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皇要我殉葬?重生嫁新帝杀疯了》 第1章 清明祭祖,鱼水之欢 清明时节雨纷纷。 沉寂的庆国皇陵,因新帝前来祭祖而难得热闹。 庄严肃穆的仪式终了,贡台上点燃的香火还未燃尽。 供新帝小憩的偏殿,充斥著比点点香火,更令人面红耳赤的气息。 从半掩的门到凌乱的床,一地縞素。 本该戴在额间的素布,已滑落向下,遮住了上官素心眼尾泛红的双眸。 “皇上...您醉了,这是在皇陵——” 若非她借尸还魂,已不是老皇帝身边的宠妃,更不是新帝的庶母。 上官素心定要揪著这个压在自己身上,一身酒气的狗男人的耳朵痛骂。 萧景鸿你清醒一点! 你亲爹在隔壁才躺了一年,你也不怕他棺材板压不住,诈尸起来抽你! 比起酒劲,让萧景鸿更难压制的,是突跳不止的额角。 由心而发的燥热,几乎要將他湮灭。 唯一可供发泄的出口,便是身下这个,比泥鰍还滑溜的守陵宫女。 “闭嘴。” 宽大有力的手掌,一把捉住上官素心的双腕,將其压过头顶。 素白的衣袖顺势滑落,露出藕节似的两根玉臂。 膝盖上顶,分叠倾压。 不过一瞬,上官素心就成了案板上的鱼肉,动弹不得。 眼前白茫茫一片。 视线受阻,让其余感官成倍放大。 灼热的气息喷洒在她颈间,陌生的酥痒之意,从尾椎向上麻痹了整根脊柱。 紧要关头,上官素心的思绪却偏得离奇。 上辈子入宫三年,她得儘先帝宠信,直至殉葬依旧是完璧之身。 谁能想到,没了老的,还能栽在小的手里! 她故意接近萧景鸿,只是想卖乖討赏。 待萧景鸿祭完祖离开皇陵后,能够狐假虎威,借势免於守陵王爷的骚扰。 孰料却是羊入虎口。 萧家男人果然没一个好东西! 她上官素心定然是八字和皇家犯冲! 身下女子的沉默,在萧景鸿的眼里等同於顺从。 在他忍无可忍要继续时,听见了带著颤音的请求。 “奴未经人事...求皇上,垂怜。” 音如珠落,气如馨兰。 一句言罢,下頜轻抬,细嫩的脖颈主动贴近。 像放弃挣扎的猎物,祭台上的贡品。 献祭似的姿態,短暂填满了年轻帝王旺盛的征服欲。 换得他,片刻的怜惜。 “不疼,別怕。” 因情慾而格外沙哑的嗓音,钻入上官素心的耳。 从未有过的亲密,只在纸上窥探过的春色。 隨著萧景鸿步步逼近的一举一动,化为一层薄纱,笼罩她的头颅。 疼痛之后是欢愉,欢愉之后是如溺毙潮水的窒息。 殿外的香火燃尽,余落一地残灰。 不知过了多久,交叠的身影,忽然有了动作。 上官素心忍著一身的不適,几乎是蹭下床榻,跪伏在地。 额头抵在掌背,开口第一个字,就暗哑得嚇了自己一跳。 “奴...有罪。”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可萧景鸿即位后,还从未见过,才承雨露便上赶著听雷的女子。 饜足的帝王翻身而起,赤足落地,隨意披上玄金色外袍。 綾罗下的麦色肌肤,还有一层薄薄的汗意。 萧景鸿单肘撑膝,俯视她单薄的脊背。 入目是道道令人心惊的红痕,像一幅雪上红梅图。 他记得,自己有克制力道。 是这小宫女,一身皮囊太过娇嫩。 脑海里不经浮现出一句诗词,“著粉则太白,施朱则太赤”。 “朕恕你无罪。” 头疼平復,酒意散去,因祭祖之行而压抑的情绪也得到了宣泄。 萧景鸿面无表情,心情却还算不错。 他知道这小宫女所言之罪为何。 无外乎是,身负守陵之责,本该守贞终身,却爬了龙床。 他虽无意留情,却也不至当个吃干抹净还倒打一耙的紈絝。 帝王宽恕,神鬼莫拦。 “可有所求?”萧景鸿隨口问道。 名分给不了,些许恩赐却无妨。 在心里骂了一万句狗男人的上官素心,等的就是他这一问。 依旧没有抬头,而是抽出一只手,缓缓向上摊开,露出紧握著的明黄色荷包。 本该掛在萧景鸿吉服带上,並不起眼也不算贵重的配饰。 “奴只求,皇上准允,赐此物於奴。” 这回答完全不在萧景鸿的意料之內。 不求名分恩典,不求荣华富贵,甚至他眾多隨身配饰中,这小宫女只偷藏了最不值钱的荷包。 哪怕是一个玉扳指,或者玉佩。 未得答覆,玉体一颤,小宫女似乎怕被拒绝,难得语速飞快地多解释了一句。 “奴自知卑贱,不敢奢求其他,只是,只是想留一个念想......” 言带哽咽,是萧景鸿再熟悉不过的小女儿情態。 他站起身,背对著上官素心,“替朕更衣。” 如此便是默许,上官素心鬆了口气,缓缓起身上前,替他一件件穿上衣裳。 虽然过程有偏差,可结果倒比她预计的要好。 荷包比起其他配饰自然不算贵重,可对於她如今的身份而言,却是再合適不过的尚方宝剑。 身为守陵宫女,若无意外,上官素心此生便要留在皇陵,和皇家列祖列宗为伴。 寸步难离,金银珠宝便无用。 这枚荷包,能让守陵之人,皆知她得了君恩。 尚是一缕游魂时,她便见原身的日子难碍。 上有负责守陵的王爷贪图她的美色,下有同僚宫女太监嫌她清高,处处排挤。 如今她借了虎威,日后便可在皇陵的活人堆里横行无阻。 毕竟谁也说不准,年年要来皇陵祭祖的皇帝,会不会再召她一次承欢。 心情颇佳,上官素心手脚麻利地给萧景鸿理好衣饰。 期间一直保持著垂首的姿態,最后更是躬身退到一旁。 仿佛適才的亲热缠绵,只是黄粱一梦。 “皇上,安王有事相奏。” 听见屋內彻底没了动静,近侍太监魏恩方才出声通稟。 萧景鸿转身待离,行至门前,忽尔顿足。 “你叫什么名字?” 上官素心微愣,熟悉的四个字在唇齿间碾了一遍。 脱口而出的,终究是陌生的字眼。 “回皇上,奴婢名唤......乔红儿。” 第2章 泼水狂欢,梅花映雪肩 “回吧,不用跟著伺候了。” 问她姓名,仿佛只是簫景鸿一时兴起。 没有回头再看她一眼,径直大步离开。 殿內只剩下站都站不稳的上官素心。 勉强忽略身上黏腻的不適和酸痛感。 看著手里的明黄色荷包,上官素心嘴角轻轻勾起。 有了这个,也该替原身和自己,扫清留在皇陵的障碍了。 在偏殿清洗了身子,上官素心拖著一身疲惫,回到了守陵宫女的住所。 原身乔红儿,是因嫡支乔家获罪被连坐,罚没为奴。 低人一等,只能住在八人一间的大通铺。 上官素心忍著一身酸痛缩进被窝,几乎才合眼便已睡去。 混沌梦境,夹杂著她短短十余年的过往。 父亲在朝任职正四品通政司右通政,生母是下级所赠的扬州瘦马。 身为妾室所生的庶长女,上官素心自幼便被姨娘教导,要乖顺忍耐。 在年事已高,时日无多的先帝,突然选秀时,上官素心被迫顶了嫡妹的名字入宫。 得知先帝在她身上,看见了远嫁和亲公主的影子。 她便在先帝身边,以后妃的身份装了三年的乖女儿。 先帝病重垂危,她以为这三年的忍耐,可以换来一个太妃之位了此余生。 等来的,却是一杯殉葬的毒酒。 她不甘心,被灌下毒酒的时候不甘心,死后化作一缕幽魂依旧不甘心。 她在皇陵飘荡了一年,意识逐渐消弭之际,撞上了上吊寻死的守陵宫女乔红儿。 乔红儿被同僚排挤、被守陵的安王调戏、与至亲天涯相隔此生再难相见。 这些都没让她心生绝意。 一封青梅竹马的未婚夫婿,寄来的退婚书,却让她將纤细的脖颈,套入了绳索中。 上官素心怒其不爭,忘了自己只是一缕幽魂,衝上去想要救下乔红儿。 结果,上官素心,从此成了守陵宫女乔红儿。 “哗啦——” 冰凉的茶水浇灌满头,溺毙之感让上官素心瞬间翻身而起。 刺鼻感让她好一阵咳嗽,好不容易缓了口气,睁眼便看见,三三两两站在床铺前的同室宫女。 为首的,是个面上褶多如包子的宫女,手里还拎著茶壶。 “哟,可算睡醒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家大小姐来错了地呢!” 跟在她左右的宫女,附和著发出一阵嗤笑。 “就是,咱们忙得脚不沾地,她倒好,靠一张脸顶了桃红姐姐的差事,竟还有空躲懒。” 小宫女拈酸的,是指这几日御前伺候的好差事。 管事太监,没把这好差事指派给资歷最深的宫女桃红,反而给了她们最看不惯的乔红儿。 桃红闻言,却冷笑一声,將空了的茶壶扔给多嘴的小宫女。 “你这话,难道是说我比乔红儿丑吗?” 小宫女拍马屁拍到了马蹄子上,一脸訕笑不敢接话。 她们都看不惯矫情的乔红儿不假。 可明眼人谁看不出来,乔红儿那脸那身段,是早春花夏日桃。 桃红么,到底在皇陵呆的日子久了,当初容顏再鲜亮如今也黯淡了。 上官素心抹了把脸上的水,带下几片茶叶。 没理会几人的讥讽,撞开围拢的几人,赤足便往外走。 桃红见状,嘲笑声更盛,“大小姐又犯矫情病了,这是要去康公公面前告咱们状呢——” 自打乔红儿到了皇陵,没少被她们欺负。 起初还会还嘴,后来成了据嘴的葫芦,逼急了,也只能到康公公面前掉几滴马尿。 可康公公人老成精,若无油水,怎会替她出头? 屋里笑声还未散尽,上官素心却是去而復返。 手里拎了满满一桶井水。 一进屋,便对准了笑成一团的宫女们,泼了上去。 “乔红儿你疯了!” “啊,这水怎么黑乎乎的,我的眼睛——” 欢声笑语戛然而止,以桃红为首的几人,不是在寻帕子擦脸,就是顶著一头脏兮兮的水歇斯底里的咒骂。 上官素心不急不忙地穿上鞋,再系好外衣,施施然坐了下来,欣赏几人狼狈的模样。 “嘴脏如何伺候贵人?我好心给你们洗洗嘴,来日你们谁飞黄腾达了,可別忘了今日的——滴水之恩。” “贱人,反了你了!”桃红怒火攻心,顾不得一身湿寒,跨步上前,想找回面子。 走近才看见,上官素心腰间,多了一个明黄色的荷包。 她瞬间瞪大了眼,气极反笑,“好啊,你这小蹄子长本事了,不仅敢还手了,竟还敢偷皇上的东西!” 荷包是上官素心故意露出来的,只是万万没想到,桃红的脑迴路如此清奇。 自以为抓住了把柄,桃红急不可耐地伸手去抢荷包。 一边抢还一边大叫:“去找康公公来,我倒要看看,这小蹄子犯下这样大的罪,他还怎么偏心护著!” “不是,刚刚的水泼你脑子里去了吧?”上官素心起身闪避犹如疯狗的桃红。 剩下的宫女,有心眼子浅的,听了桃红的话立刻去寻管事太监。 也有察觉到异常的,站在原地没有动。 等康公公被小宫女拽著赶了过来,看见屋內一团乱麻的景象,险些被气了个仰倒。 他的老天爷誒,皇上可还没回宫呢,这群疯婆子就敢闹成这样! 若是捅到魏公公面前,他这条老命也是到头了。 “住手,都住手!”康公公尖著嗓子吼了一声。 可是气到失去理智的桃红,完全没听见。 一把抓住上官素心的衣领用力一扯,绳扣崩坏,红痕未散的雪白肩头,猝不及防地暴露人前。 “不可能......” 桃红的手触电般缩回,紧握成拳,绳扣將掌心肉硌得生疼,她却毫无感觉。 上官素心很快便將衣领拢回。 可那刺目的红痕,依旧像一把利剑,狠狠扎入了桃红的心。 让她口不择言,红著眼狠狠瞪著上官素心,“皇上怎会看得上你这个下贱胚子!?” “你定是有旁的姦夫,对,没错,那荷包就是你偷的......” “你老实交代,你是不是偷了皇上的荷包,还与人苟且!” 这话出口,却没有得到一个人的附和。 第3章 多嘴之舌,割了便是 眾人皆知,乔红儿领了御前伺候的差事,哪来的空当寻什么姦夫。 若说只有荷包,还不足確信。 亲眼看见她身上明晃晃的爱痕,真相如何,已是不言而喻。 尷尬之际,一个小太监忽然急匆匆地走了进来。 手里捧著一个放著药碗的托盘,药汁还冒著热气。 除此外,托盘上还有一枚素白绢花,这是守陵宫女为数不多能佩戴的髮饰。 屋里所有宫女,只乔红儿头上,空空如也。 “师父,这是魏公公派人送来的,说是乔氏落下的。” “还有这碗避子汤......是皇上赐给乔氏的。” 上官素心没理会桃红,信手取得绢花,簪入髮髻,对小太监道了声多谢。 又拿起药碗,仰头一饮而尽。 “康公公,这屋子怕是住不得了。” 上官素心放下空碗,笑著看向面色青红相间,很是有趣的管事太监。 她此刻衣衫不整,因才睡醒,髮髻也鬆散凌乱。 加上未乾的水跡,整个人明明狼狈不堪。 可偏偏,姿態閒適,气定神閒。 甚至有一种,康公公曾经只在宫中贵人身上感觉到的上位者气质。 这丫头,了不得了! 撇开已爬上龙床的事不提,就这跟换了个人似的气度,便註定不会是池中之物。 “红儿姑娘说的是,依咱家看,东边头间的屋子还算能落脚,姑娘不如换去那间——” “凭什么!”桃红吼了一嗓子,打断康公公的话,“那间是我的屋子,我不换,不换!” 守陵宫女大都住得大通铺。 唯有桃红,一人霸占了一个双人厢房。 只这份特殊待遇,眼看著就成了过眼云烟。 没人再搭理桃红,上官素心將原身本就不多的私人之物三两下收好,打成包袱。 再步步逼近桃红,不顾她的防备和狰狞之色,硬是將她的双手掰开,把自己衣领上被扯掉的绳扣拿了回来。 她上官素心的东西,便是一根绳子,也是旁人夺不走的。 瞥了一眼適才跟著桃红囂张跋扈,现下缩成一团如鵪鶉般的宫女们。 上官素心对桃红轻声笑了笑,“熟悉吗?说的每句话,都无人理会的感觉。” 轻飘飘地一问,却让桃红如鯁在喉。 当然熟悉,因为之前的乔红儿在这间屋子,过的就是这般日子。 因桃红这个资歷最深的宫女带头排挤。 乔红儿这个大活人,活得却和上官素心这缕游魂差不多。 除了欺负她,没人把她放在眼里,更不会听她的话。 跨上包袱,上官素心只身往外走。 如此,也算替原身小小的出了一口恶气罢。 “红儿姑娘。”康公公见状,多问了一句,“桃红失了分寸,衝撞了姑娘,不知该如何处置才好?” “公公掌管皇陵事务,如何处置宫女自然由公公说了算。” 上官素心对康公公並未拿乔,一视同仁。 “只是,红儿愚见,什么姦夫偷窃,这等话若传出去,实在不妥。” 待上官素心离开后,康公公微弯的腰才慢慢挺直了。 后知后觉,几句话的功夫,自己背后竟出了一层冷汗。 没了在上官素心面前的谨小慎微,康公公又成了平日那个说一不二的模样。 扫了一眼几乎缩在角落的宫女们,点了两个身强力壮的出来。 “你们,把她给咱家按住了。” 指了指失魂落魄,呢喃碎语的桃红,又吩咐了一句守在屋外的两个徒弟。 很快,小太监去而復返,还带来了一把看著就锋利无比的匕首。 “你要干什么——”桃红如待宰年猪一般,被从前的狗腿子按压在地,动弹不得。 看著越来越靠近自己,泛著寒光的匕首,目眥欲裂。 “別杀我,康公公,別杀我!你忘了,我们是做过夫妻的!一日夫妻百日恩,你不能这么对我——” 太监宫女对食,本就屡见不鲜,何况是在天高皇帝远的皇陵。 康公公闻言,笑了一声,从小太监手里接过匕首,半蹲在桃红面前,温柔地托起她的脸。 “公公自然会疼你,可小桃红你这条舌头,实在是不乖。放心,公公不会要你的命......” 守陵宫女都是登记在册的,每逢祭祖,內务府的人都会跟著帝驾前来查看守陵奴才的庶务。 死一个人,倒也不是不能摆平,只是终归太过麻烦。 况且,如桃红所言,一日夫妻百日恩,康公公捫心自问,对她还是有些怜惜之意的。 动手前,康公公特意瞥了一眼,那些被嚇傻了的宫女们。 阴惻惻地命令她们不得移开视线,“你们这些蠢奴才,都给咱家好好看著。” “別以为离开皇宫,就自在了。当奴才的不夹紧尾巴做人,这就是你们日后的下场!” 西厢房传来了呜咽的哭喊声,很快又重归静謐。 上官素心將屋里简单拾掇了一下,把属於桃红的东西都扔出了屋子。 她坐在铜镜面前,看著镜子里陌生又熟悉的面孔。 十六七岁,娇嫩如花,容顏正好。 她知道自己说了那番话,桃红会迎来什么下场。 在皇宫呆了三年,人吃人的事,上官素心见多了,已不足为奇。 她不能心软,必须这样做。 如此手段,是为了杀鸡儆猴。 她日后在皇陵的日子还长。 一条舌头,抵一命,换她日后无忧无虑的清閒日子,很划算。 入夜风起,没闭紧的窗户被风吹开。 上官素心起身关窗户,一眼看见的,是安王府的一栋高楼。 灯火通明,想来是安王正在费尽心机地安排歌舞宴席,討好萧景鸿这个新任帝王。 也是,身为新帝一母同胞的兄弟,他怎能接受,等同贬謫,被派来戍守皇陵的命运呢。 夜风愈盛,天黑无星。 上官素心將被吹散的髮丝拢到耳后,抬头看了一眼黑漆漆的夜空。 原身在皇陵的威胁已除其一,更大的威胁还在那栋高楼之中。 祭祖事毕,簫景鸿不日便要返程,她必须赶在那之前,將安王这个麻烦除去。 否则,一直覬覦原身的安王,得知她已失身於簫景鸿。 定不会善罢甘休。 此情此景,她忽而想起了,在先帝身边时,听得的一个故事。 臥龙先生,巧借东风。 第4章 皇帝返程,安王暴怒 祭祖事毕,御驾返程。 皇陵上下,上至守陵王爷,下至守陵宫奴,送行十里。 上官素心並无特例,和其余守陵宫女跪在一处,低垂著头。 只她今日的髮髻,似乎打理得太匆忙,略显鬆散,远不如旁人那般规整。 连守陵宫女每人一朵的素绢花也忘了戴。 原本就素净的装束,更为寡淡,衬得娇嫩的容顏有了憔悴之色。 也是这点特別,被立在马车外的近侍太监魏恩一眼瞧见。 隔著云纹帘幕,魏恩低声向车內问询:“皇上,那位乔氏,可要安排隨行?” 车內沉寂无声,无言便是给出了答覆。 一段露水姻缘,犯不著为此,让御史的摺子堆满案头。 魏恩闻知上意,不再多言。 他愿出口问这一句,也只是適才一晃而过的惻隱之心罢了。 “起驾——回宫——” 浩浩荡荡隨侍御驾的队伍腾起,整装待发。 魏恩翻身上马,虽是太监身份,却著一身短打劲装,背后还负一套弓箭。 上马后,视线更广,调转马头时,一扫跪送高呼万岁的皇陵眾人。 最后一眼,忽瞥见乔氏抬眸。 並非看向他,而是眼神直直地投向了皇帝的座驾。 眼眶通红,噙泪无言。 她只痴望了一眼,很快克制住心绪,又垂下头去,再不见半分异样。 伴驾踏上归途的魏恩,心里莫名冒出一个念头。 不知她那一汪泉眼似的泪,是落了,还是咽了。 待帝驾绕过山弯,眾人才纷纷起身,活动跪得发麻的双腿。 只有上官素心还跪著没动,失魂落魄的模样,落在了周围的宫女眼里。 她们因为目睹桃红受割舌之刑,再不敢生出抱团欺辱乔红儿的念头。 在极端的压抑畏惧之下,此时见本该洋洋得意的乔红儿,如此丧气。 心里竟生出一丝诡异的怜悯。 有嘴快的,忍不住道出心声:“承宠了又如何,还不是和我们一样,要在这鸟不生蛋的地方困一辈子。” “就是,要说啊,比起吃一颗糖,就要念上大半年的苦,还不如没吃过呢。” 附和之言虽有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的嫌疑,可也是句大实话。 皇帝没带走乔红儿,那乔红儿便只能盼著每年清明、中元祭祖的时候,见一面圣顏。 天家多薄倖,只怕到时候盼来的,是红顏未老恩先断。 周遭的窃窃私语和目光各异的打量,上官素心尽收於心。 对这样的场面,满意极了,不枉她调动了原身残留在这具躯壳的本能反应。 原身满腹苦闷无处发泄,只能趁著每日为先帝哭灵的半个时辰,將自己的委屈真真切切以泪倾诉。 这哭丧的本事,便是拿到城里去,也是能混口饭吃的。 上官素心自己是个打断骨头不落泪的要强性子。 多亏了这具身子保留著原身的本事,才能在刚刚魏恩看过来时,一瞬红了眼眶。 还不光在那一处有用,眼下这些宫女对她的怜悯,也在她的算计之中。 对桃红髮狠,是杀鸡儆猴。 对其他宫女示弱,是以防物极必反。 最好的生存状態,是大隱隱於市,而绝非木秀於林。 宫女们对她有畏惧是好事,可若因为这份畏惧,形成另一种形式的孤立,可就不妙了。 “眾而不可欺者,民也。” 先帝生前念读,言犹在耳。 皇帝这张虎皮,她终究扯不了一辈子,倒不如以退为进。 正当有心软的宫女,想要上前劝她起身回屋时。 安王忽然带著一群僕从,大大咧咧地走了过来。 想起之前安王对乔红儿昭然若揭的心思,眾人纷纷退避一旁。 怜悯她人,也得看自己几斤几两才是。 安王虽形同被贬,才到了京郊皇陵守陵,可他到底是太后所出,是新皇一母同胞的兄弟。 在平日罕有人至的皇陵,说是此处的土皇帝也不为过。 没人愿意为了乔红儿,得罪安王。 哪怕乔红儿是承宠之身,可只要不被带入宫,那就是一条泥腿子。 出神的上官素心,对安王的靠近,似后知后觉。 待发觉危险时,想要起身,久跪的腿发麻,让她踉蹌一步,到底没来得及退避。 “奴婢见过王爷。”上官素心低著头,淡淡一句,听不出什么情绪。 越是这般冷情模样,越让安王火大。 若说他之前,看上的是这小宫女,那张如花似玉的小脸蛋儿,和她抵死不从的那点儿情趣。 现在,知道她不从自己,转头却爬了龙床,那点子耐心便烟消云散。 这贱人前后不一的举动,分明是在打他安王的脸! 上官素心仿佛没看见安王阴惻惻宛如毒蛇般的目光,欲要退离,“奴婢还有活儿要忙,王爷请自便。” 自便二字,落在安王耳中,变成了自重。 他怒极反笑,连道了几个好字,“好你个乔红儿,跟本王玩假清高这一套是吧?” “你是不是觉得,爬了龙床自己就是个角儿了?在这皇陵就可以横著走,连本王都不放在眼里了?” “奴婢並无此意。”上官素心依旧不看他,只向后退了两步。 这动作,让安王想起了之前,她对自己每一次的避之不及。 从前看来是欲拒还迎,现在才知道,人家压根看不上自己这个王爷。 心气儿高著呢,一心要攀的是那根金枝。 “你那点心思,本王瞧得明明白白。”安王忽然近身,抬起她的下巴,狠狠捏住。 力道之大,立刻在她白嫩的下巴上留下一片红痕。 带著菸叶味的恶臭喷在她的脸上,话里满是阴狠,“可惜你终究不过是个眼皮子浅的下贱货色。” “有句话叫做天高皇帝远,纵使本王现在要了你,谁又敢跳出来反对?” 上官素心因他的话表情终於有了变化。 好看的桃花眼染上了恐惧之色,似强撑道:“我已经是皇上的人了。” 这番模样落在安王眼里,换来他更为猖狂的笑意。 “那又如何?等簫景鸿再来皇陵,也是一年后的事了。” “他簫景鸿吃过的东西,本王看不上。可惜你这一身好皮囊......要怪就怪你有眼无珠,明珠暗投。” 安王鬆开手,朝著隨侍的僕从令喝道:“取本王的鞭子来。” 第5章 有人相护,有人折回 第一鞭落下的时候,忽然下起了雨。 清明才过,无人在意这点儿濛濛细雨。 只有立在檐下的皇陵管事太监,康公公,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眼看上官素心被一鞭子打倒在地。 明明深陷绝境,可一张利嘴却依旧不饶人。 变著法地刺激著安王,字字句句,都戳中他的肺管子。 “你一根手指头都比不过皇上!便是今日死在你手里,我,我也无悔!” 康公公的徒弟小寧子,见状忍不住问了一句。 “师父,咱们就这么看著吗?” “那不然呢?”康公公还未开口,另一个小太监小福子抢白道。 睨了小寧子一眼,“怎么,你难道愿意为了一个宫女得罪安王?有几条命够你死的?” 眼神往下,瞥了一眼小寧子的裤襠,怪笑一声,“莫不是孽根没断乾净,还以为自己能当个怜香惜玉的好男儿呢。” 小寧子没吭声,他向来嘴笨,吵不过小福子。 他也不是想逞英雄,只是觉得,同为泥腿子,看著那乔红儿遭此轻贱,有些兔死狐悲之感罢了。 “嘴上越发没有把门的了,该用杨柳枝沾上盐,给你那张臭嘴多涮涮。” 康公公直接一巴掌呼在了小福子的头上。 顿了顿,又看了一眼天,才回应小寧子的那句话,“再等等。” 小寧子不知道师父在等什么。 他的目光却一直忍不住落在那道被鞭子不断笞打的身影上。 没有一声求饶,只抱著头不断躲闪。 可一鞭接著一鞭,怎么躲得过,身上的伤势越来越多,越来越重。 鲜血渗透被雨水打湿的衣裳,红得刺眼。 “师父,再等下去,乔姑娘就要被打死了!”小寧子握紧了拳头,再度开口。 惊雷忽响,康公公伴隨著雷声,倏然睁开耷拉的眼皮。 对著小寧子沉声道:“去,把乔姑娘,护下来!” 几乎话音刚落,小寧子便如离弦之箭一般冲入了雨中。 离开檐下,他才发觉,雨势已经大到睁不开眼。 走近那个倒在雨水中,已经没力气躲避的身影,直接扑了上去。 像一个龟壳,罩在了她的身上。 “师父!?”小福子见到这一幕,眼睛都瞪大了。 不再见適才对笨师弟的讥讽,担忧一览无遗,“您这不是让那个傻子去送死吗!” 康公公没有说话,攥紧了手里的拂尘。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没有父亲会眼睁睁看著儿子去送死。 可若为了他能有更好的前程,吃一时之苦,忍一时之痛,又何妨? 忽然被人护在身下的上官素心也惊讶到了极点。 她实在没想到,原身那差到极点的人缘,还能有人为了她如此奋不顾身。 抬头想看清来者何人,才动弹了一下,就被这位义士压住了肩膀。 耳边响起来他咬紧牙关,挤出来的一句话,“乔...乔姑娘別怕,我师父让我护著你,拼死我也不会让的!” 不是......你师父谁啊,你又是谁啊? 上官素心震惊中夹杂著一点感动,感动中又冒出更多的疑惑。 小寧子身为太监独特的嗓音,让她忽然顿悟。 这是康公公身边的小太监,皇陵里,能收徒享福的太监,只他一个。 还真是人老成精......上官素心嘴角扬起一抹弧度。 她几乎瞬间明白,康公公看出来了,她今日演的是哪一齣戏。 虽然自己胸有成竹,可她也愿意领这份人情。 东风虽送来了及时雨,可实在来得有些晚。 她一身鞭伤,比预计的更重,若不是有这听话的小太监相护,还真不一定能撑到转机来临。 想到这儿,上官素心心安理得地被小寧子护著,还有空在他耳边安抚一句。 “你也別怕,皇上...很快就会回来救我们的。” 虚弱至极的声音带著浅浅的笑意,属於年轻女子独有的气息让小寧子的耳朵尖立刻染上红霞。 背上的疼痛仿佛都轻了许多,只剩下脑海里忽然冒出的念头。 乔姑娘莫不是被打到了脑袋,打傻了吧? 皇上已然起驾回宫,怎会为了她一个小宫女折返? 两人的心声安王听不见。 他本站在僕从打的伞下,肆意地鞭笞著让他顏面扫尽的贱人。 小寧子的忽然相护,让他怒火更上一层楼。 “好好好,一个个的,都要反了是吧?” 安王用尽全力,抬高胳膊,挥下更重的一鞭,“本王今日就要让你们知道,在这皇陵,他簫景鸿算个屁,只有本王,才是你们该俯首称臣的主子!” 咻——的一声,一只利箭破空穿雨而来。 无视了磅礴大雨,准確无误地洞穿了,安王握鞭的掌心。 “啊——!!!”安王吃痛大叫一声,捏著疼得发颤的手腕,回头去找哪里来的狂徒。 “谁敢偷袭本王!不想要脑袋——” 痛骂声在看见持弓之人时,戛然而止。 完了,全完了......安王的面色一瞬变得比上官素心还要惨白几分。 “朕倒不知,皇陵这片地,什么时候分封给了皇弟。” 马车的车门打开,年轻的帝王跨步而下。 簫景鸿將弓箭扔还给魏恩,看向安王的眼神淡漠至极,宛如在看一具尸体。 “本王...不是,我,愚弟,愚弟適才所言,只是被小人激怒失言,不是那个意思......” 安王顾不上自己掌心还穿著的箭,一步步向簫景鸿走去,想要解释。 “呵。” 嘲讽至极的笑声穿过大雨入耳,那股仿佛踩著万骨的上位者气势,让安王不敢再动,膝盖一软,跪在了地上。 悔恨的肠子都青了,在心底唾骂自己,刚刚怎么就把心里话说出来了。 他浑身都在颤抖,不是因为疼痛,而是从心底升起的无尽恐惧。 因为他亲眼见过。 如今的庆国新帝,当年的二皇子簫景鸿,是如何一剑,刺穿了他们的大哥——先太子的心臟。 那一剑,比杀鸡还利落,抽出时,鲜血溅在了坐在太子身边的安王脸上。 利剑出鞘。 簫景鸿单手执剑,朝著安王步步逼近。 此情此景。 安王仿佛又闻到了,那股让他终身难忘的血腥味。 第6章 亲手餵药 “別,別杀我!” 簫景鸿离安王还有几步之遥时,安王忽然大叫一声。 紧接著,直挺挺地往后倒了下去。 头重重磕在地上,砸起的泥浆糊了一脸。 魏恩立刻上前查探情况,半跪在地,摸向安王颈侧后回稟:“皇上,安王晕过去了。” “抬下去。”簫景鸿挥了挥手,眉眼间荫翳不散。 除了簫景鸿和为他撑伞的魏恩,在场所有人都跪伏在地。 哪怕暴雨淋头,也不敢多喘一口气。 毕竟庆国新帝......连亲兄弟都敢杀,何况他们这些不起眼的蚂蚁。 如此境况,倒在地上的两人尤为显眼。 看著將乔红儿护在身下,被打得皮开肉绽的小太监,簫景鸿莫名觉得有些碍眼。 还未如何,乔红儿便先挣扎著脱身,小太监也强撑著,换成了跪拜的姿势。 “皇上......”上官素心已经感觉到身子开始发烫,头脑也变得昏沉。 可细节决定成败,这一环还不算完满,不能晕过去。 她用尽力气的呼唤,也只如蚊蝇嗡鸣。 簫景鸿却还是听见了。 迈步到她身边,没有多余的动作,居高临下地看著她。 脚边的女子又呢喃了一句什么,被雷声掩盖。 簫景鸿不得不半蹲下去,“嗯?” 距离缩近,原本被雨水掩盖大半的血腥味,开始无孔不入地侵袭他的周身。 他有一瞬的失神,只觉得眼前人不该是这样的气味。 应该如幽兰,似暖香,缠绵而包容。 昨日尾音还发颤的嗓子,今日犹如拉破的风箱。 “娘亲,好冷……抱抱红儿吧……” 听清了她的话,萧景鸿背影一僵。 跪在她身旁的小寧子闻言,惊得险些抬起了头。 心里直呼傻姑娘,对著皇上叫娘,这不是冒犯天威吗,哪怕喊声疼呢? 自己是不是该说句话? 小寧子满脸纠结。 可师父只让他护住乔姑娘,却没说让他帮乔姑娘打圆场。 自己嘴又笨,万一弄巧成拙,岂不反而害了人家? “皇上,乔氏应当是发了高热。”没等小寧子琢磨完措辞,魏恩先开了口。 並未替上官素心昏迷前的话找补,只道所见实情。 “可要奴才——” 魏恩的话说了一半。 萧景鸿已长臂一展,將上官素心打横抱起。 怀里的人跟只猫似的,没多少重量,浑身滚烫,牙齿都在哆嗦,双目紧闭,下意识贴紧唯一的热源,湿漉漉的脑袋就差没钻进他衣领里。 “传御医。” 热浪浮沉,迷迷糊糊间,上官素心感觉有什么东西在撬她的牙齿。 熟悉的恐慌席捲全身,仿佛又回到了,生前被人强行灌下毒酒的时候。 她咬紧牙关,不愿让一滴液体入口。 都死过一回了,怎么做了鬼还要喝毒酒,她不喝,死了也不喝! 萧景鸿本坐在一旁,和魏恩商议安王之事。 余光不经意一瞥。 瞧见给乔红儿餵药的宫女,一再失败,情急之下,拿了一根竹条想要撬开她的嘴。 结果乔红儿却更加抗拒,被竹条划破嘴角,也未鬆懈一分。 “拿来。” 萧景鸿坐到榻边,从餵药宫女手中接过没少一口的药碗。 自知失职,餵药宫女下跪认罪,又忍不住为自己辩解道:“皇上明鑑,御医说若乔姑娘不儘快服药退热,恐有性命之忧,奴婢情急之下才……” 见萧景鸿一脸肃色地凝视著乔红儿的脸,根本没有听旁的话,餵药宫女渐渐噤声。 回想今日亲眼所见,皇上一路抱著乔红儿赶到偏殿。 王府唯一的御医,直接被他叫到跟前给乔红儿治病。 头上肿了老大个包,同样昏迷未醒的安王,也只能排在后头。 种种言行,无一不表明,皇上是真把乔红儿放在心上了,真让人艷羡。 餵药宫女见萧景鸿缓缓低下头,眼珠子都瞪大了,心想难道是像话本子那本,要吻醒—— 萧景鸿低沉的嗓音,清晰有力地在上官素心耳边响起,打破了餵药宫女的綺思。 “乔红儿,张嘴喝药。不喝就死了。” 餵药宫女默默把自己隱含激动的目光收了回去。 皇上这是在威胁…啊不,劝告乔红儿。 自顾自“威胁”完人,萧景鸿再给上官素心餵药。 先在她脑袋后多塞了垫子,抬高后才舀了一勺,送到她的嘴边。 適才一直紧闭的唇齿,竟当真鬆懈了几分。 萧景鸿餵药的动作並不温柔,但却沉稳不急躁,每次少许,待药汁入喉后,才餵第二勺。 很快,一大碗药,餵得乾乾净净。 “御医可说了,喝了药她多久能醒?” 萧景鸿接过魏恩递来的帕子擦了擦手,问餵药宫女道。 餵药宫女垂首答道:“未有確切……说需得看是否能儘快退热,退了便无大碍,若不退……” 不吉利的话,做下人的不能过嘴,咽下不表。 “她惜命得很,鞭子都挨过来了,何况一场高热。” 萧景鸿言之凿凿,没有半点担心或者焦急。 如同魏恩进言那般,要想彻底扳倒安王,乔红儿確实是一颗再合適不过的棋子。 以安王那胆小如鼠蠢笨如猪的性子,有了此次的教训,定会夹紧尾巴做人。 再要抓到他如此错处,可就难了。 所以,乔红儿不能死。 萧景鸿和魏恩到了外间,不多时,有侍卫来报,管事太监康公公到了。 康公公入內未见乔红儿,不知其安危,一颗心也悬了起来。 让小寧子冒险护人,得那人活著,才能是他的出路和前程。 若乔红儿死了…… “乔红儿的出身来歷,事无巨细,一一上奏。”魏恩立侍萧景鸿左右,代主喝令一声。 听见此问,康公公的心又往肚子回落半分,一边理著思绪一边鬆了口气。 看来没死,若死了,何必打听她的出身来歷,直接让他来扫尾收尸了。 “回皇上,乔姑娘出身溪州乔家旁支,因主支获罪罚没为奴。至亲流放山南,京中並无……” 康公公恭敬地將自己所知一一道来,因乔红儿此前没少同他哭诉,对乔红儿的事,他了解得当真不少。 本想说乔红儿在京无亲无故,可忽然想起一人。 “並无亲眷,但有一故人,是她的未婚夫婿。” 第7章 桃红之死 “她,有婚约在身?” 簫景鸿眉尾轻挑,婚约二字辗转唇舌,不知其意。 若是如此,那昨日的顺从,便成了被逼无奈。 那份带著傻气的恳求,更显得虚偽至极。 反倒是一开始的抵抗......那时候,不定她正在心里念著情郎呢。 冷笑挤出喉咙,簫景鸿不知是在笑自己成了棒打鸳鸯的棒槌。 还是笑自己厚顏,竟有一瞬,相信了乔红儿心里对自己怀有痴念。 站立一旁的魏恩,也因康公公的话,想起了今晨看向乔红儿的那一眼。 朦朧泪眼,以为是她情难自禁,现下看来...... “唉......乔姑娘实在是个可怜人。” 康公公垂首嘆气,仿佛没有听见皇帝的那声冷笑。 耷拉著眉眼,不急不忙地补上一句,“確切来说,是她有个前未婚夫婿。” 跟说书人的“话又说回来”似的,康公公一声嘆,反倒堵上了皇帝和魏恩才对乔红儿升起的那点怀疑。 魏恩余光顾及主子的神色,肃声告诫道:“说话別吞吞吐吐,翻来覆去。乾脆利索些。” “是是。”康公公点头如捣蒜,不再一唱三嘆,一口气將前因后果道尽。 “乔姑娘才来皇陵,便念著她的未婚夫婿定会想法子救...额,带她离开。” “可好几个月,连封信也没收到。约莫三五日前,终於盼来了音讯——却是一封退婚书。” 守陵宫女,需守贞终身,若无机缘,一辈子都会困在皇陵。 乔红儿虽是无辜受牵连,可已是如此下场,若她的未婚夫婿无权无势,放弃这段婚约,也不奇怪。 簫景鸿生在皇家,对利益高於情爱的选择,实在是司空见惯。 康公公紧接著的话,却如平地惊雷。 “平素被骂一句都要哭一场的乔姑娘,一声不吭,竟悬樑自縊。” “若非老奴碰巧经过,便是红顏薄命。” 乔红儿很惜命,很怕死,簫景鸿在心中篤定。 他见过太多生死,乔红儿的一举一动,都不像是会轻生之人。 脑海浮现昨日,她那句求他垂怜。 她甚至很怕痛,怎会有自縊的勇气? 可康公公不敢欺君,所言句句皆是亲眼所见。 难道是为她那狼心狗肺的未婚夫婿?情深不寿? 这念头才冒出来,就被簫景鸿拋之脑后,可笑至极。 “许是鬼门关走过一遭,乔姑娘这几日跟变了个人似的。” “她向老奴应承,不会再为了那薄情郎罔顾性命,说便是终身为皇家先祖守灵,也甘之如飴。” 康公公语气带上些讚嘆和怜悯,可到底不敢詆毁安王。 只能以一句结尾,“许是运道差了些,今日落得如此境地。” 一通话说完,康公公轻易勾勒出了一个,至真至诚、敢爱敢恨的乔红儿。 不畏死在这世道不算难得,难得的是,还存一颗向死而生之心。 听康公公说她运道差,簫景鸿想到的却不是安王。 若昨日,自己没有用她消解病发之症,或许今日她便不会有此一劫。 不过,话又说回来...... “既受皇家雨露,何来的运道差。” 簫景鸿听不惯这评语,抬手打发了康公公。 沉默片刻,又吩咐魏恩道:“派人去查,他所言可存虚。” 无以为后的太监,是皇宫里一等一的自利之人。 他不相信,康公公这等资歷的老太监,会有那么多的好心,去怜惜一个小宫女。 適才康公公所言,或不敢有假话,可这番论调,分明是在给乔红儿说情。 “一个无依无靠的小宫女,凭什么让康全福那个老东西为她费如此唇舌?” 过了约半个时辰,魏恩去而復返,还带回了一个人。 被割了舌头的桃红,一脸惊恐地被扔到皇帝面前,犹如受惊的鵪鶉,瑟瑟发抖。 “回皇上,奴才查明,康全福所言確凿。” “不过昨日还有一事发生,乔红儿自偏殿离去后,被此女带头浇茶羞辱。” 一会儿功夫,魏恩查探所言,便如亲眼所见般详尽。 “乔红儿承宠之事暴露,康全福才態度大变,还听其令,割了此女舌头。” “哦?”簫景鸿波澜不惊的神情,因此言,有了一丝兴致。 桃红虽已口不能言,可听了魏恩的稟报,心里又生出一丝癲狂的期盼。 滥用私刑,有违宫规!这是她报仇的好机会! 她乔红儿承宠一次又如何,眼下皇上知道她心狠手辣,难道还会施以宠爱? 男人喜欢的,都是娇滴滴的花,桃红深諳此道。 砰砰几声,桃红说不了话,就用尽全身力气磕头。 一下一下砸在地上,很快额头红肿一片,隱渗血跡。 抬头泪如雨下,布满血丝的双眼儘是恳求,双手不停挥动,最后合十相拜。 “你,在求朕为你做主?” 簫景鸿一眼看穿桃红的想法,轻转右手拇指上的玉扳指,不置可否。 桃红闻言,心中大喜,疯狂点头。 她想得没错,皇上定然已经厌弃那贱人了! 苍天有眼,便是不能要了那贱人的命,能把她的舌头割掉,也算以牙还牙。 被桃红饱含期许的目光紧盯著,簫景鸿也视若无睹。 似笑非笑,拋出一个不需要答案的问题。 “她常被你带头排挤,辱骂,还哭过许多回。” “这么想来,那根悬樑的白綾,也有你的一份功劳,並非尽为了负心汉。” 不知被什么取悦,簫景鸿笑了一声。 唇衔三分薄笑,一瞥勾魂,让桃红一时愣住。 一颗心却不受控地狂跳了起来,头皮都隱隱发麻。 那是被野兽盯住致命处的本能反应。 桃红忽得心生退意,不敢再求其他,瑟缩著脖颈想要往后退。 却撞在了不知何时,立在她身后的魏恩的靴子上。 “杀了吧。”簫景鸿略抬双指,又看了一眼依旧安静的室內,“带远些。” 魏恩这次回来的,比刚刚更快。 连腰间的佩刀,都已用烈酒擦得乾乾净净,不带半点血腥气。 “皇上,那康全福......?” “赌徒行径。”簫景鸿未论康全福所为正確与否,反而向魏恩提出另一个问题。 “他赌的,是乔红儿非池中之物。你觉得呢?” “......宫中禁赌。”魏恩沉默半晌,吐出无趣的四个字。 “朕逼著你赌。”簫景鸿对自幼相伴的魏恩这副性子太了解,立刻接道。 魏恩沉默更久,再开口,话却一时难收。 “以她为由,或可惩安王一时,將其贬出京城。只是如此,太后娘娘凤怒恐难平息,她,难逃一死。” “此为一时解法,时日一长,太后娘娘仅凭一个孝字,便能將安王召回。” 魏恩就事论事,语气不带任何情绪,如同他腰间佩刀,背后利箭一般生硬。 “毕竟,乔红儿,只是一个无依无靠的小宫女。” “你拿朕的话来回朕的问题?”簫景鸿冷笑一声,“真有长进。” 魏恩依旧木著一张脸,只乾乾巴巴拍了一句,“皇上圣言,奴才铭记於心。” 簫景鸿懒得挑魏恩这木訥的老毛病。 心里却知道,他分析得不错。 一个小宫女,哪怕丟了性命,也抵不过母后捧在心尖上的么儿。 乔红儿,是只被逼急了会咬人的兔子。 还是只聪明的,死了会觉得有些可惜的兔子。 若让她活蹦乱跳的,是不是能咬更多的人?又能下多狠的口呢? “那就......”簫景鸿结论未尽言,屋內便有了动静。 先是那餵药的宫女,语气由惊喜转为急切。 “乔姑娘,你可算醒——誒,不能下地,御医说你得静养,乔姑娘!” 上官素心脚才沾地,便因乏力险些跌倒。 硬是自己撑在床沿,满满站直了身子。 不顾餵药宫女的劝阻,沙哑著嗓子道:“我,我要见皇上——” 簫景鸿寻声而来,一眼看到她落在地上的赤足。 眉头微蹙,又上前几步,“如此不要命,也不必守陵了,直接殉——” 葬字未出口,簫景鸿的话哽在了喉头。 因为他看见了,上官素心抬头后,满是惊恐的眼睛。 本就不小的桃花眼瞪得溜圆,眼瞳瞬间大了一圈。 那是无论如何也装不出来的畏惧。 想起康全福说她自縊过,许是勾起了关於死亡的记忆。 “咳,吵著见朕,要做什么?” 簫景鸿生硬地转了话锋,见她还愣著,直接梅开二度,將人打横抱起,放回了床上。 触及到的部分,都僵成了木头一般,不及之前,半分柔软。 重回温暖的被窝,上官素心才回过来神,下意识抱紧了被褥。 “奴婢,奴婢是想求皇上,饶安王一命。” 簫景鸿以为自己听错了,嗯了一声,“你为安王求情?烧傻了?” 上官素心乾涸的眼眶又蓄满了眼泪。 亮汪汪的,一颗未落,语气里有怨、有恨,更多的却是无奈。 “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奴婢微末之身,贵人们动动手指,要奴婢的命犹如碾死一只蚂蚁那样简单。” 字字泣血,令人不忍卒闻。 “奴婢不是为安王求情,是为自己求一条生路。” 第8章 乔主子 簫景鸿已在心中评过,乔红儿是只聪明的兔子。 可她敏锐的洞察力,依旧会让他感到意外。 要不是知道她才甦醒,他甚至会怀疑,是不是魏恩的话被她偷听到了。 “你认为,安王该不该死?”簫景鸿没有应许什么,反问一句。 一旁的宫女闻言,差点没忍住衝上官素心摇头。 心道,再如何安王也是皇上的亲弟弟,乔姑娘可別因一时之气,惹怒龙顏。 魏恩不动声色,可头却微微向上官素心所在偏了一分,也想知道她的答案。 “该!”上官素心没有任何犹豫,甚至答得咬牙切齿,恨不得生啖其肉般痛快。 “他为富不仁,为弟不恭,为子不孝,如此十恶不赦之辈,有何顏面苟活於世!” “可是。”上官素心骂完,又深吸了一口气,“这世间再穷凶极恶之辈,也不值得,以奴婢之命换其一死。” “奴婢於贵人而言,是贱命一条。可奴婢也有爹娘,哪怕此生再无相见——” 言此,上官素心哽咽一声,倒並非全靠原身哭丧的本事。 而是想起了她的生母。 她最好的选择,便是守陵一生,做个閒人。 只是如此一来,只怕再无见母亲的机会,无法在她膝前尽孝,在她走后送终。 “十月怀胎不易,奴婢不愿轻易丟了这条,母亲好不容易诞下的命。”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在场三人,皆有动容。 无论是宫女、太监还是皇帝,都非天生天养,都有冒著生死之险,生下他们的母亲。 只是簫景鸿闻言,眸色比之旁人,更深沉几分。 他的反应,上官素心瞭然於胸。 生前她便知道,簫景鸿虽是如今的太后亲生头胎,可却没有养在其母膝下。 而是由先皇后抚养长大。 簫景鸿敬先皇后,心底渴望的母爱,却依旧来源生母。 可惜,造化弄人,生母其后再诞一子,便是如今的安王。 比起没有养育之情的长子,太后更疼惜爱重安王这个,由她一手带大的么儿。 上官素心是拿簫景鸿內心的缺憾,勾起他的一丝惻隱之心。 一如她昏迷前,有意错叫的一声娘亲。 “奴婢为苟全性命,恳请皇上免安王一死。”上官素心於床榻上,伏身跪拜。 “越俎代庖,以孝而论,也求皇上切莫因一时之气,伤母子之情。” 论私情,她字字句句令人心软。 可后一句,揣测上意,言涉太后,別说餵药宫女,就是魏恩都频频侧目。 如此言行,实在是,太过狂妄大胆。 “母子之情,好一个母子之情。”簫景鸿闻言果然勃然大怒。 他倏然起身,一反不怒自威的常態,气急之下,隨手拿起桌上的药碗,狠狠砸在了地上。 餵药宫女和魏恩,都因这一砸,跪在了地上。 而上官素心,从开口说这番话起,就没有把头从手背上抬起过。 她不抬头,簫景鸿便上前一步,捏住她的下巴,被迫她抬头对视。 漆黑的瞳孔似无尽深渊,藏著能將人骨头搅碎的罡风。 “乔红儿,你好大的胆子。” “你知不知道,安王所言,可以谋逆之罪论处,朕便是当场格杀,朝臣也不敢有一声妄言!” “而你,以下犯上,朕现在就可以——” “皇上若要奴这条命,奴死而无怨。” 上官素心仿佛吃了熊心豹子胆一般,面对暴怒的帝王,甚至打断了他的话。 她就著簫景鸿的手,抬了抬头,露出他昨日才亲吻过的脖颈。 上面甚至可见,未完全消退的爱痕。 “奴怕疼、怕死、自私、自利。” “可母亲说,嫁鸡隨鸡嫁狗隨狗,奴已是皇上的人,身无旁物,唯有这条命。” “您別生气......”绷紧的脖子,让她说话有些困难,剩下的话,轻飘飘的,只有彼此可闻。 “也別,难过。奴只是,不愿您......后悔。” 簫景鸿捏著她下巴的手一僵,眼神里闪过片刻的错愕。 相似的口吻,不同的嗓音,仿佛穿过时光,在耳边重叠。 记忆中,那个温柔似水的解语花,也曾如此劝慰过他。 “二皇子,您別生气,也別难过,忍一时之气,总好过追悔莫及。” 他的手触电般收回,失去支撑,上官素心立刻倒在被褥上。 身子本就还虚弱,此时更是出气比进气多,又开始因为遍体发寒,而颤抖起来。 狗男人......上官素心在心里暗骂一声。 她太了解簫景鸿的脾气,若不让他先把怒火发泄乾净,根本无法理智思考。 为了能让簫景鸿不发疯砍了安王再牵连自己,她故意以太后刺激他。 效果倒是达到了,只是自己这口气险些被他折腾没了。 先帝还真没骂错,簫景鸿就是一头犟驴! 簫景鸿似乎彻底冷静下来了,还冷静得过了头。 他没再提要杀谁,扭头就离开了房间,脚步隱约还有几分仓皇。 魏恩深深看了一眼上官素心,紧隨其后。 屋內只剩下她和跪在地上的宫女。 “咳咳,劳驾,给我端碗水,多谢。” 宫女一脸茫然地抬起头,虽没明白局势到底如何,可还是依言,给上官素心倒了水来。 知道她乏力,小心翼翼地举著杯子送到她嘴边,“慢些喝,別呛著了。” 餵完水,宫女和上官素心面面相覷。 乾瞪眼半晌,无奈道:“乔姑娘,皇上待您分明有怜惜之意,您適才何故如此激进,反倒是弄巧成拙。” 这宫女原身不认识,上官素心飘著的时候,却见过,名叫巧慧。 是个老实巴交,默默无闻,踏实干事的,也是魏恩眼光毒辣,才能把她挑出来暂时照顾自己。 上官素心没有讲出实情,只苦笑一声,“许是,情难自抑吧。” 短短四个字,让单纯的巧慧仿佛亲身歷经一场情与恨,跟著嘆了口气。 “我听得出来,您是好意,可皇上未必听得进去。若皇上当真不网开一面,您可该怎么办啊。” “无论结果如何,我都认。”上官素心笑了笑,笑里满是道不尽的绵绵情意。 “你放心,纵是一死,皇上圣明,定不会牵连到你。” “我不是这个意思......”巧慧闻言更心疼这个傻姑娘,不再多言,让她躺下好好休息。 上官素心背上有伤,只能侧躺著。 在巧慧看不见的方向,她打了个哈欠,趁著背上涂抹过,能压制痛楚的药效没过,瞬间放鬆心神,睡了过去。 这一遭,她这身子可亏大发了,心疼得紧,得多休息,抓紧养好才是。 也不知背上的伤会不会留疤,唉,不过左右也是在皇陵逍遥一生,留疤就留疤吧...... 屋內的人睡得香甜,屋外的人却面冷如冰。 隔著窗户,簫景鸿听见了巧慧和乔红儿的对话。 他的一颗心仿佛裂成了两半。 一半在说,乔红儿很像她,虽然容貌不同,嗓音不同,可所思所想,都像她。 另一半却在唾骂自己,今生最后悔的事已无可挽回,想留住的人已阴阳两隔。 宫中有一个苏时雨不够,难道还要再添一个乔红儿吗? “画虎画皮难画骨......”簫景鸿无意识地念了一句谚语。 一直默默伴隨他左右的魏恩闻言,顿了顿,犹豫接道:“知人知面不知心?” 君臣四目相接,魏恩感觉,似乎从主子眼底看到了深深的嫌弃。 “谁和你玩儿对联了。”簫景鸿语气烦躁,心反倒因魏恩难得犯蠢的行径,静下来了。 “既是你的提议,就照你说的办,若日后她生了什么祸端,朕也唯你是问。” 撂下一句十分蛮不讲理的话,簫景鸿觉得自己心气都顺了不少。 好不容易成了帝王,就该如此,自己生气,就让別人受气。 “好了,朕要去看看安王,你,看著办吧。” 看著簫景鸿转身离去的背影,魏恩狭长的双眸,似乎有一瞬的圆睁。 最后幽幽一嘆,转身又进了屋。 巧慧见他进来,打了个激灵,冲他做口型道:“乔姑娘睡著了。” 魏恩下意识放轻了脚步,后退几步,冲巧慧招了招手。 叮嘱几句后,让她等乔红儿醒了后,转告一声。 许是药效发力,上官素心这一睡,就是半日,直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醒过来。 巧慧趴在床边打盹,她才有动静,巧慧就立刻惊醒过来。 点亮烛火后,趴在床边轻声道:“乔主子,天还未亮,您再睡会儿吧。可要喝水?” 上官素心没力气动弹,觉得口渴,又要了一杯水喝。 喝完迷迷糊糊又闭上了眼,这才一觉到天亮。 次日,天色放晴,阳光透过纱窗,照在上官素心的脸上。 后背又痛又痒的感觉,让她悠悠转醒,睁眼就看见,巧慧端了一盆水走了进来。 “乔主子您醒啦,奴婢先给您擦身换药,再服侍您——” “等等——”上官素心后背一僵,打断了一脸喜气的巧慧,“你刚刚,叫我什么?” “乔主子啊~”巧慧笑著道,“奴婢奉命,日后便跟著乔主子您了,主子有什么事,儘管吩咐。” 上官素心没回话,只是僵硬地闭上了眼睛。 心里数了十个数,猛然睁开,巧慧目不转睛地看著她,又脆生生地唤了一句,乔主子。 第9章 诞长子者立为后 巧慧说,皇上下令要带她入宫。 上官素心百思不得其解,她深知簫景鸿並非贪图美色之人。 和她一晌贪欢,也是醉酒意外所致。 按她本来的计划,借簫景鸿之手,赶走了安王。 在这皇陵,她上官素心便可以彻底横著走了。 千算万算,没算到簫景鸿会带她回宫。 就算他不怕被大臣的唾沫星子淹死。 那有没有想过,她上官素心入宫,如何面对太后? 人太后亲生的就俩儿子,一个,她睡了,一个想睡她手被废了。 “巧慧,把窗子开大些。”上官素心痛苦地翻了个身,“我好像要窒息了......” “主子,御医说您受不得风。”巧慧不知第几次婉拒她的命令。 掰了掰自己的手指头,“您说要窒息都第八回了,御医也来看了,说是您的幻觉。” “你今早还说,有什么事,我儘管吩咐。”上官素心幽怨地瞥了巧慧一眼。 巧慧实诚地点了点头,“没错。可皇上也吩咐了,若回宫前主子您有什么三长两短,奴婢这条小命,也就没了。” 上官素心和巧慧大眼瞪小眼,瞪得都要干了,屋外忽然传来一个尖细的声音。 “奴才特来向乔主子请安。” “康——公公。”上官素心意图鲤鱼打挺未果,疼得倒抽一口凉气。 慢慢躺回原位,硬撑著吩咐巧慧道:“让他进来。” 康公公被巧慧领进来后,头都没抬一下,便跪在地上给上官素心磕了个头。 “奴才康全福,见过乔主子,不知乔主子的伤——” “康公公,这些客套话,咱们就免了吧。” 上官素心侧躺著,和康公公面前,隔了一扇透光的屏风。 她盯著屏风后,那个隱隱约约的身影,“你那听话的徒弟,伤势如何了?” 康公公对上官素心,比惩治桃红那日还要恭敬。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顺畅,????????????.??????隨时看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回话的时候依旧跪著,笑容一刻不敢落下,“劳乔主子掛怀,小寧子伤得不算重,上过药,已无大碍。” 顿了顿道:“定不会妨碍乔主子隨御驾返宫的行程。” 醒来半日,上官素心並未只沉浸在,要入宫的噩耗里。 她知道,簫景鸿一旦决定了的事,就没有转圜的余地。 为了长远打算,她吩咐巧慧的第一件事,就是带药给小寧子。 並向皇上求情,准允她,除了巧慧,再带一个小寧子入宫。 簫景鸿似乎忙著处理安王,今日並未露面。 不过让魏恩转达,同意了她的请求。 “我记得,你有两个徒弟。”上官素心拉家常般隨意。 一双含情目,却满是无人可见的审视和探究。 “难道小寧子和你沾亲带故?不然,昨日怎不见你让另一个也来当回英雄。” “回主子的话,老奴確实有两个徒弟,不过都是离宫前认的,没什么血缘关係。” 康公公依旧陪笑,谈及两个徒弟,除了諂媚多了几分真诚。 “小寧子无父无母无牵无掛,又向来老实,能隨主子入宫,指定不会给主子添麻烦。” “小福子么,是个皮猴子。再说,老奴养了他们这么多年,跟前也得留人养老送终不是。” 依两人的性情而言,確实是小寧子更適合入宫奔前程。 宫中活得久的奴才,不是机灵掐尖的,而是那些闷头听话的。 更难得的,小寧子连亲缘都断乾净了。 这样的人,用著更放心。 “桃红的事,加上昨日的事,我承你这个情。” 上官素心收起閒散的语气,虽身子还虚弱,可承诺却掷地有声。 “只要小寧子如你所言,是个老实的,便少不了为我所用。” 康公公听了这番承诺,十分动容。 年迈的身子佝僂著,一连给上官素心磕了三个响头。 “老奴,替小寧子,谢乔主子赏识。” 对他们而言,能做个主子愿意用的奴才,比什么都牢靠。 “他啊,最该谢的可不是我,而是你这个师父。” 上官素心笑了一声,话锋一转,打探起了关键的事。 “城內的消息,你知道多少?” 她问的是城內,却不是京城內,而是皇城內。 別看皇陵远在京郊,身为管事太监,康公公和宫內是有往来的。 “皇上仁孝,为先帝守孝一年,才入后宫。” “现下后宫娘娘不多,皆是先帝和太后指婚所得。唯有两人,主子需多留心。” “一个是太傅之女苏时雨,封为慧妃,皇上赐其协理六宫之权。” “一个是神威大將军之女欧阳沁芳,封为瑛妃。” 上官素心在先帝身边伺候了三年,深知后宫妃嬪的娶纳,和前朝牵扯甚深。 对於簫景鸿的后宫里,一文一武两妃分庭抗礼的局面,並不意外。 让她感到惊讶的是,慧妃苏时雨。 她没记错的话,苏时雨可是和先太子订过婚约的。 若当年先太子没有出事,那苏时雨就会是簫景鸿的嫂子。 也不知她死后宫里发生了什么,簫景鸿竟会纳了苏时雨为妃。 又追问道:“两位娘娘如此身份,却连四妃之位都没混上,那皇后娘娘是哪家闺秀?” “回乔主子的话,现下庆国並无皇后。”康公公拋出一个重磅消息。 “位份最高的,便是这两位了。皇上有口諭,后宫眾妃,谁先诞下长子,便立谁为后。” “嘶——”上官素心倒抽一口凉气。 以前,还是二皇子的簫景鸿,虽然脾气急躁了些,可也不至独断专行。 如今继位大统,居然连中宫空置,后位空口许诺的荒唐事都做得出来。 他真没被大臣的唾沫星子淹过吗? 康公公心里也抱有同样的惊讶,不过却不敢置喙半个字。 “咳,除此外,此番皇上回宫,应是要办第一回选秀了。” 比起前面的重磅消息,新皇选秀,乃是旧例,不足为奇。 可上官素心,却因他这一句话,直接坐了起来。 双手紧握成拳头,才勉强稳住声音,“你可知,入选名录?” “这......老奴实在不知。”康公公一脸为难。 他隱约察觉到上官素心似乎格外在意选秀,想了想,又补充一句。 “不过,四年前先帝办了最后一回选秀,遴选闺秀,皆乃各家嫡出。” “因此,眼下皇上选秀这回,適龄闺秀不多,估摸著,各家上报的,嫡出少庶出多。” 四年前的选秀,不仅震惊朝野,连民间也议论纷纷。 话自然都不大好听,毕竟都知道,那时先帝已然日薄西山,选些年轻娘子入宫,实在是有损阴德。 可这些话,康公公也是不敢出口的,只能给出模糊的一点信息。 这不確切的消息,对於上官素心而言,却足够了。 庶出,是了,生前她是顶著嫡妹的身份替嫁入宫。 若嫡妹这一年未嫁人,依她和嫡母那心高气傲的性子,定会送她入宫求宠。 为了即將到来的选秀,嫡妹自然只能用她上官家庶长女的身份入宫参选。 这也算是,她得知要入宫的噩耗后,难得的一个“好消息”。 毒酒穿肠的滋味,她永生难忘。 而该好好品尝那滋味的人,本该是她的好妹妹,上官妍心。 “生长子者立为后......”上官素心將这句话,在唇齿间碾了一遍。 再不见之前的鬱鬱寡欢,反而踌躇满志。 “好了,你先退下吧。让小寧子好好养伤,返程的时间,皇上只宽限了两日。” 打发了康公公,上官素心提起精神,对巧慧道:“我饿了,去取膳来。还有,去问问御医,我的伤可会留疤,有无对策。” 既然要爭,她就要做好最周全的准备。 接下来的两日,上官素心老老实实地配合御医养伤。 簫景鸿一次面也未露,她以为簫景鸿多半是在处置安王。 实则不然。 对安王,簫景鸿两句话便打发了。 “皇弟既然心比天高,京城这平原之地,就不適合皇弟久居了。” “西州地势高,幅员辽阔,和皇弟再相配不过,朕便做主,將西州赐给皇弟做封地。” 被嚇破了胆的安王半个不字都不敢言。 顶著未消的肿块,举著包扎成球的手,领旨谢恩,屁滚尿流地离开了皇陵。 临行前,安王恰好看见了被抬去下葬的桃红的尸首。 因白布覆身,他並未认出死者是谁。 “谁死了?”安王见领头的竟是魏恩,好奇多问了一句。 送他离开的康全福低声回道:“是守陵宫女,乔红儿。” 一听是那无法无天的乔红儿死了,安王险些笑出声来,只觉得身上的伤势都没那么疼了。 他本打算让人送信给太后,好好告一告乔红儿的状。 就因为乔红儿,他才会落得如此下场,这口恶气无论如何也咽不下去。 没想到,苍天有眼,直接夺了那贱人的性命。 送走安王,康全福回身向魏恩復命。 魏恩向康全福,转达了一个皇上所下,颇为怪异的命令。 “祭祖事毕,横生变故,又见血腥,乃不祥之兆。” “皇上担忧先帝陵墓有恙,今夜,特派我带人前去勘查。” “此事乃皇家秘辛,你提前约束皇陵宫人,今夜不得靠近陵墓,以免相扰。” 第10章 心悦诚服的姜御医 入夜,陵墓附近,空无一人。 魏恩带著数十人,自密道入陵墓之內。 跟著魏恩的人,打扮得如出一辙,黑衣银甲蒙面。 他们弯腰进入一间左近主陵的附属墓室。 没有向堆砌满屋,金灿灿的陪葬品投去一眼,而是分散在金丝楠木棺槨周围。 “起棺。” 隨著魏恩一声令下,银甲暗卫齐心协力,將棺槨抬起扛在肩上。 借著夜色遮掩,一路抬到了簫景鸿休息的殿宇。 殿內,簫景鸿一身红衣,远看像穿著婚服。 棺槨被抬进內室,和床榻並排。 簫景鸿的手轻轻搭在棺盖上,明明触摸的是冰冷的木头,却温柔地像是在抚摸情人的面庞。 “等久了吧?宫里的眼线太多,拔除他们,费了不少工夫。” “明日朕便带你回宫,皇陵太过寂寥,你一定不喜欢。” 说著话,簫景鸿的手慢慢移到了棺盖边沿。 “皇上,若见生气,恐有损其顏。” 垂首避目在侧,一直沉默不语的魏恩,见状这才出声提醒。 簫景鸿的眼底仿佛酝酿著一股风暴,指节用力到微微泛白,终究还是收回了手。 “罢了,她向来爱美。”簫景鸿轻笑一声,转而问道:“返程之事,可安排妥当了?” 得到魏恩肯定的回覆后,簫景鸿才拂袖让他退下。 夜已深,他坐在床沿,瞩目棺槨良久。 忽而开口,沉寂的声音,在空无一人的內室,显得格外寂寥。 “我遇见了一个女子,说话的样子,像极了你,比慧妃还要像。” 他宽阔的肩膀慢慢塌了下去,再不见安王面前,那副生杀予夺尽在掌握的霸道模样。 深邃的面庞掩埋在掌间,只剩一句含糊不清的囈语。 像是原谅我,又像是,很想你。 次日,御驾重启返程。 上官素心,被巧慧搀扶著,艰难地上了马车。 才坐稳,车外忽然响起了魏恩的声音,“乔娘子,皇上有口諭。” “一涉安王,安王戕害宫女,不敬先祖,已贬謫离京。” “二关乎娘子己身,从今以后,娘子非溪州乔氏之后。而是出身东州乔氏的乔家嫡女,乔嫣然。” 传完口諭,魏恩没有转身离开,而是留了时间,让上官素心消化並提问。 就著巧慧的手,上官素心很快便看完了那薄薄一张纸上的字跡。 那是关於她的新身份,简明扼要的人生经歷。 两道口諭都很好理解。 上官素心看完后,向魏恩頷首致谢,“我知道了。劳公公转达,妾感念皇上恩德,定会当好乔嫣然,不给皇上添麻烦。” 魏恩见她答得乾脆,毫无疑问,忍不住多问了一句,“娘子可有何疑惑?” 疑惑么……这一很好理解,萧景鸿早就想让安王从他眼皮子底下滚出去了。 所以依旧是借了自己和安王的那场衝突做藉口。 只是自己现在是乔嫣然,那定然还需一个死去的“乔红儿”。 皇陵恰好有一具现成的新鲜女尸——桃红。 至於其二,虽然不明白萧景鸿为何坚持要带自己回宫。 可改换身份对她而言,有百利而无一害。 东州乔氏嫡女,皇上给她捏造的新身份,定然经得起盘查,比起罪奴之身,好上太多。 如此,她也可以暂时放下太后会拿她泄愤的担忧。 两全其美之策,她满意得很,还能有什么疑惑? 见魏恩目光定定,上官素心犹豫了一下,勉强找了个疑惑出来。 “嫣然二字……可是皇上亲口取的?” 桃花眼含情脉脉,眼尾红痕泄露三分小女儿情態。 魏恩心中闪过一瞬不解。 乔氏,分明是极为聪慧之人,可偏偏事关皇上,便迷了心窍一般。 道是情之一字难解? “她就问了你名字?” 摇晃的马车內,萧景鸿挑眉问道。 得到魏恩肯定的答覆后,萧景鸿意味不明地轻哼一声。 “隨口编的罢了,也不知道问些关键的,时灵时傻。” 魏恩看著萧景鸿手里拿著的诗册,决定不多话。 只见诗册恰好翻到一篇赋。 萧景鸿如薄刃般修长的指尖,透露出几行字。 眉如翠羽,肌如白雪。腰如束素,齿如含贝。嫣然一笑,惑阳城,迷下蔡。 长长的车队於入城前分作两拨。 小小的一辆马车落了单。 风吹起车帘,上官素心向驶向皇宫的车队投去一眼。 看见了坠在队尾,用了好几匹马,驮行的车架。 车架上不知装了什么,用了一整块,上好的锦缎覆盖。 看著凸起的两头,上官素心总觉得有些怪异,又有些眼熟。 换上寻常男子布衣打扮的小寧子,驱车前往城內一处別院。 他和巧慧一起,利索地將主子安置好,再单独向主子磕头告別。 “主子,奴才身份不便在宫外走动,得先入宫。” “下月便是选秀,奴才会在宫中,静候主子入宫,再来侍奉。” 顛簸了几个时辰,上官素心已是指头都懒得动一下。 不过还是勉强提了口气,叮嘱了他几句。 “也不知魏恩会將你安排到何处。这一个月,你需得记著,万事莫出头,一切等我入宫再说。” 顿了顿,懒怠的嗓音带著一丝笑意。 “若出了什么茬子,你只要如你师父所言,在宫里老实做人,也不愁活不下去。” “主子,这话可不吉利!”巧慧正好端了热水进来,听见她的话脸都皱了起来。 “你主子不怕不吉利。”上官素心被巧慧地反应逗乐。 死过一回的人了,虽求生意志更甚,可许多事她反而看得更开。 “凡事都有万一,丑话说在前头没什么不好。” 她既答应了康公公会照拂小寧子,便会替他多考虑一分。 小寧子听完,没什么反应,只是又砰的一声,磕了个响头。 留下一句,“奴才等著主子。” 接下来整整一个月,上官素心彻底过上了,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大家闺秀的日子。 期间,隔段时日,姜御医就会来给她诊一回脉,斟酌著换些用药。 安王被贬出京,原本属安王府的姜御医,若无诊治上官素心这差事在身,只怕会和安王府那些幕僚同样落得潦草下场。 祸福相依,他一个御医,从前也算不得安王心腹。 如今能重回太医院,对他的前途而言,反倒是好事一桩。 投桃报李,姜御医当真在诊治上官素心的伤势上,花了十分的心思。 “如此,娘子您的伤算彻底好透了,不但未留一丝痕跡,也绝无任何后遗之症。” 上官素心收回放在软枕上的手,衝著姜御医頷首致谢。 “多亏姜御医妙手回春。人吃五穀杂粮,难免有个头疼脑热,日后还望姜御医多费心。” 御医虽有品级在身,可论出身依旧算作匠籍。 姜御医给安王府看过数年的病,別说什么赏赐,就连好脸色也没看见过。 虽乔娘子只表了谢意,可话中这份认可,便让人觉得熨贴。 何况,还未有任何名分,便被皇上特殊关照。 待她入了宫,定不会默默无闻一生。 与其到时候锦上添花,不如在其微末之时,雪中送炭。 “此乃微臣分內之责,娘子过誉。” “选秀第一关,需先查体貌康健。微臣有一家传方子,內外兼服,有美容养顏,顺调气血之效。” 姜御医从药箱里拿出一张药方,双手递给上官素心。 上官素心接过药方,並未直接收下或是问东问西,而是认真地看了一遍。 说是药方,其实严格来说是一张药膳方子。 “以进补食材辅以温性药材,减弱药材自带毒性,散寒补阳,行气活血。” 看完她讚嘆一声,“姜御医当真家学渊源,先祖是有才之士。” “娘子竟通晓医理?”姜御医的惊讶溢於言表。 毕竟药是三分毒,他还想著要如何向乔娘子证明,这药方有百利而无一害。 未料人家一语中的,根本用不著他解释。 上官素心將方子递给巧慧,浅浅一笑,“只不过略读了几本医书,在姜御医面前卖弄了。” 经此一番,姜御医对上官素心更多一分心悦诚服,还以为她天资聪颖。 他不知道的是,上官素心露的这手本事,源於先帝。 上官素心侍奉先帝三年,先帝百病缠身,日日都离不开汤药。 作为近侍,上官素心必须先以身试药,才可侍奉先帝服用。 无论是为了更好地侍奉先帝,还是为了自己的小命,上官素心都只能闷头啃医书。 时不时再和给先帝医治的院正偷学一两手。 论治病救人,上官素心一成把握也没有,毕竟没经验。 可对於药材药理,她烂熟於心,所以才能一眼看出,姜御医给的,是张实打实的好方子。 “唉,方子虽好,可用的药材食材也贵得慌。” 看著方子上一味比一味名贵的药材,上官素心眼热却无奈。 她现在住的这间別院,是簫景鸿的。 日日都有人送来新鲜食材,日常所用,只要说一声,也有人採买好送来。 可除此外,原身留给她的,便只有几两碎银,连一副药膳都配不出来。 第11章 完璧之身? 离选秀还有半个月,上官素心给巧慧下了一个听起来有些奇怪的命令。 “直到入宫前,我要你日日唤我乔嫣然,而不是主子。” 巧慧下意识就要摇头,做奴才的,怎能直呼主子名讳? 上官素心拉住她的手,认真解释道:“皇上赐我的新身份,是要装上一辈子的。” “咱们不能露一丝破绽,比起防备旁人,不如先说服自己。” 明白个中利弊,巧慧也不再推脱,轻声试著唤了一句,“乔...嫣然?” “嗯。” 乔嫣然大大方方应了一声,还鼓励巧慧这几日没事就唤她几声。 若没听见回答,就凑到跟前来,直到她应声为止。 以至於接连几日,她的耳边都环绕著这三个字。 挥之不去,就连梦中,都觉得有人在叫自己的新名字。 “乔嫣然,乔嫣然——” 巧慧捧著一个鼓鼓囊囊的包袱走进屋內。 放在桌上后,走到床边,熟练无比地將被褥往下一拉,对准酣睡之人的耳朵大叫。 “乔嫣然,东州寄来了东西,快起来看看。” “听见了,乔嫣然两只耳朵都听见了......” 乔嫣然痛苦地抱住枕头,遮盖自己的头,眼睛依旧紧闭著。 很快枕头被没收。 然后是垫褥。 她的手一阵划拉,什么也没摸到,终於坐了起来。 巧慧眼疾手快,先举起一叠厚厚的银票,挡住了主子飞刀一般的视线。 “你看,银票,一百两一张,足足五张,乔嫣然你有钱了!” “嗯?我有钱了?” 银票上鲜艷的票號印章格外醒目,一瞬吸引了乔嫣然所有注意。 她愣愣地接过银票,认真地搓了搓印记。 没搓掉,是真的。 “等等,你说东州寄来的?还有什么,都拿过来。” 巧慧將包袱放到床上。 打开后,发现里面放了许多女子常用之物,虽然精致,但並非什么难得之物。 除此外,还有一封信。 信封上写著,爱女嫣然亲启。 她挑了挑眉,拆开读信,一目十行。 写信人自称是她的父亲,字里行间,都是对独身上京参加选秀的女儿的掛记。 还提到,母亲和兄长也很想念她。 若有幸入选,便要感恩戴德,一心一意侍奉皇上。 若无福,便早日归家,无论如何,有此经歷,都是乔家的荣耀。 字字诚心,一点毛病没有。 如果乔家真的有个女儿嫣然,看到这封信,定会潸然落泪。 可乔家没有。 东州乔家並非什么世家大族,家主乔怀民寒门出身,苦读十年,只考中了举人。 打拼半生,也只是东州桃源县的一个七品县令。 和髮妻育有一子,名为乔安泰。 这是魏恩给她的那张纸上,关於乔家的所有消息。 巧慧也识字,跟著主子看完了信,搓了搓胳膊打了个寒战。 “这......乔嫣然不是主子您的假身份吗?怎么信上说得跟真的似的。” 乔嫣然自己倒是不觉得毛骨悚然。 毕竟是当过真鬼的人,这点接受力不足掛齿。 “这就是我同你说的,说谎的第一要义,先说服自己。瞧瞧,我爹这水准,高著呢!” 听她一口一个亲爹,巧慧只想嘆气,觉得自家主子这水准,半点不输给乔老爷。 看完信,乔嫣然明白了,这是乔家承盘的诚意。 簫景鸿给她了一个新身份,定然会和东州乔家通气。 只是山高水远,东州乔家的回应送达入京需要费些时日。 信中还透露了一个重要消息。 为了让乔嫣然这个凭空冒出来的女儿,不被当地人怀疑。 乔父特地给她编撰了一段经歷。 出生时被批命,因命格太过贵重,乔家压不住,所以入深山孤庙带髮修行数年。 乔家为保其命,对外不敢透露她的存在。 直到新皇选秀,从官府记录上得知乔家有一女嫣然。 乔家这才將女儿送入的京城。 “我爹便是不做县令,去当个写话本子的,也定能有活路。” 乔嫣然看著“命格贵重”四个字,笑出了声。 比起她生前那个正四品的真爹,乔父之智,可见一斑。 不但有勇气接受新皇“赐”的女儿,还在短短时日內,想出了一套不算完美,却过得去的说辞。 仅凭这份胆量,她就在心里,也认下了东州乔家这份亲缘。 至於那五百两的银票,若乔父不是个大贪官,那当真是掏空了家底凑出来的诚意。 如同姜御医的家传秘方,这都是对她寄予的厚望。 她自然,不会辜负。 “巧慧,拿银票,去买药材!” 乔嫣然將银票递给巧慧,打了鸡血似的,不再赖床,要开始今日的习舞。 有了银钱傍身,乔嫣然一连喝了七日,姜御医的独家秘方。 为了不补得太过,她每日辛勤不缀地习舞。 入宫前,让巧慧拿软尺从头到脚丈量了一遍。 巧慧认认真真,记下每一寸数。 然后对著乔嫣然,一脸崇拜道:“该胖地方胖了,不该胖的一点儿没胖。乔嫣然,你真厉害!” 乔嫣然闻言,鬆了一口气,又將脸凑到巧慧跟前,“气色如何?” “肤若凝脂、艷若桃李、美若天仙!” 巧慧一口气蹦了三个词,对於只是识字的她而言,可谓超常发挥。 这下,乔嫣然才算彻底放下心来,“不枉我喝得想吐,日日苦练。” 巧慧是个实诚性子,从不会夸大其词。 她夸讚主子的话,到了宫中查验嬤嬤的口里,也是一样。 负责初步复选的嬤嬤,將一丝不掛的乔嫣然摆弄了各个姿势,最后在册子上,落下一个优字。 她是宫中老人,经歷过的选秀,看过的美人,数不胜数。 便是如此,这东州乔娘子,也是个顶个的翘楚。 可惜家世差了些。 不过皇上头回选秀,还没什么经验阅歷。 仅凭美貌,这乔娘子留牌子的可能性也极大。 复选嬤嬤满是褶子的脸,笑若秋菊,亲自给乔嫣然穿上了衣裳。 “乔娘子验身这关算过了大半,剩下的,需得移步甲字房。” 乔嫣然宠辱不惊,向嬤嬤頷首致谢。 复选嬤嬤为了多卖些好,直接晾著下一个秀女,亲自带著乔嫣然往甲字房去。 一边走一边向她解释,“接著需查验娘子是否是完璧之身。” “娘子放心,这只是例行查验,里头的嬤嬤都是有经验的,不会伤了娘子......” 生前,乔嫣然也经歷过这一遭,並未有怯意。 只在这环节,略有犹豫。 她记得,查验完璧的环节,因大都是走过场,为了节省时间,往往是好几个秀女一起。 也不知道簫景鸿能不能留意到这等细微却极其重要的部分。 快到甲字房时,乔嫣然一眼便看见,门外站了好几个等候的秀女。 眼看是要等人齐了,一同入內接受查验。 簫景鸿这个管杀不管埋的混—— 心里骂人的话还未完,忽然走来一个嬤嬤,挡住了她们的路。 那嬤嬤生了一双吊梢眼,便是平视於人也像带著轻蔑。 “慢著,可是东州乔氏?” 复选嬤嬤心里一咯噔,对著吊梢眼嬤嬤却十分恭敬,“胡嬤嬤,她是——” “问你了吗?”胡嬤嬤眼珠子一瞥,嘲讽意味十足。 这番动静,自然引起了一旁秀女的注意,都偷偷投来了好奇的目光。 乔嫣然上前一步,向胡嬤嬤欠身回道:“回嬤嬤的话,妾是东州乔氏女。不知嬤嬤有何指教?” 只见胡嬤嬤拿出一本册子,装模作样地翻看了一下,从喉咙里挤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嗤笑。 “东州七品县令之女乔嫣然,甲字房你可进不去,跟我去丁字房。” 只听排序,便知道,丁字房定是末位。 复选嬤嬤闻言,有些替乔嫣然著急,可又不敢惹胡嬤嬤,只能低声帮著说了句话。 “胡嬤嬤,这丁字房,是否有些不妥......” “有什么不妥?”胡嬤嬤打断复选嬤嬤的话,尖细的声音骤然拔高。 “难道我胡嬤嬤,单独为乔娘子验身,还不配了?” 复选嬤嬤被她的话一噎,不敢再吭声。 只能在心里嘀咕。 那丁字房是个只容一人受验,且只许最资深的嬤嬤亲自检查不假。 可这並非什么殊荣,而是一份赤裸裸的羞辱。 只有验身后,嬤嬤拿捏不准是否是完璧之身的,才会被安排到丁字房再查一次。 便是查完確认是完璧之身,也会在册子上留下一笔。 这可是要在內务府入库的! 若有心之人,要拿此事做文章,也大有可为。 旁观的秀女入宫前,或多或少,家里都为其打探了些关於选秀的內幕消息。 听完两个嬤嬤这番对话。 心里都认定,这乔娘子,实在是倒霉。 偏偏遇见个捧高踩低的嬤嬤,平白遭此一劫。 不过,也有忌惮乔嫣然美貌的,倒是在心里赞同胡嬤嬤的做法。 更有甚者,將心里话直接大咧咧说出来的。 “七品县令之女,怎配和我们在一个房间验身!” 粉衣圆脸秀女嗤笑一声,睨了乔嫣然一眼。 “胡嬤嬤说得不错,乔氏就该去丁字房。这独一份的尊贵,乔娘子可要好好享受。” 第12章 活蠢材,好如眉 哇,活的蠢才。 乔嫣然忍不住朝那粉衣秀女投去一眼,没有愤怒,全是惊嘆。 仿佛看见了会说人话的猴子。 许是她生前入宫时,先帝年岁大了,已是半只脚踏进了棺材。 所以同届秀女,並无掐头冒尖的。 一个个哭都哭不完,看其他秀女,那都是难姐难妹,哪生得出爭斗之心。 资歷深的妃嬪,年岁都能给她们当娘甚至是祖母了。 哪怕乔嫣然成了新贵,也没哪个高位妃嬪找她的麻烦。 故此,她这回才入宫,就感受到了如此直接的恶意。 除了新鲜就是兴奋。 后知后觉意识到,簫景鸿是个年轻帝王。 在这些秀女眼里,是个香餑餑。 而不是先帝那等,吃一口都嫌噎人的窝头。 可惜,没等她来一展自己伶俐的口齿。 胡嬤嬤先开口了,冷著一张脸,丝毫没接粉衣秀女的马屁。 “皇宫內院,禁止喧譁。方娘子若羡慕,等查完了乔娘子,可也到丁字房,一享尊荣。” “噗呲——”这是实在没憋住笑的秀女。 她察觉自己笑出了声,立刻將头埋下,可耸动的肩膀依旧出卖了她。 看得出来,忍得很辛苦。 乔嫣然倒是没笑,反而向那位方娘子友好地点了点头。 “借方娘子吉言,我一会儿定配合胡嬤嬤检查快些,不让娘子久等。” “谁要你——”方秀女被胡嬤嬤和乔嫣然的话,挤兑的脸都涨红了。 才反驳了三个字,便在胡嬤嬤的眼刀之下,將未尽之言,硬生生憋了回去。 闭上嘴,只能恶狠狠地瞪了一眼乔嫣然,在心里记了她一笔。 “走吧。”胡嬤嬤迈步朝丁字房走去。 乔嫣然向替她说过话的复选嬤嬤投去饱含谢意的一眼,紧跟胡嬤嬤其后。 丁字房十分狭窄,而且因少有人至,有一股常年不开门的潮湿灰尘之气。 进了屋,胡嬤嬤將门关上。 屋內连一扇窗户都没有,门一关,便只能靠微弱的烛火照亮。 “適才老奴多有冒犯,还请乔娘子见谅。” 刚刚还趾高气扬的胡嬤嬤,一进屋,立刻態度大变,对著乔嫣然,竟是要下跪。 乔嫣然立刻伸手,稳稳地拖住了胡嬤嬤的胳膊,將她扶起。 “嬤嬤何需如此,適才所为,嫣然明白,皆是为嫣然好。” 看著胡嬤嬤依旧上扬,目光却变得和善的眼睛,乔嫣然言辞恳切。 “若非胡嬤嬤急中生智,只怕嫣然纵使能过验身这一关,日后也会落人口舌。” “嬤嬤不顾自己的名声,枉做恶人成全嫣然,嫣然感激不尽。” 说完,她就要向胡嬤嬤一拜。 胡嬤嬤得魏恩授意,知道乔嫣然是板上钉钉的主子,哪里敢受她大礼。 反手稳住乔嫣然后,脸上的笑意更真诚几分。 “娘子心明眼亮,便不枉老奴今日所为。能忍常人所不能忍,见常人所不得见,娘子日后,定前途无量。” 两人相视一笑,无需多言,皆懂得对方的聪慧和善意。 適才那场针锋相对的把戏能顺利上演,多亏了她们这股同属於聪明人的默契。 还有方秀女这个,意外之喜。 按照原本的计划,乔嫣然本该自己抵达验身之地。 胡嬤嬤便可不动声色,先带她进屋,快速走完过场,在她的册子上留下通过二字。 可熟料,乔嫣然会因容貌出眾,被前一个环节的嬤嬤特殊关照。 有那嬤嬤亲自相送,胡嬤嬤便不能以快取胜。 急中生智,只能牺牲自己的名声,来了一招佯装踩高捧低的阳谋。 “娘子略坐一会儿,老奴稍候便送娘子出去。过了这一关,便只剩下明日的殿选。” 乔嫣然没推辞,坐在了屋內唯一一张椅子上。 她感谢胡嬤嬤不假,可宫中最忌讳的,便是尊卑不分。 便是她相让,胡嬤嬤也不会坐下。 与其浪费口舌,还不如乾脆些,也好歇歇脚,今日可没少站著,腿脚都快麻了。 “不知明日殿选,嫣然可有哪些需要注意的,还请嬤嬤赐教。” 见乔嫣然落落大方,胡嬤嬤心里对她又高看了一眼。 认真想了想,回答道:“因是第一次选秀,所以皇上也会出面。有皇上在,娘子无需太过担心。” “除了皇上,便是太后娘娘和有协理六宫之权的慧妃娘娘。” “慧妃娘娘向来宽容,皇上点头的她定不会说半个不字。” “娘子唯一需谨慎以待的,只有太后娘娘。毕竟娘子姓乔,安王之事,风头还未过。” 胡嬤嬤慢条斯理地为她分析明日殿选的局势。 没有一句废话,特別是最后一点。 安王才因为害死了一个“乔红儿”,被皇帝贬謫出京。 凡是带有乔红二字的秀女,只怕明日殿选,都不好过。 乔嫣然前世,和当今太后,当年的淑妃,也有过几次交集。 对於她的针尖似的心眼,深有体会。 “嫣然明白,多谢嬤嬤提点。” 次日,天还未亮,乔嫣然便被巧慧送上了去往皇宫的马车。 等到天色蒙白,所有入选秀女便到齐了。 所有秀女聚集在殿外,等候依批次入殿参选。 来自庆国各州的秀女,年岁相当,不乏有熟识的。 此时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说话,负责照料的嬤嬤看在眼里也不会说什么。 毕竟能到殿选这一步,秀女至少有小半能入选成为主子。 大都还年轻,心里头不安,说几句话並不出格,还能提前卖个好。 乔嫣然暂住的別院离皇宫很远,到的时候,几乎是最后一批。 才走近人群,便感受到了,好几道直白的打量。 隱约还有议论之声入耳。 “她就是东州乔氏,那个七品县令家的?” “就是她,昨日我亲眼所见,她被那个脾气不好的胡嬤嬤,带去了丁字房验身。” “嘶——丁字房不是初验不过才去的吗,难道她......” “说什么胡话呢,她若查验未过,今日还能来参加殿选吗?” 有明事理的,听不下去,开口打断了那明显不善的揣测。 “是那嬤嬤,捧高踩低,看不起她的出身,平白遭祸罢了。” 乔嫣然並未理会先前那些议论。 她们传得越多,反而越能证明她的清白。 倒是后头这个替她说话的秀女,性情直爽,全然出自好意。 她自然不能辜负这份好心,上前和那秀女见礼。 “东州乔氏谢过娘子仗义执言......呀,是你?” 那秀女转过身来,乔嫣然才认出,是昨日没忍住,笑出声的那位。 “我叫汪如眉,京城人氏。” 汪如眉人如其名,有一双不画而黑的新月眉。 她向乔嫣然回了礼,大大方方地道:“我只是实话实说罢了,当不得乔娘子一句谢。” 汪姓......乔嫣然心念一动。 笑著摇了摇头,“君子诚之为贵,汪娘子敢说实话,便称得上是品性高洁之人。” 顿了顿又好奇道:“娘子出身京城,令尊可是兵部尚书汪大人?” “不错。”汪如眉点了点头,略有些惊讶。 “昨日听那嬤嬤说,你出身东州,父亲官职又不高,没想到对京城之事,如此了解。” 要知道京城为官不知几何,单凭一个姓氏,就能猜出她的出身,这份见地,实在不凡。 同样是说乔嫣然出身不高,汪如眉的说法,完全是就事论事的赤诚。 並不让人反感。 乔嫣然略露羞意,解释道:“家父便是怕我入京,衝撞了贵人,所以特地打探传授了些消息。” “再者,虎父无犬女。汪娘子秉性颯直,一看便是將门虎女,並不难猜。” 昨日初见,汪如眉便觉得,乔嫣然面对不公刁难,不卑不亢,还能出言调侃的性格,很是合她脾性。 所以今日才会帮她说话。 两人浅谈几句,更加深了她对乔嫣然的好印象。 到最后,已是相见恨晚,引以为友。 “我今岁十七,不知乔娘子年岁?” “我十六。”乔嫣然的笑意也更亲近几分,“那便厚顏,唤一声汪姐姐。” “乔妹妹。”汪如眉也笑著回了一声,又安抚似的,拍了拍她的手。 “乔妹妹姿容出眾,性子也好,定能入选。” 言罢,顿了顿,拉著她走远了几步,压低声音提醒。 “你既称我一声姐姐,那做姐姐的便有一事要提醒你。” 乔嫣然见她本洒脱的性子,也如此慎重,心里对她说的话有了一二猜测。 面上却只虚心相受。 见乔嫣然听得认真,汪如眉才道:“你这姓氏,许会惹太后不快。一会儿记得机灵些,知道吗?” 乔嫣然看著汪如眉真诚的眼睛,郑重地点了点头,“是,妹妹记住了。多谢姐姐好言相告。” 这消息她毫不意外,可汪如眉这份提点之情,乔嫣然是真的记在了心里。 若说適才她主动和汪如眉搭话,大半是因猜出了汪如眉的身份。 现在,才是彻底,认下了她此番入宫第一个,可结为同伴之人。 虽然汪如眉没有提及安王,可却点明了太后的心意。 她出身再尊贵,也敌不过天子之母。 这话若是让有心之人听去,在太后面前卖弄,別说入选,只怕汪如眉嫁人都难了。 便是有这样大的风险,汪如眉也还是提醒了她。 乔嫣然在心里嘆了口气,嘆的是,汪如眉太过诚善。 反倒,不適合入宫。 第13章 死了还被拉出来顶锅 金钟声响,殿选开始。 秀女们不再閒话,依次五人一排成列,等候入殿受选。 安静的气氛之下,偏殿门口的声响就尤为明显。 隱约传来一个娇滴滴的声音,“还请嬤嬤通融,实在是来的路上马车坏了,这才耽搁了时辰......” 听见熟悉的嗓音的一瞬,乔嫣然立刻转头,紧盯住被门遮掩了大半的身影。 有不少秀女都好奇看去,她的反应並不显眼。 汪如眉凝神听了几句,摇头道:“宫规森严,纵使情有可原,只怕这迟来的秀女也无缘入选了。” 乔嫣然目光定定,语气有些莫名,“命数莫测,不定她另有机缘呢。” 秀女大都和汪如眉所想一般。 汪如眉只当乔嫣然好心,对那倒霉的秀女心怀祝福。 熟料,竟是一语中的。 “好叫嬤嬤知道,我乃正四品通政司右通政之女,上官素心。” “家妹上官妍心,乃先帝宠妃敏嬪,身负殉侍先帝,入近主陵之恩荣。” 原本娇柔的声音,因为咄咄逼人而变得尖锐刺耳。 “如此,嬤嬤还要將我拦在门外吗?” 听见自己的名字,从上官妍心的口中道出,乔嫣然忍不住冷笑出声。 果然,生前她用上官妍心的嫡女身份替嫁入宫。 如今上官妍心想要参加新皇选秀,便只能用她,庶长女上官素心的身份。 上官家是前几年才隨主君升迁入京定居的。 闺阁女儿本就少在人前走动,何况他们一家外来户。 这才能成就偷梁换柱的手段。 只是乔嫣然没想到,自己都死了,还能为“好妹妹”发挥余热。 “她还当真有机缘,妹妹这嘴莫不是开过光的?” 看著自称上官素心的女子昂首入內,汪如眉有些纳罕。 “不过,借亡人殊荣行特例之便,到底有损阴德。” “隨口猜测罢了。”乔嫣然勾起嘴角,桃花眼似流光溢彩。 “许是人家姐妹情深,妹妹在天之灵保佑,愿意庇护她入宫。” 无论在天在地,乔嫣然都真心希望上官妍心能入选。 否则,上官妍心若落选离宫嫁人,有上官家的庇护,做一世富贵閒人。 叫她“在天之灵”如何安息? 上官妍心借势进了偏殿,还不满意。 看著只剩最后一排的位置,撇了撇嘴。 这么多人,自己排在最后,便是精心打扮了,只怕那时皇上也已经看腻了。 她放眼望去,最前面的,已经陆陆续续入正殿受选了。 再者,能在最前头的,大都家世不凡,她一个四品文官之后,还惹不起。 上官妍心在心中一阵计较衡量,选中一人,迈步上前。 “你,去后头站著,我要这个位置。” 脚步声停在身后几步之遥,终身难忘的刺耳声音,像一只长脚蝥蛛爬过她的脖颈。 乔嫣然交叠的手紧握到泛白,才忍住了满腔的恨意溢出。 “凭什么?这是我的位置!” 被上官妍心选中的软柿子,並非乔嫣然,而是一个熟人。 一身粉衣的方秀女,看著趾高气扬的上官妍心,没有半点相让的意思。 有妹妹入过宫又如何,先皇妃嬪,难道还能跳出皇陵给姐姐撑腰不成? 其父也不过正四品,她父亲可是东州从三品盐运使,握的可是实权。 见被针对的是方秀女,汪如眉没了仗义执言的心思。 只觉得这叫恶人自有恶人磨。 偏过头和乔嫣然说小话,“昨日嘲讽你的那个方秀女,出身东州,其父官任从三品盐运使。” “庆国选秀旧例,讲究平衡二字,各州入选几人皆有定数。” “虽说具体如何,还得看皇上太后的意思,不过,她估摸著,是把你当做了假想敌,才出言讥讽。” 得知方秀女也出身东州,乔嫣然原本就蠢蠢欲动的心思,更添了一把火。 她这身份到底是假的。 老乡见老乡,在后宫並不会两眼泪汪汪。 反而会互为掣肘。 方秀女还是哪里来回哪里去为好。 眼看上官妍心和方秀女的爭执越发激烈,一旁的嬤嬤不知为何,竟没有上前阻拦。 有和那方秀女交好,同样非京城出身的,低声劝她,“强龙不压地头蛇。” “她迟到还如此强势,必定有所依仗。你看嬤嬤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就换个位置罢了,若闹大了,影响选秀,你不就白来了?” 方秀女本不愿忍气吞声,可听了好友相劝,也觉得有几分道理,开始心生退意。 因面子过不去正犹豫之际,猝不及防,忽然冒出一人,替她打抱不平起来。 “凡事都讲究个先来后到,上官娘子此举是否过分了些。” 乔嫣然一身正气站了出来,她身旁的汪如眉一脸惊讶,要拉住她已是来不及。 “方娘子父亲,乃东州从三品盐运使,论出身,论先后,便是让皇上太后娘娘评理,她也站得住脚。” “而且,排在娘子前头有这么多人,怎么就专挑了方娘子?难道就因为她父亲是地方官,而上官娘子你的父亲在京任职吗?” 此话一出,原本看戏的其他秀女,也忍不住议论起来。 乔嫣然替她人出头的行径,在她们眼里单纯地冒傻气。 可她的话却將秀女划分成了两个阵营。 都说京官大三级,天子脚下为官者,天然比各州地方官占优。 仅看秀女排列便能看出,凡是父兄为京官的,都在前排。 唯一例外的汪如眉,是为了陪著乔嫣然,才站在了中段。 这是因出身天然存在的差別和矛盾。 被乔嫣然点破后,排在后头外来的秀女,心里也升起一股不满。 原本只是看热闹,此时看向上官妍心的目光,多了几分不善。 而方秀女,脑子就简单多了。 她虽惊讶乔嫣然竟会帮自己说话,却没深思其中缘由。 反而因乔嫣然的话升起一股底气。 本就放不下面子,此时更是得理不饶人。 “没错!这位置我还就不让了!有本事,你去向皇上和太后娘娘告状!” 方秀女挣开好友阻拦自己的手,向前一步,瞪著上官妍心。 “靠著死人逞威风算什么本事?殉葬的是你妹妹又不是你,迟到了还有理了!” “你——”上官妍心被她的话气了个仰倒。 自己借死了的上官素心做由头是一回事,被人点破嘲讽又是另一回事。 她向来看不起那个唯唯诺诺的庶长姐。 哪怕上官素心是为自己替嫁而死,在她看来,也是理所当然。 方秀女所言,倒显得她今日能入选,都是上官素心的功劳了。 上官妍心气急之下,恶向胆边生。 盯著方秀女耳朵上,长长的耳坠,猝不及防,抬手狠狠扇了她一巴掌。 “啊!” 方秀女没想到对方敢动手,毫无防备,只觉得脸上一阵刺痛。 竟是自己的耳坠被那一巴掌裹挟,精致的雕花成了利器,划破了她的脸颊。 离方秀女最近的,是適才劝她相让的好友蓝泠月。 蓝泠月盯著她脸上明晃晃的伤痕,非但没有上前搀扶,反而后退了几步,隱入人群。 同样动作的,还有乔嫣然。 不仅自己趁乱混入秀女堆里,还拉著汪如眉一起。 “我的脸——我跟你拼了!” 方秀女看见自己手上的血跡,彻底失去理智,朝著上官妍心扑了上去。 “住手!” 不知何时,偏殿多了一个年轻的姑姑。 见偏殿乱成一团,气得面色铁青,指使嬤嬤,將疯狂的方秀女架住。 上前几步,站在方秀女和上官妍心之间。 厉声道:“这里是皇宫!你们以为是在自家后花园吗?” “惊扰圣驾,別说入选,就是你们的小命,也难保!” 见方秀女还想说话,年轻姑姑直接用帕子堵住了她的嘴。 看了一眼,知道惹祸缩起脖子的上官妍心,眉头紧蹙,抿著嘴下令。 “慧妃娘娘有令,方秀女殿前失仪,即刻离宫,不得耽误。” 根本没容方秀女爭辩一个字,嬤嬤就將其拉出了偏殿,塞进了马车,遣送出宫。 正当眾人想著,挑起事端的上官妍心会是何下场。 却见那姑姑和上官妍心耳语几句,不知说了什么,尔后返回了正殿。 上官妍心虽脸色不大好看,可竟未受任何惩罚。 甚至堂而皇之的,占了方秀女本来的位置。 一时间,眾人看向上官妍心的目光都变了。 上官妍心昂首挺直脖子,只当自己此番全身而退,让其他秀女不敢小覷。 却不知,何谓木秀於林,风必摧之。 乔嫣然收回打量那年轻姑姑的目光。 从上官妍心向方秀女发难时,就有嬤嬤离开偏殿,前往正殿通稟。 她记得胡嬤嬤说过,慧妃宽容,万事听从皇上的意思。 所以,上官妍心未遭责难,看似是慧妃偏帮,其实是簫景鸿的决定。 上官妍心用她当筏子进偏殿起,她在心中就有怀疑。 殉葬妃嬪,难道真有如此大的余威,死了还能庇护亲眷? 乔嫣然刻意拱火,一为消除方秀女这个隱患,已然达成。 其二,便是想要试探,自己的在天之灵,对上官妍心有多大的庇护力。 眼下看来,威力倒是出乎她意料的大。 第14章 太后发难,皇上成全 有了方秀女这个血淋淋的教训。 眾秀女不敢再惹是生非,一个个噤若寒蝉。 唯独上官妍心,还心有不甘。 紧盯著站在她跟前的乔嫣然。 適才她虽大部分注意力都在姓方的身上,可也没忘了乔嫣然的帮腔。 其实,在她挑软柿子的时候,一眼就注意到了乔嫣然。 无他,实在是乔嫣然容貌在中段的秀女里,太过出眾。 可上官妍心认出了站在乔嫣然身旁的,是兵部尚书的女儿汪如眉。 她虽不知乔嫣然的出身,可见汪如眉和她言谈亲近,便认定不是可挑衅之人。 这才退而求其次,选了方秀女。 但这不代表,她能忍得下,乔嫣然对自己的挑衅。 “適才娘子替人出头的英姿,我铭记於心。” 上官妍心如同背后灵般,在乔嫣然耳后,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阴测测低语。 乔嫣然却连头也没回,隨手在耳边挥了挥。 侧首一脸认真地对汪如眉道:“姐姐可听见了,这殿內有蚊蝇呢。” “没有啊?”没听见上官妍心所言的汪如眉一脸莫名,摇了摇头。 又压低声音,劝告乔嫣然道:“你刚刚太莽撞了,日后可不能如此。” “是,妹妹以后都听姐姐的。”乔嫣然对汪如眉甜甜一笑。 自己的话被对方当做耳旁风,还拿蚊蝇与她做比,上官妍心被气得眼睛都瞪大了。 可不等她发难,太监已高声唱名。 “......兵部尚书之女汪如眉、东州桃源县县令之女乔嫣然,覲见!” 上官妍心闻声一脸愕然。 这胆大包天的秀女,竟然只是县令之女!? 早知如此,她適才就不选那姓方的,选她了! 无论上官妍心在后头如何后悔,乔嫣然已翩然迈步到了正殿。 一行五人,乔嫣然在最末。 她眼观鼻鼻观心,只盯著脚尖往前挪,没有多打量。 实在是对这皇宫没有半点好奇,只剩厌烦。 纵然她规矩极了,可还是露面就吸引了正殿內,主位上三人的目光。 五位秀女都垂著头,五官难辨,打扮相当。 肤白赛雪的乔嫣然,只凭一个饱满秀气的额头,就格外惹眼。 看来她在別院的日子,过得很是滋润啊。 簫景鸿原本意兴阑珊的目光,落在乔嫣然身上时,闪过一丝莫名的不爽。 潜意识觉得,乔嫣然不在自己身边,不该如此神采奕奕才是。 太后的目光也落在乔嫣然身上。 却是因太监唱名,心生迁怒,对她第一印象就差到了极点。 又是乔家女,虽是东州的,可这皮囊一看就是妖嬈之辈,定不是安分守己之人。 唯有慧妃,目光一扫即收,眼底没有任何波澜,沉著如古井。 “臣妾瞧著都还不错,不知皇上、母后,可有相中的?” 身为此次选秀主理之人,慧妃先淡淡开口请示上意。 簫景鸿手指一下一下点在扶手上,太后抢先开口:“哪一个是汪家的?” 汪如眉向前一步,没有丝毫慌张,大大方方下跪行礼,“臣女汪如眉,参见皇上、太后、慧妃娘娘。” “嗯,仪態不错,是个识礼数懂规矩的。”太后点点头,让她起身说话。 转头对簫景鸿道:“你父皇曾夸过,汪世宗是实干之才,想必他教出来的女儿,也是贤良淑德的大家闺秀。” 这话便是在暗示簫景鸿,汪如眉是当朝栋樑之后,合该入选。 簫景鸿不置可否,连一句话都没问,就道:“母后觉得不错,便留牌子吧。” 唱名太监闻言,立刻尖声道:“兵部尚书之女,汪氏,留牌子,赐香囊!” 入选本就在汪如眉意料之中。 她又下跪行礼谢恩,尔后便回到了之前的位置。 比起入选的兴奋,她更担心乔嫣然的表现,不由得暗暗向她投去关切的一眼。 熟料紧接著,太后便道:“其余四个,看著並无出眾,便赐花——” “母后,儿臣倒觉得,还没怎么看清楚,如此打发了,倒有些......”簫景鸿忽然开口,打断了太后的话。 正琢磨著说辞,一旁的慧妃柔声接过话头,“之前的秀女,皇上留意者寥寥无几。难得有兴致,不妨多问几句。” “除了汪氏,其余四人皆自各州而来,一路奔波。若得母后和皇上过问一言,也不枉她们不远万里而来。” 簫景鸿看了慧妃一眼,頷首附和:“慧妃所言不错。” “那便再看看吧。” 太后略有不满,可慧妃的理由找的名正言顺,簫景鸿也开了口,她不好再坚持。 剩下四人,其中三人都家世平平,姿容也不出眾。 太后虽对簫景鸿这个自幼少相处的儿子不算太了解。 可看他先前选秀意兴阑珊的样子,便知他开口是被谁勾起了兴趣。 “汪氏右边那个,向前一步回话。” 太后冷冷喝令道。 她记得这个东州乔氏,家世低微,便是容貌出眾,礼数上,定比不过汪氏这等名门之后。 珠玉在前,不怕挑不出她的错处来。 乔嫣然早有准备,向前一步站定,下跪行礼一气呵成,“臣女乔嫣然,见过皇上、太后、慧妃娘娘。” 若说汪如眉言行姿態,自带將门虎女的利落颯爽。 那她便是一捧江南水,一阵杨柳风。 身段窈窕,媚而不妖,行止有度,分毫不错。 就连说辞,也和汪如眉一样。 太后本心有预备,想著便是乔嫣然行礼上不出差错,也可从她的话语中挑刺。 但凡她多说一个字,哪怕是奉承话,也能贬她有狐媚惑主之嫌。 谁料是个锯嘴葫芦,照搬旁人,一个字也不肯多说! 簫景鸿自然注意到了太后暗自咬牙的反应。 嘴角微扬,很快又压下,赶在太后想出法子前开口:“抬起头来。” 乔嫣然依旧垂著眸子,避讳直视圣顏,缓缓抬头。 並非初见,可簫景鸿却依旧愣了一瞬。 不过一个月未见,他总觉得,乔嫣然好像哪里不一样了。 细看又没瞧出什么差別,打扮也遵循身份並不出格。 倒是一旁的慧妃淡淡夸讚:“芙蓉玉面,乔氏生得一副好面孔。就连本宫也见之生怜。” “身体髮肤受之父母,臣女代父亲母亲,谢慧妃娘娘讚誉。”乔嫣然宠辱不惊应答。 汪如眉闻言,在心里为她讚嘆一声。 如此回答,以展纯孝之心,半点恃宠生娇的嫌疑也无。 果然,慧妃也满意地点了点头,侧首对皇上道:“臣妾觉得,乔氏姿容性情都很不错,一颗孝心难得,皇上以为如何?” “既是个孝顺的——”太后抢在簫景鸿回答之前开口。 见难挑错处,索性直接以身份压人,“若入选,便无缘承欢膝下。哀家心软,见不得骨肉分离,便赐花吧。” 这理由,已经荒唐到其他秀女都心里犯嘀咕的地步了。 有知情的,猜到太后是因安王之事迁怒乔氏。 不知情的,则自己心里警醒,一会儿作答,可別提家中爹娘。 乔嫣然不动声色,既没谢恩也没爭辩。 不是因为知道自己算是皇上钦定的內部人选,而是因为太后那句见不得骨肉分离。 纵使此前自己和簫景鸿毫无瓜葛,便是这一句话,就能助她入选。 果然,簫景鸿听了太后的话,一个眼神制止了正要开口的唱名太监。 气氛不知为何,变得压抑了起来。 他冷著脸,对乔嫣然道:“母后的话,你怎么看?” 怎么看?你簫景鸿就是不方便懟自己亲娘,所以让她来当出气筒是吧? 乔嫣然內心无语,却不得不出头当这个太后的眼中钉。 能不得罪太后自然更利於她之后在后宫行走。 可没办法,安王的事,已註定她不能去贴太后的冷屁股。 她改头换面入宫,能依仗的,只有簫景鸿一人。 至於簫景鸿带她入宫的缘由,今日见了太后,她倒是猜到了几分。 以簫景鸿的手段,能给她一个新身份,何必还要保留她的姓氏? 正是因为他知道,太后必然会看不惯乔姓女,所以才赐了她新名,却依旧留了她的乔姓。 簫景鸿,对太后有怨。 “回皇上的话,臣女入宫前,父亲曾耳提面命。” 乔嫣然叩首后不急不忙作答:“皇上乃天子,受万民敬仰,君为臣纲,父为子纲。” “臣女若有幸入选侍奉左右,便是代父亲,以全忠孝之道。” “女子在家从父,出嫁从夫。身为子女,遵从父母之命为孝,身为臣民,侍奉天子为孝。” 乔嫣然每多说一句,太后的面色便更难看一分。 可她依旧掷地有声,句句在理,不给太后挑刺的机会。 “臣女感念太后一片慈心,可也想请太后开恩,全了臣女一片忠孝之心。” 说完,对著太后,脆生生地磕了个响头。 不待太后作何反应,簫景鸿已经笑了起来。 前半日,他阅红顏无数,连个眼神都欠奉。 现在不仅笑逐顏开,还起身一步步走到了乔嫣然的面前。 亲手將她扶起,从一旁取来香囊,塞进她的手心。 “好一片忠孝之心。” 簫景鸿低沉的嗓音,近到仿佛擦过乔嫣然的耳廓,“朕成全你。” 第15章 初封妙宝林 从慈寧宫离开,天色已晚。 慧妃站著为太后抄了一整日的佛经,强忍著不適,硬是连腰也未弯一下,挺直腰背乘坐步撵回到了承乾宫。 从大门走到殿內,文鳶几度伸手想要搀扶,都被她挡了回去。 跨过门槛,文鳶眼疾手快,立刻上前稳稳搀住慧妃,小心翼翼地扶著她落座。 心疼不已道:“太后娘娘心气不顺,是因皇上选了那东州乔氏。” “皇上看中的人,娘娘您如何反对?却要由您来受这份气,那乔氏当真——” “好了。”慧妃淡淡打断了文鳶的抱怨,“事已至此,做好自己分內之事,问心无愧便好。” “初封名册可擬好了?” 文鳶见主子心力不济,咽下后语,拿了名册来给她过目,“都按娘娘的意思擬定好了,可要奴婢去请皇上一观?” 请皇上一观的意思,以眼下天色计,等同於请皇上留宿承乾宫。 皇上有言在先,诞长子者立为后。 除去入选还未入宫的那些,如今后宫也不过只四位妃嬪。 皇上为先帝守孝一年,於后宫走动的次数屈指可数,难承雨露何以继嗣? 眼见又要有一批新人入宫。 只闻新人笑,哪闻旧人哭是男子常情,无论为后位还是恩宠,都该爭上一爭才是。 可慧妃却道:“不用,你直接送去乾清宫……” 话音未落,殿外便听太监唱宣:“皇上驾到——” 承乾宫上下,自是跪倒乌泱泱一片恭迎。 “你就別行大礼了。”萧景鸿见慧妃躬身的姿势比平日慢了许多,抬手示意免礼。 可慧妃依旧坚持行完礼,才直起身,道了句:“谢皇上。” 萧景鸿略有不愉,想说让你免礼你也没听,从何谢起? 看著她略显苍白的嘴唇,到底按下不表,径直入內,顺手拿起桌上的初封名册,“都擬好了?” “是,臣妾正要让文鳶送去给皇上过目。”慧妃转身,和萧景鸿隔小几落座。 “皇上若无改动,便可送去內务府。他们早些宣旨,也好叫新妹妹们早做准备,早日入宫。” 话里话外,別说拈酸吃醋,甚至有一丝迫切,仿佛那些新人入宫,不是侍奉皇上,而是侍奉她慧妃似的。 萧景鸿不置可否,大略扫了一眼。 此番入选共八人。 依慧妃所擬,位分最高者为婕妤,最低者为御女,基本是照家世所定,毫无偏颇。 “王婕妤,改为贵人。” 萧景鸿第一个要改的,便是排在首位的,太后的亲侄女。 慧妃协理六宫一年,对皇上太后母子俩间的官司也略有知晓。 虽有所预料,可还是劝了一句,“安王之事,母后到底心里有些不痛快,选秀时,又有乔氏那一遭……臣妾想著,给王氏婕妤的位分,也好让母后消消气。” “消气?除非朕把王氏直接封为皇后,母后她不会消气的。” 萧景鸿自嘲一笑,从魏恩手里接过毛笔,在婕妤二字上一划,便定了王氏位分的升降。 如此一来,王氏便和家世出眾的汪如眉同为贵人。 “一个王贵人,一个汪贵人,看著顺眼多了。”萧景鸿恶趣味道。 剩下的,他没再有什么意见,只在乔嫣然的位分上略作停留,“宝林?” 此问平平,听不出是满意还是不满意。 慧妃便只道明自己擬定时的思虑,“乔氏虽容貌性情出眾,可家世到底低了些。再者若初封太高,只怕日后她在母后面前难为。” 字字在理,当得起旁人对她一声宽容的讚誉。 “以皇上对她的喜爱,进封也只是迟早的事,如此还免了口舌之爭。” “喜爱?只是听她说话还算顺耳罢了。”萧景鸿几乎立刻矢口否认。 手却依旧捏著毛笔未放。 沉思片刻,提笔在乔宝林前头,落下一字。 “妙?”慧妃看清那个字念出声,“皇上是想补给乔氏一个封號?” 庆国后宫旧例,若无特殊,妃嬪一般要位至嬪位,掌一宫主事才会得赐封號。 不过因帝王宠爱,最末的御女得封號也有先例,不算出格。 “妙语连珠,此封號与乔氏是很得宜……”慧妃欲言又止,“可此番入选八人,无一人有封號。在前的,也还有杨婕妤。” 轻飘飘一个字落在头上,隨之而来的不仅是风光荣宠,更是惹眼嫉妒。 “她受得住。”萧景鸿丝毫未因慧妃的话有更改决定的意思。 受得住,而非当得起…… 慧妃在心头將这三个字念了一遍,不生一丝嫉妒,反而为乔氏嘆了口气。 册封的旨意很快传入各家。 送走宣旨太监,巧慧扶著主子起身,面上的喜色溢於言表。 喜气洋洋的冲乔嫣然欠身:“奴婢给妙宝林请安!” 乔嫣然因为意料之外的封號,並未太过开怀。 不过也没扫兴,解下腰间的荷包,放在巧慧手里,怪声怪气道:“嗯~你这小丫头很上道嘛,妙宝林重重有赏。” 主僕二人瞎演一通,巧慧又著急忙慌地要去收拾行礼。 “不急不急,又不是让咱们现在立刻入宫。” 乔嫣然拉住急得跟飞似的巧慧,指了指她手里沉甸甸的荷包。 “才得了重赏,不得请我去京城最好的酒楼,吃上一顿?” 相处一月,巧慧对自家主子的性情,约莫有了了解。 重原则而轻縟节,並不是安王那等,將奴才不当人看的。 她故作一脸肉痛不舍,紧紧握住荷包,“那请吧,主子您胃口不大,奴婢还是请得起明月楼一顿饭的。” 到了明月楼,乔嫣然自然没有真让巧慧掏腰包。 订了个视野开阔的雅间,將明月楼的招牌菜都点了一遍。 待菜都上完了,看著满满当当一桌子,巧慧馋且心疼钱。 “主子,这么多,咱们也吃不完啊......” “吃不完,剩下的就让伙计送去给乞儿,浪费不了。” 乔嫣然直接拉著巧慧坐下,给她塞了一双筷子,“入宫后,可没这样自在的日子了,今日暂且把那些规矩放放吧。” 巧慧之前並未真正入过宫,被选中当宫女后,不知打点,直接被派去了皇陵。 所以,能跟著乔嫣然从皇陵到皇宫,她一直都充满期待。 可听了主子话中若有似无的嘆息,她那颗激动雀跃的心,也蒙上了一层惴惴不安。 乔嫣然余光扫到了巧慧戳米的动作,並未安慰。 皇宫看似富丽堂皇,实则一著不慎,便会落得悽惨下场。 她故意这么说,就是想压一压巧慧的期待,让她心有警惕。 不过......这顿饭可花了她不少银子,不好好品尝也太暴殄天物了。 “巧慧你不饿啊?那这道你最爱的红烧猪肘,我就替你笑纳了——” 乔嫣然作势要將巧慧面前香喷喷的肘子端走。 巧慧立刻伸手护住了自己的真爱,哪里还顾得上杞人忧天。 “主子您自己说了,要保持体態,不能吃得太油腻。” 乔嫣然不依不饶,“人非圣贤,孰能无过,你主子今日,就是要过上一过!” 主僕二人嘻嘻哈哈,便是无酒下菜,也吃得尽兴热闹。 直到一口也塞不下了,巧慧擦擦嘴,起身去唤小二將剩下的,拿去给蹲守在酒楼后门的乞丐。 乔嫣然则捧著一杯清茶,站到大开的窗户前,赏京城夜景。 除了商坊,远处的住宅区基本都黑压压一片,偶有几盏灯火。 故此,有一家烛火通明,宛如白昼,就格外显眼。 远远的,也能看见府里掛满了红绸,门口还有燃尽的一地鞭炮。 正门上的字看不大清楚,可乔嫣然却知道,那是——上官府。 她再也回不去的家。 接旨的时候,她特地给宣旨太监多塞了银子,从他口中得知,此番入选有哪些人。 汪姐姐得封贵人,她高兴也不意外。 上官妍心被封为才人,也在她的预料之中。 果然,上官家定会为了上官妍心入选,大肆庆祝。 唯一值得她高兴的,是如今上官妍心明面上的生母,是她的母亲。 有个在宫中做主子的女儿,想来母亲在府里的日子也能好过些。 今日选在明月楼用饭,藉此一观曾经的家才是真正目的。 乔嫣然最后看了一眼,收回目光,正要合上窗户时,空中忽然飘来了一张素白的纸钱。 她愣了愣,尔后立刻伸手去接。 那张纸钱宛如有生命似的,飘落在了她的掌心。 上面有墨痕未乾的字跡,字字见拙,比之初学孩童还要不如。 “吾爱之女,以汝为傲,望汝安息,长念无尽。” 无悼念者名姓,亦无祭者名姓。 可她知道,她知道...... 酒楼后门,明月楼的伙计提著满满一桶的残羹,餵猪似的,倒在了一个脏兮兮的石槽里。 周遭的乞丐一哄而上,上去爭抢。 其中,一高瘦的乞儿,眼疾手快,先捞了一个鸡腿,退到墙根处慢慢享用。 还不急不忙地和明月楼的伙计搭话。 “誒小二哥,这是哪间的客人,如此大方?” 点了这么多菜,样样至少剩了一半。 伙计隨手向上一指,“喏,那间。” 高瘦乞儿抬头看去,只看见窗边一道被月光浸染半身的倩影。 忽的,他用乾净的手背蹭了蹭额头。 “下雨了?” 第16章 醉酒见证死而復生 “主子,结完帐了,咱们回吧。” 巧慧去而復返,走近才发现,自家主子眼眶似乎有些泛红。 立刻关切道:“主子,您怎么了?” “没事,適才临窗赏景,迷了眼。” 乔嫣然已理好心绪,滴水不漏地笑了笑,“走吧。” 此时临近闭市,明月楼的客人三三两两结帐归家,只有喝得酩酊大醉的客人,不肯离去。 一楼的雅间,门被一个醉醺醺的男子撞开,他几乎是被小廝半拖著往外走,不住回头,一边扬手一边叫嚷。 “今,今天不算数,改日,改日小爷定要和你傅,傅,青山,不醉不归!” 屋內剩下的食客只对他摆了摆手,没理会醉鬼的话,叮嘱他家小廝,“回去记得给你家主子灌碗醒酒汤,不然明日醒了,要疼得拿头撞墙。” 小廝誒了一声,见主子好友独身一人,多关切了一句,“傅少爷,要不您將就將就,和我家少爷挤一辆车先回家吧!” “少操心,操心老得快。”周身摆满了酒壶的傅青山剑眉一扬,笑著催促小廝快带著醉鬼少爷离开。 待屋內空静下来,他看著杯中余酒,怔愣半晌却未入喉,而是扬手撒在了地上。 嘴角泛出苦涩,“从前,你老念叨让我少操心,如今,这句话我说千万遍,你却再也听不见了……” “红儿妹妹,是我对不住你……若我当初同你早日完婚,你便不会受乔家牵连,更不会命丧畜牲手里……” 苦酒入喉心作痛,思念故人无可挽。 傅青山痛苦地將脸埋入掌心。 是他从前太过执拗,便是对红儿无男女之情,可青梅竹马的情分,早让他把对方当作了妹妹。 他只想著待自己成功立业,总能將乔红儿从皇陵里接出来。 谁料不过数月,就是天人永別。 “小心!別踩著了——” 门外忽响起一道婉转动听的女声,声量渐低,好似在同身旁的人说些什么。 傅青山宽阔的后背僵硬一瞬,头猛然从掌间抬起,通红的星目,紧盯住,被半开的门遮掩,只露半身衣袂的身影。 “哪个酒鬼如此糊涂,酒壶扔楼梯口!”巧慧气鼓鼓,还好是自己走在前头,要是把主子摔著了,麻烦可大了。 “你都说酒鬼了,咱们还能把人揪出来说理?”乔嫣然把挡路的酒壶踢到边角,挽住巧慧的胳膊,“走吧,我都困了……” 脚才抬起,还未落下,背后忽探来一只手,铁钳般牢牢抓住她的胳膊,猛地將她拽著转了个身。 “红儿——” 陌生的高大青年,在看见她面容的那刻,本就猩红的眼眶,眨眼便变得湿润。 语气里充满了震惊,还有一丝绝处逢生的欣喜若狂。 “真的是你!你没死,你竟然还活著——不是,我是说,你活著太好了,真的太——” 在甩开对方的手並坚称对方认错人,和立刻安抚对方情绪免得引起旁人注意之间。 乔嫣然没有犹豫,选择了第二种,向巧慧使了个眼色,让她留在门口守著,连推带哄,將陌生男子先骗进了雅间。 “你拽疼我了。” 乔嫣然垂眸看著被紧握住的小臂,柳眉轻蹙。 似怨似嗔的语气,像雀羽抚心,让傅青山立刻鬆开了手,手足无措地向她道歉。 “是我太莽撞了,没,没伤著你吧?” 到底喝了不少酒,傅青山道完歉后才反应过来,重点不对,又追问道:“你怎么在这儿?你不是因安王而死了吗?” 乔嫣然揉著被攥疼的手臂,一脸的欲言又止,似乎不知从何说起。 实则脑子转得疯快,在思索眼前的青年到底是什么身份,跟原身是什么关係。 她不过是在天上偶尔关注几眼乔红儿的日常,借尸还魂后,並未拥有原身的半点记忆。 “此事说来话长……” 乔嫣然拖著时间,將眼前人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目光落定在他腰间的令牌上,那是皇宫当差的侍卫佩戴的令牌。 乔红儿同旁人爭执的时候好像提到过,她的未婚夫婿,是宫中侍卫…… “不过,我是生是死,早已和傅少爷您,没有半分瓜葛了吧。” 乔嫣然想起那封害死了原身的退婚书,半是试探半是真情流露。 盯著傅青山的目光有怨有恨,就是没有半点依恋和信任,甚至往门口退了半步,隱隱有防备之意。 看著从前那个,老跟在自己身后,青山哥长青山哥短的小丫头,露出这副陌生的神情。 傅青山只觉得有一只大手將他的心狠狠攥了一把。 狼狈又落魄地垂下头,“是,你该怪我的,若非我一意孤行,延后了与你的婚期,你也不会受乔家主支牵连被罚……” 乔嫣然半眯桃花眼,锐利的目光,將傅青山任何细微的动作表情都不放过。 他很愧疚,可这愧疚却远远不够,似乎,少了些什么。 “延后婚期?傅青山,你以为你对不住我的,只有这一件事吗?” 她似怒火攻心,不退反进,步步逼近,甚至一把拽住了傅青山的衣领,强迫他和自己对视。 和强硬的语气截然相反的,是她颤抖的手,惨白的脸,和无声的泪痕。 借著从这具身体翻涌而上的怨气,乔嫣然吐出一句实话。 “我並非因安王而死。而是因为你,因为你数月无音讯,我满怀期盼,等来的却是你的——退婚书!” “傅青山,你知道,白綾勒住脖子的滋味,有多痛吗?” 这番话於傅青山而言,无异是平地惊雷。 “什…什么退婚书?我,你…红儿妹妹,我没有,我从未给你寄过什么退婚书!” 傅青山惊讶地瞪大双眼,语无伦次,急忙解释,“自从你被罚入皇陵,我一直在想办法救你出来,所以才没给你送信,是我不对,可我真的没有——” 乔嫣然一眼看出傅青山说的不是谎话,可对於乔红儿而言,那封退婚书只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但凡她对两人这段感情有足够的信任,都不会在收到退婚书后立刻寻死。 “好,我信。” 乔嫣然鬆开手,略鬆散的鬢髮贴在她的脸颊,逆著烛火,当真有了一股,森然诡譎之感。 “我信退婚书的事你不知情。可是你敢说,这份婚约,你从未想过放弃吗?” 傅青山听见她的问题,颅內轰鸣作响,嘴半张著,半晌都没能发出一点声音。 直到他的头又深深垂了下去,紧贴大腿的双手,从紧握成拳,到无力摊开。 在他目光难及之处,乔嫣然衝著一直紧守著门的巧慧打了个手势。 尔后,用心灰意冷的声音,对傅青山下了最后通牒。 “就这样吧,你就当我死了。若日后再见,还请傅少爷高抬贵手,莫来攀认,便是於我乔红儿,最大的尊重。” 被一个接一个噩耗衝击,傅青山只觉得酒意翻涌而上,头疼欲裂。 等他鼓起勇气再抬头,眼前哪里还有人影。 “红——”他仓惶几步想要去追,可刚到门口,就响起適才听见,那决绝而绝望的话。 手重重捶在门框上,一下又一下,直到指节乌青,也丝毫察觉不到痛。 “誒哟,傅少爷,您这是喝了多少,向来千杯不醉的,怎么醉成这样了——”掌柜的小跑过来,看似关心客人,实则心疼自家门框。 傅青山解下钱袋子,直接扔给了掌柜,撑著他往外走,“赔你,剩下的,帮我叫辆马车。” “誒,您都老顾客了,见外了不是。”掌柜的麻利地將钱袋子塞入怀中,笑著搀住他往外走,“还是回您的宅子?” 傅青山因为婚事和家里闹得不大愉快,从订下到后来父母又嚷著要退婚,双方就没达成过一致。 逼得他后来一直在自己买的小宅子落脚,已有一两年未回过傅家。 “不,去傅府。” 先走一步的乔嫣然,和巧慧已经回到了別院。 巧慧疑神疑鬼,確认没被尾隨,才紧紧关上了院门。 还不放心,又搬了重物,抵住门,才一步三回头的,扶著乔嫣然回了屋內。 “主子,他就是您的未婚——”巧慧的话戛然而止,后知后觉不该提她的伤心事,硬生生改口。 “他知道您还活著,会不会留后患?要不,咱们把这事告诉皇上,再过两日入宫,您就能见到皇上了!” “不行。”乔嫣然摇了摇头,一点点將衣袖翻叠,露出了红了一圈的小臂。 “打些井水来,我这胳膊得敷一敷。” 巧慧见那一片红,心疼不已,顾不上发问,急忙照办。 浸湿手帕,借著冰凉的净水,敷在了她的胳膊上。 “呸!他就是个人渣败类!悔婚不敢认,人死了知道哭坟了,下手没轻没重,简直是个莽夫!” 巧慧义愤填膺一口气骂了一长串,见乔嫣然盯著她,才勉强平静下来,又紧跟著认错。 “奴婢失言,您活得好好的……都怪那个人渣!” 乔嫣然忍俊不禁,边笑边摇头,胳膊上的帕子险些抖掉了。 “我没怪你,只是头一次听咱们巧慧说话这么利索,没想到是因为骂人。” “哎呀主子,都什么时候了,您还有心情调侃奴婢。”巧慧按住帕子,嗔怪一句。 “您还是想想,怎么应对这飞来横祸吧。” 第17章 突如其来的,闪了腰 没等巧慧问出,乔嫣然要如何应付傅青山。 就到了新秀入宫的日子。 宫外的东西带不进去。 乔嫣然便只留了东州乔家的家书,和没花完的银票兑成的现银。 轻装上阵,带著巧慧坐上宫里派来的马车。 不算长的路程,巧慧正襟危坐,严阵以待。 乔嫣然则挑开一点车帘,近乎贪婪地看著京城的街道。 “到了,请小主挪步。”驾车奴才停稳马车后,低声提醒。 巧慧先一步下了马车,尔后伸手,稳稳噹噹地扶著主子站定。 乔嫣然抬头,只见一片熟悉的,四四方方的天。 “乔妹妹!”一声轻快的呼唤,让乔嫣然收回目光,掩下难言的悵惘。 回首笑意浮现,几步上前,扶住汪如眉的胳膊,“汪姐姐!” 入选的八位新秀,都在一个地方下马车。 再被等候多时的嬤嬤,接引至分配好的住处。 汪如眉特地多等了一会儿,就是为了先和乔嫣然碰个头。 “我问过了,我被分在东边的钟粹宫,你在西边的储秀宫。” 嘆了口气,汪如眉语气里不乏可惜,“一东一西,不大顺路,咱们也就能同路到岔口。” “只要有心,天涯海角也不算远。”乔嫣然甜笑著哄她,“时日还长,只怕日后妹妹日日叨扰,姐姐要嫌烦了。” “我可不会!”汪如眉立刻否认,手指轻点下乔嫣然的鼻尖。 “你日日来,我便日日给你备好吃的好喝的伺候。” 负责领路的嬤嬤,见两人聊起来没个尽兴,只好笑著出声打断。 “两位小主,回宫的路还长著呢。” 两人对视一眼,齐声笑了出来,这才作罢,亲亲热热地结伴前行。 正要跨过门槛,身后又有马车停稳的响动。 乔嫣然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只见车上下来的,也是个眼熟之人。 那日站在落选的方秀女身边,劝阻未果后,明哲保身的秀女——蓝泠月。 听说,被封为了才人。 察觉到视线,蓝泠月回望过去。 看清是乔嫣然后,她没什么反应,客气地頷首示意。 乔嫣然自是頷首回礼。 “瞧什么呢,脖子都伸出二里地了。”汪如眉好奇地也回头看。 她已不记得及时隱身的蓝泠月,一眼看见好几辆马车,没看出什么特別的。 “没什么。”乔嫣然摇了摇头,语气隨意,“只是一只一晃而过的夜燕。” 她们入宫的时辰早,天色还未过亮,有夜燕还穴实属正常。 领路的嬤嬤闻言,立刻笑道:“宫里多把夜燕称蜜符。两位小主入宫见蜜符,是上上吉兆呢。” 吉祥话谁不爱听,领完路,討了口彩的嬤嬤便被乔嫣然给了赏银。 为承新秀,东西六宫都才翻修过。 乔嫣然看著大同小异的储秀宫,很是克制,才没有表现出熟门熟路之感。 也是有缘,生前她被先帝晋封为敏嬪时,就住的储秀宫。 不过这一回,储秀宫的主殿已有了主位,选秀前便已入宫的纯嬪。 “咱们先去拜见主位娘娘。”乔嫣然低声吩咐巧慧道。 主僕二人,行至主殿。 还没搭话劳殿外的宫女通传,那宫女便先迎了上来。 “奴婢见过妙宝林。纯嬪娘娘有言,体谅妙宝林初入宫,舟车劳顿需先安置,免了您今日问安。” 没见著人,乔嫣然也不意外。 应声后,依旧站在殿外,向殿门的方向欠身请安后,才折返去往自己所住的偏殿。 目送乔嫣然离开后,那宫女才入內回话,“娘娘,妙宝林回去了。离开前,在殿外还行了礼。” 纯嬪嗯了一声,手里捏著颗黑子,迟迟未落。 宫女顿了顿又问道:“咱们宫还添了位吴御女,一会儿她到了——” “一样不见,客客气气的,让她先回偏殿。”纯嬪看准位置,落下一子。 东偏殿。 乔嫣然一入內,便有两个小太监和两个宫女跪地问安。 除此外,还有內务府的太监,笑脸相迎。 “奴才曹庆言,给妙宝林请安。这东偏殿,里里外外,奴才都已带著人修缮过了。” “若妙宝林住著有什么地方觉得不舒服的,只管派人来內务府吩咐一声,奴才立刻就来。” 內务府和尚宫局,联手管著后宫大大小小的事宜。 都说阎王好惹,小鬼难缠。 伸手不打笑脸人,乔嫣然瞭然地认下曹庆言的这番示好。 既未过於感激,也没浑然轻视,夸了句,“曹公公是实干之才。” 又让巧慧给了赏钱,才被东偏殿真正的奴才们,簇拥著进了屋。 屋里確实打扫得乾乾净净,陈设摆件也都典雅合宜。 可见这一字封號,確实补了她出身低微的短处。 新秀中,独她一人得了封號的殊荣,於宫里的奴僕而言,就是需要上赶著巴结的噱头。 “各自介绍吧。”乔嫣然落座后,对著四人下令道。 四人中,先开口的,是个年岁不大但言行颇为老成的宫女,“奴婢素练,见过主子。” 剩下三人见状,也依次应答。 另一个宫女名唤玉簪,两个小太监,一个叫小顺子,一个叫小禄子。 宝林的位份,侍奉的奴才有定数,两名宫女两名太监。 宫女分配由尚宫局定,按理来说,乔嫣然带了一个侍女入宫,便只该再得一个宫女。 可眼下却有两个,可见这是尚宫局的示好。 而两个小太监更让她在意——小寧子並不在其中。 想来也是,簫景鸿能给她新身份带她入宫已是难得,怎会为她考量到这等细节。 只是不知小寧子如今被分派到了何处。 等安顿好了,还得打听清楚,再找机会,把人要来才是。 “我身边的规矩不多,对你们只有一个要求,那就是听话。” 乔嫣然依旧习惯先立规矩后打赏,对著四人肃容训话。 “做好分內之事,莫生不该有的心思。若缘分够深,咱们便得守望相助一辈子。” “若缘分不够......” 她勾唇一笑,笑靨如花,语气却带著淡淡的凉意。 “便好聚好散。” 好聚好散四个字,听起来却更像是隱隱的威胁。 素练等人,无论心里如何想,至少面上都是诚惶诚恐的应是。 乔嫣然只留了巧慧在屋里侍奉,剩下的,暂且打发做各自的活计去。 没了旁人,巧慧依旧跟木头似的杵在乔嫣然身边。 “誒,都走了,怎么还站这么直。”乔嫣然伸手戳了戳巧慧的腰。 巧慧被她戳得破了功,笑著避开,“主子,您別闹!” “这不是咱们都入宫了,不是在家里,奴婢自然得拿出个贴身宫女的样子。” 如同乔嫣然適才给下面的人立威一样,巧慧也有此意。 她知道,虽然侍奉宝林的奴才,並未有领头与否之分。 可日后自己,就等同於主子身边的大宫女。 要替主子管好其他人,就得震得住才行。 言罢,看了眼屋外,確保隔墙无耳后,才低声道,“也不知小寧子现下在何处......” “不过您放心,奴婢定会守好您方圆半里之地。” 乔嫣然一噎,“你还挺精確。” 头一日,便无惊无波地过去了。 次日要去慧妃宫里请安。 巧慧早有准备,提前进屋,做好了唤主子起床的拉锯战。 意外发现,往日硬要她把床上东西全拿走才肯起的主子,竟然已经下了床。 “主子您怎么这么早就起了?”巧慧走近,见她眼下泛青,有些担忧和心疼。 “可是择床没睡好?” 乔嫣然没有择床的毛病,只有睡不够的毛病。 可想来,无论是谁,回到死前之地,都难以好眠吧。 “没事。”乔嫣然强忍住打哈欠的衝动,眼眶忍得红了一圈。 “一会儿上妆,粉敷多些就是。” 尚宫局给新秀们,量体裁衣,早备好了应季的宫装。 乔嫣然挑了身顏色清淡又不至寡素的换上。 手巧的玉簪给她梳妆,看著简单打扮,却难掩姝色的乔嫣然,讚不绝口,“主子当真是天生丽质,都不稍多打扮,便已是艷压群芳。” “头梳得不错。”乔嫣然对著镜子转了转头。 夸了玉簪,临到出门,带上的却是素练。 她已算早起的,出了东偏殿,却见已有人等候在了纯嬪的殿外。 “吴御女。”乔嫣然走近后,凭衣著问好道。 不知等了多久,原本因困意身形有些歪了的吴御女,还未回头,便先一下子挺直了腰背。 许是这一下子挺猛了,只听她小声哎哟一句,手立刻扶在了自己的后腰。 她身边的宫女比她还困,自顾自地打瞌睡,居然没反应。 “別动!”乔嫣然伸手握住了吴御女的胳膊,阻止了她想要活动腰肢的举动。 “闪了腰若乱动,会加重伤势。” 吴御女闻言,立刻僵住了身子,急得声音都带上了哭腔,“那,那该怎么办?” 最好的,便是立即回屋躺著,再去请御医。 可眼看著就要到向慧妃请安的时辰了...... 僵持之际,纯嬪也从主殿走了出来。 一眼看见自己宫里来的两个新人,纠缠在一起姿势,眉心一跳。 “誒,怎么还打起来了!” 第18章 碰瓷不成反被讹 “娘娘,我们没打架。” 乔嫣然险些没接住纯嬪的话。 確认吴御女站稳后,才收手向纯嬪行礼问安。 正要解释吴御女是闪著腰了,吴御女已经开口抢白。 “臣妾见过纯嬪娘娘,是臣妾適才没站稳,妙宝林好心搀扶。” 说完,她看了一眼乔嫣然,眼带恳求之意。 乔嫣然猜到,吴御女多半是不愿在这档口出事惹眼,选择忍痛先去请安。 到底也是被她惊到的,乔嫣然没多嘴,顺了她的意。 “原是这样。”纯嬪抚了抚心口,又皱眉瞥了一眼吴御女的宫女翠儿。 “怎么近身伺候的,连主子没站稳都不知扶著。” 翠儿此时早醒了瞌睡,立刻下跪请罪,战战兢兢。 乔嫣然余光瞧见,吴御女看了一眼翠儿,似要开口求情。 不动声色的,冲她微微摇了摇头。 吴御女一时怔愣,便错过了开口的时机。 纯嬪生得圆脸圆眸,看著一团和气,很是和亲,训起人来,却也带著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她將翠儿数落一通后,看了眼天色,才暂且作罢。 “行了,今日有正事耽搁不得。你先起来,扶稳你家主子。” 翠儿闻言,忙不迭地起身,作势要去扶吴御女,又被纯嬪喝止。 “先擦擦你那爪子!誒哟,尚宫局怎么挑了你这么个蠢的侍奉主子。” 待一通折腾,纯嬪总算带著两人赶往慧妃所在的承乾宫。 紧赶慢赶,踩著时辰入內,见不是最后到的,才鬆了口气。 慧妃还未出內室,早到的新秀並未乾站著。 本书首发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各自照著东西六宫之分,分配左右,又依照位份依次落座。 乔嫣然衝著汪如眉眨了眨眼示意,待纯嬪落座后,坐在了她的下位。 见吴御女衝著最边角的位置走去,她轻声唤住吴御女,“你就坐我旁边便是,剩下的,都坐东边。” 吴御女一脸茫然,犹豫著坐下,才低声问道,“这座次,有何讲究吗?” "说讲究,也就是依著方便罢了。"乔嫣然对她笑了笑,“以东西宫分左右,以位份分远近。” “原来如此,多谢妙宝林提醒,否则我就坐到对面去了。” 不过只是坐位,吴御女却仿佛过了好大一个难关似的,长出了口气。 嚅囁半晌,又低声向乔嫣然继续道谢。 “適才在储秀宫,多谢妙宝林没揭穿我。” 生前身后,乔嫣然也算见过不少妃嬪了。 但像吴御女这般,怯懦得一览无遗的,还当真是没见过。 跟只受惊的小白兔似的,只想往洞里钻,说话的时候,头都不敢抬。 “本就是我惊著你在先,何须言谢。”乔嫣然摇了摇头,看了眼她一直僵硬著的脊背。 严肃地提醒道:“倒是你,一会儿回宫,须得请御医看看。” 闪著腰可大可小,若吴御女当时能立刻回屋躺著,也能自己缓过来。 可她硬撑著,要来向慧妃请安,完了还得在慧妃的带领下,去给太后磕头请安。 这一番折腾,至少得半日。 乔嫣然估量了一下吴御女单薄的身板,觉得很是堪忧。 两人没多聊上几句,陆陆续续,人便到得差不离了。 最晚到的,是瑛妃和跟在她身后的杨婕妤。 饶是如此,也並未逾了定好的时辰。 慧妃未露面,瑛妃便是在座妃嬪中,位份最高之人。 眾人见其至,立刻起身向她行礼问安,“臣妾参见瑛妃娘娘。” 打扮得华贵无比的瑛妃,倒並不盛气凌人,隨意抬手免了眾人的礼。 瑛妃的位置,在左列之首。 途径乔嫣然时,忽然顿足,紧接著,一只明晃晃的耳坠,啪的一声落在了地上。 不偏不倚,正好在乔嫣然的脚边。 杨婕妤见状,立刻出声提醒,“娘娘,您的耳坠好像掉了。” 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能让一屋子的人听清。 “嗯?掉在什么地方了?这可是皇上才赐给本宫的!” 瑛妃一问一嘆,紧张地直摸自己空空如也的耳垂。 就是不往地上瞧。 余光还不住地扫过乔嫣然的脸。 乔嫣然看著自己脚边,金灿灿的耳坠,有些无语。 虽然她看出来了,瑛妃此举,是想让自己主动给她低头,亦或者示好。 可用得著戴这么显眼的耳坠吗,也不嫌坠得耳垂疼。 没等乔嫣然如何反应,吴御女比瑛妃的宫女还积极。 她硬是绷著腰,缓缓蹲下去,靠极力下瞥的目光,捞到了沉甸甸的耳坠。 然后,双手奉给瑛妃,“瑛妃娘娘,这是您的耳坠吗?” 无论是吴御女清奇的姿势,还是瑛妃莫测的神情,都很难让人挪开眼。 坐在对面首位的王贵人见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我倒是听说过一句诗,叫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 “头一回见到,还有不摧眉折腰,硬要事权贵的景象。” 在场之人,论身份家世,都不如瑛妃。 也就王贵人仗著自己姑母是太后,能如此明晃晃的,拿吴御女的姿態,挤兑她。 被当了筏子的吴御女丝毫未察觉,依旧维持著艰难的姿势。 不是她心大,是她没怎么念过书,实在是没听懂王贵人的话,说的是她。 瑛妃看著躺在吴御女掌心里的耳坠,只觉得心气儿不顺极了。 偏偏一会儿就要去见太后。 她若现在把王贵人懟回去了,只怕等会儿自己也落不到好果子吃。 只能將火气,都撒在多管閒事的吴御女头上。 依旧没去拿自己的耳坠,而是开口问道:“你是哪个宫的,叫什么名字?” 吴御女维持著半蹲加抬手的动作,只觉得腰痛有加剧的趋势。 勉强回答道:“臣妾是储秀宫的吴氏,闺名晗静。” 瑛妃眉头拧著,显然没想起来吴御女的位份,直到杨婕妤在她耳边小声提醒,“位份是御女。” “吴御女。”瑛妃不冷不热地唤了声,话中的讥讽,不言而喻。 “都说能者多劳,没想到吴御女如此身份,却有一颗不甘落於人后的心。” 这话,只差没明摆著说吴御女逞能。 可吴御女听著,还以为瑛妃在夸自己。 诚恳答道:“举手之劳,娘娘谬讚,臣妾惶恐。” “你——”瑛妃无语凝噎。 王贵人闻言笑得更加放肆,甚至拿著帕子,抹了抹眼泪。 在闺阁时,她便看不惯瑛妃平日囂张跋扈的样子。 眼下见瑛妃被一个小御女当面挑衅,简直乐到了心坎里。 其余人神態各异,可没有一个开口缓解尷尬的。 包括汪如眉,她实在是不知怎么开这个口。 无他,吴御女的言行,实在太像在挑衅瑛妃了。 只有坐在她旁边的乔嫣然深知,吴御女句句发自肺腑,手快只是出於好心。 眼见瑛妃的面色已经沉得快滴水了。 乔嫣然凝神听见门口有了动静,迅捷地將裙子盖住的脚往吴御女那边一蹬。 其他人毫无察觉,就连吴御女,都以为是自己坚持不住。 直挺挺地朝著瑛妃栽倒了过去。 瑛妃正要发难,未料形势急转直下。 就连站在她身边的杨婕妤都没反应过来,眼睁睁地看著吴御女就要撞上瑛妃。 “小心!”乔嫣然伸手抓住吴御女的衣裳。 给了她缓衝力,也给了瑛妃往后躲开的时间,再佯装手滑,任由吴御女跌倒在地。 因有了缓和,吴御女虽双膝著地,但双手也撑住了。 除了脑袋,四体投地,跟向瑛妃行了个大礼似的。 瑛妃一脸的震惊,她可没碰著吴御女,怎么好端端地就倒下了? 才进屋的慧妃,看见这一幕,秀气的眉毛直接拧紧。 “怎么,才头一日,瑛妃就急著要给她们立规矩了吗?” 她倒是想!可还没来得及好不好! 瑛妃如鯁在喉,转过身,张开嘴都不知道从何解释起。 眾人皆知慧妃平素宽和待人。 可越是宽和之人,生起气来就越是明显。 除了瑛妃,其余人已是离了凳子,朝著慧妃欠身行礼。 齐声道:“臣妾参见慧妃娘娘。” 已经四体投地的吴御女更方便,直接掉了个头,对准了慧妃。 见吴御女格外显眼的动作,慧妃也是顿了顿才开口。 “免礼。文鳶,扶吴御女起来。” 文鳶才走近,乔嫣然抢先一步扶住了吴御女的胳膊,然后装作才发现似的,抬头向慧妃解释。 “慧妃娘娘,吴御女似是闪著腰了,不大能直得起身。” 如此,便解释了吴御女从头到尾,僵硬又彆扭的姿態是为何。 瑛妃闻言,立刻鬆了口气,赶忙开口帮著解释,以证明並非自己刁难新人。 “对,没错!她就是闪著腰了,刚刚她帮本宫捡耳坠——” “啊,原来如此,吴御女估摸著就是適才,好心帮瑛妃娘娘捡耳坠,才闪著腰了。” 乔嫣然等的就是瑛妃这句话,见缝插针地给吴御女找好了冤大头。 “......是这样?”慧妃有些將信將疑。 眾人的目光都齐聚吴御女的身上。 可她此时腰伤加重,抬头都难,根本看不见旁人的面色。 只能看得见乔嫣然,一上一下的脚尖。 乔嫣然努力动著脚,心里却拿不准。 自己如此明显的暗示,吴御女应当......看到了吧? 第19章 慈寧宫前下马威 “是......” 吴御女的声量不高,却也让人听得清楚。 “臣妾笨手笨脚,让娘娘们,见笑了。” 乔嫣然鬆了口气,好歹没白费她搭的戏台子。 正主都认是意外而非人为,慧妃也不好再说什么。 让人將吴御女慢慢扶坐著,即刻去传召御医。 吴御女依旧想逞强推脱,慧妃的说辞却和乔嫣然一般无二。 “腰伤可大可小,可不能由著它恶化。” 对乔嫣然,吴御女还可求求情,面对说一不二的慧妃,她只能低头受著这份好意。 目送吴御女被带去偏殿诊治,慧妃敛眸,扫了一眼屋內十余人。 大都面色矜持,没把心思摆在脸上。 不过也有例外。 瑛妃面色不愉,杨婕妤低声安慰,王贵人嘴角带笑,上官才人对妙宝林的敌意,藏都不带藏的。 而妙宝林……慧妃看向这个,在选秀之日,就大出风头的年轻女子。 今日她打扮得浓淡相宜。 单论衣装,有瑛妃盛装出席在前,亦有上官才人精致到髮丝在后。 单论容貌,姜美人仙姿玉色,在京城早富盛名,汪贵人英姿颯爽亦让人耳目一新。 偏偏,坐在上位一览,一眼注意到的,还是她。 “中宫之位空悬,本宫虽暂理六宫事宜,可与诸位姐妹並无尊卑之分,一切以侍奉皇上,敬孝太后为先。” 慧妃淡淡开口,仪態万千,眾人无所不从。 “尔等新秀入宫,当务之急,是为皇家开枝散叶延绵子嗣,切忌拈酸吃醋,以扰君心。” “是。” 无论新旧,眾妃嬪皆齐声应是,心存高志的,更是因言涉皇嗣而心潮澎湃。 后宫无人不知,诞皇长子者立为后的新帝口諭。 眼下后宫別说皇子,连个公主也没有。 纵使此刻位分不如人,家世才貌不如人,又何妨? 只要能抓住这份先机,便能飞上枝头作凤凰! 比起周身之人的激动,乔嫣然淡定地过了头。 如果这一年,萧景鸿没有被淫贼附体的话,那皇嗣之事,急也没用。 他大半的精力,想来都扑在前朝了,能入后宫的次数估计寥寥无几。 这是一个巴掌拍不响的事,急也没用。 老生常谈的话说完了,慧妃看向瑛妃,“瑛妃、纯嬪,你们可还有何要向各位妹妹们说道的?” 坐在乔嫣然身旁的纯嬪,闻言立刻笑著摆手,“臣妾向来嘴笨,娘娘所授,已够诸位妹妹们好生消化的了。” 此话一出,倒让架子已端著的瑛妃一时语噎。 瞥了眼纯嬪,昂首朗声道:“照本宫看,慧妃所言还是太软和了。” “既入了宫,可別以为还在自个儿家里,使性子扮可怜。” 瑛妃摄人的目光,从一张张新鲜面孔上略过,最后定在乔嫣然的侧脸。 意有所指,“还有爱耍些小聪明的,都给本宫记著,自己的本分!” “是,臣妾谨记瑛妃娘娘教诲。” 乔嫣然隨大溜应承著,只要瑛妃没知名点姓,她就当不知道在点她。 这宫里人人都长了七八个心眼子。 若旁人一句话都要去在意,那日子也不必过了。 不过,那些言外之意,虽不必句句理会,可也得听得懂。 譬如吴御女,今日虽有她帮著转圜一二。 可在瑛妃心里,定然没留下什么好印象。 “好了,閒话便说到这了吧,以后时日还长。” 慧妃起身领头,“该去慈寧宫,向母后问安了。” 眾人走出正殿,並未立刻动身,而是先等慧妃问过给吴御女看病的御医。 “回娘娘,吴御女的腰伤不算太严重,可却也不適宜再挪动,以静养为宜。” 慧妃点点头,浑不在意,直接让宫人带话,让吴御女打道回府,太后那头,自有她去解释。 乔嫣然走在尾处,看了一眼吴御女所在的偏殿。 “头日便没能向太后请安,只怕事后,吴御女有的麻烦了。” 汪如眉也跟著坠在最后,低声向乔嫣然嘆了一句。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乔嫣然倒是不见担忧,反而宽慰了汪如眉一句。 “自个儿的身子比什么都重要,能留下来养伤,比去向谁请安,可重要多了。” 这话完全发自本心,而非站著说话不腰疼。 风水轮流转,这宫里,爭一时长短无用,好好活著,才能有资格笑到最后。 慈寧宫外。 太后身边的莲心嬤嬤早早等候著。 待慧妃稟明来意,才故作担心地嘆了口气:“太后娘娘昨日没睡好,眼下才起,正梳妆呢。” 身为儿媳,慧妃自然得关切道:“母后是因何难眠?可请了御医瞧瞧?” “倒也没什么大碍,就是梦著从前在宫外的日子,思亲情切罢了。” 莲心嬤嬤说完,衝著站在前面的王贵人招了招手。 “奴婢想著,先让王贵人入內陪陪娘娘,好先用了早膳。至於接见新秀拜见......” 扫了一眼规规矩矩跟在慧妃身后的眾人。莲心的目光有意在乔嫣然身上多停留了一瞬。 “想来诸位小主能入宫,定然都是孝顺的,不会在意等候这一时半会儿。” 王贵人身为太后的侄女儿,自然一心向著太后。 站到莲心嬤嬤身边后,直接点出乔嫣然,“选秀时,我便听过,咱们这群新秀里,有个大孝女。” “有妙宝林这个榜样在,诸位姐妹可要好生观摩效仿才是。” 言罢,王贵人得意地跟著莲心嬤嬤进了內殿。 剩下的人,以慧妃瑛妃为首,全得站在殿外静心等候。 才初夏,天气倒尚不算炎热。 可一站便是半个时辰,殿內也不见有人来传召,便让人难以再静心凝神下去了。 先开口的是瑛妃。 太后的意思,自然无人敢置喙,能被拿来撒气的,便是这爭端所起的另一方。 “本宫先前便有言,说宫中容不得那些爱耍小聪明的。” “今日便是太后娘娘赐教,好叫妙宝林知道,不是逞口舌之快,就能占得了便宜。” 其余人纵然没將带刺的话说出口,可无故被牵连,心里定是存了火气的。 都冷眼瞧著,乔嫣然要如何应答瑛妃这番毫不留情的嘲讽。 乔嫣然余光瞥见汪如眉想要开口帮自己说话,轻轻扯了扯她衣袖。 尔后才一脸惊讶,后知后觉般回应瑛妃所言。 “瑛妃娘娘此意,是说咱们在此久候,是太后娘娘有意为之?” “你揣著明白装什么糊涂?”瑛妃最见不惯那些弯弯绕绕之人,回首瞪了她一眼。 杨婕妤没拦住,只听瑛妃已把话全说破。 “若非你选秀之日,冒犯了太后娘娘,今日我们怎会被你牵连,站著苦等。” 上官妍心见状,立刻帮腔,也顺势向瑛妃卖好。 “就是说,妙宝林自个儿出风头勾引皇上在先,拿歪理堵太后娘娘的嘴在后。” 想起自己打听来的选秀的消息,上官妍心一个劲的落井下石。 “今日咱们平白受罚,明眼人谁瞧不出,都是因为妙宝林有错在先!” 蠢货——这是在场大半明白人的心声。 看向上官妍心的眼神,都难掩一言难尽之意。 乔嫣然没想到还能有送上门的,一箭双鵰的机会。 先一脸懊恼道:“臣妾愚钝,以为適才莲心嬤嬤所言,便是实情。” “还得是瑛妃娘娘慧眼如炬,竟揣测到了太后娘娘的本意。原来思乡情切是假,责罚臣妾是真。” 瑛妃听了她饱含歉意的回答,总觉得哪里怪怪的,又说不上来。 正揣摩著,杨婕妤实在听不下去了,替她回应。 “瑛妃娘娘並无揣测太后娘娘之心,不过是身在妃位,有训导后妃之责,借事指教几句妙宝林而已。” 杨婕妤笑不及眼,盯著乔嫣然,“妙宝林空口猜忌,怕是不妥。” “原来如此,臣妾多心了。”乔嫣然借坡下驴,也不在乎杨婕妤將锅又扣回来,还向瑛妃欠身致谢。 “臣妾初来乍到,多谢瑛妃娘娘赐教,日后定牢记於心,谨言慎行。” 如此诚恳的低姿態,让瑛妃很是受用,都忘了自己最开始为何发火,矜贵地抬了抬下巴。 “记得教训便是,以后还有的是你学的呢。” 敷衍完瑛妃,乔嫣然缓缓起身,这才接了上官妍心的话茬。 上官妍心那番蠢话,让她连弯子都不比绕。 直言不讳道:“若臣妾没记错,选秀那日和臣妾同入正殿的,並没有上官才人。” “上官才人左一句臣妾勾引皇上,右一句臣妾拿歪理堵太后娘娘的嘴,倒像是亲眼瞧见似的。” 可惜,上官妍心身边,没有个杨婕妤替她抬轿。 以为乔嫣然是想耍赖不认帐,张口便道:“我是没亲眼瞧见,可这事隨便打听都能知道,你自己做过的事说过的话,还想不认帐?” 一语既出,万籟俱寂。 慧妃直到此时,才睁开假寐养身的双眼。 淡漠的眼神,直逼上官妍心,“昨日你等才入宫,上官才人倒是好閒心,打听了这么多事。不知道,是向哪个嘴长的奴才,打听的?” 此问出口,上官妍心才后知后觉,自己说的话,漏了什么马脚。 面色瞬间涨红,支支吾吾,再不见嘲讽乔嫣然时的囂张。 第20章 孝女为太后念经 没等上官妍心回答,慧妃又扫了一眼其余新秀。 “她说的事,你们可有谁,也知晓?” 无一人敢说知道。 承认了,岂非是在说,自己不守宫规,才入宫一日,就小动作不断。 这过错,说小了是不守规矩。 说大了,你今日能打探一个宝林的消息,那日后,若有心,岂非要去打探皇上太后的? 上官妍心虽剑指乔嫣然,可话里,已带上了皇上和太后。 此罪从重,她少不得要被扒层皮。 “臣妾,臣妾妄言!”上官妍心再顾不得找乔嫣然的麻烦,膝盖一软,直接给慧妃跪下了。 不冷不热的天气,额头愣是渗出了一层薄汗。 “是,是臣妾胡说八道,没有打听,就是道听途说——” 上官妍心挖空心思给自己找理由,可刚刚被乔嫣然的话一激,说的是在太过明確。 此时强辩,也难服人心。 她眼珠子一转,手指向了跟著自己一道下跪的宫女彩月。 “是她,是臣妾的宫女不知从哪儿听来的消息,臣妾御下不严,听信谗言!” 被上官妍心指著的彩月,並非宫女出身,而是她从上官家带来,自幼一起长大的贴身丫鬟。 倒不是她不近人情,实在是刚入宫,尚宫局指派的宫女信不得。 只能让自己的心腹出来顶锅,才放心。 慧妃的审视的目光,由此从上官妍心的身上,移到了彩月的脸上。 没问是与否,看著已將头抵在地上,认命的彩月。 慧妃抬抬手,命令宫人道:“带去慎刑司。” 所有人闻言都是一愣,没想到一来就闹得这样大。 彩月更是抖如筛糠,被拖下去的时候,面色白若金纸。 只因忠心,到底是没为自己分辨一句。 “慎刑司是否太......”上官妍心也没想到,自己几句话,会让心腹宫女被罚到那等鬼地方。 可才要开口求情,便看见慧妃不近人情的目光,又將后话咽了下去。 “今日的教训,尔等记住了。” “无论是主子还是奴才,都得管住自己的手和嘴。 只一句告诫,慧妃不再多言,又慢慢闔上了眼睛,耐心等候。 养气功夫好到,宛如一尊石像。 唯有瑛妃,不甘心地看了慧妃一眼。 每回都这样,明明是她要出的风头,尽被慧妃不咸不淡地抢去了! 如此,眾人三缄其口,又等了半个时辰。 可慈寧宫殿內,依旧无人出面。 乔嫣然来回换著重心,双腿依旧站得发麻。 颇为无语地在心里嘀咕,以前就听先帝说过,淑妃心眼子小。 可没想到,先帝的说辞,还是太轻描淡写了。 这分明就是睚眥必报,眼里容不得一粒沙子。 再这么等下去,別说瑛妃一类,怕是慧妃这样好气性的,也要记自己一“功”了。 守在门口的宫女冷眼瞧著。 从她的位置,既能盯著殿外久候的妃嬪,也能看见殿內,陪太后说话,閒到偷偷打了个哈欠的王贵人。 如此盯梢,守门宫女都觉得开始犯困了。 正想著垂首打个盹,忽然,听见耳边响起了,嘹亮清晰的念经声。 没错,就是念经。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就地盘腿而坐的乔嫣然吸引了。 没等瑛妃斥责乔嫣然受不住苦,一点规矩没有,她不急不躁地,张开了嘴。 “曹大家閒居,诸女侍坐。大家曰,昔者圣帝有孝道,降於媯汭,卑让恭俭,思尽妇道——” 一字一顿,交叠的拇指虚空捻动,好像握著一串佛珠似的。 这一幕,配上她低沉幽然的语调,说是鬼上身也不遑多让。 就连慧妃也养不住气了,睁开眼看向乔嫣然,“妙宝林,你这是做什么?” “娘娘,臣妾在诵念《女孝经》。”乔嫣然顿了顿,抬头目光澄澈作答。 “本宫知道你念的是什么,可为何要忽然诵念,还如此......姿態?” 慧妃的神情一言难尽,其余人也是不忍卒视。 就乔嫣然那念法,说是念孝经,听不清念词的,还以为她念的是什么往生悼词呢,一唱三嘆的。 让人青天白日,听的是背后发凉。 乔嫣然依旧没起身,一脸认真地向慧妃解释。 “回娘娘的话。自选秀那日起,臣妾便一心记著,太后娘娘夸讚臣妾孝顺,臣妾铭记於心,一直觉得受之有愧。” 那是夸你吗......慧妃欲言又止。 “今日,又闻太后娘娘思亲情切,臣妾有心想宽慰太后娘娘以尽孝道,可却无王贵人那样的福气。” 乔嫣然边说边嘆气,不知情地看著,还以为她当真对太后一片孝心呢。 “所以,臣妾只能念诵孝经,好让自己时刻谨记敬孝太后娘娘之心,以寄微薄孝心。” 回答完慧妃的话,乔嫣然一刻不停,又念起了经。 慧妃没有阻拦,就连瑛妃也没有。 她们看得出来,乔嫣然此举,自然不是出自孝心,说是扰太后之心还差不多。 可人家名正言顺呀,理由找得正当,姿態摆得合理。 虽说这个念法,听著不是很吉利,但是也不能因为人家的声调挑刺不是。 太后以势压人,玩阳谋,想让乔嫣然刚入宫,就得罪其他妃嬪。 可却眼高於顶,没想到,那些妃嬪也不是麵团捏的。 心里既会有被乔嫣然牵连的怨气,也会有对太后一棒子打死的怨气。 既然乔嫣然浑然不怕明著和太后作对,那她们有什么好阻拦的呢? 不说阻拦的人没有,甚至还有主动加入念经队伍的。 汪如眉一撩裙摆,直接跟著盘腿坐在了乔嫣然的身边。 没忘了先向慧妃请示一句,“臣妾也想向太后娘娘尽孝,还望慧妃娘娘成全。” 说完便跟著乔嫣然一起念诵起来。 只是,要乔嫣然先念一句,她再跟著念一句。 因为她確实记不住《女孝经》的內容,只能捧读。 乔嫣然念经念得一顿,不便中断,只能拼命给汪如眉使眼神。 她此举是为逼太后收手。 论念悼词的腔调,她可是专业人士! 左右太后不会对她有改观,还不如一条路走到黑。 可汪如眉不同,选秀那日,甚至是太后点了她入宫的,何必蹚这趟浑水? 汪如眉只当没看见乔嫣然的眼神示意,连动作也学得有模有样。 此番姐妹情深的模样,旁观者,有人漠然,有人不屑,也有人感嘆。 一唱一和,比之適才乔嫣然一人诵念,更添不祥意味。 简直跟有道士和尚领头悼念,未亡人跟著哭送一般。 慈寧宫內,太后的脸色已是黑得不能再黑。 扬手打翻了桌上的摆件,屋內宫人,包括莲心嬤嬤,立刻跪倒一大片。 王贵人亦是收起了朦朧睡眼,小心奉承再侧。 “好好好,好得很。”太后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早知她是个牙尖嘴利的,没想到,现下入了宫,还变本加厉了!” 王贵人被嚇得抖了一下,紧跟著起身扶住太后,献计道:“姑母不如由她去,看是她的嗓子先倒了,还是咱们先受不住。” 跪在地上的莲心嬤嬤闻言一脸无奈,又不知如何提醒,只能低声劝了句。 “贵人,她,她念得不中听啊!” 因先帝所好,后宫几乎无人不信神佛,最讲究吉利二字。 何况太后年事已高,更会在乎忌讳二字。 “有什么不中听的,不就是《女孝经》吗?”王贵人没经过什么事,特地在门口听清了念词,一脸无所谓道。 “她就是故意念孝经,想让哀家挑不得她的理!”太后听了两人的对话,更是怒不可遏。 幽然之声不绝於耳,让她忍无可忍,“让外头的都滚进来!哀家倒要看看,她这孝女的模样,装得了多久!” 莲心嬤嬤垂首应是,立刻走出殿外,传召眾妃嬪入內。 乔嫣然见状,鬆了口气,无论如何,好歹是先让所有人进去了。 一会儿便是太后要发难,也只会衝著她一个。 起身时,乔嫣然一个踉蹌,被汪如眉眼疾手快地扶住。 趁著两人挨得近,乔嫣然立刻低声告诫她,“好姐姐,一会儿见了太后,你可不能再帮妹妹说话了。” “嫣然你別怕,太后今日此举,分明就是仗势欺人,我不会冷眼旁观的。” 汪如眉说起仗势欺人四个字,几乎是气声,没让旁人听见。 可话里对乔嫣然的维护,和对不公的反抗,是一点儿不少。 “姐姐的心意我领了。”乔嫣然见离正殿只有几步之遥,加快语速。 “只我一人被针对,那是太后仗势欺人,若姐姐帮腔,我便多了拉帮结派,以下犯上之嫌。” 听乔嫣然如此说,汪如眉才不甘心地歇了挺身而出的心思。 “那好吧,可若一会儿你受不住——” “放心。”乔嫣然捏了捏汪如眉的手,笑里当真是半点忧虑也没有。 “死不了,就不是什么大事。我受得住。” 眾人依次入殿,慧妃依旧领头,参拜太后问安,王贵人也归了位。 太后没叫免礼,沉著脸,一眼盯住了跪在后端的乔嫣然。 沉声质问道:“適才,是谁在殿外喧譁?” 第21章 添油加醋?拖你下水! “回太后娘娘,適才是臣妾乔氏,於殿外为娘娘诵念《女孝经》祈福。” 乔嫣然依旧跪著,直起半身,垂首回话。 太后见她认得虽快,可分明还在强词夺理,冷哼一声。 “哀家无病无灾,你祈的什么福?无事生非,岂非咒念哀家!” 是非功过,便是下位者情理皆占,也只能由上位者定夺。 若非因安王之事,太后和皇上,母子之间生了间隙。 她要料理一个小小宝林,连个明面上的理由都无需去找。 何必如眼下这般,还容得乔氏搬弄口舌。 想到带著伤被贬出京的安王,太后心中便是一痛。 既怨懟皇帝不念同胞情谊,也恨那宫女乔红儿,狐媚惑主。 再看向眼前这,又一个妖妖嬈嬈的乔氏,太后只觉得,本就不顺的心气儿更加翻涌。 “臣妾惶恐。”乔嫣然的姿態放得极低,单论言行姿態,半点错处也挑不出来。 她抬眸看了一眼莲心嬤嬤,欲言又止道:“臣妾岂敢无事生非。” “是听莲心嬤嬤所言,娘娘思亲难眠,想来这失眠之症,也无益於康健。” “《女孝经》字字真理,臣妾诵念,意在借先贤之言,为娘娘祈福寧神。” 《女孝经》乃开国皇后,为规训后妃及天下女子命人编撰而成。 乔嫣然此言,便是扯庆国先祖的大旗。 太后身为天子之母,是天然的宫规祖训的拥护者。 她再看不惯乔嫣然,也不能说她诵念《女孝经》有错。 可有些话太后不便说,並非无人能说。 王贵人也直起身来,直接避开了乔嫣然的语言陷阱。 “就算你有孝心,可娘娘本就少眠不適,你在殿外放声念诵,说为娘娘祈福寧神,实则却扰娘娘休憩。” “依臣妾看,妙宝林分明是用心不正,以下犯上!” 此言一出,太后顺势扶住额角,唉哟了一声。 僵持之际,上官妍心又悄默声地抬起了头,看了太后一眼。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超实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任谁都看得出来,太后在装头痛。 上官妍心关心的是,太后对乔嫣然的不待见,昭然若揭。 她適才失言,已被慧妃寻了错处。 既然协理六宫之人由不得她再去討好,那自然得给自己找一个新的靠山。 太后不仅地位尊崇,还和她一样,都討厌那牙尖嘴利的乔嫣然。 念此,上官妍心接了王贵人的话茬,忙不迭的上赶子表忠心。 “太后娘娘,臣妾適才在殿外亲眼所见,除了妙宝林,汪贵人亦有附和之过。” “依臣妾愚见,这妙宝林,不但有王贵人所言之罪,还有攛掇妃嬪闹事之罪,罪加一等,理应受罚!” 从入殿乔嫣然表態起,无论是太后王贵人还是她,双方都没有將汪如眉牵连其中。 此时上官妍心说破,太后扶额的手遮掩之下的双眸,闪过一丝无语和不耐烦。 心道这又是哪里冒出来的蠢东西。 一个家世平平的妙宝林,她隨手惩治出口气也无妨。 若再加上个兵部尚书之女汪如眉,岂非太过引人注目? 此事传入皇帝耳中,还不知又要生出几多事端。 没等太后想出,如何將汪如眉撇清干係。 忍了又忍的汪如眉,再也按捺不住,雨后春笋般,倏然冒起头。 “太后娘娘明鑑,臣妾並未受妙宝林攛掇,而是被其纯孝之心感染,心甘情愿和其一道,为娘娘诵孝经祈福!” 乔嫣然微微抬眸,看向身前那个直挺挺的背影,感动又愤怒。 感动是因汪如眉的撑腰,愤怒则因上官妍心的攀咬。 看来一个彩月,远不足以让她的好妹妹受教训,棍子不落其身,到底不知道疼。 她心思转得飞快。 太后说到底,只是想拿她泄愤而已。 多半不愿牵扯到汪如眉,將此事闹大。 否则適才质问时,便不会只抓著她一个人不放。 乔嫣然看了一眼扶额不语的太后,赌她此刻,在等一个台阶。 王贵人没想到这一层,自觉发言已抓了乔嫣然的过错,无需再补充什么,只等著看戏。 这便是自己,撇清汪姐姐,再把上官妍心拉下水的好机会。 “太后娘娘,臣妾知错!” 乔嫣然忽然高声惊呼,把还在沉思的太后嚇了一跳。 只见她往旁边挪动膝盖,单独跪在一旁,不知何时,竟是热泪盈眶。 “臣妾好心办坏事,太后娘娘身为尊长,如何处置臣妾,臣妾都甘之如飴。” “只是,汪贵人受《女孝经》真理所感,真情流露而诵,何错之有?” 眾人因其哽咽之言,纷纷侧目。 不管乔嫣然心里如何作想,至少哭出了一副幡然醒悟,悔恨难当的模样。 “倒是上官才人,娘娘未宣而言,开口便污衊上位妃嬪,其心不忠,其心不义,可见一斑!” 乔嫣然认错速度实在太快,快得出乎了上官妍心的预料。 在她看来,乔嫣然就是个刺头,在太后面前都敢狡辩,肯定不会轻易认罪。 那自己这时候,顺著太后心意,再给乔嫣然加一层罪名。 既能报选秀之日乔嫣然拱火之仇,又能向太后投诚,一石二鸟。 上官妍心瞪大了眼睛,看向乔嫣然,只想立刻为自己分辨,“我没有污衊,我这是不忍看太后娘娘被尔等欺瞒!” “再说,王贵人开口在先,我言明亲眼所见的事实,又有何——” “够了!” 太后听上官妍心扯上自己侄女,肃斥一声,终止了这场闹剧。 “这里是慈寧宫,不是大理寺!一个个,七嘴八舌,还有没有把哀家放在眼里!” 发完一通火后,太后的目光从无声流泪的乔嫣然和一脸委屈的上官妍心脸上略过。 最后瞥了一眼为首的慧妃,冷笑一声。 “皇上赐你协理六宫之权,你就是这么管束妃嬪的!” “既然你管不好她们,那哀家来替你管。” 慧妃受无妄之灾,却半点不满委屈也未流露。 自选秀那日,她附和皇上所言,夸讚了妙宝林,便知会有今日。 只垂首认错,“是臣妾御下无能,母后是我等敬孝的长辈,如何管束,皆凭母后的心意。” 得了慧妃这句话,太后的脸色和缓了些许。 冷冷下令道:“上官氏,逞口舌之快,掌嘴二十。汪氏,孝心可悯,但偏听不足,禁足三日。” 上官妍心闻言,原本跪直的身子,一下子跌坐在地。 汪如眉抿唇认罚,更为担忧地看向了乔嫣然。 “乔氏,用心不正,以下犯上——” 太后阴沉的目光,落在一声不吭的乔嫣然脸上,“既强辩一心为孝,那就跪在殿外,好好抄一抄孝经。” “直到,哀家亲身感受到了你的孝心。” 受罚的几人,上官妍心是短痛,汪如眉只是教训。 唯独乔嫣然,太后不会轻易放过。 不单单是跪罚之辱,只要太后不点头,她就不能离开慈寧宫。 自然,这绿头牌,就递不到皇帝面前去。 直到此时,太后心里的气才顺了些。 皇帝被乔氏一时所迷又如何? 纵她有再多狐媚子手段,无法承宠,就註定落人一步。 待皇帝被其他新秀牵绊住,哪里还想得起一个小小宝林? “还有,慧妃御下不严,依哀家看,且需有人襄助。” 出完气,太后又念起另一桩事。 一直看戏的瑛妃闻言,一下子抬起了头。 心想,难道这就是鷸蚌相爭,渔翁得利? 协理六宫之权,除了慧妃,便属她这个同为妃位的瑛妃最有资格。 瑛妃矜持地抬起下巴,已经琢磨著要如何先假意推辞,再谢恩了。 太后却看都没看她一眼,拉住王贵人的手拍了拍。 “婉儿知书达理,理家更是一把好手,便由她襄助慧妃你,如何?” 王贵人?凭什么! 瑛妃喜悦之心骤沉,脸一下子垮了下去,满心愤愤不平。 而被分了权的慧妃,却依旧毫无波澜,一个字也没爭取,直接应了下来。 “一切,但凭母后做主。” 出了气,又为自家侄女占了便宜,太后这才彻底凤顏大悦。 挥退眾人,只留了受罚的乔嫣然和上官妍心。 “妙宝林,请吧。”莲心嬤嬤让人搬了东西到殿外。 故意放在毫无遮蔽的空旷处,连个垫子也没有,只一张矮几,一本《女孝经》,和厚厚一叠素纸。 乔嫣然顺从地跟著莲心嬤嬤移步殿外,跪在了矮几前。 巧慧和素练,身为她的宫女,自然要跪陪一旁。 一个铺纸,一个磨墨。 “连累你们了。”乔嫣然提笔沾墨,笔划不顿,低声道。 巧慧头摇如拨浪鼓,“奴婢同主子休戚与共,何来连累。” 就连素练,也低眉温声宽慰她,“主子还请宽心,这本就是奴婢分內之事。” 安置了乔嫣然,莲心嬤嬤又让上官妍心,也跪在了一旁。 撩开袖子,对著犹有不甘和畏惧的上官妍心,假笑一声。 “好叫才人知道,雷霆雨露,皆乃尊长所赐。” “今日太后娘娘好心赏赐才人,才人若不铭感五內,实在是浪费了太后娘娘的良苦用心。” 言罢,叫人按住上官妍心,以防她乱动。 抬手可见,莲心嬤嬤用断纹之手,一巴掌,狠狠扇在了上官妍心的脸上。 第22章 皇上,该翻牌子了 乔嫣然凝神握笔,字字娟秀。 丝毫没有因一旁不绝於耳的清脆巴掌声分神。 一连二十个巴掌,上官妍心被扇得半边脸肿胀得老高。 原本还算清秀的容顏,已是令人不忍卒视。 最后一巴掌落下,嘴角甚至渗出了丝丝血跡。 期间,她挣扎呼痛的力道越大,莲心嬤嬤下一巴掌打得便更狠。 以致上官妍心再不敢闪躲,只能硬生生承受这份带著侮辱的痛楚。 比起脸上的痛,她余光扫到跪在一旁,岁月静好的抄经的乔嫣然,內心恨意更甚。 凭什么,乔嫣然才是罪魁祸首,却只是被罚抄? 她不过是顺势而为,就要受如此大的折辱! “凭什么?”莲心听见了上官妍心憎恶之下不慎说漏的字眼。 倒是没因为她的不甘加重刑罚,打够二十下,慢慢將衣袖抚平。 颇有閒心的,为上官妍心解惑。 “既才人有求学之心,那奴婢便托大,代太后娘娘向才人指点迷津。” “才人之错,有三。其一,不该牵扯汪贵人;其二,不该与王贵人相提並论。” 莲心顿了顿,不动声色地斜了一眼默经的乔嫣然。 “这其三,与其小打小闹,不如谋而后定,一击即中,如此方无后顾之忧。” 前两点,上官妍心心中並不认可。 她在家中被爹娘捧在手心里长大,压根不觉得,自己比旁人差了什么。 倒是第三点,让上官妍心又重燃希望。 抬起头,肿著半张脸,红著眼睛看向莲心嬤嬤。 “嬤嬤所言,可是太后娘娘的意思,是不是只要我能替太后娘娘除去乔氏,娘娘就不会再生我的气?” 这话直白到,莲心的嘴角都抽搐了一下。 忍住翻白眼的衝动,却是不肯给上官妍心一个明確的答案。 模稜两可道:“该做的,该说的,奴婢都已按吩咐一一照办。才人能领悟多少,只能看才人的悟性了。” 说完,叮嘱了宫人看守抄经的乔嫣然,转身回殿內復命。 莲心忍不住將上官妍心適才没脑子的话,向太后复述一遍。 言语中的嘲讽,溢於言表,“娘娘,那上官才人,当真是块朽木。” “若非娘娘宽厚仁慈,施以教诲,只怕她在这宫里,根本就无立足之地。” “朽木有朽木的用法。”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好用,101??????.??????隨时享 】 折腾半日,太后当真有些疲乏了,半依软枕,由宫人给她按首捏肩。 双目微闔,悠悠道:“到底是庶出,有她妹妹珠玉在前,还以为是个可堪大用的,结果却是蠢笨如猪。” 提到眼前这个上官氏,太后难免会想起,那个已经同先帝一道,葬入皇陵的敏嬪。 虽入宫只有短短三年时光,却靠著一张嘴和一颗心,陪著先帝到了最后。 再看看她这个庶长姐......不提也罢。 太后皱起眉头,“若她能把乔氏扮倒,也算物尽其用。” “奴婢瞧著,只怕是难。”莲心嬤嬤用眼神挥退宫女,代替她的位置,替太后轻按额角。 “那乔氏,虽出身低微,可却是个心眼子多的,而且,確实有一张好皮囊。” “无妨。”太后倦意愈盛,语速越来越慢,到最后几近呢喃。 “便扮不倒,也由她去闹。底下的闹得越乱,婉儿才越有替代慧妃的可能......” 殿外,乔嫣然一跪便过了晌午。 晨起赶著请安,本就没用食水,这下连午膳也吃不上了。 巧慧看著主子微微泛白的唇,心疼不已,“主子,太后娘娘纵是罚你抄经,那也不能让您玩命抄吧?” “要不让奴婢去请示一番,待您用了午膳再来?” “不行。”否认巧慧所言的,並非乔嫣然而是素练。 素练言简意賅,“太后娘娘以孝压制主子,孝以顺为先,长辈不发话,主子身为晚辈,不可妄动。” 她说的话在理,巧慧也知太后有意为难,便是去请示多半也不会宽容。 但心疼难免,还想要再试试,“可是——” “素练说得不错。”乔嫣然抄完这一页的最后一个字才停笔开口。 她长出一口气,缓缓活动了一番手腕。 又抬头看了一眼天色,“无妨,不差这一时半会儿。” “太后不会闹出人命,不过多受些磋磨罢了。你们且再忍忍,待回宫,给你们上药。” 主僕三人皆跪在石板上,一天下来,若不上药,膝盖只怕是不能看了。 巧慧和素练,身为奴僕,哪个不是受过不少磋磨的。 此时听做主子的反过来安慰她们,心里又是感动又是无奈心疼。 日照夕斜。 敬事房的太监,捧著放置绿头牌的托盘,躬身步入御书房。 魏恩缓步上前接过,冲敬事房太监眼神示意,让他莫要出声,先退出去。 自己捧著托盘,立在簫景鸿身侧,並不出言提醒。 等了一炷香的功夫,簫景鸿放下手里的奏摺,揉了揉眉心。 魏恩才出声道:“皇上,该翻牌子了。” 簫景鸿被政事烦得心乱,一如既往,挥挥手想让魏恩將手里的东西撤走。 魏恩却多言了一句,“皇上,今日是新秀承宠首日,祖制难逾,还请您三思。” 听了魏恩的提醒,簫景鸿才想起,自己后宫多了些人。 前朝每日都有奏摺,因中宫空虚,皇嗣无继而陈情劝告。 想起那些唾沫横飞,脸比苦瓜还皱的老臣,簫景鸿嘖了一声,看向那些新制的绿头牌。 一眼望去,只有四个。 “朕记得,入宫新秀有八人吧,这怎么只有一半?” 细看盘上的牌子,依位份高低,从左至右,分別是王贵人、姜美人、蓝才人、冯御女。 倒是位份没一个重复的,还少了个宝林。 敬事房的早向魏恩稟明了缘由。 魏恩不紧不慢,依言转述,“吴御女突发腰伤,剩下三人,受太后娘娘责罚。” “汪贵人禁足三日,上官才人伤了面,妙宝林......现下应还在慈寧宫,跪抄经文。” 太后会在新人入宫首日立威,簫景鸿一点也不意外。 可他想著,左右不过是拿乔嫣然出出气,这怎么一口气,竟罚了三个。 从没完没了的政务中抽身,簫景鸿倒是颇有兴趣换换口味,听一听家务事逗闷。 没问听起来纯属倒霉的吴御女,直接问起后三人。 “今日慈寧宫出了什么热闹,母后兴致如此高?” 魏恩木著一张脸,佯装看不见皇上那听书般的恶趣味。 照实所言,从太后有意让眾妃嬪久候,到乔嫣然带头念经,再到太后动怒罚人,一口气说完。 末了补充一句,“太后娘娘责怪慧妃管事不力,特令王贵人从旁协助。” “责怪慧妃?”簫景鸿闻言,笑意微敛,眼里多了些別的意味。 “到底,还是因为选秀那日的事罢了。或者说,还是因为安王,母后在怪朕呢。” 这话魏恩一个字没接茬。 只將托盘又往前送了送,“皇上,那今夜承宠之人是......?” 召幸结果,往往都要提前半日向受召妃嬪通传,好叫人做好准备。 眼下都到了用晚膳的时辰,已经是晚了许久。 簫景鸿对剩下的四张牌子,却是连个眼神都欠奉。 负手起身,迈步向外,“先用晚膳。” 慈寧宫里,莲心也正问询太后。 “娘娘,该用晚膳了,您看那乔氏......” 太后慢慢睁开双眼,看了一眼屋外的天色,若不掌灯,屋內已是昏暗大半。 “既天色暗了,便掌灯给她送去,这抄经可不能马虎,抄错了,可就没用了。” 自有宫人应是,点燃烛火,加上防风的灯罩,拿去殿外。 太后稍理衣装,等候传膳间隙,让莲心去取了乔嫣然抄好的部分过目。 一张张翻阅,看得不快,竟连一个错字也没有。 太后的脸色却反而沉了几分,最后没看完,反手扣在了莲心手里。 冷笑一声,“倒是沉得住气,连个墨点子都没有。” 莲心闻言,接过手后,一张张翻看得更仔细了。 可是看完了,依旧没有抓住错处。 要知道,她们只给了乔氏纸笔,可没有《女孝经》原本。 这不仅证明,乔氏记性好,宫中的规矩记得牢,更证明了,她有一颗沉得住的心。 在这后宫之中,沉得住气,往往就能等到,一线生机。 “让她继续抄,只要没晕倒——” 太后不快下令,话还没说完,却听殿外,传来了请安的声音。 “奴婢参见皇上!”巧慧和素练先发现簫景鸿的到来。 立刻提醒主子,继而跟慈寧宫其余宫人一道,向簫景鸿叩首问安。 乔嫣然不是没听见,实在是整个人都跪麻了。 腰以下几乎没了感觉,换著两只手抄录,两条胳膊也是酸痛到麻木。 “臣妾,参见——” 乔嫣然想要转身行礼,结果確实,没撑住身子,一头磕在了地上。 坚持把话说完,“皇上。” 簫景鸿一入慈寧宫,便看见了那道被几盏烛火照亮的身影。 本想著先入殿內见过太后。 可见乔嫣然如此姿势,却是溢出了一声笑意。 俯身伸手,將她扶正,“不年不节的,大礼就免了吧。” 第23章 皇上撑腰 宽厚有力的手掌,稳稳托举住乔嫣然纤细的小臂。 酥麻感仿佛一只只蚂蚁,从簫景鸿的指纹蔓延至乔嫣然的皮肉。 让她忍不住瑟缩了一下。 看似想要抽回手的动作,让簫景鸿嘴角本就浅淡的笑意,转瞬消失无踪。 不待他开口,乔嫣然先抬起眼眸。 眼尾红意泄三分羞怯,软声解释了一句,“有些痒......” 簫景鸿还未察觉自己心里升起的那点不满,一下子化为虚无。 不但没鬆手,反而加大了力道,揉捏起来。 如此明晃晃的动作,让一旁的宫人忍不住脸红,又若即若离地侧目。 只有乔嫣然知道,簫景鸿压根不是在玩情趣,而是一本正经的,在给她舒筋活血。 酥麻感隨著他加重的力道变为酸痛。 乔嫣然险些没控制住面部表情,拼尽全力忍住齜牙咧嘴的衝动,最后忍得眼含泪花。 看著泪眼汪汪,宛如控诉的目光,簫景鸿不自然地咳了一声,难得主动解释了一句。 “不用力揉开了,你得疼上好几日。” 莲心嬤嬤闻声赶来,正好看见这一幕,额角突跳。 果然是个狐媚子! 这眾目睽睽之下,竟能勾得皇上对她动手动脚,简直恬不知耻! “奴婢参见皇上——” 莲心嬤嬤故意高声行礼,打断了两人的动作。 垂著眼眸,佯装没瞧见那碍眼的一幕,笑著道:“您来得正巧,娘娘正要用晚膳,今日的菜色,有不少是您爱吃的呢。” 莲心是太后身边的老人,簫景鸿也会给几分薄面。 他泰然自若地收回手,並未提起乔嫣然受罚之事。 隨意点点头,便迈步走向殿內,一个眼神都未留。 如此不留情的样子,和適才大胆的亲昵判若两人。 莲心慢了一步,带著疑惑的目光,告诫似的,盯了乔嫣然一眼,才跟著入內。 乔嫣然忍到目送簫景鸿进了內殿,才倒吸一口凉气,甩了甩胳膊。 嘀咕一句,“这手劲,不捏核桃都可惜了......” 巧慧和素练一左一右,趁机帮著乔嫣然鬆快双臂。 “主子,皇上怎么就走了,也不先免了您受罚。”巧慧有些不甘心道。 她在皇陵,亲眼见过簫景鸿对乔嫣然的另眼相待,心里自然会有期待,希望皇上能再救自家主子一回。 乔嫣然倒是浑然不在意,享受著短暂的舒缓,半眯起眼睛,像只打盹的狸奴。 “你啊~太高看你主子我啦。” 她於簫景鸿,顶多也就是个,閒时逗乐的小宠罢了。 选秀时,簫景鸿帮她说话,那是因为他想借自己,表达对太后的不满而已。 现在么,母子哪有隔夜仇。 安王之事已尘埃落定,自然到了该翻篇的时候了。 不过...... 乔嫣然看著烛火明亮,一派温馨,和殿外宛如隔了一道天堑的主殿。 既然要翻篇了,她可不愿当被人掩埋的旧章。 人,总得向前看,往前走才是。 殿內。 簫景鸿入內先向太后行礼,才躬身,便被拉著坐到了桌前。 “你呀,一忙起政务,就不好好用膳,午膳定又没用几口吧?” 太后蹙眉念叨著,带著身为母亲的关切和心疼。 一点不见之前,因为安王对簫景鸿的横眉冷对。 “劳母后掛念,一入夏,儿臣的胃口便会差些,老毛病了,不妨事。” 簫景鸿却並不习惯这份亲切,不动声色地將手抽了回来。 扫了一眼桌上的菜色,適才莲心的话言犹在耳。 眼底闪过一丝嘲弄。 说今日菜色是他爱吃的,可分明,每一道,都是他那好弟弟安王的口味。 重油重盐,一眼看去,腻歪得很,没吃就饱了三分。 太后也注意到了簫景鸿的眼神。 心里有些尷尬,她压根没想到今日簫景鸿会来。 这几日,她一心牵掛离京的安王,小厨房顾及她的心思,做的都是安王平素爱吃的。 “小厨房的怎么办事的,这都入夏了,还备一桌子荤膻。” 太后板著脸將锅扣在了下人头上,对莲心道,“都撤了,换一桌口味清淡的来。” “不用了,只要母后吃得香甜,儿臣便有胃口了。” 簫景鸿阻拦了宫人的动作,拿起银筷,先给太后夹了一块金酥鸭肉。 母子二人互相置气有一段时日了。 听儿子主动缓和示好,太后的面色也好看了许多。 隨手也夹了一筷菜放入簫景鸿的碗里。 慈爱地笑道:“那你便陪母后多用些,好好补补身子。” 立侍一旁的魏恩瞧见主子碗里的菜,心里嘆了一口气。 簫景鸿却无甚特殊,笑著將太后给他夹的菜,慢慢咀嚼下咽。 如此母慈子孝的用完饭。 宫人撤走拾掇,侍奉主子漱理一番后,又给两位主子奉来清口的茶。 见气氛正好,太后看了眼莲心。 莲心会意,吩咐小厨房,不多时便端来了一碗汤药。 簫景鸿见状,合上手中杯盏,皱眉问道:“母后何处抱恙,怎么无人告知儿臣一声?” 那汤药还冒著热气,暂时搁在手边未饮用。 太后拍了拍簫景鸿的手,面露几分疲色,“就是这几日没怎么睡好,太医院的向来小题大做,所以开了些安神的汤剂罢了。” 说完,便等著簫景鸿问她为何没说好,再藉机提一提安王的事。 虽安王前往封地已是板上钉钉,可若能说动皇帝,给他可怜的弟弟,多送些钱財人手,也是好的。 熟料,簫景鸿什么都没问,反而肃容对魏恩下令,“去,把妙宝林叫进来。” 神来一笔,太后和莲心都没反应过来。 直到魏恩退出去,太后才追问,“这好端端的,叫她进来做什么?” “母后宽心,儿臣选秀是为皇家延绵,可更是为了孝敬母后。” 簫景鸿掷地有声,不容反驳,“若有不开眼的让母后烦心,儿臣自会管教。” 太后张了张嘴又闭上。 簫景鸿这番话,听著倒是舒心,可又让她更加茫然。 不是应该先关心关心,她为什么没睡好吗? 很快,魏恩去而復返,带著乔嫣然走了进来。 乔嫣然走得很慢,姿势还有些僵硬,一看就是跪久了腿脚不便。 不过她没吭一声,入內后,走到太后和簫景鸿面前,作势又要下跪。 “站直了!”簫景鸿忽然出身,打断了她的动作,拧眉呵斥道:“路都不会走了,那就给朕好好罚站!” 乔嫣然的动作一顿,闻声立刻不屈膝了,只低著头,“委委屈屈”地站直了。 心里舒了一口气,再跪下去,她只怕今日得爬著出慈寧宫了。 训斥完,簫景鸿又板著脸,指向太后手边还冒著热气的汤药。 “你看看,母后都被你气到要喝药了!” “选秀那日,才被母后夸孝顺,怎么入宫了,就暴露本性,敢忤逆母后了?” 我什么时候夸她了!? 太后一口气堵在了嗓子眼。 她想说自己喝药不是被乔嫣然气的,是因为想念小儿子。 可不仅簫景鸿没给她这个机会,乔嫣然也没有。 眼泪说来就来,大颗大颗地往下落,跟受了天大的委屈似的。 “臣妾,臣妾知错......” 开口就认错,就是不提前因后果。 让本等著乔嫣然为了辩解,主动提起自己喝药是因为思亲难眠的太后,算盘落空。 “倒也不儘是因为她......”逼得太后,不得不开口,反而帮著乔嫣然解释了一句。 乔嫣然盯著太后的口型,见她意图提起自己喝药的真正原因。 嘴一张,哇的一声,哭得更起劲了。 这猝不及防的一声哭嚎,打断了太后还未出口的话。 就连簫景鸿也忍不住看了她一眼。 这哭得也太情真意切了......还真委屈上了? “娘,娘,您不必为臣妾开脱,臣妾真的,真的知错了!” 娘娘二字,被她抽噎著喊成两声娘。 让太后一脸嫌弃,噁心得跟吞了苍蝇似的,半点不想被她如此攀扯关係。 乔嫣然才不管太后如何想,大包大揽,打定主意要认这个罪。 “是臣妾愚钝,好心办坏事,清晨诵孝经扰太后娘娘休息,以致娘娘要喝这样苦的汤药......” 她认完罪,鼻尖耸了耸,出乎所有人意料,开口竟是说出了那碗药所用的药材。 “山楂、神曲、半夏、茯苓、陈皮......” 说完药材,还没完,她还说出了药效。 “用於缓解饮食积滯,尤其对肉食难消有妙用。” “原来,原来娘娘是因为臣妾倒了胃口,臣妾实在是,愧疚难当,追悔莫及!” 適才吃了不少的太后一脸紺色。 莲心更是瞪著乔嫣然,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也没让她会意闭上嘴。 只有簫景鸿,从看著乔嫣然的惊讶,到转向那碗汤药的幽然。 “母后適才似乎说,这是安神的汤剂?” “是,这个......”太后憋了口闷气,偏偏还不能说乔嫣然说得不对。 给主子开药,太医院都得留档的,一查便知,乔嫣然连一味药材都没说错。 “是安神健脾的汤剂。”莲心帮著主子找补。 太后连连点头,“对,唉,母后这几日实在是精力不济,哪还记得住御医的话......” 第24章 新秀之中,首个承宠 太后和莲心的补充解释,簫景鸿不置可否。 只垂目,转动著拇指上的玉扳指,淡淡道:“母后的康健,是国之大事,容不得马虎。” “还是传召崔院正,再给母后诊治一番吧,如此,儿臣也好安心。” “不用!”太后急不可耐,开口拒绝。 在看见簫景鸿那熟悉又令她心慌的淡漠姿態时,訕笑著给自己打圆场。 “母后自己的身子自己清楚,当真无大碍。” “就连这药,其实也不用喝,不过图个安心罢了。天色已晚,何必再折腾一番呢。” 簫景鸿没有坚持。 只看母后和莲心的反应,他便知道,乔嫣然適才所言,句句属实。 大家心知肚明彼此的用意,戳破了,也只会让彼此脸上难堪。 “如此说来,倒是儿臣小题大做了。” 簫景鸿抬眸一笑,却笑不及眼。 “也是,妙宝林一个弱女子,能有多大的能耐和胆子,才入宫就把母后气到要喝药。” 为了不在召御医,將自己这层已经薄如窗户纸的藉口彻底戳破。 太后不得不附和簫景鸿的话,对著满脸泪痕的乔嫣然挤出一抹笑意。 “那是自然,母后大风大浪都经歷过了,岂会被一个小女子左右了心绪。” “不过是......身为长辈,略施训导罢了。都还不大懂事,母后不替你管教,如何让你无后顾之忧,安心政事呢?” 簫景鸿笑了一声,並不应承,而是侧首示意乔嫣然,“还不快谢母后费心教诲。” 乔嫣然一张小脸,哭得眼睛鼻子通红,隱隱还有些抑制不住的抽噎。 闻言,很是上道,立刻向太后欠身谢恩。 “臣妾,谢过太后娘娘教诲,臣妾日后定当牢记今日的教训,谨言慎行,不让太后娘娘和皇上,烦心。”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太后只能咬紧牙关,继续装慈爱。 “嗯,知错就改,还算是个懂事的。天色也晚了,剩下的孝经......” 没等太后说出对乔嫣然持续的惩罚,簫景鸿起身,看了眼窗外夜色。 恍然道:“原来这么晚了,那儿臣便不叨扰母后休息了。” 不紧不慢地往门口走了几步,途经乔嫣然时,冷声道:“还杵著做什么。” 乔嫣然向簫景鸿投去可怜巴巴的一眼,紧跟其后,向太后行礼告退。 “臣妾也告退了,还望太后娘娘保重身体,谨遵医嘱。臣妾便是不在您跟前,也定会日日为您祈福。” 伴隨帝架,乌泱泱走了一大群人。 偌大的慈寧宫,瞬间安静下来。 太后的目光一直停在已经空无一人的殿门处。 过了半晌,才一挥手,將那碗已经凉透的汤药,打翻在地。 “好你个妙宝林,哀家,倒是小瞧你的本事了!” 慈寧宫外。 簫景鸿离开殿內后,脸色便沉如冰霜,没有半点笑意。 大步向前,闷不作声,直接上了龙輦。 乔嫣然紧赶慢赶,被巧慧和素练扶著,也没能跟上他的步伐。 见他已然坐定,只好退避紧贴宫墙,垂首相送。 簫景鸿余光一瞥,压抑半晌的火气,蹭蹭往上冒,“上来!还等朕请你吗?” 乔嫣然惊讶地抬起头,是真的惊讶不是装的。 簫景鸿坐的可是专供皇帝出行的龙輦,她一个小小宝林...... 见她不动,簫景鸿冷笑一声。 “不上来,就回慈寧宫跪——” 没等簫景鸿说完,乔嫣然已经在巧慧和素练的搀扶下,以最快的速度,爬上了龙輦。 为了赶快,姿势很难雅观,刚爬到一半,便被簫景鸿大手一捞,直接坐在了他的怀里。 “起轿,回宫——”魏恩跟在左侧,垂目高呼一声。 巧慧和素练对视一眼,都看见了彼此眼里的激动,压著笑容,坠在了最后。 要知道,今夜可是新秀承宠首日! 她们主子,非但不用在慈寧宫跪著抄经,直到天亮,还坐上了,前往乾清宫的龙輦! 龙輦摇摇晃晃,一路抬至乾清宫西侧的养心殿。 乔嫣然紧跟簫景鸿的步伐。 才跨过门槛,便被他一手揽住细腰,一手抬起下巴。 看著怀里,眼睛哭得通红的女子,更符合他对她的第一印象。 一只看似柔柔弱弱,被逼急了,却会咬人的兔子。 簫景鸿的目光,带著慢慢升腾的温度,宛如实质,从她的眼睛寸寸往下,停留在她半启的朱唇上。 皓齿微露,他喉头上下滚动,眼神微黯,点评一句,“牙尖嘴利。” 乔嫣然眼神流露出一丝羞意,还有三分嗔怪。 手不自觉,攀附在簫景鸿的胸口处。 修剪得圆润,粉雕玉琢的指尖,不经意抵住簫景鸿凸起的喉结。 微不足道的痒意,更像是一簇火苗,坠入乾柴之中。 “臣妾字字句句发自肺腑,只要是皇上想听的,臣妾都愿意说。” 簫景鸿的喉咙里溢出一丝笑意。 乔嫣然感受到指尖之下,颤动的喉结,忍不住蜷缩起手指。 在簫景鸿慢慢低头之际,抬手,用一根手指,抵住了他的唇。 “皇上......请容臣妾梳妆。” 被迫再度压抑的滋味,让簫景鸿更觉难耐,可到底还尚存理智,鬆开了禁錮她腰肢的手。 “別让朕等太久。” 自然不会让他等太久,可也不能让他得到的太轻易。 乔嫣然去了偏殿,在巧慧和素练的服侍下,褪去衣衫,沐浴更衣。 映入眼帘的,是她红肿的膝盖,看著格外瘮人。 “主子,这......”巧慧心疼地紧皱眉头,因为主子承宠而升起的喜悦,也少了大半。 毕竟眼下,定然是没有召见御医上药的时辰了。 “帮我找些铅华来。”乔嫣然看了眼自己的膝盖,立刻吩咐道。 养心殿是皇帝的寢殿,也是妃嬪承宠之处,偏殿里,有不少女子用物。 素练很快找来了她需要的铅华。 半蹲在地上,拿起一块乾净的丝棉,提醒道:“主子且忍忍,这粉得压实些。” 乔嫣然一个好字,还没出口,素练已眼疾手快地將敷了铅华的丝棉按在了她的膝盖上。 “好——嘶——” 看著主子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巧慧想要吹口气,又怕把好不容易敷上去的铅华吹掉,只能作罢。 素练动作麻利,很快便將给乔嫣然的两只膝盖上好了妆。 並未完全压住红意,只遮盖住了令人皱眉的肿痕。 微微透露出的血色,反倒像是白玉上的一点胭脂,引人遐思。 “可以,就这样,扶我回去。” 乔嫣然吐出一口气,擦了擦额头的冷汗,满意地对素练点了点头。 洗去浮尘,换上一件欲盖弥彰的纱裙。 殿內只留了几盏烛火不至完全看不清,昏黄的烛火明灭不定,更添几分曖昧气息。 “皇上......”乔嫣然莲步微移,慢腾腾地往龙榻挪动。 簫景鸿也换上了玄金色的丝绸寢衣,大马金刀地坐在床沿。 见乔嫣然慢得跟蜗牛似的步伐,长臂向前一探,搂住她的腰,將人直接揽入怀中,横坐在他的大腿上。 乔嫣然惊呼一声,立刻伸手紧紧搂住了他的脖颈。 清洗过的青丝,带著好闻的潮湿的香气,略过簫景鸿的鼻尖。 几乎是瞬间,乔嫣然就感觉到,有东西硌到了自己。 “皇上......”她又唤了一声。 比之適才入內的羞怯,更添一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迷意乱。 簫景鸿用鼻腔嗯了一声。 炽热的掌心隔著一层若有似无的薄纱,长驱直入。 比在皇陵,更为细腻的触感,让他流连忘返。 像是在把玩极品的玉器,来回抚摸,激起阵阵涟漪。 “你是不是比之前......” 沙哑至极的嗓音,钻入乔嫣然的耳廓,让她头皮发麻。 “什么?”她的嗓音同样如含沙砾,尾音颤如拨弦。 “胖了。”簫景鸿似是低笑了一声,又似是错觉。 没等乔嫣然嗔怪出声,只觉得眼前一暗,天翻地覆,眨眼便仰躺在了龙榻上。 簫景鸿的眼神,像落了石子的古井,牵起涟漪不断。 正面相对,乔嫣然才確认,他確实在笑。 嘴角明晃晃的上扬,眉宇间也不復平日阴翳,竟让她有了一丝,被暖阳照拂的错觉。 “正好,之前太瘦了。” 什么正好? 乔嫣然的话没能问出口,便被迫又一次,重温,皇陵里的黄粱一梦。 月移星隱。 魏恩和巧慧素练等,候在门外。 屋內时不时传出的旖旎之音,便是绕樑不绝,他们也只能充耳不闻。 直到簫景鸿带著饜足的命令传来,“抬水。” 等候多时的宫人,立刻鱼贯而入。 巧慧甚至比魏恩还要快上一步,第一时间先看向了主子的膝盖。 铅华早在一番折腾时,就被蹭掉了大半。 此时红肿清晰可见,因瘀血挤压,比適才看著,更为骇人。 簫景鸿余光瞥到了巧慧的目光,顺著看见了乔嫣然的膝盖。 脸色微沉,一改命令,对魏恩道:“传御医。” 顿了顿,又添了一句,“之前给她治伤的那个。” 吩咐完,见乔嫣然作势要起身,一根手指戳在她的脑门上,將人又戳了回去。 没好气道:“躺好。” 第25章 温情之后 听闻妙宝林伤在膝上,姜御医不便过手,谨慎地带上了帮手的医女。 那医女看著年岁不大,脸皮也薄。 绕过屏风,看见为方便诊治,穿著单薄,全身痕跡一览无遗的乔嫣然,闹了个大红脸。 “有劳。”乔嫣然泰然自若,冲医女笑了笑。 和蔼可亲的口吻,让医女也少了几分紧张。 行礼后,近身为她检查伤势,再详尽地向屏风外的姜御医转述。 姜御医闻言,略鬆了口气,转身向皇帝復命。 “皇上,妙宝林的伤势,是因压迫过久留有瘀血所致,只需外敷药膏,內服活血化瘀汤剂,便可治癒。” 簫景鸿闻言,眉头却依旧未松,“可...承宠前,她並没严重成这般。” 一晌贪欢,適才所见所感,还歷歷在目。 他分明记得,那时乔嫣然的膝盖,只是有些泛红而已。 若有眼下这般惨状,他又不是有怪癖,不至於乘人之危。 “额......”姜御医一时语噎。 他擅治外伤,便不是亲眼查验,听医女所言,便能对妙宝林的伤势估摸个七八分。 听闻妙宝林被罚跪了大半日,算算时辰,晚膳左右,淤痕应当就已十分明显才是。 指不定是皇上情急之下,忽略了......咳咳,不可说。 姜御医费劲地想出套说辞,“许是这个,同房时,难免有些动作,刺激之下,淤痕才浮现。” 余光顾及皇上的神色有些难言,他紧跟著又补充了一句。 “总之,这淤血定是因久跪才积累的,只是现形有个过程,和旁的无关。” 若不解释还好,多解释一句,反而显得更加怪异。 “行了,去开药。”簫景鸿一言难尽,挥手赶人。 “是。”姜御医领命后,又犹豫地轻声问道:“皇上,妃嬪承宠后,照例得赐汤,您看......” 屏风內,乔嫣然和低头为她清理伤处的医女,都听见了簫景鸿的回答。 “赐凉药。” 凉药,即避子汤。 与之相反,若皇帝有意让承宠妃嬪受孕,便会赐有滋补助孕之效的促黄汤。 明明才做了交颈鸳鸯,转头却给人赐下凉药。 医女面露不忍,手上的动作放得更轻了,像是无声的安慰。 她抬头看向妙宝林,却发现,妙宝林一脸坦然,仿佛早有预料,不见半点失望。 很快,乔嫣然膝上的伤势被处理妥当。 医女又端来了熬好的凉药。 夜色已深,簫景鸿坐在矮榻上,闭目养神。 被脚步声和药汁苦涩的气味所扰,慢慢抬眸,薄唇轻启,“慢著。” 医女闻言垂首顿足。 当她以为,皇上改变心意时,端著的药碗却被皇上亲手接了过去。 簫景鸿绕过屏风,才发现,乔嫣然不知什么时候,靠著软枕,已睡了过去。 身上盖著薄被,遮住大好春色,只余一双笔直修长的腿在外。 膝上敷了药,用素白的净布缠绕包裹。 面若含春,却也难掩倦色。 毕竟跪著抄了大半日的经,又才经歷一场激烈情事。 簫景鸿有一瞬的犹豫,可那点犹豫雪过无痕。 “醒醒,该喝药了。” 被扰了浅眠的乔嫣然眼皮轻颤,睁开眼的一瞬,还带著润泽茫然之意。 醒过神来,很快坐直了身子,伸手去接药碗,“多谢皇上,臣妾自己来——” “这是凉药,不是治你腿伤的补药。”簫景鸿脱口而出。 一时也没明白自己此言的用意,只端著药碗没动。 乔嫣然乖觉地点点头,“臣妾知道,適才姜御医问皇上,臣妾都听清了。” 见乔嫣然一点抗拒和委屈也无,簫景鸿的心绪反而有些起伏。 冷著脸问道:“那你还如此,急不可待?” 不然把药抢过来,灌你嘴里吗? 乔嫣然心中腹誹,面上半点不露,开口就是一句大实话。 “药自然该趁热喝,否则药效不好。” 察觉到簫景鸿周身的气压更低了一分。 她只做不知,垂眸,手指绞动锦被,这才泄露几分心绪。 语气有惋惜,有遗憾,却没有委屈,更没有抱怨。 “皇上一言九鼎,有凭子立后之言在先。臣妾......出身低微,何配国母之位。” 伸手轻抚平坦的小腹,明明才初承人事不久,却流露出一丝为人母的柔情。 隱含期待,大著胆子表露心跡:“臣妾想和皇上有属於彼此的血脉。” “可比起母凭子贵,臣妾更想,那孩子怀著爱意降生。” 一口气说完,乔嫣然已是羞到从头红到了尾,头深深埋下,下頜抵住了颈窝。 “胆子倒大。”簫景鸿评了一句,却並未当真责怪。 沉默片刻,还是將药碗递到了乔嫣然手里。 眼睁睁看著她,仰头一饮而尽后,忽然探手,拿起了木盘上,乾净的素帕。 不甚熟练,有些粗糙的,擦去乔嫣然嘴边的药汁残液。 这番带著怜意的亲昵,不在乔嫣然的意料之中。 她抬头,怔愣地看向簫景鸿。 在他的眼里,看见了仿若错觉的一缕柔情。 “时机未到......可待来日。” 更漏忽响。 魏恩见实在太晚,不得不出言提醒,“皇上,该安寢了。” “嗯。”簫景鸿应了一声,见乔嫣然作势要起身,故技重施,又伸出手指,戳住她的额头。 “別折腾了,总共也睡不了几个时辰。” 言罢,任由外袍散落,越过乔嫣然,直接趟在了里侧。 妃嬪承宠,寢后归宫,这是旧例。 乔嫣然眨了眨眼,却没说什么不合规矩,轻声打了个哈欠,乖乖地躺了下去。 屏风外,魏恩会意,屏退宫人,熄灭烛火。 屋內昏暗,一片寂静,只有越发平稳的呼吸声,此起彼伏。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一只柔嫩的手,悄默声地朝著里侧摸去。 最后,轻轻放在了对方窄劲的腰上。 小心翼翼地揪住他的衣裳,尔后心满意足地,停著不动。 紧接著,作怪的手被发笑颤动的腹部带动。 簫景鸿拉住她的手,朝著她侧身而躺。 將乔嫣然的手,放在自己腰后,又扣住她的后脑勺,將她的头按向自己的胸膛。 含糊低沉的嗓音,带著调侃未尽的笑意,“这会儿倒小心上了,安生睡觉。” 好梦酣睡,一夜到天亮。 直到耳边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乔嫣然用尽全力,將困地粘在一起的眼睛睁开一条缝。 看清眼前的景象后,立刻撑著身子坐了起来。 “皇上,您怎么起了,臣妾这就服侍您更衣——” “行了,等你献完殷勤,早朝都过了。” 簫景鸿头也没回,摊开手,让宫人侍奉著,穿戴好繁复的朝服。 收拾妥当,回身见乔嫣然半抱著被子坐在榻上。 略显凌乱的髮丝拢在一侧,眼眸含情,说不出的温婉可人。 “你,用过早膳,再去承乾宫。” “朕去上朝了。” 乔嫣然到底还是下了榻,穿著寢衣,目送簫景鸿离开养心殿。 待完全看不见人影,才回身,略带急切地吩咐巧慧和素练。 “给我更衣,快些。” 巧慧和素练配合得当,麻利地给乔嫣然梳妆打扮起来。 看著养心殿的宫人提来的早膳,巧慧低声道:“主子,皇上赐您早膳,不用会不会不大好?” “让她们別拿出来,装食盒里。”乔嫣然看了一眼铜镜,確认无误后缓缓起身。 “素练你把早膳拿回储秀宫,巧慧跟我去承乾宫。” 从慈寧宫到养心殿,这风头已经出大了。 乔嫣然倒不认为自己接不住这福气。 只是,慧妃待人宽厚,又有协理六宫的名头在,她不愿无故与其结怨。 只是到底膝伤未愈。 纵然有心,乔嫣然被巧慧扶著,赶到承乾宫时,也已是最后一个到的。 才入內,所有人的眼神,一瞬都加诸其身。 乔嫣然垂眸只当没看见,上前一步行礼问安,“臣妾来迟了,还请慧妃娘娘恕罪。” “哟,妙宝林这话,也太见外了不是。” 慧妃还未开口,瑛妃先一阵冷嘲热讽。 “谁不知,这一大早,內务府的赏赐就进了储秀宫。” “你侍奉皇上有功,別说只是来迟了,就是今日不来,慧妃也不会说你半个字。” 昨日还挤兑瑛妃的王贵人,此时也一反常態,帮起了腔。 “可不是,凭妙宝林的手段,想来不久,都不用再向慧妃娘娘请安了。” “侍奉皇上,是为妃嬪之责,臣妾不敢居功。” 乔嫣然在慧妃面前和顺,是敬其品性,並非在她之上的,都能让她容忍。 回了瑛妃的话,又向王贵人发问,“太后娘娘亲命贵人,襄助慧妃娘娘协理六宫,想来定对宫规倒背如流。” “臣妾想向贵人討教,身为妃嬪,侍奉皇上,是何手段?” “还是说,王贵人认为,侍奉皇上的人选,该由您来定,才合情合理?” “你——强词夺理!”王贵人被抓住字眼,一时语噎。 “我可没你所言的意思,你又要以下犯上——” “够了。” 慧妃见话势愈演愈烈,开口打断。 先免了乔嫣然的礼,才对瑛妃淡淡道。 “依母后的意思,妹妹该静心学习宫务才是。” “若带头生事,逞口舌之快,本宫只怕教不会妹妹这个徒弟。” 第26章 如流水般的赏赐 没说几句话,承乾宫里,便是针尖对麦芒。 慧妃无心听她们明爭暗斗,索性敲打几句,提前结束,让她们各回各宫。 “新秀承宠,无论早晚,终归都会侍奉皇上。” “这段时日,都在各自宫里,好好学学规矩。若再有惹是生非的,內务府那边,少几张牌子,也不是难事。” 此言一出,无论心里如何作想,至少眾人面上都乖觉。 嫉妒也好羡慕也罢,於她们而言,既已失先机,那便不能再落后於旁人。 这紧要关头,万不能被撤了牌子,自绝后路。 “行了,都退下吧。” 慧妃屏退她人,独独点名乔嫣然,“妙宝林留下。” 乔嫣然不知慧妃何意,依言继续坐著。 待其余人都离开,才向慧妃请示,“不知慧妃娘娘,有何指教?” 慧妃看了一眼文鳶,文鳶会意,將提前备好的礼捧了出来,转交到巧慧手中。 “这是之前皇上所赐,料子都好,就是顏色太鲜嫩。” “本宫不惯如此穿戴,你生得俏丽,压得住,拿去让尚宫局,给你量体裁衣。” 新人承宠,往往是皇后身为正妻,会予以赏赐,以示恩荣勉励。 如今中宫空悬,慧妃便代其责。 这份厚礼,乔嫣然没有推辞,坦然受之,“臣妾谢过娘娘。” 赐了礼,慧妃依旧没有让她离开的意思,又让宫人给她添茶。 直到足足喝完一盏,慧妃才示意文鳶,屏退了其余宫人。 察觉到慧妃的目光落在巧慧身上,乔嫣然这才开口。 “巧慧是臣妾家中带来的心腹,娘娘但说无妨。” 如此架势,乔嫣然以为,慧妃是想要拉拢或者提点她什么。 未料,慧妃欲言又止,开口却问道:“昨夜你承宠后...皇上可有赐下汤药?” 这是担心她先得皇嗣? 也不对啊......若是顾忌,那未免问得也太直接了些。 慧妃虽为人宽和,可並非无脑之辈,断不会如此。 乔嫣然不解其意,只好以己度人,先表示自己的诚意,以打消对方的戒心。 “皇上赐了凉药,臣妾及时服用,还请娘娘放心。” 听了她的回答,慧妃非但没有舒展眉头,反而深深地嘆了口气。 自问自答般呢喃一句,“还以为,你会有所不同......” 不待乔嫣然追问,慧妃已略过那声嘆息,转而叮嘱了她几句。 “本宫看得出,皇上对你,是有几分喜爱的。” “皇上一心扑在前朝,少进后宫,可皇嗣之事乃国本,不容旁置。” 看著乔嫣然隱含不解的目光,慧妃没有將话说透,点到为止。 “你既得皇上眼缘,日后便得牢记本分,勤加侍奉,若有幸诞下皇子......那也是你的福分。” 回储秀宫的路上,乔嫣然还在琢磨慧妃的话。 就连巧慧,也是一头雾水,“主子,慧妃娘娘的话,到好像盼著您能怀上皇嗣似的。” 左右环顾,见四下无人,才压低声音道:“可......难道慧妃娘娘,不想当皇后吗?” “你主子也纳闷呢。”乔嫣然摇了摇头,没能给巧慧解惑。 她不信没有妃子不想坐上皇后的宝座。 就算不是因为私情,为了家族为了权柄为了身后哀荣,那个位置,对妃嬪而言,都充满了诱惑力。 何况,慧妃已经沾染过了权力。 难道天生一颗佛心,不染半点尘埃? 乔嫣然对慧妃实在不了解,一时半会儿也无从探究,只能暂压疑惑。 “比起慧妃的心思,她那句,以为我会有所不同,倒更让我在意。” 慧妃说的不同,是指避子汤。 难道,在她承宠前,早入后宫一步,以慧妃为首的四人,也服用过? 簫景鸿,难道不愿延续萧家香火? 这念头颇有些大逆不道,乔嫣然嘴抿成一条线,没道出半点所思所想。 忽然,又想起昨夜,自己服下凉药后,簫景鸿的话。 时机未到,可待来日。 她当时以为,簫景鸿是认为以她的身份,不能诞下皇长子。 待簫景鸿和他选中的皇后人选,诞下皇子后,才轮得到她乔嫣然来生。 簫景鸿和慧妃的话一合计,倒似乎是她想岔了。 其中定然另有隱情。 而子嗣事关她以后能不能免於殉葬,这份隱情,她必得想法子看破了才行。 主僕二人回到储秀宫东偏殿。 刚跨过院门,就看见院子里,摆满了琳琅满目的赏赐。 以素练为首的东偏殿所有宫人,皆喜笑顏开,整整齐齐地恭候主子回宫。 “奴才、奴婢,恭喜主子得承圣恩!” 其中又以玉簪嘴最甜,道贺后,將所有赏赐挨个背了一遍。 “皇上让內务府给您送了好些宝贝呢。” “主子您是新秀里头一个承宠的妃嬪,自然得的也是头一份的恩宠,奴婢们都与有荣焉呢!” 素练则已提前备好了礼单,呈给她过目。 “奴婢已清点过了,除了皇上所赐,瑛妃、杨婕妤、纯嬪都有恩赏。” “姜美人和蓝才人,也赠了贺礼。” 乔嫣然接过礼单扫了一眼,心里有了底,便让素练带头,將东西一一入库。 又打赏了宫中四人,以示同乐。 只巧慧有些纳罕,附耳嘀咕了一句,“瑛妃竟也送了东西,主子,她送的是否得仔细查验一番?” “慧妃照例要赏赐,瑛妃自然不肯在这上头落后,哪怕她看不惯我。” 乔嫣然笑著解释了一句,敢送她便敢收。 “你有心查验也行,只是这些都是过了明路的,若在这上头动手脚,未免也太蠢了些。” 话虽如此,这些东西,但凡近身的,有入口的,她都不会用。 只等著谁又承宠了,谁过生辰了,打个转拿去做人情也算物尽其用。 巧慧说要查验,就每一样都没放过,查了个底朝天。 “好了,来帮我挑挑,从皇上赐的里头,选些能穿戴的出来。” 乔嫣然左摸摸右看看,一时犯难。 她想要选些合適的,转赠给汪姐姐和吴御女。 说是皇上所赐,簫景鸿今晨早朝都险些没赶上,哪有空给她挑赏赐。 大都是內务府备的,精致却不出挑,拿去送人也无妨。 “汪姐姐適合大气些的,吴御女適合婉约些的。” 巧慧在这事上,给不出什么有用的建议。 倒是素练入內奉茶的时候听见了,向乔嫣然提议,“主子不若让玉簪来挑。” 想起玉簪梳发的手艺,和平日將自己妆点得顺眼又適宜的打扮。 乔嫣然连连点头,“险些忘了,咱们宫里还有个擅长这些的。” 玉簪被唤入內时,还有些忐忑。 短短两日,她便看得出,乔主子在她和素练之间,更喜欢话少干事实在的素练。 哪怕自己梳头的手艺好,嘴也更甜,主子对她也没有另眼相待。 何况素练还跟著主子,一起吃了苦头。 有共患难的情分了,只怕日后主子更不会对她施以重用。 揣著这般心思,玉簪入內后,难得的没有多话。 只闷头行礼,“主子有何吩咐?” “你帮我挑挑,这些东西,选一些送给汪贵人,选一些送给吴御女。” 乔嫣然把自己对两人的印象说了一遍,满眼信任地看著玉簪。 玉簪猛地抬头,先是一愣,尔后又看向素练。 犹豫道:“主子......不让素练帮著选吗?” “人各有所长,你比素练擅长这些。”乔嫣然毫不吝嗇夸讚。 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髮髻,“今日这头髮就是素练梳的,真没你的手艺好。” 素练闻言,丝毫没有芥蒂,反而笑著点头应是。 玉簪见主子和素练的神色不似作偽。 原本被冷落的难受,一下子变为了受认可的高兴。 又恢復了之前的活泼,大包大揽,“主子放心,这两份礼,奴婢定帮您备得天衣无缝!” 玉簪当真没说大话,除了一双巧手,她的眼光也很是不错。 很快便替乔嫣然备出两份,截然不同,又同样可见心意之重的厚礼。 “多亏有你,否则今日我都定不下来。” 乔嫣然又夸了一声。 此时若玉簪有尾巴,只怕已是高高翘起,不住地摇晃。 见气氛合適,乔嫣然先让小顺子和小禄子拿上两份礼物,各自送去。 再笑眯眯地和玉簪说话,“昨日出宫,我带了素练没带你,你心里可有委屈?” 玉簪此时心情尚好,闻言立刻摇头如拨浪鼓般,“奴婢岂敢。” “不敢,那便是委屈也不会说。”乔嫣然却直言不讳地戳破了她的小心思。 待玉簪將头低下去,才语重心长地与她谈心。 “日后若依旧要外出,我还是会优先带上素练。” “但若有如梳妆,和適才那样需要眼光的差事,我便会交给你。” 乔嫣然循循善诱,语气平和,毫不偏颇,让玉簪不知不觉就听了进去。 “因为素练沉稳少言,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你生性跳脱,心直口快。我知道,你夸赞我的那些话,或出自本心,或为了討我欢心,都在情理之中。” “但隔墙有耳,若传了出去,被外人听见,难免平生事端,让旁人觉得,我目中无人,自视甚高。” 第27章 共进晚膳,寻常夫妻 御书房。 簫景鸿提笔著墨,笔走龙蛇,锋芒毕露。 铺陈的宣纸上,落笔四个大字——无以为继。 顿笔扫了一眼,隨手揉皱,扔到一旁,让魏恩重新铺纸。 地上的纸团堆积成了一座小山。 “皇上,快到用晚膳的时辰了。” 魏恩见主子迟迟未落笔,轻声提醒道。 又问,“可还是去储秀宫?” “嗯。”簫景鸿淡淡应了声。 看著空白的纸张,忽而提笔落墨,下令道。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让內务府的,造了匾,送去。” 皇上要到来用晚膳的消息,提前送到了储秀宫。 乔嫣然回赏了传话太监,移步正殿请示。 才打了个照面,纯嬪就笑著赶人,“本宫知道,皇上今日定还是去你那处用膳。” “本宫已知会过小厨房的了,要备什么菜式,你派人去吩咐便是。” 纯嬪客气,乔嫣然却没因此省略该走的流程。 欠身致谢,“娘娘心细如髮,臣妾感念在心。昨日皇上还夸讚,咱们宫小厨房的手艺不错,饭都多用了一碗呢。” 听了她的话,纯嬪笑意更真切几分,“都是御膳房出身的厨子,还是你菜点的好。” 乔嫣然从正殿离开,亲自去了小厨房,並未只让宫人传话。 小厨房的厨娘,见这两日风头正盛的妙宝林亲至,忙把手在围摆上擦乾净,带著一屋子人请安问好。 “奴见过妙宝林,您怎么亲自来了!”厨娘堆满笑意,不住地搓手。 “这油烟气重,別熏脏了您的衣裳。有什么吩咐,您只管派个人来,奴定一一照办。” 昨日,这储秀宫的厨娘,並非如此態度。 听了乔嫣然点的膳,挑了一万个理,就怕听了她的话,让皇上吃不好,再被纯嬪怪罪。 最后还是乔嫣然,先说服了纯嬪,昨日才依了她的心意,备了晚膳。 当看见,空空如也的碗碟被送回小厨房。 厨娘再不敢置喙妙宝林的决定。 各宫的小厨房,都统归御膳房管。 上下皆知,一入夏,皇上的胃口就差。 吃得少了,从太后到各位娘娘,少不了要拿他们这些厨子开刀。 “我来看看今日有什么菜,你们先忙著。” 宫中见风使舵的多了,乔嫣然並不將厨娘前倨后恭的行径记在心里。 她们也是怕主子责怪。 因循旧例,虽难出彩可至少不会落下不是。 乔嫣然在眾多食材里挑挑拣拣,有看中的,厨娘便立刻记在心里,琢磨著能做什么菜式。 “就这些吧,记著,口味要清淡些,但鲜味必须足。” 厨娘闻言,连连点头,又訕笑著追问,“您看......要不今日的菜式,您来定?” 昨日乔嫣然也只定了食材,而未定菜式。 可那是因为厨娘的坚持,而非她的本意。 现在厨娘明白了,这妙宝林知道皇上的口味,那自然,一切照著她的意思来,差事能办得更妥帖。 熟料,乔嫣然却摇头拒绝了,“菜式还是姑姑定就好。” 吩咐完,乔嫣然便要离开。 方姑姑心里一阵纠结,总觉得昨日还是得罪了这位新主子。 所以她才不愿指点到底。 “宝林留步。”方姑姑先出声留人。 不顾烫意,再飞快地將一盅熬煮正好的金丝燕窝放入食盒里,转身笑著递向巧慧。 “离晚膳还有些时候,宝林先用些点心,垫一垫,別饿著了。” 巧慧没接,看向乔嫣然,等著主子的意思。 乔嫣然心下瞭然,笑著点头示意巧慧接过,再和方姑姑多说了几句。 开口便道破方姑姑的担心,“並非我不愿指明菜式。” “而是术业有专攻,姑姑做菜的手艺极好,更知道如何將那些食材搭配得当,做成佳肴。” 她语气温和,目光澄澈。 受到认可的方姑姑,不知觉背都挺直了几分。 原本的担忧变成了羞愧,觉得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宝林如此说,奴这心里头就稳当了。” “咱们宫里的厨子,都知道皇上苦夏。昨日皇上在宝林殿里,用了那么些饭菜,奴心里一直愧疚,一开始还不愿听您的吩咐。” 说著说著,方姑姑抬手就想给自己的脸来一下。 被乔嫣然伸手拦住,笑著摇头道:“姑姑也是为了侍奉皇上,和我本心无二。咱们都是为了儘自己的本分,何来对错?” 这番话说完,方姑姑心里头熨贴极了。 亲自將乔嫣然送走,嘖嘖称道,“难怪能得宠,这心性,这眼界。” “姑姑,那金丝燕窝是给纯嬪备的,您这给了妙宝林,纯嬪那边怎么交代?”帮厨宫女凑上前问询道。 “你这没眼力见儿的。咱们又不是只有一份金丝燕窝,纯嬪的再燉上不就是了!” 方姑姑回身,屈指叩了下帮厨宫女的脑门。 又叮嘱道,“今日,但凡送回来的碗碟,还是那么乾净。明日你就去御膳房,找总管多要份点心补品的份例。” 帮厨宫女捂著脑门,先哦了声,又压低声音纠结道:“姑姑,您辛苦,吃些好的是应该,可直接去找总管要,这,太大胆了吧?” “什么我吃,是给妙宝林吃!”方姑姑被这蠢到家的宫女气的噎挺,又给了她脑门一下。 “干活!你要是有人家妙宝林一半,不,一点儿眼界,你也不至於来这么久还在打杂!” 日暮。 簫景鸿踏入储秀宫,直奔东偏殿而去。 乔嫣然早早等候在殿外,一见他,笑意便溢出唇角。 “臣妾参见皇上。” 昏黄的霞光,映照出她窈窕的身影。 一袭浅碧衣裙,如初夏小荷才露,侧梳的髮髻,簪佩玉饰,衬得她说不出的温婉动人。 让人如沐细雨,见之抚平躁意。 “站外头做什么,你膝上的伤不疼了?” 簫景鸿自己都未察觉,脚步快了几分,伸手將人拽起。 又睨了她一眼,“伤疤没好就忘了疼。” 本是数落的话,可乔嫣然听完,却笑得更清甜。 顺势直接挽住簫景鸿的手臂,同人一道往屋里走去。 “皇上放心,臣妾是估摸著您快到了,所以才出来等候接驾,没站多久。” 落座后,簫景鸿听她如此直白,好气又好笑。 话又拐了个弯,“你倒是坦然,既是做样子,说出来朕可就不领情了。” “皇上,在您心里,怎么非黑即白的。” 乔嫣然嗔怪一句,先净手,给他舀一勺汤晾著。 也没差了自己,同样舀上一碗,放在自己面前。 “若臣妾两个时辰前就杵殿门口站著,那才叫做样子。” “提前一会儿候著,是因为,因为......” 解释到一半,乔嫣然忽然染上一抹羞色,不肯再说下去了。 被吊起了胃口,簫景鸿难得將目光,从今日看著就称心的菜餚上,移到乔嫣然的脸上。 调侃一句,“编不下去了?” 乔嫣然似被他所言而激,也不忸怩了,一口气道明心声。 “是因为,在家时,娘亲便是如此,拉著我一道等著父亲归家。” “那时臣妾还小,问娘亲,爹爹又不是找不著路,干嘛要在外等著?” 她有意拿捏声调,学著孩童的口吻,怪模怪样令人忍俊不禁。 “嗯,你母亲如何说的?”簫景鸿笑意一闪而过,倒是颇为捧场。 乔嫣然抬眸看著他的眼睛,柔声道:“娘亲说,父亲在外忙碌了一整日,正是精力不足疲乏的时候。” “若在归家时,第一眼就瞧见妻儿笑脸相迎,便会觉得,这一整日的疲累,都是值得的,心便鬆快了。” 听了乔嫣然的回答,看著她温柔似水的眼眸。 簫景鸿一下子想起,昨日和刚才。 自己进东偏殿的时候,乔嫣然似乎,都是笑脸相迎。 “你——”簫景鸿开口,却先咳嗽一声,清了清嗓子。 尔后却是將目光飞快地收回,刻意压抑著什么似的,命令了一句。 “膝盖还没好,先吃饭。食不言寢不语。” 乔嫣然面上乖乖应是,不再多言,端起了碗筷。 侍奉再侧的巧慧,听得一脑袋雾水。 得空的时候,背著主子,低声问素练,“主子膝盖没好,和吃饭什么关係?” “又没伤在嘴上,压根也不影响用饭啊。” 素练欲言又止,见巧慧眼底实在太过清澈,认命似的,嘆了口气。 “不是影响主子用饭,是影响皇上就寢。” 说完,端著清口的茶,头也不回地往屋里走。 徒留巧慧一个人在外头领悟。 过了两天,巧慧明白了。 因为她家主子,时隔三日,又侍寢了。 头一日承宠后,簫景鸿许是顾及乔嫣然膝上的伤,连著两日都只是来储秀宫用了晚膳。 到了第四日,白天姜御医才带著姜医女来诊脉。 晚上,乔嫣然就被接入了养心殿。 “皇上,还未用膳呢......” 乔嫣然被迫坐在簫景鸿的腿上,勾住他的脖子,略作挣扎。 簫景鸿充耳不闻,垂首贴近,叼住她泛红的耳垂,齿间轻碾。 “是你说的,丈夫忙碌一整日,要见妻子的笑脸,心才会鬆快。” “心鬆快了,才有胃口......”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几近耳语,“朕不用你日日笑脸相迎。” “哭著討饶,也很好。” 第28章 皇上亲笔,枕霞心悸 次日,內务府又送了东西来。 前脚,太医院的也来了,还是姜御医的小女儿姜医女。 送来的,不是伤药,而是凉药。 昨夜闹得太晚。 用了可称宵夜的晚膳,簫景鸿让人撤了给乔嫣然准备的满满一碗的汤药。 姜医女以为,这是恩赐。 没想到,只是短暂的宽容。 看著妙宝林,依旧乾脆利落地將凉药一饮而尽。 姜医女有些不落忍,挖空心思,想了套说辞安慰她。 “还请宝林放心,这药从配方到熬煮,都是父亲亲手所备。” “虽有其效,但尽力中和了些药性,不至伤身。” 凉药於女子而言,长日服用,终归不妥。 乔嫣然就著巧慧的手,吃了一颗蜜饯,將口中的苦涩压下才缓了口气。 笑著对姜医女道了声谢,“你父亲良苦用心,我牢记於心。” 除了照例的赏银,乔嫣然又让素练捡了几碟果子点心送给了姜医女。 “这些是小厨房做的,味道还不错,你吃著玩儿。” 姜医女见那些都是极甜的点心,有些奇怪。 谢恩后,隨口道:“臣女见宝林服药乾脆,还以为宝林应当是不喜甜的。” “怎会。”乔嫣然笑著摇了摇头,“我可怕苦了。就是因为怕苦,所以才要喝得乾脆,否则那苦味只会遗留更久。” 姜医女闻言,一本正经道:“原是如此,那臣女回去便告诉父亲,让他再改改药方,选些不那么苦的药材。” 送走了心善的姜医女,內务府的曹庆言,笑著上前回话。 “奴才见过妙宝林,今日,奴才还是来给您送皇上赏赐的。” 顿了顿,故意卖了个关子,“不过,还得请您挪步,到屋外一观。” 乔嫣然被他勾起了好奇,以为是什么大的摆件。 走出屋子,却见几个小太监,抬著一张盖了红布的长形之物。 “这是......匾额?”乔嫣然依照轮廓猜测道。 “宝林当真聪慧,什么都瞒不过您的法眼!”曹庆言顺嘴又拍了个马屁。 牵起红绸,双手奉给乔嫣然,“还请宝林,亲自揭开。” 乔嫣然接过红绸,一个荒谬的念头,在心里一闪而过。 別是什么夸她的话吧......这么大一个,还真不好意思掛在墙上。 利落的揭开。 只见匾额上,刻了三个字——枕霞堂。 见乔嫣然盯著不放,曹庆言笑著补充道:“这不仅是储秀宫东偏殿的新名字,更难得的,是这字!” “这可是皇上亲笔书写,交给咱们內务府,连日赶製的!” 乔嫣然一时没说话,著魔似的,盯著那三个字,眼睛一眨不眨。 不过,其他人都不觉得有什么奇怪,还以为她是高兴得犯了傻气。 这也实属人之常情。 毕竟,这亲笔题匾的恩宠,当真是后宫里的头一份。 就连慧妃瑛妃,都没有这等待遇。 “宝林瞧得如何了,这掛匾额也讲究个吉时,奴才们得抓紧时辰,掛上去了。” “主子......”素练最先发现乔嫣然的情绪不对劲。 伸手扶住她还紧握著红绸缎胳膊,惊讶发现,隔著衣袖,都感受到了她身上传来的凉意。 虽然不知缘由,但还是用沉稳冷静的声音,提醒了她。 “把这红绸给奴婢吧。” 听见了素练的声音,乔嫣然才回过神来。 她反应有些过激,一下子鬆开了手。 素练险些没接住,快速捞了一下,才没让红绸掉在地上。 巧慧这时也发现了,她和素练对视一眼,转身笑著去打赏內务府的太监们。 “主子这是高兴坏了,既有吉时,那你们麻利些,掛好了,我才给赏钱!” 几句俏皮话,让东偏殿的气氛依旧热热闹闹。 素练趁机將乔嫣然扶回了里屋,给她倒了杯热茶。 “我...没事。”乔嫣然捧著热茶,半晌才出声。 清了清嗓子,低头啜饮一口,再抬头,已恢復了平静。 “许是那凉药服下有些不適,喝点热茶好多了。” 素练並不多问,只轻声提醒道:“一会儿掛好了,主子您还得再去看看才是。” “內务府的,都是人精。他们瞧著主子高兴,皇上才会知道,您有多感激,皇上这份恩赏。” “嗯,我明白。”乔嫣然点点头,抬头冲素练笑了笑,“適才还好你反应快,那红绸落地,只怕是不吉利。” “都是奴婢应该做的。”素练也回以一笑,並未居功。 待內务府的人离开后,巧慧才来关心自家主子適才异常的反应。 不过,对她,乔嫣然依旧是同一套说辞。 只是服药后的一点不適。 直到用了午膳小憩,她面朝內侧躺著,眼睛却久久难以闭合。 只要一闭上,脑海里,就是匾额上的那三个字。 生前,乔嫣然不愿服下毒酒。 垂死挣扎,咬了一口奉旨太监的虎口。 带著满嘴的铁锈味,衝出房门,却还是被追上来的太监,按在了地上。 她的头被迫抬起,眼里除了老太监阴狠的目光。 便是平日抬头可见,早已熟视无睹的匾额。 “枕霞堂,又是枕霞堂,当真就如此巧合吗......” 东西六宫都修缮过。 原本各个宫殿的匾额,都撤了换上了新的。 因赶工的原因,各宫的主殿先换好了匾额,偏殿则大半空置。 才入宫那日,乔嫣然便抬头看过。 纯嬪所居的正殿,匾额上的字,並非枕霞堂,而是疏影斋。 和生前她所见的皇宫,每一处的不同,都让她心安。 仿佛如此,才能让她知道,自己已经开始了一段新的人生。 昏昏沉沉,乔嫣然也不知自己睡是没睡著。 直到巧慧来报,说姜美人和冯御女来了。 “先让玉簪给她们上茶。”乔嫣然坐起身后,揉了揉胀痛的脑袋。 巧慧见状,犹豫道:“主子,要不奴婢去说您身子不適,请她们改日再来?” “不行。”乔嫣然开口否决了巧慧的提议,被她扶著慢慢起身。 “这几日,我本就在风口浪尖,再给人留下恃宠生娇的印象,就不好了。” 略梳妆一番,乔嫣然迈入偏厅时,已面带不露痕跡的笑容。 近前先向位份在她之上的姜美人行礼,又向冯御女頷首致意,滴水不漏。 “一时贪睡,让你们久等了。” 姜美人生的一张让人惊艷的面孔,当真是如玉雕琢的般,出尘清雅。 只性子似乎內敛得很,抿唇对乔嫣然点了点头,並没接话。 反倒是只称清秀的冯御女,笑著热络了气氛。 “臣妾同姜姐姐不请自来,没扰了宝林休息便好。” “何况也不算久等,宝林这枕霞堂的茶水点心都很是可口,臣妾巴不得多等会儿,再多吃些。” 这话说得俏皮,也很热络。 可乔嫣然却先听见了她话中,枕霞堂三个字。 这才掛上的匾额,就像是御花园里初绽的春花,立刻就引来了蝴蝶。 “既合冯御女的口味,一会儿走的时候,便装些带上。” “我也是沾了纯嬪娘娘的福,储秀宫的小厨房,娘娘管得好,这厨娘做点心便更用心些。” 冯御女当真落拓,一点儿没推辞,承了乔嫣然相赠。 如此吃吃喝喝,一直都是冯御女主动和乔嫣然閒话。 姜美人坐在一旁,一口点心没吃,茶也只是润了润唇。 “不知二位今日前来,可还有別的事?”乔嫣然確实是有些精力不济。 见冯御女一味聊著衣裳首饰,风土人情,只好主动发问。 冯御女倒不觉冒犯,拍了下手,才想起来什么似的。 “臣妾和宝林投缘,这一聊起来都忘了正事。” 顿了顿,她压低声音问道,“宝林今日只怕被喜事占了心神,还不知,储秀宫那头,出了事吧?” “储秀宫那头?御女是说,西偏殿吴御女?”乔嫣然愣了愣,她確实不知那边发生了什么。 这几日吴御女都躺著养伤,除了给她送了回礼,乔嫣然还亲自去看过一回。 吴御女心態倒好,觉得那日若非有瑛妃那一出,她还不能提前回宫休息。 对乔嫣然帮她將锅扣在瑛妃头上,表示了万分的感谢。 “吴御女被王贵人叫去了钟粹宫,已有大半日了。” 开口回答的,却是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姜美人。 声如其貌,嗓音也格外清冷,抬眸看著乔嫣然,话直接到,让冯御女直接呛了口茶。 “她是因为你,被王贵人刻意刁难。” “咳咳咳——”冯御女险些把肺管子咳出来,用眼神示意姜美人別再开口。 用手帕压了压嘴,涨红著脸,赶忙找补。 “她的意思是说,这个,王贵人许是心气不顺,所以呢,叫了吴御女去,指点指点。” “毕竟王贵人现在有个协理,协理六宫的慧妃娘娘的名头在,教导一个御女,也在情理之中。” 一连两个协理,差点让人以为她结巴了。 乔嫣然却听明白了她们的意思。 她们前来,既是好心相告,也是另一种示好。 除了姜美人似乎,说话格外耿直了些,总体还算是好意。 王贵人是太后的亲侄女,她乔嫣然又是太后的眼中钉。 眼下春风得意,在太后和王贵人的眼里,那便是寒风呼啸。 吴御女,只怕確实是受了她的牵连。 第29章 以色事人,有何不可 从储秀宫出来,冯御女快步向前走了段路。 又忽然掉头,气冲冲地走到慢腾腾的姜美人面前。 “表姐,我的好表姐誒!今日不是说好了吗,咱们去见妙宝林,是向她卖个好吗?” 比起生气,冯御女更多的是无奈。 这么多年,她对自己表姐清高孤傲的性子,太了解。 说好听点,叫有风骨,说难听点,那就是自视甚高,根本不把旁人放在眼里。 族中也是担心,表姐那性子不適合入宫,才將她也塞进了选秀名单里。 看著姜美人毫无波澜的面庞,冯御女磨了磨后槽牙,颇为怒其不爭。 “你有如此美貌。但凡,多点儿人情味儿,別整得清冷得跟个姑子似的,今日受宠的,也不会只妙宝林一个。” “我不要宠,也不愿以色侍人。” 姜美人冷著脸道,抿紧的唇透露出一股不服输的倔强。 冯御女和她自幼一起长大,哪会看不穿她的心思。 嘆息一声,“你还不如要宠呢,你要的,身为帝王,根本不会也不能给。” 曲有误,周郎顾。 表姐对皇上的那份情愫,若不嚼烂咽在肚里,迟早要给她们姐妹惹出大麻烦。 何况,就入宫这短短时日,冯御女算是看出来了,那妙宝林可不是什么空有美貌的绣花枕头。 若妙宝林当真是以色侍人,那表姐姜梨的美貌早传遍了京城,皇上怎么没召她侍寢? 还犟!死鸭子嘴硬! 送走了姜美人和冯御女,玉簪照吩咐,去钟粹宫打探了消息。 玉簪的性情跳脱大方,比起老成的素练,和其他宫人的关係更为融洽。 回储秀宫时,除了打探到的消息,还带回了个帮手。 “我正想著要来见你,可巧你派了人来。” 汪如眉一进枕霞堂,便大步流星地,走到乔嫣然跟前。 没有客套和虚礼,开门见山,“王贵人当真是仗著有太后娘娘撑腰,简直蛮不讲理、横行霸道。” 乔嫣然见她都面带怒容,更为担心,追问道:“好姐姐,快先说说,吴御女如何了?” “左右还是那些折磨人的细碎手段。”汪如眉嘆气道。 无外乎是,將吴御女叫到跟前,以教导之名,让她做些本该宫女做的活计。 只吴御女腰伤才愈,如此折腾,恐是不好受。 再者,无论家世如何,从前在家都是闺阁小姐。 被当成下人使唤,面子上多少也过不去。 乔嫣然听完,沉默半晌道:“晌午姜美人和冯御女来过,也说的这件事。” “姜美人直言不讳,说吴御女是因为我,才被王贵人刻意刁难。” 她说这话的语气,平铺直敘,虽不带多少情绪,可也是认同的。 汪如眉却略有不忿,“这话说得未免太偏颇,退一万步,也是因王贵人心胸狭窄,为人不端。” “何况,若说因为你,那她王贵人如何不借太后之势,来找我的麻烦?” 毕竟慈寧宫那日,汪如眉对乔嫣然的维护,眾人皆知。 而吴御女,不过是在承乾宫时,乔嫣然说破过她腰伤一事。 仅凭这个,就认为吴御女和乔嫣然是一伙,也太没道理了。 “姐姐你的家世,王贵人便是有太后撑腰,也不敢轻易找你的麻烦。” 乔嫣然拍了拍汪如眉的手,以作安抚。 不过,汪如眉的话倒是提醒了她,不曾注意的一点。 王贵人想要惩治和她关係近的人,以打压她眼下的风头。 为何选中了吴御女? 侍立在旁的素练,如有所思,轻声提醒了一事。 “主子,您不是前两日,特地给汪贵人和吴御女送了东西去?” “你还送了吴御女一份?”汪贵人的重点偏移了一瞬,然后恍然大悟地点头。 “御赐之物相赠,在旁人眼里,这自然是关係亲近。” 顿了顿,她又疑惑道:“不过,吴御女和你同在储秀宫,你送她东西,我都不知道,怎么被王贵人知道了?” 要知道,汪如眉和王贵人同住钟粹宫,王贵人在东,她在西。 没道理,王贵人知道储秀宫的事,而她却从未听闻。 乔嫣然抬眸,看了一眼窗外。 玉簪和小顺子小禄子,正在外头各忙各的。 此时屋里侍奉的,只有巧慧和素练,还有跟著汪如眉来的宫女明悦。 “这宫里的墙看著高大,可却是四处漏风。” 乔嫣然淡淡一言,熟悉她的人却知道,已是动了真格。 “姐姐和吴御女的礼,是玉簪挑的,送礼的,则是小顺子和小禄子。” “我这宫里就这几个人,此事都是知情的。” 谁都有可能,向王贵人通风报信。 汪如眉秉性率直,不大愿猜忌身边人。 试著猜测道:“有没有可能,不是你身边的,而是储秀宫其他的宫人,或者,是吴御女身边的人?” “储秀宫其他的宫人,便是看著我派人去了吴御女处,也不可能知道送的东西有多贵重。”乔嫣然先否认了一部分。 至於吴御女身边的人,她也寧愿是那样,可心里总有莫名不详的预感。 不是自吹自擂,实在是,以吴御女的出身,还不至於让王贵人防备到,才入宫就在她身边安插眼线。 而自己,选秀之日便被太后记恨在心,还得了个独一无二的封號。 “眼下还是先助吴御女脱身为上,至於內应,之后再排查也无妨。” 汪如眉点点头,直接道:“你想如何做?若有用得到我的地方,但说无妨。” 乔嫣然心生一计,对她神秘地笑了笑,“还真有需姐姐出马的地方。” 送走汪如眉,又临近日暮。 今日簫景鸿没来枕霞堂用晚膳,不过提前派了人来,告知她今夜侍寢照旧。 一番云雨后。 饜足的簫景鸿,將身子还微微发热的乔嫣然半搂在怀里。 才有了些许睡意,便听见耳边一声轻嘆。 跟狸奴挠了下心口似的,驱散了睡意,却也不至让人烦躁。 “好端端的,嘆什么气。”簫景鸿依旧闭著双眼,嗓音低沉地问道。 乔嫣然侧身搂住他的腰,用脸颊偷偷蹭了蹭,又嘆了一口长气。 “臣妾是想到了,皇上让人送来的那块匾额。” 簫景鸿本无意识地轻拍她光滑的后背的手,有一瞬的停顿。 语气未变,眼也没睁,淡淡道:“怎么,不喜欢?” “那是皇上亲笔题的字,臣妾怎么可能不喜欢!” 乔嫣然立刻矢口否认,为表诚意,不好意思地补充了一句。 “就连盖著匾额的红绸,臣妾都好好收起来了呢。” 不待簫景鸿又问她为何嘆气,她便主动解释了起来。 这时候的男人,可没多少耐心,再不说,她怕簫景鸿嫌她烦人让她闭嘴。 “皇上对臣妾的好,臣妾惊喜却又惶恐。” “新秀中,只臣妾侍了寢,一连几日,只怕太过惹眼。” “你胆子可没这么小。” 簫景鸿哼笑一声,耐著倦意,睁眼瞥了一眼,嘟著嘴絮絮叨叨的乔嫣然。 伸出食指和中指,夹住她柔软的唇,“再胡思乱想,朕就视为你,还不累。” 遍布全身的酸涩,让乔嫣然从骨子里打了个颤。 脑袋后移,救出自己的唇,討好似的,亲了亲簫景鸿的指头。 然后果断闭上了眼睛,“臣妾突然好睏,皇上您也快睡吧,明早还要上朝呢。” 感受到指尖一闪而过的柔软触感,簫景鸿下垂的眼眸微黯。 顺著向下,掌握住,更温暖柔软的存在。 以帝王的架势,一言否决了乔嫣然的討饶。 “睁眼,看著朕......” 又是折腾到大半夜。 次日,乔嫣然连面子功夫都没精力做了。 看著眼下泛青,身上泛红,跟一副画似的,睡得眼皮都不动的乔嫣然。 簫景鸿勾了勾嘴角。 转身笑意消散,离殿向外边走边问魏恩:“近来后宫有什么动静?” 魏恩闻言顿了顿。 心道,主子您又不是像从前那般,大半个月都不入后宫一次。 这几乎天天去储秀宫,还问他后宫有什么动静? “昨日內务府把做好的匾额送去了储秀宫,內务府回话,说妙宝林高兴得很,其他娘娘,定然也是羡慕的。” 簫景鸿闻言,没应话,而是斜了一眼魏恩。 魏恩背一绷,又挖空心思,给出另外的答覆。 “还有,就是这各宫之间,有些走动。” “姜美人和冯御女去见了妙宝林,汪贵人之后也去了。” “额,早些时辰,上官才人去了王贵人处,没多久,王贵人又召了吴御女。” 簫景鸿收回目光,没再追问。 当晚,他忙於政务,既没入后宫用膳,也没召人侍寢,独自歇在了养心殿。 枕霞堂里。 乔嫣然看著时辰,知道今日自己多半不用再去侍寢了。 心里鬆了口气,立刻吩咐巧慧,去给吴御女送东西。 故意当著枕霞堂所有人的面,长吁短嘆。 “吴御女也是无妄之灾,受我牵连,这些,便当是补偿吧。” 巧慧捧著东西去了西偏殿。 又被折腾了一日的吴御女,正躺著歇息。 听闻来的是妙宝林身边的巧慧,咬咬牙,硬是让翠儿扶著起了身。 第30章 火上浇油才更旺 “奴婢见过吴御女。”巧慧笑著向吴御女行礼,捧著的东西却未放下。 “这是我家主子,让奴婢给御女送的东西。” 吴御女明显面色不佳,可语气却很是温和。 看著那些礼物,还有些不好意思,“宝林才给我送过东西,我都没来得及回礼,怎么好意思再收呢。” 翠儿倒是笑著伸手要去接,“主子,妙宝林近来收到的赏赐不断,想必不差给您的这点儿。” 巧慧却捧著东西,侧了侧身,没直接交给翠儿。 也没理会翠儿的话,依旧对著吴御女道:“我家主子说,和吴御女虽才初识,可很是相投,礼不在贵重,只是她的一份心意。” 又带著暗示意味,扫了一眼,眼睛直溜溜盯著礼物的翠儿。 “我家主子还说,听闻吴御女的女红精湛,想向您要些绣品,带回去慢慢观摩呢。” 话说到这份上,吴御女便是再迟钝,也有所领悟了。 她点点头,吩咐翠儿道:“你去小库房,找些我绣好的东西来,多找几样。” 待翠儿一步三回头地走了,吴御女坦然地看著巧慧。 “可是妙宝林有何吩咐?” 没了旁人,巧慧这才放下了一直端著的东西。 凑近低声向吴御女回话。 “吴御女,您在王贵人那受的苦,我家主子都知道了,也內疚得很。” 没等她说完,吴御女却是一脸坚定地摇了摇头。 “这和妙宝林有何干係?王贵人不过是才得了些权势,想要拿人立威罢了。” “而我,出身平平,第一日又没去向太后请安。被她拿了错处,只是运道不好罢了。” 见巧慧怔愣,她以为巧慧不信自己的说辞,从怀里摸出了几枚古铜钱。 一本正经道:“我给自己卜了一卦,近日便是如此,运势不佳。” “不过也无大碍,没有血光之灾,而且卦象显示,还有贵人相助,想必很快就没事了。” 看著那几枚乍看平平无奇,细看油润光亮的古铜钱。 巧慧险些忘了自己来干什么的,差点想开口求个卦。 晃了晃脑袋,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感嘆。 “吴御女神机妙算,这不,想要助您的贵人已经有了。” 巧慧指了指带来的东西道:“那是套衣裳首饰,明日您便穿著这套去钟粹宫。” 吴御女迟钝地点了点头,愣是连原因都没问。 知道是乔嫣然的意思,她直接应下了。 回到枕霞堂,巧慧把適才所见,都说给了乔嫣然听。 乔嫣然也没想到,吴御女竟然还会算卦。 摸了摸下巴道:“你別说,她这卦算得还挺准。” 巧慧连连点头,“可不是呢,从闪腰到被人刁难,可见吴御女確实近来运势不佳,可又都没什么大碍。” “而且,您还要出手帮她过了王贵人这关,不正是她算出来的,有贵人相助吗?” “贵人相助,说是汪姐姐更合適,我是宝林相助。”乔嫣然说了个冷笑话,把自己逗乐,笑了半晌。 隨手拿起巧慧拿回来的,当藉口支开翠儿的绣品。 看著那麻麻赖赖的阵脚,一时语噎,“这......要翠儿是那眼线,咱们这藉口也太明显了。” 吴御女的女红,和她的算卦水平,简直不是一个档次的。 巧慧颇以为然地点点头。 她从翠儿手里接过那些奇形怪状的绣品时,差点没挨住翠儿欲言又止的眼神。 在翠儿心里,只怕会猜想她主子的女红得差到什么地步,才会觉得吴御女的女红精湛。 “主子,那明日,咱们要去钟粹宫吗?”巧慧收起那些绣品问道。 乔嫣然摇了摇头,“皇上心思重,我故意吹了耳旁风引起他的注意,再现身,反倒是过犹不及。” “有汪姐姐在,吴御女又是个大智若愚的,想来出不了茬子。” 次日,吴御女依言,换上了乔嫣然给她准备的衣裳首饰。 替她打扮的翠儿忙活完,看著焕然一新的吴御女,有些纠结。 “主子,您去钟粹宫,纯粹是去受罚的。这身穿戴好看是好看,可到了王贵人面前,真不是火上浇油吗?” 吴御女看著镜子里的自己,觉得有些陌生。 她从未打扮得如此清新脱俗过,穿戴了妙宝林所赠,整个人都衬得弱柳扶风,我见犹怜了起来。 “浇油便浇油吧,也没时辰换了。” 吴御女一脸淡定,带著翠儿,日復一日,去了钟粹宫。 果然和翠儿担心的一样,看著今日精心打扮过的吴御女,王贵人原本稍有平息的心绪,又被添了把火。 一见面,便阴阳怪气道:“难怪吴御女这规矩总学不好,原来心思都扑在了梳妆打扮上。” 上官妍心也在一旁,夹杂著嫉妒和嘲讽,盯著吴御女的新衣裳新首饰。 “多半,又是妙宝林送的吧。否则,吴御女哪穿得起,这样好的东西。” 听上官妍心提起乔嫣然,王贵人眼神更冷淡几分。 看著闷不做声,跟个锯了嘴的葫芦一样的吴御女,讥讽更甚。 “什么好东西,不过是些样子货,也就唬弄唬弄你们这些眼皮子浅的东西。” “她妙宝林,从指头缝里漏些残羹冷炙,便不管你吴御女的境况。也就是你蠢,如此轻易就被人打发了。” “王贵人这话,是否太难听了些。” 汪如眉估摸著时辰,没让宫人通传,长驱直入,直奔钟粹宫东偏殿。 上前,直接將跪在地上的吴御女,拉到了身后,扬眉看向王贵人。 “你们话里话外,都在挑拨吴御女和乔妹妹的关係。” “可见你教导吴御女是假,假公济私是真,根本不配协理慧妃娘娘!” 这几日,汪如眉並没有管过东偏殿的事。 王贵人还以为,她是个知道分寸,不会再冒犯姑母威严的明白人。 见她替吴御女强出头,王贵人先瞪了一眼没拦住人的宫人。 再不紧不慢地,被上官妍心扶著起身。 “协理之事,乃太后娘娘亲赐,汪贵人若有异议,不妨去慈寧宫请示。” 扯了虎皮,王贵人又冷笑几声。 “况且,难道我说的有错?吴御女也好,你汪贵人也罢,看似和她妙宝林交好,结果呢?出了事,人家不过拿些破烂货,就把你们打发了。” 从头到尾,吴御女都没吭过声,顺势躲在了汪如眉身后。 汪如眉一身正气,活脱脱像个冷麵判官。 “谁不知道,你刁难吴御女,是因为妒忌乔妹妹。” “可乔妹妹获宠,乃是皇上恩赐。难道你仗著是太后娘娘的侄女,就可以罔顾皇上的心思,仗势欺人吗?” 上官妍心见王贵人气的胸口起伏不定,心思活泛起来。 这吴御女,不过是个开胃菜,真正能给乔嫣然提供助力的,还是汪如眉。 虽然她向王贵人献计,刁难吴御女,是想要钓出乔嫣然。 可乔嫣然滑溜得很,既然不上鉤,那能借太后之势,把汪如眉拉下马,也算不白忙活。 念此,开口在王贵人耳边拱火,“王姐姐,太后娘娘对你委以重任,便是为了肃这后宫的不正之风。” “依妹妹看,汪贵人一口一个皇上,分明没把太后娘娘放在眼里!” 听了上官妍心的话,王贵人恶从胆边生,將姑母的提醒,完全拋之脑后。 满脑子只想著,定要给汪如眉一个教训! 只见她倏然抬手,朝著汪如眉的脸狠狠扇打上去。 “啪”的一声,这一巴掌,却落在了吴御女的脸上。 一直躲在汪如眉身后的吴御女,见王贵人作势要动手,一改之前温吞的反应。 挺身而出,挡在了汪如眉面前。 汪如眉愣了愣,尔后才反应过来,拉著吴御女的胳膊,去看她脸上的巴掌印。 这一巴掌確实出乎她的意料,也让她对王贵人的无法无天更难容。 “王贵人!你纵有协理的名头,可却连一宫主位都不是,凭什么对皇上的人动私刑!” 王贵人没打到汪如眉,有些不甘心,转了转手腕,冷笑一声。 “皇上的人?她也配!连侍寢都没有,算什么——” “没想到,钟粹宫如此热闹。” 一道玄金色的身影,忽然迈步入內。 屋里所有人,愣神片刻,便接二连三地跪拜在地。 “参见皇上!” 而刚刚大发神威的王贵人,还有煽风点火的上官妍心,都齐齐变了脸色。 上官妍心挨著宫人跪下,连头都不敢抬。 王贵人则还强撑著,挤出笑和簫景鸿套近乎,內心祈祷,他並没听见自己刚刚所言。 “表哥,您怎么突然来了......” “怎么?”簫景鸿看了一眼王贵人,笑了,却不带一丝温度。 “朕在这后宫,去什么地方,也得向有协理名头的王贵人请示吗?” 一听这话,王贵人的脸色一下子刷白。 她知道,自己適才所言还有那一巴掌,只怕皇上都看见了。 她不再侥倖,头埋得更低,声音都在发颤,也不敢再称表哥。 “臣妾,臣妾失言,还请表...皇上恕罪。” 簫景鸿扫了一眼眾人。 顾及同样跪在地上的吴御女时,瞳孔一瞬间放大。 忽然开口道:“你不是说,吴御女没侍寢不算朕的人吗?” “那今日,便由她侍寢。” 第31章 衣不如新,人不如故 养心殿。 吴御女跪在地上,略显拘谨地缩著脖子,脸上还有王贵人留下的巴掌印。 她一心茫然,不知怎么自己就被皇上选中侍寢。 簫景鸿看著跪伏在地的畏畏缩缩的身影,眸色深沉。 原本就只是衣饰有些相仿,如此姿態,让本就五分的相似,锐减成了三分。 “抬起头来。”他冷冷喝令道。 吴御女双手交叠攥紧,慢慢直起身子,抬起头。 面带怯懦之色,让簫景鸿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这下连那三分也没了。 “你...这身衣裳,哪儿来的?”簫景鸿开口,问了一个完全在吴御女意料之外的问题。 吴御女不知圣意,怕这衣裳犯了什么忌讳,没说是乔嫣然所赠。 只含糊其辞道:“回皇上,是尚宫局新裁的。” 这话也算不得是假话,虽是妙宝林派人送来的,可做衣服的,確实是尚宫局。 看著吴御女一脸茫然,透露出三分傻气的眼神,簫景鸿难得不知如何反应。 魏恩侍奉再侧,將主子的不愉看在眼里。 近前低声问询,“皇上,这侍寢的旨意可要更改?” 他看得出,主子半点宠幸妃嬪的兴致都没有,才有此一问。 语气虽说得轻,可养心殿內实在安静,吴御女也听了个清楚。 她默默將头低了下去,心里倒是一片平静,甚至有些庆幸。 能解王贵人刁难之困,她已然是心满意足,根本没有再奢望得到承宠的机会。 何况,她心底里对侍寢这件事,还是害怕居多,能拖一时便是一时。 吴御女做好了被遣送回去的准备,却听见簫景鸿兴致缺缺,却未改变心意的回应。 “不用。” 宠幸妃嬪,他虽大多无甚兴趣,可也知是身为帝王,该做的。 何况,有人不是觉得,自己风头太过,惹眼了么。 吴御女,是和她一派的人。 自己宠幸了她的人,她会是什么反应? 会笑,还是哭呢。 吴御女自知侍寢已定,便请示要去梳洗更衣。 “嗯。”簫景鸿不置可否,在她起身要去偏殿时,忽然又开口,多了道命令。 “就这身打扮。” 夜半,吴御女坐上步撵,被送回了储秀宫。 只觉得自己才合眼,翠儿便叫她起床,说该去承乾宫给慧妃娘娘请安了。 储秀宫主殿外。 乔嫣然照例来此等候纯嬪,惊讶地发现吴御女竟然还是比她早到了一步。 这回,她没先开口,而是走到吴御女身边。 確认吴御女看见她了,才道:“御女昨夜才侍寢,怎么起得这么早?” 吴御女浑身不適,也犯困,可见到乔嫣然,眼睛却亮了起来。 先靦腆答道:“在家时,早起惯了。” 见纯嬪还未出来,吴御女想起乔嫣然初日侍寢时,去晚了承乾宫一事。 附耳问她道:“要不,臣妾先回西偏殿,待宝林和纯嬪娘娘去了,再去承乾宫?” 这番话有些没头没尾,乔嫣然一时没听明白。 还以为是吴御女初次侍寢,身子上有什么不適,关切道:“可要请御医?” “要请御医吗?”吴御女一脸懵懂,犹豫地点点头,“也行吧,如此到承乾宫迟了,也有个说法。” 素练听两人一个说东一个说西,忍不住笑著插话。 为主子解惑道:“主子,吴御女的意思,是说您之前初次侍寢去迟了,她为了不让您被人拿此事做比较,也想故意迟到。” 都说旁观者清。 若不是素练解释,乔嫣然完全没跟上吴御女的思路。 见吴御女一脸认真地点了点头,乔嫣然摇头失笑。 “何须如此?又不是什么大事。” 笑完,心里又一阵感嘆,吴御女这心思,单纯得能比得上三个汪姐姐。 吴御女还想说些什么,可纯嬪已经出来了,她便只好作罢。 纯嬪走出来,比之平日,笑意更盛。 不像之前,只和乔嫣然搭话,这次,一路上,也没把吴御女落下。 “这新秀中,皇上暂且,只召了你们侍寢。” “想来咱们储秀宫风水不错,不过尔等也要谨记,切忌恃宠而骄,日后要更勤勉地侍奉皇上才是。” 乔嫣然和吴御女,自然齐声称是。 到了承乾宫,慧妃也是大差不差的说辞。 只是这回,没有单独留下吴御女说话,当著眾人的面,就给了赏赐。 和乔嫣然上回一样,也是些质地上好的布匹。 除此外,还说了一个皇上的口諭。 “今日王贵人生病未至,你们只怕还不知道,皇上给她赐了一个封號。” 此言一出,眾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吴御女的头上。 王贵人刻意刁难吴御女一事,接连几日,后宫已是无人不知。 昨日皇上去了钟粹宫,却挑了吴御女侍寢。 后宫皆在议论,这是否代表,吴御女得了皇上青眼。 谁能想到,昨夜明明是吴御女侍寢,可今日得了赏的,却是欺负她的王贵人。 皇上这神来一笔,让眾人一头雾水。 倒是乔嫣然有所猜测,主动发问道:“慧妃娘娘,不知皇上给王贵人赐了什么封號?” 上官妍心闻言,哼笑一声,“唉呀,这王贵人得了封號,咱们妙宝林就不是新秀里,那个特別的了。” “这赶著发问,臣妾都好像闻到醋味儿了。” 乔嫣然没搭理她,慧妃也只瞥了上官妍心一眼,然后淡淡回道:“慎字。” 生怕眾人听不明白似的,又强调一遍,“谨言慎行的慎,日后,尔等见了她,记得改口,称其慎贵人。” “噗嗤。”唯有瑛妃,听见后,能代眾人发出这一声嗤笑。 嘖嘖两声,笑眼弯弯,“这封號好,可太適合她了。” 所有人都听得出来,王贵人得的这封號,根本不是什么赏赐。 和人家妙宝林的妙比起来,更像是赤裸裸的警告。 难怪今日称病不来,只怕是觉得丟不起这个人。 而刚刚还嘲讽乔嫣然吃醋的上官妍心,则尷尬得头都不敢抬。 就这破封號,有什么值得人家吃醋的,偷笑还来不及呢。 从承乾宫离开,一路回到钟粹宫。 吴御女主动开口,说想要到枕霞堂坐一坐。 第32章 日日不落 枕霞堂。 乔嫣然命人奉上茶水点心后,笑著对吴御女道,“这还是御女头回到我这儿坐,倒是有许多话想同御女说呢。” 又转头吩咐素练道:“只怕兴起不知说到什么时候去了,你带翠儿和玉簪她们,也去吃吃茶。” “跟前,留巧慧侍奉便是。” 素练听明白了乔嫣然话里的暗示,领命而去,不仅是让其他人不能留在室內,还得由她盯著,丝毫没有偷听的机会。 吴御女顺从地点点头,示意翠儿跟素练去。 翠儿只道是能吃茶,高兴得很,向妙宝林谢恩后,欢天喜地地离开了。 “御女身边的宫女,倒是......率直。” 乔嫣然想起之前,在纯嬪殿外,看见当著主子面打瞌睡的翠儿,一时不知如何评价是好。 吴御女倒是一脸坦然,“翠儿虽有些小毛病,可却有个藏不住事的长处,同臣妾,正合適。” 这话,基本也是在说自己是个头脑简单的,不適合被心思深沉的宫女侍奉。 “不知御女有何事要同我说?”乔嫣然笑著说回正题。 闻言,吴御女忽然起身,竟然对著她深深一拜。 “宝林两回相助,臣妾无以为报。若蒙宝林不弃,臣妾日后愿听从宝林指点。” 顿了顿,小声找补了一句,“虽不定能帮上忙,可绝对够...听话!” “妹妹何至於此。”乔嫣然伸手扶住吴御女,自然而然地改了称呼。 示意她重新落座后,才笑著道:“这宫里时日漫长,得一二相知之人作伴,也好挨过漫漫岁月。” “何况,妹妹心思单纯,同妹妹交往,我也觉得轻鬆愉悦。” 得乔嫣然这番话,吴御女心安了许多。 入宫前,父亲就叮嘱她。 以她软和的性子,要么藏拙保身,要么大树下好乘凉。 吴御女本想著前者,熟料自己这运势不佳,才入宫便因闪了腰而被迫露於人前。 只好选择第二种。 妙宝林无论是以她的眼光,还是以她的卦象来看,都是棵实打实的大树。 “有姐姐这番话,妹妹便放心了。” 吴御女快人快语,有了口头之约,便迫不及待地,说出今日前来的正题。 “妹妹今日,除了表明心意,还有一件事要告诉姐姐。事关,昨夜妹妹侍寢之事。” 一旁侍奉的巧慧闻言,忍不住侧目。 这吴御女,看著性子內敛,没想到,开口这话题倒很是大胆啊。 都说有其主必有其仆,不仅是巧慧,乔嫣然也想歪了。 欲言又止道:“啊?这个......也行吧,妹妹但说无妨,姐姐我......知无不言。” 吴御女显然思路不同於这主僕二人,一脸的光明磊落,还有些难掩的担心。 “昨夜到了养心殿,皇上开口便问我,这身衣裳哪儿来的。” “我要去梳洗时,皇上还特地叮嘱,要我穿著原来的打扮回主殿侍奉。” 吴御女到底还是担心,是不是皇上对乔嫣然选择的打扮有什么別的看法。 “我只说是尚宫局新裁的,皇上倒是没再问下去。只是,我怕......” “哦,是打扮的事啊。”乔嫣然闻言却不大在意,反而没了那副彆扭的郑重其事。 轻咳一声后,解释道:“那身打扮也没什么,只是是我按照皇上喜欢的样子给你挑的。” “原来是这样。”吴御女对她乔嫣然的话很是相信,闻言立刻没了担心。 又道:“姐姐深受皇上宠爱,了解皇上的眼光也实属正常。” 乔嫣然嘴上说著哪里哪里,心里却道,这可不是这几日她受宠得来的经验,而是生前的经歷。 因为她一直在先帝跟前侍奉,而先帝身子越发病弱,到了后来,她几乎和先帝身边的宫女太监一样,近身不离。 所以,见簫景鸿这个,先帝心中暗定的未来皇帝人选的机会,也不少。 有一回,她就穿了身,和吴御女昨日打扮差不多的衣饰。 簫景鸿来向先帝请安,难得逾越地夸了句,她那日的打扮好看。 所以,乔嫣然才在心里料定。 吴御女若穿上类似的打扮,一定能在王贵人的盛气凌人之下,更显得娇弱可怜,引起簫景鸿的注意和怜悯。 结果嘛,也证明她的眼光没错,顺顺利利,让吴御女侍了寢。 比起这个,乔嫣然有更在意的事,问吴御女道:“你昨日侍寢后,皇上可有赐药?” 吴御女点点头,“皇上赐了凉药。” 果然......簫景鸿这什么毛病,恐育啊?可孩子又不是他生。 见乔嫣然皱起眉头,吴御女误会了,鼓励她道:“以皇上对姐姐的宠爱,没有凉药的妨碍,迟早都能诞下皇子。” 乔嫣然心里还在琢磨簫景鸿一直给承宠妃子赐凉药的用意。 对吴御女温柔地笑道:“借妹妹吉言。” 最后想到,此事恐怕只有从慧妃入手,才能得到更多有用的消息。 接连几日,簫景鸿跟换了个性子似的,不再独宠一人,也没有一心扑在前朝。 一口气,將新秀点了个遍,真正的雨露均沾。 唯独除了上官妍心,不知为何没有受到召见,就连新鲜出炉的慎贵人,都得了侍寢的机会。 再然后,便是慧妃和瑛妃。 纯嬪和杨婕妤没能侍寢,簫景鸿便又恢復了常態,一连半个月,都没入后宫。 如此一来,乔嫣然的连日承宠成了曇花一现,倒是不再事事都引人注目了。 承乾宫里。 乔嫣然捧著亲手挑好的金丝燕窝,笑容甜甜地奉给慧妃,“娘娘,臣妾保证,挑得乾乾净净,您尝尝。” 接连好几日,乔嫣然都在请安之余,到自己跟前来献殷勤。 伸手不打笑脸人,慧妃也不好推拒。 只是自己习惯了安静,突然多了个人日日凑在跟前,也有些难以適应。 接过燕窝后,慧妃嘆了口气,“你啊,有这份心思,用在皇上身上多好。皇上都多久没召你侍寢了?” 乔嫣然依旧笑容明媚,便是討好,也是大大方方,不令人生厌。 “娘娘侍奉皇上已久,臣妾便是来向娘娘求经,如此日后才能更好地侍奉皇上呀。” 养心殿那头,簫景鸿,好不容易从堆叠如山的奏摺里抬起头。 板著脸,问了魏恩一个,重复了好几次的问题。 “这几日,后宫有什么动静?” 魏恩闭著眼睛都知道,自家主子的醉翁之意不在酒。 问的是后宫,其实是一人。 “额......妙宝林她,依旧,日日不落,去承乾宫陪慧妃娘娘说话。” 日日不落,好一个日日不落。 簫景鸿抿成一条线的唇,看起来,似乎更笔直了一些。 第33章 新郎在里头,旧情人在外 “君威深重,圣心难测。” 喝完乔嫣然挑好的金丝燕窝,慧妃幽幽道出一句,谜语似的话。 看著眼前,乖顺懂事,一脸虚心求教的乔嫣然。 慧妃並未多卖关子,直接给她指了条明路。 “你並非京城人士,有些事许是不清楚。” “皇上,虽乃太后娘娘所出,可却自幼长於母后皇太后膝下。母子缘浅,於皇上而言,一直是心中遗憾。” 慧妃口中的母后皇太后,指的是在簫景鸿继位前,便已故去的先皇后。 簫景鸿继位后,追封其为母后皇太后,晋封自己的生母,淑妃为圣母皇太后。 生恩和养育之恩,孰轻孰重,难以定论。 可宫中上下皆知,当今圣上同太后娘娘,恭敬有余,亲厚不足。 乔嫣然听了慧妃的提点,却觉得难以说服自己。 单单是因为自己和生母的关係寡淡,簫景鸿身为一个男人,一个帝王,就会排斥拥有自己的子嗣吗? 便是她生前了解到的,簫景鸿的心胸也不至於如此狭窄。 可慧妃也没有骗她的理由,以她的身份地位,大可以什么都不告诉自己。 “臣妾多谢娘娘指教,此事,臣妾会用心揣摩,爭取更好的侍奉皇上,为娘娘分忧。” 慧妃见乔嫣然乖觉,又勉励几句,便让她回去歇著了。 送走妙宝林,文鳶回首,不解问主子道:“娘娘,皇嗣乃是天家大事。您也尚未得一子半女,何以去给她人做嫁衣呢?” “文鳶,你知道的。” 慧妃鬱鬱寡欢,起身走到內室的佛龕前,净手焚香。 她抬眸看著慈眉善目的观音象,眼里是难以平復的痛苦和挣扎。 “我没办法...过心里那关。” “而乔氏,她够聪明,也够討人喜欢。皇上的心结是否如我们猜想的那般,实则也没有个定数。” “叫她一试也无妨。” 回到储秀宫,乔嫣然马不停蹄地,去了小厨房。 方姑姑见她来,笑脸相迎,哪怕她近半个月没有得宠,可这份提前笼络的人心,並未消失。 “宝林今日来,是有什么想吃的?” 乔嫣然摇了摇头,“我今日来,是见著这几日暑气愈盛,想要亲手给皇上,做份消暑的调羹。” “这就对了!”方姑姑听她要去爭宠,比自个儿献艺还激动几分。 一脸欣慰道:“宝林早该如此了。要知道,这留住皇上的心,比什么都重要,可別钻牛角尖,只知道乾等著。” 说是亲手做,乔嫣然还真没让方姑姑帮忙,从洗到煮,都亲力亲为。 只是方姑姑看著她並不熟练的操作,一颗心是怎么也放不下。 看著成品,只道是,应该能入口,味道半点保证都没有。 “宝林……您有这份心就很好了,不如还是让奴做一份儿。您送到皇上跟前,说是您自个儿做的便是了。” 向皇上送吃食,是后宫妃嬪爭宠最常见的手段之一。 可一个个入宫前都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家闺秀,哪会这庖厨之技。 都是等厨子做完,自己摆个样子,便能称之为,自己亲手做的,一片心意了。 “不用,就这样,好得很。” 乔嫣然拒绝了方姑姑,因碗下垫了不少冰,也来不及多言,提著食盒,快步走向御书房。 这个时辰,以萧景鸿的性子,绝对在和成山的奏摺进行殊死搏斗。 从西六宫到御书房,乔嫣然熟门熟路,压著步子,几近小跑,赶到殿门外时,额头已出了薄薄一层香汗。 “主子,奴婢先帮您擦擦吧。”巧慧见乔嫣然略显狼狈,拿出手帕道。 “別,好不容易折腾出来的。”乔嫣然后退半步,躲开巧慧的手。 这可都是她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证据。 乔嫣然拿出提前备好的小铜镜看了看,觉得脸色还不够红,用力搓了一把,又从额前揪下两捋髮丝。 最后检查一番,满意地点点头,迈步向御书房走去。 门口自有御前侍卫把守,一眼望去,穿著一样的衣裳,个头也一般高,乔嫣然便走向离门最近的那个。 “劳驾通传——” 话未说完,看清那转向自己的侍卫的面容后,笑容僵在了脸上。 这也太巧了些吧,怎么偏偏是傅青山! 傅青山看见乔嫣然后反应更大。 他一打眼还没认出来,只凭衣著认出多半是后妃,便避讳地垂下了眼眸。 等那张面色微红,娇媚动人的面庞清晰地浮现在脑海时他才猛然抬起头,反应过来,眼前人是他的青梅竹马乔红儿。 “乔——” “妙宝林。”乔嫣然余光瞥到魏恩走了过来,立刻肃容相告,並飞快地瞥了一眼傅青山。 这一眼是警告,也是恳求。 “妙宝林求见皇上,烦请通传一声。” 妙宝林,红儿妹妹怎会成了宝林? 傅青山到底克制住了和她相认的衝动,只还没等他低声发问,魏恩便走了过来。 “奴才见过妙宝林。” 魏恩停步时,傅青山已经將头垂下,掩盖住了所有情绪。 “您这是?” “魏公公,今日日头太盛,我来给皇上送碗羹汤。”乔嫣然立刻转向魏恩,不再看傅青山一眼。 眼神越过两人,略带眷恋地向书房內望去一眼,很快又收回,將食盒递给魏恩,“可否请公公代为转交?” 魏恩看见了她的眼神,並未去接食盒,反而侧身退了半步,躬身道:“既是宝林一片心意,您还是自己送去给皇上吧。” 待魏恩领著乔嫣然进了御书房,傅青山紧紧攥著佩刀的手才略鬆开了些。 他后知后觉,摸到了一点头绪。 也是,能让一个守陵宫女,从安王手里死而復生,除了当今圣上,谁还能有此通天之能。 所以……这是红儿妹妹的机缘吗? 无论如何,改头换面成为皇上的妃嬪,也比在皇陵蹉跎一生的好。 只是不知道……她入宫后过得好不好。 傅青山没有察觉,自己嘴角泛起了苦涩的笑意。 就像她在明月楼说的一样,他现在已经没有资格过问她的一切了。 今日来给皇上送点心的妃嬪足足有三位,被允许进去的,却只有红儿妹妹一个。 她应当,很受宠吧。 第34章 绿豆汤,掉香囊 进了御书房,乔嫣然强迫自己,將傅青山拋之脑后。 提著食盒,小步小步朝著书桌前那个伏案的身影靠近。 萧景鸿似乎专心政务,当真没注意有个大活人到了自己跟前,眼皮子都没抬一下。 不过,一直停留,没有翻动的奏摺,还是出卖了他的真实反应。 装,男人是都死要面子。 乔嫣然心中腹誹,面上小意温柔,轻手轻脚地將食盒提起,“皇上,您忙了许久,歇一歇,用些羹汤吧。” 听见她的声音,和语气里带著的小心翼翼的討好,萧景鸿才不紧不慢地抬头睨了她一眼。 开口不咸不淡道:“什么羹汤,金丝燕窝?” 乔嫣然全然没联想到承乾宫那头,还以为萧景鸿忽然改了口味,心道这怎么说变就变。 犹豫著摇摇头,將那碗还透著凉意的绿豆百合汤端了出来,放在萧景鸿的面前,“天气炎热,金丝燕窝虽是上好的食材,可未免太补,不如绿豆百合汤去暑解腻。” 听她解释的认真,萧景鸿不置可否,伸手端起汤碗,指间触及凉意,手势一顿。 问了句看似无关的话,“你是从储秀宫来的?” “是。”乔嫣然乖巧地点点头,没有多一句,只催促他用汤,“您先尝尝,凉意去了,就不好喝了。” 所以,为了这点凉意,为了他还算顺口,她是一路小跑来的。 萧景鸿看了眼乔嫣然的脸,还透著热意,脂粉都有些花了,明明是狼狈的,可却並不至有碍观瞻的地步。 反而更显得,何谓情真意切。 萧景鸿舀了一口汤入口,顿了顿,又舀了第二口。 然后放下碗,再没有第三口。 神情颇为一言难尽。 “这谁做的,储秀宫的小厨房?” 他之前在储秀宫用过好几次晚膳,明明记得,那小厨房的手艺还不错,怎么做碗再简单不过的绿豆汤能难喝成这样? “是臣妾亲手做的!”乔嫣然完全没看出他言外的嫌弃似的,不仅大方承认,还颇为自豪。 “臣妾也是第一回做,不过看卖相,味道应该还可以吧?” 今日送到萧景鸿跟前的吃食,各个都说,是亲手做的。 可萧景鸿相信,只有眼前这一碗,是乔嫣然从头到尾,亲力亲为。 “味道么,不如爱妃亲口尝尝。”萧景鸿亲手舀了一勺,餵到她的嘴边。 乔嫣然含羞一笑,“这是臣妾给您做的,怎好自己……” “张嘴。”萧景鸿手势未收,浅笑依旧。 ……乔嫣然露出期待和好奇的神色,开口將那满满一大勺汤,喝了下去。 见她吞咽得颇为艰难,萧景鸿嘴角的笑意更深,“味道如何?” 乔嫣然没正面回答,略瘪了瘪嘴,像个被霜打了的茄子,“臣妾手拙,让皇上见笑了。” 虽然那碗绿豆汤味道实在不怎么样,可却难得挑起了萧景鸿的胃口。 他索性让魏恩,將乔嫣然之前送来的两盒点心端了上来。 比起乔嫣然这一碗拿不出手的汤,前辈出手,直接摆满了一桌子。 甜咸兼备,乾湿得宜。 “瑛妃和姜美人送来的,尝尝人家,亲手做的心意。” 萧景鸿似笑非笑,自己只用了点儿清口的甜汤便罢。 乔嫣然一点儿没客气,挨个尝了个遍后,一边惭愧一边享受,“臣妾这手艺实在让皇上吃苦了,待臣妾再练练,定能有所长进。” “你若苦练厨艺,那还要小厨房的干什么。”萧景鸿显然对她的厨艺没有任何的期望和鼓励。 两人用完点心,恰巧魏恩来报,“皇上,康国公请见。” 乔嫣然余光瞥见,萧景鸿的脸色一瞬微沉,很快又恢復如常。 “皇上,那臣妾先告退了。”得知外臣至,乔嫣然立刻起身告退,萧景鸿也未留人,抬了抬下巴示意。 从御书房出来,乔嫣然正好和康国公擦身而过。 对方明知这时从御书房出来的女子,多半是后宫妃嬪,却连个眼神都欠奉。 他不认识乔嫣然,乔嫣然却认识他。 先皇后的兄长,以辈分论,能称自己为萧景鸿的舅舅。 哪怕萧景鸿並非先皇后所出,可康国公依旧以国舅爷自居。 在萧景鸿还是二皇子的时候,他便拥兵自重,时常还和先帝呛声,都说一朝天子一朝臣,可那些根深蒂固的老臣,却並没那么容易被拔除。 只一个照面,乔嫣然的心思却活泛起来,想到了更多,关於萧景鸿坚持给后妃赐药的可能。 “巧慧。”乔嫣然低声叫巧慧附耳,低声吩咐了她几句。 巧慧点点头,跟著乔嫣然走出一节后,忽然掉头,在御书房门口,低头寻觅著什么。 傅青山从乔嫣然出来,眼神就没有离开过她的背影。 见她的侍女如此,抢在其他侍卫之前,上前问话,“这位姑娘,御书房外,不可逗留。” “是是,奴婢知道。”巧慧抬头略显焦急,故意拔高嗓音道:“妙宝林適才不慎,丟了香囊,奴婢找到就走,绝不逗留。” “那我帮你一块儿找——”傅青山没多想,只想著能帮上忙就好,立刻也低下头去。 听见只是丟了香囊,其他侍卫便收回了目光,没再多看。 巧慧趁机,低声快速向傅青山递了句话,“我家主子说,若大人有心想要再帮她,明日,便系青色髮带。” 说完,从袖口里抖落一个香囊,俯身自然而然地捡起来,衝著傅青山笑著一拜。 “多谢大人,香囊找到了,奴婢这就走。” 巧慧捏著荷包,很快跟上主子的步伐,话里难掩担心,“主子,他之前都负了您一回了,咱们还能信他吗?” “信?我从未信过他。”乔嫣然不紧不慢地往前走,“我和他,於彼此,都是活生生的把柄。” “而我,是皇上的妃嬪,比他天然多了一分优势。就凭这个,他便能为我们所用。” 殉葬一年,她被困皇陵,不知京城变动。 若有人能成为她的一只眼睛,稍稍將目光扫过前朝,定能比深居后宫的其他人,占据一分先机,和更广阔的视野。 第35章 母不慈则子不孝 乔嫣然说要苦练厨艺,就几乎日日在过午最炎热的时候,跑到御书房送关心。 她了解身为帝王一日的作息,也知道簫景鸿苦夏嗜甜的毛病。 换著花样地做消暑的甜食。 簫景鸿並非日日都放了她进御书房,可食盒都被魏恩收走了。 又一日,乔嫣然兴冲冲地提著食盒来。 守在御书房外的傅青山远远瞧见她,嘴角下意识扬起一个弧度。 这段时日,他隔三岔五就能见到乔嫣然。 每次见她,都热情十足。 哪怕那份热情並不是因为他,却也让他想起了,曾经那个总爱跟在自己身后的红儿妹妹。 让人不觉有些怀念,一时便露了几分真意。 “近日暑气过盛,宝林还请,珍重己身。” 面对傅青山克制的关心,乔嫣然却之不恭。 客客气气回应,话里话外却都绕不开皇上,“能为皇上奔波,並不觉疲累,多谢傅侍卫提醒。” 皇上二字,像一记响钟,让傅青山再说不出更多关切之言。 垂下的头,露出了一截青色竹纹髮带。 从巧慧掉荷包之后,他每日的髮带,花纹不尽相同,可无一例外,都是青色。 “奴才见过妙宝林。”魏恩习以为常的出面相迎,这回却有了不一样的说辞。 “眼下,慎贵人也在里头,和皇上说话呢。” 哟,她病好了? 乔嫣然在心里嘖了声,这才“大病初癒”,承乾宫没去,倒先是来了御书房。 面上,乔嫣然適当地露出一点落寞,却还是顺从地將食盒递了出去。 “那,还是有劳魏公公,替我转交给皇上吧。” 魏恩木訥的面庞,浮现一丝不明显的笑意,“皇上的意思,是请您也进去。” 乔嫣然没有一点惊讶,只有更多的嘖嘖声。 她算是看出来了,簫景鸿是生怕自己被太后一派忘了,赶著让她去討人嫌呢。 不过这事儿她信手拈来,都不用说什么做什么,往人跟前一站,就效果十足了。 看著同样提著食盒而来的乔嫣然,慎贵人的笑容转瞬消失。 说话都带了些咬牙切齿的意味,“皇上~臣妾给您做了这么多好吃的,怎么您还要吃旁人的呀。” 簫景鸿瞥了一眼慎贵人,不置可否。 倒是乔嫣然主动回应道:“慎贵人,您这话有图谋专宠之嫌。” “都说宰相肚里能撑船,皇上是天子,別说你我这点东西,那就是满汉全席,也是吃得下的。” “妙宝林,你別钻字眼。”慎贵人额角一跳,假笑著呵呵两声,暗暗瞪了一眼乔嫣然。 簫景鸿则好笑地看了乔嫣然一眼,“朕可吃不下。” 两人之间的调侃,让慎贵人误以为簫景鸿对乔嫣然的话並未认同。 立刻娇笑著,將自己带来的,两大食盒的汤羹点心,摆满一桌子。 “皇上,臣妾今日给您做了莲子糕、莲子羹,最难得的,是这莲子羹,臣妾足足调味做了好几种呢。” “您看,有蜂蜜莲子羹,有银耳莲子百合羹,还有桂圆莲子......” 乔嫣然在一旁都听愣了。 她都不知道,莲子能有这么多做法。 慎贵人每介绍一道,重音都在莲子二字。 莲子,怜子,生怕簫景鸿听不明白似的。 终於报完菜名,慎贵人接著一声嘆息,表明真意,“姑母近来胃口欠佳,也就想用些莲子羹,臣妾才特地钻研一番。” 太后胃口欠佳,倒和上回睁著眼睛说瞎话不同。 乔嫣然也听慧妃提起过。 太后向来爱摆架子,將她们十五的请安都免了,可见多少是有些身子不適。 不过这其中缘由嘛......似乎乔嫣然自己就占一份。 於是打定主意不插嘴。 “既然如此。”簫景鸿淡淡开口,迎著慎贵人隱含期待的眼神,无情地道:“这些,你照旧,还是送去慈寧宫。” “皇上,这些都是臣妾特地为您做的。”慎贵人见簫景鸿开口就赶人,急忙表白道。 可心里还是记著姑母的吩咐,又轻声劝道:“莲子羹花样再多,也不如您亲自陪姑母用一顿饭管用。” “您看,要不就今日的晚膳,您——” “魏恩。”簫景鸿冷著脸打断了慎贵人的话,“把慎贵人,和她这些莲子,一道,送去慈寧宫。” 魏恩领命,立刻上前,手脚麻利地將桌子清空。 一左一右,提著两个沉甸甸的食盒,站在慎贵人身边,催促道:“慎贵人,请吧。” 慎贵人犹有不甘,可也不敢再触簫景鸿的霉头。 临走前,还不忘再瞪一眼,看了她一出热闹的乔嫣然。 莲子大师走了,御书房的气氛陷入了压抑的沉闷。 乔嫣然浑然不觉似的,自顾自將食盒放在桌上,“皇上,您还是尝尝臣妾的手艺吧。” 簫景鸿已彻底没了胃口,可想起这几日,她一次比一次精进的厨艺,还算有点儿期待。 “你又浪费了什么食材?” “皇上~您真会玩笑。”乔嫣然眉眼弯弯,摆出唯一的一碗酡红色的,晶莹剔透的点心。 “西瓜酪?”簫景鸿一眼认出。 作为夏日宫中最常见的消暑甜品之一,乔嫣然做的,几乎没有半点新意。 乔嫣然却摇了摇头,“是,又不是。臣妾適才给它想了个新名字。” 也没多卖关子,顿了片刻便解密道:“听厨娘说,此番送入宫的西瓜,是京郊皇庄培出的新种,清甜无籽。” “所以,臣妾叫它,无籽寒酪。” 无籽寒酪,簫景鸿在心头念了遍这有些绕口的名字。 抬眼不带笑意,“慎贵人送莲子,你就送无籽,你是在挑拨朕同母后的关係?” 文字游戏,於日日在文书中打转的帝王而言,再简单不过。 乔嫣然跪得十分麻溜,额头抵在地上,嗓音柔顺,语气却十分坚定。 “顏氏家训有云,父不慈则子不孝,母子亦然。若长辈不慈,何以强求子辈事事孝顺。” “臣妾只是不愿见皇上,做任何违心之事。您是天子,是庆国最尊贵之人,无需向任何人,低头。” 第36章 破解皇上恐育之迷 君恩深重,圣心难测。 这是慧妃对乔嫣然的告诫,意在提醒她,便是要揣测上意而行,也要做得隱晦,才能明哲保身。 可乔嫣然偏偏要反其道而行之。 因为她了解簫景鸿的疑心有多重。 还是二皇子的时候便可见一斑,现在成了帝王,只会变本加厉。 比起隱晦和试探,还不如拿出破釜沉舟的勇气。 譬如现在。 宫中人人都道,皇上因自幼没有长在生母膝下,所以对和太后的母子缘分,心存遗憾。 所以,在子嗣一事上,也心存避讳。 可適才慎贵人借莲子传达太后的意思,簫景鸿的反应,却和传言截然相反。 “寧我负人,毋人负我。” 这是生前,乔嫣然亲耳听见簫景鸿所言。 对母子缘浅,与其说簫景鸿有憾,不如说他有怨,从怨而生弃。 只是孝字当头,他不得不给生母一个圣母皇太后的位置罢了。 “妙宝林,你好大的胆子。” 簫景鸿言辞犀利,语气却漫不经心。 “起来,跪著怎么伺候朕尝你这,无籽寒酪。” “誒。”乔嫣然一骨碌爬起来,先去净了手,再亲手將花瓣状的银质长柄勺递给簫景鸿。 “皇上放心,在小厨房,臣妾先尝过了,绝对是臣妾近来,最拿得出手的一道。” 簫景鸿舀了一勺入口,神態自若,一连吃了好几口,没有再让乔嫣然尝尝的意思。 待魏恩復命而回时,一碗西瓜酪已是被吃得一乾二净。 不似前几日,妙宝林送来的,皇上只尝一两口,便赐给了他。 “魏公公,你也去巧慧那,领碗绿豆汤喝吧。”乔嫣然待魏恩很客气,笑著道,“这日头替皇上办差,总是有些辛苦的。” 魏恩看了一眼萧景鸿,见主子並不二话,才谢恩去享用这份妙宝林的心意。 除了他,御书房近前伺候的宫女太监,外头伺候的侍卫,人人有份。 巧慧忙活著分发,又忙著收碗,笑著將一个个乾净的瓷碗收回,代主子回应眾人的谢意。 “妙宝林说了,诸位御前伺候,同她一般,都只念著侍奉好皇上。” “这绿豆汤不算稀罕,消暑解渴却是一绝。正好犒劳诸位,盛夏当值辛苦了。” 这往御书房送的美味,他们办差的,隔三岔五都能看见,闻见,就是没吃到过一回。 如巧慧所言,绿豆汤不贵重,特別是对出身世家的御前侍卫而言。 但酷暑当头,能在当值的时候喝上一碗,別提有多舒心了。 傅青山捏著瓷碗,和旁人一样,將其递给了巧慧。 巧慧托住碗底,放入食盒中,並未和他多说一句话。 回到枕霞堂,巧慧將藏在碗底下的纸条递给乔嫣然。 “主子,这是傅侍卫今日给的。” 乔嫣然展开一看,密密麻麻的小字,是她最为关心的消息。 写满了后宫妃嬪的出身,和前朝千丝万缕的联繫。 “慧妃,先太子太傅之女。” 她的入宫,代表的是萧景鸿对先太子旧部的笼络。 先太子早立,深得重望,麾下旧部眾多,便是萧景鸿身负“弒兄夺位”的传言,对待那些人,他也不能赶尽杀绝。 只能在杀鸡儆猴后,柔化收服,以示容人之心。 慧妃的父亲,如今仍保有太傅的头衔,便可见,萧景鸿的打算。 其余妃嬪,父兄在朝任文职的,有纯嬪、姜美人、冯御女、吴御女,上官妍心。 父兄在朝任武职的,有瑛妃、杨婕妤、汪如眉、蓝才人。 太后和慎贵人身后的王家,是百年大族,不过当今却无人入仕。 只有太后的亲弟弟,萧景鸿的亲舅舅,被赐了侯爵之誉。 对前朝后宫的千丝万缕有了大概的判断,乔嫣然又想起了,她如今名义上的娘家,东州乔家。 “东州,崇文之风盛行,多才子。” 乔嫣然呢喃著,这还是生前在先帝身边,了解到的关於庆国各州的风土人情。 东州乔家並非世家大族,不过是一介寒门。 她本以为,簫景鸿给她挑了这家,只是因为同姓乔氏,有出身不显,便於掌控。 现在看来,她和东州乔家,在后宫这盘棋局上,代表的是寒门之势。 “主子,您这棋局,看著好生奇怪。” 巧慧按乔嫣然的意思,拿出一副棋盘,黑白子二分,摆法却和象棋似的,一左一右,犹如其间有楚河汉界。 乔嫣然落定所有棋子后,在正中央,放上一颗珍珠。 “巧慧,你看出了什么没?” 巧慧看著不伦不类的棋局,因一颗珍珠入局,显得更加怪异。 “黑子白子左右持衡,珍珠身处中央,格格不入,好似...被黑白二子包围。” “不错。”乔嫣然讚许地点了点头,“四面楚歌,唯有以不变应万变。” 南北外患,旧臣持重,前朝后宫藕断丝连。 这是簫景鸿所处的局势。 他不是无意於子嗣,更非因同太后的母子情浅而畏於子嗣。 而是,不能。 “时机未到,可待来日。” 这是簫景鸿,在她侍寢后服避子汤时所言。 在彻底收拢权势之前,簫景鸿不会容许,这些出身不同势力,却同样有亲眷在前朝威胁著他地位的后妃,生下皇子。 这是先帝留给簫景鸿的困局。 先帝年少即位,为稳固朝局,不得不广纳后妃。 君臣之势,此消彼长。 先帝同那些重臣兼外戚,斗了大半辈子,如今,將烂摊子留给了簫景鸿。 但这,也是乔嫣然的机会。 旁人生不得,她却能生。 她的身份註定了,她是后宫中,唯一只能依附簫景鸿的宠信而活的后妃。 如同康公公向她举荐小寧子时说的一样。 无亲无掛,老实听话,才能受主子重用。 当夜。 乔嫣然时隔大半个月,再赴养心殿。 簫景鸿颇为惊讶地发现,她似乎,比之前更为大胆奔放。 “今日怎么,如此缠人。” 簫景鸿喘息著,將乔嫣然压制住,额头的汗珠滴落,打湿羽睫。 乔嫣然遍身比白日那晚西瓜酪还要红。 可纤细的脚踝,依旧不满足的,蹭了蹭,劲瘦的腰。 “皇上,您不喜欢臣妾缠著你吗?” 回应她的,是片刻沉默后,更汹涌的热浪。 第37章 假孕陷害 储秀宫枕霞堂再度热闹起来。 间天都有妃嬪来坐坐閒话几句。 只有慎贵人,未曾踏足过一次,日日在慈寧宫侍疾。 “皇帝这几日,就一次没去你宫里?”太后靠在软枕上,推开慎贵人送到嘴边的药。 慎贵人一脸悻悻,“姑母,前有慧妃瑛妃,后有那乔氏,婉儿实在是没法子……” “废物。”太后恨铁不成钢,手指狠狠戳在慎贵人的脑门上,“论亲疏远近,你是皇帝表妹,慧妃瑛妃便罢了,怎么一个乔氏也对付不了?” 见慎贵人垂著脑袋不说话,太后双眼一闭,脑袋一偏,眼不见心不烦。 顺了顺气,还是给慎贵人指了条明路。 “枕霞堂不是给你留了人手吗,也该用在刀刃上了。” 慎贵人闻言,倏然抬头,殷勤相问,“还请姑母赐教。” 隔了几日,枕霞堂。 巧慧照旧在茶水房,依照姜御医给的药膳方子,將主子一直服用的养顏药膳用料搁入燉盅。 “巧慧姐姐,这天这么热,你守著炉子脸都烤红了。”小禄子不知从哪儿凑了过来,细著嗓子哎哟了好几声。 “不如让弟弟来帮你,你们姑娘家何必做这些粗活。” 枕霞堂两个小太监,小禄子嘴最甜,年岁又小,对著几个宫女,总姐姐长姐姐短,平日干活儿也积极麻利,很是討喜。 巧慧额头热得出了层汗,拿帕子擦了擦,闻言有些犹豫,“这药膳火候大不得小不得,得寸步不离地守著,你能行吗?” “姐姐就放一万个心吧。”小禄子笑著从她手里拿过蒲扇,心疼地催促道,“姐姐快去屋里歇歇,熬好了,我给主子端去。” 巧慧转身去了里屋,却没歇息,而是直接走到主子面前,低声稟告,“主子,这几日小禄子老在茶水房打转,今天终是忍不住了,依奴婢看,那眼线多半就是他。” “不急,等等看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乔嫣然绣花的手未停,穿针引线,嫻熟地绣成了一只雀跃枝头之上的黄雀。 过了半个时辰,小禄子端著药膳进了里屋,满面笑容地捧到乔嫣然面前,“主子,您的药膳熬好了,奴才特地晾了会儿,现下入口正合適。” 乔嫣然端起药膳,嫌苦似的紧皱眉头,迟迟未用,“巧慧,取些蜜饯来。” 等著蜜饯的空档,乔嫣然用勺子不紧不慢地搅弄著药膳,小禄子的目光,忍不住被她的动作牵引,频频抬眸。 很快巧慧拿来了蜜饯,还没配合著打掩护支开小禄子,就见主子已经仰头將药膳一饮而尽。 “主子——”巧慧欲言又止,硬生生压住惊呼声,“这多苦呀,您慢些喝,別呛著了。” 见乔嫣然喝得乾乾净净,小禄子主动上前撤走药碗。 待小禄子离开,巧慧立刻上前去拍乔嫣然的后背,不忘递给她一个盆,“主子,您快吐出来!” 一套连环十八掌,乔嫣然被拍得呲牙咧嘴,每每想开口就被掌力打断,最后还是素练看出不对,拦住了巧慧。 得了喘息之机,乔嫣然赶忙解释:“不用吐,那药没毒。” 巧慧的巴掌还扬著,闻言依旧不放心,“奴婢知道您通晓医理,可宫里害人的手段,那都是绵里藏针,您为了掩人耳目,这也太冒进了些。” 素练也不大讚同乔嫣然明知药膳被人动了手脚还喝的举动。 不过没有多言,直接將趁小禄子送药时,打包的药渣,送去太医院给姜御医查验。 等姜御医例行来请平安脉时,才揭开了药膳到底被动了什么手脚的谜团。 “微臣那张美容养顏的方子,本就用了如当归、益母草等补血的药材,背后之人,定也是熟諳药性之辈,药材未改,却加大了剂量,而且,还加入了紫河车粉末。” 听见自己没尝出来的那味药材是紫河车,乔嫣然心道难怪。 先帝再如何用药进补,也是不会用到这等女子专用,且极为罕见的药材。 “可这皆是补药,似乎並无相衝。”乔嫣然不解道。 姜御医沉思片刻回道:“若按照改动后的方子服用,至多半月,宝林的月信便会因补血过剩而迟至。” 月信迟至......乔嫣然忽而明悟,推测出了王贵人此计为何。 显然,世代从医,祖上便入宫任职的姜御医也想到了唯一的可能。 “初期以补血药材为主,中期加入少量乾漆或三棱,可让宝林出现食欲不振,噁心呕吐等反应。” “此计是为栽赃宝林,假孕爭宠。” 如今后宫妃嬪除了上官妍心都已侍寢,自己都服下过御赐的避子汤。 如慧妃瑛妃等旧人,更深知皇上无心子嗣。 慎贵人虽才入宫,可太后对此事定然知情。 如若乔嫣然没有因吴御女一事,提前察觉身边有王贵人的眼线。 被人偷换了药膳方子,偽装成假孕之象。 无论簫景鸿对她有孕之事是何態度,假的终究成不了真,等待她的,就是板上钉钉的欺君之罪。 “主子您同太后王贵人,有没有什么深仇大恨,就因为一时迁怒,她们竟就要置您於死地!” 巧慧愤愤不平,素练则想得更多,没有被情绪左右,直问后续如何。 “主子,既然咱们已人赃並获,可要即刻捉拿小禄子?” 乔嫣然思忖半晌,没有先提及小禄子如何处置,而是又向姜御医確认了一个问题。 “姜御医,少量的乾漆或三棱,毒性可控,便是服用一两回,应当也无大碍吧?” 姜御医不解其意,不过依旧谨慎回答道:“按理说是如此,但需得用药之人医术精湛,才可控制其效。” 此番暗下假孕药,仅靠一个慎贵人定然办不到,只有太后,手里才会掌握医术如此卓绝的人才。 舍不到孩子套不著狼,现在发作,也不过只揪出一个小禄子罢了。 若將计就计,顺著她们的意思,將假孕之事落实,反倒是能连泥拔出更大的萝卜。 “既然如此,还请姜御医只当不知情。这送上门的皇嗣,揣一时也是一时的福气。” 第38章 妙宝林有孕 又逢初一,后宫眾妃在慧妃的带领下,向终於病癒的太后请安。 上回的下马威恍如昨日。 这一次,太后再见眾妃,態度温和了许多。 慎贵人也再无特殊待遇,依次序坐在下位。 “都说儿行千里母担忧,之前安王离京,哀家这心里头便不好受,倒是让你们跟著受罪了。” 不光是新入宫的妃嬪们惊讶,就连慧妃瑛妃四人,也颇为讶异。 太后可从来没向她们这些晚辈服软过。 虽说这理由牵强了些,可到底是主动给了台阶,已是难得。 慧妃一展贤淑,反过来宽慰太后,“安王既已送信报了平安,还望母后宽心。” “是呢,这只有母后您心里舒泰了,咱们这些做晚辈的,才心安。”瑛妃也笑著附和了一句。 太后含笑冲二人点点头,话里话外尽显欣慰,夸两人懂事,是后宫眾妃之表率。 这番夸讚还未完,太后扭头又点了汪如眉的名。 “哀家后来想起,才觉得那日你这孩子,也没什么错,白白让你拘束三日,可委屈了?” 看著慈眉善目的太后,汪如眉只觉得像是面对这一张纸菩萨。 说不出的,虚情假意。 她惯常直接,只在长辈面前,有几分拘礼,可话却依旧帮理不帮亲。 “太后娘娘,臣妾不委屈。臣妾只是隨喜讚嘆,禁足三日也不算什么惩罚。” 就差没明说,该委屈的,是一开始就受迁怒的乔嫣然。 乔嫣然眼观鼻鼻关心,没有任何表示。 上官妍心见今日气氛如此祥和,上赶著又拍起了太后的马屁。 “太后娘娘,您同臣妾们的关係,在民间,便是婆媳。” “这做婆婆的教训儿媳,本就是理所应当的。至少臣妾一点儿都不委屈,反而还觉得,这是您看重臣妾,乐意教导,不胜荣幸呢!” 太后压根没想到她,但今日打定主意要装慈爱,便不好再打上官妍心的脸。 敷衍她几句后,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太后竟当真,向乔嫣然示好。 “说来,妙宝林在选秀时,哀家便夸讚过你孝顺。” “只你这孩子,性子太执拗,那日正巧撞在了哀家的气头上。你可还怪哀家罚你?” 若乔嫣然这段时日,没有按时服用,太后在背后操控“改良”的药方,或许还真会被她今日的偽装所蒙蔽。 她抬眸回望太后,面色略白,才开口还没说出一个字,便捂住嘴,几欲作呕。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眾人皆是一愣。 太后的假笑僵在脸上,心里五味杂陈。 乔嫣然的反应是她期望看见的,可偏偏在自己向她发问的时候。 让人感觉,自己那番话有多让人噁心似的。 慎贵人见状,比乔嫣然交好的汪如眉和吴御女反应还快,担忧地关切道:“妙宝林这是怎么了?別是吃坏了东西,得赶紧传御医才好!” 太后忍了忍,强迫自己也表露適度的关怀,吩咐莲心道:“去请崔院正来。” 崔院正,那可是太医院之首,平日只负责照料皇上和太后的康健。 等候崔院正到来的间隙,眾妃面面相覷,不知今日太后怎么性情大变,换了个人似的。 明明太后和她的侄女慎贵人,都在乔嫣然手里吃过亏。 梁子已然结下,怎么忽然转了风向,太后和慎贵人,竟然都向妙宝林示好起来。 难道,是因妙宝林今日颇为受宠,所以势头强盛到,连太后也要避其锋芒了吗? 怀著诸多揣测,直到崔院正给乔嫣然诊脉,並奏明情况,太后和慎贵人的反常彻底被眾妃拋之脑后。 “回太后娘娘,妙宝林,似是有了身孕,脉象还不大稳,可確確实实是滑脉之象。” “什么!?”这一声惊呼,出自瑛妃之口,却道破的是眾妃的心思。 皇上不是无意子嗣,一直给她们赐避子汤吗?乔氏如何怀上的,难道皇上对她,另眼相待至此? “皇嗣可是大事,容不得疏忽。”太后也一脸惊讶,反覆向崔院正確认,“妙宝林当真有孕了?” 崔院正闻言,出于谨慎,又低声问询了乔嫣然一些问题,诸如上回月信多久来的,近日有没有什么不適等。 乔嫣然噁心劲压都压不住,略回答了几个字,剩下的便是巧慧代为回答的。 “太后娘娘,妙宝林无论脉象还是症状,都乃有孕之状。只可能月份不足,所以脉象不稳。” 崔院正谨慎作答,“要完全確认,还需再观察一段时日……” “院正都如此说了,那此事已是八九不离十。”太后直接忽视了崔院正的那点犹豫,一口咬定,乔嫣然就是有孕在身。 拿出手帕,擦了擦喜极而泣的泪花,立刻吩咐莲心,去向萧景鸿稟告这个好消息。 “这可是鸿儿的第一个孩子,这是咱们庆国天大的喜事!快,去告诉他,让他即刻来慈寧宫!” 其余妃嬪,如纯嬪冯御女,已是开口恭喜乔嫣然。 姜美人盯著乔嫣然的肚子良久,有些失魂落魄。 更多的,如慧妃、杨婕妤、蓝才人则持观望態度。 也有將不可置信和嫉妒摆在脸上的。 上官妍心紧盯著乔嫣然,几乎將一口牙咬碎。 凭什么?自己到现在还未侍寢,都成了后宫里的笑话! 她乔嫣然,一个家世平平,空有皮囊,一肚子坏水的贱人,却能占尽皇上的宠爱,还如此好运,怀上了龙嗣! 嫉妒到快发疯,上官妍心几乎口不择言,“若妙宝林一举得男,岂不是便成了,咱们庆国的皇后娘娘?” 这话针对到了极点,將在场眾人最关切的利益摆上了台面,让每一句祝福和道贺,都显得言不由衷。 “现下连孕信都未完全確认,上官才人此言,是否太过操之过急。” 乔嫣然淡淡开口,“纵然有孕是真,还有怀胎十月……皇子还是公主,又有谁能料定?” 比起太后的欣喜,乔嫣然身为好运加身之人,却显得有些谨慎过了头。 她的话也让其他人动盪难平的心思,多了一丝,说不出的期待。 也是,怀的上不算什么,顶多是皇上偏爱。 生得下来,养得住,才是真本事。 第39章 確认孕信,皇上沉默 才散朝,簫景鸿眉宇间郁色积聚。 除却层出不穷的政务,满朝文武,总会在散朝前,老生常谈,请求他早立皇后。 说辞无非是那一套。 前朝不可一日无君,后宫不可一日无后。 中宫空悬,无益於皇家子嗣延绵。 “那些老东西,急得哪里是立后。”簫景鸿冷笑一声。 “是怕朕立的后,不是他们家的女儿、妹妹。” “为后者,先为帝妻。”魏恩给主子捧上冷热合宜的茶,“皇上您乃君父,前朝后宫,莫敢不从您的號令。” 此言未深谈,有宫人来报,慈寧宫莲心嬤嬤有事稟告。 簫景鸿轻挑眉梢,令其入內。 “皇上,老奴受太后娘娘之令,有天大的喜事,特来相告!”莲心嬤嬤笑容满面,连眼尾的皱纹都舒展开来。 天大的喜事? 簫景鸿实在想不到,慈寧宫能有什么喜事。 莲心嬤嬤不待其再问,迫不及待说道:“妙宝林被诊出已有身孕,眼下,人还在慈寧宫,太后娘娘请您前去一探。” 此言一出,不仅是簫景鸿,就连惯常木著一张脸的魏恩都震惊地瞪大了眼睛。 “可传御医了?”簫景鸿不喜反皱起眉头,追问道。 莲心嬤嬤连连点头,“太后娘娘特请了崔院正,院正亲口確认此事,错不了!” 簫景鸿疑云未消,起身往慈寧宫去,路上还下令,让太医院的姜御医前往慈寧宫。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继崔院正之后,姜御医又为乔嫣然诊了一回脉。 诊完脉后,姜御医俯身朝著皇上太后回话,“皇上、太后娘娘,以脉象观之,妙宝林確有孕象,只时日尚短,脉象不稳,难有十足把握。” 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七八成的把握,是有的。” 这回答同崔院正如出一辙。 接连两位御医確诊,其一还是太医院之首,曾给先帝看过病诊过脉的崔院正。 乔嫣然怀孕之事,几乎是板上钉钉。 “可她服过避子汤。”簫景鸿沉声道。 姜御医看了一眼崔院正,见他没有开口的意思,只好自己硬著头皮作答。 “回皇上的话,这避子汤虽有其效,可凡事皆有万一......偶有意外,也乃常情。” “也就是说......”簫景鸿幽深的目光,投向面色不佳,正懵懂地垂首盯著自己平平的小腹的乔嫣然。 “乔氏,当真怀了朕的孩子。” 满宫嬪妃,皆悄然將目光投向喜怒莫辨的簫景鸿。 一部分知晓簫景鸿无意子嗣,一部分是因自己侍寢时服用过避子汤。 都想知道,簫景鸿对这个意外的孩子是期待还是...... 这也关乎她们之后,是否能有幸得育龙嗣。 簫景鸿却只是沉默,並未对场意外多说一个字,也未对乔嫣然有任何特殊的表示。 忽而起身道,“御书房还有要务,儿臣改日再来向母后问安。” 这副不理不睬的模样,似乎已经表明了他的態度。 在场至少有一大半的人,都鬆了一口气。 上官妍心几乎迫不及待阴阳道:“还以为妙宝林只是谦逊,没想到,这话说得还真没错。” “还有十月怀胎,也不知,宝林腹中的胎儿,等不等得了呢。” “上官才人此言,难道是在诅咒皇嗣吗?”汪如眉长眉一竖,毫不留情地质问道。 慧妃也瞥了一眼她,淡淡道:“你与其关心妙宝林的孩子,不如想想,为何自己到今日还未侍寢,错在何处。” 汪如眉的质问,上官妍心不敢认,慧妃的话,更是戳到了她的痛脚。 一脸悻悻,將头垂了下去,將手帕绞成了麻花。 她哪里知道为何皇上不肯召她侍寢...... 太后装作没看见她们的官司,一脸慈爱地看向乔嫣然。 “你现在是双身子的人,平日请安什么的就免了,要多休息。” “你怀的是鸿儿的第一个孩子,他心里定然也是高兴的,只是忙於政务,不能事事顾及你。” 宽慰完,太后又把崔院正叫到跟前来。 “即日起,妙宝林腹中胎儿,就由你来照料,定要让孩子,健健康康平平安安降生。” 训完话,太后便让眾人散了。 乔嫣然临走前,还得了太后一份单独的赏赐。 太后將一只羊脂玉错金云纹鐲套在她的手腕上,眼含笑意道:“这是早年哀家怀上鸿儿时先帝所赐,定能保佑你也平安诞下龙子。” 感受到手腕上沉甸甸的重量,乔嫣然適当露出恰到好处的受宠若惊。 一脸感动地向太后谢恩。 “多谢太后娘娘,从前是臣妾不懂事,冒犯了娘娘。” “臣妾定会好好照顾腹中胎儿,为皇上诞下龙嗣,让娘娘享天伦之乐。” 从慈寧宫出来,慧妃拦住了其他跃跃欲试,想要到乔嫣然面前示好的妃嬪们。 让和她交好的汪如眉吴御女送她回储秀宫歇息。 “你先安心养胎,皇上那边,本宫会尽力相劝。在你生產前,请安便免了。” 乔嫣然自是一番感激涕零。 被汪如眉和吴御女,一左一右,小心翼翼地护著回到枕霞堂。 “明悦,去门口守著。” 才进屋,汪如眉便让贴身宫女去屋外守候。 吴御女见状,知道是要说心里话,也將翠儿支开了,屋里照例,只留了巧慧侍奉。 “这孩子到底是......乔妹妹,你当真是有孕了?”汪如眉脸上喜色少,忧虑多。 她时常和乔嫣然走动,连带著吴御女,都被乔嫣然暗示过,侍奉皇上时,切莫急於子嗣。 关於皇上无意子嗣的言论,两人也有耳闻。 谁都没想到,才劝过她们不要心急的乔嫣然,自己先怀了孩子。 “汪姐姐这话,要让旁人听见了,还以为吃醋妹妹抢了先机呢。” 乔嫣然的噁心劲还未完全消散,吩咐巧慧沏茶来。 “旁人如何想我管不著,只是看皇上今日那反应——” 汪如眉欲言又止,见乔嫣然伸手要去接茶盏,一把夺过,伸手戳了下乔嫣然的额头。 “既是有孕,便喝不得这些。” 吴御女也一脸严肃,心存疑虑,“况且,今日太后和慎贵人一反常態地对乔姐姐关心,也实在可疑。” 第40章 留不住的孩子,没前途的妃子 面对汪如眉和吴晗静的关心,乔嫣然心里觉得熨帖极了。 直言不讳,才见真心。 可假孕之事,事关重大,知道的人越少,才越好掌控事態,她只能暂时隱瞒。 “既两位御医都说八九不离十,那想必是上天垂怜。”乔嫣然垂眸,轻抚小腹,愁眉未解,嘴角亦含一抹期待的笑意。 “至於皇上的心思,我又如何能左右,听之任之罢。” 御书房。 姜御医跪在下首,额头叩地,一动不敢动。 魏恩从太医院取来一叠用药记录,递呈案前。 萧景鸿拿在手中,却未动手翻看,支著额侧,垂眸漫不经心地,看著姜御医,“姜卿,朕倒是未关心过,从安王府到太医院,可还適应?” “微臣惶恐,皇上日理万机,微臣之事不足掛齿。”姜御医谨言作答,毕恭毕敬。 “微臣祖上,从高祖父便於太医院任职,无论身在何处,忠君之心,从无更改。归於太医院,更是无所不適。” “忠君之心,好一个忠君之心。”萧景鸿一扬手,署了姜御医之名的纸张洋洋洒洒,大半飘落在地。 有一些直接落在了姜御医的手边,他也不敢妄动,看也未看一眼。 “朕还以为,姜卿之心,已向乔氏。岂非冤枉了忠臣?” 嘀嗒一声,汗珠顺著额角滑落,滴在姜御医的手背上。 还有的,浸湿眼睫,杀得眼睛生疼。 如此时刻,姜御医脑海里浮现的,却是乔嫣然沉稳淡然的话语。 “自皇陵,姜御医便为我看病,之后服用避子汤,也皆出自你手。待我被诊出孕象,皇上定然会对你有所猜忌。” “届时,姜御医只要按照我的话回復......” 姜御医吞咽了一口唾液,声音难掩颤抖,“微臣牢记忠君为本,万死莫忘。” “妙宝林乃皇上嬪妾,微臣尽心侍奉,只为恪尽职守。” “其心从君,臣亦从君,心心同向,无所偏从。” 此言在表,无论是乔嫣然,还是他姜御医,那都是皇上的人。 前者无依无靠,后者身负曾从安王的“污名”,皆只能仰赖皇恩。 纵有相互提携,可初心不改,绝不会生出,背叛蒙蔽簫景鸿的半分心思。 殿上久久未语,姜御医的心犹如擂鼓,一声大过一声。 只觉得就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时,才听见淡淡一句,“起来吧。” 姜御医鬆了口气,用衣袖擦了擦额头,慢腾腾起身。 站定后主动解释道:“皇上,臣此前给妙宝林配的凉药,虽添了几味温补药材,可方子也是崔院正掌眼过的。” “和其他娘娘所用药效相当,只是,这个人体质不同,所以药效也不定能生十足的效果。” 簫景鸿闻言,倒想起了,关於乔嫣然父母的消息。 其母共育子女足足有五人,除了有一个病逝的,其余四人皆平安康健长大。 想来乔嫣然的体质,承袭其母,確实適合孕育。 倒也能解释,为何她服用了凉药,却还能怀上龙嗣。 他沉默片刻,指尖轻敲桌案,“如若不留......” 姜御医心头一紧,可却没说什么皇嗣难得的蠢话,只照实情。 “墮胎难免危及母体,愈早愈佳,若月份大了再以药相逼,只怕会一损俱损。” 他答完,以为皇上会下令他著手此事。 可等来的却是更久的沉默。 天色昏黄。 枕霞堂里,气氛並未因主子有孕而喜气洋洋,反而有些诡异的沉默。 皆因足足三日过去了,皇上对有孕的妙宝林,无一赏赐,甚至没有过问一句。 其余妃嬪,只汪如眉和吴御女各自送了些贴身之物来。 还有慧妃,回宫后,便派文鳶送了一尊送子观音像来。 三份贺礼,都被乔嫣然放置在桌上。 她穿著宽鬆閒適,髮髻松挽,面色依旧不大好看,少了红润,多了几分因食欲不振而懨懨之色。 玉簪端著小厨房特地做的,清淡適口的餐食入內。 一脸担忧地请示道:“主子,您多少用些吧,不然,身子撑不住怎么办?” 乔嫣然闻到食物的味道,眉头倏然蹙起,用手帕遮掩口鼻,连连摇头。 “不行,快拿走。” 素练见状,先让玉簪將食物撤下,再捧著一碟酸梅给乔嫣然压制噁心之感。 玉簪无奈退下,站在廊檐下,对著小禄子小顺子长吁短嘆。 “主子这几日本就食欲不振,外头还传那起子閒话,这叫主子怎么能好受!” 小禄子也一副丧眉搭眼的模样,“正是呢,这主子有孕明明是大喜的事,可偏偏......唉,不提也罢。” 比起愁眉不展的两人,小顺子倒是不见担忧,冲两人一阵挤眉弄眼。 “你们俩就是死脑筋,这妙宝林眼瞅著前途无望,眼下你们该愁的,是自己!” 屏退左右,只带了魏恩步入枕霞堂的簫景鸿,隔著影壁,正好听见了枕霞堂宫人的閒话。 听那小太监一口料定乔嫣然前途无望,他不声不响,停下脚步。 魏恩见状,亦步亦趋,也悄默声地停了下来,只眼神冷冷地瞥了一眼浑然不知的小顺子。 “我呸!小顺子你瞎说什么,咱们主子圣眷正隆,你个脏心烂肺的东西,乱嚼什么舌根!” 玉簪横眉冷对,一手指著小顺子,险些戳到他的鼻尖,被和事佬小禄子拦下。 “玉簪姐姐息怒,小顺子就是一时口误罢了。” “我可没口误!”小顺子仗著玉簪被拦著过不来,冷笑连连。 “你们想想,那再受宠的妃子也有年老色衰的一日。” “皇上眼见著,是不打算让妙宝林留下肚里的孩子了。一个不被允许有孩子的妃子,能有什么前途?” 玉簪听他越说越过分,手紧握成拳,气急之下,竟是挣脱了小禄子的束缚。 一拳狠狠砸在了小顺子的脸上,犹嫌不够,反手又挠了他一爪子。 平日被她养护得跟眼珠子似的秀气指甲,直接因用力过度,而断裂了一根,她却一点儿也不心疼,只觉得还不够解气。 影壁后的魏恩见状,目光不经从多嘴的小顺子脸上移到一脸怒容的玉簪脸上。 第41章 她的父皇 屋外的动静愈大,亦惊扰到了屋內之人。 乔嫣然听见玉簪的怒骂声,舌下压了颗酸梅,被巧慧素练扶著到院中查看情况。 映入眼帘的,先是小顺子那张被挠花了的脸。 还有被小禄子紧紧拽住,尤有不甘心,一脸怒容的玉簪。 正在气头上的玉簪没发觉主子走近,扯著脖子对小顺子怒斥。 “你既认定主子日薄西山,那就滚!別留在枕霞堂,脏了主子的眼!” “滚就滚!”小顺子用手背擦了擦脸上的血痕,疼得齜牙咧嘴。 扭头瞧见面无表情的乔嫣然不知何时站在了院中。 小顺子先是心一紧,继而又想到平日见妙宝林也不是个不讲情理的。 倒不如自己趁著这个机会,先从枕霞堂脱身,再觅良主也好。 念此,他唉哟几声,几步上前跪倒在了乔嫣然的脚边。 “妙宝林,这玉簪姑娘是容不下奴才了,您看看,她给奴才抓成什么样子了......” 小顺子打量了下乔嫣然的面色,似乎还算冷静,又假哭一场。 “奴才这脸破了相,只怕无福在宝林跟前伺候了。” “哦?”乔嫣然居高临下地看著小顺子,“你又不是靠脸做事的,难道还有什么说法?” 小顺子连连点头,愁眉苦脸道:“听闻孕者怀胎时所见尤为重要,见美则子美,见丑这生下来的孩子也......” “奴才若继续留在宝林身边,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既碍了宝林的眼,也妨害了您肚里的皇嗣。” 一口气解释完,小顺子又对著乔嫣然磕起了头。 磕完最后一个,额头抵在地上,不肯起身,“求宝林开恩,就放奴才走吧。” 乔嫣然约莫也推测出了,玉簪和小顺子的爭执由来。 小禄子是此番假孕陷进,最先跳出来的人。 没想到还能有意外之喜,把这心思不正的小顺子也筛了出来。 “你......呕......” 乔嫣然刚开口,那股噁心劲又犯了上来,侧身弯腰用手帕掩住嘴。 不待她再开口,小顺子忽然听见,一个威严又冷酷至极的声音,从头顶响起。 “既如此,朕给你指条明路。” 小顺子浑身一僵,不敢置信地抬起头,震惊地发现,一连三日都没个示意的皇上,竟然突然出现在了枕霞堂。 “皇,皇上,奴才,奴才——” 不待小顺子再说什么,簫景鸿示意將其拖走,“带去慎刑司。” 原本扶著乔嫣然的素练见状,默默退到一边。 簫景鸿转身,正好握住了乔嫣然的手,眉头倏然紧促,“手怎么这么凉?” 乔嫣然强压下噁心感,抬眸半含泪花,“皇上,莫要动怒,別见了血......” “朕知道。”簫景鸿索性將人直接揽入怀中,半抱著將乔嫣然带入屋內。 看著两人亲密无间的背影,小顺子才恍然发觉,自己才是那个,错失了大好前途之人。 这三日,正是雪中送炭,大表忠心的好机会。 可他却听信了枕霞堂外的风言风语,认定皇上会放弃妙宝林腹中胎儿。 一步错,步步错。 “妙宝林,主子,主子,奴才知错——” 小顺子嚎到一半,玉簪隨手拾起搭在阑干上的抹布,把他的嘴塞得严丝合缝。 转头对受命要带走小顺子的魏恩,又换上了甜美的笑顏。 “有劳魏公公料理这狼心狗肺的东西。” 魏恩见玉簪变脸比翻书还快,顿了顿道:“慎刑司不见血的手段多的是,还请姑娘转告,让妙宝林安心。” 內室,簫景鸿想起適才玉簪放在院里桌上的餐食。 沉声道:“这时候了,还没用午膳?” 乔嫣然只垂著头不说话。 直到发现她肩头微微颤抖,簫景鸿才伸手抬起她的下巴。 果然,看见了一张,满脸泪痕的小脸。 “哭什么。”簫景鸿用指腹轻柔地抹去她脸上的泪,“朕不是,来了吗。” 乔嫣然下意识蹭了蹭他温热的掌心,眷恋般闭上眼。 再睁开时,膝盖一软,却是跪在了簫景鸿腿边。 感受到掌心柔软的触感消失,簫景鸿慢了一瞬,才收回手。 只听眼前短短三日不见,就仿佛瘦了一圈的乔嫣然道:“还请皇上,赐药。” 簫景鸿放在膝上的手,不由地蜷成拳,生硬问道:“什么药?” “......墮胎之药。”乔嫣然沉默半晌,艰难吐出四个字。 巧慧和素练对视一眼,都没想到主子会说出这样的话。 情急之下,齐齐跪在乔嫣然身后请罪。 巧慧急促地为主子分辨道:“皇上恕罪,主子她是一时糊涂,说错了话......” “糊涂?朕看她清醒得很。”簫景鸿冷笑一声。 再度抬起乔嫣然下巴,只这次没了適才的温柔,加大几分力道,紧紧捏住。 看著她不肯和自己对望,垂下的眼眸,冷声问道:“谋害皇嗣乃死罪,哪怕还只在腹中。” “乔嫣然,你知不知道,自己求的,到底是什么?” “臣妾知道。”乔嫣然几乎立刻回答。 她强忍住眼泪,手颤抖著,抚上小腹,“皇上,您还记得吗?” “臣妾当初说,比起母凭子贵,臣妾更想,和您的孩子,是怀著爱意、怀著爹娘的期许降生。” “既然这孩子来的不是时候......”越往后,乔嫣然的话说得越是艰难。 几乎是从齿缝里往外挤,“那就只能怪他和皇上没有缘分,怪臣妾这个母亲福薄。” 簫景鸿慢慢鬆开了紧箍著乔嫣然下巴的手。 乔嫣然望一旁偏倒,被素练和巧慧扶住后,又坚持俯身,向簫景鸿叩首。 “臣妾不愿让皇上,有一丝一毫的为难。” “谋害皇嗣之罪,臣妾,愿一力承担。” 屋內因她掷地有声的恳求,陷入良久的沉默。 直到,簫景鸿伸手,一把握住她的胳膊。 略施巧劲,將乔嫣然轻鬆地拉入怀中,让她斜坐在腿上。 用另一只手,捏住她,肉眼可见,瘦削了的脸颊。 “等你生下她,朕会亲口告诉她,当初她的母妃,想不要她。” “不过,她的父皇,没有同意。” 第42章 越阶进封妙美人 乔嫣然呆呆地看著簫景鸿,似乎没反应过来,他话中的意思。 只下意识先爭辩了一句,“臣妾没有不要她......” “最好是。”簫景鸿鬆开手,不咸不淡道。 又吩咐还跪著的素练和巧慧,“吩咐小厨房,重做午膳,花样多些。” 待魏恩料理完小顺子回到枕霞堂,屋內的气氛,已是一派閒適。 被簫景鸿紧盯著,乔嫣然只能拿起碗筷,慢腾腾地往嘴里塞东西。 恨不得一口咀嚼十几下,才艰难地往下咽。 “你不是月份还浅么,怎么害喜的反应如此大?” 簫景鸿见她吃得艰难,远不如从前那般香甜,一看就能让人跟著食指大动,皱眉问道。 素练代主子回答道:“崔院正说,女子怀孕因体质不同,反应也不同。主子如此反应,是正常情况。” 对於崔院正的医术,簫景鸿还算认可,便暂且搁置这问题。 又对枕霞堂的宫人问道:“这三日,关於你们主子,宫里传什么了?” 巧慧和素练面面相覷,小禄子更是一声不敢吭。 唯独玉簪,几乎是迫不及待,朗声告状:“回皇上,可多了!” “有人说,皇上您无意留下主子腹中的孩子。还有人说,皇上您嫌弃主子身份低微,根本就没打算让她给您生皇子。” “最多的,还是说,主子根本配不上皇后之位。皇上您为了守住当初的千金一诺,说不定还会——” 话说到这儿,乔嫣然忽然咳嗽了一声,打断了玉簪的话。 正想开口说那些流言都不算什么,簫景鸿的眼神便瞥到她停下的筷子上。 “吃你的。还会什么?” 前句对乔嫣然,后问对玉簪。 玉簪收到了主子阻拦的眼神,虽然还有愤慨,可也乖乖地闭上了嘴,低下头。 “奴婢也是道听途说,记不大清了......” “魏恩。”簫景鸿倒没再逼问她,而是开口唤了一句旁听的魏恩。 魏恩从善如流,补上了玉簪的话,“说不定皇上您还会,母子俱弃。” 玉簪闻言,飞快地抬眸看了一眼魏恩,又向主子递去一个无辜的眼神。 以表示,这是魏公公说的,和奴婢可没关係啊! “皇上,臣妾吃饱了。”乔嫣然咽下最后一口,放下碗筷。 紧跟著表示道:“那些话,臣妾都没放在心上,您也只当听个乐罢。” “你不放在心上,她呢?”簫景鸿瞥了眼她的肚子道。 乔嫣然难得见簫景鸿如此孩子气的时候,还真不知该作何反应。 心想且不说,她肚子里只有那些难喝的药,便是真有了孩子,那现在心也还没长出来呢,怎么放在心上? 簫景鸿也没真等著“她”的回答,直接对魏恩下令道。 “即刻,传朕的旨意,妙宝林自今日起,晋封美人。” 一开口,便直接让乔嫣然跳了一品阶,越过才人,直接成了正六品的美人。 比乔嫣然现在,名义上的亲爹,品阶都还要高。 魏恩立刻领命,前去草擬旨意传遍后宫。 枕霞堂剩下的宫人,各个喜上眉梢,齐声向主子道喜。 “奴婢,奴才,恭喜妙美人!” 见他们一派热闹,簫景鸿嘴角微扬,探手点了点还愣著的乔嫣然的鼻尖。 “妙美人,如此喜事,都没个表示?” 乔嫣然回过神来,桃花眼亦含喜色,波光流转,如见春色。 嘴角噙笑,吩咐巧慧道:“去开库房,加赏大家一月的例银。” “没听说好事成双吗,哪有加一个月的,小气得紧。” 簫景鸿哼笑一声,跟著对巧慧道:“去內务府,每人领半年的俸禄。” 巧慧自是笑著应承,又领著其他人,谢皇上、谢主子赏赐。 待宫人们热热闹闹地分赏钱去了。 乔嫣然才趁著他们没注意,用小指轻轻勾住了簫景鸿的指尖。 轻声道:“皇上,臣妾高兴,不单单是因为进封了位份。” 从决定留下这个意外的孩子后,簫景鸿就莫名觉得,心里鬆快了许多。 难得没了平日慑人的架势,甚至,孩子气地晃了晃被牵住的手指。 “还因为什么?” 乔嫣然抿了抿唇,瞥了一眼巧慧他们,猛然凑近,亲了一口簫景鸿的侧脸。 红著脸道:“因为,皇上同臣妾一样,都期待著,咱们的孩子。” 湿软的触感,稍纵即逝。 “你倒是,越发大胆了。”簫景鸿话虽如此,可眼底却是一片暖色。 又沉稳克制道:“月份浅,你安分些。” “皇上!”乔嫣然伸手捶了一下他的胳膊,闹了个大红脸,“青天白日的,您说什么呢!” 枕霞堂的宫人,见皇上和主子亲密的举动,暗暗发笑,悄声退出了屋子。 不知假孕之事的玉簪,和知道装不知的小禄子,凑在一块儿,嘻嘻哈哈地商量,这银子要怎么花。 只有巧慧笑意稍纵即逝,和一直沉稳不动声色的素练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的眼中看到了担忧。 皇上今日对主子的態度,她们看在眼里,自然是为主子高兴的。 可偏偏,主子肚里根本没有皇嗣。 假戏成不了真,等到真相大白的那天,当真能如她们计划的那样,让天子之怒尽数发泄在背后凶手的头上吗? 若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屋內,乔嫣然靠在簫景鸿的怀里。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嘴角的笑意也渐渐消散,心头有些沉重。 借著这个不存在的孩子,试探簫景鸿对她有孕的態度,是她计划中的一环。 今日簫景鸿的反应,也远远超出她预料的好。 她不担心届时,如何將这盆脏水远远泼出去。 只是心里想到,到时候的簫景鸿会有多愤怒,又会有多失望...... “怎么了?”簫景鸿虽看不见她的表情,却依旧感受到她骤然沉寂的情绪。 “是不是孩子闹你了?” “皇上,臣妾才怀上,孩子能闹什么。” 乔嫣然將那层莫名的悵惘压下,伸手勾住簫景鸿的脖子,耳朵伏在他的心口出,听著他强健有力的心跳声。 喃喃道:“臣妾就是,有些害怕。” 簫景鸿稳稳搂住她,用下巴轻轻蹭了蹭她的发顶。 “不怕,朕陪著你。” 第43章 不容置喙 从枕霞堂出来,魏恩將草擬好的妙宝林进封圣旨,送去了承乾宫。 慧妃接过圣旨,看清內容后,惊讶地挑起眉毛,“直接进封为美人?” “是,这是皇上的意思。”魏恩垂首应了一声,“娘娘若无异议,奴才便让內务府的备著,择吉日宣旨。” 慧妃紧握圣旨,思虑再三,还是没有首肯。 “此事,本宫还要同皇上再商议商议,暂且先压著。” 待魏恩离开后,文鳶立刻皱眉道:“娘娘,这皇上的意思,是准允妙宝林留下孩子了?” 慧妃点点头,心绪难得有了起伏,“本宫让她试一试,没曾想,如此快便有了结果。” 想起选秀那日,皇上对她的反应,以及入宫后的圣宠不断,慧妃心里惊讶却不算意外。 可文鳶却有些意难平,“娘娘您受皇上厚爱,任劳任怨协理六宫事宜,每每侍寢,却还要服用避子汤。” “乔氏不过空有美色,凭什么她能孕育皇嗣,您却不能?” 见慧妃依旧没有动容,文鳶不得不明晰其中利害。 “若乔氏诞下的是皇长子,难道咱们真要眼睁睁看著她坐上皇后之位吗?” "娘娘您忘了,老爷寄给您的家书——" 听文鳶提起父亲的谆谆教诲,慧妃才抬眸。 盯著文鳶將后话咽下去后,慧妃无声地嘆息一声。 吩咐道:“你去枕霞堂,把皇上请来。” 殿內空寂,慧妃重新展开那张还未加盖印章的圣旨。 妙美人三个字,像一根不慎掉入眼里的睫毛。 不至让她有太大的反应,可却也难容其存。 有些太快了...... 乔氏初孕是该奖赏,可按理,也该在她诞下皇嗣后再行加封。 毕竟女子怀孕艰难,这份延绵子嗣的功劳成与不成,还要挨过十个月才能见分晓。 便是皇上因为即將有第一个孩子高兴,解开了心结。 进封为妙才人,已是殊荣。 (请记住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过犹不及,如何服眾? 慧妃想好了要劝诫簫景鸿的说辞,结果等来的,却是文鳶一人。 文鳶的面色微沉,“娘娘,皇上说,说他今夜要宿在枕霞堂。还说......” 听见簫景鸿要留宿储秀宫,慧妃愣了一瞬。 这又是一个先例,一个因乔氏而有的先例。 此前簫景鸿若召嬪妃侍寢,便是用步輦接去了养心殿,侍寢完再送回。 唯独一回,留宿过承乾宫。 现在又多了一个乔氏,而乔氏甚至不能侍寢,只是单纯的,陪伴。 “还说什么?”慧妃听见自己的追问,可耳朵却仿佛蒙上了一层雾气。 “皇上说,进封乔氏的旨意,无需商议,让您著人送去內务府便是。” 进封妃嬪,本也是宫务之事。 竟是连同她商议一二,都不愿吗? 次日,內务府携正式的进封旨意踏入枕霞堂。 除了照例的赏赐,內务府副总管曹庆言又做主,往里头添了不少东西。 “奴才见过妙美人。”曹庆言比此前两回来,笑得都更为灿烂。 討好中又带著些小心翼翼,“都怪奴才办事不力,当初竟指了小顺子那不开眼的蠢才到了美人跟前显眼。” 曹庆言的请罪,早在乔嫣然的意料之中。 妃嬪宫里的太监,都由內务府指派。 小顺子是被皇上亲口下令,拉去慎刑司的,除了他自个儿那条命,打的还是內务府的脸。 “人心隔肚皮,曹公公纵有才干,可也无法操控人心不是。” 哪怕自己身边一共两个小太监,没一个能用。 乔嫣然依旧没有真找曹庆言的麻烦,反而给了他一个台阶。 “美人说得是极!那小顺子,奴才也是看著他机灵,才想著分给您使唤。” 曹庆言提起小顺子,恨不得啐上一口,“谁知动得儘是些歪脑筋,反倒让美人闹心。” 见曹庆言一个劲地將脏水往外泼,乔嫣然状似不经意地发问。 “也无甚大事。不过如此说来,我宫里的两个小太监,原来都是曹公公精挑细选的,那倒是浪费曹公公一片好意了。” “只小顺子是。这指派的活计,是奴才上头的內务府总管,张大海张公公来定。” 曹庆言摇摇头,细细说来,“张公公定了个大概,这差了漏了的,再由奴才补上。” 说完,曹庆言想起如今还好端端的,留在枕霞堂的另一个太监小禄子。 尷尬笑道:“是奴才这相人的本事不到家。” 乔嫣然闻言默然,所以听令於王贵人的小禄子,是內务府总管指派来的。 纵那张公公,不全然是太后的心腹,至少也会有所听从,日后不得不防。 倒是这曹庆言,虽如他自己所说,相人的本事不行。 但从她入宫起,曹庆言就没少示好,又有个副总管的头衔,若能维持这份关係,也算是个助力。 曹庆言见乔嫣然当真没有怪罪他的意思,鬆了口气的同时,更想要再证明一番自己。 拍了拍手,一口气召来了足足两排的小太监。 笑著道:“美人如今的位份,身边伺候的太监宫女可各有四个。” “这些是奴才精挑细选过的,您只管放心挑,绝对不会再有第二个小顺子!” 直接让乔嫣然选,曹庆言也有自己的小心思。 若之后被选中的三个太监里头,再有个生事的,那也是她亲自挑的,曹庆言只担一半的不是。 他这份心思,反而合了乔嫣然的诉求。 带上素练,在一堆小太监里头挑了两个看著老实的。 还剩一个名额,暂时没被选中的小太监们,都恨不得能毛遂自荐,一个个都摆出了最乖顺的姿態。 为了能来枕霞堂,被现下最受宠的妙美人挑选,他们不少人都破了財,给曹公公塞了不少孝敬钱。 乔嫣然却在看完所有太监后,回到了原位,挥手示意他们,可以先离开了。 曹庆言见状,立刻紧张兮兮地问道:“若妙美人没有中意的,奴才再给您重选一批来,可好?” “並非如此。”乔嫣然摇了摇头,打消了曹庆言的担忧。 “是这样,我之前入宫参加选秀时,曾迷过路,当时是一个叫小寧子的小太监好心帮我指了路。” 第44章 没错,皇上待我很特別 小寧子? 曹庆言在心里默了一遍,没想起来宫里的太监,叫得上名字的,有叫这个的。 想来,便只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太监,倒是运道好,那么早就能和妙美人搭上关係。 不过指个路,竟也能让妙美人记住,可见这妙美人,是个重情义之人。 他曹庆言,从妙美人入宫,便没少巴结奉承过,日后若再多示好几番,想来也能让妙美人高看他一眼,日后有什么好处也能多念著他。 想到乔嫣然可能会诞下皇长子,曹庆言的示好之心,就一发不可收拾。 “就一个小太监,能被美人记住,点名要他侍奉,那是他三辈子修来的福分。” 曹庆言先捧了一句,再一口应下帮这个忙,“奴才这就回去翻翻名册,找到就给您送来。只是不知,除了名字,美人可还知道他別的什么消息,这当差的太监太多,重名的也不在少数。” 乔嫣然故作一番思索,佯装不確定道:“好像,他那时说是才进宫不久。” 关於小寧子,乔嫣然当然能给曹庆言更多更准確的消息,比如长什么样,是哪里人等等。 但只有一面之缘的小太监,她不该如此了解。 宫人出入皇宫都有定数,小寧子入宫的时机,並非採选宫人的时候,凭那一点寻人,应当很是容易。 果然,曹庆言急於表现,心里有了大概,便立刻回內务府寻那好福气的去了。 乔嫣然则又见了尚宫局送来的两个新的宫女。 一个叫珍珠,一个叫翡翠。 名字好记,看著年岁比玉簪还小些,可举止却麻利大方,一看就知是能干活儿的。 说来,两回派人,倒是不见尚宫局的管事姑姑前来,比之內务府,似乎要恪尽职守得多。 紧接著几日还没等来小寧子,却来了个意外的贵客。 “慧妃娘娘,您怎么来了?”乔嫣然放下手中的绣品,惊讶地起身拜见。 慧妃见她一如既往毕恭毕敬,行礼分毫不差,才伸手將她扶了起来,“来看看你。你如今有了身子,这些虚礼便免了。” 乔嫣然笑著將慧妃引入座,丝毫不见態度有变,“崔院正说了,只要不大动,適当走动更利於生產。给娘娘行礼请安,便当是臣妾今日走动过了。” “你这么说,本宫倒不好强求了。”慧妃浅笑一声,继而又问了她这几日的近况。 无外乎是吐得厉不厉害,吃饭如何,太医院开的安胎药可有按时服用等等。 依慧妃的性子,不像是会关心这些细枝末节的。 乔嫣然思忖片刻,示意素练带人退下,近前只留了巧慧侍奉。 慧妃身边,也只文鳶一个在跟前伺候。 “娘娘可是有什么话要同臣妾说?”乔嫣然直截了当问道。 此前慧妃待她也是如此直言不讳,乔嫣然承其情,便也同样相待。 见她如此坦荡,慧妃倒一时有些不知从何开口。 想著自己心中的那个问题,反倒自己先纠结了起来,不知得到了答案,自己是否能放下心结,引以为鑑。 文鳶瞧出了主子的犹豫,代为开口,问乔嫣然道:“我家娘娘,身负协理六宫之重任,自然也忧心皇家子嗣之延绵。” “所以,上回才会对妙美人您,知无不尽。现下便想知,那结,可是就此解开了?” 乔嫣然眨眨眼,把文鳶这有些绕口的话在心头顺了一遍。 一言以蔽之,就是慧妃想知道,萧景鸿现在是不是想要孩子了。 毕竟在慧妃等人看来,萧景鸿是因太后的缘故,才迟迟不肯顺应自然。 如今既然她乔嫣然被允许留下腹中胎儿,那岂非证明,皇上心结已解,其他妃嬪也不用再服那避子汤了? “文鳶姑姑的话,臣妾听明白了。”乔嫣然回答得有些艰难。 她总不能如实相告,说自己被允许怀孕,是因背后无厉害父兄,不被萧景鸿提防吧? 这话要出口,再被萧景鸿得知,那才是真正的揣测君心,十个脑袋都不够掉的。 再者,慧妃的父亲,在朝身份尤其特殊,身为先太子心腹重臣,萧景鸿对他的防备,定然比旁人更深。 难道要她给慧妃说,你夫君忌惮你爹,要想给他生孩子,最好先让你爹告老还乡? 见乔嫣然欲言又止,吞吞吐吐,慧妃还不如何,文鳶却是会错了意。 轻哼一声道:“妙美人,容奴婢僭越,若非我家娘娘提点,您未必留得下腹中皇嗣。” “如今不过是为了大义,让您给句实话,有这么难吗?” 同样是主子心腹,巧慧听文鳶对自家主子那不客气的口气,也气不打一出来。 昂首冷声道:“我家主子能得皇嗣,乃皇上垂怜。文鳶姑姑一口一个大义,如此凛然,不如直接亲口去问皇上。指不定皇上还要嘉奖姑姑,心胸宽广呢!” “你——”文鳶没想到会被一个美人身边的宫女反驳,面上过不去,瞪向巧慧。 却被慧妃打断,“好了。本宫同妙美人还没说上几句,你们倒是吵起来了,还懂不懂规矩。” 文鳶不敢违逆主子的意思,只能压下这口气。 乔嫣然也伸手轻拍了下巧慧的胳膊,“没大没小,怎么同文鳶姑姑说话的。还不快道歉。” 文鳶態度蛮横是一回事,打狗却得看主人。 慧妃行事公允,说来也帮了她几回,不能不给慧妃这个面子。 “奴婢知错。”巧慧和她家主子一样,能屈能伸,认错快得很。 心里却忍不住腹誹。 这慧妃之前的话说是提点,实则不过是主子去当马前卒罢了。 现在在外人眼中,是主子占了先机,可揣测君心而为,若一著不慎,那可是会丟性命的! 早几日皇上態度不明时,也没见慧妃来关心几句,或者打压那些流言也好。 今日是想著能来摘果子了,才屈尊降贵。 明明心里也急著诞下皇嗣,慧妃身边的文鳶,还一口一个大义。 “如此说来,妹妹能安然无恙,实则,只是皇上对妹妹另眼相待?”慧妃从巧慧的话总结道。 乔嫣然忍不住有些脸红,只觉得这总结也太不要脸了些。 但省略一些细节,倒也不算错。 左右不能告知慧妃全部的真相,半推半就,厚著脸皮咬咬牙认了。 “没错,就是因为臣妾在皇上心里,有些特別的缘故。” 第45章 求之不得 乔嫣然无意同慧妃为敌。 关於子嗣一事,她的推测无法据实相告,只能儘量给出暗示。 “臣妾不比娘娘出身高贵,才华横溢。” 她將姿態放低,字字恳切,“若说皇上对娘娘寄予厚望,那待臣妾,便只是一点怜意罢了。” “来日方长,以娘娘的家世地位,早晚都会育得龙嗣,只需耐心等候,自有佳音。” 慧妃也不知有没有听进去她的话,面上只浅浅一笑。 又叮嘱一番,让她安心养胎,便被文鳶扶著,离开了枕霞堂。 才进承乾宫,文鳶便忍不住向慧妃大肆詆毁乔嫣然的种种。 “娘娘,奴婢看那妙美人,根本就是恃宠而骄,一直在搪塞您!” “还让咱们耐心等候,难道是要等她诞下皇子,坐稳皇后之位吗?” 慧妃看了文鳶一眼,却没有喝止她的抱怨。 只淡淡道:“皇上虽有言在先,可后位的归属,並非一句戏言可定。” 皇后乃一国之母,前朝百官不会任由皇上独断专行至此。 比起后位,更让慧妃在意的,是乔嫣然看似自贬捧她的那番话。 以皇上一次又一次的破例来看,乔嫣然得到的,当真只有一点怜意吗? 皇上对她寄予厚望,难道也只是因为她的出身家世吗? 慧妃打开妆奩,拿出一块,成色极佳的白玉玉佩。 那是皇上初见她时,赐下的。 父亲身为太傅,可谓是先太子下属第一人。 让她这个家中独女,和先太子订下婚约,所受器重,可见一斑。 也因此,在先太子忽然暴毙,彼时还是二皇子的簫景鸿继承大统后。 他们苏家,成了杀鸡儆猴的首要目標。 慧妃初见簫景鸿,便跪在了他的刀下。 可最后不仅没有和苏家一损俱损,反而被簫景鸿赐了一块隨身的玉佩。 还有如今的慧妃之位,以及协理六宫之权。 明明是因为她,皇上才放过了苏家。 並非乔氏以为的,因为苏家,她苏时雨才有今日。 “娘娘,姜美人求见。”殿外有宫女入內通传,打断了慧妃的回忆。 “让她进来。” 慧妃应了一声,將手里的玉佩放入妆奩,正要推合匣子时,有忽然改变了心意。 重新取出玉佩,掛在了腰间。 姜美人走了进来,除了贴身宫女,身后还跟了一个垂著头的小太监。 她向慧妃行礼后,抬起头,一双琉璃般的美目满含委屈。 “还请娘娘,为臣妾做主。” “好端端的,这是怎么了?”慧妃对姜美人的性情还算了解。 知她向来清高,不喜与人爭论长短。 听她开口似是同人起了爭执,颇感惊讶。 姜美人却是伸手,指向了跪在她后头的小太监。 “这是臣妾宫里的太监,名唤小寧子。” 枕霞堂。 乔嫣然送走了慧妃,有些精神不济。 略用了几口午膳,便睡起了回笼觉,巧慧在一旁替她打扇。 迷迷糊糊的,感觉才有几分睡意,还没睡踏实,便被巧慧轻声唤醒。 “主子,承乾宫派了人来,召您前去。” “承乾宫?”乔嫣然的睡意稍散几分,坐起身来,按了按额角,“慧妃不是才回去吗?可说了何事?” 巧慧摇了摇头,她心里也奇怪,还有些担心。 “难道是上午您回慧妃的话,她不满意?” 主僕二人也猜不出个所以然来,只好儘快梳妆,赶往了承乾宫。 才入殿,乔嫣然就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背影。 没等她看见脸確认,坐在一旁的姜美人,便一下子起身,衝著她大声质问起来。 “妙美人如今是母凭子贵,可未免也太过分了些!难道就因为你有孕在身,就可以隨意抢別人的东西吗?” 乔嫣然被姜美人的话弄得一头雾水。 抬头见慧妃似乎没有开口主持公道的意思,才反问道:“姜美人此言何意,我什么时候抢別人东西了?” “你还装糊涂?”姜美人本就在气头上,见乔嫣然一脸茫然,更是气结。 她对乔嫣然本就心存偏见,现在更认定,乔嫣然就是如她以为的那般,是个轻狂孟浪之人。 指著小寧子道:“內务府的人今日来我宫中,点明要带走我宫中的太监小寧子。” “还说是皇上的意思,要指派小寧子转去枕霞堂伺候。” 说清楚来龙去脉,姜美人也不给乔嫣然解释的机会,转头倔强地看向慧妃。 “皇上忙於朝政,如何会在乎一个小太监的去留?” “臣妾看,分明是妙美人,恃宠而骄,向皇上开口,故意討要臣妾的人,打臣妾的脸!” 对这件事,乔嫣然还有些不解之处,但也了解了个大概。 她向小寧子投去一眼,小寧子轻轻地冲她点了点头,示意姜美人所言为实。 乔嫣然眉头轻皱,却不见慌乱,同样向慧妃请示,“娘娘,此事定有误会。请娘娘容臣妾一言。” 慧妃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流转,却没有给乔嫣然解释的机会。 直接吩咐文鳶道:“把內务府的人叫来,这是他们的差事,让两位妹妹生了齟齬,也该唯他们是问。” 尔后才对乔嫣然安抚一笑,“不过一个小太监,想来有误会也不是什么大事。” “你肚里的孩子更重要,坐著好好歇息,无需解释,置气伤身。” 这话听著,让人觉得是慧妃对乔嫣然更加照拂,姜美人也因此,又瞪了乔嫣然一眼。 乔嫣然被迫保持沉默,心里却微微一沉。 慧妃对她的態度,明显和之前大不一样,看来,自己上午的回答,確实让慧妃心生不满了。 不过一炷香的工夫,文鳶便带著曹庆言前来回话。 曹庆言进殿的时候,脸便皱成一团。 早在他上午去延禧宫,向姜美人要人无果后,便知道这討好妙美人的差事,是办砸了。 才跪在地上行了礼,便听见主位上的慧妃,沉声问话。 “你今日去延禧宫,討要姜美人身边的太监小寧子,可是妙美人授意?” 慧妃打理后宫一年有余,宫女太监无不对其信服。 威压之下,曹庆言没来得及品出这句问话里的蹊蹺,点头应是。 第46章 她偏要恃宠而骄 “回娘娘的话,妙美人確实托奴才寻一名唤小寧子的太监,想要其到枕霞堂伺候。” 曹庆言缩著脖子回话,又补充道:“不过,皇上......” “本宫问你什么,便答什么。” 慧妃打断了曹庆言未言尽的话,又將目光投向乔嫣然。 “你有孕在身,宫中多添人伺候也无妨,可何必强求旁人之物呢?” “这样吧,此事你们二人各退一步,这小太监依旧留在延禧宫。至於枕霞堂缺人手,妙美人不如从本宫宫里选些好的。” 姜美人闻言,越发觉得慧妃偏颇於乔嫣然,心里委屈更甚。 她根本不在乎什么小寧子,只是討厌被人抢走本属於她的东西。 忍不住出言讥讽道:“慧妃娘娘宽宏大量,臣妾却是个小心眼的。” “妙美人今日只是抢一个奴才,不知来日诞下龙子,还要抢占什么不属於她的东西。” 讽刺完乔嫣然,姜美人起身面朝慧妃跪下,脊背却挺得笔直。 “臣妾恳请娘娘,治妙美人恃宠而骄,狂妄失礼之罪!” “若因其有孕,便可任其妄为,那后宫规范何在?日后若旁人效仿,岂非六宫不寧?” 姜美人请示一出口,曹庆言和小寧子,纷纷侧目。 前者是在心里叫苦,觉得自己这回偷鸡不成蚀把米,不仅没討好妙美人,还给她惹了麻烦。 小寧子则纯粹是担心乔嫣然。 他入宫后,便闷头做事,一心等著乔主子入宫跟去伺候,没想到却被分给了姜美人。 虽然身在曹营心在汉,小寧子却没有妄自去寻乔嫣然。 因为他入宫前,被师父告诫过,宫里不比皇陵自在,再小心谨慎都不为过。 为了不给乔主子添麻烦,小寧子继续耐心等候。 从姜美人和其他妃嬪的口中,小寧子得知乔主子入宫后得皇上宠爱,近来又知她甚至怀上了龙嗣。 小寧子心里暗自为其高兴,也有些淡淡的遗憾。 他以为,乔主子如今风生水起,也许並不需要他一个不起眼的小太监伺候了。 今日,內务府的曹公公来延禧宫,当著眾人的面说,皇上指派他去枕霞堂伺候妙美人。 他喜出望外,仿佛走失的狗,又有了回到主人身边的机会。 却没想到,因为他,反而让主子落到了被人指责的境地。 曹庆言有心想要帮妙美人解释,却不知从何处说起,心里也记著慧妃的警告,不敢擅自发言。 小寧子却没有这份顾忌,或者说,他根本没有为自己有任何打算。 对著慧妃一下接一下,连著磕了好几个响头,额头肉眼可见地红肿起来。 “奴才斗胆,请慧妃娘娘明鑑,请姜美人开恩。” “此事並非妙美人之过,千错万错,都是奴才一人之错。是奴才见风使舵,玩弄心计......” “嘶——”一直沉默不语的乔嫣然,见小寧子意图將此事全揽在他自己身上,立刻按著肚子,倒抽一口凉气。 顿时,宫里的所有眼睛,都投向了她,完全没显怀,平平无奇的腹部。 就连沉浸在自己的委屈中的姜美人,都警惕地盯著乔嫣然。 如今,六宫皆知,皇上对妙美人肚里的孩子很是看重。 若妙美人这一胎有什么差错,別说只是一个小太监,就是姜美人拿自己所有的东西去抵罪都不够。 慧妃也拧眉立刻问道:“怎么了,可要宣太医?” 乔嫣然抬头,看著慧妃,却只笑,就是不肯开口回话。 乖巧的笑容却让慧妃心里越发没底,语气也带上了几分急促,“是痛得连话都说不出了?文鳶,快去宣——” “娘娘,臣妾並无大碍。”乔嫣然適时开口,无辜地眨眨眼,“是您有令在先,让臣妾无需解释,所以臣妾才不敢开口说话。” 乔嫣然的话,让养气功夫极佳,向来不动声色的慧妃,面色都有一瞬的不愉。 乔嫣然自然看见了,可她不在乎。 她算是看明白了,慧妃任由姜美人闹大此事,並非真心要给姜美人主持公道。 不过是想藉此机会,在枕霞堂安插属於她慧妃的人手罢了。 所以才摆出一副和事佬的模样,还大方地让她在承乾宫里挑人。 现在枕霞堂,还有一个听太后话的小禄子,她可不想再多一个,听慧妃话的小太监。 此事並不难解,不过是损些名声罢了。 姜美人指责她仗著有孕,恃宠而骄。 慧妃也说她,有孕可添人伺候。 既然如此,自己不母仗子势一番,都对不起她们一句一句,强扣在她头上的高帽。 “慧妃娘娘的好意,臣妾心领了。”乔嫣然故意將手放在肚子上,不慌不忙地一挑二。 “姜美人无端的指责,臣妾却无福消受。” “照臣妾看,这件事要论个是非曲直,其实很简单。依姜美人所言,除了內务府的人,不是还有一个知情者吗?” 慧妃预料到了她说的是谁,沉著脸没有开口。 姜美人却是快人快语,甚至没给慧妃阻止的机会,“內务府的人和小寧子都在这儿了,哪还有什么知情者?” “皇上不就是知情者吗?”乔嫣然面对姜美人咄咄逼人的语气,气定神閒,甚至还回以一笑。 “姜美人说,曹公公要人时表明了,指派小寧子到枕霞堂伺候是皇上的意思。” “听姜美人和慧妃娘娘的意思,都认为皇上日理万机,没空理会这等小事。多半是臣妾狐假虎威,求皇上去要的人......” “自是如此,否则,难道是皇上为了你,精挑细选了我宫里的小太监,去伺候你吗?” 姜美人打断乔嫣然的话,在这一点上,她没有一丝一毫的动摇。 慧妃盯著乔嫣然的笑容,忽然脑海里又冒出了她的那句话。 说皇上对她,只是一点怜意。 姜美人的反问,后宫任何人听了,都不会信,毕竟她们从未见过,皇上对谁体贴入微至此。 乔嫣然倒是对姜美人大为改观,人美而心却愚钝。 正要开口反驳姜美人的话,殿外,忽然传来齐刷刷的请安声。 第47章 试探 “今日承乾宫怎么这般热闹?” 簫景鸿大步入內,略过了跪在地上的姜美人,径直走到慧妃身边的位置落座。 姜美人下意识伸出手,却只触及到簫景鸿翻飞的衣角。 手里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抓住。 乔嫣然被巧慧扶起,正要俯身行礼。 簫景鸿余光一扫,淡淡开口,“不年不节的,行什么大礼,都坐著说话。” 既是让姜美人起身,也直截了当,免了乔嫣然还未行的礼。 乔嫣然不过才站直了身子,闻言半点没犹豫,稳稳坐回原位。 跪在地上的姜美人,却只是抬起了头,修长的脖颈挺直如白鹅,没有半分起身的意思。 不点而红的唇紧抿成线,淡如远山的黛眉轻蹙。 愁若西子捧心,哪怕倔强至此,也难让人生出厌烦之感,只觉得我见犹怜。 但簫景鸿显然並不因为这幅活色生香的美人图而动容。 慧妃觉察到簫景鸿因为姜美人罔顾其言而略有不快,先开口,替她稟明事情的前因后果。 再给此事定性道:“两位妹妹,只是有一点小误会罢了。不过內务府说,这调人是皇上您的意思......” “朕当多大的事呢。”簫景鸿话里话外,全然没把此事放在心上。 “是朕首肯的,不过调个奴才罢了。” 听簫景鸿证明了此事经过了他的同意,姜美人的脸又白了一分。 她不顾慧妃眼神示意,红著眼眶道:“皇上,臣妾委屈,並非只是因为少一个奴才伺候。” “臣妾不在乎身外之物,妙美人若是看中了人,大可同臣妾商议。便是看在她为皇上辛苦孕育子嗣的份上,臣妾赠她承乾宫所有奴才也无妨。” 簫景鸿看著姜美人,想到的却是她的父亲姜御史。 也是这般,鸡蛋里挑骨头,抓著一件小事,就要让他的案头添上一叠厚厚的摺子。 语气渐渐染上不耐,“那你在委屈什么?” 姜美人没察觉到簫景鸿的情绪,只觉得自己占理,就定要论出个长短来。 原本悦耳的嗓音变得有些尖锐,“妙美人指使內务府,又利用皇上您的爱护之心,直接登门要带走臣妾的奴才,如此行径与土匪强盗何异?” “况且,不过一个小太监,如何让妙美人上心至此?此举分明就是仗势欺人,拿奴才做藉口,扫臣妾的顏面!” 听著姜美人新一轮的控诉,乔嫣然却没再像適才那般,挺著肚子与其爭论。 她双手交叠置於膝上,只在簫景鸿余光顾及她时,流露出適当的神情。 同样是表露委屈,她的神態更为隱忍,咬住下唇,像是將想说的话都憋在心里似的。 甚至偏过头去,轻轻嘆了口气,都没有开口,为自己分辨一个字。 慧妃冷眼瞧著一切,若在平日,这点小事,她不会任其闹到皇上面前。 但今天,她没有任何打圆场的意思,有心想看一看,皇上的反应。 簫景鸿將乔嫣然的反应尽收眼底,左手轻轻转动右拇指上的玉扳指。 乔嫣然为何托內务府寻小寧子,在场的,除了她和自己的奴婢,便是簫景鸿和魏恩知晓內情。 当內务府的曹庆言,向簫景鸿请示此事时,簫景鸿还问了魏恩。 小寧子入宫,是乔嫣然求来的恩典,他入宫后的去处,簫景鸿自然无心过问,最后是由魏恩安排。 魏恩特地去了一趟內务府,略作打听,便得知了来龙去脉。 在分派到新秀宫中的太监名册上,小寧子原本是分给了乔嫣然,这也是魏恩最开始的授意。 可临了,小寧子的名字被划去,改成了如今还留在枕霞堂的小禄子。 据曹庆言说,这名单的更改定夺,是內务府总管张大海落实的。 一个侍奉宝林的太监名额,值得內务府总管太监经手吗? 趴在地上的曹庆言,已是抖如筛糠,內衫都被汗水浸湿。 他向皇上请示,只是想要將妙美人给的差事办得利索些罢了。 毕竟是从另一个美人手里调换人手,有皇上一句话,自然会顺利得多。 曹庆言无论如何也没想到,这姜美人是个实心的木头。 竟然会因为一个小太监,闹到慧妃娘娘面前,现在当著皇上的面,还不肯鬆口。 曹庆言咽了口唾沫,觉得自己再不开口,就彻底是把妙美人得罪了。 “皇上,此事是奴才办事不力,妙美人她並无——” 他为乔嫣然辩白的话才说了半句,慧妃便出言打断。 “皇上,这本就是一件小事,其实您来之前,臣妾已有了决断。” 簫景鸿对姜美人和曹庆言的话都无动於衷。 听慧妃开口,才看向她问道:“哦?说来听听。” “臣妾以为,妙美人安胎才是眼下后宫头等要事。”慧妃温柔一笑,一贯的体贴大度。 “与其伤了姐妹间的和气,不如由臣妾做主,让妙美人在承乾宫选些奴才伺候。” “臣妾自以为平素管束奴才还算用心,有更稳妥的奴才在妙美人身边侍奉,也好让皇上安心些。” 奴才於妃嬪而言,就和衣裳首饰无异,是物件儿,也是体面。 慧妃自愿拨奴才让给乔嫣然使唤,尽显自己顾全大局的气度。 簫景鸿闻言,果然动容,笑著夸了一句,“还是爱妃心胸宽广,不像她们一个个,为个奴才闹得这般难看。” 慧妃听得簫景鸿的夸奖,不似从前宠辱不惊,頷首笑受其赞。 以为皇上同意了她的做法,结果却听得他话锋一转。 “不过,哪里用得著你去迁让她们。调动之事便作罢,至於枕霞堂缺人伺候,就从內务府挑。” 簫景鸿快刀斩乱麻,瞥了一眼乔嫣然,言似告诫,“有孕归有孕,宫中该守的规矩,也不能乱。” 乔嫣然闻言,將原本就只露了三分的委屈,藏得更深,垂首应是。 这结果,慧妃不算太满意,毕竟没能在枕霞堂安插她的人手。 不过,见皇上並未纵容妙美人,慧妃那颗略有起伏的心,又归於平静。 姜美人和慧妃的感受类似。 皇上虽未听从她对乔氏的状告,但到底也没让乔氏夺了她的东西。 第48章 醉翁之意 “行了,都退下吧。” 簫景鸿有了定论,挥手让殿中一干人等,各回各宫。 又隨口吩咐魏恩道:“既然內务府挑的她不满意,那你去挑。” 行礼告退的乔嫣然,听见了簫景鸿的话,回头看了他一眼。 察觉到慧妃的视线,她故意露出几分伤心,靠著巧慧快步离去。 慧妃自己都没发觉,心口的鬱结之气如烟消云散。 亲手给簫景鸿添上热茶,反过来,帮著乔嫣然说话。 “妙美人才有孕,难免心绪起伏,想一出是一出,皇上莫要责怪於她。” 顿了顿,又面露歉疚问道:“皇上前来,可是因为臣妾御下不力,让承乾宫的吵闹,扰著皇上了?” “你们在承乾宫说几句话,朕如何听得见?”簫景鸿笑著摇了摇头,抬手让人呈上一封书信。 “是你母亲思念你,托先生给你带了封信。” 簫景鸿口中的先生,是慧妃的父亲,当朝太傅。 苏太傅虽当初是为先太子授课的,但幼时先太子和簫景鸿也还兄友弟恭。 为了给先太子培养个左膀右臂,簫景鸿当初也没少上苏太傅的课,尊称一声先生也不为过。 慧妃闻言,面有动容,立刻拆了信看读。 簫景鸿执盏品茶,既没过问也没催促,只喝了一口后嫌热,没再用第二口。 看完信,慧妃的神情有些复杂,慢慢將信叠起收好。 主动开口讲述:“臣妾入宫一年有余,母亲既掛念臣妾,也叮嘱臣妾要恪尽本分,为皇上分忧。” “有你打理六宫事宜,朕向来放心。”簫景鸿笑著拍了拍慧妃的手。 忽然目光瞥见什么,伸手拿起掛在慧妃腰间的玉佩,“这是朕当初送你的那块?” “皇上您还记得?”慧妃愣了愣。 这块白玉佩只是质地难得,並无繁复精美的雕刻,於簫景鸿而言,只是隨身不起眼的掛饰而已。 慧妃虽然今日莫名其妙想要佩戴,却没料到簫景鸿会一眼认出。 “朕自然记得。”簫景鸿的笑意更深,还带了些亲昵的调侃。 “爱妃初见便向朕求一死,如何不让朕记忆深刻呢?”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这段属於两人独有的回忆,既是彼此缘分的开始,也涉及不便深谈的前朝之事。 慧妃下垂的羽睫掩盖了眼底的痛苦,再抬眸,只有浅浅的笑意。 “臣妾当初情急莽撞,是皇上宽宏大量。” 两人很有默契地对初遇之事浅谈輒止。 簫景鸿往后依在背靠上,抬手按了按眉心,忽而嘆了口气。 “今日朝堂之上,大臣们吵了一早上,到现在,朕都还头疼。” 慧妃袖间的手抬了抬,到底没有起身,只吩咐宫女上前给簫景鸿按摩头部。 含蓄关切道:“政务臣妾不懂,但所谓君仁臣直,想来诸位大人,也是认为皇上乃圣贤君主,所以才言无不尽。” 掌心之下,簫景鸿的眼底划过一丝嘲弄。 挥手让宫女退下,他面露不满,冷哼一声。 “若是政务也罢了,可他们一个个盯著的,都是朕的家务事!” “乔氏有孕才多久?所怀是男是女都难料,他们便开始担心起后位的归属,一个个催促朕早立皇后。” 说到这儿,簫景鸿顿了顿,直视慧妃的眼睛问道:“爱妃以为,这皇后之位,该谁坐才合適?” 明晃晃的试探,慧妃当然不会往刀口上撞。 她知道簫景鸿最厌恶被人牵著鼻子走,当初將协理六宫之权赐给她时,便有言在先。 就是要让她来堵住那些大臣,无后难寧六宫之言。 所以慧妃哪怕无意权势之爭,为了向簫景鸿证明她的能力,为了换得苏家的前途,她也尽心尽力。 “臣妾以为,皇后先为皇上的妻子,再是一国之母。” 慧妃的说辞和魏恩一般,“选谁当皇后,什么时候选定,都由皇上的心意而定,才最为合適。” “爱妃还是如此体贴。” 簫景鸿笑了笑,看不出是否信了慧妃这番淡泊明志之言。 只带著几分玩味和厌烦道:“他们都说,乔氏出身低微,不配为国母,又纷纷举荐其他人。” “他们若再如此吵嚷下去,朕倒想看看,朕定乔氏为后,他们又能如何。” 慧妃闻言心头一惊,暗自捏住了交叠的双手,犹豫半晌,到底没有置喙一言。 簫景鸿在承乾宫用了晚膳,说还有奏摺没处理完,径直去了御书房。 早已按捺不住的文鳶,待簫景鸿刚走,就立刻出言劝说慧妃。 “娘娘,皇上他可是动了立乔氏为后的心思!咱们不能坐以待毙,正好您要给夫人回信,也该让苏家为您说话了!” 慧妃重新打开母亲送来的信,又扫了一眼。 顾忌信入宫要过重重关卡,字里行间,明面上確实如慧妃向簫景鸿所言那般,只是一个母亲的肺腑之言。 实则,按照入宫前父亲所授的密语。 这封信的真实含义,是苏太傅向慧妃传达,催促她力爭后位。 慧妃让文鳶拿来纸笔,落笔之言,却是在劝苏太傅,替皇上分忧,安抚朝臣,莫要逼迫皇上立后。 文鳶不解问道:“娘娘,您这是为何?” “今日你也看见了,皇上待乔氏虽有些喜爱,但並不至纵容。” 慧妃笔耕不輟,头也没抬道:“依皇上的性子,若大臣苦苦相逼,反而会激他妄下决断。” “此时父亲若顺势推举本宫为后,那只是火上浇油,说不定反而还给了乔氏机会。” 写好信,慧妃递给文鳶,让她速速送出宫,务必要儘快送到苏太傅手中。 魏恩刚从內务府带著人出来,便碰见了赶去宫门送信的文鳶。 他远远投去一眼,並不过问,带著选好的小太监,赶往了枕霞堂。 “妙美人,这是小尹子。”魏恩只挑了一人,让其向乔嫣然行礼问安。 乔嫣然看著小尹子,第一眼便觉得,他比起別的太监,似乎格外高大些。 屋里没有旁人,魏恩言简意賅。 “小尹子会些拳脚功夫,有他在美人身边侍奉,皇上会更放心些。” 慧妃和姜美人以为,簫景鸿决定依旧从內务府补足枕霞堂的人手,是不愿纵容乔嫣然。 却不知,是给她送去了一个知根知底的心腹能人。 第49章 主僕 “魏公公亲自挑选的人,自然让人放心。” 乔嫣然比照素练等人的待遇,先赏了小尹子银钱。 笑容不似平日那般灿烂,显得有几分勉强,和魏恩说话的声音,也低落许多。 “小寧子的事,是我太过冒失,给皇上添麻烦了。” “劳公公代为转达,我会静心在枕霞堂养胎,不再隨意走动。” 魏恩闻言不由得多看了乔嫣然一眼。 自打乔嫣然入宫,便得圣宠,有孕前更是隔三岔五就要到御书房露一回脸。 每一次出现,她都如晨曦一般朝气蓬勃,笑容明媚。 时日长了,几乎让魏恩快忘了,那个在皇陵里,楚楚可怜,弱不禁风的乔红儿。 而现在,乔嫣然许是因为频繁害喜的缘故。 整个人消瘦了不少,原本合身的衣裳都被过於纤细的身段衬托得太过宽大。 秀气的下巴更是只剩了尖尖的一点儿。 入目见怜,让已经办完差事该回御书房復命的魏恩,又多说了几句。 “美人的顾虑,皇上心里明镜似的。” 压低声音继续道:“小寧子是皇上答应您带入宫伺候的,迟早会回到您身边。” “有公公这句话,我这心里便舒坦多了。” 乔嫣然对魏恩的好心安慰回以一笑,比之適才,少了勉强,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当初若非小寧子捨身相护,我未必能再见到皇上。” “论起来,他还算半个月老......”乔嫣然说了句玩笑话,可转而化作一声深深的嘆息。 “看今日姜美人的反应,只怕等他回来前,要吃些苦头了。” 皇宫里,奴才为主子操碎了心常见,主子因奴才而掛怀少见。 同为太监,魏恩更能明白,小寧子遇如此良主有多难得。 真心实意道了句,“吃苦也是奴才的本分。” 送走魏恩,乔嫣然的笑意和柔弱都消失无踪,只余陷入沉思的冷静。 巧慧不知道魏恩和主子单独说了些什么,见主子面色不佳,以为她是因为今日的事烦心。 拿著团扇轻轻给她扇风去热,犹豫问道:“主子,小寧子咱们可是要...算了?” 毕竟今日皇上都开口让小寧子继续留在姜美人身边伺候。 为了一个奴才违逆皇上的意思,哪怕在巧慧看来,也深知不划算。 “当然不能算了。”乔嫣然的回答,几乎没有思考,抬眸认真地看著巧慧。 “你和小寧子不同其他人,你们是跟著我一起入宫的。” “皇陵不比皇宫,虽然清苦但日子也要简单得多。若非因为我,你和小寧子的人生也不会有此变化。” “你们诚心唤我一声主子,我便要对你们负责到底。” 巧慧其实已经做了好,主子会放弃小寧子的心理准备。 但当她听见主子如此坚定地,要护著他们时,巧慧的眼眶瞬间湿润了起来。 “奴婢还以为......是奴婢小人之心,主子是这世上最好的主子!” “傻丫头,这就算好了?”乔嫣然拿起手帕给巧慧擦眼泪,轻轻颳了刮她的鼻尖。 “你呀,被人卖了还要给人数钱。” 调侃几句,气氛轻鬆了些,乔嫣然面容严肃起来,“只是此事还需从长计议,姜美人的性子太偏激。” “我若表现得越对小寧子志在必得,她只怕越会阻拦,更何况,小寧子现在还是她手下的奴才。” 巧慧连连点头,在皇陵时,她和小寧子也有过几次接触。 篤定道:“小寧子老实本分,一定会等著主子您的。” “你平日看著老实本分,我倒是没想到,你竟然是个心比天高的。” 延禧宫里,姜美人端坐著,居高临下地俯视著跪在地上的小寧子。 “说说吧,怎么攀上妙美人这根高枝的?” 小寧子在承乾宫便一直跪著,回到延禧宫,又被姜美人罚跪训话。 额头因为在承乾宫想替乔嫣然说话,磕到红肿,过了几个时辰,已经变得淤黑。 他垂著头,不带任何情绪,平铺直敘道:“选秀时,奴才给妙美人指过一迴路。” 这是他和乔主子分別时,乔主子叮嘱他的话。 那时乔嫣然便防患於未然,给了两人入宫后互寻对方一个藉口。 身为宫侍,给入宫之人指路是在寻常不过的事。 这种小事不会引人注意,要確认是否属实也无处可查。 姜美人果然没有起疑,不过依旧难消心头气闷。 “如此说来,你一早便认识她。是不是知道她如今圣眷正浓,又怀有皇嗣,就想著背主从荣,良禽择木了?” “奴才不敢。”小寧子將头垂得更低,几乎贴在了地上,“奴才卑微至此,不足让娘娘们掛怀。” “內务府来调人,许是妙美人隨口提及,並不知奴才已在延禧宫——” “好,好得很!”姜美人忽然抬手,將手中的茶杯狠狠砸向了小寧子。 他本就肿胀的额头,瞬间被砸破,鲜血顺著鼻樑往下淌,几乎模糊了他的眼睛,他也没敢抬手擦拭一下。 “你还是本主的人呢,就一心帮著她乔氏说话!” “內务府的都是见风使舵的狗奴才,你们都觉得她乔氏风光得意,根本不懂,她能有今日,都是皇上错——” “我的好表姐誒!”冯御女得到消息,立刻从延禧宫西殿赶了过来。 一只脚才迈进来,就听见姜美人开口要扯到皇上,一个箭步上前,直接捂住了她的嘴。 又衝著自己的贴身宫女使了个眼色,让她將无关紧要的宫人,都遣了出去。 “我一听你带著小寧子去了承乾宫,就知道你的倔脾气又犯了。” 冯御女的手被姜美人推开,她习以为常,也不在乎,坐到了姜美人身边。 內务府来延禧宫找姜美人要人的时候,她也在。 当时还劝姜美人,觉得这是个好机会。 舍一个小太监,成人之美,就能换来妙美人的一份人情。 当时姜美人没反驳,她还以为自己终於说动了一回表姐。 没想到,人家气性大著呢,瞒著她,直接去慧妃跟前告状了。 第50章 生辰宴之邀 冯御女看了一眼头破血流的小寧子,忍不住直嘆气。 苦口婆心道:“都说打人不打脸,咱们身边的奴才,又不是待字闺中的姑娘,那日日都是要见人的。” “你把人打成这样,他一露面,旁人便知是被主子责罚。若再传到枕霞堂——” “乔氏知道又如何?我巴不得让她亲眼看见。” 姜美人犯了左性,倔强地仰著头,根本听不进去冯御女的劝告。 “凡是我的东西,哪怕我不要的,砸了碎了,也轮不到旁人染指半分!” “他是你的东西吗?”冯御女也被姜美人的执拗弄得冒起三分火气。 声量都高了几分,“宫里的奴才,论正经主子,只有皇上皇后和太后。咱们现在是在皇宫,不是在姜家!” “妙美人你可以不在乎,那皇上呢,你也不在乎吗?” 冯御女每多说一句话,姜美人的脸就要白上一分。 直到她提及皇上,姜美人高昂的头颅才慢慢垂了下来,眼里也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汽。 她想起了皇上和慧妃说的话。 皇上笑著夸慧妃心胸宽广,斥责她和乔氏为了一个奴才闹得难看。 姜美人將承乾宫发生的事,顛三倒四地说给冯御女听 抓著她的手问道:“皇上是不是怪我太小心眼了?他是不是討厌我了?” 冯御女克制住自己想点头的衝动,无奈地拿著手帕给姜美人擦眼泪。 看著她哭起来梨花带雨的模样,又重重嘆了口气。 哄孩子似的,轻声细语:“怎么会呢?皇上日理万机,此事在他看来,连小打小闹都算不上。” “只是皇上既然在此事上,对慧妃颇有讚誉。那你日后便可多向慧妃学学,兴许皇上就会看见你的好了。” 若是在刚入宫的时候,姜美人听这番让她模仿旁人爭宠的论调,定会连左耳都不入。 可她已经渐渐感觉到了,何谓君心难测。 她以为自己只要捧著一颗真心,便会换回皇上的怜爱。 但事实並不如她所愿。 皇上的厚待给了慧妃,偏爱给了乔氏。 除了她们,宫里还有那么多人,日后还会有更多的女子入宫,去爭取皇上的宠爱。 乱花渐欲迷人眼,皇上如何能从中分辨出,谁才是真正爱他的人。 “这回,我的话,表姐可听进去了?”冯御女见姜美人又不说话了,十分怀疑她是不是又在敷衍自己。 比起慧妃,冯御女更想让姜美人去学学妙美人的手段。 但以表姐对妙美人的牴触,她只能退而求其次,选择了慧妃作为表姐的参考对象。 姜美人点了点头,声如蚊蚋,“......我知道了。” “带他下去处理好伤势。”冯“”御女鬆了口气,吩咐宫女,让人將小寧子带了下去。 又拿出两封相差无几的请帖,將其中一封递给了姜美人。 “这是慎贵人让人送来的,邀咱们去参加她的生辰宴。” 姜美人还有些恍惚,打开请帖隨意扫了一眼,並不放在心上,“你之前不是说,咱们要少同慎美人来往吗?” 一提到这个,冯御女又想翻白眼,硬生生忍住了。 没好气道:“那不是之前我想著,咱们可以向妙美人多多示好吗?” “现在你已然把她得罪了,以你的性子,也不会愿意主动去赔罪,那咱们只能另寻出路了。” 后宫妃嬪本就不多,慎贵人的请帖,送到了每个人的手中。 甚至是乔嫣然,都收到了一份。 比起旁人,除了请帖,慎贵人还特地派了心腹宫女,前去向乔嫣然说情。 “贵人说,之前同美人您有过些许误会,还望您大人有大量,出席此次宴会。” “贵人等著和美人您將误会说开,也借著这场宴会,庆贺您喜孕龙嗣。” “是吗?慎贵人如此,也太客气了些。”乔嫣然笑了笑,手轻轻搭在肚子上,斟酌婉拒。 “只是我害喜得厉害,难闻油腥,只怕去了反倒坏了大家的兴致。” 乔嫣然的拒绝,早在慎贵人的预料之中,她特地教了心腹宫女如何应对。 那宫女不急不忙,又拿出一份定好的菜单,递给乔嫣然过目。 “妙美人请看,贵人早有思量,让小厨房备的,都是些清淡的菜餚,还特地问过了御医,確保每一道孕妇都吃得。” 见乔嫣然眉头微蹙,还在犹豫,宫女又搬出她不能拒绝之人。 “此番设宴,太后娘娘也会亲临。” “太后娘娘说,皇上不让美人您办宴庆贺,她这个未来的皇祖母却不能委屈了您肚子里的皇孙。” “名义上是咱们贵人的生辰宴,实则您才是主角,缺谁也不能缺了您。” 长者赐不可辞,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根本没有给乔嫣然拒绝的机会。 她最后只好点头,应下邀约,让宫女向慎贵人回话,“盛情难却,我会按时去向贵人贺喜。” 一番拉扯,宫女心满意足地回钟粹宫復命。 而乔嫣然,在她离开后,同样勾起了嘴角。 问素练道:“曹庆言那头,可安排妥当了?” 素练点点头,笑著回道:“曹公公一直愧疚屡次给美人您添了麻烦,此次恨不得能尽全力,戴罪立功呢。” “他呀,没有更大的利益钓著,哪会因为什么愧疚蹚这趟浑水。” 乔嫣然心里明镜似的,但也不在乎曹庆言答应帮她,是为了什么。 天下熙熙皆为利往,有共同的利益才有长久的朋友。 不多时,巧慧也走了进来,低声稟告:“奴婢亲眼瞧著,小尹子拿著东西,去了御书房。” 乔嫣然满意地点点头,將桌上还留有余温的汤药一口饮下。 苦的脸皱成一团,被巧慧熟练地塞入一颗果脯,才缓和了些许。 “万事俱备,这破药终於是不用再喝了。” 太后费尽心思,让她“怀上龙子”。 孕初期的表象可以通过用药维持,月份再大,却不好操纵。 眼看时机已到,想必很是期待借著慎贵人的生辰宴,將她彻底打入深渊。 却不知,这真相大白的机会,她也盼的脖子都快长了。 第51章 暴雨前的春风 炎天暑月。 慎贵人的生辰宴设在了镜湖水榭之上。 盆盆碗莲妆点席间,含三分水汽的幽香,更去燥热。 后妃十二人,环肥燕瘦,百花竞艷。 无论心头如何作想,看在太后的面上,皆携重礼为慎贵人道贺。 作为寿宴的主角,慎贵人也是特地打扮了一番。 只是她本就勉算清秀之姿,华裳珠翠加身,又一番浓妆艷抹,反而弄巧成拙。 招呼来客,慎贵人笑逐顏开,显然不觉得自己的打扮有何不妥。 “上官妹妹,来这里坐。” 慎贵人衝上官妍心招了招手,將人安排在主桌的位置, 轻按她的肩膀,引她落座后,低声道:“一会儿要做什么,可记住了,別出岔子。” 上官妍心双手紧握成拳,似乎有些紧张,一双眼睛又兴奋地发亮。 点了点头应道:“臣妾明白,贵人放心。” 刚叮嘱完,慎贵人一抬头就看见乔嫣然也来了。 那架势,和慧妃瑛妃也相差不远。 汪贵人和吴御女一左一右將她护在中间,纯嬪则领先一步,隱隱也有相护之意。 她们三人,两人是乔嫣然的好友,一人是她宫里掌事的主位。 对於乔嫣然答应出席参加慎贵人的生辰宴,都抱有十二万分的警惕。 “妙美人,你们可算来了。”慎贵人笑意更深,向纯嬪等见礼起身后,立刻朝乔嫣然探出手去。 “这宴席办得可真雅致。”纯嬪伸手,恰好回握住慎贵人的手,没让她碰到身后的乔嫣然。 左右环顾,夸讚之声不绝於耳,“之前宫里姐妹少,难得有这么热闹的时候,今日是沾了慎贵人的光。” “纯嬪娘娘哪里的话。”慎贵人见纯嬪如此防备,也不在乎,就这么拉著她和几人说话。 “今日虽是臣妾生辰,可这主角其实还是咱们妙美人。” “这一来是贺她为皇家开枝散叶有功,二来也是庆她荣升美人之位。” 话落在自己头上,乔嫣然才笑著向慎贵人頷首致谢。 “蒙贵人抬举,臣妾受之有愧。” 你来我往一番客套,丝毫不见之前有过齟齬。 瑛妃和慧妃同桌,冷眼旁观那头的热闹,手执团扇轻晃,话带三分揶揄。 “这乔氏有孕都一个多月了吧,你就不著急?” “怀胎十月,本宫以为这是常识。”慧妃气定神閒,淡淡回应。 瑛妃被她一噎,扶著鬢间上的簪花翻了个白眼。 她向来看不惯慧妃那副人淡如菊的模样。 乔氏有孕,对瑛妃而言算不上好消息,但她乐得看慧妃吃瘪。 慧妃占著协理六宫,独一份的恩赐,不少人都认为,慧妃是最有望成为皇后的人选。 可偏偏,这头一个有孕的人,是家世最低微的乔氏。 她就不信,待乔氏当真產下皇子,慧妃还会像现在这般云淡风轻。 姜美人坐在慧妃下首,记著冯御女的提醒,有意观察慧妃的一举一动。 但瑛妃的话,又让她忍不住朝著被眾人簇拥的乔嫣然投去一眼。 席间目光纷杂,乔嫣然一概无视。 閒谈完要寻座时,慎贵人单独唤住了她,“太后娘娘吩咐了,她老人家身边的位置,要留给妙美人。请吧。” 闻言,汪如眉第一个拧起了眉头,起身想要陪著乔嫣然去坐主桌。 乔嫣然却將手轻轻放在她的肩头下压,点点头道:“好,客隨主便。” 一会儿主桌的热闹,还是少牵连汪姐姐和吴妹妹为好。 主桌只留有四个位置。 太后居上位,人未至,座位还空著。 太后左首是慎贵人的位置,右首便是点名给乔嫣然特地留的。 而乔嫣然身旁,还坐了一个上官妍心。 上官妍心见她走近,立刻起身,记著慎贵人的叮嘱,露出奉承巴结的笑意。 “臣妾见过妙美人。” 短短一个月,乔嫣然便从宝林进封美人,恰好压了她一头。 上官妍心心里自然不服气,但一想到今日的好戏,笑容又变得真挚起来。 乔嫣然看著她,没应声,直接绕开她,坐了下来。 其余人的目光都明里暗里地投向了主桌。 见上官妍心被乔嫣然无视,想起之前两人的过节,隱约发出悉悉索索的嗤笑之声。 上官妍心的笑容瞬间僵在了脸上,拳头握得更紧,总觉得那些投向她的目光,充满了轻蔑和鄙夷。 乔嫣然有孕一个多月以来,眾人都以为,皇上总该將心思分到其他人身上了。 没想到,皇上入后宫的次数寥寥无几,乔嫣然不能侍寢,竟还占了一半。 而上官妍心,依旧是眾妃中,唯一一个还没侍寢之人。 “妙美人別介意。”慎贵人见上官妍心的唇抿著难以启齿的模样,心里暗骂一句没出息。 安抚乔嫣然道:“上官妹妹和咱们一桌,也是我想著正好可以將之前的误会说开。” 一会儿上官妍心还有用,慎贵人只能自己拉下脸来缓和两人之间尷尬的气氛。 这座次若说不是鸿门宴,在场之人都不会信。 乔嫣然揣著明白装糊涂,既是顺应本心,也是有意给上官妍心难堪。 好让慎贵人认定,她对假孕一事毫无察觉,是她们砧板上的鱼肉。 “慎贵人既说是误会,臣妾也不好反驳。”乔嫣然语气冷淡,眉眼间尽显傲气。 瞥了一眼尷尬地站在自己身旁的上官妍心,“只是,轻飘飘几句话,就想摒弃前嫌,臣妾只怕没这么好的气量。” 乔嫣然的反应,果然让慎贵人更加放心。 见她的不快都是衝著上官妍心去的,慎贵人更是满不在乎,暂且都从了乔嫣然的心思。 笑著问道:“既如此,妙妹妹不妨直言,想要让上官妹妹如何给你赔礼道歉?” 乔嫣然闻言,目光缓缓將上官妍心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 直盯的上官妍心后背发凉,额角生汗。 才勉强开口道:“看在慎贵人的面子上,臣妾也不想多刁难上官才人。” “都说祸从口出,入宫之日,太后娘娘便对上官才人施有教诲,可惜才人似是没领会太后娘娘的一番苦心,这嘴依旧利害。” 第52章 没用早膳?扇得响些 乔嫣然看著敢怒不敢言的上官妍心,微微一笑。 “既然嬤嬤赐教,上官才人不放在心上,那今日,便请才人自食其力。” “自己掌嘴,直到太后娘娘驾到。想必娘娘若见才人如此,也会讚嘆才人是个孝顺听话,牢记她教诲的好孩子。” 眾妃闻言,一时间,都难抑私语窃窃。 掌嘴在宫里不算伤害性很大的刑罚,但侮辱性极强。 此前太后命嬤嬤掌嘴上官妍心,好歹也占了长辈教训晚辈的理。 乔嫣然虽位份高上官妍心一阶,但並非一宫主位。 她的责罚,上官妍心完全有理由不服从。 可上官妍心刚想反驳,就看见了慎贵人警告自己的眼神。 “臣妾......认罚。”上官妍心咬住下唇,鬆开右拳,缓缓抬起,与脸平齐。 乔嫣然静静地看著她的一举一动,眼里並没有多少得意,而是透过上官妍心,看见了她的生母。 从前在上官府,母亲便时常被上官妍心的母亲,她的嫡母如此羞辱。 母亲容貌出眾,嫡母心气不顺,便让她当著所有下人的面,自己掌嘴。 彼时,乔嫣然往往会被嫡母罚跪在侧,只能眼睁睁看著母亲受尽折辱。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无聊,?0???????.??????超方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而上官妍心,则被嫡母抱在怀里。 看戏似的,不仅兴致勃勃,还嫌巴掌声不够响亮。 “上官才人没用早膳吗?”乔嫣然撩起一缕耳发,做侧耳倾听状。 “一点儿声响都听不见,如此草率,如何显得才人孝心淳厚呢?” 慎贵人心里觉得乔嫣然在鸡蛋里挑骨头,但却依旧催促一脸屈辱的上官妍心。 “继续,手上力道大些。” “啪!”上官妍心颤抖著,又扇了自己第二个耳光,眼眶里已是蓄满了眼泪。 太后未至,掌嘴便不能停。 她一下接著一下,眼睛死死地盯著乔嫣然。 想到一会儿自己要做的事,才能忍得住这一时的屈辱。 席间,吴御女觉得氛围有些奇怪,低声和汪如眉说话。 “汪姐姐,我怎么觉得,乔姐姐今日的做派有些不像她?” 她倒不是可怜上官妍心,毕竟上官妍心之前可还怂恿过慎贵人,对她施以惩戒。 只是担心,眾目睽睽之下,乔嫣然对上官妍心如此责罚,会將事態闹得太大,不好收场。 汪如眉也有同样的感受,不过想起適才乔嫣然悄然捏了捏她的肩膀,和那声低声的安抚。 她还是决定相信乔嫣然不会无的放矢。 “乔妹妹心里定是有数的。” 倒是纯嬪看出了她们俩的担心,笑著给她们答疑解惑。 “这宫里,出风头比没风头要好。” “上官才人的性子,你们在选秀时想必已见识过了。换了旁人,或许还会有人觉得,妙美人此举太过囂张,但巴掌落在上官才人脸上么......” 纯嬪以扇掩面,轻笑道:“她们只会觉得,上官其人,不仅轻狂无脑,还柔弱可欺。” 都说人善被人欺,在这宫中,却常见自轻自贱被人欺。 上官妍心面对只高她一阶的妃嬪的惩戒,甚至不敢为自己辩驳一句。 旁人不知她心中欲扬先抑的把戏,只会觉得,她说人人都可踩一脚的软柿子。 “无论出身高低,得宠与否,你们呀,都得记著,要留一份心气。” 纯嬪的语气变得有些幽深,“佛爭一炷香,人爭一口气,这心气若没了,人也就废了。” 这话完全不像平日笑眯眯,似乎什么都无所谓的纯嬪能说出口的。 汪如眉最先领会她的好意,领著吴御女向纯嬪道谢。 “臣妾多谢娘娘赐教。” 这番指教点到即止,纯嬪拿下扇子,和两人品起茶点来。 她这番肺腑之言,也是投桃报李。 近来皇上常来储秀宫,虽大都是奔著枕霞堂去的,但她到底也沾了光。 何况,这妙美人月份愈涨,只要顺利诞下皇嗣...... “太后娘娘驾到——” 太监尖声唱礼,上官妍心即刻停手,可两边脸颊,已是肿红一片。 眾妃纷纷收起看好戏的目光,起身向被宫侍簇拥而来的太后俯身行礼。 齐声道:“臣妾,向太后娘娘请安。” 太后越过眾人,直奔主桌而去,亲手握住乔嫣然的胳膊,將她扶起。 语气和蔼可亲,“你有身子的人了,无需在乎这些虚理,快坐下。” 太后的手冰凉,哪怕在暑日,也让乔嫣然感到不適,仿佛被毒蛇缠绕住了手臂。 面上,她乖巧谢恩,依旧坚持扶著太后坐下,自己才跟著落座。 “好了,都坐下吧。”太后收回手,这才免了眾人的礼。 上官妍心几乎是跌坐在椅子上,头也深深垂著,不愿抬起。 她脸上的红肿太过显眼,太后也难以装作看不见。 开口问道:“上官才人这脸是怎么回事?” “回太后娘娘的话。”乔嫣然自然地接过话茬,笑著替其解释。 “才人她是想起了入宫时,娘娘您一番苦心赐她的教诲。” “今日借著慎贵人的喜庆,温习您的慈爱关怀。” “噗嗤——”这话实在促狭得很,瑛妃闻言,直接笑出了声。 其他妃嬪,也有偏头清嗓子,不时耸肩的。 上官妍心本就发热的脸,更是被气血冲头,烫得厉害。 为顾全大局,还只能挤出一丝难看的笑,附和乔嫣然的话。 “......妙美人说的,对。臣妾就是想要再感谢一回,太后娘娘您的慈爱。” 太后哪里看不出两人之间的小九九。 不过同慎贵人一样,只把上官妍心当刀子使,哪会在乎刀子的感受呢? “原来如此,日后你记在心里就好,这面上的工夫还是作罢吧。” 上官妍心掌嘴的事,便如此被一句话轻飘飘地揭过。 太后笑著又侧首同乔嫣然说话。 “哀家命人从国寺特地请回了一尊送子观音,是主持亲自开光的,定能护佑你母子平安。” 介绍完,太后示意宫人將一尊半人高的送子观音抬了上来。 整座观音由玉石雕刻而成,洁白无瑕。 抬著观音的两个宫女小心翼翼,生怕摔了宝贝。 途经上官妍心时,变故忽生。 第53章 止不住的鲜血 御书房外。 一个蓝衫子的小太监急匆匆地跑了过来。 守在殿外的傅青山见状,刚要斥责他,宫中不可疾行,那小太监就一个不慎摔在了他面前。 “发生了何事,急成这样?”傅青山搭了把手將人扶起,瞧小太监的面孔並不眼熟。 小太监来不及道谢,借他的力爬起来,一边往里赶,一边高声稟告。 “皇上,妙美人她,见血了!” 傅青山闻言,猛然回头,紧紧盯著小太监的背影。 搭在佩刀上的手,瞬间攥紧,用力的指节泛青白之色,青色的髮带,隨著他的动作晃动,缠绕在了一起。 殿內,魏恩看著一脸焦急,跪在地上的小尹子,板著脸略带责备道:“慌慌张张像什么样子,说清楚些。” 簫景鸿原本在写字,提笔停顿一瞬,又去沾墨。 气定神閒的像是对乔嫣然毫不在意一般。 小尹子只好言简意賅地重述一遍,“慎贵人生辰宴上,太后娘娘赠妙美人一尊白玉观音像,抬上来时,被上官才人撞倒。” “观音像砸在了妙美人身上,立时就,见红了......” 大滴的墨汁顺著笔尖落在了纸上,洇染成团,让原本锋利的字跡变得模糊不清。 狼毫被隨意扔在桌上,顺滑的笔尖戳成两半。 簫景鸿拂袖大步往外走去,魏恩立刻跟上,小尹子也手脚並用地爬了起来。 “皇上,可要末將带人伴驾一同前往?” 在外等候多时,心跟油煎一般,面上强作镇定的傅青山,快语请示。 簫景鸿没看他,只頷首同意。 倒是魏恩多看了傅青山一眼,意味深长。 镜湖水榭附近的偏殿內。 乔嫣然躺在床上,面色惨白,身上盖了一层薄被,却遮挡不住浓浓的血腥味。 今日的情形,她早有预料,但没想到,会这么痛。 自从她因“有孕”不再服用姜御医的美容药膳后,小禄子便在安胎药里动了手脚。 起初和之前的用药没有差別,都是为了延缓她葵水的到来,以及让她有轻微的呕吐反应。 最近几日,药材有了变化。 姜御医说,和之前药效相反,有活血化瘀之用,是想让她推迟到葵水发作。 因为强行延后,所以在外力作用下,会產生和小產类似的出血反应。 又逢慎贵人大办生辰宴。 乔嫣然便猜到,太后她们,定是想让她当著后宫眾人的面,失去这个本就不存在的孩子。 原身的体质强健,乔嫣然附身后,也来了好几次葵水,连轻微的不適都没有。 这一次,虽说可能和用药有关,出血会多一些。 但痛到开始头晕心慌,绝非是正常情况。 崔院正诊完脉,绕过屏风去向太后回话。 趁著这个空档,乔嫣然一把抓住守在她身边的汪如眉的手。 “汪姐姐,去太医院,叫,叫姜御医......” 她几乎是用尽全力才挤出一句话,汪如眉附耳听清后,顾不得任何,起身立刻往外冲了出去。 殿內,所有后妃都聚集於此,心思各异地等著御医的诊断。 但崔院正只一脸严肃地低声向太后稟告,她们抓心挠肝,却一个字都没听见。 太后沉著一张脸,也没有开口向眾人讲述的意思,只道:“一切等皇上来做主。” 趁著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屏风后,汪如眉闷头往外,眼见要跨过门槛,却被上官妍心拽住了胳膊。 上官妍心脸上的红肿还未消,明显不怀好意的神情更显得她面目可憎。 “汪贵人这是要去哪儿?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您还是和大家一起——” “啪!”汪如眉抽出胳膊,反手又给了上官妍心一巴掌。 情急之下,威力十足,直接让上官妍心的嘴角溢出了一抹血色。 “我去哪儿,还轮不著你一个才人过问!” 两人的动静,引起了眾人的注意。 太后闻言,抬起眼皮,徐徐问道:“那哀家,可能过问?” 言罢根本不等汪如眉回答,抬了抬手,示意慈寧宫的人,將整个大殿都围住。 不顾汪如眉的恳求,专横道:“所有人,都留在殿內,没有哀家的命令,不可擅自行动。” 屏风內,吴御女当机立断,將手里给乔嫣然擦拭汗水的帕子,塞给了巧慧。 “你们守好乔姐姐,我去太医院。” 趁著慈寧宫的宫人还聚集在门口,直接推开窗户,踩著踢翻的架子翻了出去。 巧慧拿著手帕,不停给主子擦拭汗水,可根本擦不乾净。 素练则不时掀开被子一角,观察乔嫣然的出血状况,脸色也不復平日的沉稳,越来越严峻。 主子根本没有怀孕,怎么会和小產一样,出血如此严重? 就算她们不通晓医理,也知道,人出血过多,是会死的。 正当眾人满腹疑惑,六神无主之际。 忽闻殿外,太监尖细的声音响起,“皇上驾——” 到字还未出口,簫景鸿已经大步跨过了门槛。 一进殿,他就嗅到了浓浓的血腥味,联想到小尹子的话,脸色沉如玄墨。 隔著屏风,簫景鸿先看了一眼,但很快收回目光,走到了太后面前。 “母后,发生了何事?乔氏肚里的孩子——” “孩子?哪有什么孩子。”太后打断簫景鸿的话,冷笑连连,还带著被愚弄后的恼羞成怒。 看了一眼崔院正,轻抬下顎,“崔院正,你来说吧。” “是。”崔院正转身躬身向簫景鸿回话。 “皇上,微臣已给妙美人诊脉確实,美人她,並无身孕......” 此话一出,反应最大的,是被拦著,没能闯出去的汪如眉。 她几步上前,跪在了簫景鸿脚边,情急泛红的眼睛,瞪向了崔院正。 “乔妹妹流了那么多血,还痛得厉害!若非小產,怎会如此!” 崔院正並没有被反驳的慌张,依旧一副老成持重的模样,並且也向簫景鸿下跪认错。 “妙美人出血,是因葵水迟至,並非小產。” “还请皇上明鑑,此前是微臣无能,被妙美人刻意营造的脉象蒙蔽,错下诊断。微臣甘愿领罚。” 第54章 命悬一线 崔院正的话一出,所有人的神情都变得凝重起来。 他的话已经十分直白,就差没道破,乔嫣然假孕爭宠四个字了。 后宫妃嬪为爭宠用假孕的手段,屡见不鲜。 此事可大可小,全看皇上的心思。 但放在眼下的庆国后宫,情况又要更为严峻几分。 慎贵人见皇上並未追问驳斥崔院正的判断,大著胆子开口,道破了崔院正的未尽之言。 “这女子有无怀孕,自己不可能不知道。乔氏此举,难道是为假孕爭宠?” 言罢又做作地掩唇摇头,“这也说不通啊,皇上对乔氏的宠爱,有目共睹,她何必犯如此糊涂,崔院正可是诊断有误?” “微臣此前诊断妙美人有孕,確实是误判,可今日,绝无误判的可能。” 身为大夫,话不说绝对是他们这一行不宣之於口的规矩。 崔院正如此篤定,足以证明他所言的说服力。 “太医院亦有案例记录,前朝也曾有妃嬪,服用活血和毒性药材,偽造怀孕假象。” “如此营造的脉象,和滑脉高度相似。所以,微臣此前才会误判妙美人有孕。” 崔院正说完,怕皇上不信,又补充道:“除了微臣,姜御医也曾给妙美人诊脉过,他亦断妙美人有孕,可见其细微难辨。” “皇上有言在先,诞长子者立为后。” 太后幽幽开口,手重重地拍在膝上,像是愤怒,又像是遗憾。 “乔氏此举,不能以爭宠定论。她分明是意在后位。” 戏台子已搭好,以太后为首,几人轮番上演,打定主意,要让乔嫣然,再无翻身的机会。 上官妍心故意顶著一张让人看不过眼的脸也凑到跟前。 大著舌头添油加醋,佯装不解问道:“臣妾愚钝,可这假的做不了真呀。” “妙美人假孕在前,自然无法承宠。待足月后,怎么变出个孩子来,骗取后位呢?” 没有人回答上官妍心的问题,但所有人內心都有了一个共同的答案——狸猫换太子。 这可是动摇国本的罪名。 纯嬪原本还犹豫要不要帮乔嫣然说话,可见三言两语间,事態已经不是几句话可挽回的,便紧紧闭上了嘴。 只有汪如眉,大声驳斥上官妍心的疑惑。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贴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你胡说八道,其心可诛!” 上官妍心被她吼得抖了抖,委委屈屈向簫景鸿投去一眼,“臣妾只是把心中疑惑道明,也没说妙美人的不是,汪贵人何必如此。” 簫景鸿除了开头问太后发生了何事,便没有再开口,也没有阻止眾人的七嘴八舌。 汪如眉心急如焚,忽然將一根被她塞在怀里的手帕摊开,直接抖露在了他的面前。 这是她本打算拿给姜御医的东西。 “皇上,这是乔妹妹的血。” “此事牵扯甚深,臣妾恳请皇上,先救下乔妹妹的命吧!” 赤红的手帕,將屏风之后的惨状,血淋淋地展示在了眾人面前。 与此同时,还传来乔嫣然实在忍受不住的痛呼声。 声声悽厉,让人不忍卒闻。 簫景鸿原本静观其变的一颗心,仿佛被用力攥了一把。 起身直接拽著崔院正的领子,將年过半百的御医,拖到了屏风之后。 “皇上,求求您,救救主子吧!” 巧慧和素练见簫景鸿露面,都跪了下去。 巧慧抬头已是泪流满面,而素练身边,用来清理血跡的木盆,內里的水已被带血的帕子彻底染红。 “崔院正说主子只是来葵水,可主子一直血流不止,疼得厉害!” 簫景鸿先看见的,是乔嫣然惨白到没有一丝血色的脸。 比在皇陵那回,还要苍白的厉害。 恍惚间,他好像看见了,另外一张,同样虚弱的面孔。 “皇上,好疼。” “二皇子,好疼。” 不同的称呼,同样痛到发不出声。 但簫景鸿却一眼看出,乔嫣然对著他一张一合的唇形,说了什么。 “止血!”簫景鸿將崔院正几乎扔到了床边。 继而坐到床头,伸手准確无误地紧握住乔嫣然颤抖不已的手。 “別怕,朕在呢,別怕。” 两人交握在一起的手,依旧发颤。 簫景鸿以为是乔嫣然疼得发抖,却不知,他自己同样难以自持。 崔院正被拖得连滚带爬,感受到簫景鸿周身的戾气,一个字也不敢多言。 颤颤巍巍的,重新给乔嫣然把脉。 这一把脉,他再不见老大夫的沉稳,声音都哆嗦了起来。 “皇上,妙美人她,她起初確实是葵水,可现在,现在,应该是急腹症伴隨內出血......” “朕让你赶紧治好她,不是让你在这儿和朕掉书袋!” 簫景鸿的声音不大,但威慑力十足,一眼都没看崔院正,只盯著乔嫣然的脸。 崔院正有心解释,却无可奈何,只能转头吩咐药童,速速回太医院取药。 心里却连一成的把握都没有。 想来是妙美人腹部遭受重创,远比他预料的更为严重。 起初只想著道破她假孕的事实,却没想到,她的出血早已不是因为葵水迟至。 若早先准备充足,现在用药,或许还可救命。 可现在让人回太医院取药材,一来一回,妙美人的血只怕早已流干了。 文心探听了屏风后的情况,悄然移步到太后身边,附耳稟告。 得知乔嫣然已是命悬一线,太后露出了志在必得的笑容。 今日事发突然,皇上在已知乔嫣然假孕的情况下,还表现出对她的在乎关心,是太后始料未及的。 她不免有些担忧,就算將假孕之事扣在了乔嫣然的头上。 皇上当真会为此龙顏大怒,重重责罚乔嫣然吗? 现在看来,这乔嫣然,实在是天要亡她。 观音象击其腹,本只是为了引她葵水,暴露她並未怀孕的事实。 没想到,还有意外之喜。 皇上再喜欢她,待她成了一具冷冰冰的尸体,也再翻不起什么风浪。 屏风后。 乔嫣然感觉越来越冷,这股冷意,甚至盖过了腹痛。 头晕让她的意识也难以保持清醒。 不知真实还是梦境,好像听见有人在耳边叫她。 “心儿,坚持住,心儿,药马上就到。” 第55章 毛遂自荐 “姜御医,救命!” 吴御女一路狂奔到御医院,只说了短短五个字。 早有准备的姜御医便起身,带上背著药箱的女儿姜医女,紧跟吴御女的步伐,赶往镜湖水榭。 路上,吴御女上气不接下气地,向姜御医转述乔嫣然此时的状况。 急中生乱,原本年岁就不小的姜御医一个踉蹌,竟然扭伤了脚踝。 眼看再耽搁就要貽误诊治的时机。 姜御医面色发沉,將女儿的手按在了药箱上。 “妙美人的病,是急腹症伴內出血,这病,你会治。” “药和银针具备,辛娘,快去。” 姜医女闻言,连一丝的犹豫都没有,点点头继续往镜湖水榭跑去。 甚至把已经耗尽大半力气的吴御女都远远甩在了身后。 终於,看见了被人围绕的水泄不通的偏殿。 姜医女高举父亲的令牌,大声道:“我乃太医院医女,特来为妙美人治病!” 从殿內特地到殿外守著的文心姑姑闻言,一声令下,让慈寧宫的宫人前去阻拦姜医女。 嘴里还振振有词,“医女並无品阶,如何专职给主子治病?只怕是別有用心,把人给我扣住了!” 偏殿当下严峻的情形,吴御女並不知情,一路带著救兵狂奔,没能提醒姜医女要救乔嫣然,只怕是关隘重重。 “让我进去,我带了药和银针,再耽误下去,妙美人就真的危险了!” 姜医女挣扎不已,却抵不过好几个力大的嬤嬤的束缚。 听她说带了能救妙美人的东西,文心姑姑冷笑一声,只当没听见。 正要下令,让人將姜医女带远些,免得给了她可乘之机。 一把寒光凛凛的刀,忽然搁在了文心姑姑的肩头。 著一身轻甲的傅青山,目光灼灼,紧盯姜医女死死护住,没被抢走的药箱。 冷声道:“放她进去。” 刀刃逼近,文心姑姑也没完全慌神,只面色变得难看了几分。 她不认识傅青山,但却认得出他这身行头,是皇上身边的御前侍卫。 傅青山和乔嫣然的关係,她更是无从知晓。 只当傅青山如此,是行皇上之令,虽咬牙切齿,也不敢反抗。 身上的压力才一轻,姜医女还没直起身,就被一只有力的胳膊扶住。 “我带你进去。” 耳边响起沉稳的声音,带著让人信服的力量。 姜医女在傅青山的护送下,顺利进了偏殿。 殿內太后不善的目光和其他妃嬪的窃窃私语,两人皆充耳不闻。 此时此刻,不约而同,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一定要救下乔嫣然的命。 “皇上,臣女有把握能救妙美人——” 姜医女毛遂自荐,甚至顾不上给自己留有余地。 额头紧紧贴在乔嫣然掌心的簫景鸿闻言,猛然抬头回望。 见到姜医女的一瞬间,就想起了她的父亲是姜御医。 “皇上,此女不过是太医院打杂的低阶医女,医术並不可信!” 崔院正见姜医女背著药箱,又见她如此自信,便猜测她定然带了对症的药材。 適才所见,他已明显觉察,皇上对妙美人的在乎,远比他以为的要多得多。 若他能救下妙美人,定能戴罪立功。 姜医女快速瞥了一眼乔嫣然的脸色,见她已然是坚持不住了。 语速飞快为自己证明。 “臣女母亲便因此症病逝,臣女师从父亲,应对此症不知演练了多少回。” “臣女有信心能救活妙美人,如若不然......以命抵命!” 立生死状,是她唯一想到的筹码。 再看崔院正,果然不敢说出这样决绝,自断后路的承诺。 “你来。”簫景鸿短促有力道,又指著崔院正。 “你给她打下手,若期间敢有异心妄动,格杀勿论。” 给一个不入流的医女当助手!? 崔院正脸都憋成猪肝色了,却也不敢不从,只能捏著鼻子忍下。 冷眼旁观,想要看著这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片子,如何断送自己的生路。 姜医女请离了所有不必要的人员,包括皇上在內,以確保环境的乾净。 她先施针唤回了乔嫣然的些许意识。 “妙美人,臣女会竭尽全力,你一定要坚持住。” 乔嫣然本已经陷入昏迷,此时醒来,最先感受到的,便是更为剧烈的疼痛。 这份疼痛让人恨不得一觉不醒,但超出常人的求生意志,还是让乔嫣然保持了清醒。 她没有力气说话,只能对姜医女眨了眨眼,以示自己听进去了。 “开始吧。” 姜医女深吸一口气,抽出一根银针,准確无误地捻进对应的穴位。 又过了约一炷香的时辰。 吴御女才和拖著伤脚的姜御医,赶到了镜湖水榭。 原本和乔嫣然同处一殿的太后等人,被挪至了另一侧的偏殿。 吴御女一眼看见汪如眉,伸手抓住她的胳膊,大口大口地喘气。 “乔,乔姐姐她,她......” “姜医女还在救治,暂且不知情况如何。” 汪如眉又是担忧又是庆幸,抬手给吴御女抚背顺气。 “多亏你机灵,先出了偏殿,不然只怕这姜医女赶来,就来不及了。” 汪如眉的话一点吹嘘之意也无。 被崔院正派去太医院取药材的药童,现在还没回来。 若她们只能指望著崔院正,只怕已经看到了结果。 姜御医擦了擦额头的汗,前去向皇上復命,也是为了打探女儿的情况。 他力挺乔嫣然,是因为两人有著共同的来处,也等於有共同的把柄。 假孕一事,虽是乔嫣然决定借力打力,但他在其中,也起到了助推的作用。 若乔嫣然有个三长两短,姜御医便是太后断定她自谋假孕的替罪羊。 为了自己的性命和前途,姜御医是十成十的,祈愿乔嫣然平安无恙。 但因为变故,现在负责救治乔嫣然的,不是他,而是他的女儿。 姜御医自然心里又多了一层担忧。 “皇上,臣恳请一道入內为妙美人治病。” 簫景鸿见到姜御医,连面对姜医女的那点犹豫都没有了,直接点头同意。 姜御医一瘸一拐地走向乔嫣然所在的偏殿。 第56章 打入冷宫 姜御医才去了另一个偏殿,不多时,却又匆匆折返。 殿內所有人,无论对乔嫣然如何態度,都关心著结果,目光纷纷投向姜御医。 姜御医却一脸肃容,难辨哀乐。 只近身低声向簫景鸿一人回话。 “皇上,血已经止住了,但是,妙美人亏空太多,现在只算吊住了命,若要治癒,还需一样东西。” 簫景鸿自己都没察觉,因为姜御医的话,自己的呼吸才顺畅了几分。 紧跟著问道:“需要什么,朕派人立刻去取。” “需要一颗,九转还魂丹。”姜御医说完,垂首待命,心里却不抱太大希望。 在心里直嘆气。 若他们能再早到一炷香,妙美人兴许现在已经转危为安了。 可恨那崔院正,早早来了镜湖水榭,別说对症药材了,就连针灸所用的银针都没带! 这才导致止血的时机太晚,让妙美人伤了根基。 他所言並非推辞,那九转还魂丹,確实对妙美人有大用。 可偏偏,那却是太医院的至宝,只剩两粒,只供皇上所用,匯集数种珍稀药材的保命之物。 只要人还有一口气,九转还魂丹就能让垂死之人再活一个月。 妙美人现在需要的,就是这点儿喘息之机,再配合后续的调养,才可完全康愈。 可皇上怎么可能为了一个美人,还是一个,已经確实並未怀有龙嗣,甚至涉嫌假孕的美人,牺牲一颗救命的丹药...... “魏恩,派腿脚快的,即刻去太医院取药。” 簫景鸿將自己的令牌扔给了魏恩,眼皮都没多眨一下,便做出来决定。 姜御医猛然抬头,连不得直视天顏的规矩都忘了,一脸的不可置信。 魏恩则立刻领命去办。 在场之人,腿脚快的,自然是习武出身的御前侍卫。 他看了一眼带来的侍卫们,眼神在傅青山身上停顿了一瞬。 他记得,从御书房离开时,就是此人向皇上请示是否需带他们伴驾。 也是他,將姜医女一路护送进殿。 “拿著令牌去太医院取九转还魂丹。” 魏恩將令牌交给傅青山,言简意賅,“妙美人急需此物救命。” 傅青山紧握令牌,甚至连一个是字都没应承,抬脚便朝著太医院狂奔。 事实证明,魏恩的选择没有错。 傅青山一来一回,还要算上他和太医院的人对接的时辰。 比吴御女和姜御医父女,快了近乎大半的时辰。 九转还魂丹因为太过贵重,所以装护它的外物也十分特別。 心神不寧,一直捻动佛珠的太后,一眼看见了那个盒子。 拿著佛珠的手重重拍在桌上,转头不可置信地盯著簫景鸿。 “你为了一个乔氏,竟然动用了九转还魂丹!?” “你知不知道,你父皇病重,就是靠著它才得以续命,如今只剩两颗,你怎可挥霍!” “不是还剩一颗吗,母后何必如此过激。” 簫景鸿神情淡淡,看向鬢间已生华髮的太后,意有所指。 “九转还魂丹是宝物,可也並非能让人起死回生的神跡,不过是有吊命之用。” “儿臣自詡还算年轻,並不急需此物,既如此,拿来救乔氏的命,又何妨?” 你年轻,可哀家已经老了! 太后嘴皮颤抖,险些把心里话吐露出去。 九转还魂丹,按理来说,是皇帝特用之药,因为实在太过珍贵,哪怕是天家,也难製成一颗。 但若皇帝允许,这药也是用在旁人身上过的。 这样的特例,歷朝歷代,屈指可数。 一颗用在了国之重臣之身,两颗用在了皇后之身,还有三颗,为先代的太后所用。 年事已高,亲眼目睹先帝被病痛折磨的太后,心里自然有为自己考量。 她早早便盯上了九转还魂丹。 想著还剩两颗,若自己当真有什么意外,以母子情谊,想来也能得到一颗续命。 她倒是没想过两颗占为己有,身为帝王不可能不为自己的性命留后路。 但现在,那药却用在了乔氏这个,本就该死的人身上。 无异於从她身上,挖下一块肉,心疼得直抽气。 “这救命的宝贝,哪里嫌多!文心,你去,把九转还魂丹取回来!” 太后急切的催促下令。 可文心才要迈步,便被魏恩伸手拦住。 太后心里著急上火,面上则摆出了一副为母顾子的姿態来。 “鸿儿!母后如此坚持,还不是为了你——” “母后既是为了儿臣,那不妨,先向儿臣解释,乔氏假孕之事,来龙去脉,到底如何。” 簫景鸿不急不忙地开口,一句话便將太后定在了原位。 “事关皇家子嗣,比一颗不知能否派得上用场的丹药,可重要多了。” “这事,这事不是已经明摆著了吗?”太后心头一跳,强装镇定道。 “是那乔氏,心思不纯,服药假孕在先,她犯的可是欺君之罪!” “至於今日宴席上的意外,哀家现在看来,倒像是苍天有眼。” “让乔氏露馅的,是哀家特地命人开过光的送子观音像。定是观音大士有感,乔氏並无身孕,所以才降下神罚。” 太后越说越顺畅,越说越篤定。 她在心里琢磨了一遍,想著每一环都没有出差错。 就算乔氏今日命大没死,但这欺君之罪一定,她也再无出头之日了。 “哦,这样。”簫景鸿不置可否,只问道:“那依母后看,乔氏犯下如此罪行,该如何处置?” 处死二字已在太后嘴边,文心姑姑在其身后轻轻咳嗽一声,以作提醒。 待乔氏定罪后,皇上的態度如何,她们並无十分把握。 以现下看来,皇上对那乔氏的在乎,已让人不能轻视。 太后会意,顿了顿改口道:“她想来也是为固宠而行差踏错,哀家觉得,打入冷宫,留她一条性命,便已算是天家宽容。” 到最后,簫景鸿也没说自己的看法。 只在姜御医,满面笑容地走出来,稟告妙美人已无大碍后。 当著眾妃的面,下了一道,让她们始料未及的旨意。 “乔氏假孕爭宠,最大恶意,即日起,打入冷宫,以儆效尤。” 第57章 冷宫如此? “醒了,主子醒了!” “快,端水来!” 乔嫣然缓缓睁开眼,愣了半晌,才转头看向喜极而泣的巧慧。 旁边还站著,捧著温水,同样笑容满面的素练。 她被慢慢扶著靠坐在床上,偏头饮了些水,润了润乾涸的嗓子。 环顾四周,才发现身处陌生之地。 “这是哪儿?” 素练放好杯盏,柔声答道:“是冷宫,不过主子莫担心,养好身子最要紧。” 冷宫?乔嫣然扶著还有些发晕的头,一眼扫过室內。 虽装饰不多,但一应家具应有尽有,甚至她身下的床榻,还是黄花梨的。 屋里被打扫得乾乾净净,窗口还放了几大盆冰,让室內保持清凉,没有半点暑气。 饶是乔嫣然前世没踏足过冷宫,也知道那绝非舒適的好去处。 她还没理清思路,肚子先咕咕作响。 “主子稍等,奴婢这就去给您端吃的来。”巧慧用袖子擦去脸上的眼泪,转身就往外跑。 才到门口,正好撞见了提著食盒走进来的汪如眉。 汪如眉越过巧慧看见了坐在床上的乔嫣然,將食盒递给巧慧,快步上前。 “妹妹可算醒了,饿了吧?我带了清粥和红枣母鸡汤。” 乔嫣然此时满腹疑惑,但虚弱和飢饿之感,让她口吃生津。 来不及细问旁的,先埋头苦吃。 才喝了一口粥,她便惊讶道:“这是储秀宫小厨房的手艺?” “你这嘴当真是厉害。”汪如眉笑著点点头,又亲手给她餵了一口撇乾净了油的鸡汤。 知道乔嫣然此时定然不解颇多,汪如眉便在她用饭时,娓娓道来。 三日前,簫景鸿下令將乔嫣然打入冷宫,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在场之人亲眼目睹,簫景鸿对乔嫣然有多在意,就连太后也没料到这结果。 太后还以为,陷害乔嫣然一事败局已定,心里都琢磨著,要把上官妍心推出来背锅了。 “我和吴妹妹,求到了皇上面前。皇上似乎早有预料,虽未更改旨意,但允了我和吴妹妹可入后宫探望。” 经过这三日的观察,汪如眉渐渐放下了对乔嫣然的担忧。 冷宫被魏恩带人清扫打理乾净,布置妥当,才將昏迷不醒的乔嫣然挪了进去。 宫外有御前侍卫,以看守的名义,將冷宫保护了起来。 宫內,还有姜医女留守,负责给乔嫣然继续治病用药。 枕霞堂的宫人,则只留了巧慧和素练在乔嫣然身边侍奉。 汪如眉感慨道:“皇上此举,分明是要將你保护起来,在你彻底痊癒前,免受旁人打扰。” “只是,你怀孕怎会是假?太后慎贵人之言,我自然不信,你到底瞒了我和吴妹妹什么?” 乔嫣然从汪如眉口中,得知了簫景鸿对她的態度,便心安许多。 至於將她打入冷宫,如此看来,倒像是在拖延时间。 既是为了让她安心养病,也是为了能將假孕一事,从头到尾彻查清楚。 这三日,想必太后一党,定会因为扳倒她这个眼中钉而得意。 她们一旦放鬆心神,才会露出更大的马脚。 “怀孕是假,將计就计也是我无奈之举。” 乔嫣然討好地冲汪如眉笑了笑,伸手抚平汪如眉紧皱的眉头。 “此局既成,必定牵连甚广,不告诉姐姐和吴妹妹,也是我怕牵连你们......” 见汪如眉依旧不满,乔嫣然又补充保证道:“姐姐放心,此局已破,皇上那边,定然已经收到了全部的证据。” 这头她才稍作安抚,得了消息的吴御女又赶了过来。 比起性子直爽的汪如眉,吴御女不会开口责怪乔嫣然隱瞒她们。 只会在一旁,看一眼她,再长嘆一口气,活像个被薄情郎辜负了的深闺怨妇。 直到姜医女入內,说要给她施针治疗,汪如眉和吴御女才暂且放过乔嫣然一马。 乔嫣然换上单薄的衣衫,平躺著舒展四肢。 姜医女为她施完针,她才开口:“多谢你救了我的命,都说大恩不言谢,往后但有所求,你只管开口。” “父亲说,美人的命就是我们姜家的命。便不为这些,治病救人也是臣女的本分。” 姜医女宠辱不惊,並没有趁机提出要求,反而带著淡淡的欣慰。 “臣女母亲,便因和美人同样的病症而亡,这是臣女一生的心结。” "女子从医,世间多有偏见,便是臣女入了太医院,也难改变此种困境。" “能救下美人,臣女既解心结,也得到了太医院御医们的认可,臣女已经得到了很多。” 乔嫣然在心里感嘆姜医女心性纯良,是当真医术和德行並有的好大夫。 她没再坚持要立刻报偿姜医女的救命之恩,只是在心里升起一个念头。 比起因男女大防,看病诊治十分不便的男御医而言,有一个医术精湛的女医,自然更多一重保障。 “你年纪轻轻便有如此医术,付出的努力定然比那些太医院的御医更多百倍。” “不说高人一等,你至少也配得上和他们同等的地位和待遇。” 姜医女只当乔嫣然在安慰她,笑著道谢,並没將乔嫣然的话放在心上。 用过药后,乔嫣然开始犯困。 连晚膳都没用,就又沉沉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她被渴醒,迷迷糊糊眼睛睁开一条缝。 正想唤巧慧,便看见,一个高大的身影,坐在她的面前。 “皇上......”乔嫣然先提了一口气,借著窗外的月光看清是谁后,才吐出一口长气。 伸手向前摸索,直到触碰到簫景鸿的手指,轻轻勾住。 “您知不知道,人嚇人,是会嚇死人的。” 因才醒而略带沙哑的嗓音,还透著身子未完全康復的虚弱。 像是天上厚厚的云朵落下,压在人身上,轻飘飘的,又让人心头沉甸甸的。 “你胆子大得很,怎会怕这些?” 簫景鸿的脸被阴影笼罩,声音也难辨喜怒。 但他被勾住的手指,却並未收回。 当乔嫣然大著胆子,將自己冰凉的小手,完全包裹住他的修长手指时。 簫景鸿才开口发问,“你何时得知,自己並未有孕的?” 第58章 看不透 还没“怀孕”的时候,就知道了...... 真相在心头滚了一遭,立刻被乔嫣然拋之脑后。 她的面孔同样隱藏在黑暗中,但苦笑声却清晰可闻。 “臣妾起初以为,当真是老天垂怜,给了臣妾一个能更亲近皇上的机会......” “大概,是在皇上赐臣妾美人之位不久后吧,巧慧撞见了小禄子换了臣妾的安胎药。” 假作真时真亦假。 假孕之事,本就是个纸糊的灯笼,一戳就破。 乔嫣然早安排了人,只等著东窗事发,太后咄咄逼人时,將证据一样样呈在簫景鸿面前。 簫景鸿生平最討厌蠢人,所以她只能做个聪明人。 但她可以防备甚至算计別人,唯独不能欺骗簫景鸿的感情。 所以,她发现自己被陷害假孕的时机,只能在她,向簫景鸿恳求打掉孩子之后。 “臣妾人微言轻,也怕打草惊蛇。小禄子是隨时可被放弃的棋子,所以臣妾只能佯装不知,暗中收集证据,以待东窗事发之时呈递,让皇上不被蒙蔽。” 簫景鸿只静静听著,乔嫣然对他的心思也无十足的把握。 犹豫片刻,坐起身来,想要伏跪认错,毕竟这其中,她对簫景鸿欺瞒之处也不算少。 她刚刚坐起来,就被簫景鸿抬手按住肩膀,让她躺了回去。 簫景鸿將她冰凉的手塞进被子,不说信,也没说不信。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实用 】 “朕知道了。你在冷宫先安心呆著,好好养伤。” 簫景鸿起身离开,乔嫣然慢慢侧身,面朝內侧。 过了许久,才將头埋下,传出压抑的,隱隱约约的抽泣声。 月光洒落在锦被上,她被盖住的颤抖的身子,让银白月光如盪起涟漪的湖面。 簫景鸿在门口驻足回望,收回深深的一眼,才迈步离开。 过了一炷香的工夫,乔嫣然才將头从被子里抬起来。 脸上乾乾净净,哪里有半点泪痕,打了个哈欠,平躺著重续梦乡。 直到喝了好几碗苦药,又挨了几回针扎,乔嫣然才终於被姜医女允许下地行走。 她被巧慧和素练扶著,走出房门,终於又沐浴到了屋外的阳光。 舒服地仰著脖子,却在目光瞥见冷宫门外的侍卫时,险些岔了气。 乾咳了好几声,引得守在门口的傅青山,忍不住回头看向了她。 第一眼,傅青山就在心里道,她瘦了好多。 再不见此前御书房门口那般的活力,看著就让人想要嘆气。 “守卫里怎么会有傅青山?”乔嫣然却没看他,反而侧身压低声音,问巧慧道。 巧慧同样压低了声音,素练见状,自觉地走到一旁迴避。 “奴婢问过了,皇上下令要派御前侍卫看守冷宫,来此的侍卫,是魏恩公公挑的。” 听侍卫人选簫景鸿並未指定,乔嫣然才鬆了口气。 傅青山和原身的关係尷尬,她虽有利用之心,但却不想引火烧身。 到了午后,天气最炎热的时候,乔嫣然故技重施,让巧慧携凉饮前去犒劳侍卫。 从傅青山口中,又得知了一些前朝的消息。 太后的弟弟靖远侯,被簫景鸿在朝堂上,大肆数落了一顿。 起因是靖远侯有欺男霸女,侵占民田之嫌,有百姓在京兆府前以死相告,闹得京城沸沸扬扬。 但直到散朝,簫景鸿也没明確表態,会如何处理靖远侯。 那毕竟是他的亲舅舅,朝臣们看得热闹,可心里都觉得,皇上多半是雷声大雨点小。 乔嫣然让巧慧向傅青山打探,前朝近来有无和太后娘家相关的事,本是防患於未然,没想到还真有意外之喜。 她前世为先帝代笔,批阅奏摺时,便听先帝时常念叨。 外戚之势,一直是先帝的心头大患。 先帝年少即位,承袭大统时风雨飘摇,只能靠著广纳朝臣之后,以稳朝局。 此举虽助先帝,在前期得到了朝中重臣的助力,坐稳了皇位。 可到后来,前朝后宫来往过密,也直接威胁了先帝的权力。 哪怕如今簫景鸿上位,朝局也已被先帝后妃的娘家亲眷侵占分裂。 有前车之鑑,和当下的威胁,簫景鸿哪怕力有未逮,也不会想要藉助舅家的势力。 甚至,一心牵掛安王的太后,和她背后的娘家,对於簫景鸿而言,或许也是不亚於康国公等大权在握的重臣的威胁。 “靖远侯的罪行,定非一朝一夕而存,在这关头被闹大,绝非是巧合......” 乔嫣然因为这个消息,放弃了再休养几日的念头。 后宫看似清冷,她呆了这几日,却难得感受到了一丝无忧无虑的快乐。 不用和太后慧妃等人虚与委蛇,整日好吃好喝地被伺候著,好姐妹还不时来探望。 比枕霞堂那个,让她不得不时时悬著心的地方舒適多了。 但她再不舍,也还是托傅青山前去传话。 “末將参见皇上,妙美人有话命末將代为转告。”傅青山跪在御书房內稟告道。 簫景鸿手里拿著奏摺,却没翻阅,问道:“她想说什么?” “妙美人说,她的病已痊癒,隨时可为皇上分忧。”傅青山垂首,一板一眼地回答道。 明明自己是深陷冷宫的妃嬪,却说自己能为皇帝分忧。 傅青山头盔下的额头,在等候皇上的回应时,慢慢渗出了汗水。 他发现,自从红儿妹妹,让她的宫女和自己取得联络后,他就越来越看不懂她了。 从前的乔红儿,生性单纯,无忧无虑,根本没有半点心眼。 而现在的她......许是经歷了家人的变故,皇陵的危险,才变成了如今这般,让他都看不透的模样吧。 傅青山没抬头,只听见了簫景鸿意味不明的一声笑。 他很快又带著簫景鸿的答覆回到冷宫。 转达给乔嫣然道:“皇上说,他知道了。” 又是知道了,依旧没有任何態度上的表示。 乔嫣然却笑著点头,仿佛从簫景鸿的答覆里,得到了满意的答案一般。 “有劳傅侍卫跑腿。” 谢过傅青山,乔嫣然便要转身回屋。 看著她的背影,傅青山紧握双拳,还是开口,问出了心中所想。 “妙美人......入宫的日子,你可还適应?” 第59章 青天 “当只有一条路能走的时候,平坦顺遂也好,坎坷泥泞也罢。” 乔嫣然没有回头,心平气和地说著实话。 “终归是要走下去的,不是吗?” 现在的乔嫣然是没有退路的。 曾经的乔红儿也许有,但也已经断送在了傅青山之手。 傅青山心头蔓延苦涩,立下誓言,掷地有声。 “哪怕只是做你一时的踏脚石,我会帮你到底。” 乔嫣然站在原地半晌才迈步向前。 留下一句,轻声细语,“谢谢你,青山哥。” 次日,慈寧宫里,太后派人去请皇上到宫里说话。 “乔氏的事,也算尘埃落定了,皇上还是要放宽心。” 太后语重心长,意有所指。 “归根结底,还是利字动人心,关於后位的定夺,皇上还是要三思而后行才是。” “母后说的是,儿臣自当慎重。” 簫景鸿一口应下,难得如此和顺,还反问道:“依母后的意思,可有心仪的后位人选?” 太后和文心对视一眼,主僕眼底皆有纳罕。 以为簫景鸿,是被宠妃乔氏所为伤了心,终於明白了血缘至亲,高於情爱。 趁热打铁,太后直言不讳,“皇后可是要伴你一生的妻子,自然是知根知底的好。” “要说这前朝后宫,谁最真心为你考虑,那必然是母后,还有母后身后的王家。” 王家? 簫景鸿垂眸掩住眼底的嘲弄,一句话,就让太后的说辞显得无比可笑。 “这两日,母后想必已经收到舅母的信了,也该知道舅舅的所作所为了吧?” 亲弟弟的丑事被爆出,太后自然有所耳闻。 弟妹一日递入宫三封帖子,字字句句,都是求她替靖远侯在皇上面前求情。 除了一通臭骂,簫景鸿对靖远侯並未降下什么实质性惩罚。 太后还以为,这便是簫景鸿对舅家的宽容。 没想到,今日簫景鸿会直接提起这件事,让她有些猝不及防。 “你舅舅的性子,母后再清楚不过,对你这个外甥,那是既有爱护也有忠心。” “绝不能犯下那等恶行,定是有人栽赃陷害!” 靖远侯这个做舅舅的,確实疼爱外甥,可疼爱的却並非自己这个,从小养在先皇后膝下的外甥,而是安王。 簫景鸿还记得,从前舅舅和舅母入宫探亲,先皇后特地让他也去相见。 彼时还年幼的他,心里还想著,一会儿见了人,定要嘴甜一些,让舅舅舅母还有母妃,都高兴。 走到殿外,却看见,舅舅抱著弟弟,一边亲昵一边同母妃说话。 “姐姐日后能依靠的,还是咱们五皇子。王家也会永远是姐姐和五皇子最坚强的后盾。” 舅母笑著点头附和,又补充道:“还有二皇子,虽在皇后跟前教养,但到底是嫂子所出......” “这就是你妇人之仁了。”舅舅嗤笑一声,话里话外,並不把大外甥放在眼里。 “这生恩哪里比得过养恩,他自幼在皇后身边长大,只怕心里早不认姐姐这个生母了。” “五皇子还年幼,姐姐日后可得多防著些,万一二皇子受皇后唆使,別有用心......” 年幼的簫景鸿伸手紧紧抓住了殿门。 他不在乎一年也见不上一回的舅舅对他抱有何等偏见,他的目光紧紧落在母妃的身上。 哪怕不是驳斥,他也希望母妃可以说一句,他不是会伤害亲弟弟的坏孩子。 可母妃却从舅舅怀里,接过了弟弟,温柔地抚摸他的脸庞。 “本宫此生,有景安便足矣。” “母后可能是记错了,舅舅爱护的外甥,似乎並非朕。” 簫景鸿平铺直敘,不带半点感情,却让太后的面色一僵。 也不给太后再说牵强话的机会,自顾自道:“前朝之事,儿臣便不同母后多言了。” “母后既说前朝后宫,王家人都对儿臣一片真心,那不如,母后再同儿臣论一论,这后宫之事。” 簫景鸿看了魏恩一眼。 魏恩会意,朗声朝著殿外宣召:“宣妙美人,覲见——” 养了数日病的乔嫣然,在殿外等候多时。 隨召入內,施施然走到太后和簫景鸿面前,俯身行礼,“臣妾参见皇上,参见太后娘娘。” “皇上这是何意?”太后的手紧紧握住了扶手,没有理会乔嫣然,只侧首紧盯簫景鸿。 “乔氏之罪已有定论,何故旧事重提?” “回太后娘娘的话。”乔嫣然开口接过话茬,根本没让簫景鸿费口舌。 “事发之日,臣妾失血过多昏迷不醒,诸多委屈无处倾诉。” “皇上乃千古明君,自容不得冤假错案,特赐臣妾解释的机会。” 若说亲弟弟在外犯的糊涂事,太后还不著急为他辩护。 乔嫣然翻案,事涉己身,太后便再坐不住了,抢白连连,並不想给乔嫣然这个解释的机会。 “你有何委屈?假孕之事,证据確凿,若你腹中有孩子,那日自会流產!” 太后先声夺人,又以长辈之姿,劝诫簫景鸿。 “此事事关江山社稷,皇上可不能被儿女情长左右。” “母后莫急,朕也觉得,那日太过匆忙,疑点颇多。” 簫景鸿亲手给太后倒了盏热茶,不急不忙道:“母后见多识广,今日儿臣便和母后做一回青天,断一断案。” “事无巨细,水落石出,再定乔氏之罪,也叫她心服口服。” 眼见簫景鸿已经打定主意要彻查假孕一事,太后也只好顺势而为。 一味反对排斥,反而显得她心里有鬼似的。 文心默默对太后点了点头,示意一切都安排妥当,好让她放心。 原本在她们的计划里,以簫景鸿对乔氏的宠爱,要陷害乔氏,定要精心筹谋一番,拿出足够的证据才能將其定罪。 在镜湖水榭,簫景鸿猝不及防將乔氏打入冷宫,让她们之前的安排反而没能派上用场。 现在用来,让乔氏彻底失去翻身的机会,也足够。 想到这儿,太后反而淡定下来,还主动推进起,探查此事的流程。 率先提出疑问。 “照御医所言,乔氏假孕,乃药物所致,便先从此事上查起吧。” 第60章 告状 枕霞堂的所有宫人,以及太医院內,曾为乔嫣然诊断有孕的两位御医,皆被传召至慈寧宫。 乌泱泱跪下一群人,其中,抖如筛糠的小禄子,格外显眼。 太后並未直接点出小禄子,而是对这枕霞堂所有人问话。 “乔氏有孕前,可有服过什么药?尔等若敢欺瞒,便以欺君之罪论处!” 欺君之罪,可是要株连九族的! 枕霞堂的宫人们面面相覷,心里都害怕极了。 除了巧慧和素练,这段时日一直在冷宫,侍奉主子左右。 其他人都六神无主地留在枕霞堂待命。 只有胆子大,此前又得幸在屋里伺候主子的玉簪,站了出来,勉强安抚住人心。 来慈寧宫前,玉簪还强压自己內心的不安,叮嘱其他人。 让他们不该说的別说,否则不但容易给主子惹祸,还会给自己招来麻烦。 她的叮嘱看起来是有效的。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顺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珍珠翡翠还有小尹子,都是乔嫣然进封美人后才到枕霞堂的,自然无话可说。 巧慧身为乔嫣然带入宫的贴身丫鬟,叩首回话。 “回太后娘娘,妙美人自幼体弱,常年服用一补血养顏的药膳方子,入宫后,也未断绝。但那方子並无——” “太后娘娘问什么你就答什么!”文心瞪了一眼巧慧,让她將未尽之言咽了回去。 “没问的话,不得隨意开口。” 太后看了一眼簫景鸿,他除了传召了乔氏,似乎並无主持大局的意思。 太后乐得掌握主动权,又看似縝密地分析了一番。 “既是药膳,定会用到药材。这宫里用药皆出自太医院,平日负责给乔氏诊平安脉的,是哪一位御医?” 姜御医跪在崔院正之后,闻言,往旁跪挪一步,起身回话:“微臣负责妙美人的平安脉,药膳所需药材,也是美人从微臣手中自太医院调用。” 药材本就是后宫妃嬪的份例之一,乔嫣然此举,並无可置喙之处。 太后也並未在此事上多纠缠,只命乔嫣然拿出那份药膳方子,再交给崔院正过目。 崔院正看完方子,摸了摸鬍鬚,“只看此方,確实只有补血养顏之效。” “不过,若要达到假孕之效,只需在此方基础上,添一味药材,紫河车,便可至葵水延迟,混淆脉象。” 身为太医院之首,崔院正已侍奉三代帝王,能隨口说出假孕的药方,也在情理之中。 “皇上,太后娘娘,紫河车取材困难,太医院也少备。若有调用,定会记录在册。” 太后点点头,又问过簫景鸿的意思,便下令让人前往太医院取回用药记录。 期间,太后看著下跪的眾人,带著淡淡的威胁。 “趁著取回证据的空档,若尔等此时有悔过之心,愿意站出来稟明实情,或可免去死罪。” 太后的话落下,大多人依旧维持著俯首的姿態,並未有异动。 玉簪同样深深埋著头,没有起身的打算。 她余光却扫到一身靛蓝晃动,猛然侧首,震惊地发现,小禄子竟然作势要抬头。 “你疯了——”玉簪压著嗓子,侧首语速飞快,想要叫住小禄子。 “主子是无辜的,你怎可为了自己——” 小禄子却没给她话说完的机会,根本没看她一眼,便开了口。 “奴才小禄子,无异与乔氏同流合污,恳请太后娘娘、皇上,网开一面!” 枕霞堂的宫人里,只有玉簪气得瞪大了眼睛。 巧慧和素练早知小禄子不忠,翡翠珍珠则从头到尾一无所知。 只剩小尹子,看了一眼小禄子,却没说什么。 “好!”太后重重点头,都没顾得上问过簫景鸿的意思,直接对小禄子许诺。 “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哀家可保你一命!” 小禄子咽了口唾沫,在道明“真相”前,先对著乔嫣然磕了个头。 “乔主子,奴才对不住您,可奴才是皇家的奴才,不能眼睁睁看著您欺瞒皇上!” 对於小禄子一番激昂陈情,乔嫣然不以为意,甚至还对他笑了笑。 “无妨,我也想知道,我欺瞒了皇上什么。” 小禄子显然早有准备,一番指控,连个磕巴都没打。 先说自己在枕霞堂负责替乔嫣然熬药膳,起初並未发现有什么不对劲。 后来乔嫣然有孕了,之前的药膳停用,要改为服用崔院正开安胎药。 小禄子依旧打算做好自己熬药的差事,可崔院正送来的药包,却被弃之不用。 “巧慧给了奴才另外一份药包,还警告奴才,只熬药就好,別的无需过问。” “奴才觉得奇怪,还担心过巧慧会不会对乔主子不利,可她是跟著乔主子入宫的,也没这般道理......” 小禄子说得活灵活现,还不忘给自己脸上贴金。 “奴才担心换药有问题,所以留了个心眼,藏了些药渣在自己屋里。” 说到这儿,小禄子直接从怀里掏出了,从枕霞堂一路带过来的药渣包。 双手呈递,崔院正伸手接了过去。 崔院正打开药渣包,又是嗅闻,又是入口品尝。 最终一脸严肃地向太后和簫景鸿復命。 “皇上,太后娘娘,此药渣比微臣当初给妙美人开的安胎药,多了几味药材。” “除了紫河车,还有少量乾漆。” 簫景鸿闻言,这才开口问询:“二者何用?” “紫河车乃补血圣药,大量服用,会因过补使女子葵水延后。乾漆含毒,少量服用,会產生呕吐的反应。” 听了崔院正的解释,簫景鸿便想起,自己在下令进封乔嫣然为美人之前,看到她的模样。 食不下咽,面色难看,忍著难受,还要跪著求他,打掉腹中的孩子。 除了在场之人,无人知晓,乔嫣然曾经向他请求过墮胎。 太后、慎贵人还有上官才人,都在明里暗里地想要告诉他,乔嫣然假孕,一为爭宠,二为夺后。 簫景鸿没再发问,不经意向乔嫣然投去一眼。 乔嫣然的脸上还少见血色,不过在他看来的一刻,却弯了弯眉眼。 仿佛无声地安抚他,已经渐渐翻涌,旁人却丝毫未察觉的情绪。 第61章 字如其人 “药材取用册?稍等。” 太医院的御医示意慈寧宫宫人稍候,转身去问同僚,那册子在何处。 后宫妃嬪不算多,太医院眾人也还算清閒,一眼望去,只有一个纤细的身影,忙碌不停。 “谁会记得这些杂卷,你得问小姜啊。”被问到的御医摇摇头,让接话慈寧宫宫人的御医去寻姜医女。 太医院大多吃力不討好的杂活都落在她身上。 在这些世代相传,家学渊源的御医看来,女子从医並非正途,到了年纪就得嫁人,终归学不了看家本领。 也就有个做事细致的长处,和身为女子便於近身为嬪妃治疗用药,乾乾杂活儿,打打下手已足够了。 果然,姜医女一问便知,笑著说这就去取。 在一排排书册间,准確无误地找到了药材取用册,转身递给了慈寧宫宫人。 “誒小姜,把这药熬了。” 又有御医將她当药童使唤,姜医女习以为常,顺从地接过方子,配好药后,走进炉火房。 药罐稳稳放在炉子上,袖间露出一本和適才送出去的,一模一样的卷册,当做柴火,扔进了炉火中。 慈寧宫的宫人,马不停蹄地赶回,將手中的卷册,双手呈递给萧景鸿。 “皇上,紫河车和乾漆,皆非常用药材,您寻这两样记录,应该能確认取用的御医是谁。” 崔院正在一旁躬身提醒,长眉横飞,颇为正义凛然。 “太医院出了这等知法犯法的宵小鼠辈,当真毫无医德,枉为御医!” 萧景鸿一目十行,先翻到了紫河车取用一页,详细的记录了取用量,哪月哪日,以及取用人。 看了一眼取用人的落款,萧景鸿挑了挑眉毛,抬头看了眼正在用眼神谴责姜御医的崔院正。 继续往下,翻到了乾漆一页,果然,又看见了相同的名字。 萧景鸿將两页折角,递给太后过目。 太后淡然接过,清了清嗓子,做好了將姜御医打入天牢的准备,看清两页的落款后,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猛然抬头盯著崔院正。 可惜崔院正没领会到太后眨眼眨得快抽筋的示意,还以为计划一切顺利。 朗声请示道:“微臣身为太医院之首,恳请皇上、太后娘娘应允,不仅要惩治协同妙美人假孕欺君之人,还要罚他后代族人,剥夺医籍,世代不得从医!” 这话全是崔院正的肺腑之言。 他亲眼目睹姜医女如何力挽狂澜,救活妙美人的命。 虽说九转还魂丹也有一半功劳,但从她起初施针用药来看,她的医术已不在其父姜御医之下。 崔院正倒不怕一个女娃还能抢了他的风头,却担心她的医术会压过自己刚进太医院的孙子。 自己替太后办了这么件大事,顺势替自己的孙子除去一个小小威胁,太后想来也不会在意。 “崔院正当真高义。”萧景鸿轻笑一声,笑吟吟地看向紧紧捏著卷册的太后。 “母后何不让崔院正一观?” 卷册被太后扔到了崔院正面前,他年事已高,老眼昏花,捧起卷册凑近,才看见了上头是自己的名字。 不禁大惊失色,卷册也从他颤抖的手里掉落在地。 “太后娘娘,这,这绝非微臣落款!这上面明明应该是姜御医的字跡!” 蠢货! 太后听他慌不择言,在心里暗骂一声。 探头看清卷册落款的乔嫣然,抬头疑惑发问:“崔院正为何篤定是姜御医?適才也未听你提起,只说要让人取来卷册为证。” “何况,这两样药材的取用落款,只有崔院正一人啊。” 乔嫣然拿起卷册,仔仔细细翻看,伤心地按住心口,质问崔院正。 “我对院正的医术信服不已,没一记安胎药都按时服用,你竟要害我!是谁指使你的?” “我没有,微臣全然不知情!”崔院正有些乱了阵脚,最后只能一口咬定,说这卷册是假的。 太后沉默著捻动手里的珠串,一时没有帮腔。 倒是萧景鸿,今日耐心颇佳,让人再去取太医院其他,留有崔院正字跡的卷册来比对字跡。 身为院正,太医院需要崔院正署名的卷册不少,魏恩亲自出马,索性捧回来了一大堆。 一一摊开,都不用细看,都能看出,和药材取用册上的落款出自同一人之手。 崔院正跌坐在地,再不见適才正义凛然的威风神气。 其实第一眼,他也以为那署名出自自己之手,每一处提顿,都和他用笔的习惯一模一样。 但他分明记得,自己以研製新药为由,特地让姜御医替他取了紫河车和乾漆。 今日被召来慈寧宫前,他还翻看了那本册子,確认过姜御医的署名无误,为什么突然变成了他的字? “假的,这本册子是假的!” 崔院正再想辩白,证据確凿,也无人会信他了。 乔嫣然愤恨地瞪了一眼崔院正,垂眸间掩去笑意。 卷册当然是假的。 那可是她费了好几日工夫,亲笔抄录好的副本。 前世,先帝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到后来连提笔都费劲。 乔嫣然便跟著宫里的书法名师,学会了模仿旁人字跡的本事,由先帝口述,她代笔批阅奏摺。 誊抄好了副本,再交给姜医女。 姜医女平日在太医院就负责整理卷册,再根据原本补上章印。 放在太医院书架上的一直都是原本,只有在作为证据被人取走时,才被知晓卷册所在的姜医女,偷梁换柱。 “崔院正或一念之差,可他祖辈上侍奉皇家先祖数辈,哀家以为,祸不及其后,皇上以为如何?” 太后此言,看似是替崔院正庇护其后人,实则是在暗示他,你认了罪,咱们的计划还可施行,哀家可保下你的后人。 若玉石俱焚,太后身为皇帝的亲生母亲,无非小惩大戒,而崔院正作为从犯,一样逃不过一死,还会牵连族人。 萧景鸿不置可否,只再问崔院正。 “你为何要陷害乔氏?可是受人指使?” 崔院正颤颤巍巍抬起头,看见太后的眼神后,又重重將头磕在了地上。 第62章 母子 “微臣,微臣没有陷害妙美人,假孕之事,是妙美人威逼利诱,胁迫微臣促成!” 崔院正逼著眼睛说瞎话,心已是一片凉意。 他这话假到,乔嫣然这个受害人都忍不住想笑。 “我威逼利诱你?皇上,臣妾怎么记得自己此前不过是小小宝林,竟有如此能耐?” 萧景鸿看向阴阳怪气的乔嫣然,眼底浮现暖色,偏头清了清嗓子,压住了嘴角一丝笑意。 太后也觉得崔院正这临时编的瞎话不靠谱,只能强撑著把这瞎话续下去。 “皇上,崔院正的话反覆无常,或不足信,但还有乔氏身边的太监作证。” “物证在枕霞堂搜了出来,如今两名人证皆指认乔氏,想来也冤枉不了她。” 乔嫣然听太后是打定主意指鹿为马,也不再装柔弱了,论耍无赖,她也不逊色。 “皇上,別说臣妾入宫短短几月,如何能使唤得动崔院正,就说小禄子,他的证词也可疑得很。” 萧景鸿一本正经地给她搭桥,“你说说,他何处可疑?” “此前一直是巧慧为臣妾熬煮药膳,是小禄子自己揽了这差事在先。” 前因后果,早在乔嫣然心里捋了八百回,一口气讲述,流畅无比。 “小禄子並非臣妾带入宫的信服,假孕这等要事,放著巧慧这个贴身丫鬟不用,臣妾怎敢经他之手?” 乔嫣然瞥了一眼跪在她后方的小禄子,冷哼一声。 “內务府给臣妾派两个小太监,一个见风使舵已被皇上责罚。这剩下的小禄子,未必心里没存旁的心思。” “臣妾倒想问问內务府办差的,怎么给臣妾挑的奴才。” 太医院的已经彻底被晾在了一边,姜御医从头到尾都淡然处之,崔院正已经被侍卫扣下,无力回天。 听她话绕到內务府头上,有了崔院正的前车之鑑,太后心觉不妙。 有心想要装晕將今日的局面拖上一拖,可下头还跪了个无所事事的姜御医。 恰在此时,有宫人入內稟告:“皇上,太后娘娘,內务府副总管曹庆言请见。” “这不,內务府的来了,你一会儿可好好问问了。”萧景鸿抬手示意放人入內,还应答了一句乔嫣然的抱怨。 换得乔嫣然嗔怪一瞥。 曹庆言战战兢兢地走了进来,手里也捧著一本卷册。 他下跪后,还特地向两位御医那边投去一眼。 见姜御医好端端的,崔院正已被扣押,才按照本来的计划,高声状告。 “奴才內务府副总管曹庆言,状告总管张大海,收受贿赂,假公济私之罪!” 乍一听,他的状告和乔嫣然假孕之事毫无关係。 可太后的反应却格外激烈,几乎是厉声斥责:“內务府庶务,几时要闹到哀家和皇上面前了?” “母后莫急,这一案是断,两案也是断。” 萧景鸿又抬手给太后添了杯热茶,前一杯太后也没喝,面前堆了满满当当的两杯。 “你手里捧的是什么,又有何证据证明张大海受贿?” 太后的斥责让曹庆言抖了抖,不免往萧景鸿这侧挪了挪膝,再將手中的卷册呈给魏恩。 “回皇上,这卷册是后宫新秀入宫时,安排到各位主子身边的太监名录。” “例如,妙美人宫中,张大海便改了原本该分到她宫里的小寧子,换上了小禄子的名字。” 曹庆言向来嘴碎话多,但今天知道事態严重,不敢耽搁,句句都是重点。 “经奴才探查,小禄子和张大海有亲戚关係,而且,张大海改了不少名录。奴才还发现,他屋里床榻下,藏著巨额赃款。” 萧景鸿看了一眼魏恩,魏恩立刻命人前去捉拿张大海並查探他的居室。 “如此说来,小禄子是张大海特地安排到乔氏身边的。” 不比刚才,小禄子连句解释的机会都没有,就被塞住了口,押到崔院正身边。 萧景鸿侧首看著太后,语气幽然。 “太医院院正,內务府总管,母后您说,乔氏什么身份,能同时使唤得动这两人?” 太后没有回望萧景鸿,原本紧握著扶手的手慢慢鬆开,头也慢慢垂了下去。 再睁眼,不见平日的高高在上、咄咄逼人,垂落的髮丝让她显得面露疲態。 也不用等张大海再被捆来,她已经看清楚了,今日哪里是由她和萧景鸿来当什么青天。 明明萧景鸿和乔氏那个贱人,联手来逼迫她这个太后罢了。 “鸿儿,此事到底关乎皇家顏面……让他们都退下吧。” 看著太后眼里的哀求,萧景鸿波澜不惊,但却顺了她的心意。 直接下令道:“崔顥打入天牢,张大海小禄子带去慎刑司。” 顿了顿,忽然起身,走到乔嫣然身前,亲手將人扶了起来。 伸手替她拢起耳边散落的髮丝,“回去吧。” 乔嫣然没有坚持要什么正义,也不追问彼此间心知肚明的背后真凶。 只轻轻蹭了蹭萧景鸿的手,“臣妾在枕霞堂,等皇上一道用晚膳可好?” “好。”萧景鸿笑著应下,目送她离开后,慈寧宫的宫人也纷纷迴避。 除了文心,殿內便只剩下萧景鸿和太后母子俩。 “母后,您可知道,儿臣是当真高兴过,自己有了第一个孩子。” 萧景鸿回身望著太后,语气不辨喜怒,只有淡淡的,一晃而过的悲伤。 太后仿佛被他的话所触动,痛苦地捂住嘴。 “母后,母后只是不想见你为一个女子,失了分寸。” “你既喜欢孩子,宫里其他妃嬪都可为你生育子嗣,婉儿她就——” “母后,您期望的,是儿臣的天伦之乐,还是王家女坐上后位?” 萧景鸿嗤笑一声,根本没给太后回答的机会。 答案是什么,他们母子俩心知肚明。 “您对乔氏下手,也不只是因为她得宠。更是想要借她有孕为饵,让前朝大臣们,纷纷奏请儿臣,早立皇后!” “从始至终,您逼的不是乔氏,而是您的亲儿子,是朕!” 乔嫣然有孕的消息,几乎是立刻就传遍了朝野。 除了设计此事的太后,再无人能在背后如此迅速地推波助澜。 第63章 补偿 皇后之位,对於簫景鸿这个皇帝而言,代表的从来不是妻子。 而是一根,吊在朝臣面前的萝卜。 先帝病逝前的最后一场选秀,几乎囊括了所有世家大族中適龄的嫡女。 这是为了给后来即位的他,爭取喘息之机。 如今后宫的这十二个妃子,包括乔嫣然在內。 每一个,都是簫景鸿用来牵制前朝重臣的棋子。 庆国自开国便设有立嫡立长的祖制。 皇后出自哪一家,很大可能便意味著,太子出自哪一家。 都说君无戏言。 可簫景鸿偏要许下,诞长子者立为后这句,看似胡闹的承诺。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原本前朝靠著数代千丝万缕姻亲关係的高门世族。 为追求这份,下一任帝王的外戚之权,开始明爭暗斗。 臣相爭,君坐稳。 就连乔嫣然,一个只能仰仗他宠爱而活的女子。 都愿意为了他,放弃自己腹中孩子的性命,等同於放弃自己后半生的荣华。 他的亲生母亲,却只想著娘家的权势和地位。 簫景鸿一步步走向坐著却不敢抬头看他的太后。 距离越来越近,他忽然探出手。 还未有进一步动作,莲心忽然跪倒在簫景鸿的腿边,语气夹杂著惊恐和恳求。 “求皇上开恩,太后娘娘她,她到底是您的亲生母亲啊!” 簫景鸿的手悬停半空,被莲心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啼笑皆非。 莲心此举,是以为他会对太后不利。 是了,谁叫他是个弒兄夺位的暴君呢? 不仅是莲心,就连太后也受到了不小的惊嚇,额头明显出了一层冷汗。 “姑姑多虑了,朕只是想要和母后做个游戏。” 簫景鸿將两杯已经凉透的茶摆成一左一右。 没有理会鬆了一口气而卸力倒在地上起不来的莲心。 笑著对太后道:“从前儿臣不懂事,老让您在儿臣和安王之间为难。” “今日咱们换个选择,左边是靖远侯,右边是慎贵人,母后选哪一盏呢?” 靖远侯是太后的亲弟弟,簫景鸿的亲舅舅,王家如今的家主。 慎贵人是靖远侯的小女儿,也是太后的亲侄女,她亲自挑入宫,心仪的皇后人选。 太后哪一个都不想放弃,前朝后宫於王家而言同样重要。 “鸿儿,你舅舅他只是一时糊涂,前朝你还需要王家,哪怕是做牛做马。” “婉儿她,可是你青梅竹马的表妹......乔氏的事,她並不知情,都是母后的主意!” 太后的犹豫不决,让簫景鸿自嘲一笑。 “是儿臣自视甚高,若是让您在儿臣和安王之间选,您想必也无需如此纠结了吧?” 簫景鸿抬眸,没有给太后以柔克刚的机会。 下达最后通牒,“母后,有的选,总比没得选好,您说对吗?” 待簫景鸿起身离开慈寧宫时。 太后面前的两杯茶,一杯还满满当当,一杯已经空了。 “当年若得先帝看重的是安儿,哀家和王家,怎会陷入今日境地!” 一挥手,两杯茶盏都被太后扫落在地,茶水倾撒一片。 莲心伸手扶住太后气得发抖的肩膀,满面忧色。 “娘娘,慎言吶!日后咱们在后宫,只怕要息事寧人为上了......” 息事寧人?凭什么! 她熬过了先皇后,从淑妃一路成为太后,现在正该是她此生最风光的时候。 难道就要因为一个不孝子,再忍气吞声度过余生岁月吗? 太后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怒气渐渐平復,嘴角扬起一抹诡异的弧度。 吩咐莲心道:“去,把上官氏叫来。” 入夜,簫景鸿依言去了枕霞堂,和乔嫣然共进晚膳。 时隔数日,储秀宫小厨房的姑姑发力,按照两人的口味,做了一大桌子佳肴。 簫景鸿用得不算少,可乔嫣然却还是看出来了,他的心绪並不佳。 屋內只剩二人独处,巧慧魏恩都避在屏风后。 乔嫣然主动牵起簫景鸿的手,认真道:“若公允二字,让皇上为难,那臣妾不要也罢。” 簫景鸿將手挣脱,又反过来完全包裹住乔嫣然的手。 看著她仰头深深凝望自己的双眸,轻声问道:“肚子不疼了?” “还有点儿,但喝了药就不疼了。”乔嫣然俯身將头压在他的手背上。 比之风波之前,更显依赖,“姜医女说,您给臣妾用了一颗九转还魂丹。” “姜御医说,九转还魂丹,於常人而言,就是第二条性命。您已经救过臣妾一次,如今又赐给臣妾一条命。臣妾没什么不满足的。” 看著膝盖上,乖巧的团成一团,缩在美人榻上的乔嫣然。 簫景鸿感觉,心底的某一处,仿佛被触碰,在轻轻发颤。 他用另一只手的指腹,温柔地抹去乔嫣然眼角的泪。 “那你哭什么?” “臣妾只是觉得,遗憾,但又很幸福。” 因为“失去”了两人的孩子而遗憾,又因没被放弃而庆幸。 簫景鸿俯身,吻去她眼角的泪。 “想要朕,如何补偿你?” “不是补偿,臣妾只想要皇上,答应臣妾两个小小的请求。” 被包裹住的手,划了划簫景鸿的掌心。 两个请求,一个关於小寧子,一个关於姜医女。 说完后,乔嫣然主动伸手勾住簫景鸿的脖子,仰头吻住他的薄唇。 “臣妾只是觉得有恩就该报,至於旁的,臣妾有您,就够了。” 美人在怀,投怀送抱。 簫景鸿眼神变得幽深,从慈寧宫带出的压抑,在这一刻,尽情释放。 俯身捏住乔嫣然的下巴,重重地回吻上去。 唇齿相依,一室旖旎。 到最后,他抱著乔嫣然躺在了榻上。 却没了更进一步的动作,反而拉过薄被,將乔嫣然裹成了粽子。 “你病还未好全,乖乖睡觉。” 哪怕锦被在薄,炎炎夏日,乔嫣然也抵不住这般缠束。 热得直冒汗,脸也燥红起来,看著像一颗娇艷欲滴的樱桃。 她顽强地將手从被子缝隙里挤出去,伸手拽住簫景鸿的衣角。 长长的羽睫忽闪,润泽的唇微张。 音如绕樑,字字动心。 “皇上,咱们可以,不动真格的,换个方式......” 第64章 迎来送往 宫里的消息,若有心,传开不过几个时辰的工夫。 乔嫣然短短数日,便从冷宫重回枕霞堂。 簫景鸿对她不仅没有任何责备,反而宠爱更胜从前,隔三岔五便会去一次枕霞堂。 门槛上还没落下一层灰,又被来来往往登门的客人衣摆,扫得鋥光瓦亮。 最先来的,依旧是每回巴结討好都最积极的曹庆言。 只是这回来,他不再是內务府副总管,而是以总管的身份前来 “奴才见过乔主子!”曹庆言一见乔嫣然,脸笑得比秋菊还灿烂。 “奴才来,一是给您送人,二是给您挑了些新鲜玩意儿解闷。” 他口中要送的人,自然是从延禧宫真正调回了枕霞堂的小寧子。 这回,曹庆言凭的不是皇上口諭,而是再有力不过的旨意。 姜美人脸色难看,可却再不敢像上回那样,闹到慧妃面前。 “奴才给主子请安。”小寧子入內直接跪在了乔嫣然面前,才要磕头,就被乔嫣然按住了肩膀。 乔嫣然看著他额头已经结疤的伤口,眉头紧皱,“这伤怎么弄的?” 伤口看著乾乾净净,证明不是近日留下的。 但在承乾宫时,乔嫣然还没在小寧子脸上看见任何疤痕。 那便是,姜美人在承乾宫大闹之后留下的。 小寧子自然不愿让主子为自己操心,可也不愿向主子说谎。 囁嚅半晌,只道:“不小心,磕著了。” 心里还想,也不算说谎,只是磕著地,恰好是姜美人扔出的东西罢了。 自家人的事,自然得关起门来再细说。 乔嫣然没再追问,只让小寧子先去安置自己的住处。 再看曹庆言此次送来的东西,螃蟹秋菊,一片秋意,但眼下离入秋还早得很。 越是不应时节的东西,越稀罕。 如曹庆言所说,他送这些给乔嫣然,是为了討她欢心让她解闷。 毕竟真正金贵的宝贝,自有皇上赏赐,还轮不到他来献殷勤。 “曹公公费心了,还没向你道喜,如今內务府可是公公一人说了算的了。” 原本的內务府总管张大海,不仅丟了官职,还丟了性命。 和小禄子一同,被扔到了乱葬岗。 曹公公闻言,笑得更欢快了,“奴才能有今日,都仰赖皇上和乔主子的厚爱。” 离开前,又拍著胸脯留下一句承诺。 “往后乔主子但凡有用得著奴才的地方,儘管吩咐,奴才万死不辞!” 送走了曹庆言,前去御书房送膳的巧慧回来了,还带回了一个消息。 前朝,靖远侯之事有了定论,结果出乎人的意料。 原本的靖远侯是太后的亲弟弟,出身王家嫡支。 簫景鸿为王家保留了靖远侯之位,却把自己的亲舅舅关进了大牢。 死罪可免,但少不了被扒一层皮。 而靖远侯之位,则落在了王家旁支一年仅十八岁的少年头上。 乔嫣然將纸条点燃,扔进盆里。 总觉得王家旁支似乎有些耳熟,但一时没想起在哪听过。 不过这和她关係並不大。 簫景鸿此举,是为了彻底將王家收服己用。 一个拿著鸡毛当令箭的亲舅舅,自然不比一个出身旁支,见惯人情冷暖的少年人好掌控。 她更確信,假孕之事才闹出来,宫外前靖远侯的丑事罪行就被爆出,根本就是簫景鸿蓄谋已久。 只怕早在小尹子拿著药渣去见他时,他就想好了这步棋。 “小寧子回来了。”乔嫣然將前朝的消息先放到一边。 笑著对巧慧道:“你现在可是咱们枕霞堂的大宫女,可要去提携提携这位枕霞堂的新人。” 巧慧和小寧子有著同样的出身,自然比旁的宫人多点情分。 闻言立刻去找小寧子说话了。 她前脚刚走,素练又带著姜御医进来了。 更准確的称呼是,小姜御医。 “小姜御医,快请坐。”乔嫣然冲刚刚上任,换了一身新官服的姜辛招了招手。 一脸好奇地问道:“当上太医院第一位女御医的感觉怎么样,是不是走路都带风,有没有懟那些以前看不起你的老顽固?” 姜辛抿唇一笑,点点头又摇了摇头。 连自称都被变了,“微臣肩上少了杂事,走路確实轻快了些。” “不过太医院的同僚於微臣而言皆是前辈,父亲也告诫微臣,要戒骄戒躁。” 以姜辛的性子,乔嫣然也不奇怪,只一本正经地说姜御医的坏话。 “別听你父亲的,大夫靠手艺吃饭,凭什么那些老头子傲的,你就傲不得了?” 两人閒话几句,姜辛又给乔嫣然诊了脉,確保她已经完全恢復,不用再服药了。 办完正事,姜辛才起身,对著乔嫣然深深一拜。 哪怕乔嫣然伸手去扶,她也坚持完成了动作。 “微臣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能成为真正治病救人的大夫。” “皇上日理万机,微臣明白,定是美人开口为微臣求来的恩典。” 乔嫣然见她如此郑重,语气也温柔下来,扶著她直起身。 “我不光是为了你,也是为了自己。你是女大夫,於女患者而言自然更加方便。” “只有你在太医院和那些御医平起平坐,日后才能更好地为我诊治。” “要谢,就谢谢你自己,便是世人偏见,也坚持了这么多年学医的初心。” 姜辛离开前,告诉乔嫣然,以后她的平安脉都由自己负责了。 原本负责此事的姜御医,也升官了。 崔院正入狱后,太医院便群龙无首。 簫景鸿並未任命新的院正,而是將姜御医升为右院判,和原本的左院判一同负责太医院的管理。 一连送走两拨人,乔嫣然看了一眼刻漏,直接吩咐玉簪,去准备新的茶水点心。 果然,才备好不久,汪如眉和吴晗静就从慧妃处赶了过了。 带著她们以为最新鲜的消息。 “乔妹妹,你还不知道吧!” 汪如眉一入內,茶水都没来得及喝一口,就拍手称快。 “慎贵人被皇上剥去了后妃身份,放在宫外等同於被休,今晨就被遣送出宫,回王家去了。” 吴晗静则默默拿著点心啃。 咽下一口才道:“汪姐姐,只怕乔姐姐比咱们更早几日知道这消息呢。” 第65章 养老培训 看著气色恢復红润,借著养病之名,把自己养胖了一圈的乔嫣然,汪如眉笑著拍了拍额头。 “也是,你总能见到皇上,哪还用得著我们来告诉你。” 乔嫣然知道汪如眉和吴晗静,並不会像旁人那般眼红她受宠。 若没有她们,自己那日兴许就等不到姜辛,连命也难保。 拿起点心去堵汪如眉调侃她的嘴,又给吃了不少的吴晗静添茶解渴。 “这仇人遭殃的事,听再多遍也是不会腻的。” 吴晗静润了润嗓子,想起一件不算起眼,却让她有几分在意的事。 提醒乔嫣然道:“这几日请安都不见上官才人,听说,她被太后选中,在陪太后吃素斋,抄佛经。” “说来也怪。”汪如眉跟著附和道:“镜湖水榭之事,上官也有一份,皇上对她却无任何责罚。” “若说皇上对她另眼相待吧,可到现在她都还未侍寢。” 上官妍心看来是彻底上了太后这条贼船了。 乔嫣然当然不信太后和上官妍心这两个对她都抱有敌意的人凑在一起,只是单纯地吃斋念佛。 心里留了个心眼,又谢过她们给自己带来的消息。 慈寧宫中,上官妍心手握墨条,侍立太后身侧,专心研墨。 可太后案前却未铺陈纸笔,反而紧盯著上官妍心研磨的姿势不放。 “胳膊抬高些。” 太后不满的话音落下,手握藤条的莲心便不轻不重地抽了一下上官妍心的胳膊肘。 罚过无数小宫女的莲心,能准確掌握力道,让上官妍心觉得痛又不留印子。 上官妍心疼地一哆嗦,却不敢有任何不满,顿了顿,继续按照太后的指点研磨。 这一磨就是半日,到最后太后还不算满意,但见她胳膊都抬不起来了,才勉强让她休息片刻。 “怎么笨成这样,磨个墨都学不会!” 上官妍心退下后,太后对著莲心满腹抱怨。 话语里尽显对上官妍心的嫌弃,却又无可奈何。 “照她这悟性,要学会模仿敏嬪的言行举止,不知要花多少工夫。” “果然还是嫡庶有別!说是姐妹,论聪慧论本事,也是一个在天一个在地。” 太后对殉葬的敏嬪並没有什么好感。 毕竟先皇驾崩前三年,他对敏嬪太过宠信,到了最后,几乎是让敏嬪时刻在身边侍奉。 哪怕太后入宫多年,位至淑妃,也难免会心生一丝嫉妒。 但敏嬪却十分乖觉,在她面前,从不恃宠而骄。 加上又无子嗣,和她无利益之爭,从前两人便也没发生过什么不愉快。 那时太后也以为,以先帝对敏嬪的喜爱,说不定敏嬪无子也能免於殉葬,还能得个太妃之位颐养天年。 直到太后发现了一个秘密,一个关於簫景鸿的秘密。 最后得知敏嬪被先帝赐毒酒殉葬,太后一点也不惊讶。 人死如灯灭,太后本只把这秘密当做无关紧要的耳旁风。 没想到,现在还真派上了用场。 “太后娘娘莫急,上官才人虽笨了些,但对您的话那是万般顺从。” 莲心给太后打扇子降火,耐心劝慰。 如今慎贵人已被送出了宫,王家在后宫无人,她们能捏在手里做棋子的,便只剩下了上官氏。 上官氏亲眼见了慎贵人的下场,忧心自己会步起后尘,又焦心於至今不得宠幸。 当太后示意可以助她得宠,上官妍心毫不犹豫,就选择了归顺。 也是因为无人可用,太后当著上官妍心的面,还不能把话说得太难听,实在是被她蠢得憋了一肚子气。 站了大半日,才终於能坐下歇息的上官妍心,更是揣了一肚子委屈。 她选择归顺太后,也是无奈之举,只能说一步错步步错。 起初她便因为觉得和太后同样厌恶乔嫣然,所以有意討好慎贵人,想得到太后的赏识。 谁能料到,皇上对太后这个亲生母亲,也不讲情面。 那慎贵人还是皇上的表妹呢,还不是说休就休。 没了慎贵人,她终於得到了太后的赏识,甚至太后亲口答应要助她爭宠。 可一个劲地教她研磨,算什么爭宠的法子? 上官妍心还没休息够,又有宫人来传话,说太后娘娘召她。 回到正殿,上官妍心看见桌上已经摆好了午膳。 一眼望去,全是素食,毕竟太后对外宣称,自己近日在吃斋念佛。 看著没什么胃口,但她也確实累了,只想赶紧吃上两口。 上官妍心刚挨到凳子,太后便道:“站著。不是让你吃,是让你学怎么伺候人用膳。” “什么时候学好了,什么时候你再用饭。” 侍墨、侍膳还不够,后来,上官妍心甚至被要求学如何侍疾。 莲心躺在榻上,佯装病患,上官妍心就地跪在一旁,给她端茶递水。 “娘娘,请恕臣妾愚钝。”上官妍心到最后实在忍无可忍。 让她伺候太后就算了,伺候一个嬤嬤,她实在想不通! 太后如此教诲,哪是在教她爭宠,说教她如何给太后养老还差不多! “侍墨侍膳,臣妾明白日后侍奉皇上所需,可侍疾......” “皇上年轻力壮,並未患病,学这个,是不是有些过犹不及了?” 太后到没因为上官妍心的质问而恼怒,只是有些尷尬。 她让上官妍心学的,是先帝在时,敏嬪侍奉先帝的规矩。 淑妃隔三岔五去向先帝请安问好,能看见敏嬪在乾的,也就这三样事了。 簫景鸿和敏嬪的事,於皇家而言,並不光彩,需要避讳。 她也不便直接告诉上官氏,让她模仿她已经为先帝殉葬的妹妹的举止。 一个狐疑一个尷尬之际,尚宫局的宫女通稟入內。 看著宫女捧著的新作的衣裳首饰,太后清了清嗓子,转移注意力。 “哀家给你做了些新衣裳和新首饰,你先去试试看,合不合身。” 后宫妃子,几乎没有不喜欢这些漂亮东西的。 看见那些仅凭料子就知价值不菲的衣裳首饰,上官妍心才终於,露出了喜色。 她隨著宫女去內室,很快从头到尾打扮一新。 第66章 影子 “镜子拿过来,让我好好看看。” 上官妍心使唤宫女道。 宫女抱著镜子停在她面前几步远的位置。 她笑著看向镜子,看清镜里自己的装扮后,笑意却僵在了嘴角。 铜镜无法將人照得如水面那般清晰。 正因这份模糊,让上官妍心不能从镜中看见自己清晰的面容,所以,才觉得更加眼熟。 她穿著一身青色的衣裙,髮髻侧梳,再佩上玉饰,显得整个人温婉动人。 和她自己平日爱穿鲜亮的习惯,可以说是截然相反。 “母亲说了,贱妾不配穿正色,你和你姨娘一样,不许穿鲜亮的衣服!” 幼年的上官妍心,从庶姐上官素心怀中,抢走了父亲给她们姐妹俩,一样的红色布匹。 临近年关,父亲本是想著姐妹俩穿一样的红显得喜庆。 可上官妍心却为此,將上官素心连带她的生母,都唾骂了一遍。 “还有这些金釵金鐲子,你也不配!” 上官妍心又抢走了庶姐的新首饰,只给她留下了玉饰和银饰。 彼时尚且年幼,上官妍心不懂玉饰也分贵重,只当是石头做的。 轻蔑地对上官素心道:“你也就只配用些破石头。” “才人,换好了咱们该去见娘娘了。”宫人见上官妍心愣神,不由得轻声催促道。 巧合,一定是巧合。 上官妍心压下心头的震惊和荒谬感,移步回到殿內。 太后一见她的新妆扮,眼前一亮,拍手叫好。 “像,像极了,果然这还得人靠衣装。” 上官妍心和敏嬪本就是同父异母的姐妹,样貌上是有相似之处的。 再加上衣服首饰和妆容的打扮,原本的五分像,现在便有了七八分。 像谁?上官妍心咬住下唇,她险些问出了口。 太后又示意她,摆了几个动作,再不停地调整角度。 最终让她用半侧面朝著自己,微微垂头,眼神也朝下瞥,才算满意。 “日后记著,在皇上面前,多用这样的姿势。”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闷好,?0???????.??????隨时看 全手打无错站 上官妍心面上应是,內心已是一片狂风骤雨。 她先想起了,父亲曾经对她们姐妹说的话。 “你们姐妹俩,眼睛都生得像各自生母,遮去眼睛,余下的,才像为父。” 太后的叮嘱,又在上官妍心的脑海里盘旋。 要以最像上官素心的一面,面对皇上...... 这是爭宠所需,那皇上喜欢的人,岂非是上官素心!? 可上官素心入宫后的身份,可是皇上的庶母,他怎么会,怎么会...... 上官妍心的心不在焉,太后一眼便看出来了。 有些事不便宣之於口,但若能在心里共存这份默契,便能事半功倍。 “哀家记得,你的闺名叫素心?”太后牵起上官妍心微凉的手,一脸慈爱地问道。 上官妍心克制住摇头的本能,点了点头,“是。” “一口一个上官才人,难免显得生分,哀家日后便唤你一声心儿,可好?” 是心儿,总比素素好,上官妍心在心底自嘲一笑,“娘娘厚爱,是心儿的荣幸。” “心儿。”太后拍了拍她的手背,意有所指。 “在这宫中,能活成自己本来模样的,才是少数。” “像谁不重要,最重要的是,越像皇上喜欢的模样,你才会过得越好。” 这话,几乎是赤裸裸的暗示。 上官妍心另一只手紧握成拳,指甲都扣破了掌心,才道出一声,“心儿明白。” 夏去秋来。 储秀宫的小厨房分到了新鲜螃蟹,乔嫣然亲自下厨做了一道蟹粉酥。 经过了一道道菜的锻炼,她现在的手艺,虽然比不上御厨,但在家常菜里也算是味道不错了。 至少簫景鸿很受用,每次都给面子的吃得乾乾净净。 提著食盒,乔嫣然熟门熟路,又带著巧慧走到了御书房。 隔著一段距离,傅青山便向她请安,抬眼看她,眼底全是笑意。 乔嫣然因为时常给御书房外的宫人侍卫们赐点心,眾人见她都是一脸喜色。 傅青山藏於其中,才让自己的欢喜不至於太过显眼。 “卑职见过妙美人,御书房內,已先到了一位。” “无妨,我等人入內通传。”乔嫣然不以为意。 没了慎贵人,自有其他妃嬪前来给簫景鸿献殷勤,碰上並不奇怪。 只隨口问道:“今日来的是谁?” 傅青山没有犹豫,有问必答:“是上官才人。” 乔嫣然闻言,这才露出几分惊讶。 她养好了病后,虽然和慧妃已不如最初那般,但也照例按时去向慧妃请安。 可从那以后,再没碰见过上官妍心。 听闻上官妍心一直在慈寧宫侍奉太后。 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 自吴晗静提醒她,要提防上官妍心和太后联手对付她后,已过去了大半个月。 乔嫣然都快把这两人忘了,现在知道上官妍心在里头,不免好奇。 “她进御书房多久了?” “约莫,有一个多时辰了。”傅青山以为乔嫣然吃醋了,声音都放轻了许多。 毕竟之前哪怕皇上允许妃子入內送些吃的,除了乔嫣然,还没留谁在里头呆上超过一个时辰的。 他有心想要安慰,却不擅嘴上功夫,最后也只憋出一句。 “许是,许是上官才人今日带来的吃食,正合皇上胃口。” 什么好吃的,能吃上一个多时辰? 乔嫣然有些好笑,她此前在御书房多留了些时辰,大多是给簫景鸿研磨侍书。 比起傅青山以为的心生嫉妒,乔嫣然更好奇,这些日子,上官妍心跟著太后学了些什么本事。 从前在家,上官妍心可是十指不沾阳春水。 別说厨艺了,就是研磨这事,她也不会干,因为上官妍心压根就不喜欢舞文弄墨,只爱享受。 “没事,皇上高兴最重要。”乔嫣然心里波澜不惊,面上,还是在傅青山面前,装了一把深闺怨妇。 这回,通传的似乎格外慢些,过了好一会儿,魏恩才走了出来。 他照例向乔嫣然请安,也接过了她手中的食盒,却没有带她进去的意思。 乔嫣然会意,只笑道:“我便先回了,有劳魏公公。” 第67章 欣喜 “皇上还让奴才给您带句话。”魏恩提著食盒,向乔嫣然欠身道:“今儿晚膳,皇上说,就不陪您用了。” 乔嫣然微微一愣,有瞬间的失落,不过眨眼间就掩饰了过去,依旧笑著道了声好。 只是离去的背影,稍显落寞,不復来时那般雀跃。 傅青山握著佩刀的手紧了紧,还是出声唤住了魏恩。 露出几分习武之人特有的憨直气,佯装好奇问道:“魏公公,不知这上官才人今日带了什么好吃的,如此合皇上口味?” 魏恩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用一种傅青山看不透的目光打量他。 直到傅青山以为得不到答案了,魏恩却忽而又丟下了一句话。 “皇上何等眼界,吃食再新鲜也不足为奇,食不如故罢了。” 食不如故?乔嫣然没琢磨明白,便先丟到一旁。 好不容易独自享用晚膳,不用顾及簫景鸿的口味,点了一桌子自己爱吃的辣菜。 这具身子许是口味和她不同,没吃几口,就被辣得红了眼睛。 玉簪见主子如此情状,递帕子给她擦眼泪,心疼地出声宽慰。 “主子,您別难过......皇上他,到底是皇上。” 听著像是一句废话,乔嫣然却听懂了玉簪的言外之意。 簫景鸿是皇上,君恩如流水不可挽是常態。 乔嫣然嘶了一声,正想解释自己只是被辣到了,就看见小尹子正好在门外洒扫。 话到嘴边转了个弯,深吸一口气。 辣味直衝鼻腔,泪落如断线珍珠。 “我知道,我知道身为后妃嫉妒是大错......只是人总是贪心,得到一点好,就捨不得鬆手了。” 小尹子因为略通拳脚,腿脚麻利,负责枕霞堂许多跑腿的活计。 不多时,乔嫣然用晚膳时食不下咽,由爱生怨,泪撒当场的事,就由魏恩递到了簫景鸿的面前。 恰好,这时內务府的也递来了点寢的绿头牌。 簫景鸿的目光落在妙美人三个字上,可手却还是探向了上官才人的牌子,轻轻一挑,未改决定。 “她侍寢的消息,你亲自去宣。”簫景鸿吩咐魏恩道。 魏恩应命离开,才走到殿门口,簫景鸿又给他添了一道命令。 “途经储秀宫,顺路给乔氏带份点心。” 储秀宫和永和宫,一个在东一个在西。 魏恩不知顺路在何处,但他什么也没问,先从御膳房提了食盒,往枕霞堂去。 乔嫣然没让宫人接手,亲自接过食盒。 眉间愁绪將散,嘴角也多了一抹笑意,“劳公公带话,嫣然谢皇上惦念。” 魏恩自是一口答应,又去永和宫向上官妍心传话,令其早做准备,入夜侍寢。 到了时辰,上官妍心满心欢喜地精心打扮一番,再乘步輦到养心殿等候。 这段时日,太后事无巨细,甚至吹毛求疵地让她模仿上官素心的一举一动,简直快把她逼疯了。 她虽从心底里厌恶看不起上官素心,但自幼一同长大,认真模仿起来,进展很快。 直到她学有所成,將自己宫里的所有镜子都撤下,太后终於点了头,放她去见皇上。 只是一眼,上官妍心便用余光瞥见簫景鸿眼底一闪而过的震撼。 养心殿里也有梳妆镜。 上官妍心没有像之前那样避讳,大大方方地坐在了镜子前。 看著镜中陌生又熟悉的面孔,轻轻勾起嘴角。 笑容带著浓浓的嘲讽,是属於她上官妍心自己的神態。 轻声呢喃,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量自言自语。 “我的好姐姐,幸亏当初是你代妹妹我嫁给了先帝。” “否则以皇上至今对你还念念不忘的情意,今时今日,要一飞冲天的,就不会是我了。” 上官妍心死死盯著镜子里,在刻意的妆饰下,和上官素心如出一辙的面容。 眼里有化不开的嫉妒和憎恶,更多的,还是眼看荣华在即的畅意。 “母亲说的果然没错,你就是和你那天生伺候男人的姨娘一样,都是勾引人心的狐媚子。” “老的小的,你一个也没放过。只可惜,你永远躺在了冰冷的皇陵里,而我,会代替你,得到皇上的宠爱。” 屋外传来宫人向皇上行礼的动静。 上官妍心立刻低下头,换上一副恬静温婉的神情,移步门口。 “臣妾参见皇上。” 殿门被推开又关上,上官妍心身段窈窕,俯身行礼。 牢记太后的话,时刻保持將最像上官素心的一面,展示在簫景鸿面前。 簫景鸿居高临下地看著她,並未让她起身。 上官妍心有些奇怪,又不敢妄动。 直到魏恩也走了进来,似乎还带了什么东西。 一番布置,屋內多了一张书桌,上面还铺好了纸笔彩墨。 “过来。”簫景鸿站在书桌后,冷声吩咐上官妍心。 上官妍心不解其意,依言缓步靠近,声音轻柔,撩拨心弦。 “皇上,天色已晚,不如让臣妾服侍您,早些安歇吧。” 没等上官妍心靠近,她才走到桌前,簫景鸿便出声让她顿足。 “像刚刚那样,再行一次礼。” 上官妍心面上的笑容一僵,心里升起不好的预感,但也只能照做。 和簫景鸿隔著一张书桌,再度俯身行礼。 “就这样,別动。” 一夜过去。 上官妍心成了继乔嫣然之后,第二个整夜留宿养心殿的妃嬪。 甚至皇上念其孝顺,特允她日后无需去承乾宫向慧妃请安,改为日日到慈寧宫,陪侍太后。 如此特殊待遇还不够,上官妍心一连七日都被召寢。 最后,还得了一个封號——欣。 和已经被逐出宫的慎贵人不同,她这封號,一听就和乔嫣然的妙一样,带著好寓意。 太后对此相当满意。 在上官妍心来慈寧宫时,又赐了她不少东西。 无一例外,依旧是仿照敏嬪生前穿戴喜好,特意定做。 “封號只是开始,接下来你要坚持不懈,时时刻刻谨记,这些风光都是从何而来。” 上官妍心勉强堆砌笑容应是,眼下泛青,说是风光,却更显憔悴。 看著宫女捧到她面前漂亮的衣裳首饰。 她生平第一次,感到厌烦。 第68章 乔家入京 隨著欣才人的受宠,枕霞堂又恢復了寧静。 时常登门的,只剩下汪如眉和吴晗静,还有时不时来小坐说说话的纯嬪。 永和宫东偏殿成了更热闹的去处。 每日雷打不动地在承乾宫开早会,乔嫣然一开始还会被瑛妃或姜美人讥讽几句。 到后来,她们也都忙著嫉妒上官妍心去了,乔嫣然难得耳根清净了一段时日。 在上官妍心盛宠的风头下。 簫景鸿隔三差五让人给她送些不起眼的小玩意儿,几乎无人在意。 有时是一盆顏色特別的秋菊,有时是一个雕刻別致的小摆件。 不到一个月,新奇又精致,但不至珍贵到引人注目的小玩意儿,乔嫣然就攒了满满一匣子。 她让內务府打了一个窄木几,靠在床贴墙的一侧。 將那些小玩意儿一个个摆在上面,看著颇有童趣。 “素练姐姐,你说皇上这到底是看重咱们主子,还是敷衍咱们主子啊?” 玉簪和素练坐在日头下整理丝线打发时辰,长吁短嘆。 “说不在乎吧,这总有东西送来,说在乎吧,皇上都多久没召咱们主子侍寢了。” “美人不急玉簪急。”素练笑著挤兑了玉簪一句,仔细地分拣顏色相近的丝线。 “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玉簪没素练心细,很快便撒手不干了,颇为不认同地摇了摇头。 “人一辈子才几十年,既是有情,便该一爭朝夕。” 巧慧从御书房回来,恰好听见玉簪的话。 对素练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悄悄走到玉簪身后,忽然出声,嚇了她一跳。 “玉簪思春了,我这就和主子说去!” “巧慧姐姐!”玉簪按著心口,红了脸,回头便要追著巧慧闹。 看著巧慧灵巧地闪避进了屋,玉簪才嘟著嘴,不甘心地跺了跺脚。 每次巧慧去御书房代主子给皇上送吃食,回来便会单独和主子说会儿话。 她们都习惯了,从不在这时候去打扰。 乔嫣然熟练地从巧慧手里接过纸条,好笑地伸手点了点巧慧的脑门。 “你呀,还是咱们枕霞堂的大宫女呢,整日没个正形。” 巧慧满不在乎地笑了笑,“嘿嘿,奴婢还年轻嘛,等奴婢到了当姑姑的年纪,自然就成熟稳重了。” 看完纸条,乔嫣然依旧阅后即焚,面上敛去了笑意。 傅青山说,前朝近来颇为“热闹”,党爭攻訐频繁,皇上每日上朝,忙得跟县衙里断案的青天大老爷似的。 朝臣政见不合,爭端四起,本不算什么新鲜事。 但乔嫣然隱约察觉,这变化,似乎是从靖远侯之位易主开始。 前朝纷乱,后宫簫景鸿忽然专宠上官妍心,还有魏恩那句,食不如故。 乔嫣然认定其间必然存在联繫,只是千丝万缕,一时难以串联。 “主子,魏公公还让奴婢给您转交这个。” 巧慧又拿出一封书信,递给了乔嫣然。 信封上的字跡,有些眼熟。 乔嫣然接过信打开才认出写信之人是谁。 这是一封来自东州乔家的家书,落笔之人,和入宫前的那封一样,是她如今名义上的父亲。 信不长,字里行间,除了问候关心乔嫣然在宫中的日子,便是向她传达喜讯。 她未曾蒙面的兄长通过了秋闈,还夺得东州头名,成了举人。 而乔父,因政绩卓然,官跳三级,直接从七品县令,一跃成了正五品的翰林院学士。 翰林院学士虽然手无实权,看似只是修书研究学问的清閒官职。 但內阁重臣,往往都是从翰林院所出。 因调任京官,加之乔家长子明年开春还要参加春闈。 东州乔家举家从东州搬迁入京。 照送信的路程来算,若路上没有耽搁,乔家人应该能在中秋前入京。 “巧慧,取些银票来。” 乔嫣然吩咐了巧慧,又提笔写下回信。 信中自是告知乔家人她一切都好,又替父亲兄长升迁高中的消息感到高兴。最后还不忘关心一下乔母的身体。 看似寻常的家书,乔嫣然实则將提醒藏在一句句家常话里。 暗示乔父,京城水深,近来动盪,入京后,他们定要谨言慎行,再小心都不为过。 末了,以一句,望父亲兄长,尽凭其才,报效君恩为结尾。 乔嫣然从巧慧手中接过银票,数了数,一口气在信里塞了两千两银票。 当初入宫前,乔家人给她寄了五百两银票,她也算投桃报李。 在京不比东州,他们初来乍到,处处花销都大。 有她这份心意,想来也能让这家未曾蒙面,但颇有好感的家人,安置得从容些。 乔嫣然將被银票撑得鼓鼓的家书交给巧慧,感嘆一句。 “以父亲如今官职,宫中中秋宴时,说不定能带母亲入宫。” 想著可能很快要和乔家人见面,乔嫣然心里还有一些紧张和期待。 中秋宴乃庆国皇宫旧俗,每回都办得十分热闹。 果然临近中秋前半个月,簫景鸿便下旨,命慧妃主办中秋宴,又点名让纯嬪和汪如眉从旁协助。 作为主办人之一,汪如眉先给好姐妹们,透露了两个好消息。 “此次中秋宴,皇上会同朝臣共庆,五品及以上的官员,皆能携妻入宫参宴。” 汪如眉笑得灿烂,一扫近日来操持杂事的苦闷。 “咱们终於能见到各自的娘亲了!” 一入宫门深似海,一年到头,后宫妃子能见到自己亲人的日子屈指可数。 除非家中女眷身负誥命,还能偶尔递帖子入宫说说话。 否则,便只能等这些重大节庆,才可一见。 “那我父亲这官升得可真是时候。” 乔嫣然心里不似她们这般激动,毕竟见的不是她真正的亲人,但面依旧笑容满面,没扫大家的兴。 吴晗静也鬆了一口气,“我父亲也是,他之前是钦天监的监副,官级六品。” “上个月父亲的上司告老还乡,他刚好接任监正,这才达到入宫参宴的要求。” “好消息还不止这一个。” 汪如眉有心想要卖个关子,但她实在是个憋不住话的。 没等两人问她,便自己抖露了个乾净。 “皇上有心要趁著中秋佳节,给后宫眾人升一升位份。” 第69章 大封后宫 庆国新历二年,中秋前夕,各州五穀丰登,农事捷报连连,新帝萧景鸿於前朝大赦天下,並大封后宫。 后宫妃嬪十一人,除特例,皆晋升一品。 自上至下,慧妃晋慧德妃、瑛妃晋瑛贤妃、纯嬪晋纯妃、杨婕妤晋嬪,因掌主位,加赐封號颖。 由选秀入宫的,汪贵人晋汪婕妤、妙美人晋妙贵人、姜美人晋姜贵人、蓝才人晋蓝美人、冯御女晋冯宝林。 余二人越级晋封,一为吴御女,因救人有功,晋吴才人。 二是上官妍心,因有孕,由才人越级晋封为贵人。 原本属於乔嫣然所有的特例,一一被上官妍心打破。 赐封號欣在先,因有孕越级晋封在后。 后宫眾人的目光,因此彻底从枕霞堂移向了永和宫。 “皇上,欣贵人的安胎药送来了。”魏恩从姜院判手中接过食盒,入內递呈,置於桌上。 上官妍心看著那碗黑黢黢的汤药,面色並无喜悦或荣幸,反而眉头微蹙,隱隱浮现抗拒之意。 她向萧景鸿投去哀求的一眼,捧著药碗迟迟没有服用,颤著嗓音道:“皇上……臣妾遵从您的吩咐,纵然不喝这药,也定能达到一样的效果,请您开恩。” 萧景鸿看著她,嘴角微微上扬,语气温柔,话却不容拒绝,“药凉了,失了药效可就不好了。” “是自己喝,还是朕让人给你灌下?” 上官妍心眼里的挣扎渐渐化成麻木,不再乞求萧景鸿的怜惜,仰头將药一点点喝下肚。 喝完还有魏恩等著,亲自查验她是否当真服用乾净。 上官妍心张著嘴对著魏恩,垂在身侧的双手紧紧抓住裙摆。 此情此景,让她想起了以前在府里,母亲相看下人的场面,也会让那些卑贱之人张大嘴,以观其牙口。 才喝完药不过时,上官妍心便涌上一股噁心感,用帕子捂住嘴,快步跑向偏殿,对著木桶,不住乾呕。 她身边,还跟著,皇上特別指派给她的一位嬤嬤。 如若乔嫣然和汪如眉见著,便会认出,对方是在选秀时,负责覆核秀女清白之身,曾“刁难”过乔嫣然的胡嬤嬤。 不同於之前单独面对乔嫣然时的谦逊有礼,胡嬤嬤看著上官妍心的眼神,不像对待一位有孕在身的宠妃,反而像是看犯人一般严厉。 上官妍心吐得苦水都快出来了,胡嬤嬤也无动於衷,只最后给她递了乾净帕子。 “欣贵人,这才刚开始,您可得坚持住。” 胃里火烧火燎的上官妍心恨不得对冷眼旁观的胡嬤嬤大声唾骂,可她不能也不敢。 只咬紧牙关,还得向她一个奴婢低头,“我知道。” 收拾乾净后,上官妍心行尸走肉般,回到御书房正殿,继续享受她“宠妃”的待遇。 宫里人都说,经过了妙贵人假孕一事,皇上如今对欣贵人那是护成了眼珠子,天天都得放在眼皮子下盯著才放心,令人艷羡。 陷害乔嫣然假孕的慎贵人已经被休离宫,有此前车之鑑,所有人都认定,至少近几年,后宫无人敢再用此手段陷害或爭宠。 欣贵人肚子里的龙胎肯定是真的,否则皇上也不会对她宠爱成那般。 就连太后,也没怀疑过上官妍心怀孕的真假。 她全当自己鱼目混珠的法子颇有成效,对上官妍心又是威逼又是利诱。 日日在佛前乞求,上官妍心一举得男,待上官妍心產子,她便以含飴弄孙为由,將小皇子接到慈寧宫照养。 上官家和王家比起来,根基浅薄,哪怕靖远侯之位现在落在了王家旁支的头上,论家世,那也在上官家之上。 只要她这个皇祖母精心照养,不怕培养不出一个亲近王家的小皇子来。 上官妍心没有拒绝太后的收卖,她照单全收。 和后宫里那些明里暗里的示好一样,无论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冯宝林,还是难辨真心的蓝美人。 只要追捧巴结她的,她都接著。 里子没了,面子总得撑住了。 当慧德妃带著纯妃和汪婕妤到御书房,向萧景鸿呈递关於中秋宴最后的细节布置时。 坐在一旁的上官妍心目光幽幽得盯著汪如眉。 她还记得,在镜湖水榭,汪如眉扇在她脸上的那狠狠一巴掌。 萧景鸿正在看慧德妃呈上的帖子,上官妍心忽然按著自己的腿,哎哟了一声。 殿內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她。 萧景鸿顿了顿,一脸关切地问道:“爱妃,可是哪里不適?” “皇上,臣妾好像腿有些抽筋了。”上官妍心装得不太认真,眼神死死地盯著汪如眉。 “臣妾记得,汪姐姐手劲大,可否麻烦姐姐替妹妹揉揉腿?” 此话一出,慧德妃和纯妃皆眉头轻蹙。 论位分高低,汪婕妤自是在欣贵人之上,何况欣贵人此举分明是把汪婕妤当做了宫女使唤,未免有些侮辱人了。 汪如眉自然看得出上官妍心是有意刁难报復自己。 她没有理会上官妍心的话,只是將目光投向了萧景鸿,相信皇上会做出公正的决断。 萧景鸿深深看了上官妍心一眼,最后却点头,同意了她的请求,转向汪如眉,“那就辛苦汪婕妤了。” 汪如眉惊讶地瞪大了眼,慧德妃和纯妃也面面相覷,她们都没想到,皇上对欣贵人偏爱至此。 “皇上,臣妾以为此举未免有失妥当。” 慧德妃没有开口,纯妃却说了一句公道话。 “欣贵人如今身怀龙嗣,便是抽筋,也该由御医好好诊治一番,以免有任何差池。” “汪婕妤又不通岐黄之术,若伤著欣贵人,反倒不好。” 纯妃生性圆滑,便是替汪如眉说话,也不愿得罪了风头正盛的上官妍心,有意打著为上官妍心考虑的旗號。 可上官妍心却並不领情,皮笑肉不笑道:“纯妃姐姐言重了,妹妹自己的身子自己清楚,只是寻常抽筋而已,揉揉就好了。” 敷衍完纯妃,上官妍心又看向汪如眉,欣赏著她脸上的不甘。 “皇上也应允了,汪姐姐莫非,想要抗旨不成?” 第70章 作茧自缚 乔嫣然提著食盒站在殿外,听见殿內上官妍心恶意满满的话,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敛去。 她知道上官妍心为何要刁难汪姐姐,更明白,汪姐姐当初打上官妍心那一巴掌是为了她。 面子这种东西,也许从父母身边,高门大户入宫的她们在乎,但乔嫣然自己却根本不当回事。 这种靠著旁人眼光定夺的东西,在她眼里无异於一种施捨,死过一回,怎么还会在乎这些无关紧要的东西? “皇上,臣妾毛遂自荐,愿为皇上分忧。”乔嫣然跨步入內,將食盒直接塞给了魏恩,大大方方走到上官妍心面前。 她有自信,比起羞辱汪姐姐,上官妍心更想羞辱她。 果然,萧景鸿的眉毛才略挑起,上官妍心就一把抓住了乔嫣然的手腕,假笑道:“那就有劳妙贵人了。” 汪如眉原本心里还有些被折辱的羞恼,和对皇上有失公允的寒心。 但见乔嫣然要替自己受辱,也顾不得旁的了,上前一步抢白道:“欣贵人不是说我手劲大吗,那还是我来!” 一时间,原本是被上官妍心当做宫女羞辱的手段,被她们俩一爭,仿佛跟什么香餑餑似的。 察觉到气氛变得詼谐起来,纯妃眼珠子一转,笑著將气氛越拉越偏,“皇上,您瞧瞧两位妹妹,多体贴人呀。” “臣妾幼时同家中姐妹习舞,有时腿脚抽筋,也是这般,姐妹互助。” “既然妙贵人和汪婕妤,都心疼欣妹妹,皇上索性允她们一人一条腿罢。” 慧德妃自乔嫣然贸然入內后,注意力便有意无意都放在了她身上,对几人之间的官司,毫不在意。 萧景鸿闻言也笑了,瞥了一眼对他装出一脸无辜的乔嫣然,点头同意了纯妃的建议。 趁著上官妍心还没反应过来哪里不对劲,乔嫣然和汪如眉已经默契的,一人按住了她的一条腿。 就连纯妃,也摘去了手上七零八碎的饰品,绕到了上官妍心身后,笑著將手放在了她的肩上。 “我虚张你们两岁,这等姐妹相亲的事,身为姐姐可不能被落下。” 直到三个人上刑一样將上官妍心死死按在椅子上,她才反应过来,自己原本想要羞辱汪如眉的目的,已经偏得不知到哪里去了。 她正要开口,乔嫣然便精准地按住她腿上一个穴位,疼得她倒抽一口凉气。 乔嫣然快人快语,赶在上官妍心喊痛前,抢先解释:“这抽筋啊,就得力气大揉开了才行,有些疼是正常的,欣妹妹你忍一忍。” 上官妍心疼得脸都起皱了,还没对乔嫣然骂出口,汪如眉又重重按了一下她的另一只腿。 汪如眉家风彪悍,自幼习武,也熟知经脉穴位,和乔嫣然一样,能按得上官妍心痛得肝颤,但绝不会留半点痕跡。 只有纯妃站在后头划水,她本就是好意替乔嫣然和汪如眉化解尷尬的,並不想將上官妍心得罪死了。 待三人將上官妍心折腾完,上官妍心后背都被汗湿了一大片。 她没力气再指桑骂槐,避到偏殿换衣裳,以免殿前失仪。 脱下衣裳想要凭腿上的伤痕再找乔嫣然和汪如眉的麻烦,可前前后后看了个遍,连个红印子都没留下。 正当上官妍心想要亲自动手,添些伤痕时,胡嬤嬤在一旁冷冷提醒道:“贵人如今身子金贵,可別犯傻。” 到最后,除了给自己找了一身不痛快,上官妍心一无所获。 次日面见太后,太后还一脸狐疑的试探她。 “你何时同乔氏汪氏关係那般亲近了?她们竟怜你怀孕不適,亲自帮你按摩解乏?” 上官妍心张了张嘴,却不知从何说起,想起事后皇上对她不留情面的警告,只能咬牙道:“她们只是在皇上面前挣表现罢了,臣妾怎会同她们亲近呢?” 枕霞堂,汪如眉绘声绘色地向吴晗静转述御书房里精彩的一幕。 故事讲到一半,她自己先哈哈大笑起来,拍案叫绝。 “起初她让我给她揉腿,我只觉得屈辱,可乔妹妹如此横插一脚,加上纯妃娘娘相助,到变成我们一起,让她不痛快了!” 吴晗静听完前因后果,也笑出了声,精准点评道:“这便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吧。” 只有乔嫣然,似乎心里有事,没有和她们一起玩笑,还有些走神。 “乔妹妹,乔妹妹!”汪如眉伸手在乔嫣然面前晃了晃,一脸好奇道:“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乔嫣然回过神来,看著汪如眉和吴晗静好奇又关心的眼神,才决定將自己的发现托盘而出。 上次她借假孕陷害將计就计,就没有和两人通气。 虽说主要是担心牵连到她们,但其实心底也存了一分戒备,毕竟她和汪如眉吴晗静,从认识到熟悉其实也不过几个月。 但在镜湖水榭发生的一切,她虽然因为昏迷没能亲眼看见,但事后巧慧和素练,还有姜辛,都向她复述了一遍。 汪姐姐为了给她求医,不惜对上官妍心动手,得罪太后,还跪求皇上。 吴妹妹更是奋不顾身直接翻窗一路狂奔到了太医院。 她既然答应了她们,再不相瞒,那也该对得起她们的信任和爱护。 乔嫣然屏退了旁人,一个宫女都没留。 压低声音,先强调道:“此事我也没有十足把握,但七成总是有的。我告诉你们,是想著若有类似镜湖水榭之事再发生,你们也好有个心理准备,不至忙中出错。” 见乔嫣然如此郑重其事,且还提及了上次,让她险些丟掉性命的事件,汪如眉和吴晗静都严肃了神情。 “你放心,姐姐我绝不是嘴上没把门的人。定压在心底,连心腹也不告诉。”汪如眉率先保证道。 吴晗静也跟著点头,“我也不说。” 乔嫣然信得过她们,便也不再卖关子。 “因假孕之事在先,所以我特地向姜辛学了一手把脉之术。复杂的学不来,但滑脉脉象特別,其实不难分辨。姜辛还特地教了我如何区分用药假孕和真实有孕的脉象。” 第71章 明眼人 太后陷害乔嫣然假孕,是想为自己家的侄女铺路。 乔嫣然佯装给上官妍心按摩时,趁乱把住她的脉象,確认上官妍心根本没有怀孕。 担心自己学的本事不到位,她还拿此事去问了姜院判。 乔嫣然对他女儿姜辛的提携,姜院判铭记於心,碍於帝命,並未直言但也没有否认乔嫣然的推测。 萧景鸿此举是为何? 提醒了汪如眉和吴晗静后,乔嫣然便在琢磨此事,但能了解到的消息太少,她顶多只能確保,不会危及己身。 因她的发现,后宫妃嬪中,也只有她们三人,一次也未踏足永和宫向上官妍心道贺。 冯宝林同姜贵人结伴去向上官妍心送贺礼时,还拿此事去拍对方的马屁。 “这人和人,当真是没法儿比,假的做不了真,眼红嫉妒也改变不了事实。” 没了慎贵人,眾人皆知,后妃中头一个和妙贵人不对付的,就是上官妍心。 冯宝林当著上官妍心的面,就差指名道姓了,把乔嫣然从头到尾损了一遍。 哄的上官妍心心花怒放,隨手让宫女拿了些金瓜子赏赐冯宝林。 她故意忽略了冯宝林得到赏赐一瞬的尷尬,在心底冷笑一声。 不过是墙头草罢了,也就话说得好听些,金瓜子在宫中本是打赏给宫人的,小巧喜庆又不至太过贵重。 “听闻姜贵人和冯宝林是表姐妹,虽说占了个表字,可这性情,当真是南辕北辙。” 上官妍心皮笑肉不笑地瞥了一眼姜贵人,见她还和之前一样,总爱抬著下巴看人,恶意更甚。 “冯宝林这口都快说干了,怎么姜贵人还惜字如金呢?” “欣贵人,臣妾表姐她——”冯宝林心里不快,但面上的笑容依旧不落分毫。 刚想开口替姜贵人解释一二,就被上官妍心一个不冷不热的眼神制止,“怎么?姜贵人竟是连话都不想同我说,当著面还要冯宝林代为转述吗?” 冯宝林只能訕笑著闭上嘴,又不断朝著姜贵人使眼色,生怕她这清高不已的表姐再给她拆了台。 令她出乎意料的,是姜贵人开了窍一般,不但没有把场面搞砸,反而开口,把话说到了上官妍心心坎里。 “都说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我知道,欣贵人厌恶乔氏,我亦然。我愿同贵人结盟,还你我一份清净。” 如何算清净?看不顺眼的人和事消失不见,就是清净。 上官妍心同样惊讶於姜贵人的直截了当,脸上多了些兴致,饶有趣味地眯起眼睛。 “比起巧舌如簧,我倒更欣赏姜贵人的这份坦荡。” 剩下的谈话,冯宝林便没了插嘴的机会。 一直沉默到离开,手里还抓著那把上官妍心看似赏赐实则讽刺的金瓜子。 和姜贵人並肩前行,步伐有些沉重,“表姐,你当真要和欣贵人结盟?她虽如今风光,可却一副小人得志的做派。” “小人如何,君子又如何?不是你让我在这宫中,要放下身段,向利低头吗?”姜贵人淡淡道,看起来一点儿不担心上官妍心会卸磨杀驴。 “只要她想害的是乔嫣然,就是我姜梨认可的盟友。” 想起再度被抢走的小寧子,姜梨漂亮的面容变得一瞬有些扭曲。 之前姐妹俩在一处,总是冯宝林说的多,今日却反过来,姜贵人和她说起了道理。 “乔嫣然那头你我已然得罪过了,慧德妃手握权柄,骨子里却比我还清高自傲,根本不屑结党营私。” “如何欣贵人占尽皇上宠爱,比之前的乔嫣然更甚,为何表姐你却只看不惯乔嫣然?”冯宝林不解问道。 姜贵人沉默片刻,没有回答冯宝林的疑惑。 她也说不上来,就是一种直觉,皇上对乔嫣然的紧张,和如今对欣贵人的宠爱,就好像鱼目和珍珠。 同样的比较和疑惑,承乾宫里,文鳶也问了主子慧德妃。 “娘娘,眼下欣贵人比之前妙贵人有孕更受皇上重视。咱们给欣贵人的贺礼,可要再重上几分?” 慧德妃正在翻看近在眼前的中秋宫宴最后確认的受邀名录,目光落定在乔父及其官名上。 缓缓摇头,“比照之前给乔氏,一样即可。” 一如后宫,除了不知经过几层审查的家书,后宫妃嬪再难得知宫外的风云变化。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看似风光的欣贵人身上。 只有她因为手握协理六宫之权,才能发现,乔嫣然近来暗悄悄的,得了多大的实惠。 家世出身就是她们在后宫中最大的倚仗。 如乔嫣然,入宫选秀时,还被宫中嬤嬤看家世下菜碟过,现在她的父亲却连跳两级,摇身一变,成了五品翰林院学士。 慧德妃的父亲是太傅,从小耳濡目染,她深知这官职是通往文臣权力地位顶峰的跳板。 暂且不论,乔父日后有没有这份造化。 至少乔嫣然再不会经歷之前,被朝臣以出身家世反对成为皇后的抗议。 见文鳶还想说什么,慧德妃合上名录道:“別急,中秋宫宴在即,还可观望观望。” 中秋宫宴,是眼下后宫妃嬪最为盼望之事。 比起她们要爭斗后半生的荣华富贵,能再见一眼家人,才更值得珍惜。 中秋当日天还未大亮,乔嫣然便被巧慧哄著起来,哈欠连天地坐在梳妆镜前,由玉簪为她梳妆打扮。 今日枕霞堂的宫人也都喜气洋洋,特別是一干宫女,脸上的笑就没落下来过。 除了因佳节得主子们的封赏,更是因为中秋佳节,也是她们一年一度能和家人见面的机会。 “主子,今日让奴婢来为您梳妆吧。”素练见玉簪频频看向刻漏,笑著上前请示。 乔嫣然睡意散去,明白过来,索性直接吩咐巧慧,带著枕霞堂的宫女,先去宫门和家人碰面。 除了素练,枕霞堂其余宫女,包括巧慧在內,亲眷皆是京城人士,此时此刻,都等在宫门,和女儿说几句话。 “险些忘了,你们能见亲人的也就一柱香的时辰,现在去,还能多说会儿话。” 第72章 乔家夫人 “谢主子恩典!”玉簪等宫女,闻言欢天喜地的谢恩。 巧慧有些犹豫,被乔嫣然再劝了一句,也就高高兴兴地带著一群小丫头赶去宫门和家人碰面了。 素练则继续替乔嫣然上妆,她的手艺虽不比玉簪精巧,但稳中无过。 “適才多亏你提醒我,否则到耽误她们了。”乔嫣然闭著眼睛感嘆道。 素练心细又稳重,想要为其他宫女爭取些时辰,也不会明说显得越俎代庖。 她轻轻为主子上妆,柔声道:“是主子心善,原本她们只有一柱香的时辰,无论如何也没有耽误一说。” 乔嫣然笑了笑,继续问道:“你家人不是京城人士?” 简单的问题,却让素练沉默了片刻才回答。 “奴婢没有家人了。” 这答案有些沉重,乔嫣然不算意外,却也心生怜惜。 闭著眼睛,一脸平和,没有安慰只有许诺。 “待你年满二十五,若想要出宫嫁人,枕霞堂便是你的娘家。若想留在宫里,就和巧慧一道,从大宫女做到姑姑,替我管著枕霞堂。” 在乔嫣然看不到的地方,素练眼里闪过隱秘的痛楚,语气里则充满感动,“入宫能侍奉主子,是奴婢三生有幸。” 待巧慧她们回来,乔嫣然已收拾妥当,在正屋坐著,等待乔母前来和她见面。 她没见过乔母,一直在酝酿情绪,以免自己一会儿见了人,露出破绽。 巧慧深知乔嫣然的顾虑,特地在储秀宫外等候。 还好宫中向来有以身份论高低的习惯,巧慧才能准確知道,第一个来储秀宫的是纯妃的家人,其次才是乔家夫人。 “奴婢见过夫人!”巧慧远远看见一行动麻利打扮隆重的妇人,便笑著迎了上去。 那妇人见她,眼里带著谨慎,想起乔嫣然在家书中频繁提及的贴身丫鬟,试探道:“巧慧?” “誒。”巧慧立刻眉开眼笑地应答一声,主动扶住乔家夫人的胳膊,佯装亲近,“奴婢跟著主子入京这么久,还以为夫人早把奴婢忘了呢。” “怎会呢。贵人可一切安好?”乔家夫人深知说多错多的道理,只挑无关紧要的和巧慧搭话。 “好著呢,就是得知您和老爷少爷要入京,早早就盼著今日了。” 巧慧一路將乔家夫人送至正屋,枕霞堂宫人很有眼力见,知道母女俩自然要说贴心话,无人入內打扰。 “臣妇,见过妙贵人——” “母亲折煞女儿了,快起来。” 乔家夫人一入內便行大礼,乔嫣然立刻伸手將她扶了起来,不顾她的坚持,將人按在了座位上。 意有所指道:“女儿得幸入宫本就是意料之外,无法在母亲父亲跟前尽孝,怎能还受母亲大礼?” 入宫前,乔家夫人一直有些不安,毕竟她根本就没见过,这位已是贵人之身的“亲闺女”。 丈夫宽慰她,说从两封回信看,这便宜闺女是通情达理之人,让她到时候见机行事,太紧张反而容易露出马脚。 一听乔嫣然这话,乔家夫人心里微暖,少了几分不自在。 確实如丈夫所言,这妙贵人是个通情达理的,这番话,不仅將自己放在了晚辈的位置上,还隱约在向她表达歉意。 萧景鸿既然让东州乔家假扮乔嫣然的娘家,自然也会提前告知他们,乔嫣然的真实出身,以免增添风险。 乔家夫人自己只生了一个儿子,也很羡慕人家家里有贴心小棉袄,看著乔嫣然,先想起了她原本的身世。 溪州乔家,全族入罪,只怕这妙贵人,此生都无缘见到她真正的母亲了。 “做父母的,不会在乎儿女是否一辈子都在眼前,你们大了,总是要过自己的日子。” 许是投缘,又夹杂著怜惜,乔家夫人主动握住乔嫣然的手,话里有话的安慰她。 “只要知道你过得好,母亲就高兴。” 乔家夫人和原身的母亲像不像乔嫣然不知道,她只知道,和她自己的生母,完全是相反的性子。 她母亲是江南人士,性情柔顺,在父亲嫡母面前,做小伏低,说话都不敢大声些。 乔家夫人是京城人士,又隨夫君就任去了民风开放的东州,练就一身爽朗的性子,笑声洪亮。 可她这句话,却让乔嫣然想起了自己只怕再也无缘得见的母亲。 看著乔家夫人,眼眶渐渐泛红,寄心中思念以告,“女儿也一样,只盼母亲,家中一切安好。” 紧巴巴的一个时辰里,几乎都是乔家夫人在说,乔嫣然偶尔插几句话。 乔家夫人告诉了她许多,乔家的大事小事,比起信件,自然还是当面谈话,更能加深了解。 期间乔嫣然只问了两个问题,一个关於乔父的升迁。 “不知父亲做了多大的功绩,此番竟能越级晋升?” 乔家夫人简言带过乔父之前当县令时拿的出手的几件政绩,最后著重强调:“想来也有沾你的光,让你父亲得了皇上的赏识。” 乔嫣然若有所思,又问到明年开春要参加春闈的乔家郎君。 “兄长得中解元是喜事,想来明年的春闈也会多几分把握吧?” 提起儿子,乔家夫人明显兴致更高,半点儿没谦虚,好好夸了一通自己儿子。 “为娘是觉得没问题,但你兄长他说每州一个解元,不能因此自满,入京路上眼睛都没离开过书卷。” 乔嫣然闻言,反倒对那位未曾蒙面的兄长明年的考试,多了几分信心。 乔父在任多年,如今忽然高升,多半还是因为萧景鸿需要寒门势力。 真正有才华,还谦虚谨慎的乔家郎君估计才是萧景鸿日后要重用的主力。 “你兄长都二十好几的人了,本来为娘想著,刚好趁他考中举人,给他定下亲事,未料又忽然进京,一番折腾,也没来得及相看。” 乔家夫人聊到儿子的婚事,还有些扼腕,本来那东州知州都有意同他们家结亲了。 “母亲,女儿倒是觉得好饭不怕晚。” 乔嫣然笑著拍了拍乔家夫人的手,意有所指。 “待兄长明年高中,不止东州有好人家的女儿愿意嫁,想必京城里,也有门当户对的闺秀,能同兄长结为连理。” 第73章 蟹黄汤包 入夜宴起,明月高悬,君臣同欢。 麟庆殿內,重臣勛贵携妻列座在右,皇亲后妃列座在左。 萧景鸿金龙座居中上,左右各置一席,分属慧德妃及欣贵人。 乔嫣然的位置紧邻纯妃,视野开阔,一眼便看见了坐在对面,昂首得意受周围同僚吹捧的父亲。 不是东州乔家的乔怀民,她没见过那位只通过书信的“父亲”。 虽然乔家夫人特地送了她一张乔家父子的画像,但也很难隔著这么远的距离辨认。 她看见的是自己生前的亲生父亲,上官耀。 哪怕听不见声音,乔嫣然也能猜到,围绕在上官耀周围的人,定然在恭贺他女儿有孕之喜。 这等面见朝臣的重大节庆,皇上身边坐著的,照例该是皇后。 如今庆国中宫空悬,皇上身边坐著的,以地位和宠爱论,自然是日后最可能成为皇后的妃子。 慧德妃出身高贵,也得皇上看重手握权柄,可架不住,另一侧的欣贵人,已经怀上了龙嗣。 若来日诞下的是皇子,那这后位不就有了定夺吗? “上官大人膝下两位千金,当真是各有各的尊荣。” “次女为先帝敏嬪,得入皇陵,光宗耀祖,如今长女欣贵人,受皇上宠爱,来日可期呀!” 官场从不少见溜须拍马之辈,借著敬酒,將上官耀哄得合不拢嘴。 “可不是,如今宫中无后便无嫡,来日欣贵人生下的孩子,无论如何都能占一个长字。” “借诸位吉言,为人父,不奢求其他,只盼贵人母子平安。” (请记住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顺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上官耀举著酒杯,明明喜上眉梢,却还要装出一副淡泊的模样。 衝著簫景鸿和上官妍心的方向一拱手,“无论是已安息的敏嬪娘娘,还是欣贵人,能为天家略尽绵薄之力,便是我上官家之荣幸。” 看著上官耀说个不停的嘴,乔嫣然隔岸观火。 心中忽然生出些期待,想要看见上官妍心失去利用价值,被弃若敝屣后,上官耀还会不会记得自己身为父亲的责任。 上官耀身边的位置无人,但桌上却摆著碗筷。 依嫡母的性子,必不可能缺席这等能让她在一眾夫人里出尽风头的场合。 乔嫣然如此想著,余光扫见一华服妇人,垂首快步朝著上官耀的方向走去。 只远远扫见她的侧脸,乔嫣然就倏然瞪大了眼睛,激动之下,不小心碰掉了手边的瓷勺。 “妹妹这是怎么了?”纯妃只当她是不小心,立刻吩咐宫女前来收捡。 没听见乔嫣然的回应,顺著她的目光,纯妃也看见了已经坐定在上官耀身边的妇人。 她似乎知道些什么,开口便感慨了一句。 “那是欣贵人的生母,说来也让人咋舌,这欣贵人还未生產呢,皇上便已经迫不及待地奖赏了她的生母。” “不仅封了四品誥命,还特允她入宫参加中秋宴,就为了能让欣贵人见到生母而非嫡母。” 乔嫣然没想到今生能再见到母亲,还以为入宫前远远看向上官府的一眼,便是永別。 为了不引起纯妃的怀疑,她只好装作出於嫉妒才格外关心。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妹妹到时一点儿风声没听到。” 纯妃果然以为乔嫣然是吃醋欣贵人有孕得到的好处,远超之前的她。 儘量回答的轻鬆些,以表示不是什么大事。 “也就前两日,本宫也是今晨听母亲说起才得知。” “听闻欣贵人的生母,出身不高,之前在上官家也只是妾室之身。” “也算是母凭子贵,有了誥命加身,欣贵人的父亲立刻抬了她的身份,以平妻之身入宫,也不算失了体面。” 四品誥命,抬为平妻。 乔嫣然紧紧握著自己的手,才没有露出欣慰又苦涩的笑容。 以上官嫡女之身入宫后又殉葬的她,死后还给上官妍心的生母,她的嫡母爭取了一个誥命。 她死了,都没能给母亲换来的荣耀,没想到今时今日,因为上官妍心占了她的身份,反而成全了母亲。 也好,也好,如此以来,想来母亲日后在家里的日子,也要好过许多。 乔嫣然的母亲秦氏落座后,不似丈夫那般受尽周围人的恭维。 眼眶略红,哪怕华翠加身,也显得有些憔悴,並不怎么说话。 上官耀暂时从应酬中抽身,侧首见秦氏的反应,眉头紧蹙。 今日既是中秋佳节,有欣贵人在上,也是他们上官家的荣耀。 若在从前,上官耀定要斥责秦氏晦气,整日哭哭啼啼,只知道念她那已入皇陵的亲闺女。 现在却只能耐心安慰,低声道:“夫人,这么多眼睛都看著呢,咱们的女儿怀了皇上的孩子,该高兴才是。” 秦氏抿著唇,一丝一毫的笑意都没有。 她的女儿已经不在了,上官妍心受不受宠,有没有怀孕,和她没有半分干係。 “老爷放心,妾不是不识大体之人,不会坏了咱们女儿死后的哀荣。” 秦氏淡淡道:“您全当妾是忧心欣贵人能否平安生產吧。” “你!无知妇人。”上官耀和秦氏话不投机,冷哼一声。 “你只知素素年纪轻轻殉葬,却不知那是她占了嫡女身份的便宜,才为她自己,为上官家得来的荣耀。” 关於上官素心的死,两人在家便已有过数次爭执。 只是那时候,秦氏没有一个誥命的身份可以让上官耀不得不听她说话。 “没有母亲,愿意以儿女的性命去换劳什子荣耀。” 眼见两人言谈越发激烈,虽压低了声音,可面容神情,依旧引起了周围人的侧目。 忽然,一个面带笑容的宫女上前,在秦氏面前放下了一份点心——江南地带闻名的蟹黄汤包。 “听闻夫人是江南人士,这是我家主子所赠,还请夫人慢用。” 宫女送完点心,就转身离开,並没给秦氏和上官耀问询她主子是谁的机会。 秦氏看著那道精致可口,香气四溢的蟹黄汤包,忽然没了和上官耀继续爭执的心气。 赠送之人许只是投其所好,可却勾起了她对女儿的无尽思念。 第74章 阳谋 “主子,您放心,奴婢放下东西就走了,他们根本不知道奴婢听您的吩咐前去的。” 巧慧来去如风,有意低著头避开旁人的目光,回到了乔嫣然的身侧。 乔嫣然的目光却依旧停留在秦氏的身上,见她拿起筷子,將汤包吃下,才鬆了一口气。 刚刚母亲和上官耀的气氛不大对劲,她吩咐巧慧前去也是为了分一分母亲的注意。 那是母亲最拿手的一道江南点心,她很喜欢吃,从小到大,母亲不知给她做了多少回。 “知道了也无妨,就是一道普通的蟹黄汤包而已。” 乔嫣然收回目光,见巧慧一脸严肃,才反应过来,“你不会以为,我因为欣贵人,所以给那位夫人,送什么加了料的吃食吧?” 巧慧几乎就要点头,看见主子一言难尽的目光,才改为摇头。 “怎么会呢!主子您心地善良,岂会是迁怒旁人之人。” 顿了顿,又不解加好奇问道:“那您为何要给欣贵人的母亲赠点心呀?” 乔嫣然好气又好笑,伸手戳了戳巧慧的脑门,唬弄道:“有眼缘。” 放下一桩心事,乔嫣然正要开始享用眼前的美食。 姜贵人忽然起身,从眾妃中一路走到大殿中央,朝著簫景鸿盈盈一拜。 “今日中秋佳节,臣妾特备一曲,想藉此以贺皇上吉祥如意。” 宫宴之上,妃嬪献艺爭宠,实乃常事。 右侧臣席间,同姜家交好的,自有夫人们为姜贵人搭台。 纷纷夸讚起来。 “早闻姜贵人擅箜篌,没想到今日能有幸一闻。” “姜贵人在闺阁时,便得名满天下的大师讚扬,一手箜篌绝世无双。今日我等也是沾皇上的光,亲耳聆听仙乐。” 后妃献艺,也在慧德妃提起向自己稟明的宴会安排上。 簫景鸿不见多少惊喜,但还算有兴致,点头允了姜贵人的自荐。 自有宫人抬箜篌入殿,姜贵人坐定,却並未开始,而是朝著后妃的坐席,笑著摊开手。 “一曲难免单调,臣妾特邀了妙贵人,以舞相合,共祝佳节。” 乔嫣然见姜贵人朝著她的方向抬手,就感觉到了不妙。 没等她开口反驳,坐在簫景鸿身侧的上官妍心早有准备似的,立刻接话附和。 “皇上,您不知道,臣妾早就听说姜贵人和妙贵人两位妹妹为今日献艺,苦练多时呢。” 上官妍心娇笑连连,瞥向乔嫣然的目光则充满恶意。 若只有姜贵人一人,硬逼乔嫣然上场,自然容易被乔嫣然搪塞推脱。 但有了她这个,身怀龙子,圣宠加身的贵人作证。 乔嫣然若一味辩解,强说压根没这回事,也只会在朝臣面前,显露后妃不和,丟皇上的脸。 簫景鸿心知肚明,乔嫣然今日根本没有任何献舞的安排。 她狡猾机灵得很,只怕已经察觉到了自己对上官妍心態度的异常,近来在后宫安分守己,半点没有出风头的念头。 朝臣间却不知后宫这些细枝末节的弯弯绕。 低声论起,这妙贵人身后的乔家,如今隨主君升迁入京,也算是新贵。 那妙贵人,据闻在欣贵人之前,也颇得皇上宠爱,隨口帮腔造势几句,也算卖乔家的好。 “东州多出才子,都说郎才女貌,想来妙贵人的舞姿定然不凡!” “箜篌轻灵,独曲难免不合今日欢庆,又妙贵人起舞相伴,定是锦上添花!” 乔家夫人被左右夫人恭维得有些摸不著头脑,她也不知道这妙贵人擅不擅舞啊! 倒是其夫乔怀民面色微沉,附耳与其言。 “妙贵人信中提醒我们入京要小心谨慎,暗示京城近来风波不断,可见她亦是个沉稳心性之人。” “若有献舞的打算,她早该去更换舞衣,眼下却还在席间,只怕是受小人刁难了。” “老爷说得有道理!”乔家夫人对乔嫣然这个便宜女儿的印象极佳,不由得为她担心起来。 抓著乔怀民的衣袖道:“这可如何是好......咱们能帮上忙吗?” 乔怀民摇了摇头,嘆了口气,“此乃阳谋,且看妙贵人如何应对吧。” 簫景鸿也看向了乔嫣然,饶有趣味地,等著她的反应。 目光扫过慧德妃时,慧德妃依旧矜持含笑,哪怕知道今日所有的流程安排,也没有开口替乔嫣然解围的意思。 “姜贵人当真心急,一心想著皇上,却忘了臣妾还未来得及更换舞衣。” 乔嫣然在汪如眉等人的关切目光下,笑盈盈地站起身来,走到姜贵人身边,朝著簫景鸿俯身一拜。 “还请皇上准允臣妾先去换装。” “你们精心准备多日,看来是各自习练,少了默契。” 簫景鸿见乔嫣然顺势应下,嘴角轻扬,点头应允她暂离。 姜贵人手执箜篌,余光瞥见乔嫣然自她身边离开,心中已是胜券在握。 她打听过,乔嫣然自小被家人送入庵堂礼佛。 常伴青灯,会些高雅之艺,如古琴曲艺还有可能,断无可能擅舞。 而她,五岁开始习练箜篌,遍请天下名师。 今日一较,定能让乔嫣然在皇上面前顏面扫地,也能让皇上看见,她比乔嫣然更加出色。 踏出正殿,乔嫣然立刻让巧慧去打听,今日要献艺的宫中舞姬在何处候场。 “主子,奴婢適才恰好听见舞姬閒谈,知道她们一应器物所在。” 素练主动开口,带著主子一路到了附近的一处偏殿。 今日中秋宫宴,安排的歌舞表演不少,那些献艺之人,自然要有地方换衣上妆。 进了偏殿,果然看见一群身段窈窕的年轻女子在梳妆打扮。 素练扫了一眼,看似隨意地挑中一个身量各位纤细的少女,上前解释来由。 “可有適合妙贵人的舞衣一借?” 她们虽平日习舞,不用像素练等宫女侍奉主子,但也身负奴籍,並不敢得罪贵人。 很快就拿了几套和乔嫣然身形合適的舞衣供她挑选。 乔嫣然想了想姜贵人今日的穿戴。 箜篌轻灵高雅,按理该选顏色淡雅的舞衣,才好与其配合。 可最后,却选中了其中,最为鲜亮惹眼的一件。 第75章 以柔克刚 “皇上,臣妾换好了。” 乔嫣然一袭水袖红裙,便於舞动去除了繁复的头饰,在额间添了一金色花鈿,窕窕一拜。 舞衣比寻常宫装更显身段,萧景鸿不由得多看了几眼,才頷首示意,“开始吧。” 姜贵人坐在一侧,目光冷冷地注视著乔嫣然的身影,一心等著看她出丑。 信手拨弦,本该流淌如山涧清泉的弦音,起手却激昂慷慨,出乎眾人意料。 “这不是。。。战曲吗?”身为兵部尚书之女,汪如眉最先听出曲调何来,不由得更为担心乔嫣然能否顺利跳完这支舞。 她和吴晗静都不知道乔嫣然是否擅舞,不过从她的家世经歷而断,多半是不擅此艺的。 “以箜篌硬弹曲调多变的战曲,她根本就是存心刁难乔妹妹。” 大殿中央,乔嫣然也没想到姜贵人为了让她下不来台,费了这么大工夫。 乐出三息,乔嫣然都维持著一开始的动作,像一尊雕像,一动不动,引得眾人,低声议论起来。 “皇上,妙贵人她怎么不跳呀?”上官妍心压住笑意,佯装担心,不住给萧景鸿吹耳旁风。 “莫不是为出风头,夸大其词,其实根本就不会——” 跳舞二字未出,乔嫣然忽然动了。 水袖向上一振,恰合姜贵人手下一声重音,细腰轻扭,腰间金铃作响,一瞬便抓住了所有人的目光。 水袖看似柔软实则极难控制,可在乔嫣然手中,却如臂使指,一张一合,一放一收,让人眼花繚乱,目不暇接。 “好!”萧景鸿拍手叫绝。 殿中眾人,隨之附和,纷纷鼓掌叫好,其中看得最入迷的,当属康国公。 身为先皇后的弟弟,手握重兵的大將,康国公向来自视甚高,甚至和萧景鸿这个皇上说话,也拿对待家中子侄的口吻。 抿了一口酒,对萧景鸿举杯赞道:“皇上这后宫佳丽,舞姿曼妙,能与臣家中舞姬相较!” 拿后宫妃嬪和舞姬作比,如此猖狂,萧景鸿却连眼睛都没眨一下,笑著举杯,饮下酒液。 在萧景鸿身边的上官妍心不知君臣之间的来往,只听见了无数加诸於乔嫣然之身的吹捧,脸色变得越来越难看。 怎么会这样!? 乔嫣然既自幼入庵堂,何处习舞?甚至还能合战曲,外行人也一眼能看出她的舞技有多精湛绝妙。 弹奏的姜贵人和上官妍心几乎一个想法,但体会得更为深刻。 她在乔嫣然起手挥袖时,就看出了乔嫣然有功底在身,弹奏时便不按章法,屡次变调,节奏也是忽快忽慢。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无聊,101??????.??????超实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但乔嫣然总能精准地抓住每一处的变化,舞步变幻多姿,一对水袖仿佛成了她手中利剑,尽显英姿颯爽。 无人知晓,乔嫣然看似游刃有余,好像和姜贵人相得益彰,实则放空了心神,完全凭本能而动。 她確实不会舞,因为母亲秦氏从前是歌伎,只传给了她一副好嗓子。 这身几乎刻入骨髓的舞技,是原身乔红儿所长。 乔家其余人被流放,乔红儿便是因擅舞,才被选中,送去了皇陵,每日都要在先帝灵前起舞,以娱先帝在天之灵。 感知曲调进入尾声,乔嫣然才由本心掌控了身体,藉由舞步变化,忽而以袖挽住萧景鸿手中的酒杯。 萧景鸿见水袖朝他飞来,眉毛轻挑,顺势鬆开酒杯,也想看看乔嫣然在玩儿什么把戏。 只听姜贵人弦音落定,恨恨收手,乔嫣然却舞势未停。 回身水袖直奔姜贵人面前的箜篌而去,酒杯飞转而出,因受力而碎裂,碎片不但隔断了箜篌弦,酒液还撒在了木身上。 一把一看就名贵不已的箜篌,霎时被毁了了乾净。 这是姜贵人最喜爱的一把箜篌,画了大价钱寻名师铸造而成。 她甚至不顾碎瓷片,伸手想要护住心爱之物,却来不及反应,眼睁睁看著箜篌弦断了大半。 上官妍心见状,由愤懣转为惊喜,立刻抓住这点不放,大声斥责乔嫣然所为。 “妙贵人,你同姜贵人同台联手献艺,怎可卸磨杀驴,出手伤人呢!” “皇上容稟,此乃臣妾早早和姜贵人商量好的收尾。” 乔嫣然没理上官妍心,只对著萧景鸿解释。 她们既然选择空口白牙將她架在火上烤,那她自然可以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箜篌清雅却作战曲,此行有违天和,视为天下所有借正义之名挑起战事的虚偽之辈。” “臣妾以舞扮良將,自然要为皇上斩尽宵小奸佞。借皇上手中杯,破那空心篌。” 乔嫣然睁著眼现编瞎话,拱手一拜,再送祝词。 “臣妾祝皇上与诸位大人,君臣齐心,澄清天下,还百姓以安泰,予庆国海晏河清。” 在场之人,皆庆国上层,深知如今庆国外有强敌,內有叛军之险境。 萧景鸿继位后,各州皆有拿故去的先太子做大旗,企图反抗他统治的叛军,数篇械文,指控萧景鸿得位不正,不该当这个皇帝。 乔嫣然的祝词,不仅將那些叛军的虚偽面孔说破,还以舞祝萧景鸿和朝臣早日平復叛军,至少合乎了在场大半人的心愿。 “说的好。”萧景鸿听她说完,赞了她第二声,嘴角笑意更深。 一声赞舞,二声赞心。 群臣为表从龙之忠心,对乔嫣然的那番话更是大声夸讚,吹捧之词不绝於耳。 “不过朕的酒杯没了,如何继续这欢宴呢?” 乔嫣然闻弦知意,亲手再取一盏,倒满酒,莲步微移,故意从上官妍心一侧略过,坐在萧景鸿身边,抬手笑道:“臣妾向皇上赔罪。” 余光都能看见,上官妍心盯著她的侧脸,几乎要將一口牙咬碎,气急败坏的模样。 萧景鸿就著乔嫣然的手喝了一杯酒,倾身耳语,看似亲昵,实则是轻声提醒了她一句。 “一会儿好好在席间呆著,別慌神乱动。” 这句提醒没头没尾莫名其妙,乔嫣然却听得心头一跳,看萧景鸿暗藏锋芒的眼神,乖巧地点头应是。 第76章 刺客 萧景鸿和乔嫣然一番亲昵,最后对姜贵人却只了了几语便打发了。 “姜贵人为全此舞,捨得乐器,足见心胸宽广。” 心胸宽广,四个字让姜贵人想要找乔嫣然的麻烦,也开不了口,只能忍气吞声,自认倒霉。 回到席间,乔嫣然琢磨著刚刚萧景鸿那句话的意思,总觉得心里不安。 就连汪如眉等人笑著夸讚她適才的表现,她也只简单回应,並没有显得有多高兴。 很快,便有等候多时的舞姬乐师进殿献艺,群臣交杯换盏,殿中气氛更加热闹。 乔嫣然的位置虽在前排,但却靠外,恰好负责演奏的乐师们,抬著形形色色的乐器站在了她前侧的位置。 巧慧忽然往乐师的方向看了一眼,尔后挪动位置,恰好挡在了乐师和乔嫣然之间。 还低声和乔嫣然抱怨:“主子,您瞧那抚琴的乐师,眼珠子都快粘在您身上了,简直是猖狂至极!” 乔嫣然闻言,顺著巧慧示意的方向看去,果真和一个青衣乐师对上了眼。 那青衣乐师约莫二十出头,长得倒是端正清秀,只是不知为何,神情颇为古怪,眼睛瞪得老大。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我怎么觉得,他有些眼熟呢……”乔嫣然並未从对方的目光看出任何孟浪之意,反而感受到了他莫名激动的情绪。 没等乔嫣然再看几眼,殿上忽然生变。 “狗皇帝,拿命来——”近前侍酒的宫女忽然从袖中掏出一把匕首,二话不说,朝著萧景鸿的要害处刺去。 “护驾!” 隨著魏恩一声高喝,殿外的御前侍卫纷纷疾步入殿,正好和混跡在宫女和舞姬乐师中的刺客打成一团。 后妃这边,全是年轻女子,方寸大乱,既要自己躲避,还防著身边的宫女是不是也混入了刺客。 乔嫣然这下才明白过来刚刚萧景鸿话里的意思,这场明显针对他的刺杀,他竟早有预料! “小心!” 眼见一枚暗器袭来,適才那年轻乐师直接抱起手中的琴作盾,护在了乔嫣然的面前。 早有警惕的乔嫣然本就带著巧慧缩在了安全的角落,只一下子没看见素练在哪儿。 琴师相护,让乔嫣然先是一愣,尔后道谢,“多谢你——” 道谢的话未说完,那琴师却一手握琴,一手抓住她的手腕,眼里甚至激动地泛起了泪花。 “小妹你没死,你没死!太好了太好了!” 小妹……? 乔嫣然一脸懵。 巧慧隨手將放菜的矮桌竖起,和琴师的琴一左一右將三人挡得严严实实。 听见琴师的话,巧慧的眼神不由得在他们之间来回流转,这才发现,自家主子和这琴师竟然长得十分相像! 乔嫣然疯狂回忆,在皇陵飘著的时候,偶然听到的乔红儿独身哭诉的那些话。 灵机一动,试探喊道:“三哥?” 果然,她喊出这声后,琴师直接单手將她抱在了怀里。 在他顛三倒四的话语中,乔嫣然才大概拼凑了一些,关於原身乔红儿亲人的下落。 乔家夫妻膝下共有三子一女,长子次子年岁稍大些,已过三十,所以乔嫣然才在意识到眼前人多半是原身的兄长后,推测他应该是行三的那位。 除了被罚去皇陵的乔红儿,乔家其余人都被流放西州,恰巧,也是安王被萧景鸿扔出京城给的封地。 “咱们家虽被罚做苦力,但一家人在一处,日子也不是不能坚持,可恨那安王偏偏到了西州。” “也是因为他,我们才以为,你已经死在了皇陵,母亲为此事,险些哭瞎了眼……安王也因此,对咱们家多加折磨。” 乔家人的经歷,乔嫣然確实不知,她占了原身的身体,听到这些也不好受,眉头紧皱。 “此事我会想办法……只是三哥你为何出现在皇宫?还成了乐师?” “家里你不用担心,公子他……反正情况有变,现在爹娘和两位哥哥,一切都好。”乔三郎提及家中近况有些含糊其辞,反过来问乔嫣然。 “先不说我,小妹你怎么会在皇宫,还成了那狗皇帝的什么妙贵人?” “……狗皇帝?”乔嫣然心里升起不好的预感,从缝隙里往外一看,见刺客已经大半伏诛,只剩小部分还在负隅顽抗,眼看著也撑不了多久了。 她嘴角抽了抽,看向乔三郎,“三哥,你不会,和他们是一伙儿的吧?” 一旁的巧慧闻言,也瞪大了双眼,不知道自己此时此刻是该把乔三郎当做刺客赶出去,还是视为自家主子的兄长以礼相待。 乔三郎显然没有两人想的那么多,哪怕已经亲眼看见,自己的妹妹如今的身份为何,还是对她知无不尽。 点头承认:“没错,我和他们都是不满狗皇帝暴行,要匡扶正义的义士——” 话未说完,乔嫣然便伸手捂住了乔三郎的嘴,只觉得自己是一个头两个大。 她没想到自己会在这种情况下和原身的家人碰面,更没想到原身的家人会成为她日后在萧景鸿面前的大麻烦。 “三哥,皇上他不是你想的那样,我的事,找机会再同你细说。现在你记著,如果不想死,也不想让我跟你一起死,別暴露自己的身份!” 乔三郎虽然看起来没脑子,但却真心疼爱妹妹,闻言还是顺从地点了点头。 他也看见了,他的那些伙伴们显然不是御前侍卫的对手。 而他们此行的首要目標,还高坐在上,虽然面色不愉,但连个油皮都没破。 反倒是萧景鸿身边的上官妍心,一脸痛苦地捂著肚子,被宫人匆匆抬去了偏殿。 直到事態平息,殿中已是一片狼藉,尸体横陈。 萧景鸿没多在乎疑似小產的上官妍心,也没去看中剑脸叩在碗里,已经没了呼吸的康国公。 遥遥看向古怪的拼凑在一起的古琴和矮桌,吩咐魏恩了什么。 乔嫣然见局势已被控制,让巧慧撤去矮桌,刚透了口气,就看见魏恩走到了自己面前。 她再想挡住乔三郎已是来不及,只能咽了咽唾沫问道:“是皇上有什么吩咐?” 第77章 千头万绪 乔嫣然和乔三郎被魏恩带到了御书房,等候皇上召见。 殿外自留有御前侍卫把守。 借著皎洁月光,乔三郎一眼看见了守候在殿门口的傅青山。 乔家和傅家长辈交好,小辈自然打小走动就频繁亲近。 可两人照面,乔三郎却一副眼里要喷出火来的模样,傅青山则低下了头。 “魏公公快回麟庆殿吧,想必眼下皇上身边正缺人手。” 乔嫣然向前一步,挡住魏恩的视线,紧抓著手帕,眼里满是对簫景鸿的担忧。 “我会在此处静候,还请公公放心。” 魏恩欠身告退,离开前,眼神似从乔三郎和傅青山身上扫过。 还沉稳地安慰了乔嫣然一句,“也请贵人安心,万事尽在皇上掌握之中。” 一路上,尽凭魏恩的反应,乔嫣然也看出来了,乔三郎入宫簫景鸿定然是知情的。 她也没了顾忌,直接將乔三郎拽进了御书房。 只剩彼此,乔三郎才忍不住倾诉满腹的疑惑。 “小妹,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为何入宫成了妃子?那傅青山,他怎么也在皇宫?” 乔嫣然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以审视的目光,盯著乔三郎。 她在思索,原身乔红儿的家人,对於簫景鸿而言,能派上什么用场? 若今日行刺之事,簫景鸿早有预备,为何会单独饶乔三郎一命? 看著咋咋呼呼的乔三郎,乔嫣然当机立断。 现下最紧要的,是赶在簫景鸿处理完烂摊子回来前,先打消乔三郎对他溢於言表的敌意。 “三哥,若非皇上,小妹我早就命丧皇陵了!” 乔嫣然的眼泪说来就来,紧抓著乔三郎的衣袖,语气满是决绝。 “若你执意与皇上为敌,那便先从小妹的尸体上踏过去吧!” “狗......咳,他救了你的命?可我却听说,你在皇陵被安王欺辱丧命,安王是皇帝的亲弟弟,一丘之貉,怎会是好人?” 乔三郎的立场显然不好说动,但却心疼妹妹,愿意做出让步。 见乔三郎能听进去她的话,乔嫣然才缓和了语气,循循善诱。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我现在不好端端站在三哥你面前吗?自然是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乔嫣然將皇陵发生的事,简明扼要地向乔三郎讲述了一遍。 有意强调了,簫景鸿对她的救命之恩,以及他和安王虽是一母同胞,但品行有著天壤之別。 得知簫景鸿为保下乔嫣然,为她惩安王、改出身,又带她入宫,数次晋封。 乔三郎对簫景鸿的敌意才有所收敛。 但在认定簫景鸿是暴君一事上,却十分坚定。 “先太子才是皇室正统,他弒兄上位,继位后,又对先太子一党赶尽杀绝。如此行径,怎配坐那皇位?” “就连咱们家被流放,也是因他的暴行,这些难道也是谣言吗?” 溪州乔家主支从伍,是先太子麾下一支精兵良將。 簫景鸿继位后,收其兵权部將,乔家主支入狱,旁支受牵连流放。 乔家主支之罪莫论,至少原身乔红儿一家,確实无辜。 “小妹你被选入皇陵,爹娘都很高兴,觉得至少你不用跟著我们顛沛流离。” “到了西州,我们一家被罚去挖矿,我和大哥二哥便罢了,可爹娘都多大年纪了,怎么吃得了那样的苦?” 和小妹重逢的喜悦渐渐褪去,想起父母长兄吃的苦,乔三郎越说越激动。 最后狠狠用袖子抹去眼泪,偏过头,不想让妹妹看见自己失態的一面。 乔嫣然原本想好的说辞,因此哽在喉头。 她毕竟不是乔红儿,所以她不会因为乔家的遭遇,而记恨簫景鸿。 甚至,因为她前世跟在先帝身边的所见所闻,她能明白,簫景鸿继位后所谓的暴行,只是为了快刀斩乱麻,用最小的损失,稳定朝局。 她入宫后,也想过要帮助原身的家人,摆脱流放的困局。 但她也不得不承认,帮助乔家,被她排在了许多事之后。 在確保自己有足够的地位和能力前,乔嫣然不会妄动,她把自己的命,看得比什么都重要。 “三哥,如果我说,我能让咱们家东山再起,但需要一些时日,你愿意相信我吗?” 乔嫣然深吸一口气,放弃了已经成型的腹稿,轻轻扯动乔三郎的衣袖,认真地看著他的眼睛。 乔三郎闻言回过头,看著妹妹熟悉的面庞和真诚的神情。 兄妹俩已经有近两年未见。 从前那个活泼开朗,总爱和他掐尖的小妹,现在变得如此沉稳坚定,让他又陌生又心疼。 “你的话,三哥什么时候不信过。”乔三郎嘆了口气,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乔嫣然看了一眼刻漏,直接问最紧要的核心问题。 “好,那三哥你先告诉我,你和那些刺客背后的人是谁?” 听见这个问题,乔三郎的眼里闪过下意识的躲避。 乔嫣然却不给他迴避的机会,牢牢抓著他的手:“是你在麟庆殿提到的公子对不对?他说如何说服你的,大哥二哥他们,也在其中吗?” 麟庆殿。 烛火燃尽又添,月色不復高悬。 殿內已经被打扫乾净,所有刺客的尸体都被仔细查验后,搬入了天牢。 唯独康国公,身份贵重,兼任神威大將军,是庆国手握重兵的武將之首,也是瑛贤妃的父亲,先皇后的兄长。 今日所宴朝臣中,只有他被刺客重伤,不治身亡。 康国公的尸体暂且安置在皇宫,簫景鸿以其护驾而亡为由,安抚住了他的亲眷下属。 “皇上,您一定要抓到凶手,为臣妾父亲报仇!” 平日大大咧咧的瑛贤妃,哭成了一个泪人,在簫景鸿怀里,上气不接下气地恳求。 簫景鸿搂著她哄了许久,亲口许诺,“康国公是为了保护朕才丧命,朕自然会让他在天之灵安息。” 说完,簫景鸿示意宫人近前搀扶住瑛贤妃,“带你们娘娘回宫歇息。” 目送瑛贤妃离开后,簫景鸿走到康国公生前坐著的席位处。 拿起酒壶,先倒满康国公之前用过的酒杯,再给自己倒了一杯。 第78章 皇权 酒杯相碰,发出清脆的响声。 晶莹剔透的酒液並未入喉,而是倾撒在了地上。 “康国公,亦或你总爱自称的国舅爷,你死得可不冤。” 今日的刺客,簫景鸿早查清了他们的底细,甚至特地为他们扫清了入宫行刺的障碍。 打著先太子的旗號,要扶正祛邪的正义之士。 先太子是康国公的亲外甥,比他这个,只是在先皇后身边长大的二皇子,可亲厚多了。 死在自己亲外甥旧部的手里,怎么不算死得其所呢? 至於为何眾多朝臣,只有康国公一个丧命...... 簫景鸿拿起康国公座位前的酒壶,揭盖倒光了里头所有的酒液。 先下达了,中秋遇刺后的第一个命令。 “康国公护驾殉国,朕深感哀痛,但大军不可一日无將。即日起,由靖远侯同兵部左侍郎接管其部,分设两军。” 刺杀之事还未查清,所有入宫参宴的朝臣,皆暂留皇宫。 得闻此令,靖远侯,以及汪如眉的兄长兵部左侍郎出列接旨。 其余臣子,无论心中如何作想,皆高呼康国公忠义之举,臣服皇帝圣明之令。 唯独慧德妃的父亲,苏太傅,看著浸入地毯的血跡,久久躬身未起。 刺客要查,朝臣要查,还有一应宫人也要查。 簫景鸿又临时赐魏恩携一应太监,以及以傅青山为首的御前侍卫监察之权。 忙碌一整夜,也只才起了个头。 御书房里,乔嫣然和乔三郎促膝长谈一夜。 到最后实在困得不行,躺在御书房的矮榻上小憩, 乔三郎则坐靠在门口,一有风吹草动便会睁眼查探。 再一次睁开眼,乔三郎看见了一双玄色长靴,抬头入目一片明黄龙纹。 他险些叫出声,才看清簫景鸿背对著他,目光落在矮榻上的乔嫣然身上,才压住了声音。 簫景鸿似乎没有发觉乔三郎已经醒了,走近矮榻,解开披风,盖在了乔嫣然身上。 乔三郎目睹一切,脑海里,公子所言和小妹適才的话不断盘旋博弈。 藏在袖中的一根琴弦,是他最后的武器。 乔三郎紧盯簫景鸿的背影,撑著地慢慢起身。 起身站定,却又转而跪地,沉声道:“罪民乔清......叩见皇上。” 簫景鸿闻声未动,先看了一眼乔嫣然,见她眼皮都未动一下,才回身看向乔三郎。 比起好不容易才从乔三郎口里得知真相的乔嫣然。 簫景鸿一语道破乔三郎此行来歷。 “你既听命於公子岐入宫行刺,为何殿上不动手,现下又向朕请罪?” “你早知道——”震惊之下,乔三郎顾不得尊称,抬头紧盯簫景鸿。 在从乔嫣然口中,得知了簫景鸿为帝不易的一面后。 他亲口与簫景鸿谈话,又从心底升起一股,站在簫景鸿对立面的忌惮与恐惧。 中秋宴行刺,是公子岐精心筹谋了半年的计划,为此甚至大量动用了留在宫中的钉子。 结果,他们以为来之不易,胜券在握的大好机会,根本就是簫景鸿的顺水推舟。 乔三郎深吸一口气,又垂下头去。 “殿上不动手,是因为罪民看见了本已死去的妹妹。现在向皇上请罪,亦是因为妹妹。” “她说,皇上是她的救命恩人,非但不是暴君,为稳固江山,还百姓以太平,反而殫精竭虑,呕心沥血。” 簫景鸿不置可否,戏謔道:“她说你就信?” 不待乔三郎回答,又问道:“那她可有教你,如何向朕请罪?” 乔三郎沉默片刻,一字一句,照搬適才乔嫣然所授。 “乔家三子,请愿做皇上手中暗棋,以偿不臣之罪。” 乔家除了入京的乔三郎,其余四人还留在西州,大郎二郎亦投身公子岐麾下。 此番行刺的刺客里,只有乔三郎一人逃过一劫。 公子岐毫无疑问会对他起疑。 但当公子岐知道,乔三郎得以生还,是因为他的小妹改头换面,成了簫景鸿的宠妃。 那即便乔三郎的忠诚之心会被怀疑,也会成为公子岐捨不得隨意弃置的重要棋子。 公子岐收服乔家三兄弟,恰好拿了死在安王手中的乔红儿为说辞。 有乔家三兄弟作参考,让公子岐认为,乔红儿对皇室心存恨意,假意顺从並不难。 便是没有恨意也无妨,乔红儿的爹娘在他的手里,便是最好的筹码。 乔三郎在行刺风波平息后,大张旗鼓地离开了皇宫。 以救护皇上宠妃有功的名头,得到不少赏赐,脱了本就不存在的乐师奴籍,几番辗转,回了西州。 离开前,乔三郎百般不舍,万般掛念。 最后只挑了一句,提醒乔嫣然。 “傅家那小子,横竖是负了你。你既已成了妃嬪,切忌再同他有任何瓜葛。” 小妹从小对傅青山的喜爱,他这个做哥哥的都看在眼里。 要不是怕引起皇上怀疑,乔三郎离开前,怎么也会去將傅青山打一顿才解气。 乔嫣然嘴上答应得痛快,在乔三郎的行李里,添了不少带给乔家父母兄长的礼物。 转而便让巧慧,特地向傅青山,带去一句恭喜。 恭喜他从御前侍卫,调任新成立的皇城司。 皇城司明面上负责皇城宿卫,职责和他从前就任的御前侍卫差不离,甚至行职范围因为从皇宫转为整个皇城,看似离皇上更远。 实则权柄落於监察二字,不受御史台监察,直接听命於皇帝,有监察百官、军队之权。 此乃启用前朝旧制,朝臣本该有反对之声,但中秋之夜的血还未乾透。 簫景鸿放言,皇城司乃为彻查京城叛军余孽,宫中细作內应,以及为安康国公在天之灵而设。 若有人反对,便视为心怀不轨,罪同论处。 兵权已收於心腹之手,靖远侯同兵部侍郎响应其令在先,武將莫敢不从。 文臣之列,簫景鸿则將目光投向苏太傅。 “皇城司已有证据推断此番刺客乃先太子残部。” “论朝中文武,唯老师最了解他们。老师以为,朕该不该彻查內外,还京城以清平?” 苏太傅袖中双手紧握,俯身一拜,只道:“皇上,圣明。” 第79章 寒冬 自中秋至年节,簫景鸿一次后宫也未踏足过。 魏恩被任命为皇城司提司,傅青山提任为副提司。 外至京城百官,內至皇宫內苑,每隔一段时日,便会揪出探子细作。 后宫里属先太子余孽的,实则连一半都没有。 更多的,还是先帝在朝时,因广纳后妃,以姻亲为纽带,被世家大族安插的眼线。 其中,受六尚局约束下的宫女们,是重灾区。 寻常冷清至极的慎刑司,人满为患,惨叫声日日不绝。 六尚局尚宫自縊,原本属六尚局的事务,被併入內务府。 曹庆言身为內务府总管,在后宫的地位水涨船高。 忙得脚不沾地,还抽空让人给乔嫣然带了句口信。 “师父让奴才代他向妙贵人请安。”小曹公公,曹庆言的徒弟借著送炭的名头,进了枕霞堂。 可见內务府是当真忙碌,连句客套话都没有,开门见山。 “师父说,枕霞堂乾乾净净,妙贵人只管踏踏实实迎新年。” “这段时日,你们內务府只怕是忙得脚不沾地了。” 有了小曹公公这句话,乔嫣然长舒一口气,示意巧慧塞给对方一个鼓鼓的荷包。 “天气渐凉,拿去添盏热茶也好。” 送走了小曹公公,乔嫣然让巧慧召集枕霞堂所有宫女太监训话。 以贵人品级论,算上巧慧,她身边现留有十一人侍奉。 “眼下是多事之秋,各宫情形如何你们也看见了,祸从口出、安分守己四个字,你们要牢牢记在心里。” 血淋淋的教训近在眼前,就连慧德妃宫里都有被拉去慎刑司的宫女。 枕霞堂没少一个人,一下子成了宫人眼中的香餑餑。 无论是一开始就分来的,还是后来新添的,都恨不得换著花样向乔嫣然表忠心,对她的话,无所不从。 训完话,乔嫣然又示意巧慧和小寧子向前出列。 “按规矩,后妃要居一宫主位,才设有掌事宫女太监。” “但事急从权。日后枕霞堂,宫女便以巧慧为首,太监则以小寧子为首,事无巨细,先向他们二人请示才可施行。” 乔嫣然的目光从每个人的脸上扫过,“擅自专行者,枕霞堂不留,自寻去处。” “奴才、奴婢遵命。”枕霞堂宫人齐声应答。 不仅枕霞堂如此,承乾宫也派人来传话,让各宫无事少走动,年前的一应请安都免了。 乔嫣然安心越秋过冬,有汪如眉时常来储秀宫寻纯妃商议宫务,后宫的消息她也並不闭塞。 中秋宴时,簫景鸿便令纯妃和汪如眉协助慧德妃操办。 如今过了中秋,这吩咐也未收回,纯妃和汪如眉依旧从慧德妃手里分揽了不少后宫事务。 “欣贵人,听说小產后落了个男胎。” 从纯妃宫里出来,汪如眉吩咐宫女去请了吴晗静,两人又一道扎堆在了枕霞堂说话。 这几日左右无事,乔嫣然没少在小厨房鼓捣吃食,摆了一桌子新鲜点心,和她们閒话。 提及这宫中惨事,汪如眉虽然不至笑出声来,但眼里也是半点难过不带装的。 “太后得知欣贵人小產,慈寧宫又被带走了不少宫女,直接气病了。” 吴晗静点心都不嚼了,瞪大了眼睛,“男胎?乔姐姐你不是说......” “伺候她小產的是姜辛。”乔嫣然补充上细节,眨巴眨巴眼,“怀孕都做不得真,小產是男是女,嘴皮子一碰便能定。” 汪如眉颇以为然地点点头,又嘖了好几声。 “也是我同纯妃经手了一些事才知道,欣贵人这胎,別看没怀多久,想害她的,一波接一波,直到中秋,都没断过。” 乔嫣然从汪如眉口中得知了更多,关於上官妍心自有孕后,被刻意隱瞒的诸多暗潮汹涌。 再结合她对前朝之事的了解,才拼凑出,簫景鸿已经下完的一盘大棋。 上官妍心的作用,和太后的娘家兄弟一样,都是簫景鸿用来破局的靶子。 牵涉皇嗣,意同国本,捨得孩子才能套得著狼。 何况孩子是假的,簫景鸿一通摆弄,说是空手套白狼也不为过。 不止是京城內,就连远在西州的安王、先太子余部叛军、乔家人...... “想什么呢?”簫景鸿略带不满地捏著乔嫣然下巴,缓缓而动,看著她潮湿的眼睛。 足足过了三四个月,簫景鸿才入后宫。 没有去慧德妃和瑛贤妃处,也没有理会“小產”后的妙贵人,而是来了枕霞堂。 乔嫣然在关键时刻的走神,让他危险地眯起了眼睛。 “怎么,几个月不见,就忘了如何侍奉朕了?” 被抓了包,乔嫣然半点没有心虚,反而投去嗔怪的一眼。 “皇上若觉得几个月太短,那臣妾也无话可说。” 乔嫣然的乖戾,反而让簫景鸿笑出了声。 帘帐下,只剩君王俯首的无限柔情。 “那朕,一点一点,带你重温。” 这几个月,簫景鸿並非一个后妃也未召见,但却没有一个被他宠幸。 慎刑司的惨叫声日渐消散,这份恐惧,却留在了后宫眾人的心间。 当她们在出现在簫景鸿这个下此决策的君王面前,別说献殷勤,就连大气都不敢喘。 就连从前性子最为直接奔放的瑛贤妃,在意识到,为何那么多大臣,只死了她父亲一个后。 再见簫景鸿,她一滴泪也不敢落。 “枕霞堂热闹依旧,你打理得不错。” 事后,簫景鸿仰躺著,揽乔嫣然入怀,轻抚她的侧脸。 忽然问道:“纯妃和汪婕妤都同你交好,她们现在打理六宫事务也算上了手,你可想凑这份热闹?” 乔嫣然侧躺在簫景鸿怀中,手指绕住他的一缕发把玩。 几乎没细想,便立刻拒绝,“臣妾管好枕霞堂已是不易,能者多劳,还是让纯妃娘娘和汪姐姐多受累吧。” 经歷中秋宴行刺一事后,乔嫣然当真对后宫里那点儿权力,没了心思。 她翻身压著簫景鸿的胳膊,看著他饜足的双眼。 “不过,臣妾也有一颗想为皇上分忧的心。” 第80章 年关 “后宫这些事,你都说办不好,还能替朕,分什么忧?” 簫景鸿勾起嘴角,眼里满是玩味。 乔嫣然心里为自己捏了把汗,但却没有给自己留有余地。 直言不讳道:“后宫之外,臣妾能使上力的,也只有乔家的事了。” 后宫不得干政,这是自古以来对后妃的规训。 乔嫣然的话,让簫景鸿嘴角的笑意敛去,眸色也变得更加深沉。 他沉声问道:“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臣妾知道。”乔嫣然在他话音刚落便立刻作答。 语速越快,越显得她今日之言,皆凭一股衝动,哪怕不尽完美,也足够赤诚。 “皇上当初將臣妾从皇陵带走,臣妾以为,是因为一点怜意。” 她自嘲地笑了声,牵起簫景鸿的手,覆在自己的心口处,让他清晰地感受到,自己说每一句话时的情切。 “见到乔家夫人和三哥,臣妾才明白,皇上选中的是什么。” “您要的是一把藏在安王身边的刀,要的是吹如朝堂新鲜的风,臣妾是什么样的人,根本不重要。” 和乔三郎促膝长谈一夜,乔嫣然从他口中得到最重要的消息,不是原身的家人入了叛军。 而是叛军之首,自称公子岐的人,选中的盟友,是安王。 公子岐能搜罗先太子旧部,多半也曾是其中一员,才会得到他们的信任,集结成势。 但先太子再如何正统,也已是一缕游魂。 他们要反对簫景鸿的统治,要撼动整个庆国,必须推出另一个能和簫景鸿匹敌的新皇人选。 再没有比安王这个,和簫景鸿一母同胞的亲弟弟更合適的人选了。 但安王的作风名声实在不好,如原身的家人,他们便视安王为仇人。 公子岐若想聚集一切可用的人力,便要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面对诸如乔家人一类,对安王继位大统亦无信心的,他准备了另一套说辞。 这也是,乔三郎如此相信公子岐,甚至愿意拼上性命,入宫行刺的原因。 “公子岐先於西州韜光养晦,皇上您后贬安王去西州封地,可见您早有打算,要让他们沆瀣一气,好一网打尽。” “安王在皇陵便显露不臣之心,去了西州,他对送上门的公子岐,自然是顺势收服,甚至为其遮掩包庇。” “他们互相利用,安王不知道的是公子岐手里,还有一份等著卸磨杀驴的筹码。” 乔嫣然条理清晰地说出了簫景鸿、安王以及公子岐的布局思路,眼睛越来越明亮。 “公子岐手里有先太子流落在民间的血脉,安王也不过是他的踏板,他真正想要得到的,是扶持幼子上位,自己把持朝政。” 她侃侃而谈时,簫景鸿听得很认真,並没有打断。 看著乔嫣然有別於之前小意温柔的一面,他的眼神变得飘忽,好像在透过她,看另一个人。 乔嫣然没有发现簫景鸿眼神的变化,將话题最后绕回了自己身上。 “皇上您给了三哥活命的机会,三哥自然对您心悦诚服。” “但您日理万机,乔...臣妾家里人的性子,臣妾最为清楚,不如指引三位兄长的事,就交给臣妾来办。” 再入宫时,乔嫣然便想好了,这一次,绝不能像生前那般,当一个只会听话的猫狗。 簫景鸿和先帝不同,这是乔嫣然从前便知道的。 先帝潜龙在渊,与朝臣后宫你来我往一辈子,不可能放心,让枕边人去插手宫外之事。 簫景鸿继位后的种种行径,都能看得出,他决心要改变先帝留给他的困境。 身为君王,他不愿意受任何牵制。 为了打破僵局,他重用宦官,推举寒门入仕,用人不论出身,后妃也无不可。 何况,乔嫣然和其他妃子不同。 她是簫景鸿亲手打磨的棋子,命脉皆在他手,没有任何背叛的可能。 “朕可以给你这个机会,但你说的有一点不对。” 过了许久,簫景鸿才开口,手按在乔嫣然的背上,让她重新贴在了自己身上。 “你是什么样的人,对朕而言,很重要。” 上下顛倒,乔嫣然感受到了更加汹涌的热情。 上一秒,她的脑子里,还满是布局安排,乔家安王。 下一秒,她无暇顾及其他,只剩发自本心的回应。 什么时候睡著的,乔嫣然一无所知。 再睁开眼已是日上三竿。 洗漱完毕,乔嫣然也没等来姜辛,有些奇怪。 正要让人去太医院,姜辛才姍姍来迟,来的时候,只背了一个药箱,和请平安买时无异。 “药呢?”乔嫣然看著姜辛,“这次要现熬?” 姜辛笑著从药箱里拿出诊脉的东西,托著乔嫣然的手放在枕上。 “臣今日是来给贵人您诊脉的,皇上有令,避子汤日后无需再用。” 乔嫣然闻言,立刻追问道:“这令是给你下的,还是给整个太医院?” “整个太医院。”姜辛以为乔嫣然是女儿家的心思,温声补充了一句安慰。 “不过皇上单独吩咐,让臣给贵人您调理身子。可见皇上他心里,还是更为属意您诞下龙嗣的。” 乔嫣然在意的点和姜辛所料並不同。 后妃皆不用再服避子汤,对她而言,反而比唯独她一人不用,更好。 后宫的诸多眼线,虽然已经被清洗了一遍,但难免有漏网之鱼。 如上官妍心那般,一人有孕,跟个活靶子差不多。 她之前被陷害假孕,前后时日短,若再多装几个月,说不定也要经受诸多暗算。 反正只要能生下一个孩子,她便不会再重蹈覆辙殉葬。 配合姜辛做完一整套的诊脉针灸加用药。 乔嫣然才腾出手来,让巧慧给她找来纸笔,左右开弓,一口气写了两封家书。 一封,会经由皇城司之手,秘密送往西州乔家之手。 另一封,则是寻常家书,由巧慧送去宫门,最后送到京城乔家人手里。 西州路远,等乔嫣然收到回信,已跨了年关。 中秋宴办得盛大,却让人心有余悸。 皇上有令,年宴一切从简。 第81章 春来喜讯 新年宫宴上,人人自危,再无此前爭奇斗艳之事。 唯一算得上重要的,便是簫景鸿收回了当初的诺言。 他语气饱含痛惜,却连多一眼也没投向小產才恢復大半的上官妍心。 “朕曾许诺,诞长子者立为后,本意在稳固皇室安稳,未料適得其反。” “既如此,便出尔反尔一回,尔等日后也切莫再提。” 眾妃对此簫景鸿的决定並无异议,也没多大反应。 不提遥不可及的后位,便说子嗣一事,便是再无避子汤妨害,那也是一个巴掌拍不响的事。 簫景鸿入后宫的次数比去年还不如,御书房的灯火彻夜不消。 除了妙贵人屡见圣顏,她们连皇上的面都见不上,更何谈子嗣后位。 盛宠之下,乔嫣然感受到的,是簫景鸿再也不用掩藏的野心。 后宫於他而言,再无平衡之用,便意味著,他已经彻底坐稳了九五至尊的位置。 三月春暖。 乔嫣然和两方乔家人都保持著联络,京城乔家先传来好消息。 她明面上的兄长乔安泰,通过春闈,高中状元。 琼林宴上,乔安泰直接被皇上点名授职,入吏部当差,成了京城最为抢手的青年才俊。 “信上说,琼林宴散,乔家郎君被许多大人包围,上演了一出榜下捉婿呢!” 巧慧替主子读信,自己也看得可乐,笑声阵阵。 放下信,却见自家主子眉头紧锁,手还抚著胸口。 “主子怎么了?可是这信有什么不妥?” “与信无关,兄长高中,自是好事。” 乔嫣然摇了摇头,她按著胸口,忽然问道:“这个月,是不是已过了我该来葵水之日了?” 巧慧还没反应过来,素练已是预备朝外走去,“奴婢这就去请姜御医来。” 等候御医到来期间,巧慧怕空欢喜一场,又忍不住为主子高兴,在屋子里来来回迴转著圈。 反倒是乔嫣然这个正主,不急不躁,泰然自若。 她本就通晓几分医理,对自己的身子更是万分注意。 年后,簫景鸿隔三差五便会召她侍寢,又没了避子汤的阻碍,姜辛还特地为她调理了身体,怀孕是迟早的事。 儘管如此,当姜辛认真地给乔嫣然诊完脉,笑著告喜时,乔嫣然依旧鬆了一口气。 她一下子有些不知手脚该如何安放似的,半晌才將手慢慢贴在了还看不出痕跡的小腹上。 有一个自己的孩子,在她的计划之中,但在此之前,她都只把孩子当做自己的保命符。 当她真正要成为一个母亲,心里才升起一丝惶惑。 自己真的能胜任吗? 怀揣著这份不安,直到见到下朝后,立刻赶来枕霞堂的簫景鸿,才有了宣泄的出口。 “站著。”见乔嫣然意要行礼,簫景鸿一个箭步上前,稳稳地拖住了她的手臂。 二话不说,牵著乔嫣然进了屋,將她按在凳子上坐稳,才放心。 张口便跟大夫望闻问切似的,“可有哪里不適?现在觉得如何?” 见他比自己还要紧张,乔嫣然反倒安心了些,笑著摇了摇头。 “姜辛已仔仔细细替臣妾把过脉了,臣妾和孩子,都很好。” 和她假孕那回做比,簫景鸿的谨慎远远大过欣喜。 除了姜辛,他又召来姜院判复诊。 確保万无一失后,簫景鸿抬手轻抚乔嫣然的面颊,“民间有个说法,怀胎三月前不昭喜讯。” “你先安心养胎,待足三月,朕再替你公开喜讯也不迟。” 两回后妃有孕事假,但衝著母子去的明枪暗箭是真。 乔嫣然自无不可,乖顺应是,只向簫景鸿提了一个请求。 “臣妾想要召母亲入宫说说话。” “母亲?”簫景鸿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乔嫣然说的,应该是身在京城的乔家夫人,而非她的生母。 “家里送信来,说兄长高中状元,臣妾对此总该有表示才对。” 乔嫣然解释了缘由,簫景鸿对此並不在意,眼下不能让她享受怀有皇嗣应有的待遇,这等细枝末节,顺她的心意也无妨。 “依你,派个人去传话便是。” 簫景鸿在枕霞堂没逗留太久,按照他平日的习惯,大白天不会在后宫流连。 过了皇上的明路,乔嫣然很快便让人给乔家夫人递了信。 隔日,乔家夫人便高高兴兴地进了宫。 “臣妇参见妙贵人,给贵人请安。” 一番客套过后,乔嫣然让人给乔家夫人上茶,开口便是道喜。 “兄长高中状元,不负多年苦读,也终让母亲父亲心安了。” “学问上的事,都是安泰自己拿主意,臣妇不懂那些。” 乔家夫人嘴上听著谦虚,实则满满是对儿子的骄傲,“也託了贵人的福。” 开场白说完,在乔嫣然的示意下,巧慧將早早备好的匣子递给了乔家夫人。 里头装的是厚厚的一叠银票。 乔家夫人此番入宫,料到了乔嫣然会给赏,但却未料数额如此大,一时有些慌神。 “这,这太多了。年节时贵人您便给家里送了不少东西,您的心意,家里人都知道——” “母亲,这些银票给您,是有两用。” 乔嫣然打断乔家夫人的推辞,语重心长地与她分析利弊。 “兄长於吏部就任,自然前途无量,但吏部於六部中,人际往来最为复杂,这些钱,可让兄长入仕顺遂些。” 东州乔家寒门出身,到底家底单薄了些。 簫景鸿已下令,庆国要连办三年春围,此举意在为朝廷选入新鲜血液,尤其以寒门学子为主。 新科状元乔安泰,就是簫景鸿为天下寒门学子,立在朝堂之上的一块招牌。 乔安泰儘快熟悉官场,站稳脚跟,於乔家於乔嫣然於簫景鸿都有好处。 “这也是皇上的意思。” 听乔嫣然如此说,乔家夫人才略安心了些,不再觉得手里厚厚的银票是烫手山芋。 又好奇问道:“那这第二用是?” “入京时,母亲便同我提起过兄长的婚事。” 乔嫣然胸有成竹,对於乔安泰的婚事,似乎早有打算。 “第二用,便算我这个做妹妹的,给兄长提前备的新婚贺礼。” 第82章 说媒 乔嫣然才收到乔家的信,就急著安排乔家夫人入宫,便是怕她早早给乔安泰订下婚事。 说服了乔家夫人,让她耐心等候消息后,乔嫣然便让巧慧备礼,直奔瑛贤妃所在的永寿宫。 “你说谁来了?”瑛贤妃手里拿著的毛笔一顿,墨水滴落,立刻坏了一个字。 宫女复述一遍:“妙贵人请见......可要奴婢去打发了?” 瑛贤妃向来不待见乔氏,这是永寿宫上下皆知的事。 虽说不至於结仇,只是单纯看不惯她受宠,但瑛贤妃確实和乔嫣然私下,几乎没什么来往。 自去岁中秋宴一事,瑛贤妃的父亲康国公护驾身亡。 从丧父之痛中稍稍清醒过后,瑛贤妃在无从前的张狂,几乎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老爱在她跟前献殷勤的杨婕妤,后来的颖嬪,和她同住永寿宫,却也不再登门拜访。 日復一日的,为父亲抄录往生经,瑛贤妃早已习惯冷清寂寥的日子。 沉默半晌,她还是放下了毛笔,吩咐宫女道:“让她进来吧。” 乔嫣然跟著宫女入內,先感受到的,是一股不该属於春日的凉意。 “臣妾参见娘娘。” 瑛贤妃看著步步走近的乔嫣然,恍似未听见她的请安,看著她有些出神。 才不到一年,乔嫣然依旧如初见那般光鲜亮丽,像朵初绽枝头的花。 而她却成了偏安一隅,再无向阳之心的枯草。 “娘娘......”心腹宫女见自家娘娘出神,轻声提醒了一句。 现在的枕霞堂妙贵人,是后宫毫无爭议的,皇上心尖上的人。 哪怕自家娘娘高居贤妃之位,也最好不要与其结怨。 “起来吧。”瑛贤妃回过神,眉头微皱,她想要解释一句自己並非有意刁难,但开口却是自嘲一笑。 放在之前,她和一个贵人说话,何须去考虑对方的感受。 她的自尊心让她没有解释,开口直接问道:“妙贵人来见本宫,有何事?” 乔嫣然並不把请安的事放在心上,一举一动,也没有半点恃宠而骄的轻慢。 扬唇一笑,眉眼弯弯,见者生喜,“臣妾今日来,是想要同娘娘商议一桩喜事。” “喜事?”瑛贤妃始料未及,盯著乔嫣然的笑容,甚至有些拿不准她的用意。 语气依旧有些冲,“本宫实在想不到,能同你商议什么喜事。莫不是永寿宫如今冷清,妙贵人偏要来寻些热闹?” “这喜事,並非在臣妾同娘娘之间,而是娘娘身后的欧阳家,同臣妾身后的乔家。” 乔嫣然知道瑛贤妃直来直往的性子,为免生误会,点明来意。 “臣妾兄长参加今年春围,幸中状元,已被皇上赐从吏部之职。” “兄长多年苦读,至今尚未婚配。臣妾偶然得闻,娘娘家中有一小妹,正適龄婚配。” 瑛贤妃全然没料到,乔嫣然是来替自己兄长说媒的。 欧阳家年轻一辈,嫡出只有瑛贤妃一人,另有一子二女,皆为庶出。 康国公死后,庶子承袭父亲爵位,循旧例,降等承袭,由国公降为伯爵,得皇上亲赐封號忠勇。 另二女,一人为瑛贤妃的长姐,已然出嫁,家中唯剩一个小妹还待字闺中。 瑛贤妃了解自己母亲的想法。 无论嫡庶,她们这一辈都在母亲膝下长大。 母亲是捨不得小妹,想要为她好好寻一个门当户对的人家,才多留了小妹两年。 只是没想到,家中会出此变故......送入宫中的家书,母亲也曾提过,为小妹的婚事为难。 原本门当户对的,对方讳莫如深,不敢与他们家结亲。 而主动上门的,大多是覬覦欧阳家世代积望,儘是些不入流的货色。 瑛贤妃以为,乔嫣然和她身后的乔家,也是这第二类人。 面色一沉,再不顾她受宠与否,气势全开。 “纵使你那兄长高中状元又如何?东州乔家,本宫从未听闻,东州穷壤,想来也不是什么豪门望族。” “你是见本宫父亲身死,欧阳家不如从前,就想著来占便宜!” 虽说出嫁从夫,可无人会因婚嫁,就当真觉得娘家人和自己亲疏有別。 瑛贤妃口口声声都看不起乔家,她身边的宫女已是面色几变,不知该如何安抚主子的情绪。 巧慧哪怕知道东州乔家並非乔嫣然真正的娘家,这话入耳也觉得刺耳。 乔嫣然却依旧冷静沉稳,甚至面带笑意。 “论门当户对,欧阳家和乔家,自有天壤之別。” “欧阳家祖辈乃开国功臣,后辈不但入仕良多,更出过三任皇后,最近的便是先皇后。” “乔家么,確实是寒门出身,勉强算作耕读之家,祖辈未有功绩。” 瑛贤妃原本心绪难平,不光因为乔嫣然,只是因为她联想到了父亲死后,欧阳家在京城的种种冷遇。 听乔嫣然不偏不倚地讲述,她虽依旧有些气闷,但总算能冷静下来和乔嫣然继续说话。 “你既知道,那还开口提这门亲事,难道只是为了羞辱本宫不成?” “臣妾诚心开口,绝无一丝恶意。”乔嫣然立刻否认瑛贤妃的揣测。 她越冷静,越显得每一句话都发自本心。 “百年大树存世不易,看似树大根深,可狂风骤雨之下,依旧独木难支。” “娘娘的兄长,如今继任忠勇伯爵之位,却无实职加身。娘娘以为,这传代降等的爵位,能再保欧阳家几代荣华?” 乔嫣然的这番话一针见血,比之前的种种更加直接。 瑛贤妃听了,手紧紧抓住扶手,用力的指节泛白,却没有再开口反驳,因为她深知,乔嫣然所言不虚。 直到父亲死后,瑛贤妃才明白,欧阳家在皇上眼里,从来不是什么可为依仗的左膀右臂。 而是他为君王路上的绊脚石。 兵权旁落,爵位降等,空有忠勇名號,欧阳家已是渐露颓势。 原本有意同他们家结亲的那些人,也是见风使舵,感知到了皇上对欧阳家的厌弃。 如果......皇上还不满足於此呢? 想起从前父亲猖狂的性子,瑛贤妃的脸色越发惨白。 第83章 再添一员 婚丧嫁娶,皆是人生大事。 乔嫣然没想著只凭一场谈话,便说动瑛贤妃嫁妹。 她想为乔家谋的是结亲,又不是结仇。 都说虎落平阳被犬欺,但瘦死的骆驼也比马大。 若能和欧阳家结亲,到底是乔家占了便宜,所以更急不得,不能让对方觉得乔家急著捡漏似的,失了礼数。 “今日臣妾来,也只是想先同娘娘提一提。” 乔嫣然对瑛贤妃的面色视而不见,以退为进。 “这婚嫁,除了门当户对、父母之命,也得过问当事人的意愿。” 有了台阶,瑛贤妃也从令她汗毛直立的猜测里分神,喘了口气。 不再针锋相对剑拔弩张,以姐姐的身份,提起了她的小妹。 “你说得不错。本宫的小妹,虽是庶出,可从小也是在我母亲跟前长大的,眼光可挑剔得很。” 调子拔得高,乔嫣然听了反而添了一分成算。 民间婚嫁,有女子低嫁男子高娶的说法。 瑛贤妃如此说,便是在为自己小妹抬轿,这是愿意考虑这门婚事的好兆头。 “女子婚嫁,一生大多也就一遭,自当慎重,何况是娘娘的妹妹。” 乔嫣然顺著瑛贤妃的话,提了一个建议。 “如今春色正好,正是赏花好时节,不如办场赏花宴。娘娘以为如何?” 听她言及春色,瑛贤妃看向窗外。 这大半年的时光,於瑛贤妃而言,蒙上一层灰雾,仿佛只是一眨眼。 也许,欧阳家和她一样,也需要再见见阳光了。 从永寿宫出来,乔嫣然直奔御书房,找簫景鸿討要恩典。 宫里寻常办个赏花宴,自然用不著惊动皇上。 但若要外臣露面,最好便有皇上坐镇,才不算逾矩。 “赏花宴?”簫景鸿听闻她的来意,先蹙起眉头,瞥了一眼她尚且不显眼的小腹。 “头三个月还没过,就坐不住了?” “皇上,这赏花宴,也就是个藉口,主角不是臣妾,臣妾自然不会受累。” 乔嫣然挽著簫景鸿的胳膊撒娇道。 “臣妾是想藉此,让兄长同瑛贤妃家的小妹,相看一回。” 这理由不在簫景鸿的意料之中,他有些好笑道:“怎么想起做媒婆了?” 乔嫣然顺势將脑袋靠在他的臂膀上,煞有介事道:“臣妾哪有閒心管別人的事,还不都是为了皇上。” 如此姿態,也不可能拿得了笔了。 簫景鸿索性將乔嫣然直接抱在了怀里,魏恩早有预料,让宫人都到了外间避讳。 “哦?朕倒想要听听,这乔家和欧阳家谈婚论嫁,和朕有何干係。” 自从联络溪州乔家取信叛军之事,被簫景鸿交给乔嫣然后,乔嫣然在他面前,就少了几分遮掩。 她的聪慧她的眼界,皆扎根於无从背叛的忠诚之上。 自然能贏得簫景鸿的绝对信任。 “康国公死后,其子降等袭爵,无任实职。从贤妃娘娘的反应来看,京城內不少人都以为,皇上您彻底厌弃了欧阳家。” “臣妾知道皇上的苦心,更知道,您的仁义。” 簫景鸿继位已有两年,歷经两次腥风血雨,他没想过会从旁人口中听见夸他仁义的话语。 他捏著乔嫣然的下巴,想说她违心諂媚,看见的,却是她再认真赤诚不过的眼神。 “康国公乃先太子的亲舅舅,若叛军一党同其联手,后果不堪设想。” “没了他,欧阳家便不成威胁,与其赶尽杀绝,倒不如恩威並施。臣妾以为一桩喜事,很適合冲淡欧阳家的沉痛。” 关於欧阳家的后续处置,簫景鸿確实犹豫良久。 乔嫣然几乎猜到了他大半的思路。 一如当初对待苏家一般,簫景鸿最后也没对苏太傅赶尽杀绝,反而娶了他的女儿为妃。 此举大大缓和了他和朝臣紧张的关係,让他刚登基时,有了喘息之机。 先太子久入东宫多年,加之先帝后来病重。 若真论和先太子有来往的朝臣,几乎占满了整个朝廷。 难道他要都杀了?那便不止是暴君,而是亡国之君了。 “你的法子,倒也算不错。”簫景鸿轻笑一声,捏了捏乔嫣然的鼻尖。 “可有私心?” “当然有!”乔嫣然答得鏗鏘有力,“娘家兄长能娶得欧阳家的女儿,於臣妾而言,自然是好事。” “而且,如此以来,贤妃娘娘便是再看不惯臣妾,有了这层关係,日后也得对臣妾有几分好脸色了。” 她的坦诚换来簫景鸿更畅快的笑意。 脸埋在她肩头笑了许久,才点头同意了这场赏花宴。 “朕会带著你兄长出席,宴会由你和贤妃的名头办,但你不许劳神劳力。” 想起枕霞堂那些,对乔嫣然这个主子莫敢不从的宫人们。 簫景鸿不大放心,索性又给她身边添了个人。 乔嫣然料想多半是比素练更沉稳老练的姑姑,没想到来的却是一个熟人。 “老奴参见妙贵人。”胡嬤嬤依旧是一张不苟言笑,令人望之生畏的面孔。 乔嫣然却见她便生出三分笑意,立刻吩咐巧慧將胡嬤嬤扶起。 “皇上说要给我指派个得力干將,没想到竟是故人。” “有嬤嬤来枕霞堂,我自是欣喜,不过,嬤嬤此前似乎是在欣贵人身边侍奉?” 上官妍心和乔嫣然不对付,满宫皆知。 乔嫣然当面便將话说开,反而让胡嬤嬤觉得鬆了口气。 总比心存芥蒂,顾及皇上,勉强用她来得好。 “劳贵人掛念,此前欣贵人有孕,皇上才將老奴指去侍奉。欣贵人福去,老奴自然无需再留。” 两人间早在选秀时就存下的缘分,默契自在不言中。 簫景鸿对上官妍心的利用,乔嫣然明了於心,能被他派去监视上官妍心的,自然是受他信任的人。 就同小尹子一样,簫景鸿信任的奴才,便是乔嫣然能用的奴才。 “那便有劳嬤嬤,才来枕霞堂,便要帮我操办一场赏花宴。” 乔嫣然用人不疑,直接让巧慧將枕霞堂所有人召集,与胡嬤嬤相见。 “此前咱们枕霞堂还未办过什么宴会,有胡嬤嬤领著你们,也算你们的幸事,好跟著学些本事。” 第84章 赏花宴 乔安泰才入吏部没几日,下朝时,便被皇上身边的魏公公叫住。 “御花园芳菲正好,皇上特令乔大人,明日作陪赏花。” 接过魏恩递来的入宫令牌,乔安泰面色无惊也无喜。 略顿了顿,便领旨谢恩,“微臣之幸,谢皇上隆恩。” 魏恩离开后,等著乔安泰一道出宫的同僚,纷纷迎了上来。 比之从前,吹捧之意更甚。 话里话外,都绕不开,那位身居后宫,乔安泰至今未见过的“妹妹”。 “乔大人当真一家皆国之栋樑,都说上阵父子兵,可乔家却还多一个妙贵人。” “以皇上如今对妙贵人的宠爱,乔大人这官途,顺遂可望啊!” 类似之言,自乔安泰高中状元,踏入官场后,已经听到不知多少遍。 无论对方是阿諛奉承也好,含沙射影也罢。 乔安泰从始至终,只有同样的回应,“在其位谋其政,乔某自当做好自己的分內之事,不敢攀望其他。” 背地里,也有不少人讥讽乔安泰这状元之位来路不正。 明明沾了自己亲妹妹的光,却还要装出一副道貌岸然的模样,当真是占了便宜还卖乖。 下职回到家,乔安泰站在门口,看著乔家光鲜亮丽,远超在东州时的门楣良久。 和他一届春围,比之往届,多了不少寒门学子中试。 直到和他一样,留京任职的外州同僚酒后长嘆,他才知道何谓京城居大不易。 但乔家搬迁入京,一番顺遂,因为他有一个,好妹妹。 “你这孩子,傻站在门口乾什么?” 乔家夫人恰好回府,见儿子下了马车盯著自家大门发愣,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正好,娘今日给你置办了不少行头,先去试试。” 乔安泰向来孝顺,跟著母亲去了主院,任由母亲拿著一件件衣裳在他身上比划,也没有半点不耐烦。 抬著胳膊,一动不动,忽然开口,“皇上召我明日入宫参加赏花宴,母亲,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皇上的心思,母亲一个妇道人家,哪里会未卜先知。”乔家夫人想都没想,直接矢口否认。 抬头见儿子盯著自己,她才不自然地唉呀了一声。 好似才想起来一般,拍了拍手掌,“莫不是,妙贵人说的事,有苗头了?” 又是妙贵人,乔安泰心里闪过一念。 知子莫若母,反过来也一样,乔安泰一看便知,母亲有事瞒著他。 思来想去,赏花宴这等风雅之事,不仅和妙贵人有关,还与他有著莫大干系。 他很快理清头绪,“是儿子的婚事?” 乔家夫人深知自己儿子的性子,怕他犯轴,屏退了下人,拉著他坐下,细细道来。 “是,妙贵人她有意为你,向欧阳家的小姐说亲。” “母亲也曾问过你,你说婚事是父母之命,所以母亲才想著,多相看相看也无妨。” “欧阳家便是在京城也是高门大户,八字没一撇的,便未曾先同你提起。” 解释完来由,乔家夫人见乔安泰一言不发,伸手拍了拍他的臂膀。 “妙贵人虽和咱家缘分特殊,但无论是你父亲还是我,都觉得那是个好孩子,咱们家多这个女儿,是件好事。” “启初母亲也觉得,欧阳家和咱们家门第太过悬殊,只怕娶进门也不好相与。” “不过妙贵人有句话没说错,我儿得皇上重用,来日前途不可限量,並不比那些靠著父辈祖荫的差在哪儿。” 乔安泰心里有许多想法,但抬头看著对他满是骄傲的母亲,那些话又说不出口。 自打他们入京,妙贵人几次召母亲入宫说话。 他能明显感觉到,和妙贵人谈话后,母亲和那些官家太太来往时,更加从容。 母亲虽是京城人士,但娘家並非官身,在东州,也难见什么大场面。 他入京忙著备考,父亲升迁更是事忙,父子俩都没考虑到乔家夫人入京的处境之难。 也是同僚谈及,乔安泰才意识到这一点。 但当他想要关心母亲时才发现,母亲早已从妙贵人那里得到了足够的支撑和信心。 所以,当乔家夫人问乔安泰入宫和欧阳家小姐相看之事时,他还是点了头。 “皇命不可违,再者,於情於理,儿子也该入宫向妙贵人致谢。” 乔家夫人听了鬆了一口气,却没想到,儿子的话里,半句没提要和他相看的欧阳家小姐。 次日是个好天气。 此次赏花宴本就是为两家私事,乔嫣然便没多请人,只请了和她交好的几人。 纯妃、汪如眉、吴晗静皆受此邀。 当乔嫣然问瑛贤妃,可要邀请颖嬪时,瑛贤妃只是冷笑一声。 “同居永寿宫,本宫都许久未见她了,何须叨扰。” 乔嫣然一听明白了,转头便托纯妃相帮。 “娘娘与人为善,这后宫里便没有和娘娘说不上话的,明日还请娘娘多陪瑛贤妃说说话,权当解闷。” 纯妃自无不可,她向来左右逢源,也不会因瑛贤妃家中一时失意,而故意避嫌冷落。 乔嫣然是做东之人,便得先一步到御花园坐镇。 汪如眉还不知她有孕,但也习惯了大包大揽,將胡嬤嬤的差事都分去了大半。 趁著正主还未到,汪如眉和吴晗静,拉著乔嫣然说话。 “以这瑛贤妃的性子,估计她妹妹,只怕不是个温婉的。这门亲事,你有几分把握?” 乔嫣然笑而不答,反问及吴晗静,“吴妹妹不是会算命吗,这问姻缘,想来也不难?” 汪如眉看出乔嫣然在玩笑,吴晗静却认真地回答。 “没有双方的生辰八字,妹妹算不出来。” 一本正经的模样引得乔嫣然笑意更盛,饮了口汤,才正言道:“姻缘难料,哪有十足的把握。” “今日设宴,我是真想著让兄长和欧阳家的三小姐先过过眼,免得盲婚嫁娶,耽误一生。” 她们都是不得不入宫参加选秀的命运,自然懂得女子婚嫁的不易。 汪如眉不知想到了什么,嘆了口气有些出神。 倒是吴晗静,耸了耸鼻尖,好奇地看向乔嫣然手中杯盏。 “姐姐喝的,是酸梅汤?” 第85章 作诗 “我记得,妹妹嗜甜不爱酸吧?” 汪如眉听了吴晗静的话,凑近闻了闻,才发现乔嫣然杯中果然是酸梅汤。 乔嫣然没打算瞒著她们,抬眼却见瑛贤妃和纯妃已近,便將话咽了下去。 “今日的主角另有其人,咱们先赏花。” 欧阳家的小女儿,瑛贤妃的妹妹欧阳瓔珞,跟在姐姐身边。 和汪如眉的猜测不同,欧阳瓔珞穿著素淡,容貌清秀,举止有度,看著性子並不跳脱。 近前便主动向乔嫣然等人行礼。 “臣女瓔珞,见过三位小主。” “三小姐客气了。” 乔嫣然略作打量,不过分热情也绝不冷待失礼,將姐妹俩都夸了一遍。 “贤妃娘娘雍容华贵,三小姐兰心蕙性,当真是花开並蒂各表一枝。” 汪如眉和吴晗静亦是捧场,见面几句话,就让欧阳瓔珞面颊泛红,似含羞意。 皇上和乔安泰未至,乔嫣然便招呼著眾人入座赏花。 只依著欧阳瓔珞平素喜好閒聊,瑛贤妃比正主还答得多。 伸手点了点妹妹的额角,嘆道:“她呀,就是被母亲太惯著了,捧著本诗册就能坐上一天,同本宫和长姐,是半点不像。” 欧阳家门第显赫,又是武將世家,家风使然,子女多半也是直爽性子,没几个爱读书的。 聊了一会儿,乔嫣然对这门婚事能成的把握越大。 她早先问过乔家夫人,乔安泰的为人喜好,也是个喜静不喜动的。 而这欧阳家三小姐,提及诗书侃侃而谈的模样,也不似作假。 “皇上驾到——” 女眷们聊得正好,万花丛中,忽闻太监唱礼,纷纷起身迎接圣驾。 簫景鸿领头,因是私宴,只著常服,身姿挺拔,大步流星。 行至乔嫣然身旁,出声免礼,伸手只扶了她一人。 自其身后,迈步走近一著青袍戴玉冠的年轻郎君。 比之簫景鸿,身形略单薄些,眉眼间更添一分书卷气,欠身向一眾后妃见礼。 “微臣乔安泰,见过诸位娘娘、小主。” 乔嫣然还是头一回见这位兄长,不由得多看了一眼,暗自点头,这形象气度也算拿得出手。 簫景鸿见状,眼神微眯,附耳低语,“爱妃在看什么呢?” “臣妾日后总不能记不住兄长是何模样吧?”乔嫣然压低声音,和簫景鸿小声嘀咕。 “皇上你看,欧阳家三小姐,也在看兄长呢!臣妾看这事,有戏!” 见乔嫣然没忘了今日的正事,簫景鸿才嗯了一声。 瞥见她在乔安泰和欧阳瓔珞之间流转的目光,笑著点了点她的下巴。 “今日上妆,你该在这儿点颗痣才对。” 乔嫣然轻推开簫景鸿作怪的手,拉开距离,笑著引眾人各归其位。 纯妃等人,常去枕霞堂,对簫景鸿和乔嫣然之间亲昵的气氛已经见怪不怪。 瑛贤妃已有很长一段时日没见过簫景鸿。 见他和乔嫣然,虽只低声说了两句话,气氛却轻鬆愉悦,丝毫不同在她面前时的冷静疏离,心间颇感复杂。 “皇上和兄长来得正好。”乔嫣然身为做东之人,自然要负责把话题引到今日两位主角头上。 笑著看了一眼坐在乔安泰对面,头微垂著的欧阳瓔珞。 “三小姐適才赏花有感,起了诗性,无奈我们几人都不擅文墨。” 说完,乔嫣然疯狂衝著簫景鸿眨眼示意。 簫景鸿低笑一声,会意道:“作诗朕也不擅长,不过,有新科状元郎在,朕同爱妃们,自可洗耳恭听。” 皇上开口,乔安泰和欧阳瓔珞自无不从。 胡嬤嬤早有准备,很快领著宫人在两人面前铺上纸墨。 欧阳瓔珞提笔前,向乔安泰投去一眼,可对方却垂眸专注纸上,並未动容。 不过片刻,两人先后停笔。 写完后,宫人先收两人所写纸张,递呈给皇上过目。 乔嫣然坐在簫景鸿左近,跟著探头看了一眼。 论才情,两首皆为佳作,可论其情境,看完乔安泰所写,乔嫣然面上的笑意淡了三分。 “皇上,臣妾想同兄长单独谈一谈。”乔嫣然掩唇恳求,其他人只当她在同簫景鸿谈论诗句。 簫景鸿復扫了一遍乔安泰所作,心下瞭然,隨口便寻了藉口,替乔嫣然拖延时间。 “说起诗词,朕忽然想起近来偶得一前朝孤本,可为今日比诗之赏。” “魏恩,去御书房將那本诗集取来。” 皇上起了做考官的兴致,其余人自然不敢扫兴。 瑛贤妃先开口笑道:“那臣妾也添个彩头助兴。” 说要添彩头,可她们今日都想著是来作陪的,压根没有准备,便都吩咐宫人去取。 得了这个空档,乔嫣然起身道:“今日赏花宴,臣妾做东,这彩头可不能轻了。皇上和姐姐们稍候,臣妾亲自回宫去挑个好的来。” 御花园群芳环绕,乔嫣然都不用走太远,便寻到了一处凉亭。 她手里还拿著欧阳瓔珞和乔安泰作的诗,蹙眉等候。 直到魏恩领著乔安泰走近。 “微臣——” 乔安泰才开口,乔嫣然便打断了他的客套,“兄长今日已行过一道礼,兄妹相见,便无需如此了吧?” 听乔嫣然如此坦然点明两人现在的关係,乔安泰心生荒谬之感。 抬眼却见乔嫣然明眸如炬,並无矫饰,他沉默片刻,到底没坚持行礼。 只问道:“不知贵人有何要事,需向臣单独吩咐?” “这是三小姐適才所作诗篇。”乔嫣然给乔安泰递去墨跡还未乾透的纸。 “她写春光正好,兄长却作落花流水。” “和欧阳家结亲之事,我想听听,兄长的意思。” 乔安泰低头,入目先是娟秀的字跡,和清新有趣的意象。 他认真地思索后,才回答乔嫣然的问题。 “三小姐才情出眾,又出身名门,臣自愧难配这段良缘。” 乔嫣然闻言,却是笑了一声,手一抖,展开了乔安泰所作诗篇。 眼眸闪过狡黠之意,仿若能洞穿人心。 “兄长口口声声自谦,可我观兄长所作,却见兄长心中丘壑,分明是自信至极。” 第86章 刀鞘 在乔家夫人口中,乔安泰是个知书识礼,勤奋刻苦的好孩子。 他高中状元后,乔嫣然还特地私下问过簫景鸿。 她想知道,自己这便宜兄长当真才高八斗所以高中,还是簫景鸿为助推寒门之势的有意提拔。 簫景鸿当时听了乔嫣然的话,反手在她脑门上叩了一下。 “天下寒门繁几,你以为,朕为何给你挑了东州乔家?” “乔安泰有大才,就是这性子傲了些,有的磨。” 有了簫景鸿的肯定,乔嫣然才起了心思,要助推乔安泰一把。 欧阳家的婚事,於乔安泰而言,不仅是从仕的助力,更是他日后作为寒门之首,面对世家大族的一层保障。 今日乔嫣然亲眼看了乔安泰的诗,才知他的傲气,根本就藏不住。 若適才,他写的诗直接亮给欧阳瓔珞看,人家小姐不当场离席都算养气功夫好。 “先不提这门婚事,我想知道,兄长认为,皇上为何要指你入吏部任职?” 乔嫣然坐在石椅上,仰头看著乔安泰问道。 乔安泰闻言,脑海里先想到的,是同僚对他的恭维之词。 看著乔嫣然的目光欲言又止,想起入宫前母亲的话,到底没把心里话说透。 “皇上所想,为臣莫测。无论何职何地,臣自当恪尽职守便不负皇恩。” “兄长想说的不是这些冠冕堂皇之言吧?” 乔嫣然见他过於温吞,索性自己把话说破。 笑著指了指自己道:“兄长心里多半认为,你能入吏部,还有父亲能升迁调任入京,都是因为我。” “苦读数年,兄长一心想著靠自己的才华出人头地,施报国之志。未料忽然多了一个身为宠妃的妹妹。” “旁人想要的另眼相待,於兄长而言,更像一种折辱。无人识你之才,只见你脚下玉台阶,抬手可摘星。” 乔嫣然的话,彻底撕破了乔安泰蒙在心上的那层阴霾。 起初在东州,父亲告知他和母亲,家里要多一个女儿,乔安泰还不知,这会关乎他的前途。 自从入京,乔安泰便越来越感受到,这突然加入他们家的妹妹,存在感有多强烈。 明明未曾蒙面,从乔家新居的一砖一瓦,到父亲母亲在京的交际来往,都打上了乔嫣然的烙印。 就连他,踏入官场,怀揣抱负,还未施展,便被一声声妙贵人的兄长给压住了肩。 眼下,就连会伴隨他一生的姻缘,也不得自由...... “臣,不敢违抗皇命。”乔安泰双拳紧握,艰难开口。 “乔家既享其利,臣身为乔家子,对贵人也无顏抱怨。” “臣此生唯愿,才为有用之才,学为有用之学。既已入仕,不愿再借旁门左道助势,望贵人成全。” 乔嫣然有些惊讶,她以为,乔安泰的话会说得更直接一些。 生前在先帝身边,乔嫣然也见过不少恃才傲物之人。 越有真才是干,越生一身傲骨。 虽然不知乔安泰为何话留余地,但他也表明了自己的心意。 在乔安泰看来,他高中状元或许多半还是靠著自己的才华。 但才入仕就进吏部,家世平平却有了和欧阳家议亲的机会,毫无疑问,靠的都是和乔嫣然这宠妃的裙带关係。 “兄长可曾听闻,皇上有意,要连办三年春围?” 乔嫣然没接他的话,话锋一转,提起好似完全无关的事。 乔安泰显然没跟上她的思路,但还是谨慎答道:“科举取士,於国善矣。” “这三年春围,不仅是为了广纳贤才,更是为了让如兄长这般寒门学子,步入朝堂。” 言涉朝政,乔嫣然的语气放低了,眼睛却越来越明亮。 “兄长已入朝堂,应该比我更明白,皇上此举的用意。” 恍然间,乔安泰以为自己现在根本不在御花园,而在御书房。 他没想到会和乔嫣然这个后宫宠妃,有谈论政事的一日。 许是心绪难平,许是乔嫣然的话题换得太快,他甚至没想到后宫不可干政这一规矩。 反而因为乔嫣然的话陷入深思。 皇上重用寒门学子,意在扶持新势力与世家大族抗衡。 甚至春围殿试,簫景鸿对他们的策问,便著重於此。 乔安泰不是死读书的人,他敏锐地察觉到,当今圣上是有心想要肃清朝堂,还庆国海晏河清的明君。 只是无奈左右掣肘,外忧內患,不得不步步为营。 “我为兄长说欧阳家的亲事,並非为了扶持娘家势力,至少,不止为此。” 乔嫣然见乔安泰神色,知他已经跟上自己的思路。 开诚布公道:“兄长与皇上是明君贤臣,我虽为女儿身,身居后宫,可也存兄长之志。” “兄长有兄长的才华,我为后妃也有自己的办法。” “欧阳家只是皇上向世家动手的一个引子,康国公手握兵权,就如同人身上最严重的烂疮,不得不快刀斩乱麻,挖除乾净。” “但世家积累,几乎把握整个朝堂命脉,寒门势微,皇上想要的制衡,绝非一朝一夕可达。” 乔嫣然越说语速越快,最后忽然將手中的纸张,拍在乔安泰的面前。 “兄长是皇上想要破开旧局的刀,兄长的才华是你锋芒毕露的刀刃,而我给兄长看中的婚事,是与兄长最相配的刀鞘。” 这番见地剖析,乔嫣然虽然心中不想承认,但实则大半来自先帝所授。 她跟著先帝,看了三年的奏摺,听先帝到最后,都在哀嘆庆国皇势式微之困境。 於公,乔安泰是朝堂所需的新鲜血液,是簫景鸿压的宝。 於私,她现在和乔家的命运紧紧相连,她不但期望乔安泰功成名就,也担心他过刚易折。 若乔安泰同欧阳瓔珞成婚,那他便不再是单纯的寒门出身。 和世家大族间,有了一层姻亲关係,乔安泰便可以知己知彼,谋而后动。 “话,我便说到这儿了。”乔嫣然说了一大通话,只觉得口乾。 起身迈步先向凉亭外走去,“和三小姐比的诗,兄长重写与否,告知魏恩便可。” 第87章 恩仇 赏花宴到最后,欧阳瓔珞看到了乔安泰所写的诗。 跟著瑛贤妃回宫,在姐姐的问询下,她红著脸点了点头。 过了两日,欧阳瓔珞离宫返家,瑛贤妃才让人將乔嫣然请到了永寿宫说话。 “旁的不说,小妹尚在孝期,婚事需得订在中秋之后。” “百善孝为先,这是应该的。” 乔嫣然一口应下,郑重其事道:“乔家自当用心筹备,让三小姐风风光光嫁入乔家。” 婚事诸多细节,自有双方长辈互通有无。 瑛贤妃虽也一力促成了此事,但心里终归有些鬱结之气。 並非针对乔家,只是於小妹而言,到底算下嫁。 这一切的源头,既是父亲之过,也是君恩易逝。 想起初入宫时,自己志得意满,以为后位指日可待。 现在,身边连个能说话的人都难有,短短数月,看尽人情冷暖。 “还有件喜事,好叫娘娘先知道,也可让三小姐有些准备。” 乔嫣然看出了瑛贤妃的鬱鬱寡欢,索性先向她透了个口风。 听她提起自家小妹,瑛贤妃才分了些心神,问道:“何事?” “皇上欲下旨赐婚兄长同三小姐,除此外,令有封赏加诸三小姐之身,会和婚旨一道送入欧阳家。” 皇上赐婚,在瑛贤妃意料之中,毕竟赏花宴上,皇上愿意出席便已有看好这场婚事的意思。 只是她没想到,自家小妹还有特別的赏赐。 “你如今是皇上心尖上的人,什么消息你不清楚?何必卖关子,说一半藏一半的。” “並非臣妾有意卖关子,只是具体封赏,皇上尚未拿定主意。” 因为两家婚事,乔嫣然和瑛贤妃频频接触,已经习惯了她说话的腔调。 无论好话坏话,经由其口,那都得带上刺,不然就不像她瑛贤妃了。 “欧阳家於皇家世代累功,並不会因为一人而抹去,娘娘还请宽心。” 这句安慰,像一团棉线,恰好堵住了瑛贤妃空洞的心。 她的担忧因为自尊心,难以向外人启齿,更不敢向皇上表露一二,只能深埋心底。 却被乔嫣然一语击中。 难得语气都柔和了许多,“便借你吉言吧。” 春末夏初,择黄道吉日,皇上下旨赐婚欧阳家三小姐同乔安泰。 另有旨意,念康国公为国尽忠,特赐欧阳家三小姐欧阳瓔珞县主之位,封號荣安。 此旨一出,原本坐等欧阳家落魄,意图蚕食其势的,皆大惊失色。 因为康国公死得过於突然蹊蹺,而心有躁动的世家重臣,则被无形安抚住了心神。 康国公是否死於刺客之手毋论,至少皇上此举可见,对世家大族依旧存倚重之心。 那乔家状元郎,既取了欧阳家女儿为妻,便算一只腿跨入了京城世家圈子。 利益纠葛,暗潮汹涌,復归湖面之下。 乔嫣然在这之后,收到一封,来自乔三郎的密信。 看完信后,乔嫣然笑著將信点燃,“那些在康国公死后,迫不及待对欧阳家下手的,果然受了公子岐的挑唆。” 世家之间,虽各有利益衝突,但树大根深,牵一髮而动全身的道理,也无人不知。 从瑛贤妃口中,乔嫣然得知欧阳家自康国公死后,便频繁受到各方打压。 瑛贤妃以为是墙倒眾人推,那些墙头草想藉此和欧阳家划清界限,向皇上表忠心。 乔嫣然敏锐地察觉了不对劲,送信给乔三郎打探,这才得知真相。 欧阳家若被逼得在京城走投无路,势必要迁家离京。 公子岐打著雪中送炭的主意,想要借先太子和欧阳家的血亲关係,拉拢欧阳家加入叛军。 万万没想到,欧阳家和簫景鸿看似紧张的君臣关係,最后会因一场婚事化解。 “主子,您这身子,如今只怕是瞒不住了。” 今日日头格外烈,巧慧既怕衣裳薄了显露了主子的孕腹,又怕太厚捂伤了主子。 拿著两套衣裙,左右为难。 乔嫣然点中轻薄些的一套,起身让巧慧和素练伺候穿衣。 “都要入夏了,快把那厚衣裳压箱子里去,看著都热。” 和之前假孕不同,乔嫣然真正的头胎怀得並不难受,害喜的反应很是轻微,只是格外怕热。 姜辛说她身体底子好,又经过了精心的调养,怕热反而是气血充足的表现。 穿戴好后,乔嫣然手轻轻摸了摸隆起的小腹,气定神閒。 “已过了三个月,本也不可能瞒到生產,今日便过明路,也好寻些热闹看。” 巧慧和素练无奈地对视一眼。 这三个月,除了乔家的婚事,主子略操心了一番,旁的事是一点儿没沾手。 皇上隔三岔五便会来枕霞堂,便是不来,也会让小尹子去向他匯报乔嫣然一日的动向。 这番严防死守,確实让乔嫣然憋闷得很。 以至於想到要亲眼看见上官妍心等人,知道她有孕后的脸色,都兴致勃勃。 “主子,这热闹,还是待您平安生產后再凑吧。” 得知乔嫣然今日的打算,胡嬤嬤直接跟著她一道,去了承乾宫。 因纯妃和汪如眉,协助慧德妃打理六宫日久,后妃请安集会之日,她们也会先一步到承乾宫等候。 三人早一步聚在一处,先商议了几句,太后的寿辰。 “母后今岁五十整,按理寿辰该大办。”慧德妃先拋出引子,淡淡问道:“两位妹妹,可有何想法?” “宫宴向来繁杂,何况是母后大寿,臣妾以为,自当稳妥为上,依循祖制旧例操办。”纯妃先行作答,也没给出什么具体意见。 汪如眉沉思片刻答道:“今年少雨水,又热得早,恐有旱情。” “臣妾以为,与其在一场寿宴上铺张浪费,倒不如以太后娘娘的名义,施善於各州,既济民生,也是为娘娘祈福。” 两人的提议南辕北辙,慧德妃一时也没给出具体决策,只多看了汪如眉一眼。 “汪妹妹此举倒是高义,难怪皇上对妹妹处事多有讚许。” “德妃娘娘谬讚,臣妾原也不懂民生二字,实乃乔妹妹偶有提及,才生此念。” 第88章 昭然 汪如眉话音才落,乔嫣然便领著宫人款款入內。 “臣妾向德妃娘娘、纯妃娘娘、汪婕妤请安。” 在慧德妃面前,乔嫣然从无失礼,哪怕两人不復最初那般融洽,言行也绝不让对方挑出错来。 慧德妃刚还因汪如眉的话有些失神,骤然见乔嫣然出现在眼前,总觉得她今日看著有些不同。 没等她反应过来,纯妃便一语道破。 “这换了夏衣才瞧见,妹妹这身段......可是有好事?” 有了纯妃这句话,慧德妃便不好让乔嫣然久蹲於前,抬手示意她免礼起身。 目光亦落於其腹,“纯妃好眼力,本宫这日日见妙贵人,未曾察觉,倒是疏忽了。” 乔嫣然坐稳后,转身回以一笑,垂首带三分靦腆。 “娘娘见谅,並非臣妾有意隱瞒。只是头三个月不稳,经御医嘱咐,臣妾才想著今日向娘娘稟明喜讯。” 慧德妃向来沉稳,不辨喜怒,只说了句,“遵医嘱自是无错。” 其余妃嬪陆续入內,待所有人坐定后,慧德妃才做主向眾人宣告此事。 “妙贵人已有三个月的身孕,此乃皇家天大的喜事。尔等自当向妙贵人看齐,尽心侍奉皇上,早日为皇家开枝散叶。” 顿了顿,慧德妃的目光著重在几人身上扫过。 “也需记得,安分守己,恪守宫规,莫生妒忌,行差踏错。否则,本宫同皇上,定不轻饶。” 同样的话,早在乔嫣然假孕之时,慧妃便说过类似之言。 只是这一次,乔嫣然孕象明显,已足三月,眾人明眼所见,皆知再无虚假的可能。 “也是你沉得住气,真等到了三个月才说。” 最先给出回应的是瑛贤妃,只是她的口吻倒似早知道一般。 睨了一眼乔嫣然,勾起嘴角,语气是一贯的不中听,话里的维护之意,却再明显不过。 “这宫里也该添些喜事了,本宫可是已备好了给孩子的贺礼。” 后妃之中,唯瑛贤妃和慧德妃同居四妃之位。 她如此言论,摆明了是替乔嫣然撑腰。 欧阳家风波已过,她的贤妃之位坐得稳稳噹噹,这声护佑的含量,远比慧德妃场面话更强。 纯妃也笑著道:“两位娘娘放心,储秀宫上下,臣妾已吩咐过了,万事以乔妹妹养胎为上。” 汪如眉和吴晗静更不必多说,她们和乔嫣然关係好,后宫皆知,也无需在这样的场合表態。 慧德妃將一声声道贺纳入心底,似才恍然发现,不知不觉,乔嫣然在后宫中的护拥,已近半数之多。 放眼望去,唯有两人没有开口附和或奉承。 一个是姜贵人,她的眼睛盯著乔嫣然肚子,不甘之心让她原本清丽的面容变得有些扭曲。 另一个是上官妍心,她倒是没有明目张胆地盯著乔嫣然看。 只是在听人提起皇上对乔嫣然有多宠爱在意时,嘴角扬起一抹冷笑。 坐够了时辰,眾人起身向慧德妃拜別。 瑛贤妃直言要去枕霞堂坐坐,和纯妃等人,將乔嫣然护在中间,离开了承乾宫。 冯宝林见姜贵人才出承乾宫,就要去找上官妍心说话,伸手拉住了她。 “表姐,欣贵人今非昔比,你何必再同她来往?” 姜贵人抽出自己的手,反问冯宝林道:“除了她,还有谁敢和乔氏为敌?还有谁站在我这边?” 看著越发执拗的姜贵人,冯宝林头一回生出了无言以对的感觉。 从头论起,冯宝林早看出了乔嫣然非池中之物,早早便拉著表姐姜贵人前去示好。 那时,乔嫣然分明也接受了她们提醒的好意。 如果不是姜贵人为了一个奴才,大闹承乾宫,现在围在乔嫣然身边的,就有她们姐妹的一席之地。 “表姐,你为何偏要和妙贵人作对?”冯宝林长嘆一口气。 “她现在不仅圣眷正浓,怀有龙嗣,就连瑛贤妃都站在她那边。” “就算咱们再无討好之机,也该明哲保身,莫要再触她霉头才是” 姜贵人后退一步,看著冯宝林冷笑一声。 “你打小就这样,见风使舵,像条没骨头的狗,谁给你骨头你就冲谁摇尾乞怜。” “你不用劝我,我也不需要你假惺惺的关心。” 刺耳的话语,像一支利箭,穿透冯宝林的心。 她不可置信地看著从小一起长大的姜贵人,气得红了眼眶,连嘴唇都在颤抖。 最后到底一字不发,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只剩姜贵人和她的宫女,她愣了半晌,再想去寻上官妍心,却已不见踪影。 “欣贵人请。”文鳶领著上官妍心重回承乾宫。 离慧德妃最近的位置,已经重新换了茶水点心,正待她落座。 上官妍心想起慧德妃適才所言,心有惴惴,以为慧德妃是为了乔嫣然来敲打自己。 才坐下便开口:“德妃娘娘,臣妾自知从前莽撞行事,有负娘娘教诲——” “本宫留你说话,並非问罪,你不必紧张。” 慧德妃淡淡一笑,先安抚住上官妍心的情绪。 “自从你去岁小產,宫中大事小事不断,本宫一直没得空过问,你如今身子可大好了?” 如此温馨的开头,完全不在上官妍心的意料之中。 上官妍心歷经失意、盛宠又到现在无人过问的落寞,已不再会单纯被人一两句话打动。 她更加谨慎,思忖著回答:“谢娘娘关心,臣妾的身子不打紧。” 慧德妃见她如此,反而轻嘆一声,“小產亏身,现在不好好將养,日后遭罪的是你自己。文鳶。” 文鳶会意,拿出早准备好的珍贵药材,奉于欣贵人面前。 “这些你拿去,补养身子。皇上之前对你也是在乎的,你也该重振旗鼓,想著如何再得皇上喜爱才是。” 自“小產”后,上官妍心吃了不少药,自然也看出了这些药材都不是凡物。 她让宫女手下后,反覆琢磨慧德妃的话。 试探问道:“眼下皇上想必心思皆繫於妙贵人一人,臣妾何必给人添堵呢。” “你这话,倒不大对。”慧德妃下頜微抬,端的是平日训诫嬪妃的模样。 “雨露均沾,方为皇家正道。” 第89章 恨明月 “本宫並非授意你爭宠,只是为皇室绵延打算。” 慧德妃循循善诱,摆出一副大公无私的派头。 “你既得圣心一回,何以没有第二回?皇上许是怜惜你,才看似冷落了你。” 怜惜?上官妍心想起短短几月,所谓受宠的日子是如何过的,嘴角便溢出一抹苦笑。 可她不能告诉慧德妃。 不仅是因为胡嬤嬤对她的警告,更是为了她日后在后宫的安稳日子。 无人知晓皇上为何连宠她数月,也无人知晓她小產的真相,更不知皇上为何如今对她不闻不问。 因为不知情,反而会让旁人对她生出一份忌惮。 只要她们认为自己有朝一日或许会再得圣宠,就不敢对她落井下石。 也会有慧德妃这种,满口大道理,实则想要打探她得宠真相之人。 “君心莫测,臣妾不敢妄议。”上官妍心將头埋得更低,不去看慧德妃充满探究的眸子。 她只装出一副心灰意冷的模样,绞动著手帕。 “娘娘心存大义,臣妾自愧不如,恐难为娘娘分忧。” 见上官妍心咬紧牙关,什么都不肯透露,慧德妃垂眸轻嘆一声。 倒是没再为难她,抬手示意上官妍心可以离开了。 上官妍心走后,文鳶盯著她的背影,皱起眉头,“这欣贵人也太不中用了些,不过一回小產,就嚇破了胆。” “白白浪费了那些好东西,什么都没问出来。” “问不出实质消息,態度也能看出许多东西。” 慧德妃双手交握,拇指轻点,“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她从前那般轻狂,如今讳莫如深,证明她掌握了,不可告人的秘密。” 回忆了一遍上官妍心从受宠到失宠的经歷,其中最让慧德妃感到怪异的,便是皇上的態度。 欣贵人所掌握的秘密,会和皇上有关吗...... “可欣贵人若一直不愿吐露,咱们也不能坐以待毙呀。” 文鳶低声提醒道:“老爷近来送信给娘娘越来越频繁,明里暗里,儘是催促娘娘您早登后位。” 苏家的境况,文鳶身为家生子,再清楚不过。 她的爹娘弟妹都在苏家,比起慧德妃的心腹,文鳶更像是苏家放在慧德妃身边的一记响钟。 不时便要敲响一回,以提醒慧德妃,不要忘了苏家的荣辱皆繫於她一人。 慧德妃眉眼里的倦意一闪而过,沉思片刻,让文鳶去取来纸笔。 “锦上添花比不过雪中送炭,让欣贵人知谁可替她挡风雪,便不怕她再守口如瓶。” 永和宫东偏殿。 “姜贵人,我家贵人还未回来。” 上官妍心的宫女將姜贵人拦在殿外,客客气气道:“贵人若无要事,不如择日再来。” “未回来?”姜贵人一愣。 她和冯宝林不欢而散后,没找见上官妍心的踪影,以为她已经回宫。 想起自己和冯宝林说话时,就在承乾宫附近。 没看见上官妍心,只有一种可能,定是她又回了一趟承乾宫,见了慧德妃。 姜贵人自从在承乾宫,因小寧子闹了一场后。 经由表妹冯宝林提醒,为爭圣宠,姜贵人刻意接近慧德妃,想要习得她的言行举止、为人处世。 但无论姜贵人如何示好,慧德妃待她总是不冷不热,更別提与她交心。 现在,本属於她的盟友,却得了慧德妃另眼相待。 上官妍心从承乾宫回到永和宫,没忘了带上慧德妃所赐的珍贵药材。 送到嘴边的好处,不吃是傻子,反正自己也没透露什么重要消息,一点没吃亏。 远远的,上官妍心便瞧见了姜贵人。 她心里抱怨今日不宜出门,面上还是掛起了一抹笑容。 “姜贵人怎么来了永和宫,是有事找我?” 上官妍心生怕姜贵人再来攀扯她一起,去找乔嫣然的麻烦。 眼珠子一转,扶著额头装晕,“我这路上,就觉得头晕得慌,只怕没法好好招待姜贵人了——” “欣贵人现在才回宫,可是得了德妃娘娘的赏?” 姜贵人对她的藉口充耳不闻,似笑非笑,看著她身后宫人抱著的一摞的盒子。 也根本没想听上官妍心的回答,便夹枪带棒,一阵嘲讽。 “欣贵人当真有一身好本事,从太后娘娘到皇上再到德妃,个个都被你哄得心花怒放。” “只是太后娘娘和皇上已是对贵人爱答不理,不知德妃娘娘的厚爱,你又能享受几时。” 和冯宝林吵了一架后,姜贵人的心便彻底蒙上黑雾。 她急於抓住一根浮木,好让她觉得,这偌大的后宫,不至於叫天不应叫地不灵。 姜贵人自认后宫眾人,只有上官妍心和她一样,对乔嫣然恨之入骨。 也只有她们二人,和乔嫣然已生过结,再无握手言和的可能。 哪怕她打从心底看不上上官妍心的种种做派,却依旧把上官妍心当做了最后的同盟。 直到她亲眼看见,上官妍心哪怕势不如前,却依旧轻易的得到了,她未求来的慧德妃的示好。 凭什么?姜贵人要紧后槽牙,满心都是不甘。 凭什么皇上的宠爱,会给乔嫣然那等肤浅矫情之人,会给上官妍心这等愚蠢无脑之人,唯独不肯分给她? 凭什么同样在中秋宴后大势已去,慧德妃也选择向上官妍心伸手而不是她? 她恨!恨明月高悬独不照我! 姜贵人心里种种,上官妍心自然无从得知。 她一脸莫名,只觉得姜贵人就像路边一条疯狗,无缘无故扑上来咬人。 在慧德妃面前,上官妍心要示弱,在姜贵人面前,她却没有这份顾忌,更不会受这份委屈! “哎哟喂,姜贵人如今何等境况,还操心起我的事来了?” 上官妍心阴阳怪气起来,也顾不得装病了。 冷笑著道:“中秋宴上,我都助你和乔嫣然爭宠了,结果呢?你自己不中用,被她抢去了风头。” “打从入宫起,我就看不惯你这副自命不凡的样子,看谁都觉得比不过你。” “皇上、德妃还有太后娘娘,她们身居高位,见多识广,我能入他们的眼是我的本事。花无百日红,也总比连花苞都没有的杂草强。” 第90章 一反常態 上官妍心的话,像一根根钉子,扎穿了姜贵人的心。 她气得嘴唇都在颤抖,却因从小到大,没有过和人爭执的经验,有心反驳都不知从何说起。 “你,你——” 见她如此,上官妍心便骂得更欢了。 “说穿了,你就是嫉妒!在自己家被宠惯了,就以为天下人人都该让著你。” “自詡美貌,皇上却看都不看你一眼。自詡才华,宫里自有德妃、纯妃把持宫务。” “井底之蛙,可笑至极——你!你敢打我?” 被戳中心事,姜贵人自己都不知道手是何时抬起的,便已重重落在了上官妍心脸上。 上官妍心没想到姜贵人看著文文弱弱还会动手打人,这才没防备。 两人身处永和宫,就在上官妍心居住的东偏殿门口。 见主子被欺负,上官妍心的一应宫人自然要做出护主的架势,纷纷上前。 “把她给我按住了!”上官妍心也是被气昏了头。 指使宫人將姜贵人以及她的宫女都压制住,抬手便还了姜贵人一巴掌。 两人都没留力气,一人脸上一个巴掌印,看著和村口泼妇撕扯也没什么两样。 姜贵人虽然人少力寡,但却留了一手长长的指甲。 永和宫的宫人也不敢真对一个贵人下死手,大多都在和稀泥。 得以让姜贵人挣脱一瞬,伸手便挠了一下上官妍心。 上官妍心偏头躲避,但反应慢了,从下巴到脖子,被姜贵人的指甲,划出了几道血痕。 “我的脸!姜梨,我跟你拼了!” 见了血,让所有人都惊了一跳,场面一下子变得更加混乱。 永和宫西偏殿,美人蓝泠月所居。 蓝泠月自入宫便甚少与人走动,总爱在自己殿里独处,几乎活成了个透明人。 乍然听见外头的响动,还有些不適应,派了宫女前去查探情况。 宫女回来时,脸上还带著看好戏的兴奋,“回美人,是欣贵人和姜贵人打起来了,就在东偏殿那头。” “奴婢远远看了一眼,两人髮髻都扯散了,欣贵人脸上还留了疤,见了血呢!” 蓝泠月闻言,想起了选秀时发生的事。 她的同乡好友方瑜,被欣贵人当成软柿子,抢位置不成,欣贵人还动手划伤了方瑜的脸,以致方瑜当场落选归乡。 听到上官妍心今日也遭到了同样的报应,蓝泠月脸上却不见笑意,更未大呼痛快。 只缓缓起身,“带我去看看。” 她的宫女不解,想要劝阻:“美人,东偏殿的事和咱们西偏殿有何干係?” “奴婢见欣贵人和姜贵人是越闹越大了,咱们何必去惹麻烦?” 向来事不关己高高掛起的蓝泠月今日却是一反常態。 没有理会宫女的话,径直迈步朝东偏殿走去。 等她赶到,上官妍心却是已经被宫人劝著哄著回了屋,急著召太医给她治伤,生怕破了相。 只留下姜贵人和她的宫女,一身狼狈,跌坐在地。 蓝泠月默默上前,朝姜贵人伸出手,温声道:“姜贵人先起来吧,被人再撞见,就不好了。” 姜贵人一直紧盯著永和宫东偏殿紧闭的殿门,完全没注意蓝泠月的靠近。 她没有伸出手,反而狠狠瞪了一眼蓝泠月。 “与你何干?你也是来看我热闹的,是不是?” 被倒打一耙,蓝泠月也不恼,依旧维持著伸手的姿势。 脸上既无笑意也无怜惜,平静得似一口古井。 “只要贵人不在乎旁人目光,便不会被看了热闹。” “若贵人自暴自弃,一蹶不振,才会让那些你憎恶之人喜不自胜。” 姜贵人此前和蓝泠月几乎没说过一句话。 虽然她也不懂蓝泠月为何要对她施以援手,但蓝泠月的话確实让她听了进去。 抿著唇,握住蓝泠月的手,借其力站了起来。 蓝泠月鬆开手,错步示意,“贵人若不嫌弃,可先到臣妾的住处稍整仪容。” 永和宫重归平静,但姜贵人和上官妍心的闹剧却很快传遍了整个后宫。 枕霞堂里,最先听到这个消息的,是性子最活泼的玉簪。 她活灵活现地向乔嫣然转述自己听来的消息,仿佛亲眼所见一般。 “谁能想到,姜贵人看著文弱,出手却比欣贵人还厉害!” “听说欣贵人的脸都被挠出血了呢!哼,她们之前都对主子您抱有敌意,奴婢看,这就叫狗咬狗一嘴毛!” “玉簪。”乔嫣然无奈地瞥了一眼玉簪。 虽然她也乐得看自己的仇敌內訌,但玉簪的话太过了,恐落下话柄。 玉簪笑著捂住嘴,瓮声瓮气解释:“主子放心,奴婢在咱们屋里才这么说,在外绝对一个字都不表態。” 乔嫣然摇了摇头,她不必多言,自有胡嬤嬤在一旁瞪著眼睛,揪著玉簪的耳朵去训话。 不得不说,有了胡嬤嬤,枕霞堂的事是彻底不用她操心了。 之前虽巧慧和素练管事,两人互相帮衬也算稳重,到底不比胡嬤嬤老练,压得住人。 “主子,有一事奴婢觉得有些奇怪。” 素练给乔嫣然送来安胎药,听了玉簪的话,敏锐地捕捉到了一处怪异。 “姜贵人和欣贵人反目,性情使然,不足为奇。” “只是那蓝美人,她平素和人少有来往,似乎无一深交,为何会站出来,替姜贵人解围?” 都说一孕傻三年,乔嫣然怀孕几个月,虽然吃好喝好不算遭罪,但確实反应变得慢了许多。 经由素练一说,她也才察觉到这一丝不寻常。 提起蓝美人,她便想起选秀时,那位愚蠢到有些可怜的方秀女。 方秀女和上官妍心起爭执时,蓝美人还低声劝阻过她,只是没劝住。 之后蓝美人便混入人群,一副和方秀女只是泛泛之交的模样。 给乔嫣然留下了一个,蓝美人是识时务之人的印象。 “事发在永和宫,或许是她怕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吧。” 乔嫣然和蓝美人入宫后毫无接触,也没什么头绪,隨口想了个解释。 端起安胎药,深吸一口气,一饮而尽。 苦涩蔓延整个口腔,更是顾不得去想什么蓝美人的用意了。 第91章 华发 忙完政事,簫景鸿照常要去枕霞堂。 却被等候在外多时的莲心嬤嬤拦住了去路。 “皇上,太后娘娘请您去慈寧宫一敘。” 自欣贵人小產后,太后怒其不爭,却不见再有何动作。 见簫景鸿对欣贵人彻底不闻不问,太后也不在召她到慈寧宫作陪。 想起是有一段时日没去慈寧宫问安了,簫景鸿不置可否,跟著莲心前去。 时隔多日,再踏入慈寧宫,簫景鸿先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檀香。 殿內陈设大变,少了琳琅满目的珍宝摆件。 墙上掛著一副观音图,案上贡鲜果香火,不像是太后宫殿,倒像是入了佛堂。 “儿臣向母后请安。”簫景鸿近前问候如常,並不过问慈寧宫的变化,视若无睹。 太后今日的打扮也不同以往,少珠宝金饰,哪怕已是初夏,额间还戴著一根花纹素雅的抹额。 檀色宫装略显宽大,衬得她身形单薄,少了盛气凌人,眉眼间看著多了温和之色。 “鸿儿坐吧,咱们母子有段时日未见了,却也不必如此客套。” 簫景鸿坦然入座,丝毫没有愧疚或不安。 自从逼太后在王家和慎贵人之间做出选择后,他们母子之间便再不復母慈子孝。 该尽的孝道,簫景鸿不会少,但更多的关切,也不必有。 只怕他若对太后关怀备至,太后还会反过来疑心,他这个儿子是不是起了弒母之心呢。 想到这儿,簫景鸿嘴角扬起一抹嘲弄的笑意,“前朝政务繁忙,加之母后少见儿臣,想来还更舒心些。” 明晃晃的嘲讽,若是之前,太后听了,定然要斥责簫景鸿不孝。 可今日一反常態,没有反驳他的话,垂眸捻动手里的珠串。 “哀家也知道,叫你到慈寧宫来,你也不自在。” “从前种种,还有王家的事,是哀家这个做母亲的不对,但事已至此,你我母子缘浅,势无可挽。” 太后说到这儿,言带哽咽,闭上眼睛,似在压制情绪,再睁开时,恢復了冷静。 只是嗓音幽然,听著令人心生酸涩之意,抬手抚鬢间白髮。 “哀家老了,今日莲心给哀家梳头髮,才发现,不知觉已生出这么多的白髮。” 平静的对话,没有虚与委蛇,也没有歇斯底里,反而让簫景鸿觉得难言的怪异。 他因太后的话抬头,投去一眼,果然看见太后鬢间几缕白髮。 再看向太后的面容,不仅清减了些,纹路也比之前更加明显。 “生老病死,人间常態,母后不必为之悵然。” 太后抚发的手几不可见地顿了顿,重新拿起珠串,苦笑一声。 “是啊,生老病死,天潢贵胄也好,凡夫俗子也罢,总要经歷一遭。” “眼看哀家五十寿辰在即,年过半百,也不知还有几年活头。” 簫景鸿面不改色,听太后兜了半晌圈子,忽然提起自己的寿辰,心有所感。 开口直接问道:“太医院日日给您诊脉调理,並无异常,母后有话不妨直说。” “哀家想召安儿回京,来赴哀家的寿宴。”太后紧紧捏住手中珠串,终於道明所求。 生怕簫景鸿不答应似的,她说完又添诸多附语。 “哀家知道,安儿在西州扎根已成定局,是他有错在先,合该如此。” “只是哀家五十寿辰,以孝道论,安儿回京合情合理。反倒是他若不回来,易引朝臣猜忌你们兄弟离心,恐生诸多变故。” 看著太后隱含期许又小心翼翼的眼神,簫景鸿没有失望也没有嘲讽。 他早知道,太后不会捨得小儿子安王在西州偏远之地吃苦。 去岁若非太后对乔嫣然下手被拆穿,又牵连到了王家,只怕她会更早为安王说情。 见簫景鸿沉默不语,太后咬牙又添上一句承诺。 “寿宴一过,便让安王回西州,哀家只是......想再见见他,亲口嘱咐他几句话。” “鸿儿......就当母后求你了,行吗?” “母后何须如此。”萧景鸿淡淡开口,却没反对太后的话。 “五十大寿,皇弟本该回京贺寿,只是藩王不宜久离封地,母后既能忍住不舍,那便依母后的意思吧。” 答应召安王入京,萧景鸿便起身告辞。 “儿臣即刻下旨,还请母后宽心。” 目送萧景鸿离开,太后立刻將珠串重重拍在桌上。 愁绪不復,只剩冷笑,“说来说去,还不是忌惮自己的亲弟弟。若非他行事不端,疑神疑鬼,哀家又怎会和安儿骨肉分离。” 莲心嬤嬤抬手给太后捏肩,安抚她道:“无论如何,皇上也同意殿下回京了。之后的事,待殿下入京,再行商议也不迟。” 太后闻言,面色也渐渐柔和下来。 是了,她能再见到安儿,受些委屈也无妨。 “西州苦寒之地,安儿去了后没少写信让哀家给他寄送银票,定然是吃尽了苦头……去吩咐慧德妃,让她擬定寿宴菜品时,多添安儿爱吃的口味。” 枕霞堂。 乔嫣然正和吴晗静一起做女红,两人都做的,是幼儿穿戴之物。 两人都不擅此道,吴晗静尤为突出。 胡嬤嬤有心帮忙,在目睹吴晗静將老虎绣成猫后,明白了什么叫无药可救。 “猫也不错,不都说猫有九条命吗?”乔嫣然拿著吴晗静的绣品笑个不停。 “便算你这个小姨,祝孩子体魄强健,自强不息了。” 簫景鸿进屋刚好听见乔嫣然的话,上前用摺扇尾轻敲了下她的头。 “胡言乱语,朕的孩儿怎能像猫?” 吴晗静闻言,立刻俯身认错,她一直有些怕簫景鸿,见他连头也不抬。 “臣妾女红不精,有碍观瞻——” “不精所以才要练嘛。”乔嫣然不待吴晗静说完请罪之词,便帮她打圆场。 “你如此勤奋,又是为了龙子,皇上怎会怪你呢?” 见乔嫣然冲自己使眼色,簫景鸿笑著哼了一声。 “好话都叫你说了,给朕怪她的机会了吗?起来吧。” 纵使没被责怪,吴晗静也不自在,最后还是拿著自己绣的东西,先行告退了。 第92章 胎动 “皇上您嚇著吴妹妹了。” 让素练送吴晗静离开,乔嫣然扭头伸手,用手指戳住簫景鸿的脸颊,硬挤出一个笑来。 “您该多笑笑,不要冷笑,她们才不止敬畏,而生敬爱。” 簫景鸿伸手抓住乔嫣然作怪的手,垂眸看著她灵动的眼眸。 向来深沉的眉眼,因为垂目而显得柔和,略薄的唇微张,两边嘴角扬起適宜的弧度。 如沐春风,似觉琼枝玉树,暖日明霞光烂。 乔嫣然看呆了,目不转睛盯著簫景鸿那罕见的笑,难得透出三分傻气。 簫景鸿见状笑意更深,连眼底都染上一片暖色。 只是开口依旧调侃满满,伸手掐住乔嫣然的脸颊。 “民间说一孕傻三年,朕要日日这样笑,只怕你得傻上不知几个三年了。” “皇上!”乔嫣然气鼓鼓地挣开他的手指,嗔了簫景鸿一眼。 面颊泛红,不是羞意,是唾弃自己也有中美人计的一日。 簫景鸿又笑了半晌才敛眉止住,手指绕住乔嫣然的一缕头髮把玩。 “她们畏朕,笑与不笑无关。毕竟就连母后,都担心过,朕会连母子情都不顾,又何况夫妻。” 乔嫣然敏锐地察觉到簫景鸿情绪有些许低落,比之最开始提起太后,已释然得多,但到底那是他的生母。 “可是太后娘娘,和皇上您说了什么?” 谈及正事,簫景鸿復归平日不动声色的模样,点点头,“母后想让安王入京为她贺寿......朕答应了。” 太后有此请求乔嫣然不奇怪,她惊讶的是,簫景鸿会轻易的答应。 安王和公子岐暗中勾结,有乔三郎的消息,已是证据確凿之事。 此时召安王入京,无异於引狼入室。 何况,乔嫣然自己和安王还有生死过结。 若和安王碰面,乔嫣然隱瞒罪奴之身,改头换面入宫之事,便再也瞒不住了。 乔嫣然手放在已经明显隆起的小腹上轻轻抚摸。 “皇上自有您的思量,太后娘娘的寿宴,臣妾可以怀孕不適的由头避讳,不给您添麻烦。” “你是朕的爱妃,何须避讳旁人。” 簫景鸿的手覆在乔嫣然的手背上,跟著她一起,感受腹中胎儿的动静。 “纵然你和安王面对面,他为了自己的小命也不敢置喙。” “何况,你如今,不也是他们的一员吗?” 乔嫣然眨了眨眼,缓慢而努力地跟上簫景鸿的思路。 这不能怪她,怀孕的反应不是她能控制的,长时间的嗜睡真的会影响她的思绪。 簫景鸿所言,是指乔嫣然通过乔三郎,假意加入公子岐的叛军之列。 只是书信来往,通过乔三郎转达,公子岐对乔嫣然肯定心存疑虑。 但皇帝身边的枕边人,这个內应的含金量,让公子岐也捨不得拒绝。 通信小半年,在簫景鸿的示意下,乔嫣然向公子岐转达了一些无关痛痒的消息。 大多是关於簫景鸿对安王和西州的种种手段。 这些消息,不会危害江山社稷,但却让公子岐帮安王渡过了一些难关,让公子岐贏得了安王更多的信任。 公子岐不知这些难关是簫景鸿有意为之,毕竟所有人都知道,簫景鸿和安王这对亲兄弟不和,多有刁难实属正常。 这也间接让公子岐对乔嫣然这个內应,多了一些信任。 不过时至今日,安王並不知道簫景鸿的宠妃乔嫣然就是乔红儿。 听簫景鸿的意思,是要借著安王入京这件事,让乔嫣然目前背负的最大的秘密,过明路。 “臣妾有些明白了。”乔嫣然思忖良久开口,兴致勃勃地推测。 “与其养虎为患,不如请君入瓮。” 安王和公子岐勾连时日不长,放任他们在西州积蓄力量反而不妥,倒不如主动出击,拋出诱饵。 藩王无召不得擅自离开封地,西州距京城太远,安王和公子岐便是有心篡位,也鞭长莫及。 太后此番能让安王回京,借的是大寿的名头。 下一次大寿还得再等十年,乔嫣然不觉得安王的性子能耐得住,而且万一太后活不够十年呢? 所以,此番入京为太后贺寿,便是安王和公子岐亮剑千载难逢的机会。 “公子岐若想要在宫里做些什么,定会联络我。他如今还要借安王之势,所以我的事,他也必须先告知安王。” “安王虽恨不得我挫骨扬灰,但比起皇位的诱惑,想来还是能忍一时。” “只要公子岐能说动安王,让他认定我已入叛军之列,哪怕在寿宴上见到我,也不会揭穿我的身份。” 簫景鸿没有打断乔嫣然的推断,他深深地看著她,目不转睛。 后宫女子少有能將前朝之事分析得头头是道的,便是心有丘壑,大多也不敢展露在君王面前,恐引忌惮。 这份自信,这份聪慧,让簫景鸿的心,为之颤动。 但也让他,想起了......故人。 “你——”簫景鸿眼底闪过一丝痛楚,正要开口说什么,忽然低下头,盯著自己的手。 准確来说,是盯著自己掌心之下,乔嫣然的肚子。 “他......在踢我!”乔嫣然也被腹中的动静吸引了全部心神,连自称都忘了。 两人初为父母,虽然已知彼此的骨血再过几个月便会降世,也做好了迎接他的准备。 但再没有眼下这一刻,能让他们清晰地感知到,一个鲜活的小生命,如此真实。 “你別动。”簫景鸿的动作变得笨拙起来,双手扶住乔嫣然的腰,慢慢地侧头,將耳朵贴在她的肚子上。 乔嫣然的呼吸都放轻了,跟著他一道紧张地感受腹中孩子的反应。 似乎是感受到了父母的期待,腹中胎儿又踢了一脚。 清晰的颤动传达至簫景鸿的耳朵,“又踢了一下!他是不是听见咱们说话,也忍不住想要说些什么?” 这话稚气到不像是从一个皇帝口中说出来的。 乔嫣然看著簫景鸿面带惊喜和柔情的侧脸,忽然想起了生前那个,还不像现在这样,心事重重的二皇子。 她將手温柔地放在簫景鸿的头上,轻轻抚摸。 “是呀,他定能感受到,我们都期待著他的降生。” 第93章 安王入京 因安王回京,太后提前命人修葺安王府。 簫景鸿继位后,给了安王亲王的名头,就將他指去守皇陵,安王府便也建在皇陵附近。 內务府的人领命,在簫景鸿隨意挑的一处旧宅邸基础上连日赶工修葺。 赶在太后寿辰前,安王带著僕从无数顺利入京。 安王的车马驶入京城后,直奔新建的安王府。 看著匆忙修补,而显得格外寒磣的门楣,安王的脸骤然沉下来。 咬牙切齿道:“这么破的宅子,掛个本王的名头就算王府?本王看他根本就是故意给本王难堪!” 一应僕从莫敢应答,只有一素袍青年,瞩目安王府的牌匾半晌,淡淡开口。 “暂时落脚之处,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还请殿下稍安勿躁。” 原本暴躁的安王听了素袍青年的话,虽然脸上尤带不满,但到底没再抱怨。 入府时,竟还作势相邀,示意青年与他並肩而入,“一路奔波,先生也辛苦了,今日便先休息吧。” 青年点头应允,却依旧慢了安王半步,才跨过门槛。 安王要前往主院,青年则於客院落榻。 临別时,安王耐不住好奇,问道:“岐先生所言,有贵客来访,不知到底是何人,何时相见?” “太后娘娘思念殿下日久,见贵客之事,自然得在您拜见娘娘之后。” 公子岐浅笑作答,无论何时何地,他总一副云淡风轻,尽在掌握的模样。 哪怕是刚愎自用的安王,对他的话也是全然信服。 得知安王已入京,太后果然立刻召她入宫。 虽然满心不情愿,但藩王入京,必须先向皇帝请安,还需匯报封地近况。 安王一大早入宫,在御书房外站了足足两个时辰,才被簫景鸿传见。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憋了一肚子气,在看见簫景鸿坐在高位,向他投来一瞥时,所有怨气烟消云散。 利索地跪下行礼,留了疤痕的右手下意识发颤。 “臣弟参见皇兄,许久未见,皇兄......风姿依旧。” 见安王勉强挤出来的諂媚的笑意,簫景鸿便觉得辣眼睛。 跟他一句多的寒暄都没有,直接开口赶人。 “摺子留下,你去慈寧宫吧,母后早等著你了。” 安王入宫前,特地向公子岐请教,见了簫景鸿要如何应答,才能不被他察觉西州的异状。 没想到,簫景鸿却一个字都不愿听他多说,只收下了,公子岐代笔写的,记录了西州去岁境况的奏摺。 鬆了一口气的同时,安王內心深处又生出一股屈辱之感。 他自以为隱秘地看了簫景鸿一眼,在內心畅想著,自己坐上簫景鸿的位置后,定要將簫景鸿百般折辱。 “臣弟告退。”怀著阴暗的畅想,安王走得还算乾脆。 簫景鸿打开他留下的摺子看了一眼,冷笑一声。 就这手字,都不可能出自安王那个不学无术的废物之手。 字里行间,避重就轻,营造西州安然无恙的假象,偶有几处疏漏,也在民生財务,混淆视听。 若非簫景鸿对西州的境况,已通过乔三郎这个內应了解。 仅凭这份奏摺,確实抓不出什么异样。 沉默片刻,簫景鸿对魏恩吩咐了一句,“妙贵人出宫探亲之事,加派人手暗中护送。” 乔嫣然请示出宫到乔家小住几日的事已定,一应人手也已安排妥当。 簫景鸿忽然说要添加暗卫,魏恩也没多言,领命照办。 慈寧宫內,太后坐立难安,早早等候在殿门外。 安王才迈入宫门,太后便再不顾旁地,快步上前相迎。 “安儿,母后的儿,快走近些,让母后好好看看。” “母后——”安王见到太后,连体面也不顾,抱著太后便开始痛哭。 他刻意將被簫景鸿射穿的手露在太后面前,乾嚎不止,“儿臣好想您,西州风沙大,夜里难眠,儿臣尽在思念母后。” 母子重逢,本该让人心酸。 但安王体格敦实,早已成人,如此涕泪横流,满口叫苦叫娘的模样,实在有碍观瞻。 莲心嬤嬤忍了又忍,还是开口劝著:“娘娘、殿下,咱们进去坐下慢慢说吧。” 好不容易把母子俩劝进了屋,太后紧握著安王的手,看清他的伤疤后,也落下泪来。 语气里更多的是暴怒,“安儿你这手是如何伤的,谁如此胆大包天,敢害我儿!?” “是萧......皇兄。”安王咬牙切齿,险些直呼簫景鸿大名。 莲心隱约察觉话锋不对,先將宫人都遣至殿外,亲自守著门口,好让母子俩敘话。 太后听闻是簫景鸿,怒意犹存,但眉宇间更多阴鬱,“他为何对你下手,是什么时候的事?” 安王立刻红著眼睛,將皇陵发生的事,尽数告诉太后。 其中经过,自然添油加醋,抹去了他先覬覦宫女乔红儿的起因,扭曲成乔红儿勾引簫景鸿后,又来攀附他未果。 “他见和他春宵一刻的宫女,扭头向儿臣示好,气急败坏,射箭穿儿臣掌心,还把刀架在儿臣脖子上......” 虽然过程诸多编造,但濒临死亡的恐惧却是真的。 安王越说越激动,带著害怕和憎恶,又落下泪来,“儿臣险些就再也见不到母后您了。” “竟是如此!?”太后闻言大惊。 皇陵之事,因安王直接被贬去了西州,太后不知详情,只知道和一个叫乔红儿的宫女有关。 安王好色的本性,太后未必不知,但在她看来,她的儿子金尊玉贵,要什么女人不行,一切都是那低贱的乔红儿的错。 “可恨那贱人已死,尸骨也不知埋到何处了,否则哀家定要將她挫骨扬灰,为我儿报仇。” 听太后只说乔红儿的不是,半个字不提簫景鸿的过错,安王有些急了。 他担心自己不在京城的这一年多,母后会不会和簫景鸿重修於好,对他失去偏爱。 “乔红儿死了,可簫景鸿还活著!” 情急之下,安王连尊称也不顾,直接叫出了簫景鸿的名字。 若是从前,太后定会以他的意思为上,跟著数落簫景鸿的不是。 第94章 溺爱 “安儿,他是你皇兄,不可如此无礼。” 太后话里的谴责之意並不重,更多的是语重心长的劝慰。 “如今他早已不是二皇子,而是九五至尊。说严重些,你的生死都在他一念之间,不可再像从前那样莽撞了。” 太后所言的从前,可从安王几岁时追溯起。 那时,太后因生下安王晋封淑妃,先皇对他们母子还算宠爱。 安王有父皇母后的疼爱,越发骄纵,只是年岁尚小,还不露奸邪。 从那时起,他最討厌的,就是自己名义上同父同母的皇兄簫景鸿。 簫景鸿那时已经跟著太子一道念书,先皇后以孝道劝他,隔一段时日,就要去向生母淑妃请安。 照顾安王的乳母,在他耳边翻来覆去地念叨。 说二皇子也是他母后所出,又跟太子亲厚,日后有大出息,让安王多和二皇子亲近。 从出生就被人呵护吹捧的安王,哪里能听进去这话。 將簫景鸿视为,会抢走母后和父皇的坏人。 在簫景鸿对他这个弟弟表达善意时,安王一碰就哭,每次都哭得肝肠寸断。 第一次发生这样的情况时,彼时还是淑妃的太后,误以为是簫景鸿欺负了安王。 不分青红皂白,便指责簫景鸿,“安儿还小,你怎能欺负他?” “母后,儿臣没有......”年幼的簫景鸿手里还拿著自己特地准备送给弟弟的玩具。 他刚想解释,安王便在淑妃怀里,哭诉皇兄打了他。 此言一出,淑妃更是神色大变,看向簫景鸿的目光,连表面的温和都维持不住,化为深深的戒备和厌恶。 “你来向本宫请安,就是为了对安儿下手?是谁指使你的,是皇后对不对!” 母后的责骂,和弟弟的哭嚎,让簫景鸿无措至极。 精心准备的玩具,被淑妃重重摔在地上,碎成几块。 从那以后,安王便懂得了一个道理,只要他和簫景鸿在一起,只要他哭了,母后就会责怪簫景鸿。 如此一来,母后便不会喜欢簫景鸿,只会疼爱他一个儿子。 安王看著皱著眉劝诫自己的太后,连哭声都止住了,一脸不可置信。 “母后......他险些杀了儿臣,您却说儿臣失礼?” 看著最疼爱的儿子不可置信夹著委屈伤心的模样,太后只觉得心都被人攥了一把。 她想要解释簫景鸿对王家的冷酷无情,和京城这半年来的腥风血雨。 安王却已经抽回了自己的手,变得冷漠起来。 “是儿臣失言,儿臣忘了,他也是您十月怀胎生下的亲儿子。” “如今皇兄稳坐皇位,有他才有您太后的荣耀,至於儿臣,一个无权无势的藩王,便是死在西州——” “安儿!”太后打断了安王的话,眼眶通红,嘴唇颤抖。 “你如此说,岂非在挖母后的心吗!” 安王看著太后伤心欲绝的面孔,將狠心的话到底咽了下去。 他起身蹲在太后膝边,像幼时一样,仰望著深爱他,无条件疼爱他的母亲。 “儿臣失言,儿臣知道,母后对儿臣慈母之心用不会改。” “只是母后,皇兄对儿臣既起过一回杀心,就会有第二回,儿臣不愿坐以待毙......” 太后本意是想劝安王听话一些,还想借著他这次回京的机会,尽力修復安王和簫景鸿之间的兄弟关係。 皇陵里簫景鸿对安王的手段,已让太后心寒,现在再听安王意有所指,她更是毛骨悚然。 “安儿,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母后,您永远都会是庆国尊贵的太后,这一点不会改变。” 安王握住太后的手,掌心凸起的疤痕,无时无刻都在提醒太后,他所经歷的危险。 “既然如此,坐在皇位上的那个人,为什么,只能是皇兄呢?” 看著安王充满野心的眼睛,太后半张著嘴,久久无言。 ...... 枕霞堂內,乔嫣然正在带著巧慧素练,整点最后的行装。 携孕出宫,实在不合常理,但乔嫣然找了个由头。 吴晗静的父亲,在钦天监任职,说是夜观星象,隨便编个幌子,便能给乔嫣然一个出宫的名头。 最重要的,是出宫前往护国寺为腹中皇嗣上香祈福,其次才是顺道回乔家探亲。 事关皇嗣,只要簫景鸿点头了,没有人敢阻拦。 乔嫣然摸著日渐突出的腹部,心里也有些没底。 出宫的计划十分重要,无法更改,事关和叛军的博弈。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若在怀孕前,乔嫣然不会心生一丝畏惧。 但现在,心里有了牵掛,便会生出不安。 “奴才见过贵人。” 魏恩在此时出现,带来了簫景鸿赐给乔家的礼物。 乔嫣然知道他不会只是为了送东西,魏恩如今身兼皇城司之职,早不只是鞍前马后的內务太监。 两人单独说话,魏恩果然令有话说,“皇上命暗卫一路护持贵人出行,还请贵人放心。” “暗卫本职乃贴身护佑皇上,个个都是高手,有他们暗中护持,贵人自会平安无恙。” 簫景鸿已经给乔嫣然指了一批护卫,从皇城司里拨地,带队的还是傅青山。 如今得知多加了一队暗卫,乔嫣然果然心安了许多。 “劳公公转达,此行我会小心谨慎,不负皇上信任。” 乔嫣然表完忠心,魏恩却笑道:“皇上知贵人您赤胆忠心,所以还额外嘱咐您一句话,您和皇嗣的安危,高於一切,切忌冒险行事。” “万事都有皇上,哪怕事情不顺利,只要您平平安安回宫,一切都有可行。” 乔嫣然闻言一愣,尔后低头轻抚腹部。 是因为肚里的孩子吧,毕竟簫景鸿曾经那么期待,能成为父亲。 安王入宫拜见太后的事,乔嫣然也知道了。 她暂未和公子岐在安王之事上达成一致,为免不必要的风险,特地赶在安王之前出宫。 安王离宫时,乔嫣然已经乘坐马车往乔家去了。 看著远处只剩一个背影的马车,安王隨口问道:“谁出宫了,跟著这么些人。” 自有宫人回应:“回殿下,是妙贵人回家探亲。” 第95章 公子岐 自从接到乔嫣然要出宫在乔家小住几日的消息,乔家上下,可谓扫榻相迎。 今日恰逢乔家父子休沐在家,按规矩,一家三口早早等候在正厅。 巧慧和素练扶著乔嫣然步入乔家后,乔家人齐齐向乔嫣然下跪行礼。 “父亲、母亲、兄长,快快请起。” 乔嫣然身子不便,吩咐巧慧素练上前將他们扶起。 眾目睽睽之下,人多嘴杂,许多事並不方便谈及。 乔家夫人站出来,亲自扶著乔嫣然,要带她先去落脚的院子歇息。 一眾护卫、宫人,则由乔家父子出面安置。 乔嫣然以为,自己只是小住几日,乔家至多不过给自己收拾了一个客院出来。 未料,乔家夫人却是扶著她,直奔主院。 “贵人的院子,与我的挨著,起初不知贵人喜好,入宫见识过枕霞堂的布置,又做了些调整。” 乔家夫人说话是一贯的爽朗,没有刻意的逢迎討好。 就像是身为长辈,给晚辈准备已久的礼物即將揭晓,眼里满是期待和兴味。 “梦云斋。”乔嫣然抬头看著精致院落的牌刻。 从木牌的漆色可见,並非新雕刻而成,梦云又同枕霞相应,想来是乔家夫人头回入宫后,便命人製成的。 院落占地不算大,但每一处陈设布置都可见用了心思。 如乔家夫人所言,看著甚至有熟悉感,仿照了枕霞堂清雅又不失精致的装潢。 乔家所用,自然不比宫內华贵,但在乔家夫人的用心布置下,反而更显得温馨。 就像乔家真有一位女儿的闺阁,等著她嫁人归家探亲。 “母亲费心了。”乔嫣然紧握乔家夫人的手,眼底的触动不似作偽,“我很喜欢,没有一处是不合心的。” 略作歇息,乔嫣然又问乔家和欧阳家的婚事。 提起那位准儿媳,乔家夫人脸上的笑意明显加深,连连讚嘆。 “欧阳小姐不愧是出身名门,谈吐气质完全没得挑,难得的是性情也柔顺,没有世家小姐那等居高临下的毛病。” 以乔家的家世,乔家夫人之前根本没想过儿子能迎娶欧阳瓔珞这样的名门淑女。 想起赏花宴上的接触,乔嫣然认同地点了点头,又问道:“婚事推进上,郭夫人可还好相处,若有需要的地方,母亲但说无妨。” 郭夫人是瑛贤妃和欧阳瓔珞的母亲,其夫康国公已逝,两家婚事,自然由双方母亲代为操持。 “这嫁女儿比娶媳妇更不舍,郭夫人便是有些细碎的要求,也乃人之常情。” 乔家夫人对此表现得很坦然,並没有向乔嫣然提额外的要求。 日暮,在乔家夫人的安排下,“一家四口”第一次团聚。 席间菜色,一看便知是顾及了乔嫣然的口味,以清淡为主,绝无半点腥膻。 一顿饭吃得是宾尽主欢。 次日,乔家夫人主动作陪,和乔嫣然一道,上护国寺进香。 皇宫护卫和乔家家丁护送车架,长长的车队驶向京郊名山之上的护国寺。 前后脚的功夫,安王府也有一辆马车驶往护国寺。 和乔嫣然浩浩荡荡的出行不同,安王府出行之人只乘了一辆不起眼的青帘马车,一个车夫一个僕从,轻车简行。 宫中贵人进香,还是带著皇上的旨意,护国寺主持郑重以待。 一番仪式下来,乔嫣然难免疲惫,声称要去厢房小憩片刻。 “难得来一趟,母亲不如再去为兄长的婚事添香祈福。我现在嗜睡得很,没个一两个时辰不会醒。” 护国寺的香火向来灵验,乔家夫人闻言很是心动,再三叮嘱后,独自前往佛堂进香。 乔嫣然进入厢房不多时,巧慧便拿著提前备好的乾粮招呼守在厢房外的护卫们分食。 “主子知道你们此行辛苦了,待回乔家,另有好酒好菜招待。” 护卫们闻言,纷纷上前拿取乾粮,少不得再在巧慧面前,说几句乔嫣然的好话。 只有傅青山,看著安静的厢房,拿著乾粮不发一言。 护国寺贡贵客休息的厢房特意安排在僻静处,以免被来来往往的香客打扰。 没人注意到一个带著帷帽,被垂落的纱幔遮住全身的女子,在丫鬟的搀扶下,从另一侧出口离开了厢房。 来护国寺进香的香客,不乏夫人小姐,帷帽遮身的打扮很是常见。 乔嫣然被素练扶著,闷头走向护国寺一处几乎无香客会去的地方——镇偽塔。 据说,这是护国寺立寺以来,就存在的建筑。 是第一代主持,镇压恶妖之地,充斥著不详的气息,平日只有身份特殊的僧人会在此洒扫。 灰色僧袍的年迈僧人对乔嫣然的到来似乎毫不意外。 他双手合十行礼,不发一言,只以手势指引乔嫣然。 绕到镇偽塔的背面,乔嫣然看见了一布衣郎君正观摩著塔身上的壁画。 她走到布衣郎君身边,同样抬头看向壁画。 斑驳的壁画残留著歷经风雨的顏料,不大好分辨画像具体为何。 “这壁画斑驳得厉害,不知郎君可看出所述是什么故事?” “金刚一怒,镇妖除恶。” 布衣郎君的声音温润如玉,並不像说书先生那般娓娓道来,而是简明扼要的,点出这壁画的主旨。 “据说,数百年前,此地有一恶蛟,为化龙而食人无数,被护国寺第一任主持降服,镇於此塔。” 乔嫣然侧身看向他,淡淡点评一句,“蛟有偽龙之称,难怪此塔名为镇偽。” “娘子博学,倒是在下卖弄了。”布衣郎君浅笑一声,同样侧身,向乔嫣然施以一礼。 並非百姓面对皇室之人的礼,而是文人见常见之礼。 “公子岐久闻乔娘子之名,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 听公子岐一口一个乔娘子,而不称她为妙贵人,乔嫣然笑著回以一礼。 “岐先生亦然,哪怕远自西州而来,未料在护国寺也有从属。” 两人经由乔三郎,已通过数回信件。 初次见面,便是言语交锋,互相试探,又点到为止。 “天下兴亡,匹夫有责,仁义之师,自是处处可见。” 第96章 底线 镇偽塔並非参观之所,附近並无可供香客落座的凉亭。 公子岐似乎早有准备,让隨身的僕从拿来了两个蒲团,亲手放在了台阶上。 “此次见面仓促,多有失礼,还请乔娘子见谅。” 乔嫣然倒是不在意,在素练的搀扶下,安稳落座,蒲团厚实,並不难受。 她看了一眼天色,开门见山道:“此番见面不易,不如长话短说。岐先生所求,你我心知肚明,不如各提三问,以解各自疑惑?” 公子岐意在顛覆簫景鸿的皇位,这是两人的共识。 虽然有溪州乔家作为中介,乔嫣然看似和公子岐在一个阵营,但乔嫣然如今的身份,必定会让公子岐心生疑虑。 此番相见,不为其他,只为增添合谋的信任。 “乔娘子磊落。”公子岐先赞一句,思虑的时间不长,很快便先拋出一问。 “娘子如今身份贵重,为何愿意弃安稳而扑火?” 乔嫣然如今明面上是东州乔家之女,父兄在朝为官,自己又得皇上宠爱,並且有孕在身。 怎么看都已得荣华富贵,只要不生波折,可谓后半生都安然无虞。 这问题也在乔嫣然的意料之中。 她用近乎冰冷的语气回答道:“难道只要改了名姓,就真能斩断了亲缘吗?我的亲人只有溪州乔家,哪怕他们流放西州,无权无势。” 乔嫣然的答案,也是公子岐愿意冒险將她纳入自己棋盘的原因。 溪州乔家上下,流放西州,公子岐既以仇恨收服乔家兄弟三人,也可拿他们和乔家夫妻性命,作为要挟乔嫣然的砝码。 亲缘关係亲厚与否是相互的。 公子岐早在收服溪州乔家人时,就感受到了,乔家上下对小女儿乔红儿之死的痛惜有多深。 彼时,乔家兄弟冒险行刺安王,险些丧命之时,被公子岐出面救下。 以此为据,乔嫣然如今表露同样在乎真正的家人,合情合理。 轮到乔嫣然提问,她的问题与信任毫无关係,反而充满了仇恨的意味。 “簫景鸿强迫於我,明知安王憎恨我,还將他分封至我家人所在的西州,你要害他,我绝无二话。” “可安王,好色愚蠢之徒,他难道就比簫景鸿那个暴君,更配九五至尊之位吗?” 皇陵发生的事,安王所见不过寥寥,关於乔红儿和皇上的关係,在他看来,就是一场露水情缘。 公子岐能从他口中確认的消息,只有两件事,一是乔红儿和簫景鸿行鱼水之欢。 二是簫景鸿折返皇陵,重伤安王。 安王见到乔红儿的最后一面,是在那场大雨之下。 他以为簫景鸿伤他的根本,是因为自己的口不择言。 甚至安王都没有看见簫景鸿抱著乔红儿离开的一幕就晕了过去,再之后,更是见到了所谓乔红儿的尸体。 簫景鸿和乔红儿之间的恩怨纠葛,是爱是恨,公子岐无从得知,乔嫣然编的是无所顾忌。 “安王......確实德不配位。”公子岐先附和了乔嫣然的话,以示安抚。 关於先太子遗孤的消息,公子岐並不知早已被乔三郎秘密透露给了乔嫣然。 他心念一动,眼神落在乔嫣然明显有孕的身形上。 “借安王谋事,是为维繫皇室正统,我等虽不满暴君之行,但遵先太子遗志,並无改朝换代的谋逆之心。” “有乔娘子的加入,其实我们有比安王更好的选择。” 乔嫣然闻言一愣,隔著纱幔,在公子岐那双狭长而神采奕奕的眼眸里,看到了更深的野望。 她若有所感,低头抚摸自己的腹部,试探道:“先生的意思是......” “顽石难琢,不如从头开始。”公子岐的声音带著蛊惑人心的力量。 “乔娘子今岁有孕,也许,正是上天的旨意。” 哪怕乔嫣然对今日的谈话,早和簫景鸿演练了不知多少遍。 也没想到,公子岐会临时起意,对自己许以如此重利。 到底只是初次碰面,公子岐对她不够信任,所以没有提及太子遗孤事。 甚至將计就计,暗示她,可以让她母凭子贵,扶持乔嫣然来日诞下的皇子坐上皇位。 如此以来,乔嫣然的太后之位,自然也是板上钉钉。 “御医曾给我把脉,说此胎多半为男胎。”乔嫣然话锋一转,像閒谈一般,说起了家常。 这话自然是假的,无论是姜辛还是姜院判,都没把握通过脉象断言胎儿的性別。 她此时说这句话,是特意说给公子岐听的。 这是一句条件,无论她日后诞下的孩子是男是女,她都会让这个结果固定。 但这样的条件,和公子岐口中所言,维繫皇室正统相悖。 乔嫣然想试探,公子岐的底线。 这句话也许確实触及到了公子岐的底线,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陷入了沉思。 天色忽暗,日光云蔽,有风穿堂而过。 乔嫣然的纱幔被风吹开一角,公子岐的目光正落在她身上,抬眼便看见了纱幔之下的面容。 一见,恍如隔世。 乔嫣然正朝风向,被风迷了眼,並未注意到公子岐在看见她一瞬的震撼。 抬手按住纱幔后,才出声催促,“天色慾变,若先生尚存顾虑,便择日再谈吧。” “等等——”见乔嫣然搭住素练的手,起身意离,公子岐忽然开口唤住了她。 “乔娘子所言,在下听明白了,既得麟子,自当顺应天意。” 什么仁义之师,说穿了,还不是为追逐至高无上的权力。 乔嫣然心底划过一丝嘲弄,三问未完,但今日的见面,已有成效。 她冲公子岐微微頷首,“今日和先生相谈甚欢,还请先生费心,多多照拂我的家人。” “另外,太后寿辰在即,安王定会入宫。我同安王之仇,只能有劳先生,代为平復了。” 以乔三郎所言,安王对公子岐言听计从,公子岐又是个擅长蛊惑人心的厉害角色。 今日乔嫣然和公子岐达成初步同盟意向,她相信公子岐自有办法,让安王对她这个“死而復生”的仇人,视而不见。 第97章 从简 次日便是太后的寿辰,慧德妃带著纯妃和汪婕妤確认明日宴会的最后细节。 从宴席菜式,到贺寿戏曲,事无巨细,一一核验。 纯妃和汪婕妤,协助慧德妃,也只办过两回宫宴。 一回是中秋,一回是年宴。 前者慧德妃主办,揽了大半的事务,后者因中秋之事的后续,只简单操办,並不盛大。 在宫宴规格上,纯妃和汪如眉都没有经验。 但比之心性率直的汪如眉,纯妃多了几个心眼。 试探著问慧德妃道:“娘娘,这太后娘娘五十寿辰,当乃宫宴规格之上位。” “臣妾怎么觉得,诸多细节,一应用物,还不如节庆之宴呢?” 面对纯妃的疑问,慧德妃没有丝毫慌张遮掩,脸上依旧带著得体的笑容。 耐心地向纯妃解释,“母后寿辰自当隆重,但到底为家宴,所宴宾客,除了宫里,便是王家和勛贵女眷。” “比之需宴外臣的节庆宴会,花用自然少了许多,但也不失体面。” 从承乾宫离开后,纯妃心里隱约觉得不对劲,只能和汪如眉私下商议。 “太后娘娘爱热闹,又重顏面,慧德妃不会不知这一点。” 汪如眉显然完全没顾及太后的想法,想起一场宴会下来要花的银子如流水,便觉得铺张浪费。 “生辰宴年年有,要是依太后娘娘的心意,只怕是个无底洞。” 未入宫前,汪如眉便常听父亲嘆息兵部军用短缺,无法加强边境守备之力,恐战起而难敌外邦。 今岁又逢天公不作美,已有数州向京城递奏摺,因旱情请求朝廷賑灾。 “若是慧德妃娘娘能听用我的提议,简办宴会也是好事。” 纯妃显然和汪如眉顾虑的不是同样的东西。 万事俱定,多说也无异,太后能否满意这此寿宴,明日便能见分晓了。 回了储秀宫,纯妃去了枕霞堂小坐。 她和乔嫣然如今关係愈佳,也不绕弯子,直说了自己的担忧。 “德妃娘娘向来宽厚公允,行事妥帖,没道理在太后的事上犯糊涂。” “我和汪妹妹协理她半年有余,只觉得帮了些无关紧要的小忙,这大半辛劳依旧落在她头上。” 纯妃的意思,是说慧德妃专权,对她和汪如眉两人多有防备。 若在才入宫的那几个月,乔嫣然听见这样的话,多半是不信的。 那时的慧德妃,无论是对权势还是宠爱,皆是一副无动於衷的反应。 她甚至会主动提醒乔嫣然,想要让簫景鸿做到真正的雨露均沾一般。 后宫就像一个染缸,乔嫣然生前三年的经歷,也见识过了身处后宫的女子,变得越来越不像当初的自己。 何况,慧德妃还有一个特殊的出身。 其父不仅是先太子的太傅,她自己还曾和先太子订下过婚约。 乔嫣然主动爭取到了入局的机会,通过皇城司和乔三郎,对叛军的行跡了解愈深。 先太子部下,唯一还在朝堂稳稳站著的,只有苏太傅一人了。 虽然尚未抓到苏太傅和叛军接触的证据,但对於苏太傅而言,路只有两条。 要么,通过慧德妃,护苏家平安,要么,像公子岐打的旗號那样,復先太子遗志,再获从龙之功。 簫景鸿起初確实也足够倚重慧德妃,关於她有望坐上后位的消息,一直没有断绝。 但现在,后宫的局势已然改变。 论权,纯妃和汪婕妤受皇上之命,已有了分割慧德妃权柄的兆头。 论宠,乔嫣然揽独宠於一身,在她有孕无法侍寢的日子里,都没受到动摇。 论势,分薄慧德妃权柄的两人,皆和乔嫣然交好,除此外,还有和慧德妃同品阶的瑛贤妃,因两家姻亲,也站在了乔嫣然这边。 “人总会在觉得快要失去的时候,才会警惕和挽留。” 乔嫣然听懂了纯妃的担忧,也给出了让她安心的承诺。 她无法直接告诉纯妃,以慧德妃的出身,是后宫中最不可能坐上后位的人。 但可以告诉她的是,“德妃如何想,太后如何想,都不比皇上的心思重要。” 次日。 太后的寿辰之宴於蓬莱殿举办。 比之中秋宴所在的麟庆殿,蓬莱殿单论占地,就小了足足一圈。 入席后,太后的脸色便沉著。 除了安王还未至,眾人各自入席。 安王从前也时时不著调,並不让人奇怪,太后自然百般纵容。 “也不差这一时半会儿的,先让戏班子上来唱著吧。” 慧德妃闻言,转头吩咐宫人前去传唤。 当戏班子入內,才行礼还未登台,前靖远侯,太后的亲弟弟,簫景鸿的舅舅王恪便先发出不满的嘖声。 刚入殿时,王恪便向太后敬酒祝寿,席间又不顾夫人劝阻,自饮自酌了不少,开口边带著几分醉意。 “太后娘娘何等身份,何等尊贵?这寿宴不在麟庆殿办也就罢了,竟然戏班子,也才这么些人。” 王恪甩开夫人的手,衝著太后便痛心疾首地表达自己身为弟弟的不忍之意。 “咱们庆国先祖可说过,庆国以孝治天下!娘娘贵为国母,都难享孝顺之恭,那这庆国——” “行了,恪弟醉了,还不快扶他坐下。”太后打断了王恪越发过激的话语,吩咐宫人,“上碗醒酒汤来。” 此举並非是太后不赞同王恪的话,她对今日的寿宴也不满意。 但绝不能由著王恪,把爵位被夺,女儿被遣送回家的愤懣,含沙射影地指向簫景鸿。 王家已经经不起任何风吹草动了,而且......为了安儿,她也该谨慎行事。 “你舅舅他,心里藏不住事,只是一派姐弟情意罢了。” 太后转头,先向簫景鸿解释了一句,紧接著,又將责备的目光甩向慧德妃。 她可没老糊涂,这宫里的大事小事,都是慧德妃在操持。 当初她让侄女慎贵人跟从慧德妃学习宫务,慧德妃便是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 现在自己有了错处,太后自然不会放过。 既能將王恪的醉话遮掩一二,也能藉此发泄自己心头的不满。 第98章 及时止损 “哀家记得,这后宫事务,皆乃慧德妃操持吧?” 太后幽幽开口,並未直言责备,而是以退为进、阴阳怪气。 “这人都有力有未逮的时候,慧德妃打理宫务这么久,觉得疲乏力不从心,倒也正常。” 若是在去年,太后一句话,便有慎贵人和上官妍心顺势接话。 但自从慎贵人被遣返,后宫眾人也看出来了,皇上对太后这位生母的敬意,並不深厚。 连亲侄女都护不住,除了彼时走投无路的上官妍心,无人会在向慈寧宫示好低头。 现在,上官妍心经过了太后的指点,却依旧被簫景鸿拋之脑后。 就连她也不再向著太后说话,只低头盯著案前的点心果子。 尷尬的沉默也让太后意识到了这一点。 比起唾弃后宫这群目无尊长的妃子,她心里更多想到的,是和安王的谈话。 无论是她还是安王,所受的不公,皆来自一人...... “奴婢愚钝,不明白德妃娘娘领协理六宫之权日久,操办宫宴不知凡几,怎会连寿宴的规矩都忘了呢?” 莲心適时站出来顺著太后的话往下,將矛头直接指向了慧德妃。 簫景鸿坐在太后身边,对此不见喜怒,只向慧德妃投去一眼。 “母后乃今日寿星,心存疑虑,合该解释清楚。” 期间,乔嫣然坐在汪如眉身边,將上位发生的你来我往尽收眼底。 她著重注意著慧德妃的一举一动。 以她对慧德妃的了解,她如此气定神閒,定然是早预料到了眼下的局面。 乔嫣然甚至心底升起一丝好奇,觉得莫非慧德妃也向当初的她一样。 在察觉簫景鸿和太后之间存在无法挽回的间隙后,决定向簫景鸿表绝对的忠心,所以不惜得罪太后? 想到这儿,乔嫣然自己又摇头否定了这个想法。 慧德妃行事並不出格,不像她,光脚不怕穿鞋的,所以才能做出大胆的选择。 果然,慧德妃闻言,款款起身,站在太后面前,先行礼赔罪。 “今日母后寿辰,本该让母后高兴,此乃臣妾失职。” 赔了不是,慧德妃紧跟著又道:“寿宴从简,並非臣妾违逆常规,而是因汪婕妤有高见,令行方式,为母后庆贺。” 被点了名,汪婕妤先是一愣,尔后跟著起身,站在了慧德妃的身侧。 不待她开口,慧德妃便直接將汪如眉最初的提议道明。 “今岁天干,多州已发旱情,早在三月,汪婕妤便忧心民生。” “恰逢开始为母后寿辰筹备,汪婕妤便提议,寿宴从简,节省开支,並行募捐,以母后的名义,向受灾各州,派送賑灾物资。” 慧德妃解释完,簫景鸿忽然插话,看著汪如眉问道:“可有此事?” 此事本就是汪如眉当初向慧德妃提议的,她也没想著否认,大大方方承认了。 “臣妾是向德妃娘娘提议过。此举既能节省宫中开支,以应賑灾之用,也能让百姓念诵太后娘娘福祉,是再好不过的寿礼。”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乔嫣然和纯妃对视一眼,彻底明白了慧德妃的用意。 她果然忍受不了权力被分割,选择先从汪婕妤入手。 不管簫景鸿和太后母子之间有何嫌隙,但如王恪所言,庆国以孝治天下,除开前朝政务,簫景鸿不会完全不顾太后的顏面。 慧德妃採纳了汪如眉的建议,但丝毫没向其透露,便是等著今日太后问罪。 以太后重顏面和享受的性子,比起那些虚无縹緲的大义,近在眼前,不够规格的寿宴势必会让她心生不满。 而且,汪如眉入宫时便为护著乔嫣然,顶撞过太后,太后本就对汪如眉没什么好印象。 只要太后责怪汪婕妤逾矩,慧德妃至多领受一个用人不当,无关痛痒的过错。 而汪婕妤,很可能失去的,是皇上赐给她,管理宫务的权力。 乔嫣然的目光落在太后身上,此事到底如何,还得先看太后如何表態。 她心里已经飞快想了几种解围之法。 没想到的是,太后听了两人的话后,原本阴沉的面色,竟然渐渐舒展开来。 “原来如此。”太后的声音甚至带著淡淡的嘉许,嘴角也浮现笑意。 “汪婕妤这提议,虽稚嫩了些,但兼具仁义和孝道,並不算过错。” “倒是慧德妃你......”太后瞥了一眼慧德妃,眼底划过一丝嘲弄。 借刀杀人的手段,从后妃到如今的太后之位,她怎会看不出来慧德妃的心思? 她是討厌汪婕妤不假,但汪婕妤的提议歪打正著,有利可谋。 既如此,倒不如顺水推舟,也好让慧德妃知道,太后可不是她手中的棋子 “宫务到底由你主办,汪婕妤和纯妃不过协助。” “你既听了汪婕妤的提议,事关哀家声名,也该提前知会哀家才是,何以要等到哀家来过问?” 慧德妃闻言,惯常冷静的面容有了一瞬的裂缝,眼里满是惊讶和不解。 太后出乎意料的反应,显然她没有准备,回话时,难得磕绊了一声。 “这,这臣妾是想著,给母后一个惊喜——” “惊喜?”太后笑了一声,显然不是愉悦的笑意,“賑灾之事,虽自善心而起,但事关民生,可不是你们三人可决定的。” “纯妃和汪婕妤不懂情有可原,若你还不懂,真不知这协理六宫的差事,你之前都是如何办的。” 满含恶意和贬低的话,让慧德妃的脸色都苍白了一分。 若再由太后发散下去,她要背负的罪责,可不止是操办寿宴不力这一条了。 “臣妾知错。”慧德妃当机立断,下跪认错。 “此事乃臣妾思虑不周,既辜负了汪婕妤的善心,也扰了母后寿辰的兴致,请母后和皇上,责罚。” 乔嫣然原本担心的目光转为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冷眼旁观。 慧德妃到底是慧德妃,知道及时止损。 她现在不立刻认错,太后便能借著募捐賑灾一事,將此事闹大。 不过太后这反常的態度,也让乔嫣然心里升起更多的探究。 抬眼,和簫景鸿不经意对视,在彼此眼里,都看见了同样的意味。 第99章 赏罚分明 “皇上,臣妾有一言,请您容稟。” 乔嫣然扶著腰起身,才略屈膝,簫景鸿便抬手免礼,示意她站著说话,“说吧。” 跪的笔直的慧德妃,余光扫到乔嫣然的动作,面色未改,交叠的手却紧握了一分。 “今日乃太后娘娘寿宴,德妃娘娘纵有不妥之处,降下责罚,坏了今日的喜庆反倒不妥。” “德妃娘娘劳心劳力,我等皆看在眼里,人力总有不及之时。如今既有纯妃姐姐和汪姐姐,皇上您不如让德妃娘娘歇息一段时日。” 乔嫣然开口,自然不是心疼慧德妃,而是当场就要为汪如眉討回一个公道。 慧德妃想要的,无非是让汪如眉得罪太后,失去掌权的机会。 乔嫣然便让她自己自食其果,先过过清閒日子。 若说直接收回慧德妃协理六宫之权,一来这过错不够大,二来,簫景鸿未必会如此无情。 借著关心慧德妃的名义,让她暂时失权,更像是小惩大戒。 “皇上——”慧德妃眼里浮现出不甘心,哪怕是暂时失权,她也无法接受,还不如受皮肉之苦。 本书首发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0???????.??????超方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可簫景鸿却没给她反对的机会,点头直接同意了乔嫣然的建议。 面色温和,却带著不容拒绝的意味,看著慧德妃,“自入宫,爱妃便没歇息过一日,便先休息两个月吧。” 说完又问纯妃和汪如眉二人,可有信心协力打理好宫务。 汪如眉对这些事並不在意,纯妃则笑著应答,“臣妾和汪妹妹自竭尽全力,不负皇上信任。” 事已成定局,慧德妃也不能让簫景鸿收回成命,只能领命退坐回位。 她在心底告诉自己,这只是暂时的。 她花了无数心血才將后宫打理得井井有条,纯妃和汪婕妤虽跟在她身边半年多,但不过做了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汪婕妤是个愣头青,纯妃自以为是一宫主位,为人又圆滑。 却不知,要管好偌大的后宫,靠她那点本事,根本不够。 只要她们犯下错,协理六宫之权,自然还会回到她的手里。 慧德妃才稳住心神,却听乔嫣然又笑著开口。 那如春风般甜美的笑,落在慧德妃的耳里,却如寒风呼啸一般刺耳。 “今日不宜罚,却宜赏。汪姐姐的提议,既利民生,又得太后娘娘喜爱,臣妾想蹭个好口彩,代请皇上行赏。” 簫景鸿闻言,好笑地瞥了乔嫣然一眼。 她自己此番有孕,都没討什么赏,却眼巴巴的,给旁人要起了好处。 不过汪婕妤此举,確实也算有其父之风骨。 虽然这番筹措募捐,於灾情而言是杯水车薪,但后宫妃嬪的动向,往往是京城女子表率。 更何况今日因太后寿辰,宴请了不少世家勛贵女眷。 用赏赐汪如眉的方式,让她们闻弦知雅意,效仿此举,或可聚少成多。 簫景鸿沉默片刻道:“汪婕妤善心仁义,协理宫务亦有辛劳,便晋封为嬪,赐封號良。” “汪姐姐,还不快谢恩。”乔嫣然见汪如眉愣著没反应过来,忙出声提醒。 汪如眉感激地向她投去一眼,才下跪领旨谢恩。 殿內其余人,无论是后妃还是命妇,看完这一齣戏,注意力不在慧德妃和新晋的良嬪,而在乔嫣然。 她开口便提议两件事,一罚一赏,皇上都听从了! 特別是那些命妇,看向乔嫣然的目光都热情了许多。 在宫外她们也听说过妙贵人受宠,但毕竟还没诞下皇嗣,不至於要让她们上赶著巴结。 但今日所见,却让她们对乔嫣然的受宠程度有了更清晰的认知。 她的话如此管用,那若多加討好,指不定能在皇上面前,为她们家中的夫君儿郎,搏个好前程。 风波平,戏声响。 乔嫣然举杯向归来入席的汪如眉敬酒,笑著道:“妹妹恭喜良嬪娘娘。” 晋封於妃嬪而言自然是喜事一桩,何况从婕妤到嬪位,便算一宫主位,不同寻常的一品之差。 “你个促狭的,就打趣起我来了,这酒合该为敬你才是。” 汪如眉眉梢皆是喜意,也夹杂著一丝庆幸,真真切切反过来,敬了乔嫣然一杯。 “寿宴从简,募捐賑灾的提议,是在两个月前,慧德妃问起我才提过一回。” “事后她並未再吩咐我促成此事,我原以为不了了之,没想到,她是今日在这里等著我。” 除了被算计的不快,汪如眉话里更多的,是不解。 “慧德妃何必如此?我从无越权之心,也不知是何处得罪她了。从前见她总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未料也会用这些手段。” “姐姐也说了,那是从前。”乔嫣然对慧德妃观音面下的心思,早有所感。 “不过任她如何,只要咱们姐妹齐心,便不怕这些阴谋诡计。” 两人说完小话,交好的妃嬪,如纯妃、吴晗静,皆来向汪如眉敬酒道贺。 就连瑛贤妃,也遥遥举杯示意,一派欢愉。 有人欢喜便有人愁。 上官妍心冷眼旁观,独饮闷酒,冯宝林见乔嫣然一派如此风光,有心想要凑热闹,却已失去了机会。 若非是姜梨得罪了妙贵人,她本也可以和其交好,说不能也能分一杯羹。 想到这儿,冯宝林不由得將目光投向表姐姜贵人。 见姜贵人直勾勾地盯著乔嫣然,脸上却並不见嫉妒,反而嘴角还带著一丝莫名的笑意。 冯宝林心里觉得不大对劲,可她和姜贵人的位置太远,无从过问。 恰在此时,戏曲唱罢,姜贵人忽然起身,走到了殿中。 眾人以为她是有所准备要向太后贺寿,却见她直挺挺的,先跪了下去。 “今日乃太后娘娘吉寿,本不该让娘娘添忧,可事关皇室清名,臣妾不得不奏!” 皇室清名四字,犹如一记响雷。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於姜贵人之身,包括簫景鸿。 他面色微沉,冷冷质问道:“姜贵人,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感受到簫景鸿对自己的注视,哪怕並不带著善意,也让姜贵人感到难得的愉悦。 第100章 身份暴露 不仅是簫景鸿,太后也的脸色也变得难看起来。 今日明明是她的吉日,一个个的不省心,应要触霉头似的。 察觉到皇上和太后都面露不满,姜贵人生怕自己失去机会。 一句话,直指乔嫣然,“臣妾要告妙贵人,改梁换柱,偽造身份入宫!欺君罔上,其罪当诛!” 姜贵人吐露的罪名,在场大多数人听了,都觉得莫名其妙,不知从何说起。 只有簫景鸿和乔嫣然,一瞬明了她话里的意思。 乔嫣然看著姜贵人朝她露出恶劣的冷笑,並不惊慌或者震怒,只露出適当的茫然。 “姜贵人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还在装?”姜贵人嗤笑一声,把话说得更明白,“你根本不是出身东州乔家的乔嫣然,而是出身溪州乔家的乔红儿!” 生怕眾人遗忘了乔红儿是谁,姜贵人扭头对著太后强调。 “太后娘娘,她就是那个守皇陵的宫女,安王殿下受罚离京,便是因她而起!” 此话一出,满堂譁然。 但说什么东州溪州乔家,在场之人也许连听都没听说过。 但提及安王被赶出京城的事,她们都还记得,安王当时的罪名是欺辱宫女乔氏致死,不敬先祖。 这身怀龙嗣,风头正盛的妙贵人,竟然是皇陵宫女出身? 此事无定论,宾客也不敢有何表示,但好奇和探究的目光,已经疯狂在乔嫣然和姜贵人之间来回徘徊。 “你吃醉酒了说胡话呢吧!”汪如眉率先拍案而起,怒视姜贵人。 “眾人皆知,皇陵那乔姓宫女,已然丧命,你不能因为乔妹妹和她同姓,就胡乱攀扯吧?” 第二个开口帮乔嫣然说话的,却是瑛贤妃。 如今乔家和欧阳家结亲在即,六礼已成,只差完婚,乔嫣然的身份若有变故,那京城乔家自然也会受到牵连。 “凡事要讲究证据,空口白牙,姜贵人莫不是嫉妒妙贵人,失心疯了吧?” 姜贵人没有理会她们,只带著期盼的眼神,看著太后。 她深知太后有多疼安王,太后知道乔嫣然就是害了安王的乔红儿,不可能无动於衷。 果然,太后消化完姜贵人的话后,面色沉如锅底。 盯著姜贵人问道:“你可有证据?” “臣妾有人证!”姜贵人立刻应答,叩首请示,“恳请皇上、太后娘娘准允,让人证入殿。” “皇上以为如何?”太后震怒之下,反而冷静了下来,侧首问簫景鸿。 同时也盯著簫景鸿的侧脸,想要从他的反应看出一些端倪。 簫景鸿面色不改,並无异常,目光扫过殿內眾人,尤其看了一眼安王还空著的席位。 在簫景鸿开口前,慧德妃忽然轻声提议。 眉头紧皱,一副顾全大局的口吻,“皇上、母后,此事无论真假,皆关乎皇家顏面,依臣妾看,不如择日再审......各家夫人皆看著呢。” 这话乍一听像在帮乔嫣然拖延时间,可实则恰恰相反。 慧德妃对此事真假不知情,但见乔嫣然反应淡定,便觉得姜贵人多半难以成事。 与其让乔嫣然当著眾人的面,证明自己的清白。 还不如改为在后宫內审,如此一来,在场的命妇便不知经过。 事后哪怕说乔嫣然出身无误,被泼了脏水,到底会留下不好的传言,有碍其名声。 “身正不怕影子斜,既然姜氏说有人证,不如先行传召。” 涉及安王,加之乔嫣然本就被太后憎恶,她恨不得立刻查个水落石出。 “今日哀家这寿辰已是成了笑话,至少,也要得个真相。” 这时,乔嫣然被巧慧扶著慢慢走到殿中,她身子不便,也没认罪的打算,便站在姜贵人旁边。 “姜贵人信口雌黄,污臣妾清白,臣妾愿见她所谓的人证自证,请皇上成全。” 簫景鸿深深看了乔嫣然一眼,微抬下頜,“宣人证入殿。” 不多时,两个衣著朴素的男女被带入大殿,哆哆嗦嗦地跪了下去。 男子约莫三四十岁,头贴著地都不敢抬一下。 女子是个老妇人,要镇定一些,嘴紧抿成一条线。 “你们二人是何身份?”魏恩代为问询道,“知道些什么,实话实说。若有欺君,便是死罪。” 听见死罪二字,那中年男人抖得更厉害了。 老妇人先开口,沉声道:“民妇自东州来,曾在东州乔家为奴十年有余。” “夫人和老爷恩爱甚篤,只育有一子,生產时民妇都在旁伺候,此后夫人並未再孕,自然也没有一个女儿。” 有了老妇人打样,那中年男人才勉强压住了要跳出来的心,跟著回答。 “小人,小人自溪州而来,曾向溪州乔家送菜,见过几回乔家小姐乔红儿。” “你把头抬起来,好好看看。”姜贵人见那男子不爭气,语气变得急切了几分,不断催促。 “你可看清楚了,她,是不是就是你曾见过的溪州乔家女乔红儿?” 听了两人自报身份,乔嫣然本就不多的担心更是烟消云散。 若是两方乔家的亲属,那这证词的力道或许还足些。 东州乔家,如今官运亨通,乔怀民也是谨慎之人,想必早已打点妥当,所以才只让姜贵人寻到了一个旧仆。 至於溪州乔家,因主支获罪,牵连九族,姜贵人能找的人证,连僕从都没有,只有一个菜贩子。 乔嫣然大大方方转身,主动和那菜贩子对视,“你当真见过我?” 东州和溪州相隔甚远,口音都不相同。 乔嫣然刻意学过东州口音,加之本来也不了解溪州,一开口,便让那菜贩子觉得生疏。 何况女大十八变,乔嫣然这身躯已经换了芯子,只论衣著打扮,和当初那个不諳世事的活泼少女也相去甚远。 菜贩子果然愣住了,他觉得有几分眼熟,又拿不定主意。 一看再看,额头直冒汗,也没说出一个字。 “看够了吗?”簫景鸿忽然开口,话里的冷淡转为凌厉。 菜贩子闻言一惊,收回目光,又磕了一个响头,咬牙道:“是......是乔家小姐乔红儿没错。” 第101章 安王入殿 “你说你认识我,可我从未见过你。” 被当面指认身份,乔嫣然也不慌不忙,目光从菜贩子脸上收回,一脸无辜地看向簫景鸿。 “皇上,臣妾不知哪里得罪了姜贵人,让她要如此诬陷臣妾。” “一个僕人,一个菜贩子,威逼利诱,也未必不能做偽证。” 姜贵人听她矢口否认,只觉得乔嫣然在做无谓的挣扎。 这两个人证的分量或许不够,但她却还有一个让乔嫣然无可辩驳的人证。 只是最重要的人证还未到来,尚需拖延一二。 欣赏猎物垂死挣扎的样子,让姜贵人心底升起一股扭曲的愉悦感。 “此二人皆有户籍为证,东州乔家的僕人手里更握有当初和乔家签订的契书。” 姜贵人將证明两人身份的物证呈递。 一脸坚定道:“臣妾揭发妙贵人无关私人恩怨,只为让皇上和太后娘娘,不被奸人蒙蔽。” 证据呈到簫景鸿和太后面前,两人都只扫了一眼。 前者是知情甚至背后操控之人,后者则根本不在乎真假。 乔红儿也好,乔嫣然也罢,都是太后眼里容不下的沙砾。 哪怕乔嫣然不是乔红儿,太后此刻也只想让她定罪。 罪奴之身,如何为妃,更不配为皇嗣之母! 只要能让乔嫣然背负此罪名,便是她因怀孕可苟延残喘几月,等到她诞下皇嗣,也便是她命丧之时。 “简直岂有此理!”太后重重拍桌,吩咐文鳶道:“去,速召安儿来。” “何必如此麻烦?”簫景鸿忽然开口,带著嘲讽的笑意。 “在皇陵,安王铸下大错,朕亲眼目睹。那名叫乔红儿的宫女,朕,也见过。” 皇陵之事,京城內听闻的,只有簫景鸿责罚安王,让他离京赴封的西州的旨意。 事情具体经过,无人知晓,簫景鸿有没有亲眼见过那倒霉的宫女,可向皇陵上下宫人查证。 但簫景鸿此言,已然断定,乔嫣然和乔红儿就是两个人。 谁又能绕开他,前往皇陵求证呢? 文鳶寸步难离,太后的面色虽有不快,但也不好直接反驳簫景鸿的话。 簫景鸿看著面色骤然惨白的姜贵人,每一个字都带著上位者的威压。 “还是说,姜贵人你今日状告的,其实是朕?” “臣妾,臣妾......”姜贵人呢喃著说不出话,一颗心沉到了谷底。 她这段时日陷入了满心的仇怨和不甘,自以为抓住了救命稻草,便急不可耐地想要拉乔嫣然下马。 直到现在,她才反应过来,这指控从头到尾,根本就立不住脚。 哪怕她万分確信乔嫣然就是乔红儿,也无计可施。 乔红儿得罪了安王,一个罪奴之身,如何能瞒天过海,不仅假死,还摇身一变,成了东州乔家女。 这背后,自然是有人相助。 那除了皇上,谁又能做到这件事呢? 如此说来,早在皇陵,皇上就已经看上了乔嫣然...... 比起意识到自己今日的愚蠢,让姜贵人更不能接受的,是簫景鸿为乔嫣然做的一切。 她甚至是罪奴之身,皇陵宫女!皇上为何会为这等低贱之人,费尽心思,甚至不顾皇室的体面? 能解释所有荒唐的,唯有一个情字。 但也是姜贵人,到死也不愿承认,自己得不到,而乔嫣然入宫前就得到的珍贵之物。 殿內的气氛陷入尷尬。 其实仅从簫景鸿的否认,並不能让眾人信服。 姜贵人能想到的,在座之人也都能想到。 都说英雄难过美人关,衝冠一怒为红顏。 若皇上在皇陵便看上了乔红儿,赐她一个新身份,让她入宫为妃,简直易如反掌。 再说这姜贵人,如此大的指控,她若非不是確信此事,怎会贸然开口? 但没人会道破这一层薄薄的窗户纸。 直到,一个急匆匆的身影出现。 安王被侍从扶著,迈步走入殿內,一瘸一拐的样子,立刻吸引了太后的注意。 “安儿,你这腿怎么了?”太后直接站起了身,急得要立刻上前。 “母后莫担心,是入宫时惊了马,摔了一下,不碍事。只是来迟了,还请母后见谅。” 安王解释完,便要向簫景鸿和太后行礼。 原本心如死灰,等待宣判的姜贵人,看见安王便像看见了新的希望。 她忽然有了力气,飞快起身,拽著乔嫣然的胳膊,让乔嫣然和安王面对面。 眼睛紧紧盯著安王,连声催问,“安王殿下,您看,她是不是乔红儿,那个在皇陵,害你受罚的贱奴!” 这一刻,姜贵人所有的理智都荡然无存。 脑海里只剩一件诉求。 哪怕会被皇上彻底厌弃,她也要拉著乔嫣然一起死! 安王和乔嫣然有大仇,又不知前情,才至蓬莱殿。 只要他开口道破乔嫣然就是乔红儿,那眾目睽睽之下,哪怕是皇上,也堵不住悠悠眾口! 这一问猝不及防,所有人都没想到姜贵人会不要命到这个地步。 尤其是冯宝林,她恨不得上去一巴掌打醒姜贵人。 这不仅仅是姜贵人一个人的事,更有可能牵连她背后的姜家,和依附姜家的冯家! 乔嫣然也没想到姜贵人力道如此之大,或许是孤注一掷,让她一时都没將胳膊抽出来。 只能和抬起头看著她的安王对视了一眼。 “乔红儿?”安王的语气有些犹豫,还有被提起丟脸的事的不耐烦,唯独没有见到仇人的震惊和愤慨。 他甚至只看了乔嫣然一眼,便收回了目光,不快地瞥了一眼姜贵人。 “本王亲眼见过乔红儿的尸体,难道这青天白日,还能诈尸不成?” 他不顾姜贵人彻底崩溃的神情,齜牙咧嘴地扶著伤腿跪下,语气要多诚恳有多诚恳。 “臣弟自知去年皇陵之事荒唐,已静心思过,绝不会再犯。” “还请皇兄,莫要再拿此事,打趣臣弟了......” 姜贵人乃后妃,安王以为这是簫景鸿的示意也算常理。 他这个和宫女乔红儿有深仇大怨之人都否认了乔嫣然就是乔红儿,便是乔嫣然自证清白,最有力的证据。 第102章 存疑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簫景鸿並不向安王解释,像是想要儘快结束这场闹剧。 淡淡吩咐魏恩道:“把姜氏,和她的人,都带下去。” 一声令下,魏恩亲自上前捉拿姜贵人,和侍卫一起,很快便將三人带离了蓬莱殿。 姜贵人被捂住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发出挣扎的呜咽声,死死瞪著乔嫣然。 安王一脸莫名,似乎察觉到气氛有异,也没多问,直奔自己的位置坐下。 至於乔嫣然,簫景鸿直接宣了御医,让她先行回宫歇息。 目送乔嫣然被扶著离开,簫景鸿像是看不见所有人复杂的神情一般,“寿宴,继续。” 在诡异的气氛之下,歌舞昇平,祝词不断。 直至散席,簫景鸿单独留安王,说了会儿话。 簫景鸿看著安王半晌,才笑著开口:“看来皇弟是当真改过自新了,也能为朕分忧了。” 安王知道他说的是乔嫣然,或者说乔红儿事。 “臣弟有错在先,幸得皇兄宽宥,才能在西州容身。”安王的姿態放得极低。 他决口不提乔嫣然,字字句句,却在向簫景鸿表忠心。 “人死如灯灭,无论是为皇兄,还是为皇室血脉,臣弟谨记分寸,绝不多言。” 簫景鸿闻言,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母后思念你得紧,西州离京城太远,你便多留一段时日,好好陪陪母后吧。” “臣弟遵命,谢皇兄赐恩。” 恭送簫景鸿离开,文鳶立刻上前,让安王前去慈寧宫回话。 整个寿宴乱成一团,还没能让乔嫣然受罚,太后只觉得自己积了一肚子气。 见了安王,她却依旧先让太医给安王治伤。 得知只是轻微扭伤,太后才鬆了一口气,屏退左右后,直言不讳问安王道:“那乔嫣然,当真不是乔红儿?” 知子莫若母,哪怕旁人都信了安王在蓬莱殿的话,太后却察觉到了一丝端倪。 安王在和乔嫣然碰面时,眼神收回得太快,快得像是在迴避。 以安王贪恋美色的性子,加之乔嫣然的姿容,若当真初见,不可能是那样的反应。 安王看著太后的眼睛,想到的,却是公子岐的提醒。 乔嫣然是他们在簫景鸿身边,举足轻重的一步暗棋,不能让她的身份有暴露的风险。 公子岐嘱咐安王,他入宫若和乔嫣然碰面,事后,必须向簫景鸿请罪表忠心。 否则,他对乔嫣然这个本该死的人视若无睹,反而会引起簫景鸿的怀疑。 只要让簫景鸿认为,安王不揭露乔嫣然的真实身份,是害怕再受簫景鸿惩治便可遮掩此事。 “乔嫣然的事,殿下切记不能向任何人透露,多一个人知道,便多一份风险。” 公子岐循循善诱,安抚住安王那颗气量狭小的心。 “她的亲人在我们手里,不怕她不听令。若为一时之快,毁了这步棋,殿下大业得成之日,便会晚来许多。” 安王想到这儿,直接否认道:“当然不是!乔红儿已经死了。” 怕太后再问细节,安王反过来问道:“不过好端端的,在您的寿宴上,为何会有人將那妙贵人和乔红儿扯上关係?” 太后见安王再三否认,到底还是信了,对这件事,彻底失去了兴趣。 倒霉的是那姜贵人,和她毫无瓜葛。 “后宫之爭,向来不乏捕风捉影之事。不说这个,有件事,母后觉得,於你大有裨益。” “什么事?”安王问道。 太后笑著吐出四个字:“募捐賑灾。” 枕霞堂。 簫景鸿迈步入內,发尾还带著潮湿之气。 见巧慧正在给乔嫣然搓揉胳膊,簫景鸿眉头一皱,上前握住了乔嫣然的手。 轻轻拉开衣袖,果然见姜贵人握过的地方,红了一圈。 “不碍事,姜辛已经给臣妾看过了,药都用不著,揉揉就好了。” 乔嫣然伸手抚平簫景鸿紧皱的眉头,又耸了耸鼻尖。 “皇上这是,才沐浴完,就赶来了?” “嗯,你不是闻不得酒味吗?”簫景鸿隨口带过一句,索性自己上手,帮乔嫣然揉搓活血。 看著簫景鸿因垂首显得格外挺拔的鼻樑,乔嫣然下意识有种想要伸手触摸的衝动。 动了动手指,想起正事,面色微红,將胡思乱想压下,追问姜贵人的后续。 “姜贵人......皇上打算如何处置?” 她和簫景鸿,之前只想过安王这个得知她身份的人,会不会带来什么麻烦。 乔嫣然和公子岐特意强调了这件事,以为已经將隱患压下,没想到会跳出来一个姜贵人。 她找的那两个人证是真,这更让人奇怪。 乔嫣然入宫后,並没有暴露过身份,姜贵人为何会忽然得知真相,还能找到两个愿意指证的人证? “魏恩在审。”簫景鸿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面色微冷。 “她身居后宫,便是对你的身份有怀疑,也没有能力派人到东州和溪州寻找人证,身后必有蹊蹺。” 说完,簫景鸿抬眼见乔嫣然也陷入了苦思,轻轻弹了一下她的鼻尖。 “孕中切忌忧思过甚,这也是御医的医嘱。” “无论如何,朕会將姜氏打入冷宫,不会再给她任何惹是生非的机会。” “打入冷宫,是不是有些重了?”乔嫣然没想到会罚得如此重,倒不是她不希望姜贵人再无翻身之日,只是怕此罚过甚,难以服眾。 毕竟姜贵人顶多也就是个陷害污衊之罪,她並没有受到什么实质性伤害。 簫景鸿却道:“你如今怀有皇嗣,她诬陷你罪名不重,可加上意图戕害皇子,冷宫都算便宜了她。” 这结果便已成定局,乔嫣然也不想在姜贵人身上多花心思,转而提起了另一件事。 “太后娘娘因我之故,对汪姐姐並不待见。” “今日听说汪姐姐提议,节省寿宴开销,意在賑灾,却欣然接受,臣妾觉得,有些反常。” 乔嫣然只提太后,不提慧德妃,是因为明確知道,簫景鸿和太后母子已然离心。 至于慧德妃,簫景鸿曾对她委以重任,乔嫣然也拿不准慧德妃在簫景鸿心里的分量到底如何。 第103章 冷宫姜氏 姜贵人构陷污衊,意图戕害皇嗣,即日被打入冷宫。 从接旨到被押送冷宫,姜梨哭著喊著要见皇上,也未能如愿。 得知此事,乔嫣然让人去请了曹庆言来。 开门见山道:“有一事,需要曹公公费心。” “贵人折煞奴才了,有任何吩咐,您儘管开口便是。”曹庆言笑脸盈盈,腰弯得极低。 “姜氏被打入冷宫,但到底留了一命,想必身边也需要內务府派人看顾。” 乔嫣然拿著团扇轻轻扇动,面上看不出有任何喜怒。 內务府的消息向来灵通。 曹庆言知道姜梨和乔嫣然的恩怨,自以为听懂了她的弦外之音。 低声应道:“正是呢,本来该从之前伺候姜氏的人里头挑一个,可姜氏实在是不得人心,那些个宫女太监,都求著內务府,不愿意去呢。” “贵人既开口,奴才定安排一个力大的,也好给您出出气——” 曹庆言以为乔嫣然是想让人折磨姜梨出气,乔嫣然却摇了摇头。 “我是想给曹公公直接指派个人,小寧子,过来。” 见到小寧子,曹庆言心里咯噔一声,面上露出了为难之色。 小寧子从姜梨宫里到枕霞堂,和他也有著莫大的干係。 让小寧子这个在姜梨手里吃过苦头的小太监去冷宫,那可不单单是出气这么简单了。 “贵人的吩咐,奴才不敢不从,但奴才也是为了贵人您著想,不得不提醒一句......” 曹庆言压低声音,脸皱成一团。 “姜氏已然没了前程,日后也就是在冷宫孤独终老的下场,缺衣少食的,若生个病,那没得更快。” “贵人您身怀龙嗣,前途无量,何必为了一时出气,让自己人沾了不乾净?” “何况,皇上的意思,也没想要姜氏的命,若留下蛛丝马跡——” “等等,等等。”乔嫣然被曹庆言的担心弄得啼笑皆非。 “我何时说过要姜氏的命了?恰恰相反,我指派人去,是为了护她的命。” 姜梨揭发她真实身世一事,乔嫣然思前想后都觉得疑点颇多。 更大的可能是有人在背后指使,否则仅凭姜梨一人,要找到东州溪州两个人证都不大可能。 而姜梨背后的姜家,更不会冒这么大的风险。 从入宫,姜梨便不算受宠,中秋宴献艺之后,便是姜家人也看出来了这一点。 就算將乔嫣然这个宠妃扳倒,也是为她人做嫁衣,无论如何都轮不到姜梨上位。 而且乔嫣然还怀著皇嗣,对皇嗣不轨之人的下场,已有血淋淋的先例。 那么,姜梨此举,只会是她私心抱负,並且,有人在她背后给予了支援。 寿宴上,乔嫣然將所有人的反应都尽收眼底。 论最恨她的,当数太后和上官妍心,其次便是慧德妃。 太后当场的反应,不像是布局之人,上官妍心现在自己都潦倒落魄,上官家也不会插手此事。 慧德妃的可能性更大,但以她的心计本事,不至於拿著这么大一个把柄,布如此粗陋的局。 无论如何,姜梨留了一条命,就定然有暴露其背后之人的风险。 魏恩审问她无果,不代表她能挨住冷宫的孤寂,只有死人的嘴才最严。 乔嫣然派小寧子在姜梨身边待命,与其说是保护姜梨,不如说是等待一条大鱼上鉤。 说服了曹庆言后,乔嫣然又嘱咐了一番小寧子。 “只要留著她的命便好,她之前如何对你的,你想还便还回去,我自会为你做主。” 小寧子眼里却没有多少报復在即的兴奋,只认真地將乔嫣然的需求记在心里。 主子需要抓住,对姜梨下手的人,他定不会让主子失望。 到了冷宫,小寧子先去见了姜梨,手里还端著给她的饭菜。 自然不復从前贵人的伙食,只有残羹冷炙。 “我不吃,我要见皇上。” 姜梨坐在瘸了腿的椅子上,完全没看走进来的小寧子,眼睛死死地盯著窗外的另一间厢房。 和她现在落脚的厢房不同,那一间朝阳,从里到外都打扫得乾乾净净,既没有破洞的屋檐,也没有损坏的窗户。 入冷宫看到那间乾净的不像话的厢房,姜梨便立刻想到,乔嫣然也在冷宫呆过一段时日。 彼时姜梨以为乔嫣然假孕爭宠事败,又被皇上打入冷宫,定然再无翻身之日。 可没想到,最后翻不了身的,是陷害乔嫣然未果的慎贵人。 更没想到,哪怕是事情还未查个水落石出的那些日子,皇上也捨不得让乔嫣然受半点苦。 为了她,把冷宫的厢房都变成了乾净舒適的存在。 “皇上是不会来见你的。”小寧子一五一十地说道,“这食盒是要回收的,你现在不吃,便会一直留著,等到餿了也只有这些。” 姜梨听出了这熟悉的声音,猛然回头,死死盯著小寧子。 半晌忽然笑了,笑得恶意满满,“竟然是你?怎么?背主求荣的好日子这便过完了,也被扔到这不见天日的冷宫了?” 小寧子將残羹冷炙摆在桌上,手里还提著另一个食盒。 那才是他的午膳,储秀宫小厨房特供。 小寧子將自己的饭菜拿出来,也不理会姜梨的话,自顾自的吃了起来。 姜梨见他吃的那份,皆是好肉好菜,以为是自己的伙食被抢走了,怒不可遏,上前想要掀翻桌子。 却被早有预料的小寧子,用胳膊稳稳压住了桌面。 以姜梨的力气,根本掀不动分毫,反倒是用力被阻,一个没站稳,脸都扣在了油腻的冷汤里。 “你,你岂有此理!” 在姜梨抬头甩出汤汁的瞬间,小寧子端著菜碗远远闪开。 “即便是在冷宫,你也是伺候我的奴才!竟敢贪我的膳食!” “你误会了。”小寧子一脸坦然,语气並不激烈,反而更让姜梨气结。 “我受主子所託前来看顾你,所以,我依旧是枕霞堂妙贵人的奴才,这些本也是我的份例。” 听小寧子道明来意,姜梨的怒气转为警惕,后退了好几步。 第104章 姐妹情深 自从知道小寧子是乔嫣然派来的,姜梨便不再同他说一个字。 她认定乔嫣然不怀好意,多半特地让小寧子来羞辱自己出气,还可收服人心。 但小寧子的反应,並不如她所料。 他如同寻常做事一样,该乾的一件不落,不该乾的也绝不多管。 没有针对姜梨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只是每日吃的是好菜好肉,睡的是乾净被褥。 目睹一个奴才活得比自己都滋润,姜梨几乎要把一口牙咬碎。 她不敢去吃由小寧子端来的饭菜,担心饭菜被下了毒。 直到饿得头晕眼花,实在受不了,才终於对著那已经放餿了的饭下嘴。 吃进第一口,她便作呕,眼泪直往下落。 从小到大,锦衣玉食的她,何曾受过这等苦楚。 但哪怕饭菜再难以下咽,饿极了的她还是吃得一乾二净。 然后便开始对著小寧子,咒骂乔嫣然,眼里渐渐染上疯狂的神色。 “我知道,她想要让我死在冷宫里,我死了,做鬼也不会放过她!” “皇上並未下旨將我赐死,即便我死了,她也脱不了干係!” 刚说完,姜梨便觉得腹中一阵钝痛,她捂著肚子蜷缩在地上,直冒冷汗。 小寧子从始至终冷眼旁观,既没有说一个字,也没上前搀扶。 当痛感愈来愈烈,姜梨开始感到害怕。 直到这一刻,她才知道,自己並不是不怕死,心里想要活下去的念头有多强烈。 她最后痛晕了过去,不知过了多久,才醒过来。 意识到自己还没死,姜梨感到了巨大的庆幸,环顾四周,见依旧身处冷宫,她又心灰意冷。 她这才后知后觉,自己腹痛难忍,应该是因为吃了餿饭,而非乔嫣然让人下毒。 忽然,门口传来响动,姜梨坐起身来,背靠墙壁,紧张地盯著门。 推开门的,却是一个面生的蓝衣宫女,手里还提著食盒。 “姜娘子,吃些东西吧。” 蓝衣宫女將热腾腾的饭菜摆好,笑著上前要去扶姜梨。 姜梨见状,反而躲得远远的,“你是谁,小寧子呢?” “您放心,奴婢是受人之託,来照顾您的,之前那个小太监,收了银子,不会过问的。”蓝衣宫女柔声解释道。 “是谁让你来的?”姜梨依旧不敢轻易相信,哪怕眼神都挪不开那些香喷喷的饭菜,直咽口水。 她心里有一个答案,结果听见的却是另一个熟悉又让她意外的名字。 “是冯宝林,她担心您在冷宫吃不好,花了大价钱才让奴婢能给您送来这些。” 姜梨闻言一愣,尔后眼眶泛红,心仿佛被人狠狠攥了一把。 冯宝林家境不好,从小便跟在她身边转悠,说是表妹,其实和那些奴婢无异,总想著討她欢心。 入了宫,冯宝林比她更不受宠,日子自然过得也紧张,多花一两银子跟挖她肉一样。 姜梨没想到,从那日大吵一架,再没和她说过一句话的冯宝林,愿意花钱,给她送吃的来。 到最后,还是血缘至亲靠得住。 她感动之后,便再不顾体面,被蓝衣宫女扶著坐下,拿起筷子就要大快朵颐。 才夹了一筷子菜,还没送入嘴里,小寧子忽然大步入內。 握住姜梨的手腕一拧,她手里的筷子就掉在了地上。 紧接著,小寧子將所有吃食连带餐具,都装进了食盒。 “你干什么!?”姜梨气得想要打人,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只能干瞪眼。 那蓝衣宫女则訕笑著,向小寧子恳求,“这......银子不是给过了吗,只是让姜娘子用顿饭而已,是银子不够?” 小寧子没有回答蓝衣宫女的问题,反问道:“你適才说是冯宝林派你来的,可是真的?” 蓝衣宫女有些莫名,虽说这往冷宫里送东西,是不成规矩,但也不算什么大事,用银子便能打点。 她点点头,“是冯宝林,她是姜娘子的姐妹,不过是心疼罢了——” “把她带走。”小寧子不再听她多言,直接让守在冷宫外的太监入內,將蓝衣宫女扣押带走。 “你们欺人太甚!”姜梨撑著身子站起来,“只是一顿饭而已,至於吗!?” 小寧子看了她一眼,拿出早备好的银针,当著姜梨的面,將银针探入了食盒里。 很快拿出,將针尖变黑的银针,展示在姜梨面前。 “如此,姜娘子还想吃吗?” 蓝衣宫女,被带去了枕霞堂。 同样的问题,她哆哆嗦嗦,哭丧著脸,还是一样地回答。 “是,是冯宝林让奴婢去送饭的,还给了奴婢银子。” 这个答案不在乔嫣然的意料之內。 冯宝林比姜梨为人圆滑得多,因为家族关係,之前一直宛如姜梨的跟班,她没有道理要害姜梨。 两人在承乾宫外的爭吵,乔嫣然也有所耳闻,事后也確实见宛如一体的姐妹俩不再日日黏在一起。 但冯宝林不会不知道,姜梨若死在宫里,於姜冯两家而言,绝对是重大打击。 而且冯宝林为何会得知她的秘密? “是冯宝林亲口嘱咐你的?”乔嫣然追问道。 蓝衣宫女摇了摇头,“奴婢没见到冯宝林,是她宫里的宫女所託......得知奴婢负责冷宫的餐食,这才找奴婢帮忙。” “那宫女叫什么?”乔嫣然继续追问,得知那宫女的名字后,立刻吩咐素练前去延禧宫寻人。 延禧宫里,冯宝林得知乔嫣然派人来她宫里问一个宫女。 还以为和她之前向姜梨要小寧子一样。 “能被妙贵人看上,是那丫头的福气。”比起姜梨,冯宝林半点不觉地被抢走了东西。 不过一个宫女而已,若能卖妙贵人一个人情,她便能破眼下的困局了。 “去,把环儿叫来。” 冯宝林和素练说著话,態度殷勤,过了半晌,贴身宫女却来回话,说延禧宫內,並未找到环儿。 素练隱约察觉到了不对劲,起身告辞,並留话道:“冯宝林,我家主子问询此人,並非是要去枕霞堂伺候。” “为了您的名声著想,最好立刻派人去寻她” 第105章 坚决 环儿的尸首最终在一处枯井里被发现。 储秀宫主殿,纯妃拧紧眉头,让心腹嬤嬤確认尸首的身份后,就让人將其抬走。 良嬪汪如眉胆子更大,亲自上前检查了一遍,却没有发现任何可疑之处。 只能大概推断,环儿確实死於坠井。 多半是被人从背后推入井底,头触地导致颈断而亡。 “冯宝林,这宫女的死,你当真毫不知情吗?”汪如眉坐在左上位,质问一脸茫然的冯宝林道。 从延禧宫到储秀宫,冯宝林全然一副不知发生了什么事的模样。 冷宫里,姜梨被下毒的消息並未流出,到现在也只有纯妃、汪如眉以及乔嫣然三人知晓。 冯宝林甚至有些委屈,站著不安地绞动手帕,“臣妾不知......环儿就是臣妾宫里洒扫的丫头,並不在屋里伺候,她什么时候离开延禧宫的,臣妾都未察觉。” 纯妃和汪如眉对视一眼,对冯宝林的解释不置可否,没有继续发问,似乎在等待著什么。 不多时,乔嫣然带著御膳房里,负责给冷宫送饭菜的蓝衣宫女喜桃来到主殿。 蓝衣宫女刚刚已经看见了,被抬出去的环儿的尸体。 几乎才跨过门槛,就跪在地上,哆哆嗦嗦的,將已经向乔嫣然坦白的经过,又说了一遍。 当冯宝林听见,喜桃说是受她指使给冷宫里的姜梨送吃食时,她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著喜桃。 “你胡说八道什么!?环儿连我的贴身宫女都不是,我怎会让她去办这种事?” 看著乔嫣然等人严肃的面容,冯宝林心里隱约猜测到了什么。 有人给姜梨送吃的,却假借她的名义,那吃的东西必然有问题! “臣妾以冯家的前程发誓,绝未指使过这宫女给姜氏送任何东西!” 冯宝林为自己解释著,生怕乔嫣然等人不信,不惜用誓言带上自家人。 “有人曾见你和姜氏在承乾宫外大吵一架並且最后不欢而散。” 纯妃提出疑点,“自那之后,你和姜氏形同陌路,可是因此记恨在心,所以落井下石?” 若说姜梨在后宫有何仇敌,当仁不让的自然是乔嫣然。 但乔嫣然却派了人救下了姜梨的命,自然没有加害她的嫌疑。 再然后便是和姜梨分道扬鑣的冯宝林。 冯宝林叫苦不迭,“臣妾是同姜氏不再交好,但冯家到底仰仗著姜家,便是为两家关係考虑,臣妾也不会对姜氏有任何加害之意。” 盘问至此僵持,有人证而缺少物证。 乔嫣然第一时间便让太医院查餐食里的毒,掺了少量但足以致命的砒霜,但到现在也没有任何蛛丝马跡。 唯一接触过食盒的只有两人。 喜桃和环儿的住处和所有物都查了个遍,並没有任何砒霜的存在。 纯妃看向乔嫣然,问询她的意思。 乔嫣然沉默片刻,吩咐宫人道:“把姜氏带来。” 很快,姜梨便被人架著到了储秀宫。 她几日只用了一顿餿饭,闹了腹痛,整个人脏得让人难以接近。 冯宝林看见姜梨的第一眼,都没有认出她,捂住口鼻后,眼里闪过复杂的情绪。 姜梨本没有多少力气,但察觉到冯宝林的眼神后,將头偏到一边,不愿看她。 “姜梨,有人要害你的性命,你觉得是谁?” 纯妃没有提及冯宝林涉及此事,直接问询姜梨她的推测。 作为受害者,心里多少对加害自己的人有预判,哪怕姜梨只是提供几个猜测,好歹也是一个查探真相的方向。 熟料,姜梨闻言,肩头耸动,发出奇怪的笑声。 凹陷的双眼,从脏污的髮丝间,直勾勾地看向乔嫣然。 “要我命的人......自然是,乔红儿。” 哪怕眾目睽睽之下,安王已经否认了乔嫣然是乔红儿的指控,但姜梨依旧咬死不改口。 “胡言乱语!”汪如眉冷哼一声,“乔红儿早死在皇陵,难道是鬼害你的不成?” “若非乔妹妹心细,派人守著你,你早死於毒发,现在还倒打一耙!” “哈哈哈,乔红儿,你以为我看不出来吗?你不就是想知道,还有没有人知道你鱼目混珠的真相。” 姜梨不復从前的矜持仪態,整个人甚至有些疯疯癲癲。 “你在乎的,哪里是我的生死,不过是想用我的命做诱饵罢了。” 乔嫣然平静地看著姜梨,並不回应她的猜测。 反倒是一旁的冯宝林急了,苦口婆心地劝姜梨,甚至还用上了从前的称呼。 “表姐!都到这份上了,有人要害你,你为何还要替他遮掩?” “你说出那人是谁,至少可以保住你自己的性命——” 表姐二字,让姜梨的疯笑有一瞬的收敛,她侧首去看冯宝林,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 “我被打入冷宫,你有想过帮我吗?哪怕只是一顿好饭,一件乾净衣裳?” 冯宝林无论心里如何作想,有下毒吃食在前,自然不可能承认。 迴避了姜梨隱含希冀的目光,“宫中规矩,不可私自接触冷宫之人,我——” 心底唯一的一点暖意,在冯宝林的否认声里,烟消云散。 姜梨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 她知道,下毒之人不可能是冯宝林,哪怕送饭的宫女声称是受冯宝林所託。 她也知道,乔嫣然虽然討厌她,却还想著利用她,也不会在这节骨眼上痛下杀手。 如冯宝林所说,自己如果把背后主使说出来,至少可以保下一命。 但,这条命留著,又如何呢? 不过是在冷宫日復一日,受尽磋磨罢了。 “我要见皇上。”姜梨不再看冯宝林,不再看任何人,低著头,反反覆覆只念叨这一句话。 “在见到皇上之前,我什么都不会说的。” 此事又陷入了停滯,纯妃让人先將姜梨带到偏殿。 转头问汪如眉和乔嫣然的意思,“不如,派人去请皇上?否则,这人证只能指向冯宝林,冤枉了她也无甚好处。” 汪如眉对此不置可否,只等著乔嫣然来定夺。 毕竟她们都知道,姜梨有一件事没说错。 第106章 募捐 乔嫣然確实想利用姜梨的命,钓出背后主谋。 但没想到,那人心思过於縝密,提前便想好,將毒害姜梨的罪名栽赃给冯宝林。 证据不足,如果姜梨咬死不说,她们便只有两个选择。 要么,让冯宝林背锅,落个不轻不重的惩罚,毫无意义。 要么,陷入僵局,对姜梨威逼利诱。 姜梨给出了她的条件,乔嫣然却並不想答应,哪怕距离真相也许只差这一步。 “皇上近日正为各州旱灾烦心。”乔嫣然垂眸轻抚小腹。 “而且,纯妃姐姐和汪姐姐,你们才脱离慧德妃打理宫务。若此事轻易惊动皇上,只怕会落人口实,让人觉得,你们不比慧德妃能干。” 纯妃显然更在乎乔嫣然所言的顾虑,权力这东西,一旦沾了手,轻易便不想放开。 何况,慧德妃已经表现出,对汪如眉的陷害。 若让她再掌协理之权,除了汪如眉,纯妃也会成为她排除异己的下一个目標。 汪如眉不在乎这些虚名,更担心乔嫣然。 皱眉道:“可若不让姜梨吐露出背后之人,以此人心计城府,只怕日后还会对你不利,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啊。” 乔嫣然冲汪如眉安抚一笑,“我想到一个解法,只是,需要两位姐姐帮忙。” 偏殿里,姜梨被素练和巧慧两人看管著。 她坐在椅子上,痴望著门口,內心深处渴望看见那道威严的身影。 进来的,却是两个宫人,搬来了一扇屏风。 屏风放在大殿中央,阻隔了姜梨的视线,透过屏风只能隱约看见模糊的影子。 “你们什么意思?”姜梨警惕地盯著那扇屏风,想要挣扎,却被绳子捆在了椅子上。 “你想以现在这副模样,面见皇上吗?” 屏风之后,传来的是乔嫣然的声音,不带任何情绪,平铺直敘,只讲述事实。 姜梨闻言果然愣住了,她看向素练抱来的铜镜,看见了镜子里那个,骯脏难看的女子。 “我,这不是我,我怎么会是这等模样!” 她的目光仿佛被灼烧一般收回,低著头大喊大叫,“给我梳妆,我不能这样见皇上!” “已经让人去请皇上了,没时间给你收拾。” 乔嫣然的声音依旧冷静无比,透露出让姜梨胆战心惊的冷酷。 “这是你最后的机会了,你可要好好把握。” 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姜梨先听见了脚步声,再抬头隔著屏风,看见了一个高大的身影。 尔后传来熟悉又陌生的声音,似乎掩盖在厚厚的手帕之下。 “什么味道?如此难闻。” 明显是男人的声音,因为被遮盖住了,听不真切,难以辨认是不是簫景鸿。 姜梨显然也心生怀疑,但更被那语气中的嫌恶所伤,拼命地往后瑟缩,想要通过这种方式,让自己身上的味道离屏风之后的人远一些。 “姜氏身体抱恙,难免身带意味,有碍观瞻,只能如此。” 乔嫣然的声音倒是清晰无比,却让姜梨更加难堪。 “意图毒害你的人是谁,现在可以说了吧?” 姜梨没有理会乔嫣然的问题,紧咬下唇,牙齿磨动,直到尝到铁锈味,才开口。 “皇上,臣妾没有骗您,是您,是您被乔红儿这个贱人蒙蔽!” 她的语速飞快,似乎怕话未说完,便被人阻拦似的。 “后宫其他人,不过是畏惧您的身份,贪图您赐下的富贵或权势,只有臣妾,只有我姜梨,对您一片真心!” “您为什么,为什么就不肯,多看看臣妾呢?” 屏风之后,乔嫣然已经有所察觉,但还是给了姜梨最后一次机会。 “以你的能力,不可能在东州溪州找到所谓的人证。” “只要你说出背后主谋,我保证你在冷宫,也活得体面。” “体面?”姜梨咯咯咯地笑了起来,笑到眼角泛出泪花,“我哪里还有体面可言。” “乔红儿,便是我终身幽禁冷宫,一想到你担惊受怕的模样,也会笑出声来。” “你不是要真相吗?真相就是,我慧眼如炬,看穿了你的身份!真相就是,冯巧巧给我下毒,要害我的命!” “你去抓她吧,最好,把她也打入冷宫,我好有人做伴!” 屏风之后,乔嫣然对小寧子摇了摇头,示意他可以离开了。 姜梨的回答,她並不意外,只是不试一试总不会甘心。 “把她带回冷宫。” 经此一事,姜梨背后之人不会再贸然出手,此事只能从长计议。 更何况,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 关於各州旱灾,太后有令,由她出面,先於后宫筹措善银。 再由后妃,向其娘家传达此事,让各家也纷纷出力。 有了宫中率领,京城各家自会纷纷效仿,如此,便能筹措出一笔可观的賑灾款。 纯妃和汪如眉,並无操办这类事的经验,诸多细节,足以让她们焦头烂额。 乔嫣然自然不会冷眼旁观,在两人的背后指点方向,將募捐之事安排得井井有条。 一直等著看纯妃和汪如眉笑话的慧德妃,没能如愿。 只能再往苏家送去家书,催促苏太傅,儘快推进之前说好的事。 此事一忙便是大半个月。 乔嫣然和纯妃、汪如眉,还有一干拿著算盘的得力嬤嬤太监,终於將所有善款清算完毕。 看著被封箱的数额庞大的善银,纯妃和汪如眉都长出了一口气。 “多亏了乔妹妹帮忙,不然,我和汪妹妹只怕再过一个月,都理不清这些帐。” 纯妃揉了揉额角,真心实意地感嘆了一句,“可见姜氏的栽赃有多站不住脚,以妹妹理事的能力,怎可能是什么皇陵宫女。” 汪如眉则累得话都说不出来了,闭著眼睛,不愿再多看一眼那些数目。 乔嫣然笑著道:“我入宫前常住庵堂,募捐之类的事常有经手,並不算什么本事,能帮到二位姐姐便好。” 三人正歇息著,慈寧宫派了莲心前来,还带著若干粗使宫人。 “奴婢奉太后娘娘之命,前来收查善款。” 低头喝水的乔嫣然眸光一闪,不动声色地咽下酸梅汤。 募捐之事,並非结束,而是才开始。 第107章 入狱 地方各州每有灾情,朝廷除了支援,便是问责。 除却几十年难得一遇的天灾,只要百姓伤亡惨重,总少不了当地官员办事不力之责。 但这一次,朝堂之上的官员里,却有一人,不但被御史弹劾,还面临著掉乌纱帽的危机。 上官耀,任正四品通政司右通政,乔嫣然和上官妍心的生父。 因在收受奏章,登记誊录时有所疏漏,导致灾情急讯传达有误,貽误了朝廷救灾的时机。 此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上官耀仗著自己两个女儿,皆为皇家妃嬪,丝毫不见慌张,认定皇上不会因这等小事对他施以责罚。 直到有御史弹劾他,並非疏漏导致貽误,而是和地方贪官勾结,故意拖延救灾时机,以致百姓伤亡扩大。 “你信口雌黄!”上官耀被气得吹鬍子瞪眼,恨不得一笏板打在胡御史脸上。 胡御史却不急不忙,向簫景鸿承递物证,“臣有上官耀和江州知州互通有无的信件为证。” “皇上,臣確实同江州知州有私交,但仅限谈论风雅,绝无徇私枉法之举,请皇上明鑑!” 上官耀朝著簫景鸿深深躬身,抬眼见簫景鸿落在他身上的目光从探究逐渐变得冰冷,他额头开始渗出层层冷汗。 永和宫里,上官妍心的宫女捏著一封信,急匆匆地快步入殿。 將信塞给上官妍心的同时,还带来了一个不好的消息。 “贵人,您父亲上官大人被打入了天牢......” “什么!?”上官妍心如闻惊雷,飞快拆开信件,一目十行,一眼便认出了是母亲的字跡。 信纸甚至还能看出泪水晕开的墨跡,一个劲地催促她,去向皇上求情,对上官耀网开一面。 信里关於上官耀具体所犯罪名並不详尽,只道是和南方旱灾有关。 还说,据打探到的消息可知,皇上因此次灾情止损不利而大发雷霆,有意要斩几个失职的官员以平民怨。 受灾各州中,已明確瀆职的官员已在被押送入京的途中。 若不能在那之前,將上官耀救出天牢,只怕他也凶多吉少。 上官妍心看完信,只觉得眼前一黑。 母亲口口声声让她去求皇上,却不知道,去岁中秋宴上,她看似风光,实则是金玉其外,不过假象罢了。 但事关父亲性命,上官妍心咬咬牙,还是准备去试上一试。 她没有立刻动身,而是先让宫女给她梳妆打扮了一番,一如之前,太后暗示她模仿敏嬪的模样。 自从“小產”后,上官妍心彻底失宠,便再也不做让她自己难以容忍的那副打扮。 她本想將那些,一看就会让她想起上官素心的东西都烧个乾净。 但鬼使神差,却还是留了一套,没想到现在还派上了用场。 “去御书房。”上官妍心看了一眼镜子里让她眼熟到恍惚的装扮,快步赶往御书房。 魏恩將她拦在门外,上官妍心伸长脖子也看不见簫景鸿,急切地恳求著。 “魏公公,我有急事要见皇上,劳你通传一声!” “欣贵人还请回吧。”魏恩却连转身的意思都没有,垂眸淡淡婉拒其意。 “皇上忙於政务,下令不得任何人打扰。” “就一炷香,不,几句话的工夫。”上官妍心伸手紧紧抓住魏恩的衣袖。 也不见魏恩如何动作,好似只后退了一步,拧了拧手腕,便轻鬆將衣袖抽了回来,和上官妍心保持了距离。 知道上官妍心不见黄河心不死,魏恩看了一眼上官妍心的打扮,直言不讳。 “奴才知道贵人为何而来,僭越劝贵人一句,识时务者为俊杰。” “东施效顰之事,贵人还请不要再做,否则,只会適得其反。” 东施效顰四个字,像一个巴掌,狠狠地打在了上官妍心的脸上。 她脸上的可怜转瞬变为震怒,却在魏恩紧跟著的补充之下,荡然无存,面如死灰。 “这四个字,是皇上亲口,赐给贵人您的。” 果然,她就知道,自己不过是皇上睹物思人的一个摆设罢了。 拿她当筏子,利用完便拋之脑后,甚至多看一眼,都觉得玷污了他心里的那个人。 从御书房失魂落魄的离开,上官妍心又去了慈寧宫。 可却依旧,连殿门都不得入,被莲心嬤嬤拦在了门口。 “娘娘这几日静心礼佛,为百姓祈福,不便召见贵人。” 看著莲心虚偽的歉疚,上官妍心的心沉到谷底。 她紧紧捏著袖口,想要衝慈寧宫大喊,质问太后,难道就不怕她把皇上思恋已故庶母的丑事,昭告天下吗? 莲心不知有没有看出她眼底的决然之意,只不慌不忙的,安慰了上官妍心一句。 “女子出嫁从夫,贵人如今贵为后妃,何必为了宫外事搭上自个儿呢?” 乍一听,像是宽慰,实则,却是再明显不过的威胁。 从慈寧宫离开,上官妍心走在空旷的宫道上,抬头只见四四方方的天,却不知路该往何处走。 皇上对她已然没了利用之心,太后也一样,若再失去了娘家,她在这后宫还能活多久呢? 之前姜梨和她在永和宫大打出手的画面,还犹记在心。 事后慧德妃並未重惩她们,只罚了俸禄。 姜梨如今人已入冷宫,比起她,自己和乔嫣然的仇怨还更深些...... “慧德妃,慧德妃。”上官妍心呢喃一句,勉强打起来精神,毅然决然,朝著承乾宫的方向快步走去。 这后宫之中,还愿意帮她的,除了慧德妃,再无第二人了。 赶往承乾宫时,迎面来了一驾步輦。 上官妍心以为是哪宫的主位出行,不愿在这节骨眼上横生枝节,主动退避在侧。 心里正盘算著一会儿见了慧德妃该如何开口,那步輦却停在了她的面前。 “欣贵人,急匆匆的,这是往哪儿去?” 乔嫣然倚著软枕,俯视著,愕然抬首的上官妍心。 当真是狭路相逢......上官妍心在心里暗骂一句,绷著脸,不想回答乔嫣然的问询。 第108章 错了 “寻常散步而已,不劳妙贵人掛心。” 上官妍心自持和乔嫣然同阶,敷衍一句,便行了平礼,便要离开。 乔嫣然看著她匆匆离去的背影,莫名觉得有几分眼熟。 以上官妍心的喜好,这打扮与她的气质显得格外违和。 步輦一路被抬去了御书房。 魏恩亲自上前搀扶乔嫣然下步輦,用胳膊让她搭手,一边往里走,一边低声提醒。 “欣贵人今日也来了,不过皇上没见她。” “前朝上官大人失职入了牢狱,皇上眼下还为一干瀆职官员动气呢。” 得知上官耀进了大牢,乔嫣然才明白適才上官妍心为何那般行色匆匆。 多半是为救上官耀奔走未果。 这消息於乔嫣然而言,也算不上好,面色也微微下沉。 上官耀如何她不在乎,但母亲毕竟是他的平妻,若上官耀罪名大了,牵连家眷,那绝不是乔嫣然想要看到的结果。 迈步入殿的那一刻,乔嫣然抬眼便换上了温柔明媚的笑意。 近来簫景鸿常召她到御书房作陪。 私下还振振有词,给了她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 说只有他对乔嫣然表示得越重视信任,那安王公子岐等人,才会更依仗乔嫣然这枚暗棋的力量。 之后有任何大动作,拿乔嫣然为锚点的可能性便更高。 自然也更利於他们反过来,將那些野心勃勃的乱臣贼子,玩弄於股掌之间。 对此,乔嫣然倒是无所谓。 她身子日渐笨重,又闻不得油腥,在御书房连红袖添香也做不到。 常常是人到了,舒舒服服地靠坐在一旁,自有好吃好喝的伺候,隨便捧著书打发时辰。 偶尔也会动动针线,跟肚里的孩子做些小玩意儿。 期间簫景鸿並不会和她多说什么,只是每每因政务烦躁到极点时,便会抬头看一眼乔嫣然。 她那副怡然自得、岁月静好的模样,总能让他的心归於平静。 但这一次,乔嫣然才进去,就看见簫景鸿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她並不直接过问关於上官耀的事,而是走到他身边,牵起簫景鸿的手,放在自己小腹之上。 “怎么,有哪里不舒服?”簫景鸿果然瞬间被她转移了注意力,另一只手掌在了乔嫣然的后腰。 乔嫣然摇了摇头,“臣妾好著呢,是他,被父皇嚇到了,在闹呢。” 听了这番充满稚气的怪调,簫景鸿就像被戳破的纸灯笼,一下子就泄了气。 竟然当真对著乔嫣然的肚子,以一副严父的姿態,说起了话。 “身为朕的孩子,怎能被一点小事惊扰?” “是呀。”乔嫣然顺著他的话点了点头,又伸手给簫景鸿揉按额角。 “都说子不教父之过,皇上您得给他做个表率,无论遇著什么难事,也要定气静心才好。” 簫景鸿听了乔嫣然哄孩子般的口吻,摇头失笑。 余光扫到案上的奏摺后,那抹笑意又很快消失不见。 “若这些以朝廷栋樑自居的大臣们,能有他们自吹自擂一半的为官之心,朕也用不著如此费心了。” 乔嫣然知道,簫景鸿定会向她吐露心烦之事。 因为她不仅只是解语花,还能真正给出实质性的建议,为他排忧解难。 巧慧搬来椅子放在她身后,乔嫣然握著簫景鸿的胳膊慢慢坐下,才问道,“是哪位大人,让皇上您烦心了?” 簫景鸿没讲述前因后果,直接將摺子摊开在乔嫣然面前让她看。 乔嫣然对朝堂之事,虽不至於了如指掌,但大概是有个印象的。 加之事关上官耀,她很快就抓住了重要的字眼——江州知州宋章。 此人她没见过,却久闻其名。 她的母亲秦氏,就是宋章从江州搜罗送给上官耀为妾的。 而江州此次在受灾各州中,情况尤为严重。 显然这位只知道玩弄权术,討好上级的宋知州,並不能办好他职责內的差事。 心里有了底,乔嫣然很快便想到了突破口。 “臣妾有一言,还请皇上指教。” 承乾宫里,慧德妃和上官妍心,也谈论著同一件事。 只是两人並不深究上官耀是否失职,说的,都是无关真相,只关乎人际的权术。 “娘娘的父亲苏太傅,有天下之师的美誉,朝堂文官,多受其教,要尊其一句恩师。” 上官妍心先大肆吹捧了一番慧德妃的父亲。 再眼含热泪的,道出自己前来所求,“臣妾恳求娘娘,托苏太傅为臣妾父亲说几句公道话。” “娘娘大恩大德,臣妾定铭记於心,结草衔环而报!” “贵人这话有些突然,倒叫本宫听不明白了。” 慧德妃露出適当的茫然之色,吩咐文鳶给上官妍心递去了乾净的帕子擦眼泪。 不解问道:“令尊是出了什么事,让欣贵人你如此失態?” 如今慧德妃暂失协理之权,对前朝的动向不甚清楚理所应当。 上官妍心怕慧德妃明哲保身,一口咬定,只说她父亲上官耀受人污衊,遭无妄之灾。 听了上官妍心的话,慧德妃不置可否,陷入了沉思。 在上官妍心期盼的目光中,缓缓开口,“如今本宫奉命放权,这些事,只怕欣贵人是求错了人,该去寻纯妃和良嬪才是。” “宫中谁人不知,纯妃和良嬪,根本就是仰妙贵人的鼻息而动。” 上官妍心感知慧德妃隱有拒意,急不可耐。 “臣妾同妙贵人势同水火,若她知晓此事,只怕会火上浇油,又怎么会同意纯妃和良嬪出手相助呢?” 慧德妃面上似有犹豫,一旁的文鳶却冷冷开口,还有些阴阳怪气。 “这火不烧到自己身上,便不知道疼。贵人如今有难,知道来求咱们娘娘了。” “却不想想,当初贵人若据实相告,锦上添花,德妃娘娘又怎会陷入如今被动的局面?” “文鳶。”慧德妃待文鳶话说完,才出声斥责她不守规矩,“如此失礼,还不快向欣贵人道歉。” 主僕二人一唱一和,上官妍心哪里听不明白。 她紧握双拳,抬眼露出满含后悔的苦笑,摇了摇头。 “文鳶所言无错,是臣妾,错了。” 第109章 寧为玉碎 “之前臣妾陡然得宠,復而失宠,想必娘娘心里,早生疑惑。” 打定主意要全盘托出,上官妍心便从头说起。 回忆那段风光,面上不见喜色,只有满满的自嘲。 “论其因,是太后娘娘指点,让臣妾模仿小妹,也就是先帝敏嬪的打扮。” 慧德妃猜到了,上官妍心的宠和太后有关,毕竟在那之前,上官妍心几乎日日都去慈寧宫。 她至多不过,以为是太后了解自己的儿子,所以教授了上官妍心一些取悦皇上的手段。 万万没想到,会和先帝的妃嬪,已葬入皇陵的敏嬪有关...... 一旁的文鳶闻言,瞪大了眼睛,脱口而出,“贵人的意思是,皇上对敏嬪心存男女之情?这,这怎么可能?” 论身份,敏嬪算是皇上的庶母,不论伦理,敏嬪已是红顏枯骨,还能让皇上对她念念不忘至此? “起初臣妾也很意外,直到第一次侍寢。” 上官妍心想起那段让她倍感屈辱和煎熬的经歷,每一个夜晚,都成了她的噩梦。 簫景鸿丝毫没有把她视为一个女人,而是一个让他可以睹物思人的泥塑。 但凡召上官妍心侍寢,就让她或站或动,以她为参照,画出一幅又一幅,簫景鸿想像中的,上官素心的画像。 “我活成了她的影子。”上官妍心的声音充满麻木感,眼神显得格外空洞。 “我本可以忍受这份屈辱,只要皇上肯將我当成她真正的替身,可皇上,他连近身都不肯。” 慧德妃听了上官妍心的话,有些出神,好似被勾起了什么回忆。 回过神来,又问道:“那你之前小產......?” “不过是皇上物尽其用的把戏罢了。”上官妍心垂眸看著自己平平的腹部。 “那时宫里各家的眼线太多,娘娘或许不知,在臣妾『有孕』的那短短几个月,遭到了多少暗害。” “如今后宫被清理得乾乾净净,再无后顾之忧,皇上便能安心让乔嫣然孕育皇嗣。” 提及乔嫣然,上官妍心的语气变得更加复杂,除了嫉妒和恨意,还夹杂著一丝,诡异的怜悯。 “说起来,最该感谢敏嬪的人,就是乔嫣然。” “也是后来我才发现,论和敏嬪相像,我这个同父异母的姐妹,倒不如她更像。” “不是皮囊,而是那狡猾的性子,简直如出一辙。” 这是上官妍心掌握得最大的秘密。 她本顾虑皇上和太后,不敢將这件事说出来。 但为了救父亲出牢狱,她再顾不得旁的,除此外,心里也存希冀,期待著慧德妃得知这件事后,能有所施为。 “娘娘想知道的,臣妾已据实相告,臣妾的父亲......” “你放心,上官大人既是为国为民的好官,那父亲定不会坐视不理,让他受尽冤枉。” 慧德妃做出保证,让文鳶將担惊受怕又精疲力竭的上官妍心送出承乾宫。 上官妍心起身告退,临行前又想起一件不起眼的细节。 补充道:“皇上迟迟不立后,多半也和敏嬪有关。那些皇上亲手所作的画,都被掛在了坤寧宫。” 坤寧宫,皇后居所,却悄然掛满了先帝殉葬妃嬪的画像。 上官妍心离开后,慧德妃让文鳶將她的妆奩抱来,打开匣子,取出了那没枚,簫景鸿初见她时,亲手所赠的玉佩。 今日所知,被碾碎了自尊的,不止是上官妍心一人,还有她。 原来簫景鸿曾醉酒后的失言,意有所指。 “像,又不像.......” 慧德妃想起这句本该被她忘记的呢喃,忽然笑了起来,把文鳶嚇了一跳。 文鳶打小侍奉慧德妃,从未看见她笑得如此失態过。 前仰后合,眼角甚至笑出了泪花。 “娘娘,您,您这是怎么——” 话未说完,慧德妃忽然將手中的玉佩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看著代表她和簫景鸿回忆的玉佩四分五裂,慧德妃才觉得,心口鬱结之气,被撕开了一个口子,让她得以喘息。 “把这个,送出宫,父亲看了,自会明白。” 文鳶应声,將碎掉的玉佩用帕子收拢好,转身朝宫门走去。 除了玉佩,慧德妃並未让她带信或者口信,向苏太傅提及关於上官妍心父亲的事。 “太蠢了,唯一还有价值的消息都说出来了,何必再费心去帮你呢?” 慧德妃进到里屋,推开靠墙的一个柜子。 柜子后藏有暗格,里面只放了一样东西,她被先帝赐婚给先太子的圣旨。 用红色的绸带繫著,比起高高在上的圣旨,更像一封婚书。 她將圣旨藏入袖中,下垂的眼眸,藏著一丝沉痛和酸楚。 “和我亲眼去看看吧。” 坤寧宫暂无人居住,便只有几个负责洒扫的宫人。 临近坤寧宫的一处储存杂物的偏殿意外走水,火势不大,便只有附近的宫人前去救火。 扮作宫女的慧德妃趁机,快步进了坤寧宫。 殿门落了锁,却也难不倒她,打理后宫两年,要拿到钥匙並不难。 推门而入,慧德妃先感受到的,是一股让人脊柱发寒的凉意,可眼下明明正值夏日。 她以为只是因为坤寧宫年久无人居住所致,並没有太在意。 绕过一扇屏风,她便停下来步伐。 无需任何探索,坤寧宫里,仿佛一个画室,掛满了,姿態內容不一,但明显看得出,同为一人的画像。 慧德妃曾隨母亲入宫参加宫宴,远远见过一眼敏嬪。 放眼望去,画上女子温婉似水,论面容確实和欣贵人有几分相似,但气质截然不同。 在簫景鸿的笔下,画中人並没有像寻常美人图那般,辅以花卉,只展现美貌。 大多都手握书卷,甚至有几张手里拿著的笔,批改的明显是奏摺。 敏嬪受先帝宠信,最后一年,几乎没离开过先帝身边,因先帝病重,代掌御笔。 簫景鸿画的,是他曾亲眼所见的敏嬪。 这份情深,让慧德妃更觉得,自己之前內心的挣扎和放弃,都成了天大的笑话。 第110章 画中人 枕霞堂內,乔嫣然午睡惊醒,出了一身的冷汗。 素练闻声而来,拿手帕给她拭汗,指尖触碰到乔嫣然的肌肤时,被感受到的寒凉惊了一跳。 “主子这是怎么了,身上这么凉,可要叫御医来看看?” 乔嫣然扶著有些昏沉的头,半晌才开口,“不用,就是......魘著了,缓缓就好。” 素练端来温水,乔嫣然喝了好几口,才压下了遍布周身的寒意。 想起適才的梦境,还有些恍惚。 並不是什么恐怖的內容,只是一片漆黑,却又感觉清晰无比。 仿佛深处一处冰窟,动弹不得。 “主子,傅大人递了消息来。”巧慧拿著信入內,不像之前那般遮遮掩掩。 乔嫣然和皇城司的联繫往来,是经过簫景鸿授意的,目的是为了让她能更好地应付牵制公子岐。 间接方便了乔嫣然和傅青山的消息传递。 乔嫣然打开信,信的內容不长,是告诉她,上官耀已被放出了天牢。 他和江州知州的往来被彻查清楚,虽存在瀆职行为,但无关灾情,只论律例,被贬了官,调了个丝毫捞不到油水,尽干细碎活的官职。 乔嫣然对这结果,还算满意。 以上官耀的性子,本就难胜重任,吃了这次亏,他也会记住教训,安安分分做人。 只要他不被嫁女为妃的表面风光冲昏头脑,犯下更大的错处,那母亲自然也能安度晚年。 信的最后,傅青山照旧,礼貌又规矩地问候了乔嫣然的近况。 乔嫣然提笔正欲回信,玉簪入內通传。 “主子,慧德妃派了人来,请您到承乾宫小坐。” “平白无故,她让主子您去干什么?”巧慧一脸警惕,对慧德妃和她身边颐指气使的文鳶,都没什么好印象。 “主子您现在月份大了,更得提防,要不回绝了?” 乔嫣然也没想出慧德妃要见她的原因。 自太后寿宴之后,慧德妃暂时失权,自然也不用再去承乾宫,听她训话。 “她既然正大光明让人来请,便不会做什么明显的手脚。” 乔嫣然撑著腰被扶著慢慢起身,“备步輦吧,去看看,德妃娘娘到底有何指教。” 话虽如此,但在巧慧和胡嬤嬤的坚持下,乔嫣然此行,还是做了万全的准备。 光是隨行的宫人,就带了七八个,除了胡嬤嬤,乔嫣然坚持让她留下。 “我这架势已经像是登门挑衅了,过犹不及,嬤嬤您就別跟著了。” 到了承乾宫,慧德妃看著乔嫣然浩浩荡荡的架势,果然挑了挑眉毛。 不过,却並未有任何不满,反而显得有些自责。 “贵人坐吧,无需多礼。倒是本宫思虑不周,没想到贵人如今出行不便。” 乔嫣然和她没有任何客套的意思,稳稳落座,自慧德妃向汪如眉下手,便已经无需顾及所谓的面子功夫。 “娘娘既知臣妾身子不便,不妨长话短说,召见臣妾所为何事?” 慧德妃看著乔嫣然,就像是第一次见似的,认真地打量著她。 閒话家常般开口,让乔嫣然更加摸不著头脑。 “只是有些心里话,想和贵人聊聊罢了。” “本宫自幼少与族中姐妹走动,难得同人亲近,现在倒是觉得,和贵人你投缘得很。” “虽无血亲关係,却有相似之感,让本宫倍感亲切。” 乔嫣然听完她的话,忍不住向窗外望了一眼,看今天太阳是从哪边升起的。 以慧德妃的性子,便是要同她握手言和,那也定然会论利益而非感情。 今日这般开口,更像是热情过了头的冯宝林,失了分寸和体面。 不解其意,乔嫣然便按兵不动,“娘娘折煞臣妾了,臣妾何德何能,让娘娘生出这等错觉?” 嘴上谦虚,面上却淡淡,半点不见荣幸。 慧德妃笑了笑,话锋一转,却又提起另一件毫不相干的事。 “前几日,坤寧宫附近的偏殿走水,贵人可曾听闻?” 乔嫣然顿了顿,点点头,“有所耳闻,听说只是意外,烧毁的也只是些杂物,没什么损失,更无伤亡。” 她以为,慧德妃提起此事,是想要指摘纯妃和汪如眉打理宫务有失,所以特意强调只是意外。 又道:“纯妃和良嬪,也已派人检查各处宫殿有无隱患。” “贵人也太谨慎了些,本宫並未有责怪之意。” 慧德妃似是而非地嘆息一声,“只是恰巧在那附近,得了件东西,想要同贵人一道观赏而已。” 说完,慧德妃先下令,让除了文鳶以外的宫人,退到殿外,再静静看著乔嫣然。 乔嫣然沉思片刻,身边留了巧慧和小寧子。 慧德妃今日的反常勾起了她的好奇心,但该有的防备一样不少。 有巧慧和小寧子两人,总不至於还能让慧德妃和文鳶主僕下黑手。 慧德妃看了一眼文鳶,文鳶很快取来一个绑好的捲轴。 看出乔嫣然的戒备,她並未近身,只是递给了巧慧。 “一幅画而已,贵人放心看便是。” 巧慧和乔嫣然保持了一段距离,才小心翼翼地將系带抽开,展开画卷。 反覆確认没有任何异常,才举著画卷,展露给乔嫣然看。 只一眼,乔嫣然便愣住了,她的手藏在袖中紧握成拳,用尽浑身的力气,才让自己没有失態。 那画像上的人,再眼熟不过,分明是,她生前的模样! 难道慧德妃知道她借尸还魂的秘密了? 乔嫣然心里升起这个念头,又很快被压下。 不可能,借尸还魂之事惊世骇俗,若慧德妃知晓,更该去护国寺请得道高僧,而不是在这里和她说些有的没的。 乔嫣然眨眼间,藏好自己的情绪,露出適当的不解。 “这画,有什么特殊之处?恕臣妾愚钝,不明白娘娘您的意思。” “画无特別,特別的是画中人,以及这幅画,本来掛在的位置。” 慧德妃娓娓道来,眼里浮现乔嫣然看不懂的怜悯。 “画像上的人,贵人你自然没见过。她是先帝生前,颇为受宠的敏嬪,已殉葬入了皇陵。” 第111章 坤寧宫 敏嬪,听慧德妃如此介绍画中人,乔嫣然暗中鬆了一口气。 借尸还魂是她最大的秘密,比起乔红儿那层身份,才是真正的不容於世,绝对不能暴露。 不过平白无故,慧德妃为何会拿出一幅她生前的画像? 后妃留存美人图並不少见,乔嫣然只当眼前这一幅,是她生前所作。 “一幅先帝妃嬪的旧画,德妃娘娘此举,是想劝诫臣妾效仿其人不成?” 慧德妃闻言,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似的,笑声清脆又带著一丝诡异,让乔嫣然听了很是不適。 “妙贵人自谦了,你何须特意效仿?欣贵人身为敏嬪的姐妹,都亲口承认,你的性情和敏嬪极为相像。” “也正是因为这份相像,你才得到了皇上无边的恩宠。” 乔嫣然一瞬间以为自己听错了。 不仅是她,就连巧慧和小寧子都一副见了鬼的神情。 慧德妃这话,岂非是说当今圣上,喜爱已殉葬的敏嬪,他的庶母? “很惊讶吧?想来你一直以为,皇上对你有几分真心,所以才待你有別於旁人。” 慧德妃看著乔嫣然,却像是在自言自语。 “后宫女子眾多,他对你的好,让你以为自己是特別的......到最后才知道,不过是被视为了旁人的影子。” “所谓殊荣、宠眷,从头到尾都是谎言。” 说到最后,慧德妃眼里甚至染上了一丝恨意,很快被她垂眸掩盖过去。 她以为乔嫣然眼里的震惊是不信她这番话。 也不多解释,只拋出最后的诱饵,“不信?那就去坤寧宫亲眼看看。” 从承乾宫离开,乔嫣然步伐沉重,也没忘了叮嘱巧慧和小寧子一声。 “慧德妃说的话,不可外传。” 小寧子点了点头,巧慧则扶著乔嫣然,一脸的不相信。 “主子,依奴婢看,慧德妃根本就是胡说八道。兴许,只是为了挑拨您和皇上的关係。” 巧慧的说辞,乔嫣然也不是没想过。 但她生前的身份特殊,慧德妃纵有挑拨之心,也不可能敢造谣到簫景鸿头上吧? 而且,慧德妃最后提到坤寧宫......皇后的宫殿,里面会有什么? 承乾宫正殿內,文鳶有些担心,低声问道,“娘娘,妙贵人真的会去坤寧宫查探吗?” 慧德妃手里拿著一本帐册,这是去年的旧帐,记录著宫里的开销用物。 她翻的一篇,是记录后宫用冰的数目。 无人居住的坤寧宫,却一年四季,都有用冰的记录,所用数目还不小。 这事之前慧德妃还问过簫景鸿,彼时簫景鸿语焉不详,只道有关风水,是皇室秘辛,慧德妃便不再过问。 直到她进了坤寧宫,看见满宫的敏嬪画像,又感受到殿內异样的寒意,才联想到坤寧宫的用冰之迷。 果然,在坤寧宫发现了,比那些明面上的画像,更大的秘密。 “一个被幸福冲昏头脑的女人,怎会容忍自己只是旁人的影子呢?” 慧德妃淡淡道,“坤寧宫內,可布置妥当了?” 文鳶低头应是,“只等瓮中捉鱉了。” 又过了几日,乔嫣然还是决定,亲自去坤寧宫看一眼情况。 她隨便找了个由头,就从汪如眉手里拿到了坤寧宫的钥匙。 事关重大,除了已经知情的巧慧和小寧子,她谁也没说。 坤寧宫留守的宫人不多,巧慧藉口丟了东西,便引开了那些宫人。 谁都知道巧慧是妙贵人跟前的红人,他们平日在坤寧宫只做洒扫的活计,连贵人的面都难碰见,自然不会错过这个討好巧慧的机会。 “你留在门口,若有情况,好提醒我。” 乔嫣然吩咐了小寧子一声,打开了坤寧宫正殿的门锁,將门推开一条缝,走了进去。 一进殿,乔嫣然就闻到了一股,水墨顏料特有的味道,仿佛进了一间画室。 绕过屏风,她的眼睛一瞬睁到最大。 无数张,画著她生前模样的画像,让她一瞬头皮发麻。 深吸一口气,乔嫣然迈步往里走去,看著那些画像,自己也陷入了回忆之中。 这些画像,从门口一路往里,从画中衣饰可辨,记录了她从初入宫到最后成为敏嬪的模样。 有些画上,提笔落了字,乔嫣然一眼便认出,那是簫景鸿的字跡。 这是否说明,这些画,全都出自他一人之手? 入宫的第一年,乔嫣然並没有和簫景鸿说过话,偶有几次共处一室的情形,皆在宫宴之上。 彼时她只是一个小小宝林,还未得先帝看重,宫宴的座次,自然只能在角落。 簫景鸿笔下,那时的她,面庞还带著未脱的稚气。 一个人捧著点心,似乎吃得很是开心,眉眼弯弯。 后来,一次偶然之下,她和先帝在藏书阁碰面。 不像是皇帝见著后妃,反而像先生考教学子,问了她许多问题。 从那以后,先帝便常召她伴驾,说在她身上,看见了和亲外族的女儿的影子。 也因此,旁人以为她颇得先帝宠爱,实则,一次也未侍寢。 纵然乔嫣然心里恨先帝,到最后还是让她喝下了殉葬的毒酒。 但也不得不承认,从先帝身上,她学到了许多东西,让她看见了,在上官家,从未想像过的世界。 第一次和簫景鸿说上话,便是在御书房,先帝眼皮子底下。 乔嫣然停在一幅画著她垂首研墨的画前,满心悵惘。 先帝膝下子嗣不丰,驾崩前的成年皇子,只有三人。 先太子久居东宫,忙於政事,安王耽於享乐,流连花丛。 只有身为二皇子的簫景鸿,最常来先帝身边尽孝。 乔嫣然无可避免地,和簫景鸿越来越熟悉。 先帝对此的態度,乔嫣然现在想来,倒显得有些奇怪。 先帝多次在乔嫣然面前提起关於簫景鸿的事。 讲述他生来不被母妃所喜,不得已养在皇后身边。 又讲他文武不输太子,但太重情义,一心只想著当太子当太子的左膀右臂,毫无野心。 乔嫣然起初听著,只当先帝是疼爱二皇子,难免多提及。 第112章 冰室 直到后来,先帝向她吐露,有意改立簫景鸿为太子。 “太子被皇后教得太好。”年迈的先帝,因病早衰。 不穿龙袍只著常服时,看著像是一个慈眉善目的家翁,眼底却透露出一股冷意。 “太子只能是庆国的太子,不能是欧阳家的太子。” 从那以后,乔嫣然对簫景鸿的態度,便热情了许多。 她那时想得很简单,觉得先帝驾崩后,自己是要在寿康宫当太妃的。 为了能安度后半生,提前討好一下未来的皇帝准没错。 而且先帝对此,一直都是默许的態度。 所以,在簫景鸿和淑妃母子不和,暗自神伤时,乔嫣然会送去亲手做的羹汤。 在簫景鸿被太子怀疑,兄弟不睦时,她会安慰簫景鸿,让他不要把过错都揽在自己头上。 在簫景鸿被先帝责罚时,她会为他在雨中撑一把伞。 甚至,在所有人都以为,是簫景鸿杀了太子的情形下,她依旧坚定地站在簫景鸿这边。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这是皇上的选择,二殿下您只是自保而已。” 一幅幅画从眼前略过,过往原本模糊的记忆一点点变得清晰。 直到乔嫣然停步在一处藏在书架后的暗门前。 蜿蜒的石梯向下,似乎通往一间秘密的地下室,透出阵阵寒意。 乔嫣然心底尚存理智,挣扎著告诉自己,这个秘密来源慧德妃,她定然心存不利自己的打算。 但鬼使神差,不知为何,她还是迈出了通往地下室的步子。 就像有什么东西,在吸引著她,无法抗拒。 前脚刚踩稳在石阶上,偽装成书架的暗门,倏然合拢,发出一声闷响。 可乔嫣然却毫无知觉似的,拾级而下。 殿门,小寧子心里掐算著时辰,不时张望宫门,总觉得主子进去的时候过久。 巧慧藉口丟了东西,终究拖不了太久。 小寧子衝著殿內,轻声呼唤了几句,却无人回应,心里升起一丝不好的预感。 顾不上避讳,小寧子直接衝进了殿內,对颇为壮观的画像视若无睹,满屋子找起了乔嫣然的踪影,却一无所获。 “主子呢?我这拖不住了。”巧慧见小寧子走近,看了一眼还在附近帮她找东西的坤寧宫宫人,低声问询道。 小寧子面色惨白,声音都在发颤,“不见了......” “什么叫不见了?”巧慧闻言,瞪大了眼,手紧紧抓住了小寧子的衣袖。 “我亲眼见主子进了正殿,起初还能听见脚步声,后来没听见任何响动,就进去找了一遍。” 小寧子越说心越沉,他担心其间是否是慧德妃用了什么手段。 “殿內没人有,窗户都关死了的,绕著殿外我也找了一圈,什么都没有。” 两人都因乔嫣然的失踪而著急,但又不敢走漏风声。 慧德妃所言非虚,小寧子也亲眼所见,坤寧宫內確实掛满了敏嬪的画像。 皇上宠爱主子不假,但若得知主子知道了这一秘密,又会如何呢? 他们不敢赌,巧慧咬牙道:“不能干等著,得找人帮忙,我去找良嬪娘娘,你在坤寧宫附近守著——” 话音才落,忽然听见,原本帮著找东西的宫人们,齐刷刷地问起好来。 “见过魏公公。” 看见魏恩的那一刻,巧慧慌乱地挤出一个笑来。 不是来不及躲避,而是魏恩明显就是衝著他们二人来的。 “你们怎么在这儿?妙主子呢?”魏恩语气轻鬆,似乎还未察觉异样。 “皇上召妙主子去御书房伴驾,我到枕霞堂扑了空,一路找到这儿来。” 完了,巧慧和小寧子对视一眼,在彼此眼里都看到了绝望。 最后,还是巧慧当机立断。 无论皇上事后態度如何,眼下最紧要的,还是主子的安危,找到人比什么都重要。 而且,看在主子腹中孩子的面上,也不定是死路一条。 “魏公公......主子她,不见了。” 得知前因后果,魏恩几乎是疾跑到御书房的。 气都没喘匀,便在簫景鸿不解的目光中,说明缘由,“皇上,妙贵人她两个时辰前进了坤寧宫,尔后......人便不见了踪影。” 猛然听见这句话,簫景鸿都不知道自己更在意的,是妙贵人还是坤寧宫。 跟著一路来,等候在殿外的巧慧和小寧子,只见皇上一人走了出来。 甚至没叫上御前侍卫,直奔坤寧宫而去。 回到坤寧宫,魏恩先屏退了坤寧宫的宫人,又吩咐巧慧和小寧子守在门外。 簫景鸿则脚步未停,直接走到了书架偽装的暗门前。 他显然熟悉这道暗门开合的方式,很快便打开了。 一路向下,簫景鸿的脑海里,充斥著疑问和挣扎。 他不明白为何乔嫣然会知道坤寧宫的秘密。 更不知道,一会儿见到乔嫣然后,是该向她解释,还是发出质问。 如果这不是意外,乔嫣然当真知道了,他隱藏在心里多年,不能见天光的情愫。 那乔嫣然......还能留吗? 思绪翻飞,让簫景鸿乱了方寸。 他以为他的急切,是因为怕自己对敏嬪的感情暴露。 直到看见,倒在冰棺旁的乔嫣然,险些停滯的呼吸,才让他明白,自己更担心的,原来是乔嫣然的安危。 坤寧宫之下的密室,被源源不断送入其中的冰砖,打造成了一个人为的冰窟。 用来存放,簫景鸿让人从皇陵,秘密送到此处的敏嬪的尸首。 “乔嫣然,醒醒!”簫景鸿一个箭步衝到昏迷不醒的乔嫣然面前,脱下外袍,將她裹住。 乔嫣然不知在密室呆了多久,脸被冻得毫无血色,对他的呼唤,没有半点反应。 魏恩紧跟其后,也看见了这一幕。 簫景鸿將乔嫣然打横抱起,对魏恩大声吼道:“传御医!” 正当他们转身要离开密室,脚都迈在石梯上时,身后忽然传来了响动。 像是敲门声,隔著厚厚的壁垒,显得无比沉闷,却又清晰可闻。 簫景鸿的背影一僵,缓慢而不可置信地回头,看向了发出声音的棺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