人窥伺的感觉。暮云也从墙头飘然而下,落在洪浩身边,清丽的脸上亦满是凝重。 “跑了。” 朝云声音里带著冷意,“很警觉,也很滑溜。” “修为很高,且精通隱匿。” 暮云补充道,看向洪浩,“此处恐怕已经暴露。那道神识……带著剑修的锋锐,杀伐气息极重。” 洪浩却依旧站在原地,脸上並无太多惊惶之色,反而在最初的惊讶过后,恢復了平静。 “无妨。” 他摆摆手,语气平和,“你讲剑修,我大致便已知晓怎生回事。” “你知晓?”朝云暮云异口同声,转头望向洪浩。 二女亦是各自一愣,对这惊人的同频似乎也有些莫名奇怪之感。 “你是如何知晓?”沉默片刻,朝云暮云的声音却又是同时开口相问。 “我方才正要与你们讲此事。”洪浩不紧不慢,这才把昨日自己的经歷遭遇讲了一回。 最后讲道:“你方才讲对方是剑修,我便怀疑是那三人回去后,把此事告知了门中师尊长辈之类,故而对方前来探查。” 说罢微微摇头,又补一句,“海棠纯良无邪,不知世间险恶,还好我將她带回,若还在湖中,只怕……”他並未继续再讲,但言语中已有愤懣之意。 朝云暮云听罢,皆是惊奇。但眼下她们最为关心的,却是洪浩本身。 “你不是修为被封禁,如何能轻易教训那三人?” 朝云错愕问出,再仔细瞧了洪浩一回,並未发现有何特殊之处,依旧是普通凡人模样。 “我也瞧不出你有什么境界,连炼气士都算不上。”暮云同样不解。 “莫讲你们,我自己也是稀里糊涂……”洪浩苦笑一声,老实讲道:“我那时只觉他们那小师妹刁蛮任性,不分青红皂白就下死手,须让她感同身受。便挥出那一剑,想著要教她后背皮开肉绽。” “那一剑必是剑意凛冽,剑气磅礴……”暮云听罢感嘆道,“这等神妙莫测的一剑,只可惜没能瞧见。” 却不料洪浩摇摇头,“非也,非也。我修为並未解禁,全无灵力,就是胡乱挥舞……便是凝水成剑,也是突发奇想,不想竟成了。” 这话讲出,却教朝云暮云更是一头雾水,愈加不解。 “你是讲,你挥剑……”朝云迟疑道,“和重伤那女子並无关连?” “嗯嗯,那些都是走过场做样子,”洪浩挠挠头,“这样看上去正经些,不然平白无故就多一条伤口太过突兀……” 洪浩这番话讲得坦诚,却让朝云和暮云更加云里雾里,面面相覷。 心想事成,无需灵力,甚至无需过程,只要动念便能达成结果。 这简直闻所未闻,超出了她们对修行的所有认知——便是上古传闻中的大能,施展神通也需引动天地灵气,运转功法,遵循某种道或理,何曾听说过这等完全无视过程,直达结果的诡异手段。 “你是讲……你只须想著她该受到惩处,她背后便真的裂开一道伤口?” 暮云忍不住追问,一脸的匪夷所思。 “正是如此。” 洪浩老实点头,“我当时只觉她太囂张跋扈,当以牙还牙,念头一起,她便伤了。至於那水剑……也是临时起意,觉得空手比划不太像样。” 或还有耍帅装大之意也未可知。 朝云盯著洪浩,眼神锐利如刀,像是要將他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沉默片刻,她忽然向前一步,逼近洪浩,清越的声音带著决断:“口说无凭,你既讲得如此玄乎,不如当场演示一番。” “演示?” 洪浩一愣,没明白她的意思。 “就像你讲的教训那大师兄一般。” 朝云微微扬起下巴,“你现下对我动个念头试试。无需顾忌,全力施为,我倒要看看,你这心想事成,究竟是何等神通。” 这话將洪浩嚇了一跳,连连摆手后退:“使不得,使不得,我岂敢对前辈无礼。况且……况且这玩意儿时灵时不灵,我自己都搞不灵醒,万一伤著……” “让你试便试,哪来那么多废话,真不爽利。” 朝云柳眉一竖娇叱道。魔族圣女的威势不经意间流露出来,她突然像是想起什么,“呃,这是暮云的身子,你捨不得,那你便去抽她一巴掌。” 她一边讲一边指著暮云,“那是我的身子,我做得了主。” 洪浩一听,额头汗水直接就冒出来,“使不得,使不得,这……这实在是下不去手。” 这倒不是客气,两张绝美的容顏,换做谁也捨不得做出这等辣手摧花之事。尤其是两个肉身和神魂顛倒,教人恍惚难辨。 “啪!” 一声清脆的响声在小院中响起。 原来却是朝云等不耐烦,见洪浩扭扭捏捏不肯动手,却先结结实实给了他一巴掌。 他整个人都被这一下带得踉蹌了两步,捂著脸,眼睛瞪得老大,满脸的错愕与茫然。过一阵才感觉到脸上火烧火燎的痛。 不消问,这是朝云想要激怒他,引出他自然而然的反抗情绪,施展那心想事成的手段,见识一番。 却不料洪浩这廝只哭丧著脸:“前辈,我……我真不敢……还请饶过……” 气得朝云狠狠瞪他一眼,“当真是烂泥糊不上墙。”却也无可奈何。 暮云瞧得分明,嘆一口气:“你莫要再逼他,他的性子,做不来违心之事,你便是將他活活打死也是无用。再讲,也並非一定要他抽你才能证明他的手段。” 朝云听了立刻问道:“还如何验明?” 暮云咯咯一笑,“这却简单……”讲到此处她话音陡然变冷:“对方能来探查我们,我们自然也能去探查对方。” “对对对,”洪浩猛然想起,昨日回来时,田掌柜还曾推断过那三名剑修根脚。“田掌柜讲那三名剑修多半是青霄剑宗的弟子。” “我们问一问田掌柜,这个青霄剑宗在何处,去探查一番不就清楚了么?” 他讲到此处,便一溜烟跑去前面铺子,片刻就拉回一脸惊惶的田文远。 “主上要去青霄剑宗?” …… 东市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那卖鱼的老头——尺锋真人,此刻却远没有表面看起来那么平静。 他依旧蹲在木盆后,手里拿著一把破旧的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赶著偶尔飞来的蝇虫,看起来与周围那些为了生计早起奔波的小贩並无二致。 但若细瞧,便会发现,他握著蒲扇,布满老茧的手指,指节微微有些发白。 额角鬢边,更有一层细密的冷汗,正缓缓渗出,又被他体內自然流转的內息悄然蒸乾。 他低垂著眼瞼,看似发呆,实则心中早已惊涛骇浪,后怕之余,更有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脊椎升起。 “好险……好险。” 然而,就是这短短一瞬的探查,反馈回来的信息,却让他这个自詡见多识广,斩妖除魔无数的青霄剑宗刑剑长老,也差点心神失守。 鱼妖的气息,他捕捉到了,虽然微弱,但確实存在,且处在沉睡之中。 那人族男子的气息,也感知到了,平平无奇,与凡人无异。 但这些,都不足以让他如此震惊。 真正让他感到头皮发麻的,是那宅院之中,除此之外,竟还隱藏著数道气息。其中有两道尤为骇人。 那两道气息极其隱晦,若非他剑心通明,感知力远超同阶,几乎就要被忽略过去。 但它们一旦被触及,就如平静海面下骤然显现的恐怖暗流,散发著古老精纯,深邃如渊的……魔气。 这绝非普通魔族,很可能是上古遗种,或者得了了不得的魔道传承。 更让他心惊的是,这两道魔气的主人,修为境界,他竟一时难以准確判断。只觉得深不可测,如渊似海,仅仅是被他的剑意扫过,便隱隱传来一种被冒犯的反馈,犹如沉眠的凶兽被轻微的动静惊醒,即將睁开猩红的眼眸。 那一瞬间,尺锋真人几乎要以为自己误入了某个上古魔头的巢穴。 他毫不犹豫,立刻切断了那缕探查的剑意,並以最快的速度,將自身所有气息收敛到极致,把外泄的剑意,灵力波动乃至生命气息都压制到近乎於无,彻底融入这市井凡俗的滚滚红尘气中,不敢泄露分毫。 他此刻蹲在这里,看似平静,实则心潮澎湃,后怕不已。 “幸好……幸好老夫见机得快,立刻收手隱匿……” 尺锋真人心中暗道侥倖。 若他方才探查得再深入一丝,或者停留时间再长一瞬,恐怕立刻就会被那两道恐怖魔气的主人锁定。 到那时,別说斩妖除魔,他自己能否全身而退,都是未知之数。 “这大邕城……这小小的绸缎庄……究竟藏著什么龙潭虎穴?” 尺锋真人心中疑竇丛生,惊疑不定。 无数的疑问在尺锋真人脑海中盘旋。他原本以为只是一桩简单的弟子被妖物所惑,邪修插手的寻常事件,顶多那邪修有些诡异手段。 却万万没想到,这潭水竟然深到如此地步,直接牵扯出了可能存在的上古魔族。 “此事……需得从长计议了。” 尺锋真人浑浊的眼中,光芒急剧闪烁,心中瞬间转过无数念头。 …… 万剑台 这是青霄剑宗最高处,也是最为开阔,最为公开的场所。它並非殿宇,而是一座被生生削去峰顶,只余巨大平坦断面的悬空浮岛。岛屿边缘,便是深不见底的云海与虚空。 平台本身,就是一块浑然一体,色泽暗沉的试剑石。此刻,在黎明前最深的夜色与尚未散尽的稀薄星光下,巨石平台呈现出一种冰冷的青灰色。此石名为天外星陨,乃青霄剑宗开山祖师,被后世尊为“剑圣”的绝代剑修,自九天之外亲手摄来。 传闻此石诞生於混沌初开,星辰寂灭之时,歷经万古虚空淬炼,其质之坚,其性之韧,堪称无双。 当年祖师立宗於此,一剑削平山巔,將此石作为宗门根基,亦是昭告天下——青霄之剑,当斩星辰,当断万古。 自那以后,这“天外星陨”所化的万剑台,便成了天下剑修心中的圣地,亦是试剑的终极之地。 无数惊才绝艷的剑仙慕名而来,或为印证剑道,或为挑战前辈遗刻,或为留下自己的印记。 千年万载,已不知有多少道足以开天闢地,名动一时的无上剑意轰击其上。使之布满了深浅不一,形態各异的剑痕,有的平滑如镜,深达数尺;有的爆裂如星,灼热未消;有的冰封霜结,寒气刺骨;还有的蜿蜒扭曲,散发死寂之意……每一道,都曾是一位绝顶剑仙的骄傲,一段辉煌的传说。 然而,无论多么惊才绝艷的剑仙,无论多么霸道的剑意,都只在这“天外星陨”之上留下或深或浅刻痕,却从未有人,能再如开山祖师那般,將这块自九天之外而来的奇石,真正一分为二斩开。 光阴长河中,世间剑仙辈出,但“剑圣”之名,唯此一人。 这万剑台,这块“天外星陨”,便是他无敌於世、也孤独於巔的永恆见证,是青霄剑宗傲视桑田,睥睨天下的最大底蕴与荣耀。 此刻,在这块承载了无数剑道传说的巨石平台上,寥寥数人隨意而立,与那些古老剑痕相伴,更显孤高与肃杀。 刚刚从大邕城悄然返回,气息仍有些许波动的刑剑长老尺锋,已用最简洁的语言,陈述了田记绸缎庄內的惊人发现——尤其是那两道令他剑心都为之惊悸颤慄的古老魔气。 “嘿,能让尺锋老儿都哆嗦,有点意思。” 西侧,一个披散暗红乱发,敞著胸膛的壮汉咧嘴,手中把玩著一团核心为剑形的暗红火焰。炎剑长老,主征伐,性烈如火。 “凡俗市井,人多眼杂,终是麻烦。” 北面,一名身著素白长裙,容顏清雅如雪中寒梅的妇人淡淡道,她手中並无他物,但周身三丈內,空气都隱隱有冰晶凝结。寒剑长老,主对外征伐肃清,剑出无情,性冷如冰。“然魔踪已现,不容轻忽。若查明属实,当以雷霆之势犁庭扫穴,以绝后患。” “然也。” 南面,身形如標枪挺直,面容古板的老者頷首,声如铁石。 他是律剑长老,主宗门法典与內务统筹。“然剿灭之前,须明其根脚、目的。尺锋既已打草,后续探查需更精微审慎,避免再次惊扰,致其潜遁或狗急跳墙。心剑长老……” 他目光转向平台一处阴影,“你於探查破妄一道,冠绝宗门,此事需你出手,以『剑心通明』之术,辨其虚实,定其因果。” “可。” 阴影中,身著葛布长衫、面容木訥的心剑长老缓缓走出,只吐一字,便不再多言。他主心性锤炼与阵法感应,亦是宗门最强的耳目。 此时,气质儒雅,手持古朴竹简虚影的典剑长老缓声开口,他主典籍传承与功法考据:“古籍有载,上古魔头,诡譎多变,或擅隱匿,或能惑心。尺锋所感『古老、精纯、上位』,那决计非同小可,若能布下『镇魔剑印』徐徐图之,或可窥其全貌,再行定夺,更为稳妥。” “稳妥?”炎剑长老嗤笑一声,手中火焰小剑跃动,“典剑老儿,等你那剑印布好,魔头早跑没影了,或是害了满城百姓。要我讲,既已露了马脚,还查什么查,我『打头阵,寒剑封锁,心剑掠阵破妄,刑剑与律剑清扫外围,直接碾过去便是。” “管它是什么上古魔头还是今世妖孽,在青霄剑下,皆是齏粉,事后若有人囉嗦,自有宗门规矩应对。” 就在几把剑爭论不休之时,平台最中央,一道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 身材中等,深灰麻袍,长发披散,面容平凡。但他一出现,万剑台上所有残留的古老剑意嗡鸣齐齐一滯,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抚平,连高空呼啸的狂风都悄然平息。 这便是青霄剑宗当代宗主,戮剑。 他缓缓走到平台的边缘,那光滑如镜,被祖师一剑削出的断面之前。伸出手,没有触碰,只是虚虚悬在那亘古不变的断面边缘,仿佛在感受著那道横亘万古,斩断星辰的“斩”之真意。 一丝微弱却纯粹到极致,令在场所有人心神都为之一凛的剑意,从他身上,也从那断面上瀰漫开来。 隨后他收回手,转身,目光平平扫过眾人。 “尺锋既回,蛇已惊。” 戮剑开口,声音平淡,却清晰落在每个人心头,“惊了,便要动。不动,便逼它动。我青霄之剑,降妖除魔,不喜猜疑,不耐等待。” “炎剑,寒剑,你二人……” 就在戮剑准备对在场长老做围剿详细布置之时,一道粗鄙喝骂传来: “逼你妈逼,老子不用你们这些狗日的找。” 第621章 耳光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621章 耳光 戮剑宗主平淡而果决的声音还在万剑台上迴荡,带著一种掌控全局的冷酷和篤定。 炎剑眼中战意熊熊,寒剑周身寒意凝聚,心剑目光低垂却已锁定大邕方向,律剑和典剑也各自思忖著宗主安排下的后续事宜。 整个万剑台,充满了山雨欲来的肃杀之气。 然而,就在这万籟俱寂,只余高天风啸与脚下亘古剑意低鸣的时刻—— “逼你妈逼,老子不用你们这些狗日的找!” 一道与这仙家圣地,剑道绝巔格格不入的粗鄙喝骂,毫无徵兆如同炸雷般在万剑台上空响起。 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带著一股市井泼皮的无赖,穿透了呼啸的风,压过了残存剑意的低鸣,结结实实传入在场眾人耳中。 平台上,所有人都愣住当场,並未有任何言语动作。 须知青霄剑宗非是普通宗门,便是那些修仙的顶级世家门阀也难以望其项背,地位尊崇无比,不管去到何处都是最高礼遇,何曾听过这般粗鄙言语。 炎剑长老脸上的狞笑僵住,手中跳跃的暗红火焰小剑“噗”地一声,差点直接熄灭。他瞪大眼睛,似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心剑长老那木訥的脸上,嘴角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清澈的眼眸中首次露出了愕然与惊疑。以他剑心通明之境,竟未察觉这声音从何而来,如何而来。 其余长老大致也都是差不多的神情模样。突兀,太突兀了。 而作为被直接辱骂针对的戮剑宗主本人,缓缓转过了身。 到底是万古剑宗的宗主,他並无惊天动地的气势爆发,也无怒髮衝冠的狂暴剑意。只是转过身来,用那双平静得近乎空洞的眼睛,看向声音来源处。 却见万剑台另一头边缘,不知何时,多出了三个人。 不,確切说,是凭空浮现出了三道身影,如同水中的倒影逐渐清晰。 左边,一名红衣女子,容顏绝艷,眉目间带著一股天生的骄横与野性,此刻正双手抱胸,饶有兴致望著他们,红润的嘴角微微勾起,只如看戏一般。 右边,一名素裙女子,气质清冷如月下幽兰,姿容不输红衣女子半分,此刻同样带著几分好奇与玩味,目光扫过台上眾人。 而中间……是一个平凡男子。 穿著一身普普通通,甚至有些浆洗髮白的灰色布衣,身材不算高大,样貌也稀疏平常。只是脸上有一种被激怒后的烦躁和怒意。 正是洪浩。 他瞧见戮剑望向自己,並无半点怯意,兀自骂道:“你瞧个锤子,你们这群狗日的老杀才,老子没招惹你们,你们自个要寻不痛快,我便遂你们心意。” 说罢上前两步,学著大娘模样双手叉腰,又伸了伸脖子,“来嘛,青霄之剑,降妖除魔,不喜猜疑,不耐等待……老子至今天就站在这里让你们这些狗日的砍。” 洪浩的骂声在这高绝的万剑台上迴荡,与周围那些古老,肃穆,象徵著无上剑道庄严与荣耀的剑痕形成了极其刺眼,极其荒诞的对比。 他骂得极其粗鄙,全无风度,更无对强者的敬畏,纯粹是市井小民被逼急了跳脚骂街的架势,却又偏偏字字句句砸在刚才戮剑宗主那杀气腾腾的决断上。 他叫骂的这个当儿,已不知被青霄宗眾人神识来回扫视了多少遍——无论怎么看,他都是表里如一的凡夫俗子,並无半点修为。 此刻,万剑台上的青霄剑宗高层们,终於从最初的极度震惊和荒谬感中回过神来。 “大胆狂徒,安敢在此圣地口出污言,褻瀆剑台。” 律剑长老最先爆发,他掌管宗门法度,最重规矩威严,此刻气得鬚髮皆张,磅礴的剑意如同山岳般朝著洪浩三人压去,同时厉声喝道,“擅闯我青霄禁地,还不速速现出原形,跪下伏法。” 然而,他那足以让寻常化神修士都心神崩溃的恐怖剑意威压,落在洪浩身上,却如同泥牛入海,毫无反应。 原来不待洪浩反应,他身后的朝云暮云见状身形一振,魔气暴涨,早已將他包裹在內,把律剑长老的威压消弭於无形。 洪浩浑然无觉,见律剑如此讲话,只冷笑一声,“啊呸,现锤子个形,老子是堂堂正正的人,是……你爹爹,你要儿子打老子,忤逆不孝么?” 这种骂架討嘴上便宜的话,他跟隨大娘在长荣镇卖肉时,是吵架最常见不过的言语,每天不知要听多少回,简直耳熟能详。 “早知如此,老子就不该把你留在你娘肚皮里,该直接涂墙上。” 朝云和暮云一左一右站在洪浩身后,全然没有阻止的意思,反而听得津津有味。洪浩这种无赖撒泼的小人模样,她们也是头回得见。 “你——” 律剑长老何曾受过如此粗鄙无礼叫骂与挑衅,气得浑身发抖,脸色涨红,周身剑气勃发,就要出手。 “你什么你,你个狗日的还不赶紧叫爹。”当真是狠起来连自己都骂。 “放肆。” 炎剑长老也终於反应过来,怒极反笑,暗红火焰轰然升腾,將他周身映照得如同火神降世,高温扭曲了空气,“哪里来的不知死活的螻蚁,也配在万剑台上狂吠,本座这就將你炼成飞灰。” 说罢,他手中那暗红火焰小剑迎风便涨,化作一道数丈长的火焰巨剑,带著焚尽八荒的暴烈剑意,就要朝著洪浩当头斩下。这一剑若是落实,莫说是血肉之躯,便是精铁顽石,也要瞬间气化。 寒剑长老没有出声,但素白长裙无风自动,脚下平台瞬间蔓延开一片晶莹冰霜,刺骨的寒意锁定了朝云和暮云,显然打算同时出手制住这两个给她极度危险感的女魔头。 心剑长老眉头紧锁,他的剑心通明疯狂运转,想要看穿洪浩的虚实,虽始终只觉得对方气息混浊如凡人,却又隱隱与这片天地有种古怪的和谐,好似他站在这里,便是理所当然,万法不侵。 面对炎剑那焚天煮海的一剑,以及寒剑那冻结灵魂的寒意,洪浩身后的朝云和暮云几乎同时眼神一冷,就欲出手。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 “住手。” 平淡的两个字,从戮剑宗主口中吐出。没有蕴含任何灵力,也没有特別的威严。 但就是这平淡的两个字,却让狂暴如炎剑,斩出的火焰巨剑硬生生顿住,也让寒剑脚下蔓延的冰霜瞬间停滯。 律剑长老蓄势待发的剑气,心剑长老锁定的气机,全都为之一顿。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戮剑宗主身上。 只见这位青霄剑宗的当代宗主,缓缓抬起手,对炎剑做了一个收起的手势,旋即將目光再次落回洪浩脸上。 他的眼神依旧平静,甚至比刚才更加平静,仿佛洪浩那番粗俗不堪的辱骂,只是拂过山岗的微风。 “你,” 戮剑宗主看著洪浩,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淡,却带著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我瞧你並无妖魔之气,为何……” 讲到此处,他的目光越过洪浩,落在了他身后一左一右,气息古老的朝云和暮云身上。“为何要与这两位魔气滔天的魔女沆瀣一气,廝混一起?” “沆瀣一气,廝混一起?” 洪浩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嗤笑一声,歪著头看著戮剑,“你这狗日的讲话当真有趣。我与何人结交,同谁来往,干你鸟事。她们是魔女又如何,老子愿意。” “倒是你们这些自詡名门正派,高高在上的神仙人物,不问青红皂白,就要对別人喊打喊杀,行事作风,倒是比许多魔头还要蛮横霸道几分,自愧不如。啊呸——” 洪浩讲完,还啐一口痰,模样张狂至极。 “冥顽不灵,自甘墮落,与魔为伍,不知悔改。” 戮剑宗主缓缓吐出十六个字,每一个字都像冰珠砸在万剑台上,寒冷刺骨。他深深看了洪浩一眼,那眼神冷漠无半分情绪。“本座,给过你机会了。” 他不再看洪浩,又將目光转向朝云和暮云,声音平淡却决断:“此二人气息古老,魔性深重,潜伏凡俗,所图非小。既然送上门来,那便……留下吧。” “谨遵宗主法令。” 几乎在戮剑话音落下的同时,早已按捺不住的炎剑、寒剑、律剑三位长老,以及一直气机锁定,蓄势待发的心剑长老,以及在旁戒备,神色凝重的刑剑长老尺锋,五人几乎同时出手。 “狂妄竖子,受死。” 炎剑长老怒吼震天,憋屈已久的怒火化作焚天烈焰,手中那暗红火焰小剑骤然炸开,化作九条狰狞咆哮的火焰蛟龙,张牙舞爪,从不同方向撕咬扑向洪浩三人。 烈焰滔天,將半边天空都映成暗红,此乃炎剑绝学之一“九龙焚天剑阵”,已倾尽全力。 “冰封万古。” 寒剑长老面容清冷如故,但出手却毫不留情。她並指如剑,凌空一点,不见任何法宝光华,但以她脚下为中心,一圈肉眼可见的淡蓝色寒潮呈环形骤然扩散。 所过之处,空间凝结,时光仿佛都变得迟缓粘稠,万物凋零。无数细密到极致的“玄冰无影针”在这寒潮领域中无声凝聚,每一根都蕴含著冻结灵力,湮灭生机的寒意,如同暴风雪般席捲向三人。 “天刑之网。” 律剑长老鬚髮戟张,怒意与威严已至顶点。他双手急速结印,背后那本完全由凛然剑意凝聚而成的巨大法典虚影轰然展开。 书页无风自动,无数金光璀璨、蕴含著“天规”、“戒律”、“审判”真意的古老符文如同挣脱束缚的雷霆锁链,密密麻麻交织成一张覆盖了小半个万剑台的金色巨网,朝著几人当头罩落。 “剑心通明,斩妄破虚。” 一直沉默寡言、气机最为隱晦的心剑长老也终於动了。他並未祭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剑光或领域,只是双目骤然变得无比清澈,如同两泓深不见底的古泉,目光笔直地落在洪浩身上。 他並指成剑,朝著洪浩虚虚一斩。此剑不伤肉身,不毁法宝,专斩妄念,修为不足、心志不坚者,被此剑斩中,轻则道心破碎,修为尽毁,重则魂飞魄散,自我消弭於无形。这是心剑长老压箱底的神通,亦是其封號心剑之由来。 “刑狱锁魂。” 刑剑长老尺锋亦在同时出手。他矮小的身躯爆发出惊人的气势,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柄漆黑如墨,无锋无鍔,形制古拙的短剑…… 五大长老,各展绝学,炎剑主攻伐,焚天煮海;寒剑主控制,冰封时空;律剑主镇压,天规审判;心剑主神魂,斩妄破虚;刑剑主擒拿,锁魂禁錮。 五人配合天衣无缝,各司其职,威能互补,瞬间便將洪浩三人所在的空间彻底封锁,这等阵仗,显见是不留余地,要彻底灭杀洪浩三人。 朝云和暮云脸色凝重。这五人联手之威,確实非同小可,给她们带来了极大的威胁感。 两人对视一眼,不再有丝毫保留,红黑两色魔气冲天而起,瞬间交融,化作一道半红半黑,缓缓旋转的混沌光幕,將三人笼罩其中。 然而,看著这眼花繚乱,声势骇人的攻击,洪浩脸上非但没有惧色,反而露出了一种颇不耐烦,甚至有些……嫌弃的表情。 “你不是一直想瞧示范么,”他转头对朝云嘟囔一句,“那你瞧仔细了。” “啪!” 一声清脆响亮到极点的耳光声,突兀响彻了万剑台。 一个清晰无比的巴掌印,凭空出现在炎剑长老那张粗獷,此刻却写满错愕与茫然的脸上。 炎剑长老左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肿起来,上面一个清晰的五指印。他捂著火辣辣的脸,眼神先是茫然,但更多的是一种被彻底打懵了的荒诞感。 他,青霄剑宗征伐长老,竟被人……当眾扇了耳光。 “啪!” 第二记耳光,落在了正全力维持“寒狱”,脸色清冷的寒剑长老脸上。声音同样清脆,力道似乎更重三分,显见洪浩这廝並未惜香怜玉。 寒剑长老甚至没看清那手掌是从何而来,只觉得一股无可抵御的巨力狠狠摑在右脸颊,冰肌玉骨瞬间麻木,隨即是火辣辣的剧痛。 她闷哼一声,整个人如同断线风箏般斜飞了出去,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才勉强以剑撑地停下。她捂著迅速肿起的半边脸,原本清冷如雪的眼眸中,第一次充满了惊骇,屈辱,以及道心被蛮力砸出裂痕的动摇。 寒意?冻结?在那记纯粹蛮横的耳光面前,毫无意义。 “啪!” 第三下,抽在了鬚髮戟张、正操纵“天刑之网”镇压而下的律剑长老脸上。 这一巴掌格外响亮,甚至在如此空旷之地都打出了些许回音。 律剑长老只觉得眼前一黑,耳中嗡鸣,整个人如同破麻袋般向后拋飞,结结实实砸在光滑平整的台面之上,半边脸已经高高肿起,嘴角破裂流血。头上的发冠都被打歪,几缕花白的头髮散落下来,配上他那震惊,扭曲,却又透著无尽茫然和崩溃的眼神,哪还有半分执掌法典的威严模样。 天规?审判?在那一记响亮的耳光下,像个笑话。 “啪!” 第四记耳光,看似轻飘飘地,扇在了双目清澈、正施展“心剑”斩向洪浩神魂的心剑长老脸上。 声音不重,效果却最为诡异。 心剑长老浑身剧震,那木訥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极其生动的表情——混合著极致的困惑,自我怀疑,以及某种认知被暴力顛覆的呆滯。 他並没有被扇飞,只是僵在原地,保持著並指如剑的姿势,但眼中那剑心通明的清澈之光瞬间黯淡混乱,如同被投入石子的古井,波澜四起。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咕咕声,一缕鲜血从嘴角缓缓溢出。苦修多年,能斩妄破虚的剑心,在这一记粗暴蛮横的耳光下,仿佛听到了如瓷器开裂般的细微声响。 “啪!” 最后一下,抽在了身形矮小,正操控“刑狱锁魂链”缠绕而上的刑剑长老尺锋脸上。 这位经验最老道,心思最縝密的长老,甚至提前感应到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危机(毕竟他从自家大弟子那里知晓过被突兀扇耳光),试图闪避,可那巴掌像是早已等在他闪避的路径,精准扇在了他布满皱纹的老脸上。 尺锋真人闷哼一声,乾瘦的身躯踉蹌后退,手中那柄漆黑短剑“噹啷”一声掉落在地。他捂著脸,老眼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惊骇,荒谬,以及一丝隱隱的恐惧。 他一生擒魔锁妖,阅尽千帆,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有朝一日会在自家这青霄圣地,眾目睽睽之下,被人用最市井的方式,扇了一记结结实实的耳光。 而且,完全无法理解,无法防御。 “啪、啪、啪、啪、啪!” 五记耳光,清脆利落,节奏分明。 讲来话长,但其实从洪浩抬手,到五声脆响接连响起,五大长老或倒飞,或僵立,或翻滚,全部中招,不过只在瞬息之间。 漫天烈焰、无尽寒潮、金色法网、无形心剑、灰黑锁链……先前所有声势浩大,足以让一方天地变色的恐怖攻击,隨著他们各自主人挨了那记莫名其妙的耳光后,如同被掐断了源头的无根之水,在半空中凝滯,扭曲,隨即无声无息湮灭消散,连一丝波澜都未能掀起。 万剑台上,罡风依旧。 只是多了五个捂著脸,或站或坐,神情呆滯,狼狈不堪的青霄剑宗长老。 洪浩甩了甩手腕,又把右手在大腿处擦了擦,好像刚才那几下还挺费劲似的。这才转头瞧向朝云,“这回你瞧清楚了么?” 朝云笑靨如花,重重点头,同时心中暗暗庆幸——幸亏洪浩没有听她的话,当真拿她示范。 戮剑一直平静如古井的眼眸,此刻终於泛起了剧烈的涟漪。 他缓缓扫过炎剑脸上清晰的巴掌印,寒剑散乱的髮髻和红肿的脸颊,律剑歪斜的发冠和嘴角的血跡,心剑那呆滯茫然,嘴角溢血的模样,以及尺锋那惊骇欲绝,捂著脸的手…… 没有灵力波动,没有神通痕跡,甚至没有空间扭曲的跡象。就像……就像是这方天地本身,顺从了那年轻人的念头,给了他们每人一记响亮的耳光。 匪夷所思,无法理解,顛覆认知。 但这,是现实。是剑圣祖师开宗以来,从未有过,残酷而荒诞的现实,就发生在青霄剑宗最神圣的万剑台上,发生在包括他在內的所有宗门高层眼前。 接下来,是不是就该轮到自己了。 戮剑宗主缓缓闭上了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当他再次睁开时,眼眸中所有的情绪波动都已敛去,只剩下一种近乎凝固的冰冷,以及一种……近乎殉道般的决绝。 他缓缓踏前一步。 仅仅一步,整个万剑台,不,是整个青霄峰顶,似乎都隨著他这一步,微微震颤了一下。 平台上,那些亘古存在,由歷代无数顶级剑修乃至剑仙留下的,深浅不一,属性各异的古老剑痕,仿佛从沉睡中被惊醒。 一道、两道、十道、百道、千道、万道…… 难以计数的剑意,从那些或深或浅,或凌厉或縹緲的剑痕中甦醒,升腾! 它们並非实质,却比实质更为清晰。有的煌煌如大日,有的森寒如九幽,有的飘渺如流云,有的厚重如山岳,有的迅疾如闪电,有的缠绵如春水……每一道,都曾代表一位剑修的骄傲,执著,剑的道与法。 此刻,这些沉寂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剑意,像是受到了无形而强大的召唤,开始如同受到磁石吸引的铁屑,又如同百川归海,化作一道道顏色、形態、气息各异的流光,自四面八方,自脚下的巨石,自周围的虚空,自青霄山脉的无尽深处,向著戮剑宗主奔涌,匯聚。 起初只是涓涓细流,但转眼之间,便匯成了澎湃的江河,最终化作了滔天的剑意洪流。 戮剑宗主站在洪流中心,张开双臂,没有抗拒,没有引导,只是平静地接纳。 他那身深灰色的麻袍无风自动,猎猎作响,原本平凡的面容,此刻在无数剑意流光的映照下,竟显出一种神圣与威严交织的奇异光彩。他的气息,开始以一种恐怖的速度攀升,蜕变。 那不是简单的力量叠加,而是一种本质的升华,一种向著剑道终极形態的无限攀升。此刻他不再是某个个体,而是成为了一个容器,一个承载,融合,並即將喷薄出青霄剑宗万载剑道精华的道之载体。 一股难以形容的锋锐、磅礴、浩大、古老、仿佛能斩断时空,劈开混沌的恐怖剑意,正在孕育,即將破茧而出! “我日!” 第622章 烧饼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622章 烧饼 “宗主。” 典剑长老失声惊呼,脸上满是骇然与震惊,“你这是……在引动万剑归宗?不可,此乃禁忌之法,强纳剑意,稍有不慎,便是道基尽毁,神魂俱灭啊。” 其余几位刚挨了耳光,兀自惊怒羞愤的长老,此刻也暂时忘却了脸上的火辣与心中的屈辱,皆是被眼前这景象震撼得说不出话来。 “万剑归宗”,青霄剑宗唯有宗主可传承的终极禁术,亦是搏命之法。若非生死存亡,宗门倾覆之际不得轻用。 “我日!” 洪浩瞧见戮剑此刻的模样,也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发自肺腑感嘆一声。 戮剑宗主站在那由无数剑意流光匯聚而成的璀璨洪流中心,如同一个无底漩涡,疯狂吞噬,融合著万剑台乃至整个青霄山脉积攒了万载的剑道精华与气运。 他的身体好似在融化重组,逐渐变得透明,肌肤之下,隱约可见无数细小如针,璀璨如星的光点在奔流聚合,勾勒出无比复杂玄奥的剑纹。 转眼间他的气息,已经攀升到了一个让在场所有人都感到窒息,感到渺小的恐怖程度。 讲真,那已经不再是人的气息,而是道,是法,是纯粹到极致的、代表斩之真意的无上剑道。 万剑台上,那些古老的剑痕都已甦醒与他共鸣,发出细细的嗡鸣,整个天外星陨所打造的平台都在微微震颤。 朝云和暮云两张娇俏的容顏,脸色煞白,她们已然感受到致命的威胁。 那光茧中酝酿的力量,已经彻底笼罩了她们,哦不,是笼罩了这片空间的一切。那不仅仅是针对肉身的攻击,而是对整个存在的抹杀。 她们能清晰感知,一旦那光茧中的力量彻底爆发,她们连同这片空间,都会在绝对锋锐的剑意下被彻底绞碎湮灭,连一丝一毫的痕跡都不会留下。 一直浑不在意的洪浩,此刻也终於变了脸色—— 他感觉到了疼。不是身体上的疼,而是一种源自更深层次的,触及了某种边界的反震之力。 只因刚才他习惯性转动心念,想给这个正在变化,看起来就极其凶险的傢伙也来上一记清脆的耳光,想要打断这个变化过程。 念头是转过去了,可结果……他只觉意念的手掌仿佛拍在了一块烧红的,布满无数细密尖刺的万年玄铁上……也不对,应该讲是拍在了一把正在出鞘,剑意斐然,锋芒內敛却无物不斩的神兵之上更为贴切。 一股难以表述的锐痛,让他忍不住甩了甩手,低头一瞧,右手掌心竟凭空划拉开了一道米粒深的口子,涌出了鲜血。 “这老傢伙……把自己变成了一把剑。” 洪浩又惊又怒,他能感觉到,隨著剑意洪流的不断涌入,戮剑的存在本质正在发生根本性的改变,越来越接近一种纯粹的“剑”。 心念的干预似乎遇到了某种极其坚固,极其锋锐的现实壁垒。这种情况之前並不曾有过,洪浩一时间也有些懵懂,不知所措。 就在洪浩甩手吃痛,念头受阻的这电光石火之间,戮剑宗主体外的剑意光茧骤然收缩,坍缩,亮度却暴涨了千百倍,刺得人睁不开眼。 一股灭绝一切,斩断万法的恐怖气机牢牢锁定了洪浩三人,光茧內部,戮剑宗主那併拢的剑指,正缓缓抬起,指尖一点纯粹到极致的黑暗正在凝聚。 死亡,从未如此清晰,如此逼近。 “洪浩。” 朝云的呼喊在耳边炸响,“他的力量来自这万剑台,来自这些剑痕,斩断它,快!” 生死关头,朝云的思路无比清晰——既然无法直接攻击已经近乎道化的戮剑,那就毁掉他力量的源头,釜底抽薪。 斩断万剑台? 洪浩闻言,目光瞬间扫过脚下这巨大无比,坚硬无比的平台。 “断。”他心念急转,脑海中想像著万剑台一分为二——心想事成,无须过程,直达结果。 下一刻……想像中的结果並未出现,万剑台完好无损,自己的念头並未实现。 “狗日的。” 洪浩急得额头冒汗,他能感觉到那光茧中的毁灭力量即將达到顶点,下一秒就可能爆发。他拼命集中精神,想像出一把足够锋利,足够强大,能一剑斩开这亘古奇石的剑来。 念头疯狂转动,可越是急切,越是难以成形。他甚至能感觉到,脚下这石头坚硬得离谱,承载了太多强大剑意,本身就蕴含著某种不破的规则。 “我日,这是哪里不对。”洪浩脑中极快闪过之前一剑让那个重伤海棠的小师妹受伤的情形。 自己凝水成剑,一剑挥出,小师妹后背出现伤口……等等,莫非凝水成剑那一步並非多余,却是要达成结果的必经过程? 想到此处,他立刻环顾四周,看是否有適合的物件凝成剑,承载他要將万剑台一分为二的念头。 然而目之所及,一切的一切,都已经被戮剑强大恐怖的剑意牢牢锁死,他根本撼动不了分毫。 洪浩下意识往怀中一掏,这才想起,自己眼下凡人模样,虚空袋都是谢籍那小子代为保管…… 当真是天无绝人之路,虽然没有虚空袋,他却碰到了自己怀里一个硬邦邦,圆乎乎的东西。 早上出门前,田掌柜怕他饿著,硬塞给他的,还热乎的……烧饼。 一个荒谬绝伦,却又无比清晰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劈入洪浩几乎要被那毁灭剑意冻结的脑海。 “剑……斩开……烧饼……切开……” 没有时间了。 洪浩想也不想,一把从怀里掏出了那个还带著他体温,边缘有些焦黄,表面撒著芝麻的烧饼。 他將这烧饼紧紧攥在右手,用尽全身力气,同时也是无比清晰地转动了一个念头:“就用这玩意儿,给老子——” 念头落下的剎那,他右手握著那块烧饼,朝著前方虚空,朝著脚下的万剑台,朝著那无数剑意流转的核心,竖斩而下。 “——开!” 没有惊天动地的剑啸,没有璀璨夺目的剑光。 承载了青霄剑宗万载荣耀,见证了无数剑仙辉煌,被开山祖师自九天之外摄来,號称万古不破的万剑台正中央—— 一道笔直光滑的裂痕,毫无徵兆地出现。 隨即这道裂痕如同拥有生命一般,以快得不可思议的速度,向著平台两侧疯狂延伸。 所过之处,那些象徵著无上剑道,蕴含著歷代剑仙意志的古老剑痕,如同阳光下的露水,悄无声息地黯淡消散。 裂痕贯穿了整个万剑台,从洪浩脚下,一直延伸到平台的另一端边缘。 “轰隆隆隆——” 震耳欲聋,如天地初开般的巨响,终於姍姍来迟。 以那道裂痕为界,巨大无比的万剑台,这块青霄剑宗的根基与象徵,在所有人呆滯、骇然、匪夷所思的目光注视下,一分为二。 平整的断面如同绝壁,光滑如镜,倒映著天空和眾人五味杂陈的脸庞。 相较这绝壁般的断面,眾人脚踩的断面,显得如此渺小,如此不足为道——毕竟当年剑圣只是削顶,而洪浩却是……从中对破,孰高孰低一目了然。 戮剑宗主体外那璀璨夺目,蕴含著毁天灭地力量的光茧,在平台裂开的瞬间,如同被戳破的皮球,剧烈颤抖扭曲,轰然崩溃。 光茧消失,戮剑宗主那几乎与剑意洪流融为一体的身影猛地一颤,他脸上那平静、漠然、近乎道化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剧烈的波动。 “哇——” 他嘴里喷出一大口鲜血,剑意如海水退潮般急转直下,踉蹌后退,最终单膝跪地,以手撑地,才勉强没有倒下,但周身气息已然是萎靡到极点。 万剑台,被斩断了。 平台之上,一片死寂,落针可闻。 “你……你斩断了这万剑台?”戮剑一脸惊骇,瞧著慢悠悠上前的洪浩艰难开口道。 儘管事实俱在,巨大的荒谬之感还是教他难以相信,非要洪浩自己亲口再確认一回。 “是老子斩断的,你莫非还要老子赔钱不成?”洪浩並不知万剑台来歷典故,更不知自己这一剑意味著什么,只道戮剑在肉痛平台被毁。 “恕老夫眼拙……你用的什么剑?” “呃,这个剑。”洪浩说罢很自然抬手,把刚才用来斩断万剑台的烧饼晃了两晃,隨即递到嘴边,狠狠咬了一大口。 “咔嚓。”清脆的咀嚼声,在这片死寂的空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在场所有人,全都將目光聚集在洪浩……和他手里那缺了一口的烧饼上。 烧饼。 一块凡俗市井,一文钱一个,最普通不过的烧饼。 就是这玩意儿,斩断了万剑台,斩断了青霄剑宗立宗之基,万载荣耀的象徵。 “噗——” 戮剑宗主本就气息紊乱,心神激盪,此刻亲眼看见洪浩若无其事地啃著那凶器…… 极致的荒谬感,与他毕生信奉,乃至以身相殉的剑道理念,產生了无法调和的剧烈衝突。 他只觉胸口一闷,喉头一甜,又喷出一大口鲜血,气息再次激盪,整个人摇摇欲坠,眼神中的光亮迅速黯淡下去——那是道心彻底崩裂的徵兆。 “宗主。” “师兄。” 五大长老见状,也顾不得脸上火辣辣的疼痛和心中的屈辱惊骇,纷纷惊呼出声,想要上前搀扶,却又忌惮看向洪浩,不敢妄动。 洪浩见状,扬扬手示意,让他们赶紧上前自行施救。“我没你们这般铁石心肠,老子教训儿子,总是望他听话变乖,免得再去让你娘辛苦。” 眾人这才赶紧上前围住戮剑,输气的输气,餵药的餵药,七手八脚乱作一团。 此刻,已经有许多青霄剑宗的弟子听见动静,纷纷赶来,但却不敢上前,只在万剑台外围半空,密密麻麻围了一圈。 “你们来的正好,老子今天就免费给你们授课一回。” “这就是你们这些自詡名门正派,高高在上的神仙人物。” 他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一天到晚,就知道人、妖、魔、鬼、怪,分得清清楚楚,打得你死我活。看见妖就要除,闻到魔就要杀,管他娘的前因后果,是非对错。” 他走到万剑台的裂痕边缘,指著那光滑如镜的断面,又指了指远处气息奄奄的戮剑:“你们觉得你们厉害,是为什么?不就是仗著祖师爷厉害,传下来点东西,一代代叠加,觉得自己底蕴深厚,传承有序,就了不起,看谁都是螻蚁,看谁不顺眼就要替天行道。” “狗屁。” 洪浩啐了一口,“你们那祖师爷再厉害,他也是从娘胎里爬出来的,也得吃饭拉屎。他传下来的剑,是让你们护卫苍生的,不是让你们拿来划分三六九等,觉得自己高人一等的。” 他指著炎剑:“你觉得你修火厉害,烧得痛快,看谁不顺眼就想一把火烧了,可你挨了耳光,脸不一样会肿,心不一样会慌?” 指著寒剑:“你觉得你冰封万里,控制一切很牛,可你被抽飞的时候,不一样疼得齜牙咧嘴?” 指著律剑:“你觉得你掌握法典,规矩最大,可你那破规矩,管得了老子抽你耳光么?” 指著心剑:“你觉得你能看透人心,斩断妄念,可老子站这儿,你看透了么,你那一剑,斩到老子一根毛了么?” 最后,他望向戮剑,“还有你狗日的,最是好笑。觉得自己是宗主,得了传承,就能代表整个青霄剑宗的剑道,把前人留下来的东西全吸到自己身上,把自己变成一把莫得感情的剑,就能装大了?” 洪浩一口气骂完,胸膛微微起伏,显然也是动了真火,意犹未尽。 “老子告诉你,你们这套,从头到尾就错了。” “你们看不起凡人,觉得凡人螻蚁。可凡人挨了打会疼,吃了饭会饱,喜欢了会笑,难过了会哭。这才是实实在在的,是个人都有的东西。” “你们呢?修来修去,把自己修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脑子里就剩下人妖魔怪,正邪对立,宗门等级,传承规矩。连最基本的,人该有的喜怒哀乐,是非对错,都他妈快忘乾净了。” “是人是妖是魔是鬼,不是你们讲了就算,是看他娘的做了什么。” “今天这事,是你们先招惹老子,不问青红皂白就要打要杀。老子抽你们耳光,是教你们做人。断你们这破台子,是让你们警醒。” “再他娘的拿著你们那套僵化玩意儿到处找麻烦,下次断的,就不只是这块破石头了。” 他讲到此处,瞧见眾人鸦雀无声,齐刷刷瞪圆眼睛,满怀敬畏瞧向自己…… 打骂也打骂了,嘲讽也嘲讽了,狠话也撂下了,自己今日讲得也算是青楼客满——井井有条,终於满意吐一口气。 他抬了抬手,掸掉沾在衣襟上的一点烧饼渣,转身就准备招呼朝云暮云离开这糟心地方。 “走了走了,恐是费了力气,这烧饼吃了却更饿了。” 他嘟囔著,抬脚欲走。 朝云和暮云相视一眼,嘴角都噙著一丝笑意,收敛了魔气,正要跟上。 洪浩脚步刚迈出一步,却又猛地顿住。 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要紧事,皱著眉转过身,目光再次扫过那些脸上带著红肿巴掌印,神情或呆滯或茫然,或痛苦或惊惧的长老们,最后又看了看被眾弟子围著,气息奄奄,道心崩溃的戮剑宗主。 “不对。” 洪浩挠了挠头,“光骂一顿,断个台子,怕是不够。你们这些老狗日的,高高在上惯了,脑子里一团浆糊,怕是没那么容易倒乾净。” “老子前脚一走,你们后脚一合计,觉得丟了大脸,保不齐又要琢磨著怎么找回场子,或者变本加厉去欺负老实小妖,以显你们青霄剑宗还是那个高高在上的青霄剑宗。” “大仙放心,得了大仙教诲,我们决计不会再四处招摇,只在宗门境內潜心修道,绝不外出。” 正是尺锋真人,被洪浩一耳光抽得肝胆俱裂,道心破碎,眼下不管洪浩讲什么,总是先应承下来,送走这煞神再从长计议。 不料洪浩摇摇头,一本正经道:“你现在答应,难保我走后不反悔,就算你现在真心实意,也难保你以后不改弦易辙……” 他这一番理论,正是尺锋真人对付妖魔的道理——不管你现在怎样,难保你將来不怎样。 尺锋真人心中暗暗叫苦不迭,只得不住辩解,“大仙明鑑,小老儿的確是诚心诚意,不敢欺瞒。” “老子不信,你赌咒发誓也不信。”洪浩仍是摇头,“除非……” “大仙想要怎样,小老儿无有不从。” “思来想去,还是废掉你等修为最为稳妥。”洪浩莞尔一笑,“你打不过,自然就不会出去找死了。” 洪浩那句“废掉修为最为稳妥”轻飘飘地落下,却如同九天惊雷,炸得五大长老和周围的弟子们魂飞魄散,肝胆俱裂。 “不——” 炎剑长老最先反应过来,目眥欲裂,脸上那红肿的巴掌印都因极致的恐惧和愤怒而扭曲,“竖子敢尔,你若敢废我等修为,青霄剑宗与你不死不休!天涯海角,必……” “啪。” 他的话还没说完,左脸上那无形的巴掌印骤然发作,又是一记响亮的耳光凭空扇在他脸上,將他后面威胁的话语硬生生打了回去,力道之大,让他脑袋猛地一偏,几颗带血的牙齿混著血沫飞了出去。 “看,我就说狗改不了吃屎吧。”洪浩撇撇嘴,对著朝云暮云一努嘴,“还愣著干嘛,动手啊。记得废乾净点,什么金丹元婴剑气剑心,该散散,该碎碎,別给他们留半点念想……” “不,我是青霄剑宗……” 炎剑长老还想挣扎,想要催动体內真元拼个鱼死网破,可他惊恐发现,在洪浩那看似隨意实则如同天威的目光注视下,他平日里如臂使指的真元此刻竟凝滯晦涩,运转不灵。 “聒噪。” 朝云伸出纤纤玉指,看似轻飘飘地点在炎剑长老的丹田气海位置。 另一边,暮云的动作更乾脆利落。她甚至没有触碰寒剑长老,只是隔著数尺,对著其眉心遥遥一指。 “师妹!” “师兄!” 律剑、心剑、刑剑三人看得目眥欲裂,兔死狐悲之感涌上心头,恐惧彻底淹没了他们。他们想逃,可脚下如同生根,在洪浩面前,在那无形的威压和脸上耳光印的震慑下,他们连移动一丝一毫都做不到。 五大长老,顷刻之间,尽数被废。 至於戮剑宗主,他本就因万剑归宗被强行打断而遭受恐怖反噬,道基已近全毁,剑心彻底破碎,修为早已十不存一,与废人无异,倒是不用朝云暮云再动手了。 整个过程,快得惊人也静得可怕。只有长老们修为被废时那压抑的闷哼与吐血声,在一分为二的万剑台上迴荡。 周围半空中,那些远远围观的青霄剑宗弟子们,早已是嚇得魂飞魄散,面无人色。有些人甚至双腿发软,几乎要从飞剑上栽落下去。 他们亲眼目睹了宗门的最高战力,平日里高高在上、宛如神祇的宗主和五大长老,在短短片刻之內,被人用烧饼斩断宗门象徵,挨了耳光,又被那两名神秘女子轻描淡写地废去毕生修为……这一幕幕,將会成为他们终生挥之不去的梦魘,也將成为青霄剑宗歷史上的至暗时刻。 “这回可以了。”洪浩满意点头。 旋即三人再无迟疑,身影一晃,便如同水滴融入大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原地,只留下断裂的万剑台,废掉的长老,崩溃的宗主,以及一群失魂落魄,信仰崩塌的青霄剑宗弟子。 高天罡风依旧,呜咽著吹过光滑的断崖,像是在无声地诉说著一个时代的终结。 …… 田记绸缎庄,后院,西厢房。 朝云对著摊在桌上不知以何种兽皮製成的古老舆图,秀眉紧蹙。 这是幽泉临死前给她的记载魔族迷窟的舆图,可是……没有文字,只有线条构成的地形,这教她如何寻找? “咦?” 第623章 濒死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623章 濒死 “咦?” 一个清脆的女童声响起。 或是先前太过入神,朝云闻声抬头,这才看清是不知什么时候进来的海棠小姑娘。她正站在桌边,探著小脑袋,好奇打量著那张摊开的古老舆图,亮晶晶的眼里满是惊奇。 “怎么了?”朝云已经听洪浩讲了海棠之事,知晓这是个执著於救人的小女孩。虽觉有些她痴傻,但也不以为意。 “我……我只是觉得……”海棠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鼓起勇气,伸出一根肉乎乎小指头,指向舆图上某一片区域,“这个……这里画的线条,看起来……有点眼熟。” “眼熟……”朝云心中一动,连忙问道,“你在哪里见过么?” “好像……好像是大鱼湖湖底的一些地方。” 海棠讲得並不篤定,声音轻轻的,“我在大鱼湖住了很久很久,湖底下所有地方都熟悉,就跟这图上画的……有点像。不过,也不是完全一样,就是感觉……嗯,那种弯弯绕绕的样子很像。” “不过我很少去那里,只远远瞧过那里几回……”她补充道:“那个地方让人不舒服。”至於为何不舒服,海棠却讲不上来。 “是大鱼湖的湖底?究竟是哪个位置,你知晓么?” 朝云按捺住心中激盪,儘量平静问道。毕竟幽泉留下的舆图关乎魔族传承,干係重大,任何线索都不能放过。 “我讲不清楚,但是我可以带你去瞧。”海棠一脸兴奋,她虽不知这漂亮的大姐姐寻这个教人不舒服的地方作甚,但只要能帮到人,总是心中欢喜。 “那你讲这个大鱼湖在何处?” “就在东城门外不远,来回一趟也不须多少时辰。”见朝云心动,海棠高兴蹦躂一下,却扯到后背伤口,忍不住“哎呀”一声,齜牙吸一口凉气。 听闻就在城外,朝云不禁暗忖:“当初幽泉选此处作为接应点,恐怕並非空穴来风。他或是有別的什么法子,大致判定了密窟就在此处,只是未能寻到篤定的位置。毕竟,一般也想不到密窟会在湖底。” 想到此处,心头不禁便更信了三分。当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不过瞧见海棠吃痛模样,朝云没有多说,只是轻轻摸了摸海棠的头,“你的伤还没好利索,再去休息会儿,这件事,暂时不要对其他人提起,好么?” “嗯。”海棠用力点点头,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但她能感觉到朝云姐姐的认真。 看著海棠乖巧离开的背影,朝云压住心中惊喜,开始盘算…… 是夜。 田记绸缎庄的后院一片静謐,只有檐下虫鸣,和偶尔传来的几声更夫敲梆子的声响。 东厢房里,洪浩早已睡下,呼吸均匀。虽讲白日里完成了用一个烧饼怒斩万剑台的壮举,但他现在还是只如普通凡人,饿了便要吃,困了便要睡。 毕竟,他证的是凡俗之道。 西边厢房內,暮云也盘膝坐在榻上,闭目调息。她神魂与新身体的融合渐趋平稳,但距离完全契合尚需时日。 朝云悄无声息地起身。 她没有惊动任何人,包括正在入定的暮云。虽然暮云已明確表示愿意相助,但她內心深处那份不愿亏欠,不欲拖累他人的固执,或者讲魔族圣女的骄傲,依旧让她选择了独自行动。 “先去確认一番,若篤定是密窟所在,再回来告知不迟……万一只是地形有些许相似,白跑一趟,也省得他们空欢喜一场。” 朝云心中暗忖。 她早换了一身便於水中行止的深色劲装,將满头青丝利落挽起,最后看一眼浑然无觉的暮云,身形一晃,便如一片轻羽般飘出窗外,融入浓重的夜色里。 出了东门,很快,她便来到了海棠所讲的大鱼湖。 月色下,远山如黛,偌大的湖面此刻望去只是一片深沉无垠的墨色,静臥在群山环抱之中,偶尔泛起细碎的月华银光,更添几分神秘与幽深。 朝云没有迟疑,身形一闪,已来到湖面上空。 她略一感知,湖面水气充沛,灵气却並不算特別浓郁,与寻常大湖並无二致,更无丝毫魔气外泄。这或许正是此地能隱藏秘密千万年而不被察觉的原因。 她指尖掐诀,一层淡薄的水蓝色光华自身周泛起,形成一个贴身光罩,將自身包裹其中。这避水诀虽非高深术法,但足以让她在湖底自由行动一段时间。 “噗通”一声轻响,水花微溅,朝云的身影已没入湖水之中。 朝云入水才知,大鱼湖深度广度远超想像。百里湖面原来却只如细颈瓶口一般,越是往下越加宽广。 约莫下潜了百十丈,湖底景象逐渐清晰。巨大的礁石如同沉默的怪兽匍匐在黑暗里,形態各异的藻类隨著暗流缓缓摇曳。 朝云对照著脑海中记忆的舆图形状,仔细分辨。功夫不负有心人,如此过了许久,她终於发现了一片区域,与舆图中心那类似漩涡巢穴的图案隱隱对应得上。 这里的湖底並非平坦的沙地或淤泥,而是布满了大块大块嶙峋的黑色岩石。岩石质地坚硬异常,表面光滑,几乎不生水草,也无游鱼,形状怪异,相互挤压堆叠,形成许多幽深的缝隙和孔洞。 正是海棠讲看著眼熟的地方,她 “想必是这里了……” 朝云心中一定,快速靠近那些黑色岩石。 她伸出纤纤玉指,轻轻抚过冰冷的石面。触手处,並非普通岩石的粗糙,反而有种类似金属又似骨质的奇异质感,冰凉沁骨。 石头上没有任何符文或刻痕,但朝云能感觉到,一丝极其微弱,古老而晦涩的波动,从岩石深处若有若无隱隱传来。 若非她身负魔族远古传承记忆,对魔族气息异常敏感,加之又是实打实的碰触,恐怕也绝难感知。 朝云沿著那感知到的微弱波动指引,在嶙峋的黑色岩石间穿梭。这些黑石看似杂乱,实则隱隱遵循著某种玄奥的排列,越是深入,那股源自血脉深处的悸动便越是清晰。 终於,绕过一块形如臥牛的巨大黑石,眼前豁然开朗。 一个广阔而规整的圆形广场。广场地面铺著光滑如镜的黑色石板,与周围的岩石质地相同,却打磨得异常平整,纤尘不染,连水草与淤泥都无法附著。 奇异的是,如此深的水底,这广场范围內竟无半点湖水,一层无形的力场將亿万钧湖水稳稳排开,形成一个乾燥,寂静,充满古老苍茫气息的独立空间。 广场中央,矗立著一尊高达三丈的高大石像。 石像形態魁伟古朴,身披简易却充满力量感的甲冑,垂手而立,微微抬头。最奇异的是其面容,仿佛笼罩在一层流动的薄雾之中,任凭朝云如何凝神观望,都无法看清其具体五官,只有一种浩瀚威严的深邃感扑面而来。 而这尊面容模糊的石像所在广场地面,环绕跪拜著一圈女子石雕。 不多不少,正是九尊。 朝云的目光瞬间凝固,心臟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起来。 这九尊女子雕像,衣著服饰迥然各异。 最靠近中央石像的一尊,身披粗糙的兽皮与骨饰,长发披散,姿態狂野而虔诚;稍外一些的,服饰有了简单的麻布与编织纹路;更外围的,则出现了华丽的羽饰和精致的金属佩饰、飘逸的丝帛…… 不同服饰,跨越了难以想像的漫长岁月,风格迥异,清晰勾勒出时光的久远。 然而,最教朝云心潮澎湃的却是——这九尊女子雕像的容顏,竟一模一样。 眉如远山含黛,眼若秋水横波,鼻樑挺秀,唇瓣丰润……每一寸都与原本该是她肉身的暮云容貌,別无二致。 她们围绕著中央那尊面容模糊的巍峨石像,保持著同样的姿態。 单膝跪地,一手紧握成拳,按在自己心口位置,另一手自然垂於身侧。皆是抬头仰望,目光的落点,似乎都匯聚在中央石像那模糊面容,姿態虔诚而肃穆。 朝云转一圈发现,这个环绕的圆形阵列,並非完整。 在中央石像正对的方向,明显空出了一个位置,恰好打断了环形阵列的圆满,使得整个朝拜的仪式出现了一个突兀的缺口。 这个缺口像是在等待著什么。 等待……第十尊雕像,还是……一个活生生的,能够填补这个空缺的存在? 眼下场景,让朝云忍不住浑身发颤,不能自已。一个近乎荒唐却又无比契合眼前景象的念头,不可抑制在她脑海中翻腾。 幽泉讲过,暮云的身体,是钥匙。 而这九尊与自己原身容貌一致,服饰各异的圣女雕像,以朝拜之姿环绕石像,独独空出一个位置…… 这哪里是什么钥匙,这分明就是一个等待验证的仪式。一个需要正確的存在,站在正確的位置,做出正確的姿態,才能完成的验证。 只要站过去,像那些雕像一样,单膝跪地,手抚心口,完成这最后的朝拜仪式,或许……门户自开。 强烈的诱惑与侥倖心理,瞬间缠绕朝云。 她神魂是纯粹的魔族圣女,传承记忆告诉她,中央那尊石像散发的气息,与血脉源头共鸣。这仪式,这阵列,这空缺,一切的一切,都指向一个结果——她,朝云,魔族最后一代圣女,就是完成这最后拼图的不二人选。 至於肉身是暮云的……或许,这仪式验证的关键,是血脉本源,是神魂烙印,而非完全拘泥於肉身皮囊。毕竟,这九尊雕像只是容顏相同,服饰可都迥异,说明外在並非绝对標准…… 万一呢? 万一这禁制认可的是她魔族圣女的神魂本质呢? 幽泉拼死送她来大邕古城,密窟近在眼前,传承触手可及……种种念头,如同热汤沸腾,在她心中剧烈翻涌。 最终,对族群传承的渴望,对幽泉牺牲的责任,以及內心深处那不愿假手於人,尤其是她性子中的倔强与骄傲,压倒了最后一丝疑虑。 “我是朝云,魔族圣女。此间传承,合该由我开启。”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气血与紊乱的心绪,迈步走向那个环形阵列的空缺之位。 她走到那个空缺的位置,转身面向中央那尊面容模糊的巍峨石像。 学著周围九尊雕像的姿態,她缓慢而郑重的单膝跪地。 右膝触及冰凉石面的瞬间,她似乎感到脚下广场的黑色石板,几不可查地微微震动了一下,好似有沉睡了万古的庞然巨物,被这一步轻轻触动。 她抬起右手握拳,轻轻按在自己心口,触手温软,心跳透过拳头传来,急促而有力。 然后,她抬起头,目光穿越无形的空间,直视中央石像那模糊一片,蕴藏著无尽混沌与威严的面容。 就在她抬首仰视,目光与石像那虚无面孔对上的剎那。 中央那尊巍峨石像,其原本模糊一片,如同迷雾笼罩的面部,那层永恆流动的薄雾骤然停止,向內急剧凝聚坍缩,最终凝聚成一双血眼。 这双眼睛,冰冷,空洞,没有丝毫属於生灵的情感波动,只有一种凌驾於万物之上,漠视时空流转的绝对威严与古老死寂。 它像是某种至高规则与意志的具现化,此刻,这双血眼缓缓睁开,其视线如有实质,瞬间锁定了跪在阵列空缺处的朝云。 猩红的目光扫过朝云的全身,目光所及之处,朝云只觉到自己这具身体的每一处细节,都被强行摊开,与某种预设的、绝对的標准进行著冷酷的比对。 剎那间,扫描完成。 “错误。” 並非声音,而是一道直接印入意识,毫无情绪的冰冷信息。 几乎在这判定落下的同一瞬间—— “嗤,嗤。” 两道凝练到极致,细如髮丝却散发著毁灭气息的猩红血光,自石像那双血眸之中暴射而出,像是早已设定好的惩戒机制,精准射向朝云身体眉心与心口两大要害。 显然是朝云试一试的侥倖,触发了此间某种禁制。 “呃——” 朝云来不及做出任何规避或防御的动作,只感到两处要害同时传来一阵极其短暂,却深入骨髓的尖锐刺痛与冰冷,如被两根烧红的钢针瞬间刺穿。 下一刻,恐怖的力量在她体內爆发。 眉心处的血光炸开,化作无数细碎冰冷的红光,瞬间侵入她头部所有经脉窍穴,疯狂冻结侵蚀著她的五感与意识。 心口处的血光则更显暴戾,疯狂撕扯湮灭生机。她体內自行运转护体的魔元,在这道红光面前如同纸糊,一触即溃。剧烈的痛楚从心臟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每一寸血肉,每一根骨骼都在被无情碾碎冻结。 “噗——” 朝云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向前软倒,重重摔在冰冷坚硬的黑色石板之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那九尊环绕的圣女雕像,眼中似乎有微光一闪而逝,隨即重归死寂。 中央石像那双猩红的裁决之眼,在射出两道血光后,也缓缓闭合,红光消散,重新隱没於那片模糊的混沌之中。 广场上,无形的力场依旧运转,冰冷的肃杀之意瀰漫不散。 朝云瘫倒在血泊中,身体因剧痛微微抽搐。生命力正隨著心口那个不断逸散红光的孔洞飞速流逝,意识更是沉沦在无边黑暗与冰冷交织的深渊边缘,连一丝挣扎的念头都难以凝聚。 她此刻终於懊悔。 她失败了,败得如此彻底,如此可笑。魔族最后的希望,圣女最后的使命,竟要断送在自己这愚蠢的侥倖与固执之下。 什么骄傲,什么责任,在源自验证规则的冷酷否定面前,都不堪一击。 就在意识即將被彻底吞没的最后一瞬,就在那片冰冷黑暗即將成为永恆的归宿之际—— 一点微弱但温暖的亮光,突兀地在她即將涣散的意识深处浮现,勾勒出一张脸庞的轮廓。 是洪浩,易容后普通平凡的洪浩,她遇见他时就是那副模样。 他的脸庞在意识的光晕中清晰起来,那么普通,那么真实,甚至能看清他额前那一缕总是不太服帖的髮丝。 奇怪。 在这生命即將走到尽头,神魂与肉身同时被禁制重创,濒临溃散的绝境,在这充斥著神秘,宿命,冰冷与毁灭的魔族密窟之前,她最后看到的,怎么会是这张脸? 这张与她魔族圣女的尊贵身份,与她肩负的沉重使命,与此地肃杀庄严的氛围格格不入,属於一个凡人的脸。 在这永恆的黑暗即將降临的前一刻,浮现在心头的,不是族群的辉煌过往,不是传承的重任,不是对幽泉的愧疚,不是对暮云这具身体的复杂感受……而是这张脸。 这张普普通通,却在此刻,让她冰冷刺骨的神魂深处,生出一丝微弱到近乎可怜温暖的脸。 原来……深到……自己都未曾知晓么…… 这个念头如同最后一点火星,在她彻底沉沦的意识中微弱地闪了一下,隨即,便被无边的黑暗与冰冷彻底吞没。 洪浩脸庞的光晕消散了。 最后一丝残存的意识,也如同风中之烛,悄然熄灭。 第624章 激活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624章 激活 田记绸缎庄后院,夜色深沉。 东厢房里,洪浩睡得正沉,呼吸悠长平稳,与寻常酣睡的凡夫无异。 西厢房內,暮云盘膝榻上,周身笼罩著一层极淡的微光,已然进入物我两忘的深层调息。 而在隔壁,海棠和田婉儿这对小姐妹的房间,田婉儿早已睡得香甜,海棠……虽和田婉儿並排躺著,可黑暗中一双眼睛却睁得老大。 白日里,朝云姐姐摸她头,叮嘱她不要对別人提舆图之事时的认真表情,还清晰地印在她脑海里。 她答应了,用力点了头。她小海棠虽然年纪小,但也知道答应別人的事情要做到,尤其是朝云姐姐那样好看又厉害的人说的话。 可是…… 小丫头翻了个身,面朝墙壁,眉头却皱得更紧了。 大姐姐半夜悄悄出去了。她听见了。 虽然朝云姐姐动作轻得像一阵风,但海棠一直没睡,竖著耳朵听呢。那窗户极轻微的咯吱声,还有身形飘过庭院时几乎听不见的破空声,都没逃过她的耳朵。 她知晓朝云姐姐是去大鱼湖湖底,那个让人不舒服的地方了,就她一个人。 “就她一个人……大半夜的……”海棠把半张小脸埋进被子里,闷闷地想著。 海棠虽然不太机灵,可也並不十分蠢笨。白天朝云姐姐问她时,虽然装作平静,但指尖的微颤,她都看到了——那地方篤定对朝云姐姐很重要。 可是……那地方也让她觉得很不舒服,心里毛毛的。而且,为什么非要半夜一个人去,为什么不告诉洪浩哥哥,或者暮云姐姐,他们不是一起的么? “也许……也许朝云姐姐就是想自己先去看看,不想麻烦別人……”海棠想说服自己,遵守诺言,“她让我別说的……” 时间一点点过去,窗外夜色越发浓重,连檐下的虫鸣似乎都稀疏了些。 海棠越来越不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类似於小怪兽对危险的本能预感,让她心里那股毛毛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她想起白天朝云姐姐看那张旧地图时,亮得惊人的眼睛。 她又想起自己提到那湖底地方“让人不舒服”时,朝云大姐姐眼中一闪而过的凝重。 “一个人……大半夜……去那种不舒服的地方……”海棠悄悄坐了起来,小脸上满是挣扎和担忧。 答应別人的事要做到。可是……万一朝云大姐姐遇到危险了呢?她那么好看,对自己也挺和气,还摸了自己的头…… 两种念头在她小小的心里激烈交战。一边是守信的朴素认知,一边是越来越浓,对朝云姐姐可能遇到危险的恐慌。 好在这根本难不倒聪明的大鱼怪,她大眼睛滴溜溜转呀转,终於转出了一个两全其美的法子。 只见她躡手躡脚爬起来,还顺手给熟睡的田婉儿扯了扯被子盖好,悄咪咪下了床。 出门溜到东厢房门口,海棠压低声音拍打房门:“表叔,表叔,快醒醒。” 拍了几下没动静,正要再拍,房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了。 洪浩披著外衣,睡眼惺忪,“呃,海棠。怎么了,大半夜的?”他声音平和,並无被闹醒的气恼。小姑娘这般著急忙慌,总是有事。 “表叔,”海棠仰头盯著洪浩,“你……你想不想看大王八?” 洪浩只疑听错:“大王八?深更半夜的……海棠,你是不是睡迷糊了。” “没迷糊,真的。”海棠见洪浩不信,更来劲了,小脸都急得有些发红,手舞足蹈比划起来,“是很大很大的大王八,比、比磨盘还大,就在大鱼湖底下……我跟它可熟了,平时也叫它表叔,嗯,大表叔。” 童言无忌,一句话他便被海棠安排与大王八做了兄弟。 “好好好……”洪浩哭笑不得,打著哈欠敷衍道:“等天亮了就去看……呃,大王八。” “现在就去。”海棠乌溜溜黑眼珠认真盯著洪浩,显出固执。“叫上暮云姐姐。” “嗯?”洪浩终於从她眼神中瞧出一丝不对劲。“为何不叫朝云姐姐?” “我才不会告诉你朝云姐姐去大鱼湖了。” 洪浩闻言,心中已然明了几分。他不再多问,转身便朝西厢房快步走去,拍门时提高声音:“暮云,开门。” …… 朝云的意识沉入无边黑暗,软软倒在广场,不知死活。 就在此时,只见广场边缘,那无形力场与湖水的交界处,三道身影穿透水幕落入这乾燥死寂的空间。 正是洪浩,暮云和海棠。有海棠带路,省去了许多摸索时辰,不过看起来还是慢了半步。 洪浩一落地,目光瞬间扫过全场——中央巍峨模糊的石像,九尊环绕跪拜的女子雕像,以及……那环形阵列唯一的空缺处,瘫倒在黑色石板上的熟悉身影。 “朝云。”暮云失声惊呼,脸色煞白,立刻衝上前来。 她两步赶到朝云身边,蹲下身,探手去试朝云鼻息。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若有若无,旋即將目光落在朝云眉心与心口。 眉心处,一个细小的红点,暗红色的光丝像是拥有生命般微微蠕动,不断向四周的肌肤,骨骼乃至更深处钻去,冰冷死寂的气息不断侵蚀著她的神魂本源。 心口处的伤势更为可怖。衣襟已被鲜血浸透,同样是一个细小的创口,但其中溢出的暗红光芒更加暴戾,如同有无数细小的红色虫豸在疯狂啃噬她的心臟与周身血脉,生机被急速吞噬。 “情形如何?”洪浩焦急问道。 “两处伤口,”暮云一脸凝重极快回道:“眉心处腐蚀神魂,心口处断绝生机,是要教人形神俱灭。” 洪浩听来犹如五雷轰顶,顿时脸色煞白,颤声道:“还有法子救么?”他的道法,打人在行,救人却一点不会。 “我试试看……”暮云端详一阵,早已判定那些犹如活物的血色光丝便是罪魁祸首,若能逼出,或还有一线生机。 她当下再无迟疑,运起修为,想要將红丝逼出。 “噗。”暮云闷哼一声,脸色一白,按在朝云心口的手被一股无形的巨力弹开,指尖竟瞬间覆盖了一层淡淡的灰败之色,她渡入的灵气更是被那暗红光芒轻易吞噬湮灭。 “这是……什么东西!”暮云又惊又怒,她从未见过如此诡异霸道的伤势,不似寻常毒物或能量侵袭,更像是一种直接作用於生命本源的规则抹杀。她的灵气不仅无法將其驱散,反而像是在火上浇油。 她又急又怕,不顾反噬,再次尝试,將更精纯的灵气凝聚於掌心,试图强行逼出朝云伤口处那不断侵蚀生机的暗红光芒。 可那红光犹如跗骨之蛆,死死钉在伤口深处,与朝云的血肉、经脉乃至神魂纠缠在一起,暮云的魔元稍一靠近,便引发更剧烈的侵蚀反应,朝云的身体隨之剧烈抽搐一下,气息肉眼可见地又弱了一分。 “不行,我的力量……我的力量非但逼不出这鬼东西,反而会加速消耗她的生机。” 暮云急得额角渗出冷汗,她空有高深修为,此刻却束手无策,只能眼睁睁看著朝云的生命力在那诡异红光的蚕食下飞速流逝。 洪浩蹲到了朝云另一边。他也看不出那暗红光芒的来歷,但他能看到朝云惨白如纸的脸色,看到她眉心与心口犹如活物在蠕动的暗红伤口,能感受到她气若游丝,隨时可能断绝的微弱呼吸。 眼下虽讲这是朝云,是魔族的圣女,跟自己並无多少瓜葛……可当年陪著自己走过山山水水,朝夕相处,愿意死做一堆的,却是这副身体。 虽然暮云就在眼前,在另外一副毫不逊色,同样拥有绝世容顏的身体中,可……可无关美丑,他总恍惚间觉得那不是暮云,或者讲不是完整的暮云。 喜欢一个人,到底是喜欢肉体还是灵魂?或者二者缺一不可? 洪浩自己也不知晓。但他知晓自己捨不得这具身体就此消失,再也不復得见。 没有任何犹豫,甚至没有思考,一种近乎本能,属於普通人面对亲近之人垂危时的急切与笨拙驱使著他。 “让我试试。”洪浩低喝一声。 在暮云惊愕目光中,洪浩猛地俯下身,將嘴唇贴结结实实上了朝云眉心那细小,正不断渗出诡异红光的伤口。 他不懂逼毒疗伤的法门,他只是一个凡人,一个此刻心急如焚的凡人。 在他有限的认知和本能反应里,看到伤口有毒物(那诡异的红光在他看来就是最歹毒的毒),最直接的办法,就是吸出来。 他的动作甚至带著点粗鲁和猴急模样。不过吮吸这种事情,原是胎里带的技能,无师自通。 他甚至怕吸不乾净,还用力嘬了嘬,发出“嗞”一声轻响,那架势不像在救人,倒像在嘬一颗不小心掉进汤碗里的花椒。 暮云看得心都快跳出来了,这诡异红丝连她的修为都奈何不得,洪浩用嘴去吸,岂不是自寻死路? 她急得伸手想去拉他:“不可,这红丝古怪,恐会……” 话音未落,却见洪浩已经抬起了头,嘴里鼓鼓囊囊,眉头微蹙,咂了咂嘴,表情有点……疑惑。 “呸。”他侧头將嘴里吸出来的东西吐在地上。 只见一小团暗红如同活物般微微蠕动挣扎的光芒,正是从朝云眉心伤口吸出的红丝匯聚而成。 这团红丝一离开洪浩的口腔,落在地上,立刻发出“滋滋”的轻响,竟將坚硬的黑色石板腐蚀出一个小坑,冒出缕缕带著死寂气息的轻烟,旋即消失。 然而,再看洪浩本人,嘴唇完好,脸色如常,別说被侵蚀受伤,连一点灰败之色都没有。 “呃……”暮云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美眸圆睁,一时语塞。 洪浩顾不得暮云的惊讶,他见朝云眉心伤口的暗红光泽似乎淡了一点点,心中稍定,觉得这土法子或许有效。当下更不迟疑,立刻又低下头,再次嘬住那伤口,用力吸吮。 “嗞……嗞……” 寂静的广场上,只剩下洪浩卖力嘬毒声,直看得海棠以为他在偷吸什么好吃的糖水,不由得吞了一口口水,差点开口问他甜么。 转眼间他又吸一口,吐出一小团暗红光芒,那光芒落地便腐蚀石板,滋滋作响。 如此反覆几次,朝云眉心伤口处的暗红光芒果然肉眼可见地黯淡稀少下去,最后只剩一个淡淡的红点,不再有光芒渗出——看来这个笨法子成效斐然。 洪浩这才满意点点头,转向心口那更严重的伤口。 目光落到朝云心口那被鲜血浸透的衣襟和狰狞的伤口时,洪浩的动作终於顿了顿。这伤口的位置……著实有些尷尬,正好在……左胸心臟上方,紧挨著那丰腴起伏的边缘。 可眼下救人如救火,眼看朝云气息越来越弱,事急从权,哪里还顾得上这些细枝末节,当下深吸一口气,对准创口用力嘬下。 “呜……” 心口处的暗红光芒显然比眉心的更加暴躁,洪浩一嘬,便感到一股更强烈的阴寒死寂气息顺著口腔冲了进来,但他自然不会鬆口,反而更用力吸吮,那样子活像饿极的婴孩。 暮云在一旁看得有些一言难尽——这原本是她的身体,可洪浩此刻举动却是在救另一个女子,当然不是讲不该救,但……总觉有些怪怪的错位之感。 “嗞……呸。” 又是一小团顏色更深、蠕动更剧烈的暗红光芒被洪浩吸出,吐在地上,腐蚀出更大的坑洞。 洪浩喘了口气,抹了把嘴角——依旧完好无损,连点皮都没破。刚才那股子阴寒气息进了肚子,好像……也就那么回事?感觉还没昨天吃那碗放多了麻椒的麵条来得刺激。 这诡异红丝,似乎对他这副凡人身躯……全然无效。 这个认知让洪浩自己也觉得有点离谱,但眼下不是深究这些细枝末节的时候。他摇摇头甩开杂念,再次埋头苦嘬。 “嗞……嗞……呸!” “嗞……呸!” 一个看似普通的男子,正以一种极为朴实,甚至带著点荒唐的方式,趴在一位重伤垂危的绝色女子心口,专心致志地嘬毒。 每嘬一口,就侧头吐出一团足以让修士都忌惮不已的诡异红芒。 海棠在一旁瞪著乌溜溜的大眼睛看得仔细,她瞧不出凶险,心中满是羡慕——表叔救人比自己还要容易多了,吃奶奶就能救人。 终於,在洪浩坚持不懈嘬了七八口之后,朝云心口伤口的暗红光芒彻底消失不见,那疯狂吞噬生机的可怕感觉已然消退。 洪浩长舒一口气,一屁股坐倒在旁边,抬手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主要是刚才嘬得太投入,有点累。 暮云迅速检查了一遍朝云的状况。虽然仍旧昏迷,气息微弱,但眉心与心口那要命的侵蚀之力確已消失,生机不再继续流逝,暂时算是吊住了性命。 “总算……暂时无碍了。”她鬆了口气,这才有暇直起身,警惕环顾打量四周。 方才只顾救人,此刻细看,这湖底广场的诡异与震撼才扑面而来。 中央那尊面容模糊的高大石像,散发著令人心悸的古老威压,仅仅是目光掠过,便觉神魂沉凝。 环绕其跪拜的九尊女子雕像,容顏与她现在所用的身体——也就是朝云原本的肉身,一模一样。只是服饰跨越了漫长岁月,从远古蛮荒到近古风华,清晰记录著时光的痕跡。 而朝云倒下的位置,正好是那环形阵列唯一的空缺。她单膝跪地的姿態,一手抚心,仰头上望的模样,分明是在模仿那些雕像。 暮云何等阅歷见识,结合先前幽泉讲她这句身体便是钥匙的言语,立刻明白朝云为何受伤。 “她是想试试自己能不能打开洞门。”暮云沉声道,“看来是验证失败,触动了阵法禁忌之类。” 洪浩也认真瞧了瞧这些雕像,点头称是,“不错,这些雕像和你容貌一模一样,恐怕只有你才能完成这个验证,打开密窟。” “只是朝云现在昏迷,眼下不宜打开。”他继续道,“毕竟她才是魔族圣女,若是密窟中有什么宝贝传承合该由她做主。” 暮云也点头,“这个自然,我当初答应帮她,又不是覬覦她魔族传承。不过现在知晓了地方,却省去了许多工夫……我们先带她回去养伤,等她恢復了再来不迟。” 二人商量已定,便准备带著朝云回田记绸缎庄。 洪浩弯下腰,准备將昏迷的朝云抱起。他伸出双臂,手指刚刚触及朝云肩头,动作却猛地僵住。 一股源自身体最深处的悸动毫无徵兆地爆发。 “啊呃……” 他发出一声短促的叫声,脸色瞬间褪尽血色,变得惨白如纸。 额头上、脖颈上,青筋根根暴起,蜿蜒如蚯蚓。原本站立的双腿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膝盖发软,整个人像被抽掉了脊骨般向一旁歪倒。 “洪浩!”暮云惊呼一声,不知他怎么了。 她一步抢上前扶住洪浩,触手所及,只觉他身体滚烫,却又在剧烈地颤抖,皮肤下的血液像是在疯狂地蠕动奔流,全都涌向心口的位置。 洪浩胸前原本平整的粗布衣衫,毫无徵兆地鼓起一个拳头大小的包块。那包块一下一下,缓慢而有力地搏动,將衣衫顶起又落下,顶起又落下。 沉闷如同来自远古地心深处的搏动声,带著一种古老,厚重,教人胆颤的威严。 每一次搏动,洪浩的身体就剧烈地痉挛一下,脸上的痛苦之色就浓重一分。 胸口鼓包的搏动越来越剧烈,频率越来越快,幅度也越来越大。暗紫色的光芒,穿透了粗布衣衫,將洪浩胸前映照得一片诡譎。 “啊——” 洪浩终於发出一声嘶哑短嚎,身体猛地向后反弓,好似有什么东西要破膛而出。 下一刻,只见洪浩胸前鼓胀的衣料,那搏动到极致的心臟轮廓处,一点凝练到极致的暗紫幽光突兀地透衣而出。紧接著,那光芒迅速扩大,凝实。 一颗拳头大小,通体浑圆的深邃暗紫色晶体,就这么凭空从洪浩的胸膛穿了出来。 这正是那块曾融入洪浩体內的魔灵石。只是此刻的它,形態似乎更加完美,气息更加內敛而深邃,像是经歷了一次难以想像的蜕变与升华。 它悬浮在洪浩身前半尺的空中,缓缓自转。 晶体表面,天然流淌著玄奥莫测的纹路,每一条纹路的明灭,都仿佛契合另一种天地至理。一股苍茫,古老,肃杀,又带著纯粹魔性原始气息的波动,以它为中心,缓缓荡漾开来。 旋即化作一道凝练的暗紫幽光,迅疾无比射向了那尊高大石像胸膛之內,消失不见。 暗紫幽光没入的剎那,石像面部那流动的薄雾,骤然剧烈翻滚涌动起来。 洪浩望向那张逐渐清晰的面孔,终於看清,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我日!” 第625章 开门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625章 开门 “我日!” 看清那张从翻滚雾气中逐渐清晰的面孔,洪浩只觉得头皮发麻,浑身汗毛倒竖,一声惊嘆不由得脱口而出。 那是一张极其狰狞,恐怖,丑陋到极致的脸。 整体轮廓依稀是个人面,皮肤呈现出一种岩石般的青灰色,又布满了粗糙的龟裂和凸起的扭曲纹路,双目血红,没有鼻樑,只有两个朝天孔洞,一张嘴巴咧到耳根,露出参差不齐的尖锐牙齿。 这面孔给人的感觉,只有纯粹而原始的混乱,暴戾,毁灭与……一种令人极度不適的古老魔性。 石像周身,原本粗糙的青灰色岩石表面,此刻隱隱流淌著一层与魔灵石同源的暗紫色幽光,尤其是胸口位置,那暗紫光芒最为浓郁,好似真有一颗心臟在其中缓缓搏动。 相较这些变化,更让洪浩绝望的,是隨著魔灵石脱体而出后的空虚感和无力感。 他隱隱感到,自己心想事成所倚仗的底气,被魔灵石一股脑全部带走,犹如大户人家被抄家一般,连一根毛也没给他剩下。 换句话讲,就是从他踏入修仙一途,一路走来所有机缘造化累积的修为功法,比如太阳真火和太阴真火交互而成的混沌之力,刑天战意,甚至与他瓜葛羈绊极深的朱雀之力……所有的所有,都被这狗日的魔灵石打包夺走。 以前他是看上去像普通人,这一回彻彻底底就是普通人了。 “啪——” 隨著清脆一声响,暮云瞧见洪浩齜牙咧嘴不住甩手,不禁奇怪——她不知这是洪浩兀自不死心,做的测试。 心想事成的能力还在,可没了力量。他一巴掌扇在石像脸上,就和普通凡人用自己巴掌去拍坚硬的石头一样,手掌立刻红肿起来。 “走,快走。” 洪浩心中暗暗叫苦,眼下保命要紧,强烈的求生本能压倒了一切。这鬼地方,这鬼雕像,还有这张看一眼就让人做噩梦的脸,无不散发著致命的不祥。 当下也顾不上浑身脱力后的酸痛,踉蹌著就要去拖拽地上的朝云。 他全然没有注意到,就在此刻,暮云身形猛然一僵,隨即眼中一抹红光闪过,整个过程只在电光石火一瞬间便又恢復如常。 须知这具身体是魔族圣女的身体,神魂虽是暮云,但一身血脉却是不折不扣的魔族血脉,方才那短短一剎那,血脉已然被某种古老神秘的力量激活。 “嗡——” 就在此刻,一声低沉宏大,似从无尽远古岁月传来的嗡鸣,猛然从中央那尊石像处爆发开来。 隨著这声嗡鸣,以石像为中心,一圈肉眼可见的暗紫色涟漪骤然扩散,瞬间扫过整个湖底广场。让洪浩和暮云的动作猛地一滯,如同陷入了粘稠的泥沼。 他们来时穿过的那层隔绝湖水的无形力场壁垒,此刻骤然爆发出刺目的暗紫色光芒。 无数复杂,扭曲,充满魔性的暗紫符文,如同拥有了生命般,从虚空中浮现凝聚,密密麻麻地烙印在那层透明的壁垒之上,飞速流转…… “海棠,快跑。”洪浩心中一沉,这壁垒显见是在进行封印,不许他们离开。他和暮云接近广场中央,决计是来不及了。 海棠之前就因为害怕在最边上,听了洪浩大叫提醒,从惊骇中醒转过来,小短腿转的飞快,一下子衝破壁垒,去到了外面湖水中。 就在海棠衝出去的须臾间,壁垒形成一道闪烁著幽幽紫光的坚固符文屏障,將整个广场彻底封死,与外界隔绝开来。 洪浩心下稍安,眼下情形,总是跑脱一个算一个。 暮云面色沉静,不见丝毫慌乱——有洪浩在,这劳什子屏障算得了什么。他连万剑台都能一剑斩了,劈开这层光壁想来不难。 只见她並指如剑,周身灵气汹涌鼓盪,指尖迸发出一道凝练到极致的暗红锋芒,带著刺耳的尖啸,狠狠劈斩在流转的符文屏障之上。 “嗤啦——” 刺耳的摩擦撕裂声响起,暗红锋芒与紫色符文激烈碰撞,爆发出耀眼的能量乱流,震得整个广场都微微一颤。 然而那紫色光壁只是波动荡漾几下,符文急速流转闪烁,便將这排山倒海的一击生生抵消吸收,光华流转间,莫讲破开,却是连一道裂痕都未曾出现。 暮云瞳孔微缩,这一击她虽未尽全力,但也用了七八分力道,竟连撼动这屏障都做不到……这禁制之力,远超她预估。 但她虽是诧异,並不慌张。 只见她退后半步,不假思索,飞快弯腰脱下右脚上那只绣著精致缠枝莲纹的绣花鞋,顺手就往旁边洪浩怀里一塞。 “用这个,”暮云语速飞快,目光依旧紧盯著屏障,头也不回地催促道,“就像上次在万剑台那样,集中意念,把这屏障斩开……” 她语气篤定,好似递过去的不是一只还带著她体温的柔软绣鞋,而是什么了不得的神兵利器。 毕竟在她认知里,洪浩心想事成,万物皆可为剑,上次凭藉一个烧饼都能斩出惊世一剑,这次用她的绣花鞋,自然更是手到擒来。 洪浩愣愣接住那只还带著余温的绣花鞋,入手柔软轻盈,带著丝缎特有的细腻触感。嘴角控制不住抽搐了一下。 “那个……暮云,”洪浩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乾涩,“恐怕……不行了。” “什么不行了,搞快些,这屏障古怪,迟则生变。”暮云蹙眉,不解地瞥了他一眼。 “我的修为……好像……”他顿了顿,“好像全被刚才那块破石头吸走了。我现在……真就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了。” 他晃了晃手里的绣花鞋,苦笑更浓:“別说用它砍屏障,我现在就是拿把真剑,恐怕也砍不出个印子来。” 暮云闻言,猛地转过头,双眼死死盯住洪浩,满是惊疑。 “你……你讲什么?”她的声音不自觉提高,带著明显的颤音,“修为全无,普通人。” 她这才想起刚才洪浩魔灵石离体时痛苦的模样,想起他拍打石像后红肿的手掌…… “先前我也不明了……”洪浩嘆一口气,“以为心想事成是自然而然生出的力量,直到那块狗日的石头跑了,我才醒悟……” “力量並非是凭空出现,不过是修为封禁后换一个法子实现罢了。也就是讲,我抽別人耳光也好,一剑展开万剑台也好,其实还是倚仗我原本的力量。” 暮云听得分明,这般讲来,不是失效。是……没了。 “那……” 暮云脸色煞白,想要开口问话,话到嘴边,却猛然发觉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再发不出半点声音。 不仅如此,她惊恐地发现,自己的身体,竟开始不受控制地动了起来。 不是外力的强行拖拽,而是源自这具肉身最深处的血脉本能,如同最精密的提线木偶,每一寸肌肉,每一根骨骼,都在某种无形力量的牵引下,僵硬地迈开了步伐。 而行进的方向,正是那九尊圣女雕像环绕阵列中,唯一的空缺之处。 她的神魂依旧清醒,依旧能感知到周围的一切,可偏偏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权。 这具属於魔族圣女,蕴含纯粹魔族血脉的身体,在魔灵石没入石像,激活了某种古老机制后,像是终於找到了真正的主人,开始遵循著血脉深处不可违逆的指令。 “呜……呜……” 暮云只能从喉咙里挤出含糊的嘶鸣,她用尽全部意志,想要停下脚步,可双腿却完全不听她使唤,一步一步,坚定朝著那个空缺的位置走去。 “暮云,你怎么了?” 洪浩也立刻察觉到了不对劲。暮云的眼神不对,表情不对,那僵硬如同牵线木偶般的行走姿態更不对。 他瞧一眼暮云走向便已经知晓了七八分,当下一个箭步衝上前,伸手就去抓暮云的手臂,想要將她拽回来。 只不过他的手刚搭上暮云的手腕。暮云的身体只是微微一颤,隨即,那不受控制的手臂猛然一振。 “砰。” 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並非暮云主动催发,而是这具身体在血脉本能驱动下做出的自然反击。 可怜洪浩现在弱鸡身体,哪里受得住哪怕是暮云这般轻轻的一振,立刻被弹飞老远。 “噗通”一声闷响,他重重摔在数丈外的冰冷黑石地面上。 他挣扎著想要爬起,却发现半边身子都麻了,手臂软绵绵也使不上力。 暮云瞧到洪浩倒飞出去,眼中满是焦急与无奈,她连转头都做不到,身体依旧一步一步前行,离那个空缺的位置越来越近。 终於,暮云的身体走到了那个空缺之处,面向中央那尊已显露出狰狞面孔的石像。旋即缓缓屈下了右膝,与周围九尊雕像姿態如出一辙。 紧接著,她的右手不受控制地抬起,握拳,重重按在了自己心口的位置。 最后,她的头颅,在某种无形力量的操控下,缓缓抬起…… 就在暮云以標准姿態跪倒,仰首与石像血眸相对的剎那—— 整个广场,连同中央那尊魔祖石像,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连那隱隱搏动的暗紫幽光,似乎都凝滯了一瞬。 猩红的光芒扫过暮云身体的每一寸,从髮丝到指尖,从眉心的细微纹路到心臟跳动的微弱起伏,这光芒带著一种冰冷绝对的审视核验意味,將她的肉体血脉,彻底解析,比对验证。 洪浩趴在地上,胸口火辣辣地疼。 他瞧见猩红的光芒將暮云完全吞没,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几乎要直接跳出来。眼下朝云这般惨状便是核验不通过的下场。 他想喊,想衝过去,可身体不听使唤,没了力量支撑的肉体,原是这般孱弱。 猩红的扫描光芒持续了大约三息。旋即光芒骤然收敛,如同退潮般迅速缩回石像那双血眸之中。 紧接著—— “咔…咔咔咔……” 一阵沉闷厚重,巨石摩擦地面的声响,从石像底座处传来。 只见那高达三丈的巍峨石像,连同其下巨大的、雕刻著繁复狰狞纹路的黑色基座,开始缓缓地向后移动。 如同被无形巨手推动,雕像稳稳地向后滑退了足足三丈距离,在原本石像矗立的位置,留下一个边缘整齐的、黑黢黢的方形孔洞。 孔洞深不见底,里面没有丝毫光线透出,只有最纯粹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一股比广场上更加古老,更加苍茫,也更加精纯的魔气,混合著尘封万古的冰冷气息,如同沉睡巨兽甦醒后的第一口呼吸,缓缓从那孔洞中瀰漫出来。 验证通过,密窟入口,打开了。 然而,就在入口打开的瞬间,洪浩心中非但没有半分欣喜,反而猛地一沉,一股绝难言表的强烈危机之感,如同无数细针,瞬间扎遍了他的全身。 这感觉来得如此突兀,如此强烈,几乎让他窒息。 那不是理性的判断,而是一种源自生命本能般最深层的预警。有一个声音在他灵魂深处尖啸:不能让暮云进去,进去就再也出不来了!你会失去她,永远的失去她! 无关力量,无关理智,甚至无关这具身体里此刻是暮云还是朝云的神魂。仅仅是看到那漆黑入口的瞬间,看到暮云那僵硬跪在入口前的背影,那股无法形容的大恐惧,大悲伤,就攫住了他全部的心神。 “不……不能进去!” 洪浩嘶吼出声,声音因为恐惧和急切而扭曲变形。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如此篤定,但那预感是如此清晰,如此绝望。 他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或许是被那强烈的危机感激发出的最后潜能,他猛地从地上弹了起来,不顾周身的剧痛,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野兽,朝著暮云疯狂地扑了过去。 “暮云,停下,別进去!”洪浩的嘶吼带著撕心裂肺的悽厉。 暮云的身体,在验证通过、入口打开的瞬间,似乎也摆脱了那种完全僵硬的控制,恢復了些许自主。 她能感觉到,有一股无形但沛然莫御的召唤,正从那漆黑的洞口深处传来,作用在她的血脉之上,牵引著她,诱惑著她,让她进去,去往那血脉源头的归宿之地。 她听到了洪浩声嘶力竭的呼喊,感受到了他话语中那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恐惧和绝望。她的神魂也在剧烈挣扎,想要抗拒那股召唤,想要转身,想要回到洪浩身边。 可这具身体,这具属於魔族圣女的身体,在血脉的沸腾与臣服之下,仅仅只是停顿了那么一瞬。 隨即,她缓缓起身,朝著那漆黑的洞口,迈出了第一步。 “不——” 洪浩目眥欲裂,就在暮云的脚即將踏入洞口阴影的瞬间,他终於扑到了近前。没有任何犹豫,没有任何章法,他张开双臂,用尽全身力气,从后面死死抱住了暮云。 双臂如同铁箍,勒住了暮云纤细却蕴含著恐怖力量的腰身。他將脸埋在她冰凉的后颈,嘶哑的吼声带著哭腔和决绝:“不准去,不准进去……听到没有,我不准你进去。” 暮云的身体猛地一僵。 她能感觉到背后传来的、洪浩身体不受控制的颤抖,能感觉到他双臂勒得她生疼的力道,能听到他粗重喘息中压抑不住的痛苦,能闻到他身上传来混合著血腥的温热气息。 “洪……浩……” 她在心里无声地呼喊,眼眶瞬间红了。讲真,她也不想去,她真的不想去——那洞里的召唤让她神魂本能地感到不安和排斥。 可是,身体不听使唤。 一股远比之前教她摆出仪式姿態更加强大,更加不容抗拒的力量,从她身体內部,从每一滴沸腾的魔血深处爆发出来。 “砰。” 第一下,洪浩只觉得一股巨力从暮云体內迸发,狠狠撞在他的胸口。他闷哼一声,喉头腥甜,眼前发黑,抱著暮云的双臂却勒得更紧,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放手……洪浩……你会……” 暮云的神魂在淒声尖叫,可身体却依旧在向前,那股排斥洪浩的力量越来越强。 “我不放,死也不放。” 洪浩嘶吼著,双脚死死蹬著地面,粗糙的石板甚至被他蹬出了浅浅的痕跡。他像一棵扎根的树,又像一块顽固石头,拼尽全力对抗著那股要將暮云吸入洞中的无形力量,以及暮云身体的排斥。 “噗。” 第二下更重的衝击袭来。洪浩再也忍不住,一口鲜血猛地喷了出来,尽数溅在暮云的后颈和衣领上,温热粘稠。他的耳朵里也开始嗡鸣,有温热的液体流了出来。 “洪浩,放手,求你了……” 暮云的神魂在泣血。她能感到自己身体內那股力量的狂暴,能感觉到洪浩的生机正在这对抗中飞速流逝。这样下去,他会死,真的会死! “不……放……” 洪浩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视线里一片血红,但他双臂的力道却没有丝毫鬆懈,反而因为濒死的绝望而爆发出最后的力量。 他模模糊糊中只有一个念头,不能鬆手,鬆手了,暮云就没了,就再也见不到了……这预感如此强烈,强烈到超越了生死。 “呃啊——” 第三下,也是最猛烈的一下排斥,混合著洞口传来的吸力,轰然爆发。 “咔嚓……” 清晰的骨裂声从洪浩胸前传来,不知道断了几根肋骨。 他七窍同时沁出鲜血,眼睛、鼻子、耳朵、嘴巴,鲜红的血液蜿蜒流下,將他整张脸染得如同厉鬼般狰狞……他抱著暮云的力气终於到了极限,双臂软软地垂下,整个人如同破麻袋一般,被最后那股力量狠狠震飞出去,划过一道弧线,重重摔在数丈外的地上,趴在那一动不动,只有身下缓缓洇开一滩刺目的鲜血。 而暮云的身体,在震飞洪浩之后,只是微微一顿,便再无阻碍。 她最后回头,用尽全部意志,只让脖颈极其僵硬地转动了微不足道的一点点角度,用眼角的余光,瞥见了远处地上那瘫软的,被鲜血浸透的身影。 一行清泪,终於不受控制地从她眼角滑落,划过白皙的脸颊,滴落在冰冷的地面上。 就在暮云即將迈进幽黑洞口的那一剎—— 一道红光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极其粗暴狂野穿透暗紫色屏障,落到广场。 隨即一个极其愤怒的童声响起: “狗日的罗睺,你敢弄老子的老子,老子今天要弄死你个狗日的!” 第626章 毁灭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626章 毁灭 “狗日的罗睺,你敢弄老子的老子,老子今天要弄死你个狗日的!” 隨著骂声,那道红光已如流星坠地,狠狠砸在广场坚硬的黑色石板上,激起一圈灼热的气浪,將地面都灼烧得微微发红。 红光散去,显出一个浑身上下只掛个肚兜的小男娃——正是红糖。 原来上回在青丘,为助洪浩假死,红糖替他封存力量,对他体內的朱雀之力自然是一清二楚,先前魔灵石將所有力量一股脑带走,脱离洪浩身体那一刻便立即感知。 红糖对洪浩的感情,那是巴心巴肠不消讲,爹爹出了事情,好大儿岂会善罢甘休。 他此刻小胸脯剧烈起伏,显然是怒极。 他先是飞快地扫了一眼场中,瞧见洪浩如同破麻袋般瘫在血泊中,七窍流血,生死不知。又瞧见朝云也昏迷不醒——此刻朝云是暮云的身体,他却不知分魂之事,但暮云的身体他却是熟识。 再看正要进入黑洞的暮云——这女子身上散发著纯粹的魔族气息,而且这气息与中央那尊罗睺的丑陋石像隱隱相连。 他当下便判定,是她,一定是这魔女勾连这破石头,偷袭了爹爹,还打伤了小娘。 “你个狗日挨棒棒的烂货,打了人还想跑,给老子去死。” 一道赤红火墙凭空乍现,瞬间封死在漆黑洞口。离火的灼热与那洞中逸散的魔气激烈碰撞,发出嗤嗤怪响,蒸腾起大片紫黑雾气。 封住去路,红糖眼中凶光更盛,张口一吐,一道凝练如赤红匹练的离火化作暴戾炽烈的火龙,张牙舞爪,直扑暮云后心。 暮云被那洞口召唤之力牵引,身形僵硬迟缓,面对这绝杀一击,避无可避,挡无可挡,眼中不由掠过一丝绝望。 好在此刻,那股一直强行控制暮云身体,將她拉向洞口的诡异力量,倏然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一具即將在朱雀真火下化为飞灰,血脉崩毁的肉身,对里面的存在而言,似乎毫无价值,不值得继续维繫控制,平白损耗力量。 控制消失,暮云身体一轻,恢復了自主。 生死一线,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暮云几乎是用尽了这具身体全部的气力,嘶声尖叫:“我是你小娘——” 火龙在距离暮云后背肌肤不足三尺之处,戛然而止,消散不见。 “我日,这是怎么回事?”红糖一吸鼻涕,见暮云如此讲话,这才发动神通,扫向暮云。 不扫不知道,一扫嚇一跳,这魔女,哦不,这十分好看的皮囊里面真的是小娘的神魂。那地上昏迷不醒的小娘身体又是谁,另一个小娘么? 別的不讲,爹爹找小娘的本事还行……都挺,好看。 暮云顾不得劫后余生的后怕,快步赶到洪浩身旁,蹲下身,检查伤势。 一番探查下来,虽然鲜血淋漓惨不忍睹,但好在並无性命之虞,暮云这才鬆一口气。 “小娘,到底怎么回事?”红糖的声音弱了几分,毕竟差点就把小娘打死求了,多少有点心虚。 暮云这才將事情的前因后果完完整整给红糖讲了一回。 红糖听完暮云讲述,小脸彻底沉了下来。 他狠狠瞪了一眼中央那尊罗睺雕像,咬牙切齿道:“老子就晓得是这龟儿子罗睺在搞鬼,这老魔头当年无恶不作,老子还跟著天上其他几个老傢伙围剿过他……没想到一缕残魂执念,还在这里作妖。” 他目光落回洪浩苍白面容上,“老子管他什么传承密藏,先砸了这破石头,把爹爹的力量拿回来再讲。” 话音未落,红糖周身赤焰再起,比之前更加凝实暴烈。 他小小的身影凌空而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向上,一团南明离火飞速旋转凝聚,散发出毁灭性的火焰波动。 然而,就在他掌中离火即將脱手轰出的剎那—— 那枚刚刚没入雕像胸口的暗紫色魔灵石,像是感应到了致命的威胁,竟“嗖”地一声,化作一道紫黑色流光,主动从石像胸口激射而出,快如闪电,一下子没入朝云的眉心。 下一刻,原本躺在地上还在昏迷的朝云猛地睁开了眼睛。 她原本清澈的眸子,此刻已变成一片纯粹的、深不见底的暗紫色,眼白部分爬满了细密的黑色血丝,瞳孔深处,隱约有扭曲的魔纹一闪而逝。 冰冷,混乱,暴戾,以及一种高高在上的魔气,如同压抑了万古的火山,轰然从这具肉身中爆发出来,浓稠如实质的暗紫色魔息冲天而起。 朝云暗紫色的眼眸先是漠然地扫过红糖和暮云,又在看到血泊中的洪浩时,微微停顿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难以辨明的情愫,但转瞬即逝,重新被冰冷的紫芒覆盖。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了那被红糖用南明离火之墙封堵的漆黑洞口上。 嘴角似乎极其细微地,向上扯动了一下,像是嘲讽,又像是……期待。 “拦住她。” 暮云失声惊呼,这段时间她和朝云同处一室,朝夕相伴,彼此间的气息已然十分熟悉。眼下朝云散发的气息,明显和平日不同,教人心悸不安。 红糖反应极快,在魔灵石异动的瞬间,他掌中那团炽白离火已然转向,化作一道焚天煮海的火焰洪流射向火墙,那封堵洞口的火墙光芒大盛,变得更加厚实。 然而朝云似乎对那足以教人烧得形神俱灭的离火浑不在意,並无丝毫迟疑,化作一道紫黑流光朝著火墙直衝而去——魔灵石不过是用她做个载体,只想进到洞中,並不在乎她的死活。 “狗日的狗。”红糖心头怒骂一声。 他篤信火墙绝对能拦下对方,甚至將其重创,但那具肉身……是小娘的肉身。里面虽然是朝云神魂,可这肉身要是烧坏了,爹爹醒过来还不得心疼死?自己又怎么跟小娘交代? 电光石火间,红糖眼神一厉,当机立断,右手凌空虚划,口中急念一声:“开。” 说来也怪,那原本浑然一体,足以焚金融铁的火墙,竟隨著他这一划,无声无息地裂开一道可供一人通行的缝隙。 炽白的火焰向两侧翻卷,露出后方那深不见底、魔气森森的黑洞入口。 紫黑流光几乎在缝隙出现的瞬间,便已精准无比地穿过缝隙,没入那浓郁的黑暗之中,没有半分滯碍,流光经过时的气流还捲动火焰,让火墙一阵摇曳。 “你——” 暮云几步抢到近前,脸上又焦又恼,一跺脚道:“你为何要放她进去?那魔灵石入了她体,她神志不清,又被黑洞召唤,此去凶多吉少。” 红糖落在地上,瞥了洞口一眼,又看了看地上依旧昏迷的洪浩,理直气壮哼一声,“不放她进去,老子难道真一把火把那肉身烧了么?” 他伸出一根胖乎乎的手指,指著暮云,又指了指洪浩:“你讲,那肉身是不是你的?烧坏了你不心疼?爹爹醒了晓得了,他不心疼?不找老子讲个一二三。” 暮云一愣,情急之下竟是忘了那具肉身才是自己的。这好大儿果然是大孝子一个,时时刻刻处处都替那个便宜老爹著想,当真是可做得第二十五孝。 她被红糖一番话噎得一时语塞。道理是这个道理,可眼睁睁瞧著朝云被魔灵石控制著进入那凶险未知的黑洞,她心里如何能安? “可……可那洞中有魔族传承,万一……”暮云无不担忧道,“莫不要落得人財两空。” “不会,小娘的身体是爹爹的,老子怎会任由那块破石头操弄。”红糖说话间已经化为一道红光向著洞口而去,远远传来回声:“带爹爹跟上。” 暮云闻言,也知此刻不是纠结之时,略一踌躇,立刻俯身將洪浩小心扶起。先前洪浩拼死也要阻她入內,但眼下有红糖开路,那自然又是不同。 再瞧红糖所化的那道红光已然没入漆黑洞口,只留下一缕灼热气息。 她转动心念,托举洪浩也紧隨红糖之后,投入那深不见底的黑洞之中。 进入洞中,浓稠如墨的黑暗与刺骨阴寒便包裹上来。她感知脚下是粗糙坚硬的石阶,一级级蜿蜒向下。旋即撑开一层护体灵光,照亮四周,谨慎下行。 走了约莫百十级,坡度渐缓,甬道变得平直宽阔了些。暮云心中记掛朝云与红糖,脚步加快,但目光却不由被两侧石壁吸引。 那上面並非天然纹路,借著护体魔光的微芒,可见大片暗红色的、线条粗獷古老的图案。 她心中一动,放缓脚步,靠近石壁,体內灵力流转灌注双目,视界顿时清晰。 只见那石壁之上,一幅幅壁画连缀展开,似乎在讲述久远苍茫的故事。 第一幅:混沌之中,一尊头生弯曲巨角、背展遮天魔翼的庞大魔影顶天立地,脚下是堆积如山的骸骨与崩溃的山河。魔影胸口,一颗宝石幽光闪烁,正是魔灵石。画面充满了蛮荒、霸道与毁灭的气息。 第二幅:魔影身躯碎裂,似被数道从天而降的炽烈光芒击中,那颗幽光宝石脱离坠落。下方,一群衣著华美,容顏绝丽,气质或圣洁或妖异的女子仰首跪拜,向著坠落的宝石伸出双手,姿態虔诚,眼中却燃烧著狂热。 第三幅:幽暗的地底,巨大的空间,赫然展现一具庞大的魔躯真身,那魔躯虽残缺黯淡,双目紧闭死气沉沉,但轮廓与第一幅壁画中的罗睺一般无二,静静地横陈在中央,如同沉睡。坠落的魔灵石,正缓缓没入这具真身胸口一处最大的裂痕之中。 第四幅:魔躯依旧沉寂。一位身姿曼妙的女子独自跪伏在魔躯之前,她仰著头,双手捧心,表情定格在一种混合了虔诚、痛苦与决绝的瞬间。她的心口位置,被涂成一片浓郁的暗红,一道血线自心口延伸而出,连接著上方魔躯胸口的裂痕。而吸收了血线的魔躯,伤口边缘泛起一层微光。 第五幅:庞大的魔躯睁开了双眼…… 第六幅,第七幅……壁画用相似的构图重复著。 有时是那尊魔躯微微动了,散发出滔天魔气,引来高天之上数道强大身影的虚影降临,將其再次打得魔气溃散,重归沉寂;有时则是一位新的圣女独自来到溶洞,跪伏,心口暗红,血线连接…… 画面交替出现,冷酷地展示著一个循环。魔躯吸收圣女心血,復甦,旋即引来討伐者再次將其杀死或镇压,魔灵石隨之黯淡,但沉寂漫长岁月后,又会再次召唤新的圣女前来…… 这根本不是什么恩赐的传承,这是一个以圣女血脉为薪柴的血腥骗局与囚笼。 暮云看得通体冰凉,手脚发麻。她终於彻底明白,为何魔灵石那召唤如此执著於眼下自己的肉身和血脉——分明是想用她的心血唤醒罗睺。 亏得洪浩拼死阻拦,亏得红糖及时赶到,千钧一髮之际,才让魔灵石没能得逞。 但魔灵石极具灵气,它狗日的眼见拖不动暮云,立刻退而求次,转变目標,用朝云身体作为载体,想要先回到罗睺那里。 须知此时的魔灵石,包含了洪浩全部的力量! 按照第三幅画中展示…… “红糖!”想到此处,暮云忍不住惊叫出声——他走得急,一定没有看这些壁画。 她再不敢有丝毫耽搁,体內灵力疯狂运转,卷著昏迷的洪浩,化作一道撕裂黑暗的闪电,朝著甬道深处,那传来阵阵令人心悸的能量波动与轰鸣巨响的方向,不顾一切衝去。 终於到得尽头,豁然开朗——眼前是一个巨大到超乎想像的天然溶洞,穹顶高远,岩壁上镶嵌的幽紫晶石散发出冰冷光芒。 而溶洞中央的景象,更是让暮云心神剧震。 一具庞大如山岳,伤痕累累、覆盖著破碎古老甲冑的恐怖魔躯,如同被时间遗忘的太古凶兽,横亘在溶洞中央。 其形貌,与壁画中那尊搅动天地,製造尸山血海的魔影,与那被反覆杀死又因吸收圣女心血而復甦的魔躯,一模一样,正是魔祖罗睺的真身。 即便此刻似乎处於沉寂,那魔躯自然散发的威压与混乱气息,依然让暮云神魂一凛。 她目光急扫,瞬间看清了局势,心直往下沉。 溶洞半空,赤红色的光芒如同暴怒的火焰风暴,席捲肆虐。 红糖小小的身影完全被南明离火包裹,他怒目圆睁,口中叫骂不止,双手挥动间,一道道炽烈的火柱,一片片焚空的火浪,无数尖啸的火鸟,疯狂轰击在那横陈於溶洞中央,如同山岳般的庞大魔躯之上。 离火轰在魔躯覆盖的古老破碎甲冑上,发出震耳欲聋的爆鸣,火光冲天,將那片区域的魔气涤盪一空,灼热的高温甚至將附近的岩壁都炙烤得融化,流淌赤红的岩浆。 魔躯的甲冑上不断出现焦黑的痕跡,甚至被狂暴的离火轰击出裂纹与凹陷。然而,无论红糖的攻击如何猛烈,造成的创伤多么触目惊心,溶洞中那浓郁到化不开的暗紫色魔气,如同拥有生命般蜂拥而至,迅速填补,修復那些创伤。 “狗日的,这老乌龟壳,气死老子了。” 红糖气得哇哇大叫,却束手无策。 他的离火至阳至刚,专克阴邪魔气,对这魔躯本身也確实能造成伤害,但此地的魔气积累太过深厚,与魔躯同源,修復速度竟然快过了他破坏的速度。 更让他投鼠忌器的是,他根本不敢將离火轰向魔躯力量流转的核心——那胸口最大的裂痕处。 因为朝云正悬浮在那裂痕前方,双目紧闭,周身被粘稠的魔气包裹缠绕。 暗紫色的魔灵石嵌在她眉心,幽光急促闪烁,正化作一道凝实的光流,从朝云眉心涌出,源源不断地注入下方魔躯胸口的裂痕之中。 隨著光流的持续注入,这尊死寂了不知多少万年的恐怖魔躯,正发生著令人心悸的细微变化——原本毫无生气的躯干,似乎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起伏;一些细微的伤口,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收拢;覆盖躯体的破碎甲冑,黯淡的表面似乎浮起一层极其稀薄的幽光;手指关节处发出极其轻微的声响,似乎正在尝试屈伸…… 一股沉睡了万古的恐怖意志,伴隨著令人灵魂颤慄的威压,正如同缓缓甦醒的火山,从魔躯深处一丝丝瀰漫开来。虽然缓慢,却坚定不移,越来越清晰,压得整个溶洞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红糖空有一身焚天煮海的离火,却对这诡异的局面无可奈何。 暮云迅速看清了这令人绝望的僵局。 她的目光死死锁定了悬浮在裂痕前,那具属於她自己的躯体。魔灵石是核心,那具身体是通道,也是此刻仪式最脆弱的一环,毁掉通道,就能打断输送。 一个无比艰难的念头在她心中疯狂滋生。她看向半空中焦躁愤怒却束手无策的红糖,又看向那气息越来越恐怖的魔躯,最后目光落回朝云茫然的脸上,眼中闪过剧烈的挣扎与痛苦,但旋即被决绝取代。 “红糖!” 暮云猛地抬头。 “毁了那具肉身!” 第627章 借力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627章 借力 遥远的落霞山脉深处,一轮残月斜掛。 那座简陋至极的小庙还有一盏灯火忽闪忽闪。 丁子户放下手中的禿笔,面前粗陋的木桌上平铺著一张粗糙的毛边纸,粗糙的毛边纸上歪歪扭扭写著“大根”两个墨跡未乾的大字。从纸面空白瞧来只占一半,应是余下两字尚未写完。 单就两个字结构笔法来看,倒是和他捏泥人的水平半斤八两,平分秋色——都是教人堪堪认识的程度而已。 他起身瞧著二字,摇了摇头,看来也不甚满意。 “到底还是年轻了些,悟得不透。” 他低声自语,“遇事总想著非此即彼,不是毁人,便是伤己。凡俗之道,贵在自然,贵在从心,饿了便吃,困了便睡,悲伤便哭,高兴便笑……哪来那么多你死我活,玉石俱焚的执念……年轻人,路走窄了呀。” 他轻轻嘆口气,目光落在庙中央那空无一物的须弥座上,又扫过两侧那两尊粗陋的泥像,吉祥与如意依旧静默侍立。 “罢了,” 丁子户拍了拍洗得发白的旧道袍,“我今日,便拔苗助长一回。” 话音未落,他抬脚,向前迈出了一步。 並未见身形並未化作流光,也没有撕裂空间的波动,就是这么普普通通,简简单单的一步迈出。 下一刻,小庙之中,已是空空如也。唯有那两尊泥像,似乎有那么一瞬,眼珠极其细微地转动了一下,又復归沉寂。 …… 暗沉沉的湖岸边,夜风吹过,带著湖水的湿气和远处山林的草木气息。 海棠抱著膝盖,蜷缩在一块大石头后面,小脸埋在臂弯里,肩膀微微耸动。她逃出来了,从那个可怕的地下广场,从那些狰狞的雕像和嚇人的紫光屏障里逃出来了。 可是表叔洪浩,还有那两个好看的大姐姐,都还在里面。 湖底里面传来的震动和轰鸣,即使隔著湖水,隔著岩层,她也能隱隱约约感觉到。每次震动传来,她的心就跟著揪紧一下。 她想回去帮忙,可是她只是条道行浅薄的小鱼怪,化形了也还是笨笨的,力气小小的。里面那么可怕嚇人,她回去能做什么,只会让表叔担心。 可是不回去,她又怎么能安心,表叔对她那么好。 “呜……” 细微的呜咽声从臂弯里漏出来,混合著压抑的抽泣。她恨自己只能像个没用的废物一样躲在这里,什么都做不了。 “小娃娃,三更半夜不睡觉,一个人躲在这里哭鼻子作甚?” 一个苍老却温和的声音忽然在旁边响起,嚇了海棠一大跳。 她猛地抬起头,泪眼朦朧中,看到一个穿著旧道袍,头髮鬍子都白花花的老爷爷,不知什么时候蹲在了她旁边,正笑眯眯地看著她。 “我……我不是小娃娃,我叫海棠。” 海棠吸了吸鼻子,带著哭腔纠正,然后又低下头,声音更小了,“我……我不是找不到家,我是……我想救人,可是我太没用了,一点忙都帮不上……” “救人?” 丁子户顺著海棠的目光,瞥了一眼那幽深平静却暗流汹涌的湖面,“哦,你想救什么人?。” “我想救表叔他们。” 海棠攥紧了小拳抬起头,黯然神伤,“可是……可是我太弱了,我没有力量……我打不过那些石头人,也打不破那层会发光的墙……” “没有力量啊……” 他拖长了语调,一边慢悠悠讲道,一边伸手在洗得发白的旧道袍袖子里摸索,“这倒是麻烦,不过嘛……” 他故意顿了顿,看著海棠瞬间抬起头亮起来的大眼睛,这才笑眯眯地接著说:“老头子我这里,倒是有点用不上的力气,可以暂时借给你用用。” 海棠愣住了,借……借力气?怎么借? 她好奇望向丁子户,怎么瞧,老爷爷瞧起来都是普普通通,不像很厉害的样子…… 只见丁子户在袖子里掏啊掏,半天才摸出一块……灰扑扑,稜角分明,约莫巴掌大小的石头。 “喏,拿著。” 丁子户將石头递给海棠,一脸认真。 海棠懵懵地接过来,入手沉甸甸,冰凉粗糙,就是湖边隨处可见的那种石头。她翻来覆去看了看,又抬头看看丁子户,大眼睛里满是茫然和不解。“老爷爷,这……” “砖头啊。” 丁子户轻巧讲道,还用手比划了一下,“你没见过?就是盖房子用的,砸人可疼可疼了。你拿著这个下去,瞧准了,照著那些不顺眼的,欺负你表叔的,狠狠砸过去就行。保管好使。” 海棠:“……” 她低头看看手里灰扑扑的砖头,又抬头看看丁子户一本正经的脸,小嘴微张,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这……这分明就是块普通石头啊,老爷爷是在逗她玩么?用这石头砸那些可怕的雕像和会发光的墙?这能行? “不信么?” 丁子户瞧著海棠清澈无比的大眼睛,“也罢,我就给你示范一下,这砖头该怎么用。” 讲话间,他又把手伸进袖子里掏啊掏,这次摸出来的是另一块看起来同样灰扑扑不起眼小石块,比给海棠的那块还要小一圈,形状也不甚规则。 “看好了啊,” 丁子户捏著那块小石头,抬头望了望深邃的夜空,残月西斜,星子疏朗。 他伸出手指,指向天边一颗看起来格外明亮的星辰,“瞧见那颗星星没,挺亮堂那个。” 海棠顺著他的手指望去,懵懂点头:“嗯,瞧见了。” “瞧仔细了。” 丁子户掂了掂手里的小石头,隨即煞有架势比划著名瞄了瞄,还助跑两步,用力甩出,差点闪著老腰。 那块灰扑扑的小石头脱手而出,划过寂静的夜空,朝著天边那颗明亮的星辰飞了过去。 没有呼啸的破空声,没有惊人的法力波动,小石头就那么安安静静地飞走了,很快消失在深蓝色的夜幕里,被无尽的黑暗吞没。 海棠瞪大了眼睛,努力瞧著——夜空依旧是那片夜空,星星还是那个星星,那颗被指的星星也还在那里闪烁,什么都没发生。 “老爷爷,石头……飞走了?” 她迟疑问道,心里確定这位老爷爷可能是逗她玩。 丁子户却拍了拍手,並不抬头望星,只是嘴里念叨著:“嗯,距离是有点远,飞过去得花点工夫……” 他的话音还没完全落下。 夜空中,那颗被丁子户指过的明亮星辰,毫无徵兆地,骤然爆发出远比之前耀眼千百十倍的光亮。 那光亮极短便膨胀炸开,在漆黑的夜幕背景上,拉出了一道无比清晰,无比绚烂的亮线。那道亮线璀璨夺目,瞬间照亮了小半边天空,旋即消散湮灭。 整个过程,从爆发到消失,不过短短两三息时间。 海棠张著小嘴,眼睛瞪得圆溜溜,保持著仰头的姿势,半晌没动。 “瞧清楚没,这叫力大飞砖。” 丁子户笑眯眯地低下头,看著石化一般的海棠,“就是这么用的。看谁不顺眼,或者谁挡了你的路,欺负了你表叔,你就用这个砸他。” 海棠猛地低下头,看看手里的砖头,又猛地抬头看看丁子户,再看看刚才星辰消失的那片夜空,小脑袋点得如同小鸡啄米,“看、看清楚了,老爷爷,我明白了。” 她紧紧攥住了那块灰扑扑的石头,小小的身体里,忽然生出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勇气和力气。 这块石头,不,这块砖头,能砸掉星星。那……那砸那些破石头人,砸那层会发光的墙,肯定是不在话下。 “去吧,小娃娃。” 丁子户笑著揉了揉她的小脑袋,“拿好你的砖头,去帮你表叔。记住,看准了再砸,力气省著点用。” “嗯。” 海棠用力点头,眼神变得无比坚定。 她將那块颇具分量的砖头紧紧握住,像是握著世界上最厉害的宝贝,然后对著丁子户深鞠一躬:“谢谢老爷爷,那我去救表叔了。” 一想到又可以救人,还是救自己喜欢的表叔和大姐姐,单是想想,海棠都止不住的开心。 她刚走一步,又像是想起什么,停了脚步,转头问道:“老爷爷,这个砖头……我用完了,怎么还你?” 老爷爷说的是借,海棠虽是小小年纪,却也知晓有借有还,再借不难。 丁子户见她如此讲话,颇为欣慰,哈哈一笑:“没关係,到时候你表叔会连本带利一起还。” “哦。”海棠著急救人,也不去细想,“那我用完了给表叔。” 说完,她不再犹豫,握著她的砖头,转身朝著幽暗的湖面,扑通一声跳了进去,小小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涟漪之中。 丁子户站在岸边一动不动,瞧著湖面逐渐平復的涟漪。 “砖头好啊,实在。” 他低声嘀咕了一句,又抬头瞧了瞧那颗星辰消失的夜空,冷哼一声,“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太玄你装不知晓么?” 夜风拂过,他的身影渐渐变淡,如同融入夜色的水墨,最终消失不见。 只有夜空之上,某一处不起眼的角落,悄然少了一颗星星——一颗与罗睺气机相牵的凶星。 海棠这边,她提著砖头,很快便又回到被暗紫色光罩隔绝的广场之外。 没有丝毫犹豫,海棠举起手中那块看起来平平无奇的砖头,对准面前流转著幽紫符文光壁,用力砸了过去。 她也不懂什么技巧,就是很普通,很实在的这么一砸。 在砖头接触光壁的瞬间,那层之前让暮云全力一击都纹丝不动的坚固符文屏障,那流转不息散发著强大封印与隔绝之力的暗紫色光幕,就像鸡蛋壳一般,被砸开足够一人通过的圆形大洞。 海棠心中一喜,老爷爷没骗人,这砖头……真的好厉害。 她不再迟疑,小小的身子一扭,就从那个破开的洞口钻了进去,重新回到了冰冷的黑石广场上。 她一落地便立刻四下张望。 奇怪,表叔和大姐姐他们人呢? 海棠心中一紧,连忙迈开小短腿四处查看,好在地洞入口巨大,她极快便瞧见。 表叔他们肯定在里面。海棠握紧了砖头,给自己打气。 但看著那尊巨大狰狞的石像,她心里还是有点发怵。之前就是这尊石像和那些圣女雕像搞的鬼,害得表叔他们陷入险境…… 老爷爷说了,看谁不顺眼都可以砸。 想到此处,海棠小脸一绷,眼神变得坚定起来。她先是走到离她最近的一尊圣女雕像前,那石像跪伏在地,姿態虔诚,此刻在海棠眼中却显得格外可憎。 “砸你。” 海棠抡起砖头,对著那尊圣女雕像的脑袋就拍了下去。 “砰——” 一声轻响,没有石屑纷飞的场面。砖头与石像接触的剎那,那坚硬无比,歷经万古的圣女雕像,从头部开始,须臾间便碎成一堆小石子。 海棠惊讶地眨了眨眼,吐了一下舌头。看看手里的砖头,又看看地上那堆碎石子,心里底气更足,这砖头当真是太好用了。 接下来自然是如法炮製。 “叫你挡路,叫你欺负表叔。” “这个也坏,砸掉。” “还有你,別以为长得好看……” 海棠一砖头一个,转完一圈,便多了九堆细碎石子。 搞定了小石像,海棠的目光,终於抬头望向中央那尊最大的的狰狞石像。 石像实在太高太大了,她站在下面,还没石像的脚踝高。但海棠丝毫不怵,她仰起小脸,看著石像那张青灰色,布满裂纹的恐怖面孔。 “长得这么丑还出来嚇人……”她高举砖头,用力砸向脚踝,“砸烂你,看你还怎么使坏。” 紧接著,以砖头落点为中心,一道道细微如蛛网般的裂纹无声无息地蔓延开来,瞬间布满石像全身。 坚不可摧的罗睺石像,从上到下,寸寸崩解,化为最细腻均匀的灰色粉尘,簌簌落下。 搞定了,最大的坏蛋石头也没了。 她走到那个黑洞洞的入口前,探著小脑袋往下看了看,里面黑黢黢的,有阴冷的风和令人不安的气息传上来。但她现在一点也不怕了。 握著神奇的砖头,想著表叔和大姐姐还在下面等著她去救,海棠只觉得勇气满满。她深吸一口气,对著黑乎乎的洞口喊了一声:“表叔,大姐姐,我来救你们啦。” …… 幽深溶洞之中,绝望的气息几乎凝固。 “红糖,毁了那具肉身。” 暮云悽厉决绝的喊声,在溶洞中迴荡,压过了魔气的嘶吼与离火的轰鸣。 红糖小小的身躯僵在半空,眼神中满是迟疑。 他看著裂痕前那具被魔气缠绕,原本属於小娘的躯体,又看向下方泪流满面,眼神却异常坚定的暮云…… 狗日的,欺负他是小孩,非要做选择么。 可不毁它,魔躯復甦在即,爹爹的力量被不断抽取,所有人都要完蛋。 “啊——” 红糖发出一声低吼,稚嫩的小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近乎狰狞的狠色。 他知晓暮云说得对,这是绝境中唯一可以打断仪式的办法,儘管这办法如此残酷。 “对不住了……小娘。” 红糖浑身红光暴涨,不再犹豫,压缩到极致的离火再次疯狂涌动,毁灭气息锁定了悬浮的暮云身体。 就在红糖那蓄满毁灭性能量的离火即將喷薄而出,暮云绝望地闭上双眼,溶洞中魔气狂涌、魔躯復甦的气息越来越清晰的千钧一髮之际—— “表叔,大姐姐,我来救你们啦。” 一个清脆,带著点喘气的女童喊声,突兀地从甬道入口方向传来,打破了这绝望凝滯的气氛。 暮云猛地睁眼,红糖也惊愕地扭头看去。 是海棠,那个洪浩从湖里捞起来,化形不久的小鱼怪。 她怎么下来的,暮云心中惊疑,那广场的屏障…… 此刻小丫头热血上涌,也顾不得害怕,也顾不得讲话,她记得老爷爷的话——谁欺负表叔就砸谁。眼前这个最大最嚇人的大妖怪,肯定就是最坏的坏蛋。 “我砸死你。” 她双手高高举起那块灰扑扑,沉甸甸的砖头,用尽吃奶的力气,小胳膊抡圆了,朝著溶洞中央那庞大魔躯的脑袋,奋力扔了过去。 砖头脱手,划过一道……嗯,不怎么优美,甚至有点歪歪扭扭的拋物线。 红糖和暮云都愣住了。这是干嘛?扔石头?这能有什么用? 就是一块普普通通的石头,被一个小女孩用尽全力扔了出去,速度不算快,力道……看起来也软绵绵的。 在几人茫然的注视下,那块砖头慢悠悠地飞过半空,朝著罗睺魔躯那颗如同小山包般的头颅砸去。 飞了大概一半距离,许是海棠年纪小,力气真的不济,又许是溶洞中瀰漫的浓郁魔气和威压影响了轨跡,那砖头上升的势头明显减弱,然后开始下坠。 就是很自然失去了向前向上的力量,划著名一道弧线,朝著魔躯前方的地面落去。看那轨跡,別说砸中魔躯头颅了,整个距离不过是堪堪过半。 “咚——” 砖头落地,发出不轻不重一声响,但偏生在场每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几乎同时,巨大的魔躯和洪浩原本紧闭的双眼,同时睁开。 第628章 高利贷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628章 高利贷 砖头落地,发出“咚”一声闷响,清晰异常,压过洞中所有杂音。 也不知是凑巧还是这砖头確实有些道道,几乎同时,庞大的魔躯一振,骤然睁眼,两道血光犹如实质直衝空旷的洞顶。 这边暮云架扶的洪浩,也睁眼瞧见洞中景象。 “红糖——”他首先瞧见的便是顶在前面,悬浮半空的红糖,惊喜之下脱口而出。 红糖闻声转头飞快扫一眼洪浩,又转回去紧盯朝云,急声道:“我日,莫法了,爹爹,小娘这具肉身你怕是耍不成了。” 这庞大的罗睺真身都已经睁眼,再不毁掉朝云肉身真的来不及了。 他一边讲话一边就要催发离火毁了肉身。反正小娘现在这具肉身,姿色身段也不遑多让,讲来爹爹也算不得吃亏。 不过就在此刻,眾人看得分明,先前从朝云眉心涌出,源源不断地注入下方魔躯胸口裂痕的凝实光流倏然消失,只剩核桃大小的魔灵石也隨著最后光流,进入了魔躯。 “狗日的,完球了。”红糖哀嘆一声,这情形显见是力量传输已然完成,洪浩辛苦攒下的家当,现在一股脑都归了罗睺。 失去魔灵石支撑,原本悬空的朝云已经如破麻袋一般向下摔落。 洪浩看得真切,儘管没了力量,还是忍不住下意识转动心念,想要將朝云身体拉扯过来。 却不料下一刻,朝云身体竟然真的一瞬间被他拉扯过来,许是他用力过猛,身体撞他身上还余力未尽,他踉蹌后退几步,才稳住身形。 这一操作惊呆眾人,连洪浩自己也是懵里懵懂一头雾水,自己力量不是没了么?这又是从何而来? 暮云见状不禁欣喜道:“你……你又行了!” 洪浩还未回话,却感到有人拉扯裤腿,这才低头望见小小的海棠。 “表叔,”小姑娘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一指前方,“那个,砖头,老爷爷给我的,砸大坏蛋的砖头,我力气不够……” 洪浩顺著她手指方向,瞧见了空地上那块不起眼的灰扑扑方砖,油然生出莫名熟悉之感,不禁一愣。 就在眾人尚在惊愕之际,那庞大的魔躯却开始动弹——看来洪浩的家底实在是丰厚,竟能媲美圣女的心头血。 不过毕竟过於庞大,他动弹的速度並不迅疾,但却带著一种缓慢沉重且压迫十足的凶煞与威严。 先是一根粗逾樑柱的手指,微微向內弯曲,发出令人心悸的“喀啦”声。 接著是另一根,又一根……五根形如古木虬枝的手指,缓缓收拢,虚握成拳。仅仅这个细微动作,便引动四周魔气如沸,翻卷升腾,散发出令人窒息的凶戾威压。 地面开始传来沉闷的震动,魔躯那如同小山底座般的下半部分,与地面岩层连接处发出岩石崩裂的脆响,细密的裂纹蛛网般蔓延。 整个溶洞內的空气骤然变得沉重,瀰漫血腥与古老尘埃混合的刺鼻气味,无处不在的暗紫色魔气如同活物般蠕动蔓延。 “狗日的,要起来了。” 红糖稚嫩的小脸露出凝重与兴奋,一直收敛的离火轰地向外暴涨数尺,赤白火焰將他周身映照得一片通明,与瀰漫的魔气激烈对冲,发出嗤嗤的灼烧声。 他能清晰感觉到,隨著魔躯开始活动,其散发出的威压正以惊人的速度攀升。 红糖猛地扭头,对身后的洪浩和暮云急促喊道:“爹爹,小娘,这老东西凶得很,你们先退出去,我和他好生耍一回。” 先前受制於朝云,放不开手脚,十分不爽利,著实为难了大孝子。他暗忖这一仗恐怕是要见真章,战到紧要处说不得须显露朱雀真身,水火无眼,爹爹他们走远些才放得开。 洪浩却好似没听见一般,只是死死盯著海棠所指那块砖头,一脸苦苦思索的表情。 砖头……原来他还在想那块砖头,为何会有熟悉之感。 那种就在嘴边,却讲不出来的憋闷教他难受,非要想通才肯罢休。 终於—— 他猛地想起,当年在落霞山,那间破败不堪,歪歪斜斜的小庙。丁子户那老头儿,不就是用这种看起来毫不起眼的方砖,垫了木桌短一条的桌腿么。他还曾暗自腹誹,这老道未免太过抠门敷衍。 想到这里,洪浩再看那块静静躺在地上的灰扑扑方砖,眼神彻底变了。 那不再是普通的砖头,那简直就是……一根粗得不能再粗的金大腿啊。不对,该讲是救命稻草,是定海神针。 底气,前所未有的底气,伴隨著一阵狂喜,瞬间教他的胸膛挺得笔直。 什么罗睺真身,什么上古魔祖,什么毁天灭地的威压……在丁子户那老傢伙隨手给出的这块砖头面前,似乎都变得……云淡风轻,轻若鸿毛,毛髮丝粟。 “红糖。” 洪浩忽然开口,声音虽然有些沙哑,但语气却透出一股前所未有的篤定。 “爹爹,还不走。” 正全神戒备的红糖疑惑回头。 只见洪浩轻轻將朝云的身体交给旁边暮云搀扶,然后深吸一口气,大摇大摆上前两步。 他先是回头对著担忧望来的暮云,扯出一个笑容,还挑了挑眉,淡定中甚至带著一丝猥琐。想是他的凡俗之道又瞭然於胸。 旋即心念微动。 地上的方砖轻轻一颤,似是被无形之手拾起,平稳地飞了起来,划过数丈距离,稳稳噹噹地落在了洪浩张开的手掌中。 入手微沉,冰凉粗糙,却给洪浩带来莫大的篤定和底气。 洪浩掂了掂这块砖头,又抬眼看了看前方那尊正在缓缓起身,魔威滔天,想是要撑裂整个溶洞的庞大魔躯,嘴角那一丝笑意,渐渐朝两边扯开。 他上前一步,与浑身浴火的红糖並肩而立,然后,伸出空著的那只手,轻轻拍了拍红糖小小肩膀。 “乖孩儿,退下。” “啥?” 红糖猛地扭头,瞪大了眼睛,只疑自己听错。 暮云也惊愕望向洪浩,只见他侧脸线条在魔气与离火交织的光影中,那张原本普通的脸上,竟显出几分英气与……从容。 洪浩没再看他们,目光平静投向那尊已经半座而起的巨大魔躯。 隨后他清了清嗓子,慢悠悠地开了口:“孩儿一边歇息,这大块头……” “让爹来。” 不等红糖答话,他右手握砖,朝著数十丈外那尊正缓缓以臂撑地,想要站立起来的恐怖魔躯,像平日里那些街角巷口,青皮无赖互殴一般,由上而下狠狠砸下。 手臂挥落,砖头並未脱手飞出——仍是他凡俗之道心想事成的路数。 下一刻,魔躯正上方,那被浓稠魔气笼罩的虚空,毫无徵兆地剧烈扭曲塌陷,一块巨大无朋的灰色光芒凝聚而成的……板砖虚影,凭空显现。朝著下方半坐的罗睺魔躯,当头拍下。 这板砖虚影长宽不知几许,几乎遮蔽了小半个溶洞顶部,与洪浩手中那块灰扑扑的真砖一般无二,只是放大了千万倍而已。 “轰——” 一声沉闷巨响在溶洞中炸开,传来空间不堪重负的哀鸣。整个地下空间剧烈震颤,穹顶簌簌落下大块碎石,地面以魔躯为中心,蛛网般的恐怖裂痕疯狂蔓延出数百丈。 巨砖虚影结结实实拍在了魔躯那颗如同小山般的头颅之上。 坚硬胜过玄铁,歷经万载魔气浸染而不朽的魔躯头颅,瞬间塌陷下去一大片。 粘稠如岩浆、却又散发著刺鼻腥臭的诡异血液,如同喷泉般从崩裂的头颅创口中狂飆而出,溅起数十丈高,將附近的地面,岩壁染得一片污浊。 半坐的魔躯,被这超越想像的一砖之力,硬生生重新拍得向后仰倒。 庞大如山的身躯狠狠砸在地面,引发地动山摇般的第二次剧烈震动。 本就布满裂痕的地面彻底碎裂塌陷,魔躯大半个身躯都嵌进了崩裂的岩层之中,只剩头颅和部分胸膛还露在外,不断涌出暗红血液,模样悽惨无比。 果然,哪有浪荡子挑弄不了的女儿家,哪有板砖砸不破的脑袋。 场面一度十分安静——只剩下魔躯头颅创口处汩汩的流血声,以及溶洞各处簌簌落石的声响。 这绝对算得上洪浩这廝此生截止目前,装大的最高光时刻,没有之一。 红糖周身燃烧的离火不知何时已悄然熄灭大半,他悬浮在半空,小嘴微张,眼睛瞪得滚圆,只呆呆瞧著那被一砖拍倒,头颅开瓢,悽惨躺平的罗睺魔躯。 本想由衷夸讚爹爹一句,又不能对唐綰不敬,最终只是仰头,狠狠一吸流出半截的鼻涕虫进洞。 暮云搀扶著朝云,俏脸上血色尽褪,亦是被眼前的景象惊得一片煞白,樱桃小嘴此刻张大得能塞下鸡……鸡蛋。 海棠则用小手紧紧捂住嘴巴……这么厉害么,方才自己要是力气大点,是不是也能把这大妖怪拍扁? 洪浩一击得手,心中狂喜。 正当他本著宜將剩勇追穷寇的道理,再次抡起砖头准备补刀之际,一个念头闪现脑海。 “不对,按这砖头的力道,再拍一下,怕是脑浆都要流出来,决计不能得活……” 这魔物死了不打紧,可它这一身力量,尤其是刚刚復甦汲取的,大部分可都是自己的老本。这一砖拍下去是爽快解气,可要是把它彻底拍死了,自己那些被吸走的力量岂不是也跟著打了水漂…… 什么都吃得,唯有亏吃不得。 不行,得把本钱捞回来再弄死它。可怎么捞,这玩意儿又没口袋…… 洪浩眼珠一转,目光落在魔躯胸口那道依旧闪烁微光,正不断涌出鲜血和逸散魔气的巨大裂痕上。力量是从这里被吸走的,能不能……再从这儿弄回来。 试试总不为过,反正有砖头兜底,这魔物看著一时半会儿也爬不起来了。 想到此处,洪浩来了精神,立刻转动心念,“回来,回来,老子的力量,都统统给我回来……” 什么都没有发生。 洪浩皱了皱眉。看来光想还不够,或许……得来点动作辅助,就像扇耳光要抬手,拍砖要挥臂一般道理。 这一回,他便如隔空取物一般,心念集中同时,朝那道裂痕伸出手做一个抓取动作…… 然而还是没有什么卵用,洪浩右手只觉一阵温热,並未有任何力量流入身体之感,再一看手上却是满手血污,还带著腥臭。 “啊呸呸……” 他暗叫一声倒霉,忙不迭將手放在屁股处胡乱抹擦。 他盯著那道裂痕,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种召回东西的常见动作,突然灵光乍现—— “嘬嘬嘬……” 洪浩几乎是下意识地对著那道裂痕,嘬了嘬嘴,发出了几声逗弄呼唤狗狗的声响。声音在寂静的溶洞里格外清晰。 红糖和暮云再次石化,这次连海棠都放下了捂嘴的手,小脸上写满了困惑,表叔这是弄啥哩。 然而,就在这三声“嘬嘬嘬”响起的剎那。 那被拍得嵌入地底,奄奄一息的罗睺魔躯,残破的身躯猛地剧烈一震。 紧接著,在所有人难以置信的目光中,魔躯胸口那道巨大的裂痕深处,骤然迸发出比之前更加耀眼更加纯粹的赤金色光芒。 “咻——” 隨著一声轻响,下一刻,那道赤金色光芒,如一条从淤泥深处强行扯出的金线,自裂痕中倏然窜出。 它仅有拇指粗细,凝练无比,散发著洪浩再熟悉不过的灼热气息,在空中划过一道短促金芒,精准无比地没入洪浩微凹的肚脐。 洪浩身躯一震。 一股温润暖流瞬间注入四肢百骸,如同乾涸河床迎来山洪。空虚的经脉被迅速滋润充盈,枯竭的丹田重新焕发生机,那股源自自身,如臂使指的力量感正飞快回归。 这感觉,如同拿回了原本属於自己被盗走的钱財,踏实舒畅。 “回来了。”洪浩眼中精光一闪,心中大定——自己安身立命的本钱收来回了。 然而,未等他细细品味这失而復得的喜悦—— “咻——” 又是一声轻响,自魔躯裂痕中传来。 这次窜出的,是一道暗红近黑,拇指粗细的光流。不再温润,反而带著一股阴寒,却又磅礴精纯的古老魔元气息。 它似乎极不情愿,挣扎扭动,却依旧被那股无形却霸道的“嘬嘬嘬”之力强行拘束牵引,划破空气,带起一丝令人心悸的阴冷波动,同样精准地朝著洪浩肚脐射来。 “嗯?”洪浩一怔,这气息……並非属於自己。 但此刻,他体內那刚刚回归的混沌之力,却像是嗅到了血腥的鯊鱼,竟自主微微躁动,传来一丝……想要炼化的渴望。 看来魔灵石在他体內做的勾当,让混沌之力也极为恼怒。 电光石火间,洪浩福至心灵,瞬间明了——这恐怕是罗睺这老魔头自己的家底,自己那几声“嘬嘬”,竟连本带利,一块儿招呼过来了。 “还有这等好事。”洪浩心头一跳,不惊反喜。送上门的肥肉,岂有不吃之理。 明白了这一层,他非但不躲,反而下意识地微微吸气,敞开门户。 一股阴寒刺骨却又蕴含著惊人生命精华与古老魔元的力量,顺著肚脐,蛮横地涌入他体內。 这股力量极其霸道精纯,与他的混沌之力属性迥异,甚至隱隱衝突。刚一入体,便如水蛇游走,所过之处经脉传来阵阵刺痛与滯涩感。 然而,洪浩体內刚刚回归的混沌之力,却轰然爆发,赤金色的炽热洪流主动迎上,与侵入的暗红魔元狠狠纠缠一处。 两股性质截然相反,却同样精纯庞大的力量在他经脉中激烈衝撞。剧痛传来,但与此同时,一种更加强大凝实,带著某种奇异蜕变意味的力量,也在这种痛苦的磨合与掠夺中,迅速滋生壮大。 他能清晰感知,自己的经脉在两种力量的衝击下被强行拓宽加固,原本纯粹的混沌之力,在强行吞噬炼化了一部分暗红魔元后,顏色似乎更深沉了一些,灼热中隱约带上了亘古的厚重与凌厉。 偷鸡不成蚀把米,可惜魔灵石虽有灵智,却无肉身,不然此刻的魔灵石定然是肠子都悔青了。 气运之子,你当跟你玩笑? 洪浩一番嘬嘬嘬,对面的罗睺魔躯,在先后吐出两道力量后,彻底蔫了。 残破的躯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乾瘪、萎缩,如同被抽走了脊梁骨。头颅上那恐怖的伤口不再涌出粘稠血液,只流出些许暗色浊液。周身翻涌的魔气稀薄得如同晨雾,那双血瞳中的光芒暗淡到了极点,只剩下最深沉的怨毒,憋屈,以及……茫然。 他想不明白。 万载谋划,借魔灵石与九阴玄体,眼看復甦在即,却被一砖拍懵。 拍懵也就罢了,力量被强行嘬走也就罢了。 可为什么……连自己压箱底、用以维持残躯不灭,等待圣女血脉真正復甦的那点本源魔元,也被这该死的,莫名其妙的嘬嘬声,给一併嘬走了。 这算什么?高利贷?九出十三归?不对,这他娘是连棺材本都抢啊。 眼见罗睺残躯彻底蔫了,洪浩心中大定,掂了掂手中板砖,正盘算是再补一下彻底了帐,还是再嘬两口,看能不能再鸡脚杆上刮油。 然而,未等他做出决定—— “轰隆!” 一声远比之前任何响动都要沉闷的突兀巨响,猛地自眾人头顶上方传来。並非来自溶洞內部,而是来自厚重的山体岩层之上。 紧接著,整个溶洞剧烈摇晃,比先前洪浩拍砖时更加猛烈。穹顶之上,先前被震裂的缝隙骤然扩大,无数磨盘大小的巨石裹挟著泥土簌簌砸落,烟尘瀰漫。 “怎么回事?!” 暮云惊呼,拖著朝云连连后退,躲避落石。 红糖也骤然抬头,周身离火再度升腾,小脸紧绷,警惕望向不断震颤崩裂的穹顶。这动静,绝非自然坍塌。 洪浩亦是心头一凛,顾不得再“嘬”,警惕地望向头顶,同时將海棠拉到身边。 就在眾人惊疑不定之际—— 只见那坚硬无比的洞顶岩壁,乱石纷飞中,一桿幽黑狰狞的巨型分水枪,携无匹威势贯入。 枪长十数丈,粗如樑柱,三棱枪尖寒芒刺目,两侧倒鉤森然。 来势太快,挟风雷之声,在罗睺那將散未散的残破头颅来得及做出最后反应前—— “噗。” 枪尖精准贯入其颅顶,余势未消,又深深扎进下方岩地,直没至枪桿中段,將其死死钉在原地。 枪身震颤,嗡鸣不止。 罗睺残躯猛地一挺,旋即瘫软,再无动静。 溶洞內一片死寂。 洪浩握著砖,愕然抬头,只看见岩顶破开的大洞,以及那杆兀自颤动的幽黑枪尾。 “……谁?” 第629章 窗户纸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629章 窗户纸 烟尘缓缓沉淀。 破洞处,两道身影伴著凛冽神威,降了下来。 左首一人,身披玄色重甲,甲纹如龟板交错,面容方正古朴,手持玄黑巨盾,一身气息沉厚如山岳,正是龟將。 右首一人,身覆青黑细鳞软鎧,脸生靛青,双目竖瞳狭长,隱隱有幽光流转,浑身散发著锐利冰寒的气息,正是蛇將。 二位神將目光如电,瞬间扫过溶洞。 狼藉的地面,嵌入地底的残破魔躯,一桿幽黑狰狞的巨型分水长枪贯穿其头颅,將其死死钉在地上,枪身仍在微微颤动……以及,洞中还活著的几人。 龟將目光落在已然气绝的罗睺庞大尸首,眉头微动,沉声道:“上古魔气冲霄,果是孽障復甦。幸好赶得及时,一击灭杀。” 讲真,罗睺已经被洪浩一砖头敲得七荤八素,又被连本带利拿走了力量和魔元,蛇將这一枪不过是捡落地桃子,並不费力气便轻鬆得手。 蛇將却並未多看自己的战果,竖瞳冰冷,一下子便锁定了洪浩。 他鼻翼微动,狭长的眼睛眯起,寒声道:“不对……此地尚有精纯魔气残留。並非来自那將散的死物,而是活人。此子身上,有魔元炼化未净之息。” 他说话间,抬手虚虚一抓。 那钉在罗睺头颅上的幽黑分水长枪发出一声清越嗡鸣,骤然化作一道乌光倒飞而回,精准落入蛇將掌中。枪尖犹自滴落几滴粘稠暗红的魔血,被他隨意一振,血滴便化作黑烟消散不见。 他持枪斜指地面,凛冽的杀意已然包裹洪浩。“上一回瞧见你便觉蹊蹺。” 他讲的上一回,便是截停星云舟登船检查那一回。不过彼时並未查出端倪。 “还有那女子——”他目光又扫向暮云,竖瞳中锐光更甚,“此女子一身精纯魔族血脉,绝非善类。” 龟將闻言,神念仔细扫过洪浩与暮云,缓缓点头,声如闷雷:“不错。此子气息混杂动盪,確有一缕极精纯霸道的魔元缠身,未能尽数炼化。此女……本源气息阴寒古老,乃魔裔无疑。” 他看向洪浩与暮云的目光,已带上了审视与冰冷的杀意。 北极驱邪院,专司盪魔。凡与魔有染,或身怀魔气魔元者,皆在扫荡之列。此乃天条铁律,亦是其职责所在。 蛇將手中分水枪微抬,枪尖寒芒吞吐,冰冷的声音在溶洞中迴荡:“你二人,按律……当诛。” “诛你妈逼。”红糖周身离火轰地燃起,小脸紧绷,横身挡在洪浩与暮云之前,一瞪绿豆小眼道,“你两个狗日的是不是屁眼痒,要找不自在。” 讲自己的爹爹和小娘是妖魔,红糖的火爆性子怎生能忍。 二將这才注意红糖,当下一愣,自家已经是来得极快,怎生崑崙那边的人还先到。 “朱雀,你什么意思?”龟將瞧出红糖的愤怒,“你莫不是要和这些妖魔为伍,与我北极驱邪院作对?” “锤子个妖魔,瞧仔细了,这是老子的爹爹和小娘。那你们是不是要和崑崙山作对嘛?” 红糖半点不让。 正所谓话不投机半句多,龟蛇二將,脸色铁青神威如狱,杀机已现。 洪浩拎著砖头,心中大定,並无丝毫慌乱。 “红糖,不要吵,”他拎著道理,哦不,拎著砖头上前一步,“我来跟二位神將讲讲道理。” 红糖方才已经见识过砖头的厉害,见爹爹如此讲话,知晓爹爹不会吃亏,这才愤愤后退。 洪浩脸上堆起与人讲理时惯有的诚恳笑容,甚至带著点市井小民遇著官差的諂媚討好。 “二位神將老爷,先莫动气,容小人分说几句。” 他指了指地上那被长枪贯穿,已然死透的罗睺,“这老魔物,跟小人我可不是一伙的。小人就是一介凡夫,修的是上不得台面的凡俗之道,讲究个市井烟火。今日来此,不为別的,只因这老泼才抢了我辛苦积攒的一点家当。” 他顿了顿,似乎还有些不好意思,但语气愈发恳切:“凡俗之道嘛,讲究个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自家的东西,丟了就得找回来。” “二位大人也瞧见了,小人我只是来拿回自己的东西,顺便……” 他搓了搓手,“顺便这老魔头自己倒霉,临了还非要把棺材本塞过来抵债,小人也是推脱不得,只好勉为其难收下,想来这总不犯天条。” 他又指指自己肚皮,正经道:“至於那劳什子魔元,它是钻进小人身体里了。可小人我神智清明,心思纯良,绝无半点要为非作歹的念头。这魔元进了身,只当是捡了个便宜,我凡俗之人,只问有用没用,不管它黑白,反正只要不害人,不也算物尽其用么?” “还有这位姑娘,” 洪浩侧身,指了指被暮云,“血脉是祖宗给的,她自个儿又没得选。只要她没做过伤天害理的勾当,没害过人,这血脉是仙是魔,又有什么打紧。看人得看行跡,不能光看出身,对吧?” 他一口气讲完,巴巴望著龟蛇二將,指望这番合情合理,诚心诚意的说辞,能说动这两位看起来有些刻板,不太好通融的神將。 龟將面色沉凝,古板的脸上毫无波澜,只是缓缓摇头,声如闷雷:“诡辩而已。须知身染魔元,便是入魔之始,魔性深种,迟早为祸……此乃天规铁律,不容置辩。” 蛇將更是冷笑一声,手中分水枪寒芒吞吐,竖瞳中儘是冰冷与狠厉:“魔便是魔,魔元入体便是魔胎。魔裔便是魔裔,血脉既定便是原罪,何须多言。今日既被撞见,合该你二人形神俱灭,以正天威。” 他长枪一振,指向洪浩,杀意森森:“任你舌灿莲花,也改不了你二人身负魔气魔血之实。北极驱邪院,只认天条,不认歪理。” 洪浩脸上的诚恳渐渐淡去,眉头皱了起来。 他掂了掂手里的砖头,嘆了口气:“跟你们这些当神仙的讲道理,真是比跟石头讲理还费劲。合著在你们眼里,是不是魔,全凭你们一张嘴说了算?我说我是好人,没用;我说我没想干坏事,也没用。就非得按你们那套死规矩来。” 龟將巨盾微抬,沉声道:“天规如此,非是吾等私心。尔等束手,或可留一缕残魂入轮迴。” “入轮迴,嘖嘖……” 洪浩咧了咧嘴,眼神里那点市井油滑更甚,“敢问轮迴可是你娘名讳?” 这话一出,自然是没法谈了。 蛇將不再废话,竖瞳中寒光一闪,分水长枪化作一道撕裂虚空的乌光,直刺洪浩眉心。这一枪,快准狠,带著涤盪邪魔的决绝,毫无留手。 几乎在蛇將出手的同时,龟將亦是大盾一横,厚重的土黄色光芒瀰漫开来,化作无形壁障,封锁洪浩左右退路。 “既然你们不通道理,那就让道理通通你们。”洪浩声音平静,对这杀意滔天的攻势並无丝毫慌乱。 他看准了来势,不闪不避,抡圆了胳膊,由下而上,照著那道乌光最盛处,结结实实拍了下去。 “砰——” 一声闷响,带著骨裂的脆声,清晰地在溶洞中盪开,就是砖石砸中血肉之躯的钝响。 蛇將那张靛青脸上,以鼻樑为中心,结结实实地挨了一砖,他前冲的身形戛然而止,像是迎面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城墙,一张脸顿时血肉模糊。 他整个人被这一砖拍得向后仰倒,眼前金星乱冒,耳中嗡鸣不止,手中长枪脱手飞出,噹啷一声掉在地上。 拍翻蛇將的同时,洪浩对著正全力催动巨盾,散发出厚重黄光想要镇压他的龟將又是一挥。 下一刻,一块放大了数倍,凝若实质的灰色板砖虚影,便带著一股挡无可挡避无可避的气势,结结实实拍在了龟头,哦不,龟將脑壳之上。 “哐——” 龟將头上那顶古朴的玄铁头盔,被拍得明显凹下去一块,连带著他的脑袋猛地向右一偏。头盔下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肿起来,嘴角破裂,混合著尘土的血沫子喷溅,几颗带血的牙齿直接从嘴里飞出。 他闷哼一声,庞大的身躯被带得原地转了半圈,头晕目眩,差点一屁股坐倒在地。手中巨盾“哐当”一声杵在地上,才勉强撑住没有倒下,半边脸迅速肿起,嘴角溢血,狼狈不堪。 原来威风凛凛的神將,並不比先前魔躯更受得住这板砖——龟蛇二將,一个满脸开花鼻樑塌陷,撞壁呕血;一个脸颊肿起牙齿崩飞,头晕目眩杵盾喘息。 洪浩这才抬眼,望向眼前两位捂著脸,眼神惊怒羞愤交加的神將,皱了皱眉,语气里带著点嫌弃和嘲弄:“都讲吃软不吃硬,你等非要反其道而行之……吃了硬的,这下软了吧。” “跟你们这些狗日的一根筋真是没得讲。”他把砖头在另一只手心掂了掂,慢悠悠道,“我知晓你们不服气,多半想回去叫了救兵再来寻面子……” 讲到此处,他面不红心不跳,开始一本正经胡诌:“老子家住……灵台方寸山,斜月三星洞,有本事就去寻我好了。”这个地方,是他看话本记下,正好隨口讲出。 眼下他却不会冒充英雄好汉豪气干云,怕自然不怕,但烦不胜烦。 现在修的凡俗之道有个好处,趋利避害,隨心所欲,扯谎驾云並不觉难为情。 “行了,”洪浩摆摆手,“我也懒得跟你们多讲,滚吧。” 他语气隨意,还带著点不耐烦,好像刚才只是隨手教训了两个不开眼的街头青皮,而非打伤了两位天庭正神。 龟蛇二將闻言,脸上青红交加,羞愤欲死,眼中怒火几乎要喷出来。 但脸上和脑袋上传来的剧痛,以及体內翻腾不休,几要溃散的神力,都在提醒他们方才挨的砖头是何等恐怖。看似简单的拍击,蕴含的力道和法则简直匪夷所思,让他们生不出半点反抗之心。 “你……”蛇將捂著塌陷流血的鼻子,声音含糊,还想说些什么狠话。 “嗯?”洪浩眉头一挑,手里的砖头作势要再掂量一下。 蛇將剩下的话顿时卡在喉咙里,脸皮抽搐了一下,终究没敢再吱声。龟將更是紧紧闭著嘴,连肿胀的脸都不敢碰一下。 形势比人强,再硬顶下去,只怕真要被这莽夫用砖头活活拍死在这暗无天日的溶洞里。 蛇將咬牙,提起一丝神力,召回掉在地上的分水枪,望向龟將。龟將也默默收起破损的巨盾,看都不敢再看洪浩一眼。 龟蛇二將再无二话,神光一卷化作两道流光,顺著来时破洞,头也不回仓惶遁走。生怕走得慢了,这瘟神又再反悔。 “爹爹,你这个宝贝怎么回事,狗日的好厉害……”眼见洪浩用一块砖头解了两场危机,红糖对这砖头自然是兴趣盎然。“让孩儿瞧瞧。” “这个讲来话长。”洪浩一边將砖头递给红糖,一边得意道:“总之是高人所赠,你瞧这顏色,瞧这质地,瞧这分量……” 红糖接过仔细端详,可任由他上看下看,左看右看,这都是一块再普通不过的板砖,並无丝毫法宝该有的道则神韵。 他將砖头拿在手里敲了敲,甚至还凑到鼻子前嗅了嗅,小眉头越皱越紧,绿豆眼里满是困惑。 “爹爹,” 他抬起头,一脸怀疑地看向洪浩,“你是不是搞错了,这……这玩意儿,看起来就是一块普通砖头,连半点灵气波动都没得,更莫讲道纹神韵。这狗日的就是块……盖房子用的嘛。” “怎么可能。”洪浩眼睛一瞪,“你个小娃娃懂个锤子,这叫返璞归真,大巧不工。方才效果你也瞧见。” “我日……” 红糖挠挠头,也是有些拿不准,爹爹抡起砖头的神威做不得假。 “表叔表叔……” 海棠在一旁早就急了,“是宝贝,是老爷爷给的宝贝。就是它,帮我砸开了那个好硬好硬的罩子,我才进来的。还有外面广场上那些討厌的石头人,也是我用它砸烂的。” 小丫头急得脸都红了,生怕表叔不信,还用手比划著名:“就这么咣当一下,石头人就碎了。” 洪浩一听,底气更足,得意瞥红糖一眼:“听见没?小海棠都讲了,来,海棠,给你,你再给小弟弟示范一回,教他口服心服。” 海棠接过砖头,小手紧紧抱住,小脸上满是严肃。她环顾四周,很快瞄准了溶洞角落里一块半人来高,看上去颇为坚硬的黑色岩石。 “就砸那个。” 洪浩指著岩石鼓励道。 “嗯。” 海棠用力点头,深吸一口气,学著之前的样子,双手举起那块灰扑扑的方砖,小脸蛋绷得紧紧的,用尽吃奶的力气,朝著那块黑色岩石狠狠砸了下去。 “嘿——” 小丫头娇喝一声,颇有声势。 下一刻,隨著一声脆响,砖头结结实实地砸在了黑色岩石上。 岩石纹丝未动,连点石屑都没掉。 而海棠手里那块灰扑扑的方砖,却咔嚓一声,断为两截。半截还握在海棠手里,另外半截哐当掉在了地上。 溶洞里瞬间安静,落针可闻。 海棠小嘴微张,呆呆望一眼手里剩下的半截砖头,又看看地上那半截,大眼睛里迅速蒙上了一层水雾,小脸一下子垮了下来,泫然欲泣:“呜……坏了……老爷爷给的宝贝……坏了……” 洪浩脸上笑容一下僵住,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著地上那两截断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强制镇定,轻轻拿过海棠手里那半截,又弯腰捡起地上那半截,拼在一起,裂缝严丝合缝——確实是刚才那块砖,確实是从中间断了。 “这……这……” 洪浩拿著两截断砖,翻来覆去瞧,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刚才还大发神威,拍得龟蛇二將头破血流,拍得罗睺魔躯头颅开瓢的神砖,怎么到了海棠手里,砸块石头就自己断了? 不对,海棠决计没有说谎,她只是刚化形的大鱼怪,力量薄弱,若不是藉助砖头之力,她怎能破了屏障进来——须知暮云那般修为都未能击破那层紫色屏障。 那这究竟怎么回事? 他却不知,这砖头,从头到尾就只是一块普通砖头,海棠能够轻易砸破屏障,不过是丁子户做的手脚而已。 丁子户讲的拔苗助长,却不是像上一回给他小泥人那般的厚实倚仗,而是想教他明白一个道理。 一个將破未破,呼之欲出,只差捅破一层窗户纸的道理。 就在这诡异而略带尷尬的寂静中—— “咻——” 又是一道尖锐的破空之声,毫无徵兆地自溶洞穹顶那龟蛇二將破开的洞口上方传来! 这一次的声势,与先前蛇將那一枪的阴冷诡厉截然不同。炽热爆裂,带著焚尽一切的气息,如同天火流星坠落。 一道赤红如血的枪影,裹挟著比先前蛇將那一枪更凶悍更霸道的威势,悍然贯下。 枪身修长,通体赤红,枪尖一点寒芒炽烈如烈日,两侧燃烧著永不熄灭的三昧真火缨穗,隨著下坠之势拉出灼目的光尾。 目標依旧是地上那早已死的不能再死的罗睺魔躯。讲来也是可怜,死了也不得清静。 “噗嗤——” 枪尖毫无阻滯没入罗睺那残破胸膛,正是心臟所在之处。赤红枪身携带的恐怖高温与爆裂神力瞬间爆发,將魔躯胸口炸开一个焦黑的大洞,残余的魔气与污血被真火一燎,化作道道青烟滋滋消散。 “这是……火尖枪?” 第630章 悟道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630章 悟道 “这是……火尖枪?” 洪浩乍一看这桿枪有些眼熟,再细看又有些不同。 当年在火焰山,他瞧见过一个小孩的火尖枪,可那桿枪已经留在火焰山,扎进地脉。 赤红长枪上燃烧的烈焰,將半个溶洞映照得一片通红,热浪滚滚,驱散了最后那点阴寒魔气,也映亮了洪浩手中那两截突兀断裂的砖头,和他脸上尚未完全褪去的惊愕。 “狗日的……”红糖小脸一凛,绿豆眼中闪过一丝无奈。他对这桿枪和它的主人,可比对龟蛇二將熟悉也头疼得多。他本就是天上的小魔头,这却是另一个小魔头,怕倒是不怕,就是头疼。 几乎是枪身落定的同时,一道带著点漫不经心的少年嗓音,自破洞上方传来:“哟呵,来晚一步,热闹都散场了。哪个手这么欠,抢小爷的怪?” 话音刚落,一道身影轻飘从破洞口旋落下来。 他没有直接落地,而是脚尖在那兀自微颤的枪桿尾上一点,借力一个空翻,稳稳落在旁边一块稍高的岩石上,动作行云流水,带著少年人特有的轻盈与不羈……或还有一点炫技意味。 只是此刻,他看都没看洞中神色各异的洪浩等人,目光径直落在那赤红长枪贯穿的罗睺胸口破洞处,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微微眯起,似乎能穿透焦糊的血肉,瞧见更深层的东西。 “嘖嘖嘖,果然是藏得够深,不嫌硌得慌。” 他嘀咕一声,右手並指如剑,朝那钉在罗睺胸口,仍燃烧著三昧真火的火尖枪遥遥一勾。 枪身嗡鸣,赤光流转,隨著少年这一勾自行从罗睺残躯的破洞中缓缓抽离。 隨著枪尖拔出,一股更令人心悸的浓郁魔气,从那焦黑的伤口中泄露出来。 这波动与之前罗睺散发的那种狂暴混乱,充满毁灭欲的魔气截然不同,它更內敛,像是经过无数次淬炼提纯,蕴含著一种更为古老深邃的魔道韵味。 洪浩等人,都瞬间被这奇特的波动吸引了注意。 只见那赤红枪尖完全拔出时,枪尖上赫然挑著一颗足有圆桌大小,通体漆黑如墨却隱隱有暗金色诡异纹路流淌的物事——赫然是一颗心臟,罗睺魔祖的心臟。 “哈,果然还在。” 少年眼睛一亮,嘴角笑意扩大。 他手腕一抖,火尖枪轻轻一颤,那颗仍在缓缓颤动的漆黑心臟便被挑飞而起,悬浮在半空。 少年伸出右手,五指张开,对著那颗悬浮的心臟虚虚一握。 那颗坚韧无比,在真火灼烧和长枪穿刺下都未完全损毁的魔祖心臟,此刻被一股无形巨力硬生生从中心撕裂开来。 在心臟最核心处,一点指甲盖大小,通体浑圆的黑色珠子,正静静悬浮。它瞧著並不起眼,甚至还有些黯淡,远比不上之前那颇有灵性的紫色魔灵石。 “万载谋划,就为了这么个玩意儿……” 少年撇撇嘴,似乎有些不满意,但眼中一闪而逝的凝重却表明他深知此物不凡。他手指一翻,魔灵珠便消失不见,不知被收在了何处。 做完这一切,少年才仿佛终於想起旁边还有几个人。他慢悠悠地转过身,目光在洞內几人身上扫过。 “哎哟,小雀雀也在。”少年咧嘴一笑,“好久不见啊,站那么高干嘛,怕我抢你糖吃么?” “我怕你个锤儿哟……”红糖並不服软,小眼睛一瞪,“你刚刚拿的什么?我爹爹辛苦打死的老怪物,你来捡落地桃子。” 讲真,如果这少年不来,洪浩他们一行原本也差不多要离开此地,並不知晓这老魔物还有藏得如此深的宝贝——至少红糖觉著那颗珠子像宝贝。 这世间许多事情就是这样,不知晓也就算了,可一旦知晓,心里立刻就生出不平衡,觉得辛苦一场,那是自己该得之物,否则便是吃亏。 “你爹?”少年露出促狭笑容,“哪个是你爹?” 红糖胸膛一挺,指著洪浩,“这便是我爹爹,狗日的罗睺是他打死的,他的东西该归我爹。” 他这般讲话,少年立刻来了兴趣,目光便落在洪浩身上打量起来。 他一边打量一边笑道:“你这爹爹……看著挺寻常啊,当真是他打死的?” 的確,少年眼光看来,此刻洪浩虽有些力量,但却不足以灭杀罗睺。 “你晓得个锤子。”红糖听见少年轻飘口气,小脸涨得通红,却比自己受了轻慢更加恼怒。他指著罗睺脑袋上那夸张的凹陷,“瞧见没有,这便是我爹爹砸的。” 少年顺著红糖所指,瞥了一眼罗睺脑袋上那个触目惊心的大坑,挑了挑眉,脸上促狭的笑意更浓了。 “就凭他?” 哪吒用小拇指朝洪浩比了比,又指了指那处凹陷,“你讲他用什么砸的?用那块破砖头么?” 他目光扫过洪浩手里那两截再普通不过的断砖,嗤笑一声。 “我日哟,你狗日的不信?”红糖被他轻蔑態度气得离火暴涨,“哪个龟儿子才骗你。” “你说破大天小爷也是不信。”少年仍是摇头,还反唇相讥,“你好歹也是天上有名有姓的,莫要在地下胡乱认爹。便是要认,也须认个真有本事的。” 红糖一愣,旋即冷哼一声,“老子认的爹爹,再差也不会像某人的爹爹那般,整日托个破塔防著儿子。” 他讲的那对父子,儿子提刀追著老子砍,弄得老子不得不整日托塔,防贼一般防著儿子,端的是父慈子孝,人尽皆知一段天庭佳话。 这话一出,少年似是破了大防,一张脸开始红温,像是便要发作。 不过一转眼,他又浑如没事人一般,“哟,还急眼了。” 少年嘻嘻一笑,反而觉得更有趣了,他摸著下巴,眼珠一转,坏笑道:“光吵吵有什么用,这样,小雀雀,咱俩打个赌。” “赌就赌,赌什么?” 红糖正在气头上,想也没想就接口。 哪吒嘴角勾起一抹狡黠,指了指洪浩,又指了指地上罗睺的脑袋:“就赌你这爹爹,能不能再在这老魔头脑袋上再砸出个差不多的坑来。” “要是他能砸出来,” 哪吒手指一翻,那颗乌沉沉的魔灵珠出现指尖,被他隨意拋了拋,“这玩意儿,就当是小爷我捡了你爹的便宜,物归原主,还给你们。” “要是他砸不出来嘛……” 哪吒拖长了声音,目光转向一直沉默,脸色苍白的暮云,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这位……嗯,九阴玄体的小姐姐,就跟我走一趟。我瞧著挺有意思,带回去研究研究。” “你……” 暮云闻言,身子微微一震,下意识地后退半步,美眸中闪过一丝惊怒。 “锤子。” 红糖想也没想就吼道,绿豆眼里几乎要喷出火来,“你狗日的休想打我小娘主意。” “小娘?” 少年眨眨眼,看看暮云,又看看洪浩,脸上的笑容越发古怪,“你们这家子……可真够乱的。不过赌不赌?不赌就拉倒,小爷我忙著呢。” 他作势欲走。 “赌,我替爹爹赌了。” 红糖急道,方才爹爹拍翻龟蛇二將的神威还歷歷在目,在他看来,砖头本来就是普通砖头,跟爹爹的道行无关。 “红糖。” 洪浩终於开口,声音带著一丝乾涩,他上前一步,將激动的小人儿稍稍拦在身后。 旋即对少年拱了拱手,脸上挤出一点近乎討好的笑容,“这位……小哥,说笑了。小孩子家胡闹,当不得真。这老魔头已死,上仙取走什么,自是上仙的机缘。至於……” 他看了一眼暮云,语气放缓,带著恳求,“她身子弱,经不起折腾,还请上仙高抬贵手。” 洪浩这番话讲得极为客气,甚至有些低声下气——莫法,砖头断了,他心里没底。 这少年手段诡异,实力深不可测。打赌,万一砖头真的不灵了,难道真让他把暮云带走?他不敢赌,也赌不起。凡俗之道,无所谓服软认怂,先糊弄过去,离开这鬼地方再讲。 “爹爹。” 红糖猛地望向洪浩,绿豆眼里满是失望和不解。 在他印象里,爹爹虽然有时候也会油滑,但在关键时刻从未怂过,尤其是涉及家人。今天这是怎么了?就因为砖头断了——可那本来就是不相干的普通砖头。 哪吒饶有兴致地看著洪浩服软,脸上的笑容却淡了些,他摇了摇头,语气带著点索然无味:“没劲。既然你爹都认怂了,那这赌约……” 他话音未落,目光再次落到暮云身上,那点探究的兴趣又冒了出来:“不过嘛,来都来了,空手而归多没意思。既然赌不成了,这小娘子我看著確实稀奇,那就直接带走了。” 说著,他竟真的伸手,朝暮云虚虚一抓。一股无形吸力顿时笼罩暮云,要將她拉过去。 “你敢。” 红糖大怒,离火轰然爆发,就要上前。 “住手。” 洪浩脸色骤变,厉喝一声。他没想到这少年如此不讲道理,说翻脸就翻脸。眼看暮云惊呼一声,已被那股吸力带得离地数寸,朝云也险些脱手。 “给过你机会,你自己不中用。”少年话音未落,身形骤然一变。 剎那间,溶洞中的光线似乎都扭曲了一瞬。待洪浩等人定睛再看时,方才那带著懒散笑容的少年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尊令人心神俱震、威势滔天的身影。 脚踏熊熊燃烧的风火轮,离地三尺悬浮,烈焰將周围空气都灼烧得扭曲。原本空著的双手此刻一手持赤焰繚绕的火尖枪,枪尖吞吐著刺目的寒芒与炽热;另一手则套著一个金光灼灼的乾坤圈,散发出镇压八方的厚重气息;腰间那条红綾,化作一条灵动的赤色蛟龙,红光流转,带起阵阵令人心悸的波动。 最令人惊骇的,是那身影之上,竟赫然出现了三颗头颅。左右两颗头颅,面容与中间一般无二,皆是少年俊朗,只是眉宇间或怒或威,神情各异。 六条手臂自肩胛肋下伸展而出,或结印,或持握,或虚张,每一只手臂都筋肉虬结,蕴含著毁天灭地的力量。 三头六臂! 顶天立地般的威压如同实质的海潮,轰然席捲整个溶洞!先前龟蛇二將的神威与之相比,简直如童子较之壮年。溶洞四壁的岩石在这威压之下,细密的碎石簌簌直落。 “三坛海会……” 红糖喉咙发乾,喃喃出声,绿豆眼中终於露出了一丝忌惮。他知道这少年厉害,却也没想到对方一上来就直接显了这般骇人的法相真身,这是动了真怒,还是单纯觉得好玩。 “现在想反悔?晚啦。” 中间那颗头颅开口,声音依旧是那少年的嗓音,却带上了三重回响,轰隆隆如同雷霆在洞中滚动。 他六只眼睛同时锁定了欲要扑上来的红糖,眼中再无半点戏謔,只有冰冷如俯瞰螻蚁般的漠然。“小雀雀儿,来,让小爷瞧瞧,你这把火烧得旺不旺。” 话音未落,哪吒中间头颅手中火尖枪一振,化作一道撕裂空间的赤红流星,直刺红糖面门。枪未至,那灼热爆裂的枪意已然將红糖周身的离火压得明灭不定。 “怕你不成。” 红糖虽惊,骨子里那股凶悍却被彻底激发,尖啸一声,周身离火轰然暴涨,竟化作一只翼展数丈的火焰朱雀虚影,清越的凤鸣响彻溶洞,迎著那赤红枪芒便撞了上去。 他深知对方厉害,一出手便是全力,毫无保留。 “轰——” 赤红枪芒与火焰朱雀悍然对撞。狂暴的能量衝击波呈环形炸开,所过之处,地面坚岩如同豆腐般被层层掀起、粉碎气化,整个溶洞剧烈摇晃,穹顶裂开无数道可怕的缝隙,大块大块的钟乳石轰然砸落。 哪吒左侧头颅冷笑一声,手中乾坤圈脱手飞出,见风就长,化作一个直径丈许的金色巨环,带著镇压山河的恐怖威势,朝著红糖当头罩下。 右侧头颅並指一点,那条游弋的混天綾如同有生命般骤然绷直,化作一道赤色闪电,从极其刁钻的角度缠向红糖的双足。 三头六臂,攻守一体,配合无间。这已非寻常斗法,而是近乎道则层面的碾压与戏耍。 “我日你妈。”红糖怒吼,离火疯狂喷薄,双翼狂扇,掀起滔天火浪,勉强震开乾坤圈的锁定,又险之又险地躲过混天綾的缠绕。但他刚刚避过这两击,中间头颅的火尖枪又已如影隨形刺到!枪尖那一点寒芒,在他绿豆眼中急速放大。 “叮。” 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红糖周身离火凝成一面赤红盾牌,死死抵住枪尖。盾牌剧烈颤抖,表面瞬间爬满裂痕! “就这点本事?” 哪吒嗤笑,六臂齐动,火尖枪如毒龙出洞,枪影漫天;乾坤圈化作重重金色光圈,不断从四面八方轰击;混天綾更是神出鬼没,时而如鞭抽打,时而如索缠绕,时而化作漫天红綾遮蔽视线。 法宝多的好处优势此刻显露无遗。 红糖將离火催动到极致,身形在方寸之地腾挪闪避,火焰化作各种兵刃、盾牌、甚至飞禽走兽,与哪吒狂风暴雨般的攻势对撞湮灭。 一时间,溶洞內赤焰冲天,金光乱舞,红綾翻飞,轰鸣爆炸之声不绝於耳,好似有千军万马在其中陷阵廝杀。 洪浩暮云等人早已被逼到角落,靠著红糖有意散出的一部分离火护持,才勉强没有被那恐怖的战斗余波撕碎。洪浩死死盯著战团,手心全是冷汗。他看得出,红糖已是竭尽全力,左支右絀,败象已露。 “砰!” 终於,红糖一个疏忽,被一道金色光圈狠狠砸在背心,离火凝成的护甲瞬间破碎,他小小的身躯如同断线风箏般横飞出去,重重撞在溶洞石壁上,砸出一个深坑,离火都黯淡了数分。 “小雀雀儿,看来你这把火,还烧不透小爷的莲花衣啊。” 哪吒中间头颅嘲弄道,並未追击,而是好整以暇地看著红糖从石壁坑中挣扎著飞出,小脸上沾满灰尘,嘴角溢出一缕金红色的血液。 红糖喘息著,绿豆眼中燃烧著愤怒火焰,但更多的是一种憋屈和难以置信。 他方才至少有三次攻击,明明结结实实地打中了对方。离火的高温足以熔金化铁,朱雀真焰更是能焚灭神魂。可火焰衝击落在哪吒身上,都如同泥牛入海,连他一片衣角都没能烧焦。 “很奇怪?” 哪吒似乎看出了红糖的疑惑,三张脸上同时露出一种恶作剧得逞般的得意笑容。 他好整以暇地抬起一只手,掌心向上,那颗乌沉沉的魔灵珠不知何时又出现在他掌心,正缓缓旋转,散发出幽暗的光泽。 “瞧见没?” 哪吒用炫耀般的语气道,“老魔头万载苦功,就炼出这么个能吸的玩意儿。管你是仙力、魔力、妖力、离火,还是什么乱七八糟的神通法宝,打过来,十成威力它能吞掉九成九,剩下那点零头……” “连给小爷挠痒痒都不够。不然你以为小爷我费劲巴拉来干嘛,好玩么?” 吸收所有伤害!洪浩闻言,心中剧震。难怪红糖的攻击全然无效,这魔灵珠竟有如此逆天之能。那岂不是未战便已立於不败之地。 红糖眼中也闪过惊疑,隨即是更深的不甘与愤怒。“你狗日的作弊耍赖,算个锤子英雄。” “好了,游戏结束。” 哪吒似乎玩腻了,中间头颅脸色一冷。他伸出一条手臂朝著红糖遥遥一指。 那条一直如同赤色蛟龙般游弋的混天綾,骤然红光大盛,速度快到超越了视线捕捉的极限,仿佛瞬移一般,出现在红糖周身,如同灵蛇般瞬间缠绕而上。 红糖大惊,周身离火疯狂爆发想要挣开,但混天綾红光流转,竟將那足以焚山煮海的离火悉数压制吸收。仅仅一息之间,红糖便被捆了个结结实实,像个红色的大粽子,离火彻底熄灭,只有一双绿豆眼在红綾缝隙里愤怒地瞪著。 “小雀雀,乖乖跟小爷回去,给你找个笼子。” 哪吒得意一笑,混天綾卷著被捆缚的红糖,就要往他身边拉。 同时,他另一侧的一条手臂,也朝著脸色惨白、將朝云护在身后的暮云,再次虚虚一抓。那股庞大的吸力再现,比之前更强数倍,暮云惊呼一声,连同昏迷的朝云一起,身不由己地离地飞起,朝著哪吒的方向投去! “不——!” 红糖在混天綾中拼命挣扎,却徒劳无功,只能发出愤怒而不甘的尖鸣。 完了!洪浩脑中一片空白。砖头断了,红糖被擒,暮云和朝云也要被带走……自己难道只能眼睁睁看著? 就在这绝望之际,看著哪吒那三张脸上混杂著得意、戏謔、冰冷的表情,看著他手中那颗缓缓旋转、吞噬一切伤害的魔灵珠,看著他即將抓住暮云和红糖…… 洪浩只觉得一股热血猛地衝上头顶。什么权衡利弊,什么隱忍退让,什么油滑算计,在这一刻统统被拋到九霄云外,只剩下最原始,最纯粹的愤怒与保护家人的衝动。 “我日你仙人!” 没有花哨的动作,没有玄妙的法诀。他就像市井中最粗鲁的泼皮,最愤怒的丈夫,最无助却又不肯放弃的父亲,用尽全身力气,將手中那半截粗糙、冰凉、毫不起眼的灰扑扑断砖,朝著哪吒中间那颗正带著嘲弄笑意的头颅,狠狠砸了过去。 没有光芒,没有破空声,那半截断砖,就这么平平无奇地,划过一道笨拙的弧线,砸向了那尊三头六臂,威势滔天,不可战胜的身影。 哪吒六只眼睛的余光,瞥见了这毫无威胁、甚至有些可笑的一击。他嘴角的嘲弄笑意甚至更浓了些,连躲闪的兴趣都没有。魔灵珠在手,万法不侵,何况是这么一块可笑的,毫无灵力波动的凡俗断砖。 “梆!” 一声带著点闷响,好像木棒敲打熟透西瓜的声音,异常清晰地在能量轰鸣尚未完全平息的溶洞中响起。 第631章 明悟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631章 明悟 “梆!” 没有一点花头,半截砖头结结实实砸在了哪吒中间头颅的额角上。 那块灰扑扑的断砖,就像砸在任何一个普通的脑袋上一样,实打实地碰触皮肉,发出一声闷响。 哪吒中间头颅上那带著嘲弄的得意笑容瞬间扭曲,六只眼睛同时瞪大,充满了极致的错愕茫然,甚至还带有一丝呆滯。 他被砸中的左侧额角,一道长约寸许,皮肉翻卷的伤口赫然出现,暗红色的血液一下冒出,沿著额头顺流而下,弄花脸颊。 较之罗睺或者龟蛇二將,伤口不算太深,但血流如注,看起来颇为骇人。 最重要的是,这伤口出现在他三头六臂,神威凛凛的法相真身之上,出现在刚刚还宣称魔灵珠能吸收所有伤害,立於不败之地的哪吒额头,显得如此荒谬,突兀和……震撼。 溶洞內,死一般的寂静。 被混天綾捆成粽子的红糖,绿豆眼瞪得滚圆,死死盯著哪吒额角的伤口,小嘴微张,旋即一脸狂喜。 暮云紧紧捂住嘴,眼眸中满是惊骇,以及一丝劫后余生的欢喜。 海棠瞧见一脸血污的哪吒,因扭曲而显得狰狞的面孔,早已嚇得闭上眼,把小脑袋埋进暮云怀里。 哪吒另外两颗头颅,也缓缓转了过来,六只眼睛,逐渐升腾起被剧痛点燃的暴怒,死死盯住了洪浩。 他猛地抬头,三头六臂的法相真身神光暴涨,比之前更加炽烈,更加恐怖。脚下的风火轮烈焰腾起数丈高,手中的火尖枪发出愤怒的嗡鸣,乾坤圈金光刺目,混天綾狂舞如龙。 而此刻洪浩,却是一脸平静——就在砖头击中哪吒的一剎那,心中那一层窗户纸,终於砉然而破。 砖头本身,或许真的只是一块再普通不过的砖头。 但丁子户给他这块砖,並非是给他一件法宝,而是给了他一个引子,一个凭依,一个让他相信自己有理,並且这理足够硬,足够蛮横,足够砸碎一切不讲理之物的定心丸。 他的心想事成,並非凭空造物,而是“信则有,不信则无”。 当他內心深处坚信自己“有理”,且这“理”如同手中砖头一样实在,一样坚硬时,那份信念所激发出的力量,便会顺著这“凡俗之道”的法则显现出来,作用在他认定的目標上。 砖头只是媒介,是他道理的具象化。他相信砖头能砸人,那就能砸人。他相信这理够硬,那就够硬。 砖头拍头,头破血流——这……似乎也是某种最简单,最直接的“道理”。 所以,它砸塌了罗睺脑袋,因为罗睺偷取力量不讲道理;它拍翻了龟蛇二將,因为二將不由分说要杀人也不讲道理;它现在又砸破了哪吒的头,因为哪吒恃强凌弱要抢人也不讲道理……魔灵珠能吸收“伤害”,却吸收不了“道理”。 可这“道理”由谁来定?自己觉得是道理,別人觉得不是呢?就像现在,哪吒会觉得自己砸他脑袋是“没道理”的吧。 当然是“道”和“理”本身来定。 就像饿了要吃,困了要睡,热了出汗,冷了打颤,就像寒来暑往,秋收冬藏,自然而然…… “小爷我宰了你。” 狂暴的怒吼携带著滔天的杀意,如同海啸般席捲整个溶洞。这一回,不再是戏耍,而是真正动了杀心,要將眼前这个用砖头砸破他脑袋的螻蚁,彻底碾碎成灰。 “啪——” 隨著一声清脆响亮的巴掌声,也没见洪浩如何动作,哪吒那三头六臂,神光万丈,威风凛凛的法相真身,在巴掌及脸的瞬间,如同被戳破的泡沫,神光尽散,三头六臂的景象如镜花水月般破碎消失。 原地只剩下一个额角淌血,左脸上带著一个清晰红肿五指印,头髮略显散乱,眼神茫然又惊骇的红衣少年。 管你这的那的,先一巴掌退掉神光再讲其他。 滔天的杀意,沸腾的神威,毁天灭地的气势……全都没了。 就像一盆烧得正旺的炭火,被凉水当头浇下,嗤啦一声,只剩一缕尷尬的青烟和满地冰凉的灰烬。 溶洞內,再一次陷入死寂——比刚才砖头砸破头时,更加死寂。 哪吒惊愕捂脸,已经彻底懵了。 脸上的疼痛火辣辣的无比真实,额角的伤口还在渗血,混合著巴掌印,让他半边脸又疼又麻又烧。但这点皮肉之痛,远不及他心中掀起的惊涛骇浪,以及那如同跗骨之蛆般瞬间蔓延全身的,冰凉的恐惧。 那一巴掌…… 没有力量。 没有法则。 没有神通。 什么都没有。 就是普普通通,平平常常的一巴掌。 可他躲不开。 不,不是躲不开。而是在那一巴掌扇过来的时候,他体內浩瀚如海的法力,他千锤百炼的神躯,他赖以成名的诸般法宝神通,甚至是他刚刚到手,按理能吸收所有伤害的魔灵珠……全都沉默了。 不是被压制,不是被抵消,也不是被吸收。 而是仿佛在那一瞬间,他所有的力量,所有的倚仗,所有的非凡,都被某种更基础,更蛮横,更不可抗拒的规则给否定了。 就像一个人做梦,梦里飞天遁地移山倒海,突然被人一巴掌扇醒,发现一切都只是梦境,自己还是那个躺在床上,流著梦口水的凡人。 洪浩就那么普普通通地站在那里,身上没有一丝一毫的能量波动,看起来和一个凡俗市井中隨处可见的男子没有任何区別。 可就是这样一个普通人,刚刚用一块破砖头砸破了他的头,现在又用一巴掌,打散了他的法相,打落了他的法宝,把他从高高在上的三坛海会大神,打回了一个脸上带伤,狼狈不堪的少年模样。 他死死盯著洪浩,盯著洪浩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从那眼神里,看不到杀意,看不到炫耀,看不到任何情绪,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天不怕地不怕的小小少年郎突然生出了害怕,从心底深处冒出的寒意瞬间席捲四肢百骸,教他汗毛倒竖,再不敢造次。 “咳咳……” 下一刻,洪浩乾咳两声,打破了溶洞內死一般的寂静,他晃了晃手里剩下的半截断砖,脸上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对著哪吒,小心翼翼开口:“那什么……小哥,咱们……还打吗?要不……我先帮你把血止一下。” 一个突兀但清晰的念头牢牢占据哪吒的识海—— 那个人他只须再给我一巴掌,或者再用那块破砖头敲我一下……我可能会变作一堆藕粉。 跑! 必须立刻离开这里,离这个怪物越远越好。 哪吒几乎是本能向后倒掠数丈,脚下熄灭的风火轮再次燃起微弱的火焰,托著他有些踉蹌的身形。 一道狼狈的流光,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头也不回地衝出了溶洞顶部的破口,眨眼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一道渐渐消散的灼热尾跡。 “哈哈哈,”过了一阵,红糖满是得意的笑声才响起,“狗日的也有今日,爹爹你可真厉害。”他小脸因兴奋而通红,由衷佩服爹爹。 “不过爹爹,你怎生不教狗日的把那个珠子留下就放他走了。”想到被哪吒占了便宜,红糖颇有些愤愤不平,疑惑不解。 却不料洪浩只是摇摇头,“他不来拿,我们也不知晓这老魔物肚子里还有这么个物件,或早已离开,不知,则无欲,无欲,则无得失之心,自然也就谈不上占不占便宜。再讲…” 他笑著解释道,“那玩意儿若真有效果,我又如何能伤了老魔物和他?” 红糖一愣,好像是这般道理。可自己的离火怎生烧不动那廝? 好在红糖也是懒得动脑筋的,算求了,烧不动就烧不动,反正爹爹打贏了就成。 而且这一回,爹爹好像是真的变得很厉害的样子。 “爹爹,我该回去了。”红糖吸了吸鼻涕,“要是被狗日的老妖婆发现,搞不好又要禁足,那可不好玩。” 洪浩连忙点头应承,伸手轻轻抚了抚红糖的小脑袋,温声道:“我理会得。你赶紧回去,莫要再耽搁。我这里已经无事了,你不必担心。” 虽是不舍,但他也知晓各处有各处的规矩,自己並不能有点力量就觉得可以恣意妄为。 “真的没事了?” 红糖还是有些担心地看了看洪浩,又看了看旁边的暮云和昏迷的朝云,“那个北极驱邪院……” “兵来將挡,水来土掩。” 洪浩笑了笑,笑容里多了几分沉稳,也多了几分篤定,“我有分寸。你快回去吧……呃,莫要让上头为难。” 红糖最后看了洪浩一眼,身上离火一盛,就要化作流光飞走。 可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又停了下来,认真说道:“爹爹,还有件事,你和小娘……赶紧的,找个安稳地方,那个……睡到一堆去,把事儿办了。先把生米煮成熟饭,免得夜长梦多……” 说完,不等洪浩暮云反应,化作一道赤红流光,速度快得惊人,瞬间就从溶洞顶部的破口窜了出去,消失在天际。 洪浩呆立原地,半晌没回过神来。睡到一堆去,把事儿办了,生米煮成熟饭……这小屁孩整天都在想些什么? 还有,就算你情我愿,他现在已经有些傻傻分不清朝云和暮云了,红糖讲的小娘,到底是哪个? 肉体和神魂错位,教人恍惚。 他下意识地转头看向暮云,却见暮云扶著朝云,此刻正低著头,俏脸飞红,一直红到了耳根,哪里还有半点之前清冷出尘的模样。 洪浩透过穹顶破洞,瞧了瞧外面渐渐亮起来的天色,又瞧了瞧依旧昏迷不醒的朝云,对暮云道:“呃,先离开这里,回去田记绸缎庄,再从长计议。” 毕竟朝云若是醒来,瞧见眼下景象,知晓振兴魔族的希望破灭,不好收场。 只不过,怕什么来什么,就在此时—— 溶洞里,尷尬而微妙的气氛,被一声低低的呻吟打破。 暮云怀中,朝云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那双原本清澈明亮的眼眸,此刻带著浓浓的迷茫和疲惫,好似从一个漫长而混乱的噩梦中挣扎醒来。 “唔……” 她下意识地想要抬手揉眉心,却发现自己浑身虚弱无力,正被暮云搀扶著。视线从模糊变得清晰,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暮云那张布满红晕的俏脸。 “暮云……?” 朝云声音有些沙哑,带著疑惑。隨即,她猛然想起什么,挣扎著想要站直身体,目光急切地扫向四周。 她只记得自己抱著侥倖之心,想要通过验证进入密窟,结果触动禁制……后边什么都不知晓了。 溶洞內一片狼藉,地面坑坑洼洼,岩壁布满裂痕,穹顶破开大洞,最最醒目的,是罗睺血肉模糊,庞大而残缺的尸身。 “这是哪里?”朝云惊疑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朝云,你醒了。这里是……” 暮云见她醒来,脸上红晕稍退,连忙扶稳她,眼中闪过复杂之色,抬头望向洪浩。 洪浩见状赶紧走了过来,看著朝云苍白失色,惊疑不定的脸,心中暗嘆一声。他知晓,该面对的终究要面对。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讲述从他和暮云赶来,瞧见朝云昏迷到眼下,其间发生的事情…… 他讲得儘量简洁,重点清晰,语气平稳,但朝云的脸色,却隨著他的讲述,一点点失去了最后血色,变得惨白如纸。 朝云呆呆地望著魔躯,眼神空洞,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 她筹划了这么久,忍耐了这么久,承受了无尽的痛苦与挣扎,將所有的希望,所有族人的希望,都寄托在了这个密窟。 现在得知这只是一个往復千百万年的巨大阴谋和骗局,自己所谓的魔族圣女,所谓的宿命,不过是作为献祭血脉的容器而已,那种希望理想的幻灭崩塌之感,怎不教她万念俱灰。 朝云只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胸口闷得喘不过气,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又被她强行咽了下去。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大颗大颗的泪珠,毫无徵兆地从她空洞的眼眶中滚落,顺著苍白的脸颊滑下,滴落在破碎的岩石地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洪浩站在一旁,瞧著朝云失魂落魄的模样,又瞧瞧暮云焦急心疼的眼神,他嘴唇动了动,很想说些什么安慰一下,却发现自己笨嘴拙舌,搜肠刮肚也找不出一句合適的话来。 他本质上仍是个普通凡人,面对这种涉及种族存亡,信仰幻灭的巨大痛苦,实在不知该如何开解。毕竟他也知晓那种“事已至此,万事想开些……”这种不痒不痛的屁话,於事无补。 就在这死寂般的绝望氛围中,一直沉默搀扶海棠的暮云,忽然抬起头,那双异常冷静清亮的眼眸,看向了失神的朝云。 “朝云,你看著我。” 暮云的声音很轻,却带著一种坚定。 朝云侧头,涣散的瞳孔微微颤动了一下,映出暮云平静而坚定的脸庞。 “你告诉我,” 暮云一字一句,缓缓问道,“什么是族群復兴?” 朝云张了张嘴,想要回答,却发现自己脑中一片空白。復兴?復兴什么?让魔族重回三界主宰?让族人不再顛沛流离?可……具体是什么呢?是復活罗睺那样的远古魔祖?是重新获得强大的力量?是占领更多的地盘?似乎都是,又似乎都不是。 “我觉得,真正的族群復兴,” 暮云自己缓缓讲道,目光扫过地上罗睺那庞大而残破的魔躯,“从来不是,也绝不能是將所有希望,寄托在某一件所谓的至宝,或者,某一个具体存在的所谓强者身上。” 朝云眼神微动。 “你想想,罗睺魔祖,他是何等存在?远古大能,纵横三界,可他为魔族带来了什么?是延续,还是……一次次被围剿,被镇压,最终连自身都沦为这般下场,甚至不惜设下如此阴毒,延续万载的骗局,只为吸取自己后裔的血脉苟延残喘?” “有他这样的存在,魔族真的就能復兴吗?不,恰恰相反。” 暮云的语气斩钉截铁,“正是因为像他这样,只追求自身强大,视族人为工具,为血食、为垫脚石的强者,才让魔族一次次陷入危机,成为三界公敌,最终落得今天这般田地。这样的復兴,是真正的復兴么?” 朝云的呼吸微微急促起来,空洞的眼神里,似乎有了一丝微弱的光芒在挣扎。 暮云握住朝云冰冷的手,语气柔和却更加掷地有声:“真正的復兴,从来不是依靠某一个人,某一件东西。它依靠的,是所有族人,是每一个活著的,愿意为族群未来努力的族人,是血脉的延续,是文明的传承,是一代一代的往復更替,自强不息。” “你看那些凡俗人族,他们个体何其弱小,寿数何其短暂,可为何能成为三界主角之一,生生不息,代代相传?因为他们懂得繁衍,懂得传承,懂得將希望寄托在下一代,而不是某个早已作古的祖宗身上。” 暮云的目光,有意无意飘向了旁边正听得有些发懵,又不住点头赞同的洪浩,然后又迅速收回,落在朝云脸上, “所以朝云,与其將希望寄托在一个只想著吸乾你的血,復活自己的老魔头身上,不如……” 她咬了咬下唇,脸颊微红,但眼神却亮得惊人,“不如做些更实际,更根本的事情。” 听到此处,朝云迟疑道:“什么……事情?” “比如,开枝散叶,繁衍后代。” “血脉延续,子嗣昌盛,这才是你们魔族眼下最该做,也最能做到的復兴,这才是硬道理。” 她深吸一口气,伸手指向洪浩,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你看,他吸收了罗睺的魔元,虽然他自己或许不知如何运用,但那份力量,那份源自最古老魔祖的本源,已经在他体內……” “你若真想振兴你族,不如和他多生几个娃娃来得实在。” 隨著暮云深入浅出的讲解,朝云的双眸,一点一点,焕发出越来越亮的光亮。 第632章 红线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632章 红线 哪吒撞出溶洞,衝上云霄,几乎是用上了此生最快的速度,头也不回一路狂飆。 额角的伤口早已不再流血,甚至开始癒合,但那火辣辣的疼痛和清脆的巴掌声,却如同附骨之疽,在他识海里反覆迴响,比任何神通攻击都更让他心神不寧,乃至……恐惧。 一直飞到极高极高的天上,罡风凛冽,下方云海茫茫,连高大山脉都成了微缩的盆景一般,他这才停下,扶著膝盖大口喘气,显见惊魂未定。回头望去,並不见有人追来,如此稍稍安心。 “呼……呼……狗日的,嚇死小爷了……” 他抹了把脸,小声嘟囔。 三坛海会大神,何时如此狼狈过?被一块破砖头开了瓢,又被一巴掌扇得现了原形,法宝神通全成了摆设……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徒儿,回来了,怎地如此狼狈?” 一个带著点戏謔,又有些熟悉的温吞声音忽然在旁边响起。 只见不远处云气翻涌,一个胖乎乎,面容和蔼的老道,正笑眯眯望著他。正是他师父太乙真人。 “师父!” 哪吒又惊又喜,隨即一股巨大的委屈涌上心头,他指著自己还隱隱作痛的额角和脸颊,声音满是愤懣,“你可把我坑苦了。瞧瞧,你瞧瞧,你好徒儿差点就回不来了。狗日的,那廝……那廝用砖头砸我,还扇我巴掌。” 他越说越激动,含血愤天:“一块破砖头,就是凡间砌墙的那种。就『梆』一下,你瞧这口子。还有那巴掌,啪一声,我就……我就什么都使不出来了,师父,那究竟是什么邪法?” 太乙真人依旧笑眯眯的,凑近仔细看了看哪吒额角已经结痂的伤口,又看了看他脸上那几乎快消褪的红印,点点头,语气带著点安抚:“唔,看著是挺疼,辛苦徒儿,辛苦徒儿了。” “辛苦,这是辛苦的事儿?” 哪吒几乎跳脚,“徒儿差点就变成藕粉了。你还好意思笑,你是不是早就知道那里有古怪,是不是故意算计我?” 太乙真人捋了捋鬍鬚,脸上露出几分无奈,压低声音道:“哎,徒儿莫恼。为师……也是没法子噻。早年欠了別个人一个老大的人情,推脱不开。別个开了口,让为师寻个由头,去试试那小子……唉,谁让为师心软,又重信诺呢。再讲……” “再讲师父那里还有一池莲藕噻,就算有啥子也没得啥子噻。” “试试?” 哪吒眼睛瞪得溜圆,“用你宝贝徒儿的脑袋去试砖头……师父,你这人情还得可够瓷实的。” “咳咳,” 太乙真人乾咳两声,眼神有些飘忽,“这个……过程是曲折了点,但结果不是挺好么。你看,你这不是囫圇个儿回来了。一点皮外伤,不打紧,不打紧。回头为师给你炼两炉好吃的金丹补补,蜜桃味甜瓜味任你选……” “那是徒儿我机灵,跑得快。” 哪吒愤愤不平,忽然想起什么,狐疑道,“对了师父,那廝的砖头也就罢了,可那小雀雀的离火,明明烧到我了,怎地一点事没有?” 太乙真人嘿嘿一笑,胖手一招,哪吒身上那件看似普通的红衣微微一亮,隱约有九条极其淡薄,几乎看不见的龙形虚影一闪而逝,旋即敛去。 “离火……你那小雀雀朋友的离火是不错,可要烧穿为师的九龙神火罩,还是差了点道行噻。” 太乙真人得意地眨眨眼,“不然你真以为,为师放心让你去撩拨那只脾气火爆的小雀雀么。” 哪吒:“……” 合著自己之前跟红糖打生打死,搞了半天,魔灵珠吸收伤害是假,师父给的衣服才是真的保命符?那自己拿著珠子炫耀……岂不是像个傻子。 看著徒弟一脸憋屈又羞愤交织的精彩表情,太乙真人赶紧拍拍他的肩膀,安抚道:“好了好了,徒儿,这事儿就算过去了。人情已还,两不相欠。” 他抬头,望向下方那茫茫云海,胖脸上那惯常的温吞笑容收敛了些,声音也低了下去:“这趟浑水,为师算是淌过了,也还清了。后边的事儿……嘿嘿,不干我的事情,也管不起的嘍。” 他摇摇头,不再多说,“走了徒儿,此地不宜久留。回金光洞,师父给你好好说道说道,顺便给你摆一桌……压压惊。” 哪吒摸了摸似乎还在隱隱作痛的脸颊,又看了一眼下方,最终还是悻悻地“哦”了一声,脚下风火轮燃起,跟在胖胖乎乎的师父身后,化作两道流光,消失在天际云深之处。 还有隱约的抱怨,隨风飘散:“什么浑水,神神叨叨……下次再有这种挨砖头的活儿,可別找我了……狗日的,那砖头真疼啊。” …… 魔族密窟。 “你讲的……也有些道理。”朝云眼中焕发出全新的光彩,“不过……” 她望向暮云,若有所思,“你好像忘了一件事情。” “什么事情?”暮云见朝云似有所动,不由得暗暗一喜,自己一番苦口婆心的劝慰总算没有白费。 “眼下,拥有魔族血脉的身体在你那边。”朝云直勾勾盯著暮云,“想要开枝散叶,还须你来配合方可实现。” 暮云不由得一愣,旋即俏脸更加红润。 讲真,她和朝云互换了身体,但神魂仍是照常思虑,除非刻意想到此事,否则下意识还是按照往常一般以为自己是自己身,她方才讲这番话时,原是忘了这一层。 这样一来,倒显得是自己猴急,上赶著要和洪浩开枝散叶一般……当真羞死个人。 “不不不,”眼见牵扯了自己,暮云又开始显出扭捏姿態,摆手道,“我是讲……我是讲我们神魂换回来之后……再开枝散叶。” “魔灵石都没了,还怎生换回来?以后都只能如此了。”朝云惆悵道,旋即又露出释然,“无妨,你讲的法子我並无异议,你放心做便是。” 话虽如此,却带著一丝极淡的酸涩——自己吃自己的醋,当真是奇怪得紧。 气氛一下子又有些微妙。 “表叔,什么是开枝散叶?”大鱼怪初化人形,还不懂人间事,见两个漂亮的大姐姐讲得热闹,不由得好奇问道。 “咳咳……”洪浩本就浑不自在,被海棠这般一问,只得乾咳掩饰。“呃……开枝散叶,就是浇水施肥,让树木长得枝叶茂密……对,就是这样子。” 他一边讲,一边赶紧转移话题,指著溶洞穹顶那个大窟窿透进来的天光道:“看,天已亮了,咱们在这洞里折腾了一宿,该回去早膳了。” 民以食为天,他洪浩现在就是升斗小民。 朝云暮云也点头称是,此间事已了,先回田记绸缎庄再讲其他。 当下几人一飞冲天,也从溶洞顶部的破口飞出,离开了这个承载魔族千百万年宿命轮迴的密窟。 洞外,天色已然大亮。几人举目四望这才发现身处群山深处,距离大鱼湖已经极远。 清晨的阳光透过山间薄雾,洒在草木之上,露珠晶莹。山风清新,带著泥土和草木的气息,吹散了身后溶洞內残留的血腥与焦糊味道,也吹散了朝云心头阴霾。 洪浩深吸一口山间清冷的空气,辨认了一下方向,“回家。” 约莫半刻时光,大邕城那熟悉的城墙轮廓便出现在视野中。 几人落在城外人跡罕至处,收敛气息,这才隨著人流缓缓步入城中。 清晨的大邕城刚刚甦醒,街道两旁铺子陆续卸下门板,早点摊的蒸笼冒著腾腾热气,油条在锅里滋滋作响,豆浆的香气混著葱油饼的味道飘散开来,一派人间烟火。 洪浩一夜激战,耗神费力,腹中早已空空。海棠更是眼巴巴瞧著那些吃食,小小的肚皮適时咕嚕叫了一声。 “不知怎的,突然就想吃包子。”洪浩领著几人,寻了个人不多但看著乾净的包子铺,在靠街边的矮桌旁坐下。也不知是不是先前帮朝云吮吸心口伤势引发的。 店家是对中年夫妻,手脚麻利,很快端上来几笼热气腾腾的肉包子。 简单的食物,在经歷了惊心动魄凶险之后,显得格外诱人。 洪浩也不客气,拿起一个包子,皮薄馅大,咬一口肉汁四溢,滚烫鲜香,满足之感油然而生。 “这包子……真有包子的味道。”他舒坦嘆了口气,觉得人世间最大的享受,莫过於此。 朝云暮云这等境界,早就是灵气维繫,吃不吃全不打紧,但见洪浩吃得食指大动,也各自拿一个慢慢品尝。海棠则是吃得欢快,小嘴塞得鼓鼓囊囊,眼睛满足地眯成了月牙。 就在几人吃得正香时,一个穿著破烂,拄著根发黑竹棍的老乞丐,颤巍巍地走到了他们桌边。 老乞丐看著年岁不小,头髮鬍鬚都花白打綹,粘著灰土,脸上皱纹深刻,眼神浑浊,身上一股子经年不洗的酸餿味隱隱飘来。 还不等几人反应,这老乞丐突然手中竹板一搭,开口唱道:“走街串巷把饭要,莲花落儿唱得妙,不求金银不求宝,给个包子好不好……” 洪浩一愣,旋即明白老乞丐是找他们要吃的。 他本就是穷苦出身,深知穷苦百姓的艰难不易,没遇见便罢,既是遇见,那不消讲总是要帮上一帮。 当下便顺手拿起一个还温热的包子,直接递了过去。 “给,老人家,趁热。”洪浩语气平常,没有施捨的倨傲,也没有刻意的怜悯。 老乞丐浑浊老眼似乎亮了一下,忙不迭接过,也顾不上许多,就势蹲在旁边的墙根下,捧著包子,大口大口地啃咬起来,吃得有些急,不时被噎得伸脖子,显见是饿狠了。 洪浩见他三两口便將一个包子吞了,连嚼都似没嚼几口,定然还没吃饱。心里一酸,立刻又从笼屉里拿起一个热腾腾的包子,递了过去。 “老人家,不急,慢慢吃,这儿还有。” 他声音放得更缓了些。 老乞丐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了看洪浩,又看了看他手里白胖的包子,喉咙滚动了一下,脸上露出一丝混杂著感激和羞惭的神色,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接过,低低道了声谢,又埋头啃咬起来。这一个,他吃得稍慢了些。 洪浩看著他花白散乱的头髮,佝僂的脊背,捧著包子微微颤抖的的手,忽然就想起了自己那早已过世的爷爷。当年爷爷还在时,偶尔有点好吃的,爷爷总是先紧著自己…… 见老乞丐第二个包子又快吃完,洪浩想也没想,又拿起第三个包子,直接塞到他手里:“老人家,再吃一个,吃饱了才有力气。” 老乞丐捧著第三个包子,动作明显顿住了。他抬起头,脸上露出些许为难之色,连连摆手,含含糊糊道:“够了够了,后生,真够了……吃不下这许多……” 洪浩只当他是麵皮薄,不好意思再要,愈发觉得这老乞丐可怜又实诚,便温言劝道:“老人家,莫要客气。几个包子值当什么,你瞧你饿的,再吃一个,稳稳心。” 老乞丐看著手里第三个包子,又看看洪浩诚恳的脸,麵皮抽动了几下,终究是拗不过,苦著脸,慢吞吞地,一小口一小口,极为勉强地將第三个包子也吃了下去。 吃完后,他长长打了个轻微的嗝,脸上竟隱隱有些发青,捂著肚子,身子都佝僂得更厉害了些。 洪浩见他这副模样,心中那点异样的感觉更重了。这反应……不像是吃饱了,倒像是……吃撑了,甚至有些痛苦?可这才三个包子,对於一个饿极了的老人,按理不该如此。 他目光落在桌上,笼屉里恰好还剩下最后一个包子。鬼使神差,洪浩伸手拿起最后一个包子,又递向老乞丐:“还有一个,老人家,好事成双……呃,不是,是……你就都吃了吧。” “使不得,使不得啊,” 老乞丐这一下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向后缩了缩,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声音都带了点哭腔,“后生,后生哥,行行好,真……真吃不下了。老汉我这肚皮又不是无底洞,哪里……哪里还能再吃得下,你饶了我吧。” 他越是推拒,洪浩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就越发强烈。这老人……绝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哪有真正饿极了的乞丐,面对食物再三推脱,甚至露出恐惧之色的。 而且,自己心里那股非要他吃下包子的衝动,也来得毫无缘由,却又坚定异常。 眼看老乞丐作势欲走,洪浩也不知哪根筋搭错了,或者说,是那凡俗之道带来的某种奇异直觉驱使著他,竟做出一个让旁边朝云暮云乃至海棠都目瞪口呆的举动—— 他“噗通”一声,直接就在这人来人往的包子铺街边,对著那浑身酸餿,惊慌失措的老乞丐,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老人家……” 洪浩抬起头,眼神清亮,语气甚至有一丝恳求意味,“请你……吃了这个包子。” 这一跪,不仅老乞丐僵在原地,连清晨街面上零星的路人和包子铺的店家夫妻,都惊得忘了动作,纷纷侧目看来。 一个穿著虽平凡,但还得体的年轻人,竟当街跪求一个老乞丐吃包子?这唱的是哪一出? 老乞丐看著跪在面前的洪浩,又看看他手中那个递到眼前、冒著丝丝热气的白胖包子,脸上的皱纹仿佛更深了,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极其复杂难言的光芒,似无奈,似动容,又似某种深藏的慨嘆。 他哆哆嗦嗦地伸出手,不是去接包子,而是想扶洪浩起来,声音沙哑:“后生……你……你这是何苦……快起来,快起来,这像什么话……” “你不吃,我就不起。” 洪浩跪得稳稳噹噹,手臂举著包子,纹丝不动,眼神坚定。 老乞丐的手僵在半空,看著洪浩那执拗的眼神,又看看那个包子,最终只是长长嘆了一口气。 “唉……罢了,罢了……撑死算了,” 他摇著头,终究还是接过了那第四个包子。好在这老乞丐不是大娘脾性,不然洪浩便是跪个三天三夜也是无用。 这一回,他没有立刻开吃。只用满是污渍和老茧的手,极其小心捧著包子,像捧著什么烫手山芋,又像是捧著某种註定甩不脱的麻烦。 隨后,他什么也没再说,只是將那个包子揣进怀里破旧的衣襟內,转过身,拄著竹棍,脚步竟比来时快了少许,近乎仓皇地朝著街道另一头走去,好像生怕洪浩再掏出第五个包子强塞给他。 “表叔,你为啥要跪他呀?还非要给他包子?他都不要了。” 海棠扯了扯洪浩的衣角,忽闪忽闪大眼睛里满是不解。 朝云和暮云也看向洪浩,美眸中同样带著疑惑。 洪浩挠挠头,自己也觉得有些恍惚:“我……我也不知道。就是觉得……他该吃。尤其是这第四个……他非吃不可一般。” 他囈语般讲道。 旋即起身,拍了拍膝盖处浮土,“走了走了,回家补觉,困死了。” 几人结了包子钱,离开摊位,向著绸缎庄而去。 远处,那条僻静无人的小巷尽头。 方才那逃走的老乞丐,此刻正靠在墙边,从怀里掏出那个白胖的包子,对著它愁眉苦脸。 “一个,两个,三个……四个,好小子,当真不怕吃撑么……” 他对著包子小声抱怨,仿佛包子能听懂似的。 最终,他只恨恨咬了一大口包子,含糊不清地嘟囔:“吃,老夫吃还不行吗。四个包子……四个啊,你小子以后头疼的时候,可別怨老夫没提醒过你。撑死我了……这都叫什么事儿。” 隨著老乞丐的言语,四条极细的红线一闪而逝。 第633章 寸进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633章 寸进 洪浩一行四人回到田记绸缎庄所在的街口时,远远便瞧见铺子与往日不同。 平日此时,厚重的门板早已卸下,永远都是笑容可掬的田掌柜,早该在柜檯后忙碌,迎接清晨第一批上门的客人了。 可眼下,虽然门楣上掛著的“田记绸缎庄”金字牌匾依旧在晨曦闪闪发光,但那一排门板却紧紧闭合,纹丝不动,显出几分不同寻常的寂静。街上各色行人也大多会望一眼,面露疑惑匆匆走过。 这等闭门谢客,自绸缎庄开业伊始,从来不曾有过。 “咦,表叔你看,铺子怎地没开?” 海棠眼尖,首先发觉不对,扯了扯洪浩的衣袖。 洪浩心头也是一凛,昨夜他们离开时,田文远几人未必不知,但若无意外,总归是照常营业,以免惹人猜疑。眼下这般大门紧闭…… 朝云与暮云对视一眼,均从对方眼中看到一丝惊疑与凝重。 “去后院瞧瞧。” 朝云低声道,声音恢復清冷果决。她毕竟是魔族圣女,讲来这绸缎庄算是她的一亩三分地。 几人绕到旁边一条僻静小巷,那边有一扇不起眼的后院小门,是田家平日里运送货物和自家人出入所用。暮云上前,小门轻轻一推便开,看来里边並未上栓。 不过她推开之后,脚步却猛地顿住,双眼露出惊骇之色,整个人如木雕一般僵在原地。 只见小小的院落中央,那块平日里田婉儿玩耍嬉戏,田娘子劳作晾晒的青石院坝上,此刻齐刷刷跪著三个人。 正是田文远,田娘子和吴妈。店伙计苏安若不是去寻谢籍未归,此刻也免不得並排一路。 三人皆低著头,跪得规规矩矩,纹丝不动,好像已在此跪了许久,连衣袍下摆都被晨露微微打湿。 而在他们前方石凳上,此刻正安然坐著一个人。 一个穿著洗得发白的青灰色道袍,面容清癯,下頜留著三缕长须,背脊挺直如松的老道。 老道双目微闔,似在养神,双手自然垂放在膝上,指节修长。 最引人注目的是,在他身侧,倚著石桌,静静立著一柄连鞘长剑。剑鞘古朴,无甚纹饰,却自有一股沉凝如水,厚重如山的韵味。 他就那么静静地坐在那里,晨光斜斜照在他身上,在地上投下一道如剑般笔直的影子。 没有散发任何惊天动地的气势,也没有不到一丝一毫灵力波动,但整个后院,却因他的存在,陷入了一种令人窒息的绝对静謐。 连风似乎都绕开了这片区域,墙角那几竿修竹的叶子停了摇曳,鱼缸里的红鲤也沉了水底一动不动。 洪浩的呼吸瞬间一滯,他认出来了。 儘管此刻这道人收敛了所有气息,但那副面容,那柄剑,绝不会错。 正是当日在星云舟上空,开口便要朝云“俯首伏诛”,剑气磅礴,杀意凛然,让银烛那等剑仙都自感渺小低微的背剑仙人。 不过他瞬间又恢復寻常,轻轻拍了拍朝云肩头,示意她无须惊惶。 或是洪浩的镇定从容教她心安,朝云回过神来,俏脸闪过一抹果决,毅然决然踏进小院。几人紧隨其后鱼贯而入,洪浩最后进来,转过身去轻轻將院门合上。 逃是逃不掉的,况且他压根也没有想逃——有什么好逃的,遇到事情便解决事情,仅此而已。 石凳上的老道,仿佛这才察觉到有人进来,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平静无波,却又仿佛蕴藏著万千剑影,能洞彻人心的眼睛。目光淡淡扫过进院的四人,在洪浩脸上停留了一瞬,又在朝云和暮云身上掠过,最后,落在了依旧跪伏在地,不敢有丝毫动弹的田文远三人背上。 他没有说话,只是这么静静地看著。 但一股无形的压力,却隨著他目光的移动,悄然瀰漫开来,比之前那日星云舟上煌煌天威般的剑意压迫更加內敛,却也更加令人心悸。 田文远的额头,紧紧贴著冰冷的石板,细密的汗珠从鬢角渗出。苏氏的肩膀微微颤抖。吴妈身板更是轻微的左右摇晃,显见有些维持不住。 他们不敢抬头,不敢出声,甚至不敢用力呼吸。 在这位存在面前,他们潜伏千年的偽装毫无意义,那源自血脉深处的微弱魔气,如同暗夜中的烛火,根本无所遁形。对方没有立刻將他们灰飞烟灭,已是天大的恩典。 终於,老道收回了目光,重新看向洪浩,旋即开口,声音不高,平淡得如同在询问吃了么,却清晰地响在每个人耳中:“回来了?” 洪浩神色如常,上前两步,对著老道躬身揖礼:“晚辈洪浩,见过前辈。不知前辈驾临,有失远迎,还望前辈恕罪……敢问前辈来此,有何贵干?” 他態度恭谨,礼数周全,好似面对的只是一位寻常来访的长者。 老道看著洪浩,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那目光,似乎更深远了些。 老道看著洪浩恭谨行礼,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那目光,似乎更深远了些。 他並未让洪浩起身,也未理会地上跪著的三人,只是淡淡道:“本座俗名太玄,法名真武,號盪魔天尊。来此,自然是斩妖除魔。” “真武”二字出口,如同惊雷炸响在寂静院落。 朝云与暮云娇躯同时一颤,眼中露出难以抑制的惊骇。 盪魔天尊,统御北方,司掌兵戈,专司斩妖除魔,威震三界的北方大帝。难怪那日星云舟上气势那般恐怖,他竟亲自降临这凡俗古城的小小绸缎庄后院。 田文远等三人虽未抬头,身体却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那是源自灵魂深处,对这位魔族天敌的恐惧。潜伏千年,小心翼翼,终究还是被找到了,而且还是这位亲自出手……今日怕是再无幸理。 唯有洪浩,听闻“真武大帝”、“盪魔天尊”名號,也只是眉头微微一挑,旋即恢復平静,依旧维持著作揖的姿势,不卑不亢道:“原来是真武大帝亲临,晚辈失敬。只是……” 他直起身,目光扫过跪地的田文远三人,又看向真武,“大帝说斩妖除魔,不知此间……妖魔何在?” 真武目光平静瞧向他,如同瞧一个三岁稚童,他缓缓抬起一根手指,指向地上瑟瑟发抖的田文远三人:“此三人,身具魔族血脉,潜藏人间千年,非妖即魔,自当诛之。” 他的声音没有起伏,却带著庄严天道律令意味,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洪浩却摇了摇头,语气依旧平稳,“大帝此言,晚辈不敢苟同。晚辈以为,是妖是魔,是神是仙,不应只看其出身种族,血脉根源。而应观其心,察其行,论其跡。” 他向前一步,目光坦然与真武对视:“田掌柜一家,在此大邕古城经营绸缎庄,已有经年。街坊邻居皆可作证,他们待人接物,和气生財,童叟无欺,乃是本分商人。这千年间,他们可曾害过一人性命?可曾做过一件伤天害理之事?非但没有,反而多有善举。” 讲到此处,他转向田娘子,温言问道:“大姐,田婉儿可还好?” 田娘子连忙回道:“尚在房中熟睡未醒。” 洪浩顿了顿,继续道:“便说这院中,西厢房內熟睡的小女孩,名唤田婉儿,乃是田掌柜夫妇捡回的弃婴。彼时奄奄一息,若非他们好心收养,悉心照料,早已冻饿而死。” “敢问大帝,若他们是妖魔,行此善举,所为何来?若按出身论,这女孩乃纯粹人族,他们將其抚养长大,视如己出,这难道不是善行?” 他语速不快,声音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在陈述一个无可辩驳的事实。 “他们在此地,与人族杂居,日出而作日入而息,与寻常百姓无异。千年时光,足以见证一切。若只因身负魔族血脉,便要打为妖魔,不问善恶,不论功过,一律诛杀……晚辈斗胆一问,这『盪魔』二字,盪的究竟是行凶作恶之『魔』,还是仅仅与大帝出身不同的异类?” 洪浩这番话,没什么玄奥道理,就像是街坊邻里坐在一处评理时常讲的將心比心。 他这凡俗之道,悟的也不是什么天地至理,而是过日子的实情——谁家不护著自己人?谁还没点占小便宜的心思?可做人总得讲个良心,田掌柜一家在这儿一千年,没害过人,反倒收养了路边快冻死的娃,这就是顶天的大善。 田文远三人浑身剧震,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与暖流交织著涌上心头,恐惧依旧,却多了些什么。 真武大帝听著,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平静的眼眸中,似乎有极细微的波澜掠过。他並未立刻反驳,也未动怒,只是沉默了片刻。 良久,真武才再次开口,目光转向了站在洪浩身侧的朝云。他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带著一股无形的寒意:“即便依你所言,此三人潜伏未曾为恶,可暂且不论。那么她呢?” 他指向朝云:“魔族圣女朝云,昔年纵横魔界,杀戮无数,手中亡魂何止万千……此等血债纍纍,杀孽滔天之辈,她,罪无可赦。” “罪无可赦?” 朝云闻言,一直压抑的怒火与积鬱终於爆发出来。 她猛地抬起头,绝美的脸上因激动而泛起一丝红晕,属於魔族圣女的那份桀驁与刚烈重新涌现。 她踏前一步,与洪浩並肩而立,毫不畏惧地迎上真武那宛如可以冻结神魂的目光,声音微颤却字字清晰:“是,我杀人如麻,那你可知我杀的都是何人?” “是那些道貌岸然之辈,表面仁义道德,背地里男盗女娼,只因我魔族出身,便觉我可欺可辱,可隨意採擷。我杀他们,是自保,是雪耻,是替天行道。” 她越说越激愤,胸膛剧烈起伏:“我朝云行事,敢作敢当,杀过的人,我从不否认,但我所杀,皆是该杀之人,皆是卑劣之徒。你们天庭,你们正道,可曾给过我申辩的机会?可曾问过一句缘由?” “只因我是魔族,便是魔女魔头,所以我便天生有罪,合该引颈就戮。这便是你盪魔天尊的『天道』?” 声声质问,如杜鹃啼血,带著千百万年累积的委屈与不甘,在这小小的院落中迴荡。 真武大帝依旧端坐石凳,听著朝云激动的控诉,脸上古井无波,唯有那双深邃如渊的眼眸,静静注视著暮云——也就是朝云本体。 片刻沉寂后,真武缓缓开口,“即便你所杀皆有缘由,情有可原。即便此三人潜藏未曾为恶,可暂放一马……” 他话锋一转,目光骤然变得锐利如剑,“但你身为魔族圣女,执念於復活上古魔祖罗睺,此乃动摇三界根基之大逆。单凭此心此志,便已罪不容诛。” 此言一出,院中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朝云脸色瞬间变得更加苍白,嘴唇微动,想要辩解,但此事確是她心中执念,亦是魔族遗民延续的希望所系,一时竟不知如何反驳。 就在此时,洪浩上前半步,挡在了朝云身前些许。 他迎著真武目光,不闪不避,“大帝明鑑,此事晚辈略知一二。朝云姑娘欲復活罗睺之说,依晚辈之见,从头至尾,恐怕就是一个持续了千万年的骗局……” 洪浩不疾不徐,將自己在密窟中的见闻讲了一回。 隨著他讲完话音落下,院中再次陷入寂静。所有人目光都聚集真武大帝,似是等待他的裁决。 真武沉默不言,手指在石桌边缘无意识地轻轻敲击,发出极轻微却震慑眾人神魂的篤篤之声。 终於,真武停下了敲击的手指,目光重新落在洪浩脸上,那目光中的锐利似乎缓和些许。 “你倒是能言善辩,心思也细。” 他缓缓道,听不出喜怒,“照你所言,她之罪,在於其心,而其行未遂,且系受骗;此三人之过,在於其根,而其跡为善。” 他缓缓站起身。隨著他这个简单的动作,整个后院那令人窒息的沉重压力,如同潮水般悄然退去。墙角修竹的叶子恢復了轻摇,鱼缸中的红鲤也重新开始游动。 他看了一眼地上如蒙大赦,几乎虚脱的田文远三人。 “此三人,潜伏千年而未为恶,反有善功,其行可悯,其心可察。本座今日姑且记下,以观后效。” 这话,算是放过了田文远等人。 “至於你,” 他目光落在朝云脸上,那目光不再惊心动魄,却依旧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心存妄念,虽系受骗,亦不可不诫。更兼杀伐过重,因果缠身。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朝云心头一紧,却听真武继续道:“本座罚你,禁闭幽思,於北冥海眼镇魔渊下,面壁思过一千载。其间需以自身法力,洗炼魔气,化解戾气,偿过往杀业。” “一千载后,若魔气尽消,戾气化尽,因果了结,方可重获自由。你可接受?” 最后问话,似是商量,但语气间的决断,已然表明这是板上钉钉的最终处置,並无討价还价的余地。 讲真,以他的身份,在这里听洪浩叨叨叨了许久,最后还给出一个未诛一人的裁决,已算得是极好的结果。换做別人免不了要感恩戴德,满心欢喜。 一千年虽长,但朝云这等修为,捱一捱也就过去了,反正也不是头一回。 朝云听得脸色瞬间又白了几分。那地方她虽未去过,但凶名在外,乃是镇压三界重犯的绝地,其中苦寒孤寂一想便知。更何况还要以自身法力洗炼魔气,化解戾气,这无异於日夜承受刮骨剜心之痛一千年。 然而这已是这位盪魔天尊法外开恩的结果。比起形神俱灭,已是生路。况且真武大帝亲自裁定,金口玉言,岂有她討价还价的余地?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便要敛衽行礼,开口应下这千年之罚。 “慢著!” 眾人愕然望去,只见洪浩再次向前一步,这次是完完全全挡在了朝云身前,直面真武大帝。 换做別人须感恩戴德,可洪浩却不是別人。 “大帝,” 洪浩对著真武拱手,语气依旧恭敬,但话里的意思却让所有人头皮发麻,“晚辈以为,此罚……不妥。” 不妥? 田文远三人几乎要晕厥过去,主上能得千年刑期已是天幸,这位洪公子怎么还……还嫌罚得轻了?不对,看这架势,是嫌罚了? 朝云也愣住了,痴呆看著洪浩背影。她实在是想不通,这个看似普通的男子与她相识不过月余,却已经数次站出来护她周全,到底图个啥? 若讲贪图她身子,她身子在暮云那边,暮云与他多年知己,他本就唾手可得,无须在此做戏搏恩……再讲,谁个猪油蒙心敢在真武面前做戏?当真是嫌命长么? “哦?” 真武的声音依旧平淡,但院落中的温度似乎骤降了几分,墙角那几竿刚刚恢復摇曳的修竹,叶片再次凝滯不动,“你有异议?” “是,晚辈有异议。” 洪浩回答乾脆利落,“晚辈以为,朝云姑娘,並无过错,不该受罚。” “为何?” “晚辈认为,朝云姑娘为自保,为雪耻而杀人,杀的是该杀之人,无过。受骗於魔祖宿命骗局,心生执念,是可怜,亦是无过。她唯一的过犯,或只是生而为魔,且有一副绝世容貌。但这,是她的错吗?” 洪浩最后一句反问,鏗鏘有力,掷地有声。 这便是他凡俗之道的体现——不看身份地位法力,只看谁有理没理。 “依你之言,” 真武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像砸在青石板上,“本座罚她,是罚错了?是本座不辨是非,强加罪责?” “正是。” 洪浩拱手,腰板依旧挺得笔直,“大帝的处罚,看似公允,实则……更像是在维护某种……嗯,面子。或者讲是天庭所谓正道威严。所以无论如何,必须受到惩罚,以儆效尤,以全天威。至於她是否真的有错,是否情有可原,反在其次了。” 这话已经是实实在在打脸了,打真武大帝的脸。 “放肆!” 真武一声蕴含著莫大怒意的冷哼,隨著他心念微动,周身那沉寂如古潭的剑意,猛然盪开一丝。 “鏘——” 一声清越如龙吟的剑鸣,並非来自他身侧的古朴长剑,而是源自这方天地,源自每一缕空气,每一粒微尘,像是有无数柄无形的利剑同时出鞘。 田文远三人闷哼一声,齐齐喷出一口鲜血,脸色惨白如纸,跪伏在地的身体剧烈颤抖,几乎要被这股无形的剑意压垮碾碎。 朝云和暮云也是娇躯剧震,脸色发白,各自运起法力抵抗,才勉强站稳,但护体灵光在那一丝盪开的剑意面前,如同纸糊一般摇曳不定。 海棠嚇得惊叫一声,紧紧抱住洪浩的腿,小脸煞白。 唯有洪浩。 他依旧站在那里,挡在朝云身前,直面著那仿佛能撕裂神魂,斩灭万物的恐怖剑意。他没有任何修为,体內空空如也,但就在那剑意及体的瞬间,他周身自然而然地瀰漫开一股难以言喻的“意”。 那不是法力,不是灵气,而是一种更加本质,更加贴近“道理”本身的气息。 像是街坊邻居评理时占住了脚的公道,像是市井小民面对不公时梗著脖子的倔强,像是千万年来无数凡人面对天灾人祸、强权压迫时,心底那份最朴素的、对“理”的坚持,对“不该如此”的吶喊。 这股“意”无形无质,却坚韧无比。它不能攻击,不能防御,但它就那么存在著,围绕著洪浩,让他在这足以让金仙色变的恐怖剑意压迫下,依旧挺直了脊樑,目光清澈而坚定地看著真武。 他没有被压垮,甚至没有被逼退半步。 真武眼中终於掠过一丝明显的讶异。 他自然知晓洪浩毫无修为,但这股奇特的“意”,竟能在他盪开的一丝剑意下安然无恙。这绝非寻常,此子所悟之道,竟有如此特性。 “小子” 真武的声音不復之前平淡,如同北冥寒冰,“本座念你凡俗之身,能有此见解,已是难得。但天道威严,岂容轻侮。本座之裁断,自有法度。上回给过你面子,须懂適可而止,莫要得寸进尺。” 然而洪浩並不领情,眼见与真武讲不通道理,市井巷陌,下里巴人的脾性便显露出来。 “啊呸——” 第634章 下克上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634章 下克上 “啊呸——” 洪浩响亮而粗鄙的啐一口唾沫,打破了院中几乎凝固的恐怖剑意与肃杀。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真武大帝。 他活了不知多少元会,执掌北隅,威慑三界,地位尊崇无比,何曾被人当面如此明晃晃羞辱过? 眼下洪浩却彻底放开了,他之前那点恭敬客气全扔到了九霄云外,脖子一梗,眼睛瞪得溜圆,活像个在市集上跟人爭摊位爭急了眼,准备豁出去的泼皮。 他站得笔直,一手叉腰,一手指著真武鼻子破口大骂:“老子就知晓你个狗日的牛鼻子听不懂人话,什么盪魔天尊,什么天道法度,全是狗屁。” 瞧著真武铁青的脸,他愈加放肆,“装个锤子装,狗日的看著人模狗样,乾的不还是仗势欺人,看碟下菜的齷齪事……” 隨著他这毫无顾忌的怒骂,周身那股奇特的“意”非但没有因为言辞粗鄙而减弱,反而变得更加汹涌澎湃。那不再是单纯的“占理”,更像是滚水泼油炸开了锅,混杂著愤怒不甘、豁出去的蛮横,还有一种光脚不怕穿鞋的市井无赖气。 真武大帝那古井无波的面容,终於彻底沉了下来。 不是因为洪浩骂得有多难听——到了他这等境界,早已不滯於物,寻常辱骂如同清风过耳。 他动怒,是因为洪浩这毫无敬畏,近乎撒泼打滚般的挑衅,以及那股隨之升腾的,充满不敬与悖逆的浑浊之意,正在以一种他未曾见过的方式,衝击著他所代表的法度与威严的根基。 这不是力量层面的对抗,而是存在层面的挑衅,是污泥沾染白雪的褻瀆,是大粪涂抹庙堂的噁心。 “冥顽不灵,自寻死路。” 真武的声音不高,却仿佛带著北冥深处万载寒冰的凛冽,每一个字落下,院中的空气便凝固一分,那无形无质却足以冻结灵魂的恐怖剑意,骤然由势化形。 “錚——”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书库广,????????????.??????任你选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一声清越剑鸣,自他併拢的指尖迸发。一点凝练到极致,清冷纯粹,蕴含著天规裁断之威的清光,倏然射出,直指洪浩眉心。 这不是实物层面的斩杀,而是道与理的碰撞,是天规对凡俗的直接碾压。 真武要的,是彻底击溃洪浩赖以支撑,敢於在他面前咆哮的道理,让他道心崩碎,信念瓦解,从此沦为废人,再不敢有丝毫悖逆之念。 “狗日的,真当老子怕你不成。” 洪浩眼见那点要命的清光袭来,头皮一炸,死亡阴影瞬间笼罩。 真武的剑,讲不怕是假的,不过怕归怕,但让他站著等死,那却没门。 他没有法力,没有神通,但还有剩下的半截砖头。他想也不想,抡圆了胳膊,用尽吃奶的力气,朝著那道清光,也朝著清光后真武那张脸,狠狠砸了过去。动作粗野,毫无章法,完全是街头斗殴的路数。 “我日——” 灰砖脱手,带著豁出去的蛮劲和洪浩的唾骂,迎著那点代表天规裁断的清光飞了过去。 这画面极其荒诞,甚至有些可笑。一边是盪魔天尊含怒出手,足以洞穿金仙法体的天道裁断之剑,一边是市井凡人,仓促间掷出半块街头隨处可见的砖头。 然而,教人匪夷所思的一幕发生了。 那点清光撞上砖头的瞬间,像是撞上了一层无形却坚韧无比的屏障,发出一声沉闷的“噗”。 洪浩周身的“凡俗之意”在这一刻沸腾到极致,並非有意识的神通运转,而是他极端情绪和拼死反抗意志的爆发。 清光代表的是“法度”、“秩序”、“裁断”,是自上而下的冰冷规则。而洪浩此刻的“意”,却是自下而上对不公规则的“不服”与“反抗”,是螻蚁面对天倾时最后的蛮横嘶吼。 清光最终击穿砖头,但速度骤减,光芒急速黯淡,最终在距离洪浩面门不足三寸处,彻底消散,只带起一阵微凉的清风,吹动了洪浩额前的头髮。 挡住了。 虽然只是真武隨手一指,並非全力,但被一个毫无修为的凡人以这种方式挡下,依旧超出了所有人的认知。朝云暮云两位佳人美眸圆睁,几乎忘了呼吸。 “荒谬。” 真武眉头一蹙,心中微震,但被冒犯的怒意愈加旺盛。 他神念一动,下一瞬,身侧那柄古朴长剑,终於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嗡鸣。 剑並未完全出鞘,只是剑身微微一震,自行从剑鞘中滑出三寸。 三寸剑锋,寒光乍现。 仅仅是三寸剑锋露出,一股比之前强烈了十倍不止的凛冽剑意,骤然爆发! 这剑意不再分散,而是凝成一股宛如能斩断因果,破灭万法的煌煌剑影,带著滔天杀意,直斩洪浩本人——既然“道理”说不通,道意碾不碎,那便以力破之,直接抹除这个不断挑衅,玷污法度的皮囊。 这一剑,便是大罗金仙,也怕是只剩引颈受戮。剑影所过之处,空间留下淡淡的黑色裂痕,时间都似被斩断。 朝云暮云目眥欲裂,却连惊呼都发不出,被那恐怖的剑意余波死死压制。田文远等三人更是早已倒地昏死过去。 洪浩直面这毁天灭地的一剑,浑身汗毛倒竖,死亡之感无比清晰。这一回是纯粹的力量碾压,是境界的绝对差距。 但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洪浩眼中非但没有恐惧,反而爆发出最后的光彩,他不再骂街,而是用尽最后的气力,对著剑影后真武那双冰冷无情的眼眸,发出了一声震动灵魂的质问:“初心何为?” 吼声如雷,在剑意笼罩的死寂院落中炸响。 “轰——” 斩向洪浩的煌煌剑影,在距离他额头仅有一尺之遥时,竟硬生生地……顿住了。 不,不仅仅是顿住。 那凝练无比,能斩断一切的剑影,竟开始剧烈波动震颤起来,光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黯淡涣散,变得极不稳定。 真武大帝,那自现身以来便古井无波,尽在掌控的清癯面容,第一次出现了明显且剧烈的变化。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握著剑鞘的手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那双深邃如渊,映照著无尽星海与剑影的眼眸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悄然碎裂。 洪浩那一声质问,如同惊雷,炸响在他道心最深处,炸开了那被无尽岁月和森严天规层层冰封的……最初的本心。 斩妖除魔,护佑苍生。 护……佑……苍……生…… 无数破碎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涌入他的脑海,快得让他猝不及防,却又清晰得如同昨日。 那不是他后来端坐宝殿,执掌北隅,以盪魔天尊之名裁决三界妖魔的记忆。而是更加远古久远,久远到几乎被他遗忘在时光长河底层的碎片。 是尸山血海,是哀鸿遍野,是天倾地陷,是神魔大战的惨烈余波。 是彼时那些真正吞噬生灵,毁灭世界,视万物为土鸡瓦狗的狰狞魔影,是那些咆哮要血洗人间,重炼地水火风的疯狂魔神……是他们,將祥和的人间化为炼狱,是他们,让无数凡俗生灵在绝望中哀嚎死去。 他当初执剑而起,不为天庭权柄,不为个人荣辱,只为心中那一点尚未熄灭,对生命最基本的怜悯,对守护苍生最原始的衝动。 他的剑,斩向的是那些带来毁灭与痛苦的源头,是那些“恶”的本身,是那些以杀戮和毁灭为乐,视苍生如草芥的魔。 那时他的剑很纯粹,只为护佑。 可后来呢? 天庭建立,秩序重塑,天条订立。 “斩妖除魔”成了天规,成了铁律,成了他“盪魔天尊”的职责。 他端坐北冥,统御兵戈,监察三界。魔族成了“非我族类”,妖魔成了“其心必异”。潜伏的,未曾为恶的甚至行善的……只要是“妖魔”,便在天条的诛杀之列。 他渐渐习惯了以“规则”行事,以“出身”定罪。因为这样最简单,最有效率,最能维持秩序。 至於那些规则之下,是否还有像田文远一家这样,小心翼翼活了千年,只求安稳度日,甚至行善积德的“异类”;是否还有像朝云这样,只因出身和容貌,便被逼到绝路,不得不以杀止杀的“魔女”;他们的委屈挣扎,他们的“道理”……在宏大森严的“天条”和“秩序”面前,似乎变得微不足道。 他斩的,还是“魔”吗?还是“恶”吗?还是当年那些带来毁灭与痛苦的源头吗? 亦或者,他斩的,仅仅是与天庭不同的“异类”,是“不听话”的存在,是为了维护“天庭至上”这个不容置疑的规则本身? 洪浩一声直指核心的质问,像锋利的锥子,狠狠凿开了他冰封的心防,让他看到了那被无尽岁月和森严天规所掩盖的——那最初属於“真武”而非“盪魔天尊”的本心。 剑影……溃散了。 並非是洪浩的“凡俗道意”已然强大到能击溃真武的剑意,而是真武自己的剑意,因为他道心深处那一瞬间的动摇,质疑与回溯,而自行崩溃消散。 他斩出的,是盪魔天尊依据天条斩出,不问善恶只看出身的冰冷一剑。 可当这一剑的“理”之根基,被洪浩的质问和他自己尘封的记忆所动摇时,剑意本身,便失去了支撑,如同无根之木,无源之水,自然溃散。 真武站在原地,手中长剑依旧只出鞘三寸,寒光凛冽。但他整个人,却仿佛僵住了。清癯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茫然,甚至带有一丝……痛楚? 他缓缓低头,看向自己握剑的手,那只手,曾经斩杀过为祸苍生的滔天魔头,也曾经……依据天条,抹除过或许並无大恶,只因出身而“有罪”的存在。 “我……”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周身那浩瀚如海,凛冽如冰的剑意,如同潮水般退去。院落中,那令人窒息的恐怖压力骤然一松。 朝云和暮云猛地喘过气来,踉蹌后退,如梦初醒般看著眼前这一幕。 她们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只看到真武那必杀一剑,竟然在洪浩一声质问下……自行溃散。而那位高高在上,威严无匹的盪魔天尊,此刻竟像是……呆住了。 洪浩也愣了一瞬,他没想到自己情急之下的嘶吼,竟然有如此效果。但他隨即反应过来,管他娘的为什么,有用就行。 就在此刻—— 那扇被洪浩轻轻掩上的后院小门,“吱呀”一声被从外面推开一条缝,一个穿著破烂,拄著发黑竹棍的老乞丐,佝僂著身子,费力地从门缝里挤了进来。 正是先前在包子铺,被洪浩硬塞了四个包子的那个老乞丐。 他一边挤进来,嘴里还一边嘟囔著:“现在的年轻人,真不懂事,大清早的关著门干啥,买卖不做了么?哟,这院子里怎么这么冷?跟腊月似的……” 他好像完全没有感受到院中那足以冻结灵魂的恐怖剑意和肃杀气氛,就这么颤巍巍地走了进来,还顺手用那脏兮兮的袖子擦了擦鼻子。 而隨著他的踏入,那瀰漫全院,令人窒息的真武剑意,竟如同春阳化雪般,悄无声息地……消融了。 不仅如此,深秋清晨的寒意也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暖洋洋、令人浑身舒泰的春意。 墙角那几竿被剑意压迫得僵硬的修竹,仿佛久旱逢甘霖,竹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舒展开来,褪去深秋的暗绿,焕发出鲜亮欲滴的翠色,甚至有几根笋尖顶破了湿润的泥土。 院角那口乾涸的老井,井沿石缝里,几簇不知名的嫩草迅速钻出,舒展叶片,竟在眨眼间开出了星星点点的鹅黄色小花,散髮带著泥土芬芳的淡淡清香。 这变化突如其来,违背常理,却又无比自然,仿佛此间的节气法则,在这一刻被悄然改写了。 老乞丐却似乎对这一切浑然不觉,他浑浊的老眼在院子里慢悠悠地扫了一圈,掠过昏厥的田文远三人,扫过惊魂甫定、嘴角带血的朝云暮云,又瞥了眼依旧梗著脖子、脸上还带著豁出去后茫然的洪浩,最后,目光落在了僵立原地、神色复杂的真武大帝身上。 “嘖嘖,”他咂咂嘴,摇摇头,用沙哑苍老的声音念叨,“大清早的,舞刀弄剑,喊打喊杀,多没意思。瞧瞧,多好的天气,多好的院子,弄得人心惶惶……” 他顿了顿,用那根发黑的竹棍隨意地杵了杵地面,发出“篤篤”的轻响,像是在强调自己的话。 “要老叫花子说啊,各人吶,该干嘛干嘛去。道爷你呢,”他用竹棍虚点了点真武,“回你那天上宫闕,该办啥差事办啥差事。斩妖除魔是正经,可也得把眼睛擦亮点,別斩错了,那可就不好嘍。” 他说得隨意,甚至带著点老辈人嘮叨晚辈的语气,全无半分敬畏。 真武沉默地听著,深邃的眼眸注视著老乞丐,那目光仿佛要將这看似寻常的老乞丐看穿。 然而,他什么也看不透,只觉对方站在那里,便与这方被改易的小天地浑然一体,平凡中透著难以言喻的玄奥。隨著他的言语,更有一股温润平和的意蕴传来,抚平他心湖的波澜。 这绝非寻常乞丐。 真武没有反驳,也没有追问。他缓缓將手中出鞘三寸的古朴长剑彻底归鞘,动作平稳,不见丝毫烟火气。周身上下,那属於盪魔天尊的凛冽威压与浩瀚剑意,彻底收敛消失,又变回那个清癯沉静的道人。 他最后深深看了一眼老乞丐,又扫了一眼院中眾人,目光在洪浩脸上停留了一瞬,眼神复杂难明。 “受教。” 他只淡淡吐出这两个字,声音平静无波。隨即,身形如水中倒影般微微一晃,便无声无息地消散在空气中,再无踪跡。 来得突兀,走得乾脆,了无痕跡。 洪浩紧绷的神经一松,差点腿一软坐倒在地,他大口喘著气,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他看看完好无损的自己,又看看周围焕然一新的春景,再看向那个蹲在井沿边,正用脏兮兮的手去拨弄那几朵小黄花的老乞丐,脑子一时间有点转不过弯来。 “这……这就走了?” 他喃喃自语,有些难以置信。那位可是盪魔天尊,刚才还要打要杀,结果被这老乞丐几句话,就……就打发走了?还说了句“受教”? 朝云和暮云相互搀扶著,俏脸上也满是劫后余生的苍白与茫然。真武大帝的离去固然让她们鬆了口气,但眼前这老乞丐的莫测,以及这违背时令的盎然春意,更让她们心头疑竇丛生,惴惴不安。 老乞丐好似没瞧见眾人的惊疑不定,他拨弄了一会儿小花,似乎觉得无趣,又慢悠悠地转过身,佝僂著背,目光落在了朝云身上。 他那双原本浑浊的老眼,在看向朝云时,似乎清明了一瞬,又仿佛更加深邃,像是透过她绝美的皮囊,看到了更深层的东西。 “嘖,天庭的帐,魔族的债,罗睺的坑,还有自个儿心里那道坎……” 他摇著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朝云听,“丫头,你这一生啊,註定有两个……大波,眼下,才只是头一个咧。” 朝云娇躯剧震,美眸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这些事情,这老乞丐如何得知。 老乞丐对她的震惊视若无睹,依旧用那平淡中带著点唏嘘的语气继续说道:“这头一关,算是勉强趟过去了,靠的是……” 他瞥一眼洪浩,“……这小子那点不要命的泼皮劲儿,外加,嗯,有些人,心里头那点还没烂透的旧东西。” “可这第二关嘛……” 他拖长了语调,浑浊的眼珠里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心魔自生,宿债难偿,內外交困,一个不好,嘖嘖,那就是万劫不復,魂飞魄散,比那什么镇魔渊,可要凶险百倍千倍。” 朝云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微微颤抖,几乎站立不稳,全靠暮云扶著。她声音发乾:“前……前辈……此言何意?晚辈……该如何化解?” “化解?” 老乞丐嗤笑一声,像是听到了什么天真之言,“天机难测,人心更难测。解法嘛,说有也有,说没有也没有。看造化,也看你自己。” 他顿了顿,然后抬起眼皮,目光在朝云和暮云身上转了转,最后又落回洪浩脸上,用一种极其隨意的戏謔口吻道:“要依老叫花子看啊,你这丫头,身上煞气太重,心结太深,命里头又缺了那么一点人气儿,活气儿。老是这么端著,压著,自己跟自己过不去,跟老天爷较劲,不成。” 他咂咂嘴,似乎在品味自己的话: “若想要化解这第二个大波,冲冲喜,兴许能管点用。” 第635章 冲喜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635章 冲喜 “冲……冲喜?” 朝云彻底愣住,绝美的脸上浮现一抹嫣红,隨即又被不明就里的茫然掩盖。她完全没料到,这位神秘莫测的前辈,会说出这般……这般匪夷所思的话来。 暮云也一脸错愕,下意识瞧一眼旁边的洪浩。 “嗯,冲喜。我瞧这小子就不错……”老乞丐用竹棍虚点洪浩,“若单讲皮囊是差了一截,可这小子也有他长处,逢凶化吉气运无人能及,正好补你短缺。” 洪浩正揉著发麻的胳膊,闻言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猛地咳嗽起来,瞪大眼睛惊疑道:“咳咳……我,冲喜?老丈,你……你莫讲玩笑话。” “谁跟你开玩笑?” 老乞丐翻了个白眼,“你小子,命硬,骨头也硬,心里头那点道理,虽然歪七扭八,倒也还有几分人味儿。最重要的是,你跟这俩丫头,缘分纠葛深著呢,想扯都扯不断。你们仨这关係,是有点乱,剪不断理还乱……” 他顿了顿,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促狭:“不过嘛,乱有乱的法子。冲冲喜,沾点人间烟火,染点红尘热闹,说不定啊,就能把小丫头命里头那道又黑又深的坎给衝破了……” 他讲得云山雾罩,却又一本正经煞有架势,乍一听像是街头算命先生信口开河的胡诌,细思量又像是暗藏著某种玄之又玄的机锋。 朝云听得心乱如麻,五味杂陈,让她一时不知该如何应答。 老乞丐却不再多言,仿佛只是隨口一提,法子已经给了,听不听由你。 他拄著竹棍,晃晃悠悠地站起身,捶了捶自己的老腰,嘴里嘟囔著:“困了困了,姑妄言之姑妄听之,老叫花子还是找个向阳的地儿眯会儿去……” 说著,也不理会院中神情各异的几人,佝僂著身子,步履蹣跚地朝院门外走去,嘴里那不成调的小曲又哼了起来,出了小院又吱呀一声,把院门给带上了。 院子里,只剩下暖融融一团春意思,悄然绽放的花朵,以及面面相覷,心思各异的三人。 “这位前辈……究竟是何方高人?” 暮云最先从震惊中回神,望向院门,又环视周遭违反节气常理的景象,声音飘忽问道。 朝云绝美脸上满是惊骇与迷茫交织,但更多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虚弱。 她深吸口气,平復一下才低声道:“此人……深不可测。能令真武大帝退走,绝非寻常。” 洪浩长长舒了口气,那股子豁出去的蛮横劲头一泄,这才觉得腿肚子都有些发软。 他走到石桌边,一屁股坐下,“管他什么来头,反正看起来不像坏人。嘖,四个包子……换这么一出,这买卖做得值。” “你那时便知晓他並非寻常乞丐,能解这场凶险?”暮云回想洪浩给老乞丐包子,到后边居然更是死皮赖脸跪著求他吃的行止,不由得佩服洪浩的先见之明。 却不料洪浩摇摇头,“我去哪里得知,不过是他来討要,我便给他……他又说饿极,结果吃两个就不肯再要,我先是怕他没吃饱又不好意思,后来见他推三阻四才觉奇怪……” “那便奇了怪了。”暮云秀眉微蹙,“或许关键不在包子本身,而在『给予』和『接受』这个行为,以及『四』这个数?”她猜测道,但隨即摇摇头,这等高人的心思,如羚羊掛角,无跡可寻,实在难以揣摩。 洪浩思量一阵,也觉得头疼,好在他性子顺其自然惯了,当即摆摆手道:“想不通就別想了,反正看来不是坏事。那位大帝被他几句话劝走,总归是帮了我们大忙。” 他看向地上依旧昏迷不醒的田文远三人,对朝云道:“先把田掌柜他们弄醒吧,別嚇出毛病来。” 待几人醒转过来,见院中已无真武身影,只有洪浩几人,以及这满院不合时宜的春色,愣了半晌,田文远才颤声道:“主……主上,那位……那位大帝……” “那位大帝已然离开。” 朝云顿了顿,看向田文远,“你们赶紧收拾一下,绸缎庄……照常开门营业。” “开门……营业?” 田文远以为自己听错了。刚刚才经歷了盪魔天尊亲临,几乎灭顶之灾,转眼就让他们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继续开门做生意。 “嗯。” 朝云篤定点头,“眼下已无凶险,只须一切如常即可,余下的……晚上关门再讲。” 田文远连忙应下,拉著还有些腿软的苏氏和吴妈,该干嘛干嘛。虽然心头依旧惴惴,但主上既然发话,他们照做便是。此番还能全须全尾,已是天大幸事。 院子里只剩下洪浩、朝云、暮云和海棠四人。暖风拂面,带著花草清香,气氛却有些微妙的沉寂。 “表叔,” 海棠扯了扯洪浩的衣角,仰著小脸,大眼睛里满是好奇,“到底什么是冲喜呀?那个老爷爷说,让漂亮大姐姐冲喜,是什么意思?” 洪浩被问得一滯,老脸有些发烫。这让他怎么跟一个看起来七八岁,不諳世事的大鱼怪解释。 “呃……这个嘛,” 他挠挠头,搜肠刮肚想词儿,“冲喜啊,就是……就是用喜事,高兴的事儿,去衝掉不好的事儿,倒霉的事儿,还有心里的烦闷。” 海棠似懂非懂点点头,“那你赶紧冲喜,救救朝云大姐姐。”她先前听了老乞丐讲大姐姐凶险得很,可是担心得紧。 在小姑娘眼里,救人是天底下最要紧的事情。表叔就是厉害,吃奶奶可以救人,办喜事也可以救人,著实教人羡慕。 洪浩含糊点头,顺势转移话题,“好了好了,大人的事,小孩子少打听。你先去睡觉,睡醒了带你去街上买糖葫芦吃。” “嗯嗯。”海棠乖巧点头,隨即回去厢房,正好田婉儿还没醒来。 洪浩也伸个懒腰,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哈——困死了,折腾一宿,又跟那牛鼻子费力周旋,我得回去补个回笼觉。你们不再睡会么?” 他一边讲一边朝自己房间走去。饿了就吃,困了就睡,是他现在的大道。 “洪浩。” 朝云忽然开口叫住了他。 洪浩脚步一顿,回头望她。 朝云站在融融春意里,绝美的容顏在晨光下镀上了一层柔光,与她平日的清冷桀驁截然不同。她望著洪浩,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想讲些什么,但最终只是低声道:“多谢。” 谢他方才挡在她身前,谢他据理力爭,谢他救下田掌柜几人……认识不久,但可以谢的已太多太多。 洪浩摆摆手,咧嘴一笑,“谢啥,你这身子是暮云的,便是这一层,总不能瞧著你被那牛鼻子欺负。走了走了,补觉去,呃……困得眼皮打架了。” 说完,他不再停留,回到厢房,砰一声关上了门,像是要將外面所有的纷扰、尷尬,还有那“冲喜”的荒唐建议,统统关在门外。 院子里,只剩下朝云和暮云相对而立。 春风拂过,竹叶沙沙,几支鹅黄色的花朵轻轻摇曳。 朝云望著那扇紧闭的房门,良久,才幽幽嘆了口气,声音低得几不可闻:“冲喜……么?” 暮云走到她身边,柔声道:“朝云,那老前辈所言,虽……虽有些匪夷所思,但或许……並非全无道理。你身上的担子太重,心结太深,若能有些……有些人间烟火气冲一衝,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朝云沉默一阵,突然咬咬嘴唇,“暮云……你讲,他护我周全,究竟是因为这副你的皮囊,还是……还是我的神魂,或者兼而有之?” 暮云一愣,旋即明白,方才洪浩讲那句单是因为这副身体便不会袖手旁观,教朝云有些悵然若失。 若讲了解,自然还是相识多年的暮云对洪浩的脾性更加了解,她微微一笑,“你莫要多想,那只是他怕你心中负担,觉得亏欠,故意这般讲罢了。” 旋即脸色一正,“他护你周全,与你是朝云或暮云全无关係,不过是……不过是为了他自己心中那点道理罢了。” 暮云看来,洪浩不管外在言行变化几许,內心深处,依旧是那个她初识的少年。 …… 夕阳最后一抹余暉终於从大邕古城鳞次櫛比的屋顶上褪去,暮色四合,田记绸缎庄前厚重的门板被田文远一块块装上,隔绝了外间街市的最后一点喧囂。 铺子里,苏氏正手脚麻利將最后几匹布匹归置整齐,拨亮柜檯上的油灯,橘黄色的光晕温暖了略显空旷的厅堂。 后院的小厅里,气氛却与这日常的温馨寧和迥异。油灯的光芒將几人的影子拉长,投在墙壁上,隨著灯花偶尔的噼啪轻响微微晃动。 朝云端坐上首,换了一身奶白衣裙,少了几分魔女的锐利,多了几分沉静。 暮云安静坐在一侧,眼眉沉静,似乎早就知晓朝云聚拢眾人要讲何事。 洪浩坐在另一侧,补了瞌睡已然精神,只是端著茶碗,有一口没一口地啜著,目光不时瞟过眾人。 海棠和田婉儿在外间嬉戏的清脆笑声不时传来。 田文远、苏氏、吴妈垂手站在下首,神情恭谨中带著难以掩饰的忐忑。 虽然白日里主上说过晚上再议,但真到了这再议时刻,想到早晨那几乎灭顶的恐怖,心头依旧像压著一块大石。 朝云的目光扫过下方三人,最终缓缓开口,声音清冽却平静:“今日之事,你们也都亲身经歷了。真武大帝亲临,我们几无生理。能得保无虞……非是侥倖,全仗洪公子一力周旋。” 田文远三人闻言,皆点头称是,望向洪浩的眼神带著感激之色。 “但有些事,也到了该与你们分说清楚的时候。” 朝云继续道,“我们昨晚,去了一处我族先辈留下的密窟。也就是幽泉大司命谋划千年,命你等在此守候的目的所在。”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看怎生说来更为妥帖,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神色。 片刻后继续道:“在那里,我亲眼见到了……罗睺魔祖的遗骸。” 这消息如同一道惊雷,在田文远、苏氏、吴妈心中炸开。三人闻声猛地抬头,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 罗睺魔祖,那可是他们血脉的源头,是魔道曾经的至高象徵,是所有魔族遗民心中最后的希望与图腾!只是“遗骸”二字,让他们心神剧震。 “魔祖……陨落了?” 田文远的声音乾涩无比,带著颤抖。 “確切说,是早已寂灭。那密窟並非传承之地,而是一座……祭坛。所谓『復活魔祖,重振魔道』,从头至尾……只是一个延续了千万年,精心编织的谎言与骗局,目的,便是让我等遗民,为了一个虚无縹緲的希望,徒劳挣扎……成为某些存在的养料或棋子。” 这番话讲出,田文远三人脸色一变,只觉一阵天旋地转,支撑了他们千年信仰的支柱,在这一刻轰然倒塌。 潜伏人间,小心翼翼,苟延残喘,所为何来?不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追隨魔祖,重现魔族荣光吗?可如今,魔祖早已寂灭,连这最后的希望,竟也是一个骗局。 几人眼中瞬间充满了迷茫、痛苦,以及一种信仰崩塌后的巨大空洞。 朝云將他们的反应看在眼里,心中亦是五味杂陈。她曾经歷过同样的衝击,此刻更能体会他们的心情。她没有立刻继续讲,给他们一点平復这惊天消息的时间。 厅內一片死寂,只有油灯燃烧的轻微嗶剥声,以及几人沉重的呼吸。 良久,朝云再次开口,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斩断过往的决绝:“故此,今日我將你们聚在此处,是要告诉你们几件事。” 她目光沉静地看向田文远:“第一,罗睺魔祖已逝,所谓復活之说,乃是骗局。我魔族……並无昔日统领魔界的魔祖可追隨。” “第二,” 她的目光扫过苏氏和吴妈,最后落在田文远脸上,“自即刻起,我朝云,卸下魔族圣女之位。我不再是你们的主上,你们对我无须再以主上相称,更无须再听命於我,为我,或为那虚无縹緲的魔族復兴而活。” “第三,” 朝云的声音变得更加清晰,“所谓的『魔族復兴』,不切实际,更会为所有身负魔族血脉者,带来灭顶之灾。天庭不会容许,三界不会容许。强行为之,只会將你们推向万劫不復的深渊。真武大帝今日能来,明日便可能有其他天庭神將降临。今日我们侥倖,明日呢?” 她微微吸了口气,放缓了语调,眼中流露出一丝极淡的柔和:“所以,我要你们记住,从今往后,你们只是田文远,是苏氏,是吴妈,是在大邕古城经营绸缎庄的本分商人……等苏安回来,你们记得告诉他。” “你们要做的,是继续像过去千年那样,隱匿血脉,与这人间好好相处,过你们的日子。娶妻生子,开枝散叶,將血脉融入这人族之中,或许……这才是让我们这一支血脉能够延续下去,不至於彻底湮灭的唯一正途。活下去,像普通人一样活下去,比任何復兴的妄想,都更重要。” 这番话,如同重锤,敲在田文远三人心头。卸下重担的释然,信仰崩塌的虚无,以及对未来道路的茫然,交织在一起,让他们一时心乱如麻,不知该如何回应。 朝云说完,似乎也卸下了心头一块巨石,神色略显疲惫,但眼神却清澈坚定了许多。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一旁沉默的洪浩,那清澈的眼神中,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有感激,有迷茫,或许还有一丝她自己都尚未完全明晰的悸动。 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田文远三人,说出了今晚最后也最出人意料的一句话:“而我,也只是朝云……”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积攒勇气,又似乎在確认自己的心意,旋即用清晰而平静的声音,一字一句缓缓讲道:“我要跟隨洪公子,离开这里。” “哐当”一声轻响,是洪浩手中的茶碗盖,不小心磕在了碗沿上。 他抬起头,脸上不再是之前的惫懒或沉思,而是货真价实毫不掩饰的错愕,瞪大眼睛看著朝云,好像第一次认识她一般。 他原以为,此间事了。 魔族密窟探过了,罗睺的真相也揭开了,甚至连真武大帝这等人物都惊动又退走了,暮云欠朝云的人情算是还清,她这魔族圣女,也该寻她自己的去处。 田文远三人更是彻底呆住了,猛地抬头看向朝云,又看看洪浩,完全无法理解这突如其来的转折。 朝云却不再解释,只是静静地看著洪浩,那目光清澈而坚定,似乎在等待他的反应,又似乎已经下定了决心,无论他反应如何,她都將如此去做。 洪浩求助一般望向暮云,而暮云並无丝毫惊愕,只以似笑非笑回应,却不搭话。看样子是和朝云早已商量篤定。 讲真,朝云眼下是暮云的身体,他自然是喜欢,是捨不得,可身体里那个神魂,毕竟不是暮云。 若是她二人没有神魂错乱,他可以篤定,即便朝云绝色更胜暮云一筹,他也决计不会和她有丝毫的瓜葛牵连,纠缠不清。 可眼下的確教人恍惚——说来奇怪,暮云他从未生出是朝云的感觉,可朝云实实在在让他时常生出就是暮云的错觉。 厅內一时间落针可闻,只有外间隱约传来海棠和田婉儿嬉闹的清脆笑声,越发衬得內里气氛凝滯。 洪浩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他下意识地又端起茶碗,想喝口水润润发乾的喉咙,却发现碗里早已空了,只得又尷尬地放下。 就在此时,暮云终於开口,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果决,瞬间打破了厅內的凝滯:“就这么定了。” “什……什么就这么定了?” 洪浩舌头有点打结。 暮云的目光扫过朝云,最后落在洪浩脸上,语气平淡,却字字如锤:“朝云如今无处可去,前路凶险未卜……那老前辈讲她命里尚有一道大坎,须跟著你,藉助你那莫名其妙的『气运』,方可逢凶化吉。” 不待洪浩辩解,暮云话锋一转,石破天惊:“至於那老前辈说的冲喜……” 她语气依旧平淡,仿佛在討论吃饭没一般:“我看,也甚好,今晚就甚好。” “甚好?” 洪浩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暮云,你……你知不知道你在讲什么?冲喜,还要今晚,这……这成何体统,我家里……” “你家里有妻有子,我知晓。” 暮云截断他的话,目光清亮,带著洞悉一切的透彻,“可眼下是什么情形,江湖救急,性命攸关。那老前辈是何等人物,他既然特意点出冲喜二字,必有深意。朝云身上的大波,非你无解……你当那是街头算命的信口胡诌?” 是夜。 春满洞房,华灯映浅笑,柔情脉脉;夜怜迟暮,罗帐低坐时,相依偎偎。 罗襦轻解,冰肌半露,羞云淡淡;山枕共倚,粉颊双偎,暖意融融。 薰风动幕,逗起娇波连盼,眼波流转;明月透窗,偷看丽质天生,玉体横陈。 听柔声婉转,如琴瑟和鸣,沁人心脾;吐情话缠绵,似春风化雨,润物无声。 秀色可餐,涎欲滴而难禁,心驰神往;热诚所感,肤相亲而不倦,情意愈浓。 拥柳腰而酥胸妥帖,满怀玉暖;破檀口而巧舌轻吐,喷鼻兰香。 兴至神驰,妙手摸索,情动於中;弩张剑拔,一力周旋,意乱情迷。 第636章 归家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636章 归家 有道是春宵一刻值千金,绸缎庄的临时洞房內,哪还有什么这样那样诸多身份名號,剥得光了,只剩一对男女大白虫。 却见二人—— 温存有度,进退从容,张弛皆合律;吐纳含章,迎承有方,刚柔总相宜。 驀觉一缕酥融透,情难自禁,如嵐蒸晓岫;顿生千般暖浸怀,意隨心安,似月满澄溪。 雨歇风平,尘心落定,云收雾敛,俗念融寧。 俄顷星沉还再起,潮回復涌,再续清寧。 …… 翌日清晨。 天光透过糊著红纸的窗欞,將室內映照得一片暖融曖昧的红。 洪浩眼皮动了动,挣扎著从一片混沌暖热的梦境边缘挣脱出来。 意识回笼的瞬间,首先感受到的不是宿醉的头疼,虽然他不善饮酒,但昨晚那点酒並不算多——而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酸软和疲惫。 尤其是后腰,一阵阵发空发木,虚浮得不著力。他试著动一下胳膊,牵动腰背,顿时一阵酸麻袭来,让他浑不得劲。 脑子还有些发懵,昨夜的记忆慢慢涌上来。田文远几人仓促但麻利贴在门楣窗欞上的大红囍字;摇曳的龙凤红烛;暮云淡定从容的主持;朝云……朝云那张在烛光下美得惊心动魄的俏脸,尤其双褪去清冷,盛满水光的眸子…… 还有那杯味道奇怪的合卺酒,交缠的手臂,近在咫尺的呼吸…… 洪浩老脸一热,下意识地转头看向身旁。 朝云还在沉睡。乌黑的长髮如云铺散在枕上,几缕髮丝被细汗黏在光洁的额角和酡红未褪的颊边。锦被只盖到肩下,露出一截圆润的肩头…… 洪浩心头一跳,慌忙移开视线,觉得喉咙有些发乾,挣扎著想要坐起来。 这一动,才真切体会到什么叫力不从心。 可怜他现在身体只如凡人,却与神仙般修为的朝云,放浪形骸,真刀真枪大战一场,岂能有好。 腰腹酸软得使不上劲,撑著床沿的手臂也在微微发抖。他咬著牙,憋著一口气,总算勉强坐起身,却觉得眼前一阵发黑,脑袋也有些晕眩,口乾舌燥,身上更是出了一层虚汗。 “狗日的……” 洪浩心中暗暗叫苦,“这比跟那牛鼻子打一架还要累人……” 他缓了缓,才慢慢挪动酸软无力的双腿,试探著踩到地上。脚掌落地,一阵酥麻从脚底板直窜上来,腿一软,差点没直接跪下去,赶紧伸手扶住了床柱,才勉强站稳。 扶著床柱喘了口气,洪浩只觉得两条腿像是別人的,软绵绵提不起劲,走起路来轻一脚重一脚,脚底发飘,好似踩在棉花上。 就这么一步一挪,跟个七老八十的老头一般,扶著墙蹭到桌边,想倒杯水喝。手碰到茶把,却比平日重上许多,他乾脆双手抱起,就著壶嘴灌了几口冷茶,冰凉的茶水滑过乾渴的喉咙,总算让他清醒了些。 “篤篤篤——” 此刻门外敲门声突然响起,把洪浩惊得一哆嗦。 朝云也被敲门动静惊醒,拥著锦被坐起身,看到只穿个里裤的洪浩,先是一愣,隨即一张俏脸瞬间红透,连脖颈都染上了粉色,慌忙低下头,拽著被子將自己裹得更严实了些,只露一双水光瀲灩,躲躲闪闪的眸子。 “谁……啊?”洪浩慌忙一边穿衣一边问道。 “篤篤篤——” 门外並未应答,只是又再敲一回。 “稍等。” 洪浩无奈,用眼示意朝云赶紧起来,朝云会意,也窸窸窣窣穿好衣服。 待二人穿戴整齐,吱呀一声把门打开,洪浩却顿时愣在当场,呆若木鸡。 门外,齐刷刷站了一排人。 当头一人,正是谢籍那廝。此刻那俊脸上掛著一副毫不掩饰的促狭笑容,正上下打量著头髮还有些凌乱的洪浩,眼神在他明显虚浮的脚步和扶著门框的手上转了一圈,笑容越发灿烂。 谢籍旁边,站著一个高挑劲装的女子,正是豪放不输男子的夙夜。再旁边,是依旧清冷的轻尘。 而暮云就站在轻尘身侧,依旧是那副沉静模样,只是嘴角微微勾起一个极淡浅笑。她此刻这副原本属於朝云的皮囊,谢籍等人本是初见,但瞧几人模样並未惊奇,显见是到了有些时辰,早和暮云有过交流沟通,已经知晓了分魂之事。 洪浩脑子里“嗡”的一声,整个人僵在门口。 “小师叔,早啊。” 谢籍挤眉弄眼最先开口,只是那语气里的调侃,简直要溢出来了。他刻意探头往洪浩身后瞟了一眼,嘖嘖两声,“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小师叔,你这……起得可不算早啊。” 洪浩被他这一眼瞟得,只觉浑身衣服犹如没穿一般,满是扭捏。 “哟,这不是我大兄弟嘛。” 夙夜上前一步,几乎要贴到洪浩面前,饶有兴致打量著他,“怎生这才几日不见,腿脚就软得路都走不稳了?嘖嘖……大兄弟你悠著点。” 她一边讲还故意用肩膀轻轻撞一下洪浩。 洪浩被她一撞,本就发飘的下盘更是不稳,晃了一下,赶紧又扶住门框,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嚅嚅道:“你们怎生来了?” 他记得先前自己让店铺伙计苏安带话,只是害怕谢籍他们不知晓自己下落,担心掛念,故而知会一声,在林府等他即可,並未叫他们驰援。 谢籍接过话头,故意摇头晃脑:“我们得了苏安小哥捎带的消息,怕小师叔有事,放心不下,自然是坐上星云舟,子时就赶了过来。嘿嘿,小师叔果然有事,只不过我们却帮不上忙……” 他讲到“有事”二字时,故意拉长了音调,眼神在洪浩和朝云之间飘来飘去,意思再明显不过。 洪浩心中一凛,倘若是子时到的…… 不消讲,按照不二门光荣传统,这几个昨晚必是蹲在墙外听了一夜的声响。 虽然並非头回,但一想到自己昨晚那些……动静,可能全被外面这几个傢伙听了个一清二楚,他仍旧觉得一股热血直衝天灵盖,羞愤欲死,恨不得立刻挖个地洞钻进去,永远不再出来。 “你……你们……” 洪浩指著谢籍几人,点了半天,最终只憋出一句,“你们欺人太甚……” “哎哎哎,小师叔,活天冤枉。” 谢籍嬉皮笑脸摆摆手,一点没有被骂的觉悟,“我们並未刻意贴墙,只在隔壁閒坐,便有流觴曲水之感……” 夙夜忍著笑,点头为谢籍作证:“確实,这墙是薄了点。” 轻尘虽没说话,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算是附和,但那微微上扬的嘴角,显露了她此刻的心情。 暮云终於开口,带著莫名古怪笑意:“好了,別在门口杵著了,你和朝云收拾收拾,出来早膳。” 讲真,昨晚之事虽是她一力促成,……自己神魂竟丝毫无感,细想箇中滋味实难言表。 朝云在屋內,早已羞得面红耳赤,讲也奇怪,她魔族圣女,原本是杀伐果决的性子,但经此一夜,竟似换了副小女儿肠肚,变得拖泥带水。眼下更是连头都不敢抬,手指绞著衣角,只觉得脸上发烫。 想来老乞丐讲她那个大劫,经过洪浩这番卖力冲喜,已然是冲了个七七八八差不多该散了。 洪浩扶著墙,慢吞吞挪到饭厅,朝云则低著头,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两人之间的气氛微妙中透著讲不分明的些许尷尬。 饭厅里,苏氏和吴妈早已备好了清淡却丰盛的早膳,见他们进来,连忙行礼。朝云虽讲她不再是圣女身份,但几人对其尊崇並未减少半分。 暮云谢籍几人早已落座,见洪浩二人进来,神色各异。谢籍忙不迭起身,殷勤拉开椅子,招呼小师叔和朝云落座。 洪浩硬著头皮,在谢籍拉开的椅子上坐下,只觉那椅子硌得慌。朝云在他身旁坐下,始终没敢抬头。 “小师叔,昨夜……操劳,来吃个鸡蛋补补。”谢籍带著溜须拍马的諂媚笑容,將刚刚剥好的鸡蛋不由分说放到洪浩碗中。 洪浩哭笑不得,几次想开口,都被谢籍那毫不掩饰的调侃目光和夙夜戏謔的笑意给堵了回去。 最后还是轻尘淡淡开口,打破了沉默:“师兄,分开这几日,到底发生了何事?” 提到正事,洪浩总算鬆了口气,赶紧放下碗筷,清了清嗓子,將当日和朝云跟隨幽泉离开林府后,这几日的经歷,从分魂错乱,传送大邕,发现密窟……以及最后那“冲喜”的缘由,原原本本讲了一回。 谢籍、夙夜、轻尘三人听得神色变幻,时惊时疑,感嘆连连。 “……事情便是如此。” 洪浩一气讲完,喝一口粥继续道,“本打算今日便动身,去林府寻你们,然后一同返回水月山庄。没想到你们竟先找来,如此倒也省了事。” “那老乞丐……” 谢籍摸著下巴,沉吟道,“当真深不可测。能令真武大帝退走,其修为境界,恐怕远超我等想像。他既指点『冲喜』,想必有其道理。朝云师娘,你现在感觉如何,可有什么异样?” 朝云闻言,轻轻摇头,低声道:“並无不適。反而觉得……灵台清明了许多,往日心中积鬱的块垒,似乎也消散不少。” 她说著,脸上又飞起一抹红霞。 昨夜之后,她確实感觉身心都轻鬆了许多,那种背负了千年的沉重使命骤然卸下后的茫然与空虚,似乎也被某种温暖踏实的感觉填补。只是这话,她自然不好宣之於口。 暮云看了她一眼,接口道:“那位前辈所言『人间烟火气』,绝非虚言。红尘牵绊,七情六慾,有时反而是化解心魔、冲淡命劫的良药。” 谢籍点点头,收敛了玩笑神色,正色道:“小师叔,接下来如何打算?我们即刻返回么?” “嗯。” 洪浩点头,“这一趟出来了许久,早该返程。既然你们来了,又有星云舟,不如早些动身。” 讲到此处露出怀恋之色,“许久没瞧见师父他老人家了,心中著实想念。” 事情议定,洪浩心头稍安,又想起海棠须做个安排,便道:“田掌柜他们……我去交代几句,如今朝云要离开,我怕他们……” 话音未落,田文远、苏氏和吴妈却主动走了进来。三人脸上已没了先前的惶恐与茫然,多了几分释然与平静。 田文远上前一步,对著朝云深深一揖,又对洪浩拱手道:“主……朝云姑娘,洪公子。方才几位的话,我们在外间也听了个大概。主上能卸下重担,寻得归宿,我等……真心为主上高兴。” 他顿了顿,继续道:“主上所言,字字珠璣。我等潜伏千年,所为不过虚妄。如今梦醒,虽一时惘然,却也如释重负。从今往后,我等便是田文远,是苏氏,是吴妈,是这大邕古城中本分的绸缎商人。主上不必掛怀。” 苏氏和吴妈也连连点头称是。 朝云看著他们,虽然相处不久,但毕竟是自己为数不多几个族人。她起身,对著三人敛衽一礼,轻声道:“这些年,辛苦你们了。此后,各自安好,保重。” 田文远三人连忙还礼,眼圈都有些发红。 这时,谢籍却忽然开口,“田掌柜,你们既有心在此安居,开枝散叶,將血脉延续下去,我倒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眾人都望向他。洪浩奇道:“你小子又有什么主意?” 谢籍微微一笑,“田掌柜,你们隱匿於此,聚族而居,虽看似安全稳妥,实则將鸡蛋放在了一个篮子里。一旦有变,便是倾巢之祸,血脉断绝之危。” 田文远神色一凛,拱手道:“请谢公子指点。” “指点谈不上。”谢籍摆摆手,“只是觉得,既然要开枝散叶,要融入这人间,便不该再拘泥於一地一族。大邕城虽好,终究只是一隅。天下之大,何处不可为家?” 他顿了顿,见眾人若有所思,继续道:“依我之见,田掌柜你们不妨化整为零,与寻常人族通婚。將血脉悄然散入四方,如同种子撒入沃土,生根发芽,各自开花结果。如此一来,血脉方能真正延续,且与这人间烟火,彻底交融,人族魔族再无分別。” 他这番话,讲得清晰明白,合情合理。田文远三人听完,先是一愣,隨即眼中一亮。 先前朝云教他们可自由娶妻生子,开枝散叶,虽是记下,却从未想过主动分散,总还是想聚在绸缎庄这一亩三分地……那確如谢籍所言,有个风吹草动,便是灭顶之灾。 “谢公子高见。”田文远激动地再次深深一揖,“老朽愚钝,竟从未想到此节。化整为零,散叶开枝……如此一来,我族血脉方能真正扎根於这红尘之中,再无灭绝之虞。” 洪浩见此,立刻补充讲道:“正是如此,我建言一句,眼下绸缎庄只留田掌柜和田夫人,带著婉儿和海棠留守,店伙计和帮佣,都可僱人族来做……” “苏安和吴妈,各自换了身份,走得越远越好,寻个满意落脚处生根发芽……” 田文远几人连连点头称是,前途豁然开朗,几人都是精神振奋。 事情既定,眾人也不再耽搁。洪浩腿脚依旧有些发软,但勉强能走。朝云默默跟在他身侧,虽依旧羞涩,但神色间已多了几分安定。 田文远、苏氏、吴妈,连同被叫醒的海棠、田婉儿,一起送到门口。海棠依依不捨地拉著洪浩的衣角,又看看朝云和暮云,小声道:“表叔,漂亮大姐姐,你们还会回来看海棠吗?” 洪浩揉了揉她的脑袋,笑道:“当然会。海棠乖,好好听伯伯,婶婶的话。过几年我再来看你……又救了多少人。” 朝云也蹲下身,轻轻摸了摸海棠的脸蛋,柔声道:“海棠要快快长大。” 暮云站在一旁,看著这一幕,眼神温和。 告別总是短暂。洪浩最后对田文远和海棠叮嘱几句,便与眾人出城,一起登上了谢籍隱匿才偏僻处的星云舟。 星云舟缓缓升空,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天际。 星云舟內,洪浩寻了个软榻,几乎是瘫倒下去,揉著依旧酸软的腰,长嘆一声:“这一回,可算是能歇会儿了……” 夙夜斜睨他一眼,笑道:“大兄弟,你这身子骨,可得好好补补。等回去了,姐姐我亲自下厨,给你燉十全大补汤。” 谢籍也凑过来,笑嘻嘻道:“小师叔,你这等模样,回去庄上,玄薇师娘那边,恐不好交代……” “去去去,一边去。”洪浩没好气地挥手赶人,引来舱內一阵轻笑。 船舱內,说笑声渐起,冲淡了离愁,也驱散了昨夜的疲惫与尷尬。 …… 水月山庄。 大娘一如往常,中气十足一声吼:“龙得水,你个狗日的,又死在翠翠肚皮上了么?” 龙得水一溜烟跑来大娘跟前,小心赔笑道:“师父哪里话,翠翠都要临盆了,哪还敢……还敢乱动。” “知晓便好。”大娘三角眼一瞪,“赶紧烧火做饭,多弄几个菜,老娘总觉好徒儿要回来了。” “不是木棉师妹做饭么?”龙得水挠挠头疑惑道。 不过一见大娘小山般身板一挺,似要发作,他立刻知晓说错话,嚇得连忙解释,“我是讲师妹弄饭好吃,不是不愿做……” “你狗日赶紧的。”大娘提高嗓门,“木棉她要收拾房间,不得空。” “呃……我这就去。”龙得水唯唯诺诺去往厨房。 饶是他真龙血脉,在大娘面前只如一条蚕宝宝般乖巧。不过仍是小声嘀咕,“师弟师妹还有谢籍那小子几人房间,小师妹平日也都收拾乾净的,哪里需要专门收拾……” “你狗日的知晓个屁!”大师兄的牢骚並未逃过大娘耳朵,不过这回大娘並未发火,而是换了得意腔调: “我好徒儿出去,哪次不带一个两个漂亮女子归家。” 第637章 大小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637章 大小 星云舟穿梭在云海之中,速度极快,窗外景物飞掠,化作一片模糊的光影。 洪浩瘫在软榻上,揉著依旧酸软的腰肢,但心中感觉颇为舒畅。毕竟,这一回目的地是水月山庄,是回自己心心念念那个家。 这一路虽然坎坷曲折,但终究功德圆满,合剑完成。 当然也有遗憾,小炤留在了青丘,以后相见不易,不过思来想去,那的確是她最好的归宿。再有就是秋灵…… 想到此处,洪浩心中不禁隱隱作疼,算了,逝者已矣,多想无益。 他环顾四周,总觉差点什么,旋即猛一下想起,少了林瀟大小姐的嘰嘰喳喳。 是了,自林瀟登船后,这个冰雪聪明,天资不输谢籍的女子,整日和谢籍这小子抬槓拌嘴,二人的爭执吵闹,早就成了星云舟上的日常……如今清清静静反觉不惯。 “小子。”洪浩望向谢籍,“你们赶来大邕城,你可有给林瀟妹子讲清楚。” 谢籍回过头,脸上挤出一个有些勉强的笑容:“自然是讲过了,她原本还想跟来,我没让。不然还要送她回去,来回耽搁。” “呃……我讲的不是这一层。”洪浩挣扎著坐直了些,压低声音,“小子,林瀟那丫头,你怎么打算的?” 谢籍身体几不可察僵了一下,隨即又放鬆下来,“小师叔……什么打算不打算的,她跟我有啥关係?” “你小子……”洪浩没好气地白他一眼,“上次天衍宗打將上门,凶险之时你不顾性命为她挡剑,你自己讲什么关係?” “自然是朋友关係。”谢籍装出一本正经,拍著胸脯道:“我谢某人,义薄云天,为朋友两肋插刀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你少揣著明白装糊涂,林瀟对你什么样的心思,你敢讲你不知晓?”洪浩只恨自己现在没力,不然少不得上去让这小子吃一个爆栗。 “小师叔,女人只会影响小侄的拔剑速度,我岂能为此影响修为精进。”谢千岁依旧装疯卖傻,讲得煞有架势。 “你小子不是玩符籙么,拔什么剑?”夙夜一个爆栗敲到谢籍脑壳上,终於替洪浩完成心中所愿。“老娘见你明明喜欢人家,偏不肯应承,当真是不爽利。” “比方,比方而已。”谢籍齜牙咧嘴,苦著脸揉揉脑门顶,“大姑姑你轻些,脑子要被你敲坏掉了。” “小子,像林瀟这般与你匹配相宜的女子,並不寻常得见。”洪浩认真讲道:“若真的错过,我们大家瞧来也难免替你可惜。” “大兄弟说的在理,老娘也是一般心意。”夙夜附和道:“谢小子, 你死活不肯应承究竟为哪桩?” 谢籍被二人连珠炮般的言语讲得哑口无言,张了张嘴,脸上那惯常的嬉笑消失不见,露出底下深藏的疲惫与一丝……苦涩。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声音低沉了许多,带著一种很少从他身上听到的无奈。 “小师叔,大姑姑……我不是木头,林瀟她……很好。真的很好。” “那你他娘的还等什么?”夙夜更不解了,“人家要家世有家世,要模样有模样,脑子也好,性子也好,对你更是没得讲。你谢大才子还有什么不满意?难不成是嫌她修为比你差?” “不是,跟这些都没关係。”谢籍摇摇头,嘆了口气,“正因她很好,正因我也……心里有她,才更不能……耽误她。” “耽误?”洪浩皱眉,疑惑不解。 “是啊,耽误。”谢籍转过头,看著洪浩,眼神是罕见的认真,“小师叔,你想过没有。我谢籍,生是水月山庄的人,死是水月山庄的鬼。我这辈子,根在那里,心在那里,哪儿也不会去。” “林瀟呢?她是林家嫡女,林家这一代最出色的子弟。林夫人就她一个女儿,林家偌大的家业,星云舟码头,几条灵脉,上上下下多少族人依附……她早晚是要接下这副担子的。她也不可能拋下家族,隨我去水月山庄,做个寻常媳妇。” 洪浩默然,他之前確实没想那么深。此刻被谢籍点破,才意识到这看似两情相悦的背后,横亘著多么现实的问题。 这世间,两个人的事情,极少真的只是两个人的事情。 谢籍继续道,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若我们真的在一起了,然后呢?我在水月山庄,她在桑田大陆,相隔何止万里。是,有星云舟,来往不算太难。可长久两地分居,一年能见几回?” “起初或能靠著情意撑著,可十年,几十年,上百年呢?再深的情分,也抵不过漫长岁月和遥不可及的分离。到时候,或许连最初那点美好,都会被消磨殆尽,只剩下指责和埋怨。” 洪浩彻底语塞,秋灵便是极好的例子, 谢籍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只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小师叔,我见过太多这样的故事了。与其等到那一天,彼此怨懟,面目全非,不如……不如就停在最好的时候。她记得我的好,我记得她的好,那份心意是真的,就够了。” “往后余生,她做她的林家主,撑起林家;我回我的水月山庄,守著我那一亩三分地。偶尔想起,或许会有些遗憾,但留下的,总归是乾净的念想。” 船舱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星云舟破空的轻微嗡鸣。 洪浩飞快扫一眼左右的朝云和暮云,他的朝朝暮暮就在身边,教他讲不出“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这种看似长情实则冰冷,站著讲话不腰疼的言语。 况且眼下他的腰是站著坐著都真疼啊。 旋即他又望向谢籍,这个平日里没个正形,惯是嬉笑怒骂的师侄,此刻脸上是一种看透后的平静,以及深藏的无奈。 他忽然发现,自己似乎从未真正了解过这小子嬉皮笑脸下的心思。 “所以……你就打算这么算了?”洪浩问道,不拘如何,错过良人终究还是有些惋惜。 “不然呢?”谢籍耸耸肩,又恢復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难道要学那些话本里的男女,让我入赘林家做赘婿?且不讲我做不做得到,那样……就真的好么?她还是不是她我不知晓,但我决计不再是我,那份情意,恐怕也早就变了滋味。” 他站起身,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好像要把所有情绪都甩出去:“哎呀,小师叔你就別操心啦。我谢籍好歹也是风流倜儻一才子,还怕找不到道侣么?等回去,我张罗十个八个的……决计不输小师叔。” “你狗日的……”洪浩笑骂一句,知晓这小子是在插科打諢,不愿再深谈。但心里,却已明了。谢籍的选择,看似无情,或许才是对两人,对那份尚未沾染尘埃的情意,最大的负责。 有些花,未必非要摘下来,让它开在最適合它的枝头,远远瞧著,记得它最美的样子,或许便是最好的结局。 星云舟朝著水月山庄的方向,极速飞驰,將桑田大陆,將星云舟码头,將林府……远远拋在了后方。 …… 大娘安排好龙得水屁滚尿流去做饭,正想去玄采的小院瞧瞧孙儿。 都讲隔代亲,果然不假——望海楼主玄采,极其清冷孤傲的性子,便是大暑天瞪人一眼也要教人后脊背发凉的存在,对星儿那叫一个和蔼慈祥,便是以偏心眼出名的大娘也要甘拜下风。 先前为了缓和她母女关係,只是大娘每日抱星儿去小院玩耍一个两个时辰,后来倒好,玄采抱著越来越不丟手,三个时辰,四个时辰……再后来就整个白日都在小院,只晚上回玄薇那边与娘亲睡觉,再后来乾脆就常住玄采那边了。 说来也怪,星儿倒也与玄采亲近,对娘亲倒是可有可无一般。玄薇无奈,又一直赌气不肯去玄采那边,每日閒得无事,乾脆种些灵花灵草当做消遣。 故而大娘要看孙儿,也只有去玄采小院才能得见。 不过她还没来得及迈开步子,便瞧见木棉。 “师父,你就饶了大师兄吧。”木棉繫著围裙从屋里走出来,手里还拿著块抹布,抿嘴笑道,“房间我都收拾好了哩,我去做饭就成。” “这就收拾好了?”大娘眉开眼笑。这丫头做事就是麻利,虽然修为只如凡人,但单是勤快本分这一条便教大娘对她和顏悦色,心中欢喜。 “嗯,都收拾妥当了。”木棉点头,“师兄师姐和谢籍的房间本就乾净,我只略擦了擦灰。另外又多收拾出两间。” 她说著,脸上微红,小声道:“我想著,师兄就算带回来人多了,再收拾也来得及。” 大娘眼睛一亮,一巴掌拍在木棉肩上,拍得小姑娘一个趔趄:“还是我家木棉想得周到。” 她嘿嘿笑了起来,满脸的得意掩都掩不住:“这也是莫得法子的事情,我那好徒儿气运太好,这种事情挡不住也躲不掉。” 当年她虽然也教导洪浩不可三心二意,当从一而终,出门在外不要沾花惹草,可后来发现自己这徒儿是老天爷追著餵饭,他不去惹花草,自有花花草草来惹他,也就隨他去了。 毕竟桃花运也是气运的一种不是? 大娘越说越来劲,搓著手在院子里踱了两步,忽然道:“不行,我得去玄薇那儿瞧瞧。” 说罢,也不等木棉反应,扭著小山一般的身子就往后院玄薇住的小院去了。 玄薇和洪浩的院子在庄子里清静一角,院中已被玄薇种了几畦药草,此时正是青翠。她正挽著袖子,蹲在药圃边,仔细鬆土。 阳光洒在她身上,给那身素淡的衣裙镀了层柔光。她侧脸沉静,动作轻柔,整个人透著一股子与世无爭的寧和。 “玄薇丫头。”大娘的大嗓门老远就传了过来。 玄薇抬头见是大娘,便放下小锄,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脸上露出温婉笑意:“师父,你怎生来了?” “我来隨便瞧瞧。” 大娘迈进小院,四下打量一番,见窗明几净,药草鬱鬱葱葱,满意地点点头,“还是你这儿舒坦。那狗日的龙得水家中,翠翠大著肚皮做不动,乱糟糟像个狗窝。” 玄薇抿唇一笑,去井边打了水净手,又给大娘搬了张竹椅:“师父坐。大师兄是豪放男子,自然不在意这些,等翠翠姐生了,怕是更顾不上……” 她知晓大娘此来,决计不是为了给她讲大师兄家中的芝麻绿豆,却也並不著急,只顺著大娘话头讲,大娘的脾性绕不来弯子,必然是有事与她讲。 果然,大娘一屁股坐下,竹椅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她也不在意,盯著玄薇看了半晌,忽然压低声音,神秘兮兮道:“玄薇啊,师父跟你说个事。” “师父请讲。”玄薇在她对面坐下,顺手拿起一旁的绣绷——上面是幅未完成的並蒂莲。 “我那好徒儿,我总估摸著,就这几日快回来了。”大娘挤挤眼。 玄薇穿针引线的手微微一顿,眼底掠过一丝光亮,但很快又恢復平静,只轻轻“嗯”了一声。 “这回出去,时候可不短。”大娘继续道,观察著玄薇的神色,“我琢磨著吧……以我好徒儿那招人的本事,指不定……嘿嘿,又得带人回来。” 玄薇抬起眼,看向大娘,目光清澈,没有大娘预想中的任何不悦或紧张,反而带著点淡淡的笑意:“夫君他吉人天相,在外有朋友相助,是好事。” 大娘被她这反应弄得一愣,准备好的说辞卡在喉咙里,半晌才道:“你……你不介意?” 玄薇低下头,继续绣著那並蒂莲,针脚细密匀称。 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师父,我与夫君的缘分,本就是天定的奇缘。若无那冥冥中的指引,若无那一树梨花,若无金玉洞中的宿命……我与他,或许此生都不会相见。” 她停下针,抬眼望向院中那几株在风中轻轻摇曳的药草,目光悠远,仿佛穿越了时光,回到了梦魂阁前,那一树剎那盛放的梨花之下。 “我知他非池中之物,他的路,与寻常人不同。这一生会遇到什么人,经歷什么事,或许早有定数。” 玄薇收回目光,看向大娘,笑容温婉而通透,“我是他的妻,会在家里等他。他带回什么人,是男是女,是老是少,是友是……缘,那都是他的因果,他的造化。” “我只需知道,无论走多远,他总会回家。而家里,有我在,有师父、师兄、师妹在,有热饭热汤,有他惦念的一切。这便够了。” “至於其他……”玄薇垂下眼睫,唇角微扬,“若真是有缘的姐妹,来了,便是家人。水月山庄这么大,还怕住不下么?人心若宽,何处不是家?” 大娘张著嘴,看著眼前这个容顏已恢復青春,气质却愈发沉静通透的女子,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她原本是来探口风,怕玄薇心里不痛快,想著提前说道说道,心上好有个准备。却没想到,玄薇看得比她还开,想得比她还透。 “好,好啊……”大娘长长舒了口气,一拍大腿,感慨道,“得妻如此,夫復何求。我徒儿真是修了八辈子的福分。” 玄薇被她逗笑,颊边泛起浅浅红晕:“师父又说笑。是玄薇的福分才对。” “行了行了,你们小两口都是一个德行,酸死个人。”大娘站起身,心情大好,“你继续忙你的,我再去前头盯著点,可別让龙得水那狗日的把厨房点了。” 说著,风风火火又走了。 玄薇目送她离开,重新拿起绣绷,指尖抚过那並蒂莲花,眼神温柔。 她想起很久以前,在梦魂阁,师父对她说:“丫头,等待便是我们的宿命……” 那时她不懂。 后来梨花开,他来了。金玉洞中,千百万年的宿命交织,至阴与至阳的碰撞融合,她褪去苍老,重获青春,也看清了纠缠千百万年的缘。 她与他,本就是註定要相遇的。 既如此,又何必拘泥於朝夕,执著於独占? 只要他记得回家,只要他心里有她一块地方,於她而言,便是圆满。 大娘从玄薇小院出来,心里那点担忧算是放下了大半。她这徒弟媳妇,看著温温柔柔,心里却是个有主意的,想得也通透。 不过,大娘走了几步,又停下脚琢磨起来。 玄薇这边是稳了,可还有一位呢。 那位可不是好相与的主儿。 地仙修为的望海楼主玄采,洪浩的正经丈母娘,星儿的外祖母。虽说她母女二人因为当年旧事,至今关係僵著,玄薇更是不肯踏进玄采小院半步,但母女连心,血脉做不得假。 玄采对玄薇这个女儿,心里头那份亏欠和在意,大娘是看在眼里的。要不然,也不会对星儿那般溺爱,恨不得把天底下最好的东西都捧到小傢伙面前。 若是洪浩当真带了旁的女子回来,玄薇能看开,玄采这个做娘的,能眼睁睁瞧著女儿受委屈么? 大娘越想越觉得,这事儿还是得提前去玄采那儿知会一声,探探口风,打个底。好歹让人家有个心理准备,到时候真见了面,也不至於闹得太难看。 打定主意,大娘脚下一转,便往庄子更深处,更为清幽的玄采小院走去。 “大妹子,我来瞧瞧孙儿……” 玄采不动声色听大娘讲完,面色平静直视著大娘,一字一句道:“男人三妻四妾,在这世间本是稀疏平常的事情,洪浩他能带回来多少是他本事手段,我也不管,但只一点……” “啥?” “老婆多了,总要分个大小。” 第638章 进门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638章 进门 “老婆多了,总要分个大小。” 玄采讲得云淡风轻,其实心中在听明白了大娘言语时,便早已经拿定主意——自家女儿不肯原谅自己是一回事,女儿的主母地位是另一回事,她玄采的女儿,焉能做小……或者平起平坐。 大娘一愣,下意识道:“分……分大小?大妹子,这……一家人和和美美过日子不好么?何必非要分出个高低上下。我好徒儿那性子,也不是会偏袒的人……定会一碗水端平。” “一家人?”玄采嘴角勾起一抹老於世故的弧度,“若是人人都能本分守己,自然是一家人。可人心难测,若无规矩,时日久了,难免生出齟齬,平白惹是生非。想我望海楼中,长老家眷眾多,若无主次尊卑,早乱了套。” 她顿了顿,瞧著大娘有些愕然神色,继续道:“非是我因玄薇是我女儿,就硬要她压人一头。老话讲,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既然进了这个家门,就得按规矩来。否则,长幼无序,尊卑不明,家宅如何能长久安寧?” 大娘被她说得有些哑口,迟疑道:“那……大妹子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很简单。”玄采声音恢復了那种冰冷的平静,“洪浩若真带了女子回来,可以,我母女二人容得下来。但名分须得定下,大小也得有个说法。玄薇是他得眾人见证的正妻,这一点,谁也不能质疑。” 要讲先来后到,其实暮云,瑶光和秋灵当年更早来水月山庄,不过是各种变故之下耽搁了。只是大娘也不好与玄采讲这一层。 “至於后来者……”玄采的目光微微闪动,流露出自信与傲然,“既然要在这个家里立足,总要有些让人信服的本事。这样,我也不以势压人,也不拿星儿做由头,更不讲什么先来后到的虚礼。就比试一场,以修为定高低,强者为大,弱者居次。公平公正,各凭本事,这样大家服气。” “以……以修为定大小?”大娘彻底愣住,她万没想到玄采会提出这么个法子。在她看来,一家人和和气气最重要,搞什么比试,万一伤了和气怎生是好。 “这……这不太妥当吧。”大娘劝解道,“万一动起手来,伤著谁都不好看。再讲,修为高低,跟能不能当好一家子,也没必然关係啊……” “有何不妥?”玄采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须知修行之人,修为本就是立身之本。若连这点本事都没有,又如何在这个家里站稳脚跟……不过你放心,只是切磋,点到为止,分出高下即可,不会伤人。” “我提出此法,已是公允。”玄采见大娘依旧面有难色,语气稍缓,但其中的坚决却分毫未减。 “玄薇的修为,你我都清楚。定下这规矩,一为免去日后无谓的口舌与猜忌,二来,也让后来者心服口服。修行之人,终究以实力为尊。既入此门,便按此例。若真有本事……” 她微微一顿,傲然道:“那便各凭本事,公平论处。我玄采的女儿,自然也贏得起,输得起。” 讲到此处,玄采眼底深处掠过一丝篤定——她对自己的女儿有著绝对的信心。 玄薇天赋本就不凡,自从金玉洞与洪浩一场赤壁大战,打通了最后关节,距离飞升境所缺不过是灵气上的计较。偏偏水月山庄最不缺便是灵气——木棉的囉囉啃了大半条灵脉,隨便放个屁都顶得上好几坨极品灵石。 故而她定下这规矩,一来是给女儿正名,確立主母地位,杜绝后患;二来,也是给可能到来的“新人”一个下马威,让她们知晓,这个家里,不是谁都可以轻易撼动玄薇位置的。 大娘张了张嘴,望著玄采那张冰冷而绝美的脸上不容置疑的神情,知道再劝也是无用。这位早就地仙境界又得了太阴真水之力的望海楼主,一旦做了决定,九头牛也拉不回来。 只不过她却不知,洪浩那边,眼下早就不讲什么境界,对头都换做了天上仙家。 “唉,行吧……”大娘嘆了口气,妥协道,“等好徒儿回来,若真……真带了人,我把你的意思转告他就是。不过大妹子,话我可说在前头,,他认不认你这规矩,我可不敢打包票。” “他认不认,是他的事。”玄采淡淡道,重新转回身,瞧一眼打坐的顺子,“规矩,我定下了。进了这个门,就得守这个章程。” 语气平淡,却带著地仙威压自然而然流露出气势,让大娘把后面的话又咽了回去。 “那个……我去看看饭做好了没。”大娘訕訕起身。不管怎样,这一回,口风算是探到了。可怜她,为好徒儿也是操碎了心。 大娘出了小院,才长吁一口气。或是当年太阴真水的阴影太大,对好徒儿这个丈母娘,她还是有些畏惧之心。 我的好徒儿啊,你这次最好是一个人清清静静地回来……不然,你这后院,怕是真要起火了。而且还是地仙境界的丈母娘亲手点的火。 罢了,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等那小子自己回来头疼吧。 她摇摇头,不再多言,转身朝厨房走去,只是脚步比来时缓了几分。心里头总隱隱觉得有什么事情怕是要糟——要乱糟糟。 …… 高天云海之上,星云舟平稳穿梭在茫茫云气之中,转眼已经十数日。 船舱內,谢籍正扒在驾驶台,指著星图仪上某个越来越亮的光点,声音里带著抑制不住的兴奋:“快到了。小师叔,照著这个速度,最多再有一个时辰,咱们就能回山庄了。” “太好了。呃……总算是要回家了。”洪浩闻言,满心欢喜。 回家。 这两个字像带著温度,轻轻熨帖过洪浩的心口,驱散了旅途疲惫。 想到庄子里等著自己的师父,还有妻儿以及师兄师姐师妹等人,心上便涌出一股热气。 然而,这股暖流里,又不可避免地掺杂了一丝细微的忐忑不安。 他飞快瞥了一眼安静坐在船舱一角,正拿著一卷不知名书册细读的朝云。 朝云……魔族圣女,曾经的她,是何等桀驁张扬,颐指气使。 可自从那一晚的极致欢愉之后,她似乎彻底变了一个人。身上那属於魔族圣女,属於上位者的凌人气势消散无踪,变得沉静,温婉,还有……初为人妇的满足欢喜。 以后幸福不幸福还讲不上,但舒服肯定是舒服的。 大部分时间只是安静地待在他视线所及之处,或是与暮云低语,或是独自看书,偶尔目光相触,便回以一个极浅却极嫵媚的笑意。 这样的转变,让洪浩很是无措,甚至有些惶恐不安。 他不知该如何面对这个卸下所有光环与尖刺,將最柔软一面呈现给他的朝云。他更不知道,回到水月山庄,面对玄薇,面对大娘,面对所有人,又该如何介绍她。 大娘,呃大娘想来是欢喜的,她早就认定暮云是自家人。可玄薇会怎么想?她能接受朝云吗?还有那位地仙境界的丈母娘玄采…… 讲真,现在的洪浩不怕与人斗法,不怕面对神仙手段,可他的凡俗之道,最怕的就是剪不断理还乱,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的家务之事。 或是感知到他心中起伏的思绪,朝云缓缓合上了手中的书卷,抬眸向他望来。那双曾经盛满魔焰与傲气的眼眸,此刻清澈沉静,如两泓深潭,清晰映出洪浩不自觉搓手的不自在。 她唇角微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放下书卷,起身,裊裊婷婷地走了过来,在洪浩身旁坐下。 “快到家了,怎的反而心神不寧?”她的声音很轻,带著一种奇异的安抚人心的力量,与从前那果决的口吻截然不同。 洪浩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如何说起。总不能直接讲——“我担心我媳妇和我丈母娘不待见你。” 朝云却好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 “无须忧心。”她声音更柔了几分,目光坦然地看著洪浩,没有丝毫闪躲或委屈,“庄上的情形,我都问过轻尘师妹,知你家中已有正妻玄薇,还有星儿……” 洪浩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朝云却微微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半分勉强,反而有种尘埃落定的释然与平和。“那一晚之后,许多事,我便想通了。都讲嫁鸡隨鸡嫁狗隨狗,我既隨你回来,便是认定了你,也认定了这个家。人族伦常,夫妻纲纪,我虽出身魔族,却也知晓。” 她顿了顿,伸手轻轻覆在他放在膝头的手背上,声音虽轻却字字清晰,带著郑重承诺之意:“玄薇妹妹是先,是正,是主母。我……知晓分寸,会谨守本分,尊她为大,绝不会有半分不敬。你儘管放心。” 洪浩怔怔看著这张近在咫尺,满是认真与柔情的绝美脸庞。 他心中那点忐忑,好似被无形轻轻抚平。反手握住朝云微凉的手,用力握了握,纵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最终只化作一句:“……多谢。” 一旁的夙夜將这一切看在眼里,挑了挑眉,没说话。虽然一路听洪浩讲过不少山庄人事,但究竟实情如何,毕竟没有切身体会,不好参言。 一向清冷不理事的轻尘见状反而出言安慰:“无须紧张,玄薇是知书识礼的温婉女子,师兄带回的人,定会以礼相待。” 谢籍则是摸了摸鼻子,假装专心驾驶,心里却嘀咕:小师叔这后院,看来是註定太平不了了。一个通透豁达的玄薇师娘,一个来歷神秘,修为莫测又突然转了性子的魔族圣女,外加一个地仙境界护女心切的丈母娘……嘖嘖嘖,这回恐有好戏看咯。 星云舟撕开最后一片稀薄的云层,下方,水月山庄熟悉的轮廓在暮光下清晰展现。 “到了,真的到了。”谢籍兴奋地喊道,操纵著星云舟开始缓缓下降,精准地朝著庄前那片宽阔平整广场落去。 洪浩早已按捺不住,挤到舷窗边,目光急切地扫过下方。很快,他便在空地上看到了那几个翘首以盼的身影。 大娘那圆滚滚、小山般的身形最为醒目,她正伸长了脖子,一只手搭在额前,眯著眼使劲朝天上瞅。她身旁站著温婉嫻静的玄薇,一袭素淡衣裙,衬得人如出水清莲,也正微微仰头,望著天空。 再旁边是挺著大肚子的翠翠,被龙得水小心翼翼地搀扶著,两人脸上都带著激动。木棉也站在一旁,手里还拿著锅铲,显然是从忙碌中抽身出来的。 一股混合著温暖与近乡情怯的情绪涌上心头。洪浩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 “师父,我回来了。”洪浩第一个冲了出去,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哑。 “好徒儿。” “夫君。” “师弟。” “师兄。” 不同的呼唤夹杂著欢喜,瞬间將他包围。 大娘一步衝上来,蒲扇般的大手重重拍在洪浩肩膀上,力道大得让他齜牙咧嘴,心里却踏实无比。 “好徒儿,可算回来了。让老娘好生看看……好像瘦了……”她笑眯眯上下打量著洪浩,言语中讲不出的欢喜溺爱之意。 洪浩眼眶一红,扑通跪地,“师父,徒儿一切安好,就是掛念师父。” “起来讲话,”大娘哪里捨得好徒儿下跪,一把拎起。 玄薇已走到近前,她没有像大娘那样大呼小叫喜形於色,只是站定,仰起脸,清澈的眼眸凝望著洪浩,那目光里有思念,有担忧,有终於尘埃落定的安心。 她只轻声讲道:“星儿在她外祖母那里,来不及抱来,你……回来就好。” 洪浩心头一热,也顾不得许多人在场,伸手將她轻轻拥入怀中。玄薇身体微微一僵,隨即放鬆下来,脸颊轻轻靠在他肩头,耳根泛起淡淡的红晕。 “师弟,你可算回来了。”龙得水憨笑著,扶著翠翠走过来,“你嫂子时常念叨你呢。” “公子一路辛苦。”翠翠也笑著打招呼,手习惯性地抚著隆起的大肚皮。 木棉站在稍后些,抿著嘴笑道,“师兄回来就好,房间都收拾乾净哩。” 洪浩这才发现少了几人,不待他相问,大娘就道:“你师姐黄柳前日才回家去,讲她弟弟黄笠近日大婚,巧妹子和瑶光无事跟著去了,王乜那小子也出门游歷去了。” 洪浩闻言点头,心中暗忖,“当年黄府待自己视若己出,黄笠也算兄弟,他大婚,自己若是在外不知晓也就罢了,眼下知晓,总该去贺喜一回才是……”不过眼下还是先安顿再讲。 一番亲热问候过后,眾人的目光自然落在了隨后走出星云舟的几人身上。 谢籍和轻尘是自家人,大娘他们都认得,只是笑著点头。 “暮云仙子。”大娘又惊又喜,嗓门不由自主拔高,一步上前拉住双手,“哎呀,真是暮云仙子,你可算回来了。好好好,回来就好,这回可不许再乱跑了,就安心在庄子里住下。瞧瞧,呃……” 朝云被大娘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微微一怔,但很快便反应过来。 她知晓大娘是认错了人,將她当做了暮云。她並未立刻点破,只是任由大娘拉著她的手,唇角噙著一丝温婉得体的笑意,安静地听著大娘的絮叨,目光却若有似无地飘向洪浩,带著些许询问。 洪浩见状,头皮微微一麻,知道这误会须立刻澄清。 他赶紧上前一步,乾咳一声,有些尷尬开口道:“师父,那个……你认错人了。这位不是暮云,是……是朝云姑娘。” 说罢一指站更后边一点的暮云,“她才是暮云。” “啊?”大娘脸上的笑容僵住,握著朝云的手也鬆了,她瞪大眼睛,看看眼前这位与暮云长得几乎一模一样的绝色女子,又看看旁边那位同样绝色,气质却似乎更为清冷几分的女子,再看看洪浩,脑子一时间有点转不过弯来。 玄薇也微微睁大了美眸,看看朝云,又看看暮云,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便恢復平静,只是静静站在洪浩身边,目光温和地打量著这两位新来的绝色女子。 “师祖,这个讲来话长,还是先进屋再讲吧。”谢籍连忙打圆场。 “对对对,进屋讲话。”大娘猛地醒悟过来,不管朝云暮云,这般干站著却不是不二门的待客之道。 大娘恢復一家之主的豪迈气势,一马当先,领著眾人朝山庄大门而去。 不过刚走两步,她猛地停了脚步,心中咯噔一下,暗暗叫苦。 原来,玄采已经悄无声息出现在山庄大门,怀中还抱著星儿。 “星儿,你看爹爹回来了。还带著……姨娘。”玄采一边用极其温柔的语气和外孙讲话,一边缓缓扫过朝云暮云和夙夜三人, “她们要进这个门,你讲好不好?” 第639章 假打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639章 假打 星儿被玄采抱在怀里,看一眼娘亲,又好奇看向朝云、暮云和夙夜。 他歪了歪小脑袋,奶声奶气,却又异常清晰地说道:“打架,姨娘和娘亲打架,打贏的当大老婆。” 这话一出口,院子里瞬间安静了。 这决计不是一个四岁孩童自己能讲出的言语。 洪浩只觉得头皮“嗡”的一声炸开。他错愕望向玄采,只见这位丈母娘神色平静,甚至还带著理所当然的浅笑,显见对外孙的回答极为满意。 玄薇的脸“唰”地一下就白了,隨即气得涨红。她猛地转头看向玄采,眼中满是震惊羞恼,“你……你跟星儿胡说些什么?” 她几步上前,伸手就要去抱星儿,声音发颤:“星儿,到娘这里来!不许听她乱讲。” 玄采侧身一让,依旧將星儿稳稳护在怀中,语气也冷了下来:“如何是胡说?无规矩不成方圆。家里进了新人,排资论辈,天经地义。星儿是我外孙,我教他明事理,辨尊卑,有何不妥?难不成学你一般,凡事只知退让,连自己该有的位置都守不住?” “你……”玄薇气得浑身发抖,她涵养极好,此刻也讲不出重话,只觉得一股邪火直衝头顶,再也顾不得许多,扬起手作势就要打星儿的小屁股,“我让你乱说话。” “你敢。”玄采脸色一沉,地仙威压虽未完全释放,却也令周遭温度骤降。她將星儿紧紧护在怀里,冷眼看著玄薇,“我玄采的外孙,还轮不到你来教训。这套规矩你们若不认可,我带星儿回望海楼便是,那便由得你们,总是眼不见心不烦。” 偏生星儿与玄采极亲,他小小年纪自然分不清好歹,见娘亲要打他,更是吊紧外婆不鬆手。 “你那是明事理么?你是教坏孩子。”玄薇气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手僵在半空,看著躲在玄采怀里的儿子,又是心疼又是气恼,终究是打不下去。 她猛地收回手,狠狠一跺脚,扭过头去,肩膀微微耸动,显然气得不轻,对玄采更是连看都不想再看一眼。 大娘急得直搓手,连忙上前,挡在玄薇和玄采中间,对玄采赔著笑脸:“哎哟,大妹子,你这是做什么呀,好徒儿这才刚回来,有什么话明天再讲不迟。” 她又赶紧去拉玄薇,“玄薇,好孩子,不哭不哭,你娘她也是一时心急,话说重了……” 洪浩只觉一个脑袋两个大,家长里短最是难办,莫法,他也只得硬著头皮上前,先对玄採行礼讲软话:“岳母,这……都是一家人,何必……” “正因为是一家人,才更要规矩分明。”玄采打断他讲话,声音陡然提高,带著地仙威压,“你带新人回来,可以。但名分须得定下,长幼尊卑,不容混淆。” “想在这个家里立足,就拿出真本事来。修行之人,强者为尊。便以修为定高低,胜者为大,败者居次。公平比试,各凭本事,也免日后有人不服,徒生事端。” 说罢又望向朝云等三人。 夙夜被她看得发毛,但这明显是洪浩家务事,又不能发作,乾笑一声:“嘿嘿,我和大兄弟情如姐弟,不涉其他……”说罢往旁边挪一步以示清白。 “我也一样。”暮云见状亦步亦趋,虽然为魔族开枝散叶之大计早晚要施行,但眼下毕竟还不是实打实的山水知己,没必要添乱。 大娘也是一脸苦相,凑到洪浩耳边,將之前玄採在小院里对她说的那番“以修为定大小”的规矩,简要扼要讲了一回,末了嘆道:“……好徒儿,你丈母娘这回是铁了心了。我看,这事儿怕是绕不过去了。” 洪浩听罢又是一呆,这不是无事找事么?朝云在星云舟上就讲得分明,会敬重玄薇尊她为大,眼下比试,那却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 真打起来,朝云是觉醒了远古魔族传承的圣女,比暮云更胜一筹,玄薇哪里打得过。 就在这时,一直静默旁观的朝云忽然上前一步,对著玄采郑重行了一礼。 旋即她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玄采,声音平静清晰:“前辈所言,字字在理。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朝云既是后来者,蒙洪公子不弃,允我入门,自当遵从此间规矩。” 此言一出,眾人皆是一愣。连正在气头上的玄薇都侧身愕然看向朝云。 朝云却已將目光转向玄薇。她看著玄薇通红的眼眶,眼中闪过一丝极复杂的神色,似是歉然,又似是別的什么。她对著玄薇,也盈盈一礼,姿態放得极低。 “玄薇妹妹。”朝云的声音柔和下来,带著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妹妹是洪公子明媒正娶的妻子,是星儿的娘亲,是这水月山庄名正言顺的女主人。这一点,朝云从知晓妹妹存在那日起,便从未敢忘,亦绝无不敬之心。” 她顿了顿,语气愈发诚恳:“今日之事,皆因朝云而起,让妹妹受委屈,是朝云的过错。前辈定下规矩,亦是为大家长久和睦计……” 讲到此处,话锋一转,“不若我们便依前辈所言,切磋一番,点到为止,权当是全了前辈心意,也免得夫君为难。此番切磋,无论结果如何,在朝云心中,妹妹永远是主母。此心,天地可鑑。” 她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入情入理。既给了玄采面子,全了她的规矩;又安抚了玄薇,表明自己绝无爭抢之心;更体谅了洪浩的处境,將所有责任揽到自己身上,主动提出切磋以平息事端。 玄薇怔怔地看著朝云,看著对方眼中那毫无作偽的真诚与恳切,心中恼怒竟莫名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 她本就不是爭强好胜的性子,更厌恶这种打架分大小的荒唐事。可母亲步步紧逼,夫君左右为难,如今这新来的朝云姐姐又矮了身段,如此通情达理…… 她若再坚持不肯,倒显得自己小气善妒,不识大体了。 想到此处,微微嘆一口气,也罢。 既然非要打这一场,那就打吧。 只是……玄薇心中瞬间有了决断。她绝不能让母亲以修为定大小的算计得逞,那她……“输”了这场比试便是。当然,必要输得自然,输得巧妙。 想到此处,玄薇心中一定,脸上恢復了平素的温婉沉静。 她对著朝云微微屈膝一礼,轻声道:“姐姐深明大义,是玄薇浅薄了……那玄薇便斗胆,请姐姐指教一二。只是正如姐姐所言,点到为止,莫要伤了和气。” 她这话,等於是接下了这场切磋,却也点明了是指教,姿態放得极低。 朝云听得玄薇应下,心中也是微微鬆了口气,只是……这场比试,她早已打定主意,自己绝不能贏。 不仅仅是为了顾全洪浩的顏面,化解眼前的衝突,更是因为……在决定跟隨洪浩回来的那一刻,某些念头便已在她心中悄然转变。 那些属於魔族圣女的骄傲与跋扈,似乎在那一晚的极致欢愉后,便悄然沉淀,化为了另一种更柔软更鲜活的东西。她不想爭,不愿爭,也不能爭。 玄薇是洪浩的妻子,是星儿的母亲,这是不容改变的事实。自己既选择了这条路,便该安守本分。 那么,便“输”吧。不仅要输,还要输得漂亮,输得让那位地仙前辈挑不出错,输得顺理成章。 两位女子,各怀心思,目標却出奇地一致——输掉这场比试。 大娘见双方都应下,也只得暗暗嘆一口气——莫法,要是玄薇执意不肯动手,依玄采孤高冷傲的性子,真可能会抱著星儿回望海楼。 “大家都退后些,呃……把场地留出来,”她连忙招呼眾人后退,又叮嘱玄薇朝云,“你们各自须小心些,不可逞强伤了自个。”两个都是娇滴滴的俏佳人,哪一个受伤大娘都会替好徒儿心疼。 场中,二人相隔十数丈站定。 “姐姐,请。”玄薇当先开口,声音清越。她打定主意,起手需用些声势浩大却不致命的招数。 她素手捏诀,指尖灵光流溢,凌空勾勒。霎时间,广场上空风云涌动,浓厚的水汽自四面八方匯聚而来,发出“呜呜”低鸣,顷刻间化作一片覆盖数十丈的淡蓝色水云。水云翻滚,內部电蛇狂舞,低沉的雷鸣滚滚传出,威势惊人。 玄薇心念电转,这招威力可控,范围又大,正好逼朝云姐姐闪避或防御,自己便可观察其反应,伺机“失手”。她玉指一点,娇叱一声:“落。” “轰隆——” 一道璀璨夺目,粗如儿臂的银色雷霆撕裂云层,带著震耳欲聋的巨响悍然劈向朝云。声势之浩大,令观者色变。然而玄薇暗自將雷霆核心的破坏力分散,更多是雷光与音爆的威慑。 朝云抬头,望著那咆哮而来的雷霆,心中瞭然。玄薇果然修为精深,这水云雷动已得其中三昧,威力不俗。她不能硬接显得太假,也不能轻易避开显得对方术法徒有其表。 就在雷霆即將击中的剎那,朝云脚下步伐陡然变得玄奥,身影化作一道捉摸不定的青烟,以毫釐之差,紧贴著那粗大电光边缘掠过。 狂暴的雷劲激盪空气,吹得她衣裙猎猎作响,几缕髮丝被电得捲曲。她身形再现时,已在数丈之外,气息“略显急促”,鬢角“微见香汗”,好似方才极限闪避消耗颇大。 玄采目光微凝。玄薇这雷,声势足,但凝聚度似乎……有所保留,而这朝云的闪避身法,倒是精妙诡异得很。 玄薇见朝云躲过,心中稍定。看来暮云並未用全力,正好配合。她双手印诀一变,周身水蓝灵光暴涨,无数薄如蝉翼,边缘锋锐闪烁著幽蓝寒光的水刃凭空凝现,密密麻麻,何止千百,悬浮於空。 玄薇玉手一挥,这千百水刃如同被无形大手操控,化作一片毁灭性的蓝色光雨,从四面八方罩向朝云,每一片水刃都带著刺骨寒意与切割金铁的锋锐。 朝云眼中异色一闪,她看得分明,这些密密麻麻,声势浩大的水刃,飞行轨跡看似封死了所有退路,实则彼此之间留著微妙空隙,即便她站在原地,也绝无被真正击中之虞。水刃上附著的灵力看似锋锐,实则內敛,更多是寒气与衝击,而非纯粹的切割破坏。 她倏然明白,原来玄薇……也与她人同此心,心同此理,竟也打定主意,想要输掉这场荒唐的比试。 电光石火间,朝云心中念头急转。既然妹妹想“输”,自己更想“输”,这便难办了。但戏还得演下去,且要演得逼真,不能让那位地仙前辈看出端倪。 眼见铺天盖地的蓝色光雨袭来,朝云並未施展精妙身法避开,而是脚下步伐似乎“微微一滯”,身形“略显迟滯”,仿佛被这大范围的攻击所慑。 她甚至微微侧身,將肩头手臂等非要害部位,迎向其中几道看起来“威胁较大”的水刃——她打算硬接这几下,然后装作受伤不支,顺势认输。 然而,就在那几道水刃即將触及她衣袍的瞬间,玄薇那边似乎“力有不逮”,玉指挥动间,灵力“微微一顿”。那几道原本锁定朝云非要害的水刃,竟“恰巧”轨跡一偏,擦著她的衣角掠过,或者乾脆在半空中灵力一散,化作点点冰晶消散。 朝云身形晃了晃,脸上適时露出一丝错愕和后怕,好似在庆幸自己运气好,或是对方操控失误。 原来玄薇见朝云竟不闪不避,甚至主动迎向水刃,心中也是一惊。 姐姐这是何意?莫非……她也想故意受伤认输?这如何使得。她连忙强行改变部分水刃轨跡,寧可让攻击落空甚至自散灵力,也绝不能让朝云真的被打中。 一轮水刃风暴过去,场中寒气瀰漫,地面覆盖了一层薄冰,朝云除了衣袂被寒气浸湿,略显凌乱外,竟是毫髮无伤。 场面一时间显得有些……尷尬。 玄薇心中暗暗叫苦——朝云不进攻,只是被动承受,这让她如何“不慎落败”?没有由头啊。她总不能自己平白无故摔一跤,或者灵力逆行吐血认输,那也太假了。 心思急转,玄薇一咬牙,看来必须逼对方出手,或者……自己製造一个足够大的破绽。 她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凝重”之色,像是下了某种决心。心念转动,便有一柄近乎透明的玄冰剑在手,发出一声清越剑鸣,剑身光芒大盛,她双手握剑,缓缓將剑举过头顶。 周身澎湃的水蓝色灵力不再掩饰,疯狂向剑身匯聚,空气中响起“嗡嗡”的共鸣声,无数细小的冰晶自发凝结,环绕著她旋转飞舞。 一股远比之前更加凛冽浩大的寒意以她为中心轰然扩散开来,广场的地面,栏杆,空气中的微尘,都开始迅速覆盖上厚厚的白霜。天空中的水云再次剧烈翻腾,范围更广,云层中电光更加密集,低沉的雷鸣连成一片,宛如天怒。 她在聚力,在准备一记威力绝伦的杀招。而且,看这声势和准备时间,这一招必然需要全神贯注,难以中途变招,且会消耗大量灵力,甚至可能露出极大破绽。 眾人看得目瞪口呆,玄薇这种招式,一般只会在团体作战时,有同伴在前方招架抵挡,才能在后方从容施展。单打独斗用这种招式……这是要弄哪样? 玄薇的脸色开始发白,气息也变得不稳定,像是承受著巨大的压力。 她將周身防御降到了最低,几乎所有灵力都灌注到了头顶的玄冰剑和天空的水云之中。此刻,只要朝云隨意一道攻击,甚至只需要一道干扰性的灵力衝击,就可能打断她的施法,让她遭到反噬。 她这是在赌,赌朝云会抓住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出手击败她,只要朝云出手,她就有理由“不敌”落败。 朝云岂能不明白玄薇的用意?她心中又是无奈,又是感慨。这傻妹妹,为了认输,真是豁出去了,连自身防护都不要了。 但她又怎会出手,此刻便是啐一口口水,恐怕玄薇立刻就要顺杆爬,倒地认输。只不过……自己这般站著乾等总不是个事。 电光石火间,只见她脸色“骤然一变”,露出“惊骇”之色,仿佛被玄薇凝聚的恐怖威势所震慑,在玄薇那不断攀升的威压衝击下“摇摇欲坠”。 她甚至“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丝血跡”,脸色更加“苍白”,仿佛还未正式交锋,仅仅是在这大招蓄势的威压之下,就已经受了“內伤”,被完全“压制”住了。 玄薇正在全力聚力,瞧见朝云那边气息骤然“萎靡”,甚至“吐血”,心中顿时一沉。坏了,姐姐这是……这是要硬抗我的大招,然后装作被重创认输,这怎么行。 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她这大招已经蓄势到了顶点,再不发出,实在讲不过去。 就在她即將挥出大招前的一瞬—— 朝云终於承受不住这滔天的威压,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护体灵光应声而碎,整个人如同被无形的巨锤击中,猛地向后倒飞出去,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重重摔落在数十丈外,她又挣扎了两下,但终究是没能爬起来。 玄薇脸色苍白,手中的玄冰剑光芒黯淡下去,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她看著远处重伤倒地的朝云,一时间呆立当场,不知该作何表情。 朝云艰难抬起头,抹去嘴角血跡,声音虚弱:“妹妹……修为通神,水系术法……惊天动地,姐姐……自愧不如,甘拜下风。” 场中,一片死寂。 大娘、龙得水等人张大了嘴巴,看看“力竭”的玄薇,又看看“重伤”的朝云,表情无比精彩。 场边,玄采的脸色已经阴沉如水,这二人当她这地仙是摆设么。 “够了。”玄采终於忍无可忍,冷喝一声,声如寒冰炸裂,地仙威压再无保留,轰然爆发,整个广场瞬间凝固,令人窒息。 “好,很好。”玄采的雷霆怒喝让人心头髮寒,“真是让本座,大开眼界。” 她定下这规矩,本是为了立威,为了女儿。 可如今,这两人一个“拼命”打,一个“拼命”输,配合“默契”,还摆出一副互相维护、情深义重的模样,倒显得她这定规矩、执意要比试的人,里外不是人,蛮横无理。 这场旨在確立尊卑的比试,竟成了彻头彻尾的闹剧。结果看似是玄薇“胜”了,可这“胜”得如此荒唐,如此敷衍,让她这地仙楼主,感觉像是被两个小辈联手戏耍了一番,顏面尽失。 她不再看任何人,低头轻轻抚了抚怀中有些被嚇到的星儿的后背,然后转身,一步踏出,身影便如泡沫般,消失在原地。 “大家进屋,进屋去讲话。龙得水你狗日的还不搞快把你媳妇抱进去,太阳落坡山风寒,小心莫要翠翠著凉。”大娘眼见事情完结,立刻招呼眾人。 玄薇快步来到朝云身边,也不讲话,只笑盈盈伸出手。 朝云会意,抬起手与她握紧,一股温和力量便將她从地上拉了起来。 二人相视一笑,如多年故友般默契。 “姐姐,我们回家。” “嗯。” 第640章 接风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640章 接风 晚餐时分,水月山庄难得热闹。 虽不似正经筵席,却也摆了满满一桌,比平日丰盛许多。眾人围坐一桌,灯火映著张张熟悉的脸,气氛终於鬆快了许多。 洪浩挑著紧要的,把这趟出去的种种遭遇,一五一十细细讲给大娘和眾人听。 讲到误打误撞去了方壶仙岛,並得了陆压的造化指点,眾人皆是艷羡不已,只恨自己没有这般气运;讲到小炤回归青丘狐族,现在已经是青丘之主,眾人皆是欣慰点头,感慨这孩子总算有了归宿。待讲到秋灵时,洪浩声音低沉下去,並不讲她变化,只道她已然身死道消,魂飞魄散。 桌上霎时一静。大娘,龙得水几个与秋灵打过交道的,都露出黯然之色。 大娘也沉默片刻,才嘆了口气,缓缓道:“好徒儿,人生在世,聚散无常。有缘相聚一场,便是福分。能一起走一程,更要惜福。如今人不在了,那份情义还在心里记著,便不算真的走了。在一起的时候,晓得珍惜眼前人,比什么都强。” 这话说得平常,却自有道理。洪浩默默点头,虽讲都是老生常谈的话,听大娘讲来却格外不同。 是啊,眼前在座的,师父、师兄师姐师妹,还有身边的玄薇,还有……坐在对面安静用餐的朝云,暮云和夙夜,不都是需要他珍惜的人么。 最后才讲遇见朝云,一身二魂,分魂成功但肉身错位,以及密窟探险和老乞丐建言冲喜之事,听得眾人瞠目结舌又恍然大悟。 朝云吃得不多,举止优雅,偶尔抬眼看向眾人,目光在洪浩和玄薇身上停留时,会变得格外柔和。暮云依旧清冷,只在洪浩看过来时,会微微一笑。 隨著桌上杯盘渐空,气氛却逐渐热络起来。 大娘几杯热酒下肚,脸上泛起一层油光,话也更多。更绝的是她与夙夜虽是初见,但二人都是不让鬚眉的豪放性子,故而格外投缘。 夙夜生得高挑,身段玲瓏有致,眉眼穠丽,顾盼间自带一股颯爽英气。偏她喝酒的姿態也爽利,不似寻常女子小口啜饮,而是与龙得水,谢籍一般,举杯便干,毫不扭捏。 一般到得这个时候,便没有洪浩什么事了——他以前滴酒不沾,后来虽在阿发的劝慰之下学会,但始终浅尝輒止,不得其中真味。 “狗日的,真痛快。”大娘看得眉开眼笑,一拍大腿,声如洪钟,“夙夜妹子,你这脾气,对老娘胃口。来来来,走一个。” 她拎起酒罈,不由分说给夙夜满上,又给自己倒了一大碗,琥珀色的酒液在碗中晃荡。两人碗沿一碰,仰头便灌,喉间发出畅快的咕咕声。 “大娘海量。”夙夜抹了抹嘴角,一双美目带著三分酒意,更添几分娇艷与不羈,“我之前走南闯北,也算见识过不少能饮的女流,但如大娘这般爽快又气魄的,却是头一回见。” “嘿嘿,你这妹子,会讲话。”大娘被夸得心花怒放,三角眼里闪著光,一张大嘴咧开笑容,“別看你生得跟天仙似的,性子倒是半点不矫情,比好些糙老爷们还痛快,老娘就喜欢这样的。”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竟是越聊越投机。 大娘讲起当年在江湖上摸爬滚打的旧事,唾沫横飞;夙夜说起与洪浩闯九幽的奇闻异事,也是眉飞色舞。一个粗豪豪迈,一个颯爽明艷,气场竟奇妙地契合,笑声一阵高过一阵,引得旁人也跟著笑。 大娘听得津津有味,又斟满酒,嗓门洪亮,“来,夙夜妹子,再走一个。你这经歷,比戏文还精彩。听得老娘我都心痒痒……” “大娘说笑了。”夙夜与大娘碰杯,一饮而尽,“九幽之地凶险万分,我也是运气好遇见了大兄弟,这才因祸得福。讲起来,大兄弟是我救命恩人,更是助我得白虎传承的贵人,这份情义,夙夜一直铭记於心。” 大娘大手一拍桌子,震得杯盘哐当响,哈哈笑道:“好,就该这样。江湖儿女,就该这般爽快。什么恩不恩的,投缘就是兄弟是姐妹。洪浩是我好徒儿,你是我好徒儿的姐姐,那也就是我……呃……”她卡了一下壳,似乎在琢磨辈分。 夙夜立刻接话,笑容明媚:“大娘豪气干云,令人心折。我与洪浩兄弟是过命的交情,姐弟相称。可今日见了大娘,却觉著分外投缘,好似多年前走散的亲姐妹一般。若大娘不嫌弃,咱们各论各的,我唤你一声大姐,你叫我一声妹子,可好?” 她本就不是拘泥礼法之人,此刻酒意微醺,更是率性。 大娘闻言,三角眼都笑眯成了缝,连连道:“好好好,正合我意。什么辈分不辈分的,听著就绕脑壳,咱姐俩投缘,那就是姐妹……夙夜妹子,来,为咱这姐妹情分,再干一碗。” 两人碗沿重重一碰,仰头畅饮,尽显豪爽。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气氛愈发热烈。夙夜白皙的脸颊上也飞起两团红云,眼神却越发清亮。她看著笑得震天响的大娘,心中暖意融融。 自她被困九幽,早已习惯了孤独与戒备。这般毫无芥蒂,充满烟火气的热闹与真诚,以及宛如归家般的放鬆和温暖,已不知多久未曾体会。 她心念微动,放下酒碗,又从怀中取出那面造型古朴,边缘镶嵌著奇异鸟兽纹路的青铜镜。 “大姐,”夙夜將铜镜递到大娘面前,笑容真诚,“这镜子,是从天王手里得来的小玩意儿。我瞧著还算別致,自己用著也觉著欢喜。今日与大姐一见如故,送给大姐,权当个见面礼,大姐莫要嫌弃。” 这是她爱不释手之物,今日肯送与大娘,可见一片赤诚真心。 “这……”大娘一愣,看看那古朴的铜镜,又看看夙夜真诚的脸,连忙摆手客气,“这怎么行,你好不容易得来的宝贝,自己留著用便是。老娘这张老脸嘴,不照也罢。” “大姐。”夙夜按住她的手,美目一瞪,带著不容拒绝的坚决,“方才还讲咱们是姐妹,姐妹之间,送你个小玩意儿还要推三阻四?这镜子跟我有缘,如今我觉得,它与大姐更有缘,你要是不收,便是看不起我这个妹子了。” 大娘被她这气势唬得一怔,再看夙夜眼中毫无作偽的赤诚,心头一热,也不再矫情,接过铜镜嘿嘿笑道:“行,妹子心意,那大姐就恭敬不如从命。” 她本是隨口一说,也没多想,拿起镜子,隨意一照——想著自己这张凶巴巴的老脸,再怎么照也就是那样了。 可这一照之下,大娘那双总透著几分凶悍的三角眼,瞬间瞪得老大,嘴巴也无意识地张开了。 镜中的妇人,脸盘似乎小了许多,线条也柔和了。 那双三角眼,在镜中竟显得大而有神,眼尾微微上挑,竟透出几分说不出的精神气。阔鼻依旧挺阔,但鼻樑仿佛顺直了不少,衬得五官都明朗起来。 那张大嘴,唇角天然上扬,带著爽朗快活的笑意,竟不显粗陋,反觉亲切热情。便是皮肤也光滑细腻了不少。 总之,瞧著是自己,又不像自己。一个依旧称不上美人,却眉眼舒展,气色红润、透著爽朗活力与勃勃生机的……六七分一个人物。 “狗日的,这……这镜子……”大娘的声音都有些变调,她猛地抬头看向正含笑望著她的夙夜,又赶紧低头看向镜中,如此反覆几次,脸上的震惊渐渐被一种难以置信的惊喜取代。 “嘿嘿,怎么样,大姐,我这镜子还不错吧?”夙夜笑得眉眼弯弯,带著得意,“它也没甚別的神异,就是照人特別清楚,特別……真实。” 也不知夙夜这般讲话,良心会不会痛。 “对对对……真是个好宝贝。”大娘情不自禁摩挲著冰凉的铜镜边缘,眼睛都快粘在镜面上了,左照右照,怎么看都看不够。 “瞧瞧,这眉眼……夙夜妹子,你这镜子神了,老娘我冤枉活了这大半辈子,今日才头一回瞧见最真实的自家。” 一顿接风晚餐,便在这样轻鬆热闹,充满人情味的氛围中结束。 饭毕,眾人又吃了会茶,敘了些閒话,见夜色渐深,大娘大手一挥:“行了行了,酒足饭饱,都散了散了,各自回屋歇息。” 她还特意对朝云补一句:“那谁……朝云吶,老娘也不赞同玄采那非要分个主次大小的道理,一家人总是求个和睦为上,而非规矩或胜负,非要谁压谁一头。只不过……” 大娘瞟一眼玄薇继续道:“你们几人在外天天一起,该讲的话都讲得差不多了,但玄薇在家已经许久不曾见到好徒儿,你们初归,想必她有许多贴己的话要与好徒儿讲,於情於理……” “师父放心,我理会得。”朝云双颊羞出两片淡红,连忙打断大娘,“於情於理,这几日都该和玄薇妹妹好好谈谈。” …… 洪浩与玄薇回到自己房中。烛火昏黄,映得一室温馨。洪浩掩上门,转身见玄薇已坐在床沿,正低头出神,手指无意识地绞著衣带。 他走过去,挨著她坐下,伸手轻轻揽住她的肩。玄薇身子微僵,隨即放鬆,顺势靠在他怀里。 “还在想下午的事么?”洪浩低声问,顿了顿又道,“你若心里……还是介怀朝云和暮云她们,我……” “不是。”玄薇轻轻摇头,打断他的话。 她抬起头,清澈的眼眸望著洪浩,“夫君带回她们,因由先前都已知晓,並无半分不喜,朝云姐姐……今日我见是明事理,知进退的人。暮云姐姐瞧著也端庄,不是生事的性子。我並非那等不容人的妒妇。” “那你是……” 玄薇满眼忧虑,“我是担心星儿。”她声音带著愁闷,“今日你也听见了,他那话……『打贏的当大老婆』,这哪里是一个四岁孩儿能讲出的话,定是我娘教的。” 洪浩一愣,嘆口气惭愧道:“讲来怪我,养不教,父之过,我在家中时日不多,对你和星儿多有亏欠。” “关键不在这一层。”玄薇摇摇头,“我整日在家又有何用,连星儿人影都见不著,想教也无法。” “那是为何?”洪浩惊奇道。他不在家,不知晓家中情形。 玄薇嘆一口气:“我知师父是想借星儿缓和我与我娘关係,故而时常抱星儿去那边串门,时间长了以后,星儿每日在那边呆的时辰越来越久,到最后便长住那边了。” “呃……”洪浩想起早前玄薇想要教训星儿,被玄采拦了,星儿明显更依恋外婆,对娘亲並无几多亲热。 “我瞧星儿似乎与外婆更亲近。对你……”自己和孩儿聚少离多,更加谈不上。 “星儿做错事情,我会对他严厉些,我娘却不管对错只是一味宠溺,他自然与她亲近。”玄薇气恼道:“小孩儿家又不识好歹,只道是由著他顺著他便是对他好。” 她胸口微微起伏,显然是气得不轻,“星儿还小,正是学话懂事的时候。长久跟著娘亲,耳濡目染,学的都是这般……这般以势压人、论资排辈、甚至將內宅爭锋的话掛在嘴边……我实在不敢想,他日后会长成什么样子。” 洪浩听得心头震动,细细一想,玄薇所虑,绝非杞人忧天。 玄采性子刚硬,掌控欲强,行事但凭己心,对星儿又是毫无原则的溺爱。今日能教他说出“打贏的当大老婆”这种荒唐话,来日还不知会灌输些什么念头。 隔辈亲,往往容易纵容溺爱,失了分寸。长久下去,星儿的心性长歪了,確是可能。 他將玄薇搂得更紧了些,下巴轻轻摩挲著她的发顶,温声道:“你的担忧,我明白了。是我疏忽,只想著眼前事,没虑到星儿长远。” 他沉吟片刻,道:“岳母疼爱星儿,这是好事。但教育孩儿,终究是我们做父母的责任。往后,我们多將星儿接回来住,你也多费心教导。言传身教,总好过让她一人带著。岳母那边……我寻个时机,也与她好好分说分说。” 玄薇靠在他怀里,听著他温言抚慰,心中那股鬱气和担忧消散了些。她轻轻“嗯”了一声,低声道:“只怕我娘不肯丟手。” “我晓得。”洪浩亲了亲她的额头,郑重承诺,“往后,我们一起多陪陪星儿,好好教他。岳母那边,总要想个妥帖法子。” 烛火噼啪轻响,將两人相拥的身影投在墙上。屋外夜风轻柔,带著草木清香。 明日或许还有烦难,但此刻,他们心意相通,彼此依靠。便不觉情动。 常言小別胜新婚,何况这一別也不算小,来回大半年是有的。 於是乎—— 红罗帐里,依然两个新人;锦披窝中,各出一般旧物。 一番繾綣缠绵,二人相拥沉沉睡去。 到得夜半,谢太傅东山再起,函谷关老子又来。 …… 大娘回到自己房中,掩上门,屋內只余一盏如豆油灯,光线昏黄。 她打了个酒嗝,浑身暖洋洋,脸上还带著与夙夜畅饮畅谈后的痛快笑意。脱了外衫,坐到床沿,正要吹灯歇下,手却下意识摸到了怀里那面冰凉的古朴铜镜。 “嘿嘿……”大娘忍不住又咧开嘴,將那铜镜掏了出来,在掌心掂了掂。借著昏暗的灯光,她再次將镜子举到眼前。 镜中映出的,依旧是那张让她越看越欢喜的脸——瞧著精神,顺眼,连自己都觉著比平日耐看了几分。大娘左照右照,变换著角度,越看越是心花怒放,低声嘟囔:“夙夜妹子这宝贝,真是神了……照得人浑身舒坦……” 她美滋滋地端详,手指摩挲著镜框边缘冰凉的纹路,心里盘算著明日该如何谢谢这位投缘的妹子。 倏然,她脸色一惊,双目圆睁,似乎在铜镜中瞧见了其他什么。 她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越抖越厉害。 “哐当——” 铜镜从她瞬间脱力的手中滑脱,重重砸在青砖地面上,发出一声在寂静夜里格外刺耳的脆响。 第641章 薄礼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641章 薄礼 翌日清晨,水月山庄笼罩在薄雾与微光中。 洪浩与玄薇早早起身,略作收拾,便一同去向大娘问安,顺便告假——他从大娘口中得知黄笠即將大婚,既然知晓了,於情於理都该去一趟。 “篤篤篤——” “师父,徒儿来给师父请安。” “好徒儿么?进来便是。” 推开门,大娘脸上依然掛著惯常那种爽朗的笑容,只是洪浩並未发现,那笑意深处,似乎藏著一丝疲惫和恍惚。 “师父,早。”洪浩和玄薇恭敬行礼。 “早,早。”大娘用力揉了揉脸颊,声音恢復了洪亮,“好徒儿咋不多睡会儿?昨日赶路辛苦,夜晚想必又……”说到此处瞟一眼愈加娇艷的玄薇,笑眯眯道,“讲了许多贴己的话儿。” 玄薇听来,羞得不敢瞧大娘。 “徒儿歇息好了。”洪浩连忙笑著应道,隨即说起正事,“师父,昨日听你提起,我那黄笠兄弟不日便要成婚了?” “是咯。”大娘一拍大腿,三角眼里多了几分感慨,“前几日黄柳那丫头回去之时,还在念叨著你不知何时能到家,怕是赶不上了。” 她顿了顿,看向洪浩,语气郑重了些:“好徒儿,你当年流落在外,是黄家收留了你,给了你一个落脚处安生,这份恩情可不能忘。眼下你既然赶回来了,於情於理,都该亲自去一趟。” 他和黄柳由老夫子带著去长荣镇拜师后,这些根底大娘都是知晓。 洪浩正经点头:“师父说的是。黄家於我,有活命收留之恩,恩同再造。黄老爷、黄夫人待我只如自家孩儿一般……我也视黄笠为兄弟,他的终身大事,我无论如何都要到场恭贺。现下就是特来向师父告假,想与玄薇同去巴郡城一趟。” 毕竟昨日才回来,今日就又要外出,这频次也太快了些。好在巴郡城离此不远,只是短途,来回也耽搁不了几日。 大娘听得连连点头,眼中满是讚许:“好,知恩图报不忘本,是老娘的好徒儿。正好巧妹子和瑶光在庄上无事,也隨黄柳丫头看热闹去了,你去巴郡城,也能早日与她们相见。” 见师父允了,二人出了大娘房间,又给朝云暮云和夙夜她们打个招呼,讲了端由便启程出发。 洪浩眼下力量依旧封禁,只如凡人,並不能御剑,一路都是玄薇带他飞行。 “许多年没回去了。”洪浩望著下方蜿蜒的山路,轻声对玄薇感慨道,“不知黄府变化大不大。黄笠……当年我离开巴郡,隨师姐去寻仙访道时,他还是个体弱却聪慧的孩子,时光荏苒,一转眼竟要成家了。” 玄薇侧头看他,能感受到洪浩语气中怀念与温情。她微微一笑,“还不曾听夫君细讲过小时经歷,不如讲来听听。” 洪浩便將自己如何进入黄府,在黄府一滴血救了黄笠,被奉为上宾的经歷细细讲了一回。 玄薇听罢,却是抿嘴一笑,柔声道:“夫君顾念旧恩,急著前往,这份心意自是难得。只是……” 她话锋一转,温婉提醒道,“黄家对夫君恩重如山,你多年未归,又是回乡贺喜,若这般空手上门,似乎……於礼不合。黄府或不图我们什么,但我们却不能失了礼数,教旁人笑话。” 洪浩闻言一怔,隨即恍然道,“这一路我是觉有些不妥,却想不起来为何。光顾著高兴能回去看看,竟忘了这最要紧的人情往来。娘子见教得是,礼多人不怪,是我大意疏忽了。” 可到底送些什么,洪浩一时间又有些犯难。 他虚空袋中宝贝虽多,却都是证道修仙之流才用得上的物件。 比如被修士视若珍宝的七彩灵石,对於不懂炼气之法的普通人,不过是一块顏色好看的石头,並无丝毫实用之处。其他那些宝贝物件,也多是须用灵力催动方能发挥其效。 这些东西送给普通凡人,非但一无是处,还易怀璧其罪,引来有心之人的覬覦,甚至杀身之祸。 “黄府本就富甲一方,金银珠宝、綾罗绸缎,他们必定不缺。寻常礼物却难表我心中感激。”洪浩有些苦恼,“可我如今……除了这堆破烂物件,竟拿不出什么像样又能合他们心意的凡俗之物。” 破烂物件,也只有他能讲出这等大言不惭的混帐话。 玄薇见他发愁,沉吟道:“夫君莫急。黄家当年收留夫君是出於善心,他们看重的,恐怕並非礼物的贵重,而是心意与缘分。” 不过气运之子岂是浪得虚名—— 就在洪浩为礼物之事犯难,与玄薇说话间,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下方苍翠群山之中,似乎有一点微弱的金光一闪而逝。 “咦?”洪浩轻咦一声,止住了话头,凝神向下望去。下方是连绵的山岭,古木参天,雾气繚绕,並无可疑之处。 “夫君,怎么了?”玄薇察觉他神色有异,放缓了御剑速度,顺著他的目光看去。 “方才……似乎看到那处山谷有金光闪过,很是微弱,转瞬即逝。”洪浩指著左前方一处两山相夹的幽深谷地,有些不確定道,“许是我看花了眼?” 玄薇本不曾留意,但见洪浩这般讲话,总要发动神识確认一番。 “確有异样灵力波动,似有妖物爭斗。”玄薇神色微凛,操控飞剑悬停於半空,“夫君,要看瞧瞧么?” 洪浩如今返璞归真,重歷凡俗,心態与往日不同,更倾向於隨缘而行。既然碰巧看见,或许有些缘法,何况那金光极弱,並无凶险之感。 “既遇见了,不妨下去瞧瞧。有娘子在,料也无妨。”洪浩道。 玄薇见他有意,自无不可,当即剑光一转,朝著那处山谷徐徐落下。 为免惊动下方之物,她在离地数丈处便收了剑光,与洪浩一同轻飘飘落在了一株巨大的古树枝椏上,借茂密枝叶遮掩身形,向下望去。 只见谷底一片狼藉,草木折断,泥土翻卷,显然刚刚经歷过一场激烈的搏斗。场中对峙著两人,或者说,两只尚未完全化形,保持著显著本体特徵的小妖。 左边一位,身高近丈,膀大腰圆,肤色黝黑,满脸横肉,顶著一颗硕大的猪头,两根獠牙寒光闪闪,身上衣物破烂,露出筋肉虬结的胸膛,上面有几道深浅不一的伤口,正汩汩冒著血。 他呼哧呼哧喘著粗气,一双铜铃大眼死死盯著对面,庞大的身躯挡在一株植物前。 那植物露出的部分,通体淡金,隱约有光华流转,药香扑鼻,看其形態,赫然是一株品相完好的老参,看其灵光与香气,怕是有近千年的光景,正是方才那点金光源头。 右边那位,则显得纤细许多,是个女子形態,面容俏丽,但一双眼睛泛著幽绿的妖异光芒,背后生著八只毛茸茸,带著诡异花纹的蜘蛛腿,此刻有两只似乎受了伤,动作不甚灵便。 她上半身保持著人类女子的双臂,此刻正捂著肋下,指缝间有血跡渗出,同样恶狠狠地瞪著对面的野猪精。 “朱老四,这老参是我发现的,守了七七四十九天,眼看就要圆满,你竟敢来抢。识相的赶紧滚开,不然老娘毒不死你。”蜘蛛精尖叫道,声音发颤,显然也伤得不轻。 “放你娘的屁,十三娘。”野猪精声如闷雷,唾沫横飞,“这山头是俺老朱的地盘,一草一木都是俺的。这参长在俺地盘上,俺还没找你算偷俺宝贝的帐呢……赶紧滚,饶你不死。” “啊呸,这山谷明明是两不管的地界。” “俺说管就管。” “老子数到三……” 两妖各执一词,剑拔弩张,但他们似乎都受伤不轻,气息不稳,只是虚张声势放狠话,谁也没敢再轻易动手,一时间形成了僵局。 树上的洪浩和玄薇看得分明。他心中一喜,正愁没礼物,这却立刻瞌睡遇到枕头——这千年灵参对凡人是大补之物,可遇不可求的宝贝。 “两位,暂歇雷霆之怒。”洪浩朗声开口,与玄薇一起飘然落下,姿態从容。他虽无灵力波动,但气度沉稳,玄薇更是清丽出尘,隱隱有灵光內蕴,一看便知不是凡人。 两妖嚇了一跳,猛地转头,妖气勃发,警惕地盯著这对不速之客。 待看清玄薇修为深不可测时,更是紧张,尤其是那野猪精,不自觉地向后挪了半步。 “你、你们是谁,想干嘛?”野猪精色厉內荏吼道。身后一截短尾不住转圈,显见十分紧张。 蜘蛛精眼珠一转,却微微敛衽,声音娇柔了些:“两位仙长驾临,小妖有失远迎。这野猪蛮横无理,抢夺小妖宝物,还望仙长主持公道。”她瞧出玄薇不好惹,试图拉拢。 洪浩摆摆手,笑道:“我们並非为夺宝而来,只是路过此地,见二位爭执不下,两败俱伤於心不忍。这株老参虽好,但为此伤了和气,甚至性命,却是不值。” 野猪精哼道:“你说得轻巧,这参能让俺修为大涨。” 蜘蛛精也道:“正是,此参对小妖至关重要。” 洪浩从怀中摸出两坨七彩灵石。灵石流光溢彩,精纯的灵气便散发开来,两妖的眼睛立刻直了,死死盯住洪浩的手。 “我与二位做个买卖如何?”洪浩將两块灵石拿在手上,温言道,“我这两坨灵石,其中蕴含的灵气,远超这株数百年的老参,且更易吸收。我给你们各一坨,换这株人参,岂不两全其美?” 野猪精看著那流光溢彩,灵气逼人的灵石,喉咙里发出“咕咚”一声巨响,显然心动无比。他修行缓慢,全凭本能汲取日月精华和稀薄的山野灵气,何曾见过如此精纯的灵石。 “你、你讲真的?这亮晶晶的石头,真的给俺?”野猪精激动得声音都哆嗦。 “自然,童叟无欺。”洪浩点头,又看向蜘蛛精,“姑娘意下如何?” 蜘蛛精看著灵石,眼中挣扎更甚,细声细气道:“小妖……也愿意换。但须这憨货先离开,我怕他反悔偷袭。” “呸!俺老朱说话算话。”野猪精虽然不满,但显然灵石诱惑更大。他猛地转身,小心將那株完整的老参从土里挖出,然后捧著人参,一步步挪到洪浩面前,眼睛死死盯著灵石。 洪浩接过那株品相完好、根须俱全、散发著浓郁药香的金参,入手沉甸甸,灵气內蕴,果然是好东西。他满意地点点头,將一坨灵石递给野猪精。 野猪精一把抓过灵石,紧紧攥在手里,感受著其中澎湃的灵力,咧开大嘴笑得没了眉眼:“嘿嘿,好宝贝,好宝贝,仙长真是好人,俺老朱走了。蛛三娘,这参归仙长了,俺不跟你抢了!”说罢,竟是转身咚咚咚地跑远了,速度飞快,转眼就消失在密林里,生怕蜘蛛精或者洪浩反悔。 蜘蛛精见野猪精离去,鬆了口气,也眼巴巴地看著洪浩手中另一坨灵石。 洪浩將灵石递给她。蜘蛛精接过,爱不释手地抚摸了一下,却又抬头,望看著洪浩,扭捏道:“仙长……你,你还有这亮晶晶的石头么,能……能不能再给我一坨?”她伸出一根手指,脸上露出諂媚討好的笑容。 “哦?”洪浩挑眉,將金参小心收好,“这灵石可非寻常之物,一块已经超过这老参价值百倍千倍。你可不要得陇望蜀,不知好歹。” 蜘蛛精扭了扭身子,不好意思地说:“那个,实不相瞒,小妖洞府里还有个妹妹,修为比我更弱些,性子也怯。若我得此机缘,她却无有,我心里过意不去……仙长一看就是心善慷慨的大好人,能不能……能不能再赐一坨?小妖,小妖可以拿东西跟你换。”她急急补充,生怕洪浩拒绝。 洪浩与玄薇对视一眼,觉得这蜘蛛精倒还有些姐妹情谊,不算太坏。洪浩只是道她贪心,既然非是这一桩,他饶有兴致打量蜘蛛精一遍,“换,我见你也没个物件,你拿什么换?” 玄薇脸色已经不大好看,这蜘蛛她若讲以身相许的戏码,怕不被她一剑戳死。 蜘蛛精见有戏,眼睛一亮,忙道:“仙长你瞧……”说话间,她转过身,背对洪浩二人,那八只毛茸茸的蜘蛛腿一阵灵活的摆动,支撑和调整著姿態。 却见她尾部微微隆起,接著,一缕晶莹剔透,在阳光下闪著七彩光泽的细丝被缓缓抽了出来,她化形出的两只人手则灵巧地开始接引拉伸这缕蛛丝。 “这是小妖本命蛛丝,坚韧无比,水火不侵,又柔软光滑,冬暖夏凉。” 蜘蛛精一边解释,一边两手翻飞,八只腿辅助固定和调整,以令人眼花繚乱的速度编织那缕蛛丝。只见那蛛丝越抽越长,在她灵巧的编织下,迅速变成一片薄如蝉翼、却流光溢彩的织物。 洪浩和玄薇都看得有些愣神。尤其是洪浩,他虽见过不少奇珍异宝,但亲眼看著一只保持著人手的蜘蛛精现场纺纱织布,还是头一遭,这场景著实有些……別开生面。 不多时,蜘蛛精转过身来,手中已托著一匹长约四丈,宽约二尺的锦缎。这锦缎看起来轻若无物,泛著珍珠般柔和的光泽,触手冰凉滑腻,却又异常坚韧,轻轻拉扯,弹性极佳。 “仙长瞧仔细。”蜘蛛精有些得意地展示著自己的锦缎,“这匹『天蛛锦』是用小妖修炼数百年的精华蛛丝所织,虽然不算什么法宝,但做成衣裳,穿在身上,水火不侵,尘垢不染,而且轻盈无比,也算得上一件宝贝了。” “换一块亮晶晶的石头,行不行?”她眼巴巴地望著洪浩,又补充道,“要是仙长觉得不够,我、我再织一匹也行。就是……就是得多花点时间,而且最近存货不多了……”看来“抽丝”对她也是不小的消耗。 洪浩接过那匹“天蛛锦”,入手轻盈柔软,光泽內敛却又华美异常,果然不是凡品。 他心中一动,这岂不是绝佳的礼物?黄府富贵,金银珠宝不缺,但这天蛛锦做的衣物,想必他们从未见过,既实用又新奇,更能防身(水火不侵),送给新人各做一件衣裳也是极好的。 玄薇也伸手摸了摸,点头赞道:“確实是不错的料子,灵气內蕴,对凡人身体亦有温养之效,而且……甚为美观。” “好。”洪浩爽快答应,又取出一坨灵石,递给蜘蛛精,“这匹天蛛锦,我换了。” “谢谢仙长,你们真是大好人。祝仙长和仙子百年好合,早生贵子!”蜘蛛精欢天喜地接过灵石,嘴巴像抹了蜜一样,连连道谢,然后小心翼翼地捧著两块灵石,飞也似钻入林中消失不见,大概是急著回去和妹妹分享得了至宝的欢喜。 谷中顿时安静下来,只剩洪浩玄薇,以及怀一株老参和一匹流光溢彩的天蛛锦。 洪浩不禁哑然失笑:“没想到,下来这一趟,贺礼和给长辈的礼物,竟一齐解决了。这老参给老爷夫人补益先天;这天蛛锦给兄弟夫妇做身衣裳。” 玄薇也微笑道:“夫君隨性而为,反倒解了难题。这便是缘分吧。那蜘蛛精倒也有趣,织布手艺颇精。” “走吧,娘子,我们继续赶路,去巴郡城。”洪浩拉起玄薇的手。 玄薇点头,剑光再起,载著二人腾空而上,继续朝著巴郡城的方向飞去。 …… 水月山庄 晨光透过窗欞,在地面投下斑驳光影。 大娘独自坐在桌边,面前的早饭——一碗清粥,两碟小菜,几乎没动。她目光有些涣散,直勾勾地盯著虚空中的某一点,对周遭声响置若罔闻。 她的脑子里,此刻正翻江倒海。 昨晚铜镜脱手坠地的脆响,仿佛还在耳边迴荡。脱手前一刻映入她眼帘的景象,一次又一次在她识海重现。 在镜子脱手前那电光石火的剎那,镜中光影扭曲变幻,她看到的,是无数破碎、混乱却又惊心动魄的画面与感知的洪流,而最清晰、也最让她神魂剧颤的,是两个带著无尽苍茫与血腥气息的字眼,伴隨著一幅定格般的惨烈景象: 九曲黄河阵破,混元金斗被夺。 不——! 那是女子悽厉到极致的悲鸣,仿佛穿透万古时空,直接在她灵魂深处炸响。 她看到一个清冷高华却染血的身影在无边煞气与金光中挣扎,看到两位与她容貌依稀相似,气息相连的仙子在耀眼却残酷的宝光中身躯崩碎,真灵哀嚎著逸散。 “以大欺小,以圣凌卑,阐教……好不要脸!” 充满怨恨与绝望的叱骂声,不知是来自记忆,还是来自她此刻几乎要裂开的胸腔。 紧接著,是难以形容的恐怖压力降临。仿佛整个天穹都塌陷下来,要將她碾为齏粉。一道漠然高渺,蕴含无尽道韵的清气,化作巨掌,又似山岳,带著不容抗拒的天道威严,轰然压下。 “孽障,还不俯首。” “镇压於麒麟崖下,静诵黄庭,以消业力!” 剧痛,不仅仅是肉身被碾压被禁錮的痛楚,更有真灵被撕裂,道果被剥离,无穷岁月与苦修化为流水的绝望之痛。还有一种更深的,冰寒刺骨的寒意——那是被信任的同道,被仰望的师长,以堂皇正大之名,行绝灭算计之实的背叛与心寒! “噗——” 昨晚现实中,大娘在镜中看到这景象的瞬间,便觉喉头一甜,一口鲜血毫无徵兆地涌上,又被她死死咽下,只有一丝腥甜残留在齿间。 铜镜脱手坠地,那惊心动魄的画面也隨之消失,但残留的剧痛、悲愤、绝望与彻骨寒意,却如同附骨之疽,深深烙印在她的神魂深处,挥之不去。 “云霄……” 第642章 失踪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642章 失踪 “云霄……” 这一声呼唤,伴隨著那惨烈到极致,屈辱到极致的镇压画面,在她混乱的识海中沉浮。像是一个属於別人的遥远名號,一个承载了滔天业力,血海深仇与万古禁錮的……烙印。 我是谁。 公孙大娘,那个在江湖摸爬滚打半生,性子泼辣粗豪,最后在水月山庄落脚养老的妇道人家? 还是……那个被镇压在麒麟崖下,伴著青灯黄卷、无边孤寂与蚀骨仇恨,本该形神俱灭、或永世不得超生的……云霄? 不,不可能。大娘猛地摇头,用力之大,几乎要扭伤脖颈。 什么九曲黄河阵,什么混元金斗,什么琼霄碧霄,什么阐教圣人……那都是神话传说,是戏文,是疯子做的噩梦……她是公孙大娘,是洪浩的师父,是水月山庄的定海神针,什么仙子,什么镇压,跟她有什么关係。 可为何心口疼得如此真实,为何那悲鸣与怒吼好似还在耳边迴响,为何念及“麒麟崖”三个字,就有一种窒息般的绝望感。 “大娘?大姐?你咋了?粥都凉了。” 夙夜粗豪的嗓音在耳边响起,带著关切。 大娘猛地从那些混乱恐怖的碎片中挣脱,冷汗已浸湿了內衫。她看向不知何时走进来的夙夜,对方柳眉紧蹙,满是担忧关切之色。 “啊,哦……没、没啥。” 大娘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却觉得脸部肌肉僵硬,嘴唇发乾,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昨晚……酒喝多了点,头还有点昏沉,做了个……噩梦。” 她语无伦次解释,不知是对夙夜还是自己。 夙夜狐疑地打量著她:“不对吧大姐,你可是海量,昨晚那点酒对你算个啥?而且你这脸色……咋这么白?还有你这手,抖啥?” 大娘这才发现自己的手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呃……老娘身体无碍,就是没睡好。” 她想用惯常的泼辣掩饰,可眼神里的惊悸与恍惚,却瞒不过身边亲近之人。 “许是魘著了,大姐不如再回房歇歇?” 夙夜温声道。 “对对对,就是魘著了,晦气。” 大娘连忙顺著话头,几乎是逃离般地站起身,粥也不喝了,“我回屋躺会儿,再起来就好了。” 说罢,起身快步走回自己房间,关上了门。 背靠著冰冷的门板,大娘才放任自己小山般魁梧身躯滑坐在地,大口喘著气,冷汗涔涔而下。 …… 巴郡城,西城门。 此刻已是半上午光景,晨雾早已散尽,露出青灰色的古老城墙。城门口人来人往,贩夫走卒,行商旅客,挑担的,骑驴的,车水马龙,络绎不绝,喧嚷声中透著熟悉的市井烟火气。 洪浩与玄薇並肩立在城外官道旁,他望著那熟悉的城门楼,和“巴郡”两个饱经风霜的大字,心中百感交集,竟一时有些怔忡。 “到了。”他低声对玄薇道,声音微颤。 他十岁时便从石鼓村逃出,在巴郡得黄府收留,直到束髮之年才和黄柳去长荣镇投了大娘门下,在此五载有余,城中一草一木皆是熟悉,这一晃又是十余载,多少有些唏嘘感慨。 玄薇见他模样,也不多言,只轻轻握了握他的手。 “走,我们进去。”洪浩深吸一口气,牵著玄薇,隨著人流,缓步走入城门。 熟悉的青石板路,因年月久远,被磨得光滑鋥亮。二人信步游走,独属於这座巴国都城的陈年气息扑面而来。 洪浩的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十余年过去,巴郡城似乎並未有大的变化。 那家“陈记包子铺”还在老地方,热气腾腾的蒸笼摞得老高;斜对面的“刘氏铁匠铺”传来叮叮噹噹的打铁声,依旧响亮;远处飘著“茶”字旗幡的,是老茶楼“一品香”…… 洪浩一边走,一边如数家珍般给玄薇介绍他所熟悉的这一切。 他的声音不高,带著一种温暖的追忆,將这座古老城池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与他遥远的童年记忆联繫起来,娓娓道来。那些看似寻常的街景,在他口中都变得鲜活起来,充满了故事。 玄薇安静地听著,目光隨著他的指引流转。 她自小便在梨花峰跟隨师父修炼,看惯了仙山洞府,这般充满烟火气的市井生活,对她而言陌生而又新奇。但听著洪浩温柔的讲述,看著那些朴实的面孔,忙碌的身影,她心中也生出几分亲切与平和。 “夫君幼时,想必很快活。”玄薇微笑道。 “是啊。”洪浩点头,眼中掠过一丝怀念,“那时虽寄人篱下,但黄老爷黄夫人待我极好,黄笠黄柳也与我亲近。在这城里可以讲是无忧无虑。” 他说著,自己也笑了起来。 “若不是后来机缘巧合,黄柳姐姐非要拉我一起去长荣镇……恐怕我早已在这城中,不知娶了哪家女子,自立门户……呃,多半还是干药材的营生。” 两人便这样,一路走,一路看,洪浩兴致勃勃地给玄薇指点著,讲述著那些早已沉淀在记忆深处的琐碎片段。 “先不急著去黄府。”逛了约莫半个时辰,洪浩道,“咱们先找个像样的铺子,把那老参装裱一下,总不好就这么拿著去。” 的確,好马配好鞍,那千年老参在人间已经称得上至宝,总要郑重其实,若像一根大白萝卜般隨意递出去,那却不叫装大,叫失礼。 玄薇自是赞同。二人边走边瞧,很快便瞧见一家名为“百宝斋”的珍奇铺子, 进到內里,装潢古朴大气。掌柜的是个留著山羊鬍的乾瘦老者,见洪浩玄薇气度不凡,尤其是玄薇虽著常服,但那份出尘气质难以遮掩,立刻笑脸相迎。 “二位贵客,不知想看点甚么?本店奇珍古玩,文房四宝,上等木器,乃至定製锦盒,一应俱全。” 洪浩拱手道:“掌柜的,想劳烦你帮忙配一个上好的木匣,装件礼物。” “好说,好说。”掌柜的笑容可掬,“不知贵客要装的物件,大小几何?何种材质?小店有紫檀、黄花梨、鸡翅木、金丝楠……各类木料,大小尺寸亦可定製。” 洪浩想也不想,从怀中取出那株用软布包裹的地髓金参,露出淡金色的参体和部分根须,道:“便是此物,烦请掌柜的看看,用何种盒子合適?” 他本意只是让掌柜的估摸一下大小,方便定製盒子。 然而,这千年灵参何等神异,即便只是露出一角,那带著磅礴生机的浓郁药香便瞬间瀰漫开来,更有淡淡金光流转,將百宝斋內映得微微一暖。 “嘶——”掌柜的倒吸一口凉气,眼睛骤然瞪得老大。 他经营这百宝斋数十年,眼力自是不凡,见过不少上了年份的珍贵药材,可如眼前这株这般品相,这般香气,这般灵光的,简直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这哪里是人参,分明是传说中的仙草。 “这、这是……”掌柜的声音都有些颤抖,左右张望一下,压低声音道,“贵客,此等重宝,岂可轻易示人。快、快收好。” 他话音刚落,店铺门口便传来一个略显轻浮的声音:“咦?好香,什么宝贝,竟有如此异香?” 只见门口光线一暗,走进来三四个人。 为首的是个二十出头的锦衣青年,麵皮白净,眉眼间带著一股养尊处优的骄纵之气,手中把玩著一柄玉骨扇。身后跟著两个身材魁梧,满脸横肉的家丁,还有一个獐头鼠目,作管家打扮的瘦削中年人。 不消讲,看这打头便知,又是城中哪家紈絝子弟,这等人各处皆有。 掌柜的一见这青年,脸色微微一变,连忙挤出更热情的笑容迎上去:“哎哟,是刘公子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有失远迎,公子今日想看看什么?” 原来这刘公子乃是巴郡城郡守的侄儿,名叫刘文昌,是城中出了名的跋扈子弟,吃喝嫖赌样样俱全,平日里最好鲜衣怒马,斗鸡走狗,对奇珍异宝也颇有兴趣。 刘文昌却对掌柜的热情视若无睹,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在洪浩手中那微微露出金光的布包上,鼻翼翕动,贪婪地吸著空气中残余的异香。 他虽不学无术,但出身官宦,见识还是有些,立刻意识到这人参绝对是好东西,而且是了不得的好东西。当下心中暗忖,“这等上好人参,送与大伯,他定然欢喜,含上一片,早朝时的苦楚也能鬆缓许多……” 原来那些朝廷大员,平日里看著虽风光无限,但也有讲不出的苦楚。单是早朝这一项,便不是人人都受得下来。 所谓点卯,便是卯时就要到位,那住得远的,申时便要穿戴整齐出发。其间还不敢吃饭喝水,须知朝会之时,如厕打嗝都是大大的不敬。如此一来,含一片人参在嘴里却是最稳妥且有效的法子——人参能提神醒脑、补充元气,缓解疲劳。 还有那些本未修仙证道,却能糊弄大眾的所谓仙师圣僧之流,动輒数日不食,多是將人参做成珠子穿成串掛在脖子上续命。 “这位朋友,”刘文昌两步上前,大剌剌对洪浩道:“刘某也算见过些世面,却从未见过如此品相的……老参,不知可否割爱,让与在下?价钱好商量。” 那獐头鼠目的管家立刻上前一步,从袖中掏出一张银票,皮笑肉不笑道:“这位爷,我家公子最爱收集奇珍,这株老参看著年份尚可,五百两银子,你看如何?这价钱,在巴郡城可是独一份了。” 却不料洪浩只摇头道:“抱歉,此物是在下备下的贺礼,不卖。” “敬酒不吃吃罚酒。”刘文昌脸色一沉,露出跋扈本色,“在这巴郡城,还没人敢驳我刘文昌的面子,阿福,阿贵,给这位朋友,好好说道说道。” 那两个魁梧家丁狞笑一声,摩拳擦掌就朝洪浩逼来。他们显见是做惯这等事,一左一右,封住洪浩去路,蒲扇般的大手就朝洪浩肩膀和怀中抓来,动作粗野,势在必得。 洪浩眉头一皱,心中那点故地重游的温和感怀,被这突如其来的囂张蛮横搅得烟消云散。 他如今重歷凡俗,讲究的是个顺心遂意,烟火气里带著稜角,不主动惹事,自然也绝不怕事。这廝不仅想强买他的贺礼,言语威胁不成竟直接让手下动手抢,真当他是泥捏的不成? “你个狗日的,还敢跟老子动手。”洪浩脾性上来,开始挽袖,侧头对玄薇叫一声:“娘子——” 玄薇会意,清澈眸光扫过那两个扑来的家丁,无形威压如微风拂过。 两个气势汹汹扑上来的家丁,顿觉浑身一僵,便如陷入了最粘稠的泥沼,莫说动手,连动动手指都难办到,保持著前扑姿势,僵在了原地,只余眼珠子还能惊恐转动。 刘文昌和那管家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变为错愕。 不待他们反应,洪浩一记毫无花哨的直拳,已然是结结实实砸在更靠前那位家丁的鼻樑上。 可怜那家丁连惨叫都发不出,鼻血眼泪狂喷,整个人被这股大力带得向后倒去,但身体僵硬,直挺挺像根木头般砸在地上,发出咚一声闷响。 洪浩看都没看,脚步一错,已到了后边家丁身侧,抬脚就踹在他腿弯处。又是“咔嚓”一声,伴隨著骨头断裂的脆响,那家丁小腿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弯折,面无血色,同样直挺挺倒地。 电光石火间,两个凶神恶煞的壮汉就躺在地上,一个捂著脸蜷缩,一个抱著断腿抽搐,偏生又发不出太大声音,只有喉咙里压抑的呜呜声,其状甚惨。 “你……你竟敢……”刘文昌嚇得魂飞魄散,指著洪浩,手指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他何曾见过这般乾脆利落又狠辣的出手?平日里欺压良善,多是家丁一拥而上,对方就跪地求饶了,哪见过对方二话不说就下狠手,还打得如此……熟练。 “我竟敢什么?”洪浩甩了甩手腕,脸上甚至还带著点笑意,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看得刘文昌心里发毛。他一步步朝刘文昌走去。 “你、你、你別过来。我大伯是郡守,我爹是……”刘文昌一边后退,一边色厉內荏尖叫,想要抬出家世嚇住对方。 “郡守的侄儿?原来是仗势欺人……”洪浩嗤笑一声,已窜到了他面前,毫无徵兆,甩手就是一个耳光。 “啪。” 清脆响亮,在寂静的店铺里格外刺耳。刘文昌被打得脑袋一偏,半边脸颊瞬间肿起老高,几颗带血的牙齿混合著口水飞了出去。他被打懵了,长这么大,从来是他打別人的份。 “狗日的,跟老子比势大,你可知老子是谁?”洪浩反手又是一记耳光,抽在另一边脸上。 “啪。” 另一边脸颊也迅速肿起,刘文昌眼前金星乱冒,耳朵里嗡嗡作响。 “老子是你……是你娘相好的。”洪浩抬脚,狠狠踹在他小腹上。这等討口上便宜的话,玄薇在水月山庄早就听得惯了,鲍鱼之肆不觉其臭。 “呃啊——”刘文昌惨叫一声,虾米般弯下腰,早饭混合著酸水吐了一地,涕泪横流。 “今日须要你好好得知,”洪浩一把揪住他已经散开的头髮,將他提溜起来,对著他那张已经肿成猪头的脸,一字一句道:“什么叫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仗著家里有点权势就敢胡作非为,谁给你的狗胆?” 说著又是一顿没头没脑的拳脚。此时洪浩虽无灵力,但肉身底子毕竟是淬炼过的,收拾个被酒色掏空的紈絝,自是轻而易举。 一时间拳头、巴掌、脚尖雨点般轮番落下,打得刘文昌哭爹喊娘,满地打滚,锦袍沾满灰尘血渍,玉骨扇早不知飞到哪里去了。 “饶命……大爷饶命……爷爷饶命啊。”刘文昌开始还能惨叫,后来只剩下了含糊不清的求饶,如一条死狗般进气多出气少。 那獐头鼠目的管家早就嚇瘫在地,裤襠湿了一片,臭气瀰漫,只小鸡啄米般磕头,话都说不利索了。 掌柜的躲在柜檯后面,瞧得是目瞪口呆,心惊肉跳,一方面觉得解气,这刘衙內在巴郡城作威作福惯了,今日总算踢到铁板;另一方面又怕事情闹大,波及他的店铺。 但看到那仙子般的女子只是静静站著,自家夫君动手时她连眼神都没变一下,心中又稍定,这二位恐怕来头非小,未必就怕了郡守。 洪浩打得差不多了,气也顺了,这才拍了拍手,对玄薇笑道:“多谢娘子,让我也仗势欺人一回。” 玄薇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轻轻“嗯”了一声。她知夫君如今心境,须这般亲手教训方得痛快,比她弹指间让这些人灰飞烟灭,更合他此刻的“道”。 “狗日的,今日大爷心情好,留你条狗命。回去告诉你那郡守大伯,管教好自家子弟。再让我在巴郡城瞧见你作威作福,欺压良善,老子定不轻饶……滚。” 最后一声“滚”,如同惊雷,嚇得刘文昌魂飞魄散,也不知哪来的力气,连滚带爬就往外跑,那管家也亦步亦趋,两名家丁此刻突然一松,知是饶过,赶紧爬出店门。 店铺內一片狼藉,瀰漫著淡淡的血腥和尿骚味。 洪浩皱了皱眉,取出两锭足色的银子,放在柜檯上,对还在发愣的掌柜道:“掌柜的,对不住,搅了你的生意。这些银子,算作赔偿,再劳烦你帮我寻个木匣,装这物事。”他指了指怀中的老参。 掌柜的如梦初醒,看著那两锭分量十足的银子,连忙道:“仙长太客气了,小老儿这就去取。”言语间急忙从內屋取出一个深色檀木匣子。 洪浩將老参放入匣中,大小正合適,合上盖子,药香与金光尽数收敛。便对掌柜的点点头:“有劳。” 说罢与玄薇並肩走出了百宝斋。 这回不再耽搁,顺著记忆直直便来到了黄府大门。 黄府大门並无变化,连门房老王头依旧还在,只不过十余载过去,更显苍老佝僂。 “王大爷。”洪浩一步上前,含笑问道:“你可还认得我?” 他容貌在下星云舟前,谢籍便已经给他恢復,但这一晃十年,他离开时还稚气未泯的少年,眼下已经饱经沧桑的成熟男子,老王头本就老眼昏花,哪里还认得出来。 “走走走,少来攀交情,打秋风。”老王头不耐烦嘟囔道,“府中都乱成一锅粥了,不得空理会你这等阿猫阿狗。” 洪浩见他这般讲话却並不见恼,这老王头多年门房,见过来黄府认亲戚攀交情的人,没有一万也有八千,早就习以为常。 但见他讲府中乱成一锅粥,洪浩便也神色一正,不再与他顽笑。“王大爷,我是洪浩,就是当年偷吃你花生豆的洪浩。你讲什么乱成一锅粥?” 总是偷著吃的才香,当年他和黄笠也有小孩顽皮习性,厨房大把花生不吃,非要去偷老头子的来吃才觉心满意足。 老王头见他这般讲话,再睁大老眼仔细端详,这一回终於认出。 “哎呀——当真是洪公子回来了。”老王头倏然激动,旋即愁苦道: “少爷不见了。” 第643章 逃婚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643章 逃婚 “黄笠不见了?” 洪浩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心头猛地一沉。 “王大爷,你讲清楚些,怎么回事,他是何时不见的?” 老王头愁眉苦脸,语带惶急:“就昨儿下午……少爷出门时还跟我招呼了一声,就他自己一人,说是上街去买点东西,谁曾想……这一去,到了掌灯时分还不见回,府里就慌了,派人满城去找,能找的地方都找遍了,到眼下也没个消息。” 洪浩的心彻底沉了下去。他不再多问,对玄薇一点头,两人立刻快步踏入府中。 黄府內一片愁云惨澹。僕役们神色黯然,行色匆匆,筹备喜事的红绸还掛著,却有一股沉闷压抑的焦虑瀰漫在空气中。 洪浩熟门熟路,直奔正厅。还未进门,便听到黄夫人压抑的啜泣和黄老爷沉重的踱步声。 厅內,黄老爷黄?背著手来回走动,或是黄笠失踪消息一夜未眠所致,较洪浩印象中已经老了一大头,眼窝深陷。黄夫人坐在一旁掩面啜泣,肩膀不住耸动。 黄柳一身利落劲装,面罩寒霜,眉头紧锁。苏巧正低声安抚黄夫人。瑶光咬著嘴唇,小脸上也全是焦急模样。 “老爷,夫人。”洪浩扬声叫道,快步而入。 眾人抬头,见是洪浩,脸上先是一喜,隨即又被更深的愁云覆盖。 “浩儿,”黄夫人猛地站起,踉蹌扑来抓住洪浩手臂,眼泪决堤,“浩儿,你可回来了。黄笠他……他不见了,好端端一个人,出去就没了啊。”说罢悲慟难抑。 “夫人莫急,浩儿回来就好,回来就好……”黄?强打精神,眼中希冀一闪,又黯淡下去,只剩疲惫。 黄柳三人也围了上来。黄柳看著洪浩,久別重逢的喜悦被巨大的焦虑压下:“痴儿你回来得正好,黄笠出事了。” 洪浩扶黄夫人坐下,安慰道:“老爷,夫人,我都听说了。你们先定定神,莫要慌。仔细跟我讲讲,到底怎么回事?” 黄柳便道:“昨日未时三刻左右,弟弟说想自己出去买点东西,也不要下人跟隨,我们想巴郡城一向太平,光天化日,又是去热闹街市,便由他去了,只叮嘱早些回来。” 她顿了顿,眼中满是懊悔:“谁曾想,这一去就杳无音信。等到酉时不见人回,我们便觉不对,立刻派人去寻。他常去的店铺都问遍了,掌柜伙计都说未见过少爷,我们便发动府中所有人手,又託了衙门地保暗查,几乎將巴郡城翻了一遍……” 苏巧接过话头,声音凝重:“怪就怪在这里。黄笠就像凭空消失一般,我们三人……”她看了一眼黄柳和瑶光,“也用了一些寻踪觅跡的法子,可……毫无所得。整座城没有任何打斗痕跡,没有灵力波动,也没有妖邪残留的气息,乾乾净净。” 瑶光急急补充:“是啊,真的什么都没有。” 没有打斗痕跡,没有灵力妖气残留,一个大活人,在光天化日,人来人往的巴郡城,独自出门后凭空消失。 这绝非寻常走失或绑架。 洪浩眉头紧锁。黄柳、苏巧、瑶光都是修士,在这巴郡城也算是神仙般人物,连她们都毫无发现,事情就棘手了。 “黄老爷,黄笠弟弟可曾得罪人,或生意上可有爭执?”洪浩问道。 黄?摇头,声音沙哑:“笠儿性子你是知道的,温和守礼,从不与人交恶。我黄家做生意,向来是和气生財,纵有些同行齟齬,也绝不到绑人害命的地步……” 黄笠聪颖好学,知书明理,性格也好,这一层洪浩也是知晓。至於生意场上,黄家世代一直信奉的是小富靠勤,中富靠智,大富靠德,才有今日。 不过这才是最让人心焦又恐惧——不为財,不为仇,人就这么没了。 洪浩沉吟片刻,看向黄柳:“姐姐,笠弟弟出门前,可有什么异常?或者讲这几日可有突兀之处?” 黄柳仔细回想,缓缓摇头:“並无异常。弟弟这几日为婚事忙碌,虽有些疲惫,但精神尚好。” 厅內一时陷入寂静,气氛愈加沉凝。 “对了,黄笠弟弟要迎娶的是哪家千金?大婚还有几日?”或是见过於沉闷,洪浩没话找话。 此言一出,厅內几人神色皆是一顿,方才光顾著焦急,竟是忘了告知洪浩此事。 “这……”黄夫人稍稍止住哭泣,“是郡守家的千金,闺名唤作刘鶯。原定三日后便是大婚之日。” “郡守家?” 洪浩心头一凛,脑海立刻浮现刚才在百宝斋被他胖揍那个囂张跋扈的刘文昌,以及他想拿势压人那句——“我大伯是郡守”。 郡守的侄子尚且如此囂张跋扈,那郡守本人治家如何,可想而知。 想到此处便追问道:“夫人,这门亲事……是如何来的?” 黄夫人脸上带著几分复杂神色:“是刘郡守的夫人託了城里最有名的官媒张妈妈,亲自上门来说的。我们起初也是惶恐。刘郡守是本郡父母官,我们黄家终究是商贾,这……算是我们高攀了。” 她自己是礼部侍郎之女,但嫁到黄府之时,父亲只是从七品的礼部主事,一路通达是后话,故而倒不算下嫁。 “可那张妈妈言语诚恳,说是刘小姐在一场诗会见过对笠儿,一见倾心,回家便与娘亲讲了。刘夫人也派人四处打听过笠儿,觉得他知书达理,是个良配。老爷和我见对方诚心,郡守家又是官身,想著或对笠儿前程有益,便……应下了。” 还有一层不曾明言,郡守那边主动来提,若无万全理由,如何推脱? “高攀……”洪浩咀嚼著这两个字,心中疑竇丛生。 须知士农工商,商家本是末流,便是巨富,地位也不甚高,按常理,官家与商家结亲,多被视作是商家攀附,有损官声。除非是商家富可敌国,能提供巨大助益,或是其中另有隱情。 “那刘小姐……弟弟私下可曾接触过?对她印象究竟怎样?” 洪浩看向黄柳,他知道黄笠性格温和,但也並非没有主见,若真对未婚妻满意,即將新婚的青年,私下提及多少会有些情绪流露。对父母或不好明言,对姐姐总该讲两句。 “这个我初到家时就问过他……”黄柳回忆道,“他讲诗会上女子甚多,他也不曾留意谁是谁,故而並不知晓样貌,看著……像是没什么特別欢喜,但也说不上厌恶。再问,他便讲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对了,他还念叨你为何没来……”黄柳补一句。“我讲你外出未归,他便没讲什么。” 洪浩的心慢慢沉了下去。黄笠这般反应,不像是羞涩,更像是……一种无奈的顺从,甚至可能隱藏著不情愿。难道,他对这桩婚事其实心存牴触,只是孝顺,碍於父母之命,又畏惧郡守权势,不敢明言? 一个令人不安的猜测浮上心头:会不会是黄笠对这桩强加的婚事极为不满,却又无力反抗,在临近婚期时压力倍增,一时想不开……乾脆选择了逃离。 不过猜测只是猜测,並无实据,一切的一切,还是要先寻到黄笠再讲其他。只是线索全无,连从哪里著手都不知晓。 或是灵光闪现,洪浩倏然间暗忖:“弟弟房间会不会有些端倪?去瞧一瞧总不为过,好过在此大眼瞪小眼,没个抓拿。” 想到此处,便对黄柳道:“姐姐,我想去黄笠房间瞧瞧……” 黄柳闻言,立刻道:“房间我们早就去瞧过了,並没有异样,不过你要去瞧瞧,我带你去便是。” 当下,黄柳便引著洪浩和玄薇,往后院黄笠的住处走去。苏巧留在厅中继续安抚黄夫人,瑶光也跟了过来。 黄府的布局,洪浩闭著眼睛都能走。穿过熟悉的迴廊庭院,来到他当年居住的小院,黄笠的房间与他隔壁,这么多年过去,黄笠还是住那一间不曾搬动。 推门而入,房间陈设简单而整洁,一览无遗。 一张书桌靠窗,上面整齐地码放著文房四宝和几卷书;一张床榻,被褥叠得整齐;一个衣柜,一个书架,除此之外,並无太多杂物。空气里瀰漫著淡淡的墨香和书卷气,一如黄笠给人的感觉,温和、乾净、有条不紊。 洪浩走到书桌前。桌面上,一张摊开的宣纸格外醒目,上面用清雋的楷书写著一行字—— 晨鸡不旦,陇树恆秋。 当年一起跟隨老夫子学文练字,洪浩一眼便瞧出字跡是黄笠的,笔力沉稳,但墨跡似乎比平时略显滯涩,尤其是在“不旦”与“恆秋”几处,墨色微微晕开,似是书写时心绪不寧,笔锋停顿所致。 要讲舞文弄墨,他算不上行家,但默念这八个字,心头没来由地一紧。 晨鸡不再报晓,陇上的树木永远停留在秋天? 这意象……寂寥,灰暗,透著一股万物停滯,生机断绝的萧索与绝望。哪里像是一个即將迎娶美娇娘步入人生新阶段的年轻男子该有的心境。 黄柳也走了过来,看著这行字,並无甚感觉。她自幼不耐烦念书,自然品不出这短短几个字所蕴含的无尽哀伤。 对她而言,喜怒哀乐皆在拳脚上便可展现的淋漓尽致,何须如此扭扭捏捏,弯弯绕绕。故而她先前虽是瞧见,却並不觉有蹊蹺。 若讲先前只是猜疑,瞧见这一行字,洪浩心中已经有七八分的篤定——这个弟弟对这门婚事不满,非常不满。但他含蓄內敛,温良恭顺的性子,又让他没法对爹娘开口。 洪浩心念急转,黄笠孝顺,断然不会做出自戕这等绝了黄家香火的蠢事,那便只剩一条路——躲,藏起来,躲过这桩他不愿面对的婚事。 可他会躲去哪里?巴郡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黄柳她们用修士手段都寻不到丝毫踪跡,他能藏得如此天衣无缝。 洪浩的目光无意识地扫过房间角落。那里摆著一个小书架,上面除了书,还放著一把普通的黄梨木算盘。 算盘……洪浩心念微动,倏然想起玄薇也有一把小巧精致的金算盘。还有一个器灵小金人…… 小金人!许久不曾瞧见过小金人了,小金人不是有预测之力么?他竟是忘了这一层。 “对了。”洪浩眼睛一亮,转头看向一直安静陪在身旁的玄薇,“娘子,你身上可还带著那把金算盘?” 玄薇闻言,微微頷首,从袖中取出一物,正是那把巴掌大小,精巧绝伦的金算盘,在室內昏黄的光线下流转著温润光泽。 只是与往日不同,此刻的金算盘安静地躺在玄薇掌心,那个总是活跃,嘰嘰喳喳的小金人器灵,却不见踪影,算盘本身也显得黯淡了几分灵性。 “算盘在此,只是……”玄薇指尖轻抚过算珠,眸中露出一丝无奈,“自当年在云隱宗之后,它便一直沉寂。我尝试过多次,都石沉大海,无法唤醒小金人,亦无法再行推算之事。” 洪浩一愣,莫不是在云隱宗寻云端报仇那一场大战,波及到了金算盘,导致器灵小金人已然消散? “呃……”他沉吟片刻,“要想知晓小金人情形,我倒有个法子……” 器灵对器灵间的交流,自然比他们来的轻巧容易不是。 “爱的魔力转圈圈……”洪浩突然没头没脑念叨一句。 话音刚落的瞬间—— 眾人只觉眼前一花,逾常剑化作一道流光疾射而出,直衝天际。 只不过片刻又返回,旋即灵儿身影出现在眾人面前。 “老爷,你现下倒是越来越顛了,”灵儿一声嘆息,“上一回叫我去切真武,差点没了小命,这一回並无对手唤我作甚?” 玄薇自不必讲,黄柳瑶光都是老爷亲近之人,灵儿也都识得,断不会攻击。 不待洪浩解释,灵儿又道:“难不成老爷想要……自宫?不想和夫人做夫妻,换做姐妹?” “哎呀,灵儿莫闹。”洪浩赶紧解释,“眼下我灵力全无,想要唤你只能用如此法子……叫你出来是有事相求。” 灵儿这才收了脾性,“哼,你求吧。” “呃……”洪浩连忙道,“你看夫人这把金算盘,器灵小金人似乎出了状况,陷入沉寂,无法唤醒。你可有法子探查一下,瞧瞧它究竟如何了?” 灵儿闻言,歪了歪头,望向玄薇掌心的金算盘,旋即伸出小手,指尖凝聚出一点刺目灵光,轻轻点在金算盘上。那灵光如同水波般漾开,渗入算盘內部。 片刻,灵儿收回手,“哦,原来如此。这小傢伙还在,並未消散,只是……嗯,像是被一种极强的力量冻结灵体本源,陷入了极深的自我保护休眠,类似龟息。凭它自己,怕是要睡上个百八十年才能慢慢恢復一丝意识。” “被极强的力量冻结?那极有可能是云端的手段……”洪浩立刻联想到。 “十有八九是了。”灵儿点头,“这玩意儿灵性虽足,但防御著实不咋地。能保住灵体不散,已是侥倖。” “原来如此。”洪浩点点头,“灵儿,你可有法子快速唤醒它?眼下我们有急事需要它帮忙推算一个人的下落。” “唤醒它?”灵儿眨眨眼,“简单啊,把它从龟息状態打醒就行了。就像人睡得太死,泼盆冷水或者踹两脚,保管醒得快。” 洪浩:“……” 玄薇:“……” 黄柳和瑶光也听得一愣。 灵儿却不耽搁,小手一招,那金算盘便从玄薇掌心飘起,悬浮在半空。只见灵儿深吸一口气,身形骤然化作一道流光,绕著金算盘急速旋转起来,速度越来越快,带起阵阵呼啸的风声。 话音未落,灵儿所化的流光猛地撞向金算盘。 “砰!” 一声闷响,金光四溅。 那金算盘剧烈震颤起来,表面光华明灭不定。紧接著,一道细小的带著哭腔的尖叫声从算盘中传出:“哎哟,哪个杀千刀的打我,痛死了。” 金光一闪,一个三寸许高,通体金灿灿的小人儿,从算盘中蹦了出来,悬浮在半空,对著灵儿怒目而视。 正是小金人器灵,只是它此刻模样颇为狼狈。 “是……是你这个……姑奶奶。”等小金人认出了灵儿,嚇得一哆嗦,顿时没了脾气。 隨即哭丧著脸骂道:“那狗日的云端,阴老子,差点把老子灵体都给震散了……老子好不容易保住一点灵性陷入休眠养伤,又被你这姑奶奶给打醒,哎哟我的头……我的老腰……” 它骂骂咧咧,一副委屈至极的模样。 洪浩顾不得安慰它,连忙上前,语气儘量温和:“小金人,云端已经伏诛,魂飞魄散,你无须再怕。眼下我们有十万火急之事,需要你帮忙推算一个人的下落,事成之后,定为你寻来温养灵体的天材地宝,助你恢復。” 小金人闻言,这才稍稍消气,揉了揉並不存在的鼻子,哼哼道:“云端死了?死得好!呸!什么忙?赶紧说,推算完我还要继续睡觉养伤呢,疼死我了……” 洪浩心中一喜,立刻道:“帮我推算我兄弟黄笠此刻身在何处。他昨日在巴郡城內失踪,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任何追踪法术皆无效果。” “这等小事也要叫我。”小金人嘀咕了一句,然后不情不愿地飘回金算盘上方,小小的身体盘坐下来,表情变得严肃。 它闭上眼睛,但见算珠碰撞,发出清脆而密集的“噼啪”声,这一次,声音不再空洞,而是带著一种奇异的韵律,好似在计算著某种玄奥的轨跡。 隨著它的拨动,金算盘表面开始流淌起淡淡的金色光晕,一个个虚幻的、难以辨认的符號在光晕中一闪而逝。 黄柳、瑶光都屏住呼吸,紧张地看著。玄薇也凝神静观。 洪浩更是拳头微握,心中忐忑。 约莫过了半盏茶的功夫,小金人拨动算珠的速度慢了下来,最终,所有算珠都停在了特定的位置上。 小金人睁开眼睛,那双绿豆大的小眼睛里金光一闪,它伸出小手指著算盘上最终形成的、极其复杂的卦象排列,缓缓道: “东北方,水汽氤氳之地,鶯歌燕舞,脂粉暗藏。卦象显示……他人在——青楼。” 第644章 做主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644章 做主 “青楼?” 屋內几人,连同洪浩在內,俱是异口同声,一脸的匪夷所思。 黄柳更是杏眼圆睁,柳眉倒竖,一步上前,提高声音:“荒唐,绝无可能,我弟弟他品性端方,自幼知礼,连勾栏瓦舍的门朝哪边开都不知晓,怎会去那等污秽之地,定是你在这信口胡诌。” 瑶光亦是点头,她虽只来几日,但见黄笠温文知礼,並无寻常大户人家弟子轻薄放荡习气。 洪浩也惊疑道:“小金人,你会不会是伤了根本还未恢復,以至弄错?我这弟弟,按理不会去那些……风月场所。” 三岁看老,他好歹跟黄笠一起学文五载有余,对这个弟弟的脾气秉性大致还是知晓。同是读书人,若讲谢籍去那些地方,他便会觉得理所当然。 小金人正揉著脑袋,眼见眾人对他的测算提出置疑,立刻噘嘴不乐意了。 当下一手叉腰,一手指著洪浩,气势不减:“嘿,姓洪的,须知术业有专攻,你可以质疑我打架不如你家这……姑奶奶,但决计不能质疑我的算术。当年我算出我家主子一颗好白菜要被猪拱,结果就被你这只猪拱了,你讲是不是?” 洪浩闻言便不言语,事实俱在,不容他反驳。当下只还是觉著不可思议。 但震惊过后,一个念头如电光石火般掠过脑海。 是了,正因为笠弟弟是眾所周知,绝不可能涉足烟花之地的正人君子,所以,倘若他真的想要彻底躲开所有人的寻找,尤其是避开姐姐黄柳和苏巧这等拥有探查手段的修士,那么,还有哪里比这个绝不可能的地方,更安全更隱蔽呢? 谁会想到,一个即將大婚,品行无可指摘的准新郎,会自己跑到青楼里去。 想到此处,他对黄柳道:“姐姐,你们去寻黄笠弟弟,没有去青楼寻过吧?” 黄柳白他一眼,“自然是没有,黄笠又不是谢籍,怎会去那藏污纳垢之地。” 她这般言语,瑶光也点头称是。可怜谢籍,在眾人心中久经风月的浪荡子印象根深蒂固。 “呃……或许小金人没错。”洪浩沉吟道,“姐姐,你仔细想,正因为所有人都认定笠弟弟绝不会去那种地方,所以那里,恰恰是他最佳的藏身之所。” 黄柳闻言一怔,再想也有些道理,但兀自挣扎:“可……可他为何要去那里?就算要躲,天下之大,何处不能容身,为何偏偏是那种地方,岂不是自毁名声?” “恐怕他要的就是自污名声。”洪浩望著宣纸上那几个字,“我现在差不多七八成篤定,黄笠是不喜这门婚事,又不敢和老爷夫人明言,才出此下策……想要对方嫌弃並退婚。” “这孩子也是个痴货。”黄柳听罢气恼道:“他若不喜,告诉爹娘便是,何必如此轻贱自己。” 洪浩微微一笑:“姐,笠弟性子不同,我眼下没了修为,反而更能理会他的无奈。” 黄柳疑惑道:“这有何无奈?喜欢便喜欢,不喜欢便不喜欢,难不成还要委屈自己。” “姐姐你现在化神境界,在这巴郡城已经是神仙般人物,但倘若你只是寻常民间女子,还能讲出这般硬气的言语么?” 见黄柳不解,洪浩继续道:“譬如按你所言,笠弟给老爷夫人讲了不喜,老爷夫人心疼孩儿,便拒了这门婚事,那郡守那边被拂了面子,岂能善罢甘休?他是官家,权大势大,失了顏面自然挟嫌报復,自古便是民不与官斗,黄府如何应对?” 黄柳一时语塞。她久在水月山庄,虽知晓世间有强弱之別,但具体到这等市井人情,官商纠葛,確实没耐烦细想。 “我等修仙之人,自可展现雷霆手段,教对方不敢造次,可笠弟只是一介纯良书生,不知晓这些,或者讲不会想到这些,更不曾想过借你的势压人,他只是用寻常人所能想到的法子去应对眼下场面。” 灵儿倒是玲瓏,见此情形,便道:“老爷,你们这这里分析来去有何用,具体如何,寻回黄公子一问便知,强似在此干杵著瞎猜。” 洪浩点头称是:“灵儿讲得对,这样,我们分做两路,我去青楼寻黄笠兄弟,姐姐和娘子你们去打探一下郡守家那女儿刘鶯品性,回来再做计较。” 小金人见状,也打了个哈欠,“累死了累死了,睡回笼觉去也,没事別吵……” 金光一闪,缩回玄薇手中的金算盘,光华內敛,恢復成普通金器的模样。 灵儿也撇撇嘴,化作流光没入洪浩体內,逾常剑归於平静。 商议已定,几人不再耽搁。黄柳性子急躁,带著玄薇瑶光一闪出门,自去设法打探郡守千金的消息。 洪浩先去给黄钁夫妇招呼一声,讲黄笠之事,已有眉目,教他们稍安勿躁,这才出了黄府,辨明方向,朝城东北行去。 越往东北,越近巴水支流,空气中的湿润水汽便愈发明显。同时,另一种混合了脂粉与酒气的甜腻味道,也开始隱隱约约地飘散开来。 转过一个街角,眼前景象豁然一变——沿街矗立著一座极为气派的楼阁,占地极广,楼阁正门上方,悬著一块巨大的红底金字匾额,上书“天香阁”三个大字。 这规模气派,已远超寻常秦楼楚馆,倒像是一座专为豪奢之辈准备的销金窟,温柔乡。洪浩看得分明,小金人所指,应该便是此处无疑了。 “这位爷,面生得很,是头回来咱们天香阁吧?快里边请,咱们这儿姑娘可是巴郡城一绝,吹拉弹唱,样样精通,保你满意……” 还未至大门,早有龟公点头哈腰迎上前来,热情洋溢。 洪浩在外游歷日久,这等烟花之地,机缘巧合下早就进过多次。他深知在这种地方,什么身份地位,文采武功,都比不上一样东西好使——银子。 当下也不多言,手腕一翻,一锭足有十两的雪花银便悄无声息地滑入龟公手中。龟公只觉得手心一沉,低头一看,眼睛顿时亮了许多,脸上笑容灿烂如秋日菊花。 这般阔绰出手,便是王公贵族也不多见,龟公只恨自己不是女子,不能亲自伺候。倘若这大爷有断袖之好,决计不吝惜自家屁眼。 “找个清净雅间,上好茶。叫你们管事的来,有事相询。”洪浩声音不高。 “大爷里边请,小的这就去请妈妈来。”龟公声音因欢喜激动发颤,腰弯得更低,几乎是半弓著身子,將洪浩殷勤地引了进去,径直上了二楼一个布置清雅的房间。 不多时,房门被轻轻推开,一股浓郁的香风先飘了进来。旋即一个年约四旬,风韵犹存的妇人扭著腰肢走了进来,脸上堆著甜腻笑容,正是这天香阁老鴇。 “哎哟,这位爷,真是贵客临门,奴家徐三娘,是这儿的管事妈妈。”老鴇一边讲一边万福,“不知爷如何称呼?喜欢什么样的姑娘?我们这儿清倌人,红倌人应有尽有,琴棋书画、诗词歌赋,样样精通……” 徐三娘一双精明的眼睛飞快地扫过洪浩——她见惯了场面,阅人无数,但这男子衣著普通却出手阔绰,教她也有些拿不准……长短。 洪浩端坐在,並未起身,只抬手虚引了一下,淡淡道:“徐妈妈请坐。在下姓洪,今日前来,並非临渴掘井,而是想向妈妈打听一个人。” 徐三娘依言坐下,脸上笑容不变,眼底却掠过一丝警惕:“哦,不知洪爷想打听什么人?我们这儿每日迎来送往,客人眾多,奴家这脑子,怕是记不全……” 洪浩也不废话,手腕一翻,一张面额一百两的银票便轻轻放在桌上。“一个年轻人,约莫二十出头,书生打扮,样貌清秀儒雅。应是昨日午后或晚上来的,徐妈妈可有印象?” 徐三娘目光在那银票上一扫,透出几分圆滑为难:“洪爷这可真是为难奴家,这巴郡城的读书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昨日来的年轻客人也不少,你这讲得不清不楚的,奴家实在……” 洪浩不待她讲完,手指轻轻一叩,又一张同样面额的银票悄无声息地叠在了之前那张上面。 徐三娘的呼吸微微一促,脸上依旧是为难之色,只是话语略微鬆动:“洪爷,不是奴家不肯说,实在是行有行规,客人的事……” 洪浩用事实证明,只要银子足够,没有撬不开的嘴,甚至腿,当银票叠到第五张时—— “不瞒大爷,確实有位公子……昨日傍晚,由后门悄悄进来的,出手也阔绰,给了奴家这个数。”她伸出三根手指比了比,“只求在此清净两日,不让人打扰,更不许对外泄露消息。奴家看他斯文有礼,不像是惹事的人,又……又实在难以拒绝,这才应下。” 洪浩心中一定,点了点头,將那一小摞银票往前推了推:“有劳徐妈妈告知,这个给妈妈买个茶吃。” “好说,好说。”徐三娘眉开眼笑,飞快地將银票收入袖中,动作麻利得与她富態的身形颇不相称,“洪爷放心,奴家今日什么也没听见,什么也没看见……那听风轩你出了这门右转,沿著迴廊走到头,穿过那片紫竹林便是,僻静得很。” 洪浩不再耽搁,起身便走。 按照徐三娘指点,他很快找到了那片掩映在楼阁之后的紫竹林。穿过一条鹅卵石小径后,便瞧见了一个小小院落。 洪浩上前,悄咪咪推开院门,院內不大,但收拾得十分雅致。 正屋的窗户开著,隱约有低低的交谈声传出,並非嬉笑,倒像是……在討论什么。 他放轻脚步,走到窗边,向內望去。 只见屋內陈设简洁,一桌两椅,一张臥榻。黄笠果然在屋內,穿著一身半旧的月白儒衫,坐在桌边,正与对面一人说话。 他面有倦色,眉宇间锁著浓得化不开的愁绪,眼神也比洪浩记忆中在黄府时多了几分疲惫哀伤。 坐在他对面的,是一个身著淡青色衣裙的女子。那女子约莫十七八岁年纪,容貌清丽,不施粉黛,只挽著一个简单的髮髻,斜插一支素银簪子。 她並非洪浩想像中那种烟视媚行,久经风尘的女子,身上也无浓烈脂粉香气,反而透著一股书卷气的沉静。此刻她正微微倾身,专注地听著黄笠说话,偶尔点头,或轻声回应一两句,眉目温和,气质嫻雅,与这天香阁的氛围格格不入。 黄笠正说到什么,声音里带著压抑的激动与苦闷:“……我自幼苦读,圣贤书教我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少年时,也曾意气风发,以为凭胸中所学,总能做出一番事业,兼济天下,不负平生所学。可后来呢,赴考几次,见识了那场屋中的蝇营狗苟,文章好坏不论,只看金银多寡,门路高低……” “那些锦绣文章,抵不过一封权贵的荐书,一箱白花花的银子。这哪里是选才,分明是生意,我这才相信,老夫子讲这天下事皆是买卖。於是乎我的心……也就冷了,凉了。只想著,既不能兼济天下,那便独善其身也好,回家守著父母,读些閒书,了此余生罢了。可谁曾想……” 他声音低落下去,满是苦涩:“……连这点清静也求不得。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便要我与一个素未谋面、不知性情品貌的女子绑缚一生。这与那场屋买卖,又有何区別,不过是换件好看些的大红衣裳罢了。” 那青衣女子静静听著,柔声劝慰道:“黄公子,世事多艰,难得圆满。或许……那刘家小姐,或是位知书达理的好女子也未可知。” “与她是谁无关。”黄笠猛地摇头,声音提高了些,“即便她是天仙下凡,品貌无双,可我与她素不相识,无半分情意,便要因父母之命结成夫妻,同床共枕,生儿育女……这,这叫我如何甘心?我读圣贤书,明事理,知礼仪,可总也要两情相悦才讲得上其他。” 他顿了顿,看著对面女子,眼中痛苦之色更浓。“更何况……我心中,早已有了……有了牵掛。只是……她如今身陷囹圄,我又身不由己,家中父母定然不会同意,郡守家更是势大……我、我连对她言明心跡的勇气都没有,只能眼睁睁看著,心如刀绞……此次前来,不过是想在……在一切无可挽回之前,与她好好道个別罢了。” 他说到最后,声音几不可闻,垂下了头,肩膀微微颤抖。 那青衣女子闻言,身子轻轻一颤,抬眸望向黄笠,眼中迅速蒙上一层水雾,嘴唇动了动,似有千言万语,却最终只是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嘆息,默默地为他斟了一杯早已凉透的茶。 窗外的洪浩听到此处,心中已然明了。 原来如此,笠弟逃婚,躲入青楼,並非单纯为了自污名声,更是为了眼前这个女子。 这女子气质不俗,观其言行,绝非寻常卖笑女子,倒像是出身良家,只是不知为何沦落风尘。看两人神態,分明是彼此有意,却因身份悬殊,现实所迫,而难以言明,更遑论廝守。 他不再隱匿身形,抬手轻轻叩响了门扉。 屋內交谈声戛然而止。片刻,黄笠带著几分警惕的声音响起:“谁?” “笠弟,是我,洪浩。”洪浩推门而入。 屋內的两人俱是一惊。黄笠猛地站起,脸上先是闪过多年未见的兄长突然出现的惊喜,但隨即意识到自己身在何处,所做何事,那惊喜迅速被惊慌羞愧以及担忧所取代,脸色霎时变得苍白。“洪浩哥哥,你怎生找到这里?” 他下意识地上前半步,似乎想挡在洪浩与那青衣女子之间,声音都有些发颤:“洪浩哥哥,你听我解释,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这位姑娘她是……” “不急。”洪浩抬手打断他,目光平静地扫过屋內,在见到那青衣女子虽然也略显惊慌,但很快镇定下来,对他敛衽一礼,举止得体,不卑不亢时,心中对她的评价又高了几分。 他走到桌边,自顾自拉开一张椅子坐下,语气温和:“笠弟,坐下说话。有什么委屈,什么难处,儘管对为兄讲来。或许,事情並非没有转圜的余地。” 黄笠见他语气平和,並无厉声斥责之意,紧绷的心弦略微一松,但想到自己逃婚藏身青楼,还与一清倌人私下会面,此事若传扬出去,不仅自己名声扫地,更会连累父母,心中仍是忐忑不安。 他看了一眼身旁女子,一咬牙对洪浩道:“洪浩哥哥,此事皆因我而起,与清……与这位姑娘无关。她……她是清白人家出身,只是家道中落,不得已才……我们……” “我理会得。”洪浩点点头,示意他不必急於解释,目光转向那青衣女子,温言道:“这位姑娘如何称呼?与笠弟是旧识?” 那青衣女子盈盈一拜,声音清越:“小女子姓苏,名唤婉清。家中原是读书人家,数年前遭了变故,父母双亡,家產尽没,被族中叔伯卖入此地。幸得妈妈怜惜,允我卖艺不卖身,平日只以琴棋书画侍客。与黄公子……是去岁在书画会上偶然相识,因都爱诗词书画,偶有往来,切磋学问,引为知己。黄公子是正人君子,从未有过逾矩之行,此次前来,也只为……道別。”她说到最后,声音渐低,眼中黯然。 黄笠听她如此说,心中更觉酸楚,接口道:“洪浩哥哥,婉清她才华出眾,品性高洁,身处淤泥而不染,绝非你想的那种女子。是我……是我懦弱无能,既无法反抗家中安排,又无力救她脱离苦海,只能在此徒然伤怀……” 洪浩安静地听著,没有插话。直到黄笠將心中鬱结、对科举的失望、对包办婚姻的抗拒、对苏婉清的情意以及面对郡守权势的无力感尽数倾吐出来,他才缓缓开口。 “我明白了。”洪浩看著眼前这对苦命鸳鸯,一个满腹诗书却困於现实,一个品性高洁却坠入风尘,偏偏又彼此有情,却碍於世俗鸿沟,难以逾越。 正如戏文所言,“世间情动,不过盛夏白瓷梅子汤,碎冰碰壁噹啷响,世间情劫,不过三九黑瓦黄连鲜,糖心落低苦作言。” 他沉吟片刻,问道:“笠弟,你心中可是真心喜爱这位苏姑娘,非她不娶?即便她如今身陷此地,你也愿冒天下之大不韙,娶她为妻?” 黄笠闻言,猛地抬头,眼中闪过挣扎、痛苦,但最终化为一片坚定。郑重道:“是,我黄笠对天起誓,心中唯有婉清一人。若能得她为妻,必敬之爱之,白首不离。只是……” 他神色又黯淡下去,“家中父母,郡守之约,还有婉清的处境……难,太难了。” 苏婉清也抬起头,眼中含泪,却带著一丝倔强:“黄公子不必为难。婉清自知身份卑微,不敢有此奢望。能得知己如公子,已是婉清之幸。公子当以家业父母为重,勿以婉清为念。” 洪浩看著他们,心中已然有了计较。他站起身,拍了拍黄笠的肩膀,语气沉稳:“笠弟,苏姑娘,你们不必如此悲观。此事……” 黄笠和苏婉清俱是一愣,齐齐望向他。 “为兄替你们做主。” 第645章 仗势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645章 仗势 听到洪浩这般篤定的话语,黄笠和苏婉清俱是一愣,眼中的黯淡与绝望似乎投入了一颗小石子,漾开些许微澜,但那光芒很快又被更深的疑虑所掩盖。 做主,如何做主,这其中的阻碍,又何止太行王屋。 毕竟分开太久,兄弟二人进入的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黄笠不懂,他的高山仰止,不过是洪浩的信手拈来。 黄笠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还是忍不住问道:“哥哥,你……你打算如何做主?郡守家势大,父母之命难违,婉清她……她的身份……” 他声音越讲越低,显见是觉得此事希望渺茫,怕给了婉清希望又让她失望,更添痛苦。 苏婉清也垂下眼眸,声音轻若蚊蚋:“洪公子一副热心肠,婉清感激不尽。只是此事千难万难,公子不必为了我们……强出头。” “些许小事而已。”洪浩轻描淡写,“我修仙也修了这许久,若是连个家人都护不住,那我这仙岂不是白修了?” 虽是实话实说,无形间又装大一回。 他眼下修为全无,衣著普通,加之又是秉持凡俗之道,別人看来只如普通男子,全无修仙之人那份清逸出尘,仙气飘飘的气场,偏生讲的如此轻巧,直教人恍惚。 只是黄笠看著洪浩平静却透著坚毅的眼神,心中那点惶惑不安竟奇异地平復了些许。 他的命是洪浩当年用一滴血所救,如今虽不知他底气何来,但那份自小建立的信任感,还是让他点了点头:“全凭哥哥做主。” “信我便好。”洪浩点点头,目光转向苏婉清,语气放缓,“苏姑娘也请宽心。笠弟是我看著长大的兄弟,他的品性我自清楚,他既认定你,你必是值得他倾心的好女子。眼下困境,无非是些世俗阻隔,总有法子可想。” 说罢转向黄笠,“但第一步,笠弟你须先回家,向老爷夫人陈情。躲在此处,於事无补,只会让他们担忧焦急。” “这一层我也知晓。”黄笠应承道,“便是哥哥你没有寻来,我,我原本也打算明日回家……等著成婚。”他原本孝顺,逃出来只是想做个道別,以后也就听天由命,老老实实为人子,为人夫,为人父。 “至於苏姑娘,”洪浩正色道,“你暂且安心留在此处。在我解决此事之前,你一切照旧即可,我会保你周全,不让你受丝毫委屈,等我消息便是。” 苏婉清盈盈一拜,眼中泪光闪动:“多谢洪公子,婉清……静候佳音。” 洪浩不再多言,正欲转身出门,却又瞧见桌上一副字纸,不由得好奇一瞧—— amp;amp;quot;人间至欢,不过初雪红泥小火炉,茶烟轻绕絮语绵;人间至痛,不过深秋枯荷听雨声,残漏滴尽梦难圆。amp;amp;quot; 看字跡清秀,不似黄笠字跡,想来是苏姑娘所写。 他心中一凛,对这女子又高看一眼,暗忖无论如何也要教这对鸳鸯把梦给圆上。 二人出了小院,洪浩带著黄笠,又径直找到了正在前厅满面红光的徐三娘。 徐三娘见洪浩去而復返,还带著那位要寻的公子,心中咯噔一下,脸上却立刻堆起笑容:“哎哟,洪大爷,你这是……” 洪浩也不与她废话,手腕一翻,又是三张一百两的银票拍在柜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徐三娘眼睛顿时直了,呼吸急促几分。 “徐妈妈,”洪浩声音不高,却极有分量,“那位苏婉清姑娘,从即刻起,便不再见外客,一切饮食用度,比照最好的来,所需花费,我加倍补给你。若有人问起,便说婉清姑娘身体不適,暂不待客。” 他看著徐三娘瞬间变换的脸色,继续道:“等我兄弟家中事了,便会来正式为苏姑娘赎身。彼时赎身银子不会少你分毫。但在这之前,苏姑娘若少了一根头髮,或是受了半点委屈,又或是有任何不相干的人靠近打扰到她……” 洪浩微微俯身,靠近了些,目光平静望著徐三娘,声音压得更低:“徐妈妈是聪明人,当知我能隨手拿出这些银子,便能拿出更多银子,或者用些更简单的法子,让你这天香阁,在巴郡城开不下去。苏姑娘是我兄弟心尖上的人,她若有事,我却只认得你,明白么?” 凡俗之道,恩威並施。 徐三娘被他看得心中一寒,额角渗出细密汗珠。 她在这风月场打滚多年,见识过形形色色的人,眼前这位大爷,看似平和,但那双眼睛里透出的东西,绝不是一个普通富家子能有的。 她立刻换上一副再真诚不过的笑脸,拍著胸脯保证:“大爷放一百二十个心,婉清姑娘在我这儿,那就是我亲闺女,哦不,比亲闺女还亲。从现在起,我派人专门守著,绝不让任何阿猫阿狗靠近半步。” “如此,多谢徐妈妈。”洪浩直起身,不再瞧她,对黄笠道:“我们走。” 当下不再耽搁,二人很快回到了黄府。 洪浩领著黄笠径直来到前厅,黄柳她们还未回来,只有黄钁夫妇和苏巧在此等候。 黄钁夫妇早已等得心焦如焚,黄夫人一见儿子,眼泪就下来了,扑上去拉著黄笠上下打量,连声问:“我的儿,你跑哪里去了?可把为娘急死了。” 黄笠噗通跪地,也红了眼眶:“爹,娘,是孩儿不孝,让二老担心了。孩儿……孩儿並非有意忤逆,实在是……心中有万般苦楚,不知该如何是好,这才一时糊涂,做出蠢事……” 黄笠定了定神,便如竹筒倒豆子一般,將自己对科举的失望,对盲婚哑嫁的抗拒,以及……与苏婉清相识相知,彼此倾心,却不敢对父母明言的苦闷,一五一十,和盘托出。 黄钁夫妇起初听得面色铁青,尤其听到儿子竟与一青楼女子有私情时,黄钁差点拍案而起。 但听儿子提及苏婉清出身书香门第,家道中落被迫沦落,两人只是以文会友,发乎情止乎礼时,脸色渐渐缓和下来,尤其是黄夫人,已是听得泪流满面,心疼不已。 他们並非不通情理之人,只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儿子逃婚弄得方寸大乱。如今听儿子倾诉心声,方知他心中竟藏了这许多苦楚。 黄笠说罢,重重磕头:“爹,娘,孩儿不孝,愧对父母养育之恩。但孩儿心中,只有婉清一人。恳请爹娘,退了郡守家的婚事。婉清虽是身陷风尘,但出淤泥而不染,品性才学,皆是上佳,孩儿心意已决,唯她不娶。” 厅中一时陷入沉寂,落针可闻。 良久,黄钁才重重嘆一口气道,“儿啊,你既不喜这桩婚事,何不早些明言?我与你娘哪怕散掉一半家產,也要托人周旋一番……现在事到临头,满城皆知三日后便是大婚,如何还能推脱?” 黄笠便抬头望向洪浩。他原本已经认命委屈自己,若不是洪浩给他撑腰,前面那些肺腑之言,今生今世只怕是烂到肚子里也不会教父母知晓。 “老爷夫人不必为难忧心。”洪浩上前一步,语气好像在谈论天气一般淡定从容。 “婚期未至,便算不得礼成。既未过门,此时退婚,於情於理,都讲得过去。”洪浩的目光扫过面露忧色的黄钁和不住拭泪的黄夫人,“至於郡守家那边如何交代,乃至其是否会因此挟私报復……” 其实按他道理,只要没红果果抱作一团滚做一堆,都可以不作数。 他莞尔一笑:“些许小事,不足为虑。” “不足为虑?”黄钁眉头紧锁,他虽知洪浩姐弟如今修仙有成,非同凡俗,但具体“有成”到什么地步,能对抗多大的世俗权势,心中並无清晰概念。 “浩哥儿,对面终究是一郡之首,手握生杀大权,关係盘根错节。他若因退婚之事恼羞成怒,明里暗里使些手段,我黄家怕是经不起折腾。更紧要一层,此事若传扬出去,说我黄家背信弃义,毁弃婚约,这信誉……” 须知生意越是做得大了,越是知晓信誉乃是比金银珠宝更为紧要的为商根本。 “信誉之事,更无须掛怀。”洪浩接过黄钁的话,篤定道:“此事如何处置,我自有分寸。决计不会让黄家,也不会让笠弟,落下任何口实。且等姐姐打探回来再讲其他。” 凡俗之事,便用凡俗之道,无须神仙手段。 就在这时,厅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黄柳三人快步走入。 却见黄柳俏脸含霜,一双美眸中怒意勃发,玄薇神色平静却眸光微冷,瑶光则是微微蹙著秀眉,脸上带著几分嫌恶。 “柳儿,怎么样?”黄夫人急忙问道。 黄柳走到父母面前,先狠狠瞪了还跪在地上的黄笠一眼,但眼底深处那抹心疼却是藏不住。 她深吸一口气,强压怒火,“爹,娘,你们可知那狗日的郡守,为何如此急不可耐,上赶著要把女儿嫁入我们家?还许以那般丰厚的嫁妆?” 不待父母回答,她便咬牙切齿,一字一顿道:“因为他那宝贝女儿刘鶯,根本就是个不知廉耻,早已与人有私、暗通款曲大了肚皮的破烂货。那刘老狗是眼见瞒不住了,急著找个冤大头接盘,好保住他刘家的脸面。” “什么?”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黄钁霍然站起,脸色铁青。黄夫人惊得掩住了嘴。黄笠更是目瞪口呆,隨即一股强烈的屈辱和后怕涌上心头——自己差点,就要娶这样一个女子为妻,当个便宜爹爹。 苏巧也皱紧了眉头,低声道:“竟有此事,消息可確切?” “千真万確。”黄柳气得胸口起伏,“我与玄薇,瑶光亲自去查的还能有假么。” “那刘鶯表面上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装得一副大家闺秀模样,实则早已与她父亲麾下一名姓赵的参军勾搭成奸。二人时常在城外一处隱秘別院私会,刘鶯已有近两个月身孕。” “此事在郡守府一些老人和那別院的僕役中,並非秘密,只是被刘文昌用权势强压了下去。他此番急於嫁女,便是想趁著肚子未显,赶紧找个家世尚可,又好拿捏的人家嫁过去遮掩丑事。挑来挑去,就觉得咱家笠弟性子软和,家底也厚,又是商贾之家,好拿捏控制,这才著急忙慌找上门来提亲。” 她越讲越气,索性一把揪住黄笠耳朵拉扯,“我回来问你婚事如何,你还拿话敷衍搪塞老娘……啊呸,老姐,你早给我讲,我早替你退了。” 黄笠吃痛,齜牙咧嘴,“姐姐轻些,弟弟知错了。” 黄柳从小在黄府跋扈惯了的,上下皆知,眼下即便多年未回,雌威仍在,莫讲洪浩,便是黄钁夫妇也只旁边暗自心疼,不敢出言相劝。 最后还是玄薇上前才把她劝住收手。 黄钁气得浑身发抖,哆嗦道:“好一个刘郡守,好一个郡守千金,简直是……欺人太甚。”他夫妇二人皆是良善之辈,连解气的粗鄙脏话也不会讲。 “爹,娘,你们放心。”黄柳柳眉倒竖,杀气腾腾,“我这就去郡守府,找狗日的些讲讲道理,再一把火烧了他的狗窝,好教他狗日的知晓锅儿是铁打的。” “黄柳不可。”苏巧连忙拉住她,温声劝道,“此事不宜大动干戈,闹得满城风雨,对你弟弟和那位苏姑娘亦非好事。况且,打打杀杀,终究落了下乘。” “苏姑娘?哪位苏姑娘?”黄柳几人才回,还不知晓黄笠之事,苏巧便简单又讲了一回。 洪浩连忙站出来,笑道:“正是正是,姐姐莫要动不动就喊打喊杀,凡俗之事,便用凡俗手段对付,无须这般……惊嚇老爷夫人。” 黄柳撇嘴道:“狗日的,那你讲什么手段?” 洪浩笑意不减,“简单,他既然是想仗势欺人,那只须让他知晓,黄家势大。” 说罢他望向苏巧,直接道:“姑姑,我记得离火宗与巴国皇室渊源极深,宗內弟子多出自王公贵戚之家。你在离火宗多年,长老之位虽辞,但旧日情分应还在。如今朝中,可还有能说得上话,且能压得住郡守的故旧?” 苏巧闻言,唇角微扬,那笑意里出现几分当年久居上位的从容与篤定,与现下温婉模样略有不同。 她略一沉吟,语气平淡,“朝中么……宰相裴文,其嫡长子当年灵根孱弱,是我亲自出手,以离火秘法为他筑基续脉,方有今日……他曾言,欠我一份大人情。” “兵部尚书韩崇武,曾是我在离火宗时的记名弟子,虽天赋寻常,未能入道,但师徒名分犹在,年节常有问候……” 她不徐不疾,娓娓道来,每说一人,厅中便安静一分。 待说到太傅嫡孙是她当年隨手点拨过的內门弟子,黄钁已经张大了嘴,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袖。黄笠更是听得心头狂跳。 谁也不曾想,这几日在府中不多言不多语,总是温婉和蔼的美妇人,这些平日里只在传闻中听到的朝廷大员,竟然都与她有如此深厚的渊源。而且听起来,还都是欠了大人情的那种。 洪浩点点头,似乎毫不意外:“有劳巧姑姑,便请修书一封,隨便给哪位压得住郡守的皆可。也不必多说,只道黄家公子与巴郡刘郡守之女的婚事,八字不合,恐非良配,黄家欲退,恐刘郡守不悦,请其代为转圜一二即可。以他们的身份,给刘文昌递句话,他若还想在官场上待著,便该知道如何做。” 这种並不耗时费力便可还上人情的小事,想必谁都喜闻乐见。 “还有一层,”洪浩笑道,“婚礼筹备多日,一切都已妥当,依我看,婚期不改,照常举办便是。只不过,新娘换个人而已。” 黄柳也兴奋起来:“对,婚事照办,宾客照请,只是新娘子换了人。气死那刘老狗!哈哈,想到他到时候的那副嘴脸,我就解气。” “可是……”黄夫人此刻也稍稍平復,又想起一事,面带愁容,“笠儿与那位苏姑娘……唉,讲她身世我也怜惜,只是她毕竟是……毕竟是那种地方出来的,即便我们同意,这明媒正娶,十里红妆,旁人难免閒言碎语,轻贱於她……” 的確,便是黄府不在意,总不免有许多好事者嚼舌根搬弄是非,人族中一般有六眼飞鱼那种乐此不彼的八卦之徒,你要讲並无实质影响,其实多多少少还是有的,至少噁心。(键盘侠) 这正是问题的关键。退婚易,但如何让苏婉清清清清白,风风光光地嫁入黄家,堵住悠悠眾口,却是难事。黄笠闻言,也紧张地看向洪浩和苏巧。 洪浩却是早有计较,他看向苏巧,笑道:“这便要再劳烦巧姑姑了。巧姑姑在宫中旧识颇多,不知可有哪位身份尊贵,又乐於成人之美的皇室女眷,愿意收一位知书达理,才思敏捷的孤女为义女?若是能有位郡主,甚至公主殿下,认下婉清姑娘做个乾女儿,赐下封號,再从宫中或王府风光出嫁。” 苏巧略一思忖,便点头道:“这倒不难。当今圣上的嫡妹,平乐长公主殿下,与我曾有数面之缘,其人性情爽利,最是怜贫惜弱,又好风雅。” “若是我亲自携婉清姑娘前去拜见,陈明其出身书香,家道中落、品性高洁却不幸沦落风尘的际遇,再说与笠弟这段至死不渝的情缘……以长公主的性子,十有八九会动惻隱之心,收为义女。届时,由长公主殿下主婚,从行宫发嫁,谁还敢讲半个不字?只怕巴郡的达官显贵,都要挤破头来送贺礼了。” 黄笠喜出望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由长公主认作义女,从行宫发嫁。这简直是做梦都不敢想的事情,如此一来,婉清不但能脱离苦海,更能以无比尊贵的身份嫁入黄家,再无人敢轻视於她。 黄钁夫妇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和喜悦,以及一丝如梦似幻的恍惚。 原本以为天塌地陷的祸事,竟在洪浩三言两语,苏巧轻描淡写的人情往来中,化为了另一桩天大的喜事和机缘,这转变,未免也太快了些。 就在此刻,却有府上家丁急匆匆赶来,“老爷夫人,郡守大人带著一群人就在大门,看模样……看模样……气势汹汹,来者不善啊。” 黄钁夫妇闻言不禁脸色一惊,双双望向洪浩。 洪浩咧嘴一笑,“老爷夫人无须慌张,且看他要如何……” “他若体面便罢,他若不肯体面,那便帮他体面。” 第646章 大婚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646章 大婚 洪浩话音刚落,前院已传来一阵喧譁。 “闪开,郡守大人亲至,尔等也敢阻拦?” “我家老爷、夫人……正在会客……” “会什么客,本官今日倒要瞧瞧,是什么样了不得的客人,竟让你们黄家如此怠慢未来的亲家。” 隨著话音,一行数人已气势汹汹闯入了前院。 为首一人,年约五旬,身穿緋色官袍,腰缠玉带,麵皮白净,三缕长髯,此刻却面沉似水,一双细长的眼睛里寒光闪烁,正是巴郡城郡守刘守诚。他身后跟著几名五大三粗官兵模样隨从,一名管家模样的老者,以及一个眼神闪烁的短衫汉子。 黄钁深吸一口气,望了洪浩一眼,见他微微点头,便整了整衣袍,当先迎了出去,洪浩等人也隨之而出。黄笠犹豫了一下,也跟在了后面。 “刘大人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刘守诚冷哼一声,目光如刀,先是在黄钁脸上扫过,隨即钉在了后方面色有些苍白的黄笠身上,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誚与怒意。 “黄老爷,端的是好家教啊。”他拖长了声音,语带嘲讽,“本官今日才听闻一件趣事,不得不来向黄老爷请教请教。” “大人言重了,却不知是何事?”虽有洪浩撑腰,黄钁还是小心谨慎。 “何事?”刘守城声音陡然提高,指著黄笠厉声道,“问问你的好大儿,大婚在即,他不在家中安心准备迎娶我刘家千金,竟敢跑到章台青楼那等腌臢之地狎妓。” “黄老爷,我刘守诚昌的女儿,难道还比不上那些风尘女子?你们黄家如此行径,是公然打我刘家的脸,还是觉得我刘某这郡守,是泥捏的,任由你们欺辱?” 他身后的官兵立刻挺胸抬头,怒目而视,气势逼人。 那短衫汉子往前凑了半步,指著黄笠尖声道:“大人,小的看得清清楚楚,就是这位黄公子,今日午后,与一陌生男子一同从天香阁出来,千真万確。” 这汉子显然是刘守诚的眼线,专在烟花之地打探消息,先前洪浩领黄笠回家之时,恰好撞见。 黄钁不由得一愣,当真怕什么来什么,一时间竟不知如何作答,气氛瞬间紧绷。 黄笠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想要辩解,亦是无从开口。他不善说谎,毕竟確实去了。 就在这时,一声轻笑打破了凝滯的气氛。 眾人望去,只见洪浩不紧不慢地向前走了两步,挡在了黄笠身前。 他对著刘守诚拱了拱手,满脸堆笑道:“这位便是刘郡守吧,久仰久仰……在下洪浩,是黄笠的义兄,常年在外,近日方归。大人方才所言,怕是有些误会。” “误会?”刘守诚眯著眼,打量著洪浩。见他衣著普通,也无富家公子哥儿一身细皮嫩肉,心中便有些不屑,只当是黄家哪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穷亲戚。 “有何误会,本官手下亲眼所见,还能有假?” “实不相瞒,我便是那位大哥口中陌生男子。”洪浩依旧笑著,一指短衫汉子,“大哥,你瞧是不是我?” 短衫汉子看一阵,点头称是。 洪浩便上前两步,走到刘守诚近前,压低声音道:“大人明鑑,是我带笠弟去天香阁不假,但却非是去寻花问柳,而是……而是为令千金著想。” 刘守诚眉头一皱,没料到洪浩会如此讲话,不由得狐疑道:“为我女儿著想……此话怎讲?” 洪浩脸上笑容更盛,凑得更近了些,“刘大人,你是过来人,当知这男女之事,说是无师自通,但若是个愣头青,洞房花烛夜难免手忙脚乱,横衝直撞,惹得新娘子不快,岂不是伤了夫妻和气。” 他顿了顿,见刘守诚脸色古怪,继续一本正经胡诌:“不瞒大人,我这个弟弟,自小就是个书呆子,只知埋头苦读圣贤书,於这男女情事,实在是……咳咳,一窍不通,懵懂得很,至今还是雏儿一个。” “我这做兄长的,眼看婚期將近,当真是看在眼里急在心里,总不能让他洞房时,找不到门路或找错门路,平白惹出笑话,也委屈了令千金不是?” 洪浩说得情真意切,愈发诚恳,“所以我这才硬拉著他,去了天香阁。自然不是去做实打实的操演,只是寻了个大姐,花了些银钱,让她……嗯,给笠弟讲解讲解,让他知晓男女有別,如何进退,方能出入平安……” 他说到此处,还特意回头,望了黄笠一眼,嘆气道:“可这小子,榆木脑袋,人家大姐讲解时,他脸红得像煮熟了的虾子,眼睛都不知道往哪儿看,只差没找个地缝钻进去。大姐连裤子都还未脱,他便羞得逃走,白白浪费了我一番苦心和大把银子。” 他这一番话,说得是声情並茂,合情合理,周围的官兵管家,甚至那短衫汉子,都听得一愣一愣的,有些人脸上甚至露出了恍然大悟神色。 虽是去了青楼,但却证明黄笠非但不是寻花问柳的好色之徒,反而是个清清白白,不曾见识真火的童子身。 黄笠在洪浩身后,听得是面红耳赤,恨不得真的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万万没想到,洪浩哥哥竟能面不改色地编出这么一套说辞,还……还讲解身体构造,进退自如,这哥哥这些年在外都经歷了什么。 刘守诚也是被这番说辞给噎住了。 他本打算兴师问罪,狠狠拿捏黄家,可对方却给出了这么一个为了婚后和谐,听起来甚至有点用心良苦的理由。若再强行指责,倒显得他刘家不通情理,不体谅未来女婿是个雏儿了。 他脸色变幻不定,想要反驳,却又不知如何驳起。难道讲他不在乎这个,或者讲早就门户大开,畅通无阻……那岂不是自打嘴巴? 洪浩察言观色,知晓火候差不多了,又拱手道:“刘大人,此事说到底,是我这做兄长的考虑不周,行事孟浪,险些坏了笠弟名声,也教大人误会。但终究是一片好心,还望体恤一二。” 刘守诚胸口堵著一口气,上不去下不来。他明知洪浩多半是在胡扯,可对方给的这个台阶,他又不得不下。 当下狠狠瞪了洪浩一眼,又目光阴鷙扫过黄钁和黄笠,重重哼了一声:“哼,巧言令色,此事……本官姑且信你一回。你们听好了,大婚之前,都给本官安分守己,若再有什么风言风语传到本官耳中,休怪本官不讲情面。” 说罢,再不停留,带著一肚子憋闷,转身快步离去。那管家和短衫汉子连忙跟上,几个官兵也收了气势,灰溜溜走了。 眼见一场风波被洪浩近乎戏謔的言语轻巧化解,回到厅內,黄钁夫妇神色轻鬆不少。 “姑姑,烦请即刻修书。”洪浩对苏巧调侃道。“也正好趁此验证一番,你不在离火宗,究竟会不会人走茶凉。” 苏巧含笑頷首,不多言语,当下叫来笔墨纸砚。不过一盏茶功夫,一封言辞简洁却分量千钧的书信便已写好,用了一个自个儿特製的印鑑,交由黄府脚程最快的心腹家僕,立刻送往宰相府。 书信送出,眾人心头稍定。洪浩这才想起自己一番机缘得来的礼物,还未来得及送出,连忙从虚空袋中取出。 “老爷,夫人,”他双手奉上深色檀木匣子,“此乃路上偶得一截老参,具补脾益肺,补助元气功效。二老操劳半生,正当以此调养身体。” 匣子开启,一株鬚髮皆全,金光闪闪的老参静静躺著,药香瞬间瀰漫厅堂,闻之令人精神一振。黄钁夫妇虽不通修行,也知此物非凡,连声道谢,珍而重之地收下。 须知黄家歷代寿数皆短,黄?父亲、爷爷均是花甲之年上下便驾鹤西游,他自己近些年身体也愈加羸弱,却不料吃了洪浩拿的这一株人参,竟是活到耄耋之数——或是当年一点善心使然,已是后话。 洪浩又取出一匹流光溢彩的锦缎,递与黄笠:“笠弟,此乃天蛛锦,不染尘埃,水火难侵,更兼冬暖夏凉。你大婚在即,夫妻以此裁製婚服,最是相宜。” 那锦缎在灯光下流淌著梦幻般的光泽,触手温润柔滑,黄笠接过,只觉轻若无物,知是至宝,心中又是一阵感激。 一夜无话,各自安歇,但黄府上下,都满怀忐忑欢喜,等待即將到来的变局。 翌日一早,天光微亮,黄笠便与苏巧一同乘车,再次前往天香阁。 有洪浩先前的银票和警告,徐三娘果然將苏婉清护得极好,小院清静,未见閒杂人等。苏巧气质温婉中自带威仪,寥寥数语便让苏婉清安心,略作收拾,便隨他们悄然离去,直奔城外皇家行宫方向。她早已通过特殊渠道递了帖子,言明有故人携一才女求见长公主。 另一边,日上三竿时分,黄府大门外再次传来动静。这次並非气势汹汹,而是惶急中带著卑微。 “黄老爷,黄老爷在家否,下官刘守诚,特来拜会。” 声音透著前所未有的客气,甚至有一丝惊嚇过度的颤抖。 门房通传,黄钁与洪浩对视一眼,心中有数。 来到前厅,只见刘守诚已等候在此,昨日那囂张气焰荡然无存,一身常服,额角见汗,脸上挤出的笑容比哭还难看。他身后只跟著那名老管家,再无官兵隨从。 “刘大人去而復返,不知有何指教?” 见他如此形状,洪浩便知书信已经起了作用,便不咸不淡隨意问道。 刘守诚搓著手,上前几步,对著黄钁低声下气:“黄老爷,昨日……昨日是下官莽撞,听信谗言,误会了贤侄,实在是……实在是惭愧。” 他偷眼瞧了瞧若无其事的洪浩,心头更是打鼓,“下官回去后,细细思量,觉得黄老爷治家有方,黄公子品性纯良,这婚事……这婚事……” 他咽了口唾沫,艰难地道:“下官觉得,小女蒲柳之姿,恐难与黄公子匹配,且昨日请人重新合了八字,確有大冲,强求恐生祸端。故此……故此特来,与黄老爷商议,此前婚约,不如……不如就此作罢,各自另觅良缘,可好?” 这主动求退的谦卑模样,与昨日那兴师问罪,盛气凌人的郡守判若两人。黄钁心中既觉快意,又感凛然,知晓必是苏巧的书信起了作用,而且这作用大得嚇人。 洪浩微微一笑:“刘大人深明大义,顾全两家顏面与儿女福祉,实乃美事。只是这退婚之言出自大人口中,外人若是不明就里,恐有损刘小姐清誉,亦对我黄家名声有碍……” “不会不会,决计不会。” 刘守诚忙道,“下官对外必言,乃是请了得道高人卜算,八字犯冲,实非良配,为儿女长远计,忍痛解除婚约。一切过错,皆在下官考虑不周,与黄家、与黄公子绝无干係。” 他此刻只求儘快了结此事,撇清关係,生怕那封来自宰相府的信中隱含的更深层敲打变成现实。 “既如此,那便依大人之言。” 洪浩点头,算是为这场闹剧般的联姻画上了句號。 刘守诚如蒙大赦,又讲了许多赔罪的话,留下作为赔罪的一大堆物件,这才灰头土脸地告辞离去,背影狼狈,再无半分郡守威严。 官场也好,修仙也罢,一般的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 一日后,一桩更大的消息轰动了整个巴郡城,甚至向周边州府扩散。 先是郡守刘家与富商黄家的婚事,因八字不合悄然解除,引得路人议论纷纷。紧接著,更惊人的消息传来,当今圣上最宠爱的嫡妹,平乐长公主殿下,在巴郡行宫小住期间,偶遇一出身书香,品性高洁、才华横溢的孤女苏婉清,怜其身世,爱其才情,竟当场收为义女,赐下封號“清平县主”。 几乎与此同时,黄府放出消息,黄家公子黄笠,將迎娶平乐长公主新收的义女,清平县主苏婉清。长公主殿下將亲自主婚,县主从行宫发嫁。 消息一出,全城譁然。前一刻还在私下议论黄家退婚是否得罪郡守,那苏姓女子出身青楼的人们,下一刻便被这急转直下的剧情震得目瞪口呆。 郡守之女瞬间被长公主义女的光环彻底碾压,所有关於苏婉清出身的非议,在“县主”尊號面前悄无声息地消散,转而变成了对黄家好运道的无尽羡慕与对黄笠的嫉妒——这书呆子是何等造化,竟能娶到长公主的义女。 原先那些因黄家退婚而观望,甚至准备看笑话的张三李四王麻子们,此刻全都换了面孔,贺礼如流水般涌向黄府,门庭若市,道喜声不绝於耳。 大婚之日,巴郡城万人空巷。 长公主仪仗开路,皇家侍卫护持,八抬鎏金大轿从行宫迤邐而出,嫁妆绵延数里,珍宝古玩,綾罗绸缎令人目不暇接,彰显著天家恩宠。清平县主凤冠霞帔,以扇遮面,身姿窈窕,气度清华,虽瞧不清面容几何,但那通身的贵气与书卷气,已让观礼眾人心折。 黄笠身著天蛛锦裁製的喜袍,愈发显得面如冠玉,意气风发。他骑在高头大马上,望著那顶越来越近的花轿,心中激盪,恍如梦中。 拜天地,拜高堂,夫妻对拜,送入洞房……长公主殿下端坐主位,满面笑容,更亲自为新人赐福。黄钁夫妇看著眼前的一对璧人,听著满堂的恭贺,只觉如同坠入云端,又是欢喜又是感慨。 婚礼极尽隆重奢华,宾主尽欢。流水席直摆了三天三夜。 洪浩望著满堂红光,觥筹交错,心中亦是满足欢喜。 大婚三日,喜气未散,黄府內外仍洋溢著欢庆后的余温。 见黄笠婚事已成,黄府上下安稳,洪浩心中牵掛稍去。他与苏巧、黄柳、瑶光商议,是时候返回水月山庄了。黄柳再多留些时日,一来多享天伦,二来也坐镇家中,以防那刘守诚贼心不死,暗中生事。 黄钁夫妇与黄笠,苏婉清自是万分不舍,尤其是黄笠,拉著洪浩的手,眼眶泛红,有千言万语,却只化作一句:“哥哥,珍重。” 苏婉清亦是盈盈下拜,感激之情溢於言表。 “好好过日子,孝敬父母。” 洪浩拍拍黄笠肩膀,又对黄钁夫妇笑道,“老爷夫人保重身体,家中若有难处,可隨时让姐姐知会我们。” 挥別满是不舍的家人,洪浩一行离了巴郡城,不过小半日功夫,便远远瞧见了清幽如旧的水月山庄。 离家数日,处理凡俗琐事,虽也精彩,但终不及山中清净自在。几人心情都轻鬆起来,轻巧落在山庄门前。 谢籍早已感知几人,早早在大门处等著眾人。 不过还不等洪浩讲话,却见谢籍哭丧著脸,开口便是一道晴天霹雳: “小师叔,师祖……师祖不见了。” 第647章 演算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647章 演算 洪浩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 “你讲什么?”他只以为自己听错,向前一步,惊疑望向谢籍。“我师父不见了?” 玄薇几人闻言也齐齐色变,围了上来。 谢籍连忙道:“小师叔你莫要慌张,师祖她是自己出去的,不涉其他。”他一边讲一边忙从怀里掏出一张摺叠的白纸递给洪浩。 洪浩接过展开,上面是几行歪扭却力透纸背的熟悉字跡:“老娘出门散心,勿慌勿寻,最迟除夕回来团年,你们守好庄子。” 没有落款,没有日期。 洪浩的心稍稍宽泛。这確是大娘的笔跡,语气也像她平日般的乾脆。 但他却想不通大娘为何要以留字的方式悄咪咪出行,她老人家是不二门独一张的天牌,说一不二,便是明言要独自出门游玩一趟,谁还能讲个不字。 “这纸字是什么时候发现的?”洪浩追问。 “就今天早上。”谢籍依旧哭丧著脸,“师祖平日辰时初刻便会起身,可今日直到末刻都不见她。我们以为她昨夜与夙夜前辈喝酒多了,也没在意,又等了一炷香,实在不放心,才去敲门……” “结果师祖不在房间……”谢籍摇摇头,“屋里整整齐齐,门窗都完好,我里外看了,没见异常。只有桌上留的这张纸字。” “大娘最近可有什么不寻常举动?”苏巧拧眉问道。 谢籍想了想:“別的倒没有,就是这几日……她老人家看著有些疲乏模样,心神不寧,饭吃得少,话也不多。我还以为她是累了。” “我先去师父房间瞧瞧。”洪浩沉声道。一边说一边快步走进山庄內里。 一行人来到大娘独居的小院,院子被木棉打扫得乾净整齐。推开房门,屋內陈设简单,一床一桌一柜,几把椅子,並无异样。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便捷,????????s.???隨时看 全手打无错站 被褥叠得整齐,没有睡过的褶皱。桌上茶壶茶杯洗净倒扣,只有一只杯子杯底有浅浅茶渍,已干透。窗户从內閂著,门栓也无破坏痕跡。不像是被迫离开,倒像是自己收拾妥当后悄然离去。 “奇了怪了……”洪浩嘀咕道:“师父她老人家为何要不告而別?” 在他看来,以大娘对水月山庄,对他们这些徒子徒孙的看重,若非有极特殊紧急之事,她绝不可能不告而別,更不会在自己这好徒儿刚回家不久就独自离去。 况且翠翠马上就要生產,她虽然骂龙得水骂得紧,但其实对这些徒儿一般心疼,眼见又是不二门添丁增口的当儿,什么紧要事不能放一放? “小师叔,这一层我都想过了。”谢籍听洪浩如此讲话,立刻答道:“师祖恐怕是临时起意。” “临时起意?” “对,就是昨晚临时起意……”谢籍解释道:“大家都知师祖是豪放爽朗的性子,从来有话都是直讲,不会故意遮掩。只能是半夜临时起意,不好惊动大家,又怕大家担心,这才留了纸字。” 眾人听来,皆是点头,觉得谢籍讲得有些道理——大娘再豪放性子,总不能半夜去踹开谁个房门吼一嗓子“老娘出门耍几天。” 只是眼下才是应钟之月,若按大娘所讲除夕前赶回,还两月有余。一想到这么久瞧不见师父,洪浩总觉浑身不得劲儿。 为何? 盖因大娘才是眾人心中的定海神针,之前他在外游歷,哪怕一年三载见不著大娘,也並不著急忙慌,他知晓並篤信大娘会在水月山庄等他归来,便安心踏实。 但眼下大娘外出,不知所踪,心中的安稳篤定便被打破,自然就毛焦火辣,浑不自在。 正在此刻,屋外传来大咧咧嗓音:“哎呀,我说你们瞎紧张个什么劲儿。” 隨著话音,夙夜进来房间,身后还有朝云暮云龙得水等。想是听到动静,知晓洪浩返回,赶了过来。 她脸上满是不以为意:“大姐几百岁的人了,修为也不弱,在外行走江湖经验不知几高,出门散散心怎么了?瞧把你们一个个急的,跟天塌了似的。我看你们啊……” “杞人忧天。” 洪浩立刻转向她:“大姐,你们昨日……我师父可说了什么特別的话?” 谢籍讲昨夜师父和夙夜喝酒,那夙夜便是师父离开前最后讲话之人。 夙夜钻钻鼻孔,回忆道:“狗日的,哪有什么特別的话……我们就天南海北瞎聊一气,从南疆的瘴气林聊到北海的玄冰,从西域的胡旋舞聊到东海的鮫人泪……哦,还聊到上古那些神仙打架的传说。” “神仙打架?”洪浩心中一动。 “对啊,封神之战嘛。”夙夜大大咧咧,“大姐讲她原本以为是些话本和戏文传说演绎,並不真切……可再一想修仙修仙,修成神仙,那些神仙又是怎么来的?再后来又听你见过了那么多神仙,就不由得信了。” “姑姑你这么讲,我也想起师祖问过我……”谢籍沉吟道,“就是前几日,师祖还问我阐教截教。她知我閒书看得多,咳咳……方方面面都略知一二。” “阐教截教?”洪浩更加糊涂了,虽然撞见了不少天上仙人,他倒是没有认真细想过这些。但眼下心中那丝异样感愈发清晰——师父在意的是有血有肉,有情有义,为何突然对这些遥远的陈年旧事感兴趣? 谢籍见眾人都望向他,又清咳一声道:“小师叔既问,我便將所知略讲一二。这些多是从杂书野史,民间话本中看来,真假难辨,大家姑妄听之。” 他略作沉吟,便缓缓道:“按古籍残篇与传说所述,上古之时,鸿钧道祖於紫霄宫开讲大道,座下有三位亲传弟子。便是老子、元始天尊、通天教主。这三位,便是后来人教、阐教、截教的道统源头。” “老子圣人清静无为,顺其自然,立人教,道统最是玄妙高深,但门下稀少,据说只有一位得了真传的弟子,且不知所踪。” “元始天尊立阐教,讲究『顺天而行,阐释天意』,收徒重根脚、福缘、品行,门下有十二金仙,皆是跟脚清白、福缘深厚之辈,像广成子、赤精子、太乙真人、玉鼎真人等,皆是其中佼佼者。阐教教义,大抵是认为天道有常,万物有序,修道当顺应天命,恪守清规,循序渐进。” 洪浩凝神细听,这些名號他时有耳闻,但如此清晰的道统脉络却是头回。 谢籍继续道:“而那通天教主,所立的便是截教。截教之道,与阐教大相逕庭。讲究『大道五十,天衍四九,遁去其一』,这『其一』便是变数,是生机。故而截教主张『有教无类』,为天下眾生截取那一线生机。无论披毛带角、湿生卵化之辈,只要向道之心坚定,皆可入其门下,求得超脱。” “故而截教门人,可谓包罗万象。有得道真仙,如多宝道人、金灵圣母、无当圣母、龟灵圣母等;也有许多异类修成道果,像赵公明、三霄娘娘、十天君、九龙岛四圣等等,不一而足。门下號称『万仙来朝』,声势一时无两。” 夙夜插嘴道:“这听著,截教倒是更痛快些,不论出身,只看向道之心。” 谢籍点头,又摇头:“痛快是痛快,却也埋下祸根。阐教认为截教门下多是『左道旁门』,『不分披毛带角之人,湿生卵化之辈,皆可同群共处』,乱了纲常,坏了道统清净。而截教则认为阐教自詡正统,实则虚偽矫饰,看不起跟脚浅薄之辈。两教教义分歧,门人彼此瞧不上,摩擦日深。” “后来商周交替,杀劫兴起,天道欲借人间王朝更迭,完此杀劫,厘定神位。这便是封神之战的由头。” “阐教扶持西周,顺天应人;截教门人则多有相助商紂者,或因同门情谊,或因与阐教旧怨,敌人的敌人便是朋友……纷纷捲入劫中。於是两教仙家,各显神通,摆下大阵,祭出法宝,杀得是天昏地暗,日月无光。” 说到此处,谢籍略带惆悵:“小师叔,我们在方壶遇见的陆压道君。便是在封神大战中以钉头七箭书暗算……啊呸,灭杀了神通广大的赵公明;我先想学的便是钉头七箭书,他只肯教我以德服人。” 洪浩想起灵儿也学了个转圈圈,讲来也有些……阴损。 “后来三霄娘娘为兄报仇,摆下九曲黄河阵,削了十二金仙顶上三花,闭了胸中五气,却终究不敌圣人,琼霄、碧霄当场惨死,云霄被圣人用乾坤图裹了,压在麒麟崖下;金灵圣母被燃灯道人定海珠打死;龟灵圣母被蚊道人吸乾血肉……截教精英,损失殆尽。號称『万仙来朝』的截教,经此一役,道统凋零,几乎烟消云散。” “而阐教虽胜,十二金仙也被削了修为,需渡杀劫,后来更有叛入释教者。人教和西方教暗中谋划,也各有所得。总之一场大劫下来,天地间格局大变,许多上古炼气士的道统就此断绝,或是转入天庭神道,或是隱遁不出。” 洪浩听得心神震动。他虽知上古有大战,却不知其中竟有如此多的恩怨纠葛,惨烈至此。 特別是那三霄娘娘,九曲黄河阵,混元金斗,麒麟崖……这些言语,他听来总有些莫名的心悸。 “谢籍,”洪浩沉声问道,“你方才说,那云霄娘娘,是被老子圣人……镇压在麒麟崖下?” “是。”谢籍点头应承,“传闻如此。” “云霄娘娘乃三霄之首,已经修炼到三尸尽斩,六气俱拋的临圣境界,道行高深,执掌混元金斗,算是准圣修为……奈何圣人之下皆螻蚁,老子圣人亲自出手,以太极图破了黄河阵,以乾坤图裹了云霄,镇压在崑崙山麒麟崖下,非天地重开,不得出世。其妹琼霄,碧霄,则当场身死道消,真灵入了封神榜。” 非天地重开,不得出世…… 不知为何,洪浩心中猛地一抽,一股没来由的寒意掠过脊背。 “师父她……难道……”一个荒诞却又令人心悸的念头,不可抑制地在他脑海中浮现。 不,不可能。师父是公孙大娘,是水月山庄的定海神针,是豪爽泼辣的江湖儿女,怎么会和上古那些神话传说,和那被镇压万古的云霄娘娘扯上关係? 他猛地摇摇头,定了定神,把这毫无因由的荒诞念头强行压了下去。 “大致就是如此。”谢籍讲完收声,屋中气氛一时间有些沉闷。 夙夜见气氛凝重,哈哈一笑,“哎呀,你们这是作甚?一个个哭丧著脸。我昨夜与她分开时,她还拍著我肩膀说明日再喝,精神好得很,哪有半点异样?” 这个倒是不假,自夙夜来了,大娘算是找到了酒搭子,二人一言不合便饮酒,每日如此。 “要我说,大姐在水月山庄待了这许久,偶尔想一个人出去走走,散散心,再正常不过。她留了字条,讲明除夕前必回,是要同我们一道过年的。这不好好的么?你们一个个疑神疑鬼,反倒不美。再讲,谁还没点自己的秘密和想独处的时候?她既不想讲,咱们就不要烦她。” 洪浩便道:“大姐讲的也是道理……但非是我等多心,师父若想独处排遣,我们自不会阻拦。只是此番离去,就算临时起意……那也总有什么事情才让她临时起意……其他全无所谓,我只担心她安危。若知晓她在何处,心中方能安寧。” 他突然眼睛一亮,望向玄薇,“娘子,我们才用小金人算过黄笠弟弟落脚处,毫釐不爽,眼下是不是可以叫出小金人再算一回?” 玄薇笑道:“这有何不可。” 说罢从袖中缓缓取出一物,金光微漾,正是那把精巧的金算盘。 她当即转动心念,只见金算盘上金光一闪,一个三寸高,通体金灿灿的小人儿揉著惺忪睡眼,摇摇晃晃地浮现出来,正是小金人。 “女人真麻烦……我才刚睡下又叫我出来作甚?”小金人嘆一口气,“本大爷灵体受损,须休眠温养,谁让你们把我唤醒的。姓洪的,多半又是你攛掇主子让我不得消停……哎哟,这么多好白菜在此,还不够你拱么……” 小金人左右瞧一回,瞧见一眾美女,却不见灵儿,胆子便大了不少。 人不求人一般高,人若求人拦腰一刀。洪浩眼下顾不得奚落,矮了身段,满脸堆笑諂媚道:“小金人,对不住,此事十万火急。我想请你帮忙推算一个人此刻的下落与安危。” 小金人飘到玄薇肩头坐下,晃荡著小短腿,“本大爷现在虚得很,演算一回很费神的,得加钱……呃,是得好好补补。” “没问题没问题……”洪浩小心翼翼,不敢得罪,“等你这回算完,我让小师妹把囉囉叫来给你骑。” “这还差不多……算谁啊?” “是我师父,公孙大娘。”洪浩將大娘出走的事情择紧要关节快速讲了一遍,“我们担心她安危,又不知她去往何处,只得劳烦你……大显神通。” 他只要知晓师父去了何处,便是不去打扰心中也安寧。 或是对洪浩谦卑形状甚是满意,小金人点点头,不再多言。它飘回金算盘上方,小小的身体盘坐下来,开始演算。 隨著它法诀引动,金算盘表面流淌起淡淡的金色光晕,一枚枚金灿灿的算珠无人拨动,却开始自行移动,碰撞,发出清脆而密集的“噼啪”声。 水月山庄眾人瞧得惊奇,都不由自主屏住了呼吸,紧张看著。 小金人闭著眼睛,小小的眉头越皱越紧,浑身似乎有极淡的金色雾气蒸腾。金算盘上的算珠移动得越来越快,渐渐化作一片模糊的金色虚影,像是在演算著天地间某种极其复杂,极其深奥的轨跡。 时间一点点过去,小金人身体开始微微颤抖,那金色的雾气也变得浓了些。金算盘发出的“噼啪”声越来越急,越来越响,到最后竟隱隱有风雷之声。 玄薇瞧得也是一脸郑重,她瞧见过小金人无数次演算,但这般阵仗,却也是头回得见。 忽然—— 小金人小小的身躯剧烈晃动,直接从半空跌落下来,被玄薇眼疾手快接住。 而那金算盘上的光华瞬间黯淡下去,所有疯狂舞动的算珠“啪”地一声,全部归位,静止不动。 “小金人。”玄薇惊呼,只见掌中的小金人灵体光芒明灭不定,比刚才更加虚幻,小小的脸上满是惊骇与痛苦之色,双眼紧闭,似乎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怎么回事?”洪浩急问。 小金人勉强睁开一丝眼睛,看向洪浩,那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后怕,它艰难地开口,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清: “完了完了,不……不行……算不了……牵扯太大了……会死……真的会死……” 第648章 阴谋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648章 阴谋 “真的会死。” 小金人讲完这句,便化作一道淡淡的金光,没入金算盘之中,再无动静。讲来他也是倒霉,这一回怕又是元气大伤,不知要沉寂多久才能恢復转来。 小金人的言语和眼下形状,教洪浩心中哇凉哇凉。 显见演算牵扯太大,大到已经大大超越了小金人力所能及的范围。 眾人面面相覷,就连夙夜也不復先前轻鬆模样,知晓大娘的不告而別,恐非她瞧见的那般寻常。 不过洪浩倒是彻底冷静了下来,眼下局面,著急忙慌也是无用。 “既然师父讲明会回来过年,呃……那我们便守好庄子,等她老人家回来。”他对眾人讲道,“大家一切如常,横竖离除夕不过还有两月罢了。” 眾人见他如此说话,也只得按下心中疑虑担忧,各自点头应承。 “洪大哥——” 一声呼唤不轻不重在院外响起。 紧接著,顺子略显拘谨的身影出现在院门口,他先是对著眾人匆匆行了一礼,然后望向洪浩:“洪大哥,我师父叫你过去一趟,说有事情与你讲。” 洪浩心头一动。 玄采一直在水月山庄深处的小院深居简出,守著星儿,从来不与山庄其他人往来,尤其是与玄薇关係紧张,母女间隔阂未消。她此刻突然主动找自己,所谓何事? 莫非……师父昨晚出走,玄采这位地仙修为的丈母娘,察觉到了什么。毕竟以她的修为境界,若大娘离开时並非刻意完全隱匿行跡,同在庄內,她有所感应也並非不可能。 不管何事,去听听就知晓。 “好,我这就去。”洪浩立刻回道。又对眾人,“大家散了吧,该干嘛干嘛。” 说罢不再耽搁,跟著顺子快步走出大娘的小院,径直来到山庄深处玄采的小院。 进门便瞧见玄采正抱著星儿站在院中。 星儿瞧见洪浩,並无甚亲热表示,父子二人聚少离多,自然不能凭空生出许多感情来。 “岳母大人,找我有事?”洪浩开门见山。 玄采点点头,淡淡道:“我要带星儿回望海楼,都已收拾妥当。”不待他讲话,又接一句,“非是与你相商,不过瞧你是星儿爹爹,知会你一声罢了。” 洪浩一愣,没料到是这个开头:“回望海楼……为何如此突然?” “没有为何,我带自己的孙儿回自己的家还须为何?”玄采语气强硬,“明日便出发。” 洪浩眉头一皱:“我是星儿爹爹,你总得给我一个理由。这里是水月山庄,是他的家,有他爹娘……有这么多亲人在。” “那你问星儿愿意跟我走还是跟你留下来。”玄采有恃无恐,“让星儿自行选择。” 这看似讲理中便透著不讲道理了,星儿小小年纪,哪里知晓好歹,这段时间又一直被她霸著不丟手,自然是与她最为亲近。 “不行,我不能让星儿跟你走。”洪浩摇摇头,“他是我和玄薇的孩儿,我们能做主。” “做个屁主!”不知是听大娘讲话受了影响还是真急了,一向孤高冷傲的望海楼主居然讲出粗话,“老娘不趟你们这一滩浑水,也不能让星儿遭受牵连。” 洪浩心中一凛,她果然知道点什么。 “你知晓什么?关於我师父……”洪浩急问。 不待他讲完,玄采便打断了他,语气冷酷:“我什么都不知晓。但有一点我很清楚——能让那等先天灵物仅仅试图推算其去向,就差点消散的存在……其牵扯的因果,绝非此界修士所能承受。星儿身负特殊血脉,留在这里,万一被波及……” 看来洪浩他们先前的一举一动,她都知晓。难怪顺子来得这般快性。 讲到此处,她没有再说下去,但意思再明白不过。水月山庄,或者说大娘突然失踪这件事背后,可能隱藏著天大的麻烦,甚至危险。她要带星儿离开,避开可能的风暴。 “你到底知晓什么?”她越是这般急著撇清干係,洪浩愈加相信她知晓一些隱情。 当下坚定道:“小金人算不出我师父下落,各种情形都有可能……你若讲不出个令人信服的理由,我绝不答应星儿隨你去望海楼。” 玄采沉默下来,目光幽深看向洪浩,似乎在思忖要不要讲。 过了半晌,玄采才缓缓抬起头,语气不再像先前那般强硬,“我炼化了太阴真水,你是知晓的。除了御敌疗伤,它还有一项……我自己也未曾完全料到的妙用。”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它让我对周遭气息、灵机、乃至冥冥中一些不可言说的存在感知,变得异常敏锐,远超寻常地仙,甚至……可能触及到最高层次的感应。” “而且,与神识不同,这一切並非须我主动探查,更像是一种自行运转,无法关闭的灵觉。” 洪浩心中一凛,知晓接下来所讲必定非同小可,当下竖起耳朵静待下文。 “你们回来那晚,接风宴上,那个叫夙夜的白虎女子,送了你师父一面铜镜。”玄采缓缓道,目光投向远处,好像又再看到那晚的景象。 “当时,我只感知那镜子古朴,有些奇异波动,但並未多想。直到……你们筵席散了各自回房。” 她的声音变得更低,更慢,“你师父似乎对那面铜镜爱不释手,回了房间还兀自照个不停……隨后我感知到了一丝……极其,极其微弱,但……让我瞬间毛骨悚然的气息。” “那气息,是从谢籍那小子的房间窜出……然后,它飘飘忽忽,径直没入了大娘的房间。” “从谢籍的房间窜出?”洪浩有些疑惑,“进了师父的房间?”这实在是匪夷所思,教人想不通。 “正是。”玄采冷冷篤定道,“我的感知绝无差池。你若不信……可还记得星儿讲你別棍子一事?” 洪浩脑壳轰然炸开,顿时满脸通红,羞臊得手脚没个搁放处——那是他和玄薇的床幃之事,不曾想丈母娘也知晓的清清楚楚。但这的確说明玄采的灵识探查精准,洞若观火。 当下赶紧岔开:“那气息如何,如何毛骨悚然?” “那气息……微弱到近乎虚无,若非太阴真水,我绝无可能觉察。但它给我的感觉……”她略微停顿,似乎在寻找最准確的形容,“仅仅是感知到它存在的痕跡,就让我的神魂,產生一种面对无尽深邃,自身渺小如蜉蝣的……敬畏与寒意。” 她望向洪浩,眼神清明而冷静:“我无法断定它是什么,来自何处。但它绝非此界寻常之物,面对它,我没有抵抗的念头,只有远离的本能。” “它最终钻入了铜镜……然后,我看到你师父。”玄采的语调依旧没什么起伏,“她拿著镜子,脸上的神情从好奇欣赏,骤然变为极度的震惊。她的身体开始无法控制地颤抖,连带著手中的铜镜都拿捏不住。” 玄采说完,院中一片寂静。 “洪浩,有些境界,有些存在,不是你现在能理解的。我也只是……凭藉太阴真水的一点灵觉,和多年阅歷,隱约感觉到大凶预兆。具体是什么,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我只知道,离得越远越好。你若执意要去寻你师父……” 她看著洪浩的眼睛,一字一句道:“那便是你自己的选择,也是你的劫数。但別拉著玄薇一起跳进去。这是我作为母亲,最后能为她做的事,但不管她如何选择,我都將带星儿离开。” 说罢,她不再理会洪浩,抱著有些被嚇到的星儿,径直走回屋內,关上了房门。 院中只剩下洪浩一人,站在原地,呆若木鸡。 玄采的话像一把重锤,敲打在他心上。 她虽然语焉不详,但那避之唯恐不及的態度,那绝非此界修士所能承受的警告,还有对小金人反应的解读……无不指向一个令人绝望的事实——师父此去,涉及的可能是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一个恐怖的泥潭。 他知晓,玄采的选择並无不妥,是出於对女儿和外孙的保护。若自己再一味拦阻,倒显得自己这个做丈夫和父亲的冷血无情,不顾妻儿生死。 顺子一直垂手站立一旁,瞧见洪浩呆立院中,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从何说起。 他本是一个山里娃,机缘巧合被洪浩带上修行路,后来虽因小炤之事,兄弟鬩墙,辗转拜入望海楼主玄采门下。对洪浩,他心情复杂,既有对最初引路人的感念,又有因过往而生的一些疏离,但终究不是真正的仇怨。 终於,他搓了搓手,往前挪了两步,笨拙开口:“洪、洪大哥……我师父她……她也是……” 他顿了顿,似乎想安慰两句,可搜肠刮肚也想不出什么漂亮话,只得吶吶道:“师父她也是为了星儿好。她……她是刀子嘴豆腐心,对星儿是真心疼爱,绝不会害他。她讲的那些话,虽然不好听,但……但道理是那个道理。水月山庄……可能真不太平了。她带星儿走,是……是想护著星儿。” 洪浩从纷乱的思绪中回过神来,瞧著眼前这个依旧带著几分山里人淳朴,却已沉稳许多的青年,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发涩:“我理会得,她的顾虑我懂。她……做得没错。” 他走上前,拍了拍顺子的肩膀,却带著託付的意味:“顺子,星儿……就拜託你了。好好跟著你师父,照顾好星儿。” 顺子挺了挺胸膛,那张朴实的脸上露出郑重的神色,用力点头:“洪大哥放心。只要我顺子还有一口气在,就绝不会让星儿有半点闪失。”这个身负青龙之力的山里娃,到最后也没有食言。 “好。”洪浩不再多言,对顺子点了点头,转身走出玄采的小院。 眾人已经散去,他便径直走向自己和玄薇居住的小院。星儿的事情,他要赶紧告知玄薇。 推开房门,玄薇显然一直在等他。见他进来,玄薇立刻站起身,眼中带著关切和询问。 “夫君,她……叫你过去,是为何事?”玄薇迎上前。她始终不肯叫玄采一声娘。 洪浩看著她清澈担忧的眼眸,心头涌起一阵复杂难言的情绪。 他拉著她坐下,將玄采所言,包括那道诡异气息,大娘的反应,以及玄采坚决要带星儿离开的决定,一五一十,儘量平实地讲给了玄薇听。 他没有隱瞒玄采对小金人演算结果的解读,也没有避讳玄采对那绝非此界之物的忌惮,以及她最后的警告。 玄薇听著,脸色渐渐变得苍白,手指不自觉地收紧。当听到玄采说“不要带上玄薇”时,她的身体更是微微一颤。 “所以……她明日就要带星儿走?” 玄薇的声音有些发颤,既有对星儿的不舍,也有对那未知危险的恐惧,但更多的,是一种被母亲强行安排的无力与委屈。可她也知晓,这是眼下最稳妥的法子。 “是。”洪浩点头,低声道,“她……有她的道理。星儿在那里,的確比在这里安全。” “可是……”玄薇仰起脸,眼中已有泪光闪烁,“我是星儿的娘亲。” 积压多年的委屈和对母亲强势安排的不满,在这一刻倾泻而出。玄薇的眼泪终於滚落下来。 洪浩心疼地替她擦去眼泪,柔声道:“我晓得,我都晓得。岳母是担心你,她用她自己的方式在保护你,保护星儿。或许方法让你难受,但心意……或许並非有错。” 他顿了顿,看著玄薇的眼睛,语气变得格外认真:“但是玄薇,你是我的妻子,是星儿的母亲,更是你自己。你有权利选择自己的路。岳母让我不要带你一起去寻师父,是怕你涉险。但……我不会替你做决定。” 玄薇泪眼朦朧地看著他。 洪浩深吸一口气,缓缓道:“师父待我恩重如山,如今她下落不明,牵扯到如此诡譎莫测之事,我绝不能置之不理。无论如何,我都要去寻她,弄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前路如何,凶险几许,我无法预料。或许真如岳母所言,是深不见底的泥潭,是难以承受的因果。” 他握住玄薇的手,“你可以选择……跟岳母一起去望海楼,陪著星儿,那里更安全。我……不会怪你。” 玄薇的泪水流得更凶了,但她却用力摇了摇头,声音哽咽却清晰坚定:“不,我不走。我是你的妻子,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你的师父也是我的师父,水月山庄是我的家。” “星儿有她照顾,我放心。但你要去寻师父,要去面对那些……那些不知道是什么的凶险,我怎么能独自躲开?” 她抬起泪眼,目光清澈而决绝,望著洪浩,一字一句道:“生死相隨,祸福与共。你在,我在。你若不测,我绝不独活。” 洪浩心头剧震,看著妻子眼中不容置疑的决意,千般话语堵在胸口,最终只点点头,“好。” 旋即像是想起什么,“娘子你先歇息,我……我去谢籍那边瞧瞧。” 按玄采所言,那道让她都感到毛骨悚然的气息,是从谢籍的房间窜出,最终没入了师父的铜镜。 谢籍的房间……为什么会是谢籍? 他眉头紧锁,一边快步朝谢籍居住的院落走去,一边在脑中急速思索。 路过一丛修竹时,洪浩的脚步忽然一顿。 猛地想起谢籍讲述上古封神之战时的情景。那些遥远宛如神话的恩怨,阐教、截教、万仙阵、九曲黄河……还有,谢籍提到,他们在方壶遇见的陆压道君,他想学钉头七箭书,结果只肯教他以德服人。 等等,以德服人……小竹刀。 陆压便是亲身经歷过那场大战的先天散仙!他的钉头七箭书,咒杀了赵公明,才引出三霄仙子为兄报仇的后续…… 陆压道君给谢籍的小竹刀! 洪浩只觉得一股寒意自尾椎骨窜起,瞬间通达四肢百骸。 第649章 寻衅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649章 寻衅 洪浩倏然惕励警醒。 是了,谢籍这小子是得了陆压道君传承的。 虽然只学了个不伦不类的以德服人,还得了那柄平平无奇的小竹刀,但他身上终究带著陆压的道统印记。而陆压道君,那是何等存在,开天闢地之初便得道的太古大能。 封神之战时,他便以散仙身份行走,是真正搅动风云,左右胜负的关键人物。 玄采感知到的那道气息,微弱却令她神魂战慄,古老到让她感到自身渺小如蜉蝣……难道,竟与陆压道君有关?难道那道气息,竟是通过陆压道君赐予谢籍的那柄小竹刀,不知为何被引动,又鬼使神差地窜入了师父的房间,钻进了那面铜镜? 可陆压道君……洪浩心中疑竇丛生。 方壶仙岛一行,陆压道君对他们多有指点,那黄皮葫芦內酒水,连他在內每人都有饮用,且给他们每人修为都带来了实打实的提升。 更莫讲那个黄皮葫芦,在后面帮他遮掩合剑过程中的气息外泄,数次在紧要关头帮他化险为夷。 难道这一切的相助,都只是为了让他们能平安返回水月山庄,或者说將谢籍身上的陆压传承印记,带回水月山庄,好让那柄小竹刀,能在某个特定时刻,完成某种传递? 难道陆压道君,从最初相遇时,就已经从自己身上看出了什么,甚至……彼时便知晓了师父公孙大娘的存在。那这算计,未免也太过悠远绵长。 可若非如此,又如何能解释得通,谢籍房间会突然泄出那等令地仙都惊悸的气息,偏偏与师父的铜镜產生联繫。 洪浩越想越觉得胆战心惊。 他既感到一丝接近真相的悸动,更被那背后可能涉及的漫长算计,压得心头鬱郁难平。陆压道君那等存在,若真有心布局,其深远莫测,绝非他如今所能揣度。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脚步更快,几乎是飞奔著冲向谢籍的院落。 不管怎样,谢籍的那柄小竹刀,是眼下唯一可能寻到端倪的实物,须仔细端详一番。 来到谢籍屋外,洪浩也顾不得敲门,直接推门而入。 谢籍正懒散瘫坐圈椅,双目紧闭,一副想入非非模样。 他听到响动嚇了一跳,睁眼瞧见是洪浩,连忙起身道,“小师叔,可是有师祖的消息了?” 洪浩摇摇头,也不和他废话,开口便道:“把你那柄小竹刀拿出来瞧瞧。” “小竹刀?”谢籍一愣,下意识往怀里一摸,脸色顿时一变。他又手忙脚乱地在身上几个可能存放的位置拍打摸索,越摸脸色越白,额头上竟渗出细密的汗珠来。 “不见了。”谢籍的声音带著惊疑,“我明明……明明一直贴身收著的,怎会……怎会不见了。” 洪浩的心猛地一沉。果然,那柄看似平平无奇的小竹刀,定有蹊蹺。 它是什么时候不见的?是在那道气息窜出之后消散了?还是完成了某种使命后自我隱去了?又或者……是被人无声无息地取走了? 瞧见洪浩严肃模样,谢籍连忙问道,“小师叔,到底怎么回事,小竹刀和师祖有关?” 小师叔一来就问询小竹刀,而小竹刀偏生寻不见,以他脑壳的敏锐灵光,自然知晓二者必有关连。 洪浩点点头,这才將玄采与他讲的事情原原本本给谢籍又讲了一回。 谢籍听罢,立刻破口大骂:“狗日的陆压,我日他屋先人,竟拿老子当猴耍。我就讲他为何如此好心传我宝贝,原来竟是为了这一桩。” 洪浩沉吟道:“你也莫要著急开骂,眼下都只是猜测,究竟如何,还无定论……你也知晓,陆压前辈替我们解了不少难处,若是冤枉……” 谢籍忿忿道:“如何冤枉他,哪有这般凑巧的事情,必定是那小竹刀出来的气息进了铜镜,让师祖瞧见了什么,才至她老人家……临时起意。” 他虽是天才中的天才,头脑灵光,但也是性情中人,事关自己,尤其是想到被当做枪使,气愤之下,思虑也就没了平日旁观者那般的冷静周全。 毕竟远近亲疏不同,陆压就算对他再好,也是靠外一层。 “哎,师父究竟瞧见了什么,恐怕才是关键所在。”洪浩也嘆一口气,一筹莫展。 小竹刀不见了,线索全无,一时间,二人大眼瞪小眼,没个奈何。 过了良久,谢籍回復了情绪,眼珠子开始滴溜溜乱转,显见是冷静下来开始思量前因后果。 “小师叔,我突然想起一件事情……”谢籍眼睛开始发亮。 “什么事情?” “现在我们大致能推测,师祖离开,多半是和她在铜镜中瞧见了什么有关。那这个铜镜如何得来。你可还记得?” 洪浩点头应承,“自然记得,这铜镜是我们和四大天王打架时,他们储物袋爆了,各种宝贝物件散落一地,夙夜大姐捡拾得来。” “正是。”谢籍接过话头,“大姑姑捡到这个铜镜,她一天不知要照几多回,从来都无事。为何师祖拿来一照就出了事情?” “不是因为那道气息么?”洪浩目瞪口呆。 谢籍摇了摇头,眉头紧锁:“先前我们都认为那道气息是关键,是它让铜镜显化了什么。但现在细想,却未必如此。” 他顿了顿,继续道:“那道气息,玄采前辈感知到它从我的房间……或者说,很可能从我那柄小竹刀上逸出,然后钻进了师祖手中的铜镜。我们便理所当然认为,是这道气息触发铜镜,让师祖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但……有没有可能,是反过来的?” “反过来?”洪浩一头雾水。 “对。”谢籍的眼睛越来越亮,“有没有可能,是铜镜本身感知到了什么……比如,感知到了师祖神魂的某种特殊之处,自行触发了某种玄奇,开始显化某种画面或信息。” “而那道来自小竹刀的气息,並非是为了帮助显化,反而可能是察觉到了铜镜的异动,想要去阻止或干扰它?只是……它没来得及,或者没完全阻止成功,让师祖还是看到了些什么……” 这个逆向的推测让洪浩心头一震,“你……你是讲铜镜本身或就有问题?” 谢籍点点头:“小师叔,你再想,四大天王是何许人也?乃是封神之战时的魔家四將,他们的宝贝,自然是经歷过封神之战那个时代的古物。” 洪浩倒吸一口凉气:“你是说,这面铜镜,很可能就是封神时期的古物,甚至……可能与当年的某些人某些事直接相关?” “极有可能。”谢籍用力点头,“大姑姑捡到后天天照,无事发生。偏偏师祖一照,就出了事。加之师祖前几日特意向我打探阐教截教的旧事……小师叔,我越想越觉得,师祖她老人家,恐怕和当年的封神之战,有著我们想像不到的牵扯。那铜镜,或是感知到了她神魂中某些熟悉相知处,才自行显化。” 洪浩想起自己听到云霄娘娘被镇压在麒麟崖下时,心中那没来由的悸动和寒意,脱口而出:“不瞒你说,先前听你讲到云霄娘娘那段,我心里就咯噔一下,莫名发冷发虚。难道……” “还有一层,”谢籍眼睛愈加明亮,“小师叔,你我都是见识过师祖元神的,师祖元神和她老人家这……呃,壮硕身板可是大相逕庭啊。” 洪浩一愣,的確,他从来没有深究过这一层。 初见大娘元神,是唐綰投胎时,大娘的元神化作彩衣仙子,在天空跳了一段极为热烈绚丽的舞蹈,与好徒儿媳妇作別;后来是肉身被剁,在观寂和尚的金钵中温养的小小彩衣元神。但不拘大小,大娘的元神和她的肉身反差都是云泥之別。 须知通常元神和肉身相辅相成,一般而言,元神模样和肉身模样皆是相同形貌,无非是大小不同——譬如暮云当年从锁云洞出来,显露数百丈高元神嚇煞洪浩和苏巧,但元神和她肉身一般美艷並无区別。 可大娘肉身眾所周知,小山一般,三百来斤魁梧肥硕的身板,三角眼塌鼻樑,血盆大口声若洪钟,初次相见之人少不得惊嚇一回。 偏生她的元神美丽端庄,天然便是仙子模样,而大家也从未觉得不妥,好似理所当然一般,从未细想这不合常理之处……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涛骇浪。一个荒诞却又隱隱契合所有线索的猜想,浮现在他们心头。 “云霄娘娘……”谢籍点点头,“小师叔,不知怎的,我虽未见过上古的云霄娘娘,但现在……现在我觉得云霄娘娘就该是师祖元神模样。” “如果……如果师父真的和云霄娘娘有关,”洪浩的声音有些乾涩,“那陆压道君……他赐你小竹刀,助我们返回,甚至之前在方壶的种种……他的目的,到底是什么?是友是敌?” 谢籍也沉默了,半晌才苦笑道:“小师叔,以陆压道君那等存在的心思,我们如何揣测得透?封神之战时,他虽算是助周伐商,站在了阐教一方,用钉头七箭书暗算了赵公明……但他本身是散仙,並非阐教门人,行事亦正亦邪,全凭己心。如今时过境迁,他又在谋划什么,谁人能知?” 他嘆了口气:“或许,他赐我小竹刀,本意並非针对师祖,只是那铜镜与师祖之间的感应,意外触发了一些东西。也或许……他有更深远的布局。但无论如何,师祖的失踪,定与上古封神旧事脱不了干係。那面铜镜,是关键中的关键。” 洪浩惆悵道:“铜镜被师父带走了。我们连师父去了哪里都不知道,更別说铜镜了。” 谢千岁也陷入沉寂,不过天才毕竟是天才,他在屋里踱了几步,忽然猛地站定,用力一拍大腿,眼睛亮得嚇人:“有了。” 洪浩被他嚇了一跳:“有什么了?” 谢籍兴奋搓手,在洪浩面前来回走动,语速飞快,“既然铜镜是魔家四將的旧物,那咱们为什么不直接去问他们,这铜镜到底有何玄妙。” 洪浩惊愕道:“玄妙……玄妙不就是照著显好看么。” 谢籍摇头,“那多半只是个添头,小师叔,须知封神大战,法宝满天飞,一个铜镜若只是照人好看,並无实用,那算什么宝贝。” 洪浩听他讲来,也有道理。 “那何处去寻他们?”毕竟上回只是偶遇,如今专程去寻,反而没个准地。 这等小事,如何能难道谢大才子。 谢籍嘿嘿一笑,压低声音,“小师叔,你忘了,他们是护法天王,受人间香火供奉的。咱们寻个供奉四大天王的寺庙,进去……呃,鼓捣鼓捣,隨便闹出点动静。他们在上边感应到下界有人辱及神像,扰了香火清净,还能坐视不理?只要引动他们一丝神念降临,咱们不就能问话了么?” 洪浩听罢,先是一怔,隨即恍然。这法子……虽然有点缺德,但听起来似乎可行。四大天王既司护法之责,又享人间香火,下界庙宇被砸场子,他们感应到了,降下一缕神念查看乃至干涉,合情合理。 “这……能行么?”洪浩还是有些迟疑,“他们若当缩头乌龟……” “狗日的,不出来就一直闹,闹到出来为止。”谢籍得意道,“小师叔你现在不转动心念只如普通凡人,他们决计不能察觉。” 洪浩想了想,眼下確实没有更好的法子。师父下落不明,牵扯之事又透著诡异,任何线索都不能放过。他点点头:“好,就依你所言。不过此事莫要声张,眼下都还是猜测,莫要闹得庄里人人担忧。” “晓得晓得。”谢籍连连点头。 二人当即也不耽搁,稍作收拾,瞒了山庄眾人,悄悄溜了出去。 要找供奉四大天王的寺庙倒也不难。四大天王在人间香火颇盛,许多寺庙都有供奉,或为主神,或为护法。谢籍拖著洪浩,一番寻找,在二百余里外便寻到一座天王寺。 寺庙规模不小,黄墙青瓦,宝相庄严。虽是午后,仍有香客络绎不绝。 天王殿內,四大天王神像威武佇立,倒与他们当日瞧见的模样大差不不差,或持剑,或抱琴,或握伞,或缠龙,香火繚绕。不少信眾正在虔诚跪拜祈福。 谢籍对洪浩使了个眼色,清了清嗓子,然后忽然扯开喉咙,指著神像就大骂起来:“啊呸!狗日的什么狗屁天王,都是骗钱的玩意儿,拜锤子拜,你们莫要上当受骗。” 他声音洪亮,顿时吸引了殿內所有人的目光。香客们愕然转头,殿內维持秩序的知客僧也皱起眉头看了过来。 谢籍不管不顾,继续大骂,唾沫星子都喷了出来:“老子前年花了三文钱,整整三文,在你们这破庙许了三个愿。” “第一,要金榜题名,中状元,光宗耀祖。” “第二,要娶个如花似玉,胸大腰细好生养的美娇娘。” “第三,要富可敌国,钱越花越多。” 他掰著手指头,一个个数过去,然后双手一摊,满脸悲愤:“结果呢,狗日的这都过去多久了,莫说状元,老子连个秀才都没捞上。美娇娘更是没有,隔壁村翠花都嫌老子腿细腰无力……富可敌国,老子现在荷包比脸都乾净。” 他越讲越激动,指著神像跳脚:“你几个卖屁眼的,纯纯骗钱。老子那三文钱扔水里还能听个响,给你们几个狗日的,简直是肉包子打狗。” 周围香客都被他这番言语惊呆,一时竟无人说话。几个知客僧气得脸色发白,快步走来。 “施主,佛门清净地,休得胡言乱语,褻瀆神灵。”一个中年知客僧厉声喝道。 “你也知晓老子是施主。”谢籍把眼一瞪,更来劲了。“老子施的三文钱啊,血汗钱啊。就这么打了水漂了……大家评评理啊,狗日有这么做生意的么,许愿不灵,全无诚信。” 洪浩现在凡俗之道,撒泼打滚也是驾轻就熟,指著神像煽风点火:“唉,都说天王寺灵验,原来都是骗人的。老子那三文钱许的愿,看来也是白花了。诸位,这狗日的破庙不灵验,大伙儿以后別来上当了。” “对!大家都別来,骗钱的。”谢籍衝著殿內其他香客喊道,“都散了吧,这破庙许愿根本不灵,我花三文许三个愿,一个没成,你讲不灵他狗日的就讲你心不诚,老子天天都想著大咪咪翘屁股,不知还要多诚才算诚,又特么没个尺寸丈量,全凭他一张嘴定夺。” 他这一喊,殿內顿时骚动起来——这种事情,只要有一个人挑头,必有从者。 一些原本在虔诚跪拜的香客面露迟疑,交头接耳。更有几个似乎也是来还愿或祈福未成的,被谢籍这么一煽动,也跟著嚷嚷起来。 “就是,我上次来求平安符,回去我娘还是病了。” “我求子也没求到……” 殿內秩序眼看就要失控。 “狂徒,住口。”几个年轻僧人气得浑身发抖,抄起旁边的戒棍就要上前驱赶。 谢籍非但不惧,反而迎上去,指著自己的脑袋:“来啊,打啊,朝这儿打。让大家都看看,你们这骗钱的庙,不光骗钱还行凶打人。” 洪浩也上前一步,乾嚎道:“怎么,狗日的许愿不灵,理亏还不让说……说中了你们痛处,就要动手?” 中年知客僧又急又气,指著二人,手指都在发抖:“你……你们这两个泼皮,分明是来捣乱的,什么三文钱许三个愿,一派胡言,快滚出去,否则休怪我们不客气。” “不客气,你能怎样?”谢籍嗤笑一声,忽然弯腰捡起地上一个不知谁掉落的空签筒,直直朝增长天王的神像扔去,“老子今天就要砸了你这骗人的泥菩萨,看你们灵不灵。” “咚——” 签筒砸到雕像,发出一声轻响。下一刻—— 殿內,四尊泥塑金身的天王神像,眼中同时爆发出刺目的金光。 一股浩瀚威严,不容褻瀆的气息轰然降临,瞬间充斥了整个大殿。所有声音戛然而止,扑上来的僧人如同被无形的墙壁挡住,僵在原地,动弹不得。殿內香客更是感到一股发自灵魂的颤慄,不由自主地想要跪伏下去。 一个宏大低沉,蕴含著无边怒意的声音,仿佛自九天之上传来,在每个人心底隆隆迴荡: “何——人——在——此——喧——哗——?” 第650章 麒麟崖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650章 麒麟崖 眼见神像金光闪闪,威严声音响彻大殿,殿內眾人先是一愣,旋即爆发出阵阵惊呼。 “显灵了,天王显灵了。” “天爷啊,真的是天王老爷。” 这些香客信眾何曾见过此等场面,当下扑通扑通跪倒一片,此刻都嚇得魂不附体,匍匐在地,瑟瑟发抖,口中念念有词,祈求天王恕罪。 中年知客僧更显激动,涕泪横流,对著神像连连磕头:“天王明鑑,是这两个泼皮无赖在此寻衅滋事,褻瀆神灵,绝非小寺不敬。” 他抬起头,指著仍旧站著的洪浩和谢籍控诉道,“就是这两个狂徒,在此污言秽语,胡言乱语,污衊天王,还……还敢用签筒掷砸神像,实乃大不敬,合该天打雷劈,永世不得超生。” 他以为天王显灵,定是来惩处这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傢伙,有了倚仗便心中大定,看向洪浩和谢籍的眼神充满了愤恨和快意,好似已经瞧见他们被天王神威碾为齏粉。 出家人慈悲为怀?不好意思,慈悲是留给捐了香油钱,功德钱,烧香钱,点灯钱,许愿钱,放生钱的善男信女的。 只不过,面对这等声势阵仗,洪浩和谢籍却相视一笑,未见半分恐惧,倒有些惊喜之意。 谢籍斜眼瞧著那金光凝聚,威压越来越盛的雕像,笑嘻嘻道:“小师叔,我就讲这法子行得通,你看著狗日的来得多快。” 他这满不在乎的態度,让地上跪著的知客僧和一眾香客更是惊怒交加,觉得此人定是得了失心疯,大难临头还敢如此囂张跋扈。 “狂徒,死到临头还敢……”知客僧厉声呵斥,但话未说完,便戛然而止,眼睛瞬间瞪得滚圆。 只见谢籍忽然抬手,指缝间不知何时夹了数张金色的符纸,手腕一抖—— 数道金光脱手飞出,向大殿的四方角落以及门窗入口。如同水银泻地,沿著墙壁地面及门窗蔓延开来,眨眼间便將整个天王殿完全笼罩。 光罩成型剎那,殿內浩瀚的神威立刻被隔绝了大半。那四道刚刚凝聚,还未及彻底显化的天王虚影猛地一滯,金光剧烈闪烁了几下,似乎想衝破这光罩,却如同陷入泥沼,竟被牢牢禁錮封闭在这殿宇之內,再也无法勾连外界天地。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你……你做了什么?”那宏大威严的声音再次响起,但这次却带上了惊怒。声音被光罩阻隔,只在殿內迴荡。 跪在地上的僧侣香客们也都傻了眼,他们何曾见过这等手段——凭空画符,禁錮神灵,这……这还是人么,这也是神仙手段啊。 谢籍拍拍手,隨即对著地上那群目瞪口呆的眾人挥了挥,轻描淡写:“行了行了,私人恩怨,与你等无关。没事的都散了,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他这话讲得轻巧,但配合刚才那神鬼莫测的手段,却有著无与伦比的威慑力。 那些香客和僧人哪里还敢停留?什么天王显灵,什么神灵惩罚,眼前这个能隨手画出金符困住天王神念的年轻人才是真正的煞星。不知谁发了一声喊,眾人连滚带爬,哭爹喊娘地朝著殿外涌去,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须臾间,方才还满满当当的大殿,除了洪浩谢籍和那四道被困住的金光虚影,便跑得一个不剩。 殿內瞬间安静下来。 洪浩一直没说话,只是静静瞧著。此刻见閒杂人等都跑光了,他左右扫视一回,这才慢悠悠地从旁边被踢倒的供桌下,捡起半截青砖,在手里掂了掂。 凡俗之道,顺心遂意,以力服人。 他这动作隨意自然,但当他拿起那半截砖头,目光平静地看向那四道金光虚影时,被困在光罩內的四大天王神念,却不约而同……微微一滯。 一种源自神魂深处的警兆驀然升起。 危险! 极度危险! 这感觉来得突兀却无比清晰。明明眼前这个拿著半截砖头的年轻人看起来平平无奇,身上没有丝毫法力波动,就像个最普通的凡人,甚至刚才撒泼打滚时也一副市井无赖的嘴脸。 但就在他拿起砖头,目光投来的那一剎那,四大天王的神念却好似被什么极其恐怖的洪荒凶兽盯上了一般,自然而然生出了恐惧。 “你……是你?”持国天王的声音带著惊疑,这才认出了洪浩。“你想怎样?上次之事已了,今日为何又来我庙中寻衅,还用符籙困住我等神念,真当我等怕你不成?” 虽然他嘴上说著不怕,但神念的波动却出卖了他內心的忌惮。 谢籍嘿嘿一笑,“不怎样,就是有点小事,想找四位天王打听打听。怕你们架子大,不肯下来,或者下来了一下子又跑了。放心,就是请你们聊聊天,聊完了就放你们走。” 洪浩掂了掂手中砖头,语气平淡地开口:“確实有事相询,不会耽误四位太久。” 他语气虽然平淡,但配合手里的砖头和那让天王们心有余悸的眼神,威胁意味颇浓。 四大天王神念沉默了片刻,似乎在评估那半截看似普通砖头的伤害力,要不要硬气一回。 终於,持国天王的声音再次响起,带著无奈和憋屈:“……你想问什么?” 洪浩也不绕弯子,直接道:“上回诸位储物袋爆裂,散落物件中,有一面铜镜,被我们捡了去。想问四位,可知那铜镜的来歷?有何玄妙之处?” “铜镜?”四大天王的神念似乎都愣了一下,互相之间金光微微闪烁,似乎在交流。 片刻后,增长天王的声音响起,“那个铜镜,不过是一件无用旧物。” “无用旧物……”谢籍挑眉嗤笑道,“无用旧物你们还收在储物袋里,当我三岁稚童么,到底什么来头?” “確实算不得什么宝贝。那镜子,是远古时期,我等还在金鰲岛时,偶然捡到的。” “金鰲岛。”谢籍心中一动。金鰲岛是截教道场之一,这铜镜果然和截教有关。 “封神之战后,我等……嗯,上了封神榜,当年离开金鰲岛时,见岛上一处废墟中有金光闪烁,好奇之下拾起,发现是几片残破的金色碎片,坚硬无比,隱有龙气与锋锐之气。我等认出,那似乎是……金蛟剪的碎片。” “金蛟剪碎片?”谢籍惊呼出声,心头剧震。虽然早有猜测铜镜与云霄仙子有关,但直接听到是金蛟剪碎片所制,还是让他心头大震。 “不错。”增长天王继续道,“金蛟剪威力无穷,可惜在九曲黄河阵中被……唉,总之是损毁了。我等拾到的,应该就是其崩碎后的残片。当时觉得,此物虽已残破,但毕竟是先天灵宝的碎片,材质非凡,或许还能有些用处。於是便收集起来,后来將其熔炼重铸,打造成了一面铜镜。” “为何是铜镜?”谢籍追问。 “那金蛟剪碎片极难熔炼塑形。我等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也只能勉强將其塑形成了最简单的圆镜模样。原本想著,就算不能恢復金蛟剪的威力,炼成一面宝镜,或许也能有些照妖定身之类的妙用。” 他顿了顿,语气鬱闷:“谁知炼成之后,却发现这镜子……全无用处。” “全无用处?”洪浩和谢籍都愣住了,原本以为这铜镜还有他们不曾掌握的玄妙,现在瞧来,除了出处,这几位並不比他们知晓更多。 “对,”增长天王的声音带著懊恼,“注入法力,毫无反应。拿去照妖,妖怪该跑跑该笑笑。想用来定人身形,连只蚊子都定不住。除了……除了照人时,能让影像好看许多,再无任何奇异之处。莫非你们发现还有其他用场?” 洪浩听著一问一答流畅自然,这几位並无推脱遮掩言语,看来关於这铜镜也问不出更多信息。 当即心念一转,问出他最欲知晓的那一桩:“你们几位,当年可曾亲眼瞧见过云霄娘娘模样?” “云霄娘娘?” 洪浩的问话让四大天王的神念虚影明显一滯,金光波动了几下,似乎都有些意外。 沉默了片刻,持国天王低沉嘆息一声,有追忆,有敬畏,还有……惋惜。 “自然见过。”增长天王斩钉截铁。 “当年同在截教门下,虽非同脉,但云霄娘娘之名,截教万仙谁人不知,哪个不晓?那可是碧游宫圣人座下,內门嫡传,道行高深,法宝强横,为三霄之首,我等外门弟子,见了也要尊称一声师叔的。” 洪浩和谢籍屏息凝神,仔细听著。 “至於模样……”神念波动了一下,“云霄娘娘乃先天一缕七彩云霞得道,钟天地之灵秀,其形貌……端庄美艷,凛不可犯,她常著一身七彩霓裳,周身有淡淡云霞瑞靄縈绕,望之令人心折,却又不敢有丝毫褻瀆之念。” 七彩霓裳,云霞瑞靄……洪浩心中激盪难平。 这描述,与师父公孙大娘那彩衣仙子的元神形象,何其相似……哦不,简直就一模一样! “可惜啊……”多闻天王瓮声瓮气地开口,语气中带著浓重的惋惜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愤懣,“如此人物,最终却落得那般下场……” 洪浩心中一紧,追问道:“那般下场?四位当年……可知晓其中详情?” 这个问题似乎触及了某些隱秘,四大天王的神念虚影金光再次剧烈闪烁,沉默的时间更长了些。 显然,即便是时过境迁,即便是他们已身为护法天王,提起这段旧事,依旧心绪难平,且有所顾忌。 最终还是持国天王嘆了口气,声音压得更低,“此事……说来话长,其中牵扯颇多。封神之劫,本是天数,然则……唉,其中是非曲直,又岂是表面那般简单。” 他顿了顿,似乎下了决心,继续道:“当年三霄娘娘摆下九曲黄河阵,確实厉害,连阐教十二金仙都被削去顶上三花,闭了胸中五气,沦为凡体。但……云霄娘娘本性仁厚,其实並无赶尽杀绝之心,那黄河阵虽凶,却留有余地。只是……” 增长天王接口,语气带著愤愤:“只是阐教那些人,自詡玄门正宗,实则……哼,眼见门下弟子受挫,麵皮掛不住,便不顾麵皮,请动了更老一辈的人物出手。亲自下场,以大欺小。” “这还不算,”广目天王声音低沉,带著冷意,“最可恨是……有人暗中出卖。” “出卖?”洪浩和谢籍同时诧异出声。 “不错。”多闻天王闷声道,“具体何人,吾等亦不敢断言,但当年截教內部……也並非铁板一块。有人或为前程,或受胁迫,或本就心存异志……总之,云霄娘娘的阵法破绽,乃至金蛟剪的些许弱点,恐怕早已被人泄露出去。否则,以云霄娘娘的道行和阵法造诣,即便不敌,也断不至於被那般轻易镇压,连逃遁的机会都无。” 持国天王惋惜道:“最后……是老君亲自出手,用风火蒲团裹了混元金斗,又祭出乾坤图,方才破了黄河阵。琼霄碧霄两位娘娘当场陨落,真灵上了封神榜。云霄娘娘则被……被那位用三宝玉如意击中顶门,削了道行,隨后镇压在麒麟崖下,至今……唉。” 麒麟崖下,镇压至今。 短短几字,却道尽了当年风华绝代,道法通玄的云霄娘娘,其结局是何等淒凉悲惨。不是战死封神,得个神位,而是被削去道行,生生镇压,不见天日,比之神魂俱灭更加不堪。 洪浩表面维持镇静,內心早已波涛万丈,一股悲愤和寒意自心底升起。他想起了那日在谢籍院中,听到麒麟崖三个字时莫名的悸动,如今看来,那绝非偶然。 “那……麒麟崖在何处?可是在崑崙山?” 按谢籍那些话本演义所讲,麒麟崖在崑崙山。无论师父是否真的与云霄有关,无论她看到了什么,既然她可能因此而去,那么麒麟崖,或许就是线索。 四大天王的神念虚影却同时闪烁了一下。 增长天王沉声道:“都是封神旧事,早已尘埃落定。如今三界秩序井然,尔等莫要再起波澜。那云霄娘娘……唉,或是她的命数。” 他们显然不愿再多谈。 洪浩知晓再问下去也问不出更多,对方显然忌惮极深。他望了一眼谢籍,谢籍微微点头,示意今日所获也差不多了。 洪浩便对那四道金光虚影抱了抱拳:“多谢四位告知。今日多有得罪,实属无奈,还请见谅。” 说罢,他对谢籍使了个眼色。谢籍会意,心念转动,那光罩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隨即化作点点金光消散,符籙封禁之力解除。 四大天王的神念虚影似乎也鬆了口气,金光渐渐收敛回神像之中,那股浩瀚的威压也隨之消失。 临走前,持国天王的声音再次在洪浩和谢籍心底响起,带著劝慰和警告:“小友,好自为之。有些因果,莫要轻易沾染。” 隨著最后一丝金光没入神像,一切恢復了平静。殿內空空荡荡,只剩下洪浩和谢籍二人,以及满地狼藉。 谢籍走到殿门口,朝外张望了一下,那些香客僧侣早已跑得无影无踪,连寺庙里其他和尚似乎也都躲了起来。 “小师叔,看来……师祖她老人家,十有八九,真的和那位云霄娘娘有关了。那铜镜,是金蛟剪碎片所铸,多半是只有师祖拿著才会显现异象……师祖突然离开,定是那铜镜让她看到了与云霄娘娘,或者说与她自身前世相关的景象。而她要去的地方……” 洪浩目光望向殿外远处的天空,眼神深邃,缓缓吐出三个字: “麒麟崖。” …… 二人离开天王寺,趁著暮色,往水月山庄方向返回。 洪浩不运转心念,不露神通,便与寻常凡人无异,自然无法御空飞行。都是谢籍扶著他升起,慢悠悠地往回飘。 夜色渐浓,四野寂静,只有风声在耳边呼啸。 洪浩负手立在云头,眉头紧锁,脑海中反覆迴响著四大天王的话语,尤其是“麒麟崖”三个字,沉甸甸地压在心头。麒麟崖若真是在崑崙山,岂是他们如今这点微末道行能轻易涉足之地? 凡俗之道,趋利避害,但师父若去了那里,自己又岂能独善其身。 谢籍也没了平日的跳脱,显见也在沉吟思量。 正飞行间,洪浩忽地瞥见下方蜿蜒的山道上,似有一点微弱的亮光,在沉沉夜色中,如一粒孤独的萤火,缓缓移动。 “嗯?”洪浩凝目望去,以他目力,即便不动用神通,也看得分明。那是一个穿著灰扑扑旧袍的老者,身形佝僂,一手拄著根不起眼的木杖,另一只手却提著一盏白纸灯笼。灯笼里透出的光晕昏黄黯淡,在这荒山野岭的黑夜里,显得格外孤清,也……有些诡异。 “小师叔,瞧什么呢?”谢籍顺著他的目光看去,也瞧见了那一点微光,“哦,一个走夜路的,提著灯笼。这荒山野岭的,也不怕撞见什么不乾净的东西。” 洪浩心中却莫名一动。这老者出现的时机地点,都透著些古怪。当即对谢籍道:“落下去瞧瞧。” 谢籍闻言,两人便轻飘飘落在那老者前方不远处的山道上。 老者似乎毫无所觉,依旧低著头,不紧不慢地走著。他手中的白纸灯笼隨著他的步伐轻轻摇晃,那一点昏黄的光芒便也隨之摇曳不定,將老者佝僂的身影在崎嶇的山路上拉得忽长忽短。 走得近了,洪浩才看清,这老者满头白髮稀疏,脸上皱纹深刻如刀刻,一双眼睛灰濛濛的,没有半点神采,竟是个瞎子。他左手拄著的木杖,也只是一截普通的枯树枝。 一个瞎子,在荒山野岭走夜路,还提著一盏灯笼? 洪浩心中那点古怪的感觉更浓了。他上前一步,挡在老者前行的路上,放缓语气,开口问道:“老人家,这么晚了,一个人赶夜路,可要帮忙?” 老者似乎这才察觉到前方有人,停下脚步,微微抬起头,那双灰濛濛的“眼睛”“望”向洪浩声音传来的方向,只扯动嘴角,露出一个有些僵硬的笑容,声音嘶哑乾涩:“哦,是有人啊。老朽眼睛是瞎的,不过这条路,走了许多年,熟得很,熟得很。” 洪浩目光落在他右手提著的白纸灯笼上,那灯笼做工简陋,就是寻常竹篾为骨,糊著白纸,里面燃著一小截蜡烛,火苗跳动,光芒微弱。 他心中疑惑更甚,忍不住问道:“老人家,既然瞧不见,提这灯笼岂不多余?” 不待老瞎子开口,谢籍眼睛一亮,抢著说道:“小师叔,这你就不懂了。老人家提灯笼,自然不是给自己照路的。” 洪浩看向他:“呃,那是为何?” 谢籍摇头晃脑,指著那灯笼道:“老人家自己瞧不见,但提著这灯笼,灯笼有光,这光虽然微弱,却能照亮他身前身后方寸之地。如此一来,这山道上若是还有別的行路人,远远瞧见这光,便知道这里有人,自然会避让开来,不至於在黑灯瞎火里撞上。老人家虽看不见,却能让別人看见他,这便免去了碰撞之险。此乃利他之举,亦是利己之策,一举两得,老人家,小子讲得可对?” 他讲完,还颇为自得地朝那老瞎子扬了扬下巴,自以为是。 却不料老瞎子不以为然:“讲得对个锤子,不瞎之人走夜路自然会提灯笼照路,我虽瞧不见他,他却能瞧见我,他瞧见了自然会避开,老夫又何必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 谢籍闻言,一时语塞。 洪浩愈加惊奇:“那……却是为何?” 老瞎子粲然一笑,露出稀疏黄牙: “自然是为了引你过来。” 第651章 赠宝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651章 赠宝 “自然是为了引你过来。” 老瞎子这句话讲得平淡,带著笑意,但落在洪浩和谢籍耳中,却不啻於一道惊雷。 照著这话的意思,他们在空中飞行时老瞎子便已经知晓? 谢籍瞬间警惕,下意识地上前半步,將洪浩挡在身后,同时心念急转,神识无声无息罩向老瞎子,探查其虚实。 然而,反馈回来的结果却让他心头微沉——眼前这老者,气息浑浊衰败,筋骨老朽,周身没有丝毫灵力流转的痕跡,更无任何道韵波动。 任他怎么看,都是一个再普通不过,风烛残年的瞎眼老汉,与这世间任何一个垂暮老人並无二致。 可越是这样,谢籍心中惊疑警惕就越甚。一个能在此时此地,恰好出现在他们回程路上,又说出“引你过来”这种话的普通瞎子?这世上哪有如此巧合之事。 他当下便嘀咕道:“你怎能篤定打个灯笼就必能引我们过来?” “並不篤定,”老瞎子摇摇头,“不过……” 隨著他言语,手中提著的灯笼倏然间消失不见,下一刻,一架独轮车凭空出现,老瞎子双手握住车把,来回推拉,那独轮便发出吱呀吱呀声响。 隨即笑道:“灯笼若引不起小哥注意,老汉便要这般行事,不信你小子注意不到。” 谢籍惊骇得讲不出话来。不是因为老汉精准拿捏他的脾性,知晓他瞧见老汉推车必要好奇前来探究一番。而是当著他的面,轻描淡写幻化物件,他还是瞧不出半分端倪。 再探依旧是普通老汉。这已经超出了他当下的认知。 洪浩亦是心头一凛,但他直觉老者身上並无恶意,而那股莫名的古怪感依旧盘旋心头。 他轻轻推开挡在身前的谢籍,上前一步,拱手施礼道:“老人家既然是刻意引晚辈过来,不知有何见教?” 老瞎子似乎“看”到了洪浩的动作,那张布满沟壑的脸上,笑意更深了些。 “也无甚紧要事情,不过是有几句话想讲给小哥听。” 他先前手段洪浩也瞧得分明,知晓这老瞎子绝非寻常,当即便恭敬道:“晚辈洗耳恭听。” 老瞎子仰起头,用那灰濛濛的眼眶“望”著黑沉沉无星无月的夜空,半晌,才缓缓道:“这天地间的事情啊,有时候,有眼睛,未必看得清楚。没眼睛,未必就看不清。” 他顿了顿,微嘆一口,带著经歷万古的沧桑和……洞彻。 “就譬如老汉我,当初有眼睛的时候,看山是山,看水是水,看人是人,看鬼是鬼,觉得自己看得分明,看得真切,万事万物都在眼中,清晰得紧。” “可后来才知晓,那时候,其实看不清楚许多东西。人心隔肚皮,世道藏暗流,因果如蛛网,天命似浮云……这些东西,眼睛是瞧不见的,瞧见的,不过是层皮囊,是些虚影罢了。” 洪浩心念急转,这老瞎子似乎想要告诉他一些事情,却又讲得云山雾罩,不肯直截了当。 他再次拱手,態度愈发恭敬:“老人家金玉良言,晚辈受益匪浅。只是……不知老人家如何称呼?今日点拨之恩,晚辈当铭记於心。” 老瞎子闻言,摇了摇头,缓缓道:“名字,呵……不过是个称呼罢了。老汉我啊,只是当年封神大战时,一个侥倖苟活下来的无名小卒,不值一提,不值一提咯。” 封神大战时的无名小卒?洪浩和谢籍心中俱是一震。 能从那场席捲三界,杀劫无量的大战中存活至今,哪怕自称无名小卒,也绝非凡俗。 更何况,对方方才显露的那一手虚空化物,不著痕跡的神通,连谢籍这廝都探查不出半点端倪,其修为简直深不可测。 “前辈……”洪浩改了称呼,还想再问。 老瞎子却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伸手在怀里摸索了片刻,然后掏出一物,隨手拋给了洪浩。 “接著。” 洪浩下意识伸手接住,入手一沉,定睛细看,竟是一块黄澄澄,沉甸甸的金砖。 这金砖四四方方,比寻常青砖略小,但分量却重了许多,通体毫无杂色,金光流转,比凡俗钱庄流通黄金,成色不知好上几何。 “前辈,这是……”洪浩愕然,捧著金砖,不明所以。 “一块砖头罢了。”老瞎子又咧嘴笑了笑,“不过,是块金子做的砖头。” 谢籍也凑过来,好奇地打量著洪浩手中的金砖,还伸手戳了戳,触手冰凉坚硬,確是纯金无疑,而且纯度极高——当真就是一块字面意思的金砖。 “老人家,你……你送我们金砖作甚?”谢籍也糊涂了,难道这神秘高人现身,就为了给他们送钱財? 老瞎子“看”著洪浩,那双灰濛濛的眸子似乎能穿透黑暗,直抵人心。 他慢悠悠地说道:“小哥,你方才手里掂著半截青砖,与那四个看门的傢伙讲道理,老汉我『瞧』见了。砖头嘛,是个好物事,顺手,趁手,砸起人来,不讲道理的时候,就是道理。” 他顿了顿,“不过嘛,有些时候,有些地方,有些道理,光靠青砖讲,未必讲得通,也未必够力道。这金砖的道理,自然比青砖更硬。” 老瞎子的声音压低了些,却字字清晰地传入洪浩耳中:“千万莫要小看金子的力量。它更能助你……砸开一些看似坚不可摧的门路,摆平一些看似无解的道理。这就叫——財大气粗。” 洪浩心中一动,財大气粗?这听起来似乎与他的凡俗之道颇为相宜——虽然粗鄙豪横,却教人难以反抗拒绝。 讲真,若是被钱砸死,怨气都要少几分。 只是不知晓这金砖使用,需不需小竹刀那般的法诀之类。 他正欲相问,老瞎子却似知晓他心意一般,不待他开口,便自行讲出:“青砖是砖,金砖也是砖。你用它来讲你的道理,法子是一样的——拎在手中,心念砸过去便是。” 他顿了顿,“但这金砖,与你那半截青砖不同。它承载的,非是金铁之坚,非是灵气之威,而是金钱本身的道理,是这滚滚红尘,三千世界中,无数生灵追逐、信奉、乃至为之癲狂生死的那种力量凝聚。” 洪浩心中一震,隱约像是抓到了什么——这不就是愿力么? “简单讲,”老瞎子总结道,“这便是財大气粗的另一重意思——財力所至,气势自雄,规则亦要避让三分……这,才是此砖真正的杀力所在。” 洪浩紧握著金砖,感受著其中那股属於金钱本身奇异而磅礴的力量。这与常见法力灵力不同,更近似於一种“势”,一种“理”,一种被亿万眾生意念加持过的、近乎规则的“重量”。 “前辈……”他声音有些乾涩,“此物……太过贵重。” 这话全然无假,金子么,自然是又贵又重。 老瞎子却摆摆手,不以为意,“道理讲完了,砖也给了。路怎么走,看你自己的了。记住了,有时候,最直接的法子,就是用最『重』的东西,砸开最硬的壳。” 说罢不再停留,旋即推著独轮车向前,吱嘎吱嘎消失在山道尽头。 “小师叔,”谢籍凑过来,看著洪浩手中光华內敛却隱隱令人心悸的金砖,咂舌道,“这老前辈……真是高深莫测,这金砖……我感觉砸我一下,我可能……立刻就含笑九泉。” 洪浩將金砖小心收起,望向老瞎子消失的方向,深深一揖。“多谢前辈赐砖。” 无论对方是谁,这份馈赠,无异於雪中送炭,为他即將踏上的寻师之途,添了一份独特强大的道理。 “先回山庄。”洪浩收敛心神,语气坚定。 “无论这位前辈是谁,是何用意,他至少提醒了我们,此行崑崙,绝非易事。金钱的力量……財大气粗……我记下了。” 两人不再耽搁,谢籍扶持洪浩,加速朝著水月山庄的方向飞去。 而在他们离去后许久,那幽暗的山道深处,一点昏黄的灯火幽幽亮起,老瞎子佝僂的身影不知何时又出现在了那里。 他望著洪浩二人离去的方向,低声自语,声音微不可闻:“云霄师妹……你的传人,心性倒是不错。这块金砖,便算是老身……代金灵师姐,予你的一份护道之资吧。前路艰险,望你好自为之……无当,无当能为你做的,只有这些许了……” 一声几不可闻的嘆息,隨著灯火的熄灭,彻底消散在茫茫夜色之中。山道復归寂静,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 二人赶回水月山庄时,已是月上中天,万籟俱寂。 然而山庄灯火通明,显然大家都未曾安歇。他二人是偷偷出门,不曾告知,自然惹得眾人担心。 “看来是瞒不住了。”谢籍嘀咕一句,扶著洪浩落在庄门前。 果然,刚进庄门,便见夙夜快步迎了上来,一双虎目在洪浩和谢籍身上扫来扫去,嗔道:“两个没轻没重的,偷偷溜出去也不吱一声,害得大家提心弔胆……” 洪浩自知理亏,赔笑道:“非是刻意隱瞒,先前有些和师父相关的猜测,並未坐实,故而才和谢籍出去探查验证。” 夙夜连忙道:“狗日的,我猜想也是和老姐姐相干,那你们可有探查到消息?” “眼下已经有些眉目……”洪浩便將经过简单讲了一回。 眾人听来,惊骇不已。这个消息太过震撼,也太过沉重。 “所以,” 夙夜虎目圆睁,“大娘她……很可能就是云霄娘娘转世?或者,与云霄娘娘有极深的渊源?” “正是如此。”洪浩点头应承,隨即坚定道:“师父对我恩重如山,无论她是公孙大娘,还是云霄娘娘,我只知晓,她是我的师父。如今她可能身陷险地,我绝不能坐视不理。麒麟崖,我一定要去。” 他顿了顿,继续道:“但此行凶险未知,麒麟崖若真在崑崙,那便是在玉虚宫和瑶池眼皮底下,我的意思是,我一人先去查探。” “不行。” 玄薇立刻反对,抓住他的手臂,“我说过,生死相隨。你去哪里,我便去哪里。” “还有我。”朝云此刻也顾不得谦让主次,“嫁鸡隨鸡嫁狗隨狗,我……自然也是要一路。” 暮云微微一笑:“拿我的肉身做慷慨,你也不害臊,也罢,我跟著看紧些便是……”言下之意自然也是要一路跟隨的。 其余眾人也纷纷表態,只有木棉不敢讲话,她自知自己只会是拖累,好好在家操持才是正经。 眾说纷紜,洪浩顿觉头大,“呃……今晚先歇息,明日再议罢。” 除去木棉,翠翠即將生產,大师兄定然要守护……其余谁去谁留,须好好斟酌。 这一趟非是走马观花,凶险极大,而水月山庄是根基,也须守好,莫要被有心之人一锅端。 …… 此时此刻,在不知多少万里之外。 这里没有日月轮转,却有永恆不散的柔和天光,既非晨曦的清冽,也非午时的炽烈,而是如同上好的羊脂美玉,温润地笼罩著这一方天地。 目光所及,泛著淡淡金辉的琉璃地面,纤尘不染,平滑如镜,倒映著天空中偶尔缓缓飘过的、五彩斑斕的霞光云靄。 远处,有数座宫殿的虚影在氤氳仙气中若隱若现,飞檐斗拱,皆非人间样式,通体晶莹,似玉非玉,似金非金,流光溢彩,不似凡间建筑,倒像是用最纯粹的灵光与道韵凝结而成。 此地,唤作琉璃净界,乃是当年封神大劫之后,道祖亲自出手,於天外天开闢的一处静修福地,专为安置某些特殊的存在。 此刻,在这琉璃净界深处,一片最为浓郁的灵气氤氳之中,悬浮著一座八角凉亭。 亭中別无长物,只一蒲团,一玉几。 蒲团之上,端坐一人。 此人道装打扮,头戴一顶样式奇古的鱼尾冠,面容清癯,肤色白皙,留著三缕长髯,看上去约莫四五十岁年纪,颇显几分仙风道骨。 他双目微闔,似在神游太虚,又似在静参玄机。周身气息圆融內敛,与这琉璃净界几乎融为一体,若不细察,几乎感知不到他的存在。唯有一股歷经万古,沧桑沉淀的道韵,隱隱环绕,显出此人修为深不可测。 他並非不能离开,只是……当初的约定,与內心深处某种早已冷却凝固的情绪,让他选择了留在这里,与漫长的回忆和绝对的静寂为伴,好似坐成这净界里一块没有生命的琉璃。 然而此刻,这位早已不知枯坐了多少元会,心绪本应如古井不波的道人,那微闔的眼帘,却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瞬。 並非外魔侵扰,亦非道心波动。而是一种源自道果深处,极为细微、却又熟悉到令他神魂都为之轻颤的……悸动。 这感应微弱至极,几乎如同幻觉。可那韵律,那独属於先天一缕云霞本源,高渺中带著不容褻瀆的凛然气息……他绝不会错。 是她! 道人倏然睁开了双眼。 瞳孔深处,仿佛倒映著星海生灭,岁月奔流,大道轮转。但此刻,这双蕴藏无尽玄奥的眼眸里,却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微光——惊愕之后是浓重的疑惑,疑惑之下是难以置信,而在那难以置信的最底层,一丝被万古光阴尘封的、连他自己或许都已遗忘的……波澜,悄然泛起。 怎么可能? 那位的神魂,当年顶门受创,道基近乎全毁,又被以无上神通配合天道封禁,生生镇压在崑崙山下那处绝地。 莫说神魂波动,便是真灵印记,也该在无尽岁月的消磨与地脉侵蚀下,逐渐归於死寂才对。这是当年诸圣默许,亦近乎是定数的结局。 怎会……怎会在此刻,於这远离一切因果纠缠的虚空之外,传来如此一丝清晰的震盪? 虽然只有一瞬,虽然微弱到如同风中残烛的最后一次明灭,但道人確信,那绝对是她的本源气息,绝无可能错认。 是她当年竟还留下了一丝不为人知的后手,於万古沉寂后悄然復甦?还是……有什么人或物,无意中触及了与她紧密相关的因果,意外引动了这丝本该永远沉睡的感应? 无数念头在他道心中电闪而过。 他缓缓抬起左手,手指修长白皙,骨节分明,却蕴藏著足以捉月拿云,拨弄命数的力量。只见他拇指在其他四指的指节上快速掐动,每一次轻点,指尖都漾开一圈淡到近乎虚无的涟漪,像是在无声拨动著横贯过去未来的命运之弦。 他在推演,在以自身无上道行,结合对那道气息刻骨铭心的熟悉,追溯这丝微弱悸动跨越无尽时空而来的源头。 道人的面色,隨著推演的深入,从最初的古井无波,逐渐变得凝重,甚至……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苍白。 那悸动的源头,並非来自崑崙,也非任何与上古某教相关的洞天福地,更非九幽或三十三天……而是一片红尘世俗之地。 属於下界凡尘的浊气,却又混杂著些许驳杂的灵气,淡淡的妖气,魔气……如此乌烟瘴气,龙蛇混杂之地,怎会与她產生关联? 更有一丝微弱到极致、却让他道心深处本能泛起凛意的,属於某种阴毒诅咒的余韵。 陆压? 道人掐算的手指猛地一顿,眼底寒光如冰河乍裂。是了,那丝阴毒诅咒的余韵,与当年“钉头七箭书”气息,同出一源,虽然淡薄到几乎被掩盖,但他绝不会认错。 道人眉头微锁,左手五指猛地张开,掌心向上,虚虚一托。 他腰间丝絛上,一枚形制古朴、非金非玉的环状玉佩骤然自行亮起温润清光,脱离丝絛,悬浮於他掌心三寸之上。 隨著道人口中吐出几个玄奥古朴的音节,一缕精纯无比、蕴含著至上玄妙的清光仙力注入玉佩,那玉佩顿时开始缓缓旋转,且速度越来越快。 渐渐地,玉佩中心那环状的孔洞內,景象开始浮现,如同投入石子的古井,盪开层层涟漪。画面飞速流转,掠过无尽山河,掠过红尘城池,最终,缓缓定格在一座坐落於青山绿水之间,气象已颇具规模,却又奇异地透著几分人间烟火暖意的山庄之上。 山庄门楣,赫然写著四个端庄大字—— 水月山庄。 第652章 大仙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652章 大仙 “水月山庄。” 道人瞧得分明,记下默默。 画面想要继续推进,窥探庄內情形,但似乎受到了某种无形之力的干扰,变得模糊而扭曲。 “水月山庄……”道人低声重复著这个名字,眼神幽深如万古寒潭。 一个闻所未闻的下界山庄。一个气息混杂,有人有仙,有妖有魔的地方。 最关键的是,那引动她最后一丝神魂感应的源头,似乎最终指向了这里。虽然此刻那悸动已彻底平息,再无痕跡可循,但道人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这里被触动了,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即便沉底,涟漪却已盪开。 是她的转世之身蛰伏於此?是她当年留下的后手於此地悄然復甦?抑或是……有人利用与她相关的遗物,在此地图谋不轨? 无论哪一种,都意味著,那桩他以为早已被时光和封印彻底埋葬,永不会再翻起的旧事,並未如他所愿般彻底终结。她……或者说,与她相关的一切,並未如预期般归於永恆的沉寂。 道人沉默了许久,目光从那模糊画面中的水月山庄移开,投向凉亭外永恆不变的琉璃净光。他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眼眸深处,却似有冰山崩裂,岩浆暗涌。 惊疑?警惕?一丝被漫长岁月稀释到几近虚无,却终究未能彻底磨灭的复杂心绪,或许还有一丟丟被触及了某种隱秘的冰冷杀意。 当年种种,是非恩怨,早已隨著那场席捲天地的杀劫一同埋葬。 他做出了选择,也得到了相应的报酬与代价,在这琉璃净界中画地为牢,以为这便是终点,可以守著这永恆的孤寂。 可这点微弱的涟漪,却砉然打破了这维持万古的沉寂。 “水月山庄……”他又低声念了一遍。声音平静无波,只有一种居高临下,万物皆为棋子的漠然,以及一丝被螻蚁意外触及了逆鳞般的冰冷。 “有点意思……下界竟有如此一处所在,牵扯了这许多故人旧事……” 他缓缓抬起右手,五指虚握,像是隔著无尽虚空,要將那画面中的山庄,连同其中所有生灵,所有因果,都轻轻攥入掌心,捏个粉碎,或是……纳入掌中,仔细观瞧。 “看来,本座这清静无为的日子,是要暂告一段落了。既然是自己浮了上来,那便……顺手清理乾净罢。” 话音落下,掌心之上,那枚环状玉佩的清光倏然收敛,其中的画面也隨之破碎消失。玉佩轻轻落回他腰间丝絛,温润如初。 八角凉亭中,依旧端坐於蒲团上的道人,周身那圆融內敛,近乎道化的气息,似乎发生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改变——多了一缕冰冷的锋锐之意,如同鞘中沉睡的古剑,悄然开了一丝缝隙。 他再次闔上了双目。 但这一次,並非神游物外,而是在心中默默推演著天机,谋划著名步骤,思量著如何將那一缕可能引燃旧日烽烟的火星,无声无息掐灭,或是……重新拨弄。 毕竟,他是一个谨慎且知晓进退的仙人,当年他做出了对的选择,这一回想必也是一样。 只是,时过境迁,真的还能一样么? …… 东方才刚显出一点鱼肚白,洪浩与玄薇二人便起身,简单梳洗后,便相携著朝山庄深处玄采居住的小院走去。按玄采所讲,她今日便要带星儿离开。 当他们走到小院门前时,却发现院门虚掩著,院內一片寂静,与平日似乎並无不同,却又透著一种异样的空荡。 “星儿。”玄薇扬声唤了一句,声音在清晨的寂静中显得有些突兀。 无人应答。 洪浩心头一沉,快步上前,推开了虚掩的院门。 小院收拾得乾乾净净,石桌石凳纤尘不染,但那种人气却消失了——属於玄采清冷孤高的气息,属於星儿的稚子气息,还有顺子那质朴踏实的气息,全都消散一空。 房门也敞开著,屋內陈设简单整齐,床铺被褥叠放得一丝不苟,仿佛从未有人住过。 人去屋空。 玄薇站在院中,看著空荡荡的屋子,身体微微晃了一下,洪浩连忙扶住。 “她……她真的走了……”玄薇的声音很轻,带著些许茫然,隨即迅速被汹涌的怒火愤懣取代。 “她怎么能……怎么能连最后一面都不让我见?我是星儿的娘。她凭什么就这样带走我的孩儿,连说一声都不肯。” 她当年也是被她师父偷偷抱走,导致母女多年未见,情感疏离。不知玄采此举,是不是也有让她体会她当年滋味的意思。 泪水夺眶而出,玄薇终於控制不住,伏在洪浩肩头失声痛哭起来。 洪浩紧紧抱著妻子,心中亦是五味杂陈,满是酸楚与愧疚。 “別哭了……”洪浩轻轻拍打玄薇后背,低声安慰,“她……或是怕见了面,你更难过,星儿也哭闹,反而不美。她……终究是护著星儿的。” “我不要她这样护著。”玄薇抬起泪眼,眼中满是倔强和伤心,“我是星儿的娘,她凭什么替我做主。” 洪浩无言以对,此刻任何言语的安慰都显得苍白。再讲,他又何尝不惆悵苦闷。 昨夜他还想著,今日无论如何要再抱抱星儿,多看他几眼,听听他讲话……可现在,连这最后的机会,也被玄采剥夺了。 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和疲惫感涌上心头。 他原本只想守著水月山庄,守著师父,妻儿老小,知交故旧,过点安稳踏实的日子。 可自从踏入修行路,似乎就有一只看不见的大手,在背后推著他,身不由己捲入一桩又一桩风波,机缘造化,斩妖除魔,宗门恩怨,神仙打架…… 这样的日子,看似风光刺激,羡煞旁人,可无穷无尽,望不到头的苦楚又有何人知晓。普通人所求的老婆孩子热炕头,安安稳稳过一生,对他而言,竟成了遥不可及的奢望。 譬如眼下,他能不去寻那个对他偏心偏到骨子里,言必笑眯眯称好徒儿,教会他许多做人做事道理,那个如山般可靠,又如母亲般慈爱的师父么? 自然是不能。 什么时候,才能真真正正结束这一切。 玄薇哭了一阵,情绪稍微平復,抬头瞧见洪浩沉重模样,知他心中苦闷,绝不比她少。 “相公,我无事了……走吧,昨日讲了今日还要商议去寻师父的人手,眼下寻回师父才是最紧要之事。” 聪明的妻子都知晓,支持比埋怨更能让丈夫心定,而心定方能成事。 所以一个成功的男人背后必有一个好女子以及一个……蛮横的丈母娘。 “你讲得对。”洪浩深吸一口气,“孩儿在望海楼,有岳母和顺子兄弟照看,安全无虞,当务之急,是商议寻找师父,以及……山庄的留守。” 二人离开空寂的小院,来到山庄前厅。 不多时,眾人陆续到来,当龙得水扶持翠翠最后到场,人员便已整齐。 洪浩一一望去,眼下山庄里,除了姐姐黄柳留在巴郡城暂时未归,还有就是王乜在外游歷。 计有苏巧,夙夜,朝云,暮云,龙得水,翠翠,轻尘,瑶光,木棉,谢籍加上自己和玄薇,统共十二人。 虽然认真讲来,只有龙得水,黄柳,自己,轻尘,和木棉才是大娘徒弟,其他人算不得不二门门人。 但这不过是因不二门规模不大,大娘没有像其他宗门那般分內门外门,设置长老客卿之类职位头衔,这些人其实早已也將自己当做不二门的人。 洪浩略微思忖,心中便有了计较。 “诸位,我师父公孙大娘下落不明,线索指向崑崙。无论前方有何凶险,我必定是要走一遭的。然水月山庄乃我等安身立命之所,亦是不二门根基所在,绝不能有失。此番前去,须得有人与我同行,亦须有人留守看顾家园。如何安排,还请大家一同商议……” 他目光扫过眾人,缓缓继续:“大师兄与翠翠姐,翠翠姐临盆在即,大师兄需得在身边照看,此乃人之常情,亦是重中之重。故而大师兄与翠翠姐留守山庄,不必多讲。” 龙得水嘴唇翕动,但瞧一眼翠翠那高高隆起的滚圆肚皮,终究没有讲话。 “再有就是木棉师妹,眾所周知……小师妹把山庄操持得井井有条,缺她不得,所以她也须留在家中。” 这当然是委婉说法,木棉微微低头,手指绞著衣角,显然也知晓自己修为浅薄,难当大任。 眾人心知肚明,点头称是。 “余下我等九人,”洪浩沉吟道,“崑崙之行,吉凶难料,人多未必是好事,目標太大,容易惹人注目。但人手不足,遇事又恐难以支应。需得仔细斟酌。” 夙夜率先开口,虎目圆睁,声若洪钟:“狗日的,这还用斟酌?老娘肯定是要去的。老姐姐因我送的镜子出事,我若不去,还算什么姐妹。管他崑崙是龙潭还是虎穴,老娘都要闯上一闯。” “大姑姑,你一身白虎凶煞之气,到了崑崙那等仙家地界,怕不是招摇过市,引人侧目。”谢籍立刻指出夙夜不宜前往。 “若觉我能助力,我便去。”轻尘清冷声音讲道,“否则我便安心守家。”她乾脆直接,不愿相爭。 其余眾人也就纷纷表態,都要跟隨前去。 就在大家僵持不下之际,山庄之外,骤生异变。 先是天际尽头,一道微不可察的流光,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划破清晨薄雾,径直朝著水月山庄方向激射而来。 眾人修为皆是不弱,几乎在流光出现的瞬间便有所感应,纷纷出了厅堂,齐齐望向天际。 “有东西过来了。”夙夜虎目一凝,周身气势隱而不发,却已进入戒备状態。 玄薇、苏巧等人也纷纷警觉,朝云暮云更是交换了一个眼神,气息相连,隨时准备应对不测。 唯有谢籍,在瞥见那道流光的瞬间,脸色“唰”一下变得惨白,瞳孔骤缩,失声惊呼:“是……是小竹刀。” 他话音未落,那道流光已至山庄上空,悬停下来——正是昨日不翼而飞的那柄陆压道君所赠,看似普通的小竹刀。 竹刀悬停,刀尖朝下,微微颤动嗡鸣不止,发出细微却清晰的声响,好似在传递什么信號。 还不等眾人从惊愕中反应过来—— 山庄上方的天空,毫无徵兆地骤然昏暗下来。 非是乌云匯聚,而是光线被无形力量吞噬般的晦暗。紧接著,一股浩瀚威严,冰冷无情的磅礴威压,自九天之上轰然降临,將整个水月山庄方圆数十里,尽数笼罩。 这威压与寻常修士的灵压,妖气或魔气截然不同。它更宏大,更纯粹,带著一种高高在上俯瞰眾生的漠然,以及一种源自古老传承,不容置喙的正统与秩序之感。宛如天规降临,万物皆需俯首。 “哼!” 一声冷哼,如同万古玄冰碎裂,清晰地在每一个人耳边响起,带著极度的轻蔑与厌恶。 隨著这声冷哼,山庄上空那片被无形力量笼罩的晦暗天空,忽然漾开层层涟漪,数道身影缓缓浮现而出。 他们並未驾云,也未御器,就那么凭空而立,好似脚下踏著的便是无形的天阶。周身笼罩在纯净的玉清仙光之中,仙光流转,道韵盎然,將他们的身形衬得有些模糊,却更添几分神秘与威严。 统共五人。皆带著一股肃杀冰冷的意味,与这清晨山间的寧静祥和格格不入。 为首一人,身著八卦紫綬仙衣,头戴鱼尾金冠,面容看起来约莫三十许,五官端正,但眉眼间却透著一股深入骨髓的冷峻与疏离,仿佛万事万物皆不入其眼。 “截教余孽,藏匿於此,还不速速现身,领受天诛。” 声音不大,却如同滚滚雷霆,在山庄上空炸响,震得眾人耳膜嗡嗡作响,更直透神魂。 洪浩心头剧震,对方一开口,便直接点明“截教余孽”,显然目標明確,绝非误闯。 谢籍脸色更加难看,这几人定是小竹刀引来。 眼见这几人气息纯正浩大,仙光凛然,绝非寻常散仙野道,或是天庭常规兵马可以相提並论,而是真正的玄门正统,且看其衣冠气度,多半是……当年阐教人物。 “我日你妈!”谢籍一声怒吼,之前还无法判定陆压是敌是友,这回小竹刀引来阐教仙人,再无疑议。一种被出卖背叛的羞恼,教他瞬间气血上涌。 骂声未落,双手已然抬起,十指如穿花蝴蝶般飞快反动,无数金色符籙从指间迸发而出。 还讲个锤子,打就是了。 剎那间,山庄上空仿佛凭空绽放了一朵巨大的金色菊花,又像是夜空中炸开的绚烂星图。 金色符阵甫一成型,便带著悽厉的尖啸,如同一场逆冲苍穹的流星火雨,朝著空中那五道笼罩在玉清仙光中的身影席捲而去,金光所过之处,空气被灼烧得扭曲变形,发出刺耳的爆鸣。 几乎在谢籍出手的同时,夙夜也动了——她也是心急吃不得冷汤圆的性子。 “吼——” 一声震天动地的虎啸响彻云霄,身后一头威风凛凛,煞气冲霄的吊睛白额巨虎虚影凭空出现。 宣花大斧舞动罡气,带著开山裂海之势,后发先至,竟是抢在漫天金色符籙之前,率先劈向那为首道人的面门。 然而,空中那五名道人,神情却无丝毫变化,甚至连眼神都未曾波动一下。 为首那八卦紫綬仙衣的道人,面对率先劈至的、缠绕著白虎凶煞之气的斧罡之气,只是极其隨意抬起了左手。 但就在他抬手的瞬间,其周身的玉清仙光骤然变得凝实,那足以劈开山岳,斩断江河的斧罡,狠狠劈在了那看似薄薄一层的玉清仙光之上。 “鐺——” 一声洪钟大吕般的巨响炸开,声波如同实质的涟漪向四周扩散,震得下方山庄屋瓦簌簌作响,但那层玉清仙光,纹丝不动。 反倒是夙夜感觉自己仿佛一斧头劈在了一座亘古存在的,坚硬无比的太古神山之上。 而几乎在同一时间,那自下而上,由二百五十六道金色符籙组成的煌煌大阵,也已席捲而至。 为首道人右侧,手持拂尘的青年道人,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甚至未曾转头看向那漫天金符,只是左手持著的拂尘,朝著侧方,轻轻一拂。 拂尘之上,那看似柔软的雪白尘尾,在这一拂之间,骤然亮起蒙蒙清光,万千尘丝仿佛化作了无数条细微却坚韧无比的秩序锁链,又好似蕴含了某种涤盪乾坤,梳理阴阳的至理。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没有绚烂的光影对冲。 那声势浩大,气机勾连的二百五十六道金色符籙,在被那清光拂过的瞬间,悄无声息,一层层一片片消散湮灭。 仅仅一拂。 谢籍脸色瞬间惨白如纸,闷哼一声,踉蹌后退数步,一口逆血涌上喉头,又被他强行咽下。他耗费大量神魂与真元凝聚的符籙大阵,竟被对方如此轻描淡写地破去,而且破得如此彻底,如此……不堪。 “蚍蜉撼树,不自量力。” 那手持拂尘的青年道人收回拂尘,声音冰冷,目光扫过下方眾人,如同在看一堆碍眼的垃圾,“就凭尔等这点微末伎俩,也敢反抗?果真是截教余孽,不识天数,不懂尊卑。” “我日你妈。” 青年道人一愣,眼见了仙人手段,这群螻蚁竟还敢如此鸭子死了嘴壳子硬。 他循声望去—— 只见一个形貌普通的男子,手里突兀提著一块金砖,见青年道人望向自己,咧嘴一笑: “卖屁眼的,我日你妈。” 第653章 硬道理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653章 硬道理 “我日你妈。” 青年道人活了不知多少岁月,自詡玄门正宗,道法高深,便是寻常天仙见了他,莫不敬畏有加,口称“仙长”、“上仙”,何曾听过如此粗鄙不堪的污言秽语。 而且这话还是从一个身上毫无灵气波动,看起来与乡野村夫无异的螻蚁口中说出。 不知怎的,他千万年的修行道行竟被这句脏话引出了邪火,压也压不住。 那张原本还算清俊的脸上,瞬间布满了寒霜,眼神锐利如刀,死死盯住了下方那个手持金砖,面带冷笑的洪浩。 “你方才讲什么?”青年道人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冰冷得能冻裂金石。一身玉清仙光隨著他的言语倏然暴涨。 “我讲你个狗日的。”洪浩全无惧色,笑嘻嘻扬一扬手中金砖,“现在卖不卖嘛?你要是有痔疮还可以给你加点。” 青年道人再也忍不住,脸色铁青,怒斥一声: “竖子找死。” 话音未落,手中拂尘再次扬起。 万千雪白尘丝迸发清光,化作无数道细密的秩序锁链,朝著洪浩周身缠来——这锁链是玉清仙光凝练,专锁修仙者的灵力经脉,寻常地仙被缠上,瞬间便会沦为废人。 为首的八卦紫綬仙衣道人依旧负手而立,眼神淡漠如冰,仿佛在看一只即將被碾死的螻蚁。他篤定,这等凡俗泼皮,连仙光的余波都扛不住。 却见洪浩不躲不闪,也不运转半分心念,只咧嘴一笑,手臂抡圆,將手中沉甸甸的金砖照著锁链最密集处狠狠砸去。 没有灵力波动,没有法宝异象,金砖虚影飞出,带起一阵凡俗重物的破风声。 就在金砖撞上秩序锁链的剎那——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流畅 】 那些坚不可摧的仙光锁链,竟没有像之前撕碎符籙那样直接湮灭金砖,反而发出 “咔嚓”脆响,锁链上的清光飞速黯淡,接触金砖的部位,甚至浮现出密密麻麻的裂纹。 金砖上则隱隱亮起一层金灿灿的光晕,光晕里闪过无数市井画面。摊贩叫卖、钱庄点钞、百姓为碎银奔波的执念…… 这亿万凡人生灵对金钱的追逐之力,便是最接地气的 “势”。 “砰!”一声闷响,锁链寸寸断裂,碎裂的仙光化作点点萤火,落在地上竟变成了几枚亮晶晶的铜钱。 破了仙光,那金砖虚影下砸之势並无丝毫减缓,那股財大气粗,蛮横无理的意念更加磅礴浩大,像是受到了某种挑衅和激发。 青年道人脸上首次露出了惊恐之色。 他这拂尘蕴含的玉清仙力最是擅长化解,消融各种异种能量和法术结构,寻常法宝神通,一拂之下就算不崩溃也会威力大减。这金砖虚影……为何不受影响? 就在这电光石火间,不待他想明白,那金砖虚影,已结结实实,毫无花头砸在了他的额头上。头顶的鱼尾金冠“咔嚓”一声碎裂,束髮的玉簪崩飞,满头长髮披散下来。 “呃啊——” 青年道人吃痛,发出一声惨叫,站立不住,整个人向后仰到,若不是为首道人扶持一把,定然是倒地不起。 他额头正中,一个碗口大血洞赫然出现,皮开肉绽,深可见骨,鲜血喷涌而出,將他那张原本还算清俊的脸染得一片狼藉,狰狞可怖。周身原本纯净璀璨的玉清仙光剧烈地明灭闪烁,显见是受了重创。 他脸色煞白,连忙一只手死死捂住额头,指缝间依旧有鲜红血液汩汩涌出,那双原本冷漠高傲的眼睛里,此刻充满了惊骇震撼,以及一丝……茫然。 堂堂阐教门下,玉虚宫记名弟子,竟然被一个凡人,用一块……金砖虚影,给开了瓢。 这怎么可能? 这一幕,不仅让受伤的青年道人懵了,也让空中其余四名道人,以及下方水月山庄的眾人,除了朝云暮云见惯不惊,其余全都目瞪口呆,陷入一片死寂。 为首那八卦紫綬仙衣的道人,一直古井无波的脸上,此刻也终於出现了明显的波动。他目光如电,扫过洪浩手中的金砖,眉头微微蹙起。 “並非灵力驱动,也非法则神通……似是……某种独特的道理显化。与金钱、价值、交易相关?竟能蒙蔽仙光感知,直击肉身神魂……下界何时出了如此诡异的路数?” 他心中瞬间转过数个念头,对洪浩的重视程度骤然提升。此子绝非表面看起来那般简单。 “混帐东西,我要教你神魂俱灭。” 青年道人终於从剧痛和震惊中缓过神来,感受著额头上传来的火辣辣疼痛和不断流失的仙血,无边的羞愤和暴怒瞬间吞噬了他的理智。 非是他养气工夫不够,实在是洪浩那副財大气粗,恣睢骄横,目空一切,小人得志的嘴脸让人不由得火冒三丈,悲愤交集。 他猛地稳住身形,也顾不得形象,一把抹去糊住眼睛的鲜血,眼中迸发出骇人的杀意。周身紊乱的玉清仙光被他强行收束,虽然不復之前纯净璀璨,却透出一股更加危险狂暴的气息。 “小心,此獠有异。”为首道人沉声提醒,但已然晚了。 暴怒之下的青年道人,彻底失去了方才的从容与高傲,他厉啸一声,不再使用拂尘,而是並指如剑,朝著下方的洪浩,猛地一点。 “玉清神雷,诛!” 轰隆! 一道碗口粗细、白中带紫,蕴含毁灭性气息的雷霆,凭空而生,撕裂空气,朝著洪浩当头劈下。雷光所过之处,空间都微微扭曲,发出噼啪爆响。 这一击,含怒而发,威力远超之前隨手一拂,显然是要將洪浩这个带给他奇耻大辱的粗鄙村夫当场轰杀成渣,形神俱灭。 面对那含怒而发,足以轰杀寻常地仙的玉清神雷,洪浩反倒眼睛一亮。这金砖的確比青砖更加趁手,他也想试试上限几何。 他望著那咆哮而下的紫白电蟒,啐了一口:“啊呸,你狗日的果然是屁股痒得很。” 话音未落,他依旧是那副青皮无赖的架势,手臂抡圆,將手中金砖朝著那道骇人雷霆,卯足了劲儿砸了过去。 金砖虚影脱手,打著旋儿就撞上那道毁灭电光。 那气势汹汹,紫白缠绕的玉清神雷,当场就瘪了下去。狂暴的电光非但没能摧毁金砖,反而被砸得四散崩裂,细碎的电蛇乱窜,转眼就被金砖周遭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给搅了个一乾二净。 下一刻,金砖便结结实实拍在了那刚刚缓过气,正待掐诀再战的青年道人胸口。 这一回,比刚才砸额头更加实在。青年道人连哼都没哼,猛地向后倒飞,人在空中就弓成了虾米,眼珠子暴突,一张嘴,“哇”地喷出一大口鲜血,在清晨的天光下划出一道刺目的血虹。 他身上光芒瞬间黯淡,胸口清晰传来“咔嚓”脆响,也不知断了几根骨头。摔出去十几丈,才被同门勉强接住。 再瞧已是面如金纸,气若游丝,胸膛明显凹下去一块,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了。 空中其余三名道人终於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失声惊呼。那为首的道人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迅速探查了一下同门的伤势,眼神愈加冰冷刺骨。 外伤骇人,內腑移位,肋骨断了七八根,且依旧保持虾米一般的弓背姿势,便是想要躺平也不能。 “好胆色。” 为首道人缓缓抬头,目光如冰锥般向洪浩,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震怒,“区区下界凡夫,倚仗邪物,伤我玉虚门人,褻瀆仙家清净……今日若不將你挫骨扬灰,我教威严何存。” 如果说之前是清理截教的淡漠,现在则是同门被砸成重伤的暴怒。洪浩那副“老子有钱”的可憎嘴脸,以及金砖诡异到不讲道理的效果,彻底践踏了他千万年来秉持的仙道尊严。 “锤子个邪物,老子这是金砖。”洪浩笑嘻嘻纠正,用手指著砖上一行铸造小字,“狗日的,看清楚,九九九,天地间最硬的硬通货,比所有的道理都更硬的道理。” 他这话糙理不糙——天地不仁以万物为芻狗,为富不仁以仙人为狗日的。 狂妄,太狂妄了,必须立刻彻底抹杀此獠。 “师兄,还跟他废话作甚,结阵,炼死他。” 另一名手持玉如意的道人厉声喝道,看向洪浩的目光如同看一个死人。 为首道人不再多言,眼神一厉,猛地一跺脚,周身玉清仙光如同煮沸般翻腾起来,口中疾诵玄奥咒文:“乾坤为炉,造化为工,天地熔炉,炼化万灵,敕!” 隨著他话音落下,四名道人同时掐动印诀,將自身澎湃仙力毫无保留地灌注而出。 剎那间,天地色变。 不再是简单的光罩封锁,而是整个水月山庄及其周边数十里空间,都剧烈地震盪,扭曲起来。 天空不再是天空,而是化作了一片赤红翻滚,热浪灼人的炉壁,大地也不再是大地,变成了布满暗红色玄奥纹路的炉底。四面八方,无形的火焰壁垒凭空生成,將这片空间彻底与外界隔绝,形成了一个巨大无比的赤红丹炉。 炉壁之上,隱隱有无数符文流转,勾勒出日月星辰,山川河岳、飞禽走兽的虚影,却又在炉內恐怖的高温下扭曲变形,仿佛正在被炼化。 炉火方起,修为最弱的木棉便首当其衝。她仅仅是炼气期修为,在这专克法力的诡异炉火面前,几乎毫无抵抗之力。她闷哼一声,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身体摇摇欲坠,眼神涣散,眼看就要被炉火侵入经脉,焚毁根基。 “木棉。” 距离最近的苏巧惊呼一声,也顾不得自身,周身灵力猛地爆发,將木棉拉入自己护体灵光之內。但她自身压力骤增,灵光在炉火灼烧下剧烈摇曳,脸色也顿时煞白。 另一侧,翠翠的情况更为危急。她乃完全无法力的凡人,又是身怀六甲的孕妇,气血两旺,对这专炼法力的炉火虽无直接感应,就仅是高温便已承受不住。 “翠翠。” 龙得水目眥欲裂,肝胆欲碎。他狂吼一声,周身淡金色龙气不要命地喷涌而出,將翠翠紧紧包裹。龙得水既要抵御自身法力被炼化,又要分心保护翠翠,顿时左支右絀,自身护体龙气也迅速黯淡下去,嘴角溢出一缕鲜血。 “先护住她们。” 夙夜虎吼一声,竟强行分出一部分凶煞罡风,卷向龙得水和翠翠,试图帮其分担压力。但她一分心,自身护体罡风立刻不稳,炉火灼烧之下,她闷哼一声,脸色也白了几分。 玄薇,朝云暮云,轻尘等,亦是人同此心心同此理,纷纷在自身抵御的同时,各自分出一部分修为护持翠翠和木棉二人。 一时间,水月山庄眾人因为要拼死保护翠翠和木棉这两个最弱者,各自为战的局面被打破,但也导致所有人灵力消耗急剧增加,防御圈岌岌可危,情势反而更加危急。眾人皆在炉火炼化下脸色发白,气息不稳,眼看就要支撑不住。 洪浩將这一切看在眼里,心急如焚。他发现自己似乎不受这炉火太大影响,那炽白火焰灼烧到他身上,大部分被金砖自然散发的某种“道理”隔绝。 “不行,再这样下去,大家都要被活活炼死。” 洪浩心念急转,顾不得反击仙人,並无丝毫犹豫,猛地將手中金砖向上一拋。 金砖悬浮於眾人头顶上方丈许处,滴溜溜旋转,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金光。 这金光迅速向下蔓延、扩张,形成一个凝实厚重,宛如倒扣海碗般的半球形光罩,轰然落下。 光罩落地,发出低沉嗡鸣,精准將所有人尽数笼罩在內,唯独洪浩留在了光罩之外。 “师兄”,“师弟”, “相公”,“老弟”…… 光罩內,那无处不在,灼烧神魂法力的炉火被彻底隔绝,压力骤消。眾人又惊又急,他们看到洪浩独自一人站在光罩之外。 我没事。” 洪浩的声音透过光罩传来,有些沉闷,却异常坚定。 “金砖护著你们,老子腾出手来,砸烂这纸壳子。” 洪浩喘著粗气,眼中凶光爆闪,右手在腰间一抹,那半截青砖已然在手。 他不能进去,他必须留在外面,用青砖攻击,为眾人,也为他自己,砸出一条生路。 洪浩左掌虚抬,勉力维繫著头顶金砖所化的光罩,右臂肌肉賁起,將所有力量,所有愤怒,所有守护家人的决心,尽数灌注於青砖之中,朝著前方那赤红滚烫、符文流转的炉壁,用尽全力,狠狠砸去。 “给老子——破!” 青砖脱手,带著沉浑厚重的气势,狠狠砸在了赤红滚烫、符文明灭的炉壁之上。 “咚——” 一声沉闷巨响,整个赤红丹炉剧烈地震盪了一下,炉壁上赤光乱闪,符文疯狂明灭。炉內火焰也为之一滯。 “噗。” 炉外,除了为首道人,其余三名主持阵法的道人齐齐身躯一震,嘴角溢血,显然受了些反噬。 但,也仅此而已。毕竟四位阐教真仙,非是寻常天兵天將可比。 青砖一击之后,倒飞而回,被洪浩接住。炉壁虽然震盪,赤光乱闪,却並未破裂,甚至连一道裂痕都没有。那炽白的炉火只是停滯一瞬,便以更猛烈的態势反扑回来,灼烧得金色光罩嘎吱作响,光芒又黯淡了一分。 洪浩接住青砖,手臂被反震得发麻,胸口一阵气血翻腾,脸色更加苍白。他能感觉到,青砖虽重,蕴含的“道理”却远不如金砖那般“硬”,那般“不讲道理”。它或许能撼动这炉子,但想砸破……有些难为。 “哈哈哈哈。” 手持玉如意的道人笑声再起,充满得意,“区区凡物,也敢撼动仙家阵法……你的金砖要护著那些废物,便奈何不得我这乾坤一炁炉。看你能撑到几时,继续炼!” 炉火更盛,青紫火焰几乎將金色光罩完全吞没。光罩剧烈颤抖,范围被进一步压缩,光芒已暗淡如风中残烛。 光罩內,眾人能清晰感觉到洪浩的气息在飞速衰弱,他额头冷汗如雨下,身体颤抖得越来越厉害,维持光罩的左掌虎口已崩裂,渗出鲜血。 “相公,” 玄薇心痛如绞,想要上前,却被光罩的力量阻隔。 “老弟,撤了光罩,我们跟他们拼了。” 夙夜怒吼,眼中凶光毕露。 “不,不可……” 龙得水急道,看向怀中气息越来越微弱的翠翠,又看看旁边已近乎昏迷的木棉,虎目含泪。 洪浩咬牙,牙根已渗出血丝,他死死撑著光罩,目光扫过眾人——玄薇的焦急,夙夜的暴怒,龙得水的绝望,苏巧的坚忍,朝云暮云的凝重,谢籍的不甘,轻尘瑶光的虚弱,翠翠的痛苦,木棉的昏迷…… 这些是他的家人,也是他的软肋。 若是不顾这些,他手持金砖必能教这四位全部给老子躺平,但若不顾这些,他的凡俗之道却又了无生意。 瞧著四位逐渐露出得意之色的阐教仙人,洪浩突然双眼一亮,像是瞧见了別人瞧不见的一点东西。 莫要忘了,洪浩还有一层是仙人不曾知晓的——他是老天爷追著餵饭的气运之子! 原来,他瞧见谁也没有注意的小小竹刀,此刻正在急剧颤抖。 如满弦弓箭,蓄势待发。 洪浩福至心灵。开口叫道: “谢小子……” 第654章 早產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654章 早產 听见小师叔呼喊,谢籍立刻望向洪浩。 洪浩也无更多言语,只是瞧著小竹刀所在位置一努嘴,谢千岁便发现了小竹刀端倪。 他心中一凛,当下有些捉摸不定——先前是小竹刀带路,引来阐教真仙,但小竹刀此刻模样,又不像和那几人一路。 不过眼下情形危急,也来不及多想,既然小师叔信任小竹刀,那横竖也要试上一回。 当即心中默念,“宝贝请转圈。” 隨著口诀念出,一直极速抖动的小竹刀如离弦之箭,无声无息穿透炽热炉壁,射向天空。 为首道人修为最高,感应也最敏锐。就在小竹刀启动的剎那,他心中警兆狂鸣,一股透心寒意直衝脑门顶。几乎出於本能,来不及对余下三位师弟呼叫示警,立刻收了维持阵法的灵力,全力催动仙光护体。 毕竟师弟虽然要紧,但小弟更为要紧。 那名手持玉如意、先前最为囂张的道人,首当其衝。 他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维持阵法,炼化下方螻蚁,根本没料到会有如此阴毒下作,教人防不胜防的手段。 绿光自他胯下电射而过,护体仙光如同虚设,他只觉下身传来一阵酸麻,旋即化为剧痛,某种本源被撕裂的恐怖感觉,让他瞬间眼前发黑,喉咙里爆发出悽厉到扭曲的惨嚎。 手中的玉如意脱手坠落,周身仙光瞬间紊乱崩溃,整个人如同被抽掉了脊梁骨,双手死死捂住要害,弓著腰,从空中一头栽下,落地时已是蜷缩成一团,涕泪横流,身体不住抽搐,哪里还有半分仙人风采。 “小心,护住尘柄。”为首道人终於发出警讯。 剩下两名维持阵法的道人,目睹同门惨状,无不骇然失色。那翠绿流光在得手后,毫不停留,於空中划过一道诡异弧线,再次朝著另一名道人射去。 那名道人嚇得魂飞魄散,怪叫一声,哪里还顾得上维持阵法,拼命向后飞遁,同时双手死死护住胯下那话,其状狼狈不堪。 小竹刀本就是趁其不备,攻其不意的阴损路子,如今被点破,眼见无机可乘,它也不纠缠,绿光一闪便消失天际。 乾坤一炁炉大阵,瞬间失去了三处关键的灵力节点,剩下那名道人哪里维持得住,下一刻,大阵彻底崩溃,封锁天地的赤红炉壁虚影片片碎裂,化作漫天流火消散无踪。 就是现在。 就在大阵崩溃,剩下三人心神剧震,阵脚大乱的瞬间,洪浩眼中凶光暴涨。他一直勉力维持著金色光罩,左臂酸麻颤抖,虎口崩裂鲜血淋漓,但右手中的金砖,早已蓄势待发。 “去你妈的。” 他怒吼一声,心念急转,用尽全身力气,將手中金砖朝著那为首的道人狠狠掷去。 金砖虚影凝实如真,带著財大气粗,蛮横无理的“硬道理”,直取为首道人面门。 为首道人刚刚才从小竹刀那阴毒诡异的攻击带来的震惊中勉强恢復,正是心神失守,惊怒交加之际。眼见金砖再次砸来,知晓厉害,不敢托大硬接。 当下连忙躲闪,虽然避开了正面,金砖仍旧擦著他的道袍边缘掠过。 一声裂帛声响,他那件八卦紫綬仙衣的衣袖,竟被金砖携带的奇异力量硬生生撕开一道大口子,边缘焦黑,好似被灼烧过。 虽然没有直接击中身体,但那股蛮横的衝撞之力和世俗的烟火气息,却依旧震得他气血翻腾,仙光摇曳,好不狼狈。 他毕竟是领队之人,深知今日事已不可为。虽是吃了亏,但再战下去,恐怕討不到好,极有可能全部要被此子用金砖撂倒。 “截教余孽,旁门左道,今日之辱,他日必百倍奉还。” 他死死压下心头翻腾的杀意和羞辱,从牙缝里挤出这句狠话,大袖一挥,捲起地上昏迷和哀嚎的两个同门,对剩下二位道人喝道:“我们走。” 玉清仙光裹挟著五人,不再有半分迟疑,仓皇向著天际遁去,须臾间便消失不见, 洪浩自己也消耗极大,眼见强敌退却,心中紧绷终於鬆懈下来,连站立都觉疲惫难支,索性一屁股坐到地下,大口大口喘著粗气。 谢籍连忙两步上前,“小师叔,你可要紧?” 洪浩摆摆手示意自己无碍。他抬头看了看恢復清明的天空,眉头紧紧皱起。 难怪丈母娘不肯趟这趟浑水,此番试探出了金砖之威,可也教他知晓了玉清门下阐教真仙非同小可。 “小师叔,你怎知小竹刀会帮我们?”谢籍讲出心中疑问。“狗日的,你也瞧见是小竹刀引来这几个天上的烂人。” “我晓得个锤子。”洪浩摇摇头,“不过当时情形,別无他法,只有赌一赌,你也知晓,论赌这一块……” “知晓知晓。”谢籍连忙打断,“那你讲陆压……究竟几个意思?” 他们先前推测是小竹刀引发铜镜显现,后来又怀疑是要阻止铜镜显现没有来得及,这一回却引来阐教弟子又反水助他们破阵……当真是扑朔迷离,捉摸不透。 洪浩沉吟不语。 这位神秘莫测的上古大能,赠予谢籍这小竹刀,究竟是隨手为之的玩笑,还是別有深意的布局?他到底是友是敌?今日这场灾祸,是否本就在他预料甚至算计之中? 不管如何,经此一役,水月山庄与阐教的梁子算是彻底结下了。一切都须重新谋划。 良久,洪浩才开口道:“管他几个意思,顺其自然罢,至少眼下为止,他都还是在助我们。” “可是……”谢籍犹豫道:“若师祖真是与云霄娘娘相干,他二人之间有血海深仇,恐怕难了。” “这一层我也思量过。”洪浩点头道,“总是走一步看一步。” 谢籍见小师叔如此讲话,也就不再多言。毕竟自己脑袋再好使,也无小师叔气运好使。 就在这时,身后突然传来龙得水惊呼:“翠翠,翠翠你怎么了?” 洪浩谢籍二人,连忙循声望去。只见被龙得水半扶半抱著的翠翠脸色煞白,额头布满冷汗,双手死死捂著高高隆起的肚子,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住,身下裙摆已是一片濡湿。 “阳水……阳水破了!” 玄薇到底是过来人,第一个反应过来,脸色大变,“这是要生了,快,快进屋。” “什么,这……这还不到日子啊!” 龙得水慌了神,手足无措。 “定是方才惊嚇过度,动了胎气。” 苏巧也急道,连忙上前帮忙搀扶。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眾人方才的沉重与不安瞬间被衝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接地气的紧张与忙乱。 “快,快进屋里去。” 玄薇有过经验,指挥若定,“木棉,去烧一锅热水,苏巧姑姑,你去准备乾净布巾剪刀,再找些软和的被褥来,瑶光轻尘,你们也来搭把手,朝云暮云去杀只老母鸡……” 她一连串吩咐下去,眾人立刻如同找到了主心骨,纷纷行动起来。 原本肃杀压抑的山庄氛围,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凡俗大事搅得鸡飞狗跳,里里外外充满了人间烟火的忙乱气息。 转眼间,院子里就只剩下洪浩、谢籍,以及急得如同热锅上蚂蚁、在紧闭的房门外不停踱步搓手的龙得水。 房內很快传来翠翠压抑不住的痛苦呻吟,以及玄薇等人低声安慰的声音。 三个大男人被隔绝在门外,听著里面的动静,都是坐立不安。 龙得水满脸焦灼,一会儿扒著门缝想往里看,一会儿又无头苍蝇般来回走动,嘴里不停念叨:“龙祖保佑,龙祖保佑,翠翠……翠翠你可千万要挺住啊……” 看来当年在小天地中,龙祖对他的交代还不曾忘记,龙族开枝散叶的重担,全繫於大师兄那对金包卵。 谢籍坐在石凳上,这小子听著里面的动静,又看看焦急的龙得水和思忖模样的洪浩,嘆了口气,低声道:“这……真来得不是时候。不过,也算是添丁增口的喜事,冲一衝晦气。” 他这话说得含糊,但洪浩和龙得水都听得懂。经此一役,水月山庄算是彻底暴露,与阐教结下死仇。这孩子在此刻降生,未来註定无法平静。 “管他娘的。” 龙得水猛地停下脚步,红著眼睛低吼道,“是老子的种,是翠翠拼命生的,就算是天塌下来,老子也给他顶住,谁想动我儿,先从老子尸体上踏过去。” 这位平日里有些憨直,甚至有些木訥的汉子,此刻眼中爆发出无比坚定的光芒。 洪浩望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默默点了点头。 时间在紧张和煎熬中一点点过去。 房內翠翠的呻吟声时高时低,有时变成嘶喊,听得门外三个男人心惊肉跳。玄薇镇定的指挥声,苏巧柔声的安慰,以及偶尔传来的水声,器物碰撞声,匯成一曲充满凡俗生命力的交响。 “哇——” 一声嘹亮甚至有些尖锐的婴儿啼哭,猛地从房內传了出来,划破了山庄的寂静。哭声充满了生命力,带著一股不服输的劲头,穿透门板,清晰传进三个男人的耳中。 生了! 龙得水浑身一僵,猛地扑到门前,又想推门又不敢,只把耳朵贴在门板上,激动得浑身发抖,嘴角扯到了耳根。 只不过,他似乎高兴得太早了。 “哇——” “哇——” “哇——” 整整四声,一声比一声嘹亮,一声比一声急促,如同比赛般爭先恐后,最后一声几乎要掀翻屋顶,才渐渐转为几声抽噎,隨即只剩下细弱的哼唧。 门外三个男人,连同刚烧好热汤,端著木盆进来的木棉,全都僵住了。 龙得水扒著门缝的动作凝固了,脸上的表情从狂喜到惊愕再到茫然,嘴巴张得老大,眼珠子瞪得溜圆,似乎有些转不过弯来。 谢籍一下从石凳上站了起来,瞧著龙得水的眼神便有些异样,满是敬服。 洪浩也懵了,怀疑自己是不是出现了幻听。 他突然想起在方壶仙岛,遇见一条老金龙,给了他一颗五子衍宗珠,托他带回给翠翠服用。讲是一胎便能生五子,他竟是忙得忘了。 不过眼下看来翠翠自家已如此强悍,吃了那还得了! “四……四个?” 龙得水终於醒转过来,像是问別人又像是问自己,颤声道,“翠翠……生了……四个?” 就在这时,房门“吱呀”一声被拉开一道缝隙,玄薇走了出来。 “大师兄……” 玄薇看著龙得水,含笑道:“恭喜大师兄,四个,翠翠姐她……给你生了四个儿子。” “四……四个儿子。” 他重复了一遍,声音乾涩,“我……我有四个儿子了,翠翠……翠翠她怎么样?她没事吧?” “翠翠姐没事,生產顺利,没遭罪。” 玄薇连忙道。隨即侧身让开门口,“你快进去看看吧,小心著点。” 龙得水这才如梦初醒,连忙稳住身形,进了房间。 “四胞胎……还都是儿子……” 谢籍咂咂嘴,压低声音对洪浩道,“小师叔,大师伯……了不得啊。这一层你还须努力啊。” 龙得水站在床边,看著那四个並排的小傢伙,整个人都傻了。 他想伸手去摸摸,又怕自己粗手粗脚碰坏了,想抱抱,又不知道该先抱哪一个,就那么手足无措地站著,眼眶却慢慢红了。 洪浩谢籍也跟隨进来,走到边上,仔细看了看四个新生命。小傢伙们刚出生,丑得没个模样,但瞧得出个个天庭饱满,骨相匀称,都挺健壮。 “好傢伙,” 谢籍忍不住伸手,轻轻碰了碰离他最近的那个婴儿的脸颊,触手温软,“一来就是四个,这是要把咱山庄闹翻天的架势。” “得水,” 苏巧在一旁轻声道,“翠翠这次受了惊嚇早產,孩子们虽然看著壮实,但毕竟不足月,还得仔细將养著。尤其是翠翠,身子亏空得厉害,须好好补补。” “对对对,补,一定要补。” 龙得水连忙点头如捣蒜,看著翠翠苍白的脸,心疼得不行。 玄薇笑道,“朝云暮云已经去准备了。你就在这儿好好陪著翠翠和孩子们。对了,名字想好了没有?四个呢,可够你琢磨的。” “名字……” 龙得水挠了挠头,这才想起这茬,顿时又愁上了。他本就是个粗獷之人,识不得几个字,一下子要给四个儿子起名,著实为难。 谢籍眼睛一亮,接话道:“龙之九子,老大囚牛好音律,老二睚眥好杀伐,老三嘲风好险,老四蒲牢好鸣……不过这些性子,用在名字里似乎不太妥帖。不如取些平安喜乐,福寿康寧的字眼。” “平安喜乐,福寿康寧……” 龙得水喃喃念著,“好,这个好。我龙得水的儿子,不要他们打打杀杀,就盼著他们平平安安,有福气,有寿数,健健康康,高高兴兴的。” 房间里瀰漫著一种劫后余生,又添新丁的欢喜气氛。 然而,这欢喜之下,洪浩望著那四个小小的新生命,心中却悄然蒙上一层阴影。 大师兄是真龙血脉,龙祖早有提醒,不可化龙,化龙必出灾劫。 但大师兄性情中人,一回为了他,一回为了大娘,两次不顾警告化龙……虽最终都因自己化险为夷,但须知事不过三,自己当真能每次都能打包票么? 眼下水月山庄已然暴露,接下来狂风骤雨必將数不胜数……且对方层级越来越高。 这一回虽是退了阐教真仙,可方才和谢籍閒聊,这几人籍籍无名,最多不过是玉清门下的四代弟子,必將回去稟告此番受辱……那下一回来的,恐怕就是三代甚至二代弟子了。 彼时凭一己之力,真的还能护眾人周全么? 他越想心越往下沉,越想越感到害怕——非是怕自己有个啥,但是怕这些和他瓜葛牵连的人有个啥。 难怪別人修仙都要断绝七情六慾,这凡俗之道虽是另闢蹊径,却也不是轻鬆好走的啊。 …… 却说那仓皇逃遁的玉虚门人,裹挟著两位伤重的同门,驾著黯淡了许多的玉清仙光,一路惶惶如丧家之犬,径直朝著三十三天外,那玄都至境,玉清圣境的方向疾驰。 一路无话,只有呼啸的风声和压抑的喘息。 终於,前方云海翻涌,霞光万道,瑞靄千条,一座气象恢弘,庄严清净的仙家宫闕,在无尽祥云紫气的拱卫下,若隱若现。那便是玉虚宫,元始天尊道场,阐教祖庭。 为首的道人——道號玉衡子,强忍著仙衣破损,气血翻腾的不適,以及內心深处那几乎要將理智焚烧殆尽的屈辱,按下云头,落在宫门外巨大的白玉广场上。 广场上空无一人,唯有氤氳的先天灵气如雾流淌,远处宫闕巍峨,檐角没入云中,看不真切。 “在此等候,不得喧譁。” 玉衡子对身后二位尚算完好的师弟低声吩咐。 他自己则整理了一下破损的衣袖,深吸一口气,朝著那高不知几许的宫门走去。 他低著头,不敢东张西望,沿著甬道默默前行。不知走了多久,前方雾气略微稀薄,露出一片清光朦朧的所在,似乎是一间偏殿前的露台。 露台边缘,一株不知名的仙树亭亭如盖,枝叶间流淌著点点清辉。树下,背对著他站著一位身影。 那人並未转身,只静静立在那里,他身形頎长,穿著一袭简单的月白道袍,並无多余纹饰,但只是站在那里,便与周遭的星辰、清辉、乃至这片天地融为了一体,自然而然,却又高渺难测。 其气息渊深似海,却又澄澈通透,不带丝毫烟火气,虽与玉衡子等人修炼的玉清仙光同源,却不知精纯玄妙了多少倍。 玉衡子深深垂头,快步上前数步,在距离那人三丈外便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以头触地,颤声道:“弟子玉衡,办事不力,有辱师门,特来向师尊请罪。” 那背影依旧未动,只有平淡得不带丝毫情绪的声音传来:“说来。” 玉衡子不敢有丝毫隱瞒,更不敢添油加醋,將先前之事原原本本,细细稟报。 良久,那背影才似有若无地动了一下,依旧未曾转身,只是淡淡道:“你等五人,皆为玉清正统,修持千万载,竟被一凡俗之人,倚仗两件不明根脚的外物,伤损至此?” 语气依旧平淡,但其中蕴含的意味,却让玉衡子浑身冰凉。 “弟子……弟子无能!请师尊责罚!” 玉衡子以头抢地,不敢辩解。 又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 “罢了。” 终於,那声音再次响起,依旧听不出情绪,“那金砖,或是旁门左道窃取人间香火愿力,炼就的邪物。至於那小刀……” 他略一停顿,玉衡子屏住呼吸。 “倒是让吾想起一位故人。” 声音依旧平淡,但玉衡子却敏锐捕捉到,师尊那永远古井无波的气息,似乎有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 “故人?” 玉衡子下意识地抬头,隨即又猛地低下,心中骇然。 “此事,非你等能为了。” 那背影轻轻摆了摆手,一片洁白的鹤羽自他袖中无声飘落,缓缓落在玉衡子面前的地上,“持此羽,去后山寒潭静思己过。未有敕令,不得擅出。” “是,谢师尊开恩。” 玉衡子如蒙大赦,双手颤抖著捧起那片轻若无物的鹤羽,只觉得入手冰凉,直透神魂,让他激灵灵打了个寒战。 这既是惩戒,也是保护。他不敢多言,再次叩首,这才小心翼翼地起身,躬身倒退著离开露台,直到退出那淡金色雾气的甬道,来到宫门外,被那清冷的空气一激,才发现自己背后的道袍已被冷汗浸透。 露台上,那月白道袍的身影,依旧静静立在仙树下,仰望星辰。 良久,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嘆,隨风散去。 “斩仙飞刀……陆压……” 他低声自语,声音飘忽。“封神旧事,犹未了乎?” …… 方壶仙岛,篱笆小院。 此地仿佛独立於三界之外,时间流淌都显得慵懒。院中一株歪脖子老梅,花开得零零落落,树下隨意摆著一张石桌,几把竹椅。 陆压道人依旧是那副落拓模样,破旧道袍半敞,长发用一根枯枝胡乱綰著,几缕碎发垂在额前。他歪坐石桌旁,一手拎著个青皮酒葫芦,另一手隨意地搭在屈起的膝盖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著。 石桌上,安静地躺著那柄翠绿的小竹刀。刀身光润,不见丝毫血跡戾气,仿佛只是一件最普通不过的孩童玩物。 陆压眯著眼,似醉非醉,目光落在小竹刀上,又似乎透过它,看向了极其遥远的地方。他举起酒葫芦,凑到嘴边抿了一口,酒的辛辣气在口中化开,他愜意眯了眯眼,喉间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嘆。 “嘖……” 他咂咂嘴,伸出空著的那只手,用指尖轻轻弹了一下小竹刀的刀身。 叮。 一声清越悠扬,全然不似竹木的轻鸣响起,在小院中迴荡,惊起了梅枝上打盹的一只翠羽小鸟。小鸟扑稜稜飞起,落在篱笆上,歪著头,黑豆似的眼珠好奇地瞅著下方这个奇怪的道人。 陆压没理会那小鸟,他收回手指,又灌了一口酒,这才慢悠悠地开口,声音带著酒后的微醺沙哑,像是在对竹刀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跑得倒快……是怕那老白鹤顺著味儿找过来?” 他晃了晃酒葫芦,听著酒液撞击壶壁的声响,眼神里掠过一丝讥誚,“拿个炉子就想炼人,嘿,炼来炼去,也没见炼出个所以然来。” “金砖……有点意思。” 他摩挲著下巴上新冒出的胡茬,眼中闪过一丝兴味,“那小子身上的味道……越来越浓了。” “只是这路,可不好走啊。” 陆压嘆了口气,“断了七情六慾,是斩自己。不断这七情六慾,便是斩不断理还乱的因果纠缠,劫数加身……嘿,红尘劫,红尘劫,哪有那么容易渡?” 他像是在问天,又像是在问己。 陆压靠一会儿椅背,忽然又自起身,一把抄过酒葫芦,將里面残酒一饮而尽,旋即伸手拿起那柄小竹刀再一松,小竹刀並未坠落,而是悬停在他掌心三寸之处,缓缓旋转。 陆压看著旋转的小竹刀,脸上的戏謔之色渐渐收敛,眼神变得幽深难测。 “封神旧事,何曾了过?”他低声一句,带著一种穿透岁月的冷意与嘲弄,“不过是从明面转到了暗处。从杀劫,变成了……算计。” …… 遥远的落霞山脉深处,那座简陋至极的小庙。 木桌上平铺的毛边纸,歪歪扭扭的“大根”两字早已干透。 只是余下两字依旧还未添上。按理当是“上器”二字。 丁子户提起手中的禿笔,蘸了蘸墨,提到毛边纸空白处,看来似要补全余下二字。 果然,这一回他运笔如飞,一气呵成。再落二字补全了毛边纸空白。 丁子户看了一会,似乎瞧出不对,连忙又把“操”字涂成一个墨团,在旁边空白处补了一个“超”字。当然这个字没了那么多空白,就要小上许多。 他这才满意点头,口中念到: “大根上器,一念直超!” 第655章 门神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655章 门神 丁子户念出这八字,满脸皆是得意之色。 “吉祥如意,”他扭头望向须弥座左右两个呆头呆脑的泥塑,隨即將毛边纸拿起展开,对著泥塑道:“你们瞧我写得好不好?” “好。”一个男子声音回道。 “很好。”这回是一个尖细一点的女声。 不对,这两个泥人嘴巴並未有丝毫翕动,决计不会是它们发出的声音。 原来却是丁子户自己先替那个男子模样泥人回答,隨即又夹了嗓子装作女子声音回答,从头到尾都是他学王婆卖瓜。 都讲老还小,老还小,当真是不假。 丁子户似乎玩上了癮,將那张墨跡斑斑的毛边纸隨手丟在一边,又凑到那对泥人面前,搓了搓那双沾著泥灰草屑的枯手,脸上露出一种孩童般狡黠又认真的神色。 “那……问你们个正经事。”他压低了声音,好像真在跟两个泥人说悄悄话,“水月山庄那小哥,呃,就是来过这里的那个小哥,你们也都识得,眼下是有些难处了,你们说,要不要帮帮他?” 他先是一挺脖子,粗著嗓子,模仿著左边那个平胸泥人吉祥讲话,瓮声瓮气道:“不帮!男子汉大丈夫,顶天立地,有点难处就求人帮忙,算个甚本事?不经磨难,不歷风雨,哪能成大器,让他自己闯去。” 说完,他立刻又缩了缩肩膀,捏著嗓子,学著右边那个胸前有两坨泥疙瘩的如意,细声细气道:“要帮,当然要帮。你这呆子懂什么,他眼下的难处,哪里是他自己没本事?分明是心里牵掛太多,一大家子人要护著,还要去寻他那不省心的师父,两头都重,两头都放不下,这才束手束脚,分了心神,这叫人伦天性,孝义所在,如何能不管,合该帮他。” “嗯……嗯……”丁子户皱起眉头,挠了挠乱糟糟的头髮,又恢復成自己的声音,一副左右为难的样子,“你们讲得……都有道理啊。一个说要磨礪,一个说要周全,这可著实教老夫为难了……帮也不是,不帮也不是……” 他眼珠滴溜溜一转,忽然一拍大腿:“有了,问人不如问天,咱们掷铜钱,让老天爷来决定。这样公平公正,谁也讲不出二话。” 说罢,从怀里摸出一枚边缘都磨得光滑了的旧铜钱,托在掌心,对著两个泥人煞有介事地说道:“瞧好了,规矩是这样——铜钱落地,正面朝上,就是不帮;反面朝上,嗯……也不帮。” 他顿了顿,似乎自己也觉得这规矩有些无赖,嘿嘿乾笑两声,接著道:“可要是这铜钱,它既不正面,也不反面,就这么直挺挺地立住了……那就是天意註定该帮。这总公平了吧?我可不是隨便帮的,得天说了算。” 这条件,可谓苛刻到了极点。铜钱落地,非正即反,想要立住,简直是痴人说梦。 可丁子户说完,也不等那两个泥人有何“表示”,拇指一弹,那枚铜钱便滴溜溜旋转著飞上半空,在昏暗的小庙里划出一道暗黄的弧线,又“叮”的一声,轻轻落在铺著灰尘的地面上。 没有弹跳,没有滚动。 那枚铜钱,就那么不偏不倚,稳稳噹噹地……竖立在了地面两块凹凸不平的砖缝之间。 “誒嘿!”丁子户一蹦老高,指著地上立定的铜钱,对著两个泥人嚷嚷:“瞧见没,瞧见没,老天爷都发话了,立住了,立定了。这可不是我要帮,这是天意,天意难违啊。” 他摇头晃脑,一脸奸计得逞的表情,眼中闪烁著得意的光,看来这结果早在他意料之中——他通天修为,想要铜钱横竖左右甚至悬空都是手拿把掐。 端的是掩耳盗铃儿响叮噹。 “既然是老天爷的意思,那咱们就……勉为其难,帮一把?”他凑近泥人,像是在跟它们商量,隨即一拍巴掌,“对,帮一把,也不用多费事,你,吉祥,还有你,如意……” 他指著那对男女泥人:“你们两个,閒著也是閒著,去,替小哥看看大门去。就那个水月山庄,认得路吧?嗯,肯定认得,上回小哥来,你们不都瞧见了么?” 洪浩来小庙跟两个泥人知晓水月山庄在哪儿有什么关係?这丁子户简直不讲道理。 两个泥人自然是毫无反应,依旧是那副粗製滥造的呆头呆脑模样。 丁子户却不管那么多,挥挥手,像是打发两个小廝:“去吧去吧,去把大门守好,有不开眼的傢伙上门捣乱,你们就……嗯,看著办。总之,让庄子里的人都睡个安稳觉,让小哥能腾出手,该干嘛干嘛去。” 他话音刚落,那对泥人——吉祥和如意,原本僵硬的身躯便动了起来。 不是关节的转动,而是从一种彻底的死物,被瞬间注入了某种“灵动”。 下一刻,在丁子户笑嘻嘻的注视下,两个泥人迈开简陋的泥腿,一前一后,动作略显僵硬却又异常平稳地,走出了这座破败的小庙门槛,融入了外面落霞山脉苍茫的暮色之中。 旋即两个泥人便无声无息消失了。 小庙內,重归寂静,只剩丁子户一人。 他背著手,踱到庙门口,望著两个泥人消失的方向,又望了望水月山庄所在的遥远天际,脸上的嬉笑之色渐渐敛去,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神色,似期待,似玩味,又似洞悉了某种必然轨跡的瞭然。 “大根上器,一念直超……” 他低声又念了一遍那八个字,摇摇头,咂咂嘴,转身走回那积满灰尘的须弥座前,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唉,操心吶……睡觉睡觉。” 他蜷缩在冰冷的须弥座下,扯过那件破旧道袍盖在身上,转眼间,轻微的鼾声便响了起来。 …… 琉璃净界。 永恆的天光依旧温润如玉,远处仙宫虚影在氤氳中沉浮,仿佛一切亘古未变,连光影在此地都失去了存在的意义。 倏然,一丝细微的涟漪打破了这方净土的绝对寂静。 下一刻,一道身影无声无息出现在通往八角凉亭的琉璃径上,月白道袍纤尘不染,步履从容,与这净界的光晕融为一体,却又带著一种源自更高层次道域的疏离与淡漠。 正是先前在那玉虚宫仙树下,曾赐下鹤羽给玉衡子,並罚其寒潭静思己过的那道身影。 他並未刻意收敛气息,却也未显山露水,只是那般走著,便似乎是整个琉璃净界规则的一部分,自然而然向著凉亭靠近。 凉亭中,蒲团上,头戴鱼尾冠,面容清癯的道人,在他踏入此界第一步时,那微闔的双目便已睁开。 眼中依旧古井无波,唯有深邃。他挺直端坐,纹丝未动,好像早已预料到会有访客,抑或是对任何访客的到来都已漠不关心。 那道身影行至亭外三步处,驻足停下,目光平静地投向亭中之人。 两人之间,隔著一道无形的界限,那是漫长岁月与不同选择划下的鸿沟。 “金箍仙。” 那道身影开口,称呼依旧疏离,声音平稳淡然,“你前番传出的那缕感应,玉虚宫收到了。” 金箍仙马遂,通天教主的隨侍七仙之一,万仙阵后下落不明,不曾想竟在此处。 马遂神色不变,只是静静看著对方,等待下文。 “玉虚宫感念旧谊,亦为免生事端,已遣玉衡等人前往你所报的那处下界山庄探查。” 那道身影继续道,语气淡漠得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公事,“方才,玉衡已然回稟。” 马遂古井般的眼底深处,似有极细微的光影掠过。他依旧没有开口,但那份静默里,已透出一种无声的询问。 那道身影对他的沉默並不意外,径直说道:“玉衡回稟,彼处山庄,名『水月』,乃一凡俗修士与精怪混杂之所,气息污浊,无甚特异。他们仔细探查,並未发现任何与云霄仙子相关的確切端倪,亦无转世之身的跡象。” 他语速平稳,目光看似隨意,实则注意盯著马遂脸上的每一丝变化。 马遂端坐的身形,似乎更加凝定了一分。他放在膝上的手,微微动弹,但面上依旧瞧不出太多情绪,只是那深邃的眼眸,仿佛比方才更加幽深了些。 “既如此,” 他缓缓开口,声音乾涩,听不出是失望,还是別的什么。“有劳玉虚宫费心。” “分內之事。” 那道身影淡淡道,话锋却隨之一转,“不过,玉衡等人虽未寻到云霄仙子踪跡,却在彼处……意外遭遇了斩仙飞刀。” “斩仙飞刀”四字,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终於在马遂那万古沉寂的心湖中,激起了明显的涟漪。 他霍然抬眸,原本古井无波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一股极其复杂的寒意自他眼底掠过——有错愕、震惊、忌惮…… “陆压。” 他几乎是脱口而出。 无需偽装,这份反应真实不虚。云霄之事或许尚在猜测,但陆压的现身,无疑坐实了某些关联,也触痛了他最深的旧创。 那道身影將他反应尽收眼底,语气依旧平淡,却带著无形的压力与冷意:“陆压道君行踪莫测,此番出手,搅扰玉虚门人行事,其意难测……金箍仙,当年之事,道祖已有定论,云霄被镇麒麟崖,乃是天定劫数。万载光阴流逝,一切早该尘埃落定。” 他向前微微踏近半步,目光逼视著马遂,话语中的警告意味不再掩饰:“玉虚宫既已插手,此事便由玉虚宫处置。你身在此界,当恪守本分,静心修习。无论那下界山庄有何古怪,无论陆压道君意欲何为,亦无论……你是否还存著些不该有的念头,都需明白安坐此地方是正道。” “外间风云,与你再无干係。切记,勿动妄念,更不可擅离此界半步。否则,恐负了道祖一番苦心,亦难逃天道劫数。” 最后几句,已是红果果的告诫与禁令,將他“画地为牢,方得不灭”的处境点明,並掐灭了他任何可能的念想。 “不过我即將前去探查,若有消息,自会来知会你一声。”恐是觉先前的话太过生硬,末了那道身影又找补一句,虽然內心颇瞧不上,但毕竟截教二代,当年助力颇多。 马遂迎著那道身影的目光,眼中的锐利与寒意慢慢敛去,重新归於那种深潭般的沉寂与漠然。他缓缓垂下眼帘,遮住了所有情绪,仿佛刚才那一瞬的失態只是错觉。 “言重了。” 他的声音恢復了一贯的低沉沙哑,甚至带上了一丝听天由命的疲惫,“贫道於此界静坐,早已心灰意冷,不问世事……旧人旧事,不过云烟。玉虚宫既愿操心,自是好事。贫道……理会得。” 他不再多言,重新闔上双目,气息內敛,与周遭琉璃净光融为一体,再次化作一尊好似没有生命的琉璃塑像。 那道身影深深看了他一眼,似乎要穿透这层平静的表象。良久,见马遂再无反应,他才几不可察地微微頷首。 “如此甚好,好自为之。” 月白道袍拂动,白鹤童子的身影如来时一般,无声无息淡去,融入永恆温润的天光之中消失不见。 八角亭中,重归死寂。 马遂依旧端坐,一动不动。 唯有那掩在宽大道袍袖中的右手,拇指在其他四指的指节上快速掐动。 他闔目静坐的面容,在琉璃净光映照下,显得越发苍白,也越发冰冷。 …… 龙得水守著床边,一夜没合眼,看著並排躺著的四个皱巴巴,红彤彤的小傢伙,听著他们此起彼伏,中气十足的啼哭,初为人父的巨大喜悦还没能完全消化,就被一个更现实,更急迫的问题给砸懵了。 奶水不够。 翠翠本就受了惊嚇早產,身子骨亏虚得厉害,虽有大家精心照料,各种补汤流水似的餵下去,可要供四个嗷嗷待哺的小傢伙,实在是心有余而奶不足。 眼见著奶水稀薄,四个娃娃饿得小脸通红,手脚乱蹬,哭得声嘶力竭,龙得水急得围著床榻团团转,只恨自己一个糙汉子,不能以身相替。 讲真,山庄女子不少,除了瑶光,一个赛一个鼓囊,可这种事情却无法相替,没有就是没有。 “这可如何是好……” 他搓著手,瞧著翠翠產后虚弱的模样,满是心疼。“玄薇妹子,苏巧姑姑,还有什么法子没有?人参,鹿茸,老母鸡,要什么我去弄。” 玄薇闻言苦笑道:“大师兄,翠翠姐这是伤了元气,就算进补也需时日。眼下……恐怕真是供不上四个娃娃。” 苏巧也嘆气:“寻常人家一个孩子尚要精心,这四个……唉,若能寻得几个奶水足的乳母来,帮著分担些最好。可咱们这山庄在深山老林……” 这话提醒了龙得水,可也让他更犯愁。山庄位置隱秘,本就为了与世隔绝,不与外界通人烟。 前厅中,听闻了大师兄家的窘境,洪浩眉头锁得更紧。 “不能再待在这里了。” 洪浩思忖道。 谢籍抬眼看他:“小师叔,你的意思是……” “搬走。” 洪浩言简意賅,“此处本也已经暴露,那些狗日的迟早还要寻上门来,不能在此坐以待毙。” “搬到何处去?” 谢籍也知,该卷脚时就卷脚,眼下对手不宜硬抗。他在山庄所设的护山阵法禁制,抵挡不住那些阐教仙人。 洪浩目光投向窗外,“小隱隱於山,大隱隱於市。既然要搬,不如搬到人烟稠密的繁华之地。一来,人多眼杂,反倒不易被轻鬆寻到根脚。二来,市井之中,寻医问药,僱佣乳母,採买物资,都方便得多。三来……”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决断:“我也好放心去寻师父。山庄在此,我心有掛碍,难以远行。若搬到闹市,那些仙人行事多少也会有些顾忌,至少不敢再像此次一般明目张胆布下大阵炼化,大家也能安稳些。” 就在他们商量之际,木棉慌慌张张跑了进来。 “洪大哥,”木棉上气不接下气,“庄门外头,不知何时……多了两个东西。” “东西?什么东西?” 谢籍心中一惊,他布下的禁制现在好像啥都拦不住。 “是……是两个泥人。”木棉比划著名,“就立在咱们山庄大门外边,一边一个,怪模怪样的。方才想去菜园摘点菜回来,出门就瞧见了,嚇了一跳。” “泥人?” 谢籍眉头一挑,“什么样的泥人?谁放的?” “瞧著……就是普通泥巴捏的,手艺还不咋地,勉强能看出个人形,一男一女,因为女的……胸前有两坨泥疙瘩。”木棉描述得朴实,脸上疑惑更重,“我瞧著古怪,没敢动,赶紧来告诉你们了。” 洪浩心中一动。泥人?一男一女,模样粗糙,胸前有泥疙瘩分辨男女……这怎么听著如此耳熟? “走,去看看。”他当先起身,快步朝外走去。龙得水和谢籍等人也连忙跟上 眾人穿过庭院,来到山庄大门前。晨曦微露,薄雾未散,山庄古朴的木门半掩著。门外两侧,果然各立著一个泥塑。 那泥塑约莫常人身高,但工艺著实粗陋不堪,仿佛顽童信手捏就。泥巴的本色,表面粗糙,只有大致的头、身、四肢轮廓。面部五官模糊,只有几个凹陷表示眼口。唯一能清晰分辨男女的,便是左边那个胸前平坦,右边那个胸前有两团明显凸起圆滚滚的泥疙瘩。 它们就那样直挺挺地立在门边,一动不动,在清晨的山风中显得有些滑稽,又透著一股说不出的神秘诡异。 “这……这是谁干的,恶作剧么?” 龙得水挠挠头,上前两步,想凑近细看。他对这泥人本身並无特別感应,只觉得突兀。 谢籍却是眼神微凝,他心思机敏,立刻联想到山庄刚刚经歷袭击,此刻出现来歷不明之物,绝非吉兆。他不动声色地挪了半步,隱隱將身体挡在洪浩侧前方,手指已在袖中掐诀,隨时准备应对不测。 然而,洪浩的反应却出乎所有人意料。 他先是愣了一下,死死盯著那两个泥人,尤其是它们那简陋到可笑的模样。旋即眼中猛地爆发出明亮光芒,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最后几乎要咧到耳根,那是一种绝处逢生柳暗花明的狂喜。 “是它们,我认得,是丁老前辈庙里的那对泥人。吉祥和如意。” 洪浩激动地低呼出声,“丁老前辈……丁老前辈他……他派它们来帮我们。” 这独一无二,粗陋到令人过目不忘的泥人形象,正是落霞山脉深处,那座破败小庙里,须弥座旁那对泥塑吉祥和如意。 丁子户,那位神秘莫测的老前辈,他竟然知晓山庄的危机,派了两个泥人来看大门。 不待眾人反映,洪浩却已几步上前,对著两个泥人恭恭敬敬作了个揖,喜道:“吉祥大哥,如意大姐,有劳二位前来相助,晚辈洪浩,代山庄上下,谢过丁老前辈,也谢过二位。” 他旋即回头对龙得水等人笑道:“这下无须搬家,呃,只要找奶妈来便万事大吉。”在家千日好,出门一时难,能不搬自然是最好。 泥人自然毫无反应,依旧呆呆地立著,任由晨风吹拂它们粗糙的身体。 洪浩直起身,心头大石落地,正待与谢籍、龙得水细讲丁子户的厉害之处—— 毫无徵兆地,山庄门前那片被晨光微微照亮、飘著淡雾的空地上方,空气似乎微微扭曲了一下。 没有风云变色,没有雷声轰鸣,没有霞光万道,甚至没有激起一丝多余的尘埃。 就那么突兀地,几道身影出现在了那里。 仿佛他们本就该在那里,只是眾人刚刚才发现。 来人数量不多,仅四位。皆作道人打扮,但形貌、气质迥异。 为首者,正是身著月白道袍那道身影。他身旁落后半步,站著一位面容清癯三缕长髯,手持拂尘的老道,一位身材魁梧面如重枣,不怒自威的壮硕道人,还有一位气度沉凝、双目开闔间隱有精光的中年道人。 他们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凌空而立,离地数尺,並未刻意散发任何威压。 然而,就在他们出现的那一剎那,以谢籍等人的修为,心头俱是猛地一沉。 那是一种源自生命层次,道境差距带来的,本能敬畏与渺小感。 仿佛螻蚁仰视苍穹,水滴面对瀚海。对方甚至没有看他们一眼,但那自然流露出的、与天地法则隱隱相合的圆融气息,那超然物外、不染尘埃的淡漠,便已形成了一道无形无质,却真实存在的天堑。 那道身影目光淡淡扫过下方山庄,扫过门前惊愕的几人,最后,在那两个简陋的泥人身上微微停顿了一瞬,並未觉出蹊蹺。 他的目光重新落到洪浩身上,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淡漠: “下方可是水月山庄?玉虚宫白鹤,奉法旨前来问询。尔等,谁为主事?”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在每个人耳边响起,並不凌厉,却带著直透神魂的威严。 这一回明显比昨日来那几人更高深莫测,洪浩却心中大定,並不以为然。 “你个狗日的,下来下来,有话就说有屁就放。” 第656章 骑鹤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656章 骑鹤 白鹤道人听到洪浩那句 “你个狗日的下来下来”,那张一直淡漠如水的脸上,终於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变化。 他活了无尽岁月,按理早就超然解脱,一丝不掛,这种言语上討便宜的口舌之快,本应云淡风轻,波澜不惊。 可他就是忍不住——那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粗鄙,一种完全不讲尊卑,不讲规矩,不讲仙凡之別的蛮横。加上叫骂时有恃无恐的可憎嘴脸,当真是无知者无畏。 但他还是按捺住性子,极快恢復平静。毕竟要体现阐教仙家的体面,与这等凡夫俗子言语计较那却有些自降身价。 “放肆。” 他身旁,那面如重枣的魁梧道人浓眉一轩,声若洪钟,只两个字,便震得山庄门前空气嗡嗡作响,一股沉重如山的威压隱隱笼罩下来,让龙得水等人呼吸都觉一窒。 白鹤道人却只是抬了抬手,止住了魁梧道人的下一步动作。他目光依旧平静望著洪浩,那平静之下,是视万物为芻狗的漠然。 “小师叔,”谢籍听白鹤先前自报名號,像是想起了什么,对著洪浩小声提醒道,“小心些,这道人,恐怕是……南极仙翁座下的白鹤童子。” 洪浩听来一愣,望向白鹤,“狗日的,原来你也是鸟人?那倒是失敬失敬。” 讲真,他这句话倒没有讽刺挖苦之意,毕竟他熟识的鸟人极多,好大儿红糖,阿青婆婆(老鵹),朝阳,上官嫻儿,秋灵…… “无知小辈,口舌招尤。” 白鹤童子声音保持平淡,却带著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意味,“不过,有道是不知者不罪,看来须得让你知晓,何谓敬畏。” 他並未有何大动作,只是抬起右手,伸出食指,对著下方山庄门前的空地,轻轻一点。 没有光华万丈,没有风雷激盪。 但就在他指尖所向之处,空间仿佛瞬间凝固压缩,无数细密的道纹凭空浮现,迅速交织,一股恐怖剑意开始凝聚升腾。 那並非实体之剑,而是天地法则被引动,化作一柄无形无质,却又真实存在的“道则之剑”。剑锋未成,其意已足以撕裂神魂,碾碎山岳。这是真正的仙家手段,远超昨日玉衡子等人的层次。 当然这倒不是杀著,只是想恐嚇一番,毕竟还没问话。 洪浩身后的谢籍脸色煞白,他最能感受到那股剑意中蕴含的毁灭力量。龙得水亦是浑身龙鳞虚影隱现,血脉狂躁不安,其余眾人也都出现各种不適之感。 洪浩连忙掏出金砖,准备保护眾人——他知晓吉祥如意必然会出手,但是何时出手却並无把握。毕竟之前丁子户给他的小泥娃娃,就是取名称心那个,反应速度实在是不敢恭维,实则只能半称心。 然而,就在那柄无形道则之剑虚影即將彻底凝实,剑意攀升至顶点,让这些螻蚁深刻铭记何为天威难测之时—— 倏然间,毫无徵兆,便又突兀消散了。 不是被击溃,不是被抵消,就是那么乾乾净净地凭空消失了。连同那令人窒息的无形剑意,也瞬间荡然无存,好像从未出现过。 白鹤童子古井无波的眼眸中,显露出惊骇愕然还略带尷尬的情绪——方才是他自己收了神通。因为感到好像莫名有两只手在挠他咯吱窝……痒痒得不行,若不停下恐要笑出猪叫。 他身后的三位道人,更是面色骤变,那魁梧道人甚至下意识地向前踏了半步,周身道韵鼓盪,惊疑不定地看向白鹤童子,又看向下方,似乎不明白髮生了什么。 洪浩將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囂张的篤定。 吉祥如意的反应速度立竿见影,並无延迟。 有了这等厚实的倚仗,他自然不会被刚才那恐怖的剑意嚇到,反而腰杆挺得更直,脸上露出一种讥誚与无赖混合的欠揍表情。 “啊呸,就这?” 洪浩狠狠啐了一口,“你这鸟人,半途而废是何用意?哦……明白了,老子瞧你也是银样蜡枪头,中看不中用。” 他往前走了一步,甚至抬起手,伸出中指竖立又缓缓曲下,“狗日的鸟人,不举是病,得治。” 这言谈举止,已不是简单的冒犯,简直是把玉虚宫,把这几位明显位高权重的仙人的脸面按在地上踩,还用力碾了几脚。 白鹤童子脸色已经阴沉得快要滴水,左一个鸟人,右一个鸟人,这回洪浩算是彻底成功激怒他。 “竖子猖狂,一而再,再而三无礼挑衅,当真以为我等没有脾性么?” 泥人尚有三分土性,何况是心高气傲,地位尊崇的仙家。 洪浩莞尔一笑,阴阳怪气,“你打我噻,那你打我噻。” “小辈找死。” 那魁梧道人最先按捺不住,怒喝一声,声震四野。 他本就脾气火爆,何曾受过如此羞辱?只见他周身赤红道纹猛然亮起,仿佛有熊熊烈焰虚影升腾,一拳轰出,没有花哨,只有最纯粹、最狂暴的力量。 一道凝练到极致的赤红拳印脱手而出,迎风便涨,瞬间化作房屋大小,带著焚山煮海,碾碎一切的气势,朝著洪浩以及他身后的山庄大门悍然砸落。拳印所过之处,空间都微微扭曲,泛起涟漪。 几乎同时,那面容清癯,手持拂尘的老道也动了真怒,冷哼一声,手中拂尘一甩,三千银丝根根挺直,化作漫天锋锐无匹的法则细丝,如天罗地网,无声无息却又快如闪电地罩下,目標同样是洪浩。 这细丝看似柔软,却蕴含切割法则的锋锐,一旦被罩住,顷刻间便是形神俱灭的下场。 那位气度沉凝的中年道人没有说话,但双目之中精光暴射,双手在胸前结印,一股沉重如太古山岳的磅礴巨力自虚空而生,朝著洪浩等人所在的那一片区域镇压而下,这是纯粹的“势”与“力”的碾压,要將他们连同水月山庄,压成齏粉。 白鹤童子虽未再出手,但脸色也沉了下来,目光冰冷地看著下方。 杀鸡用牛刀,虽是不值,但却解气。 三位同门含怒出手,威势惊天动地,足以將下方一切抹平无数次。他要亲眼看著这个不知死活的小辈,在绝对的力量面前魂飞魄散。 面对这铺天盖地、任何一道都足以让他们死上千万次的恐怖攻击,谢籍,龙得水等人面色惨白,连反抗的念头都几乎生不起。 就在此时—— 山庄大门两侧,那两个自出现起,就呆立不动男女泥人,开始动了起来。 它们的动作,並不快。甚至有些……僵硬和笨拙。 左边的吉祥,抬起它粗造滥制右臂,动作一卡一顿,对著空中那焚天煮海的赤红拳印,轻轻挥了挥。 右边的如意,也抬起了她那同样简陋的右臂,对著那罩下的天罗地网般的法则细丝,以及那无形镇压而下的太古山岳之力,隨意地扇了扇。 没错,动作隨意,就是极简单的“挥了挥”和“扇了扇”。 没有光华,没有巨响,自然也没有惊天动地的道韵碰撞。 只是那房屋大小,威势无儔的赤红拳印,在距离吉祥的手臂还有数丈远时,就像是被一只无形巨手碰触的皂角泡,“噗”的一声熄灭了,消散於无形。 而那漫天切割法则的拂尘银丝,在接触到如意扇动的手臂轨跡时,如同冰雪遇到了烧红的烙铁,连声音都没发出,就寸寸断裂消融,化为了最本源的灵气流散。 同样,原本无形无质却又沉重无比的“势”之镇压,更像是撞在了一堵绝对无法撼动的墙壁上,悄无声息反弹溃散,没能落下分毫。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太诡异,太……不讲道理。 空中四位道人,包括白鹤童子在內,脸上的怒容还未完全转化为惊骇,就僵在了那里。 “啪!” “啪!” “啪!” “啪!” 四声清脆响亮,甚至带著点回音的巴掌声响起。 只见吉祥挥出的手臂,不知何时,已经以一种看似缓慢,实则根本无法理解,无法躲避的方式,结结实实扇在了那魁梧道人和清癯老道的脸上。 而如意呼出的巴掌,也同样神乎其神,在中年道人和白鹤童子的脸上,各自印上了一个清晰的掌印。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空中,四位道人保持著或怒目、或结印、或冷视的姿態,僵在原地。 他们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到惊愕,到茫然,再到一种近乎荒谬的呆滯,最后统统化为了火烧火燎的屈辱和骇然。 他们甚至没看清那两个泥人是怎么动的,没感受到任何法力波动,没察觉到任何空间涟漪……就那么被打了?被两个看起来一阵风就能吹散架的破烂泥人,用如此羞辱的方式,打了个正著。 这两个泥人,看似粗陋,却蕴含著一种他无法理解的 “道”。偏生这个“道”,对他所秉持修习的道,有著碾压般的优势。 “你——” 白鹤童子自诞生灵智以来,何曾受过如此奇耻大辱。被一个凡俗小辈辱骂不说,还被两个来歷不明,粗陋不堪的泥人当眾扇了耳光。饶是他道心坚韧,此刻也气得三尸神暴跳。 他强压著心头怒火,目光如冰锥般刺向洪浩,“匹夫,休要张狂,不过是仗著这两尊不知从何处得来的泥胎木偶逞凶,算不得什么本事。你若真有胆色,可敢收起这外物依仗,与贫道堂堂正正做过一场?” 他这话,已是赤裸裸的激將。一般体面的神仙断讲不出。说来似乎还不如自家徒弟玉衡子等。 身为玉虚宫有头有脸的人物,被逼到要用言语挤兑一个下界修士,可见其內心是何等憋闷与不甘。但他也看出来了,这两个泥人深不可测,硬碰硬绝无胜算,只能从洪浩本人身上找突破口。 只要洪浩受不了激,答应不用泥人,他有十足把握翻手间將对方镇压。 其实过程体面哪有结果体面重要,这是他为仙千万年得出的道理。所以高祖成了高祖,而霸王只能是霸王。 “小师叔,不用理会这个傻鸟。”谢籍脸色一变,急忙出声提醒。他们虽见识了泥人的神异,但也瞧出白鹤童子绝非易与之辈,洪浩未必能占便宜。 谁料洪浩闻言,非但没有退缩,反而咧嘴一笑,露出森森白牙。 他先是对著泥人吉祥和如意深深一揖,姿態恭敬:“吉祥大哥,如意大姐,多谢二位方才援手。接下来这鸟人要与我单挑,这是男人间的对决,还请二位暂且袖手旁观,莫要插手。若我不幸被他打死了,也是我学艺不精,怨不得旁人。” 他这话说得慷慨激昂,颇有些英雄气概,只是配上那副市井油滑笑容,总让人觉著有些不靠谱。 两个泥人依旧毫无反应,但洪浩话音落后,它们身上那股若有若无,令白鹤童子等人心悸的道韵似乎收敛不见。 白鹤童子眼中精光一闪,心中暗喜。这小辈果然年轻气盛,受不得激!只要这两个泥人不出手,捏死他还不是如同捏死一只蚂蚁?虽然刚才那泥人扇巴掌的手段诡异,但看起来似乎只是被动防御反击,只要不去主动招惹,应当无碍。 “好,算你还有几分胆气。” 白鹤童子压下心中杀意,儘量让语气显得平静,“既然如此,贫道便让你三招,免得被人说以大欺小。” “让我三招?” 洪浩歪了歪头,似乎很认真地在思考,隨即摆手道,“那倒不必。我这人最是公平,打架嘛,讲究个你情我愿,我不用泥人帮手,你也別用那些花里胡哨的神通法宝,咱们就……肉搏,对,像凡间武夫那样,拳拳到肉,打个痛快如何?” 他这话一出,別说白鹤童子愣了一下,连谢籍等人都有些傻眼。跟一个明显修为高深莫测的仙人提议肉搏,这跟找死有什么区別。 白鹤童子几乎要笑出声。他本体乃是仙鹤,得道千万载,肉身虽非专修,却也早已淬炼得远超寻常金仙,更何况他修为境界摆在那里,即便不用法力,举手投足间的力量、速度、反应也绝非下界修士可比。 “好,便依你。” 白鹤童子生怕洪浩反悔,立刻点头,心中已是乐开了花。应答间已然落在洪浩前面丈余远的空地。 不用泥人,不用神通法宝,只凭肉身……这简直是他听过最好笑的笑话。他要让这小辈在绝望中明白,什么叫仙凡之別,什么叫蚍蜉撼树。 “君子一言……” 洪浩大喝一声,也不废话,脚下猛地一蹬地面,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般朝著白鹤童子冲了过去。他眼下虽无修为,单凭血勇,速度倒是快得惊人,在身后拉出一道残影。 “駟马难追。” 白鹤童子负手而立,看著疾冲而来的洪浩,眼中满是不屑。他甚至懒得做任何防御姿態,只等对方近身,便要以绝对的力量將其碾碎,一雪前耻。 白鹤童子,只杀不渡。 说时迟那时快,洪浩转眼已衝到白鹤童子近前,两人相距不过尺余。就在白鹤童子准备隨意抬手將其拍飞时,异变陡生! 只见疾冲中的洪浩,右手在腰间一抹,一道璀璨金光骤然爆发。赫然正是他之前掏出来准备护身的那块金砖。 原来洪浩所谓的“肉搏”,“不用神通法宝”,压根就是扯淡——狗毛要顺著捋,他不过將计就计,现在不能飞行,等的就是把白鹤童子誆骗下来这一刻。 这回定要叫你得知,锅儿是铁打的……哦不,金砖是金子做的。 洪浩暴喝一声,浑身力量爆发,將那本就沉重的金砖抡圆了,以最简单粗暴,最蛮不讲理的姿態,照著白鹤童子的面门狠狠拍去。 这一下变故实在太过突然,距离又实在太近,白鹤童子哪里料到这小辈如此无耻,说好的不用法宝,转眼就掏出一块金砖偷袭。而且这金砖上散发的气息颇为奇特,看似平平无奇,却隱隱让他感到一丝不安。 仓促之间,白鹤童子只来得及微微偏头,同时周身仙光自动护体。 “砰——” 一声沉闷到令人牙酸的巨响,金砖结结实实拍在了白鹤童子的左侧脸颊上。 那护体仙光在金砖面前,竟如同纸糊一般,应声而碎,金砖去势不减,狠狠砸在了皮肉之上。 “呃啊——” 白鹤童子发出一声痛彻心扉的闷哼,整个人被砸得一个趔趄,头晕目眩,眼冒金星,半边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胀起来,火辣辣的疼。 更有一股刁钻古怪的力量顺著金砖侵入体內,搅得他气血翻腾,仙元都有些不稳。 这还不算完,洪浩得理不饶人,一击得手,趁著白鹤童子被打懵的瞬间,合身扑上,左手一把薅住了白鹤童子道髻,右手抡起金砖,劈头盖脸又是一顿猛砸。 “老子让你装大,让你摆谱,让你这鸟人知晓什么是匹夫一怒……” “砰!砰!砰!” 金砖挥舞,砸得那叫一个结实。白鹤童子猝不及防,又惊又怒,又疼又懵,一时间竟被这狂风暴雨般的板砖糊脸,打得狼狈不堪。护体仙光聚了又碎,仙家法体也扛不住这蕴含古怪道力的金砖猛砸,头上很快鼓起几个大包,鼻血长流。 “唳——” 终於,在又被一砖拍在额角之后,刺目的白光爆发,仙气狂涌。白鹤童子再也无法维持人形,羞愤交加之下,发出一声尖锐悽厉的鹤唳。 原地,哪里还有那仙风道骨,淡漠出尘的白鹤童子——只有一只通体雪白,神骏非凡,翼展超过两丈的巨大仙鹤。 “狗日的,终於现出原形了。” 洪浩也被仙鹤现形时的气浪推开数步,但他毫不畏惧,反而望著眼前这只神骏又狼狈的大白鹤,眼睛发亮,胸中豪气顿生。 不知怎地,他忽然想起“腰缠十万贯,骑鹤下扬州”的诗句…… “好大一只鸟。” 洪浩大笑一声,不退反进,趁著白鹤尚未完全从被板砖拍懵的状態中恢復,猛地纵身一跃,竟是朝著仙鹤那宽阔的背脊扑去。 仙鹤惊怒交加,它何等身份,南极仙翁大弟子,玉虚宫中有名有姓的仙家,今日先被泥人扇脸,又被板砖破相,已是奇耻大辱,现在这卑劣凡人竟还想骑到它身上,这简直比杀了它还难受。 “唳——” 它厉啸一声,双翅猛地一扇,狂暴的气流如同锋利的刀刃般卷向洪浩,同时长长的鹤喙如同闪电般啄向洪浩的面门,要將这可恶的小辈撕碎。 然而洪浩早有防备,轻巧避开鹤喙的啄击,任由那锋锐的气流划破衣衫,在皮肤上留下道道血痕,却借著仙鹤扇翅的气流,身体如同泥鰍般滑溜,竟真的被他寻到空隙,猛地扑上了仙鹤的背脊。 “哈哈,骑上了。” 洪浩双脚死死夹住仙鹤的脖颈下方,一手死死揪住仙鹤颈后的长羽,另一只手毫不犹豫举起金砖,朝著仙鹤的脑袋又是一下。 仙鹤被砸得脑袋一歪,眼前又是一阵发黑,悲愤的鹤唳响彻云霄。它疯狂挣扎、翻滚、俯衝、攀升,试图將洪浩甩下去。 然而洪浩此刻如同狗皮膏药般粘在它背上,一手揪毛,一手拿砖,仙鹤敢折腾得太厉害,他就照著头颈部位来一下狠的。 终於,仙鹤似乎力竭,不再挣扎,却也不动不飞,只回头恶狠狠地盯著洪浩,满是愤怒和屈辱。 洪浩不以为意,咧嘴一笑: “我就喜欢你回头看我在你背后努力的样子。” 第657章 快车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657章 快车 “哈哈哈,小师叔神威。” 眼见洪浩竟真的骑在那神骏仙鹤背上,虽然场面狼狈混乱如同市井斗殴,与仙家风范毫不沾边,但那可是实打实的玉虚宫仙人,南极仙翁座下童子。 谢籍兴奋得满脸通红,对小师叔的敬仰又如滔滔江水一发不可收拾。 从內心讲,他也不怵这些神仙,只是实打实的境界碾压之下动弹不得,教他十分恼怒。此刻有泥人这等靠山在侧,若不狐假虎威一番,那不是浪费? 他故意咳嗽一声,清了清嗓子,晃晃悠悠走到泥人吉祥和如意身后半步的位置,挺胸抬头,对著空中那三位仙人喊道:“来来来,你三个狗日的一起上,老子今日要好好教训你几个龟儿子。” 他一边讲一边还挑衅勾了勾手指,要把先前丟的场面尽数找补回来。 那魁梧道人本就脾气火爆,此刻被一个修为远低於自己的下界修士如此挑衅,直气得麵皮紫胀,浑身道纹明灭不定,拳头捏得嘎嘣作响,恨不得立刻衝下去將谢籍撕成碎片。那清癯老道也是脸色阴沉浑身发抖,中年道人虽还算沉稳,但眼中寒光闪烁,显见也是怒极。 只不过瞧见下方那对依旧呆立不动,却散发著无形威慑的泥人时,便把满腔的怒火硬生生压了下去。他们摸不清这对泥人的根脚,更不敢拿自己的道行和脸面再去试险。 这画面著实有些滑稽——三位仙风道骨,法力高深的仙人,被一个修为低微的小辈指著鼻子叫骂挑衅,却因顾忌两个泥人不敢动弹,只能干瞪眼。 谢籍见状,更来劲了,叉著腰,“来呀,老子文能曰武能日,定教你几个欢喜……你们瞪锤子瞪,不服气就下来咬我噻。” 他甚至还指了指胯下,极尽挑衅之能事。 骑在鹤背上的洪浩,眼见仙鹤终於认命般不再动弹,形状越来越萎靡,心中暗忖:“这白鹤童子若是真死在此处,怕也不好收场,还不如见好就收。” 想到此处,他双腿一松,从鹤背上滑了下来。 他提著金砖,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和几根绒毛,走到仙鹤面前。那仙鹤虽仍对他怒目而视,但眼底深处已藏著一丝难以掩饰的惊惧,尤其是对他手中那块似乎专克仙家护体神通的金砖。 洪浩上下打量白鹤,摇了摇头,嘖嘖两声,“唉,你定是嫌我穷,没有腰缠十万贯,不肯带我飞。罢了罢了,都讲强扭的瓜不甜,我也不逼你……” 白鹤童子所化的仙鹤,死死盯著洪浩,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但终究忌惮金砖和泥人,不敢造次。 洪浩並不理会,突然话锋一转,“我虽不知你等为何一而再,再而三来我庄上寻不痛快,但你也瞧见我这里並无异样,我更只是凡夫俗子一个……”他这般凡夫俗子,世间也是绝无仅有。 他自然知晓这些阐教仙人其实多半是因为大娘而来,但他决计不会讲出大娘半分情况。 讲到此处他语气一正,“不过我也不是一团稀泥,任由你们这些仙家搓圆捏扁,也不耐烦你今日来几个,明日来几个……此番与你讲分明,井水不犯河水,莫要再来自取其辱,言尽於此,滚吧。”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仙鹤闻言,发出一声蕴含著无尽愤怒与憋屈的长鸣,双翅一振,捲起一阵狂风,头也不回地冲天而起,化作一道白光,瞬间消失在远空。竟是连场面话都懒得再说,直接遁走了。 空中剩下的三位仙人见状,面面相覷,最终也只能狠狠瞪了洪浩和谢籍一眼,又忌惮瞥了瞥那对泥人,一言不发,各自驾起遁光,追著白鹤离去的方向,灰溜溜地消失在天际。 一场看似凶险无比、足以让水月山庄覆灭的危机,就以这种近乎荒诞滑稽的方式落下了帷幕。 山庄门前,一时间安静下来。 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有种恍如隔梦的不真实感。 洪浩將金砖在手里拋了拋,收回怀里,走到依旧呆立不动的泥人吉祥和如意面前,再次恭敬地作了一揖:“多谢吉祥大哥,如意大姐护佑山庄。此番恩情,洪浩铭记於心。” 泥人自然毫无反应。 洪浩直起身,看向谢籍龙得水等人,露出一丝凝重。 “虽然嚇跑了这几个,但玉虚宫怕是没那么容易罢休。” 他沉吟道,“好在吉祥如意能护山庄,我可以抽出时间去寻师父。” 龙得水闻言,连忙道:“既然不用搬家,那我去寻几个奶妈。”他初为人父,四个儿子嗷嗷待哺,眼下於他是一等一紧要之事。 洪浩点头:“大师兄,你带上苏巧姑姑一路,她懂得多,也好有个照应。” 这便是洪浩心细之处,须知若只他一个糙汉子去寻奶妈,別人见了,少不得会疑心到底是给小娃寻还是给他自己寻,究竟是谁个要吃奶。 龙得水和苏巧应下,当即收拾一番,匆匆下山去了。山庄里四个小娃娃的啼哭声此起彼伏,確实耽搁不得。 眾人从大门返回山庄內里,刚松下一口气,还没坐下喝口热茶,木棉又慌慌张张跑了进来,哭丧著脸道:“洪师哥,不好了,我的小白牛……小白牛不见哩。” 小白牛是以前洪浩谢籍他们从灵兽宗带回来的,一直是木棉饲养,性情温顺,颇通人性,与木棉感情极深。先前山庄大战,眾人注意力都在强敌身上,谁也没留意牛棚那边。 “什么?”洪浩眉头一皱,当真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什么时候不见的?” 莫要以为一条小牛不见了只是小事,木棉是正经的不二门小师妹,咳咳,虽然修行上差了……差了那么一丟丟,但在山庄地位这一块……这么讲吧,若犯个同样的错,谢籍少不得罚跪加挨一顿毒打,她顶多只会轻描淡写被叮嘱下回注意点。 “就刚刚,我想去给它添些草料,发现牛棚里空空的,韁绳也断了。”木棉急得快哭了,“附近都找遍了,没有踪影。它平时很乖,从不乱跑哩……” 谢籍安慰道:“师叔別急,许是受惊跑出去了。我们分头在附近找找,它应该走不远。” 因为二师兄大牛的关係,大家都知,这小白牛是木棉的一种慰藉和寄託,重要程度无须多讲。 当下,眾人立刻分散开来,在山庄周围仔细搜寻。山庄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加上后山连著茫茫大片山脉,找起来並不容易。 然而,直到日头偏西,將附近可能藏身的地方都找了个遍,依然不见小白牛的踪影。木棉的眼睛都哭肿了。 “小师叔,都找遍了,没有。”谢籍脸色也不好看,“会不会……被先前那些仙人施法时的动静嚇到,跑进深山去了。” 洪浩望向远处莽莽苍苍的山脉深处,也是无何奈可。山脉深处人跡罕至,猛兽毒虫无数,山精水怪之类亦是不少,若遇到个修为高深的,做了盘中餐也是难讲。 “小师妹,你先別急。”洪浩拍拍木棉的肩膀,安慰道,“小白牛颇有灵性,未必就出了事。搞不好已经自行回了山庄,我们现在先回庄里瞧瞧,再从长计议。” 木棉咬著嘴唇,点了点头,但眼中的担忧丝毫未减。 眾人回到山庄。木棉立刻跑去牛棚查看,只可惜小牛並未自行返回,依旧空空如也。 木棉压住心中悲伤,一言不发去灶屋生火做饭——她是勤快本分之人,一刻也停不下来,並不因为小牛失踪就不管不顾。 翠翠这边,四个小娃娃因为奶水不足,饿得哭声都弱了许多,更添了几分愁云。 这些家长里短的琐碎之事,对洪浩而言,並不比面对阐教仙人来得轻鬆,某种程度讲还更为棘手,毕竟这些事情,金砖也无能为力。 到了晚上,龙得水和苏巧也回来了,两人都是满脸疲惫和无奈。 “唉,难啊。”龙得水提起茶壶,对著嘴灌了一大口凉茶,满是焦躁,“附近几个镇子都跑遍了,一听说是去深山老林里,给的钱再多也没人愿意来。” 对凡人百姓自然不能用强,只能是商量著来。 苏巧也嘆气道:“是啊,毕竟人家自己也有孩子,总要先紧著自己孩子来,山高路远,顾不住两头,再讲……听说是四个,都怕把自己孩儿的那一口都给嘬没了……” 眾人闻言,心都沉了下去。 “实在不行……”龙得水看著床上脸色憔悴的翠翠和四个哭得声嘶力竭的儿子,“我和翠翠带著孩子们搬去城里住。城里总好找奶妈,也能请郎中好生调理翠翠的身子。总不能……总不能眼睁睁看娃娃们饿著。” “搬去城里?”谢籍迟疑道,“大师伯,先前阐教那些狗日的仙人虽是退走,但並未服气,且把我们都瞧见了,尤其大师伯你一身龙气,想必已经被探查清清楚楚……” 讲到此处没有再讲,但言下之意已经明了——这些仙人小肚鸡肠,莫讲撑船,恐怕一条蚯蚓都要挤出屎来,必会?挟嫌报復。 “顾不了那么多了,”龙得水急红了眼,“难道眼睁睁看著翠翠和四个娃娃……” 就在眾人陷入两难,山庄內一片愁眉不展之际—— “哞——” 一声响亮又带著点得意洋洋的牛叫声,突然从山庄大门外的方向传来。 木棉正低头默默切著菜,闻声浑身一震,手中的菜刀“哐当”一声落在案板上。她猛地抬头。 “是小白,是小白的声音。”她顾不上擦手,这声音她听得熟悉,决计不会有差,当下提起裙摆就朝外飞奔而去。 洪浩谢籍等人也是精神一振,闻声纷纷起身跟了出去。 山庄大门外,月光如水银泻地,將门前空地照得一片清亮。 只见那头让木棉心急如焚的小白牛,正安然无恙地站在那里,一身雪白的皮毛在月光下仿佛泛著柔光,不仅毫髮无伤,精神头似乎比出走前还要健旺几分。 而更让眾人目瞪口呆的是,在小白牛身旁,亦步亦趋跟著另一头牛。 那同样是一头小牛,体型比小白牛略小一圈,皮毛是温润的浅黄色,看上去颇为温顺。最引人注目的是,这头小黄牛腹部饱满,乳房鼓胀,甚至隱隱有洁白的奶汁渗出,滴落在平整的石板上。 “这……这是……”苏巧眼尖,一眼就看到了那不断滴落的奶汁,又惊又喜。 小白牛看见木棉衝出来,亲昵地“哞”了一声,甩了甩尾巴,用脑袋轻轻蹭了蹭身旁小黄牛的脖颈,仿佛在介绍一般。那小黄牛略显害羞,低低“哞”了一声,往小白牛身边靠了靠,但眼神清澈,並无凶性。 木棉扑到小白牛身边,一把抱住它的脖子,又哭又笑:“小白,你个憨包,你跑哪里去了?你要嚇死我哩……”她仔细检查小白牛周身,確认它真的没事,还带了个伴回来,悬著的心才彻底放下,转而好奇又感激地看著那头小黄牛。 洪浩等人也围了上来,嘖嘖称奇。 “嘿,了不得。”谢籍绕著两头牛转了一圈,拍了拍小白牛的背,“好傢伙,原来不是走丟了,是跑出去……拐了个媳妇儿回来。” 他眼睛一亮,像是想起什么,“狗日的,我知晓了,这小白牛想是已经成年,到了闹栏(发情)的时期,故而才自行跑出去……找母牛。” 说是小白牛,其实小白牛来了庄上许久,又有木棉精心照料,比先前刚牵回来已经大了好几圈。 洪浩摸著下巴,看著小黄牛饱满的乳房,若有所思:“看这模样……还是头正在哺乳之期的母牛,这奶水……好像很足啊,都往下滴了。” 苏巧闻言,眼睛一亮,也顾不得许多,连忙对龙得水道:“快,快抱一个娃娃出来试试。” 龙得水如梦初醒,飞快跑回屋里,小心翼翼地將哭得最凶的老大抱了出来。小傢伙饿得小脸发红,哭声都有些嘶哑了。 苏巧示意木棉安抚住小黄牛,自己则轻柔地抱著婴孩,试探著凑到小黄牛腹下。说来也奇,那小黄牛似是通晓人意,极为温顺,不仅不躲闪,反而微微侧了侧身,方便婴孩吮吸。 婴孩触到温暖的源头,本能地含住,用力吸吮起来。 过得片刻功夫,那原本哭闹不休的婴孩便鬆开了嘴,小脸上露出满足的神情,甚至还打了一个响亮的奶嗝,然后脑袋一歪,在苏巧怀里沉沉睡去,嘴角还掛著一滴奶渍。 “成了,真成了。”龙得水看得眼眶发热,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抖。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这送上门的“牛奶妈”,简直是量体裁衣一般妥帖。 接下来,苏巧和木棉如法炮製,將其余三个婴孩也一一抱来。那小黄牛极有耐性,来者不拒,乳汁源源不绝,四个饿了半天的小傢伙终於都吃饱喝足,沉沉睡去,再不哭闹。 “太好了……真是太好了……”翠翠靠在床头,看著並排安睡的四个儿子,苍白的脸上终於有了一丝血色,泪珠却止不住地滚落,这次是欢喜的泪。 苏巧仔细检查了小黄牛的乳房,发现即便餵饱了四个婴孩,依然饱满鼓胀,並无乾瘪跡象,不由得惊嘆:“了不得,这乳汁充盈,怕是再来四个也够吃……谢小子,你要不要嘬一口?” 谢籍闻言乾咳两声,“姑婆说笑了,我岂能与几个小兄弟爭食,再讲,我也不惯仰著嘬。” “小白,你可立了大功了。”木棉搂著小白牛的脖子,喜笑顏开,之前的所有担忧伤心都化作了对小牛的疼惜和感激。 洪浩也鬆了口气,笑著感嘆:“这还真是……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小白牛,有你的。” 山庄內的气氛一下子从沉闷转为欢快。龙得水和翠翠心头大石落地,看著吃饱睡熟的儿子们,脸上终於露出了笑容。 洪浩瞧著这温馨的一幕,心中也踏实不少。 至少,眼前的难关算是过去了。至於玉虚宫……他回头望了一眼静静佇立在月光下的那对泥人,吉祥和如意依旧沉默,却宛如两座最坚实的靠山。 “有吉祥如意在,山庄暂时无忧。师父……”洪浩望向远方沉沉的夜色,心中暗道,“你到底在哪里……” 虽然不知大娘此时在何处,但他心里篤定,眼下决计还没有到麒麟崖。 因为阐教这些狗日的仙人反覆来山庄便已证实,他们也只是发觉了此处的异样和端倪,大娘在路上並未再显露半点异样或者远古的气息,不然也不会揪著山庄不放。 但那群人多半会提前在麒麟崖布局,故而时间紧迫,洪浩须在大娘之前赶去麒麟崖。 …… 且说那白鹤童子,自水月山庄前被洪浩用金砖一顿猛拍,又被骑著折辱了一番,最后在谢籍的污言秽语和泥人无声的威慑下,憋著一肚子邪火,领著三位同门灰头土脸地遁走。 来时是何等仙风道骨,俯瞰眾生,归时却是顏面扫地,若不是看得开(脸皮厚),道心都险些蒙尘。 不过盏茶功夫,便已穿越层层云靄,回到那位於三十三天外,混沌气流环绕,霞光万道,瑞气千条的玉虚宫道场。 长生殿內,云床之上,南极仙翁正闭目神游。 他身形不高,甚至有些矮胖,面如满月,白须白髮,身著大红鹤氅,手执灵芝如意,端的是慈眉善目,福寿绵长之相。周身气息圆融自然,与整个长生殿,乃至玉虚宫的道韵浑然一体,仿佛他便是此间祥和长寿的化身。 “师尊。” 白鹤童子当先踏入殿中,也顾不得礼仪,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弟子……弟子无能,辱没了师门,请师尊责罚……” 当真风水轮流转,昨日还是他弟子对他这番言语,转眼就轮到他对他师父一般无二。 “起来吧。”南极仙翁的声音平和舒缓,听不出喜怒,“细细说来……” 白鹤童子依言起身,却不敢抬头,將水月山庄一行之事,一五一十都讲了一回。讲到被金砖拍脸、被骑在背上时,饶是他千万年道心,也禁不住声音发颤,麵皮涨红。 “哦?凡夫俗子……”南极仙翁轻轻捋了捋雪白的长须,眼中闪过一丝微光,“能持异宝,能得那等泥人护佑……这凡夫俗子,倒是比许多仙家还要不凡。” “痴儿。”他缓缓道,“你修行至今,道心本该澄澈,却因一时之辱,便乱了方寸。那对泥人……你等看不出根脚,便莫要再去硬碰。” “师尊。”白鹤童子猛地抬头,眼中满是不甘与愤懣,“难道就任由那下界狂徒,如此折辱我玉虚宫顏面不成?那泥人再古怪,终究是死物,或可请动宫中重宝,或可稟明师祖,请下法旨……” “胡闹。”南极仙翁声音微沉,虽不严厉,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我师尊正於弥罗宫中参悟宇宙大道,岂可因这等小事惊扰。至於宫中重宝,更非轻易动用之物。你当那泥人只是寻常护山傀儡么?” 不等白鹤再开口,南极仙翁便自顾自说道:“天道之下,万物有序。仙凡有別,力量有阶。然,大道至简,亦有物极必反,返璞归真之理。那泥人看似粗陋,却隱隱暗合『无』之妙諦。不依神通,不仗法力,近乎於『道』之本能显化。你等仙法再精妙,於『无』之前,亦是『有』,如何能侵?” “师尊。”白鹤童子急了,“难道就这般算了?那泥人再厉害,总不至於追到我玉虚宫来,那洪浩不过一介凡人,难道就任他逍遥?” 南极仙翁微微摇头,脸上露出一丝高深莫测的笑意,那笑容在他慈和的圆脸上,竟显出几分孩童般的狡黠。 “井水不犯河水……”他低声重复著洪浩最后的话,嘴角笑意更深,“这话,说的倒是轻巧。只是这井水河水,一脉相通,又岂是言语能阻……” 他收回目光,看向犹自愤愤不平的白鹤童子,缓声道:“你且安心休养。此事,为师自有安排。” …… 夜深了,洪浩等人仍未休息,尚在商议。 “小师叔,我听闻崑崙山禁制重重,寻常法器恐会失效……”谢籍愁眉苦脸,“星云舟恐怕不好使。若是半空失灵……” 洪浩心中焦急,“谢小子,我须在师父之前赶到麒麟崖,那你讲还有什么能比星云舟更加快性?” 谢籍苦苦思索半天,才迟疑道,“有一物,或可一试,但效果如何,我也未知……” 洪浩便追问:“何物?” 谢籍追忆道:“小师叔,可还记得,我们在星云舟码头之时,你宴请星云舟聿老先生,他曾讲过一句?” 洪浩整日事情一桩接一桩,哪里还记得,“你莫要卖关子,直接讲来。” “他讲有一本书,名为《朱雀鸣》,觉得极好,要我们看看,我閒暇时找了一本来翻翻,嘿嘿,確实是不错。” 洪浩早已不耐烦,一个爆栗敲他头上,“讲重点!” “那本书中,讲有个小米斋,其间主人有一架牛车……” “跑起来极快!” 第658章 驾车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658章 驾车 谢籍这么一讲,洪浩便依稀有些印象。 “你讲这个人……”洪浩抬头望天,短暂思索后,“我好像见过一回。” 当年他和顺子初识不久,赶路时遇到过一个颇为油腻的中年车夫。彼时正在临水参悟写文章的真諦,最后悟得水字之法。(第300章 车夫) 谢籍一呆,“小师叔见过此人?怎生没听你讲起过?” “许久之前的事情了,无甚特別之处,故而也没在意。”洪浩追忆道,“但是你讲那架牛车,我便想了起来,呃……我和顺子兄弟还曾搭过那牛车。” 谢籍一听来了兴趣,双眼发亮,“小师叔你坐过那架牛车?那是不是极快?我听闻许多人都讲那车逐电追风,顷刻千里。” 却不料洪浩摇摇头,“哪里快了,是一头老黄牛拉的平板车,讲来只比用脚行路快一点,不过是省些力气罢了。” 谢籍听洪浩如此言语,顿时泄气,喃喃道:“看来讲他车快都是些流言,我还讲若真是极快,便去借来一用。” “但是当时他曾问过我一个问题,叫我用一句话证明我曾看过四大话本……”洪浩倏然间点点滴滴都回想起来,“我当时还一直在想若是你小子会如何作答,后来久而久之就忘了……” “现在既然讲到了这里,那正好问问,你且如何作答?” “哦?”谢籍各种书都看得极多,四大话本自然不在话下,早就烂熟於胸,“这个简单,我倒是想知晓小师叔你是如何作答的。” “你先讲你会如何作答。” 谢籍略微思索便道:“凤姐儿(红楼)抱著阿斗(三国)问武松(水滸)道:你是猴子请来的救兵么?(西游)” 洪浩一听,点头道:“你这个果然言简意賅,比我那个上不得台面的好上许多。我那个……不提也罢。”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却不料谢籍不依不饶,“小师叔你这般却不爽利,我都讲了,你总也要讲一回,上不上得台面,让大家评评才知。” 洪浩无奈,只得把当时的作答讲了一回:“宝哥哥(红楼),你xxxxx(西游),七x七x(三国),俺铁牛好生快活。(水滸)” 谢籍听来目瞪口呆,过了片刻才对著洪浩拱手道:“小师叔实在谦虚,小侄不如你多矣。” 洪浩老脸一红,连忙转了话题拉回来:“扯远了扯远了,眼下紧要之事,如何寻个出行快性的工具才是正经。师父她老人家走了几日,按她脚力,想必已走得极远了。你想想还有哪些?” 谢籍挠挠头,“除了那牛车,其他知晓的都是专人专属,譬如猴子的筋斗云,哪吒的风火轮……一时间也想不出其他。” 洪浩便道:“若实在是找不到,那也不能傻等了,最多明日一早,我便……和玄薇出发。” 此行凶险,他原本想大家都留在家中,自身前往,毕竟山庄有泥人保护教他放心。 但没有工具,自己眼下又不能飞,只能让玄薇带著。 先前大家都嚷嚷著要同行,在连接两拨阐教仙人上门后,知晓修为差距当真是天上地下,大家便不再坚持了——非是害怕惜命,而是怕成为累赘,反倒让洪浩束手束脚,无法全力施为。 翌日清晨,东方刚泛起鱼肚白,山庄內的晨雾尚未散尽。 洪浩与玄薇已收拾停当,准备出发。 眾人聚集在山庄门前的广场上,脸上都带著不舍与担忧。 “小师叔,此去崑崙,路途遥远,又不知有多少凶险,你和小师娘千万要小心。”谢籍难得收起了平日的嬉皮笑脸,正色叮嘱道。 洪浩接过,拍了拍谢籍的肩膀:“山庄就交给你了。遇事多看多听,多和大师伯商量,莫要莽撞。有吉祥如意在,想来应是无事,但也要须防备阐教那些狗日的暗中使坏。” “我理会得。”谢籍重重点头。 “小师弟放心去,家里有我们。”龙得水一拍胸膛,“记住咯,一定要把师父寻回来。” 木棉也红著眼眶,將一篮子还温热的烙饼塞进洪浩手里:“洪师哥,我没啥本事,只做了这些饼给你路上吃。放心,家中……我会收拾乾乾净净哩。” 气氛一时有些伤感。 “好了好了,又不是生离死別,大家无需担心。”洪浩笑道,“不是我装大,我什么运气,还用多讲么?玄薇,我们……” 他话音未落,忽听山庄前方的山道上,传来“吱呀——吱呀——”的车轮转动声。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薄雾瀰漫的山道拐角处,慢悠悠转出一架牛车。 那牛车极为简陋,就是一个光禿禿的木板车架,套在一头老黄牛身上。老黄牛看起来年岁不小,毛色黯淡,步伐迟缓,不过拉著车却走得四平八稳。 驾车的是个寻常中年男子,穿著一身脏兮兮泛著油光的灰色短褂,一张略带风霜,还掛著几分宿醉未醒般惫懒神色的脸,下巴上胡茬稀疏,眼神倒是颇为灵活,正东张西望打量著四周景致。 这车,这人,这牛,组合在一起,透著一股与周围清幽山林格格不入的市井烟火气。 等牛车走到近前,洪浩看清那驾车之人的面容,先是一愣,隨即脱口而出:“是你?” 无巧不成书,这油腻中带著点猥琐气质的中年车夫,正是当年他与顺子赶路时遇见的那个——昨晚才谈到,今日便得见。 那车夫也是一愣,盯著洪浩瞧了一阵,隨即咧开嘴,笑容里透著熟稔和意外:“哎哟,这不是那谁……洪……洪兄弟么?巧了不是,这荒山野岭的,也能碰上。” 他一边讲,一边轻轻一拉韁绳,那老黄牛便听话停下脚步。 洪浩走上前几步,打一个拱,惊奇道:“老哥,你怎生跑我这儿来了?” 他记得当年分別,这车夫讲他住芙蕖城外十里处小米斋,但自己並未告诉他水月山庄位置,后来便再无交集。水月山庄位置偏僻,寻常路人极难寻到此处。 “此处是你家?”车夫惊奇道,“天下竟有这般凑巧之事。”他一脸惊诧,不似作偽。 洪浩点头应承,“正是,不过我记得老哥你是在凤凰大陆芙蕖城,天远地远……如何来了中土?” 车夫闻言,脸上露出唏嘘和落寞,他翻身下车,动作倒是利落,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嘆口气道:“唉,洪兄弟,说来话长啊。自打那年与你分別后,没过多久,我那位管鲍之交……咳咳,就是翠红楼那位李万姬,你知晓的……” 洪浩依稀有些印象,进了城这车夫就讲要去寻高山流水的知己。当时还不知晓他讲的知己,却不是弹琴那个,顶多只会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 他顿了顿继续道,“被城西绸缎庄的王大官人看中,赎了身,接到府里做第七房小妾去了。唉,到底是嫌我穷,没个著落……” 他摇摇头,显露出一点无奈感伤之色:“我那时心灰意冷,话本也写不下去了,总觉得笔下那些才子佳人,英雄红顏的故事,都是骗人的。自那以后,索性就驾著这辆老伙计……” 他拍了拍旁边老黄牛粗糙的脊背,“四处走走,散散心。我也不定方向,它想去哪儿我都隨它,走到哪儿算哪儿。给它吃草,我打尖,倒也自在。没成想,这老伙计七拐八绕的,竟跑到这深山老林里来了,还正好撞见洪兄弟,你说这不是缘分是什么?” 他说得情真意切,配上那副略带沧桑的市井模样,倒真像是个为情所伤,浪跡天涯的落魄车夫。 谢籍在一旁听得明白,不由得嘆一句,“爱意隨风起,风止意难平……不曾想前辈也是……也是情种。” 不知怎地,这小子总觉这车夫有些不凡,故而恭维两句,套个近乎。 不料这车夫却道:“锤子个意难平……我后来想得明白了,这世间哪有什么意难平,男女这点事,要么是没睡上,要么是没睡够……老子就是还没睡够而已。” 眾人听来,面面相覷,哭笑不得。饶是天才如谢籍,一时间也被噎得不知如何接话。 “咳咳……”洪浩乾咳两声,“老哥远道而来,按理我该尽一番地主之谊,只是……只是实在不巧得很,我和拙荆正要出远门。不过这些都是我的家人,可以代我招待老哥,老哥不必拘谨……在下失礼之处,还望老哥多多包涵。” 听洪浩如此讲话,车夫立刻露出不悦之色,“你也知我远道而来,刚一到你便讲要远行,这般待客之道我也是头回得见。罢了罢了,瞧你这高门大户,既然不待见我这等穷汉,便是明言也无妨。” 说罢便要驾车掉头迴转。 洪浩大窘,连忙上前拉住,“误会误会,老哥莫要生气,我当真是有急事,再晚怕就来不及了……这样,你就先在山庄住下,等我事情办完再回来给老哥赔罪。” 车夫见洪浩情形不似作偽,便有些好奇,“你究竟何事如此著急忙慌?” 洪浩只得大致讲了讲,最后歉然道:“事情便是如此,师父待我亲如娘亲一般,我须在她之前赶到崑崙山麒麟崖,以防不测。” 车夫听了,点点头道,“如此讲来,倒也情有可原。只不过你师父已经先行了几日,你又如何追得上?” 洪浩只得解释道:“我师父她老人家……嗯,颇有分量,便是御剑御风也要慢些。我眼下立刻出发,日夜兼程,或许还能追得上。” “不就是肥胖么?”车夫满不在乎,露出几分瞭然,摆了摆手道,“罢了罢了,看在你一片孝心的份上,我就不与你计较怠慢之罪了。相逢即是有缘,我送你们一程如何,也替你们省些力气。” 说罢,他拍了拍身旁的老黄牛,那老牛適时地“哞”了一声,甩了甩尾巴。 洪浩看了看那架吱呀作响,木板开裂,轮子似乎都不太圆的破牛车,脸上不由得露出几分尷尬又不失礼貌的笑容。 “呃……老哥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洪浩小心斟酌用词,儘量不伤车夫自尊,“此去崑崙,路途实在遥远,山高水急,恐怕你这老伙计……太过辛苦。而且,我娘子略通御剑之术,带著我飞,或许……更快些。” 他这话说得委婉,但意思很明白——你这车太慢,也太破,恐怕还没走到,师父那边黄花菜都凉了。 车夫一听,脸色顿时沉了下来,刚才那点不计较的洒脱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轻视的恼怒和市井小民特有的尖刻。 “呵呵。”他冷笑一声,上下打量著洪浩,又瞥了一眼他身后的山庄,语带讥讽,“果然是神仙老爷大户人家,瞧不上我这老牛破车。是,老子穷,置办不来宝马香车,可当年你我萍水相逢,还是你腆著逼脸相求,我可曾嫌过你半分。如今你住著这般气派的庄子,有了如花美眷,便此一时彼一时……” 他越说越激动,一脸油腻因红胀愈加发亮,唾沫星子都快喷到洪浩脸上:“你飞吧,飞去吧,无非是嫌弃我这五条腿的老牛走得慢,车还顛簸,” 这一顿夹枪带棒,连消带打,把洪浩说得面红耳赤,连连摆手:“老哥误会,我万无此意,只是……只是时间紧迫,实在是……耽搁不起。” “耽搁?”车夫嗤笑道,“你怎知我的车就一定慢?当年载你和那位顺子兄弟,那是不著急赶路,走得稳当,真要跑起来……哼哼……” 他后面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我的车不是不能快,是我不想快。 谢籍在一旁察言观色,他始终觉得这车夫出现得蹊蹺,言谈举止也颇有些玩世不恭下的深意。虽然他的马屁被呛了回来,他也浑不在意,更让他觉得此人绝非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他眼珠一转,凑到洪浩耳边,压低声音道:“小师叔,我看这位前辈……不似凡人。他既然主动提出相送,或许真有倚仗。小师娘带著你飞,长途跋涉消耗定然不小,万一中途遇敌,岂不危险?不如……就坐这牛车试试,我看这老黄牛,神气內敛,说不定是头异兽。这车……说不定也內有乾坤。” 洪浩闻言,又看了看那车夫气鼓鼓的样子,以及那头依旧慢吞吞反芻咀嚼,对一切爭吵漠不关心的老黄牛,心里也有些动摇。 只是……这速度,实在教人放心不下。 车夫见洪浩犹豫,冷哼一声,作势就要上车离开:“看来洪大爷是打定主意要飞著去了,那我等穷人就不在此碍眼討嫌,告辞。” “老哥留步。”洪浩终於一咬牙,下了决心,上前一步拦住车夫,赔著笑道,“是老弟我失言,误会了老哥的好意。老哥古道热肠,愿意相助,我感激还来不及,岂有嫌弃之理?我是怕老哥一路辛苦。” 车夫这才脸色稍霽,斜睨了洪浩一眼:“当真?不嫌我这穷酸车夫丟了你的面子?” “不嫌不嫌,绝对不嫌!”洪浩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这还差不多。”车夫这才露出点笑模样,拍了拍车板,“上来吧。” “那有劳老哥。”洪浩满口答应,转身对玄薇道,“娘子,我们就坐老哥的车。” 有备无患,还是得带上玄薇,万一中途有个么蛾子,不至於傻眼。 玄薇一直静静看著,闻言微微点头,並无异议。她心思细腻,也觉这车夫出现得过於蹊蹺,但既然与夫君相识, 两人將简单的行囊放到牛车板板上。那木板车看著破旧,倒是宽大,坐下两人绰绰有余。 车夫王老五跳上车辕,也不拿鞭子,只是轻轻拍了拍老黄牛的屁股:“老伙计,走著,咱们送洪兄弟夫妻一程,去那崑崙山耍耍。” 老黄牛慢悠悠地抬起头,甩了甩尾巴,打了个响鼻,仿佛听懂了似的,迈开步子,拉著板车,调转车头,沿著来时的山道,吱呀吱呀,不紧不慢地走去。 洪浩和玄薇坐在车板上,回头望去。山庄门前,谢籍、龙得水等人依旧站在那里挥手,身影在晨雾中渐渐模糊。 车轮碾过山道的碎石,发出有节奏的吱呀声,牛车的速度,果然如洪浩说的一样,只比常人步行快上那么一丝,晃晃悠悠,顛簸前行。 山风徐徐,林鸟啁啾,晨光透过枝叶洒下斑驳的光影。若不是心中有急事,这般乘牛车漫行山间,倒也別有一番野趣。 只是…… 谢籍望著那慢悠悠消失在雾气中的牛车背影,一下子没了底,对龙得水道:“大师伯,你说……就这速度,小师叔他们到崑崙山,得走到猴年马月,怕不是要三五年。” 龙得水也是眉头紧锁,望著牛车离去的方向,摇了摇头:“不好说。我总觉得……那车,那人,那牛,都不简单。哎呀……我也讲不好。” …… 山道蜿蜒,牛车吱呀,载著心事各异的三人一牛,朝著那縹緲遥远的崑崙方向,缓缓行去。 这速度,洪浩把肠子都悔青了,却又不敢显露出来,毕竟是自己主动上车,现在才没多久就猴急反悔想要下车,於情於理都讲不过去。 当下心中暗忖:“等熬到硃砂镇,横竖寻个由头与老哥分开,多给他些银子谢他一片好心便罢。” 只是他嘴上不讲,但內心焦急自然而然便反映在身体上,身体左摇右晃,屁股翻来覆去辗转不停,浑身猪不是狗不是的模样,將焦灼显露无疑。 那车夫又不是三岁孩童,洪浩这般形状岂能瞧不出端倪。 “兄弟,我知晓你很急,但是你先別急。”车夫不紧不慢讲道:“我方才便与你讲了,我这牛车要是真跑起来,嘿嘿……只是眼下时机还不到,你须耐心等等。” 洪浩露出希冀之色,“正想请教老哥,真跑起来,不知……不知速度几何?” “真跑起来,那自然是要快上……一倍是有的。”车夫傲然道。 洪浩听来脸都绿了,此刻速度不过比走略快,按车夫所讲,便是快上一倍,那不过跟小跑一般,等到麒麟崖,自己和玄薇怕不是给星儿弟妹都弄出几个。 他当下便有些绷不住,正欲开口…… 车夫却抢先道:“闭嘴,欲速则不达,这般浅显道理,还用我来教你么?” 洪浩竟被他气势所慑,不敢再有牢骚。玄薇瞧洪浩模样,不禁奇怪夫君为何如此乖巧,但她亦觉著车夫虽有些油腻,却也不致让人一见生厌。 当下为缓和尷尬,她便没话找话,柔声问道:“不知老哥何以为生?” 她长得好看,声音又婉转好听,这车夫並没將她这蠢笨问题抢白回去,反而笑眯眯一扬手中竹鞭,“命苦啊,就是苦哈哈的车夫,赶了半辈子牛车。” “哦……”玄薇继续顺毛捋,“老哥赶了半辈子牛车,想必……想必驾车必有一套独门心得体会。” 车夫眼睛一亮,这却是问到了他得意之处。当即笑道:“其他不敢讲,这驾车驱驰,却颇有心得,妹子若想听,我便与你说道说道。” 玄薇饶有兴趣,“愿闻其详。” 车夫来了精神,稍加思索便道:“我驾车多年,总结出来,管它马车牛车,驴车羊车,不拘何种车,驱驰起来,按速度皆可分为低速,中速,高速三种。” “首先,驾车大忌便是一上来对著牛马便一顿猛抽,高速驱驰,须知此时牛马还未有热身,血脉还未完全舒张通常,骤然吃痛,最易受惊出事。” 玄薇含笑点头,“老哥这话在理,凡事都讲究个循序渐进。” “妹子是个通透人。” 车夫一拍大腿,嗓门也亮了几分,脚下老黄牛依旧慢悠悠踱著步,车軲轆吱呀声反倒成了伴奏。 “这低速阶段,便是『磨性子』。韁绳要轻握,鞭子要虚扬,只在旁敲侧击,引著牲口认路。你得顺著它的劲儿,它走得稳了,你才坐得舒坦。” 洪浩听得眼皮直跳,这话听著怎么一股子说不出的味儿……偏偏又挑不出毛病,只能陪著乾笑两声。 “再者便是中速。” 车夫咂咂嘴,又道,“这时候牲口热身够了,血脉也顺了,便能加点力道。但也有讲究 —— 不能猛拽韁绳,不能狠抽鞭子,要『松一阵,紧一阵』,让它知道什么时候该快,什么时候该慢。遇上岔路口,得先勒住韁绳瞧清楚,莫要一头扎进死胡同;遇上弯道,更是要把稳方向,慢著点过,不然车身一歪,连人带车都得滚下坡去!” “那这高速阶段,又有什么讲究?” 玄薇不耻下问。 “高速嘛……” 车夫拖长了语调,脸上露出几分神秘的笑容,他抬手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这可就是门道了。不是说你鞭子抽得狠,牲口跑得就快 —— 那是蛮干不持久。真正的高速,是人车合一。你得懂它的气力,它也得懂你的心思。它累了,你便歇一歇;它精神了,你便顺一顺。” 他忽然压低了声音,凑近玄薇和洪浩,语气里带著几分市井老油条的狡黠:“而且啊,这高速最忌贪快。有些人见著路好,就撒开了韁绳猛跑,恨不能一步登天……” 讲到此处,他突然话锋一转,嘿嘿一笑:“不过呢,也不是所有人都能驾驭得了高速。有些人天生就是慢郎中,一辈子只能赶赶低速车;有些人是急性子,中速就顶天了;只有那些个老把式,才能把高速玩得转 —— 既要跑得快,又要稳得住,还要能在关键时刻剎得住车。这就是老车夫的本事,一般人学不来。” 洪浩听得目瞪口呆,这哪里是在讲驾车,分明是在讲做人。 玄薇则是脸颊微红,嗔怪地看了车夫一眼,却也忍不住笑道:“老哥这驾车的心得,当真是与眾不同。” “那是自然。” 车夫得意洋洋,愈加兴奋,“好,这老牛也热得差不多了,今日便要叫你等见识见识,何为真正的高速!” 洪浩刚想讲话,却见车夫突然將手中竹鞭往空中一扬,嘴里喊了一声: “老伙计,走了。” 第659章 天道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659章 天道 “走了!” 隨著车夫话音落下,先前慢悠悠踱步的老黄牛,突然抬起头,发出一声响亮的哞叫。 下一刻,洪浩只觉得一股狂风扑面而来,车身猛地一震,原本吱呀作响的破牛车,竟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著,瞬间加速。 两旁的树木飞速向后倒退,山间的晨雾被撕扯成碎片,连耳边的风声都变成了呼啸。 洪浩和玄薇猝不及防,险些从车上摔下去,连忙死死抓住车板边缘。 他们低头望去,只见那老黄牛的四蹄,竟是踩在了路面寸许的虚空之上,每一步落下,都带著淡淡的金光。那破旧的木板车,也不再顛簸,像一张四平八稳,便是卖力折腾也不会咯吱作响的床。 车夫依旧稳坐车辕,脸上带著几分得意的笑容,转头对洪浩挤了挤眼睛:“怎么样,洪兄弟,我这驾车的速度,可还行?” 洪浩看著两旁飞速掠过的模糊景致,只觉头皮发麻,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千万坐稳抓好,这要滚落下车,娘子未必抓得住我。” 他终於明白,车夫口中的 “高速”,比他以为的快性更为快性。 而车夫之前讲的那些驾车技巧,分明是在教他 ——做人做事,就跟赶车一样,慢中有快,快中有稳,张弛有度,方能行稳致远。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书库广,????????????.??????任你选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过得一阵,待他慢慢適应后,便有些无所事事。 “一直还未请教老哥尊姓大名,”洪浩赧然道:“受了老哥这天大恩惠,也不知如何报答才好。” “我姓焦。” 车夫不以为意,“因家中困顿,吃不起大米,常年都是小米熬粥度日,又粗通文墨,识得几个大字,便附庸风雅,將住处唤做小米斋……你便称我小米焦好了。” “小米焦。”洪浩点头记下。“焦老哥,此番恩情,洪浩铭记於心。日后若有差遣,定当竭力。” “那倒不用,”车夫摆了摆手,“呃……你也知晓,我閒暇时写些话本,换两个酒钱,那些才子佳人讲来讲去,其实一言以蔽之,不过是睡前故事,一旦睡上,便索然无味。” 洪浩和玄薇面面相覷。 “眼下干坐也是无聊,你不如把你们这些修仙之人的事情,讲与我听听,我或可写成故事,换几个铜钱买酒,便算你报答如何。” 洪浩听来便点头道,“这有何不可,讲来我踏上这修仙一途,也是机缘巧合,话说八岁那年……” …… 三十三天外,玉虚宫深处。 长生殿內,南极仙翁缓缓睁开双眼,眼中似有日月星辰生灭流转,最终归於一片温润平和的深邃。 他並未唤任何童子隨侍,只是轻轻拂了拂大红鹤氅的衣袖,身形便如同泡影般自云床上消散。 下一刻,他已出现在玉虚宫外。下方是巍峨连绵的仙家宫闕,道韵流转,霞光万丈,但他並未多看一眼,只是抬步向前一迈。 旋即脚下便自然生出一朵祥云,托著他穿过层层罡风雷火,越过无数仙山福地,直往崑崙山脉深处麒麟崖。 麒麟崖,位於崑崙山腹地,乃是天地间一处极特殊的所在。 传说上古之时,有麒麟瑞兽陨落於此,其躯化作崖壁,其血浸润山石,使得此地天生带有一种镇压与封禁的奇异道韵。 后来元始天尊將道场立於崑崙,见此崖神异,便稍加布置,引动地脉灵气,使之成为玉虚宫外一处天然牢狱。 此处终年云雾繚绕,罡风凛冽,崖体呈暗红之色,犹如乾涸的血液,散发著令人心悸的威压。崖下深不见底,唯见混沌气流翻滚,偶尔传出低沉轰鸣。 南极仙翁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麒麟崖上空。他周身祥光微微流转,目光平静地望向崖下某处。 暗红色的坚硬崖壁之上,有一道模糊的女子身影——若瞧得细些,便能发现,女子身影的双肩琵琶骨、双腕、双膝、腰腹两侧、以及……眉心,各有一指甲盖大小的黑点明灭闪烁,原来她是被符文所凝成的钉子牢牢钉在了崖壁之上,动弹不得。 一身衣裙也早已在万古的煞气侵蚀,血污沾染下,失去了所有光彩,再瞧不出原本的顏色,只剩襤褸的残片。 然而,当南极仙翁的目光落下时,那沉寂的身影微微动了一下。 “哼。” 一声冰冷刺骨,蕴含著无尽怨愤与不屑的冷哼,直透神魂。 “我道是谁,原来是你这老杀才。” 女子的声音响起,带著一种浸透骨髓的寒意与嘲讽,“怎的,是那两位圣人老爷坐不住了,又派你这看门老狗前来探查,看看我这祸胎是否已然魂飞魄散?” 面对这般辱骂,南极仙翁脸上那慈和红润的笑容却未有半分变化,只如清风拂过水麵,不起半点涟漪。他捋了捋雪白的长须,声音依旧平和舒缓。 “云霄师姊,多年不见,火气还是这般大。师尊与大师伯自有深意,將你镇压於此,亦是给你一个反省己过,消弭劫数的机会。你何必执迷不悟,出口伤人。” “师姊?呵呵……” 那被锁链虚影捆缚的身影发出悲凉笑声,“收起你这副假惺惺的嘴脸。当年黄河阵前,你阐教门人屡战屡败,顏面尽失。若非那太上,元始不顾麵皮,以大欺小,亲自出手,凭你等土鸡瓦狗,也配破我九曲黄河阵?”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恨意:“什么狗屁反省己过,不过是成王败寇,巧言令色。我兄长惨死,碧霄、琼霄更是真灵湮灭……这笔血债,你们阐教上下,有一个算一个,都逃不脱干係。” 面对云霄字字泣血的控诉与毫不掩饰的恨意,南极仙翁只是轻轻嘆了口气,摇了摇头,脸上露出悲悯之色。 “痴儿,痴儿。封神杀劫,乃天道註定,各凭本事,各安天命。你截教门人,不识天数,妄动无名,摆下恶阵,阻挡天兵,合该有此一劫。师尊与大师伯乃是顺天应人,出手平息灾厄,乃是慈悲。” “巧舌如簧。” 云霄怒极反笑,“好一个『顺天应人』,好一个『慈悲』,我今日方知,你们玉虚宫门人,麵皮之厚,心肠之黑,当真冠绝洪荒。你也配与我论道,若非仗著圣人师尊,就凭你那点微末道行,给我提鞋都不配,滚,休要在此污了我的眼。” 被如此贬低羞辱,南极仙翁眼中终於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但转瞬即逝。他依旧保持著那副悲天悯人的神態,缓缓道: “云霄师姊,你戾气太重,劫气缠身,看来这千万年镇压,並未让你明悟己过。罢了,往事已矣,多说无益。今日前来,並非与你做口舌之爭。” 他目光扫过麒麟崖周遭,像是自言自语道:“近日天机略有晦涩,似有变数將生。此地关係重大,不容有失。为防宵小之辈前来惊扰,须得再布下一层禁制,以策万全。” 说罢,他不等云霄回应,或者说根本不在意她的回应,宽大的衣袖轻轻一拂。 霎时间,风云变色。 原本就肃杀的麒麟崖上空,骤然亮起无数道璀璨夺目,杀机凛然的金色符文。这些符文纵横交错,瞬息之间便勾勒出一座庞大无比,气机惊天的剑阵虚影。 四道好似能贯穿天地的煌煌剑意自虚影四方冲天而起,虽只是虚影,却已散发出令星辰摇落,让万道哀鸣的恐怖杀伐之气。 瞧模样,正是那非四圣不可破的诛仙剑阵。 当然,以南极仙翁之能,绝无可能布下真正的诛仙剑阵。这不过是元始天尊参悟诛仙阵图后,推演简化而出的一座仿阵,但对付大罗金仙以下的存在,却也绰绰有余,一旦有仙人闯入阵中,便会引发四道诛仙剑意绞杀,黄泥巴沾裤襠,不是死也是死。 剑阵虚影缓缓旋转,將整座麒麟崖笼罩得更加密不透风,那凛冽杀机让周遭混沌气流都为之凝滯。 云霄被镇压在崖下,感受到那仿诛仙剑阵传来的凌厉气机,身形似乎微微颤抖了一下,並非恐惧,而是无边的愤怒与不甘。 “诛仙剑阵……哈哈,好一个诛仙剑阵!” 她的话语像是从牙缝中挤出,带著刻骨的恨意与讥誚,“元始,你夺我截教镇教之宝,却拿来镇压我截教门人,好,好得很。此等行径,与贼人何异……尔等也配自称玄门正宗,我呸!” 南极仙翁对云霄的怒骂充耳不闻。他在仔细感应著新布下的仿诛仙剑阵与麒麟崖原有禁制的勾连运转,確认无误后,微微頷首。 “此阵已成,可保此处无虞。” 他淡淡讲了一句,目光最后瞥了一眼崖下那道被牢牢钉住的模糊身影,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复杂神色,隨即又被温润平和所取代。 “望你好自为之,静思己过。或许……尚有脱劫之日。” 言罢,南极仙翁的身影再次如同梦幻泡影般缓缓消散不见。 只留麒麟崖下,那道在死寂中积蓄著滔天恨意与不屈意志的身影。 罡风依旧凛冽,混沌气流兀自翻滚,但此地的气氛,已然凝重肃杀到了极点,仿佛暴风雨来临前,最后的死寂。 …… “吁——” 那四蹄生光的老黄牛闻声,立刻放缓了脚步,由动至静,转换得无比自然圆融,没有丝毫突兀,牛车便稳稳停下。 果然是老车夫,驾车手段炉火纯青。 “到了。” “这就到了?”洪浩眼中满是惊疑。朝发夕至,便是星云舟也没有这般快性。 洪浩和玄薇抬眼望去,只见此处是个荒僻的山隘口前。 向前望去,则是无边无际,在昏暗天光下呈现出深沉墨蓝色的连绵山影。那些山影巍峨雄浑,接天连地,一股苍凉、古老、蛮荒而又带著莫名威严的气息扑面而来,让人不由得心生敬畏,深感自身的渺小。 如此看来,应是崑崙山无疑。 其实这里只是崑崙山脉的外围。真正的崑崙仙山核心,还在那无穷无尽的山脉深处,被无数禁制、险地、乃至古老存在的道场笼罩著,等閒生灵根本无法靠近。 “我只能送你们到这里了。”车夫跳下车,意味深长道,“再往里,就不是我这老伙计该去的地方了。路不对,气也不对。” 他转过身,看著也下了车来的洪浩和玄薇,脸上那惯常的嬉笑惫懒之色收敛了些,难得认真道:“我听洪兄弟讲了一路,依稀感觉,你所修之道,才是这天地间最正经的大道。” 洪浩只以为车夫是与他客套,连忙摆手,“老哥言重了,所谓大道三千,无谓对错,我不过是顺其自然而已。” “不一样,”车夫摇头固执道,“我半辈子赶车走南闯北,见过的人多,听过的故事更多。修仙的、练武的、求官的、发財的……归根结底,人心那点事儿,掰开了揉碎了看,其实都差不多……”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目光在洪浩和远处巍峨的崑崙山影之间游移。 “就说这修仙证道吧。”车夫咂咂嘴,语气里带著一种过来人的嘲讽,“天下熙熙,为何求仙?九成九,不过图个长生不死,图个法力无边。长生为了啥?活得久,享福久。法力为了啥?拳头大,不受气,还能让別人受气……” “讲穿了,跟凡人拼了命读书想当官,商贾绞尽脑汁想发財,根子上没区別——都是想往上爬,爬到那人上人的位置,好把別人踩在脚下,自己享那无人管束,予取予求的快活。” 他瞥了一眼洪浩,见他若有所思,便继续说道:“你看那些话本传奇里,主角歷经千辛万苦,闯过无数秘境,打败各路强敌,最后修成什么金丹元婴,什么大罗金仙,甚至是什么仙帝神尊……威风是威风了,可然后呢?不过是站到了那套谁拳头大谁有理,谁修为高谁享福的破规矩的最顶层。” 他们从没想过,这套规矩本身,它是不是对的?他们只是恨自己原来不在其中,等自己爬上去了,便觉得这套规矩天经地义,甚至还要变著法儿让这套规矩更牢固,好保证自己的位子坐得稳当。至於底下那些螻蚁般的凡人过得如何……嘿,谁在乎?仙凡有別嘛。” 车夫的语气带著毫不掩饰的讥誚,仿佛看透了亘古以来修仙者那光鲜外衣下的本质。 “可你不一样,洪兄弟。”他的目光重新落在洪浩脸上,变得有些奇异,“我听你讲你的道,讲你想做的事……断绝飞升之路,让人间归人间,让天上归天上,从此仙凡永隔,灵气不再被带走,人间自有人间的活法……” 他咧开嘴,露出被旱菸熏得发黄的牙齿,笑了起来,这次的笑容里少了些市侩,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欣赏,又像是感慨。 “你这不是想爬到那套破规矩的顶上去,你是想……把那套破规矩的梯子给拆了。把那天上人间的后门给堵上,让以后再也没有人能靠著修炼,就理所当然地骑在亿万凡人头上作威作福,还美其名曰『仙道贵生』、『逍遥自在』。你这是在掘那些『仙人老爷』们的根啊!” 他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语气斩钉截铁:“所以我说,你修的,才是这天地间最正经,最合天道的大道!” “天道?”洪浩微微一愣。 “对,天道。”车夫小米焦伸手指了指头顶那深邃无垠、星辰隱约的夜空,又指了指脚下厚重无边的苍茫大地,“不是上边定的天条,也不是三清祖师传下的法旨,是这天地本来的道理——生老病死,草木枯荣,日月轮转,各安其分。” “老天爷给鸟翅膀,是让它飞,给鱼鳃,是让它游,给人灵智,是让人好好在地上过日子,不是让人憋著劲儿非要往天上钻,钻上去了还要反过来嫌弃地上的人不会飞。” “天道无私,覆载万物,本就没给谁长生不死、高高在上的特权。是后来的人,或者说后来的『仙』,自己琢磨出了这么一套玩意儿,然后告诉你,这就叫『道』。呸!”他啐了一口,满脸的不屑,“依我看,断了这飞升的道,让人间的事人间了,让天上的归天上,这才是最贴合天地本心的『正道』。虽然这条路,註定难走,註定要和天上那帮子……嘿嘿,你懂的。” 车夫说到最后,眨了眨眼,又恢復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好像刚才那番惊世骇俗的言论只是隨口閒聊。 洪浩听得心潮起伏,久久无言。车夫这番话,虽然粗糲,却像一把锋利的凿子,將他心中许多模糊的念头骤然敲打出清晰的轮廓。 他一直知道自己想做、该做的是什么,但为何该做,其背后的“道”究竟是什么,却从未如此透彻地思考过。此刻,竟被一个看似落魄的车夫,用最市井的语言,点破了关窍。 玄薇亦是美眸闪动,她心思聪慧,更能体会这番话中的深意与重量,不由得对眼前这位小米焦投去复杂而探究的目光。 “好了,话就说到这儿。”车夫摆摆手,似乎不愿再多谈这些沉重的话题,他拍拍牛车,“我就送你们到这儿。前头路怎么走,是你们自己的事了。记住我一句话,路是人走出来的,道也是人闯出来的。觉得对,就咬牙走下去,管他娘的前面是刀山还是火海。你怕个锤子,老天爷会变著法子帮你。” 他利落地重新跳上车辕,对著洪浩和玄薇摆了摆手:“走了,后会有期。” “老哥保重。”洪浩和玄薇郑重行礼。 “驾!”车夫轻喝一声,老黄牛迈开步子,拉著那破旧的板车,吱吱呀呀,慢悠悠地掉头,朝著来路走去,很快便消失在苍茫的夜色与崎嶇的山道之中。 又远远传来一句:“洪兄弟,我觉著,你师父之事,多半也与你的大道有关。” 什么样的师父什么样的徒弟,洪浩有今日,对他影响最为深重的自然是公孙大娘。 洪浩佇立良久,直到再也听不到牛车的声响,才缓缓收回目光,望向眼前那仿佛亘古矗立,沉默而威严的崑崙群山。 洪浩双眼渐渐变得炽热, “娘子,我们走。” 第660章 陆吾 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660章 陆吾 “娘子,我们走。” 洪浩深吸一口气,车夫小米焦那番话在他心中激盪,让他对自己要做的事,少了几分茫然,更多了几分篤定。 道在心中,路在脚下,管他前路是荆棘密布还是鲜花遍地,老子都受得住。 甫一入山,周遭环境便骤然不同。 先前在山隘口外,尚能感受到天地间稀薄的灵气流转,虽也带著崑崙特有的苍古威严,但还算平和。 可这一步踏入,就仿佛跨过了某种无形的界限。空气中的灵气浓度陡然提升,但却异常混乱暴烈,如同无数细小的刀片在周身游弋切割。 更有太行王屋般的沉重肃杀之气自四面八方挤压,不仅仅是作用於身体,更像直接压在神魂之上,让人不由自主地心生敬畏,甚至隱隱有跪伏叩拜的衝动。 洪浩却浑然不觉,他现在的凡俗之道和常规的修行路数不同,或者讲二者不是同一层级,他不起心念便井水不犯河水。 但玄薇不同。她闷哼一声,俏脸瞬间白了三分,周身灵力光华自主亮起,如流水般环绕,竭力抵抗著那无处不在的威压和混乱能量的侵蚀——当年金玉洞之后,她便是飞升境,对这类能量极为敏感,此刻如同负山而行,灵力消耗远超平时。 “夫君,此地威压古怪,专克修士灵韵,你……可有不適?” 玄薇见洪浩似乎无碍,不由得有些奇怪。 “我无事,”洪浩摇摇头,“这压力……好像对我並无效果,娘子你可还受得住?” “无妨,尚可支撑。”玄薇深吸一口气,稳住灵力,“我们小心前行。” 两人小心翼翼,凭著玄薇的神识感应,朝著山脉深处行进。 越往里走,那股苍凉古老的气息便越是浓郁,玄薇承受的压力也越大,俏脸渐渐失去血色,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行进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一道相对平缓的山脊。山脊两侧是深不见底的幽谷,唯有一道天然形成的狭窄石樑可通对岸。石樑不过丈许宽,下方云雾翻滚,隱有罡风呼啸之声。 “夫君,跟紧我。”玄薇再次提振灵力,护住周身,先踏上了湿滑的石樑。她步履不再轻盈,每一步都踏得沉稳,神识全力展开,戒备著可能来自任何方向的危险。 洪浩跟在后面,踩在冰冷的石樑上,下方是万丈深渊,冷风如刀。他虽不受那专门针对修士的威压影响,但此地环境险恶,对他这凡胎肉体也是考验。若一个不稳,摔下去那还不得青一块紫一块?当下努力平衡身体,紧跟著玄薇。 就在两人走到石樑中段时,前方雾气突然一阵翻涌。 “站住!” 一声低沉而充满威严的喝声从雾气中传来。 紧接著,一个身影自雾中缓缓显现。 却是一个身穿陈旧灰布道袍的老者,头髮花白,只用一根木簪隨意綰著,面容清癯,目光锐利如鹰隼,手中拄著一根非金非木、顶端镶嵌著一颗浑浊玉珠的拐杖。 他站在那里,身形並不高大,却仿佛与周围的山石雾气融为一体,散发著一股沉凝如山,又隱隱与这崑崙山地脉相连的气息。 最关键的是,玄薇从他身上,能清晰感受到了一种与下界修士截然不同的仙灵之气,虽然这气息显得有些滯涩黯淡,如明珠蒙尘,但本质层次却要高出一头,远超玄薇。 这是一位真正已经渡劫飞升的仙人,只不过,看他这身打扮,以及驻守在此的架势,似乎……混得不怎么样。 老者目光如电,在洪浩和玄薇身上一扫,尤其在感应到洪浩身上几乎没有法力波动,只是个普通凡人时,眉头皱了一下,似乎有些奇怪。 而当他的目光落在玄薇身上,察觉到她那接近飞升,却依旧属於人间修士的修为时,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隨即被严厉所取代。 “此乃崑崙禁地,非奉召不得入內。尔等何人,胆敢擅闯?”老者声音冰冷,公事公办的口吻。 总是先礼后兵,洪浩闻言,连忙抱拳道:“这位仙长请了。在下洪浩,与拙荆玄薇,有要事需入崑崙山深处一趟,並非有意擅闯,还请仙长行个方便。” “行个方便?”老者嗤笑一声,满是皱纹的脸上露出讥誚之色,“此地乃万山之祖,仙家重地,岂是你说进就进的?念你等无知初犯,速速退去。再敢前行半步,休怪老夫不讲情面。” 老者语气中满是不屑,那份身为“仙人”的优越感毫不掩饰。 洪浩也不恼,耐著性子赔笑道:“仙长,在下確有十万火急之事,关乎亲人安危,不得不入山。仙长若通融,必有厚报。” 说罢笑嘻嘻掏出两坨泛著七彩光亮的灵石,想要贿赂这守山仙人。 却不料这老者哈哈一笑:“无知小儿,我是正经渡了雷劫,位列仙班的天上之人,蒙天帝恩典,於此镇守崑崙外山门户,已数千余载。你这灵石,在我眼中不过破石头罢了,还想用此收买我,真正可笑。” 倒是一位爱岗敬业,恪尽职守的好仙人。 洪浩见这老者一副油盐不进模样,心头邪火便有些滋滋上冒,当下皱了眉头:“仙长证道飞升,位列仙班,可喜可贺,不过我听闻大家都讲快活似神仙……仙长这巡山守山,可还快活?” 言下之意,修仙求道,不就是为了超脱自在,逍遥快活么?怎么飞升之后,反而混成了个看大门的?须知门房护院之类活计,在尘世间也只是下九流而已。 “你懂什么。” 巡山老道像是被戳到了痛处,脸色一沉,喝道:“凡夫俗子,鼠目寸光,人间繁华,不过百年烟云,转瞬即逝。唯有飞升仙界,位列仙班,得享天庭气运,方能与天地同寿,日月同辉。” “此间清苦又如何?守山巡山亦是职责所在,为天庭效力,积攒功德,他日或可更进一步,得授更好职司,享更大逍遥……岂是尔等朝生暮死的螻蚁所能揣度?” “哦哦……”洪浩装作如梦初醒,旋即又装作不解一句:“既然……既然大家都是长生不死,一个萝卜一个坑,哪有空缺职位让仙长更进一步?” 端的是杀人诛心,这一句叫老道立刻破防,破大防。 “无知小儿,你你你……”他似乎要將心中积压的不满和对自己处境的某种不甘,都发泄在洪浩这个不懂事的凡人身上:“速速滚开,再敢多言,立斩不赦。” 洪浩瞧著他激动而偏执的面容,倏然明白。 这位巡山仙人,並非不觉得此地孤苦,並非不羡慕人间烟火,並非不后悔飞升。 他只是用“长生”、“位列仙班”、“未来可期”这些虚幻的大饼,说服自己,麻醉自己。他將自己的一切都献祭给了长生和天庭编制,並固执认为,所有质疑这条道路的人,都是鼠目寸光的螻蚁。 可悲,又可嘆。 “仙长,”洪浩嘆了口气,语气平静下来,“你说长生最重要。可若这长生,是用永恆的孤独,卑下的职位,失去一切生趣换来的,这样的长生,真的快活吗?与一块石头又有何异?” 讲真,这老道不过是崑崙山一块会行走的石头而已。 “住口!” 巡山道人勃然大怒,洪浩的话像一根针,刺破了他用来自我安慰的泡沫,“狂妄螻蚁,也敢妄议仙道,看来不给你点教训,你是不知道天高地厚。” 他不再多言,手中那根拐杖一顿地。 “嗡——” 拐杖顶端的浑浊玉珠骤然亮起土黄色的光芒,一股沉重如山岳的力量轰然爆发,並非直接攻击,而是引动了周遭地脉之气,化作无数道土黄色的锁链,朝著洪浩和玄薇缠绕而来。 这锁链並非实体,却沉重无比,专锁灵力神魂,正是天庭低阶仙吏常用的“缚灵锁”。 玄薇娇叱一声,飞剑出鞘,化作一道凌厉剑光斩向锁链。然而剑光斩在锁链上,只迸溅出点点火星,锁链纹丝不动,反而更加迅猛地缠绕上来。玄薇闷哼一声,周身灵力运转也为之凝滯,俏脸煞白。 这就是仙凡之別。玄薇在下界是顶级修士,接近飞升,可面对真正拥有仙灵之力,哪怕只是最低阶的仙吏,也差距明显。 当然,谢籍他们那几个得了远古传承的异类另讲。 “狗日的狗……”洪浩低语一声,不退反进,上前半步,右手隨意往怀里一掏。“敬酒不吃吃罚酒。” 下一刻,一块黑黝黝沉甸甸的半截青砖,被他握在了手中——他没拿金砖,这老道虽然可恨,却也可悲,洪浩怕他受不住金砖,若一砖头便砸死……似乎也有些过了。 这青砖看起来平平无奇,与仙家法宝的宝光熠熠、道韵天成相比,简直是云泥之別。 巡山道人见状,先是一愣,隨即脸上露出极其荒谬和轻蔑的神色,差点气笑了:“区区凡物,也敢……嗯?” 他话音未落,洪浩已毫不犹豫,抡圆了胳膊,將手中那半截青砖,照著巡山道人的脑门,狠狠地砸了过去。 动作朴实无华,甚至还带著点市井青皮流氓打架的无赖模样。 没有灵力波动,没有惊天声势。 但那青砖虚影飞出的瞬间,巡山道人心中警兆狂鸣。他毕竟也是仙人,立刻感到一股蛮横无比,无视一切规则,破灭万法的“意”,砸向了自己。 那不是力量层次的压制,而是一种本质上的……不协调,就像精致的瓷器遇到了粗糲的顽石。 他想躲,可那青砖虚影看似不快,却无视了他周身自动护体的仙灵光罩,无视了他瞬息间布下的三道防御法诀,结结实实地拍在了他额头上。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 巡山老道僵立在原地。他额头上迅速鼓起一个乌青的大包,肉眼可见。 他手中的拐杖“哐当”一声掉落在地,顶端的玉珠瞬间黯淡无光。周遭那汹涌的土黄色锁链虚影,悄无声息消融瓦解。 “你……你……” 巡山道人手指颤抖地指著洪浩,嘴唇哆嗦著,想说点什么。 然而他只觉天旋地转,眼前发黑,神魂仿佛被一柄重锤狠狠砸中,震盪不休,所有念头、所有修为法力、所有身为仙人的优越感和固守的认知,都在这一砖之下,被砸得七零八落,化为乌有。 “我……我是仙人……我长生不死……” 他喃喃自语,眼神涣散,充满了疑惑不解的迷茫,“为什么……会被……半截砖头……” 话未说完,他双眼一翻,身体晃了两晃,直挺挺地向后倒去,“噗通”一声,摔倒在冰冷的石樑上,竟是直接晕了过去。 四周那沉重的威压和混乱的灵气,隨著巡山道人的昏迷,一下也减弱了许多。 洪浩嘆了口气,走上前,看著地上额头鼓起大包,昏迷不醒的巡山老道,摇了摇头。 “仙长,对不住了。” 他低声道,“你就在这儿,好好守你的山,做你的长生大梦吧。” 说罢他不再看那巡山道人,转身拉过仍有些发愣的玄薇。 “娘子,我们走。” 夫妻二人迅速穿过石樑,朝著崑崙山脉更深处行去。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崑崙山中本就光线晦暗,此刻更是如同墨染。浓重的雾气从山谷间升腾而起,带著刺骨的寒意,偶有不知名的兽吼从极远处传来,更添几分凶险与未知。 “夫君,前方似有房屋轮廓。” 玄薇强打精神,指著前方一片相对平坦的谷地。她的神识在重重压制下,感知范围也大幅缩减,只能隱约察觉。 洪浩极目望去,果然,在昏暗的天光与浓雾掩映下,前方似乎有一片残垣断壁的阴影,规模不小,但寂静无声,没有丝毫灯火或人气。 二人小心走近才发现,这似乎是一处早已荒废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古老建筑群。 断壁残垣以巨大的青灰色石块垒砌而成,上面爬满了厚厚的苔蘚和藤蔓,风格古朴粗獷,与常见的道观庙宇迥异,更像是某种远古先民的祭祀场所或聚居地。 不过儘管荒废已久,这些建筑的主体结构却大多完好,石墙坚固,一些穹顶甚至没有坍塌,只是被岁月和植物侵蚀得面目全非。 “今晚我们便在此处歇息。” 洪浩打量了一下四周,选了一处背风,相对完整的石屋。 玄薇点点头,她也確实需要调息恢復。两人简单清理出一块地方,在石屋中央生起了一小堆篝火。 收拾停当,洪浩又拿出木棉准备的乾粮,放火堆边上热一下,二人就著清水,默默吃了一些。 “娘子,你且调息,我守著。”眼下洪浩不受此地禁制威压影响,反而比修为高深的玄薇轻巧许多。 玄薇没有推辞,一路抵御消耗甚大,她確实需要儘快恢復灵力。当即盘膝坐下,手掐法诀,周身泛起淡淡莹白光芒,开始缓缓吸纳调息。 时间在寂静中一点点流逝。夜色深沉,万籟俱寂,只有篝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以及远处极微弱的风声。玄薇的呼吸逐渐平稳悠长,脸色也恢復了些许红润。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洪浩也有些昏昏欲睡之际—— “昂——” 一声低沉雄浑、宛如来自亘古洪荒的咆哮,陡然从远处的山峦深处传来,远超之前偶尔听见的兽类嘶鸣。 这咆哮並非持续不断,而是一声之后,便化作滚滚闷雷,在群山万壑间迴荡不息,震得整片废墟似乎都簌簌发抖,灰尘簌簌落下。篝火的火焰猛地一矮,几乎熄灭。 玄薇瞬间从入定中惊醒,睁开双眼,精光一闪而逝,但脸色却变得异常凝重,甚至带著一丝惊悸。“好骇人的凶戾之气。” 洪浩也猛地站起,手握青砖,將玄薇护在身后,紧张地望向石屋之外。 那咆哮声中的威压,远超之前的巡山仙人,带著一种蛮荒古老,霸道无匹的气息,教人灵魂颤慄。 原本一片黑暗的荒野中,突然亮起了两点猩红的光芒,那光芒起初还在远处,如同两盏飘忽的血色灯笼,但移动速度奇快无比,正朝著他们所在的这片废墟疾驰而来。 “是它是发现了火光。”玄薇低呼,瞬间明白了缘由。在这黑暗死寂的崑崙荒墟中,他们这堆篝火,如同黑夜中的灯塔。 洪浩心念电转,瞬间做出决断,一脚踢散篝火。 然而,已经晚了。那股恐怖的气息已经锁定了这片区域,正快速逼近。 “咚,咚,咚……” 沉重的脚步声如同闷雷,每一次落下,都让废墟震颤。那两点猩红光芒越来越近,越来越亮,最终,一个巨大的阴影,出现在了石屋那早已没有门板的门口,几乎將整个门口堵死。 借著惨澹星光和尚未完全熄灭的余烬微光,洪浩和玄薇终於依稀看清了来者模样。 那是一只体型庞大到令人窒息的巨兽。 其形似猛虎,却远比寻常虎类庞大数倍,肩高便超过两丈,浑身覆盖著黄白相间,如同钢针般的硬毛,在黑暗中隱隱流动著金属般的光泽。 最为骇人的是它的头颅——那是一张威严、冷酷的人脸。五官清晰,眼眸正是那两点猩红光芒的来源,开合之间,凶光四射。 而在它身后,赫然是九条粗壮有力,粗如井口的虎尾,缓缓摆动间,搅动气流,散发出灼热而危险的气息。 “吾乃陆吾,何人私闯禁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