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天国1854》 第1章 两司马 太平天国1854 作者:佚名 第1章 两司马 太平天国甲寅四年,正月初四,天京城。 秦淮河上漾著一弯冷月,寒意混著初春的夜气,漫进城墙根下那片低矮挤密的营房里。 赵木成“呼”地一下从板床上弹坐起来,浑身汗涔涔的,胸口像拉风箱似的喘著粗气,脸上没半点血色。 连著三天的高烧,把赵木成熬得昏昏沉沉,这会儿汗发出来,人倒像是从水里捞出来,虚得厉害,可总算是清醒了。 来到这儿,整三天了。 三天前的夜里,前身不知被哪个黑心肠的下了手,挨了记闷棍,又扔在外头冻了一宿,原主的魂儿早就散了。 如今顶著这副壳子的,是他,一个刚从现代来的清史博士生,名字倒巧,也叫赵木成。 前身的记忆,赵木成囫圇吞枣地接了过来。 前身染上的风寒,他也一点没糟践,全盘接收。 这三天,赵木成就窝在这巴掌大的营房里,一直养病。 这身子刚满二十,正当年富力强,仗著身子骨结实,一场沉疴,三天便养好了七分。 病是见好,身子却像被掏空了,乏得眼皮直打架。 按天国的规矩,病休只给三日。 明日就是期限,得去点卯,参加那每月一回的“讲道理”大会。 今晚说啥也得再缓缓劲儿。 赵木成好歹是个管著二十五號人的两司马,官儿是小得不能再小,能独占这么个小单间,已经是走了大运。 他拽过那床硬得像板,补丁摞补丁的棉被,刚要躺下。 “篤、篤篤。” 极轻的敲门声,在这死静的夜里,听得人心里一咯噔。 赵木成心口一紧,手脚却利索,抓过那件肘部磨得发亮,又薄又硬的旧棉袍披上。 脚塞进俗称“爬山虎”的硬底布鞋,离开了还有点温气的被窝。 粗糙的棉布硌著皮肤,鞋底硬邦邦地踩著地。 这一切真实的触感都在告诉赵木成:別琢磨了,回不去了,这就是你现在的命。 “谁?”赵木成压著嗓子,把耳朵贴到门板上。 “大哥,是俺,木根。”门外传来个嗓音,半大孩子,还没变声,透著股小心翼翼的劲儿。 是木根。 半年前,前身在路边捡回来的小乞丐,眼下算是赵木成身边最靠得住的人之一了。 赵木成眉头拧了起来,手搭在门閂上,却没拉开。 天国律法森严,男女分营,严禁私情,违令者动不动就是砍头。 正因为这,营里有些憋坏了的兵痞,就把歪主意打到了木根这样瘦小清秀的半大男孩身上,搞什么“打铜鼓”,“带娃崽”的齷齪勾当。 前身死得不明不白,这深更半夜的,他赵木成更不敢隨便让木根进屋,万一给人瞧见,浑身是嘴也说不清。 “木根,啥事?就在外头说。”赵木成隔著门,声音沉了沉。 木根的声音压得更低,急火火的: “大哥,俺刚才起夜,瞅见李野带著柱子,在咱们营房后头的黑旮旯里,跟『西两』的人咬耳朵呢!” 赵木成眼神瞬间冷了。 太平军仿《周礼》,五人为伍,五伍为两,设两司马统之。 这“西两”的头儿杨七旺,正是前身的死对头。 赵木成心里门儿清,前身挨的那下黑手,八九不离十就是杨七旺指使的。 “听见说啥了没?”赵木成问。 “离得远,听不真,就零碎听见『明天』、『讲道理』、『叫他好看』这么几个词儿!准是跟明天的大会有关係!” 太平天国的“讲道理”,是极为重要的露天集会。 大到军国方略,升官罢职,小到思想管教,律令宣讲,全在这会上来。 上月讲道理,杨七旺本来因功要升卒长,硬是被赵木成的前身当眾顶了回去,说杨七旺功劳不够格,闹得场面难堪。 最后杨七旺升官的事就推迟了,两人的梁子也就此结死。 木根带来的话,像盆冷水,把赵木成心里那点迷糊全浇醒了。 杨七旺这是憋著坏,要趁明天大会,当眾给他下绊子,捅刀子! 这会儿深更半夜,自己又病得站都站不稳,要是冒冒失失去找李野和柱子对质,非但问不出个屁,反而打草惊蛇。 赵木成定了定神,对著门缝说:“晓得了。木根,你先回去,我心里有数,明天机灵点就行。” “誒!大哥,你可千万当心啊!”木根细碎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赵木成回到床边,和衣躺下,那床薄被根本挡不住浸骨的寒气。 他睁著眼,盯著黑黢黢的屋顶,心思翻江倒海。 杨七旺步步紧逼,人家是广西就跟来的“老兄弟”,听说族兄还是个旅帅,根子硬得很。 自己呢?一个湖南郴州半路投军的“新兄弟”,要人脉没人脉,要根基没根基,拿什么跟人斗? 硬碰硬,怕是碰不过。 看来,只剩下那步险棋了。 打从穿过来,赵木成就一直在盘算。 自己区区一个两司马,在往后那些年的恶战里,跟炮灰没啥两样。 逃亡的念头不是没有过,但放眼四野,大江南北皆是战场,清军、太平军、地方团练纵横交错。 一个没有路引,口音迥异的独身男子,最大的可能就是被任何一方当做奸细,头颅悬上旗杆。 这是个宗族血脉盘根错节的时代,没有清白可查的根脚,便是寸步难行。 既然逃不了,那便只能爭! 赵木成必须儘快往上爬,拿到更大的权柄,才能有安身立命的本钱,甚至做点更多的事。 而在天国这套体系里,能让他最快躥上去的“捷径”,赵木成思来想去,真到了万不得已之下,似乎只有一条:利用对歷史的先知,假装“天兄託梦”。 在这个神权即是王权的天国里,迷信不是点缀,是根基。 连天王洪秀全在东王杨秀清“天父下凡”时,也得乖乖俯伏受杖。 正因如此,靠著这套神话攫取权柄的天国,不到生死关头,赵木成不敢去触碰这根紧绷的弦。 这步棋风险极大,很可能招来东王杨秀清的雷霆手段,甚至直接灭口。 但眼下也正是洪秀全被东王压得喘不过气的时候,这份苦楚与裂隙之间,恰恰透出了一丝可供周旋的缝隙。 当然,就赵木成现在这芝麻大的官,空口白牙说自己是“天兄託梦”,鬼才信,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他。 可如果赵木成真能造出一个神跡呢? ----------------- 本文的人物,歷史事件,及各种制度和社会结构参考: 《太平天国史》【罗尔纲】,《太平天国》【史景迁】,《太平天国兴亡录》【陈舜臣】,《太平天国革命运动史》【简又文,王然,译】以及其他清史材料,私史或者地方摘记。 这里我对清廷的官方史料只会借鑑性参考,因为考虑到双方对立的立场,可能会涉及丑化和夸张的情况。 太平天国本身的制度和史料,失败后被清军大量搜集焚毁,所以丟失的更为严重,缺失模糊很多,这里会参考眾多专家学者的书籍,对於有爭议的地方,我会特殊註明。 因为这是第一章,所以在此说明,后续的【本章史料】会放在本章说里面,不再占用章节字数。 【本章史料】 1,《太平天囯·太平军目》:“两司马管五个伍长,共管二十五人。” 2,《癸好三年新历》五王献历本章:太平天国创製天历,从壬子二年正月初一对应清咸丰元年十二月十四日,太平天国甲寅四年大部分对应的是咸丰四年。 3,《天父下凡詔书第二部》:其时北王与众官俯伏地下,一齐哭求:天父开恩赦宥,我主应有之责,小子等愿代天王受杖。天王曰:诸弟不得逆天父之旨,天父开恩教导,尔哥子自当受责。天父不准所求,仍令责杖天王。天王对曰:小子遵?,卽俯伏受杖。天父詔曰:尔已遵旨,我便不杖尔。 清方情报《贼情汇纂》称:杨秀清“令秀全跪其前,甚至数其罪而杖责之”。 从这天父下凡詔书的原文来看,杨秀清並没有实际杖责洪秀全,只是以天父的身份压制住了洪秀全。 4,《太平天国史卷二十七》【罗尔纲】记载:太平天国在建都天京之初,出《布告》:在讲道理的大会上,也把各种事务宣讲。 第2章 领圣粮 太平天国1854 作者:佚名 第2章 领圣粮 赵木成好歹是个清史博士,对太平天国这段尤其熟。 他翻过前身留下的天历,这几天,正好要出一桩歷史上让人哭笑不得的乌龙事。 太平门的守將张炳垣,暗地里勾搭上了清军,约好里应外合,献出城门。 结果呢? 因为太平天国用的“天历”和清廷的农历差了整整六天,张炳桓那头傻乎乎开了城门,清军那边却根本没到日子! 最后事儿败露,张炳桓被抓了个正著。 如果他能在“天兄下凡”的时候,“预言”有人將要献城,並且“显灵”让清军来不了…… 这不就是个谁也驳不倒的神跡吗? 赵木成心里清楚,想靠这一下子就让所有人服服帖帖,那不可能。 但凭著对往后之事的先知,自己完全能撬开一道口子,一步步把信任挣到手。 要知道,当年自称天兄下凡的,可不止杨秀清,萧朝贵两个,眾人多称下凡以抢夺教內的地位。 可洪秀全点头认下的,就只他们二人。 后来萧朝贵战死,杨秀清竟借著“天父附身”,连洪秀全都压得死死的,叫天王有苦说不出。 眼下,若他赵木成真能把“天兄託梦”这齣戏唱得滴水不漏,演得神乎其神…… 说不定,正能借著洪秀全眼前这份憋屈,换得他的一点头。 这对洪秀全而言,或许也是一个能让他重新握紧,乃至夺回那至高神权的绝好契机。 而且,“託梦”终究不像“下凡附身”那样直截了当。 它飘忽如风,隱约如影,在虚实之间,反而没那么扎眼。 这份若有若无的神异,或许恰恰不会立刻激起东王过分的警惕与反弹。 赵木成把这大胆的计划在心里过了无数遍,每一个细节都反覆推敲。 直到精神实在撑不住,沉重的疲惫像山一样压下来,他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翌日,天刚擦亮,赵木成就挣扎著爬了起来。 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木板门,料峭的晨风“呼”地灌进来,吹得他一个激灵。 门外,一个瘦瘦小小的身影,已经蜷在墙角不知等了多久。 正是木根。 木根身上裹著一件肥大得离谱,脏得看不出本色的旧棉袍,空空荡荡,更显得人像根细竹竿,佝僂著背。 小脸蜡黄,眼窝深陷,只有那双因为早起而竭力睁大的眼睛,还闪著点光。 枯草似的黄头髮,从破旧的红头巾边钻出来。 这已经是进了天京,吃了半年“圣粮”之后的模样了。 半年前赵木成在路边发现他时,这孩子饿得就剩一口气,肚皮紧贴著脊梁骨,真真是皮包骨头。 洪秀全和那各王们,日子是越过越奢靡,可至少明面上,天国还死死撑著“有饭同食”那套理儿。 每天按人头髮的糙米,虽然拉嗓子,却也让木根这样的苦孩子活了下来,身上慢慢有了点活气。 这“有饭同食”的朴素念想,曾经是无数走投无路的穷苦人,砸锅卖铁,拋家舍业也要跟著天国乾的火种和盼头。 “大哥。”木根看见赵木成,眼里那点光亮了些,不住搓著那双生满冻疮,红肿得像萝卜的手。 赵木成没多说,只点了点头,伸手拍了拍木根瘦得硌人的肩膀。 “走,先去领口粮,把早饭对付了。” 晨光稀稀拉拉地铺在民房间的泥巴小道上。 这当口儿,天国刚立,势头正猛。 天京城里管得跟铁桶似的,卫生规矩大过天。 专设的“牌尾馆”天天扫街,严禁隨地便溺,违者重罚。 所以这新城虽说简陋,街面却齐整,水沟也通畅,难得闻见什么臭气。 比那时好些乌烟瘴气的旧城都强,就算跟北京城那些八旗老爷住的乾净地界比,也不差啥。 路上碰见的人,多半因缺吃少喝显得消瘦黧黑,可眼里却烧著一股子亢奋的光。 这光景,跟赵木成前身在湖南老家见的,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老家那些乡亲,那才叫活得跟牲口没两样,眼神空荡荡的,在饿死的边儿上打滚,几天见不著一粒米是常事。 正是这种被踩进泥里的苦,才让洪秀全那“有饭同食”的吆喝,像炸雷一样,点著了成千上万快饿死的人。 能让人扒上一口饭,管他是糙米还是细粮,在快饿死的人心里,那就是活菩萨,是真天王。 赵木成带著木根,走到了典圣粮衙门。 递上刻著“前五军前营后一东两司马”的木户牌和一方粗糙的印信。 值班的圣粮官,穿著暗红绸袍子,戴著黑缎帽,袍子上隱隱绣著谷穗补子。 虽说跟赵木成算是脸熟,还是板板正正地对了户牌,让他签字画押。 一套规矩走完,才从身后麻袋里舀出十二斤半糙米,“哗”一声倒进赵木成张开的米袋里。 “是新米!”木根凑近闻了闻,脸上透出点儿喜色,“糙是糙点,可比前些日子的陈米香多了。” 回到东两的地盘,大伙儿早就眼巴巴等著了。 赵木成的堂弟赵木功已经把大铁锅架好,柴火也备得足足的。 赵木功长得膀大腰圆,骨架结实,天生一把好力气。 只是常年吃不饱,颧骨突著,眼窝凹著,唯独那双眼睛炯炯有神,带著湖南人那股子倔和悍。 当年老家饿死人一片,是他护著赵木成从死人堆里爬出来,一块儿投了太平军,现在是赵木成手下最得力的伍长。 “大哥,粮领回来了?”赵木功迎上来,接过米袋顺手递给旁边的人去淘洗。 “嗯。”赵木成应著,目光扫过围拢来的弟兄们。 这些人多半是湖南老乡,一路刀口舔血过来的,对赵木成这个不怕事,肯为大家出头的两司马,都挺服气。 赵木成朝他们点点头,视线扫过人群边上的李野和柱子。 那俩人缩在一边,连马上要开饭了也心不在焉,跟往常很不一样。 赵木功跟著看过去,眉头一皱,嘴皮子动了动想说什么。 赵木成却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让他別吱声。 这会儿人多嘴杂,不是说话的时候。 米粒在滚水里翻腾,渐渐化成一锅浓稠的糙米粥。 香气飘出来,勾得人喉咙直动。 分粥的时候,赵木成特意多看了李野和柱子两眼。 李野眼神跟他一碰,慌里慌张地躲开了,满脸心虚。 柱子一直低著头,盯著自己的破碗,不敢抬起来。 赵木成心里跟明镜似的,木根昨晚的话,准没错。 每人分了两大碗实实在在的稠粥,个个吃得碗底朝天,还意犹未尽地舔著碗边。 肚子里有了热乎食儿,大伙儿的精神头看著也足了点。 没过多久,远处传来急火火的锣声,敲破了营房的寂静,“讲道理”大会要开始了。 “整队,出发。” 二十五人的小队迅速列好,跟著赵木成,匯入从各条巷子涌出来的人流,像无数条小溪,哗哗地朝著城东大校场流去。 第3章 讲道理 太平天国1854 作者:佚名 第3章 讲道理 校场上已经黑压压一片,人头攒动。 按编制,本军五个卒长手下二十五个“两”,六百来號人全到齐了。 场地中间,搭著个简陋的高木台,铺著刺眼的黄布。 台下,拿著长矛的圣兵眼神犀利,把男女队伍隔得清清楚楚,全场鸦雀无声。 赵木成带著自己这一“两”的弟兄,找到本营卒长郑大胆划定的位置,挺直站好。 郑大胆也是湖南老乡,人猛,性子直,但讲点江湖义气。 听说已经走了门路,过几天就要调到圣库去,那可是个远离前线,油水足的“好地方”。 他看见赵木成过来,挪了几步凑近,压低嗓子警告: “木成,一会儿宣布升官罢官,你小子可別再当眾炸刺!上次那烂摊子,还是老子给你擦的屁股。安安生生的,让老子顺顺噹噹把这最后几天差事交了!” 赵木成知道郑大胆是怕临走前再出岔子,耽误前程,就抱拳道: “卒长大人放心,卑职晓得轻重,绝不再给大人添麻烦。” 郑大胆看赵木成应了,脸色鬆了松,拍了拍他肩膀,转身走开了。 他手下五个两司马,三个是两湖来的“新兄弟”,两个是广西“老兄弟”。 赵木成在新兄弟里说话挺管用,要是他真闹起来,怕又像上次一样不好收拾。 “咚!咚!咚!” 三通鼓响,全场顿时死一般安静。 主持大会的本军旅帅朱富贵走上高台,先领著全场念讚美诗,拜天父。 仪式完了,他清了清嗓子,扯开喉咙喊: “天父的子女们!告诉你们一个天大的好消息!北伐大军,战报来了,已经打到天津卫了,眼看就要杀进清妖咸丰狗皇帝的皇宫啦!” 台下“嗡”一声炸开了锅,兴奋的议论声此起彼伏。 人人脸上放光,激动又自豪,好像胜利就在眼前。 只有赵木成,脸上虽然也跟著露出振奋的样子,心里却一片冰冷的清醒。 他知道歷史怎么走,这捷报不过是晚到的旧消息,北伐军这会儿恐怕早就陷进泥潭了,势头早倒了。 看样子一会自己完全可以利用信息差,增加天兄託梦的可信性。 鼓舞人心的战报念完,朱旅帅话头一转,开始了又长又臭的例行训话。 从“赶走清妖,建地上小天堂”的天国梦,说到最近营里要严查的“私藏金银,发牢骚”这些歪风邪气,越说越严厉。 赵木成身板挺得笔直,好像听得全神贯注,心思却早就绷紧了弦。 他知道,前戏快完了,正戏要开场了。 果然,朱旅帅捲起宣讲稿,脸色一正,朗声道:“今天,奉上头的命令,也有几桩人事上的升迁贬斥,在这儿向全军公布,显明天父赏罚分明!” 朱旅帅展开另一卷文书,高声念:“西两司马杨七旺,自从入营,管营勤快,打仗勇猛,忠心可嘉。现在提拔为本旅卒长,作为鼓励!” 西两的队伍里立刻爆出一阵欢呼和骚动。 队伍里闪出个人来,身形精瘦,两腮微凹,走起路轻悄得像没声响。 尤其那双眼睛,滴溜溜地转得活泛,透著股精明狠辣劲儿,不是旁人,正是杨七旺 杨七旺自己昂著头挺著胸,大步出列,朝台上重重抱拳,声音跟打雷似的:“卑职谢大人提拔!一定拼死效忠,报答天国!” 行完礼,杨七旺眼光带著毫不掩饰的得意和挑衅,直戳戳射向赵木成这边。 见赵木成这次居然稳稳站著,一点没有上次当场顶撞的跡象,杨七旺眼里飞快闪过一抹诧异: 这混蛋,莫非真被打怕了,怂了? 可杨七旺后手早就备好了。 不趁这机会把赵木成这根刺彻底摁死,以自己在兵士里的那点威望,就算当上卒长,恐怕也令不行禁不止,处处彆扭。 就在朱旅帅清了清嗓子,准备念下一项任命的时候,杨七旺心一横,决定按计划来。 杨七旺猛地又往前跨了一大步,抱拳拱手,声音陡然拔高,打断了台上的进程: “旅帅大人!且慢!” 全场目光,连同朱旅帅那张不高兴的脸,一下子全钉在他身上。 杨七旺一脸大义凛然,高声嚷道: “升好官,罢坏官,那得黑白分明!卑职有紧要事报告!这事关係到咱们军纪风化,天条尊严,不敢不报,不吐不快!” 朱旅帅眉头拧成了疙瘩,沉声道:“讲!” 杨七旺“唰”地转过身,胳膊猛地一抬,食指像根棍子似的,直直戳向赵木成和他那队人,声音里满是愤恨,响遍了全场: “卑职要告东两司马赵木成!这人表面老实,內里骯脏,多次违反天条,玩弄营里的后生仔,搞那『打铜鼓』的下流勾当!证据確凿,请大人明察,清除妖风,以正视听!” “轰!”全场像炸了锅。 所有的目光:惊的,鄙的,看热闹的,瞬间注视到赵木成身上。 男女分开是天条铁律,这种事儿更是杀头的重罪。 木根的脸“唰”地没了血色。 赵木成却目光坦然,原来,这就是他们挖空心思,给自己准备的绝杀之局。 面对杨七旺那刀子似的质问和台下密密麻麻的目光,赵木成知道,这个时候,必须要反击,不能弱了声势。 赵木成没慌,反倒一步步稳稳噹噹地走到台前,站定了,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杨七旺,开口了: “杨七旺,你少在这儿满嘴喷粪!不就是上回我挡了你升官的道儿,你怀恨在心么?刚当上卒长,就这么急吼吼地诬陷自己手下的兄弟,你这副德行,能让谁心服口服?” 这话一撂下,场子里知道他俩之前那档子过节的人,心里都“咯噔”一下,信了起码一半。 上次那场闹剧,大家可都是亲眼瞧见的,说杨七旺藉机报復,合情合理。 郑大胆在一旁看得心里直冒火,烦得要命。 本来这事儿跟他已经没关係了,他也跟赵木成交代得好好的,別再惹事。 谁承想,杨七旺偏在这节骨眼上捅出这么个么蛾子。 郑大胆硬著头皮往前迈了一步,挤出一脸乾笑,打起圆场: “杨兄弟,今儿个是大喜的日子,整这些煞风景的玩意儿干啥?我看哪,保不齐是哪个缺德玩意儿乱嚼舌根,咱们可不能听风就是雨。算了算了,就此打住吧!” 显然,郑大胆是想把这烫手山芋糊弄过去。 第4章 打铜鼓 太平天国1854 作者:佚名 第4章 打铜鼓 可杨七旺这会儿已经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要是就这么虎头蛇尾地收了场,杨七旺这刚到手还没捂热的卒长,往后还怎么压得住场子? 况且赵木成那话句句带刺,杨七旺要是现在怂了,脸面往哪儿搁? 更別说,杨七旺后手都备齐了,哪能容赵木成轻易溜掉。 杨七旺斜了郑大胆一眼,阴惻惻地道: “郑典粮,你这么拦著,该不会你跟赵木成那腌臢事也有一腿吧?我可告诉你,我这儿,有人证!” “你!好好好,算我多管閒事,好心当了驴肝肺!” 郑大胆被噎得一口气上不来,冷哼一声,铁青著脸退了回去。 郑大胆是个明白人,杨七旺把“人证”俩字一撂,就等於把场子架到火上烤了。 今天这事儿,不死一个,没法收场。 要么赵木成真干了那齷齪事,要么就是杨七旺诬告,没第三条路。 一直沉著脸没吭声的朱旅帅,这时终於发话了,语气里压著明显的不悦: “既然如此,杨七旺,把你的人证带上来吧。” 事情闹到全军人眼皮子底下,他这个旅帅不管也不行了。 “遵命!”杨七旺朝朱旅帅一抱拳,转身就衝著台下吆喝,声音里透著一股子得意: “东两的柱子!李野!还缩在后头等什么呢?旅帅大人在这儿给你们做主,伸冤呢!” 赵木成眼神一冷,果然是他们俩。 东两的其他人这会儿也全明白过来了,一道道目光“唰”地刺向躲在人堆里的李野和柱子。 那眼神,恨不能把这俩吃里扒外的生吞活剥了。 柱子和李野像是被赶的鸭子,抖抖索索地蹭到台上,“扑通”一声就跪在了朱旅帅跟前,头都不敢抬。 杨七旺在一旁催促,语气里满是胁迫:“有什么冤屈,赶紧跟旅帅大人说!別怕!” 这架势,连台下最憨的人都看出来了,这俩怂货,就是杨七旺手里捏著的棋子。 李野哪见过这阵仗,腿肚子直转筋,他咽了口唾沫,乾巴巴地开了口,声音磕磕绊绊: “启稟旅帅……那赵木成,他……他仗著自己是个两司马,把柱子……单独叫到他屋里,干那『打铜鼓』的勾当!是小的……小的无意中撞见了,这才……这才稟报了杨卒长。求大人做主啊!” 朱旅帅目光一转,落到那缩成一团的柱子身上,声音沉了沉:“他说的,可是实情?” 柱子脑袋恨不得埋进地里,浑身抖得像筛糠,声音小得跟蚊子哼似的: “是实情。俺们司马……叫俺进去……干那个……有十好几回了……” 虽然柱子话说得含糊,可正因为年纪小,这副样子,反倒让话添了几分可信。 “哗!” 台下顿时炸开了锅,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涌起。 刚才还偏向赵木成的人,这会儿眼神都变了,惊疑不定地在他和柱子之间来回扫视。 人证亲口指认,这分量太重了。 朱旅帅的目光像秤砣一样压向赵木成,语气又严厉了几分:“赵木成,你还有何话说?” 出乎所有人意料,赵木成没急著跳脚否认,反倒是不慌不忙地一拱手: “稟旅帅,卑职有几句话,想问问柱子,不知可否?” 不为自己辩白,反倒要问原告? 这路子可有点怪。但眾目睽睽之下,不让问反而显得心虚。 朱旅帅略一沉吟,点了点头:“准。” 赵木成转过身,蹲下,目光平视著瑟瑟发抖的柱子,语气甚至称得上平和: “柱子,我问你。你说我与你做了十几次,可还记得,具体是哪几日?” 柱子哪答得上来,只能含糊道:“次数太多,记不清是哪几日了……” 这回答倒是聪明,小孩子记不清日子,天经地义,一下子把赵木成想查证日期的路给堵死了。 看来杨七旺背后没少教他们怎么应付。 赵木成心里冷笑,面上却不显。 他本就没指望一击即中。假的就是假的,这帮大老粗谋划得再细,也总有漏洞,而破绽,就在这“十几次”上! 赵木成接著问,语气依旧平稳:“你说有十几次之多,每次都是我唤你来的。那我问你,你为何每次都来?” 柱子按照事先背好的词答道:“司马在两里威势重,小子不敢不来。” “哦?”赵木成眼神陡然锐利,语速加快,“这么说,不是我绑你来的,是你自己愿意走进我屋里的,是也不是?” 柱子被这突如其来,毫不按套路的问题砸懵了。 李野只教他怎么应对斥责,怎么装可怜,没教过这个啊!他脑子一片空白,下意识地顺著话头答:“是俺自己进去的。” 一旁的杨七旺见柱子被问住了,阵脚已乱,急忙跳出来打断,声音又急又响: “赵木成!你少在这儿东拉西扯,混淆视听!好汉做事好汉当,如今人证俱在,你还想狡辩不成?!” 杨七旺那一嗓子,如同冷水泼进滚油锅,台下轰地炸开了,七嘴八舌,场面眼瞅著就要搂不住了。 “旅帅大人!我家司马是冤枉的!” 东两的队伍里,赵木功第一个憋不住了,粗著脖子大吼。 “咱们二十五个人,天天一个锅里搅马勺,一个营房里打呼嚕!要真有这种事,我们能一点不知道?我们全『两』的兄弟,都愿为司马作证!” 木根和其余弟兄也立刻跟著嚷起来,声浪一波高过一波:“对!我们作证!绝无此事!” 杨七旺见状,从鼻孔里挤出一声冷笑,阴阳怪气道: “赵木功,谁不晓得你是赵木成的血亲堂弟,穿一条裤子都嫌肥!你们全是湖南抱团的老乡,互相打掩护,你们的话,也能算数?” 这话简直是把赵木成往死路上逼。 东两的人气得眼珠子通红,拳头捏得嘎嘣响,恨不得扑上去生撕了他。 朱旅帅的脸色,此刻已经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对杨七旺这般抢白,这般咄咄逼人,极为不满。 可朱旅帅也听闻,杨七旺有个族兄,不知使了什么门道,竟攀上了东王府的高枝,眼看就要飞黄腾达。 朱旅帅虽不齿,却也不想平白树敌,所以之前才默认了杨七旺的升迁。 此刻,朱旅帅沉默著,心里飞快盘算著该如何收场,才能不惹一身骚。 第5章 和姦斩 太平天国1854 作者:佚名 第5章 和姦斩 就在这压抑的沉默即將把人逼疯的关口,赵木成动了。 赵木成再次走到柱子面前,这一次,他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股寒意,砸进柱子耳朵里: “柱子,你想清楚了。你受人指使,诬陷於我,可知后果?按天国律令,行此齷齪之事,我不单单要掉脑袋,你作为另一方,同样难逃一死!你帮別人害我,把自己的小命也搭上,你图什么?” 柱子猛地抬起头,脸上血色“唰”地褪尽,一双眼睛里满是惊恐,下意识就扭头去找杨七旺,柱子根本不知道自己也犯死罪! 杨七旺心里“咯噔”一下,慌忙喝道: “柱子!別听他放屁!天国条规写得明白,十三岁以下,只斩行奸的那个!” 杨七旺急赤白脸地想稳住柱子,可这话一出,等於当著所有人的面,把自己那点阴毒算计扒了个底儿掉。 “笑话!” 赵木成等的就是他这句,声音陡然拔高,清朗凌厉,压过了全场嘈杂。 “杨七旺,我看你是读书只读一半,光捡对自己有用的看!律条后半句分明写著,『如系和姦,皆斩!”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赵木成目光如电,看向瘫软在地的柱子: “柱子!你若真如他所言,是自己走进我屋十几次,这跑得了一个『和姦』吗?说!杨七旺到底许了你什么天大的好处,让你连自己的命都不要了?!” 最后一句,杀气凛然。 柱子一个半大孩子,哪经得住这般连嚇带唬,魂儿早飞了一半。 这也正是赵木成把突破口选在柱子身上的原因:半真半假地恫嚇,对付这没经过事儿的孩子,最是管用。 恰在这时,台下的木根带著哭腔喊了一嗓子: “柱子!你傻啊!司马平时怎么对大家的,你心里没数吗?现在连你自己的命都要保不住了,你还在替谁扛著啊!” 柱子上台时本就抖如筛糠,再被赵木成一番生死嚇唬,心理防线早已摇摇欲坠。 木根这声情急之下的呼喊,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柱子彻底崩溃了,“咚咚咚”地磕起响头,哭喊道: “是我糊涂!是我迷了心窍!是李伍长和杨司马的人,他们逼我这么说的!他们说只要我照做,就保我没事,还说以后能让我去见俺娘!旅帅大人饶命啊!赵司马他从来没碰过我一根手指头!全是假的!全是他们教我说的!” 隨著柱子话音落下,全场死寂。 所有的目光,瞬间从赵木成身上,转向了面如死灰的杨七旺和李野。 杨七旺千算万算,没算到赵木成竟能这么快揪住他计划里的紕漏,转而从柱子身上撕开口子。 杨七旺心乱如麻,一时竟愣在当场。 可赵木成岂会给他喘息之机?打蛇隨棍上,此刻正是穷追猛打的时候。 赵木成怒视杨七旺,厉声呵斥:“杨七旺!你勾结同僚,诬陷兄弟,该当何罪?!” 杨七旺能爬到卒长的位子,自然不是蠢人。 眼见眾目睽睽,柱子又已翻供,今日想扳倒赵木成已无可能。 杨七旺眼珠子一转,当机立断:先把自己摘乾净,来日方长,以后再慢慢收拾赵木成不迟。 只见杨七旺一个箭步上前,狠狠踹了柱子一脚,破口大骂: “干你娘!哪个阴沟里的王八蛋教你这么血口喷人的?还敢攀扯你爷爷我?” 柱子被踹得闷哼一声,趴在地上再不敢吱声。 杨七旺隨即转向赵木成,瞬间换上一副和气面孔: “木成兄弟,误会,全是误会!你可千万別听这小崽子满嘴跑马!我看这小子前言不搭后语,先是诬告你,现在又胡乱攀咬,嘴里没一句实话!” 赵木成冷眼看著这笑面虎般的表演,心知肚明: 杨七旺这是眼见在眾人面前理亏,想先糊弄过去,脱身再说。 这世道,人吃人,既已结下死仇,如今占了理,哪能轻易放虎归山? 今日若让杨七旺全身而退,所谓官大一级压死人,往后他有的是法子慢慢炮製自己。 想到此节,赵木成目光更冷,迎著杨七旺的假笑: “杨七旺,你诬告兄弟,搅乱大会,岂是一句『误会』就能轻飘飘揭过?柱子一个孩子,与我无冤无仇,若非受人指使,怎会凭空诬我清白?今日眾兄弟皆在,是非曲直,有目共睹!请旅帅大人明鑑,为我做主,肃清军纪!” 赵木成此言一出,摆明了不肯善罢甘休。 台下顿时像开了锅,尤其是东两的眾人,群情激愤,纷纷高声附和: “请旅帅做主!”“严惩杨七旺!” 声浪一阵高过一阵,將杨七旺死死钉在了眾矢之的的位置上。 朱旅帅瞅著台下越闹越凶的场面,只觉得一个脑袋两个大。 要搁平时,有人敢这么明目张胆诬告同僚,他早下令拿人了。 可偏偏这杨七旺,已经走了东王府的路子。 自己今天要是真把杨七旺办了,来日他那族兄得了势,回头给自己穿小鞋,那可不是闹著玩的。 现如今东王权势熏天,连天王洪秀全都差点挨“天父板子”,天京城里谁不惧? 为了一时公道,去得罪哪怕只是“据说”跟东王府沾边的人,这不是自找不痛快么? 朱旅帅心里早把惹是生非的杨七旺骂了八百遍,脸上却阴晴不定,最后心一横:什么威望不威望的,还是先保住自己要紧。 他清了清嗓子,开口道:“柱子,你口口声声说是杨卒长指使你诬告赵木成,空口无凭,你可拿得出证据?” 这话一出,全场像被掐住了脖子,陡然一静。 心思活络点的立刻品出了味儿,旅帅这是要拉偏架,保杨七旺啊! 可不是么,刚才赵木成被指控,旅帅问的是“你有何话说”,轮到杨七旺,却成了问柱子“可有证据”。 这心偏到哪儿去了,明眼人一看便知。 杨七旺脸上立刻多云转晴,鬆了口气,马上跟著施压: “对啊柱子!诬告上官是什么罪过,你想清楚!可別信口雌黄,到时候牵连到你那还在女营里的老娘!” 赵木成冷眼瞧著,这局面早在他预料之中。 杨七旺的根基比自己想的还深,即便占了理,想扳倒他也难如登天。 可今日若不把杨七旺彻底按死,往后他缓过劲来,官大一级压死人,自己还有活路吗? 赵木成看著道貌岸然的朱旅帅和得意洋洋的杨七旺,知道不玩把狠的,是不行了。 第6章 天兄諭 太平天国1854 作者:佚名 第6章 天兄諭 果然,柱子被朱旅帅的逼问和杨七旺的威胁嚇得魂不附体,只会连连磕头哭喊: “旅帅大人!杨卒长!不关俺娘的事!真不关她的事啊!不是杨卒长指使俺的!李野大哥!李野大哥你说话呀!不是你让俺听你的,准没错吗?!” 这半大孩子已完全昏了头,竟转而向同伙李野求救。 李野却是个滑不溜手的。 眼看赵木成已站稳脚跟,杨七旺也能脱身,他哪里还肯跟柱子绑在一起? 当下李野把脸一翻,骂骂咧咧道: “柱子!你他娘的疯狗乱咬人是吧?当初不是你自己跑来跟我说,赵司马对你干了那档子事吗?你先诬告赵司马,又攀咬杨卒长,现在还想赖到我头上?” 一番话,把自己撇得乾乾净净,所有污水全泼回了柱子一人身上。 柱子猛地抬起头,满脸不可置信,仿佛第一次认识李野。 “李野,你倒是生了一张好利口!” 赵木成岂容他金蝉脱壳,立刻厉声道: “柱子一个孩子,与我无冤无仇,为何平白诬我?你想就此脱罪,怕是没那么容易!旅帅,这李野恐怕脱不了干係吧!” 赵木成转头又对柱子喝道: “柱子!你看清了!当初杨七旺派来跟你接头的还有谁?李野之外,还有谁?指出来!你还看不明白吗?他们早打定主意拿你当替死鬼了!” 柱子浑身一颤,似乎被点醒,哆哆嗦嗦地转动目光,眼看就要指认。 “放肆!”杨七旺岂能让赵木成得逞,立刻怒吼打断,“赵木成!旅帅大人在此主事,该如何查案,轮得到你来指手画脚?” 杨七旺这是要把主动权牢牢抓回“自己人”手里。 一直冷眼旁观的朱旅帅再次开口,却把皮球一脚踢开: “郑大胆!这原本是你辖下的人,杨七旺尚未正式接任,闹成这样,你还不赶紧处置!好好一个讲道理大会,弄得乌烟瘴气,成何体统!” 好个朱旅帅!自己不想损了威望,又要把事了了,顺手还利用了即將调走的郑大胆最后那点余威。 郑大胆心里骂娘,却不得不硬著头皮出列。 他得罪不起朱旅帅,更不敢坏了自己调去圣库的“前程”。 看来,只能委屈赵木成了,但愿自己这点老面子还能压得住他。 “木成啊,”郑大胆摆出和事佬的架势,“我看这事儿,多半是柱子这孩子在你手下受了什么委屈,心里憋著坏,才编出这许多瞎话。咱们这是讲道理的神圣地方,不能再这么闹下去,让上头看了笑话。依我看,就这么定了吧:柱子诬告上官,按律当斩!李野这廝,听风就是雨,辨事不明,发配城南罪人营!你看如何?” “俺没有诬告!真是他们指使俺的!俺冤枉啊!”郑大胆话音刚落,柱子便发出绝望的哀嚎。 怎么转了一圈,所有人都没事,就他一个要掉脑袋? “啪!啪!”郑大胆不容他再喊,上去便是两个结结实实的耳光,下手极重,当场打得柱子口喷鲜血,两颗牙齿混著血沫掉了出来,再也发不出声。 郑大胆朝瘫在地上的柱子啐了一口: “不懂规矩的小畜生!今日要不是你,哪来这么多破事!” 这话明著骂柱子,暗里连杨七旺也捎带了进去,听得杨七旺脸上青红交错。 同时,也是说给赵木成听的潜台词:气我给你出了,面子你得给我,见好就收吧。 隨后,郑大胆转向赵木成,挤出一丝笑:“木成,你看这么办,行了吧?” 赵木成心里雪亮: 这哪是打柱子?分明是打给自己看的!杀鸡儆猴,警告自己別再纠缠。 若是前身,或许碍於老上官和同乡的情面,也就忍了。 可现在的赵木成,深知纵虎归山的后果,更有著自己的全盘计划。 既然已经到了这一步,就只能往大了闹,正好趁这个机会给自己寻个出路,开始自己的计划。 赵木成深吸一口气,把心一横,目光如刀般射向郑大胆,骤然怒喝: “郑大胆!你可知你在此袒护小人,拖延推諉,耽误的乃是天国的军国大事?” 这一声吼,石破天惊,震得全场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惊呆了。这赵木成莫不是疯了? 竟敢当眾呵斥即將高升的卒长!他难道看不出,这已是朱旅帅的意思? 真要死硬到底,一条道走到黑? 郑大胆也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喝震得懵在原地,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一直在忍耐的朱旅帅终於彻底沉下脸,语气冰冷: “赵木成!你放肆!你说说,本旅帅耽误了什么天国大事?今日你若说不出个子丑寅卯,凭空诬衊上官,罪加一等!” 赵木成的“不识抬举”,已让他动了真怒,准备狠狠收拾这个刺头。 郑大胆虽被呵斥,到底还念著一丝旧情,不想看赵木成走上绝路,急忙低声喝道: “赵木成!你还不快向旅帅赔罪!” 赵木成对郑大胆的暗示置若罔闻,他迎著朱旅帅冰冷的目光,声音清晰地传遍全场: “昨夜,天兄爷酥託梦於我!北伐军已然失利,林凤祥、李开芳二位丞相已退守静海,独流,形势危如累卵,急需天京发兵救援!更有十万火急之军情,必须即刻面稟天王与东王千岁!尔等在此纠缠诬告小事,置我安危於不顾,若因此延误军机,坏我天国北伐大业,这泼天的干係,你们哪一个担待得起?!” 什么?! 全场所有人,包括朱旅帅在內,都被这番话说得目瞪口呆,大脑一片空白。 天兄託梦?北伐军败了?还有紧急军情要直达天听?这赵木成莫非真是失心疯了? 杨七旺最先反应过来,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嗤笑道: “赵木成!你是失心疯还是鬼上身了?你算个什么东西,天兄会託梦给你?撒这种弥天大谎,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 赵木成根本不理他,只死死盯住朱旅帅,语带胁迫: “旅帅大人!此乃关乎北伐成败,乃至天京安危的绝密军情!您真的能做这个主,敢担这个天大的责任吗?今日在场六百余弟兄皆可作证!若是將来天王、东王问起,为何知情不报,延误军机。到时候,恐怕就不是丟官去职那么简单了!” 第7章 报军帅 太平天国1854 作者:佚名 第7章 报军帅 朱旅帅脸色变幻不定,心里翻江倒海。 这事太大了!北伐,天京安危,哪一个词都能要人命! 而且,赵木成说得有鼻子有眼,连林凤祥的本名和远在直隶的“静海”地名都说了出来。 赵木成一个湖南农家出身的泥腿子,从何得知这些?莫非真有蹊蹺? 朱旅帅这人本事不大,能混到今天,靠的就是“稳健”二字,绝不轻易冒险。 他思前想后,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万一呢? 朱旅帅终於下了决心,对身旁一名机灵亲兵赵瓜子低声道: “瓜子,你立刻跑去军帅衙门,將方才赵木成所言,一字不落,原原本本稟报军帅!快去!” 亲兵领命,又快速与赵木成核对了一遍“梦中所闻”的人名地名,转身飞跑而去。 “旅帅大人!您怎能听信他的疯话?!” 杨七旺急得跳脚。 朱旅帅却摆了摆手,语气不容置疑: “杨卒长少安毋躁。此事关係重大,已非你我所能裁定。一切,静候上峰决断。” 朱旅帅打定了主意,绝不沾这烫手山芋。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任你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赵木成见状,心中大定,负手而立,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 他当然有信心,朱旅帅这些军官尚且以为北伐胜利在望,可见北伐失利的消息並未传开。 正史记载,太平天国直到正月初七才仓促组织派兵北上援救,而现在,这个消息恐怕还未传到天京! 就算传到天京,也只有少数的核心层知晓,这更增加了赵木成“天兄託梦”的真实性。 杨七旺看著赵木成那副稳操胜券的样子,心里那点虚火越烧越旺,莫名地阵阵发慌。 这泥腿子,到底在搞什么鬼? 赵瓜子一路小跑,气喘吁吁地到了前五军军帅陈宗林的衙门外头。 他不敢直接往里闯,在门口就把“讲道理”大会上那桩惊天奇事,一五一十对守帐的亲兵稟报了,由他们代为通传。 衙门里坐著的前五军统帅陈宗林,是个广西人,从金田跟著洪秀全一路打到这天京城下。 可论功行赏的时候,封侯拜相的热闹全成了別人的,连个体面的承宣,检点衔都没捞著,只得了这么个“前五军军帅”的名头,管著手下这近万號人。 听起来管著万把人,威风不小? 实则不然。陈宗林自己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差事,虚得很。 真到了要打仗的时候,自有上面派下来的检点,监军手持令箭来统兵,没他这军帅多少指手画脚的份。 更何况,真正能打硬仗,装备精良的老营精锐,早被各王府瓜分了个乾净,像东殿,北殿麾下那才是虎狼之师。 落在陈宗林手里的,多半是入伍不久的新丁和些老弱,守著天京外围一些不甚紧要的防区,平日里多是操练,修缮。 油水不多,麻烦不少。 久而久之,陈宗林自己也有些惫懒了。 此刻,陈宗林正歪在正堂的椅子里,脑袋一点一点地打著瞌睡,午后的阳光透过缝隙,晒得人昏昏沉沉。 “军帅!军帅!” 门口守卫的通报声把陈宗林惊得一哆嗦,猛地从椅子上弹起身子,睡意全无。 “咋呼什么?进来回话!” 名叫二狗子的亲兵掀帘进来,脸上还带著难以置信的神色,急急道: “稟军帅,后一旅那边出大事了!朱旅帅派人来急报,说他们『讲道理』大会上,有个叫赵木成的两司马,当眾宣称自己昨夜得了『天兄』託梦!梦里有北伐军的紧急军情,还说北伐已然遇阻,有天大的事要面稟天王和东王九千岁!” 陈宗林听得眼睛都瞪圆了,掏了掏耳朵,怀疑自己没睡醒: “二狗子,你他娘的再说一遍?天兄託梦?北伐遇阻?你听真了?来人现在何处?” “千真万確,军帅!那报信的赵瓜子就在帐外候著呢,说得有鼻子有眼,还说当时场上有六百多號人都听见了!” 陈宗林的脸色瞬间变得凝重起来,残存的那点慵懒被一扫而空,背心却隱隱渗出一层细汗。 天兄託梦?这可不是闹著玩的! 太平天国立国的根本,就是这套“天父天兄天王”的神权体系。 自打西王萧朝贵没了以后,东王杨秀清独掌了“天父下凡”的权柄。 这“天意”的詮释和发布,就成了最不容他人染指的禁臠。 如今突然冒出个人,自称得了“天兄”直接启示,不管是真是假,都是捅破了天的大事! “快!把那个赵瓜子带进来!仔细说!” 陈宗林的声音带著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紧促。 赵瓜子被领了进来,跪在地上,又把大会上的情形: 杨七旺如何诬告,赵木成如何反驳,最后又如何拋出了“天兄託梦”和北伐危局的惊人言论。 详详细细复述了一遍,尤其强调了赵木成所说的“林凤祥,李开芳困守静海”等具体名目。 陈宗林听完,半晌没言语,心里已然翻江倒海。 这事太大了,捂是绝对捂不住的。 朱富贵那个蠢材,治下出了这等泼天奇闻,还让几百人当场听了去! 流言一旦散开,说他陈宗林治军无方都是轻的,若被有心人扣上个“操纵天启,图谋不轨”的帽子,那就真是死无葬身之地了。 “朱富贵,我看他这个旅帅是当到头了!净给老子捅娄子!” 陈宗林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既是恼怒,也有惶恐。 下边跪著的赵瓜子虽是朱富贵的心腹,此刻也只得缩著脖子,一声不敢吭。 骂归骂,事还得处理。 陈宗林迅速做出决断,此事必须立刻向上呈报,而且是报给真正能决断的人,东王杨秀清。 “二狗子!” 陈宗林沉声下令。 “你立刻骑快马,去后一旅驻地传我军令:著朱富贵严密看管今日与会所有人员,无有新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擅离,不得交头接耳议论今日之事!违令者,军法从事!” “是!”二狗子领命,快步跑了出去。 接著,陈宗林唤来军中负责文书往来的书手,面色严峻地吩咐: “你,即刻带著这个赵瓜子,速去东王府,到东殿兵部衙门,將今日之事,从头到尾,一字不落,稟报给当值的尚书大人!就说是我前五军军帅陈宗林紧急呈报,事关天启与北伐大局,十万火急!” 第8章 捅破天 太平天国1854 作者:佚名 第8章 捅破天 文书和赵瓜子不敢怠慢,匆匆行礼后便退出去准备。 看著他们离开的背影,陈宗林在大堂里焦躁地踱起步来。 那个叫赵木成的,要么是个失心疯的妄人,要么就是个胆大包天,妄图以非常手段搏出位的赌徒! 可这人难道不知道,东王最忌惮的,就是有人触碰“天启”这块禁区吗? 洪天王都要在东王“天父下凡”时俯首听训,如今再出一个“天兄託梦”的,东王岂能容他? 这事报上去,別说功劳,自己能不被牵连,就算烧高香了。 踱了几圈,陈宗林心头的烦躁不安越发强烈。 这事像个烫手山芋,扔给东殿就算完吗? 万一这里面真有自己看不清的玄机呢? 忽然,陈宗林脚步一顿,想起了前几日堂兄陈宗扬的私下嘱咐。 陈宗扬是冬官正丞相,地位比他这个军帅高得多,走的是天王洪秀全那条线。 堂兄当时语焉不详,只说如今天京城內局势微妙,让他留心各营动向,若有非常之事或流言,不妨私下透个风,或许能“相机而动”,谋些好处。 眼前这事,不就是堂兄所说的“非常之事”吗? 而且,是直接牵扯到“天兄”和天王,东王关係的顶级敏感事! 陈宗林的眼神闪烁起来。 將此事密报给堂兄,至少能有几个好处: 其一,若此事背后真有天王系的谋划或默许,自己提前报信,算是表了忠心,或许能搭上天王的线。 其二,退一步讲,就算这事纯属意外,东王府日后若追究起来,自己通过堂兄在天王那边掛了个號,也算多了一层转圜的余地,堂兄总能帮著说几句话,运作一下。 想到这里,他不再犹豫,立刻招手唤来自己从广西带出来的亲兵队长黄大仁,极其严肃地吩咐: “大仁,你立刻悄悄去一趟我大哥陈宗扬的府上,莫要走正门。见到我大哥,私下告诉他:我营中今日出了一桩奇事,有个两司马当眾声称『天兄託梦』,预言北伐危局,此事我已紧急呈报东殿。让他心里有个数。” 黄大仁重重点头,表示明白此事机密,转身便从营帐侧后方悄然离去。 就这样,赵木成这“天兄託梦”的石子,经陈宗林这么一拨弄,激起了两道波浪。 一道明,按著官僚体系的规矩,火急地涌向东王杨秀清权力核心的东殿。 一道暗,顺著宗族私谊的隱秘渠道,悄然流向天王洪秀全的势力范围。 而这,恰恰暗合了赵木成深一层的算计。 赵木成早知道,一旦“天启”之事公开,必然无法被任何一方单独垄断。 洪秀全,杨秀清之间那微妙而紧绷的权力平衡,註定会让这消息以各种方式同时到达两人耳边。 赵木成要的,就是利用这最高层之间的爭夺与制衡,在这夹缝中为自己撑开一个崛起的空间。 若只靠“预言”本身,他不过是个工具或符號,命运完全操之於人手。 唯有成为洪杨双方都试图掌控,又都无法完全掌控的“关键棋子”,他才能真正获得转圜的余地。 天京城不大,尤其是对於紧急事件而言。 没过多久,前五军的文书便领著赵瓜子,气喘吁吁地赶到了巍峨森严的东王府,求见东殿六部之一的兵部丞相。 把守府门的典东舆侍卫不敢耽搁,层层通报进去。 东殿兵部尚书侯谦芳正在处理各地军报,闻听此事,初时还不甚在意。 待听那文书结结巴巴却又清晰地复述出“天兄託梦”,“北伐静海困局”等关键语句时,他的脸色“唰”地就变了。 这位久在杨秀清身边的尚书,太明白“天启”二字的重量和敏感性了。 侯谦芳立刻屏退了左右无关人等,又亲自仔细盘问了赵瓜子几个细节,尤其是赵木成当眾所言的具体內容,在场人数以及目前控制情况。 问罢,侯谦芳额角也微微见汗,心知这绝非寻常军务,而是一颗可能引爆高层权力格局的惊雷。 “你二人就在此处等候,没有命令,不得离开,也不得与任何人交谈!” 侯谦芳厉声吩咐,隨即整理袍服,也顾不得平日威仪,几乎是小跑著穿过重重殿宇廊廡,直奔东王杨秀清日常理事的“圣神堂”而去。 侯谦芳知道,这件事必须立刻稟报给九千岁,一刻也延误不得。 圣神堂內具体谈了什么无人知晓,只见到侯谦芳进去不久。 一队约五十人的东殿精锐牌刀手,便在一名骑马的承宣带领下,如旋风般衝出东王府大门。 那承宣马侧,赫然带著惊魂未定的赵瓜子为嚮导,目標明確,直扑城西后一旅的校场驻地。 马蹄声碎,踏破了午后街市的沉闷,也踏向了风暴即將凝聚的中心。 几乎就在同一时刻,得到黄大仁密报的冬官正丞相陈宗扬,也已换上了正式的朝服,身影出现在天王府那巍峨而戒备森严的“荣光门”前。 陈宗扬深吸一口气,向守门的典天舆侍卫递上了自己的名帖和求见天王的紧急奏事理由。 此时,城西后一旅校场,军帅陈宗林派来的亲兵二狗子,也骑著快马赶到了。 马蹄声由远及近,尘土微扬。 一直如热锅蚂蚁般在校场边搓手踱步的旅帅朱富贵,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挤出一副热切又惶恐的笑容,快步迎了上去。 “兄弟!辛苦辛苦!怎敢劳烦您亲自跑这一趟!”朱富贵的声音透著刻意的殷勤。 儘管二狗子身上並无正式官职,只是军帅身边的亲隨,但“宰相门前七品官”,何况是这等要命的时候,朱富贵哪敢有半分怠慢。 二狗子翻身下马,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也未给朱富贵难堪,只是將声音压得不高不低,却恰好能让附近竖起耳朵的人听清: “朱旅帅,您这回可是捅了个不小的马蜂窝。大帅有严令:著你看管好现场,今日与会所有人等,原地待命!无有新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擅动,不得离场,更不得交头接耳议论!违令者,军法无情!” 第9章 承宣至 太平天国1854 作者:佚名 第9章 承宣至 “原地待命”四个字,像冰水兜头浇下。 朱富贵脸上的笑容瞬间冻结,冷汗“唰”地一下就从鬢角渗了出来,顺著油腻的皮肤往下淌。 他后怕得心尖直颤,幸亏! 幸亏自己见机得快,第一时间派人火速上报! 若是稍存侥倖,想私下处置或拖延片刻,等这“天兄託梦”的流言自己长腿飞遍天京,他朱富贵有几个脑袋够砍? 到时候,怕真是死无葬身之地! 二狗子的命令如同无形的枷锁,瞬间箍紧了整个校场。 所有目光,再次齐刷刷地聚焦在风暴中心的赵木成身上。 连一直站在赵木成侧后方,心思复杂的郑大胆,此刻也不由自主地往后挪了半步,下意识地想拉开一点距离,仿佛靠近赵木成便会沾染上不可测的灾厄。 杨七旺更是如同打了鸡血,脸上恢復了几分血色,压低嗓子对著赵木成的方向,阴惻惻地讥讽道: “疯病发作,惹下这塌天大祸,赵木成,我看你这回,是真要『吃不了,兜著走』了!不,怕是连『兜』的机会都没了!” 面对这露骨的嘲讽和四周骤然加剧的压抑,赵木成却恍若未闻,神色平静。 自从他当眾拋出“天兄託梦”的那一刻起,杨七旺之流在他眼中,便已与脚下的尘土无异。 此事若成,杨七旺今日的诬告与昔日暗算,自会有一笔总帐清算,按律当无生理。 此事若败,那便是万事皆休,一切成空,又何必与將死或將胜之人多费口舌? 赵木成的心思早已飞越了眼前这片小小的校场,在更高的层面上推演。 赵木成赌的,是杨秀清对“天启”垄断权的绝对紧张,与洪秀全对宗教权威被压制的不甘。 赵木成料定,即便杨秀清忌惮自己这个“变量”,也绝不敢在眾目睽睽之下,轻易处置一个宣称得到“天兄”直接启示的人。 至少,在洪秀全有可能得到消息並做出反应之前,不会。 这便是权力制衡带来的狭小缝隙,也是赵木成精心算计出的安全边际。 即便最坏的情况发生,洪秀全选择明哲保身,赵木成也有预备好的说辞与后手,足以暂时自保。 赵木成今日兵行险著,根本目的绝非仅仅脱罪,而是要一脚踹开那晋升窄门,將自己强行推到一个能插手布局的位置上去! 时不我待啊! 赵木成脑海中掠过歷史的冰冷轨跡: 北伐精锐即將在北方苦寒与重围中耗尽最后一滴血。 西征的大好局面,很快会因前线將领內訌而断送於湘潭。 而曾国藩,那个在靖港投水未死的书生,將在此败后真正锤炼出那支令人胆寒的湘军…… 等到天京事变那场血腥的內訌爆发,整个天国便如同被蛀空根基的巨厦,开始无可挽回地崩塌。 到那时,自己一个区区两司马,乃至身边的木根,木功这些微末之辈,命运会如何? 恐怕只会是这架崩塌巨轮下最先被碾碎的尘埃。 必须快!必须险中求进! 因此,对於杨七旺恶毒的诅咒,赵木成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面色平静,眼神深远,宛如一口古井。 任你投石惊风,我自波澜不兴。 赵木成这副异乎寻常的镇定,反而让一直在偷偷观察的旅帅朱富贵,心里泛起了惊涛骇浪。 朱富贵对从前的赵木成是有印象的,一个作战还算勇猛,但性子急躁,心思粗疏的湖南“新兄弟”。 容易衝动,绝非善於言辞机变之人。 可今日场上,这人不仅逻辑清晰,层层递进地將杨七旺的杀局化解於无形。 此刻面临这等转眼就可能人头落地的绝境,竟能如此气度沉凝,安之若素! 这种静气,这种深不可测的定力,朱富贵恍惚间,似乎只在几位位高权重的诸王们身上感受过…… 一个人,怎么可能在短短时间內发生如此脱胎换骨的变化? 莫非那“天兄託梦”之说,竟有几分真? 这个念头一旦滋生,便难以遏制。 朱富贵再看向赵木成时,眼神里少了几分看待將死狂徒的厌弃,反而多了几分惊疑不定的打量。 校场上的时间,在压抑的等待中被拉得无比漫长,每一息都像是钝刀子割肉。 就在这沉默將近窒息时,校场外围突然传来一阵沉重的马蹄声与脚步声,如同闷雷滚地,由远及近!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扭头望去。 只见一队约五十人的精锐兵马,迅疾而肃穆地分开外围人群,径直闯入校场。 这些人清一色黄色绿边马甲,头裹黄巾,腰挎顺刀,手持长矛或藤牌,目光锐利如鹰,行动间带著一股久经战阵的杀伐之气。 正是东王府的亲兵,东殿的牌刀手! 他们一到,便迅速散开,无声而有效地控制了校场所有出口与关键位置,將那六百余名原已“待命”的士兵,彻底围在了中间。 为首一骑,是个约莫二十岁的军官,麵皮白净,蓄著短须,內穿素黄袍,外罩绣龙褂,胯下一匹神骏的枣红马,膘肥体壮,马蹄錚錚。 他勒马停在校场中央,居高临下,眼神淡漠地扫视全场,顾盼之间,自带一股与生俱来般的倨傲。 朱富贵心臟狂跳,他曾远远见过这马上之人。 东王殿的二十四位承宣之一,据说是东王的本家侄辈,杨继明。 朱福贵立刻是小跑著上前,深深作揖,声音带著討好: “下官后一旅旅帅朱富贵,恭迎东殿承宣大人!不知大人亲临,有何钧旨?” 杨继明骑在马上,眼皮都未抬一下,仿佛朱富贵只是路边一块不起眼的石头。 杨继明的目光在人群中冷冷扫视,最终,定格在了依旧挺立在场中的赵木成身上。 “谁,是赵木成?”杨继明的声音不大,却冰冷清晰,穿透了校场上的寂静。 无数道目光的焦点,再次匯聚。 赵木成不慌不忙,上前一步,拱手为礼,姿態不卑不亢:“回稟承宣大人,卑职便是。” 杨继明用审视货物的眼神,上下打量了赵木成一番,隨即面无表情地吐出三个字,简短而冷酷: “绑了,带走。” 命令一下,他身边两名如狼似虎的牌刀手立刻上前,掏出绳索,就要动手。 第10章 天王詔 太平天国1854 作者:佚名 第10章 天王詔 朱富贵在一旁,头垂得更低,连大气都不敢出,心中只盼这煞神赶紧带走赵木成,了却这桩祸事。 然而,就在绳索即將加身的剎那,一直沉默的赵木成却突然嗤笑一声。 笑声清越,在这落针可闻的校场上显得格外突兀刺耳。 不仅那两个上前的亲兵动作一滯,连端坐马上的杨继明,眉头也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笑声骤歇,赵木成猛地抬头,目光如电,直射向马上的杨继明,朗声质问,字字鏗鏘: “承宣大人!且慢!敢问这『绑了』之令,是你自作主张,还是东王九千岁的亲口諭令?” 不等杨继明反应,赵木成语速加快,气势一节节拔高,根本不给旁人插嘴的空隙: “我赵木成身上,担著『天兄』亲授的紧要启示!事关北伐大局,连著天京安危!您如今不问青红皂白,就要拿我当囚犯捆了。试问,这难道是东殿对待『天兄信使』的规矩?难道是九千岁聆听『天意垂询』的章程?” “若是因你鲁莽行事,耽搁了军机,或是褻瀆了天兄威仪,这弥天大罪,你区区一个承宣,担待得起吗?待到面见东王之时,我赵木成倒要当面请教,九千岁是否便是如此礼遇『代天兄传讯』之人?!” 这一番话,义正辞严,声声质问犹如重锤,敲打在杨继明心上。 尤其最后那句“待到面见东王之时”,更是隱含威胁。 你若现在折辱我,我便到东王面前告你一状! 杨继明的脸色,终於变了。 杨继明那份倨傲,大半是倚仗东王权势与自家身份,平日里狐假虎威惯了。 何曾遇到过这般敢当面硬顶,又会扣帽子的硬茬子? 东王確实只命他“速將此人带回”,並未明確指示要捆绑押解。 杨继明本想给对方一个下马威,顺手確立东殿的权威。 哪想到赵木成反应如此激烈,句句直捅要害。 若真强行捆绑,眾目睽睽之下,显得东殿行事粗野无礼,万一传到有心人耳中,怕是会落人口实。 更棘手的是,若这赵木成见了东王后,果真拿此事做文章,指控自己怠慢“天启”。 纵然东王未必全信,但对自己办事不力,徒惹麻烦的印象怕是跑不了…… 想到此处,杨继明心中那点因跋扈而生的戾气,迅速被权衡利弊的谨慎所取代。 场面一时僵住。 校场上数百人屏息凝神,看著这不可思议的一幕。 平日里让人望而生畏的东王殿承宣大人,竟在一个小小两司马的厉声质问下,显出了犹豫! 半晌,杨继明脸上青红交错,终究是没敢坚持。 他重重地冷哼一声,试图挽回些许顏面: “死到临头,尚敢逞口舌之利!罢了带走!” 最后两个字,明显弱了气势,那“绑了”的命令,终究是咽了回去。 两名牌刀手瞥了眼杨继明的脸色,会过意,默默收起了绳子,一左一右夹住赵木成。 架势虽是押解,却不敢再有更多折辱的动作。 眼看赵木成要被带走,赵木功再也憋不住,脱口大喊: “大哥!!” 可喊完了,后面的话却卡在喉咙里,半个字也挤不出。 他只能和木根两个乾瞪眼,心急如焚,却半点劲也使不上。 赵木成回过头,语气反而平静下来:“放心,我去去就回。记著,看好杨七旺。” 这话像一根救命稻草,让赵木功猛地抓住了实处。 他拳头一攥,闷声道:“大哥放心!有俺在,他別想溜!” 一旁的杨七旺听见赵木成临走还惦记自己,显然打算回来算帐,心里又惊又恨。 有承宣在场,他不敢大声,只压著嗓子嘀咕:“自身都难保了,等著吧,你的好兄弟,我会替你好好『照看』。” 话里满满的怨毒,隔著几步都能嗅到。 赵木成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再多言,坦然举步,隨著东殿的人马向校场外走去。 可就在这关口,变数又起! 校场外,另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旋风般卷到跟前! 眾人惊疑不定地望去,只见又一队二十余骑的人马风尘僕僕地赶到,在校场边齐齐勒住。 队伍虽不及东殿亲兵齐整肃杀,但那份威仪,却也让人不敢小覷。 为首一骑,是个麵皮白净,身材微胖的中年官员,身穿一袭素黄色袍服,头戴麒麟角帽,这是天王府“朝內官”中品级不低的服色。 他手中,赫然高捧著一卷杏黄色的织锦詔书,在午后阳光下格外刺眼。 正准备离去的杨继明循声抬眼望去,瞳孔骤然一缩,眉头立刻拧了起来。 来人他认得,而且很熟,正是天王府“掌朝门”之一,天王洪秀全的近臣,王怀安! 天王府的人?他们怎么会来?还来得这么巧? 杨继明心里咯噔一下,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猛地窜了上来。 东王严令要带的人,刚被控住,天王府就捧著詔书赶到…… 这绝不是什么巧合! 杨继明强压住惊疑,在马上勉强拱了拱手,脸上挤出一点皮笑肉不笑的神情,抢先开口: “哟,我当是谁。原来是王掌朝门大驾光临。不知掌朝门不在天王府伺候天王万岁,怎么有雅兴跑到这城西校场来了?” 王怀安端坐马上,目光缓缓扫过全场,尤其在看到被东殿亲兵夹著的赵木成时,微微一定,心里已然明了。 看来,这就是正主了。 王怀安脸上旋即堆起官样的笑容,並不接杨继明试探的话茬,而是清了清嗓子,將手中那捲杏黄詔书高高举起,面向校场,朗声宣读: “天王詔旨:奉天父天兄天王圣旨,朕詔著令,即刻將得天兄託梦启示之忠良,恭请至天王府金龙殿见驾!不得延误,钦此!” 詔书內容极短,却像一声炸雷,震得所有人耳膜嗡嗡作响。 朱富贵腿一软,差点当场瘫倒。 杨七旺那帮人更是把脑袋死死埋低,连气都不敢喘。 天王直接下詔要人! 这赵木成到底是捅破了天,还是真撞上了通天的大运? 宣完詔,王怀安才像刚看见杨继明和他身旁的人似的,转过身,笑容可掬地问: “杨承宣,真是巧了。敢问您身边这位,莫非就是那位得蒙天兄託梦的义士?” 话说得客气,可一步逼著一步,分明是明知故问。 第11章 风波起 太平天国1854 作者:佚名 第11章 风波起 杨继明脸色一沉,心知对方来者不善,是衝著人来的。 他挺直腰背,硬著头皮回道: “王掌朝门,不瞒您说,此人正是。不过此人涉及妄言天启,扰乱军心,东王九千岁已有钧旨,命我將其带回东殿问询。您看,这……” 杨继明刻意加重了“东王九千岁”和“钧旨”几个字,试图用东王的权威压对方一头,希望能让王怀安知难而退。 毕竟,完不成东王亲自交代的差事,回去杨继明可没法交代,弄不好要吃掛落。 王怀安听罢,脸上那层客套的笑纹动都没动,只把手里的杏黄詔书轻轻一抖,那捲轴的声响不大,却让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去。 声音依旧四平八稳,可话里的分量却压得人喘不过气: “杨承宣,您这话可就欠考虑了。天兄託梦,乃天国头等大事,关乎天意垂询,岂是寻常问询可比?天王万岁对此极为重视,已传旨在京诸王、侯,齐赴金龙殿,共议此天启之事,此刻,东王九千岁想必也已接到天王旨意,正在前往天王府的路上了。” 王怀安顿了顿,目光扫过场上竖起耳朵的官兵,语气显得推心置腹: “杨承宣若是担心难以向东王殿下交差,不妨隨本官一同前往天王府金龙殿?一来,人是你先找到的,功劳薄上少不了你一笔。二来,当著天王与东王的面交割清楚,也免了你我私下交接的麻烦与猜忌,岂不两全其美?” 这番话,绵里藏针,既搬出了天王召集诸王议事的最高规格,暗示此事已非东殿可以单独处置。 又给了杨继明一个看似体面的台阶,实则將主动权牢牢抓在了自己手里。 更重要的是,点明了东王也可能正在赴会的“事实”,彻底堵死了杨继明以“未接到东王新命令”为由硬抗的可能性。 杨继明听完,心里头那算盘珠子拨得噼啪乱响。 王怀安敢这么说,恐怕不是空口白话嚇唬人。 天王再怎么说也是名义上的最高元首,公开下詔,用“共议天启”的名头召集诸王,於情於理,东王就算心里不痛快,明面上也不可能公开抗旨。 自己要是现在强行把人带走,那是明晃晃打天王的脸,立刻就把天王府得罪到死。 事后,东王为了顾全大局,平息天王怒火,保不齐就会把他推出去当替罪羊,撇个乾净。 可要是就这么灰溜溜把人交给王怀安,又显得自己太没用,折了东殿的威风,回头在东王那儿一样没好果子吃…… 心里挣扎了好几个来回,杨继明脸上终於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乾笑,决定先保住自己再说: “王掌朝门说笑了,天王詔旨,谁敢不遵?既然天王有旨,东王殿下想必也已知晓內情……那末將便隨掌朝门一道,『护送』此人前往天王府,『听候』天王与东王裁处便是。” 杨继明特意重重咬了“护送”和“东王”两个词,就像落水的人死死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拼命想保留住东殿在这件事里最后一点参与感和脸面,不愿彻底沦为天王府的跟班马弁。 然而,王怀安岂能让他如愿? 天王府被东殿压制已久,好不容易抓住一个可能打破局面的机会,怎会容许东殿的人继续“押送”关键人物,仿佛这人仍是东殿的囚犯一般? “杨承宣,” 王怀安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语气转硬,“天王詔旨上写得清清楚楚,是『恭请』!天父天王在上,最重礼敬天心!对待得天兄启示之人,岂能如同押解囚徒贼寇一般?还不快让你的人退开!莫要失了天家体统,怠慢了天兄信使,这罪过,你担待得起吗?” 这番话,直接扣上了“怠慢天意”的大帽子,又搬出了“天父天王”的最高名义。 杨继明顿时被噎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胸口堵得发慌。 杨继明当然看得出这是王怀安在故意抢夺主导权,可对方占据了大义名分,字字句句都站在“礼敬天兄”的制高点上,让他根本无法反驳。 眾目睽睽之下,若再坚持己见,不仅坐实了“跋扈无礼”之名,恐怕真会授人以柄。 “罢了!”杨继明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脸色铁青地挥了挥手。 两旁夹持赵木成的东殿亲兵见状,虽然不忿,也只得悻悻然鬆开手,退到一旁。 赵木成顿时觉得周身一轻,他暗自调整了一下呼吸,面上依旧平静无波,心中却已瞭然。 这场突如其来的“抢人”风波,正是赵木成精心算计的局面。 天王果然不会放过这个可能制衡东王的机会,而东殿的跋扈与天王的急切,在此刻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王怀安见东殿的人退开,脸色稍霽,驱动坐骑靠近赵木成几步,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语气放缓,低声问道: “义士,可擅骑术?” 赵木成拱手,不卑不亢答道:“回大人话,略通一二,足以代步。” “好。”王怀安点点头,对身后一名隨从示意。 隨从立刻牵过一匹备鞍轡齐全的骏马。 王怀安对赵木成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义士请上马,隨我等前往天王府面圣。天王万岁,正等候聆听天兄启示。” 这待遇,与方才杨继明呼喝“绑了带走”的姿態,简直天壤之別。 赵木成心中明镜一般: 这不仅是礼遇,更是一种姿態,是做给在场所有人,尤其是做给他赵木成看的姿態。 天王洪秀全,才是真正尊重“天意”,礼遇“信使”的最高领袖。 王怀安刚才当眾宣读詔书,强调“共议”,此刻又殷勤请自己上马,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都是在向自己,传递明確的信息: 天王有意藉此机会,重新介入最高权力的博弈,而他赵木成,就是那颗棋子。 那句“恭请”,既是承诺,也是招揽。 乱世之中,能爬到高位的,果然都是心思剔透的人精。 赵木成不再多言,利落地翻身上马,动作乾脆,倒是让王怀安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於是,一幅奇特的景象出现了: 赵木成骑著天王府提供的马匹,走在队伍中间。 前方是手捧詔书,志得意满的王怀安及其天王府扈从。 后方及两侧,则是脸色阴沉,默然不语的杨继明及其东殿亲兵。 两支本应对立的人马,此刻却因同一个人,同一道詔书,暂时“合流”,朝著天京城中心那座天王府,疾驰而去。 第12章 天王府 太平天国1854 作者:佚名 第12章 天王府 马蹄嘚嘚,敲打著天京城冰凉的青石板路,那声音又沉又急,像是直接敲在人的心口上,敲得人发慌。 杨继明这一路上一声不吭,眉毛拧成了两个疙瘩,脸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脑子里跟跑马灯似的,翻来覆去就琢磨一件事: 一会儿见了东王,该怎么交代? 差事办成这样,人没带回去,反倒让天王府半道截了胡,东王的脾气他是知道的,一顿斥责怕是免不了,弄不好…… 杨继明不敢往下细想,只觉得后背一阵阵发紧。 跟他这副晦气模样正好相反的,是前头领路的王怀安。 王怀安脸上倒是绷得挺平,可那嘴角,怎么压也压不住,总想往上翘。 他心里头,这会儿就跟三伏天喝了冰水似的,透亮,痛快! 这趟差事,办得那叫一个漂亮! 火急火燎赶过去,硬是从东殿那帮人眼皮子底下,把最关键的人给抢了过来。 这不仅仅是抢到个人,更是在那么多人面前,给天王府挣回了脸面,把东殿平日那趾高气扬的劲头狠狠踩下去一截。 对他们这些在天王身边,却常年被东殿压著一头的人来说,这可不止是交差,简直是扬眉吐气,大大地提了一口气! 至於到了金龙殿,那“天兄託梦”是真是假,这姓赵的小子到底是个宝还是个祸害,那就是天王和各位王爷该头疼的难题了。 他王怀安,能把人顺顺噹噹“请”到这儿,功劳已然稳稳攥在了手里。 被这么两拨心思迥异的人马夹在中间,赵木成骑著马,倒像是个事不关己的看客。 赵木成看著前方那越来越庞大的宫殿黑影,心跳非但没加快,反而一点点沉静下来,稳得像块石头。 缝隙,已经撬开了。 赵木成清楚得很,自己这步险棋,已经卡进了这个神权帝国最高权力那看似严丝合缝的关节里。 接下来,才是真正的戏台。那金龙殿里坐著的,才是这齣大戏真正的主角。 赵木成骑在马上,被王怀安与杨继明两方人马一前一后“簇拥”著,穿过天京城的街道,一路向城市最中心行去。 蹄声踏在青石板上,回声在坊墙间碰撞。 没走多久,一片巍峨的建筑群,猛地扑进眼帘,挡在了天地之间。 这便是天王府,太平天国的心臟,洪秀全的人间“小天堂”。 此地原是大清两江总督衙署,本就气象森严,其根基可追溯至明代的汉王府,数百年间都是江南权力的巔峰象徵。 如今经太平天国不惜工本地扩建,更是规模骇人。 王府方圆十余里,以高厚宫墙明確划分为內外两重城垣。 外城称“太阳城”,內城唤“金龙城”,墙高皆在两丈开外,墙体用大青砖与糯米灰浆砌得严丝合缝,墙头望楼耸立,旌旗招展。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顺畅,????????????.??????隨时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队伍行至外城正门“荣光门”,亦称“天朝门”。 但见门楼高峻,气象森严,门前广场上,左右各排列著数十对硕大的黄铜锣鼓,静默时已是威压扑面,可想鸣响时该是何等震耳欲聋。 最扎眼的,是门上悬著的一幅巨幅黄绸,上面用硃砂血淋淋地写著十个大字: “有詔方准进,否则雪云中!” “雪云中”,天国黑话,意思就是乱刀分尸,剁成肉泥。 这绝非装饰,而是血淋淋的权力警告,让所有接近此门的人,无论官职高低,先自胆寒三分。 赵木成目光扫过门前广场,只见已停了数顶规制不同的华丽轿舆。 最打眼的一顶,杏黄轿衣,大得离谱,得要五十六个精壮轿夫才抬得动,周围肃立著一圈带刀亲兵,气象森严。 不用问,这必是东王杨秀清的轿舆。 另有顶制稍小,分別为四十八人抬与三十二人抬的,想必是北王韦昌辉与翼王石达开的轿子。 诸王已然先至,空气里瀰漫著山雨欲来前的凝重。 杨继明一眼看见东王的大轿,脸色变了变,慌忙滚鞍下马,小跑到轿子边上。 和一个在那儿等候的东殿同僚,另一个承宣,凑到一块儿低声急语。 那同僚听著,脸色严肃,点了点头,又凑到杨继明耳边飞快嘱咐了几句。 杨继明听完,脸上神色复杂,像是鬆了口气,又像是更愁了。 他转身,冲自己带来的亲兵队一挥手,竟不再跟著,直接领著人马,顺著原路悄没声地退了回去,把这“护送”的差事,彻彻底底交割了。 显然,再往里走,那台子太高,已经不是他杨继明一个小小承宣能站上去的了。 王怀安对此视若无睹,领著赵木成穿过“荣光门”,正式踏入“太阳城”。 里面豁然开朗,是个极大的广场,迎面先撞见一座巨大的黄色琉璃照壁,上面彩绘著龙凤翻腾,祥云繚绕。 照壁前头,立著三座高大的汉白玉牌坊,中间一座刻著“天堂路通”,左右分別是“天子万年”和“太平一统”。 广场边上,还筑著一座高台,叫“天父台”,那是“天父”下凡显圣,传达旨意的地方。 放眼望去,黄绸飘飞,虽显簇新,却竭力营造著一种超越凡俗的“天家”气象。 穿过重重门禁与肃立的女使,天王府內不用太监,所有事务皆由女官,女使承担,赵木成终於隨王怀安进入了核心的“金龙城”。 眼前的宫殿群规模更为宏大,层层递进,飞檐斗拱,皆以明黄为主色。 最终,他们停在了一座最为雄伟的大殿之前,这便是天国的权力核心,金龙殿。 即便早有心理准备,殿前的景象仍让赵木成暗自心惊。 殿高足有数丈,歇山重檐,屋脊上密布著琉璃烧制的龙形吻兽,在阳光下闪耀著炫目的金光。 巨大的殿门敞开著,隱约可见內里梁栋皆涂饰金粉。 门帘以明黄贡缎製成,绣满张牙舞爪的金龙,边角缀以硕大的珍珠,隨著微风轻轻晃动,便折射出一片奢华光晕。 空气里瀰漫著油漆与某种香料混合的浓重气味。 赵木成心里头,忍不住嘆了一声。 这天国眼下看著是烈火烹油,鲜花著锦,这般营造宫室,固然是为了彰显“上帝天国”的无上神圣,烘托洪天王至高无上的权威。 可这穷奢极欲,竞相夸耀的做派,和当年传教时高唱的“天下男子儘是兄弟,天下女子儘是姊妹”那点朴素的平等念头,早就南辕北辙,背道而驰了。 眼前这金雕玉砌,灿烂辉煌的宫殿,哪里是什么“小天堂”,分明是一座精致华丽的神权囚笼。 第13章 金龙殿 太平天国1854 作者:佚名 第13章 金龙殿 王怀安示意赵木成在殿外丹陛之下等候,自己整了整袍服,深吸一口气,迈著恭谨而迅捷的步伐,从侧门进入殿內稟报。 此刻的金龙殿內,气氛远比宫殿本身更加沉重复杂。 大殿尽头,高高的丹陛之上,设著巨大的盘龙鎏金宝座。 宝座之中,端坐著太平天国的天王洪秀全。 洪秀全年约四旬,面庞丰腴,皮肤因久居深宫而显得有些苍白,蓄著浓密的鬍鬚,修剪整齐。 头戴一顶纯金打造的“天冠”,冠前垂著珍珠冕旒。 身穿明黄色缎绣九龙袍,外罩一件同样绣满龙纹的黄色披风。 洪秀全的坐姿略显僵硬,目光平视前方,带著一种刻意维持的威严,仿佛一尊被供奉在高处的神像。 宝座下方,左右分列著天国几位最具权势的诸王。 左侧首位,便是权倾朝野的东王杨秀清。 身形瘦削,面色微黑,一双细长的眼睛半开半闔,精光內敛。 杨秀清並未穿戴过於繁复的礼服,只著一身明黄色缎绣八龙袍,头戴九节金龙冠,腰间束带,显得干练而深沉。 只是站在那里,並未刻意张扬,但整个大殿无形的压力,似乎有一大半都源自於他。 右侧则是北王韦昌辉与翼王石达开。 韦昌辉身材粗壮,面庞红黑,浓眉环眼,此刻正声若洪钟地说话,情绪颇为激动。 石达开则年轻许多,相貌英俊,剑眉星目,虽穿著王袍,却別有一股儒將风采,此刻只是沉默地聆听著,目光沉静。 殿內的討论显然已经进行了一会儿。 只听韦昌辉挥著手臂,声音在金碧辉煌的樑柱间嗡嗡迴荡: “天王明鑑!那得梦的人,远在几千里外的天京,竟能一口报出林凤祥,李开芳二位丞相困守静海!这等精准,岂是人力能猜到的?必是天兄爷穌圣灵感应,託梦启示!这是我天国之幸,是天父天兄没拋弃咱们啊!” 韦昌辉这话,明著是讚扬“天兄託梦”,暗里却是在为洪秀全张目。 毕竟,“天兄”是天王洪秀全的“胞兄”。 若此梦为真,则意味著“天兄”绕过了时常“天父下凡”的杨秀清,直接与人间代言人洪秀全的臣民沟通。 其中寓意,不言自明。 东王再天父下凡时,恐怕也得忌惮几分。 韦昌辉话音刚落,杨秀清那双半闔的眼睛便倏然睁开,精光爆射,脸上掠过一丝阴霾。 杨秀清嘴唇微动,正要出言反驳,將此事定性为“妖言惑眾”或“泄密巧合”,殿外却適时响起了通传声,打断了这即將爆发的交锋。 王怀安小步急趋入內,在丹陛下恭敬跪倒,朗声道: “启奏天王万岁,东王九千岁,北王千岁,翼王千岁!那天兄託梦之义士,业已带到殿外候旨。其人姓赵,名木成,现为前五军前营后一旅东两司马。” 洪秀全捻著念珠的手顿了顿,木然的脸上似乎鬆动了一丝。微微点头,声音从高处飘下来,带著那股拿腔拿调的威仪:“既是天兄信使,不可怠慢。宣义士进殿吧。” “义士?”杨秀清心中冷笑。洪秀全这开口就把调子定了,连“信使”的名分都快按实了。 看来自己这位“天王二哥”,被压了这么久,是真想借这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小小两司马,好好做一回文章了。 杨秀清不能再沉默,必须从一开始就掐住这股势头。 隨后,杨秀清转向宝座,微微躬身,语气平和却带著毋庸置疑的分量: “天王陛下,请稍安。此人所言是梦是真,尚在两可之间。林李二將困守静海之说,虽显突兀,但军情文书往来,难免有所泄露。仅凭此点便以『义士』,『信使』相称,恐过於草率,若將来查明有虚,反损天父天兄威名。” 杨秀清说话时,眼风似不经意地扫过韦昌辉,那“泄密”二字的矛头指向,已然再明显不过。 韦昌辉被杨秀清这含沙射影的一瞥,激得麵皮紫涨,脖颈上青筋都鼓了起来。 若是旁人敢这么暗指他,他早已暴跳如雷。 可面对权势熏天,手握“天父下凡”权柄的杨秀清,韦昌辉胸中那口恶气翻腾了半晌,终究是没敢发作出来爭辩,拳头在袖中捏得死紧。 洪秀全见韦昌辉被杨秀清一句话就压了下去,自己这边气势顿时矮了一截。 洪秀全到底对杨秀清积威已久,心中忌惮极深,眼见硬顶不成,便顺势缓和了语气,带著几分商议的口吻道: “嗯……东王所虑,亦有道理。既然如此,便先传那赵木成进殿,由我等亲自问询,再行定夺。王怀安,宣他进来吧。” 杨秀清见洪秀全退让,也不再紧逼,只是重新半闔上眼睛,目光如冰如电,牢牢锁定了金龙殿那扇大门。 杨秀清倒要好好看看,洪秀全和韦昌辉这次,究竟找了个什么样的角色,想来演这齣“天兄託梦”的戏码。 这天京城,乃至整个天国,任何试图在“天启”这件事上做文章的人,都必须要过他杨秀清这一关! 殿外,赵木成並未等待太久。 一阵沉重的脚步声后,一名身材高大,声音洪亮的殿前侍卫走到门口,运足中气,向殿外朗声喝道: “天王有旨:传,两司马赵木成,入殿覲见!” 声音滚滚,清晰地送到赵木成耳边。 赵木成整了整身上那件肘部磨得发亮的旧棉袍,深吸一口瀰漫著香料气味的空气,在眾人目光注视下,挺直脊樑,迈步踏入了那座决定他,也可能决定许多人命运的金龙殿。 甫一进殿,恢宏的景象与凝重的压力便扑面而来。 只见殿內空间极其开阔,鎏金巨柱林立,高高的穹顶上绘满了五彩祥云与飞天图案。 丹陛之下,黑压压地站满了人,除了几位王爷,还有眾多身穿各色袍服的高级文武官员,粗略看去,不下数十。 所有人的目光,在这一瞬间,齐刷刷地聚焦在他这个衣著寒酸的两司马身上。 这架势,远比赵木成预想的还要隆重。 赵木成心中瞭然:看来洪秀全確实是被杨秀清压製得太狠了。 任何一丝可能打破平衡,让其重掌部分主动权的机会,哪怕渺茫,这位深居宫闈的天王,都愿意尝试。 第14章 东王疑 太平天国1854 作者:佚名 第14章 东王疑 天王洪秀全高高坐在盘龙宝座上,冕旒后面那双眼睛,朝赵木成看过来,样子倒是挺和气的。 赵木成按太平天国的礼数,规规矩矩行了大礼,动作稳当,不卑不亢。 洪秀全受了赵木成的礼,从喉咙里“嗯”了一声,算是让他起来。 隨即便如老僧入定般,重新陷入了沉默之中。 洪秀全捻动著碧玉念珠,眼帘微垂,仿佛眼前这场因“天兄託梦”而起的波澜,与他这位“上帝次子”,“天兄胞弟”並无直接关联。 短暂的寂静瀰漫开来,这是一种典型的洪氏作风。 洪秀全从不轻易亲自下场搏杀,总是需要有人衝锋在前,充当他的喉舌与刀锋。 今日原本该充当这个角色的北王韦昌辉,方才已被东王杨秀清一个眼神,便压製得气势全无,此刻正憋著闷气,不敢再轻易开口。 於是,这头一问的主动权,竟一时空在那儿,没人去接。 这空当,立刻就被一股更强的力量填上了。 东王杨秀清向前略略踏出半步,他没什么好顾忌的,更无需看谁的脸色。 洪秀全想借这不知真假的“天兄託梦”来敲打他,削弱他“天父代言人”的独尊地位? 很好。 那他杨秀清正好反过来,拿这个送上门来的“棋子”,在诸王百官面前,把这齣戏捅个底朝天,把任何敢挑战“天父”权威的苗头,彻底碾碎。 这样一来,自己的权柄只会更牢。 头一件事,便是让这个被推上前台的“天兄信使”,当场露出马脚,原形毕露。 杨秀清心中冷笑。 这赵木成,多半是洪秀全不知从哪儿找来的棋子,企图用“天兄”来制衡他的“天父”。 这世上究竟有没有天父天兄? 別人或许被那套教义唬得一愣一愣的,但他杨秀清自己就是最大的“神棍”,里头虚实,他再清楚不过。 眼前这人,不过是个更大胆的学样者罢了。 杨秀清细长的眼睛完全睁开,目光如两把冰刃,缓缓刮过赵木成的脸庞,开口了。 声音不高,却清晰地送入殿內每一个角落: “你,自称得天兄爷穌託梦。本军师问你,梦中天兄圣容,是何等模样?” 问题拋出,殿內许多官员心中都是一凛。 这问题看似平平无奇,只是核实细节,实则凶险无比! 太平天国虽推崇拜上帝,但关於“天兄”具体形貌,在公开的《天情道理书》等官方文献中,描述其实颇为抽象笼统,多强调其“大能”,“仁爱”,並没有一个绝对权威,人人皆知的標准像。 要是赵木成描述得太古怪,或者跟某些没公开的说法对不上。 杨秀清立马就能扣他一个“妄言”,“褻瀆”,甚至“捏造天兄形貌、惑乱人心”的大帽子。 可要是说得太模糊,又会显得心虚。 这头一问,杨秀清就要把解释权和裁判权,死死抓在自己手里。 赵木成抬首,迎向那道审视的目光,心中雪亮,眼前这位气度沉凝之人,必是东王杨秀清无疑。 赵木成並未急於回答,而是略作沉吟,仿佛在回忆那神圣的一幕,隨后才以清晰而庄重的语调答道: “回稟军师。梦中天兄,身披明光,容顏慈威並具,难以尽述。唯见其发如金丝,目若晨星,额间有光,似『真心』二字隱约流转。身著白袍,有鲜血般赤红絛带自肩垂落。其声温润,又如洪钟,闻之令人心生敬畏,又觉无比亲近。” 这番描述,既结合了太平天国官方对“圣洁”,“牺牲”的象徵元素,又加入了一丝符合教义的“神性显现”,既不过分离奇,又不流於空泛。 尤其是指出“难以尽述”,更是巧妙地避开了可能存在的细节陷阱,將重点引向了感受与象徵。 不少官员暗自点头,觉得这描述虽未曾亲闻,却颇为符合他们对“天兄”的想像,甚至比乾巴巴的教条更生动可信。 杨秀清细长的眼睛眯了一下,精光在缝隙中一闪而逝。 这回答,竟滴水不漏,甚至颇有些……门道? 杨秀清重新打量起眼前这个年轻人。面对自己的威压,不慌不乱。 回答问话,条理清晰,措辞得体。 这绝不像一个仓促找来的棋子。 洪秀全手下,什么时候笼络了这样一个人物? 一丝警惕,取代了最初的轻蔑。 杨秀清收起了猫戏老鼠的悠然心態,意识到这可能是个需要认真对待的对手。 杨秀清紧接著拋出第二个问题,语气依旧平稳,却更刁钻了: “既如此,你梦中得天兄警示,言及林李二位丞相北伐失利,退守静海,独流。那天兄既知危难,慈悲为怀,难道就只是告知你此事,而未留下任何化解厄难,指引迷津的良策么?” 此言一出,许多刚才还在琢磨“天兄相貌”的官员,顿时恍然,精神一振。 对啊!东王这个问题问到了要害! 天兄託梦示警,若只拋出问题而不给解决方案,於情於理,似乎都差了那么一点意思。 这確实是赵木成之前当眾所言“託梦”內容中的一个潜在漏洞,他只强调了“警示危难”和“天京有险”,对於如何应对北伐危局,却只字未提。 杨秀清跳过对“警示”本身的纠缠,也不立刻追问那模糊的“天京有险”,偏偏抓住这个承上启下的关键环节发问。 东王眼光之毒辣,心思之縝密,令人心惊。 丹陛之上,洪秀全捻著念珠的手指微微一顿,袖子里另一只手悄悄握紧了。 洪秀全的心沉了一下,东王果然厉害,一下就抓住了要害。 自己是不是太心急了? 过早冒头,反而可能让意图提前暴露…… 殿中眾人的目光再次聚焦赵木成,这一次,带著更多的怀疑。 杨秀清嘴角极淡地勾了一下,仿佛已经看到了对方阵脚渐乱的模样。 然而,赵木成的脸色却依旧平静。 赵木成微微頷首,仿佛对方问了一个理所当然的问题。 第15章 三言讖 太平天国1854 作者:佚名 第15章 三言讖 “大人明鑑。” 赵木成声音里透著一股“总算问到点子上了”的坦然。 既然搬出了天兄託梦,赵木成怎么可能没做准备? 这套说辞早就在心里过了无数遍,就等著有人这么问呢。 当下,赵木成气定神閒地开了口: “天兄確有破局妙法授予在下。只因所涉乃军国机密,关乎北伐数万將士生死存亡,更隱含天机运作,绝非寻常策略。在方才那数百人的校场之上,人多眼杂,岂宜宣之於口?故当时未曾提及,只待面呈天王与军师,由天国內枢定夺。” “哦?” 杨秀清眉梢微挑,语气中那丝刻意压抑的嘲弄终於掩饰不住,泄露了出来。 “破局妙法?军国机密?还隱含天机?本军师倒是愿闻其详,不知天兄有何等『高见』啊?” 杨秀清故意把“高见”两个字咬得慢而重。 殿里隱隱传来几声闷笑,显然,多数人都觉得赵木成这是硬著头皮在撑,马上要编个圆不回来的“妙计”了。 洪秀全心里发沉。 赵木成却像压根没听见那些嗤笑,心中一片澄明: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笑吧,且看你们还能笑到几时。赵木成深知,自己凭著对那段未至之事的了解所编就的讖言。 片刻之后,就足以让满殿之人惊得魂飞魄散。 赵木成面色反而更加郑重,微微躬身,如同真的在复述神圣的諭旨。 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清晰地吐出了一段如同讖语般的话: “天兄所言破局之要,在於时机与精锐。其言如下——” 赵木成略微停顿,確保每个字都能被听清,隨后用一种平稳而富有奇异韵律的声调,缓缓诵出: “退阜城,文元亡;” 北伐军將从静海等地南撤至阜城,重要將领吉文元將在此战死。 “初七日,三万出;” 天历正月初七,天京將仓促派出约三万援军北上。 “临清败,援军丧;” 这支援军將攻占山东临清,但因內部混乱,粮草被焚而迅速溃败。 “陷连镇,北伐没。” 北伐主力最终被围困於河北连镇,全军覆没。 “许宗扬,不可用;” 援军主將之一的许宗扬能力不足,不可倚重。 “出精锐,围临清;” 破解之道在於:应派出真正能战的精锐部队,直扑临清。 “奔阜城,为第一。” 解临清之围后,不停留,不惜代价急速北上,直插阜城,与林李主力会师,此为第一要务! 话音落定,余音似乎还在鎏金樑柱间若有若无地迴荡。 殿內,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表情都凝固在脸上。 这段“天兄妙法”,前半部分,竟像是一份冰冷而精確的未来战报,预测了从撤退,將领阵亡,援军派出,援军溃败到最终覆灭的完整链条! 时间(初七日)、地点(阜城、临清、连镇)、人物(吉文元、许宗扬)、事件(败、亡、丧、没),具体得令人头皮发麻! 而后半的“破解之策”,更是大胆,完全跳出了寻常援救的思路,直指关键,要快、要狠、要直插要害!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预言”或“献策”。 这简直像是……亲歷者事后的復盘总结! 可它偏偏以“天兄託梦”的形式,从一个远在天京的小小两司马口中说了出来! 但凡长耳朵的都听得出来,这玩意儿现编是编不出来的,而且颇具章法! 杨秀清脸上那点若有若无的嘲笑,早就没了踪影。 瞳孔猛然缩紧,死死盯著赵木成,像是要把他整个人看穿。 一股寒意,从杨秀清脊背爬上来。 杨秀清心里的震动,远比脸上表现的强烈百倍。 如果说,赵木成先前准確说出“林凤祥、李开芳退守静海”,还可以用“军情泄露”来勉强解释。 或许是洪秀全或韦昌辉为了扶植这个棋子,故意將刚刚得到的前线密报告知於他,好增加其“预言”的可信度。 可刚才那段“三字讖言”里的信息,特別是后半段,就根本不是“泄密”能说通的了! 暂且不论那如同亲见般描绘出的“退阜城,文元亡,临清败,陷连镇”的残酷未来图景。 这些毕竟属於对战场態势的“预言”,尚有模糊揣测的余地。 单是那“初七日,出三万”和“许宗扬,不可用”两句。 杨秀清心里头那点自以为是的揣测,就跟纸糊的似的,哧啦一下被捅了个对穿!! “初七日,发援军三万北上。”这正是杨秀清在接到北伐初步不利的奏报后,於昨夜独自在书房中,对著地图反覆推演,刚刚在心底初步形成的一个应急腹案! 具体兵力,出发的大致时间,都还只是杨秀清脑海中的几个念头,连最心腹的东殿兵部尚书都未曾正式商议,更未形成文书命令! 这赵木成,是如何得知的?难道他能看透人心? 还有“许宗扬,不可用。”许宗扬是冬官副丞相,此时在安庆,確实在候选將领名单之中。 杨秀清对其智略有余,勇猛不足的评语,也仅仅是在评估时一闪而过的个人判断,从未宣之於口! 这赵木成,又凭什么如此篤定地代“天兄”发出这近乎否决的断语? 寒意控制不住地蔓延全身。 杨秀清自负智计超群,城府深沉如海,心思之縝密,谋划之隱秘,自信当世无人能窥其堂奥。 洪秀全不能,韦昌辉更不能! 若说有人能提前预判甚至洞察他连草稿都未打好的核心军事构想,这比直接告诉他“天兄託梦”更令他感到荒诞! 那么,排除了“被人看透”这个杨秀清绝不相信的可能性之后,剩下的解释,就只剩下那个最不可思议,却也似乎唯一的答案 这个念头一旦滋生,便在杨秀清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杨秀清比任何人都清楚“天父下凡”是怎么回事,那是一场精心策划,用以攫取无上权力的表演。 正因如此,杨秀清內心深处对於“鬼神之事”,长久以来是存著一份清醒的利用心態。 可是,眼前这无法用常理解释的一幕,却动摇了这份“清醒”。 在这个时代,即便是最顶尖的权谋家,对冥冥之中的“天命”,也保有一份天然的敬畏。 毕竟,他杨秀清,一个曾经的烧炭工。宝座上那位洪秀全,一个屡试不第的落魄书生…… 若无那套“受命於天”的神话加持,如何能走到今天,坐拥这半壁江山,极尽人间尊荣? “难道这世间真的存在天兄,真的有託梦之事?” 一丝极其微弱的恍惚,快得像错觉,掠了过去。 第16章 人心动 太平天国1854 作者:佚名 第16章 人心动 杨秀清猛地定住神,把那丝动摇狠狠压下去。 可对赵木成那番话的全然不信,到底是裂开了一道再也合不拢的口子。 就算不全信,那股子混杂著惊疑忌惮,甚至不得不重新掂量掂量的“怵”,已经悄悄扎了根。 赵木成这时候还不知道,凭著歷史先知编出来的那套“讖言”,信息准得嚇人,已经狠狠震动了这位太平天国实际掌权者对“天启”这回事的认知。 大殿里静得可怕,连呼吸声都听得清楚。 所有人都屏著气,眼珠子跟著东王转。 只见杨秀清脸上换上了一副罕见的郑重神色,他不再用那种打量犯人似的眼神瞟著赵木成,反而整了整身形,双手一抬,竟朝著丹陛下那个小小的两司马,端端正正地拱了拱手。 这动作幅度不大,意思却翻天覆地。 杨秀清从一个高高在上的拷问者,变成了平起平坐的询问者,甚至有点请教的味道了。 杨秀清的声音也恢復了往常那种沉静的调子,可仔细听,那平稳底下好像绷著一根细微的弦: “赵义士適才所言北伐之事,颇显天心奥妙。本军师尚有不明之处,请教义士:天兄託梦之中,除北伐危局,所警示的『天京城之安危』,究竟所指何事?还望明言。” “义士”这称呼,从杨秀清嘴里出来,那分量,和刚才可就完全不同了。 这一下,金龙殿里跟滚水泼进了油锅似的,嗡一声就乱了! 声儿虽然还压著,可那股惊愕简直有了形,在描金画龙的樑柱之间撞来撞去。 所有人都懵了圈! 东王这是唱的哪一出? 刚才还步步紧逼,揪著话把儿不放,怎么让那段听不懂的“三字诀”一衝,態度直接掉了个头? 那几句鬼画符里头,到底藏著什么了不得的机关,能让权势熏天的东王九千岁,一下子收了气焰,还摆出这么一副礼贤下士的架势? 无数道目光在杨秀清绷紧的脸和赵木成淡定的脸上来回刮,想瞧出个究竟。 连那些原先觉得赵木成满嘴胡唚,等著看他掉脑袋的官员,这会儿也把轻视塞回了肚子里,眼神里只剩下惊疑不定。 丹陛上头,天王洪秀全捻著碧玉念珠的手指头,猛地顿住了。 冕旒后面,洪秀全的眉头拧成了疙瘩,心里头更是七上八下,搅和著一丝不安。 东王这冷不丁的態度转变,完全打乱了他的算盘! 在洪秀全原来的谋划里,赵木成不过是个拿来搅局,试探杨秀清底线的石子儿,真假无所谓,关键是看杨秀清怎么接招。 洪秀全甚至做好了准备,等杨秀清把赵木成驳得体无完肤,要下狠手的时候,自己再出来打个圆场,显显天王的宽仁。 可现在东王非但没驳倒,反倒像是被对方几句话给“拿住”了? 或者说给“镇住”了? 那“三字讖言”里头,难道真有自己不知道的核心机密,被这赵木成歪打正著给捅破了? 一种事情脱离掌控的感觉,让洪秀全浑身不自在。 可洪秀全毕竟是天王,是第一个拋出“义士”名號的人。 洪秀全飞快地掂量了一下: 不管东王为啥变了脸,自己“敬天重贤”的姿態是做足了的。 眼下这局面虽然透著古怪,但只要赵木成还能张嘴,还能吸住东王的注意力,对自己就没坏处。 搞不好,东王这態度的放软,正说明这颗棋子,比自己原先想的还要趁手…… 想到这儿,洪秀全强按下心里的翻腾,脸上依旧是那副深不可测的木然威严,只是重新捻起念珠的动作,慢了不少,显见心思並没真的静下来。 赵木成把这一切,一点不落,全看在了眼里。 杨秀清的拱手,殿里的譁然,洪秀全的变脸和沉默…… 赵木成知道,自己投下去的第一块石头,已经激起了够大的浪头,甚至让东王这艘大船都稍稍偏了偏航向。 但这还不够,赵木成得掀起一场海啸,在所有人心里头,刻下“天意难测,此子非凡”的烙印。 面对杨秀清郑重其事的询问,赵木成不再犹豫,他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殿中诸王百官,用清晰而决然的声音,拋出了第二个,也是更致命的“预言”: “回稟东王九千岁,天兄警示,天京城之安危,不在外,而在內!城中已有宵小之辈,暗中勾结清妖,密谋献出城门,引狼入室!” “献城?!” “勾结清妖?!” “这……这怎么可能?!” 一句话,炸翻了整个金龙殿! 北伐失利好歹远在天边,这“献城”可是烧红了的烙铁,直接摁到了每个人眼皮子底下,心口窝上! 殿里那点强压著的平静,瞬间崩得稀碎。 人人脸上变色,眼里全是本能躥上来的恐惧。 天京是他们的老窝,是拼命多年才抢来的“小天堂”,城门要是让人开了,清军衝进来,从诸王到文武百官,哪个能跑得了? 就连杨秀清,瞳孔也是猛地一缩,呼吸都顿了一下。 內奸?献城? 这消息比北伐败了还要命,也更难查,更难防! 杨秀清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念头,脸色阴晴不定,立刻追问: “献城?此事非同小可!天兄可曾明示,是哪个乾的?要献哪座城门?” 这才是最要害的!没名没姓没目標,这警告就成了大海捞针,只会弄得全城人心惶惶,互相猜忌,搞不好正中真內奸的下怀。 赵木成迎著杨秀清急切的目光,却缓缓地摇了摇头,声音里带著点“天意如此,我也没法子”的无奈: “天兄只说这是对咱们天国上下的考验,具体是谁,哪座城门,天机晦涩,没有明说。只讲『眾目睽睽,奸邪藏不住。天网恢恢,早晚跑不了』。” 听说没具体人名也没城门,殿里紧张恐慌的气氛不但没松,反倒“轰”一下更乱了。 猜忌的眼神开始不受控地在同僚之间扫来扫去,压低的议论声嗡嗡响成一片: “会不会是在天京新入伙那帮……” “我看最近城南的举动就透著怪!” “別血口喷人!兴许是你那营里不乾净呢!” 恐慌像瘟疫似的散开,没有明確靶子的威胁,才最让人心里发毛。 第17章 荒唐法 太平天国1854 作者:佚名 第17章 荒唐法 就在这人心惶惶,快要乱成一锅粥的节骨眼儿上,一个清朗又压得住场的声音响了起来,稳稳盖住了满殿的嘈杂: “诸位,先静一静!” 眾人循声一看,是一直静静站著没吭声的翼王石达开,此刻踏前了一步。 石达开年轻的脸上一片凝重,剑眉微锁,目光却清亮镇定,先向天王和东王各行了一礼。 然后环视眾人,声音不高,却自有一股让人安静下来的力量: “惊慌失措,顶什么用?反倒容易让真正的奸细钻了空子!天兄既然託梦示警,揭出这等骇人的勾当,又怎么会只扔下个难题,不给咱们指条明路?咱们该稳下心神,听赵义士把天兄的启示说完才是!” 石达开这番话,在情在理,一下子把眾人从没头苍蝇似的恐慌里拽了回来。 对啊!天兄既然预警,总该有个解决的法子吧? 所有的目光:杨秀清探究的,洪秀全审视的,韦昌辉惊疑不定的,还有石达开隱含鼓励的。 再一次,带著焦灼的期望,钉在了殿中那个依旧站得笔直的身影上,赵木成。 压力,骤然顶到了尖儿上。。 但赵木成知道,这也是他给自己烙上“神异”金身的绝好时机。 赵木成迎著所有人的注视,缓缓开口,准备拋出手里那张最能体现“天兄庇佑”,也最具衝击力的底牌。 真正的风暴眼,就在他嘴边了。 赵木成抬眼看向那位出言沉稳的翼王石达开,心中暗赞此人果然机警,总能抓住要害。 略一頷首,语气郑重地答道: “回翼王千岁,天兄確已降下解决之道。” 殿內眾人一听“有解决之道”,绷紧的心弦不由得一松,连呼吸都轻了几分。无数道目光灼灼地盯住赵木成的嘴,等著下文。 只见赵木成略作停顿,仿佛在凝聚心神复述天语,隨后用一种平缓的语调,诵出了十八个字: “今託梦,降神力。城门开,奸细现;清妖迷,自不来。” 话音落地,金龙殿內先是一片死寂。 紧接著,像冰面乍裂,低低的惊呼与抽气从四处涌起! 目瞪口呆。 所有人,从丹陛下的百官到诸王,脸上都写满了彻底的惊愕茫然。 就连一贯深沉的东王杨秀清,也不自觉地微张开嘴,眼中儘是不可置信。 这……这算哪门子解决方案? 城门开,奸细现。 意思是故意让奸细去开城门? 清妖迷,自不来。 清妖会自己迷路不来? 这听起来简直如同儿戏,如同最荒诞不羈的神怪故事! 城门一旦洞开,那可是引狼入室,天京百万军民的身家性命繫於一线,岂能寄託於“清妖自迷”这种虚无縹緲的“神力”之上? 简直荒唐! “荒诞!” “儿戏!” “这……这如何能信?” 质疑声再也压抑不住,在殿中低低迴荡。 许多人看赵木成的眼神,已经从最初的惊疑,变成了被疯子作弄的恼怒。 在严酷的战爭现实面前,这等玄虚之言,显得如此苍白无力,甚至可笑。 然而,在这片怀疑与躁动中,有一个人,心思却拐向了另一条路,那便是杨秀清。 杨秀清能从烧炭工爬到今日位极人臣,靠的绝不只是“天父下凡”的把戏,更是异於常人的敏锐,和敢跳出框框的胆识。 此刻,眾人觉得赵木成荒唐,杨秀清却品出了別样滋味。 杨秀清是这么想的: 如果赵木成真是洪秀全或韦昌辉安排的棋子,意在用“天启”制衡自己,那他们必然会为这颗棋子备好一套至少听起来切实可行的“献策”,以便攫取权力。 比如详尽的排查方案,具体的防御调整,甚至指出几个可疑人选来取信。 可赵木成给出的,却是这么一个完全违背常理,近乎痴人说梦的“神力方案”。 这不但无法取信於人,反而会立刻招致所有人的质疑,让背后之人陷入被动,这根本不符合权力博弈的常理。 那么,排除“精心策划的棋子”这个可能后,剩下的解释就微妙了: 一个正常人,一个想藉此出头的人,绝无可能在这决定生死的金龙殿上,当著天国所有核心人物的面,拋出这样一套註定被嗤之以鼻,甚至引来杀身之祸的“胡话”。 除非他真有某种“凭恃”: 他真的是在复述“天兄”的原话,而“天兄”的智慧,本就超越了凡人能理解的范畴。 “越是不可思议,反而越可能是真的……” 这个念头如幽火,在杨秀清深不见底的心湖中悄然亮起。 杨秀清原本就因自己心底的调兵盘算被赵木成说破而有些疑神疑鬼。 到了这会儿,杨秀清心里那桿秤已彻底偏向了“天兄託梦”这一头。 神跡,本就不能以常理揣度。 既然已经信了大半,那他杨秀清就必须得第一个站出来,把这“神跡”给坐实了。 这么做,反倒最能显出他东王代天行事,全知全能的份量。 於是,在满殿譁然与质疑声中,杨秀清的神情渐渐从惊愕转向沉思,最终归於一种异样的平静。 杨秀清甚至没去看那些议论纷纷的官员,而是目光如炬,再次投向赵木成,开口问道。 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 “既然天兄已有如此玄妙安排,那我等是否只需静候其变即可?” 这一问,宛如又一记无声惊雷,在殿中炸开。 东王……东王这是在说什么? 东王非但没驳斥这荒谬的“方案”,反而顺著话头问了下去? 语气里,甚至透著请教与確认的意味。 殿內瞬间死寂,所有嘈杂像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掐断。 眾人看看面色平静,甚至透出几分郑重的杨秀清,又看看殿中挺立如松的赵木成,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窜起,混杂著更深的茫然与敬畏。 东王的態度,从“三字讖言”起就已古怪,此刻更是彻底顛覆了眾人的认知。 连东王都如此…… 难道,这不可思议的“神力”,竟是真的? 一直冷眼旁观的北王韦昌辉,这会儿脑子里也是嗡嗡的,心思转得飞快。 第18章 诡异处 太平天国1854 作者:佚名 第18章 诡异处 东王这反常得简直像在“搭戏”的態度,让韦昌辉猛地冒出一个嚇人的念头: 等等……这赵木成,该不会本来就是东王自己埋的暗桩吧? 什么“天兄託梦”,从头到尾就是东王自导自演的一出大戏? 先扔出些没法验证的“预言”和“內奸警告”把水搅浑,现在又拿出这玄乎的“解法”,目的就是要让天王和自己乱了阵脚。 或者根本就是在试探所有人的反应? 这是一出请君入瓮的局? 韦昌辉脸色唰地变了,惊疑不定的目光猛地刺向丹陛上的洪秀全,想从“天王二哥”那儿抠出一点暗示来。 洪秀全端坐如钟,冕旒下的脸依旧木著。 可细看之下,洪秀全那只一直藏在袖子里捻念珠的手,几不可察地露出了一小截袖口,掌心向下,轻轻虚按了一下。 动作细微得几乎看不见,但韦昌辉这个层级的心腹,一眼就懂,这是叫他稳住,別动。 韦昌辉心头一紧,硬生生把衝到嘴边的质问咽了回去。 能想到“天兄託梦或许是真”这一层的聪明人,不止杨秀清一个。 洪秀全自然也瞧出了其中的不寻常,所以他按住了衝动的韦昌辉,选择了静观其变。 面对杨秀清的询问,赵木成不慌不忙,拱手答道: “东王千岁所言,正是天兄深意。天兄明示:若我等此刻大张旗鼓,全城搜捕,风声鹤唳之下,那奸细必如惊弓之鸟,深藏不出,或狗急跳墙,反而可能酿成更大祸患,亦使满城军民惶惶不可终日,动摇根本。故而,天兄降下无边神力,笼罩天京。我等只需外松內紧,稳坐钓鱼台,静待那奸细自以为得计,主动现身去开启城门。至於清妖……” 赵木成语气斩钉截铁,“彼时自有天兄神力蒙蔽其耳目,紊乱其方向,令其咫尺天涯,断然无法如期而至!此乃一石二鸟,既揪出內鬼,又可显我天父天兄赫赫威能,安定人心!” 赵木成这番话,將那个荒诞的“方案”套上了一个合乎情理的逻辑外壳: 不是不抓,是引蛇出洞。不是冒险,是有神力保障。 虽然“神力”本身依然縹緲,但整个因果链条听起来倒是完整了。 这时,翼王石达开再次开口。他剑眉微蹙,问到了另一个关键: “这等『静待』,要等到几时?天京防务关乎存亡,总不能一直悬而不决。” 石达开的问题还是一如既往,直戳要害,也问出了所有人心里悬著的另一把剑,不能没完没了地等下去。 赵木成早有准备,迎著石达开的目光,清晰肯定地答道: “回翼王,天兄启示,旬日之內,必见分晓。” “旬日”就是十天左右,这时间既有压迫感,又不至於让人绝望,也隱约契合了赵木成记忆中那桩歷史事件可能发生的时间窗口。 赵木成当然也留了后手,万一十天內没动静,他还有“天意莫测”或“人心有变”之类的说辞可以转圜。 但此刻,赵木成必须显得无比篤定。 拋出时间后,赵木成转向丹陛,朗声道: “为保此计周全,不被奸细察觉,恳请天王东王下令,对今日殿中所议『內奸献城』之事,严加保密,不得泄露只言片语於外,以免打草惊蛇。” 眾人的目光,立刻聚焦到一直如同泥塑木雕般的天王洪秀全身上。 这位名义上的最高领袖,从头到尾就没怎么开过口,几乎像个隱形人。 洪秀全终於动了,既然杨秀清已经抢先下了注,他身为天王,哪能被他抢了先? 这一局,他洪秀全必须利落跟上。 在赵木成接连不断,近乎玄异的引导下,天王与东王这两位天国至高的领袖,此时竟不约而同地觉得: 那原本离奇荒诞的“天兄託梦”之说,恐怕多半是真的。 这並非二人愚昧轻信,反倒正因他们心思过於縝密,眼界过於通透,才能察觉此事背后那层无法用常理穿透的玄机。 正是那“既看得见玄妙,又参不透根源”的境地,才真正动摇了他们的怀疑。 洪秀全微微抬起一直低垂的眼帘,目光穿过冕旒,落在赵木成身上,停留了短短一瞬,然后,喉结滚动,吐出了一个清晰而短促的字: “可。” 只有一个字。但在这个场合,从天王的金口中吐出,便重逾千斤。 这不仅仅是对保密要求的批准,更是对整个“天兄託梦—神力解决”方案最高的认可! 洪秀全这一动,便是给整件事定了调。 这一默许,无异於公开背书,表明天王认可了天兄託梦这一整套说法,连那天启般的神力与警示,也一併认下了。 天王首肯,东王深以为然,翼王关切追问…… 殿內那些原本满心怀疑的官员们,此刻便是反应再迟钝,也彻底回过味来了。 这三位王爷,尤其是互为制衡的天王与东王,竟然在这个看似荒诞的方案上,表现出了一致的支持態度! 这只能说明一件事: 这个叫赵木成的两司马身上,必然有著他们这些“凡夫俗子”根本无法理解的“神异”之处! 或许,那“三字讖言”中真的包含了唯有天王与东王才知晓的绝密天机? 剎那间,再看向赵木成的目光,已经彻底变了。 惊疑褪了,鄙夷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著深深敬畏。 这个年轻人站在那里,在许多人眼里,仿佛真罩上了一层朦朧而神秘的光晕。 就在这气氛微妙的节骨眼上,一直被晾在一边的北王韦昌辉,眼珠一转,忽然哈哈一笑,声如洪钟地开口了。 “启稟天王,东王!既然这位赵木成兄弟,是天兄亲选託梦的信使,身负如此重大的天机启示,再让他回去做个区区两司马,管那二十五人的小队,岂不是暴殄天物,怠慢了天兄美意?不知……该如何安置赵兄弟,才显得出我天国对天意的尊崇啊?” 韦昌辉这话,听起来像是热心肠,在替赵木成请功討赏。 可在场明眼人都听得出来,这轻飘飘的一句,瞬间就把整个事件的焦点,从虚无縹緲的“神力解决”,一把拽回了实实在在的权力场! 封赏?怎么封?由谁来主导? 这背后,直接关係到赵木成这个突然冒出来的、“神异”加身的变量,到底归谁,向著谁。 是纳入天王府,成为天王直接握著的“神权棋子”? 还是被东殿收去,给杨秀清“代天宣化”的权威再加一道码? 又或者成为別的势力也想爭抢的对象? 表面上是討论官职安排,实则,一场更隱蔽也更激烈的爭夺,就在这看似平和的请功话语里,悄然拉开了序幕。 金龙殿里的空气,刚刚因为“解决方案”拋出而稍缓,此刻又因为这现实的权力问题,再度绷紧了弦。 第19章 搅乱麻 太平天国1854 作者:佚名 第19章 搅乱麻 韦昌辉那嗓门震得樑柱好像都嗡嗡响,话音还没散乾净呢,文官堆里就慢悠悠踱出一个人来。 此人出列的动静不大,却瞬间吸引了不少目光。 只因他那副尊容,实在令人过目难忘。 约莫四五十岁年纪,麵皮上白一块,褐一块,斑驳得厉害,像是一张未染匀的粗劣皮子。 用后世的话讲,便是患了白癜风。 在这满殿力求威仪的王侯將相间,这副相貌可谓格格不入,甚至透著几分不善。 此人便是扶天侯傅学贤,现任东殿吏部尚书,杨秀清麾下掌管官员銓选升调的头號心腹,素以精明冷硬,善於体察上意著称。 傅学贤脚步稳当地走到殿中,先向丹陛上的洪秀全行了礼,又朝自家东王的方向微微躬身,动作一丝不苟。 他抬起那张斑斑驳驳的脸,小眼睛先上上下下把站在那儿的赵木成掂量了几个来回,像是在估摸一件突然冒出来的物件到底值几个钱。 然后,傅学贤才转向宝座那边,开了口,那声音沙哑得厉害,像破风箱:: “启奏天王,臣傅学贤,有本奏。” 声音倒不算洪亮,却字字都透著股实权在握的底气。 “適才北王所言,天兄託梦示警,关乎北伐大局,关乎天国安泰,此乃极大之事。赵义士身负天兄启示,无论真假,皆非同小可。然则,赵义士如今仅为前营一两司马,位卑言轻,即便所言確凿,日后传达天兄意旨,或协查城內奸细,亦多有不便。” 傅学贤话说到这儿,殿里不少人都已经明白。 戏肉来了,东殿这位管官的“傅白脸”,要替他主子伸手揽人了。 果然,傅学贤话头一转: “依臣愚见,不若暂且擢升赵义士入我东殿,任职『承宣』。东殿总理天国政务,承宣一职,掌传达、协理机宜,正可发挥其长。既可隨时听用,查证所梦之真偽,协理北伐军务相关联络,亦可藉此职衔,方便其在京中行走办事,以察奸宄。此乃权宜之策,亦是务实之举。待日后梦兆应验,或立下新功,再行论功升赏,岂不名正言顺?” 傅学贤说完,眼皮一耷拉,不吭声了,一副全是为公事打算的样子。 可这话里的弯弯绕,殿里有点心眼的人都门儿清。 首先,他以吏部尚书的身份提人事安排,名正言顺,抢先一步把赵木成划拉到了东殿的锅里。 其次,“承宣”这官在东殿里不小了,有品级有实权,能接触核心,傅学贤一开口就出这个价,既显得东殿大方,也开了个让人很难拒绝的条件。 再者,“先”,“权宜”这些词儿用得那叫一个妙,既避免了立刻把赵木成捧太高惹人眼红,又留足了后手。 要是赵木成听话好用,自然可以慢慢提拔,绑上东殿的战车。 要是不对劲,放在东殿眼皮子底下,也翻不出什么浪花。 这一手,堪称老辣。 既接了韦昌辉拋出的“封赏”话题,又巧妙地將议题转移到了实际操作层面,一下子就把主动权抓手里了。 丹陛下面,北王韦昌辉那张红黑脸膛上的横肉,微不可查地抽动了一下。 韦昌辉心里早骂开了,这“傅白脸”真他妈是个滑不溜手的泥鰍! 可这会儿韦昌辉还不好发作。 傅学贤的话听著在理,是站在公务角度说的。 现在要是急吼吼跳出来,非要把赵木成塞进天王府,那意图就太明显了,等於直接告诉杨秀清自己在跟他唱对台戏。 谁不知道,他韦昌辉明面上可是“紧跟东王”的,就算杨秀清可能早就看穿他这套把戏,还时不时拿捏他,但这层遮羞布眼下还不能撕破。 韦昌辉只能把那口闷气硬生生咽回肚子,粗壮的手指头在袖子里捏得嘎巴响,眼神阴惻惻地戳著傅学贤那半拉花白的侧脸。 就在几个东殿官员嘴角刚想往上翘,觉得这事儿差不多定了的时候,武官堆里,一个打雷似的粗嗓门猛地炸开了: “傅侯爷!你这话,俺老蒙听著不对味儿!” 大家扭头一看,只见一个铁塔似的黑大汉“哐哐”几步跨了出来,一身甲冑乱响,满脸虬髯像钢针一样扎煞著,正是赞天侯蒙得恩。 这位爷是天王的贴身侍卫出身,凭著忠勇混到了侯爵,性子直得跟炮筒子似的,对洪秀全死心塌地,脑子虽然不怎么转弯,却是天王府麾下一员悍將,也是洪秀全在朝堂上的一只拳头,一张嘴。 蒙得恩先朝著天王宝座的方向胡乱拱了拱手,就算行了礼,然后衝著傅学贤就嚷开了: “扶天侯!你让天兄的信使去你东殿当什么承宣?那不就是个跑腿传话,处理破烂文书的地方吗?赵义士得的是天兄託梦!那是要静下心来,仔细琢磨天意,隨时等著接受新启示的!你把他弄去干那些鸡零狗碎的杂事,万一耽误了领悟天兄的旨意,这罪过你担得起吗?” 蒙得恩嗓门大得震耳朵,带著武夫特有的不管不顾,一下子把那层窗户纸捅了个窟窿。 殿里顿时一静,好多人都听出来了: 赵木成要是进了东殿,那天兄的“话”怎么解释,岂不先得过杨秀清的手? 蒙得恩觉得自己占著理,越说越来劲: “照俺看,赵义士既然是上天给咱天国送信儿的,那就该进天王府!在天王身边伺候著!任一个『掌朝仪』的官职,又清閒,又体面!不用管那些乱七八糟的破事儿,就一门心思琢磨天兄的启示,隨时向天王报告!这才是正理!天兄的事,才是顶顶要紧的事!” “掌朝仪”同样是高级官职,品阶与“承宣”相若,但更偏向礼仪近侍,常在君王左右。 蒙得恩这个提议,粗听起来像是为赵木成“著想”,让他能“专注”於通神之事,实则意图几乎摆在了明面上: 要把这“天兄代言人”直接送到洪秀全的掌控之下。 蒙得恩这人,粗里透著刁,就靠著一股子蛮劲儿胡搅蛮缠,竟把傅学贤安排得明明妥妥噹噹的事儿,给搅和得一团乱麻。 第20章 险试探 太平天国1854 作者:佚名 第20章 险试探 傅学贤一听,脸立刻沉了下来,那斑驳的麵皮显得更冷了,斜眼瞅著蒙得恩,破锣嗓子带著明显的讥讽: “蒙侯爷,天国之政,皆由东殿总理。赵义士所言北伐军情,天京奸细,哪一桩不是紧急政务?入东殿协理,正是为了儘快查证落实,以安军民之心。难道置於深宫,终日清谈,反倒有利於事吗?此乃军国要务,非寻常祀事可比!” 蒙得恩被他这套话噎得够呛,黑脸涨成了猪肝色,额头青筋直蹦: “放你娘的屁!天兄之事,就是最大的事!” 俩人你一句我一句,立刻在殿上吵得不可开交。 东殿的文武官员纷纷帮腔傅学贤,咬文嚼字,说政务要紧。 天王府的近臣们则力挺蒙得恩,嚷嚷神权至高无上。 殿里顿时嗡嗡响成一片,这场由“天兄託梦”引出来的风波,眨眼就变成了天王府和东殿之间又一次赤裸裸的抢人夺权大战。 韦昌辉夹在中间,脸色变来变去,想插嘴又不好插。 翼王石达开还是老样子,沉默不语,只是看赵木成的眼神,更深了。 高高端坐的洪秀全,木然的脸上还是没表情,捻佛珠的手指好像快了一点点。 杨秀清则半闔著眼,仿佛在养神,对眼前的爭执並不在意。 就在爭执渐趋激烈,傅学贤准备进一步驳斥蒙得恩这“粗人”时,一个平静的声音,打断了所有的嘈杂。 “够了。” 声音来自东王杨秀清。 就说了俩字,声调都没拔高,可那股长期执掌生杀大权积累下来的威势,瞬间像寒冬腊月的冷风扫过殿內,所有爭吵立马熄火。 所有人的目光,包括宝座上的洪秀全,都齐刷刷转向了杨秀清。 这回,杨秀清没看自己的心腹傅学贤,也没看对面那个黑脸膛的蒙得恩,甚至没瞟一眼丹陛上的洪秀全。 杨秀清的目光,像两条冰冷的细线,又像能称人心思的秤砣,越过殿中央的空地,稳稳地落在了从进殿起就一直安静站著的赵木成身上。 又重新打量起这个年轻人。 从赵木成那身胳膊肘都磨薄了的旧棉袄,看到赵木成那沉静得像深潭水的眼睛。 这不寻常。很不寻常。 不对劲。很不对劲。 杨秀清心里那杆精於算计的秤,开始微妙地摇摆起来。 先前觉得这小子是洪秀全安排的棋子的想法,已经完全被自己否定了。 要真是颗棋子,落到眼下这境地,是该露出点配合主子的蛛丝马跡了。 可赵木成没有,他就像激流里的一块石头,任你浪打风吹,我自岿然不动,沉默地保持著原样。 那此人究竟图什么?难道真就只为传达天兄旨意,甘愿把自己置於这等险地? 这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杨秀清摁了下去,人哪会这般无私。 倘若赵木成並非谁的提线木偶,反倒真与那虚无縹緲的“天兄”有著说不清的牵连…… 那还只將他视为该打压的对手和完全控制的棋子,便显得短视了。 不如好好探一探,此人到底所求为何,又能否为他杨秀清所用。 心思电转间,杨秀清已有了新的计较。 杨秀清不再理会之前的爭执,而是直接面向赵木成,脸上甚至破天荒地露出一丝和煦的表情。 “傅学贤,蒙得恩所议,皆有道理。” 杨秀清开口,声音平稳,却带著一锤定音的力量,“然则,赏功授职,亦需合情合理,更需顾及义士本心。” 杨秀清微微一顿,目光锁紧赵木成,“赵义士,你身系天兄启示,干係重大。依你之见,此事当如何处置为妥啊?”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东王杨秀清,竟然没有强势决定,也没有支持自己心腹的提议,反而將选择权,交给了赵木成本人? 这简直是破天荒头一遭! 就连傅学贤也愕然抬头,不解地望向自家王爷。 韦昌辉更是瞠目结舌,脑子一时转不过弯来。 只有丹陛之上,洪秀全捻动佛珠的手指,有那么一瞬间几乎难以察觉地僵住了。 洪秀全低垂的眼皮底下,一丝精光急闪而过。 杨秀清这一招,太反常了! 以洪秀全对这位“四弟”脾气手段的了解,除非…… 除非杨秀清对这个赵木成的看法,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从“需要立刻拆穿的骗子”,变成了值得先递出橄欖枝的“特殊人物”? 洪秀全立刻敏锐地嗅到了这里头不同寻常的味道,以及可能藏著的机会。 杨秀清既然摆出了“尊重个人意愿”的高姿態,他身为天王,万民之主,在“礼贤下士”这方面怎么能落后? 洪秀全同时也想到,这正是试探那“天兄託梦”之人的绝佳时机:真正的杀招,往往藏在看似平常的选择里。 人一旦自己作出抉择,便总会不自觉地,露出心底真正的意图。 就在殿里被这突如其来的转折震得鸦雀无声,惊疑不定的时候,洪秀全那带著特有拖沓腔调,仿佛从云彩眼里飘下来的声音降了下来: “嗯……东王说的,很合朕的心意。” 洪秀全微微点了点头,头顶的珍珠冕旒跟著轻轻晃动,闪动著细碎的光。 “天兄的信使,不是一般人。怎么安置,確实应该听听义士自己的想法。赵木成,你,只管说,朕和东王,都会仔细考虑。” 天王竟然也开口附和了! 这一下,殿內眾人已经不是惊讶,而是有些茫然无措了。 今日这是怎么了?一个身份低微的两司马,竟然引得天王和东王双双放下身段,徵求其意见? 这等待遇,满朝文武,有几人享受过? 这小子,究竟有何魔力? 赵木成站在大殿中央,感受著那无数道目光的重压,心中却是一片清明。 杨秀清的突然转向,洪秀全的顺势附和,都在他预料之中的几种可能性之內。 赵木成之前的回答,他表现出的沉稳与那份“难以言述”的神秘感,正在起作用。 这两位沉迷於神权政治的巨头,开始对他“是否真有天兄背景”產生了真正的兴趣,而不仅仅是敌视或利用。 这正是赵木成想要的效果。 唯有让他们疑,让他们猜,让他们觉得他“可能”真有非凡之处。 赵木成才能从这铁板一块的权力绞杀场里,挣得一点点宝贵的腾挪余地和自主可能。 至於官职? 无论是东殿的承宣,还是天王府的掌朝仪,都是精美的牢笼。 一个將他绑上东殿的战车,成为杨秀清的另一件工具。 一个將他圈禁在天王身边,成为洪秀全用来对抗杨秀清“天父下凡”的又一个象徵性傀儡。 无论选哪个,赵木成都必將深陷於这两股最大势力的直接绞杀之中,丧失自主,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 他不能选。 第21章 引私怨 太平天国1854 作者:佚名 第21章 引私怨 满殿的人都等著赵木成回话,赵木成再次躬身,向丹陛和东王方向行礼,声音清晰而平和: “谢天王隆恩,谢东王垂询。” 赵木成直起身,目光坦然,“木成以为,二位侯爷厚爱,所提官职皆显赫重要,然木成心中实有不安。木成今日所言,不过一梦之景,虽心繫天国,却终究寸功未立。北伐將士在前方浴血,天京安危悬於一线,木成岂敢因一未经验证之梦,便坦然受此高位厚禄?若如此,恐非天兄启示之本意,亦有负天国兄弟之期盼。” 赵木成略作停顿,语气更加恳切: “木成恳请天王、东王,暂且收回成命。如今当务之急,乃是查证梦兆,肃清奸细,解北伐之围。待木成追隨诸位王侯,略尽绵薄,果真有助於天国,待到奸细授首,危局稍解之时,再行封赏,方为妥当。届时,无论天王,东王如何安排,木成绝无怨言,甘为驱策。” 拒……拒绝了? 他竟然拒绝了? 拒绝了东殿和天王府同时拋出的橄欖枝? 拒绝了唾手可得的富贵和权势? 不仅拒绝,理由还如此冠冕堂皇,如此顾全大局,如此“高风亮节”! 傅学贤愣住了,蒙得恩张大了嘴,韦昌辉使劲眨了眨眼,怀疑自己听错了。 就连洪秀全捻动念珠的手指也彻底停了下来,木然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诧异。 杨秀清那半闔的眼睛则完全睁开,精光湛湛地凝视著赵木成,仿佛要重新將他里外看个透彻。 意外!太意外了! 在这天京城,在这金龙殿,有多少人为了一个升迁的机会钻营倾轧,打破头颅? 而这个小小两司马,面对一步登天的诱惑,竟然能如此平静地婉拒,將功劳推后,將风险揽前? 若不是真的心怀对天国的忠诚与对天兄的敬畏,那便是所图更大! 洪秀全內心的震撼丝毫不亚於杨秀清,甚至更多了一丝莫名的悸动。 此人不受东王之笼络,亦不急於投入朕之麾下…… 洪秀全想起自己早年传播拜上帝教时的经歷,那些真正篤信,甚至有些“痴气”的信徒,往往便有这种不为眼前利益所动的特质。 难道,这真是天兄送来的人? 是来助朕的? 殿中其他官员,从诸王到列侯,再到后排的文武,全都傻了眼。 看著赵木成那身旧袍,那平静的神情,再回想他方才那番话,不可思议的情绪在人群中蔓延。 这小子,莫非真是个奇人? 就在这时,北王韦昌辉猛地从震惊里回过神来。 他虽粗豪,却一点不笨,立刻意识到这是进一步示好兼试探的绝佳机会。 韦昌辉脸上堆起比之前更热络的笑容,几步跨到赵木成身边,伸出厚实的手掌,重重拍了拍对方的肩膀: “哎呀呀!赵兄弟!你这话说得真是让为兄我不知道该夸你什么好了!” 韦昌辉声如洪钟,脸上满是“激赏”的表情。 “太谦虚了!谦虚过头了!什么叫没立半点功劳?你报告了这么要紧的北伐军情,指出了天京城里藏著奸细的隱患,这本身就是大功一件!更难得的是你这不居功,心里装著大局的胸怀!封赏你是天经地义的事!各位同僚,你们说,是不是这个道理啊?” 韦昌辉环顾四周,一些与他亲近或想趁机附和两位巨头的官员,连忙出声: “北王说得是!” “赵义士不必过谦!” “有功当赏,乃是天朝法度!” 所有人都看明白了,不管“天兄託梦”是真是假,眼前这个叫赵木成的年轻人,已经用一种不可思议的方式,成功地贏得了天王和东王超出常规的重视。 他將来的前途,绝不是一个“承宣”或者“掌朝仪”能装得下的。 赵木成感觉到肩上韦昌辉手掌传来的分量,也听到了周围那些附和的声音。 赵木成躬身,向韦昌辉也施了一礼,然后转向丹陛: “谢北王厚爱,谢诸位大人抬举。木成確有一个不情之请,斗胆陈於天听王前。” 赵木成见气氛烘到这儿了,知道火候到了,脸上適当地露出些为难和委屈,朝著丹陛和东王方向深深一揖: “天王万岁,东王九千岁,木成有桩心事,说来惭愧。今日在校场,木成无端遭人构陷,身陷囹圄,几乎丧命。此事虽小,却是心头一根刺。构陷之人至今逍遥,总需有个了结。否则,木成即便为天国效力,心中亦难安。” “竟有此事?” 北王韦昌辉第一个嚷出声,嗓门里满是讶异,那双环眼里却闪著“果然有事”的精光。 韦昌辉本就表面热心,此刻更觉是个拉近关係的好由头。 这时,一直缩在文武官员队伍最末尾,亲眼见证了校场全程的王怀安,知道自己表现的时候到了。 王怀安赶忙小步急趋出列,“噗通”跪倒,声音激动地直发颤: “启稟天王,东王!此事……此事小的亲眼所见,愿为赵义士作证!” 王怀安口齿伶俐,將那校场上杨七旺如何挑衅,李野和柱子如何作偽证,赵木成如何反驳自证,朱富贵如何偏帮,原原本本,添枝加叶地讲了一遍。 说到激动处,眼圈都红了,言辞里对赵木成的偏袒与维护,就差直接喊“赵义士冤屈”了。 这金龙殿里能封王拜侯的,哪个不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见惯了阴谋诡计的人精? 王怀安这番话,虽带著明显的倾向,但事情本身的脉络却清晰得惊人。 这就是一桩手段拙劣却足够恶毒的构陷,目的就是要赵木成的命。 几乎所有人瞬间都得出了这个判断。 然而,高高在上的洪秀全与一旁的杨秀清,听的却远非“对错”这么简单。 洪秀全捻著念珠,目光似落在虚空,耳朵却收进了每一个字。 杨秀清则半闔著眼,手指在袖中无声轻叩,像在掂量一盘棋的走势。 他们真正在意的,不是校场构陷的胜负,甚至不是几条人命的死活。 他们那被权谋浸透的脑子,拷问著同一个核心问题: 这场构陷,究竟是不是底下人私怨引发的偶然? 如果是有意设计,那赵木成的出现就太“巧”了,其动机將深不可测,危险程度要立刻上调数级。 第22章 曝身短 太平天国1854 作者:佚名 第22章 曝身短 王怀安说完,额头抵著地砖,不敢起身。 殿內静得只剩香炉里一缕青烟,裊裊地往上飘。 洪秀全和杨秀清几乎在同时,於心中暗暗鬆了一口气。 从王怀安的描述看,这就是一场典型的源於內部倾轧的蠢事。 时间点虽巧,但各个环节都透著底层军士爭斗的粗糙和偶然,不像精心铺排的局。 更重要的是,赵木成在整个事件中,完全是个被动受害的角色。 看来此人並非处心积虑要借『天兄』之名搅动风云。 倒更像是个被逼到绝境,不得不將梦中启示作为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的可怜人。 这个判断,在洪秀全和杨秀清心中同时浮现。 一旦將赵木成定位为“被逼无奈”而非“主动进击”,赵木成身上那股子叫人不安的神秘气,顿时就散了大半。 一个为了自保才亮出底牌的人,总比一个揣著不明目的主动下注的人,要好琢磨,也好拿捏得多。 殿內的气氛,似乎也隨之微妙地缓和了一些。 不少官员看向赵木成的目光里,少了几分审视和忌惮,多了几分可以理解的“同情”。 而这,正是赵木成处心积虑,非要在这个至高场合,將这件“小事”旧事重提的全部目的! 復仇?不,那太狭隘了。 校场上的杨七旺,如今在赵木成眼中已与螻蚁无异,隨手可灭。 赵木成真正的目標,从来不是那个小小的两司马。 赵木成是在为自己,在这虎狼环伺的天国权力核心,进行最关键的一次“身份定位”和“印象管理”。 这是个人吃人的乱世! 看看眼前这些高高在上的王侯吧:北王韦昌辉,將来天京变起,杀东王杨秀清时,何止灭门,连石达开留在天京的家眷都屠戮殆尽。 而天王洪秀全为了平息翼王的滔天怒火,转头又能將韦昌辉及其党羽全族诛灭…… 这些人,哪一个不是当年金田共举义旗,誓言同生共死的“兄弟”? 权力碾过,亲情、友情皆成齏粉,鲜血染红的宝座下,白骨累累。 他赵木成,若天真地以为仅凭一个无法立刻证偽的“天兄託梦”,就能安享尊荣,高枕无忧,那真是死到临头还不知为何。 赵木成必须主动撕开一道伤口,展示自己的“软肋”和“来路”。 他提出校场构陷案,就是在用自曝其短的方式,向洪秀全,杨秀清乃至所有人传递一个清晰无比的信息: 看,我並非野心勃勃,主动想挤进这旋涡中心。 我是被人推进来的,是被逼到墙角,不得已才用这个梦来自保。 我对你们的权力格局没有兴趣,至少现在没有,我只是个想活下去,想洗清冤屈的倒霉蛋。 唯有如此,才能最大程度地降低这两位巨头的本能警惕。 (请记住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流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一个被迫捲入,有明確现实诉求的“神异者”,远比一个目的不明,难以掌控的“神异者”要安全。 这是赵木成在踏入龙潭虎穴前,能为自己铺下的,最必要的一块垫脚石。 从在“讲道理”大会上悍然发难,挣得面圣机会。 到在这金龙宝殿之上,展现“天兄託梦”的神异却又婉拒高官,最后拋出这桩“构陷”案来解释自身行为的“被动性”…… 至此,赵木成关於“如何借天兄託梦安全踏入天国高层”的完整谋划,才算真正勾勒完毕。 这个局,从他意识到李野和柱子不对劲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开始布设了。 一片沉寂中,东王杨秀清终於再次开口。 待到听完赵木成的诉求,再將先前的言行串联起来细细一琢磨,那份悬著的猜疑,不觉间便已放下了七八分。 杨秀清不再看赵木成,而是转向宝座,语气恢復了平日处理公务时的沉稳利落: “天王陛下,既然如此,有功不得不赏,有冤屈亦不可不查。可先擢升赵木成为『职同指挥』,以示天恩,安其心志。待日后查清奸细,再论大功行赏。至於校场构陷一案,” 杨秀清目光微侧,声音不大却清晰入耳,“便著东殿承宣杨继明带著赵义士即刻前去查明,务必水落石出,严惩不贷。天王以为如何?” 这番安排,可谓滴水不漏,老辣至极。 “职同指挥”这官职,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正好卡在一个微妙的位置。 显然,天兄託梦这事儿究竟灵不灵验,还得等奸细真被揪出来才能作数。 眼下这份“神异”,终究还没落到实地上。 就算杨秀清心里已信了八分,到底也不会全然托底——该留的余地,一分都不会少。 它给予了赵木成远高於两司马的品阶和待遇,足以显示器重,却又远未触及真正的权力核心,避免了过早刺激各方神经。 这恰恰说明,杨秀清完全“听懂了”赵木成的潜台词,並给出了一个留有充分余地的“观察岗”。 同时,派自己东殿的亲信承宣去查案,查案过程本身,就是最自然不过的接触,观察和后续拉拢的开端。 一直静听的洪秀全,用慢悠悠的腔调开了金口: “嗯……东王所虑周全。可。便依此议。不过,” 洪秀全话锋似无意地一转,“王怀安既熟知案情始末,便令其协同杨承宣一道查办吧,也好更快釐清真相。” 话音落地,殿內几乎所有官员,心中都“咯噔”一下。 无数道目光在洪秀全、杨秀清和赵木成之间隱秘地逡巡。 天王竟然对东王的安排,加了一个“补充”? 虽然只是添了个无关紧要的协查人员,但这本身释放的信號,却非同小可! 这位深居简出,近年来对东殿政务大多“照准”的天王,竟然为了这个新晋的赵木成,如此明確地表达了一点点“不同的意见”? 眾人再看向赵木成时,眼神又变了一变。 看来这位“职同指挥”,绝不可等閒视之。 天王这轻轻一笔,或许意味著,此人已同时落入了两位最高权力者的视野中央,未来的变数,陡然增大了。 杨秀清面色如常,仿佛洪秀全添个人手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他甚至还微微頷首,表示赞同。 多一个王怀安,无关大局。 东殿若真想拉拢人,手段多的是,不在乎这一条途径。 杨秀清转而看向赵木成,將最后的选择权,也是最后的考验,拋了过去: “赵义士,如此安排,你可还满意?” 洪秀全的目光,也再次投下。 所有的压力,匯聚於赵木成一身。 第23章 归校场 太平天国1854 作者:佚名 第23章 归校场 赵木成深深吸了口气,没再犹豫,撩起旧袍前襟,恭恭敬敬地跪拜下去,额头结结实实贴住地面: “臣,赵木成,谢天王、东王天恩!定当竭尽所能,报答万一!” 这一刻,赵木成心里明镜似的。 第一步,赌贏了。 赵木成要的,就是这个“职同指挥”的名头,和“查案”这个由头。 眼下赵木成最缺的,不是什么高官厚禄,而是时间。 时间,让“天兄託梦”里那些话一点点应验,让他这个突然闯进来的变数,慢慢变得不那么扎眼。 只要熬过这段日子,等到“城里真有奸细”这事儿坐实了,甚至北伐的困局因为他那句“提醒”而有所鬆动…… 那么,赵木成就不再是那个空口说梦的妄人,而是一个真真切切证明了自身“价值”的稀罕人物。 到那时候,谁再想拉拢他,要付出的代价和心意,可就跟眼下完全不同了。 眼前这份不轻不重的封赏,正是赵木成拋出饵之后,洪杨二人给的谨慎回应。 这,恰恰是赵木成最想引他们走的路。 赵木成这个刚挤进棋盘的新子,总算在两位巨头的夹缝里,挣到了一口喘气的机会。 眼瞅著洪秀全开了金口,杨秀清办事那叫一个乾脆利落,丝毫不拖泥带水。 “既然定了,那就速速去办,把案子审个明白。”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 杨秀清话音一落,便差人召来了东殿承宣杨继明。 於是,杨继明、王怀安两人,便领著赵木成,风风火火地直奔后一旅校场而去。 方才这天兄託梦的事儿,惊起的骇浪竟又暂时平息了下去,水面復归一种微妙的平静。 所有人都心照不宣,现在,大家等的就是下一个动静。 是石头真的能砸出响来,还是悄无声息地沉了底。 金龙殿里,赵木成他们一走,气氛却並未鬆懈。 文武百官没一个挪步子的,因为还有件火烧眉毛的大事,比一个两司马的冤情要紧得多,那便是北伐大军被困的危局。 如今有了赵木成那番“讖言”垫在底下,再议起这军国大事,空气中莫名就掺进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玄乎味道。 让人心里头沉甸甸的,又隱隱有些別的期待。 赵木成、杨继明、王怀安三人退出金龙殿,自有侍卫牵来快马。 马蹄声不停,踏过天京城內铺著青石板的主道,朝著城西的后一旅驻地疾驰而去。 路上,王怀安脸上堆起了笑,主动与赵木成並轡而行,话里话外透著热络: “赵兄弟,今日之事,真是曲折离奇,又大快人心啊。谁能想到,那起子小人如此歹毒,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构陷忠良!若非天兄显圣,兄弟你吉人天相,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王怀安这话说得漂亮,既捧了“天兄”和赵木成,又狠狠踩了杨七旺一脚,立场鲜明得不能再鲜明了。 赵木成在马上微微欠身,脸上並无多少得色,只平静道: “王掌朝门言重了。木成不过是侥倖逃得一命,又蒙天王、东王不弃,赐予申冤之机。一切,还要仰仗杨承宣与王掌朝门秉公明断。”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王怀安笑著应承,心里却对赵木成这沉稳劲儿又高看了一眼。 换做旁人,骤然得了天王、东王两句好话,又有东殿承宣和天王府掌朝门亲自陪著回去找场子,尾巴早翘到天上去了。 可这赵木成,眼神清亮,態度不卑不亢,倒真有几分看不透的深浅。 怪不得天王特意叮嘱,对此人要“客气周全,留心察看”。 一旁的杨继明也跟著赔笑,早没了先前的倨傲,心里却七上八下。 杨继明既庆幸自己当时在校场留了个心眼,没跟赵木成彻底闹掰,如今还能混个补救的差事。 又暗暗担忧,这趟差事东王已经明示要拉拢好赵木成,一旦拉拢不成,回头怕是没好果子吃。 杨继明打定主意,到了校场,非得把之前的印象分给挣回来不可。 不多时,后一旅校场那简陋的辕门已在眼前。 等到了校场门口下了马,杨继明一反常態,侧身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竟要让赵木成这个“苦主”走在前头。 杨继明打定主意,这次绝不能落在王怀安后头。 一旁的王怀安也是满脸堆笑,连声附和:“赵兄弟,您先请,您先请。” 这架势,明眼人一看就懂。 杨继明准是得了东殿里头明確的吩咐,这哪是来审案,分明是来给赵木成撑场子,做脸面的。 要把之前校场上丟掉的脸面,在这眾目睽睽之下,风风光光地给他捡回来。 此刻已近黄昏,夕阳给土墙和旗杆拖出长长斜斜的影子。 校场里,大多数士卒还按早先的命令原地待著,不敢散去。 蹲著的,坐著的,个个没精打采,东两的人更是垂头丧气,像一群斗败了的公鸡。 木根蹲在最前面,脖子伸得老长,眼巴巴地望著辕门方向,脸上写满焦虑。 就在这时,辕门外传来了清晰的马蹄声! 木根浑身一震,猛地抬头望去。 只见三人步入,当先一人,穿著一身眼熟的旧棉袍。 不是赵木成是谁? “大……大哥?!” 木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猛地跳起来,因为蹲得太久腿脚发麻,还趔趄了一下,但木根什么都顾不上了,嘶哑著嗓子狂喊出来: “回来了!大哥回来了!!赵司马回来了!!!” 这一声喊,如同滚油锅里溅进了冷水! 赵木功和东两所有的弟兄,呼啦啦全站了起来,瞪圆了眼睛看向门口。 他们看到了赵木成,更看到了紧隨其后,身著东殿官袍的杨继明和天王府服饰的王怀安。 种种情绪在所有东两士卒脸上炸开,不知是谁先带的头,一阵压抑已久的欢呼猛地爆发出来。 赵木功兴奋地嚷了起来: “大哥,杨七旺那狗娘养的,俺替你死死盯著呢!这回看他往哪儿窜!” 赵木功这一嗓子,透著股压不住的痛快劲儿。 这个憨直堂弟,一肚子激动不知怎么倒,只能紧著匯报大哥交代的事。 话里话外,却早把那份扬眉吐气的心情,嚷给了全场听。 第24章 肝胆裂 太平天国1854 作者:佚名 第24章 肝胆裂 与东两那边的沸腾欢呼一比,西两这边简直死寂得像坟场。 杨七旺原本正斜靠在一根拴马桩上,跟几个心腹手下唾沫横飞地吹牛: “瞧见没?早上东殿那位爷的威风!赵木成那小子,就算会点邪门歪道又怎样?上面的大人物一发话,还不是说绑就绑?我估摸著啊,这会儿怕是已经……” 杨七旺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脸上掛著得意又残忍的笑。 杨七旺正说得起劲,忽然觉著周围气氛不对。 手下们个个像被掐住了脖子,眼睛直勾勾地望向辕门,脸上血色褪得一乾二净。 杨七旺心里“咯噔”一下,顺著他们的目光扭头看去。 夕阳的余暉有些刺眼,可他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个走进来的人。 旧棉袍,平静的脸……是赵木成! 赵木成不但活著回来了,更让杨七旺魂飞魄散的是,赵木成居然是走在最前面的! 赵木成身后半步,那个早上还鼻孔朝天的东殿承宣大人,此刻正微微侧身,脸上陪著客气的笑,那架势,分明是在请赵木成先行! “不……不可能……这绝不可能!” 杨七旺脑子里“嗡”一声,像炸开了锅。 所有的得意和侥倖,瞬间被碾得粉碎。 像被一柄看不见的重锤狠狠砸在胸口,气都喘不上来。 杨七旺想站起来,可两条腿就像不是自己的,软得像煮烂了的麵条,根本不听使唤。 杨七旺猛地一挣,非但没站起来,反而整个人失去平衡,向前一扑。 “噗通!” 一声闷响,结结实实摔了个狗吃屎。 额头磕在硬土上,眼前金星乱冒,满嘴都是尘土和血腥味。 “杨头儿!杨头儿!”西两的人这才如梦初醒,慌慌张张涌上来,七手八脚地搀扶。 杨七旺被他们拽起来,人还是懵的,眼神发直。 脸上身上沾满了灰土,额头擦破了皮,渗著血丝,可他浑然不觉,只是直勾勾地瞪著走进校场的赵木成。 那模样,活脱脱一只刚从泥坑里捞出来的猴子。 比起杨七旺的彻底失態,旅帅朱富贵总算多了几分官场里歷练出来的定力。 朱富贵心里也是惊涛骇浪,但麵皮上还勉强绷得住,脑子里更是转得飞快: 这赵木成居然能走在东殿承宣前头……看来,那“天兄託梦”的离奇事,十有八九,在上面那群真神眼里,是认了! 电光石火间,朱富贵堆起满脸最殷勤热络的笑容,抢步迎了上去,腰弯得恰到好处: “哎哟!赵兄弟!承宣大人!掌朝门大人!” 朱富贵声音洪亮,把三人挨个尊称了一遍,一个不落。 眼前这三位,如今哪个都不是他朱富贵能得罪得起的。 朱富贵现在能做的,就是把自己当成最听话的泥塑木雕,等著吩咐。 杨继明这才拿正眼瞧了朱富贵一下,仿佛刚发现校场里有他这么號人。 杨继明脸上对著赵木成时的和煦春风,在转向朱富贵时,瞬间化为了冰冷: “你就是旅帅朱富贵?”声音不大,却带著股自上而下的压力。 “是,是卑职。”朱富贵腰弯得更低了。 “那好。”杨继明语气平淡,却字字如锤,“我问你,这场中眾人,哪个是构陷赵兄弟的主谋?哪些又是帮凶?” “赵兄弟”这三个字,从东殿承宣嘴里这么自然、这么亲切地叫出来,落在朱富贵耳朵里,不啻於三道惊雷,震得他心肝脾肺肾都跟著颤了三颤。 不仅朱富贵听见了,校场上所有人,有一个算一个,全都听得清清楚楚。 东两的兄弟们,脸上瞬间涌起激动的红潮,眼睛里迸发出光来。他们知道,自家两司马这遭怕是因祸得福,要一飞冲天了! 而西两那边,包括刚被扶起来的杨七旺,一个个面如死灰,大气都不敢出。杨七旺更是上下牙关开始不受控制地打战,咯咯直响。 朱富贵知道,自己生死荣辱的关口到了。 之前他想和稀泥,偏帮杨七旺的那点心思,此刻成了最危险的把柄。他必须毫不犹豫地切割,表现得越积极,越愤怒越好! 只见朱富贵陡然转身,面向全场,之前那副殷勤模样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旅帅的雷霆之怒。 朱富贵戟指怒喝,声音震得校场嗡嗡迴响: “来人!还不给我把这构陷忠良的刁徒杨七旺,连同作偽证的李野,柱子,一併拿下!” “西两所有相干人眾,全部看管起来,一个都不许放跑!” 柱子跟李野本来就失魂落魄地跪在台子边,无需再绑。 朱富贵手下那些如狼似虎的亲兵,则恶狠狠地扑向还在发懵的杨七旺,二话不说,拧胳膊別腿,用结实的麻绳把他捆了个四马攒蹄。 做完这一切,朱富贵又飞快地换上一副面孔,转向杨继明三人,语气恭敬而痛心: “承宣大人,赵兄弟,掌朝门大人,您几位明鑑,构陷赵兄弟的,就是这几个无法无天的东西!卑职驭下不严,也甘愿领罚!” 杨继明这才微微頷首,脸上重新掛起温和笑容,侧头对赵木成道:“赵兄弟,元凶已然拿下。你看……这案子,咱们这就开始审?” 这话说得,哪里是上官对下属,分明是商量,是徵询,里头那份小心翼翼的客气和討好,是个人都听得出来。 赵木成转向杨继明,规规矩矩地拱手一礼,越是当著眾人的面,他这礼数越是做得周全到位。 赵木成开口道:“有劳杨承宣、王掌朝门二位大人亲自前来主持公道。至於审案的章程流程,全凭二位大人定夺便是。” 见赵木成这般说了,杨继明与王怀安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心下明了。 杨继明隨即转身,对恭立在一旁的朱富贵吩咐道:“既如此,便设座开审吧。要快。”他略作停顿,又补了一句,“赵兄弟亦是审案之人,一併设座。” 朱富贵连忙躬身应下,转身便风风火火地张罗起来。 所有人心里都跟明镜似的:完了,杨七旺算是彻底完了。 这哪是审案?这分明是让苦主来定被告的生死! 案子还没开审,结局仿佛已经写在了西两那每个人惊惧的脸上。 第25章 自己人 太平天国1854 作者:佚名 第25章 自己人 “几位大人快快请坐!校场简陋,实在委屈了!” 朱富贵脸上堆满了笑,声音殷勤得有点过头。 他忙不迭地指挥亲兵,一溜小跑衝进营房,不一会儿就搬出来三把还算乾净,但明显不成套的木椅,整整齐齐摆在场地中央。 这位置不高不低,正好让全场人都能瞧得一清二楚。 椅子摆好,问题来了:三把椅子,三位“大人”,谁该坐中间?在天国官场,这可不是小事,里头讲究大著呢。 杨继明和王怀安几乎是同时侧过身,脸上掛著差不多的客套笑容,不约而同地朝赵木成伸手示意: “赵兄弟,您请上座。” 那姿態,那语气,仿佛赵木成坐上主位是天经地义。 若换个被冲昏头脑的,或真以为自己一步登天的,恐怕就真大喇喇坐下了。 可赵木成心里明镜似的。 这一路的抬举,这校场上的前呼后拥,真是衝著他本人吗?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不,是衝著他背后那两位巨头的態度,衝著他身上那层“天兄”光环。 这光环眼下是护身符,可也能变成催命符。 赵木成要是真不知天高地厚坐了主位,落在杨继明和王怀安眼里,甚至传到洪、杨耳朵里,会是什么评价? 轻狂!不识抬举!给了三分顏色就想开染坊! 心念电转之间,赵木成连忙摆手后退一步: “两位大人折煞木成了!这万万使不得!王掌朝门奉的是天王旨意,代天巡狩,理当居中;杨承宣奉东王諭令主理此案,官高权重,应居左首。木成一介戴罪申冤之人,能有一席之地聆听教诲,已是万幸,岂敢僭越?” 这番话不仅把座次安排得滴水不漏,顺了王杨二人的意,姿態摆得极低。 杨继明和王怀安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一丝“此子果然识趣”的神色。 两人又假意谦让一番,最终依了赵木成的安排: 王怀安居中,代表天王权威;杨继明居左,彰显东殿主理;赵木成则恭谨地坐在了右侧末位。 这番谦让与落座,看似微不足道,实则是一场无声的宣告。 校场上数百双眼睛看得真切,那上午还险些被构陷的赵木成,今日已能与东殿承宣,天王近侍平起平坐,甚至还能安排座次! 这其中的分量,不言而喻。 坐定之后,杨继明清了清嗓子,脸色一肃,那股东殿官员的威势便自然流露出来。 杨继明目光如电,扫向被押在台前跪成一排的三个囚徒:面如死灰的杨七旺,抖若筛糠的李野,还有眼神涣散的柱子。 “啪!”杨继明冷不丁一拍椅子扶手,声音不大,却让全场骤然一静。 “台下所跪杨七旺、李野、柱子!你三人光天化日之下,在校场设计构陷同袍赵木成,人证物证俱在,铁证如山!此刻还有何话可说?是认罪伏法,还是想尝尝天国刑律的滋味?” 好傢伙!这杨继明一上来就直接定了性,开口就是“认罪伏法”,直接把路堵死了。 这就是权势的力量,他说你有罪,你最好乖乖认罪。 杨七旺原本已经半瘫在地,听到这话,身子猛地一颤。骨子里那点垂死挣扎的本能,让他还是张开了乾裂的嘴唇,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 “大……大人……冤枉啊……这,这事儿,刚才……刚才朱旅帅,还有郑卒长,还有在场的诸位兄弟……都,都看见了,也……也定了性了……是那柱子!是柱子他自己胡乱攀咬,小人,小人也是被他蒙蔽了啊……” 都到了这步田地,杨七旺还想把水搅浑,试图把责任推给已经嚇傻的柱子,甚至隱隱想拿朱富贵当挡箭牌。 可杨七旺这话刚一出口,甚至没等杨继明他们有什么反应,旁边一直神经紧绷的朱富贵,就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嗷”一声就炸了! 只见朱富贵那肥胖的身躯爆发出惊人的敏捷,一个箭步窜到杨七旺跟前,抡圆了胳膊,带著风声,“啪”一个结结实实的大耳刮子就扇在了杨七旺那张瘦猴脸上! 这一巴掌力道极大,杨七旺“哎哟”一声惨叫,被打得整个人侧翻在地,嘴角立刻见了血。 “干你娘的杨七旺!你他娘的放什么狗臭屁!” 朱富贵指著地上的杨七旺,跳著脚怒骂,脸红脖子粗,唾沫星子喷了杨七旺一脸。 “谁他娘的给你定性了?老子什么时候说过柱子是胡乱攀咬?老子一听到赵大人得天兄託梦的惊天大事,立刻就知道你是构陷忠良,马上就派人上报了!老子对你只有深恶痛绝,恨不能亲手宰了你这个败坏军纪的败类!何来袒护?大人!三位大人明鑑啊!这狗东西死到临头还想反咬一口,其心可诛啊!” 朱富贵一边骂,一边偷偷拿眼去瞟赵木成和杨继明的脸色,后背的冷汗又湿了一层。 杨继明看著朱富贵这番急於撇清的怒骂,眉头微微皱起,脸上掠过一丝明显的不悦。 杨继明冷冷地打断了朱富贵的表忠心:“朱旅帅。” “卑职在!”朱富贵立刻噤声,躬身听令。 “你有没有袒护,你心里清楚。” 杨继明语气平淡,却字字如冰,“不过,现在这件事,谁说了算?” 杨继明目光转向右侧,“得看赵兄弟的意思。明白吗?” 这话敲打得再明白不过: 你別在这儿瞎嚷嚷表功了。早上你那点小心思,真当別人看不出来? 现在想补救?晚了! 老老实实闭嘴,看赵木成怎么发落你,才是正理! 朱富贵脸上的肥肉剧烈地抖动了几下,血色瞬间褪去,变得惨白,嘴唇哆嗦著,连声道: “是,是,卑职明白,明白……” 朱富贵可怜巴巴地转向赵木成,投去一个混合著哀求討好的可怜眼神,配上他那张油汗涔涔的胖脸,显得分外滑稽可笑。 敲打完了朱富贵,杨继脸上最后一丝耐心似乎也耗尽了。 对於一个堂堂东殿承宣来说,花时间审讯一个底层两司马的狡辩,实在是浪费时间。 第26章 急切割 太平天国1854 作者:佚名 第26章 急切割 “既然你仍不认罪,还想攀扯他人,搅混水……” 杨继明的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波动,“那也没什么好说的了。来啊——” “在!”旁边如狼似虎的东殿亲兵齐声应诺。 “把这冥顽不灵的东西拖下去,先重打三十军棍!叫他醒醒脑子,学学该怎么回话!” 杨继明一挥手,像在吩咐扔掉一件秽物。 “遵命!”亲兵们轰然应声,上前就要拖人。 生死关头,眼看最后一点狡辩也没用,棍子就要落到身上,杨七旺心里那根弦,“啪”地断了。 恐惧到了极点,反而会逼出疯劲。 杨七旺像快淹死的人拼命去抓稻草,扯开嗓子,嘶声尖叫起来: “大人!大人饶命啊!小人……小人有下情稟告!小人的族兄是杨三旺,他跟东殿的李大怀李指挥……有交情!过命的交情啊!求大人看在李指挥的面儿上,饶小人这一回吧!李指挥一定会记著大人您的恩德!” 这嘶喊活像野兽临死的哀嚎,把他能想到的最后一点倚仗,不管顶不顶用,全给喊了出来。 在杨七旺那简单的脑瓜里,或许还存著一丝侥倖:东殿的人,总该给东殿自己人一点面子吧? 然而,杨七旺哪里懂得此时赵木成在杨继明和王怀安心中的分量? 那是在天王和东王面前都掛了號,让两位巨头同时侧目的“奇货”! 莫说一个可能只是酒肉交情的“指挥”,就算真是和东殿核心人物沾亲带故。 在这个节骨眼上,杨继明也绝对不敢因私废公,更不敢为了这点破事,去拂逆赵木成的意思,损害自己在东王眼中的办事能力。 一直安静坐著的王怀安,此刻忽然轻轻“嗤”地笑了一声。 王怀安转过头,脸上带著看戏似的玩味神情,对杨继明慢悠悠道: “哦?杨承宣,闹了半天,这构陷赵兄弟的主犯,竟然还是你们东殿自己人?嘖嘖,这可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呀?” 这话阴得像淬了冰的刀子! 轻轻巧巧就把杨继明刚才积极审案,为赵木成出头的举动,从“仗义执言”,一下子扭转成了“弥补自家过失”。 倘若杨七旺攀扯的关係真有几分真,那杨继明眼下这番作为,功劳立马就得打对摺。 杨继明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但他没有理会王怀安这夹枪带棒的讽刺。 跟天王府的人在这种场合斗嘴,有失身份,也毫无意义。 杨继明直接对已经抓住杨七旺的亲兵厉声道: “还愣著干什么?!这狗东西死到临头,还敢信口雌黄,攀扯我东殿官员,败坏东殿清誉!给我拖下去,狠狠地打!打到他再不敢胡唚为止!” 这番话,既是命令,更是姿態。 杨继明毫不犹豫地否定了杨七旺的攀扯,彻底切割,以维护东殿的“清白”和自己的立场。 而坐在一旁的赵木成,从听到“杨三旺”和“李大怀”这两个名字时,心里就跟明镜一样了。 原来根子在这儿! 怪不得早上朱富贵那么明显地偏袒杨七旺,敢情这杨七旺背后,还真站著点人物。 一个能和东殿指挥称兄道弟的“族兄”,在这后一旅,足够让朱富贵这个旅帅忌惮几分了。 眼看杨继明表態切割,赵木成知道,火候到了。 他不能再沉默。 有些事,杨继明可以切割,可以表態,但真正的態度和后续,需要逼出来。 於是,在杨继明话音落下之后,赵木成適时地开口了,声音依旧平和,甚至带著点替杨继明考虑的体贴: “杨承宣息怒。” 赵木成缓声道,“若这杨七旺所言,万一有几分属实呢?毕竟同在东殿为官,李大怀李指挥那边,想必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为了木成这点小事,若是伤了杨承宣您与李指挥之间的同袍情谊,甚至让东殿內部生出什么齟齬,那木成真是万死难辞其咎了。依木成看,要不此事就到此为止?只要杨七旺认罪,小惩大诫,略施薄惩便罢。您看如何?” 这番话,听起来句句都是在为杨继明著想,姿態柔软,语气温和。 可听在杨继明耳中,却比王怀安直接的讽刺更让他心惊肉跳! 这是以退为进!这是绵里藏针! 赵木成这话,表面上说“算了”,实则把这个烫手山芋,又明明白白地塞回了杨继明手里,並且逼著他当眾处理乾净! 你杨继明要是顺水推舟,真的算了,那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你承认了东殿內部有人情关係可能影响此案,意味著你杨继明处事可能不公,有“和稀泥”的嫌疑! 回去之后,东王杨秀清会怎么看他? 一个连手下人沾亲带故的关係都处理不好,甚至可能因私废公的承宣? 这顶帽子,杨继明绝对戴不起! 看到赵木成显然对“杨三旺和李大怀”这个关係非常在意的样子,杨继明知道,自己必须给出一个让赵木成绝对满意的交代。 杨继明深吸一口气,脸色变得异常严肃,对著赵木成,斩钉截铁地承诺道: “赵兄弟!你万万不可有此顾虑,更不必为此等小人烦心!” 杨继明指著瘫软的杨七旺,厉声道: “这等败坏军纪的败类,別说是攀扯什么李指挥的远亲,就算他真是李大怀的亲爹,天国法度也容不得他!东王殿下的铁律更容不得此等污秽!” 杨继明顿了顿,语气放缓,但更加坚定: “赵兄弟放心,此事我杨继明既然接手,定会给你一个完完整整的交代!至於李大怀——” 杨继明眼中寒光一闪,“明日,我便亲自带著他,到赵兄弟面前赔罪!让他好好交代清楚,是如何与这等小人有了牵扯!东殿之內,绝不允许有害群之马,更不允许有人因私废公,损害天国大业,寒了忠义之士的心!” 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大义凛然,彻底撇清了东殿与杨七旺的关係,並將李大怀也摆在了可能“管教不严”的位置上,等著接受调查和惩处。 听完杨继明这番几乎是指天画地的表態,赵木成並没有立刻说话。 赵木成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然后,目光再次转向了地上如同一滩烂泥的杨七旺。 这平静的目光,比任何厉声呵斥都让杨七旺胆寒。 除恶,务必除尽。 这个“恶”,不仅仅是指他杨七旺,更是指他背后那个可能存在的“族兄”杨三旺,乃至与杨三旺有牵扯的东殿指挥李大怀! 第27章 口供定 太平天国1854 作者:佚名 第27章 口供定 杨继明见赵木成显然认可了自己的安排,便不再耽搁,当即下令对杨七旺动刑。 负责动手行刑的,是东殿亲兵里一对有名的亲兄弟。 大伙儿平时也不叫他们本名,只按排行和那身嚇人的力气,叫“大夯”和“二夯”。 这两人活脱脱是从一个模子里倒出来的,都是方脸阔口,眉骨突出,皮肤黑糙得像老树皮。 最扎眼的是那两条胳膊,肌肉虬结,鼓胀得几乎要撑破单薄的號衣袖子,看著不像使棍棒的,倒像是能生撕牛马的。 杨七旺被剥了上衣,按倒在冰冷的泥地上。 大夯面无表情地掂了掂手中碗口粗的硬木军棍,二夯在一旁垂手站著,眼神漠然,仿佛眼前不是个活人,而是段待劈的柴火。 “啪!” 第一棍下去,声音沉闷,杨七旺瘦骨嶙峋的后背立刻浮起一道刺眼的红檁子。 杨七旺“嗷”地一声惨叫,身体像虾米一样弓了起来。 “啪!啪!啪!” 大夯手下没半点容情,棍子抡圆了,一下接一下,又快又狠,带著风响砸落。 那声音起初还夹杂著悽厉的哭嚎和求饶,但很快就变了调,成了破风箱般的嗬嗬声,间杂著骨头受力的闷响。 不到十棍,杨七旺后背已是皮开肉绽,鲜血混著油汗淌下来,染红了一小片土地。 剧烈的疼痛让杨七旺彻底失禁,屎尿的恶臭顿时瀰漫开来。 杨七旺身体最后剧烈地抽搐了几下,脑袋一歪,没了声息,只有那一片狼藉的脊背还在微微起伏。 大夯停了手,看向上官。 杨继明端起亲兵递上的粗瓷茶碗,慢条斯理地吹了吹浮沫,眼皮都没抬:“浇醒了,继续。” 这两兄弟是东殿从小卒里拔上来的,心思直,认死理,只晓得听令行事。 二夯闻言,立刻跑去旁边伙夫棚那儿,舀来两大瓢带著冰碴子的凉水,兜头盖脸就朝杨七旺泼了过去! “咳!咳咳咳——!” 冰冷的刺激让杨七旺猛地倒抽一口冷气,从昏迷中惊醒,隨即被更剧烈的疼痛淹没。 杨七旺视线模糊,只看到大夯那铁塔般的身影又提起了棍子,阴影笼罩下来。 “別……別打了!我招!我全招了啊!!大人饶命!饶命啊!!” 杨七旺瘫在血泊和污秽里,声音嘶哑得不成调,只剩哀嚎。 什么骨气,什么倚仗,在这打断骨头的痛苦面前,全都碎得乾乾净净。 杨七旺现在只想让这噩梦般的疼痛停止,哪怕立刻去死,也比再挨一棍子强。 大夯这才扔下棍子,蒲扇般的大手一把揪住杨七旺后颈散乱的头髮,像拖一条死狗,毫不费力地將他拽到杨继明座前,重重扔在地上。 “大人,这廝肯招了。” 大夯瓮声瓮气地稟报,声如闷雷。 杨继明这才放下茶碗,俯视著脚下这滩烂泥: “嘖,早这么识相,何必受这番皮肉之苦?贱骨头,就是欠收拾。说吧,从实招来,谁参与?怎么谋划的?一字不漏地说清楚。若有半句虚言……” 杨继明目光扫向那根染血的军棍。 杨七旺浑身一颤,再不敢有丝毫隱瞒和侥倖,如同一个漏了底的破口袋,把他知道的一切,不管有的没的,全都倒了出来: “是……是小人一时猪油蒙了心!怨恨赵大人阻挡小人升官……就,就起了歹念……” “李野和柱子……是小人用顿酒肉笼络住的……答应事成之后,给李野升两司马,领柱子去见他娘……” “还……还有『老货郎』……他,他叫刘三,西两的,平时专替兄弟们倒腾些私盐,菸叶之类的小玩意儿……人面熟,消息灵……小人让他帮著联络李野和柱子……答应事后分他一份好处……” 杨七旺断断续续,把如何起意,如何勾结,如何布置,在哪里碰头,甚至说了哪些话,都交代了个底朝天。 那份供词里,满是底层军士间蝇营狗苟的算计,粗鄙而狠毒。 杨继明听完,满意地点点头。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率,快刀斩乱麻,把案子钉成铁案。 杨继明转向赵木成和王怀安: “案情已然明了。杨七旺为主犯,李野、柱子、刘三为从犯,四人合谋,构陷同袍,证据確凿,供认不讳。” 杨继明目光扫过台下瑟瑟发抖的几人,声音陡然转厉。 “按我太平天国刑律,『诬告反坐』!尔等诬陷赵兄弟通妖,按律,当反坐其罪!” 杨继明特意提高了声音,让全场都听得清楚。 “依律,此四人,皆当判斩刑!当然,最终需报请东王殿下核准。赵兄弟,王掌朝门,如此处置,二位以为如何?” 杨继明的处理雷厉风行,毫不拖泥带水,既彰显了东殿的威严和效率,也给了赵木成一个极其“公道”的交代。 赵木成目光微动,正要开口。 坐在中间的王怀安却忽然抬起手,轻轻“哎”了一声。 “杨承宣,且慢一步。” 王怀安脸上带著看似温和的笑容,慢悠悠地说,“这主犯从犯是落网了,可咱家听著,这案子里头,好像还有人的责任……没论清楚呢?” 王怀安这话说得轻飘飘,却像一根细针,冷不丁扎破了朱富贵的侥倖。 校场上顿时一静,无数道目光,不由自主地转向了那个一直努力缩著身子的胖子,旅帅朱富贵。 杨继明先是一愣,隨即立刻反应过来,眼神倏地一冷,射向朱富贵。 他之前敲打朱富贵,是为了掌控局面,提醒他看清谁才是正主。 可王怀安此刻把朱富贵直接拎到台前,性质就不同了。 这分明是要把“纵容构陷”的帽子,结结实实扣上去,借他朱富贵的人头或官帽,来给赵木成再送一份“顺水人情”。 朱富贵能在乱世混到旅帅,脑子绝对够用。 王怀安话音一落,朱富贵脑子里就“嗡”的一声,全明白了。 剎那间,朱富贵脸上的血色褪得乾乾净净,肥硕的身体像打摆子一样抖了起来。 这事儿可大可小啊!往大了说,治他个“纵容构陷”的罪名,拉出去砍了以正军法,完全说得通! 往小了说,至少也是个“昏聵瀆职,不堪任用”,这身官皮是绝对保不住了! “噗通!” 朱富贵没有丝毫犹豫,双膝一软,直接跪倒在地上,朝著赵木成的方向就“咚咚咚”磕起响头,用的力气极大,额头上立刻见了青红。 第28章 还人情 太平天国1854 作者:佚名 第28章 还人情 “三位大人!三位青天大老爷啊!!” 朱富贵嚎哭起来,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声音悽惨。 “冤枉!卑职冤枉啊!卑职对天发誓,绝没有袒护杨七旺那杀才的心思啊!赵兄弟……赵大人!您得给俺作证啊!俺一听说您得天兄託梦,就知道您是被冤枉的,是天大的事情,俺是一刻不敢耽搁就往上稟报了啊!求求您,看在俺没有功劳也有这点苦劳的份上,饶了俺这一回吧!俺往后给您当牛做马都行!” 朱富贵一边哭诉,一边偷眼去看赵木成的脸色,见对方依然沉默,神情捉摸不透,心里更是慌得没了底。 情急之下,朱富贵猛地转头,看向站在人群里头的郑大胆,嘶声喊道:“大胆!郑兄弟!你帮哥哥说句话啊!哥哥平日待你不薄啊!你帮俺求求赵大人!求求情吧!哥哥求你了!!” 这一下,把所有人的目光又拽到了郑大胆身上。 郑大胆此刻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什么滋味都有。 他刚得了去圣库的肥差,前程似锦,实在不想再蹚这趟浑水,尤其还是替明显理亏的朱富贵求情。 可朱富贵过去確实对他有些照拂,此刻眾目睽睽,旧日的情分和眼下的压力,像两条绳子绞著他的脖子。 郑大胆脸上挣扎了片刻,最终,还是那点江湖义气占了上风。 郑大胆硬著头皮,往前走了两步,对著赵木成躬身抱拳,语气乾涩而艰难: “赵大人。朱旅帅他確有失察之过。但今日上报之事,也属实。能否念在此处,从轻发落?郑某……斗胆,替他求个情。” 说完,郑大胆低下头,不敢再看赵木成。 压力,此刻结结实实地压在了赵木成肩上。 杨继明在等著他的態度,这关係到东殿对此案最终定调。 王怀安在等著他的反应,这关乎天王府这份“人情”送不送得出去,以及能看一场怎样的戏。 朱富贵在等著他的判决,这直接决定了他的生死前途。 郑大胆在等著他的回应,这关乎一份面子和人情。 全场数百將士,更是在等著看,这位新贵的“赵大人”,会如何行使他刚刚到手的权力。 赵木成的目光,缓缓从磕头如捣蒜的朱富贵身上,移到面色紧绷的郑大胆脸上,再扫过王怀安。 片刻的沉默后,赵木成开口了: “杨承宣既已垂询,木成便说说浅见。” “杨七旺、李野、柱子、刘三四人,阴谋构陷,证据確凿,依我天国铁律处置,理所应当。律法如山,人情难僭。此四人,便按律论处吧。” 赵木成首先肯定了杨继明的判决,语气坚决,没有任何转圜余地。 杀杨七旺,是立威,是剷除直接的威胁。 杀李野、柱子,是明正典刑,告诉所有人背叛他的下场。 杀那个“老货郎”,则是斩草除根,清除可能存在的隱患。 在这人吃人的世道,尤其是他刚刚躋身险恶的权力边缘时,任何一丝手软,都可能被当成可欺。 必须用最冷硬的方式,划清底线。 然后,赵木成话锋一转,看向了朱富贵:“至於朱旅帅……” 朱富贵猛地抬起头,眼中迸发出强烈的求生欲。 “朱旅帅是否有意袒护,木成不敢妄断。但朱旅帅毕竟是木成昔日上官,曾带领我等弟兄衝锋陷阵,从尸山血海中挣过命来。” 赵木成的声音里,適时地注入了一丝对往日情义的温和。 “如今他既有失察之过,郑卒长又出面说情,律法不外乎人情。依木成看,不若予以申斥,令其戴罪立功,以观后效。如何处置,还请杨承宣,王掌朝门最终定夺。” 这番话,堪称精妙。 首先,他明確区分了“主犯”和“朱富贵”,给了朱富贵一个“失察”而非“同谋”的定性,留下了活路。 其次,赵木成搬出了“旧日情分”和“郑大胆求情”这两个理由,既全了自己不忘本的形象,又送了郑大胆一个顺水人情,显得重情重义。 最关键的是,赵木成把最终决定权,轻巧地还给了杨继明和王怀安,怎么罚,你们看著办,我台阶给好了。 这一下,几方面都照顾到了。 朱富贵如蒙大赦,差点虚脱过去,连连磕头: “谢赵大人开恩!谢赵大人!谢郑兄弟!” 郑大胆也暗自鬆了口气,知道赵木成这是给了他天大的面子。 杨继明深深看了赵木成一眼。 这小子,杀伐果断时毫不手软,该留情面时又懂得进退,更知道把人情做足,还不越俎代庖。 这份心性和手腕,不愧是天王和东王都侧目的人。 杨继明心中对赵木成的评价,不由得又拔高了一截。 既然赵木成定了调子,杨继明自然乐得顺水推舟,既处理了人,又不至於让东殿面上太难看。 “既然赵兄弟念及旧情,郑卒长也出面陈情……” 杨继明板著脸,对朱富贵厉声道。 “朱富贵!你驭下不严,昏聵失察,几乎酿成大祸!本该重惩!今看在赵兄弟与郑卒长面上,暂记下你这颗头颅!罚你半年俸禄,杖责十棍,以观后效!日后若再有不法情事,两罪並罚,决不轻饶!你可服气?!” “服气!卑职服气!谢大人恩典!谢赵大人!谢郑兄弟!” 朱富贵磕头如鸡啄米,哪敢有半分不服。 “至於杨七旺等四名主犯,”杨继明语气转冷,“大夯!” “在!”那铁塔般的汉子躬身。 “你速持我令牌,前往东殿,將今日审案详情,各犯供词及擬判斩刑之议,呈报东王殿下核准!速去速回!” 杨继明扔出一面小小的黑色铁牌。 “遵令!” 大夯声如洪钟,双手接过令牌,转身大步走向场边拴著的战马,解韁、翻身、上马,动作乾净利落。 马蹄声急促响起,很快消失在渐浓的暮色与通往天京城中心的官道尽头。 校场上,火把被依次点燃,跳动的火光映照著眾人神色各异的脸庞。 前后也就一顿饭的功夫,校场外便再次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如同擂鼓。 眾人还没从方才那番生死抉择的紧张中完全回过神来,就见辕门口那尊铁塔似的身影,大夯,已纵马直闯了进来。 马还未完全停稳,大夯已滚鞍而下,大踏步走到杨继明面前,单膝点地,双手將一份盖著鲜红东殿印鑑的公文高高举起。 “稟承宣,东王九千岁諭令已到!” 第29章 铁石心 太平天国1854 作者:佚名 第29章 铁石心 杨继明眼中精光一闪,伸手接过了那份公文。 他展开那捲质地粗糙但盖著朱红大印的纸,目光快速扫过上面寥寥数行字。看完,先把公文递给了旁边的王怀安。 王怀安接过来,慢悠悠地瞧了一眼,轻轻点了点头,又转手递给了赵木成。 赵木成接过。 纸张入手微沉,带著骑手疾驰后的风尘气。 他的目光落在最后那几个力透纸背的朱红大字上: “验明正身,斩立决。” 没有多余的话。这就是东王杨秀清的作风,也是对这桩案子的乾脆回应。 “好!”杨继明低喝一声,接过赵木成递迴的公文,声音里透著一股肃杀的穿透力。 “东王殿下钧諭已下!杨七旺、李野、柱子、刘三,四人合谋构陷忠良,罪证確凿,依律当斩!即刻执行!” “得令!” 大夯抱拳,声如闷雷。 隨后大夯转身,目光在身后一排东殿刀牌手中扫过,隨手点了四个最膀大腰圆的。“你,你,你,还有你!出列!” 被点到的四人沉默地向前一步,动作齐整。 大夯不再多言,只朝校场边上那口饮马的石槽扬了扬下巴。 立刻有人搬来几块粗糲的磨刀石,提来几桶清水。 四个刀牌手蹲下,解下腰间雪亮的鬼头大刀,“嚓…嚓…嚓…”单调而刺耳的磨刀声,便在死寂的校场中清晰地响了起来。 那声音不紧不慢,却像钝刀子刮在每个人的心上,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与此同时,几个如狼似虎的亲兵衝上前,將瘫在地上的四个犯人像拖死狗一样拽了起来。 杨七旺已经完全没有了人形,浑身恶臭,眼神涣散,几乎是被两个亲兵架著胳膊拖行,双脚在地上划出两道歪歪扭扭的痕跡。 老货郎刘三面如土色,嘴唇哆嗦著,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李野双腿软得像麵条,几次试图跪下求饶,却连跪直的力气都没有,只是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 反倒是年纪最小的柱子,不知从哪里生出一股迴光返照般的力气。 一边被拖行,一边拼命扭过头,涕泪横流地朝著赵木成的方向嘶喊,那声音尖锐悽厉,划破了磨刀的节奏: “司马!赵大哥!赵大人!!俺错了!俺真的知错了!!求求您!求求您开开恩!!让俺再见俺娘一面吧!就一面!求您了!!!” 柱子脸上糊满了眼泪、鼻涕和尘土,单薄的身子在被亲兵攥著的手臂里,像片秋风里的枯叶般抖个不停。 那稚嫩又充满绝望的哀求声,配上他那副还没完全长开的骨架,在周围一片冷酷的杀意中,显得格外刺耳,也格外可怜。 校场上的气氛,因为这哭求,起了点微妙的波动。 一些原本伸著脖子看热闹的士兵,脸上掠过一丝不忍,悄悄別开了眼。 就连东两的队伍里,也传出几声压低的嘆息。 木根更是眼眶发红,下意识就想往前挤,似乎想说什么,却被身旁的赵木功死死攥住了胳膊。 赵木功脸色铁青,对著他缓缓摇了摇头,眼神里满是告诫。 磨刀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四个刀牌手提著寒光凛冽的鬼头刀站了起来,目光却都投向了大夯。 大夯则转向了主座方向,准確地说,是看向了赵木成。 那沉默的目光是在请示:苦主没发话,这最后一刀,落是不落? 所有的视线,再次匯聚到赵木成身上。 火把的光在他脸上跳动,映得他的神情明暗不定。 赵木成看著被拖到场中空地上,按著跪倒的四个身影,也看著柱子那张稚气未脱的脸。 时间仿佛凝住了一瞬。 然后,赵木成开口了: “柱子,杨七旺答应让你见你娘,那是他的事。” 赵木成顿了顿,目光如古井寒潭,扫过柱子瞬间灰败下去的脸。 “到了下面,你去找他带路吧。” 这句话,冰冷,坚硬,没有一丝一毫的转圜余地。 许多人猛地一激灵,骤然清醒过来。 是啊,可怜? 当时这柱子为了那点虚无縹緲的许诺,可是眼都不眨地就要把赵司马往死里坑啊! 若不是有天兄託梦这离奇转折,现在躺在血泊里任人围观的,就是他赵木成了! 在这你死我活的世道,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和身边人的残忍。 弱者的眼泪,从来就不是作恶后可以豁免的护身符。 杨继明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不知是讚许还是別的什么。 他不再等待,猛地深吸一口气,胸膛鼓起,然后运足中气,如同惊雷般喝出: “斩——!!!” “斩”字余音未落,四道雪亮的刀光几乎在同一瞬间,划破浓重的暮色,带著悽厉的风声猛然挥落! “噗嗤!” 沉闷而令人牙酸的利刃切入骨肉的闷响接连响起,紧接著,是血柱喷涌的“嗤嗤”声,仿佛坏掉的水龙头。 四颗头颅脱离了脖颈,表情在生命最后一刻凝固。 杨七旺是彻底的茫然与空洞,仿佛魂魄早已离体。 李野双目圆睁,恐惧几乎要炸裂眼眶。 柱子脸上还残留著哭求的扭曲与一丝难以置信的不甘。 老货郎刘三则是一种认命般的麻木。 无头的尸身僵硬地向前扑倒,重重砸在冰冷的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鲜血从断颈处汩汩涌出,迅速在身下匯集成四片粘稠暗红的血泊,浓烈刺鼻的血腥气瀰漫了整个校场,直衝每个人的口鼻。 “呕——!” 队伍后排,几个显然没见过这等阵仗的新兵,腿一软直接坐倒在地,控制不住地乾呕起来,更有甚者裤襠处迅速湿了一片。 然而,更多的人,在经过最初的惊骇后,却伸长了脖子,瞪大了眼睛,盯著那四具尸首和滚落的头颅。 这一幕,无疑將成为他们未来许多天里,最具衝击力的谈资。 但无论反应如何,此刻,所有人在看向那个依旧端坐在椅子上的旧袍青年时,心底都不由自主地升起一股寒意。 这份敬畏,甚至超过了他们平日对旅帅朱富贵的畏惧。 这位今日之前还与他们一样挣扎求存的“赵司马”,宣告了他的崛起。 第30章 討好意 太平天国1854 作者:佚名 第30章 討好意 赵木成强迫自己把视线从那片刺眼的血红上挪开,胃里一阵翻搅,被他用尽全力压了下去。 他知道,往后的日子,这样的场面怕是少不了。 这些人,可以说死在他赵木成手里,但说到底,是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世道杀的。 这世道,逼得人非得把心肠磨硬了,才能喘口气活下去。 他別无选择。 尘埃落定,血腥未散。 杨继明站起身,掸了掸官袍上並不存在的灰尘,对著赵木成一拱手: “赵兄弟,这儿的事算结了,我得赶回东殿向殿下復命。”杨继明顿了顿,特意把声音放沉了些,“明日,我定当亲自带著那李大怀,登门给你赔罪。” 像是刚想起来,杨继明又补了一句:“哦,对了,你『职同指挥』的官凭和袍服,明日也会一併差人送到营里。”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交了差,又点明了“赔罪”这事没完,连升官的实惠也摆了出来,面子里子都给足了。 可杨继明话音刚落,旁边一直笑眯眯仿佛在瞧风景的王怀安,却悠悠地开了口: “杨承宣,这趟腿,我看就不必劳烦东殿的弟兄再跑了。” “哦?”杨继明眉头一挑。 王怀安朝辕门外努了努嘴,笑道: “我想著,赵兄弟今日立了功,又受了惊,这身份总得儘快定下来才好办事。所以方才审案时,就差了个腿脚麻利的小子,拿著天王的口諭和东王的批文副本,跑了一趟东殿吏部衙门。” 正说著,辕门外果然快步走进一个穿著天王府文书服饰的年轻人,手里恭恭敬敬捧著一个朱漆托盘。 盘上整整齐齐叠放著一套崭新的素红绸官袍,一顶同色官帽,还有一份盖了好几处鲜红大印的文书。 王怀安亲手接过托盘,转身面向赵木成,脸上的笑容真切了不少,声音也扬高了些,好让全场都听见: “赵指挥!这是天王陛下体恤,特命有司加急办妥的『职同指挥』官凭告身,连带著你的冠袍!从此刻起,您便是天国正任的『职同指挥』了!恭喜赵指挥!” 这一手,又快又巧,时机掐得正好。 就在东殿的人刚说完“明日送到”的当口,天王府的人已经把实打实的官袍官印捧到了眼前。 这不光是比谁手脚快,更是一种明明白白的姿態: 看,天王对赵兄弟的关切,可是实实在在,一刻都等不及的! 赵木成心里透亮,起身,双手接过那沉甸甸的托盘。他朝王怀安,也朝著金龙殿的方向,深深一揖: “木成,谢天王隆恩!也谢王老哥费心周全!” “赵指挥客气了,分內之事。” 王怀安笑眯眯地扶住赵木成。 校场上,眾人眼睁睁瞧著这一幕,简直比刚才看见四颗人头落地还要震撼,半晌回不过神。 这……这赵木成,不仅有大人物亲自来替他洗刷冤屈,杀人立威,竟然原地飞升,从一个两司马,一跃成了堂堂的“职同指挥”! 东两的队伍里,木根和赵木功激动得浑身发抖,脸涨得通红,比自己升了官还兴奋百倍。 西两那边,则是一片死寂的绝望,许多人深深低下头,不敢再看场中那个捧著红色官袍的身影。 旅帅朱富贵趴在地上,更是连头都不敢抬,心里只剩下无尽的庆幸和后怕。 幸亏,幸亏自己刚才捡回了一条命! 杨继明眼瞅著王怀安变戏法似的捧出那套簇新官袍,脸上险些没掛住,心里早骂开了: 这伺候人出身的奴才,钻营討巧的功夫真是刻到骨子里了,见缝插针,卖乖抢功的手脚比谁都快! 可面上,他终究是东殿承宣,得有气度。 杨继明按下那股被抢了先的不快,朝赵木成一拱手,语气倒听不出异样: “赵兄弟,今日事已了,我这便回东殿復命。咱们……明日再见。” ”这“明日再见”四个字,杨继明说得稍微重了那么一丝,显然指的是带李大怀登门“赔罪”那档子事,那是他杨继明手里的牌,可还没打呢。 赵木成自然听得懂这弦外之音,他捧著托盘,態度恭谨: “有劳杨承宣今日亲自坐镇,主持公道。木成恭送杨承宣,明日定当扫榻以待。” 话说得漂亮,既给了对方面子,也没把话说死。 赵木成一直將杨继明送到校场辕门口,看著对方翻身上马,带著那队东殿亲兵,蹄声嘚嘚地消失在渐浓的暮色里,这才转过身。 王怀安却没急著走,他一直笑眯眯地站在旁边,这会儿见东殿的人马远了,才凑近了些,声音压得低低的,带著推心置腹般的口气: “木成兄弟,” 王怀安连称呼都换了,“这营房杂乱,又刚见了血光,哪是歇息的地方?老哥我啊,早就替你张罗好了。天京城里,离天王府不远的一处清静小院,三间瓦房,一个小院,家具被褥都是现成新的,今晚就能搬过去。何必再跟这群丘八挤?” 这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了。 这不仅仅是“一处宅院”,这是天王府拋过来的一根缆绳,一张请柬。 一旦接住,搬了进去,在外人眼里,甚至在东王的心里,他赵木成的身上,就难免要被打上几分“天王府亲近之人”的烙印。 拿人手短,吃人嘴软,古今一理。 赵木成现在根基比水上的浮萍还浅,全等著那“天兄託梦”应验来撑腰,哪敢这么早就急吼吼地站队,享受起这份烫手的“好意”? 那岂不是告诉洪秀全,更告诉杨秀清: 看,这小子眼皮子浅,给点甜头就靠过来了,不值钱,也好拿捏。 赵木成心里念头转得飞快,脸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感激,他朝王怀安又拱了拱手,语气诚恳: “王老哥的厚爱,木成心里跟火烧似的暖,真是不知如何报答才好。” 赵木成先捧了一句,接著话锋一转,目光投向校场里正眼巴巴望著这边,想过来又不敢过来的赵木功、木根等东两兄弟。 “只是……老哥你也瞧见了,木成手下还有这几十號生死弟兄,今日跟著我担惊受怕,这会儿心里怕是还没落定。我若甩手自己去了快活,把他们扔在这冷冰冰的营房里,於情於理,都说不过去。今晚,无论如何也得跟他们交代几句,安顿一下。不然,我这心里头,实在过意不去。” 赵木成这番话,合情合理,重情重义,把自己摆在了一个顾弟兄的位置上。 既婉拒了宅院,又不至於驳了王怀安的面子,还显得人格外厚道。 第31章 眾人心 太平天国1854 作者:佚名 第31章 眾人心 王怀安顺著赵木成的目光看去,果然见到那群东两士卒,虽穿得破破烂烂,可个个看向赵木成的眼神里,都带著毫不作假的激动和依赖。 他心下恍然,知道赵木成所言非虚,这人眼下確实有一帮根基在此。 强扭的瓜不甜,逼得太紧反而落了下乘。 “哈哈哈,好!赵兄弟果然是个重情义的汉子,难得,难得!” 王怀安打了个哈哈,脸上笑容一点儿没减,仿佛刚才被婉拒的根本不是他。 “既然如此,时候不早,老哥我也不强求。那院子反正给你留著,钥匙嘛,明日我差人送到你营里来。什么时候想住了,隨时搬过去,就当自家的一样!” 王怀安这话说得漂亮,既保留了这份“好意”的持续性,又把选择权似乎交还给了赵木成,显得无比大度。 “如此,多谢王老哥体谅!”赵木成再次道谢。 “好说,好说。那老哥我也先回宫向天王復命了,赵兄弟早些安歇。”王怀安笑著摆摆手,也自有隨从牵过马来。 蹄声响起,这位天王府的掌朝门也融入了夜色。 直到这时,校场上那股让人不敢喘大气的压迫感,才渐渐散去。 一直不敢动弹的东两眾人,眼见两位大人物终於都走了,这才“呼啦”一下,以赵木功和木根为首,全都涌了上来,把赵木成团团围在中间。 他们脸上原本满是狂喜和激动,一肚子话憋到了嗓子眼。 可真等挤到跟前,仰头看著火光映照下,手托红色官袍的赵木成,看著他脸上那尚未完全褪去的沉静与威严,再看看他脚下那片仿佛还在散发血腥味的土地…… 那股子兴奋劲儿,不知怎么,就像被戳破的皮球,一下子泄了大半。 话堵在喉咙里,竟有些怯怯地不敢贸然开口了。 半天不见,这位曾经同吃同住,一起挨饿受冻的“赵司马”,“大哥”,好像突然变得有些……陌生,有些高不可攀了。 他手里那抹刺眼的红,像一道无形的沟,硬生生划开了过去和现在。 场面一时间竟冷了下来,只听得见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眾人粗重的呼吸。 赵木成把这一切全看在眼里。 他心里明白,这道鸿沟必须立刻填上,至少在东两兄弟心里不能让它存在。 赵木成忽然“哈”地一声,毫无徵兆地大笑起来,笑声爽朗,带著往日熟悉的粗野劲儿,抬手就照木根那结实的后脑勺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笑骂道: “咋了?一个个都跟锯了嘴的葫芦似的?木根,你小子眼睛直勾勾的,不认识你大哥了?还是被那几个死鬼嚇破胆了?” 这一巴掌,这一声笑骂,像一把钥匙,“咔噠”一声拧开了凝固的气氛。 木根摸著后脑勺,那股熟悉的憨实劲儿又回来了,嘿嘿傻笑道: “大哥……不是,是指挥!你今儿个太威风了!跟庙里的天王菩萨似的,俺……俺一下子有点不敢认。” “去你的天王菩萨!” 赵木成又是一巴掌轻拍过去,笑骂道,“老子累了一天,饿得前胸贴后背,还菩萨?你个熊娃子,少拍马屁!有吃的没?” “有有有!俺藏了半个饼子!”木根忙不迭地从怀里掏,引得眾人一阵鬨笑。 赵木功到底年长些,稳重点,他挤上前,眼里闪著光,压著声音问: “大哥,这『职同指挥』……到底是个多大的官?我看那朱胖子,嚇得都快尿了,比见了他亲爹还怕。” 赵木成把官袍隨意地往旁边木根手里一递,拍了拍赵木功的肩膀,语气轻鬆得像在说晚饭吃什么: “还行吧,搁在咱们圣兵队伍里比划的话……嗯,比一个『军帅』理论上还要大上那么一点。” “俺的个亲娘嘞!比军帅还大?!” “军帅……那不得管著上万號人?” “司马……啊呸!是指挥!指挥!您今儿见到天王老爷了吗?他老人家是不是真跟画上似的,浑身冒金光?” “蠢货!那叫真龙气!指挥,天王府里头是不是柱子都是金子打的?” 东两的弟兄们彻底炸开了锅,那点刚刚生出的隔阂和畏惧,瞬间被巨大的好奇与自豪,冲得无影无踪。 他们围著赵木成,七嘴八舌,问题一个比一个稀奇,仿佛赵木成不是去金龙殿走了一遭,而是去天宫逛了一圈回来。 校场上其他人,尤其是其他“两”的士卒,只能远远看著这边热火朝天的景象,眼神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羡慕。 谁都知道,东两这下算是抱上了一条粗得嚇人的金大腿,往后在这后一旅,怕是横著走都没人敢管了。 真正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与东两欢腾形成惨烈对比的,是西两那边死一样的沉寂。 尤其是那些平日跟杨七旺走得近、一起喝过酒,或许还帮著敲过边鼓的。 此刻一个个面无人色,蜷缩在阴影里,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缝去。 他们心里把杨七旺的祖宗十八代都骂翻了天: 这挨千刀的杀才!自己找死也就罢了,临了还要拖著他们一起担惊受怕!赵木成如今成了“指挥”,会不会秋后算帐? 他们会不会成为下一个柱子、李野? 这时,一阵压抑的呻吟和杂乱的脚步声打破了校场另一侧的寂静。 只见朱富贵被四个亲兵用临时拆下来的门板抬著,哼哼唧唧地挪了出来。 十下军棍虽然因为那包腊肉“意思”了一下,没伤筋动骨,但皮肉之苦是实打实的,屁股和大腿后侧一片狼藉,涂著黑乎乎的草药膏子。 朱富贵只能以一种极其不雅观的姿势趴在门板上,屁股撅得老高。 这副尊荣一出现,校场上还没散尽的人群里,立刻响起一阵极力压抑的“嗤嗤”低笑。 尤其是东两那边,笑声更是不加掩饰。 朱富贵的亲兵脸一黑,就要出声呵斥: “笑什么笑!都滚……” 却被朱富贵悄悄摆手制止了。 这胖子旅帅疼得齜牙咧嘴,心里却跟明镜似的: 笑!让他们笑!老子越是丟人现眼,越是狼狈不堪,那位新晋的赵指挥心里的气,说不定就消得越快! 这点面子,现在丟了比留著强! 第32章 求饶恕 太平天国1854 作者:佚名 第32章 求饶恕 朱富贵正憋屈著,手下几个愁眉苦脸的卒长凑了过来,小心翼翼地问: “旅帅……您看,这……这天都黑透了,早过了放饭的时辰。弟兄们忙乱一天,都还饿著肚子呢……这粮,可怎么领?” 太平天国刚进天京那会那会儿,圣库里每七天发一回粮。 可眼下局势吃紧,粮草总不够,发餉也是时断时续,经常变成按顿下发,过了点儿就没下文了。 朱富贵正一肚子邪火没处发,闻言眼睛一瞪,没好气地低声骂道: “领粮?领个屁!老子现在这样能去给你开仓还是能去给你变出米来?饿一顿能饿死你们这群杀才?都给我滚回营房挺著!明日再说!” 几个卒长碰了一鼻子灰,哭丧著脸,只好回去驱赶各自手下的人:“散了散了!都回营去!今日没饭了,各自睡觉,省点力气!” 抱怨声,咒骂声顿时响了起来,但这回不敢衝著朱富贵,更不敢衝著东两那边。 所有的怨气,自然而然又归结到了那四个刚刚身首异处的傢伙头上: “都是杨七旺那挨刀瘟丧的害的!” “呸!死了活该!连累老子饭都吃不上!” “早知道这廝这么能惹祸,老子当初就不该搭理他!” 在一片骂声中,士卒们垂头丧气,在各卒长、两司马的吆喝下,如同败兵般,朝著各自破旧的营房缓缓挪去。 而趴在门板上的朱富贵,却示意亲兵抬著他,不是回自己的营房,而是朝著那笑声最响的人群中心,赵木成所在的位置,艰难地挪了过去。 朱富贵知道,有些姿態,光挨打不够,还得当面做,做得越足越好 只见朱富贵让亲兵们抬著那简易的门板担架,一瘸一拐地朝著这边挪了过来。 围在赵木成身边的东两兄弟们互相递著眼色,自觉地让开了一条通道。 他们虽然强忍著没敢再笑出声,但那一张张被火光照亮的年轻脸庞上,眼神里的促狭和快意却怎么也藏不住。 上午还威风八面,一句话就能定人生死的旅帅大人,此刻竟像头待宰的肥猪般被抬著走,这景象可真是……解气又滑稽! 担架晃悠著,终於停在了赵木成面前几步远的地方。 趴在门板上的朱富贵咬著牙,喘著粗气,竟挣扎著要翻身下来。 可他屁股和大腿上的伤处刚一用力,就疼得他“嘶”地倒抽一口凉气,额头上瞬间冒出一层黄豆大的冷汗,动作也僵住了,整个人不上不下地卡在那里,显得越发狼狈不堪。 赵木成就这么安静站著,手里还搭著那件素红官袍,脸上没什么特別的表情。 既没上前搀扶,也没出言阻止,只是目光平静地看著朱富贵在那儿徒劳挣扎。 这沉默的注视,比任何呵斥都让朱富贵心惊肉跳。 他混跡行伍这么多年,最擅长的就是察言观色。 赵木成这態度,他瞬间就品出味儿来了,这位新贵的“赵指挥”,压根就没打算轻易接过自己递过去的“台阶”! 刚刚那场公开的审案,自己捡回一条命,保住了旅帅的帽子,那是做给杨承宣,王掌朝门,更是做给全场士卒看的“厚道”。 可私底下的“恩怨”,人家根本就没打算用那句轻飘飘的“失察之过”就给抹了! 要想真把这篇翻过去,不留后患,自己今天不拿出点实实在在的“诚意”,把对方心里那根刺彻底拔掉,往后怕是睡觉都得睁著一只眼! 想通了这一层,朱富贵把心一横,什么脸面,什么疼痛,全都顾不上了! 朱富贵低吼一声,也不知哪来的力气,双手猛地一撑门板边缘,肥胖的身子竟真的滚落下来,“噗通”一声重重摔在冰冷的泥地上。 这一下摔得结实,更是牵扯到了臀腿的伤口,他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但朱富贵死死咬住牙关,硬是靠著双手的支撑,拖著下半身,就那么在地上艰难地调整了姿势。 然后,朝著赵木成的方向,以一种极其痛苦的姿態,额头触地,“咚、咚、咚”结结实实磕了三个响头! “指……指挥大人!”朱富贵抬起头,脸上又是冷汗又是尘土,声音因为疼痛而微微发颤。 “今日……是富贵猪油蒙了心,昏聵糊涂,险些酿成大错,害了大人!富贵……特来向大人请罪!求大人……给富贵一个改过自新,將功折罪的机会!” 这三个头磕下去,他背上刚刚草草包扎好的伤口,因为用力过猛和姿势扭曲,果然又崩裂开来。 暗红色的血渍迅速在號衣上洇开,扩大,空气中除了未散的血腥气,又添了一股新鲜的血味。 可朱富贵就那么跪趴在冷硬的地上,一动不敢动,仿佛一尊等待最终审判的肥硕石像。 旁边的木根和赵木功看得眼睛都直了,嘴巴微微张著,半天合不拢。 就在几个时辰前,眼前这个趴在地上血流不止的胖子,还是能一句话决定他们哥俩,乃至整个东两几十號人生死荣辱的“天”! 可现在……这世界顛倒了,乾坤翻转了!曾经高不可攀的“天”,此刻却像条摇尾乞怜的瘸狗,卑微地匍匐在自己大哥的脚下! 这种不真实的衝击感,让他们心头狂跳,既有难以言喻的快意,又隱隱生出一丝对“权势”这东西本身渴望。 赵木成比他们体会得更深。 他静静地看著脚下颤抖的朱富贵,看著那不断扩大的血渍,心里没有多少快意,反而更加冷静。 这就是权力的味道,腥甜而残酷。 它能让黑白顛倒,能让尊卑易位,能让人前一刻还高高在上,下一刻就跌落尘埃,舔舐尘土。 在这无法无天的乱世,这种力量展现得尤为赤裸和暴烈。 赵木成要活下去,要往上走,就必须习惯它,掌握它,利用它。 眼看朱富贵背上的血越流越多,脸色也开始发白,赵木成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敲打要见血,但不能真把人打死,尤其是这个眼下还有用的“旅帅”。 赵成轻轻嘆了口气,仿佛才从某种思绪中回过神来,对身旁还在发愣的赵木功道: “木功,还傻站著干什么?没看见朱旅帅伤口又裂了?快,搭把手,把朱旅帅扶回担架上去。地上凉,伤口沾了脏东西可就麻烦了。” “啊?哦!是,大哥!”赵木功如梦初醒,连忙和另一个东两的弟兄上前,將疼得直哆嗦的朱富贵重新架起来,挪回那简陋的门板担架上。 第33章 敲竹槓 太平天国1854 作者:佚名 第33章 敲竹槓 等朱富贵重新趴稳,呼哧呼哧喘匀了气,赵木成才慢悠悠开口: “朱旅帅,你这话可就言重了,也太见外了。方才在杨承宣,王掌朝门面前,木成不是已经说清楚了吗?你最多是驭下不严,一时失察。杨承宣也当场杖责了你。这事儿啊,在明面上,就算揭过去了。咱们都是天国的老兄弟,以后还要在一个锅里搅马勺,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冠冕堂皇。 可听在朱富贵耳朵里,却让他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完了,这是要跟我打哑谜啊! 什么“明面上揭过去了”,那潜台词不就是“私下里还没完”吗? 自己刚才那番苦肉计,磕头磕得砰砰响,血也流了不少,可看样子,压根没打动这位心思深沉的赵指挥。 人家要的,根本不是这点姿態,是实实在在的好处,是能捏在手里的东西! 朱富贵也是个果决的人,知道再绕弯子就是自己找不痛快了。 朱富贵趴在担架上,仰起头,脸上堆起十二分的诚恳和卑微,乾脆把话挑明了: “指挥大人,您叫俺富贵就行,在您面前,俺哪敢称什么『旅帅』?今日之事,千错万错,都是俺富贵的错!光是挨几下板子,磕几个头,哪够弥补俺的过错?总得让俺表示表示,给指挥大人您一个像样的交代才是。不然俺这心里,实在难安啊!” 朱富贵这话说得直白,就差明说:您开个价吧,要怎样才肯真正放过我? 赵木成要的就是他这句话。他脸上露出一丝沉吟,仿佛很为难,犹豫了片刻,才开口道: “既然朱旅帅如此有心,那木成也就不再矫情了。眼下確实有件难处,朱旅帅你也看到了,木成蒙天王东王恩典,侥倖得了这职同指挥的职衔。可这官衔是有了,底子却寒酸得紧啊。” 赵木成摊了摊手,苦笑道,“名义上是个指挥,可手下无兵无將,除了东两这几十號老兄弟,再无他人。兵器甲仗更是短缺得厉害,兄弟们手里的傢伙,砍柴都嫌钝,更別说打仗了。这光杆司令,当得实在心里发虚。” 听到赵木成开始诉苦,朱富贵的心立刻提了起来。 要兵器甲仗?这可是要动他的命根子! 太平天国搞“圣库”制度,个人財物几乎被剥夺乾净,金银细软用处不大,粮食由上面统一调拨。 真正硬通货,能保命立身,能扩张势力的,就是刀枪火器,就是甲冑號衣! 这些东西,一部分由上面配发,更多的,则是各级军官靠著战功,关係乃至私下手段一点点攒下来的家底,是乱世里安身立命的本钱! 果然,赵木成接下来的话,让朱富贵眼前一黑。 “木成想著,朱旅帅执掌后一旅,总能有些富余的器械。不知能否赞助兄弟一些,以解燃眉之急?” 赵木成语气依旧平和,甚至带著商量的口吻,但报出的数字却一点也不“商量”。 “木成也不敢多要,只需抬枪六桿,鸟枪十五桿,红粉五十斤,再就是棉袄號衣二十五套。朱大哥你看是否为难?” 这还不叫多要? 朱富贵只觉得一股血直衝脑门,耳朵里嗡嗡作响。 六桿抬枪!那是营里压箱底的重火器! 十五桿鸟枪,几乎是他能直接调动的全部轻型火器的一半! 五十斤红粉,是他偷偷摸摸攒了小半年的量! 二十五套棉袄號衣,在这物资奇缺的天京城,更是硬通货中的硬通货! 赵木成这一开口,简直是要剜走他一大块心头肉,把他这些年辛苦攒下的家底掏空一半! 见朱富贵趴在担架上,脸色变幻,嘴唇哆嗦,半晌没吭声。 赵木成也不催促,只是轻轻“哦”了一声,脸上露出些许遗憾的神情,摆了摆手道: “看来是木成冒昧,让朱旅帅为难了。也是,这些器械想必都有帐目,来之不易。罢了,罢了,就当木成没提过。朱旅帅有这份心,木成就很承情了。” “罢了”这两个字,轻飘飘的,落在朱富贵耳中却如同惊雷! 朱富贵猛然惊醒过来,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罢了?这事儿能罢了吗? 今天要是把这尊神给得罪狠了,往后还有自己的好果子吃? 赵木成现在可是跟“天兄託梦”沾了边的人! 万一那预言真应验了,他赵木成一飞冲天,到时候自己再想凑上去巴结,恐怕连门都摸不著! 现在损失点装备,是肉疼,可要是站错了队,將来丟的,可能就是脑袋了! 利弊得失在脑中电光石火般闪过,朱富贵狠狠一咬牙,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话来,脸上还得强撑著笑容: “指挥大人这是说的哪里话!不为难!一点都不为难!能为您分忧,是俺富贵的福分!您要的这些东西,俺明日一早就清点妥当,派人妥妥帖帖地给您送到营里来!保准都是好使的傢伙,红粉也是足秤的干药!” 说完这些,朱富贵心口疼得直抽抽,却还得想著再卖个好,弥补一下刚才的犹豫: “只是俺看这天色也晚了,东两的兄弟们跟著忙活一天,怕是还饿著肚子。要不俺让人送点粮食到营中,就算是俺给兄弟们赔罪,也给指挥大人您贺喜?” 听到朱富贵终於咬牙应承下来,赵木成心里那块石头才算落了地,露出和煦的笑容,甚至上前半步,虚扶了一下: “朱大哥太客气了!既然如此,木成就代兄弟们,先谢过朱大哥的慷慨了!往后在这后一旅,还要朱大哥多多关照。” 这一声“朱大哥”,叫得可谓是热切异常。 朱富贵听到这声“大哥”,虽然背上伤口和心头都在滴血,却莫名地鬆了口气,甚至有点飘飘然。 值了!这血没白流,东西没白送!至少,这位赵指挥眼下是愿意给自己一点面子了。 朱富贵之所以如此下血本,不要脸面地来赔罪化解,不仅仅是因为怕赵木成秋后算帐。 更深层的原因,是朱富贵通过这一天惊心动魄的观察,得出了一个让自己都感到恐惧的判断: 这赵木成,绝非凡品!性格行事与以往迥异,沉稳狠辣得不像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难道那“天兄託梦”竟有几分真? 这种对“神秘”和“未知力量”的本能恐惧,混杂著对权势的敬畏,促使朱富贵必须不惜代价,儘快绑定关係,哪怕是单方面的“破財消灾”。 想到这里,朱富贵眼珠一转,觉得既然赌注已经下了,不妨下得再大点,再牢靠点! 太平天国使用抬枪的照片: 第34章 狠角色 太平天国1854 作者:佚名 第34章 狠角色 朱他趴在担架上,又挤出一副更加贴心的模样,试探著说道: “指挥大人真是折煞俺了!该是俺请您多关照才是!另外俺还有件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朱大哥但说无妨。” “您看,您现在升任指挥,这东两『两司马』的位子自然就空出来了。还有,那杨七旺伏法,他那个卒长的缺也得有人顶上去。俺寻思著,木功兄弟为人稳重,武艺也好,在兄弟们中间有威信,接任卒长再合適不过。木根老弟呢,是您一手带出来的,对您忠心耿耿,人也机灵,让他接替您做东两的两司马,必定能把东两带得跟铁桶一样,继续为您效力!您看这么安排,是否妥当?若是可行,俺明日就把保举的文书递上去,想必很快就能批下来。” 听到这话,赵木成是真的有些意外了。 这朱富贵,心思细密得有点过头了,或者说,他对自己的“投资”信心,未免也太足了些? 自己刚狠狠敲了他一笔竹槓,他非但不恼,反而主动送上这样一份“人事大礼”? 这已经超出了“赔罪”的范畴,近乎是一种急切的投靠了。 但不可否认,朱富贵的这个提议,正中赵木成下怀。 就算他不提,赵木成也绝对会想办法把自己的兄弟安插到这两个关键位置上,牢牢控制住东两这支基本盘。 现在由朱富贵这个现任旅帅主动提出並操办,无疑会顺利很多,能省去他不少麻烦和可能的口舌。 赵木功和木根在一旁听得清清楚楚,呼吸顿时急促起来,眼睛发亮,满怀期待地看向赵木成。 卒长!两司马!这对於他们来说,简直是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位置! 赵木成目光扫过两个兄弟激动而信赖的脸,再看向担架上看似卑微,实则精明似鬼的朱富贵,心中瞬间转过了无数念头。 最终,赵木成脸上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对朱富贵点了点头: “朱大哥真是有心了。如此安排,甚好。那就有劳朱大哥费心了。” 富贵趴在门板上,被亲兵们抬著,晃晃悠悠地消失在营房之间的阴影里,那姿態著实狼狈,却又透著一股如释重负的解脱。 赵木成站在原地,望著那团模糊的影子,心里头那点因为敲诈成功而生的快意,慢慢沉淀下去,转而升起一丝清晰的警醒。 “这傢伙不简单吶。” 赵木成无声地咂摸著。 脸皮能厚能薄,该硬的时候敢跟你耍横,该软的时候能毫不犹豫地跪下磕头,血糊了一背也不皱眉头。 更要紧的是,朱富贵眼光毒,下手狠,认准了你就敢把大半副身家押上来赌明天。 这份审时度势的机灵,这份破釜沉舟的狠劲,放在哪儿都不是个省油的灯。 可就是这么个人物,在赵木成记得的那段歷史里,却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名號都没留下一个。 是命不好?是站错了队?还是仅仅差了那么一点运气,一次机会? 赵木成心里驀地一凛。 这世道,这天下,像朱富贵这样被埋没的聪明人,被时运耽误的狠角色,谁知道还有多少? 自己不过是凭著一点来自后世的记忆和孤注一掷的冒险,才侥倖撕开一道口子,有什么资格小看任何人? 今天的杨七旺是倒下了,明天会不会有李七旺、王七旺? 今日的朱富贵可以趴下,来日的对手,或许连趴下的机会都不会给你。 这股寒意让赵木成发热的头脑迅速冷却下来。 赵木成在心里狠狠给自己提了个醒:千万,千万不能飘! “大哥!咱们回吧!” 木根欢天喜地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东两的兄弟们簇拥上来,气氛重新变得热烈,赵木成也被这情绪感染,暂时拋开了思虑。 在眾人的拥簇下,回到了东两营房前。 屁股还没坐稳,外头就传来了动静。 是朱富贵差人送粮来了。 送粮的亲兵態度恭敬得不得了,不仅按数给了糙米,还额外多加了一半,外带半袋子黑乎乎的咸鱼干。 这足以让东两的兄弟们今晚饱餐一顿,甚至嘴里能有点咸腥的滋味了。 更扎眼的是,亲兵还单独奉上一个小布袋和一只用油纸包著的物事,一小袋雪白的精米,一只油光发亮的板鸭。 “指挥大人,这是旅帅特意嘱咐,给您的一点心意,请您务必笑纳。”亲兵哈著腰,赔著笑。 营房外顿时响起一片吞咽口水的声音。 精米!板鸭!这对啃了许久糙米野菜的士卒们来说,不啻於山珍海味。 但没人露出不满或贪婪,在赵木功的指挥下,眾人麻利地生火架锅,先把那一小袋精米仔细淘洗了,蒸好后和那只诱人的板鸭一起,恭恭敬敬地送进了赵木成的单间。 木根端著热气腾腾的米饭和切好的板鸭进来时,那混合著油脂与酱香的浓鬱气味,让他自己的肚子也不爭气地“咕咕”叫唤起来 木根咽了口唾沫,把东西放下,低著头就要退出去:“大哥,饭好了,您趁热吃。” “站著。”赵木成叫住他,看著少年那想掩饰又掩饰不住的馋样,不由得笑了,“去,把你木功哥也叫进来。咱们仨,一块吃。” 木根眼睛一亮,响亮的应了一声“哎!”,扭头就跑了出去。 赵木功进来后,看著桌上那白米饭和油汪汪的鸭肉,喉结也动了动,但更多的是不安:“大哥,这是朱富贵单独送你的,俺们……” “屁话。”赵木成打断他,拿起筷子,指了指分好的半只板鸭,“把这个,拿出去,让兄弟们分了,一人尝口肉腥,沾点油星。米就不分了,人多不够。快去。” 赵木功愣了一下,旋即明白了大哥的用意,重重点头: “哎!我这就去!”他端起那半只鸭出去,营房外立刻传来一阵充满惊喜的骚动和感激声。 回来坐下,小小的空间里,三兄弟围著简陋的木板,就著一盏油灯,开始享用这顿“盛宴”。 精米饭香甜软糯,板鸭咸香入味,油脂在口中化开,是久违的、令人几乎感动的丰足滋味。 几个月不知肉味,这一顿风捲残云,吃得碗碟精光,连沾在碗壁的油花都用糙米饭仔细擦乾净吃了。 吃饱喝足,肚子里有了热乎气,疲惫似乎也散去不少。 赵木成抹了抹嘴,看著面前两个最信任的兄弟,脸色渐渐严肃起来。 “木功,木根,” 赵木成开口,声音不高,却让两人立刻坐直了身子。 “明天朱富贵把文书往上一递,你俩,一个就是卒长了,一个就是两司马了。官帽子眼看要扣下来,心里有谱没?打算怎么干?” 第34章 欲练兵 太平天国1854 作者:佚名 第34章 欲练兵 赵木功和木根对视一眼,心里明白这是大哥在考较他们了。 赵木功挠了挠头,憨实地说: “俺还真没细想过。反正,大哥让俺咋干,俺就咋干!以前大哥当两司马的时候,对兄弟们实在,处处护著大家。俺就学那样,准没错!” 木根也连忙点头:“对对,俺也学大哥!” 赵木成却缓缓摇了摇头: “不一样了。以前,我无钱无人,自身难保,带著你们,能对付一天是一天,求个安稳活命就算不错。可现在,” 赵木成目光灼灼,“我好歹顶了个『指挥』的名头。这名头现在虽然虚,但就是个筐,咱们得往里头装实实在在的东西,那就是咱们自己的人,能打能拼,只听咱们號令的自己人!” 赵木成终於说出了找两人谈话的最终目的: “这世道,我算看透了。什么天王东王,什么天兄天父,都是虚的。手里有刀,身边有肯为你卖命的兄弟,这才是硬道理!別的都是扯淡!你们明白吗?” 赵木成要开始打造一支真正听命於自己的队伍,就从东两这几十號人起步,慢慢来。 赵木功眼睛一下子亮了,他本就是好勇斗狠的性子,对力量最是敏感: “大哥,你的意思是咱们不能光守著自己这一亩三分地,得挑人,练一支精兵?” “没错!” 赵木成讚许地点头。 “木功,你在这后一旅时间长,人头熟。咱们现在名义上能管的不止东两。你把咱们这一卒里,所有敢打敢拼、身手好、不怕死的,甭管原来是哪『两』的,都给我挑出来,集中编成一个『两』。朱富贵明天送来的那些抬枪鸟銃,紧著这个『两』装备!粮餉也优先保证!平时给我往狠了练,就一个目標,拉出去能见血,能打硬仗!” 赵木成顿了顿,看向木根: “木根,你年纪小,但心细,认人准。剩下的弟兄里,把那些胆子小点、但老实肯干、尤其是咱们从郴州一带出来的老乡,归拢到另一个『两』,由你带著。你们主要负责伙夫、輜重、照料伤员这些后勤事宜。记住,咱们的根底,心腹,要以老乡亲故为主,这些人,关键时刻靠得住。” 赵木功听得心潮澎湃,又问: “大哥,那原来西两那些人,还有別处凑来,跟咱们不一条心的呢?” 赵木成眼神一冷:“单独编成一个『两』,放在最边上。平时该干嘛干嘛,但装备补给排最后。留意著,等有机会……” 赵木成没说完,但赵木功已经懂了,那是要找由头把这些人慢慢剔出去,或者消耗掉。 一番交代,赵木功和木根心里都有了底,又细细商议了些人员名单和明日开始的安排,这才带著一腔火热和干劲退了出去。 赵木成特意叮嘱赵木功,今夜开始,营房周围就要布上暗哨,哪怕是在號称“小天堂”的天京城內,也绝不能麻痹大意。 兄弟俩走后,小小的单间里彻底安静下来。 油灯如豆,光线昏黄。 赵木成和衣躺在那张硬板床上,身心的疲惫终於如潮水般涌来,但大脑却异常清醒,復盘著这惊心动魄的一天,更思量著危机四伏的明天。 校场构陷的坎,算是迈过去了,还顺势立了威,敲了竹槓,初步搭起了自己的架子。 但这仅仅是开始,更大的危机如同阴影,始终笼罩在前。 首当其衝的,就是“天兄託梦”这把双刃剑。 预言中“解救天京”的法子,到底能不能应验? 何时应验? 这可是赵木成目前所有光环和价值的根基,一旦被证偽,或者迟迟没有动静,洪秀全和杨秀清失望之余,会怎么处置他这个“欺世盗名”之徒? 明天杨继明要带著那个东殿指挥李大怀来“赔罪”,连同那个杨三旺的事,也得处理乾净。 这既是危机,也是进一步试探东殿態度,藉机立威的机会,必须拿捏好分寸。 其次,就是洪杨两方的拉拢。 王怀安送宅院,抢办官凭是示好,杨继明明日带人来“赔罪”也是姿態。 自己必须像个走钢丝的,在两者之间维持微妙的平衡,绝不能过早倒向任何一方。 要让他们觉得“有用”,又觉得“尚未完全掌控”,这样才能爭取到最大的空间和时间。 而压在所有这一切之上的,是那柄始终悬在头顶的“死亡倒计时”。 赵木成比谁都清楚,太平天国的烈火烹油之下,是深不见底的裂隙和註定倾覆的结局。 如果自己不能在这艘巨轮彻底沉没之前,拥有足够强大的力量。 那么最终等待自己的,只能是隨著洪杨政权一起,被歷史的巨浪拍得粉身碎骨,眼睁睁看著这片土地滑向更深重的苦难。 这是赵木成最大的恐惧,也是他一切行动最根本的动力。 正因为如此,赵木成才会在“天兄託梦”时,硬是扯上北伐战局。 这不仅仅是为了增加预言的可信度,更深层的,是赵木成需要在自己还无比弱小的现在,就尽一切可能,去延缓太平天国这台战爭机器崩溃的速度! 哪怕只能让歷史车轮偏转一丝一毫,也能为自己爭取到多一点发育时间。 乌合之眾太多,聚攻临清,用了许宗扬这个逃跑將军…… 赵木成在心中默念著自己白天在殿上拋出的这几个点。 不知道此刻,金龙殿里的会议结束了没有? 那些王侯將相们,有没有把他的“天兄託梦”听进去一丝一毫? 北伐的战局,是否会因此发生一点向好的变数? 窗外,天京城沉寂在夜色里,远处隱约传来巡夜梆子的声音。 赵木成闭上眼,强迫自己休息。 明天,还有无数硬仗要打。 赵木成必须积蓄每一分力气,迎接接下来的每一步。 金龙殿內的议事,从午后一直持续到宫灯初上。 巨大的盘龙宝座之上,洪秀全依旧保持著那泥塑木雕般的姿態,眼帘微垂,手中的碧玉念珠缓慢地捻动著。 仿佛殿內这场关乎数万將士生死的激烈爭论,只是远处传来的一阵模糊风声。 洪秀全將一切决断之权,似乎全权赋予了丹陛之下的东王。 而东王杨秀清,则成为了这场风暴的中心。 杨秀清时而言辞犀利地驳斥某个过於保守的方案,时而蹙眉沉思,追问著粮草、兵械、路线的每一个细节。 北王韦昌辉声音洪亮,主张尽起天京周边可用之兵,大张旗鼓北上。 翼王石达开则更侧重精兵速进,强调机动与突袭。 其他侯爵们,也依据手中掌握的信息和各自的利益考量,不断提出建议、补充细节、互相辩难。 殿內炭火熊熊,驱散了初春的寒意,却也蒸得人额头见汗。 第36章 復讖语 太平天国1854 作者:佚名 第36章 復讖语 然而,隨著討论不断深入,一个起初谁也不愿去细想的念头,就像深水下的冰山,渐渐浮了上来。 它的轮廓越清晰,越叫在场眾人感到一股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 当管粮草的官儿报出最快能保障首批补给起运的日子时,有人低声嘟囔了一句: “今儿是初四,最快,也得初七了。” “初七?”立刻有人接过话,声音里带著一丝几乎听不出的颤,“那赵木成早上说的什么来著?初七日,三万出?” 殿里忽然静了一瞬。 刚才所有的吵嚷爭辩,像被这句话一下子掐断了。 无数道目光下意识地瞟向宝座上似乎入定的天王,又赶紧收回来,彼此交换著惊疑不定的眼神。 杨秀清捻著鬍鬚的手顿了顿,脸上没什么表情,也没接这个话茬,只是示意继续討论兵力怎么调配。 可接下来,关於兵源的选择,更像有只看不见的手,把眾人往那个令人发毛的结论上推。 天京防务吃紧,能抽出来的机动兵力有限,西征那边也打得难分难解。 算来算去,唯一能在短期內凑齐,还有点战斗力的,只有驻在安庆一带,原本用来守天京西线的那支三万来人的偏师。 而带这支队伍的主將,无论从资歷还是能耐看,最合適的人选,似乎只能是…… “夏官又副丞相曾立昌,如今驻节安庆,可担此任。”傅学贤沉吟半天后提议。 “曾立昌確可为主帅,然北伐路途险远,情况瞬息万变,需有熟悉北地情势,且有实战经验的副贰之选辅佐。” 韦昌辉补充道。 副將人选?熟悉北地情势?有过北伐经验? 这几个条件一套,一个名字几乎无可避免地跳进了大家脑子里,冬官又副丞相,许宗扬。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正是那个曾隨北伐偏师出征,因营寨失火兵败而退回天京的许宗扬! 论及对北伐路径,北地清军部署的“经验”,满殿文武,除了已深入北地的林凤祥、李开芳,恐怕还真就数他! “许宗扬……”有人低声念出这个名字,语气复杂。 殿里又一次陷入一种古怪的安静。 早上赵木成那清晰的话,此刻像冰冷的咒语,在每个人耳边又响起来:“许宗扬,不可用。” 路线!对,还有行军路线! 像是非要彻底证实什么似的,眾人带著一种近乎自虐的劲儿,把话题转向了最具体的进军策略。 画著简陋山川城池的地图被摊开。 从安庆出发,北上救援,要避开清军重兵布防的地带,要儘可能抢时间,要找合適的渡河点…… 无数种可能的线路在地图上被画出来,被爭论,被否定。 最后,一条被多数人认为是唯一可行的路线,慢慢清楚了: 从安庆北渡,经安徽北部进河南,绕开开封那些坚固城池,找机会向东转入山东,在鲁西一带找渡口过黄河,然后直插被围北伐军的后方…… “要是进了山东,过了河,最近能补给的大城……” 负责军咨的官员手指在地图上移动,最后,指尖停在一个让所有人瞳孔一缩的名字上。 “临清”。 临清!运河重镇,山东咽喉! “兵至临清,需儘快攻克,以为北上基地,补充粮秣,方能继续向阜城方向挺进……” 军事逻辑严丝合缝,挑不出毛病。 可这逻辑推出来的关键地点,赫然又是那个在“天兄託梦”里被点过名的名字! 初七,三万,许宗扬,临清…… 一个点重合,或许是巧合。 两三个点严丝合缝地对应上,已经让人脊背发凉。 当几乎所有核心要素:发兵时间、兵力规模、主帅人选、副將隱忧、进军路线、关键城池,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早早写在一张叫“天兄託梦”的纸上。 而他们这群天国顶尖的头脑,吵了整整一个下午,反覆权衡,最终只是用自己的嘴,把那纸上的话一句句复述出来时…… 荒诞又让人毛骨悚然的“宿命感”,像冰冷的蛛网,悄悄缠住了金龙殿里的每一个人。 先前所有的爭论谋略,此刻显得那么苍白无力,仿佛他们只是台上的提线木偶,机械地演著一出结局早已写定的戏。 难道北伐的弟兄,真的註定要在困守里走向绝路? 他们的救援,不管怎么谋划,都逃不开最终溃败的下场? 巨大的恐惧,不是来自清军的刀枪,而是来自这种对“已知悲剧命运”的无力。 许多人额头上沁出了细汗,不是热的,是冷的。 他们不约而同地把目光投向了主持议事的东王杨秀清。 这时候,他们好像才猛地醒悟过来: 为什么东王在赵木成说完那番话后,態度会有那么微妙而巨大的转变。 以东王殿下洞悉军务,恐怕早在他们爭论之初,就已经在心里推演过北伐救援的各种可能。 而推演的结果,和那“天兄託梦”的指向…… 或许早就在东王心里撞出了惊涛骇浪! 至於说这是赵木成自己推演出来的? 这念头只在极少数人脑子里闪了一下,就被毫不犹豫地扔掉了。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这牵涉到安庆兵力、天京存粮、各王麾下人员的状况、北方地理民情、清军大致的布防…… 无数散落在不同王侯手里的绝密的消息,一个刚从鬼门关爬回来的小小两司马,就算真有诸葛亮的本事,又从哪儿弄来这些信息? 这已经完全超出了“人力”所能及的范畴! 沉默,比之前任何爭吵都要压抑百倍。 香炉的烟笔直往上飘,仿佛也被这凝固的气氛冻住了。 每个人都在消化这个难以置信的现实,他们绞尽脑汁定出的“最佳方案”,竟是天兄早已示警,可能通向败局的老路! “那我们到底该怎么办?” 终於,有人乾涩地打破了寂静,“要是照这个计划走,岂不是正应了那预言?” 这话问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难道明知道前面可能是个坑,还得眼睁睁往里跳? 就在这关头,杨秀清,缓缓抬起了头。 杨秀清的脸上没有眾人的惶惑,那双细长的眼睛里,凝聚起精光。 “诸君!何故如此惊慌失措?” 第37章 新面貌 太平天国1854 作者:佚名 第37章 新面貌 金龙殿里最终怎么定的,外头无从知晓。只知道许宗扬再没接到任何调令,像是被彻底遗忘了。 而安庆那三万偏师接到的命令,也不是全军开拔,而是从中精选出一万五千精锐。 这支精挑细选的人马没有立刻动身,反而原地待命,好像是在等待某件事的结果。 睡梦中的赵木成还不知道,从此刻起,他確实已经悄悄拨动了太平天国这架战爭机器的一枚齿轮。 天刚蒙蒙亮,营地里还浮著一层寒气,赵木成就醒了。 这一觉睡得格外沉,是穿越以来少有的踏实。 连日提心弔胆,半飢半饱,加上昨日那场生死搏杀和心力交瘁,竟被一夜深眠熨平了大半。 赵木成摸黑起身,只觉得四肢百骸里久违的力量在丝丝缕缕地恢復,连呼吸都顺畅了许多。 他走到屋角那个粗糙的木架边,就著瓦盆里冰凉的存水,仔细地洗了把脸。 水刺得皮肤一激灵,却让人精神为之一振。 他凑近水盆,盆中人影虽然扭曲,但已能看出眉眼的轮廓。 胡茬有些扎手,赵木成找出那把锈跡斑斑,缺了口的剃刀,蘸了点水,对著镜子,小心翼翼地將下頜和两腮的杂乱清理乾净。 动作有些生疏,却异常认真。 这不只是修面,更像一场仪式,与过去那个狼狈求存的“赵木成”郑重告別。 清水再次净面后,他拿起那顶昨日与官袍一同送来的太平天国特製“角帽”。 这帽子形制奇特,乃是仿戏服改制,数百年的华夏沉沦,真正的衣冠礼制早已湮没无闻。 赵木成端详了片刻,才將已经重新梳理,在脑后盘好的髮髻套进去,扶正。 接著,他脱去那身穿了许多时日,肘部已磨得发亮甚至有些异味的旧棉袄,换上了簇新的素红绸官袍。 袍子略宽,但剪裁挺括,一上身便觉精神抖擞。最后蹬上崭新的黑布靴,繫紧绑腿。 当赵木成做完这一切,转过身对著水盆再看时,自己也不由得怔了一下。 水中人,身姿挺拔,因近期清瘦更显頎长。 洗去尘垢,修整乾净的脸庞,褪去了往日那种为生存挣扎的憔悴,显露出原本颇为俊朗的眉眼。 只是那双眼,沉静如深潭,再不见半分少年人的跳脱。 此刻,这一身合体的素红官袍衬得他肤色都亮了几分,那顶独特的角帽更添了几分威仪。 他不再是那个灰头土脸,缩在人群里的两司马,而是一个沉凝內敛的年轻將领,太平天国的“职同指挥”赵木成。 赵木成对著水面,慢慢调整了一下呼吸,將袍袖的褶皱抚平。 衣服是新的,身份是新的,前方的路依旧迷雾重重。但这第一步,总算是稳稳踏出去了。 “吱呀”一声,赵木成推开那扇破旧的木门。 门外,天光已亮了几分,清冷的空气涌来。 早已等候在外的赵木功和木根,闻声立刻转头,隨即,两人都愣住了,嘴巴微微张开,眼睛瞪得溜圆。 赵木功足足盯著他看了好几息,才猛地回过神来,用他那標誌性的大嗓门,带著惊讶和打趣嚷道: “俺滴个亲娘嘞!这是俺大哥?俺还以为是天王府里哪个出来体察民情的大官人,走错门,从俺大哥屋里出来了呢!” 赵木功绕著赵木成转了半圈,嘖嘖称奇,“了不得,了不得!这人靠衣装,佛靠金装,老话真是一点不假!大哥,你这这也太威风了!” 木根没说话,只是憨憨地笑著,眼睛亮晶晶的,满是崇拜和欢喜。 赵木成被赵木功这一嚷嚷,脸上那点刻意维持的严肃也绷不住了,笑骂道: “就你嘴贫!一大早不去干正事,堵我门口就为说这个?今早领圣粮,我和木根去就行,用不上你也跟著。” 赵木功却挠了挠头,嘿嘿笑道: “大哥,你现在可是指挥大人了!哪还能亲自去领粮?那典粮的小官,怕是都得嚇趴下。这不合规矩,也丟份儿不是?” 赵木功这话说得有点扭捏,但意思很明白。 他这个堂弟,看似粗豪,心里头那点对“官身”的在意,已经隨著赵木成的升迁悄悄冒了芽。 换作以前,他哪会想到“丟份”这种事? 赵木成看了他一眼,心下瞭然。 也罢,有些转变,总要开始適应。 赵木成点点头:“行,你想得周到。那便你和木根走一趟吧。” 说著,赵木成从怀里取出两样东西,新得的“职同指挥”腰牌,以及那块代表旧身份的“两司马”木腰牌,一併递给了赵木功。 “凭这个去。我就在营里等著,杨继明杨承宣说今日要过来,总不好让他来了见不到人。” “好嘞!大哥放心!” 赵木功接过腰牌,紧紧攥在手里,仿佛握住了天大的权柄,脸上放光,拉著木根兴冲衝去了。 事情办得出乎意料地顺利。 不到半顿饭的功夫,两人就回来了,不仅扛回了足额的糙米,赵木功手里还得意地举著一个竹筒和一个小布包。 “大哥你看!”赵木功献宝似的递过来,“除了米,那典粮的还额外给了这筒油,还有这小半包盐巴!说是给指挥大人润润喉,调调味!” 赵木功挤眉弄眼,压低声音,“俺看啊,就是那傢伙自己掏腰包巴结您呢!您升官的消息,怕是昨儿夜里就传遍这左近营盘了!” 赵木成接过那在当下堪称奢侈品的油和盐,心中瞭然。 这就是权力的附属品,哪怕只是一个还未坐实的头衔,也能立刻带来实实在在的好处和周围人態度的转变。 跟在赵木功和木根身后进来的,还有两个缩头缩脑,神色忐忑的汉子,都是原来西两的人。 一个叫赵老五,乾瘦精明,一个叫何大强,膀大腰圆,却耷拉著脑袋。 赵木功指著他们向赵木成稟报: “大哥,这俩是西两推举出来,特意来问领粮事儿的。西两如今没了杨七旺,缺个主事的司马,典粮处那边说没有卒长或司马带著,他们不敢发粮怕乱了规矩。” 赵木成目光扫过那两人,他们立刻低下头,手脚都不知该往哪儿放。 第38章 收人心 太平天国1854 作者:佚名 第38章 收人心 赵木成心中明镜一般,这既是实际问题,也未尝不是西两残余势力的一种试探,或者说,是一种变相的服软。 “知道了。” 赵木成语气平淡,对赵木功道。 “你不是快要做卒长了吗?这卒里的事务,以后自然要多上心。西两的事,眼下你就先代管起来,带著他们去把粮食领了,该怎么分派,也拿出个章程。” “是!大哥!” 赵木功声音洪亮,胸膛不自觉地挺了挺。 这无疑是对他新身份的首次公开授权。 赵木功转向赵老五和何大强,努力板起脸,试图拿出点“上官”的威严: “你俩,跟我来吧!把你们西两现在还剩多少人,之前怎么个分例,都仔细说说!” 说罢,领著两人又风风火火地出了门,那背影里,满是初次掌握权柄的干劲。 看著堂弟的背影,赵木成嘴角微扬。 木根则已经麻利地接过了赵木功以往的职责,指挥著东两的几个弟兄开始生火、刷锅、淘米,准备煮粥。 木根细心地將昨日特意留下的一点精米单独舀出,给赵木成熬了一小罐稠稠的白粥,又把留下来的两条品相最好的咸鱼干,用新得来的油细细煎得两面焦黄,香气扑鼻。 就著简单的白粥和煎鱼,赵木成慢慢吃著早饭。 热食下肚,胃里暖烘烘的,连带著精神也更足了些。 赵木成能清晰地感觉到,这身体正从长期的亏空和紧绷里缓过来,力气在一丝丝回来。 这很重要。 在往后可能更复杂的周旋和爭斗里,一副清爽的头脑和一副顶得住的皮囊,是最基本的本钱。 刚放下碗筷,营房门口的光线一暗,又来了两个人。 一高一矮,一瘦一壮。 高的那个面容清癯,约莫三十多岁,穿著洗得发白的號衣,举止间带著点读书人特有的拘谨和审视,是南两的两司马黄怀重,据说早年考过童生,是这一卒里难得的“文化人”。 矮壮的那个,满脸横肉,膀大腰圆,一身结实的混肉几乎要撑破衣服,眼神里透著股天不怕地不怕的混不吝劲儿,是北两的两司马叶屠户。 人如其名,宰猪杀羊出身,力气大,胆子壮。 除了赵木成、赵木功兄弟,这卒里其他人见了这位“屠夫”,心里都得先怯三分。 这两人联袂而来,目的不言自明。 昨天杨七旺血溅校场,他们看得真真切切。 今早营里关於赵木功要被保举为卒长的风声,也早就吹遍了。 於公於私,他们都得来拜会一下这位一夜之间崛起的职同指挥,以及未来的直接管带。 一进门,两人的目光首先就被端坐在那里的赵木成吸引了过去。 那一身崭新的素红官袍,在昏暗的营房里像静燃的炭火,醒目又压人。 赵木成只是平静地抬眼看向他们,那份沉凝的气度,就让黄怀重心头一跳,叶屠户也不自觉地收敛了几分野气。 两人慌忙上前,按著太平天国的礼数,单膝跪地行礼:“卑职黄怀重,叶屠户,拜见指挥大人!” 低下头时,两人心中俱是震动。 以前那个粗枝大叶的赵木成,与眼前这位气度沉静的赵指挥,简直判若两人! 这绝不仅仅是换身衣服那么简单。 难道那天兄託梦之事,竟真有如此魔力,能让一个人脱胎换骨? 这份由內而外的变化,这种他们只在少数高阶长官身上感受过的气场,装是装不出来的。 “起来吧,都是老兄弟了,不必多礼。” 赵木成的声音响起,温和却不容置疑。 他起身,亲自將两人扶起。 黄怀重和叶屠户受宠若惊,连声道:“谢指挥大人!” 赵木成请他们坐下,虽只是简陋的木墩,却也显出一份姿態。 他脸上带著和煦的笑容,语气更是拉近了几分距离: “黄兄弟,叶兄弟,咱们都是一个地方出来的,跋山涉水投了天国,便是生死与共的弟兄。往日里各管一摊,打交道不多,但情分总是在的。” 赵木成看著两人有些侷促又期待的脸,继续道: “木功的性子,你们也了解,直来直去,但最重义气,也服道理。他若做了卒长,断不会亏待了手下的弟兄。至於我,” 赵木成声音放缓,“既得了这个位置,自然也要替咱们这一卒的弟兄们多打算。有好处,有前程,总要先紧著自家的老兄弟。往后,还要两位多多帮衬木功,把咱们这一卒拧成一股绳,才好在这天京城里立足,为天国效力,也为咱们自己,博个更好的出身。” 这番话,既有同乡情谊的拉扯,又有对赵木功的支持背书,更给出了未来的利益承诺,可谓面面俱到,推心置腹。 尤其是最后那句“为咱们自己博个更好的出身”,简直说到了黄怀重和叶屠户的心坎里。 他们来拜见,怕的就是被排除在新权力核心之外,成为边缘人物。 黄怀重激动得脸都有些发红,搓著手,连连道: “指挥大人言重了!言重了!木功兄弟做卒长,咱们一百个服气!以后定当尽心竭力,辅佐卒长,听从指挥大人调遣!” 叶屠户也把胸脯拍得砰砰响,粗声粗气地保证: “指挥大人放心!俺老叶是个粗人,就认一个理,谁对弟兄们好,俺就听谁的!以后水里火里,您和卒长一句话!” 又閒聊了几句营中琐事,表了一番忠心,黄怀重和叶屠户才心满意足,千恩万谢地告辞离去。 走出营房,被冷风一吹,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兴奋与庆幸。 这位赵指挥,看起来不是那种一朝得志便翻脸不认人的主儿,说话在理,也念旧情。 跟著这样的上官,只要肯出力,前途似乎真的亮堂了不少。 送走两人,营房里暂时安静下来。 木根手脚利落地收拾著碗筷,赵木成重新坐下,盘算起刚才的两人。 黄怀重的谨慎精明,叶屠户的勇悍直率,都是可用之人。 赵木功得儘快进入角色,真正把这一卒的人心抓在手里。 而赵木成自己,则要应付即將到来的杨继明,处理李大怀,杨三旺那摊子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