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渊1894:从甲午到辛亥》 第1章 燃烧的黄海 龙渊1894:从甲午到辛亥 作者:佚名 第1章 燃烧的黄海 光绪二十年九月十七日午时三刻,黄海大东沟外海。 北洋水师与日本联合舰队短兵相接。 在联合舰队旗舰“松岛”舰鬼使神差般精准的炮击之下,北洋水师旗舰“定远”舰的远望台甫一接敌就中弹炸了开来。帅旗被烧,信號索具也损失殆尽。 水师诸舰群龙无首而不能相顾。 而联合舰队又岂会轻易放过这等天赐良机? 其所属第一游击队“吉野”、“高千穗”、“秋津洲”、“浪速”四艘快速巡洋舰已趁机从水师雁行阵左前方绕到了其右翼並迅速集火,以位於水师阵尾的“超勇”、“杨威”两舰为目標,展开齐射。 “超勇”、“杨威”两艘老式撞击巡洋舰舰龄已达十三年。其装甲、火力都无法与第一游击队四艘新型舰船相提並论。船体很快就冒起了火光。 “定远”舰舰桥上,水师提督丁汝昌一声断喝,如同一把钝刀割裂了那瀰漫著硝烟的空气,带著无尽的决绝与悲愴。 “仲平,不准掛帅旗!” 那被唤作“仲平”的少年名叫项擎,字仲平,今年二十二岁,官拜水师把总、定远舰正炮弁。 项擎身手极是矫捷,身法数次变换,手脚並用,很快就沿著桅杆爬上了远望台。他本要把一旌崭新的帅旗系在被炸得七零八落的远望台的栏杆前,听见丁汝昌呼喝,赶忙一把扯下帅旗纵身跃下远望台。 丁汝昌背靠著舰桥那残破不堪的围栏瘫坐著,身上那件原本威风凛凛的提督官服,此刻已被无情的炮火撕扯得襤褸不堪,仿佛是一块破布隨意地搭在他身上。 右颈处,一块汤勺大小的舢板碎木深深地插著,那是联合舰队第一轮齐射时,从炸飞的救生艇上崩出来的。鲜血,正隨著他微弱却还在顽强跳动的心跳,“扑通、扑通”地往外涌著,在甲板上渐渐积成暗红的一滩。 午时的阳光,照在丁汝昌那焦黑的脸颊上。平日里,这张脸威严沉静,仿佛能镇住一切风浪,可此刻,却因那钻心的剧痛而扭曲变形,然而,又因为肩上那沉甸甸的职责而紧紧绷著,不肯有丝毫的鬆懈。 黄海大东沟海域,北洋水师和联合舰队这两支铁甲舰队正在这片平均水深九十余米的海床上方展开殊死搏杀。那翻腾的海水上飘著火焰,被搅得如同沸腾的开水,裹挟著黄河冲积而来的泥沙,呈现出一种病態的黄晕。黄海仿佛被点燃了一般,正在熊熊燃烧,火光映红了半边天际。 “传我號令……”丁汝昌的声音嘶哑,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他每说一个字,颈侧的伤口就涌出一股鲜血,染红了他残破的衣衫“……让『超勇』、『扬威』不准灭火,往旅顺口撤一海里!一字……一字都不准差!” “军门!我来!” 项擎的声音在丁汝昌耳畔响起。 “你……”丁汝昌想说什么,却剧烈咳嗽起来,咳出的血沫里带著黑色的焦炭碎屑,那是远望台中弹爆炸时,他吸入的燃烧粉尘。 项擎单膝跪地,无所適从地看著丁汝昌,他飞快地撕下自己衣袖里衬,叠成厚厚一叠,按在丁汝昌颈侧的伤口两侧,试图止住那不断涌出的鲜血。 “但是您得止血!標下这就去找医官!” “混帐!”丁汝昌猛地抬手,用尽全身力气,一记耳光结结实实地扇在项擎脸上,连不远处正在指挥右舷炮位的“定远”舰管带刘步蟾都转过头来,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你这是阵前抗命……你,你可知道?”丁汝昌的手在颤抖,不知是因为失血过多,还是愤怒到了极点。他的身体虚弱地摇晃著,仿佛隨时都会倒下,但他的眼神却依然坚定,死死地盯著项擎。 “『超勇』、『扬威』不准灭火!往旅顺口撤一海里!”丁汝昌声嘶力竭地吼道。 丁汝昌的嘶吼拉扯到他颈上伤处,声音忽然软了下来,那只抓著项擎手腕的手也开始无力地滑落。他的眼神中透露出一丝疲惫与无奈,道“这道催命令不能用旗语,以防联合舰队觉察,你得去送一趟,我水师存亡,繫於此举……” “军门不必说了!”项擎反手握住了丁汝昌的手,那手冰冷而无力,却让项擎感到一种沉甸甸的责任。“就是刀山火海,仲平也闯得!” “且慢。”刘步蟾忽然走上几步拦住项擎,从怀里掏出一面叠得整整齐齐的旗帜——那是一面崭新的北洋水师提督旗,黑底金龙。那金龙栩栩如生,仿佛隨时都会腾空而起。 在硝烟瀰漫的日光下,这面旗帜依旧耀目,散发著一种威严与庄重。 “带上这个。若『超勇』、『扬威』的弟兄问起『定远』中弹,你就展开它。”刘步蟾將旗塞进项擎怀中,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仿佛是在传递著一种信念和力量。“告诉他们,帅旗仍在,『定远』仍在,水师……就仍在!” 项擎道声:“好!”,將帅旗贴身收好,再次抱拳,接著转身冲向甲板后部。 “我可以死,但我死也不会让你们这些倭寇伤我水师!”项擎心中暗自狂吼著,他的脚步坚定而有力,每一步都踏在甲板上,发出“咚咚”的声响,仿佛是在向这战场宣告著他的决心。 “定远”舰,右舷中部。 忽然,一个襤褸的身影吸引了项擎的目光——那一个年近半百的老兵,穿著医官制式的蓝灰色军服,正抱著头趴在甲板排水孔旁,浑身抖得如同风中落叶,仿佛这战场上的每一声炮响,都能將他脆弱的心灵震碎。 “医官!”项擎衝过去,揪著他领口一把拎將起来。 那老兵嚇得魂飞魄散,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著,却说不出完整的话。项擎仔细端详他的脸——面生,不是定远舰上他熟悉的那几名医官,他陌生的面容上,写满了恐惧与无助。 “你姓甚名谁?何时,从何处登舰?”项擎凑在他耳边大吼,声音压过那震耳欲聋的炮声。 “卑、卑职名叫苏禄才……广、广东新会人士……” 老兵牙齿打颤,声音颤抖得厉害,“前日……前日才从旅顺基地补充上舰,是、是医官……” 项擎心中一沉。前日才临时补充的新兵,怪不得嚇得站都站不起来。以苏禄才这个状態,莫说战场救护,恐怕连舰上医药室內布局都未曾熟悉。 更让他担心的是,丁汝昌是北洋水师提督,他的安危牵一髮而动全身。在这千钧一髮、诡云翻波的战场上,如果不是万不得已,怎么可能有人会让像苏禄才这种连面都没见过的新兵去给丁汝昌治疗如此要命的伤势? 可是,放眼望去,甲板上所有官兵都在各自战位死战,目之所及,只有这一个医官。 项擎深知,此刻时间紧迫,容不得他有丝毫犹豫。 情急之下,他急中生智,从贴身內袋里摸出一个小锡盒。 那锡盒小巧精致,表面有著一些细微的划痕,打开,里面是三粒用蜜蜡封存著的红色药丸,在硝烟瀰漫的光线下泛著诡异的光泽。 “张开嘴!”项擎掐住苏禄才下巴,动作迅速而果断。 “这、这是……”苏禄才惊恐地瞪大了眼睛,眼神中充满了疑惑和恐惧。 “断肠散!”项擎一边说话,一边將一粒药丸硬塞进他嘴里,逼他吞下,“此药天下奇毒,半个时辰內若无解药,蚀骨溶肠,神仙难救!” 苏禄才双眼圆睁,喉咙里不由自主地发出“咯……咯……”的声响,想吐却已来不及。那药丸顺著他的喉咙滑了下去,仿佛一颗定时炸弹,在他的体內开始倒计时。 “听好!”项擎揪著苏禄才的衣领,一字一句道,声音冷酷而坚定,“去舰桥,为丁军门止血。就用你医药室里的云南白药、金疮散,然后清创,包扎。我回来时若见军门无恙,立刻给你解药。若军门有失……” 他停顿片刻,盯著苏禄才惊恐的眼睛,缓缓地吐出后半句: “我保证,你会求著那些倭寇的炮弹早点把你炸死!” 苏禄才浑身一颤,隨即像是被某种更强烈的恐惧驱动,竟哆哆嗦嗦地站了起来,连滚爬爬地朝舰桥方向跑去,那背影,充满了绝望与无助,却又带著一丝求生的渴望。 项擎看著他消失在硝烟中的背影,心中掠过一丝愧疚,他摇了摇头强迫自己不再想下去,將锡盒揣进怀里——那里面装的究竟是什么,只有他自己知道。但此刻,他只能用这谎言保护丁汝昌的安全和逼出苏禄才的勇气。 可是,苏禄才这素未谋面的医官突然出现,也太巧了吧? “该是提督吉人自有天相。” 项擎心里默念道,向后甲板跑去。 第2章 註定的屠杀 龙渊1894:从甲午到辛亥 作者:佚名 第2章 註定的屠杀 炮战已进入白热化。 定远舰右舷的四门75毫米克虏伯舢板炮和八门37毫米哈乞开斯机关炮正以最大射速向四海里外的日舰倾泻弹雨。那炮声震耳欲聋,仿佛是天神的怒吼,震得项擎的耳朵嗡嗡作响。 发射后的硝烟瀰漫不散,形成一团团灰色的云朵,笼罩著整个甲板。炮手们赤裸上身,汗水顺著他们的脸颊、胸膛不停地流淌,和著煤灰在身上混成一道道污痕,仿佛是从泥沼中爬出来的战士。他们的眼神坚定而专注,紧紧地盯著目標,手中的操作熟练而精准,每一次发射,都带著对敌人的仇恨和对家国的忠诚。 项擎在弹雨中穿行。一发75毫米炮弹在他左前方三米处炸开,那爆炸声震得他头皮发麻,弹片“嗖嗖”地掠过耳际,在钢铁甲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仿佛是死神的镰刀在挥舞。他本能地俯身衝刺,身体紧紧地贴著甲板,感受著那震动的余波,脑海里却飞速运转: 从定远到超勇舰,直线距离约两海里,但航线正面暴露在正在激烈交火的战线前。如果乘小艇绕行,则至少需要一刻钟。而“超勇”、“扬威”两舰的木製舰体,在敌舰集中火力下,恐怕撑不过多久了。 他必须再快些。 定远舰后甲板之上,海风裹挟著咸腥与硝烟的气息,肆意地扑打著每一寸空间。 定远舰的舰尾设计独具特色,后舷两侧,各悬掛著一艘小型鱼雷艇,恰似蛟龙身旁伴生的灵鱼,名曰“定一”、“定二”。此乃德国设计师的巧妙构思——当主力舰陷入近战的泥沼,难以脱身之时,便可放下这些机动灵活的小艇,如暗夜中的刺客,实施鱼雷突袭,给予敌舰致命一击。 每艘鱼雷艇排水量仅16吨,长19米,宽3.5米,配备了一门哈乞开斯机关炮和两具356毫米鱼雷发射管。在理想状態下,这小艇能像水蚊子一般轻盈却又危险地贴近敌舰,在数百米的距离內发射鱼雷,如毒蛇出击,给予敌舰致命一击。 此刻,“定一”艇正隨著母舰的摇摆,在波浪中起伏不定,好似一片飘零的树叶。艇身上已有几处弹孔,像是被利刃刺出的伤痕,所幸要害未损。艇身那灰黑色的铁皮,在阳光与硝烟的交织下,泛著冷峻的光。 项擎身形矫健,几步上前,解开固定索,纵身跃上那摇晃的鱼雷舰。脚下甲板隨著海浪晃动,舰旁的两名水兵早已阵亡,一个趴在机关炮旁,背上有个碗口大的贯穿伤,鲜血早已乾涸,凝结成暗红色的血块,散发著刺鼻的腥味;另一个倒在鱼雷管边,半张脸被弹片削去,露出森森白骨,触目惊心。 项擎沉默著,心中似有千钧重担。 他缓缓將同袍的遗体挪到“定远”甲板后方,每一步都走得沉重而坚定。遗体的身躯冰冷而僵硬,仿佛在诉说著战场的残酷。他找来一面舱盖布,轻轻盖上,似是为战友盖上最后的遮蔽。 鱼雷管状况良好,两枚“黑头”鱼雷已处於待发状態。这种由英国怀特黑德公司设计的鱼雷,直径356毫米,重330公斤,装药量达45公斤tnt。其最大射程800米,航速26节,若命中敌舰水线以下关键部位,一发便足以让三千吨级的巡洋舰丧失战斗力。 机关炮弹药还剩两个弹夹,约160发。弹夹那金属外壳,在阳光下闪烁著寒光。油量表显示燃油足够航行20海里。 项擎深吸一口气,那空气中瀰漫著硝烟、血腥与海水的咸涩。 他发动了汽油机,引擎“突突”地响起来,冒出一股黑烟,似是战场的咆哮。他解开最后一根缆绳,双手握住舵轮,那舵轮的纹理在掌心摩擦,带来一丝粗糙的触感。小艇如离弦之箭,从定远舰巨大的舰体阴影中驶出,冲入开阔海域。海浪拍打著艇身,溅起白色的浪花。 未时初,阳光洒在海面上,却无法驱散那瀰漫的硝烟与血腥。 当“定一”艇完全暴露在海面上时,项擎才真正感受到这场海战的规模与残酷。放眼望去,南北长约十海里、东西宽约六海里的海域,已化作沸腾的铁血熔炉。海浪翻涌,硝烟瀰漫,如恶魔的帷幕。 在北洋水师一侧,十艘战舰排成鬆散的“雁行阵”。阵眼是“定远”、“镇远”两艘铁甲巨舰,如磐石般扼守中央,那庞大的舰身,犹如两座移动的山岳,给人以无尽的压迫感。舰身上的铁甲,在阳光下闪烁著冷峻的金属光泽,仿佛在向敌人宣告著不可侵犯。 两艇巨舰左翼依次是“靖远”、“致远”、“来远”、“经远”四艘巡洋舰。 “靖远”舰那修长的舰身,在海面上破浪前行,舰上的桅杆高耸入云,隨风飘动的旗帜,似在诉说著它的不屈。“致远”舰则如一头勇猛的猎豹,时刻准备扑向敌人。“来远”舰与“经远”舰,同样严阵以待,舰上的官兵们神情肃穆,目光坚定地注视著前方。 右翼则是“超勇”、“扬威”、“广甲”、“济远”四舰,其中“超勇”舰上已燃起了熊熊火焰,那略显陈旧的舰身,在海浪中摇晃,正承受著巨大的压力,却丝毫不退让。“扬威”舰也不遑多让,舰上的炮火不时喷射出火焰。 在日军一侧,十二艘新型战舰分作了两个战术群。 本队八艘战列舰,在司令官伊东祐亨中將坐镇的“松岛”號带领下,於北洋舰队正前方四海里处列成横队,虎视眈眈地与“定远”、“镇远”对峙著。“松岛”舰那巨大的舰身,犹如一座海上堡垒,舰上的各种武器装备,闪烁著寒光,仿佛隨时准备吞噬一切。 第二个战术群包括第一游击队四艘快速巡洋舰,在坪井航三少將指挥的“吉野”舰率领下,已完全突破北洋舰队右翼,正以超过18节的高速游弋,时而集火,时而分散,像群狼戏耍受伤的猎物般暌违著水师右翼“超勇”、“扬威”、“广甲”、“济远”四舰。 炮弹在空中划出无数道拋物线,有的落入海中,炸起数十米高的水柱,水柱如巨大的喷泉,在阳光下折射出诡异的光芒;有的命中舰体,爆发出橘红色的火球,火球熊熊燃烧,伴隨著浓烟滚滚,仿佛是地狱之火在肆虐。浓烟在海面蔓延,被西北风撕扯成诡异的形状,如同这片海域正在升腾的亡魂,发出无声的哀嚎。 项擎紧握舵轮,手心满是汗水,那舵轮的冰冷与汗水交织,带来一丝滑腻的触感。他选择了一条险路——不是绕到战线后方,而是直接从定远与镇远之间的缝隙穿出,斜插向正在交火的右翼前沿。 这个选择极其危险。鱼雷艇毫无装甲,任何一发哪怕是75毫米的炮弹命中,都会让他尸骨无存。项擎能清晰地听到炮弹呼啸而过的声音,那声音如死神的镰刀,在耳边划过。但他计算过时间:绕行需要至少十分钟,而直穿,只需四分钟。 十分钟,足够“超勇”或“扬威”多挨二、三轮齐射。 项擎咬著牙,嘴里满是血腥味,那是他咬破嘴唇所致。他的眼睛紧盯著前方海面,目光如炬,仿佛要穿透那瀰漫的硝烟。 左舷两百米外,“镇远”舰正在齐射右舷主炮。四门305毫米克虏伯后膛主炮同时开火,那声音如雷鸣般震撼,仿佛要將天地撕裂。產生的衝击波让海面凹陷出一个巨大的涟漪,连“定一”艇都被推得剧烈摇晃,艇身在海浪中起伏不定,似一片狂风中的树叶。 紧接著,一点钟方向,日军“严岛”舰还击。 三发240毫米炮弹呼啸而来,那声音尖锐而刺耳。最近的一发落在鱼雷艇右舷五十米处,炸起的水柱如瀑布般浇下,几乎將鱼雷艇掀翻。 项擎死死抱住舵轮,在咸涩的海水中睁开眼睛,海水刺痛著眼睛,但他顾不上这些。他看见自己军服上掛著的怀表——那是丁汝昌在他升任把总时送的礼物,表壳上刻著“忠勇报国”四字。錶盘玻璃已碎裂,但指针仍在走动:时间只过了三分钟,他心中涌起一丝希望。 当“定一”艇驶近“超勇”舰左舷时,项擎才真正看清这艘老舰的惨状。 光绪七年(1881年)在英国阿姆斯特朗船厂下水时,“超勇”与姊妹舰“扬威”曾是大清海军的骄傲——这是中国向西方订购的第一批全钢製军舰,代表了那个年代远东最先进的船舶技术。两舰排水量1350吨,宽9.75米,航速15节,採用当时先进的“撞击巡洋舰”设计,舰首水下隱藏著锋利的冲角,那冲角如鯊鱼的利齿,散发著寒光。 可那是十三年前的事了。如今,岁月与战爭的侵蚀,让它满目疮痍。 项擎仰首望去,只见舰体水线以上已有多处破损,最触目惊心的是右舷中部那个直径超过两米的大洞——那是日舰“吉野”一发152毫米炮弹的“杰作”,边缘的钢板向內翻卷,如同被撕开的伤口,正隨著舰体摇晃往外吐著火舌,那火舌如恶魔的舌头,舔舐著周围的一切。 更致命的是,透过破口可以清晰看见舰內结构:本该是水密隔壁的位置,竟是一层涂著铁灰色油漆的木质夹板。油漆在高温下起泡、剥落,露出下面焦黑的木板,散发著烧焦的气味,仿佛是死亡的腐臭。 项擎的牙咬紧了。 他想起去年秋天在旅顺基地听到的传闻:为给慈禧太后六十大寿重修颐和园,户部连续三年缩减北洋水师经费。各舰申请维修的奏摺堆积如山,“超勇”、“扬威”两舰请求更换老化隔壁的报告,被兵部一句“木质隔壁涂漆尚可一用”打了回来。当时还有同僚愤愤不平:“这是拿將士的命当儿戏!”如今,一语成讖,项擎心中满是悲愤。 “超勇”舰甲板上,人影在火光中晃动。 炮手们正操纵著舰首那门阿姆斯特朗254毫米后膛炮,向2000米外的日舰还击。炮手们额头上满是汗水,与脸上的菸灰混合,形成一道道黑色的痕跡。他们正全神贯注地操作著大炮,每一次装填、发射,都伴隨著巨大的声响和震动。 这门炮是“超勇”舰的主武器,重25吨,理论射程8000米,但受限於老式炮架,射击角度极为有限——只能向前后各30度范围內开火。 这意味著,当敌舰从侧舷攻击时,“超勇”只能依靠舷侧那四门仅37毫米的哈乞开斯机关枪还击,火力聊胜於无。 而它的对手呢? “吉野”號,1893年下水,航速23节,装备4门152毫米速射炮(射速每分钟7发)、8门120毫米速射炮。单舰火力就是“超勇”的两倍。 “浪速”与“高千穗”,各配备2门260毫米主炮、6门150毫米副炮。“秋津洲”,4门152毫米炮、6门120毫米炮。 四对二,新对旧,快对慢。 这是一场从一开始就註定了的屠杀。 此情此景,项擎心里知道“超勇”舰如今已是凶多吉少,可是,他又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心里又急又怒,眼球因充血而泛红,牙关紧咬,嘴里充满了血腥味。 突然,项擎的关元穴开始发痒。 那种熟悉的、深入骨髓的麻痒感,从小腹深处涌起,顺著经脉蔓延。 第3章 蚨龄血蜡 龙渊1894:从甲午到辛亥 作者:佚名 第3章 蚨龄血蜡 项擎將“定一”停泊在“超勇”舰左舢侧。 “黄管代!定远舰项擎传提督令!” 项擎连著大喊三声,声音淹没在炮火中。 甲板上无人应答——“超勇”舰上左右人都在右舷应对不断袭来的弹雨和游弋的第一游击队。 项擎退回“定一”艇舱內。他急中生智,翻出一梭哈乞开斯机关炮弹夹。又从怀中取出刘步蟾给他的那面提督旗,用缆绳牢牢扎在弹夹上。 深吸一口气,后退三步,助跑,投掷。 黄底青龙旗在硝烟中展开,划过一道弧线,“砰”地砸在“超勇”舰甲板上。 “什么人!” 很快左舷就有人探出头来喝问。 “定远舰正炮弁项擎,传提督將令!黄建勛管带何在?” 甲板上人影一闪。片刻,一张熟悉的脸出现在舷侧——方脸,浓眉,左颊有道三寸长的旧疤,那是五年前在朝鲜海域剿匪时留下的。 黄建勛,字菊人,福建永福人。船政学堂第一期毕业,与刘步蟾同窗。性烈如火,治军极严,却唯独对项擎这个后辈青眼有加——两人都是穷苦出身,都是凭著本事从最底层一步步爬上来。 “仲平!”黄建勛的声音带著惊怒,“大敌当前,你来做什么!” “我来传令!” 项擎大声喊道。 “提督命:超勇舰不得灭火,佯装往方向溃退,诱敌本阵进入我主力射程!”项擎语速极快,说完补了一句,“烦请你给给扬威舰也把令传过去。” 黄建勛愣住了。 他低下头,嘴唇翕动。虽然听不见声音,但项擎知道——那十有八九是一连串闽南话的脏话,从户部骂到兵部,从倭寇骂到老天爷。 “管带,接令呀!”项擎催促。 “火都不让灭?!”黄建勛猛地抬头,双目赤红,“军门是不要超勇舰了吗?” 项擎喉咙发紧。他无法否认——这就是一道让“超勇”、“扬威”两舰官兵赴死的命令。短暂的沉默后,他嘶声道:“军令如山!管带,接令!”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浇灭了黄建勛所有的希望,也浇灭了他眼中的怒火。他转身,望向甲板上那些正在奋战的身影:装填手王二狗,山东登州人,家里还有瞎眼的老娘;炮长李铁柱,天津卫的,刚娶了媳妇;还有那个总爱唱闽南小调的传令兵,才十六岁…… 一百四十条命。 一百四十个家庭。 现在,他要带著他们一同赴死。 黄建勛闭上眼。再睁开时,眼里只剩一片死寂。 “菊人……领命。” 四个字,重逾千钧。 项擎只觉得一股热流直衝眼眶。他扭过头,不敢再看黄建勛的脸:“仲平……明白。管带保重。” 他逃也似的钻回驾驶舱。 蜷缩在狭小的船舱里,项擎把脸埋进掌心。 他想起三年前那个夏夜。黄建勛来定远舰办事,两人在甲板上对饮。半醉时,黄建勛拍著他的肩说:“仲平,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你?因为你眼里有火。咱们这些穷人家的孩子,没背景没靠山,能在水师站稳脚跟,靠的就是心里那团火——不服输,不怕死。” “可要是……死得没价值呢?”当时的项擎问。 黄建勛沉默良久,望著星空说:“那就在死之前,把火烧得更旺些。至少,照亮后来人的路。” 现在,那团火要熄灭了。 不,不是熄灭——是要把自己当作燃料,点燃一场更大的火。 项擎用力抹了把脸,正要发动引擎,舱外突然传来黄建勛颤抖的声音: “仲平!敌舰本阵……动了!” 他猛地探出头。 东南方向,四海里外。 联合舰队本阵八艘战舰,正如一条黑色的巨蟒,在海面上缓缓转向。 旗舰“松岛”一马当先,其后依次是“严岛”、“桥立”、“千代田”、“扶桑”、“比睿”、“西京丸”、“赤城”。八舰排成单横阵,航向西北,正是北洋舰队右翼所在! 更关键的是,它们的航跡显示:这支日军主力,正试图从正面横切,包抄北洋水师右翼! 而这样一来…… 项擎心跳骤然加速。 这样一来,当它们横穿北洋舰队正面时,舰身侧舷將完全暴露在定远、镇远等舰的舰首主炮射程內! 丁汝昌想要的战术,成功了! “管带!別跟第一游击队硬拼!”项擎一边发动引擎一边喊。 “谁跟他们硬拼了!”黄建勛笑骂一声,那笑声里却满是苦涩,“快回去!別浪费了你们定远的克虏伯炮!” “定一”艇如离弦之箭,劈浪而去。 项擎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超勇”舰上,黄建勛已转过身,正挥舞手臂指挥灭火——当然,只是做做样子。他必须让火继续烧,烧得足够惨烈,才能让日军相信这艘舰已失去战斗力,才会放心追击。 那背影挺得笔直。 像一桿插在燃烧甲板上的旗。 返航途中,项擎脑中却莫名浮现出苏禄才那张惨白的脸。 那个广东来的医官,前天才上舰,连舰上布局都还没认全。自己用假毒药逼他去给丁汝昌止血,按理说他该恨自己入骨才对。 可为什么……刚才分別时,苏禄才看向自己的眼神里,没有恨意? 那不是恐惧,不是愤怒,甚至不是服从。 那是一种……观察。 就像猎人在观察陷阱里的猎物。 项擎甩甩头,把这个荒谬的念头压下去。眼下最重要的是返回他在“定远”舷侧主炮台的岗位,让敌舰尝尝克虏伯炮连射。 “定一”鱼雷艇乘风破浪,驶回定远舰右舷。 项擎迅速由“定远”舷侧掛下的绳梯爬上甲板。 可是,他看见了不可思议的一幕: 原本该躺在担架上的丁汝昌,此刻竟直挺挺地站在舰桥前! 他右颈的碎木已经取出,缠著厚厚的纱布。脸色不再苍白,反而泛著一种病態的潮红,在硝烟映照下,又隱隱透出一层蜡黄的光泽。 更诡异的是他的眼神——空洞,涣散,却又偶尔闪过一丝锐利的光,像黑暗中突然亮起的刀锋。 而苏禄才就站在他身后半步开外。 垂手,躬身,姿態恭敬,可嘴角却掛著一抹若有若无的笑。那笑容让项擎后背发凉——那不是医官对伤患该有的表情,倒像是……驯兽师看著被驯服的猛兽。 空气中若有若无地飘著一股淡淡的香气,似甜非甜,闻著让人有种慵懒的感觉。可一转眼便被硝烟的味道盖了过去。 “提督!联合舰队本阵动了!即將进入我主炮射程!”项擎快步上前,声音因兴奋而颤抖。 丁汝昌没有反应。 “提督?”项擎又喊了一声。 丁汝昌缓缓回过头。 那双眼睛盯著项擎,瞳孔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但很快又归於死寂。 “项擎。”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你身为定远舰正炮弁,大战之际擅离职守,该当何罪?” 如遭雷击。 项擎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擅离职守?这不是您让我去传令的吗? “提督……”项擎声音发乾,“是您命標下去传令的……” “哦?”丁汝昌嘴角扯动,像是在笑,可眼里毫无笑意,“本督何时下过此令?刘管带,你可听见?” 刘步蟾直挺挺地杵在右舷炮台旁。他双目低垂,头上渗著豆大的汗珠,看起来有些魂不守舍。直到项擎与刘步蟾四目相对时,刘步蟾才突然一怔,好像从梦中乍醒过来。他衝著丁汝昌焦急地大声喊道:“禹亭!敌舰近在眼前!快先让仲齐上炮台!” “子香!倭国船坚甲利世人皆知。你我素来谨慎,这关节处怎能操之过急?” 丁汝昌的声音在海风中飘荡,带著一种刻意装出的从容。他微微晃著脑袋,蜡黄的脸上浮现出近乎病態的得意神情。这表情让刘步蟾感到陌生——那个一向在战前凝神屏息、目光如电的丁军门,此刻竟像个炫耀玩具的孩子。 “传我號令!”丁汝昌猛地挺直腰板,声音陡然拔高,“全舰將士以节省弹药为先!不得擅自开火!违令者——斩!” 最后那个“斩”字,像一把冰锥刺进甲板上每一个人的心臟。 刘步蟾感到一阵眩晕。 他缓缓转头,望向海面——那里,联合舰队本阵八艘战舰正如黑色巨鯨般横切战场。松岛、严岛、桥立……每一艘的侧舷都完全暴露在定远、镇远等五艘铁甲舰的主炮射程之內。距离,三千五百米。角度,近乎完美的九十度。 这是用超勇舰一百四十条人命换来的战机。 这是黄建勛和那些即將葬身火海的弟兄们,用最后的衝锋铺就的死亡航道。 豆大的汗珠顺著刘步蟾的脸颊流下,一种在战场上面对危险的本能反应让他脑海里突然变得清晰起来:“联合舰队在战况正酣时,居然敢在『定远』、『镇远』面前横穿战场腹地,这本来就蹊蹺,而现在……提督居然不让开火……难道……?” “提督!”刘步蟾的声音在颤抖,那不是恐惧,是愤怒烧穿理智前的最后一丝克制,“敌舰已入瓮中!此刻不击,更待何时?!” “子香啊子香……”丁汝昌摇著头,踱步到刘步蟾面前。他凑得很近,近到刘步蟾能闻到他呼吸里那股怪异的甜香味,“你总是这么心急。打仗,要讲究时机。要等……” “等什么?!”项擎再也按捺不住,从甲板上猛地站起,“等他们调转炮口对准我们?等第一游击队吃掉超勇舰再回头包抄? 丁汝昌缓缓转过头。他的目光落在项擎脸上。那眼神很复杂——有审视,有嘲弄,还有一丝……怜悯? “项炮弁。”丁汝昌的声音忽然变得轻柔,“本督且问你——你身上那『断肠散』,从何而来?” 如晴天霹雳。 项擎浑身一僵。 “那……那不过是强心丸……”项擎声音发乾,“標下只是……” “只是什么?”丁汝昌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是用剧毒之物胁迫同僚?只是假传毒药,逼苏公公为你所用?” 他每说一句,就向前一步。 项擎不由自主地后退。 “苏……公公?”刘步蟾抓住了这个称呼,瞳孔骤然收缩。 丁汝昌似乎意识到失言,但隨即又恢復了那副掌控一切的神態。他转身,朝一直沉默立於阴影中的苏禄才招了招手。 苏禄才上前。 他的步伐很轻,轻得像猫。但每一步,都让甲板上的空气更凝重一分。 “姬炮弁。”苏禄才开口了,“咱家这条命,可是险些交代在你手里。现在,该把解药交出来了吧?” “咱家”二字,如惊雷炸响。 太监。 这个前天才上舰、嚇得瑟瑟发抖的医官,真的是个太监? 项擎脑中一片混乱。他想起苏禄才颤抖的手、惨白的脸、结巴的广东口音——全是偽装。一个能在定远舰上偽装而不露破绽的人,一个能让丁汝昌言听计从的人…… “你们……”项擎的声音嘶哑,“你们到底是谁?” 丁汝昌没有回答。 他只是微笑著,看著海面上那八艘越来越近的日舰。那笑容里,有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满足感。 “提督!”刘步蟾“扑通”跪地,重重磕头,“標下恳请您!开炮吧!哪怕只打一轮齐射!只要打乱敌军队形,右翼的『扬威』、『超勇』就能……” “就能怎样?”丁汝昌打断他,语气忽然转冷,“就能反败为胜?子香,你我在海军二十年,莫非还看不清形势?今日之战,从一开始就註定了结局。” 甲上一片死寂。 只有炮声从远方传来——那是“致远”舰、“靖远”舰在独自开火抵抗。 “所以……”刘步蟾缓缓抬起头,眼中最后一丝希望熄灭,“所以提督是打算……不战而降?” “降?”丁汝昌笑了,“谁说我要降?我只是在等。” “等什么?” “等一个……” 话音未落,异变突生。 苏禄才突然闷哼一声。 那声音很怪,像是被人扼住喉咙后挤出的呜咽。他弯下腰,双手死死捂住腹部,蜡黄的脸瞬间涨成猪肝色。 “苏公公?”丁汝昌脸色一变,快步上前。 “没……没事……”苏禄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但额头上暴起的青筋出卖了他。 他的腹部开始蠕动。 不是肠胃痉挛的那种蠕动,而是……仿佛有活物在皮下游走。一鼓,一瘪,再一鼓。隔著军服,都能看见那诡异的起伏。 “项……擎……”苏禄才猛地抬头,双眼布满血丝,“你给咱家吃的……到底是什么?!” “强心丸啊!”项擎下意识后退,“就是人参、当归配的……” “放屁!”苏禄才嘶吼,声音已完全变了调,尖利刺耳,“这分明是……是……” 他说不下去了。 因为他的嘴正在不受控制地张开、张大、大到超出人类极限。下頜骨发出“咯咯”的脆响,嘴角撕裂,鲜血渗出。 然后,他吐了。 不是呕吐。 是喷涌。 鲜红的、粘稠的、夹杂著黑色碎块的血浆,从他口中喷涌而出,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哗啦”洒在甲板上。 那血,是黑色的。 还有无数的细小肉块,在血泊中微微蠕动。 “蛊……蛊虫……”一个老水兵失声惊呼,“是南洋的蛊术!” 甲板上一片譁然。眾人纷纷后退,在苏禄才周围空出一圈。 苏禄才跪倒在地。他的七窍都在流血——眼、耳、鼻、口,鲜红的血线顺著脸颊流淌,滴在军服上,晕开一朵朵暗红的花。 更可怕的是他的脸。 那张原本普通甚至有些猥琐的脸,此刻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胀、变形。皮肤下仿佛有无数虫子在钻营,顶起一个个鼓包,又平復下去。 他抬起头,看向项擎。 那双几乎要从眼眶掉出的眼睛里,充满了怨毒、恐惧,还有……难以置信。 “你……你……”他伸出颤抖的手指,“你怎么会有……蜉龄……血蜡?” 话音未落,他整个人像被抽掉骨头般瘫软下去。 抽搐。 剧烈的、不似人形的抽搐。四肢反关节扭曲,脊柱弓起,头颈后仰到几乎折断。喉间发出“嗬嗬”的怪响,像是漏气的风箱。 十秒。 二十秒。 三十秒后,抽搐停止。 苏禄才躺在一片血泊中,双眼圆睁,死不瞑目。 第4章 地风升 龙渊1894:从甲午到辛亥 作者:佚名 第4章 地风升 甲板上死一般寂静。 只有海风,吹过桅杆的呜呜声。 “噹啷”一声。 是刀鞘撞击甲板的声音。 丁汝昌腰间的佩刀,掉落在地。他本人则踉蹌后退,背靠舱壁,才勉强站稳。 他的脸,惨白如纸。 不是刚才那种病態的蜡黄,而是失血过多后的惨白。汗水,大颗大颗的汗珠,从额头滚落,划过脸颊,滴在官服前襟。 他的眼神,也变了。 不再是那种空洞而倨傲的眼神,而是……茫然。像是刚从一场漫长的噩梦中醒来,还分不清梦境与现实。 项擎瘫在甲板上,胃里翻江倒海。苏禄才那滩混著黑色碎块的血就在他脚边三尺处,腥臭味混杂著那股诡异的香气,直衝脑门。他张嘴欲呕,却只吐出几口酸水——胃里早已空了。 “提督!” 刘步蟾的惊呼。 项擎猛地抬头。 丁汝昌站在血泊旁三步之外,面色煞白如纸。他的双眼死死盯著苏禄才扭曲的尸体,瞳孔时而收缩时而放大,仿佛在辨认一个既熟悉又陌生的怪物。右手紧紧攥著佩刀刀柄,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整只手都在剧烈颤抖——那不仅是生理的颤抖,更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他体內激烈搏斗。 时间仿佛静止了。 只有海风呼啸,炮声隱约。 甲板上的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著这位北洋水师提督。 这位半个时辰前还意气风发、此刻却如风中残烛的老人。 丁汝昌顿了顿,仿佛每个字都要从粘稠的梦魘里撕扯出来。他猛地闭上眼,又强迫自己睁开,目光艰难地聚焦在项擎脸上。 “快……上炮台……”声音嘶哑,却带著不容置疑的铁锈味,“传令……各舰……自由射击……目標……敌本阵……” 话未说完,他身体一晃,若非背靠舱壁,几乎栽倒。那“自由射击”四个字,像一把钥匙,瞬间捅开了甲板上凝固的恐惧。 所有將士的目光,“唰”地一下,从诡异的尸体转向了海面上那条黑色的死亡纵队。 甲板上一片死寂,只有海浪与远方的炮声。丁汝昌的命令下达了,可所有人——包括项擎——都像被钉在原地。刚刚经歷的诡异反转让所有人的神经都濒临断裂,统帅的命令是真的吗?还是另一个陷阱? 项擎看著丁汝昌惨白如纸、摇摇欲坠的脸,又看看脚边苏禄才那滩仍在微微蠕动的黑血,胃里再次翻搅。他该信谁?他能信谁?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大步跨过了那摊血污。 刘步蟾径直走到丁汝昌面前,伸手扶住了他几乎脱力的手臂。他的动作没有丝毫犹豫,目光锐利如刀,扫过甲板上每一张茫然惶恐的脸。 “都听见提督军令了?!”刘步蟾的声音並不高,却像惊雷炸响在每个人耳边,“敌舰已入彀中,还等什么?!” 他猛地转头,看向项擎,眼神里是毫无保留的信任与催促:“仲平!你是定远正炮弁!你的炮台在等你!”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砸碎了项擎心头的冰壳。是啊,他是炮弁。他的战场在炮台,在射程,在那些即將进入准星的倭寇战舰上!其他的,都可以事后再说! “標下领命!”项擎嘶声回应,再不停留,转身向炮台衝去。 看著项擎冲向战位,刘步蟾深吸一口气,扶著丁汝昌的手臂微微用力。 “禹亭兄,”他的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带著无尽的疲惫与决绝,“你我都清楚,你方才……身不由己。此刻舰桥,已非你所能掌控之地。” 丁汝昌艰难地抬起头,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清明与剧痛,他极轻微地点了下头,仿佛用尽了最后的气力。 得到这无声的默许,刘步蟾猛地转身,面向全体將士,声音陡然拔高,盖过了所有炮火: “眾將士听令!提督丁汝昌重伤未愈,神智昏聵,已无法指挥!本官刘步蟾,以定远管带、水师右翼总兵之名,暂行提督职权!” 他停顿一瞬,目光如电,扫过每一张脸:“此非夺权,乃为水师存续!一切罪责,我刘子香一人承担!战后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但此刻——” 他手臂猛地一挥,直指海面上那八艘已完全横陈的日舰: “目標,倭寇本阵!全舰——自由开火!” 令出如山! 几名亲兵上前,搀扶著虚脱的丁汝昌走向后舱。丁汝昌没有反抗,只是在经过刘步蟾身边时,用几乎微不可闻的声音吐出一句:“子香……谢谢你。” 刘步蟾身躯一震,没有回头,只是將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下一刻,所有的犹豫、恐惧、诡异都被拋诸脑后。“自由开火”的命令像火星溅入油库,瞬间点燃了整艘定远舰! 军官的怒吼、炮閂的撞击、弹链的哗啦……所有战斗的声响再次轰鸣!甲板上的人群轰然散开,冲向各自的战位。 项擎衝进右舷前主炮台,一把推开装填手,亲自趴在了瞄准镜前。视野中,日军旗舰“松岛”的侧舷,正以一种近乎傲慢的缓慢速度,滑入十字线的中心。 三百五十毫米巨炮的炮身,开始缓缓转动,发出沉重的、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 积鬱已久的怒火,与失而復得的战机,终於要化作撕裂海天的雷霆。 (场景切换) 时间:黄海海战前三日 “阴爻……阳爻……阳爻……” 李徽寧蹲在致远舰的舱室角落,手指沾著唾沫,小心翼翼地將三枚银元“元绪重宝”一一翻过。银元泛著冷冽的青白色光泽,边缘因常年摩挲而微微发钝。 他眯起眼睛,盯著银元背面那条细若游丝的阴刻线——那是“元绪重宝”独有的標记。 “兑上缺……巽下断……”他嘴里含著块飴糖,黏糊糊的甜味混著铁锈味的舱室空气,让他不得不时不时舔一下乾裂的嘴唇,“主卦、主卦为巽!” 项擎坐在墙角的轴重箱上,右腿垂下来,在半空中晃呀晃的。 他右手拎著个酒葫芦,葫芦嘴鬆鬆地塞著块红布,酒气混著他身上松节油的味道,在密闭的舱室里发酵成一种刺鼻的酸味。他歪著脖子,瞅著李徽寧身前散落的三块银元,银元在舷窗透进的微弱天光下泛著青白的光。 “阴爻……阴爻……阴爻……”李徽寧又掷了几次手中的元绪重宝,铜钱落在铁甲地板上,发出清脆的“鐺鐺”声,弹跳两下才静止,“客卦为坤!”他左手伸著食指在半空中一笔一划地挥著,指尖几乎要戳到项擎的鼻尖,“全阴!客卦全都是阴爻!” 项擎“哎呦”一声,脖子歪得更厉害了:“全阴?那岂不是……” “上坤下巽,地风升!” 李徽寧突然提高声音,像是怕人打断似的,抢著说道。 “六爻皆静!”他一边说一边从怀中摸出一本帛书,帛书皮是靛蓝色的,边角已经磨得发毛。他捧在手上翻了几翻,纸页摩擦发出沙沙的响声,“元亨,用见大人,勿恤,南征吉!”他摇头晃脑,声音里带著抑制不住的得意,又连著复述了好几遍,每说一遍都要用手指在帛书上对应的位置重重一点。 项擎看著他这副模样,心里直乐。他抿著嘴,试图压住嘴角上翘的弧度,但眼睛里的笑意却藏不住:“这个……得有什么说法吧?” 李徽寧抬头看看项擎,黠猾一笑,眼角的皱纹都挤到了一起:“说法自然是有的,只不过这个我初学乍练,作不得准。” 项擎闻言哈哈大笑,笑声在铁皮舱壁间来回碰撞,显得格外响亮:“你这半吊子的,还想作准?” 李徽寧白了项擎一眼,不再搭理他。 他低头將银元一枚枚捡起,银元凉丝丝的,带著铁锈的腥气。 正要再掷,却听见不远处有脚步声由远及近,鞋底摩擦铁甲地板的“咯吱”声清晰可闻。他手一抖,一枚银元滚落到地板上,滴溜溜转了两圈,停在项擎脚边。 “有人来了。” 项擎压低声音,声音里还带著未褪的笑意。 他连忙跳下轴重箱,动作太大,酒葫芦里的酒溅出来几滴,落在铁甲地板上,溅起细小的水花。他站到李徽寧身边,用脚尖碰了碰还在发愣的李徽寧,“你別故作高深了,地上东西快收起来!” 李徽寧不悦,鼻子气得都有些歪了,斜眼瞄著项擎,从牙缝里挤出声音:“这叫高深莫测!” 来人步子极大,鞋底与地面摩擦的“咯吱”声越来越近。李徽寧话音刚落,舱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股带著海腥味的冷风灌进来,吹得舱內油灯的火苗猛地一晃。一条身影闪身步入舱室,舱內阴暗,那人又背光而立,身影在舱壁上投下巨大的黑影。 项擎眯著眼睛打量过去,好一阵子才认出来人居然是一向以治军严格而闻名的致远舰管带邓世昌。他吐了吐舌头,刚才的轻鬆劲儿一下子没了,赶忙站直身子,右手往左胸一搭,行了个军礼:“仲平给管带请安!” 李徽寧,字吾仪。他四年前上的致远舰,比项擎要晚上两年,不久前刚刚升任一等管旗,官拜八品。他见著管带,大气也不敢多喘一口,连忙前迈左腿、左手扶膝、右腿半跪,规规矩矩地给邓世昌行了个满满的请安礼。 他低著头,只能看见邓世昌的靴尖——那是一双黑色的高筒军靴,靴面擦得鋥亮,能映出舱顶铁梁的影子。 邓世昌挥挥手示意李徽寧免礼。他走到靳、李两人近前,瞪了项擎一眼,又瞄了一眼地上摊著的银元。银元在微弱的光线下泛著冷光,其中一枚还微微泛著油灯的橙红色。他微笑著对李徽寧道:“怎么行这么大的礼?你这小子做了什么亏心事了?” 李徽寧见邓世昌衝著他笑,心头一块大石便放了下来。他站起身来,身形有些侷促,左手不自觉地揪著衣角,轻声应道:“吾仪方才依著管带教的易术卜了一卦。”说罢他心下忽然不安起来,就又补了一句:“属下新学乍练,做不得准。” 邓世昌自小诗礼传家、治学严谨。闻李徽寧言,他皱了皱眉头,额头的皱纹深了几分:“你说作不得准便作不得准么?” 邓世昌易学造诣极深,深明“国之大事,在祀与戎”之理。他低头看著地上的银元,又看看李徽寧紧张的神情,面上难免露出了些慍色。可转念一想,不知者不罪,便又扬起眉头笑著对李徽寧说道:“卜了个什么卦?” 李徽寧抬起头,一对眸子扑闪扑闪地看著邓世昌。他轻声答道:“卜了个六爻皆静的升卦。” 邓世昌闻言,面上泛起一片喜色。 项擎在一旁见著这两个莫测高深的书呆子在一边儿自说自话,不禁“嘿嘿”地笑出声来。 邓世昌不理会项擎,笑盈盈地对李徽寧说道:“倭人犯我领海,提督屡次请战。这不,前些天李大人才准了。这卦应时,你这是咱们水师一员福將!” 李徽寧闻言满心欢喜,脸上笑得满是褶子,眼睛眯成了一条缝。邓世昌见他一脸得意,感到有些不適,问道:“错卦、综卦、交互卦都应时看了吗?” 见邓世昌有些严肃了起来,李徽寧心下紧张,左手拇指在其余四个手指內侧关节不住扣弹跳动,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过了好一会才接著说:“属下只记得错卦,是……”他皱著眉头,眼神有些恍惚,“是……雷天大壮?不对不对,是天雷无妄!” 就这么些功夫,邓世昌那股欢喜劲儿已经过了。他似是突然想起些什么,面上笑意凉了下来,声音也带著几分倦意,道:“兵者,凶也。你天干、地支不会装,甲也不会纳。这卦,做不得准!” 第5章 战前卦影 龙渊1894:从甲午到辛亥 作者:佚名 第5章 战前卦影 九月十七日巳正四刻,北洋水师与联合舰队接战前30分钟。 李徽寧扶著栏杆蹲在致远舰远望台上,铁栏杆被海风颳得冰凉,透过军装的布料,寒意直往骨头里钻。 他呆呆地望著前方——虎踞龙蟠般伺伏著的日本联合舰队,十二艘战舰像一群黑色的铁鯊,静静地漂浮在海面上,舰身漆成深灰色,与远处阴沉的天空几乎融为一体。 他又低头看看台下右舷栏边正在向定远舰方向不住焦急张望的邓世昌。 邓世昌身姿挺拔,黑色的军装笔挺,肩章上的金线在昏暗的光线下微微发亮。他双手背在身后,手指不时微微蜷曲,似是在无意识地摩挲著什么。 李徽寧脑海中不由自主的就又浮现出了数日前私自卜卦的一幕。那时的舱室、银元、帛书,还有邓世昌严肃又带著期许的神情,一一在眼前闪过。 海风从西北方向刮来,带著深秋的凛冽,吹得他脸颊生疼。他眯著眼,望向远方—— 那里,日本联合舰队像一群黑色的铁鯊,在海面上静静漂浮。十二艘战舰分成两个集群:本阵八艘战列舰排成单纵阵,旗舰“松岛”號居中,舰首那门320毫米巨炮的炮口,在午后的阳光下泛著冷硬的金属光泽。第一游击队四艘快速巡洋舰则在右前方游弋,“吉野”號烟囱里喷出的浓黑煤烟,在海面上拖出一道长长的污痕,仿佛是巨兽吐出的浊气。 而北洋水师这边,十艘战舰布成了雁行阵。 李徽寧的目光,死死盯著右前方的定远舰。 那艘亚洲第一巨舰的远望台上,信號兵符洪德的身影在栏杆边隱约可见。他身著信號兵特有的制服,头戴耳机,手中拿著信號旗,在等——等定远舰升起旗语,等提督丁汝昌下达进攻的命令。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海风裹挟著咸腥的水汽,拍打在脸上。李徽寧舔了舔乾裂的嘴唇,尝到了海盐的涩味。他抬手抹了把额头——掌心全是冷汗,军装的內衬也被汗水湿透,贴在背上,凉颼颼的。 “已是过午了吧?”他抬头看了看天。 秋日的太阳悬在正空,光线刺目。但不知为何,李徽寧觉得那阳光没有温度,冷冰冰的,像一块贴在天空的铜镜。海面上波光粼粼,反射著阳光,晃得人眼睛生疼。 他低下头,重新望向联合舰队。 这一看,他瞳孔骤然收缩。 第一游击队四艘巡洋舰,不知何时已经拉开了与本阵的距离。四舰的烟囱里同时喷出更浓的黑烟——那是锅炉加压、准备加速的徵兆。而它们的航向,正在缓缓右转…… 它们想绕过水师阵前的六艘主力舰,直扑右翼! 那里,是超勇和扬威——两艘舰龄十三年的老式撞击巡洋舰,装甲最薄处只有两寸,隔壁还是木造的。舰身斑驳,油漆剥落,露出里面的铁皮,在阳光下显得格外脆弱。 李徽寧打了个激灵。 “管带!” 李徽寧猛地扭头,衝著远望台下嘶声喊道:“敌舰右转舵了!它们要打右翼!”他的声音在风中显得格外尖锐,带著一丝惊恐。 邓世昌站在致远舰右舷的炮台旁。 他背挺得笔直,双手背在身后,右手食指无意识地在左手掌心划著名——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听到李徽寧的喊声,他侧过身,抬手指了指定远舰的方向。 动作很轻,但意思很清楚:等旗语。 李徽寧赶忙望向定远舰远望台。 符洪德的身影还在那里。他举著望远镜,也在观察联合舰队的动向。察觉到李徽寧的目光,符洪德转过头,遥遥耸了耸肩,然后抬起双手,打出一串手语: 继续观察。未有指令。 李徽寧的心沉了下去,像坠入了一片冰冷的深渊。他望著符洪德的手语,眼神中满是焦急与无奈。 他正要用手语回应,耳边忽然传来一种声音—— 那是一种低沉、浑厚、仿佛从大地深处传来的轰鸣。起初很远,像远山的闷雷;但转瞬间,声音就变得尖锐、刺耳,撕裂空气,由远及近—— “轰!!!!!” 巨响炸开! 不是一声,是一串! 松岛舰开火了!炮弹呼啸著划过天空,带著死亡的气息,向著北洋水师扑来。 一声巨响如晴天霹雳般在李徽寧耳边炸开,震得他耳中嗡嗡作响,仿佛有无数只蜜蜂在脑海中乱舞。 他下意识地捂住耳朵,身体不受控制地匍匐了下去,整个人蜷缩在远望台上。 待他惊魂未定地爬起身来,目光急切地投向定远舰的方向。 只见定远舰那原本高耸的远望台,此刻已被炸得没了踪影,只剩下残垣断壁,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悽惨。桅杆也只剩下半截,孤零零地立在那里,仿佛在诉说著刚刚发生的惨烈一幕。 李徽寧打了个激灵。 脑海中,突然浮现出数日前卜得的那幅卦象: 地风升。六爻皆静。 元亨,用见大人,勿恤,南征吉。 吉卦。 大吉之卦。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此刻看著“定远”舰残破的远望台,他心里只有一片冰凉?海风呼啸,吹得他的军装猎猎作响,只觉得寒意从脚底直往上冒。 原本平静无澜的黄海海面,不知何时突然颳起了北风。 那北风如一头狂暴的野兽,肆意地咆哮著,海浪被卷了起来,一波接著一波,狠狠地拍打著舰身,溅起高高的水花。 就在这时,第一游击队突然如离弦之箭般极快加速。“吉野”、“浪速”、“高千穗”、“秋津洲”四舰,趁著风势,如鬼魅般直取向水师阵型西南角。四舰的速度快得惊人,在波涛汹涌的海面上划出一道道白色的浪痕,距离本阵很快就越来越远。 李徽寧站在远望台上,瞪大了眼睛,满脸的惊恐。他望著那四艘飞速行驶的敌舰,心中满是震撼。“这航速有20节!不!得有25节!” 骤变之下,他怔怔地站在远望台上,大脑一片空白,恐惧如潮水般將他淹没,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隔著四海里,怎么可能一炮就能击中『定远』远望台呢?”李徽寧心里狂呼。 “除非,除非『定远』上有奸细给『松岛』发信號,告知航速、提前量、风速?” 李徽寧不敢再想下去…… 其实,让李徽寧绝望的,並非来自刚刚那声炸响的炮击,儘管“松岛”舰那鬼神般的一炮,隔著四海里炸碎“定远”远望台的巨响,此刻还在他耳中嗡嗡作响,如同挥之不去的梦魘。但真正让他感到天旋地转的,是现实与卦象的撕裂。 他趴在“致远”舰远望台的栏杆上,双手死死地扣进木缝,仿佛那是他唯一的支撑。北风骤起,捲起的海浪狠狠地拍在他的脸上,又咸又苦的海水顺著脸颊滑落。可更苦的是他的心头,那“升”卦是他亲手卜的,邓世昌还夸他是“福將”。 “福將?”李徽寧惨笑一声,目光呆滯地望著远处“定远”舰上那截焦黑的桅杆残骸,喃喃自语道:“福在哪?” “吾仪!怎么回事!”邓世昌的声音从下方传来,如同一把锤子,狠狠地砸碎了李徽寧混沌的思绪。 李徽寧低头,看见管带邓世昌站在舰桥上,大红披风在风里猎猎作响,仿佛一面燃烧的旗帜。 邓世昌的脸上没有丝毫慌乱,只有铁一般的凝重,那眼神如同一把锐利的剑,直直地刺向李徽寧。 “我…”李徽寧张了张嘴,想要解释,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看见邓世昌的眉头皱了起来,那紧皱的眉头仿佛一座小山,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下来。”邓世昌说道,声音低沉而有力。 李徽寧扶著围栏,呼吸急促,双腿发软。他脑海中全被前些天卜卦时的点点滴滴占满,想跟邓世昌解释,却不知该从哪里说起才好。 他大张著嘴巴,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残缺的定远舰远望台,脑中只剩下一片混沌。“相隔四海里,只一炮!这怎么可能?!”他揉揉眼睛,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口中不自知地喃喃念道:“『升』卦不是『南征吉』吗?” 李徽寧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下的远望台。他双腿发软,踩在甲板上时一个踉蹌,差点摔倒。就在这时,邓世昌伸手扶住了他。 “闭眼。”邓世昌道。 李徽寧乖乖地闭上眼,世界瞬间陷入黑暗。 但那黑暗中,却充斥著各种声音:炮火声震耳欲聋,仿佛要將天地撕裂;海浪声汹涌澎湃,如同一头头猛兽在咆哮;远处“超勇”舰燃烧的爆裂声不时传来,伴隨著阵阵浓烟的味道;还有邓世昌平稳的呼吸声,仿佛是黑暗中的一丝安寧。 邓世昌的手搭在他肩上,很重,也很稳,仿佛传递著一种无形的力量。 李徽寧肋下隱隱闷痛,好像被灌了水银一般,难受极了。他睁开双眼,四周却没有一丝光亮。“这是入夜了,还是我瞎了?”李徽寧心中忐忑不安,心跳如鼓。 “吾仪,你害不害怕?”前面极近之处传来邓世昌低沉的声音。 邓世昌的手依旧搭在他肩上,很重,也很稳。 李徽寧隱约中感到阵阵肃杀之气,那是战场上独有的气息,让人不寒而慄。他无暇细想,不假思索地答道:“属下只怕管带责罚。” 邓世昌的声音停顿了一会儿,再响起来的时候有些沙哑哽咽。“小小年纪,难得你有如此担当。”他轻轻吁了口气,稍作停顿,续道:“我得借你卜上一卦。切记万万勿要多虑,凭心作答便是。” 李徽寧点了点头,耳边传来邓世昌平缓、冷静的声音:“『乾』、『坤』二卦,你更喜欢哪个?” 易术相传始於伏羲氏,后来经神农氏、轩辕氏和周文王分別演成连山易、归藏易和周易。春秋时期孔丘为周易注释,作《彖》上下传、《象》上下传、《文言》和《繫辞》上下,加上后得的《说卦》、《序卦》、《杂卦》,共有十篇,故称《十翼》。各种版本的《易》里卦象、卦爻大多大同小异,不同之处只在卦的排序。不管在任何一个版本,开头的总是“乾”、“坤”二卦。 李徽寧听见邓世昌口中道出“乾”、“坤”二字,只觉得自己精神突然振作了起来。他方才的烦躁悸动一扫而空,仿佛受到了什么神秘的暗示,灵台一片清明,肋下的疼痛也好了许多,双目隱隱约约中也能见著些微光。 李徽寧眨巴眨巴眼睛,平时遥不可及的邓世昌此刻与自己如此接近,他不由有些不好意思起来,羞涩地笑了笑道:“我要坤卦,乾卦留给管带。” 李徽寧说完,邓世昌所在之处传来几声极轻的喘息。 他感觉到一只大手在自己肩上重重地拍了一下,然后又听见邓世昌那熟悉而浑厚的低音:“给我打!” 片刻的寧静之后,“哐!哐!”弹药入腔声接连响起。李徽寧只觉四周犹如万马齐喑一般咆哮起来,阵阵热气扑面而来,似是身在阎罗沙场。 “致远”舰3门火炮、12门速射炮、6门机关炮、6门重型机枪同时开火! 那场面震天动地,火光冲天,硝烟瀰漫。 李徽寧耳中发聵,口鼻中满是浓郁的硝火香,那味道刺鼻而浓烈,仿佛要將他淹没。胸中热血沸腾,只觉自己马上就要昏死过去。他浑身脱力,身体不自觉地向后大幅仰躺,后脑重重地撞在身后的钢製围栏上,眼冒金星。过得片刻,李徽寧缓过劲儿来,眨巴眨巴眼睛,居然又能看见了。 第6章 战局如棋 龙渊1894:从甲午到辛亥 作者:佚名 第6章 战局如棋 九月十七日午时將尽,北洋水师与联合舰队战斗中。 “定远”舰上,又扬起了北洋水师闻名天下的黄底青龙旗。那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仿佛在向敌人宣告著北洋水师的威严。 连天的炮火声中,定远舰管带刘步蟾盘腿坐在远望台下。 他身著一身威严的军装,眼神坚定而冷静。副管带李鼎新站在他身后,身姿挺拔,如同一棵松树。身前还围著帮带大副江仁辉、总管轮陈兆鏘、驾驶大副陈恩燾和两个传令的巡查。 眾人皆俱凝神,目光紧紧地盯在地下摊著的一张海图上,严阵以待,与周围连天的烽火显得格格不入。 此时,丁汝昌的失误让千载难逢的战机白白溜走。刘步蟾下令自由开火,可战机已失,联合舰队本阵八舰虽各有损伤却並无大碍,此时朝著右翼越绕越远。 排头的松岛、千代田、岩岛三舰更是已驶过定远舰右翼。超勇、扬威岌岌可危,仿佛隨时都可能被敌人的炮火吞噬。北洋水师船舰的机动能力、装甲、火力都比不上联合舰队。 距离越远,这种差距带来的影响也就越发明显,而且“定远”,“镇远”两艘巨舰调头颇慢,以现有阵型,北洋水师诸舰若是依次转向只会导致与联合舰队的距离越拉越远。眾人急需一个应对的法子,都在等著最熟悉黄海大鹿岛周围水域情况的陈恩燾发话。 陈恩燾字幼庸,福建闽县人。他身著一身整洁的军装,面容清瘦,眼神中透著睿智。他是福州船政后学堂驾驶班第三期学生,曾远赴大不列顛留学海道测量,对海事、航行瞭若指掌。 此时,陈恩燾双眉紧锁,不停地仰望天色。那天空阴沉沉的,乌云密布,仿佛预示著即將到来的风暴。他又將右手食指以口中唾液蘸湿,凌风在空中比划,神情专注而严肃。如此数次后,好像確定了些什么,他神色凝重地对刘步蟾低声说道:“管带,午后风向就该变了。颳起西北风来,咱们航速就能提上去些。” 刘步蟾点了点头,望向陈兆鏘,道:“鏗臣?咱们追是不追?” 陈兆鏘字鏗臣。他与陈恩燾同乡,是福州船政后学堂管轮班第二期学生,精通船体机械。他身著一身工装,脸上带著一丝犹豫。 略微犹豫了片刻后,陈兆鏘对刘步蟾用力点了点头,可是开口说话后口气却颇为拿捏不定,道:“若是能减去些载重--比如不再拖掛舰载鱼雷艇,倒也不是聊胜於无。” 刘步蟾微微皱了皱眉,刚要开口说话,却见一个巡查风急火燎地从右舷奔来。 巡查跑得气喘吁吁,脸上满是焦急之色。他奔到近前,单膝跪地、声音略带颤抖地对刘步蟾稟道:“提督,超勇舰船体倾斜,誓死不退,怕是要保不住了!” 刘步蟾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黄建勛那张总带著笑意的脸。他想起这位同乡老將去年还说:“子香,等这仗打完,我请你去福州吃佛跳墙。” 想到这里,刘步蟾的身形晃了一晃,略显傴僂。但他很快就又稳了下来,环视眾人,沉思片刻后对那巡查令道:“遣几个船械驾了定一、定二去超勇、扬威近海处候著准备救援。切记,莫要声张。”那巡查道声:“得令。”便退了下去。 刘步蟾轻舒了口气,对身旁的李鼎新苦笑道:“成梅,你与菊人同乡,超勇没了……这启稟朝廷摺子,只怕要劳烦你写了。”见李鼎新点头答应,刘步蟾转过身去面对陈兆鏘,略带慍色地说:“鏗臣,什么叫不是聊胜於无?都什么时候了?你但说无妨。” 陈兆鏘惶恐道:“提督是想全军出击,迎上去打?” 刘步蟾神色更是不悦,语气也加重了些,道:“是又如何?我问你,你答就是了。” 陈兆鏘苦笑:“提督,就算卸了鱼雷艇、锅炉烧炸,咱们顶破天十七节。倭寇第一游击队二十节往上,本阵最慢的『松岛』,也有十八节。” 他顿了顿,硬著头皮补充,“而且……『松岛』的主炮在舰尾,就是为放风箏设计的,追上了,也是咱们挨打。 刘步蟾闻言面上不但不怒,反而露出了些许喜色,转身对李鼎新道:“十八节?正卿的致远舰有十九节吧?” 李鼎新点点头道:“有!” 刘步蟾俯下身子,在坐在台阶上的江仁辉肩膀上重重拍了两下,道:“寿年你怎么就自顾发起呆了?快去问问仲齐,他要什么距离才打得穿松岛舰的装甲?” 江仁辉道了声是,拔腿就向右舷炮台跑去,边跑边想:“重武装的『松岛』舰有如猛虎,同样是铁甲船的『定远』和『镇远』尚能应付。可机动能力极强的第一游击队就好像群狼,正好能克制『定远』。万幸目前『松岛』本阵和第一游击队是分开的,如果他们聚在一起,后果……不堪设想。” 定远舰主武器克虏伯后膛炮是德意志克虏伯公司於1880年製造。那炮身粗壮而厚重,散发著冰冷的金属光泽。其火力非常凶猛,有效射程逾柒千米。 可是,克虏伯炮后座力极大,射速又颇慢。加上装填弹药、冷却炮膛,要二、三分钟才能发射一次。 定远舰建造时採用的布置方式非常特殊,將四门后膛炮两两分装於军舰中部的四座水压动力炮塔內,採用的是右前左后的对角线布局,最大程度上解放了火力覆盖范围。因当时军舰上出现了可以仰角射击的速射机关炮,炮台上还搭建了一个可旋转的大穹顶,那穹顶如同一个巨大的钢铁蘑菇,以期对炮击手起到保护作用。 江仁辉闯进右舷炮台穹顶里时,项擎已是大汗淋漓。他额上青筋坟起,如同一条条蚯蚓在皮肤下蠕动。 上衣也扔在一旁,露出结实的肌肉。旁边的副炮弁陆函正不停將一桶一桶清水泼在炮膛上,“滋啦啦”地冒著阵阵白烟,那白烟带著刺鼻的气味,瀰漫在空气中。 项擎趴在三十二吨的克虏伯后膛炮上,整个人与炮身融为一体。汗水从他赤裸的脊背滚落,在滚烫的钢板上“滋啦”一声化作白烟,那烟气里混著皮肉烧焦的糊味和硝石的辛辣。 他进入了某种奇异的状態。 炮手都有这种时刻——眼睛紧贴瞄准镜,世界缩成镜筒里那个移动的靶子。耳边的炮火声、战友的呼喊、舰体被击中的震动,都退化成遥远的背景音。呼吸与心跳同步,吸气时准星微抬半寸,呼气时稳稳压在“松岛”舰那座高耸的烟囱上。 四点二海里。 太远了。 克虏伯炮有效射程七千米,但要想撕开九寸的装甲,需要近到能看清铆钉的距离。这是炮术学堂第一课就教过的。 可教科书没教的是,当战友的船在你眼前燃烧,当提督在舰桥上发疯,当整个北洋水师的命运压在你指尖时,你会做出什么选择。 “松岛……松岛……”项擎齿缝里挤出重复的咒语,右手食指在扳机上轻轻颤动,仿佛已经感受到击发瞬间那股洪荒巨力。 然后肩膀被猛力一拍。 项擎像被踩了尾巴的豹子般弹起,回身就吼: “滚锤子蛋!” 吼完才看清——是江仁辉。 此刻这位素来温厚的兄长,被他喝得愣在当场。 “你…”江仁辉脸上青红交加,“怎么如此没大没小!” 项擎也怔住了。 憋著的那口气突然泄了。像被人从后背抽掉了脊梁骨,整个人软下去。他向前一步,一把抱住江仁辉,额头抵在对方肩甲冰凉的铜扣上,“呜呜”地哭出声来,边哭边道“松岛……松岛……松岛我还是没能打下来……”。 二十二岁的北洋水师都司、正炮弁项擎,在炮火连天的战场上,趴在一个大他八岁的男人肩上,哭得像个迷路的孩子。 江仁辉僵著身子,双手悬在半空,不知该搂还是该推,最终沉重地落在这位几乎虚脱的炮手汗湿的背上,轻轻拍了两下。他什么也没说,因为此刻所有关於纪律、关於战术的言语都苍白无力。 “怎么回事?”江仁辉声音发乾,问陆函。 “他魔怔了!”陆函指著项擎,声音带著哭腔,“追著松岛舰远望台打!隔著四海里!炮膛都打红了也不让我试试!” 江仁辉伸手摸了摸克虏伯炮身。 只碰了一下就缩回手指——那温度能烫熟皮肉。再看项擎的双手,虎口和掌心早已血肉模糊,焦黑的皮肤粘在炮轮握把上,隨著他抽泣的动作,扯下丝丝缕缕的皮肉。 “隔著这么远……”江仁辉喉结滚动,“先等等不行吗?炮废了怎么办?” “废不了!”项擎抬起头,胡乱抹了把脸。眼泪、鼻涕、菸灰糊成一片,在黝黑的脸上画出滑稽的沟壑,“我的炮我心里有数!” 他突然愣住:“帮带怎么来了?” 第7章 子香啊兄 龙渊1894:从甲午到辛亥 作者:佚名 第7章 子香啊兄 “管带问。”江仁辉一字一句,“要什么距离,才能拿下松岛?” 这个问题像一盆冰水浇在头上。项擎瞬间从崩溃的边缘被拽回现实——他是正炮弁,是定远舰上最好的炮手,是此刻整艘战舰能否逆转战局的关键。 他沉默了两息。 空气里只有远处“超勇”舰燃烧的爆裂声,和陆函往炮膛上泼水时“滋啦”的蒸腾。 “三海里。”项擎声音很低,但很稳,“能打穿锅炉室,让他们减速。” 陆函在炮台下仰著脖子:“现在不就四海里了?三海里你真能打穿锅炉室?” 项擎瞪他。可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他看到的不是质疑,是心疼。突然想起两个月前——也是在这个炮台,他握著陆函的手教他装填第一发实弹。 “记住这个手感。”那时他说,“炮弹是你的第三只手。” 现在陆函的两只手,都快烧焦了。 江仁辉从怀里摸出个黄铜六分仪,猫腰递给陆函:“测。准些。” 陆函衝到炮窗前,架起仪器对著海面。阳光透过硝烟,在黄铜刻度上折射出黯淡的光晕。他眯起一只眼,调整角度,嘴里念念有词地计算。 “四点三海里!”片刻后声音传来,“西北向四十四度!航速十八点二节!” “他们在转向。”江仁辉蹲下身,指尖在滚烫的甲板上快速划著名,“想绕经远舰右舷,抄咱们阵后…” 他忽然抬头,声音压低,对项擎说:“提督今天很不对劲。那个医官,你认识吗?” 项擎一颤。 苏禄才那张惨白的脸在脑海中浮现。还有那股味道——又香又甜,有些像麝香混杂著熟肉,闻久了让人头晕目眩 “说是广东新会人,刚上船。”项擎舔了舔乾裂的嘴唇,“將士们怎么说?” “有人猜是翁同龢的人。”江仁辉声音压得更低,几乎被炮声淹没,“提督不是叫他『公公』么?” 翁同龢。户部尚书,帝党领袖,李鸿章的死对头,剋扣北洋水师军费,同时却又主战,明摆著是希望水师在战场上全军覆没。 项擎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尾椎爬了上来。 “倭寇妖法也说不定。”他想起苏禄才爆体时涌出的黑血,胃里一阵翻搅,“往昔提督说过,江湖传闻白莲教里有人能遁入黑烟,夜行八百里……” 两人对视,瞳孔深处映出的,不是彼此的脸,而是同一种东西。 那东西比“松岛”舰更庞大,它没有舰艏,但有形制——是挪用海军款修建的、永不竣工的颐和园画舫龙骨;它不开炮,但有气味——是苏禄才舱房里那甜腻到催人呕吐的麝香熟肉味,此刻正从舰桥方向顺风飘来;它不轰鸣,但有声音——是朝堂之上,主战与主和、帝党与后党,日復一日將前线將士的鲜血当作筹码来回推搡时,那空洞而响亮的攻訐。 “那蜉龄血蜡……”江仁辉欲言又止。 “別提!”项擎猛地捂嘴,喉头滚动,“吾仪赌酒输给我的强心丸罢了,幸好……幸好我没吃……” 他突然想起父亲的话。 那个在六扇门里呆了一辈子的老捕头在教他第一套拳时曾说过:“战场上最可怕的不是刀枪,是人心里的鬼。” 苏禄才用的是不是妖法,重要吗? 重要的是——丁军门心里进了鬼。 而能让堂堂北洋水师提督心里进鬼的…… “帮带。”项擎突然问,声音很轻,“这仗要是输了,是不是都该怪我?” 江仁辉盯著他看了很久。 那目光里有怜惜,有无奈,有一种项擎看不懂的悲凉。然后他抬手——在项擎额上敲了个清脆的栗子。 “西太后大寿,修颐和园都比修战舰要紧。”江仁辉的声音轻得像嘆息,“什么时候轮到怪你?” 项擎听懂了。 他听懂了那句“西太后大寿”背后,是数百万两白银从海军经费挪到颐和园工程;听懂了“修颐和园”四个字里,是“超勇”、“扬威”两舰连木质隔板都无钱更换的窘迫;听懂了“什么时候轮到怪你”这句话真正的意思是—— 该怪的人太多,轮不到你这个二十二岁的炮弁。 江仁辉转身走向炮台边缘,拍了拍那厚重的铁製防护穹顶。 “这玩意儿,”他回头,“卸了减重,能行吗?” “四个都卸了?” “卸。” 螺栓被撬开时,发出刺耳的金属哀鸣。 八个夫役喊著號子,用撬棍和铁锤对付那些已经锈死的连接处。 铁与铁的摩擦声尖利得像濒死野兽的嘶叫。项擎站在一旁看著,忽然想起这穹顶是三年前装的——那时丁汝昌说:“有了这个,炮手就多一条命。” 现在,他们要亲手拆掉这条“命”。 “一、二、三——起!” 逾千斤重的钢铁被缓缓抬起。夫役们青筋暴起, 撬棍齐折,螺栓崩飞。钢铁穹顶,这座曾给予他们安全的“铁棺材”,在一声金属的呻吟中,脱离了舰体。 汗水浸透了號褂。穹顶离地时,露出炮台下方复杂的液压管路和传动齿轮——那是德意志工程师设计的精密系统,此刻裸露在硝烟中,脆弱得像婴儿的臟腑。 “走!” 他们踉蹌著走向船舷。铁穹顶在阳光下投下巨大的阴影,掠过甲板上乾涸的血跡、散落的弹壳、烧焦的木板。每一步都沉重如丧钟。 每一步,甲板都在哀鸣。 阳光第一次毫无遮挡地灌进裸露的炮台,照亮了项擎被硝烟燻黑的脸,也照亮了他眼中那簇比炮火更灼热的光。 到船舷边时,领头的夫役回头看了项擎一眼。 那眼神里有询问,有不舍,也有决绝。 项擎点了点头。 “松!——” 领头的夫役嘶吼出一个长音。 噗通—— 声音並不响亮,却让整艘“定远”舰为之一静。那圈扩散的涟漪下坠得极快,仿佛黄海深处有一张巨口,迫不及待地吞下了这支舰队最后的“体面”。 他们卸下的不是甲。是退路。 江仁辉站在光禿禿的炮台边,突然笑了。 “倭人虽是狡猾,”他指著远处海面上“松岛”舰的航跡,“能画出如此精妙轨跡的。倒也不似鸡鸣狗盗之徒。”项擎顺著他的手指望去。镜筒里,“松岛”舰正在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那是標准的战术转向,精准、高效、毫无花哨。 “你看他的航向。”江仁辉收起笑容,“欲成合围,必绕经远右舷。”他转身,一字一句,“记住了:就盯著船腹打。那里装甲最薄,下面是锅炉,再下面是弹药库。” 项擎重重点头。 江仁辉转身要走。走出两步,袖子却被拽住。 “寿年哥。”项擎用了私下的称呼。 江仁辉回头。 “这一別…” “別说不吉利的话。”江仁辉拍拍他肩膀,力道很重,“等著。两盏茶工夫,我给你进入三海里射程。” 他大步离开,背影在硝烟里渐渐模糊。 江仁辉回到舰桥下时,刘步蟾独自立在船头。 海风吹起这位代提督的衣摆,露出里面浆洗得发白的衬里——那是福州老家带来的土布,穿了十年,袖口已经磨出毛边。刘步蟾听见脚步声,没回头,只说: “寿年,来。” 两人在阶梯上站著。阳光斜照,在甲板上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 “你我同乡同窗,”刘步蟾忽然开口,声音很平静,“这些年……却没好好说过几句话。” 江仁辉“呵呵”笑了一声,笑声乾涩:“提督名震湘淮,咱水师却是闽人居多。您看我这官话,”他顿了顿,“说得比闽语还溜。” 这是实话。北洋水师高级將领多是闽人,但提督丁汝昌是安徽人,属淮系。湘淮与闽系,朝廷与地方,帝党与后党……这些看不见的裂痕,平日里被军纪和袍泽之情掩盖,此刻却在生死关头隱隱浮现。 “是啊。”刘步蟾也笑,笑声里有种苍凉的意味,“同治六年我入学堂时,福州马尾山上的荔枝正熟。那时候做梦都想当个管带,驾著铁甲舰巡弋四海…”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现在真当上了。” 他没说后半句。 但江仁辉听懂了——现在真当上了,却是在这样的时刻,以这样的方式。 “仲平好些了?”刘步蟾换了个话题。 “好多了。” “那就好。”刘步蟾站起身,望著海面上正在布阵的七艘战舰,“临危受命啊……我同治六年入学,算来合该有这一劫。” 江仁辉没接话。 他只是搓著手,咧开嘴,像往常一样“呵呵”地傻笑。可笑著笑著,那笑声就堵在了喉咙里,化成一团滚烫的硬块。他低下头,假装被硝烟呛出了眼泪。 因为他听懂了。 因为他知道,刘步蟾这句话不是在感慨——是在告別。 向十八岁那个站在福州船政学堂门口、眼中闪著光的少年告別;向二十年来在这片海上洒下的青春与热血告別;向那个曾经以为“师夷长技以制夷”就能让国家强大的天真梦想,告別。 “旗语。”刘步蟾的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 “全军——变阵!” 片刻沉寂。 而后,左舷远方,“靖远”舰的汽笛,突然拉出一道悠长而悽厉的嘶鸣,刺破了黄海上的硝烟。 紧接著,“来远”、“经远”…一声接一声,七艘战舰的汽笛相继响起,匯成一片铺天盖地的、决绝的怒吼。 第8章 变阵(一) 龙渊1894:从甲午到辛亥 作者:佚名 第8章 变阵(一) 午后,果然颳起了西北风。 未时的太阳斜掛在西天,將黄海染成一片熔金。 阳光穿过硝烟,在海面上投下诡异的光斑——有些地方是刺眼的金,有些地方是淤血般的紫,更多的地方,是烟尘笼罩的灰。 这光让整片海域看起来像一幅正在燃烧的油画,色彩浓烈得令人窒息。 刘步蟾站在“定远”舰桥上,伸手接住一捧从烟囱飘落的煤灰。 黑色的粉末在掌心融化,混著汗水,变成黏稠的泥。他低头看了看,忽然想起同治六年——他十六岁,第一次踏进福州船政学堂的那个清晨。 那天马尾港晨雾瀰漫,他第一次看见水师诸將操练操船术。 天未亮,黄海雾浓。数艘巨舰以缆绳相连,于波峰浪谷间列成锋矢。螺號为令,舵轮齐转,千吨舰身在方寸间交错迂迴,舷侧最近时不过数丈。煤烟与晨雾蒸腾如一,唯有龙骨破浪之声沉闷如雷,那是海魂在锈蚀的钢铁里,反覆磨礪同一个锋锐的梦。 二十六年了。 掌心的煤灰被风吹散。刘步蟾抬起头,看向海面上那七艘正在调动的战舰。 虽铁甲逊於寇,航速慢於敌,炮火弱於敌,然北洋水师终有一物,可令黄海惊涛为屏,以朽舰残躯为刃—— 刻在龙骨里的水师之魂,名为:操船术! “发旗语。” 刘步蟾的声音很平静, “左翼四舰——南向驶出,超我一船身,转舵向西。” “右翼三舰——南向启速,转舵东南。” “七舰——”他顿了顿,“於定远舰首交错,四竖三横,织网而过。” 传令兵的嘴唇在颤抖,但旗语还是准確地打出了。 黄底青龙旗在残破的桅杆上展开,那条绣金的龙在硝烟中时隱时现,仿佛真的在云中翻腾。 接下来的三分钟,將成为海战史上永恆的传奇。 七艘北洋战舰在“定远”舰首前方那片不足一平方海里的死亡海域里,展开了一场令整个近代海战史为之屏息的机动。 那不是战术——那是用钢铁、火焰与血肉编织的一场战爭芭蕾。 第一组交错:“靖远”与“镇远”。 两舰航线近乎垂直,如同两柄在棋盘上交叉的巨剑。 七百吨的“靖远”正以十四节航速切入“镇远”七千吨巨舰的侧腹航线。距离在飞速缩短——一百丈、五十丈、二十丈…… “稳住!”叶祖珪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舵轮半度不偏!” 舵手陈阿福的双手在颤抖。这位四十二岁的老海狼经歷过马江海战,见过法国人的开花弹把“扬武”號炸成碎片,但从未像此刻这般恐惧——不是怕死,是怕自己手上这半圈舵轮的偏差,会让两艘战舰撞成一团燃烧的废铁。 五丈。 “靖远”舰艏劈开的浪花已经能溅到“镇远”厚重的舷侧装甲上。叶祖珪甚至能看清“镇远”舷侧那排炮窗里,炮手们正在装填炮弹的每一个动作。 两舰相错而过。 “靖远”舰艉激起的尾流猛烈拍打在“镇远”舷侧,发出沉闷的巨响。浪花溅起的水雾像一场突然降临的暴雨,笼罩了整个“靖远”舰桥。 第二组交错:“致远”与“来远”。 距离:三丈。 这个距离近到什么程度? 近到邓世昌能看清“来远”舰管带邱宝仁脸上那道新鲜伤疤的每一处细节——从左侧眉骨斜划到颧骨,皮肉可怕地外翻著,露出下面白森森的颧骨。伤口的边缘还在渗血,血珠顺著脸颊滑落,在下巴处匯聚,然后滴落在邱宝仁已经污损不堪的官服前襟上。 那道疤是刚才一轮速射炮扫射时,崩飞的柚木碎片划开的。碎片嵌在骨头里,邱宝仁自己伸手拔了出来,隨手扔进了海里。 此刻,两位福州船政学堂驾驶班第一期的同窗,隔著三丈的海面,在炮火连天中对视。 邱宝仁只是缓缓抬起右手,用手指点了点自己脸上的伤疤。 然后他咧嘴笑了。 那个笑容扯动了伤口,疼得他整张脸都扭曲起来,眉毛眼睛鼻子皱成一团。但他还是在笑——笑得放肆,笑得猖狂,笑得仿佛在说:“看见没?老子还活著!” 邓世昌也笑了。 他笑得没有邱宝仁那么张扬,只是嘴角微微上扬,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但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却有一种比烈火更灼热的东西在燃烧。 那是理解,是默契,是二十年间同窗、同僚、同生共死积攒下来的,一切尽在不言中的袍泽之情。 “致远”舰艏激起的浪花拍打在“来远”舷侧,溅起的水雾中,邓世昌最后看见的是邱宝仁转过身去,对著传令兵大声嘶吼著什么的背影。 第三组:“广甲”与“经远”。 吴敬荣站在“广甲”舰桥上,手里紧紧攥著一块怀表。 这位平日里沉默寡言、最爱临摹王羲之《兰亭序》的安徽籍將领,此刻正在心里一笔一划地默写那句他写了无数遍的座右铭:“每临大事有静气”。 但他握怀表的手在发抖。 因为“经远”舰正在以不可思议的角度切进来——那艘两千三百吨的防护巡洋舰刚刚被一枚210毫米炮弹击中舰艏,整个前甲板都在燃烧。火焰顺著风势向后蔓延,几乎要舔舐到舰桥。 可“经远”没有减速,没有转向。 它就那样拖著熊熊燃烧的躯体,精准地插入“广甲”预定的航线。 两舰舷侧的距离:两丈半。 这个距离近到吴敬荣能感受到“经远”舰上火焰传来的炽热温度,能闻到木头、油漆、布料燃烧时混合的焦臭味,能听见烈火中传来水兵们嘶哑的呼喊——不是惨叫,是在传递命令,是在操作火炮,是在用血肉之躯与钢铁烈焰搏斗。 “经远”舰管带林永升站在燃烧的舰桥上,对著“广甲”的方向,敬了一个军礼。 他的半边脸已经被火焰灼伤,皮肤焦黑捲曲,但那只敬礼的手稳如磐石。 吴敬荣深吸一口气,抬起右手,还了一个同样標准的军礼。 两舰在火焰与海浪中共舞,然后分离。 第四组:“济远”与“镇远”舰尾… 当“镇远”那如同移动山岳般的舰尾从“济远”左舷擦过时,距离只有四丈。方伯谦能看见“镇远”舰尾甲板上,几个水兵正在拼命操作那门150毫米尾炮。炮弹壳在甲板上滚动,撞在栏杆上发出“鐺鐺”的响声。 其中一个水兵抬起头,看见了“济远”舰桥上的方伯谦。 那是个满脸煤灰的年轻人,眼睛亮得嚇人。他对著方伯谦的方向,用力挥了挥手,然后张大嘴喊了一句什么。 炮声太响,方伯谦听不见。 但他读懂了唇语。 那句话是:“一起上啊!” “济远”舰的螺旋桨疯狂搅动海水,舰体微微颤抖著,死死咬住“镇远”的航跡。 七艘战舰,四竖三横,在“定远”舰首前方这片不足一平方海里的海域,织成了一张人类海战史上从未出现过的死亡之网。 每一条网线都是一艘燃烧著、咆哮著、载著数百条性命的钢铁巨兽。 “靖远”与“镇远”交错时的五丈。 “致远”与“来远”交错时的三丈。 “广甲”与“经远”交错时的两丈半。 “济远”与“镇远”舰尾交错时的四丈…… 这些数字在后世的兵棋推演中被反覆计算,每一次得出的结论都是:不可能。稍有偏差——舵轮多打半圈,蒸汽压力波动一下,甚至一阵突如其来的侧风——都会导致两艘甚至更多战舰撞在一起,变成一团无法分离的废铁。 可它们做到了。 精准得像瑞士钟錶匠调校的齿轮,优雅得像维也纳金色大厅里的芭蕾舞步。 这不是运气。 这是福州船政学堂二十年来,从法国、英国教官那里学来,又在中国沿海无数个日夜的雾中、浪中、风暴中反覆锤炼的全部操船术的结晶。 这是中国近代海军用三十年时间,从无到有、从购买木壳明轮到自造铁甲巨舰、从僱佣外国教官到培养本土军官的全部积累,在这一刻的彻底爆发。 第9章 变阵(二) 龙渊1894:从甲午到辛亥 作者:佚名 第9章 变阵(二) 寂静的三分钟。 在这张死亡之网织成的三分钟里,黄海上出现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不是真的没有声音——炮火仍在轰鸣,锅炉仍在咆哮,海浪仍在翻涌。 但这种种声音仿佛都退到了很远的地方,变成了一种模糊的背景音。 甲板上的水兵们,在这一刻不约而同地停下了动作。 炮手鬆开了握在击发绳上的手。 装填手放下了刚搬起的炮弹。 瞭望兵从望远镜前抬起了头。 司炉工拄著铁锹,透过机舱狭窄的观察窗望向海面。 有人缓缓举起右手,对著交错而过的友舰敬礼。那只手上可能满是煤灰,可能沾著血跡,可能因为长时间操作舵轮而颤抖不止——但它举起来了。 有人闭上了眼睛。不是害怕,而是在用全身的感官去感受这一刻——感受脚下钢铁舰体的震动,感受空气中硝烟与海盐混合的味道,感受那种数百人、数艘舰为了同一个目標完美协同所带来的,近乎神圣的战慄。 有人张开嘴,想要呼喊什么。可能是“万岁”,可能是同乡的名字,可能是某句自己都不明白意义的嘶吼。但声音卡在喉咙里,最终化作一声压抑的哽咽。 有人哭了。 眼泪混著脸上的煤灰、血跡、汗渍,在黝黑的皮肤上衝出两道清晰的痕跡。他们哭的不是恐惧,不是悲伤,而是一种莫名的、汹涌的、堵在胸口几乎要炸开的情绪。 那是骄傲。 是悲壮。 是知道自己在参与一场註定载入史册、却也可能就此死去的战斗时,那种复杂到难以言说的感受。 网散 三分钟。 这张死亡之网只存在了三分钟。 当最后一组“济远”与“镇远”舰尾交错完成,七艘战舰在海面上划出的白色航跡如同七条挣脱束缚的银龙,向著各自预定的方向奔腾而去。 左翼四艘重舰——“靖远”、“致远”、“广甲”、“济远”——如同一把突然展开的钢铁摺扇。扇骨笔直地指向西北方,带著顺风的速度优势,以近乎决死的姿態扑向联合舰队本阵的前端。 右翼三艘快舰舰——“镇远”、“来远”、“经远”——则化作一柄三棱刺刀。刀锋锐利地刺向东南,目標明確地切割向联合舰队已经受损的阵尾。 而“定远”巨舰,在这张网彻底散开的瞬间,开始了它最后的转向。 那艘七千吨的钢铁山岳,在海面上划出一道沉重而决绝的弧线。 舰首缓缓地、一寸一寸地对准了西北方向。 对准了那个正在试图转向逃脱的庞然大物—— “松岛”。 敌舰视角:伊东祐亨的恐惧。 联合舰队旗舰“松岛”的舰桥上,伊东祐亨感觉到一股冰冷的寒意正顺著自己的脊椎缓缓爬升。 那不是海风带来的凉意——黄海午后的阳光依旧炽热,硝烟让空气闷得人喘不过气。 那是一种从骨髓深处渗出来的、名为“恐惧”的东西。 他眼睁睁看著那七艘清国战舰,在自己眼前完成了一场在海军操典上被標註为“理论上可行,实战中不可能”的极限机动,避免了需要大幅降速的转舵,笔直地交叉在两军阵前交叉,以重舰顺风提速克制己方本阵,以快舰破风牵制己方阵尾。 这不是战术。 那是魔法。 是用三十年时间积累的造船技术、二十年时间锤炼的操船技艺、以及此刻在燃烧的甲板上那些水兵们用血肉之躯共同施展的……战爭魔法。 “司令官阁下……”副官吉岛重太郎的声音在颤抖,那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某种更复杂的情绪——震撼,混杂著一种近乎敬畏的难以置信,“敌左翼四舰,已经全部进入我方有效射程。要……开火吗?” 伊东祐亨没有回应。 他的目光死死地锁在那艘正在转向的巨舰上——“定远”。那艘让他七年来无数次在深夜的沙盘推演中惊醒,在无数份战术报告里反覆分析,甚至在梦中都会看见其如山岳般身影的怪物,此刻正破浪而来。 更可怕的是,“定远”舰首那两门拆除了防护穹顶的克虏伯巨炮,此刻正裸露在阳光下。 炮口黑得瘮人。 就像两只睁开的、来自深渊的眼睛。 距离:三海里! 这个数字在伊东祐亨脑中炸开。 三海里——对於“松岛”舰尾那门320毫米加纳主炮来说,这是理论上的有效射程。但这门耗费了日本海军整整三年军费、专门为在远距离上克制“定远”厚重装甲而设计的巨炮,此刻却成了最昂贵的摆设。 因为炮口指向后方。 而“定远”,在侧翼逼近。 “右舷速射炮!全力射击!”伊东祐亨终於从牙缝里挤出了命令。 “松岛”舷侧的阿姆斯特朗120毫米速射炮开始疯狂嘶吼。炮弹像暴雨般倾泻而出,拖著白色的烟跡扑向“定远”。 命中。 连续命中。 炮弹打在“定远”那厚达300毫米的舷侧装甲上,炸开一团团耀眼的火光,溅起连串刺目的火花。弹片在钢铁表面刮擦出尖锐的嘶鸣,硝烟在舰体周围瀰漫。 但伊东祐亨知道—— 没用。 那些能让木壳船瞬间解体、能让薄甲巡洋舰千疮百孔的速射炮弹,打在“定远”的装甲上,就像孩童用石子砸向城墙。除了留下一些焦黑的痕跡,什么也改变不了。 他闭上眼睛。 不是害怕看见接下来的画面,而是因为七年前那一幕不受控制地浮现在眼前。 横滨港,明治十年(1877年)夏。 北洋水师“定远”、“镇远”等六舰访问日本。全日本的海军军官,从军令部长到最基层的少尉,全部聚集到横滨码头。 伊东祐亨站在人群中,仰头看著那艘缓缓驶入港口的钢铁巨兽。 太大了。 大得不像这个时代的造物。 当“定远”靠岸后,日本海军安排军官登舰参观。伊东祐亨走上甲板,第一件事就是伸手去摸舷侧的装甲。 冰冷,厚重,坚硬得让人绝望。 他的手指顺著装甲接缝处的铆钉一路抚摸,每一颗铆钉都有成年人的拳头那么大,密密麻麻,整整齐齐,像给这头钢铁巨兽披上了一层无法穿透的鳞甲。 参观结束时,一群日本军官聚在码头上,沉默地看著“定远”的舰影。 有人低声说:“如果我们现在和清国开战……” 伊东祐亨接过了那句话。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在在场所有人的心上: “没有胜利的可能。只要『定远』和『镇远』两舰,就能把帝国全部常备舰队……送到海底。” 死一般的寂静。 七年来,那句话像梦魘一样缠绕著每一个日本海军军官。 七年。 日本举国上下为此准备了七年。 天皇一天只吃一餐,皇后卖掉所有首饰,內阁大臣捐出俸禄,商人主动增税,农民把收穫的稻米换成钱捐给海军……整个民族节衣缩食,把每一分能挤出来的钱都投入到海军建设中。 这才有了“松岛”、“严岛”、“桥立”——这三艘专门设计用来克制“定远”的防护巡洋舰。设计指標明確:航速要超过“定远”,主炮要在远距离击穿“定远”的装甲。 可现在呢? “松岛”被逼到了墙角。 “减速。”伊东祐亨终於开口,声音嘶哑得像是用砂纸在摩擦铁器,“全舰减速。观察敌舰动向。” “司令官?!”吉岛重太郎难以置信地抬头。 “执行命令!” “松岛”的烟囱喷出逆向的蒸汽,巨大的螺旋桨开始反转。这艘四千二百吨的巡洋舰速度开始明显下降——从十八节,到十五节,到十二节…… 但这个命令,立刻引发了灾难性的连锁反应。 崩溃的阵列 紧跟在“松岛”身后的“千代田”、“严岛”、“桥立”三舰,看见旗舰突然减速,全都慌了。 减速?在这个距离上减速?面对正在衝锋的“定远”? 三艘舰的舰长在极短的时间內做出了各自的判断—— “千代田”选择跟著减速。 “严岛”犹豫了一下,也开始减速。 “桥立”则试图转向,避开可能发生的混乱。 结果就是:原本还算整齐的联合舰队本阵,在短短几十秒內变成了一团乱麻。 四艘战舰像一串突然被拉紧的珠子,在海面上挤成一团。最近的时候,“千代田”的舰艏距离“松岛”的舰艉不到五十米,几乎要撞上去。 更糟糕的是——它们此刻正处於逆风位置。 而正在扑来的北洋左翼四舰,是顺风。 “司令官!”观测兵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敌左翼四舰——航速在增加!『致远』舰已经达到十九节!照这个趋势,三十息內……三十息內他们將全部进入最致命的交叉射击位置!” 伊东祐亨闭上眼睛。 不需要观测兵报告,他已经在脑中完成了全部计算。 左翼四舰从西面扑来,形成交叉火力网,空间有三十息。 右翼三舰从东南切入,切断撤退路线,空间有四十息。 正前方,“定远”正以最大航速直衝“松岛”最脆弱的舰腹…… 绝境。 彻彻底底的绝境。 他睁开眼睛,眼中已是一片血红。 那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武士被逼到悬崖边缘时,那种彻底拋弃生死、只求最后一搏的决绝。 “传令——”伊东祐亨猛地拔出腰间的佩刀。 刀身在阳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寒光。 刀锋直指前方那艘越来越近的钢铁巨兽。 他的声音炸开在“松岛”舰桥上,压过了一切炮火与爆炸的声响: “满舵!组成圆阵!” 继续防守。 与其拼死一搏,不如退而求存。 这或许不是最勇敢的选择。 但这是一个真正的军人最明智选择。 第10章 致远英魂(一) 龙渊1894:从甲午到辛亥 作者:佚名 第10章 致远英魂(一) 李徽寧站在远望台下,双手紧紧抱著冰冷的桅杆。 桅杆是柚木的,刷了七层桐油,在海水和硝烟的侵蚀下,表面已经起了细密的裂纹。他把脸颊贴上去,能闻到木头深处透出的、淡淡的树脂香气——那是这艘船还在船坞里时,就沁进去的味道。 四年前,“致远”舰刚入列北洋水师,他从天津水师学堂毕业,被分到这艘最新式的巡洋舰上。第一次爬上这桅杆时,他嚇得双腿发软,是邓世昌在下面喊:“李徽寧!往下看你会摔死,往上看——天永远不会塌!” 他抬头看天。 黄海的天是铅灰色的,被硝烟割裂成一块一块。阳光从云隙里漏下来,像一把把金色的刀子,插在翻涌的海面上。 “元亨,用见大人,勿恤,南征吉。” 《周易·升卦》的卦辞,此刻在他脑中反覆迴响,每一个字都像针,扎在记忆最疼的地方。 三天前,在“致远”舰的军官舱里,他当著邓世昌的面卜出这个卦。那时窗外阳光明媚,威海卫港內波光粼粼,几十艘战舰的烟囱冒著淡淡的煤烟——那是和平时期训练时的景象。 邓世昌看著卦象,笑了:“吾仪啊,你是我水师的福將。” 可现在呢? 福在哪里? “定远”的远望台被炸飞时,他正在“致远”的远望台上观测。那一声巨响不是从海上传来——是直接从空气里钻进耳朵的,像一根烧红的铁钎,从耳道一直捅进脑子。 他记得自己眼前一黑。 记得身体向后倒去时,后脑撞在围栏上的闷响。 记得醒来时眼前一片漆黑,以为自己瞎了。 更记得——邓世昌在黑暗中问他:“乾坤二卦,你更喜欢哪个?” 他选了坤卦。 乾卦留给管带。 然后,水师就在“定远”舰旗语下变阵了 然后…水师就开始逆转?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快得像一场梦。一场你明知道是梦,却醒不过来的噩梦。 邓世昌的目光越过“致远”舰左舷,越过正在让出航道的“广甲”,越过海面上燃烧的碎片和浮尸,投向西北方—— 那里,四道烟柱正在缓缓移动。 吉野、浪速、高千穗、秋津洲。 联合舰队第一游击队,日本海军最锋利的四把尖刀。 航速:二十二节以上。 火力:清一色的速射炮,火力不及克虏伯炮,但射速是克虏伯炮的五倍。 李徽寧闭了闭眼睛。 再睁开时,他听见邓世昌正转头对著远望台上的二等瞭望哨杨旭红喝道:“杨旭红!” “在!” “『超勇』、『扬威』现下如何?” 杨旭红举起望远镜,看了很久。久到邓世昌的眉头开始皱起,久到陈金揆忍不住要催促,她才放下望远镜,声音发乾: “火光太大…看不清楚。” “第一游击队呢?” 杨旭红再次举起望远镜,这次看得更快,但放下时脸色更白: “仍在西北方游弋,似在围攻…看不太清。” 邓世昌盯著她看了两秒。 然后说:“你下来。” “啊?” “下来。”邓世昌抬手指向桅杆下的李徽寧,“让他上去。” 李徽寧爬上远望台时,手脚都在抖。 不是怕高——他在“致远”舰上四年,爬这桅杆的次数没有一千次也有八百次了。他是怕看错。 怕自己看错了,报错了,让管带做出错误的判断。 怕因为自己的失误,让这艘船、这两百多人,走向万劫不復。 他接过杨旭红递来的望远镜。镜筒上还带著前一个使用者的体温,湿漉漉的,不知道是汗水还是海水。 举镜。 对准西北。 焦距缓缓调整。 然后——他看见了。 超勇舰的火光,不是在减弱,而是在下沉。火焰被海水吞没时发出的“滋啦”声,隔著几海里是听不见的,但他仿佛能听见——那是整艘船、一百多条性命,在最后时刻发出的、无声的嘶喊。 更令他浑身血液一冷的,是远处。 扬威舰正在转向! 不是战术转向。 是逃离的转向——舰首笔直指向北方,指向大东湾,指向岸边。那两门250毫米主炮的炮口,原本应该指向敌舰,此刻却歪斜地垂向海面,像两条被折断的手臂。 而第一游击队… 李徽寧的手开始发抖。 镜筒里,吉野舰的轮廓越来越清晰。他能看见舰首那门150毫米速射炮正在喷吐火舌,炮弹划出的轨跡像一条条毒蛇,扑向正在沉没的“超勇”。 他能看见浪速舰舷侧那排炮窗,每一扇后面都有人在忙碌——装填、瞄准、击发,机械而高效,像一台精密的杀人机器。 他能看见高千穗和秋津洲,像两条耐心的鯊鱼,围著垂死的猎物打转,时不时上去撕咬一口。 “管带!”李徽寧的声音衝口而出,尖利得把自己都嚇了一跳,“超勇舰——就要沉了!” 甲板上死寂。 只有风声,浪声,远处隱约的炮声。 只听陈金揆怒吼了一声:“闭嘴!” 但已经晚了。 一个年轻的巡查——可能才十七八岁,第一次经歷真正海战的少年——下意识地跟著喊道:“超勇舰沉…” “住嘴!”陈金揆一脚踹在他腿上。 少年踉蹌著摔倒,头磕在炮架上,血立刻流了出来。但他没哭,只是呆呆地看著陈金揆,眼睛里全是茫然——他不明白,为什么会挨打? 邓世昌没看那少年。 他盯著李徽寧,一字一句:“林履中能挺多久?” 李徽寧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林履中”是扬威舰管带,字少谷。他抓起望远镜,凝神又仔细看了一阵,颤颤巍巍地喊道,“扬威舰…扬威舰好像…在逃!” “够了。”邓世昌打断他,转身看向陈金揆,“测距,吉野、浪速。” 陈金揆低头看六分仪,手指在颤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怒。 “吉野,四点八海里,东北偏北。浪速,四点七海里,同向。” “航速?” “二十…二十二节以上。” 邓世昌闭上眼睛。 脑中,海图展开,敌我態势像棋子一样落下: 左前方,“松岛”舰正在被“定远”、“靖远”夹击。 右翼,“镇远”三舰正在围剿敌阵尾,胜负已没有太大的悬念。 但西北方——第一游击队那四艘快舰,隨时可能反扑下来,或者撕开北洋水师最脆弱的侧翼,或者援持“松岛”,打开“定远”“靖远”形成的大好局面。 而“扬威”在逃,“超勇”將沉。 陈金揆破口大骂:“林履中!你这个贪生怕死的——” “闭嘴。”邓世昌说。 声音不大,但陈金揆立刻住了口。 邓世昌睁开眼睛,眼中没有愤怒,没有失望,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冰一样的平静。 他抬起头,望向西北方那四道烟柱,嘴角竟缓缓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那不是笑,是海图上的航线画到绝境、算筹推到尽头后,剩下的唯一解。 他认了“扬威”会逃的命, 认了“超勇”將沉的命, 认了这场仗打到这个地步,总得有人去当那个把断掉的棋路,用自己的船接上的人。 “天不佑我北洋……若『扬威』能再撑一刻,只需一刻,『松岛』必为我所破!”这念头如铁锤般砸在邓世昌心头,胜败之机悬於一线,而那一线,竟是如此残酷的一刻钟。 “传令。”邓世昌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甲板,钉进时间,钉进歷史: “右转舵——” “取吉野、浪速。” 陈金揆以为自己听错了。 “管带…”他的声音在抖,“可松岛就在眼前!定远和靖远已经咬住它了,只要咱们再加把力——” “陈金揆。”邓世昌转过身,看著他,“你告诉我——超勇沉了,扬威跑了,第一游击队还在,以他们的航速,援持松岛,这仗我们打得贏吗?” 陈金揆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我再问你——咱们现在去打松岛,吉野、浪速从西北扑下来,打咱们的侧翼,打靖远的后背,这仗还能贏吗?” 还是沉默。 邓世昌抬手,拍了拍陈金揆的肩膀。 这个动作太轻了,轻得像一片羽毛落下。但陈金揆却觉得,那只手有千钧重。 “金揆,“你知道为什么我叫『世昌』吗?” 陈金揆摇头。 “我爹取的。”邓世昌望向海面,眼神有些飘忽,“他说,邓家世代经商,到了我这一辈,该出个当官的了。当官就要『世昌』——让世道昌盛,让国家昌盛。” 他顿了顿,笑了:“可我现在觉得,我爹取错了。” “一个邓世昌,昌不了世道,昌不了国家。” “但一艘『致远』——”他的目光重新聚焦,变得锐利如刀,“可以致远。” 可以开得很远。 可以打得很远。 “传令。”邓世昌重复,这次声音大了,大得整艘船都能听见: “右转舵!全速——” “取吉野、浪速!” 旗语打出。 “致远”舰开始转向。 从向左,改为向右。 舰首那门双联装210毫米克虏伯主炮,炮口缓缓转动,离开了近在咫尺的“松岛”,对准了远在四海里外的“吉野”。 甲板上,所有水兵都停下了动作。 他们看著舰桥,看著邓世昌,看著那袭在风里狂舞的大红披风。 然后,不知道是谁先开始的——有人举起了手。 不是敬礼。 是鼓掌。 很轻的掌声,一开始只有三两个人。但很快,像野火燎原,整艘船都响起了掌声。不是欢呼,不是吶喊,就是鼓掌——一下,一下,结实实地拍在掌心,拍在胸口,拍在这艘船的龙骨上。 他们在用这种方式说: 我们懂了。 我们跟你走。 哪怕去的是地狱。 邓世昌没有回头。 他只是抬起右手,对著西北方——对著吉野,对著浪速,对著那些张大了狰狞血口等待著“致远”的钢铁巨兽—— 竖起了大拇指。 然后翻转手腕。 拇指向下。 第11章 致远英魂(二) 龙渊1894:从甲午到辛亥 作者:佚名 第11章 致远英魂(二) 邓世昌右转舵將令已发,李徽寧此时正是该当向左右舷侧的广甲、济远、靖远等舰打出旗语。 他握著信號旗,向左右舷的“广甲”、“济远”、“靖远”打出“致远右转,独取吉野”的旗语——这是一个管旗在舰船变向时,必须立即履行的职责。 偏偏邓世昌此时又仰首对远望台上的李徽寧大声说道:“吾仪,你下来吧。” 邓世昌那句“你下来”,声音不大,却像一颗钉子,把李徽寧钉在了远望台的木板上。 那声音又传来,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你下来。” 李徽寧低头,看见邓世昌仰著脸。硝烟从两人之间掠过,有那么一瞬间,管带的脸被烟雾模糊,只剩下那双眼睛——那双平日里锐利如鹰隼,此刻却柔和得像秋日湖水的眼睛。 “是!”李徽寧丟下信號旗。 黄蓝两色的旗子落在甲板上,被风吹著滚了几圈,卡在排水孔边。他没去捡,转身抓住软梯,手脚並用地往下爬。 梯子湿滑。海水混著血水,在绳结和木阶上结了一层黏腻的膜。他爬得很快,快到最后一阶时几乎是跳下去的——双脚重重砸在甲板上,震得脚踝发麻。 杨旭红在下面等著他。两人擦肩而过时,李徽寧抬起手掌。杨旭红愣了一下,也抬起手。 “啪。” 两只手掌在空中相击。不轻不重,短促而结实。 没有语言。但这一击里包含了所有:岗位的交接,责任的传递,还有——保重。 右舷,“靖远”舰已经减速。 管带叶祖珪站在舰桥上,正皱著眉头望向这边,抬手示意:“减速,让道。” 李徽寧跑到邓世昌面前时,呼吸还没平復。 他屈膝,行了半个礼——战时不拘全礼,这是北洋水师的规矩。 就听见邓世昌说:“起来。” 他站起来,垂手立正。 邓世昌没看他,而是转向身后的陈金揆。这位帮带此刻正咬牙切齿,嘴唇翕动,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把“扬威”管带林履中的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个遍。 “度臣。”邓世昌叫他,声音很轻。 陈金揆猛地抬头。 “我房中,”邓世昌顿了顿,像是在回忆某个很久没打开的角落,“香案上,那个黄布包裹的书匣——你去帮我取来。” 这句话说得很慢。慢到每个字都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带著泥土和旧时阳光的气味。 陈金揆愣住了。 他盯著邓世昌看了足足五息,然后——缓缓转过头,看向李徽寧。 那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有不屑,有嫉妒,有困惑,但更多的,是一种恍然大悟后的悲凉。仿佛在这一瞬间,他看懂了邓世昌所有没说出口的话,看懂了这艘船、这个人、这场仗,最后的结局。 他的五官扭曲起来,像有无数句话在喉咙里打架,却一句也挤不出来。最后,他往甲板上狠狠啐了一口。唾沫混著血丝,在木板上溅开一小朵暗红的花。 然后他转身,大步走向后舱。脚步重得像是要把甲板踩穿。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现在,舰桥上只剩下两个人了。 邓世昌转过身,面向李徽寧。他脸上那种铁一般的凝重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慈祥的笑意。眼角皱纹舒展开,那双总是紧蹙的寿眉垂下来,弯成温柔的弓形。 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李徽寧的后脑。 触手处,是两次撞击留下的肿块——硬,热,像皮下埋了两颗滚烫的核桃。 “他们都说,”邓世昌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个秘密,“你脑后反骨,像足了后汉的魏延。说这种人生性桀驁,不可重用。” 他的手指在肿块上按了按。 “只有我和子香不信。” 这带笑的责备,让李徽寧鼻腔一酸。 一句几乎一模一样的话,他只在十四年前听过——那时私塾的先生將戒尺点在他后脑,笑骂:“玉枕骨这么硬,定是给孔圣人磕头时偷了懒!” 李徽寧全身僵硬。 不是因为疼——那点疼在此时此刻,根本不算什么。是因为邓世昌在摸他的头。这个动作太亲密,太不“邓世昌”了。四年来,这位管带最亲密的肢体接触,不过是训练时拍一下肩膀,或是犯错时用戒尺打一下手心。 像父亲摸儿子那样摸头? 从来没有过。 “玉枕穴不通。”邓世昌收回手,若有所思,“想是叩头叩得不够——你小时候,一定没好好给先生磕头。” 他说著,自己先笑了起来。不是平日那种克制的微笑,而是开怀的、仰首的哈哈大笑。笑声在海风和炮火声里飘出去,竟有种奇异的穿透力。 李徽寧呆呆地看著他。 这个笑容太陌生了。陌生到他突然想起一些几乎被遗忘的碎片——父亲。 李徽寧的父亲李唐,是河南郾城近百年最出名的教书先生。定远县一半的进士,都出自他的私塾。李徽寧五岁开蒙,七岁能背《论语》,十岁通《周易》,十四岁那年在府试中拿了案首。所有人都说,这孩子是状元之才。 然后,太平军来了。 翼王石达开的残部流窜到定远,烧杀掳掠。李家私塾被焚,父亲带著他和母亲逃亡,中途失散。他在乱军中找了三天三夜,只找到母亲一只绣鞋,鞋面上还绣著他名字里的“徽”字——那是母亲亲手绣的,针脚细密,一针一线都是盼他“徽音永嗣”的祈愿。 父亲下落不明。 十四岁的李徽寧,从“状元之才”变成乱世孤儿。他流浪,乞討,做过码头苦力,当过店铺伙计,最后在十八岁那年,考进了天津水师学堂。 因为他听说——海军管饭。 很可笑,是不是?一个本该在翰林院里吟诗作对的读书种子,最终选择投身海军,只是因为“管饭”。 四年了。他在“致远”舰上,把邓世昌当作父亲一样敬仰、崇拜、模仿。可邓世昌永远严肃,永远克制,永远隔著一段不可逾越的距离。 直到此刻。 直到这只温暖的手,按在他后脑的肿块上。 邓世昌的笑声停了。 他清了清嗓子,脸上的慈祥缓缓褪去,重新浮起那种师长考校学生时的神情。 “系传第四章,”他说,“背给我听听。” 李徽寧浑身一震。 像有电流从脊椎窜上来,击穿了所有恍惚和温暖。 他猛地清醒——这不是温情时刻,这是考校。 是邓世昌在决定某件极其重要的事情前,最后一次確认他是否“够格”。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 “易与天地准,故能弥纶天地之道。”声音起头时还有些颤抖,但很快就稳住了,“仰以观於天文,俯以察於地理,是故知幽明之故。原始反终,故知死生之说。精气为物,游魂为变,是故知鬼神之情状。” 最后一个字落下时,他的声音已经清脆如珠玉落盘——那是从小在私塾里,被父亲用戒尺逼出来的、最標准的诵读腔。 邓世昌点了点头,眼中闪过讚许。 “杂卦传。” 这次李徽寧没有停顿,张口就来:“『乾』刚『坤』柔;『比』乐『师』忧;『临』『观』之义,或与或求;『屯』见而不失其居;『蒙』杂而著;『震』、起也;『艮』、止也;『损』、『益』盛衰之始也;『大畜』时也…” 他顿了顿。 “『无妄』灾也;『萃』聚而『升』不来也…” 最后一句,声音低了下去。 邓世昌“嘿嘿”笑了两声。那笑声有点狡黠,眉毛都在微微颤动。可李徽寧看见,他的眼睛里——那双总是锐利如刀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怜惜,和不舍。 他忽然转头,看向李徽寧身后。 陈金揆正从后舱疾步而来,怀里紧紧抱著一个黄布包裹的书匣。他的脚步很急,脸色很白,像是刚刚看见了什么不该看见的东西。 邓世昌收回目光,右手握拳,抵在嘴边咳嗽了几声。 “说卦传。”他说,声音有些发闷。 李徽寧没注意到这个细节。他沉浸在自己的背诵里,沉浸在这种奇异的、被师长考校的熟悉感中——就像回到了定远老家的私塾,父亲坐在太师椅上,他站在堂下,窗外是初夏的蝉鸣。 “昔者圣人之作易也,幽赞於神明而生蓍,参天两地而倚数,观变於阴阳而立卦,发挥於刚柔而生爻,和顺於道德而理於义,穷理尽性,以至於命…” 他背到这里,终於抬眼。 然后看见了邓世昌的眼神——那眼神在对他身后示意。 李徽寧一愣。 电光石火间,所有碎片拼凑起来:突然叫他下来、陈金揆复杂的眼神、那三声“好”、后脑温柔的触摸、此刻的考校、还有…陈金揆正抱著书匣疾步而来。 他全明白了。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 “管带——”李徽寧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尖叫,尖利得不像他自己的声音,“別赶我走!” 话音未落。 后颈传来剧痛。 一只铁钳般的手,从后面劈在他的颈动脉上。力道精准,位置准確——是水师格斗课教过的、能让人瞬间昏厥的手法。 李徽寧眼前一黑。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瞬,他感觉到有人接住了他倒下的身体。 邓世昌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此物或关係华夏气运,万务珍之慎之。” 接著,一个黄布包裹的书匣,被塞进了他怀里。 匣子很沉。 沉得像装著整部《周易》,整片黄海,整段他还没活完的人生。 然后,世界陷入黑暗。 第12章 致远英魂(三) 龙渊1894:从甲午到辛亥 作者:佚名 第12章 致远英魂(三) 同一时刻,“定远”舰首。 刘步蟾低垂著头,像一尊突然被抽去魂魄的雕像。 他刚刚听见了远望台上的呼喊——“扬威舰临阵脱逃!第一游击队转舵西南!” 十六个字。 每个字都像一把重锤,砸在他精心搭建了近两个时辰的战术沙盘上。沙盘垮了,棋子散了,那盘他以为已经胜券在握的棋,在这一刻,露出了狰狞的本来面目。 “噗——” 他闷哼一声,连退三步。脚跟撞到舰首的系缆桩,剧痛从脚踝窜上来,却压不住胸口那股更尖锐的疼。 那是心绞痛。 三年前,李鸿章召他进天津述职时,洋医就警告过:“刘大人,您的心脉有损,不宜过劳,更不宜动怒。” 他当时笑笑:“水师提督,不动怒?那还打什么仗?” 可现在,他知道了——洋医没骗他。愤怒真的能让心臟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拧紧,拧到每一根血管都在尖叫。 他扶著系缆桩,缓缓站起身。 眼前是黄海。是他和丁汝昌、和林泰曾、和邓世昌、和所有福州船政学堂的同窗们,用二十年青春守护的海。 也是此刻,正在被鲜血和火焰吞没的海。 左边的棋局,已经胜券在握了。 “镇远”、“来远”、“经远”三舰,像三柄烧红的烙铁,狠狠按在联合舰队阵尾的伤口上。“比睿”、“扶桑”、“西京丸”、“赤城”——这四艘本就老旧的战舰,此刻已经奄奄一息。浓烟从每一个破口涌出,火光照亮半边天空。 林泰曾打得极狠。这位同窗老友,平日里温文尔雅,可一到战场上,就像变了个人。他的“镇远”舰顶著敌舰的炮火,硬生生衝到了不足一海里的距离,然后用四门克虏伯主炮,进行了三轮齐射。 三轮,十二发炮弹。 “比睿”的舰桥被掀飞了。“扶桑”的锅炉室炸了。“西京丸”在倾斜。“赤城”已经掉头,拖著烟火向南逃窜。 左翼,大局已定。 但右边的棋局,却在短短数十息之间,崩盘。 刘步蟾缓缓转头,看向西北。 “扬威”逃了。 林履中,这个同样出身福州船政学堂一期的同窗,在这个最关键的时刻,选择了掉头北逃,把整个右翼的后背,赤裸裸地暴露给了第一游击队。 而第一游击队,已经抓住了这个机会。 吉野、浪速、高千穗、秋津洲——四艘航速超过二十二节的快舰,正在集体转向西南。它们的目標很明確:绕过正在沉没的“超勇”,直扑北洋水师最脆弱的右翼侧后,进而威胁旗舰“定远”。 一旦它们抵达… 刘步蟾闭上眼,脑中飞快推演: 右翼现在有五艘舰:“定远”、“靖远”、“致远”、“济远”、“广甲”。 对面原本有四艘:“松岛”、“千代田”、“严岛”、“桥立”。 五对四,稍占优势。 但如果第一游击队四舰加入… 八对五。 不,不止。第一游击队的航速、火力、尤其是速射炮的射速,远超过北洋诸舰。它们不需要正面硬撼,只需要像狼群一样在外围游弋,用密集的炮火一点点放血,就足以拖垮整个右翼。 而“定远”和“镇远”——这两艘七千吨的巨舰,航速只有十四节。追,追不上;撤,撤不快。 这就是丁汝昌寧可牺牲“超勇”、“扬威”,也要诱敌深入的深层原因:在开阔海域的运动战中,北洋水师没有任何胜算。 他们唯一的生机,就是把敌人拖进近距离的阵地战,用厚重的装甲和巨炮,换一场惨胜。 可现在,“扬威”逃了。 诱饵没了。 狼群被放出来了。 刘步蟾睁开眼。 眼中血丝密布,但眼神已经恢復了清明——那是棋手在绝境中,被迫看清所有残酷真相后的清明。 他有两个选择: 一,继续追击“松岛”。 赌邓世昌的“致远”能拖住第一游击队,赌“靖远”、“济远”、“广甲”能在他击沉“松岛”前,顶住右翼的压力。 赌注是:如果赌输,右翼五舰可能全军覆没。而即便赌贏,击沉了“松岛”,第一游击队还在,联合舰队本阵还有七艘战舰。北洋水师依然没有真正获胜。 二,立即撤退。 以“定远”、“镇远”两艘巨舰断后,掩护其余战舰撤向大东湾近海。背靠海岸炮台,或许还能保住主力。 但代价是:放弃已经到嘴边的“松岛”,放弃可能逆转战局的机会,放弃黄海的制海权——也等於放弃了朝鲜,放弃了渤海门户,放弃了……大清的国运。 而且,撤退就能安全吗? 第一游击队的速度,足以在撤退途中追上並缠住慢速舰。“济远”可能会被留下,“广甲”可能会被留下,甚至“靖远”、“经远”… 刘步蟾仿佛已经看见了那一幕:北洋水师在撤退途中被逐一击沉,黄海上飘满龙旗的碎片。而他,刘子香,將成为大清的罪人,歷史的笑柄。 “管带!” 江仁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著罕见的惊慌:“致远…致远独自冲向第一游击队了!” 刘步蟾身形晃了一晃,嘴角扬起一丝浅笑,心道:“正卿,好歹啊兄也是个代提督,你怎么……怎么这就越俎代庖了?” 他没有回头,只是抬起手,伸向腰间——那里掛著佩刀,也掛著一枚怀表。 他打开表盖,錶盘玻璃映出自己扭曲的脸。 时针指向未时三刻。 这场仗,已经打了三个时辰。 刘步蟾“啪”地合上表盖,然后转身,面对舰桥上所有望向他的眼睛——那些眼睛里,有恐惧,有期待,有决绝,也有茫然。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吼出了那个將决定一切的命令: “传令——” “右翼诸舰,保持阵型——” “继续攻击松岛!” 顿了顿,他补上最后一句,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却重得能压垮甲板: “我辈,当不负致远所託!” 江仁辉愣住了。 然后,他红了眼眶,重重抱拳:“得令!” 旗语打出。 黄底青龙旗在硝烟中,最后一次展开。 那条绣金的龙,张牙舞爪,怒目圆睁。 仿佛在对著整片黄海,发出无声的、最后的咆哮。 第13章 致远英魂(四) 龙渊1894:从甲午到辛亥 作者:佚名 第13章 致远英魂(四) 连天的炮火无情地撕扯著黄海海面。 邓世昌眼中寒光四射,进入了忘我境界。 “右满舵!全速!目標『吉野』!” “致远”舰的舵轮急速转动,这艘排水量2300吨的巡洋舰如一头被唤醒的黑龙,在海面上肆意穿梭,乘风破浪地划出一道凌厉的白色轨跡。 它越过身侧的靖远舰,直扑远方高速而来的第一游击队“吉野”、“浪速”、“高千穗”、“秋津洲”四舰。 “疯了!『致远』疯了!”“浪速”舰上,舰长东乡平八郎用手中的望远镜记录下“致远”这近乎疯狂的一幕。 单舰冲阵,这不是自杀是什么? 黄海的浪更急了。 “致远”舰黑色的舰身在浪涛中时隱时现,与白色浪花形成鲜明的对比。它好像一把淬火的尖刀,无情地寻找著敌人的心臟。 “鱼雷!『吉野』发射鱼雷!”瞭望哨嘶声喊道。 两枚鱼雷从“吉野”舰首呼啸而出,拖著白色尾跡破浪而来。 邓世昌站在舰桥上,海风將他额前的碎发吹得纷乱。他眯起眼睛,计算著距离、速度、浪高。 “左舷十度,借浪势!” 隨著邓世昌发出的號令,“致远”舰借著一道涌起的巨浪向左倾斜,险之又险地与第一枚鱼雷擦身而过。 第二枚鱼雷接踵而至,邓世昌咬紧牙关,愤声道:“右满舵!急转!” “致远”舰舰体发出令人听了胃里都会翻起酸水的呻吟声,钢铁在巨浪中扭曲著与舵轮抗爭,鱼雷差之毫厘地擦过船腹,留下一道狰狞的刮痕,但没有爆炸。 “致远”在极限距离內躲避鱼雷,速度丝毫没有落下半点,与“吉野”的距离迅速拉近。 八百米、五百米、三百米…… “吉野”舰上,已经能看清“致远”舰首那门210毫米克虏伯后膛主炮黑洞洞的炮口。 与此同时,第一游击队“浪速”舰试图从侧翼包抄,欲以舷侧炮拖慢致远,但致远顺风,速度太快了。 “他们想要撞舰!”“吉野”舰长河原要一终於明白了邓世昌的意图,他脸色煞白,疾声喝道:“左满舵!避开!” “致远”、“吉野”两艘战舰在海面上上演著致命的探戈,“致远”不顾一切地朝“吉野”撞去,“吉野”向左满舵急转,“致远”几乎擦著它的右舷风驰电掣般掠过。 两舰交错瞬间,“致远”舰右舷侧的四门哈奇开斯速射炮和三门格林机关炮同时开火,弹雨“叮叮噹噹”地倾泻在“吉野”和“浪速”的装甲上,火光四溅。 但邓世昌的目標,並不是它。 穿过“吉野”和“浪速”的夹击,“致远”舰速度丝毫不减,直扑第一游击队后方已经负伤的“高千穗”和“秋津洲”。 “鱼雷!发射!” 舰首火光闪起,两枚鱼雷自“致远”舰首呼啸著破浪而出。 “致远”在第一游击队四艘快舰阵中横衝直撞,如入无人之境。第一游击队四舰舰长世代皆为军人出身,见著邓世昌如此勇猛,心下既是震撼又难免带著一些钦佩。就在这时,“高千穗”舰长人见善五郎惊恐地发现,自己的战舰正好处在“致远”鱼雷预判的航线上。 “右满舵!快!”人见善五郎大惊失色。 但反应还是慢了,“高千穗”转向稍微迟缓了半拍,只躲开了一枚鱼雷。另一枚鱼雷击中舰首左舷,瞬间便炸了开来,爆炸的火光吞噬了前甲板。 “命中!”“致远”舰上爆发出一片欢呼声。 邓世昌的脸上却丝毫没有笑意。他知道,这只不过是开始。 “致远”舰一往无前,风捲残云般片刻间便切开了第一游击队的阵型,从四舰中间贯穿而过。当它出现在敌阵后方时,邓世昌毫不迟疑,厉声喝道:“转向!重新接敌!” 舵轮再次急转,“致远”舰在海面上划出一道完美的圆弧,舰首重新对准了似乎已经乱作一团的第一游击队。 此时,远处的战局也在发生著变化。 “定远”舰徐徐入阵。震天动地似的轰鸣声响起,305毫米克虏伯巨炮炮口喷射著愤怒的火焰,一枚枚炮弹在“松岛”舰近处海床落下,溅起十数丈高的浪花。 右翼,“靖远”、“济远”、“广甲”三舰如狼群般越围越拢,將联合舰队本队死死咬住,“千代田”、“严岛”二舰舰身冒起了滚滚浓烟。 左翼,在“镇远”、“来远”、“经远”三舰的强攻下,“扶桑”舰燃起冲天大火,正倾斜著退出战场。 “再爭取些时间!” 邓世昌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全速!目標吉野!” “致远”舰的烟囱喷出滚滚浓烟,四座高压苏格兰式燃煤锅炉超负荷运转。这是以机械寿命甚至即刻自毁为代价的燃烧,锅炉发出悲鸣般的轰鸣。 “致远”再次向敌人发起了衝锋。 甲板上,炮手们已经杀红了眼。一个年轻的水兵被弹片划伤了脸颊,鲜血染红了半边脸,他隨手一抹,继续装填炮弹。另一个水兵在高温的炮塔內晕倒,立刻有人补上他的位置。 邓世昌看著这些跟著他出生入死的弟兄,这些人,大多二十出头,有的还没成家,有的家中还有老母稚子。今日,他们中很多人可能再也回不了故乡了。 “人谁不死,但愿死得其所尔。”他常对將士们这样说。 可当死亡真的近在咫尺时,这句话却显得如此无力。 “鱼雷!右舷!” 陈金揆一声变调的厉喝,將邓世昌从短暂的失神中猛拽回来。 他恍如从梦中清醒过来,急忙向右舷看去。 只见避战而去的高千穗原来並未远去,而是在右首踉蹌调了个头后火速向致远舰发射出舰上最后两枚鱼雷。 鱼雷正拖著死亡的白线疾驰而来。 “右满舵!全速规避!” 太迟了。 第一枚鱼雷擦著舰首掠过。 第二枚,结结实实地击中“致远”右舷中段。 世界在那一瞬间失去了声音。 剧烈的震动让邓世昌差点摔倒,他死死抓住围栏,指甲陷进木头里。爆炸的衝击波横扫甲板,几个水兵被掀飞出去,落入汹涌的海中。 当耳鸣渐渐消退,各种声音重新涌入耳中:钢铁撕裂的尖叫、火焰燃烧的噼啪、伤者的哀嚎,还有海水涌入船舱的浪鸣。 “右舷中弹!大量进水!” “轮机舱报告,右侧动力受损!” “船体左倾十五度!还在加大!” 报告声接连传来,每一个字都像千斤重锤,砸在邓世昌心上。 他茫然地环顾四周,舰桥的玻璃已经全部震碎,海风裹挟著硝烟灌进来。这时,陈金揆从后面扶住他:“管带!你怎么样?” 邓世昌苦笑了一声,用力掐了掐陈金揆的肩膀:“咱们想想法子,再给『定远』创造些时间。” “右转舵!”邓世昌高声下令,“目標『高千穗』!” “管带,我们现在的状態——”陈金揆想说这样实在太冒险了。 “执行命令!”邓世昌的斩钉截铁,不容违背。 陈金揆看著邓世昌的眼睛,好像確定了些什么。 他咧嘴一笑,那笑容里有一种释然,道:“得令!” 重伤的“致远”舰就著刚才爆炸掀起的气浪,舰身在海面上划出一道歪斜但坚定的弧线,向刚刚偷袭得手的“高千穗”直扑而去。 这个举动完全出乎第一游击队预料。按照常理,受此重创的战舰应该立即退出战斗,向浅海退却,並寻求掩护。但邓世昌反其道而行,不仅不退,反而发起了更加猛烈的衝锋。 “疯子!这些清国人都是疯子!” “高千穗”舰上,人见善五郎目瞪口呆地看著直衝而来的致远,脸色惨白。 他下令舵手左满舵规避,但“高千穗”本就受伤,转向迟缓,只堪堪避过“致远”船头的撞角。两舰舰身几乎紧贴著在高速行驶中擦身而过,钢铁摩擦处响起一阵短促而刺耳的“吱嘎”声。 致远舰舷侧趁机开火。 连天的炮火声中,哈奇开斯速射炮似乎命中“高千穗”弹药室,引发一浪接著一浪的剧烈爆炸。 与此同时,“吉野”、“浪速”、“秋津洲”三舰已经重整队形,从后方追来。可是,他们投鼠忌器——“致远”与“高千穗”距离太近,贸然开火很可能会误伤友军。 这正是邓世昌想要的。 正在敌人犹豫的瞬间,“致远”舰突然放弃了弹药室冒著浓烟的“高千穗”,顺势再次急转,向东北方向全速驶去。 “追!绝不能让它跑了!”“吉野”舰长河原要一怒吼著。 “高千穗”败走,退出战局。另外三艘第一游击队巡洋舰全速追击“致远”,不知不觉间,离主战场越来越远。 邓世昌站在倾斜的舰桥上,回头望去,“定远”舰正与“松岛”舰展开惨烈的对射,“靖远”、“经远”也与敌舰缠斗在一起。海面上硝烟瀰漫,火光冲天,宛如炼狱。 他的脸上终於露出了一丝笑意,他知道,自己的任务,快要完成了。 “致远”舰以身为饵,成功地拖住第一游击队,为北洋水师本队创造了局部优势。 代价是……“致远”……再也回不去了。 第14章 致远英魂(五) 龙渊1894:从甲午到辛亥 作者:佚名 第14章 致远英魂(五) “管带,锅炉室增压器发生爆炸!” “右舷进水无法控制,船体倾斜已达三十五度!” 一个个噩耗次第传来,可邓世昌却异常平静。他走下舰桥,来到甲板上。 儘管每个人都清楚,这艘船正在沉没。水兵们却还是在各自的岗位上忙碌著。炮手们守著各自的炮位,轮机兵在齐腰深的水中试图堵漏,医官在烈火中抢救伤员。 让这些兄弟死得其所,就是邓世昌最后的任务。 这时,陈金揆走了过来,低声道:“管带,『吉野』追上来了。” 邓世昌抬头,“吉野”舰已经迫近到不足一海里处,炮口全对准了“致远”。 “最后的时刻到了。” 邓世昌心道,他缓缓地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深蓝色双排扣短上衣的军装。系在后背的披风早已在战斗中破碎不堪,但他还是將残存的部分仔细系好。 “诸君。”邓世昌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甲板,“邓某不才,累诸位至此。” 甲板骤然陷入一片死寂。所有的炮火轰鸣、钢板扭曲、海浪咆哮,都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隔绝在外。每一双眼睛——沾满菸灰的、布满血丝的、年轻而惊恐的——都死死地聚焦在一个人身上。 邓世昌站在倾斜的指挥台前,军服破碎,额角渗血,目光却像淬火的刀锋,缓缓扫过面前每一张脸庞。那些脸,有些他甚至叫不出名字。“今日之事,有死而已。”他的声音不高,却像铁锤砸进每个人的胸腔,字字沉如铅块,“但纵使战至最后一兵一卒,也要让倭寇知道——” 他停顿了一瞬,喉结滚动,嘶哑的嗓音猛然拔高,炸裂在硝烟之中: “我中华,非无人也!” “誓与『致远』共存亡!”陈金揆第一个吼了出来,脖颈青筋暴起。 “誓与『致远』共存亡!!”第二声、第三声……怒吼如同燎原的野火,从一个喉咙滚向另一个喉咙,最终匯聚成撕裂长空的咆哮,竟將炮火的嘶鸣都短暂压了下去。 邓世昌眼眶骤然一热。他猛地別过脸,看向陈金揆,所有翻涌的悲愴被他生生压成一道斩钉截铁的命令:“下令,升起所有旗帜。” 龙旗,管带旗,战斗旗。 一面,接著一面,在浓烟与烈火中挣扎著升起,在海风的撕扯下猎猎狂舞!船体在哀鸣,火焰在吞噬甲板,黑烟几乎要將桅杆吞没。可这些残破的布帛,却像从舰船钢铁骨骸中长出的不屈魂魄,在將倾的天空下,泼洒出最后一片惨烈而骄傲的顏色。 邓世昌深深吸了一口灼热的空气,咆哮著发出指令: “左满舵!目標『吉野』——齐射!!” “致远”舰发出巨龙般的呻吟,开始艰难地扭转它重伤的身躯。然而,右舷巨大的破口大量吞噬海水,也吞噬了它最后的速度与灵巧。船身笨重而缓慢地横摆…… 这正是邓世昌想要的。 “致远”舰横摆著,相对健全的左舷正对著“吉野”紧追在后的舰首。 舷侧,两门150毫米克虏伯副炮率先咆哮,重锤般的炮弹脱膛而出。紧接著,四门57毫米哈奇开斯速射炮的炮口喷吐出不间断的炽热火焰,弹链在空气中织成一片毁灭的罗网。三门37毫米五管格林炮疯狂旋转,向“吉野”舰首泼洒出暴雨般的钢铁洪流! 那一瞬间,“致远”的左舷仿佛化作一座正在喷发的火山。雷霆与骤雨交织,钢铁与火焰共舞。所有弹道匯聚成一道灼热的死亡扇面,狠狠砸向“吉野”。“吉野”装甲板上火花疯狂迸溅,瞭望塔玻璃轰然炸裂,剧烈的连锁爆炸声如同为这曲钢铁交响奏响了最暴烈的鼓点! 高速追击中的“吉野”万万料想不到身受重伤,原本在落荒而逃的“致远”居然会突然停下来,自杀式地船身横摆展开齐射。两舰距离只有一海里,吉野舰的舰首装甲区瞬间被打成一片火海,爆炸的火球像癌细胞般疯狂增殖蔓延! 然而,“吉野”和“致远”相隔太近,“吉野”航速快得惊人,如果不改变航线,眼见舰首就会撞进“致远”的舰腹之中。 钢铁撕裂的尖啸已近在咫尺! “吉野”狰狞的撞角劈开海浪,在瞳孔中急速放大——太快了,快得像一道劈面而来的黑色闪电。两舰间的海水被疯狂压缩、沸腾,所有人都能感觉到那股將要把“致远”拦腰撞碎的、物理意义上的死亡压迫。 甲板上每个水兵都绷紧了身体,有人本能地望向舵轮。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一瞬—— 邓世昌的声音穿透了所有嘈杂。那不是嘶吼,而是一种斩断一切犹豫的、冰冷的平静,却比任何咆哮都更有力量: “把稳舵轮。” 他顿了顿,目光死死焊在扑面而来的敌舰上,一字一句砸进死寂的空气: “不准躲。” “让他撞!” 时间仿佛凝滯。两艘钢铁巨兽正以毁灭的姿態奔向最后的拥抱。“致远”舰身纹丝不动,破败的龙旗在艏柱前方猎猎作响,像一面冷笑的招魂幡。 “吉野”舰桥上,河原要一本来带著狰狞笑容的脸上骤然冻僵。只因他看到,望远镜的视界里,那个身著深蓝管带服的清国將领,如同钉死在舰桥上,身影在硝烟中纹丝不动。更让他骨髓发寒的,是那双仿佛直射而来的眼睛——里面没有疯狂,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封的平静。 那不是绝望的困兽,是精心布下死局的猎人! 一个电光石火的念头,劈开了他的脑海:这艘破船根本就没想逃!它横在这里,就是为了用自己的残存之躯,作为最后一颗水雷,堵死联合舰队机动性排名第一的“吉野”,甚至將它一同拖进黄海的泥淖! “右满舵!!!全速规避!!!” 河原要一的嘶吼,第一次染上了恐惧的锈色。 “吉野”舰的两台立式四汽缸往復式蒸汽机引擎第一次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哀嚎,全力输出的螺旋桨疯狂地搅动海水,整艘战舰在千钧一髮之际猛地向右扭身。尖锐的撞角险之又险地偏开,却仍以骇人的速度,用它坚硬的侧腹,刮过了“致远”的左舷! 河原要一在剧烈的震动中踉蹌站起,回头望去,只看到“致远”那面残破的龙旗在硝烟中越来越远,以及邓世昌仿佛烙在他视网膜上的,平静而讥誚的眼神。 他贏了战局,可他的武士之心,却在那双眼睛的注视下,一败涂地。 可是,更致命的警觉,来自后方。 就在“吉野”猛扭舰身,腾挪避开了与“致远”的衝撞后,始终在“吉野”侧后方寻找战机的“浪速”舰舰长东乡平八郎,瞳孔骤然收缩。 他看到了一个绝佳的、甚至有些残忍的战机:重伤静止的“致远”,与因规避而航线混乱的“吉野”友舰,正好在这个瞬间拉开了一道危险的缝隙。 没有丝毫犹豫,甚至带著一丝对敌方勇者的冷酷敬意,他挥手下令:“目標『致远』左舷——鱼雷,发射!” “浪速”与“致远”距离不过一海里多些,而且“致远”身受重伤,舰身横摆,根本避无可避。 时间,在那一剎被无限拉长。 “轰——!!!轰——!!!” 仿佛整个世界在耳边崩塌式地发出轰鸣。“致远”左舷轰然绽开两朵混合著钢铁、火焰与血肉的“花朵”。庞大的舰体像被巨人猛踩一脚,狠狠向下一沉。致命的鱼雷爆炸,仿佛终於点燃了早已在崩溃边缘的“致远”舰。舰体深处,传来一连串比鱼雷更沉闷、更可怕的殉爆——那是过载的锅炉、受损的弹药舱和最后的蒸汽管道,在发出最终的、来自內部的撕裂。 战局急转而下。 海水如同疯狂的巨兽,从狰狞的创口倒灌而入。船体发出令人牙酸的、不堪重负的断裂声,开始无可挽回地倾斜、下沉。 就在第一波毁灭性的衝击波席捲舰桥的剎那—— 陈金揆看见邓世昌被狂暴的气浪狠狠掀起,向后倒飞,身后,是炸得支离破碎的围栏,以及下方那口沸腾的、吞噬一切的海上坟场! 没有命令。没有权衡。 只有刻进骨血里的本能。 陈金揆扑了上去,那不是救,是把自己当成一块石头,用尽生命全部的力量,狠狠地从后往前撞在邓世昌背上! 砰! 邓世昌向前摔倒在尚且完实的甲板。 陈金揆自己,却被巨大的反衝力拽向深渊。他的身体在断裂的船舷边晃了一下,甚至没来得及回头看一眼他的管带,就像一片被狂风捲走的落叶,直直坠入下方翻滚的怒涛! “度臣!!!” 邓世昌爬起来的瞬间,目眥欲裂。他看到的,只有那片吞没了至交袍泽的、冷酷翻滚的浊浪。 没有任何犹豫,他一把扯开披风,纵身跃下! 海水瞬间灌满口鼻,硝烟味、血腥味、钢铁燃烧的焦糊味,混合成地狱的气息。邓世昌在冰冷刺骨的海水中疯狂踩水,在漂浮的木板、油火、残肢和尸体间嘶声吶喊: “度臣!陈金揆——!你在哪儿——?!” 回答他的,只有波涛的狞笑,和远处“吉野”舰持续不断的、庆祝般的炮击。以及,身下这艘巨舰垂死的、巨大的嘆息。 “致远”正在他头顶缓缓倾覆。那是一个缓慢、庄严而恐怖的过程。巨大的影投下,遮天蔽日,仿佛整片天空都在崩塌。舰体深处传来闷雷般的殉爆,那是最后的弹药库在告別。整艘船在最后的痉挛中,碎裂的木片、崩断的缆绳、扭曲的钢板、未曾瞑目的遗骸——如同天女散花般,拋向海空,再纷纷扬扬地落下。 在这被死亡拉长的时间里,无数画面,不受控制地、尖锐地刺入邓世昌的脑海: 是福州船政学堂外,闽江口那灼人的烈日,第一次登上“建威”练习舰时,滚烫的甲板烙著脚心,桐油与海风的味道,炽烈而满怀希望; 是去年秋日,陈金揆抱著新生的幼子,那张惯於指挥若定、线条刚硬的脸,挤出一个近乎笨拙的、却亮得刺眼的笑容; 是更早以前,一群少年指著海浪拍打的礁石,击掌为誓,声音稚嫩却震耳欲聋:“此生必令我中国海军,威震四海!” “咳——!咳咳!!”冰冷的海水呛入肺叶,打断了他濒死的回溯。力气正隨著体温飞速流逝,划水的动作越来越慢,越来越僵。 他仰起头。 透过油污瀰漫、动盪不安的海水,他看到了“致远”最后的姿態:舰首高高昂起,露出水线下布满弹孔与寄生物的、漆黑的船腹,像一头被无数猎矛刺穿的巨鯨,向著苍穹发出无声的、最后的长嗥。然后,被看不见的巨手,决绝地拖向深渊。 那面他下令升起的龙旗,在最高桅杆的顶端,残破如缕,却依然在海浪扑来前的最后一瞬,倔强地飘扬了一下,如同最后一次颤抖的敬礼。 肺部火灼般疼痛,意识开始模糊、涣散。手指在冰冷的海水中,无意间触到一片柔软的织物。他本能地,用最后一点力气攥紧——是龙旗撕裂的一角。金线绣的龙鳞,在幽暗浑浊的海水中,反射出一点极其微弱的、转瞬即逝的金芒,像熄灭前最后一点火星。 没有遗言。没有顿悟。在意识彻底被黑暗吞没的最后一剎那,占据他所有感官的,並非家国天下,而是一个平凡得近乎可笑的念头: 母亲做的梅菜扣肉,总是燉得那么酥,咸香里透著一丝恰到好处的甜…… 这回, 是真尝不到了。 更深的冰冷包裹上来,温柔而残酷地,將那最后一丝人间烟火气的念想,也轻轻捻灭。 他握著残旗的五指,缓缓鬆开了。 身体不再挣扎,不再抗拒,隨著下沉的涡流,向著黄海深处那片永恆的、绝对的寂静,飘坠下去。头顶,那燃烧的海面、混乱的光影,越来越远,最终缩成视野尽头一枚颤抖的、模糊的光点。 然后,光点也熄灭了。 只剩下, 无边无际的、 沉重的、 蓝色的, 虚无。 邓世昌牺牲时年仅四十五岁,留下了妻子和三儿五女。他不会知道自己牺牲后举国震动,光绪帝垂泪撰联“此日漫挥天下泪,有公足壮海军威”並赐予他“壮节公”諡號且追封“太子少保”,入祀京师昭忠祠,还御笔亲撰祭文、碑文各一篇。李鸿章在战后《奏请优恤大东沟海军阵亡各员折》中为其表功曰:“…而邓世昌、刘步蟾等之功亦不可没者也”。一九九六年十二月二十八日,中国人民解放军海军命名新式训练舰为世昌號国防动员舰,以示纪念。 第15章 项擎的克虏伯炮(一) 龙渊1894:从甲午到辛亥 作者:佚名 第15章 项擎的克虏伯炮(一) “致远”舰的牺牲为刘步蟾爭取到了他想要的一切。 而战爭,却不会为任何人的悲伤停留片刻。 刘步蟾脸上那混合著悲愴与狂怒的神情,很快便迅速冷却、凝固,重新变回定远舰管带、北洋水师代提督应有的錚錚铁面。 他最后望了一眼西北方那片空荡得令人心悸的海面——那里原本是“致远”舰衝杀驰骋的疆场,现在却只剩下翻滚的浪涛与未散的硝烟,仿佛“致远”从未存在过。 刘步蟾转身望向左翼战团。此刻,左翼的战火已然减弱。 “比睿”、“赤城”、“西京丸”、“扶桑”四舰拖著浓烟与伤痕,狼狈地向朝鲜海峡方向退却,身影渐渐模糊在海天交界处。 北洋水师也付出了惨重代价:来远舰舰首烈焰升腾,被迫退出队列,蹣跚驶向大东沟近海抢修;镇远舰那巍峨的侧舷上,崭新的弹坑叠著旧痕,像一件被暴力捶打过却未曾破裂的巨甲,纠缠在右翼的钢铁绞杀。 经远舰管带林永升,勇猛而果决,未等旗舰信號便已转向来援“靖远”。他的战舰划开一道白色航跡,直插战场的最深处。 右翼的压力令人窒息。 最弱的广甲舰早已化作一团火球,黯然退出。 “定远”、“靖远”、“济远”三舰在几乎倍於己的敌舰围攻下,如同暴风雨中的礁石,炮管打红,水兵伤亡惨重。 “靖远”舰最是千疮百孔,甲板上血流成溪。 刘步蟾目睹其惨状,咬牙下令:“『靖远』退出战列,近岸抢修!” 他必须保住还能修復的战力,哪怕这意味著剩下的战舰要承受更大的压力。 现在,局势终於出现了微妙的倾斜。 联合舰队左翼已溃,十二舰去其四。 最致命的是,那四艘航速快、火力猛的第一游击队巡洋舰(“吉野”、“浪速”、“高千穗”、“秋津洲”),被致远舰以生命为饵,诱至了遥远的西北海面,暂时鞭长莫及。 战场上,变成了“定远”、“镇远”两艘七千吨级的铁甲巨舰,率领著伤痕累累的“济远”、“经远”,对阵以“松岛”为首的联合舰队本队剩余四舰。 刘步蟾猛地转身,声音嘶哑却斩钉截铁,穿透了甲板上的喧囂:“传令!各炮位,集中火力,目標——松岛!镇远与我舰夹击其右舷!” 压力,真正传递到了日本舰队一侧。 “松岛”舰上,司令官伊东祐亨举著望远镜的手,不易察觉地微微颤抖。 他看到了“致远”决绝的衝锋与沉没,也看到了北洋水师在如此重创下,非但没有溃散,反而像受伤的猛兽般,阵型收缩,目光更加凶狠地盯住了自己。 “命令各舰……”伊东的声音有些乾涩,“保持阵型,勿要冒进,集中火力……击破定远或镇远其一!” 他深知,失去了第一游击队的快速穿插和火力骚扰,单凭本队这些航速较慢、更侧重防护(相对於“吉野”等新锐巡洋舰来说)的战舰,想要吃掉这两艘远东最强大的铁甲舰,代价將是难以想像的。 定远舰的舰桥上,短暂的死寂已被另一种更沉闷、更压抑的氛围取代。 江仁辉带回了消息:“济远(方伯谦)发信號,称前主炮故障,正在全力抢修,且舰体受损,航速难以为继。” “炮故障?航速不继?”刘步蟾冷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温度,只有看透一切的冰冷与失望,“传令给他:故障即修,修不好,便用副炮!航速不足,便在『经远』前面挡炮弹!再言退避,军法从事!” 他太了解方伯谦了。此刻,失望甚至超过了愤怒。就在刚才,致远舰用最彻底的方式詮释了“军人”二字的含义,而同一支舰队里,竟有人…… 他强行掐断这个思绪。现在不是审判的时候。 “报告!『镇远』舰发来信號,请求指示!” 刘步蟾深吸一口气,咸腥的海风夹杂著硝烟、鲜血和钢铁灼烧的焦糊味冲入肺腑。这味道让他清醒,也让他那颗刚刚因挚友殉国而撕裂的心,被另一种更冰冷的东西填充。 他走到海图桌前,手指重重地点在代表“松岛”舰的位置上,声音如同“定远”舰305毫米主炮炮閂闭合时的鏗鏘: “回信號:我与『镇远』,左右夹击『松岛』。『济远』、『经远』,缠住『千代田』与『严岛』,不必死战,阻其干扰即可。目標只有一个——击沉或重创『松岛』!” 命令下达,庞大的战爭机器再次发出咆哮。 定远舰伤痕累累的躯体,调整著方向,与姊妹舰镇远形成了默契的夹角,如同两只伤痕累累却利齿犹存的巨兽,缓缓逼近联合舰队的旗舰。 炮战再起,却与之前的混战不同,变得更加凝重、更具目的性。炮弹呼啸著在双方战舰周围激起巨大的水柱,命中装甲的轰鸣声沉闷而恐怖。 刘步蟾不再去看西北方。他把所有的悲痛、所有的怒火、所有对朝廷顢頇、对同儕怯懦、对时运不济的无奈,全都压进了心底,熔铸成眼前唯一的念头: 打贏这一仗。 让正卿(邓世昌)的死,有价值。 让致远舰二百五十余条性命,不白费。 他站在舰桥上,挺直了脊樑,像“定远”舰那不屈的桅杆。海风吹动他染满烟尘的官服下摆,也吹乾了他眼角残留的最后一丝湿意。 远处,“镇远”舰的主炮喷吐出耀眼的火光。几乎同时,“定远”舰的巨炮也发出震天怒吼。 黄海之上,最后的对决,已然白热。 而歷史,將在接下来的每一分每一秒中,被钢铁、火焰与意志重新书写。 无论是通往悲壮的绝路,还是杀出一线微茫的生机,他们都已別无选择,唯有向前。 突然,刘步蟾好像想起了什么似的直起身来扭头对江仁辉怒道:“项擎那小子在干什么呢?” 江仁辉忙道:“得令!”转身便向右舷露炮台处奔去。 江仁辉为了减重而命项擎將克虏伯炮上罩著的防护铁盖移除后,定远舰上两个炮台上方毫无遮掩,变成了名副其实的“露”炮台。 幸好联合舰队没有觉察,否则只要將舰上备置的哈乞开斯速射炮由水平射击改为仰角射击定远舰炮台上立刻就会变成天降火雨。 江仁辉跑进露炮台时炮台上掌握著克虏伯炮的人已经换成了陆函,而项擎正独自一人在主炮后部的弹药装填口处鼓捣。 江仁辉见状气不打一处来,远远的就指著项擎鼻子骂道:“不是说三海里要打爆他们锅炉室吗?你这个正炮弁是干什么吃的!” 项擎炮术精湛又甚得军心,平日连丁汝昌、刘步蟾都不曾对他大声呵斥。听到江仁辉的话他也气得够呛,可又不愿直接顶撞,便按捺著性子说:“帮带息怒。“松岛”舰装甲应该是加固过,我连中几炮可就是穿不过去。” 其实,水师的高级將领都知道北洋水师连年军费不足,连弹药也保证不了,配置不全的弹药都是丁汝昌私下差人用老旧弹药甚至教练弹代替而成。 这些事情项擎都不知道,江仁辉又不能说,只好大声骂道:“世昌他们用命换来的时间,你可別浪费” 水师平辈中数李徽寧与项擎最为投契。惊闻好友致远舰管代邓世昌殉命项擎大惊失色,膛目结舌道:“什…什么?” 炮台上的陆函闻言也转过身来不知所措的望著江仁辉。 江仁辉心知再怎么著急也是於事无补,便压低了嗓音转身对著陆函道:“你先管好你的!”然后快步走到项擎身前,道:“管带邓世昌单刀赴会以一敌四,全舰將士都殉国了。” 说罢他又低声催促道:“第一游击队眼看就要来援了,你要是再打不下来松岛舰估计提督就只能退了!” 项擎闻言沉默了半晌。 他双手紧紧攒成拳头,恶狠狠的对江仁辉说:“帮带放心回去復命。要是打不下来,项擎甘受军法处置!” 第16章 项擎的克虏伯炮(二) 龙渊1894:从甲午到辛亥 作者:佚名 第16章 项擎的克虏伯炮(二) 江仁辉心里知道克虏伯炮的穿透力不够很可能是由於用了老旧炮弹,可他不能明说,只好在项擎肩上重重击了一掌,道:“仲平,你可务必冷静。瞄准些,盯著同一处打,一定能打穿他们的装甲。”说罢,然后快步走出露炮台回稟而去。 等到江仁辉走出露炮台,项擎才双手握拳,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早已抑制不住了的怒吼:“狗日的!!!”吼完他又乒呤乓啷的对著面前不爭气的克虏伯炮不停的拳打脚踢,失去的“致远”舰,舰上的好友李徽寧,管带邓世昌。与他们朝夕相处的画面一幕幕在项擎眼前歷歷在目,他只恨不能把心中积压的伤心和愤怒全部都发泄出来。 一轮宣泄之后,项擎平静了些。他转身爬上炮台,指著克虏伯炮正后方的后膛撞针处,对陆函斩钉截铁的说:“你过去!就照我说的办!” 陆函咂咂舌头,跳下炮台站到克虏伯炮正后方,道:“要是出了什么岔子你可別赖我。”项擎不耐烦的说了声:“废话少说!”便聚精会神的对著松岛舰瞄准了起来。 十八世纪末英国人霍华德发明了雷汞,苏格兰人亚歷山大发明了火帽,十九世纪上半叶普鲁士人德雷泽又发明了后膛击针。打从那时开始火药武器就可以从后膛装填弹药,发射时只需將火帽套上火门然后扣动击锤撞击击针就可以点火。从此以后使用火器无需再担心因为潮湿、下雨而出现火药无法击发的情况。 定远舰上装置的克虏伯305毫米后膛炮便是根据后膛击针原理建成的。其炮身总重32吨,单颗炮弹就重逾300公斤。克虏伯炮威力巨大,但后座力也是奇大,为了发射时稳定炮身及缓衝,其撞针末端加备有一个巨大的钢箍弹簧。 项擎刚才在炮身末端捣鼓,想出的土法子就是將这钢箍弹簧取下以增强撞针击打炮弹的强度,从而提高炮弹的初始速度和穿透力,以期可以打穿“松岛”的装甲。这法子谁也没有试过,项擎也不知道会出什么么蛾子。他唯一能確定的就是取出弹簧后克虏伯炮的后座力將会大得惊人,说不定连炮台底座也会被掀翻过去。 项擎是直肠子,想到了便一定要去做。为了儘量减少克虏伯炮的后坐力,项擎硬要陆函在他射击时用搬运炮弹的重型钢製起重架顶住克虏伯炮的末端以保持稳定。陆函心知300公斤的炮弹,再加上后坐力这绝对不是人力可以控制的,这差事极度危险。可是,为了打穿“松岛”,他差遣身后负责装填炮弹的三个练勇一起,拖拽著装填弹药完毕后,不准拆卸套著克虏伯炮末端的起重架,四人一起用尽全身力气將左肩顶在起重架上。 项擎聚精会神,开始瞄准。 透过炮窗,他能看见两海里外的“松岛”舰。 內息流转,物我两忘的项擎眼中的目標“松岛”舰越来越清晰,清晰得连甲板上奔跑的水兵的面孔都能看得一清二楚。这是项擎的一种“能力”,只要他聚精会神,运起家传內功“定脉引”时,就能看得很远,看得很清楚。 那艘四千多吨的日本旗舰正在转向,舷侧炮窗里火光闪烁,一门门速射炮疯狂地倾泻著弹药。 项擎转动俯仰转轮。 齿轮咬合的声音在寂静的炮塔里格外清晰。 他闭上左眼,右眼紧贴瞄准镜,手指在转轮上微调——一毫米,再一毫米。 风速,距离,海浪起伏,舰体摇晃…… 所有的数据在脑海里飞速计算。 他想起父亲的话。那个老捕头在教他打鸟銃时说:“羽儿,打枪和做人一样,要沉得住气。心浮了,手就抖;手抖了,銃就偏。” “爹。”项擎在心里默念,“你看好了。” 食指扣动扳机。 没有往常那种弹簧压缩的闷响,只有一声纯粹的、野蛮的—— “鐺——!!!” 金属撞击声震得耳膜生疼。紧接著,炮身以恐怖的幅度向后猛撞!起重架的钢樑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陆函和三个练勇像被攻城锤击中,惨叫著倒飞出去,重重砸在炮塔內壁上。 “轰——!!!” 炮弹出膛的巨响这才传来。 项擎顾不上看陆函,眼睛死死盯著炮窗外。 松岛舰的舷侧,爆开了一团烟尘。装甲被撕开了一个大口子,海水正疯狂倒灌进去。 “打穿了!”项擎狂喜,“打穿了!” 可他还没来得及欢呼,就看见松岛舰只是剧烈摇晃了一下,並没有发生期待的二次爆炸。 这是贯穿弹。 打不中“松岛”的弹药仓,就爆炸不了! 项擎猛地转头,看向墙角——陆函躺在那里,左肩血肉模糊,整条左臂不翼而飞,胸前一片血污,已经昏死过去。 “陆函!”项擎跳下炮台衝过去。 血流得到处都是。项擎手忙脚乱地脱下上衣,撕成布条,死死扎在陆函肩头的断口上。血还在渗,但速度慢了些。 他回头看向炮窗外。 松岛舰开始倾斜,但倾斜得很慢。那艘船在设计时就考虑到了抗沉性,几个水密舱正在起作用。 还能逃。只要现在加速转向,松岛完全可以退出战场,全身而退。 “还得再来一发。”项擎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梦囈。 然后他猛地跳起来,暴吼道:“装填!快他妈装填!!” 三个练勇其中的一个已经很陆函一样不省人事,另外两个也不管口中含著血丝,连滚带爬地扑向弹药架。三百公斤的炮弹需要两个人才能抬起,他们手忙脚乱地装弹,差点把炮弹掉在地上。 项擎已经跳上炮台,再次瞄准。 可准星在晃动。 手在抖。 “不对……”他猛地惊醒,“万一打不准,会不会又炸不开来?” 松岛舰上的弹药仓,在瞄准镜里只有鸡蛋大小。两海里的距离,海浪起伏,舰体摇晃,想要命中,难度不亚於百步穿杨。 项擎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 他跳下炮台,爬上了克虏伯炮的炮尾——陆函刚才站的位置。 克虏伯305毫米后膛炮有两个击发点。一个在炮台前方的扳机,一个在炮尾的火绳。 项擎的父亲是捕头,从小耳濡目染,练了一身好武艺。此刻他扎紧绑腿,精赤上身,肌肉在硝烟瀰漫的空气中绷出清晰的线条。 前腿弓,后腿箭。 他摆开架势,將全身气力贯注右肩,死死顶住起重架。 左手,拽住了那根粗糲的火绳。 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父亲教他扎马步时的画面。 “气沉丹田,力从地起。羽儿,你要记住,人这一生总会遇到跨不过去的坎。跨不过去的时候,就想想脚下这块地——它托著你,你就倒不了。” 父亲说这话时,正在院子里劈柴。冬日的阳光很淡,照在他花白的头髮上。 “爹。”项擎在心里说,“儿子今天,可能要来找你了。” 左手猛地一拽。 “轰——!!!” 这一次,连“鐺”的撞击声都被淹没了。洪荒巨力从炮身传来,透过起重架,结结实实撞在项擎肩头。 他早有准备。在巨力传来的瞬间,全身肌肉猛然放鬆,借著衝击力向后飞退——这是武学里的“卸”字诀。 可三十二吨火炮的后座力,岂是人力能卸尽的? 项擎像断线风箏般倒飞出去,后背结结实实砸在炮塔內壁上。五臟六腑仿佛移了位,喉咙一甜,满嘴都是血腥味。 他挣扎著爬起来,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 但还是要看。 跌跌撞撞扑到炮窗前。 透过瀰漫的硝烟,他看见了—— 松岛舰左舷,那个被第一次击穿的破口內部,猛地膨出一团橘红色的火球!紧接著是连环爆炸,整个左舷炮廊被从內部掀开,破碎的装甲、扭曲的炮管、还有分辨不出是什么的碎片,全被拋向空中。 熊熊烈焰瞬间包裹了小半舰体。 浓烟冲天而起。 “哈……哈哈……哈哈哈哈——!!!” 项擎仰天狂笑。笑声在钢铁炮塔里迴荡,混著哭腔,混著血气,混著某种濒临崩溃的疯癲。 笑著笑著,他跪倒在地。 大量的鼻血往下淌,在满是油污的脸上衝出两道沟壑。 关元穴痒得难以自制。 第17章 项擎的克虏伯炮(三) 龙渊1894:从甲午到辛亥 作者:佚名 第17章 项擎的克虏伯炮(三) 麻痒感是从丹田最深处开始涌起的。 起初只是微弱的、熟悉的悸动——像冬眠的蛇在穴底翻了个身。 项擎太熟悉这种感觉了。自记事起,这该死的“先天不足”就像附骨之疽,每年腊月最冷的时候便会发作。父亲说是这胎里带的阴寒,访遍名医,最后只能用家传的“定脉引”內功强行压制。项擎连年苦练,內力是越来越精深,可是內力越是充盈,丹田的麻痒感发作起来便愈演愈烈,彷佛有什么东西堵塞著內息的流转,连任脉连接著关元穴一路往上的石门、气海、阴交、神闕等穴道也开始麻痒,引脉需要的时间也越来越长。 十五岁那年冬天,项擎第一次差点死在这病上。三九天里他在院中练拳,冰天雪地里,他忽然小腹如烈焰焚身,整个人蜷缩在雪地里抽搐。项鸿羲用掌心贴著他命门,將数十年的纯阳內力倾注进去,才把那道寒气逼回丹田深处。 “记住这感觉,”父亲当时满额冷汗,“哪天它再出来,只能用我教你的『定脉引』功法疏导。切记,不可强压,只能引导。” 可今天不一样。 今天这麻痒,是从关元里钻出来,却又流入全身骨髓,带著燎原之势。 不是以往那种缓慢的渗透,而是爆发的、决堤的——从小腹深处炸开,顺著任脉、带脉、冲脉,三路並进,瞬间蔓延全身。 他闷哼一声,后背撞在炮塔內壁上。 项擎收敛心神,盘膝坐下。 闭目,凝神,试图按“定脉引”引气归元。 气刚提起,项擎就知道坏了。 以往发作时,那股麻痒之气只聚在关元穴,像一团熄不了的火。可今天—— 它分成了三股。 第一股沿任脉直衝而上,过膻中、抵咽喉,最后在下頜承浆穴鼓胀起来。项擎能感觉到那里皮肤下的血管在跳动,像有什么东西要破体而出。 第二股更怪——它没往上走,反而沿著带脉绕腰而行,在后腰命门穴拧成个死结。那是督脉的起点,本该阳火旺盛之处,此刻却像塞了块寒冰。 最凶的是第三股。 它上行至膻中后,竟兵分两路,沿著手厥阴心包经—— 直衝指尖! “糟了……”项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冷汗瞬间湿透內衫。 他是练武之人,太清楚这意味著什么。 內功修炼,讲究循序渐进:先通任督二脉,筑就小周天;再冲十二正经,筑成大周天;最后才是水到渠成,温养奇经八脉。这是千年武道铁律,逆之者—— 轻则经脉尽废,重则爆体而亡。 可他现在呢? 任脉初通,督脉未开,手厥阴心包经和带脉这两条奇经,却已如决堤之河! 这是走火入魔的徵兆。 而且是最凶险的那种——气机逆乱,经脉倒冲。 麻痒开始变成灼痛。 那三股气劲在经脉里横衝直撞,所过之处,肌肉痉挛,血管暴起。项擎能清晰感觉到——直接抵抗克虏伯炮后座力的左臂,从手厥阴心包经开始的九个穴位,从天池到中冲,像有九根烧红的铁钉依次钉了进去。 “坏了,我经络受损,脉络疏导不了內息!”项擎心中大叫不好,咬紧牙关,额角青筋突突跳动。 皮肤下的脉络开始显现——不是平常的青色血管,而是诡异的暗红色纹路,从手腕一路蔓延到肩胛,像某种古老的咒文。 父亲教的疏导法门,此刻却成了催命符——越是运功疏导,那三股气劲就越是狂暴,掠过的穴道疼痛难忍,好像纤细的竹笼拼命囚禁著三条被困的恶龙,在经脉的囚笼里疯狂衝撞。 想嘶吼。 想把胸腔里那股灭顶的暴戾,一口吼出来。 就在这时—— 炮塔入口处,三个练勇探头探脑地溜了进来。他们刚才在炮击时逃了出去,现在战事稍歇,又好奇地回来看。 “看个锤子!还不救人!”项擎暴喝。 声音嘶哑得像破锣,却带著一种他自己都陌生的凶戾。 那三个练勇嚇得浑身一颤,连滚爬爬衝进来,七手八脚把昏迷在角落的陆函抬了出去——这年轻的装填手在刚才的炮击中被震晕了。 炮塔里重归死寂。 只剩项擎粗重的喘息,和远处海面上隱约的炮火声。 嘶吼过后,经脉里的麻痒感稍散了些。 可胸口膻中穴,却涌起另一股气息—— 纯粹的、原始的杀意。 那不是愤怒,不是仇恨,而是更本质的东西:摧毁的本能。 项擎睁开眼。 世界蒙上了一层血色。 陆函留下的那滩血泊,在倾斜的炮塔地面上缓缓流淌,在视野里红得刺眼。血腥味混著硝烟,钻进鼻腔,直衝脑髓。 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两个月前在威海卫,那个日本间谍被抓获时轻蔑的笑;想起三天前出港时,码头上那些百姓茫然的眼神;想起刚才,致远舰沉没前,邓世昌下令升起的所有旗帜—— 那些龙旗在烈火中猎猎飘扬,然后被海水吞没。 “松岛舰……” 项擎喃喃著,摇摇晃晃站起来。 体內那三股气劲还在衝撞,可此刻它们不再是无序的狂暴——它们开始同频。 任脉那股上冲的气,带脉那股拧结的气,心包经那股暴走的气,竟在膻中穴处形成了一个诡异的循环。每循环一次,杀意就浓一分,视野里的血色就重一分。 他走到炮窗前。 松岛舰在八百米外的海面上倾斜著,右舷那个被他轰出的破洞里还在冒烟。日本水兵像蚂蚁般在甲板上奔跑,试图抢救。 想毁掉它。 想把它彻底撕碎。 这个念头像野火般燎原。 项擎猛地转身,一个纵身从炮窗直接翻上克虏伯炮台。 炮身还滚烫。手掌按上去的瞬间,皮肉发出“嗤”的轻响,可他感觉不到痛——或者说,那痛楚被经脉里更剧烈的灼痛淹没了。 他抓住俯仰转轮,粗暴地转动。 想再开一炮。 可是炮膛是空的。刚才那一发打完,装填手还没来得及装弹。而且炮管已经微微泛红——没有弹簧缓衝的情况下连续射击,这尊克虏伯重炮的寿命正在飞速消耗,隨时可能炸膛。 烦躁。 无以復加的烦躁。 杀意在胸腔里衝撞,经脉里的气劲越转越快,快到他几乎能听见血液在血管里奔流的轰鸣。 就在失控边缘—— “轰!!!” 旁边镇远舰的主炮响了。 那是定远舰的姊妹舰,同样装备著三十点五公分巨炮。项擎看见炮口喷出的火焰,看见炮弹在空中划出的弧线,看见它精准地钻进了松岛舰那个破洞。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秒。 然后—— 二次爆炸的火焰从破口內部衝起,窜起十几米高。整艘松岛舰的倾斜角度骤然加大,甲板上的水兵像落叶般被拋入海中。 项擎愣住了。 他站在炮台上,海风吹得他破烂的军服猎猎作响。脸上糊著的血和硝烟开始干。 然后—— 狂笑爆发。 “好!好!好!!!” 他笑得浑身发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虽然分不清那到底是泪,还是血。 笑著笑著,他纵身跳下炮台,如狂风般衝出露炮台。 甲板上乱成一团。 伤员的哀嚎、军官的嘶吼、灭火的水龙嘶嘶作响。两个炮手正操作著哈奇开斯五管机关炮,向远处的日舰扫射。 项擎衝过去,一把將他推开。 “项管带!这炮太沉,你——” 话没说完,项擎已经握住炮托。 四百多斤的机关炮,在他手里轻若无物。 不是比喻——是真的轻。那三条经脉里的气劲此刻全部涌向双臂,肌肉賁张,骨骼发出细微的爆响。他感觉自己的力量在翻倍、在膨胀、在—— 爆炸。 “我日你十八辈祖宗——!!!” 扳机扣到底。 炮身剧烈抖动,后坐力撞得肩胛生疼,可项擎纹丝不动。五根炮管高速旋转,弹壳如暴雨般倾泻,在甲板上堆成金黄色的山。 他全身肌肉隨著射击的节奏跳动。 体內那三道气劲,此刻彻底融为一体——任脉的气上行至承浆,带脉的气绕腰三周,心包经的气直衝指尖,然后全部匯入双臂,再隨每一次射击倾泻出去。 循环。 奔流。 燃烧。 “松岛”离“定远”两海里开外,这个距离太远,以正常人视力本来应该看不清楚细节,可此时此刻,在项擎眼中,“松岛”號上细微至每个水兵的样貌他都看得一清二楚。 他看见了。 真的看见了。 松岛舰那个破口处,日本水兵正在拼命封堵。他的炮弹扫过去—— 血肉横飞。 断肢四溅。 一个军官模样的日本人举著军刀指挥,下一秒,他的上半身就消失了,只剩两条腿还站在甲板上。 本该感到噁心。 可项擎没有。 只有痛快。毁天灭地的、酣畅淋漓的痛快。 杀!杀!杀! 所有愤怒——对这场战爭的,对朝廷不公的,对手足天人永隔的; 所有悲伤——对致远舰沉没的,对邓世昌牺牲的,对那些再也回不了家的弟兄的; 所有无力感——对自己只能在这铁壳子里开炮,却改变不了大局的; 都找到了出口。 隨著倾泻的弹药,隨著每一声枪响,隨著每一发命中。 他越打越疯,越打越狂。炮管打红了,烫得握把上的皮革冒烟,可他浑然不觉。子弹打光了,换弹链的士兵手在发抖,项擎一把夺过来,单手装填,继续射击。 直到—— “仲平。” 轻轻两个字。 像惊雷炸在耳边。 项擎浑身一僵。 扣著扳机的手指鬆开了。机关炮停止咆哮,世界突然安静得可怕——不,不是安静,是所有的声音重新涌了回来:伤员的呻吟、海风的呼啸、远处还在持续的炮火。 他缓缓转身。 刘步蟾站在三步外。 这位定远舰管带、北洋水师代提督,穿著已经被硝烟燻黑的將官服,帽檐下的眼睛正死死盯著项擎的双臂。那眼神里有错愕,有震惊,还有一丝…… 恐惧? 刘步蟾身边站著医官周维岳。而周医官身后—— “吾仪?!” 项擎瞪大眼睛。 李徽寧站在那儿。 那个北洋水师最年轻的管带,那个本该和致远舰一起沉入海底的兄弟,此刻活生生站在眼前。只是脸色苍白如纸,左臂吊著绷带,绷带下渗著血。 “你……你还活著?”项擎的声音在抖。 李徽寧想笑,却扯痛了伤口,表情扭曲:“差点……没赶上。” 狂喜如潮水般涌来。项擎想上前,想抓住兄弟的手,想確认这不是幻觉—— 剧痛袭来。 像延迟的判决,在这一刻终於降临。 双臂——从肩膀到指尖——像被千万根烧红的铁钉同时刺穿。不是一根根钉,是同时,是瞬间,是灭顶的、纯粹的、足以让人昏厥的痛。 项擎眼前一黑,踉蹌后退,后背撞在滚烫的炮身上。 他低头看去。 然后,连痛都忘了。 两条手臂,已经变成了深紫色。 从肩关节到手腕,皮肤肿胀得几乎透明,皮下的淤血聚集成诡异的纹路——正是刚才那三条经脉的走向。手指肿得像胡萝卜,指甲缝里渗著黑血。 最可怕的是,他能感觉到——皮肤下面,那些血管、那些经脉、那些被气劲冲得千疮百孔的通道,正在一寸寸…… 碎裂。 “仲平,千万別动……”李徽寧的声音在发抖,他想上前,却被周医官拦住。 项擎想说话,却觉得嘴里又腥又黏。他吐了口唾沫—— 全是血。 暗红色的、带著泡沫的血。 这时他才意识到,鼻血不知流了多久,已经糊了满脸满嘴,在下巴结成了血痂。喉头一甜,又一口血涌上来,他张嘴吐在甲板上。 刘步蟾走上前来。 这位以铁腕著称的將领,此刻眼中神色复杂——有讚赏,有感动,有后怕,还有一丝深藏的、项擎看不懂的悲悯。 “別想別的。”刘步蟾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哄孩子,“先歇著。” 他转向周维岳:“吗啡。剂量大些。” 周医官迟疑:“提督,他这状况,吗啡可能——” “执行命令。” 针管举起来。玻璃管里的液体浑浊泛黄。周维岳按住项擎的脖子,冰冷的酒精棉擦过皮肤,然后—— 针尖刺入颈侧大动脉。 药液推入的瞬间,项擎浑身一颤。 世界开始褪色。 先是声音——伤员的哀嚎、海风的呼啸、远处的炮火,都渐渐远去,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水。 然后是痛——那灭顶的剧痛如潮水退去,不是消失,而是变得遥远,变得与自己无关。 最后是身体——沉重的、疼痛的、千疮百孔的身体,忽然变得轻盈。他感觉自己飘了起来,飘在甲板上方,俯视著这一切。 他看见自己瘫倒在甲板上,像一摊烂泥。 看见周医官在检查他的脉搏,摇头。 看见李徽寧跪在旁边,握著他肿胀的手,眼眶通红。 看见刘步蟾弯下腰,嘴唇动了动。 那句话很轻,轻得几乎被海风吹散。 可项擎听清了。 “好小子。”北洋水师的代提督说,声音里有种罕见的温柔,“打得真不错。” 项擎想笑。 他咧开嘴,却发不出声音。血污的脸上,嘴角扯出一个扭曲的、傻气的弧度,像小时候偷吃了西瓜,被父亲发现时那样。 视线开始模糊...... 第18章 梦醒旅顺 龙渊1894:从甲午到辛亥 作者:佚名 第18章 梦醒旅顺 项擎不知自己睡了多久。 梦境像海浪,一波接一波拍打著意识的浅滩。 他梦见邓世昌站在致远舰的残骸上,红衣猎猎如旗,朝他挥手告別;梦见刘步蟾在定远舰桥上回望,眼中有他看不懂的复杂情绪;梦见丁汝昌站在漫天的灰烬里,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他梦见自己被浸泡在血浴中,一片一片的毛髮和碎肉粘了一身,他看到自己紫得发黑的双臂,心里充满了深深的恐惧。 最后,他梦见了娘,心情一下稳定了下来。 还是登州老家那座低矮的瓦房。腊月的风吹得窗纸哗哗响,灶膛里的火映得娘的脸红彤彤的。大年初一,天还没亮透,娘已经在厨房里忙活了。擀麵杖在案板上滚动的声音,是他记忆里最安稳的节奏。 “羽儿,快起来吃饺子!” 热气腾腾的饺子端上桌,他迫不及待夹起一个塞进嘴里—— “娘!怎么是韭菜馅儿?!”梦里他含糊地抗议。 肚子不合时宜地“咕嚕”作响。 项擎迷迷糊糊睁开眼。 视线从模糊到清晰,花了很长时间。 首先感觉到的是手臂——沉甸甸的,动不了。低头看去,两条胳膊从肩膀到手腕都打著厚厚的石膏,用绷带吊在胸前。上身也缠满了绷带,皮肤上传来清清凉凉的触感,不知道敷了什么药。 他转动眼珠,打量四周。 这是一间不大的营房。 墙壁涂成浅蓝色,在北洋水师里,这是军官病房的標识。门帘是深蓝色的粗布,上面用黄线绣著水师徽章——团龙盘旋,龙首昂扬。 窗外夜色浓重,屋里只点著一盏油灯。 灯下坐著一个人。 李徽寧背对著他,伏在窗边的书桌前,正聚精会神地读著什么。油灯昏黄的光晕勾勒出他瘦削的侧影,也照亮了他手中那本书——封面是暗褐色的,边缘已经磨损得起毛,纸张泛黄得厉害,一看就是古物。 “书呆子!”项擎想坐起来,可浑身就像被拆过重组一般,使不上力。他只能用力仰著脖子,声音嘶哑,“看什么呢?” 李徽寧猛地转身。 油灯的光晃了一下,映出他脸上瞬间绽放的惊喜:“你醒了?!” 他合上古书,动作小心得近乎虔诚,將那本书放进一个黄布包裹的小书匣里,锁上铜扣。这才快步走到床前,仔细打量著项擎:“医官硬说你没十天半月醒不了,我就知道用不了那么久。” “我睡了多久?” “两天两夜。”李徽寧在床沿坐下,“饿醒的吧?” 项擎咧嘴想笑,扯动了脸上的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凉气:“你既然能猜著,难道就没给我准备些好吃的?” 李徽寧笑了。他起身走回书桌,从桌底端出一口铁锅,锅上盖著厚棉布保温。揭开锅盖的瞬间,白气“噗”地涌出来,带著浓郁的羊肉香气。 “哟!还热著呢?”项擎眼睛亮了。 李徽寧用棉布垫著手,从锅里摸出一个粗瓷海碗。 这是羊肉泡饃,汤是乳白色的,上面浮著翠绿的葱花和香菜,掰碎的饃块浸在汤里,吸饱了汤汁,边上码著厚切的羊肉片。 “张嘴。”李徽寧舀起一勺,吹凉了递到项擎嘴边。 项擎毫不客气,一口咬住。羊肉燉得酥烂,饃块劲道,汤头醇厚。他饿极了,顾不得烫,囫圇吞枣般吃了个精光,连汤都喝得一滴不剩。 “嗝——”饱嗝打得震天响,牵动了胸口的伤,疼得他齜牙咧嘴。 李徽寧把空碗放回锅里,重新盖好。 “咱们……”项擎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没输吧?” 房间安静了片刻。 油灯的灯芯“噼啪”爆了个灯花。 “贏是贏了。”李徽寧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不过……”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著项擎。 “不过真是惨胜。”他的肩膀微微塌下去,“后来,经远也没了。广甲……也没了。” 项擎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四百多条性命。 那些他叫得上名字的、叫不上名字的,在同一个港口吃过饭、在同一条街上喝过酒、在同一个操场上训练过的弟兄们,就这么沉在了黄海冰冷的海底。 “贏了便是贏了。”最后,他只能硬著头皮说,“別垂头丧气的。” 这话说得乾巴巴的,连他自己都不信。 李徽寧没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项擎想起正事:“是了,那苏禄才说你给我的是蜉龄血蜡?那玩意儿到底从哪儿来的?管带若是问起,我还得交代呢。” 他昏睡的这两天,定远舰甲板上发生的事,早就在旅顺军港传开了。炮弁项擎如何玩命轰沉松岛,如何走火入魔疯狂扫射,如何双臂尽废被抬下船——每个细节都被添油加醋,传得神乎其神。 自然,也包括他中邪般地掏出的那支“蜉龄血蜡”。 李徽寧转过身,脸上带著疲惫:“说来话长。你先歇息,明日一早我来探你。” “还歇?我都睡了两天两夜了!” “我可是两天两夜没睡了。”李徽寧苦笑。 项擎这才注意到,李徽寧的眼眶深陷,眼里布满血丝,官服也皱巴巴的,显然是一直守在这里。 心里有什么地方,软了一下。 “那……”他別彆扭扭地说,“谢谢你。” 李徽寧清咳一声,也有些尷尬:“不用谢。” 两个大男人,突然都不说话了。油灯的光在墙上跳动,影子拉得很长。 “你多歇歇。”李徽寧最终打破沉默,匆匆夹起书匣,推门走了出去。 门轻轻合上。 项擎一个人躺在黑暗里,盯著天花板上被油灯熏出的浅淡痕跡,一动也不敢动。稍微动一下,全身的骨头都在抗议。 第二天刚入辰时,门上响起轻叩。 “进。” 李徽寧推门进来。和昨夜判若两人——他穿戴得整整齐齐,头戴素金顶戴,身著石青色官服,胸前补子上绣著一只鸂鶒,腰间繫著素金衔玉版带,脚下是黑缎官靴。 整个人神采奕奕。 “七品官啦?”项擎笑了,“你小子可真能升!” 李徽寧靦腆地笑笑,在床头坐下:“我不过是七品把总,你都六品千总了。” 他坐在项擎床边,说道。 “蜉龄血蜡的来由,我说给你听。”他抬眼,认真地看著项擎,“你可別不信。” “你先说,”项擎打断他,“你是怎么死里逃生的?” 房间里的空气,忽然沉重起来。 李徽寧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声音开始发颤:“是管带……邓管带,趁我不备,打晕了我,然后让人把我送到定远舰上的。”说罢,李徽寧嘆了口气,接著说:“我卜的『升』卦,上六爻辞是『冥升,利於不息之贞』。管带不在了,而你我升官,算是应了爻辞,但是接下来还会有看不见的冥暗中的余波仍在发挥作用,咱们可要多加小心。”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接著说:“可是,管带不在了……这事,也別再提了。” 项擎知道,李徽寧一向最敬重邓世昌。那个严厉又宽厚的管带,几乎是李徽寧心里的父亲。 他嘆了口气,不再追问。 李徽寧摘下顶戴,郑重地摆在床头柜上,顶珠在晨光里泛著温润的光。 “说到那『蜉龄血蜡』,我可真是丈二和尚摸不著头脑。我没骗你,这不过是我在威海卫军营找医官要的强心丸。刘步蟾管带心臟不好,我想著带著总不会是坏事。那天跟你喝酒我输给了你,便没想过这一茬儿了。” “我当然信你。”项擎说,“可这事儿来得未免过於蹊蹺。管带要是问我,你可得陪我一起作证。” 李徽寧道:“幸亏你逼著苏禄才吃了它,要是我真给刘管带当强心丸吃了,后果不堪设想……” 项擎想了想,也嚇出一身的冷汗他,他说:“这么说来,威海卫军港里也很有可能有倭寇的细作,以后咱们更得步步为营。”说完,不等李徽寧答话,他又问:“是了,提督……怎么样了?” 李徽寧知道他问的是丁汝昌。 “你看,我都穿官服了。”李徽寧指指自己的补子,“你伤好了就是正六品千总。我骗你,可是重罪。”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提督被传召上朝,已经走了,其他的…我就不清楚了。” 项擎长嘆一声:“等我伤好了再说吧。” 两人默契地跳过了这个话题。 天色还早,晨光透过窗纸,在屋里铺开一层柔和的暖色。项擎和李徽寧你一言我一语,聊起了许多旧事——在天津水师学堂的时光,第一次上舰吐得昏天黑地,偷偷溜上岸喝酒被罚…… 笑著笑著,项擎突然脸色一僵。 “那个……吾仪,”他有点不好意思,“我要小解。” 李徽寧愣了一下,隨即失笑:“走吧,我扶你。” 从茅房回来,项擎又喊饿。李徽寧便去伙房取了早膳——小米粥,咸菜,还有两个白面馒头。项擎双臂打著石膏,不能弯曲,李徽寧就一勺一勺餵他。 粥很烫,李徽寧吹得很仔细。 项擎看著他低垂的眉眼,心里突然涌起一股暖流。这种被人悉心照顾的感觉,除了娘,他很久没有体会过了。 “吾仪,”他半开玩笑地说,“这伤就算不好,我也认了。” 李徽寧手一抖,粥洒了一点出来。 “胡说什么。”他低声斥道。 转眼已是巳时。 门外的走廊上,传来由远及近的脚步声。沉稳,有力,带著军靴特有的节奏。 门帘被拨开。 第19章 把总与千总 龙渊1894:从甲午到辛亥 作者:佚名 第19章 把总与千总 屋內的光线被窗欞切割成一道道光柱,尘埃在其中上下舞动。门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开,刘步蟾走了进来。他今日身著一袭藏青色长袍,那长袍的布料质地柔软,在光线的映照下泛著淡淡的光泽,外罩一件玄色马褂,剪裁得极为合身,衬得他身姿挺拔。头上没戴帽子,一头乌黑的头髮梳得一丝不苟,每一根髮丝都仿佛经过了精心的打理。比起战场上那个杀伐决断、威风凛凛的管带,此刻的他更像一位儒雅的学者,浑身散发著一种温润如玉的气质。 江仁辉跟在后面,脚步沉稳而有力。他依旧是一身戎装,那戎装的顏色深沉而庄重,腰间佩著一把军刀,刀鞘上的金属装饰在光线下闪烁著冷冽的光芒。他的神色肃穆,眼神中透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李徽寧正坐在屋內,听到脚步声,连忙起身,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抱拳,躬身行礼:“参见管带,帮带。”他的声音中带著一丝紧张和恭敬。 项擎躺在床上,听到动静,挣扎著想坐起来,可身体却不听使唤。他的手臂上打著石膏,身体虚弱无力,每一次动作都伴隨著一阵疼痛。刘步蟾笑著摆摆手,那笑容温和而亲切,仿佛能驱散屋內所有的紧张气氛。他迈著从容的步伐走到床前,在床脚处轻轻坐下,床板发出一声轻微的“嘎吱”声。江仁辉则负手站在他身后,目光如炬,落在项擎身上,带著审视,也有关切。那目光仿佛能看穿项擎的內心,让他感到一阵不自在。 “帮带快请坐呀,”项擎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鬆些,可那声音中还是带著一丝颤抖,“赶著走不成?”他的眼神中透露出一丝期待,希望江仁辉能坐下,缓解一下这有些压抑的气氛。 江仁辉难得地笑了笑,那笑容如同曇花一现,转瞬即逝。他从书桌前提过一把椅子,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刺啦”一声响,在寂静的屋內显得格外清晰。他在刘步蟾身旁坐下,身体挺得笔直。 刘步蟾的目光在屋里缓缓扫了一圈,屋內的布置简单而朴素,墙壁上掛著几幅字画,书桌上摆放著一些书籍和文房四宝。最后,他的目光落在李徽寧身上,那身崭新的七品官服穿得一丝不苟,官服的顏色鲜艷而庄重,上面的纹饰精致细腻。 他心里顿时明白了。这两个年轻人,在等他。屋內的气氛有些微妙,仿佛有一丝紧张和期待在空气中瀰漫。 “项擎,”刘步蟾开口,声音温和而沉稳,仿佛带著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你的事,我都知道了。” 项擎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他的眼睛紧紧盯著刘步蟾,眼神中充满了紧张和不安。他的双手不自觉地握紧了被角,手心也渗出了汗水。 “独自一人,不惜自残身体,抢先拿下松岛舰的铁甲。”刘步蟾缓缓说道,每一个字都清晰而有力,“这样的功绩,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像有些人猜测的那样,跟倭国细作扯上关係。”他的眼神中透露出对项擎的肯定和讚赏。 项擎鬆了口气,身体仿佛一下子放鬆了下来,仿佛有一块大石头从心头落了地。他靠在床上,眼神中透露出一丝欣慰。 “至於蜉龄血蜡……”刘步蟾看向李徽寧,目光中带著一丝询问。 李徽寧连忙躬身,向前跨了一步,向刘步蟾解释了一遍。他的声音急促而清晰,详细地说著关於蜉龄血蜡的事情。 “子不语怪力乱神。那些所谓的妖法邪术,我不感兴趣。”刘步蟾抬手打断,他的手指修长而白皙,在空中轻轻一挥。他接著说“可这邪药与苏禄才不无关係,你有机会得查查清楚。”他的眼神变得严肃起来,透露出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他顿了顿,补充道:“定远舰上船员,无人见过那个叫苏禄才的人。此事甚是玄妙,你可得多加小心。”他的目光在李徽寧身上停留了片刻,眼神中充满了关切和提醒。 李徽寧恭敬地点头称是,他的头微微低垂,眼神中透露出对刘步蟾的敬重。 刘步蟾重新看向项擎,脸上露出笑容,那笑容如同春日的阳光,温暖而和煦:“你立下大功。经我奏请,兵部核准,官升六品千总。” 项擎愣住了,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眼神中充满了惊讶和不敢置信。他今年才二十五岁。北洋水师里,多少人熬白了头也到不了这个位置。他的嘴唇微微颤抖著,似乎想说些什么,却又一时语塞。 “谢……谢管带提拔!”他想抱拳行礼,可手臂动不了,只能用力点头,头点得像小鸡啄米一般。他的眼神中充满了感激和兴奋。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刘步蟾摆摆手,那动作瀟洒而从容:“是你自己挣来的。”他的眼神中透露出对项擎的认可和鼓励。 项擎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管带,提督他……”他的眼神中透露出一丝担忧和疑惑。 刘步蟾的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仿佛有一丝阴霾从他的脸上闪过。 “此事蹊蹺至极。”他的声音沉了下去,仿佛从遥远的地方传来,“我也不清楚。”他的眼神变得深邃而迷茫,仿佛隱藏著无尽的忧虑。 “你才刚刚官拜六品,”江仁辉忽然开口,语气里带著官场上特有的圆滑,“就要连中堂大人的心,也帮著操了?”他的眼神中透露出一丝责备和提醒。 这话说得重了。屋內的气氛一下子变得紧张起来,仿佛空气都凝固了。 项擎连忙闭嘴,不敢再问。他的眼神中透露出一丝惶恐和不安。 可心里那个疙瘩,却越来越大。丁汝昌那天的表现,太反常了。如果没有合理的解释,那几乎等同於……叛国。项擎的脑海中不断浮现出丁汝昌那天的模样,那表情、那动作,都让他感到无比的困惑和不安。 想起超勇、致远、经远、广甲,想起那些沉入海底的弟兄们,项擎的心臟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他的眼神中透露出一丝痛苦和愤怒,那些曾经並肩作战的兄弟,如今却永远地离开了。 他无论如何,也原谅不了。可另一边,是往日的恩情。丁汝昌待他不薄,提拔他,教导他,甚至在他犯错时回护他。他的內心陷入了深深的矛盾和挣扎之中,仿佛有两个声音在不断地爭吵。 左右为难。像有两把钝刀子,在心头来回割。他的眉头紧锁,脸上露出了痛苦的神情。 刘步蟾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他的眼神变得柔和起来,仿佛能看透项擎內心的纠结。 “仲平,”他伸手,轻轻拍了拍项擎的膝盖,那动作轻柔而温暖,“你这次伤得著实不轻。只凭军中那些动不动就开膛破肚的西医,我看会留下后患。”他的眼神中透露出对项擎的关切和担忧。 项擎抬头,他的眼睛定定地看著刘步蟾,眼神中透露出一丝期待和询问。 “我帮你在京城找了个好大夫。”刘步蟾说,“送你去调养一阵,可好?”他的声音温和而坚定,仿佛在给项擎一个坚定的承诺。 他又转向李徽寧:“吾仪,你与他同去,好做个伴。”他的眼神中透露出对李徽寧的信任和嘱託。 项擎知道,刘步蟾博览群书,对岐黄之术也颇有心得。他忍不住问:“依管带看,我这伤势……得再躺多久?”他的眼神中透露出一丝焦虑和不安。 刘步蟾的眉头,又皱了起来。这一次,皱得很深。他的手指在空中虚点,仿佛在描摹经络,“你关元穴火旺而虚。经脉紊乱,任脉亢强,督脉羸弱。十二正经……也不相调。”他的声音低沉而严肃,仿佛在揭示一个重大的秘密。 他顿了顿,语气凝重:“还是找个好大夫,仔细调理为上。”他的眼神中透露出对项擎伤势的担忧和关切。 项擎心里一沉,他的眼神变得黯淡无光,仿佛失去了最后一丝希望。 刘步蟾看他脸色不对,又换上轻鬆的语气:“不过你们习武之人,气血旺盛。依我看,多半扎几针,自然就好了。”他的笑容重新回到脸上,仿佛在给项擎注入一剂强心针。 他转向李徽寧,半开玩笑地说:“吾仪,你可不能学他。咱们读书人,若是硬要將这副血肉之躯也货与帝王家,那可卖不出什么好价钱。”说罢,自己先哈哈大笑起来,那笑声爽朗而豪迈,在屋內迴荡。 李徽寧也跟著笑,只是笑得有些勉强。他的笑容中透露出一丝无奈和苦涩。 刘步蟾又坐了一会儿,仔细交代了调养的事宜。他的声音温和而耐心,详细地说著需要注意的事项。他留下几瓶丹药,那丹药瓶小巧精致,瓶身雕刻著精美的花纹。他安排了一艘小型快船,明日载项擎和李徽寧从旅顺港出发,走水路到榆关,再换陆路进京。 末了,他塞给李徽寧一张便筏,上面写著一个地址和一个人名。那便筏的纸张质地柔软,上面的字跡刚劲有力。 “到了京城,按这个地址找。就说是我让你们来的。” “是。”李徽寧郑重接过,他的双手紧紧握著便筏,眼神中透露出对未来的期待和紧张。 刘步蟾和江仁辉起身告辞。他们的脚步沉稳而有力,一步一步地向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时,江仁辉忽然转身,从怀里摸出一个黄布包裹,那包裹被层层包裹著,显得十分严实。他走到项擎床头,將包裹轻轻放下。 “差点忘了。”他说,“这个,给你。”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 项擎疑惑地看著他,眼神中透露出一丝好奇和不解。 江仁辉没解释,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动作有力而温暖。然后转身跟著刘步蟾离开了。 李徽寧好奇地拿起那个包裹。沉甸甸的,包得很严实。他一层层揭开黄布,黄布的质地粗糙,在手中摩擦发出“沙沙”的声音。 一把枪出现在眼前。枪身是深蓝色的烤蓝,泛著冷冽的光泽,仿佛隱藏著无尽的力量。枪管修长,如同一条沉睡的巨龙。握把是光滑的胡桃木,上面刻著细密的花纹,每一道花纹都仿佛在诉说著它的独特。最特別的是转轮——不是常见的六发,而是七发。 “这是……”李徽寧眼睛一亮,眼神中透露出一丝惊喜和兴奋,“美制柯尔特新制式转轮枪!听说还没开始量產呢!”他的声音中充满了惊嘆和羡慕。 项擎也激动起来:“快!拿给我看看!”他的眼神中透露出一丝渴望和期待。 李徽寧小心翼翼地把枪捧到他面前。枪很沉,做工精良,每个零件都严丝合缝。扳机的弧度恰到好处,握把的曲线贴合手掌,仿佛是为手掌量身定製的一般。 项擎双眼放光,想伸手去摸,可手臂打著石膏,动不了。他只能眼巴巴地看著,嘴里喃喃:“好东西……真是好东西……”他的眼神中充满了对这把枪的喜爱和渴望。 李徽寧把枪翻过来,看到枪身上刻著一行小字: “to the brave.” 致勇敢者。 窗外,旅顺港的海风呼啸而过,吹得门帘哗哗作响。那声音仿佛是大海的咆哮,诉说著战爭的残酷和无情。港內停泊著残存的北洋战舰,船体上弹痕累累,仿佛是一道道伤疤,记录著曾经的战斗。桅杆上的龙旗,在海风中无力地飘荡,仿佛在为那些逝去的生命哀悼。 一场海战结束了。可项擎知道,有些东西,才刚刚开始。他的伤,他的功,他的困惑,他的未来——所有的一切,都被打包进了这趟前往京城的旅程。 而京城,那个帝国的中心,正酝酿著比黄海的硝烟,更加汹涌的暗流。项擎望著窗外,眼神中透露出一丝迷茫和坚定,他知道,未来的路充满了未知和挑战,但他必须勇敢地走下去。 第20章 悦宾楼 龙渊1894:从甲午到辛亥 作者:佚名 第20章 悦宾楼 次日清晨天色微蒙,浠沥沥地下著小雨。 李徽寧又是一大早就到了项擎房中,直催著他起床出发前往京师。 大破松岛舰项擎居功至伟又身负重伤,只二十五岁的年纪便跃级官至六品千总自然是意气风发。他打著石膏的双臂掛在胸前晃荡著,邀功似地大摇大摆走出营房。 出乎他意料之外。 重伤的陆函竟也躺在担架上等在门口,同行的还有一个支应官、一个医宫、一个女护士、四个二等练勇、四个夫役。 神情落寞的陆函呆呆地看著天空。项擎走过去,陆函把头扭到一边,眼里满是幽怨。项擎见著陆函愧疚难当,可又心知无论如何也接驳不回他的断臂,就也心有戚戚焉地没有与他寒暄,心中暗道得是找个机会也帮他討个官职。 旅顺口位於辽东半岛以南,与庙岛群岛及登州蓬莱角鼎足而立,共扼渤海海峡咽喉。旅顺军港港口口门开向东南,东侧是黄金山;西侧是老虎尾半岛;西南是老铁山。港內水深波平,终年不结冻而且颶风难侵。港內四周设施用铁路连接,建有修船厂九座、仓库五座、铁码头一座。军港东北角还建有长四百一十三尺、宽一百二十四尺的旅顺大坞,整个船坞都是用山东大块方石装砌再用水泥浇筑而成,颇是气派。 旅顺海军公所兴建於光绪十四年,时称北洋水师衙门。其选址颇为考究,坐北朝南的建在正对著旅顺大坞小北山的北端高地上居高临下,整个军港都可以一览无余。公所正门建筑画栋雕梁、青瓦飞檐,大门上还悬掛著李鸿章亲笔题写的“海军公所”匾额。公所门前设彩色狮子影壁,下方街道两侧设有东、西辕门。 夫役们见著项擎大咧咧的走来连忙迎著他迈进一座专门为他订製的竹轿。竹轿上有顶盖可以遮阳挡雨,轿內右侧还有一个机关扳手。扳手向前时一切正常,向后扳竹轿底部就会左右翻开露出一个四方形的接地敞口。项擎双腿无碍,可以从敞口处跳下轿子。夫役们说这机关是李徽寧连夜赶製所设,项擎笑嘻嘻地问他为何如此无事献殷勤,李徽寧道:“你不要嬉皮笑脸,坐在轿子里,没事就不要下来。”项擎这才知道是那机关是方便自己解手用的。 项擎坐轿、李徽寧骑马,一行人等沿著海军公所前铺设的石板路来到港口。 港口口门,一艘小轮船正在等著。 “利水”號,微型蒸汽运输船,满员二十五人,航速十二节。船身漆成北洋水师標准的深灰色,烟囱冒著淡淡的白烟,在细雨中几乎看不见。 联合舰队新败,短时间內不会来攻。旅顺到榆关是渤海內海,相对安全。刘步蟾没派炮舰护卫——与其说是疏忽,不如说是刻意。项擎明白,这趟所谓的“调养”,另一方面其实是让他远离是非,去京城享享清福。 可这清福,他享得不安心。 夫役抬著竹轿上跳板,船身微微摇晃。项擎透过轿窗,看见陆函也被抬了上来——四个练勇小心翼翼,生怕顛簸到他。陆函还是那副样子,眼睛盯著天空,对周围的一切漠不关心。 李徽寧最后上船。他没坐轿,而是骑马来的,此刻翻身下马,把韁绳交给港口的马夫,动作乾净利落。 “开船。”他登上甲板,对船老大说。 蒸汽机发出低沉的轰鸣,螺旋桨搅动海水,“利水”號缓缓驶离码头。雨丝斜斜地打在舷窗上,留下一道道蜿蜒的水痕。 项擎从竹轿里出来,站在甲板上。双臂的石膏在雨中泛著冷白的光,他却不觉得冷——丹田有团火在烧,烧得他口乾舌燥。 李徽寧走到船头,背对著他,望著渐渐远去的旅顺军港。 港內停泊著残存的战舰——定远、镇远、靖远、济远……每一艘都伤痕累累。桅杆上的龙旗被雨水打湿,紧贴著旗杆,像垂死的翅膀。 李徽寧站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个奇怪的动作——从怀里掏出几个粽子,用油纸包著,还带著体温。他解开油纸,把粽子一个一个,轻轻地拋进海里。 “噗通……噗通……” 粽子落水的声音很轻,很快被雨声和轮机声淹没。 项擎看懂了。 端午刚过不久。邓世昌殉国那日,是九月十七。李徽寧这是在祭奠——把邓世昌比作屈原,把北洋水师比作……那个国都沦陷、山河破碎的楚国。 这个念头让项擎心里一紧,这要让旁人看到参上一本,又不知有什么后患。 他四下张望——还好,除了几个忙著操船的练勇,没人注意这边。陆函躺在內舱的担架上,闭著眼睛,不知是睡是醒。 项擎走过去,站在李徽寧身后,遮住他人的视线。 雨丝打湿了两人的头髮、肩膀。 李徽寧没回头,只是轻声说:“你知道邓管带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吗?”项擎摇头。 “他说我脑后有反骨,像后汉三国的魏延。”李徽寧的声音很平静,“他说只有他和刘提督(是时刘步蟾实为管代)不信。” 他顿了顿,说:“他还说我玉枕穴不通,还衝著我哈哈大笑。” 项擎想像不出那个画面。他记忆里的邓世昌,永远是严肃的、一丝不苟的,像一尊大理石雕像。 “他笑了?”项擎问。 “嗯。” 李徽寧点头。 雨下得更大了。 海天之间一片混沌,分不清哪里是海,哪里是天。只有“利水”號破浪前行,在身后留下一道逐渐消散的白色航跡。 航行很顺利。 渤海內海风平浪静,“利水”號以十二节的速度,在午后抵达榆关港。 雨停了,但天色依旧阴沉。乌云低垂,压在海面上,仿佛隨时会再下一场。 榆关港比旅顺热闹得多。码头上停满了各式船只——渔船、货船、客船,甚至还有几艘掛著外国旗的商船。扛包的苦力、叫卖的小贩、巡逻的兵丁、等客的车夫……人声嘈杂,空气里混杂著鱼腥、煤烟、汗臭和劣质菸草的味道。 项擎从竹轿里探出头,深吸一口气。 “终於到了!”他声音洪亮,引得码头上不少人侧目。 几个穿著打扮异於常人的汉子,正蹲在码头边的石墩上抽菸。他们闻声抬头,目光像刀子一样,在项擎身上刮过——从他打著石膏的双臂,到他脸上那副不知天高地厚的笑容。 李徽寧皱起眉头。 他翻身下马,走到竹轿旁,低声说:“千总,此地鱼龙混杂,还是低调些好。” 项擎“嘿嘿”一笑,不以为意:“怕什么?咱们是大清水师,正六品千总,谁敢造次?” 话虽这么说,他还是收敛了些。只是那双眼睛,依旧不安分地四处打量——看码头上卖艺的江湖艺人,看茶馆里说书的老先生,看酒肆门口倚门卖笑的粉头。 李徽寧摇摇头,安排眾人下船。 陆函被抬下来时,又引了一阵骚动。缺胳膊少腿的伤兵在码头不稀奇,可像他这么年轻、伤得这么重的,还是少见。有人指指点点,有人摇头嘆息,也有人麻木地看了一眼,就移开目光。 项擎心里那点高兴劲儿,又淡了下去。 天色將晚,按理该在港口住下。可项擎心急,非要赶路。 “反正有轿子,又不累。”他说,“早一天到京城,早一天治好伤。” 李徽寧拗不过他,只好让眾人稍作休整,便又上路。 这一走,就是一个多时辰。 离开港口,人烟渐稀。官道沿著燕山支脉蜿蜒向前,两侧是起伏的山峦,在暮色中像蹲伏的巨兽。天色彻底黑透时,前方终於出现一点灯火。 那是一间驛站。 三层木楼,飞檐翘角,门前掛著两盏红灯笼,在夜风中晃晃悠悠。 “就这儿吧。”李徽寧勒住马,“再走,怕是找不到落脚处了。” 项擎从轿窗里探出头,看见驛站堂前掛著一块黑漆大匾,匾上四个金漆大字,在灯笼光下熠熠生辉: “悦宾楼” “悦宾楼!”他大声念出来,中气十足。 驛站底层的食肆里坐了几桌客人,闻声纷纷转头。有人皱眉,有人好奇,也有人面无表情。 唯有一桌,四个汉子,只是微微侧了侧身,连头都没回。 项擎盯著其中一人的侧影,觉得眼熟。 在哪儿见过? 他努力回想——码头?对,就是码头抽菸的那几个。他们怎么在这儿?也是住店?还是…… 李徽寧也注意到了。他不动声色地走到竹轿旁,低声说:“仲平,先进去吧。” 项擎“嗯”了一声,没再多看。 夫役抬著竹轿进院,李徽寧下马,把韁绳交给驛卒。四个练勇抬著陆函跟在后面,医官和护士一左一右护著。 那桌汉子依旧在喝酒。酒碗端起,放下,再端起。自始至终,没一个人回头。 驛站掌柜是个精瘦的中年人,留著两撇八字鬍,眼睛很小,但很亮。他见李徽寧一身水师官服,连忙迎上来,点头哈腰。 “这位军爷,打尖还是住店?” “住店。”李徽寧递过腰牌,“要两间上房,再安排几间普通房给隨行。” 掌柜接过腰牌,看到“北洋水师”四个字,脸色微变,但很快恢復笑容:“好嘞!三楼正好有两间上房,挨著的,安静。” 他抬眼看了看竹轿里的项擎,又看了看担架上的陆函,没多问。 安排妥当,陆函被抬上三楼,单独一间房,项擎和李徽寧同住另外一间。 第21章 《三坟》 龙渊1894:从甲午到辛亥 作者:佚名 第21章 《三坟》 房间確实不错——宽敞,乾净,两张客床都罩著素色罗帐,窗边有桌椅,墙角有衣架。窗外是黑黢黢的山影,夜风从窗缝钻进来,带著山野的凉意。 项擎从竹轿里出来,一屁股坐在靠窗的床上。 “舒服!”他长出一口气。 李徽寧关上门,点上油灯。昏黄的光晕铺开,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晃晃悠悠。 “你先洗漱。”李徽寧从行囊里取出换洗衣物,“我下去看看陆函他们安排得怎么样。” “急什么?”项擎靠在床头,“让他们自己弄。” 李徽寧没理他,转身出门。 房间里安静下来。项擎听著窗外的风声,山里的夜风很急,吹得窗纸哗哗作响。他盯著天花板,忽然觉得累——不是身体的累,是心里那种空荡荡的、无处著力的累。 李徽寧很快回来,手里端著一盆热水。 “擦把脸。”他把毛巾浸湿,拧乾,递给项擎。 项擎接过,胡乱擦了擦脸和脖子。水温刚好,毛巾带著皂角的清香。 “陆函怎么样?”他问。 “睡下了。”李徽寧坐下,开始脱官服,“医官给了安神的药,能睡到明早。” 项擎“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李徽寧换上一身青色常服,从行囊里取出那个黄布书匣,放在桌上。 这正是邓世昌在临別时硬塞给他的。 李徽寧打开铜扣,小心翼翼地捧出一本古书——封面是暗褐色的,纸张泛黄,边角磨损得厉害。 油灯的光照在书页上,那些古老的文字像有了生命,在光影里浮动。 项擎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开口: “大漠沙如雪——” 李徽寧抬头。 “燕山月似鉤。”项擎继续念,声音抑扬顿挫,“何当金络脑,快走——踏!清!秋!” 念完,他自顾自地点头:“好诗!好诗!这燕山月色,当真像把鉤子一样!” 李徽寧合上书,笑了。 “你笑什么?”项擎不满。 “这首诗里的『燕山』,指的是幽州蓟门一带,”李徽寧耐心解释,“不是咱们这榆关关外。” 项擎愣了愣:“有区別吗?不都是燕山?” “有区別。”李徽寧说,“就像『江南』,有时指长江以南,有时单指苏杭。诗词里的地名,往往有特指。” 项擎“嘖”了一声:“你们读书人,就是讲究多。” “不是讲究,”李徽寧摇头,“是……意境不同。” 他看著项擎,忽然想起什么:“你刚才那么念,韵脚都碎了。” “怎么碎了?”项擎不服。 “第四句,『快走踏~清~秋~』,该这么读——”李徽寧轻声念了一遍,每个字的轻重缓急都恰到好处,“你那样一顿一顿的,把气都断了。” 项擎自己默念了几遍,还是觉得差不多。 “我本来不就这么读的吗?”他嘀咕。 李徽寧也默念了几遍,眉头微皱:“反正……你就是给读碎了。” 两人大眼瞪小眼,忽然都笑起来。 笑声在房间里迴荡,冲淡了之前的沉闷。 项擎站起身,走到桌边,把打著石膏的手臂往桌上一放—— 正好压在那本古书上。 “哎呀!”李徽寧跳起来,一把推开他,把书捧在怀里,一页一页仔细检查。 项擎看他那紧张样,心里痛快了些,坐回床上:“看的是什么书,你倒是告诉我嘛。” 李徽寧见书页完好,才鬆了口气。他斜眼瞧著项擎:“你真想知道?” “君子以书为友。”项擎一本正经,“那还有假?” 李徽寧上下打量他,见他不似有意捉弄,才小心翼翼地把书放回桌上,翻开第一页。 油灯的光照在那些古老的文字上。 “这是《三坟》。”李徽寧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邓管带……临终前给我的。” 项擎瞪大眼睛。 “这……这是真跡?”他声音发颤。 “应该是南宋的手抄本”李徽寧的手指轻轻抚过书页,“你看这纸张、这墨色、这装帧……不是后世能仿的。” 项擎凑过去,鼻尖几乎贴在书页上。那些文字他一个也不认识——都是金文写成。它们歪歪扭扭,像鸟爪,像虫跡,却又透著某种难以言喻的韵律。 古书《三坟》首见於儒家十三经之一的《左传》。 相传《三坟》记载著三皇政典和天地之道。正本早在一千七百年前的周厉王时就已失传,从来无人能窥全豹。南宋时候藏书家晁公武曾编撰《郡斋读书志》。根据《读书志》记载,北宋宰相张商英野游时曾在豫州北阳一间破败民宿残壁里发现过一本《三坟》手抄本。可是,同为南宋藏书家的陈振孙又在《书录解题》中说《三坟》手抄本其实是北宋进士毛渐得於唐州泌阳。两人互相矛盾,世人便都不信,皆谓《三坟》系偽书,只有一个撰通史《通志》的南宋史家郑樵对其篤信不疑。可郑樵不是士大夫。他人微言轻,这《三坟》的来龙去脉也就没有人能弄得清楚,数百年下来早已无人再究其详。 “你能看懂?”项擎问李徽寧。 李徽寧摇头:“我懂金文。但邓管带说……这书里藏著別的东西。” “什么东西?” “不知道。”李徽寧合上书,眼神变得深邃,“他说,等我有一天能全看懂了,自然就明白了。” 窗外,风声更急了。 远处传来几声狼嚎,悽厉悠长,在山谷间迴荡。 俗话说“刚日读经,柔日读史。”儒家典籍中的经部大多晦涩难懂,读来甚是耗费精神。柔日夜读《三坟》不久,李徽寧便觉心神疲惫,掩口打了个呵欠。。 项擎翻来覆去好生无聊。 他知道邓世昌学富五车而且精通易术玄学,諂笑著问李徽寧:“管带还给你留了什么別的宝贝没?”李徽寧歪著头,思虑良久,才从自己襟內摸出个青绿色的三角香囊。 这香囊本是掛在李徽寧脖子上,他解了下来递给项擎,道:“这个也在管带书匣里,就送给你吧。管带留下的就这么两件了,可不准丟了!” 项擎赶忙接了过来连声道好。 他好奇地打开香囊,只见里面装著的是一块三角形的金锭。 金锭约莫一寸见方,三角形底座坑洼不平,似是从什么东西上断裂了下来,触手之处仿佛湿噠噠的,有些粘手。项擎还指望著什么奇珍瑰宝,见不过是块金子心下有些失望。可这物件握在项擎手中后,感觉有些温热,像是人体温度一样,项擎丹田中的浮躁之感居然有些温温地降了下来。 项擎心中大叫奇怪,可这是邓世昌传世之物又是挚友李徽寧割爱所赠,他小心翼翼地把金锭放回香囊,香囊开口扎紧,贴身掛在了自己颈上。 李徽寧把书收进书匣,锁上铜扣。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夜色如墨。 驛站院子里,那桌四个汉子还在喝酒。油灯的光从食肆窗户透出来,照在他们身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李徽寧关上窗户。 “怎么了?”项擎问。 “没什么。”李徽寧背对著他,声音平静,“睡吧。明天还得赶路。” 他吹灭油灯。 房间里陷入黑暗。只有窗纸透进的微弱月光,在地上投出一小片惨白。 项擎躺在床上,盯著那片月光。 耳畔是李徽寧均匀的呼吸声,窗外是呼啸的山风。 还有,似乎有某种隱约的、金属摩擦的轻响。 “睡吧。”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可是这个夜晚,註定无眠。 第22章 祖山夜色(一) 龙渊1894:从甲午到辛亥 作者:佚名 第22章 祖山夜色(一) 项擎参军以后,就很少离开军营。他睡惯了水师的木板床——硬邦邦的,铺一层薄褥子,枕著装有蕎麦皮的枕头。那才是他熟悉的睡眠。 客床的软褥子反而让他不习惯。太软了,整个人陷进去,像被什么柔软的东西包裹、吞噬。他时睡时醒,迷迷糊糊中,总觉得床在摇晃——就像在战舰上,隨著海浪起伏。 半梦半醒间,他听到门外有声音。 很轻,很细,像猫走过走廊。脚步声在门口停下,踌躇了片刻,然后—— 门轴发出极轻微的“吱呀”声。 有人进来了。 项擎以为是李徽寧夜起。他翻了个身,没理会。可脚步声越来越近,不是走向房间角落的夜壶,而是径直朝他床边走来。 “吾仪……”他迷迷糊糊地嘟囔,“你轻点……” 话说到一半,他忽然醒了。 不对。 不是李徽寧。 李徽寧的脚步声他很熟悉——沉稳,均匀,每一步都踏得实。可这个脚步声……轻得像飘,而且带著某种刻意的、小心翼翼的节奏。 项擎猛地睁开眼。 房间里很黑,只有窗纸透进的微光。他看到一个黑影,正站在他床前,离他不到三尺。 那黑影一动不动,像是在观察。 项擎屏住呼吸,全身肌肉绷紧。他眯著眼睛,假装还在睡,脑子里飞速运转——是谁?驛站的人?不,驛站的人没必要半夜摸进客人房间。贼?可这客栈在管道旁,而且他们这行人都是官兵,哪个贼敢这么大胆? 难道是…… 他脑中忽然闪过一个画面——驛站食肆里,那桌四个汉子,其中一人的侧影。 那个似曾相识的侧影。 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后背。 他想起来了。在哪儿见过——不是在码头,更早,在旅顺,在定远舰的甲板上,在那个火光冲天的夜晚…… 苏禄才。 那个本该化为一副血肉皮囊的苏禄才。 可这不可能。项擎亲眼看见他中了蜉龄血蜡,整个人像蜡烛一样融化、瘫软、最后只剩下一摊污血和几块碎骨。那是他亲手造成的。 死人不会復活。 除非……那不是同一个人。 这个念头让项擎浑身发冷。他想动,想坐起来,想大喊,可脖子上的寒意比他的念头更快—— 一把刀,悄无声息地架了上来。 刀刃冰凉,贴著皮肤,能感觉到钢铁特有的锋利和坚硬。持刀的人手法极稳,刀锋正好压住颈动脉,再深半分就会见血。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项擎不敢动了。 他继续装睡,呼吸儘量平稳,心里却已翻江倒海。 太大意了!明明在码头就察觉到不对劲,明明在食肆里就看到了可疑的人,可他还是仗著己方人多,没当回事。 安逸会杀人。 就在这时,房间另一头传来窸窣声响。 李徽寧的床上,有人坐了起来。 项擎心中一喜——吾仪醒了!以他的机敏,一定能—— 可这个念头还没转完,他就听见李徽寧床前传来一声极轻的、金属摩擦的声音。 另一把刀。 李徽寧也被控制了。 项擎的心沉到谷底。 书桌前,一点红光在半空中忽明忽暗地闪了几下。 然后“腾”的一声,火光乍现。 有人擦亮了火摺子。橘红色的光晕在黑暗中绽开,照亮了一张脸——瘦削,苍白,眼窝深陷,嘴角掛著似笑非笑的弧度。 那张脸,项擎太熟悉了。 苏禄才! 那个本该死了的苏禄才,此刻正坐在书桌前的椅子上,手里捏著火摺子,火光在他脸上跳跃,投下诡异的阴影。 “姬把总,”他开口,声音嘶哑,像砂纸摩擦,“鲜衣怒马,好生快活。怕是早把老身忘了吧?” 项擎浑身一震。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疑惑。 这声音听著耳熟,確实像苏禄才。可仔细听,又有细微的不同——真正的苏禄才说话带著浓重的广东新会口音,尾音总是上扬,像在唱戏。而这个“苏禄才”,虽然也模仿了那种腔调,可某些字的发音……太標准了。 还有,他叫自己“姬把总”。 项擎现在已经是千总了。虽然正式的文书还没下来,可刘步蟾亲口许诺,水师內部早就传开。如果这人真是苏禄才——那个在定远舰上潜伏了多年的细作——他不可能不知道这个消息。 除非……他这段时间不在旅顺,没收到风声? 或者,他根本不是苏禄才? 项擎脑子里电光石火般闪过这些念头,面上却不动声色。他继续装睡,呼吸均匀,甚至还故意发出轻微的鼾声。 苏禄才等了一会儿,见项擎没反应,冷笑一声,扭身点著了桌上的油灯。 “嗤——” 灯芯燃起,昏黄的光晕迅速铺满房间。 项擎眯著眼,借著光线,看清了屋里的情况。 李徽寧坐在床上,脖子上也架著一把刀。持刀的是个黑衣人,全身裹在夜行衣里,只露出一双眼睛——冰冷,空洞,没有感情。 李徽寧脸上没什么表情。他看了看项擎,又看了看苏禄才,最后垂下眼,盯著自己的手。 他在想什么?项擎不知道。但他知道,李徽寧从来不是坐以待毙的人。 苏禄才见项擎还在装,不耐烦地扬手打了个手势。 站在项擎床前的黑衣人动了。 “啪啪!” 两声脆响。 项擎脸上火辣辣地疼——不是刀刃,是刀背。黑衣人用刀背在他脸上重重拍了两下,力道控制得极好,既让他疼,又没留下伤口。 装不下去了。 项擎睁开眼,坐了起来。他脸上迅速堆起茫然和惊恐的表情——这是跟父亲学的。老捕头说,面对敌人,最聪明的做法不是硬碰硬,而是示弱、迷惑、寻找机会。 “朋、朋友……”他声音发颤,拱手作揖,“是哪条道上的英雄好汉?不瞒你说,兄弟我上京求医,包裹里確实有些盘缠。既然栽在好汉手里,就权当交个朋友。好汉高抬贵手,给我留些路费食资便是。” 他演得极好——脸色苍白,嘴唇哆嗦,眼神惊恐中带著哀求,完全是一个被嚇破胆的普通军官。 苏禄才愣住了。 他盯著项擎,眉头越皱越紧。那双眼睛里闪过疑惑、不確定、甚至是一丝……自我怀疑。 “別装蒜!”他猛地一拍桌子,声音拔高,“就算化成了灰,我也认得你!” 项擎心里笑了。 装蒜。 这个词,真正的苏禄才不会说。岭南土话里,没有“装蒜”这个说法。要说也是说“装傻”、“装懵”。 破绽,越来越多了。 项擎脸上依旧是一副无辜相。他探身往后缩了缩,脖子离刀刃远了些,继续演戏: “只怕……好汉是看走眼了?兄弟我吃的的確是公家饭,可离都司还差著老远。再说了,咱们公门中人吃著皇粮,若是与江湖好汉结下过梁子,那也是逢场作戏,罪不致死啊!” 他不知道这个假“苏禄才”究竟是什么来路,说得太多怕弄巧成拙。可想到丁汝昌曾把真正的苏禄才唤作“苏公公”,那自称是“公门中人”,总不会错。 “苏禄才”果然更疑惑了。 他双眼直勾勾地盯著项擎,將信將疑的表情藏也藏不住。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可就在这时—— 楼下传来几声极细的鸣叫。 “唧……唧唧……” 像蟈蟈,又像某种鸟。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深夜里,格外清晰。 “苏禄才”看向窗外,双眉紧紧皱起,侧耳细听。 片刻后,他转回头,再看向项擎时,眼里那点犹豫已经消失得乾乾净净,只剩下冰冷的杀意。 “反正也是狗韃子的奴才。”他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如刀,“先杀了,乾净。” 站在项擎和李徽寧床前的两个黑衣人同时点头。 手腕转动。 钢刀扬起,在油灯光下泛起森冷的寒光。刀锋对准脖颈,就要抹下—— 项擎心臟狂跳。 他全身肌肉绷紧,脑子里瞬间闪过好几个方案——仰头避刀、抬腿踢襠、就地翻滚、跳窗逃跑……可每一个方案的成功率都不高。对方是两个人,而且训练有素,出手快、准、狠。 完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就听见李徽寧的声音。 很轻,很稳,甚至带著某种奇特的韵律: “一亭红花千古秀,三江合水万年流!” 房间里,时间仿佛凝固了。 两个黑衣人的动作,硬生生停在半空。刀锋离项擎的脖子只有半寸,他甚至能感觉到刀刃上散发出的寒气。 他们没动,也没说话,只是僵在那里,像两尊突然被施了定身法的雕像。 项擎心中狂叫:“吾仪好厉害!” 李徽寧平时说话总是细声细气的,离远些都听不清楚。可此刻,他的声音虽然依旧不大,却低沉、镇定,充满了某种不容置疑的威仪。 那不是他平时那个书呆子的声音。 那是……某种更古老、更沉重的声音。 “苏禄才”也愣住了。 他脸上的杀意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极度的困惑和警惕。他死死盯著李徽寧,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又不敢確定。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 只有油灯灯芯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还有窗外呼啸的山风。 苏禄才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红。他憋了好久,终於还是开口,声音乾涩: “三星共照日出天,禾王作主救人善。” 项擎听得一头雾水。 什么红花?什么合水?什么三星禾王?这都什么跟什么? 可他看见,李徽寧的眼睛,在听到这句诗时,微微亮了一下。 那是……瞭然的光。 李徽寧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天地会?” 这个念头在项擎脑中闪过。是了,父亲曾跟他说过——江湖上有个秘密结社,叫天地会,又称洪门。他们反清復明,行事隱秘,会眾相见时要用暗语切口。 “一亭红花千古秀,三江合水万年流”——这是天地会最常见的暗语。前一句问,后一句答,对上便是自家兄弟。 可是“苏禄才”回答的切口是“三星共照日出天,禾王作主救人善。” 这句话项擎从来都没听到过。 李徽寧的声音再次响起,沉稳有力:“兄弟是土马,还是外马?在何处食槽?” 第23章 祖山夜色(二) 龙渊1894:从甲午到辛亥 作者:佚名 第23章 祖山夜色(二) 李徽寧听懂了“苏禄才”念的那句诗——“三星共照日出天,禾王作主救人善”。 这诗他读过。在邓世昌的书房里,在一本关於太平天国的杂记里。 “三星”是天上的三颗星,“禾王”是“秀”和“全”的合字。洪秀全自称“禾王”,意思是“庄稼人的王”。这首诗粗俗蹩脚,全不著韵,却是洪秀全亲笔所写,被太平军奉为圣诗。 所以眼前这些人,不是天地会。 是太平军余孽! 李徽寧想起了十四岁那年的夏天。郾城老家,蝉鸣聒噪的午后,一队穿著破烂黄袍、头裹红巾的人马衝进村子。他们喊著“杀清妖,迎天王”,见人就砍,见屋就烧。 爹把他藏在后院枯井里。 “徽寧,別出声,千万別出声。” 那是爹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他在井底蹲了一天一夜,听著外面的哭喊声、惨叫声、房屋倒塌声。等到终於敢爬出来时,村子已经烧成一片白地。爹娘躺在院子里,身上被砍了十几刀,血把黄土染成了褐色。 太平军! 这三个字,像烧红的烙铁,在他心里烫了十二年。 现在,他们又来了。 李徽寧的手,在袖子里悄悄握紧了。 太平天国与天地会颇有渊源,暗语皆谓人为马。先入会的弟兄称“老马”,后入会则为“后马”。李徽寧见“苏禄才”似是天平军的切口,便用暗语试探——问他是本地人还是外地人,属於哪个分舵。 土马,指本地会眾;外马,指外地来的。食槽,指分舵、堂口。 “苏禄才”见李徽寧懂得己方切口,放鬆了些,对著项擎、李徽寧床头站著的两名黑衣人打了个手势,二人手上的鬼头到稍稍垂下,一眾人等都看著李徽寧。 李徽寧缓缓站起身来。 他没有理会架在脖子上的钢刀,只是轻轻抬手,把那柄冰冷的钢刀推开。动作很慢,很稳,像推开一扇无关紧要的门。 “苏禄才”愣了一下,竟没有阻止。 两名黑衣人转头看向他,等待指令。 李徽寧走到厢房正中,在饭桌旁的椅子上坐下。油灯的光照在他脸上,那张平日里总是温和、甚至有些怯懦的脸,此刻没有任何表情。 “天京城破后,”他开口,声音抑扬顿挫的像是说书人在讲故事,“英王李秀成带著幼天王,千军万马中突围而出。” “苏禄才”瞳孔微缩。 李徽寧继续说著,一边说,一边漫不经心地开始解桌上那个黄布包裹: “幼天王在东坝与干王洪仁玕相遇,辗转经杭州府入江西,转战於江西、闽、粤三地。”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史实。 同治三年六月,天京陷落。李秀成护著幼天王洪天贵福衝出重围,在安徽广德与洪仁玕会合,后转战江西,最终在石城被俘。 这是太平天国覆灭的最后轨跡。 “苏禄才”盯著李徽寧,眼神里的怀疑渐渐变成了一种复杂的东西——警惕,困惑,还有一丝……欣赏? 这人不仅懂天地会暗语,还如此熟悉太平军旧事。他究竟是谁? 李徽寧没有看他,只是专心解著包裹。布结被一层层打开,露出里面的《三坟》。《三坟》下面压著的是柯尔特转轮枪,深蓝色的枪身。七发弹仓,枪管在油灯下泛著幽冷的光。 李徽寧一声不响,把《三坟》递给“苏禄才”。 苏禄才不明就里,接了过去。 在“苏禄才”目光被遮挡的一瞬间,李徽寧把枪握在手里,垂下袖子,宽大的袖沿刚好遮住。 柯尔特枪很沉。比想像中沉。江仁辉给他时说过,这枪后坐力大,开枪时要双手握稳,屏住呼吸。 李徽寧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站起身,走向项擎的床边。 站在项擎床前的黑衣人,此刻正背对著他,全神贯注地盯著项擎,刀还架在脖子上。他完全没注意到,身后那个文弱书生已经举起了枪。 枪口离后脑,只有三尺。 李徽寧闭上眼,扣下扳机。 “砰——!!!” 枪声在狭小的房间里炸开,震得耳膜生疼。火药味瞬间瀰漫开来,混合著血腥味,呛得人想咳嗽。 黑衣人连哼都没哼一声,整个人向前扑倒,重重砸在项擎床上。后脑炸开一个血洞,红的白的喷溅出来,染红了床单,也溅了项擎一脸。 项擎瞪大眼睛。 他看见李徽寧转身,动作快得像换了一个人。第二个黑衣人这时才反应过来,刚要举刀—— “砰!” 第二枪。 子弹从眼眶射入,从后脑穿出。黑衣人仰面倒下,手里的刀“哐当”掉在地上,眼睛还睁著,空洞地望著天花板。 两枪,两个人。 整个过程不到三秒。 “苏禄才”这才反应过来。他猛地站起,椅子被撞翻在地,发出刺耳的声响。他想喊,想扑过去,可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他看见李徽寧转过身,枪口对准了他。 黑洞洞的枪口,还在冒著青烟。 “你……”苏禄才的声音在颤抖,“你到底是什么人?” 李徽寧没有回答。 他只是往前走了一步,枪口稳稳地指著苏禄才的眉心。油灯的光在他脸上跳动,那双平日里总是温和的眼睛,此刻冷得像冰。 “太平军余孽。”他开口,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都该死。” 苏禄才的脸色瞬间煞白。 他明白了。眼前这个人,不是天地会,也不是什么江湖同道。他是……仇人。 “等等!”苏禄才嘶声道,“我们可以谈——” “砰!” 第三枪。 子弹射入腰眼。苏禄才整个人像被重锤击中,猛地向后倒去。他撞在墙上,又滑落到地上,腰间的伤口汩汩冒血,染红了青布长衫。 可他没有死。 他挣扎著抬起头,看向门口,用尽全身力气嘶喊: “正主儿——在这儿——!!!” 声音悽厉,在走廊里迴荡。 话音方落,楼下响起一片嘈杂。脚步声、撞门声、兵刃出鞘声,混杂在一起,像潮水般涌上来。 “錚!錚!錚!” 听声音,至少有十几个人。 项擎从床上跳下来,衝到苏禄才身边:“留活口!问清楚——” 话没说完,他就看见李徽寧已经蹲下身,捡起地上的鬼头钢刀。 刀光一闪。 血喷出来,溅了项擎一身。 苏禄才的脖子被切开大半,头歪向一边,眼睛还睁著,里面是难以置信的惊恐。血从伤口涌出,在地板上迅速扩散,像一朵盛开的、狰狞的花。 “你!”项擎瞪大眼睛,“怎么不留活口?!” 李徽寧丟下刀,蹲在尸体旁,把掉在地上的《三坟》揣进怀里,然后伸手在脸上摸索著。他的手指触到边缘,用力一撕—— “刺啦。” 一张薄如蝉翼的东西被扯了下来。 人皮面具。 面具下的脸很年轻,二十岁出头,相貌普通,扔进人堆里就找不著。项擎和李徽寧都不认识。 “人家都上来了,”李徽寧把面具扔给项擎,声音冷静得可怕,“还留活口?” 楼下,脚步声越来越近,已经快到三楼了。 项擎看著手里的面具。做工精细,薄如蝉翼,贴在脸上几乎看不出破绽。这不是普通货色,能做出这种东西的,绝不是一般的江湖势力。 他把面具塞进怀里,抬头看向李徽寧。 李徽寧正在检查那把柯尔特转轮枪。江仁辉给了枪,却没给备用弹药。转轮里原本装了七发子弹,刚才用了三发,还剩四发。 而楼下,至少有十几个人。 “怎么办?”李徽寧抬起头,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打还是逃?” 项擎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床边,抡起打著石膏的左臂,对著窗台的边沿,一下一下地磕砸。 “咚、咚、咚。” 石膏碎裂,一片片剥落。左臂露了出来——青一块紫一块,肿得厉害,但骨头应该没断。 “我手不行。”项擎活动了一下手臂,疼得齜牙咧嘴,“你说了算。” 李徽寧盯著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那是项擎从未见过的笑——带著狠劲,带著决绝,甚至带著一丝疯狂。 “好。”李徽寧说。 他把转轮枪插在腰间,弯腰捡起地上的两把鬼头钢刀。刀很沉,他一只手握一把,有些吃力,但还是稳稳地举了起来。 然后他走向门口。 脚步很稳,没有犹豫。 “吾仪!”项擎喊了一声。 李徽寧回头。 油灯的光照在他脸上,那张书生的脸,此刻写满了某种项擎看不懂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近乎平静的疯狂。 “陆函他们怎么办?”项擎问。 李徽寧愣住了。 他这才想起来——陆函,还有隨行的医官、护士、练勇、夫役,都住在二楼。楼下那些人衝上来,第一个遭殃的就是他们。 “我……我来挡著”李徽寧张了张嘴,说道。他转身,拉开房门,大步走了出去。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楼梯口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叫骂声。李徽寧站在房间门口,双手握刀,深吸一口气,然后放声大喊: “夜盗——!夜盗——!!!” 声音洪亮,在走廊里迴荡。 项擎站在房间里,看著李徽寧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喜欢? 好笑? 还是……敬佩?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那个平日里连说话都细声细气的李徽寧,此刻正握著一把能把自己胳膊压断的刀,要去跟十几个人拼命。 为了救陆函他们。 也为了救自己。 项擎忽然笑了。 他摇了摇头,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带著山野的凉意和淡淡的血腥味。 楼下,院子里已经乱成一团。十几个黑衣人举著火把,正在往楼里冲。驛站的正门被撞开,门板碎裂,散落一地。 项擎深吸一口气,然后压著嗓子,模仿刚才那个假苏禄才的声音,衝著楼下大喊: “正主儿在二楼——!別让他跑了——!!!” 声音嘶哑,急切,像在发號施令。 楼下的黑衣人愣了一下,隨即纷纷转向,朝二楼衝去。 楼梯上的脚步声顿时杂乱起来——有人往上冲,有人往下跑,撞在一起,叫骂声、呵斥声响成一片。 李徽寧已经衝到楼梯口。他看见楼下衝上来的人,正想毫不犹豫地衝上去。 就在这时,他听见身后传来项擎的声音: “吾仪,你说咱们跳窗逃跑好不好?” 第24章 祖山夜色(三) 龙渊1894:从甲午到辛亥 作者:佚名 第24章 祖山夜色(三) 李徽寧回头。 房间里空荡荡的,窗户大开著,夜风把窗帘吹得猎猎作响。 项擎不见了。 李徽寧愣了一下,隨即苦笑。 这个王八蛋。 他看了一眼楼下——黑衣人还在往上冲,火把的光映出一张张狰狞的脸。 跑吧。 他把双刀轻轻放在地上,转身冲回房间,纵身一跃—— 跳出窗外。 三楼,不高。 但也不低。 李徽寧在空中只来得及调整了一下姿势,就重重摔在地上。 “噗通。” 泥水四溅。 雨后地面湿软,他摔得七荤八素,但骨头没事。挣扎著爬起来,抹了把脸,满手都是泥。 “这边!” 声音从黑暗里传来。 李徽寧抬头,看见项擎蹲在驛站背面的阴影里,正朝他招手。月光被乌云遮住,只有驛站窗户透出的微弱光线,勉强能看清轮廓。 他爬起来,踉踉蹌蹌地跑过去。 “你……”李徽寧喘著粗气,“说跳就跳?” “不然呢?”项擎咧嘴笑,露出一口白牙,“等著你跟他们拼命?” 李徽寧不说话了。 他看向驛站——二楼窗户里火光晃动,人影幢幢,喊杀声、惨叫声、枪声混杂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粥。 陆函他们…… “別想了。”项擎拍拍他的肩膀,“现在回去,就是送死。” 李徽寧知道他说得对。 可心里那股火,烧得他五臟六腑都在疼。 “走吧。”项擎站起身,猫著腰,朝驛站前面的马栏摸过去,“先找马。” 两人贴著墙根,在黑暗里潜行。雨后地面泥泞不堪,每一步都陷得很深,发出“噗嘰噗嘰”的声音。 驛站正门前,还围著一群黑衣人。火把的光照亮了他们手里的刀——不是普通的刀,是制式的腰刀,刀身细长,刀背厚重,是军队的制式武器。 马栏处也有人把守。粗略一看,加起来至少有二三十人。 李徽寧倒吸一口凉气。 “你得罪谁了?”他压低声音,“面子可真大。” 项擎没说话,只是盯著那些黑衣人看。 他们不是普通的土匪。站位有章法,动作干练,彼此之间有眼神交流——这是训练有素的队伍。 太平军余孽? 可太平军早就溃散了,残部躲在深山里苟延残喘,哪来这么齐整的人马? 除非……除非跟真的跟翁同龢翁尚书有关? 项擎没敢往下想。 就在这时,驛站二楼传来一声巨响。 “轰——!!!” 像是火药爆炸的声音。整栋楼都震了一下,窗户玻璃碎裂,碎片像雨点般洒落。 紧接著,枪声大作。 “砰!砰!砰!” 是水师隨行的那四个练勇。他们带著火器,此刻正在二楼抵抗。 李徽寧的手,死死攥成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渗出血来,他都没感觉。 驛站正门突然打开。留宿的客人哭喊著涌出来,像受惊的羊群,没命地往外跑。 可门口的黑衣人举起了刀。 见一个,杀一个。 惨叫声此起彼伏。血溅在青石板上,在火把光下泛著暗红的光。有人被砍倒,有人被踩踏,有人跪地求饶,可刀还是落了下来。 无情,冷酷,像在宰杀牲畜。 项擎闭上了眼睛。 他不是没见过死人。海战里,血肉横飞的场面他见多了。可那是在战场上,双方对等廝杀。而眼前这……是屠杀。 “这些人,”项擎开口,声音嘶哑,“这些人……是来灭口的。” 灭谁的口? 项擎不知道。 但他知道,再不跑,下一个躺在那里的,就是自己。 “走后边。”他拉起李徽寧,“我们上山。” 两人按原路返回,躡手躡脚地往驛站背面撤。刚走到一半,就听见二楼窗户传来“哗啦”一声—— 一个人影摔了出来,重重砸在泥泞地上,溅起一片泥水。 项擎和李徽寧同时停下脚步。 那人在地上滚了一圈,竟然挣扎著爬了起来。她——是个女人——踉踉蹌蹌地朝他们跑来,一边跑一边哭,嘴里嘰哩哇啦地说著什么。 是那个小护士。 隨行的医护里唯一的女性,平时总是低著头,很少说话。项擎甚至不知道她叫什么。此刻她满脸是泪,头髮散乱,白色的护士服上沾满了泥和血。她跑到项擎面前,一把抱住他,哭得撕心裂肺。 说的话项擎听不懂——是高丽语。 李徽寧能听懂一些。他在水师学堂时,有个同窗是朝鲜留学生,教过他几句。 “她说什么?”项擎问。 “她求……” “官人!”小护士忽然转过头,用生硬却清晰的中文打断了李徽寧,眼泪混著脸上的泥灰,划出两道痕跡,“陆大人还活著!医官和练勇大哥们还在楼上挡著!求你们,回去救救他们!” 她的发音古怪,却字字用力,每一个音节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求生信號。 话没说完。 驛站二楼,又传来一声爆炸。 这次的威力更大。整面墙都被炸塌了,砖石瓦砾轰然落下,扬起漫天尘土。火光从缺口里衝出来,把夜空映成一片橘红。 完了。 李徽寧闭上了眼睛。 项擎猛地看向小护士,似乎惊讶於她能说中文,但此刻无暇细究。他飞快地拍了下她的肩膀,指向驛站前方黑沉沉的官道,语速极快:“走官道!现在!跑!” 小护士浑身一颤,用力点了下头,转身就朝著官道方向踉蹌衝去。可只跑出七八步,她硬生生剎住脚步,回过头。 火光照亮她半张苍白的脸,那双盛满恐惧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急速沉淀——变成一种近乎狠厉的清醒。 然后,她真的朝著官道那头,头也不回地跑远了。 项擎愣了一愣。 他没想到她真会跑。这种时候,一个弱女子独自在荒山野岭,能活多久? “还看什么?”李徽寧拉了他一把,声音发紧,“快走!” 两人转身,朝燕山山麓撒腿狂奔。 刚衝出去几十步,身后便传来急促、虚浮的脚步声,还有压抑不住的抽泣。 回头一看—— 那小护士又跌跌撞撞地追了回来!她几乎是扑到李徽寧身边,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手指冰得嚇人。她仰起脸,这次不再哀求,而是用一种混合著绝望与孤注一掷的语调,用她那口生硬的中文急急说道: “前面……官道口,全是他们的人!我过不去!”她喘著气,目光死死钉在项擎脸上,“我们家乡有句话,山只要还在,就不怕没柴烧。带上我……我能帮你们。我知道山里的事,一点点!” 项擎盯著她看了足足一秒钟。 山风捲来驛站方向更密集的喊杀声。 忽然,他嘴角扯了一下,那不是一个温暖的笑,而是绝境里看到同类时才有的、带著血丝的锐利弧度。 “这还差不多。”他说。。 然后转身,继续朝山上跑。 一边跑,一边放声大喊: “正主儿跑上山了——!正主儿跑上山了——!!!” 声音在夜空中迴荡,传得很远。 山下,驛站前的黑衣人纷纷抬头。 火把的光照亮了他们脸上的面具——清一色的黑色面罩,只露出眼睛。那眼睛里没有任何感情,只有冰冷的杀意。 领头的人做了个手势。 十几个人转身,朝山上追来。 火把的光在黑暗中晃动,像一条蜿蜒的火龙。 燕山西起万全,东至山海关,北接七老图山,西南与太行山相隔,南侧则是广阔的河北平原。山脉绵延数百里,在榆关西北破土而出,形成一座独立的山体。古人取“群山之祖”之意,名之“祖山”。祖山以山、水、石、洞、花五奇著称。山势跌宕,峰峦陡峻,怪石嶙峋,古木参天。主峰天女峰上,奉著一座祥云拱托的三圣母像,相传雕刻於唐代,栩栩如生,香火不绝。当地人说,三圣母灵验,尤其眷顾年轻女子。有诗讚曰:“头上梳扎拂云鬢,身披七彩紫云衣,双手捧定宝莲灯,霞光隱隱放光明。” 若是白日登临,必是心旷神怡。 可今夜,项擎三人无心赏景。 他们在黑暗里奔跑,在乱石间穿梭,在密林中躲藏。雨后山路湿滑,每一步都险象环生。小护士身娇肉嫩,哪里吃过这种苦?她不时磕著绊著,惊叫连连。 “啊——!” 又一次,她被树根绊倒,整个人扑在地上,手掌擦破,渗出血来。 项擎回头看了一眼。 山下,火把的光越来越近。黑衣人分成了几拨,从不同方向包抄上来。他们的动作很快,显然是熟悉山地作战。 小护士的惊叫声,无疑是在给追兵指路。 “你能不能闭嘴?”项擎压低声音,语气不善。 小护士捂著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再出声。 李徽寧嘆了口气,扶她起来。 “她不是故意的。”他说。 项擎没说话,只是继续往前跑。 他知道李徽寧说得对。可他也知道,再这样下去,他们迟早会被追上。 三个人,一个重伤,一个文弱,一个女子。对方十几个人,训练有素,装备精良。 怎么打? 跑吧。 能跑多远算多远。 三人又爬上一道山樑。回头望去,山下的“龙泉地脉”驛站,已经变成一个小光点。火把的光在黑暗中移动,像一群萤火虫,正在朝他们飞来。 更远的地方,官道上,隱隱有马蹄声传来。 不止一队人马。 项擎的心沉了下去。 他明白,今晚这场追杀,不是临时起意,也不是偶然遭遇,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围猎。 而他们,是猎物。 “往深处走。”项擎说,“祖山这么大,他们找不过来。” 李徽寧点头。 三人转身,钻进更深的密林。 身后,火把的光,越来越近。 第25章 祖山夜色(四) 龙渊1894:从甲午到辛亥 作者:佚名 第25章 祖山夜色(四) 项擎在前;小护士跟著他;李徽寧断后。 一行三人在茫茫崇山中埋头奔走了大半个时辰,再抬头时,祖山主峰天女峰已近在眼前。月光洒在峰顶的三圣母庙上,给那座小小的道庵镀上了一层淒冷的银辉。 身后,太平军士散成了三拨,每拨三、五人。他们举著火把,火光在夜幕中摇曳,像一只只窥伺的眼睛。 天女峰下的盘山道又平又宽,比起之前怪石嶙峋的羊肠小径,好走太多。小护士已经累得摇摇晃晃,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她看向天女峰,眼里有了一丝希冀——那里有庙,有道人,或许就有救。 可项擎只望了她一眼,便转身朝主峰左首拐去。 那里是一座无名禿山。 山体光禿禿的,寸草不生,形似一面巨大的铜镜立在地上。怪石嶙峋,布满了南北向的石罅,远远望去满是窟窿,像个硕大无朋的马蜂窝。 “为什么……不上去?”小护士喘著气问,声音里带著哭腔。 项擎没回头:“圣母庙是给姑娘家拜的。带著身后那帮畜生,岂不是又害了人家?” 他说得平淡,却字字扎心。 李徽寧明白了——追兵上山后,谁知道会做出哪些令人髮指的恶性,只怕会殃及庙里的道姑。项擎,平时看起来粗豪莽撞,可在这种事上,心思比谁都细。 三人转向禿山。 越是靠近,山路就越狭窄。目之所及全是峻峭突兀的怪石,有些像狰狞的兽牙,有些像扭曲的人影,在月色下投出诡异的阴影。项擎和李徽寧磕磕绊绊,勉强还能走。小护士就遭了殃——她脚上的绣花鞋早就磨破了,袜子被血浸透,每走一步都留下一个暗红的脚印。 突然,她脚下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 “啊——!” 惊叫声在寂静的山谷里格外刺耳。 小护士整个人向前扑倒,重重摔在地上。 她疼得浑身发抖,却死死咬著嘴唇,不敢再叫。 项擎回头看了一眼,眉头拧成一团。 “麻烦。”他低声骂了一句,却没停下脚步。 李徽寧快步上前,蹲下身查看。小护士的右膝血肉模糊,鲜血正汩汩往外冒。更糟的是,脚踝也崴了,肿得像刚出笼的馒头。她知道自己是个累赘,此刻坐在地上,疼得眼泪直流,却不敢哭出声。她伸手揪住李徽寧的衣袖,眼泪汪汪地盯著他,嘴里嘰哩哇啦说了一串高丽语。 声音颤抖,像受惊的小兽。 李徽寧听完,脸上露出一丝窘色。他转头看向项擎: “她说……我长得像她哥哥。叫我们不要丟下她。” 项擎愣了一下,隨即“哈哈”笑起来。 “那你问她,”项擎说,“现在该怎么办。” 他是真不知道该怎么办。身后追兵越来越近,火光已经绕过了天女峰,正朝这边移动。小护士走不了路,李徽寧可以背她,可这样一来,爬山的速度会慢得像蜗牛。 前方禿山草木不生,一旦被追上,连个藏身的地方都没有。 绝境。 李徽寧看著小护士梨花带雨的脸,分不清她是真哭还是假哭。他苦思冥想,也想不出对策,只能转向项擎:“你平时不是总夸自己万夫莫敌吗?受了些伤,不指望你能敌万夫,一个两个总能收拾吧?” 这话带著激將,也带著无奈。 项擎脸上凶巴巴地拧在一起,可心里早就软了。 好歹同是水师麾下,他再怎么铁石心肠,也不可能把这娇滴滴的小护士丟在荒山野岭,任凭那些杀人如麻的太平军处置。 他也知道这时无计可施,沉吟片刻,答道: “但愿不是硬点子就好。” 硬点子,指的是练家子。普通兵卒,他就算受伤也能应付。可要是遇到高手…… 李徽寧拍了拍別在腰间的转轮枪:“还有这个呢,准行。” 项擎嘆了口气,恶狠狠地瞪了小护士一眼——她哭起来確实极好看,睫毛上掛著泪珠,在月光下像碎钻。 “那行,”他认命了,“谁叫是李把总的『妹子』呢。” 李徽寧头也不抬,没好气地回:“属下家中倒是真有个么妹。人很是勤快,就是姿色平庸了些。” 这话接得自然,冲淡了些许紧张。 项擎也顺著说下去:“哦?可是尚未婚配?许给陆函如何?” 陆函。那个断了左臂的年轻人。 提到这个名字,两人都沉默了一瞬。 然后李徽寧忍不住笑出声来。 笑声很轻,但在绝境中,像一点微弱的火苗。 笑完了,他回过头,看向身后——三拨太平军之间相隔一、二里地,追得最近的那一拨,离他们不足一里。火光下,能看清是三个人。 “得快点。”李徽寧说。 三人迅速行动。 李徽寧脱下自己穿著的白色睡袍——那是从驛站带出来的唯一一件换洗衣物。他给小护士披上,让她伏在绊倒她的那块臥石侧面,只露出半个身子。 白色在夜色中极为显眼。 项擎向前几步,走到小护士身前一丈开外,侧身躺在地上,蜷成一团,像具尸体。 李徽寧则猫腰躲到项擎身旁一块巨石后边。石头很大,能完全遮住他。 布置完,三人屏住呼吸。 山风呼啸,吹得草木沙沙作响。远处传来隱约的脚步声,还有压低嗓门的交谈声。 越来越近。 项擎眯著眼,从缝隙里看出去——三个黑影,举著一支火把,正沿著山路走来。火光摇曳,照亮了他们身上的粗布衣裳和腰间的腰刀。 不是军服。 但也不是普通百姓。 为首一人身材魁梧,走路时脚步沉重,显然不是练家子。他边走边骂: “妈的,这破山,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 “少废话,”身后一人说,“快点找。头儿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尸?”第三个人哼了一声,“就那俩小子,能杀得了卒长?我看他们不简单。” “再不简单,也受了伤。”为首那人说,“跑不远。” 他们说著,已经走到近前。 火光下,小护士身上的白袍格外刺眼。 为首那人眼睛一亮:“在那儿!” 他快步上前,抽出腰刀。可刚走出两步,脚下就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 是项擎。 那人低头,这才发现地上还躺著一个。他愣了一下,正要俯身去翻动“尸体”,身后突然传来同伴的示警: “当心有诈!” 声音很急。 为首那人浑身一僵,后退了一步。他盯著项擎看了几秒,抬脚朝他头上踹去。 一脚,两脚,三脚。 很重。项擎感觉脑袋嗡嗡作响,额头上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流下来——是血。但他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压到最轻。 “房中两副床褥,”踹他的那人说,“这儿趴了两个,如何有诈?” 他在说服自己,也在说服同伴。 可示警的那人不依不饶:“这里四下无人,又没听著野兽嘶叫。这俩点子能杀卒长,想必身手了得,怎会平白无故躺在这里?” 话越说,他越觉得蹊蹺。 “快退回来!”他上前两步,伸手去拉同伴。 第三个人也拔出刀,警惕地四下张望。 气氛绷紧。 项擎知道,不能再等了。 就在为首那人转身要答话的瞬间,他动了—— 左臂抡起,像一根铁棍,狠狠扫向那人的小腿脛骨与脚踝连接处! 这一下,用了全身力气。手臂的剧痛让项擎眼前发黑,但他咬紧牙关,力道没有丝毫减弱。 “咔嚓!” 不是骨裂,是撞击的闷响。 那人完全没有防备,又是转身朝后,重心不稳。双腿被这一扫,整个人向上飞起,然后重重砸在路旁的硬石上。 后脑著地。 连哼都没哼一声,就没了动静。 与此同时,李徽寧从巨石后纵身跃出。 他手里握著柯尔特转轮枪——不是开枪,而是把枪当锤子,枪托狠狠砸在示警那人的太阳穴上。 “砰!” 沉闷的撞击声。 那人晃了两晃,眼睛瞪得老大,似乎想说什么,可嘴刚张开,整个人就软了下去。 第三个军士呆住了。 他手持钢刀,站在原地,像是被施了定身法。火光掉在地上,噼啪燃烧,映出他惨白的脸。 项擎跳起身,朝他衝过去。 直到这时,那人才回过神来。他尖叫一声,丟下火把,转身就跑,一边跑一边放声大喊: “来人啊——!他们都在我这儿——!!!” 声音悽厉,在山谷里迴荡。 李徽寧一击得手后,抢上一步捡起地上的鬼头刀。他摆开架势,准备迎战,却看见那人跑了。 “开不开枪?”他问项擎。 项擎捂著左臂——刚才那一下,让原本就肿痛的胳膊几乎废了。他疼得齜牙咧嘴,冷汗涔涔。 “算了,”他咬牙道,“子弹多留几发吧。” 说罢,他退后几步,用右肩顶著李徽寧藏身的那块巨石,用尽全身力气—— “喝!” 石头动了。 沿著斜坡,缓缓向右滚去,轰隆隆地碾过草丛,最终停在路中央,像一道天然的屏障。 项擎则转身,披荆斩棘,朝禿山峰方向快步走去。 李徽寧没犹豫。他跑前几步,一脚踩灭火把,然后提刀走到昏迷的两人身边。 刀光闪过。 血喷出来,在月色下呈暗红色。 他没有去看他们的脸——不敢看。只是机械地做完该做的事,然后背起小护士,追著项擎而去。 小护士伏在他背上,浑身发抖。她闻到了血腥味,听到了刀锋割开喉咙的声音,可她死死咬著嘴唇,一声不吭。 三人健步如飞。 可李徽寧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安全。 天女峰和那座禿山之间,隔著一个谷地。 谷呈半圆形,像个被劈成两半的水桶。桶壁是禿山山壁,陡峭如削;敞口正对著项擎他们来的方向。谷中寸草不生,只有嶙峋的怪石和厚厚的积尘。山壁上有个一人多高的山洞,黑漆漆的,像张开的巨口,荒禿禿的甚是慑人。 三人沿著谷边小径疾走。 身后,逃走那人的喊叫声越来越远。突然,远处两拨人声响起,遥相呼应地呼喝了几声,然后都往他那处开始集结。 火把的光聚在一起,像一团燃烧的鬼火。 “他们……在商量。”小护士在李徽寧背上,声音颤抖。 “嗯。”李徽寧喘著粗气。 他背上负著一个人,任他怎么咬牙坚持,行了这么久,也开始力不从心。汗水浸透了他的里衣,腿像灌了铅,每抬一步都无比艰难。 项擎回头看了一眼,眉头越皱越紧。谁都明白——再这么走下去,只要太平军回过神来,不用一时三刻就会追上他们。 “你俩,”项擎突然开口,“抄小路回头,上天女峰。” 李徽寧一愣:“那你呢?” 项擎白了他一眼:“我自然是去死给你『妹妹』看。” 这话说得难听,可意思明白——他要引开追兵。 李徽寧急了:“不行!枪里还有四发子弹,咱们放手一搏,未必会输!你把我和她丟在一旁,我们才是必死无疑。” 他说的有道理。 这荒山野岭,李徽寧一个书生,带著个受伤的女子,就算上了天女峰,又能躲多久?太平军搜山,迟早会找到他们。 项擎沉默了。 他挠挠脑袋,大感束手无策,只能加快脚步。 三人继续前行,可速度越来越慢。小护士的呼吸越来越急促,李徽寧的步子越来越沉重,项擎的左臂也越来越痛。 绝境。 真正的绝境。 就在此时,天色骤变。 第26章 祖山夜色(五) 龙渊1894:从甲午到辛亥 作者:佚名 第26章 祖山夜色(五) 乌云从两座山峰之间挤进来,遮住了月亮。狂风乍起,吹得人睁不开眼。紧接著,豆大的雨点劈头盖脸砸下来。 “屋漏偏逢连夜雨!”项擎怒骂一声。 他心想这三圣母庙也不过是浪得虚名,自己好心好意带了个弱不禁风的小护士翻山越岭,也不知道垂怜一下。 可这念头还没转完,他就听到了—— 声音。 从左侧那座禿山上传来。 起初很轻,像远处寺庙的晨钟。但很快,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密集,像数口铜鈸同时互相撞击,又像千百面战鼓一齐擂响。 “嗡——嗡——嗡嗡嗡——!!!” 洪荒巨响,震耳欲聋。 项擎从未听过这样的声音。它不是单一的,而是无数声音交织在一起——有的高亢如笛,有的低沉如號,有的清越如磬,有的浑厚如钟。 山鸣谷应。回音在山峰之间来回震盪,越来越响,越来越密,最后匯成一片铺天盖地的声浪,仿佛整座山都在怒吼。 饶是项擎胆大包天,此刻也不禁心惊胆颤。 他望向李徽寧,见对方也在竖著耳朵屏息细听,才敢確定自己耳朵没有毛病。 “这……这是什么?”小护士颤声问。 李徽寧没回答。 他盯著那座禿山——在狂风暴雨中,那座光禿禿的山体仿佛活了过来。石罅、洞穴、缝隙,都成了乐器的发声孔。风从谷外吹来,撞在山壁上无处可去,只能从这些孔洞中穿过。既无草木阻隔,风声便擦壁如琴,尖利悠长;入穴如笛,清越穿透;搏柱如钟,浑厚震盪;穿罅如吕,低沉迴旋。 这忽扬忽抑、经久不息的乐声,不是神跡,是天地造化的鬼斧神工。 但也是绝佳的—— “掩护。”李徽寧突然说。 项擎看向他。 “这声音,”李徽寧指著禿山,“能盖住我们的脚步声,也能迷惑追兵。”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我们进山谷。那个山洞——可以躲。” 项擎顺著他的手指看去。 谷地中央,山壁上的那个黑洞,在狂风暴雨和震天声响中,像一只沉默的眼睛。 危险。 但也可能是唯一的生路。 雨水如注,瓢泼般倾泻而下。 太平军手中的火把发出“嗤嗤”的哀鸣,火苗在雨中挣扎几下,终於尽数熄灭。最后一点光明消失的瞬间,整个世界陷入彻底的黑暗。 峡谷边缘的沙石小径变成了泥泞的沼泽。项擎回头望去——他们留下的足跡正被雨水迅速吞噬,变成一个一个小水洼,很快便模糊不清,消失不见。 “快走!”李徽寧背著护士,声音在雨幕中显得破碎。 三人沿著谷边小径疾行。雨水打在脸上生疼,视线模糊不清,只能凭著感觉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挪。小护士伏在李徽寧背上,双手死死抓著他的肩头,指甲几乎陷进肉里。 突然,项擎脚下一滑。 右臂的石膏在湿滑的石面上无处借力,整个人向左侧倾倒。他下意识想用左手撑地,可那条肿胀的手臂根本不听使唤。眼看就要摔进路旁的乱石堆时,一只手抓住了他的衣领。 李徽寧单臂发力,竟硬生生將他拽了回来。动作太大,背上小护士惊呼一声,差点滑落。 “小心点。”李徽寧喘著粗气,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汗水。 项擎站稳身形,心臟狂跳。他低头看著自己的左臂——淤青在昏暗光线下泛著诡异的紫色,像条死蛇缠在胳膊上。 “谢了。”他哑声道。 “少废话,快走。” 三人继续前行。雨越下越大,密集的雨点砸在岩石上,发出千军万马般的轰鸣。风声、雨声、还有自己粗重的呼吸声——所有声音混在一起,將身后的追兵动静完全掩盖。 但项擎知道,他们还在。 那种被野兽盯上的感觉,如影隨形。 劲风呼啸。 桶型的谷地成了天然的音障。狂风灌入谷中,在岩壁间衝撞、迴旋、叠加,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项擎被这声音震得心驰神往——那里面有种原始的、蛮荒的力量,让人忍不住想跪拜。 “不过是急风过隙,”李徽寧边走边解释,声音在风中时断时续,“没什么……大惊小怪的……” 项擎点头称是,心下却不以为然。 他偷偷瞥了眼小护士。这女子虽然狼狈不堪——头髮湿透贴在脸上,衣服沾满泥浆,膝盖还在渗血——可眉宇间那股灵秀之气,在风雨中反而更显清晰。 或许真是她命不该绝,得了神明庇佑? “看路!”李徽寧喝道。 项擎回过神,发现前方小径突然变窄,右侧是陡峭的山壁,左侧是黑漆漆的深谷。雨水顺著岩壁流下,在边缘形成一道小瀑布。 “怎么走?”项擎问。 李徽寧停下脚步,仔细打量地形。雨水顺著他的下巴滴落,在地面溅起小小的水花。 “绕不过去,”他说,“只能爬。” “爬?”项擎看了眼自己的手臂。 “我先过。”李徽寧把小护士放下,示意她在岩壁边等著。然后他深吸一口气,双手抓住岩壁上的凸起,脚在湿滑的石面上寻找支点。 动作很慢,很小心。 项擎看著他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这个书呆子,平时连刀都握不稳,此刻却在绝壁上攀爬,为了给他们开路。 李徽寧爬到一半时,脚下突然打滑。 碎石滚落,掉进深谷,久久听不到迴响。他整个人悬在半空,全靠双手死死抓著岩缝。 “吾仪!”项擎衝上前。 “別过来!”李徽寧喝道。他咬紧牙关,双腿在空中蹬了几下,终於重新找到落脚点。又花了半炷香时间,才爬过这段险路。 “好了!”他在对面喊道,“把绳子扔过来!” 项擎从腰间解下绳索——这是水师標配的应急绳,他逃出驛站时顺手带上的。他將一端绑在路旁一块凸石上,另一端用力拋过去。 绳索在雨中划出一道弧线。 李徽寧接住,固定好,喊道:“一个一个来!” 小护士先过。她把绳索绑在腰间,双手抓著,脚蹬岩壁,一点点挪过去。虽然动作笨拙,但总算安全抵达。 轮到项擎。 他盯著那段绳索,又看看自己的手臂。右臂完全使不上力,左臂一用力就钻心地疼。 “快点!”李徽寧催促。 项擎一咬牙,將绳索在左臂上绕了两圈,用牙齿咬紧绳结,一点一点往前挪。每一寸移动都像酷刑,终於,他的手碰到了对面的岩壁。 李徽寧一把將他拉上来。 三人瘫坐在泥泞里,大口喘气。项擎的左臂在剧烈颤抖,他低头看去——缠绕绳索的位置已经皮开肉绽,鲜血正从伤口渗出,被雨水冲成淡红色。 “你……”李徽寧盯著他的手臂。 “死不了。”项擎扯下衣襟,胡乱包扎,“快走。” 他们刚起身,身后突然传来人声。 很模糊,但在风雨渐歇的间隙里,听得清清楚楚。 “在那边!” “追!” 太平军追上来了。 “下谷底!”项擎当机立断。 三人踏出小径边缘,顺著斜坡往下挪。 山雨浇注之后,斜坡上的泥土砂石鬆散如沙,每一步都陷得很深。项擎双臂僵直,难以保持平衡,好几次险些滚落。 李徽寧更糟——他背著小护士,重量加倍,脚下打滑的频率更高。有次他整个身子后仰,全靠小护士惊叫著抓著他的衣服,才没摔下去。 “这样不行。”项擎喘著粗气,停在半坡。 他环顾四周,目光落在几块凸起的岩石上。那些石头嵌在土里,看上去还算稳固。 “等我。”他说。 然后深吸一口气,右脚踏上一块岩石,左脚跟上,身体前倾—— “噌!噌!噌!” 几个纵跃,他竟躥到了谷底。动作乾净利落,虽然牵动伤口疼得他齜牙咧嘴,但总算下来了。 “让妹子走前面!”项擎仰头喊,“摔下来我接著!” 风雨声太大,李徽寧侧耳:“你说什么?” 项擎提高音量:“让她走你前边!往后倒有你扶!往前跌我接住!” 李徽寧只听见“妹子”二字,大声回:“下去再说!” 项擎来气,扯著嗓子吼: “你让她走你前面!安全——!!!” 最后一个字拖得很长,在谷中迴荡。 话音刚落,项擎浑身一僵。 他猛地闭嘴,侧耳倾听。 风声小了。原本震耳欲聋的合奏变成了低沉的呜咽。雨声也从倾盆变成了淅沥。 就在这短暂的间隙里—— 峡谷上沿,右首远处,清晰地传来了人声。 脚步声,压低的交谈声,还有金属摩擦的轻响。 小护士还在半坡磨蹭。她每走一步都小心翼翼,双手抓著草根,脸色煞白如纸。 李徽寧跟在小护士后面,小心翼翼的爬下谷底,衝到项擎身边,沉声骂道:“瞎喊什么?怕他们找不著?” 项擎含糊道:“对,我听到动静了。” 他顿了顿:“妹子走不快。你背她到山洞躲雨,我……去看看。” 说罢抹了把脸,双手叉腰,仰头望向峡谷上沿。 风雨越来越小。 太平军的动静,越来越近。 李徽寧也听到了。他心中一沉,一股寒意顺著脊椎窜上后脑。手下意识摸向腰间的柯尔特枪——枪身冰凉,但能带来一丝微弱的安全感。 “別大意,”他抓住项擎的胳膊,“一起走。” 手指很用力,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项擎嘆了口气,不再坚持。 第27章 祖山夜色(六) 龙渊1894:从甲午到辛亥 作者:佚名 第27章 祖山夜色(六) 小护士终於挪到谷底。她脚刚沾地,整个人就软了下去,瘫坐在泥泞里喘气。 李徽寧不等她站稳,背过身一把將她扛上肩头。 动作粗暴,但有效。 三人朝山洞小跑过去。 洞口越来越近。黑黢黢的窟窿在昏暗光线下像张开的巨口,里面吹出的风阴冷潮湿,带著一股说不清的腐朽气味。 衝进山洞的瞬间,黑暗吞噬了一切。 山洞比想像中深。 往里走了十几步,外头的风雨声就变得模糊,像隔著一层厚棉布。空气里瀰漫著潮湿的土腥味,还有一种……野兽的腥臊。 小护士在李徽寧背上,突然说了一串高丽语。 声音很轻,但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项擎心虚——刚才那一声吼,可能真把追兵招来了。他忙问: “说啥呢?” 李徽寧把小护士放下,摇头道:“她说……驛站那儿有很多死人,她很害怕。” 项擎一愣。 他都忘了这茬儿。 陆函,医官,四个练勇,还有那些无辜的旅客…… “不知陆函他们如何?”他喃喃道。 李徽寧沉默片刻,声音疲惫: “还能怎样?多半是没了。” 两个字,“没了”。 轻飘飘的,却像巨石砸在心上。 项擎想起陆函最后看他的眼神——空洞,怨懟,像两口枯井。那个断了一条胳膊的年轻人,本该死在海战的光荣里,而不是荒山驛站的屠杀中。 还有医官,总皱著眉头,但包扎伤口时手极稳。四个练勇,平时沉默,训练时从不偷懒。 都“没了”。 喉咙发紧。项擎用力咽了口唾沫,声音发哑: “咱俩……出去吧。” 两人静立,听洞外动静。 风雨停了。 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山洞深处,隱约传来“呼、呼”风声,像某种巨大生物的呼吸。那声音很诡异——山洞若是死胡同,哪来的穿堂风? 除非……能通到另一面。 这个念头让项擎心中一动。若有通路,或许能绕过追兵逃生。 但眼下不敢往里走。 洞外泥土气息沉淀后,那股刺鼻的腥臭越来越浓。像野兽的体味,混杂著粪便、腐肉和某种酸腐。 项擎和李徽寧对视,都皱起眉头。 小护士却神情自若。她甚至蹲下身,掏出手帕擦拭膝盖伤口,动作从容得像在闺房梳妆。 项、李交换眼神。 算了。 来歷不明,心思难测,现在不是探究时。 李徽寧摸出柯尔特转轮枪,用枪托小心敲击项擎右臂石膏。 “咔嚓……咔嚓……” 石膏碎裂剥落。 右臂露了出来——肿胀未消,皮肤深紫,像熟透的茄子。左臂好些,肿胀褪去大半,只剩一片淤青。 李徽寧盯著看了半晌,忽然笑了。 “有本奇书叫《紫青双剑录》,”他说,“你看过没?” 项擎一愣:“什么录?” “《紫青双剑录》。讲两柄神剑,一紫一青,合璧无敌。”李徽寧指指他的胳膊,“你这……倒是对上了。” 项擎哭笑不得:“你就喜欢瞎琢磨!” 他活动左臂——骨头没断,只是挫伤。右臂就麻烦了,抬都抬不起。 “咱们那四个练勇都配枪,”项擎转移话题,“说不准……正等咱们回去呢。” 这话毫无底气。 李徽寧捂著嘴笑了,笑声在洞里迴荡,带著荒诞的苦涩: “等什么?等我们收尸?” 项擎沉默。 他知道自己在说蠢话。可绝境中人,总想抓住点什么,哪怕是自欺的幻想。 他缓缓转动肩颈。颈椎“咔咔”作响。这一动,忽然发现不对—— 除了右臂抬不起,身体右侧肩井穴、京门穴都没有知觉。手指按上去,像按木头。 更糟的是,大椎穴仿佛凹陷。整个脊背提不起劲,像被抽了骨头。 项擎深吸气,强迫自己不想。 越想越怕。 他站起身,拍拍身上尘土——虽然早就湿透。然后昂首挺胸,大步朝洞口走。 李徽寧追上来:“干什么?” “出去。”项擎头也不回,“总不能等死。” 走出山洞时,天边已露霞光。 寅时。 黎明前最暗的时刻过去,但天色依旧阴沉。乌云未散,几缕微光从云缝漏下,给山谷镀上惨澹的灰白。 李徽寧刚出洞,就看见了对面。 歪歪斜斜,杵了一排人影。 他数了数——十个。 有项擎在,打杀的事李徽寧不担心。再说,他俩好歹睡了半夜,太平军却一宿没合眼。 李徽寧伸懒腰,想舒活筋骨。可一口气刚吐出,突然浑身一僵。 如芒在背。 好像被许多双不怀好意的眼睛瞪著。那些眼睛来自更幽深、更隱蔽处,阴冷怨毒,带著难以言喻的恶意。 腹中噁心反胃。 李徽寧捂嘴,强迫镇定。 他懂些堪舆。祖山地势,逃命时就留意过—— 东南有海天,开阔升腾,属阳;北方有山,坚固凝萃,属阴;西方是龙蜒千里的地脉长城。海天之气纳东南藏西北,居中托祖山。这谷是洼地,山壁像半只桶,藏风纳气。阴阳之气顺山壁扭出半螺旋,交杂而下。而谷底,寅时必阴胜,阴气最重,最压抑。 李徽寧背靠山壁,面朝东方——阳气初升方向。可即便如此,仍感压抑噁心。 那么,对面的太平军呢? 他们背阴而立,面朝西方,正是阴气最盛处。 李徽寧面上露出笑意。 若他都如此不適,太平军肯定更提不起劲。 他抬眼望项擎背影,会心一笑。 项擎修武,气血旺,阳气足。 少阳志壮,怕是只有他毫无察觉。 对面太平军状態果然极差。 奔波一夜,又渴又累,站姿歪斜如蔫庄稼。居中的乾脆蹲著,头也不抬,不知死活。 项擎行到近前,停下。 犹豫一瞬,侧身对李徽寧说: “你再去……套套近乎?” 李徽寧笑:“上兵伐谋么?” 说罢走前几步,挺直腰板,清嗓,放声大喝: “大清北洋水师千总项擎、把总李徽寧在此——!!!” 声音洪亮,在山谷迴荡,惊起几只夜鸟扑棱飞走。 “尔等废话少说!是战是降——?!” 李徽寧本是文官,从没叫过阵。这一嗓子,学的全是评书里莽张飞大闹长坂坡——气势要足,先唬住再说。 效果出奇。 项擎嚇了一跳,忙吐舌,也跟著开口: “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总兵身上带火器!要真打起来,你们先上的肯定得留下几个!” 他顿了顿,换近乎无赖的语气: “要不,有什么梁子,咱们挑明了说?兄弟做东,大家……吃酒去!” 李徽寧低声“呸”: “没用!” 项擎不理,笑嘻嘻扫视太平军。 他在观察——看谁反应,看谁状態,看谁头目,看谁撑不住。 短暂沉默。 然后对面阵中,一个声音阴阳怪气响起: “火器?拿出来看看,俺们就跟你正著玩儿。” 口音很重,豫中人士。 项擎眯眼细看。声音出处,正是居中趴地那军士。埋著头,看不清样貌。 项擎哈哈大笑。 他从李徽寧腰间摸出转轮枪,“咔嚓”扳开击锤,握手中,枪口指那军士: “弟弟我与哥哥相隔不过三十步,这洋人火器可是百步內无人能挡!” 他顿了顿,语气戏謔: “不怕哥哥笑话,这膛中有七发子弹。第一枪留给哥哥,再撂倒哥哥六个弟兄。哈哈,哥哥猜猜,哪三位好汉能剩下?和我俩动手,又是谁能回去见家中父老?” 这话很毒。 不是威胁,是挑拨。 那军士终於起身。 五短身材——身长腿短,看著滑稽。他拍打身上尘土,抬头,露一张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脸。 只有嘴大。 咧嘴笑时,嘴角好像开到耳边。 他也放声大笑: “七发子弹?感情俺那三个兄弟身上的血洞,都是阁下赤手空拳戳出来的?” 项擎心中一动。 这人……不简单。 只这一来一往,项擎就知道,领头军士不似想像中有勇无谋。对方听出挑拨,也点明己方虚实——枪弹不多,已用过。 可没直接翻脸,而是周旋试探。 同时人在江湖,项擎莫名其妙,对此人生出一丝好感。 “哥哥惜命,”项擎收枪,语气诚恳些,“弟弟我也非锦衣玉食的韃子王爷。这么著吧?” 他伸四根手指: “哥哥请出四位好汉,我兄弟二人陪著玩玩。点到为止,说不定……咱们都能回家吃几顿饱饭。”这话含糊,但意思明——四对二,打一场。贏,你们放我们走;输,我们认栽。 项擎意犹未尽,又补: “韃子归韃子,倭寇归倭寇。咱们大好河山,现在正是鬼鬼犯边时。只是不知……天国好汉,是人是鬼?” 最后一句,问得很重。 那兵士沉默。 低头权衡。许久,才似把心一横,抬头道: “中!那爷爷就看你怎么个玩法!” 说罢对左右沉声几句。太平军阵中,四人走出列前。 都持鬼头钢刀。 月光下,刀锋映寒光,森冷刺骨。 项擎把枪交还李徽寧,低声道: “別恋战,自保为上。” 顿了顿,又叮嘱: “得饶人处且饶人。” 然后走前数步,入阵。 李徽寧抢上两步,站项擎身侧,低声问: “生死相搏,该怎么打?” 声音发颤。 项擎没回头,只轻轻说六字: “防著虚招便是。” 话音落,对面四人已围上。 刀光在黎明微光里,泛起死亡的色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