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夺臣妻:疯批帝王他强取豪夺》 第1章 再见前夫 丈夫陈明安在战场上立下大功,被新君周宴珩召见时,宋尔雅见到了那个被她休弃的赘婿。 他同记忆中完全不像了,从前一身粗布破麻衣,总耷拉著眉眼的哑巴汉子,如今一身龙袍坐在龙椅上,看上去俊美无儔,尊贵非凡。 若不是他眉尾那红痣,她几乎不敢细认,那是曾经与她朝夕相处两年的夫君。 宋尔雅呆站在殿前,迟迟没能回神,还是身旁的丈夫低声提醒:“雅雅,快跪下给圣上见礼!” 与此同时,男人晦暗的视线也恰好扫过来,看得宋尔雅心里一沉,慌忙跪在阶下:“臣妇……参见陛下。” 殿上传来男人喜怒难辨的低沉嗓音:“这就是陈爱卿的夫人宋氏?” 宋尔雅跪在地上,后背已经冷汗涔涔。 周宴珩会认出她么? 若他知道,她是六年前那个花了九吊钱將他从人牙子手里买回来做赘婿,对他动輒呼来喝去非打即骂,还强行跟他生了个孩子的“宋二丫”,他会怎么做? 那是堂堂九五之尊啊…… 留下那样的污点,他恐怕会要了她和儿子思舟的脑袋!说不定连明安都要被牵连! 她僵硬跪在地上,恨不能將头埋到地里,身体也不易察觉颤抖起来。 殿上,年轻帝王蹙紧眉头俯身著那道瑟瑟发抖的清瘦身影,无意识紧了紧拳。 “宋氏,抬起头来。” 宋尔雅的脸上已经毫无血色,颤巍巍抬起头,却也只露出一双无措的杏眼。 周宴珩注视著那双有些熟悉的眸子,面色更加冷硬。 一旁的陈明安额前都渗出了汗,也不知向来爽利的妻子怎么变得这样畏畏缩缩。 “陛下,拙荆只是个乡野农妇,並不是有意在殿前失仪……” 但他话未说完,周宴珩已然走下台阶。 镶著东珠的明黄色龙靴出现在宋尔雅面前,紧接著,冷浸浸的嗓音在头顶响起—— “宋氏,朕命你抬头。” 一旁的朝臣命妇都有些无措,也不明白陛下为何如此在意陈明安的夫人。 虽说陈明安奇袭清远关立下大功,但顶了天也不过是个从五品武將,他夫人连个誥命也混不上,何至於此? 殿內气氛僵冷,宋尔雅咬紧唇瓣,只觉满嘴血腥味。 嗅著那股陌生的龙涎香,她终是僵硬抬起头,与男人冰冷的凤眸对上:“陛下……臣,臣妇不懂规矩,请陛下恕罪。” 周宴珩看著那张光洁的巴掌小脸,紧握的拳头缓缓鬆开。 很快,他若无其事转身回到龙椅上:“听闻陈爱卿的夫人驍勇,曾独自一人斩杀西蛮五名探子,今日一见,倒是与朕想像中不太相符。” “爱卿战功赫赫,令夫人也该得一份尊容,朕赦封宋氏为五品宜人以示嘉奖。” 陈明安愣了一瞬,忙跪地磕头道:“微臣谢陛下隆恩!” 宋尔雅跪在他身边,只觉后背已经被冷汗沾湿。 看著龙椅上那道遥远身影,她红著眼將头埋低,待丈夫谢恩结束,才沉默跟著他入了席。 一顿饭吃得味同嚼蜡,她虽说被封了宜人,在这宫宴上也算不得什么入流的人物。 陈明安忙著去敬贺上司同僚,她独自在席上喝著闷酒,不过多久,便有些头昏眼花。 眼看没人关注她,她索性悄悄跑出太和殿,打算出去醒醒酒。 外面月色明亮,有几个小太监没察觉到她来了,正围在一起议论纷纷。 “咱们陛下怎么没来由对那位陈夫人那么在意?” “或许是因为她姓宋……你来得晚不清楚,咱们陛下当初被刺客行刺中毒失忆,据说被个姓宋的农妇给带回家……” “这些年,后宫里从没有过姓宋的女人,选秀时那些姓宋的也都被打发得远远的,就是怕勾起陛下那桩事情,若不是贵妃娘娘意外找到咱们陛下,恐怕陛下还流落乡野呢!” 宋尔雅听著,指甲几乎要陷入掌心。 那段她也不敢回忆的往事又被勾了起来,刺得她心口一阵疼。 她自幼便是孤儿,是村里的老瘸子教她杀猪,才算给自己找了一门营生,不至於饿死。 可她貌丑,自生下来就长了一块盖住半张脸的红胎记,又无父无母,到十八岁也无人愿意娶她。 没遇上周宴珩时,她觉得自己独过也无妨,偏偏去城里酒馆替人杀猪的时候,她遇上了被人牙子锁在笼子里奄奄一息的周宴珩。 她一眼看中了他,觉得他比天上的明月都还要好看,想都不想便將攒下来想给自己和老瘸子养父修个小屋子的钱全掏出来,將她买了回去。 村里人都笑她傻,养父也骂她,说她买夫君也不挑个好的,偏买了个半死不活的病秧子。 她那时候却犟,满山找药养好了他,寧可自己饿著肚子,也要省下口粮给她。 可周宴珩冷心冷肺,从不肯给她个好脸色,唯一一次圆房,也是她去杀猪喝多了酒,强逼著他要的。 也是那次没多久,他的未婚妻找上门,她才知道自己买回来的哑巴身份贵重得很。 她心知肚明配不上他,写下和离书任由她將人接走。 可不过三日,一群黑衣人烧了她的家,杀了养父,屠了整个小河村…… 奄奄一息时,她只听见一道冷笑,说她是周宴珩的污点,无论如何留不得她的命。 她又恨又怕,只以为这辈子也不会见到周宴珩了,却没想到他这样贵重……是那龙椅上的天子! 该怎么办呢? 她脸上的胎记被治好了,带著孩子经年流离,也早看不出从前那粗胖蠢笨的样子,瘦弱得一阵风都能吹跑,甚至连名字也改掉了。 周宴珩……应当认不出她吧? 宋尔雅心乱如麻,转身想回到宫宴上劝陈明安离开,却看见身后有一个身穿大红宫装的女子被簇拥著走来。 看清那张脸,宋尔雅忽然打了个寒噤。 “你是何人!怎敢深夜在禁宫游荡!还不跪下给贵妃见礼!” 太监瞪著她尖刻开口,宋尔雅却死死掐紧了掌心,半晌说不出话。 这位贵妃,就是当年来接周宴珩的那位江家小姐……江梦璃! 第2章 罚跪 “臣妇是西北军从五品参將陈明安的妻子。” 回过神来,她忙跪地行礼:“臣妇不是有意衝撞娘娘,还请娘娘恕罪。” 江梦璃皱了皱眉,本觉得是小官家的娘子不知规矩,也没放在心上。 可想起之前过来时听见的那些小太监的议论,她忽然想起了什么。 陈明安的妻子,莫非就是刚刚陛下在殿上关注过的那个女子? 她居高临下打量著宋尔雅,忍不住想到当年那个和周宴珩成过亲的农妇。 虽说那女人现在早就和她腹中那野种一起见了阎王爷,可是听说她姓宋,也是个出身乡野的女子,还入了周宴珩的眼,她心里就莫名不痛快。 “原来是陈夫人。” 江梦璃居高临下打量著面前瘦削的女人:“眼下,陈將军也算是得了陛下赏识,今后是要留在京城就职的,你作为他的妻子,也少不得要和京中贵女夫人打交道。” “若是一直这样毛手毛脚不知规矩,丟的不也是你夫君的脸?” 宋尔雅跪在地上,手背已经青筋暴起。 她忘不了,忘不了之前她就是趾高气昂站在她面前:“凭你这样的出身,能被阿宴哥哥看上一眼,都是几辈子修不来的福气。” “你若知情识趣,就早些放他自由,再也別出现在他面前,像你这样的女子,只会成为他的污点。” 她已经躲得够远了,为何老天非要开这样的玩笑,叫她躲不开他们呢? 她努力咽下口中那股血腥味,声音带颤:“是臣妇无礼,臣妇知罪。” “单单知罪可不行,既然你有罪,那就是要受罚的。” 江梦璃似笑非笑:“念在你是初犯,本宫便只罚你在御花园跪上一夜,好好学学规矩,你可服气?” 宋尔雅的指甲陷入掌心,几乎要刺破皮肤。 眼下正是寒冬腊月的时候,京城的冬夜更是冷得刺骨,她这会儿只是出来散了散酒味,便已经冻得手脚僵硬。 加上她膝盖本就在逃亡时留下过伤,若是在御花园跪一夜,回去之后…… 她忍不住抬头恳求:“娘娘,臣妇……” 可话未说完,江梦璃身旁的太监便扬手狠狠给了她一耳光。 “放肆!你这样的卑贱之人,也敢直视娘娘!” “雷霆雨露俱是天恩,娘娘肯教你规矩,乃是你的福气!” 那一巴掌毫不留手,宋尔雅唇角顿时溢出一丝鲜血。 江梦璃嗤笑一声,看她的眼神带著警告意味:“陈夫人是不想跪?常言道,未嫁从父,出嫁从夫,你目无规矩,那便是你夫君的罪过,你是想自己认罚,还是要本宫罚你夫君?” 宋尔雅跪在地上,只觉指尖一片冷意,半晌才木然道:“妾身领罚。” 她与陈明安成亲虽说只是为了自保,可这些年他对她也还算不错,好歹是给了他们娘俩一处安身之地。 她感激他都来不及,怎么能拖累他的前程? 江梦璃这才满意,冷哼一声命身旁太监將她带到御花园一处毫无遮挡的空地。 宋尔雅低头跪下,不多时,膝盖便冷得发疼,身形也有些歪斜。 旁边守著她的教引嬤嬤阴阳怪气道:“陈夫人可跪板正了,若是偷奸耍滑,娘娘少不得还要重罚你。” 宋尔雅只能咬牙隱忍,眼眶却不自觉红了大片。 但就在这时,远处忽然有脚步声由远及近。 “陈將军,您家夫人在这呢!” 宋尔雅勉强抬头,便瞧见陈明安脚步匆匆,被一群宫人引了进来。 看见她跪在地上,他显然有些无措:“雅雅,你这是……” 屋檐下,江梦璃看见他来,微微皱眉,很快神色如常。 “陈將军,您夫人犯了些错,本宫略施惩戒,想来你不会不明事理偏袒妻子吧?” 陈明安慌了神,看向宋尔雅的眼神带了些责备,毫不犹豫跪下道:“拙荆出身卑贱不懂规矩,娘娘教训得对,微臣不敢偏袒。” 宋尔雅听著那些话,不知为何,本就被寒意笼罩的身子似乎又冷了一寸。 她其实不求陈明安能替她出头,毕竟这样的角色,无论如何也得罪不起江梦璃的。 可他连她做了什么也不问一句,还是让她觉得心口莫名堵得慌。 她默不作声跪在地上,眼眶不自觉红了大片。 冷风吹得他身形摇摇欲坠,陈明安却像是瞧不见似得,低头躬身打算告退。 可就在这时,一道喜怒难辨的苍老声音忽然钻进眾人耳中。 “那哀家倒是好奇,这陈夫人犯了什么样的罪,能让贵妃勃然大怒如此重罚?” 宋尔雅愕然抬头,竟看见一名衣著华贵的老妇人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他们身后角门处,身后还跟著周宴珩和一眾朝中重臣。 “太后娘娘,陛,陛下……” 江梦璃顿时慌了神:“臣妾,臣妾只是看见陈夫人深夜在禁宫游荡,所以……” 太后呵笑一声,语气更冷:“皇帝,你的贵妃倒是好大的排面,陈將军才为朝廷立下功劳,他夫人就被这样蹉跎责罚?哪有这样的道理?” “今日本就是宫宴,大臣女眷出来走一走,有何不妥?值得她这样发作?” 一旁的大臣也附和道:“太后说得是,陛下才嘉奖了陈將军,贵妃就这样苛责其夫人,未免让功臣寒心。” 江梦璃脸上早已经没了血色,怎么也想不到早该睡下的太后竟会忽然来御花园,身后还跟著陛下和一群与她父亲在朝中不算对付的大臣! 太后一向看她这个儿媳不顺眼,这次抓到她错处,绝不会轻易揭过…… 周宴珩垂眸,语气平静:“是朕的不是,母后息怒。” 语罢,他淡淡扫一眼面色惨白的江梦璃:“贵妃,还不给陈將军和夫人致歉?” 太后身旁的宫女也上前將宋尔雅扶起,还递给她一只暖炉:“陈夫人暖暖身子,有陛下和太后为您做主,您不必害怕了。” 江梦璃死死攥著拳头,牙关都快咬碎了去。 要她堂堂贵妃给一个村妇道歉?! 可是太后和一眾朝臣言官在场,她若是发作,岂不是给出把柄让人攻訐? 她只能不情不愿道:“陈夫人,先前是本宫的不是,你莫要见怪。” 周宴珩这才开口,目光连看也未看一眼宋尔雅:“陈爱卿,將你夫人带回去好生安抚吧。” 一旁呆若木鸡的陈明安这才回神,忙跪下行礼,隨后拉著宋尔雅离宫。 宋尔雅低著头,膝盖因为剧痛颤得厉害。 她该欢喜周宴珩真的认不出她来了,可看他现在连看也不会多看她一眼,她心里又莫名堵得发疼。 好在宫宴之后,他们应当也不会再见了。 她不过一个四品宜人,有什么资格时常得见天顏? 只是村人的血仇,她此生也没有机会报了,也不知他们会不会怪她? 宋尔雅拖著剧痛的腿隨陈明安离开,却没注意到自己先前跪过的地方落下了一张针脚粗糙,绣工蠢笨的绣帕。 第3章 孩子丟了 待夫妻两人上了马车,陈明安才皱著眉责备:“雅雅,你閒来无事在宫中乱晃什么?宫里那些贵人是我们能得罪的么?” “这次若不是太后和陛下恰好撞见,你不知要吃多少苦头!” 宋尔雅沉默听著他说完,才低著头道:“是我不对,我下次不会了。” 陈明安眼中闪过一丝不快。 他之前觉得宋尔雅还是不错的,手脚勤快做事麻利,还会一手医术,娶回来照顾嫂子和老娘也不错。 但现在他是从五品的武將,要娶家世容貌比她强的女人也不难,何必非要这么个上不得台面的?还让她白赚到个五品宜人…… 这誥命夫人的位置,要是给了娘和嫂子该多好? 他也懒得跟宋尔雅多话了,自顾自闭眼休息。 宋尔雅觉出他不快,也不敢多说,待马车回府,先伺候陈明安更衣睡下,才拖著冷痛的腿回到自己房中。 “娘亲!” 儿子陈思舟快步上前,看见她面色苍白,眼圈也红著,赶忙扑上来抱她:“娘亲是不是不舒服?是不是宫里有人欺负您?” 宋尔雅瞧著他和周宴珩分外相似的眉眼,眼圈又是一红。 “没事,娘好著呢。” 她轻声安抚儿子,声音却有些嘶哑:“没人欺负娘,舟儿別担心,娘就是累了。” 陈思舟年岁尚小,却很体贴,关切给她捏腰捶腿:“那娘亲好好休息就不累了,思舟已经自己洗漱好了,不用娘亲操心。” 宋尔雅草草洗漱一阵,抱著儿子躺回床上,才觉得心中宽慰了些。 那些事都已经过去了,之后她只要想著好好看著儿子长大成人,旁的事都没什么关係。 翌日一早,宋尔雅便带著陈思舟出门,打算给孩子添置一些新衣裳。 这孩子在边关吃了不少苦,眼下已经有四岁了,看起来却又瘦又小,像是两三岁大。 要钱时,婆母脸色明显不太好:“明安好容易得了些赏钱,就要让你糟蹋了去!” “给思舟买东西可以,你自己可別瞎买!一个村妇,別学著京中那些贵女花钱打扮,山鸡就是山鸡,穿得再好也变不成凤凰!” 宋尔雅没敢反驳,低著头应了一声好,才带著孩子离开陈府,却没注意到一道身影悄然跟了上来。 她独自出去,府里是不捨得叫马车送的。她领著孩子买了些衣裳吃食,膝盖又隱约有些疼,便想找个地方歇脚。 四下找了一圈,母子俩进了一家茶馆,思舟闹著要出恭,宋尔雅便请旁边一名小二模样的男人將他带去茅房,自己先在座位上等候。 只是等了半晌,却不见孩子踪影。 宋尔雅心里觉出不对,叫来掌柜去查看,茅房却空无一人。 她脑子轰得一片空白:“我家儿子是被你们家一名小二带走的,怎么会不见了呢!” 掌柜只能叫来店中所有小二,却没能看见那个带走思舟的人。 宋尔雅腿一软,险些瘫坐在地。 孩子不是被小二带走的,那会是谁? 掌柜的提醒道:“夫人,孩子说不定是被拍花子的弄跑了,得赶紧报官吶!” 对,报官…… 她一刻顾不得耽误,匆忙跑去京兆府说明情况,衙役却一脸敷衍。 “这么小的孩子丟了,我们怎么找得到呢?你自己没看好,就別来难为我们了京中大案要案多著呢,谁有功夫做这样的差事?” 宋尔雅眼眸血红,只觉得万分后悔。 她怎么就轻易把思舟交给旁人……这下孩子丟了,不是要她的命吗! “求求你们帮帮我吧,我丈夫是西北军参將陈明安,我是陛下亲封的五品宜人,我们陈家就这么一个孩子……” 她声音哑得滴血:“若是他出了事,我也活不成啊!” 衙役没想到这还是个官太太,態度顿时变了:“那夫人且在这里稍坐,小人去回稟大人。” 宋尔雅忙道谢,心神不寧等在外面。 没过多久,京兆尹亲自迎了出来,神色有些怪异:“夫人,请您去后院稍等。” 宋尔雅没觉出不对,跟著京兆尹走进后院一处宽阔的屋子,却不想里面传来熟悉的稚嫩声音。 “叔叔,这个糕点真好吃,我在西北从没吃过。” 那是思舟的声音……! 宋尔雅瞳孔紧缩,慌不迭上去推开门,看清里面的场景,顿时呆住。 思舟正坐在一名锦衣男人身侧吃著糕点,看上去一副开心模样。 而男子墨发高束,气质清贵,修长大手正漫不经心摩挲著手中那枚墨玉扳指:“这是竹叶糕,你娘亲该是会做的,不曾做给你吃过吗?” 思舟一脸懵懂:“叔叔怎么认得我娘亲?” 锦衣男人只是牵唇不语,听见开门声,抬眸看向宋尔雅:“你娘来了,不如问问她?” 宋尔雅僵在原地,一句话也说不出。 带走孩子的,竟然是周宴珩! 那竹叶糕她从前的確经常做,可他怎么会想到…… 她死死咬著唇瓣,惶恐道:“陛下为何在这里?臣妇的孩子……” 周宴珩无声笑笑:“陈夫人丟东西了,朕特意前来送还。” 宋尔雅心中一紧,便看见周宴珩將一方绣帕丟在她面前。 看清上面的图案,她脸上顿时没了血色。 第4章 身份暴露 绣帕上,潦草的针线拼凑出两只依偎著的燕子 那年乞巧节,她寻了村上绣娘学手艺,指尖磨出薄茧,才將这帕子绣好,巴巴地塞给了周宴珩。 那时他难得多问了句:“为什么绣燕子?” 她眼里闪著亮,笑答:“月娘本让我绣鸳鸯,可我没见过。倒是咱们家墙角那对燕子,我经常盯著瞧,那是一对夫妻呢,朝朝暮暮都在一起,感情多好。” “我觉得,这样才更像夫妻。” 回忆逐渐消散,耳畔再次响起那道清冷如冰的声音,一字不差:“为什么绣燕子?” 宋尔雅面上霎时褪尽血色,心头狠狠一缩,惊疑不定地抬眼。 眼前人眸色沉沉,正用审视的目光锁著她,那目光里有帝王的威严,冷得像淬了冰。 她腿一软,身子猛地踉蹌,手腕被稳稳攥住,是他伸手扶了她。 下一刻,追问便落了下来,语气带著压迫感:“你在慌张什么?” 她怎会不慌? 那样一句旧话,周宴珩竟都记得,那他自是认得这帕子,更认得她。 “回陛下,臣妇不是慌张,只是……”宋尔雅余光瞥见一旁的思舟,小儿子正睁著圆溜溜的眼睛,一脸担忧地望著她,小手还悄悄攥了攥她的衣角。 她定了定神,强撑著稳住声音:“方才一时找不见孩子,乱了心神。如今见他好好的,倒显失了態。” 周宴珩扶著她的手微微一紧,指节泛白,喉间溢出一声轻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反倒裹著几分讥誚,像针似的扎人:“你可知欺君之罪,该当何刑?” 这是一语双关,他是真的认出来了,她如何敢再逃。 宋尔雅浑身一颤,两眼一闭,再睁开时只剩认命。 她猛地挣开他的手,“扑腾”一声跪了下去,额头抵著冰凉的地面。 “陛下要杀要剐,臣妇绝无半句怨言。只求陛下开恩,饶过我儿!他还小,什么都不懂,与前尘往事都无关!” 思舟从没见过母亲这般模样,嚇得眼圈一红,小身子立刻挡在宋尔雅身前,仰著小脸瞪向周宴珩,声音发颤却透著执拗:“阿娘別怕,思舟护著你,你不准欺负我娘!” 周宴珩望著那一大一小,心口像是被什么堵著,闷得发沉。 那点因被欺瞒而起的怒意,撞上孩子懵懂的护母姿態,竟散了大半,只剩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涩。 这些年,他无数次想不通,那个从前总追在他身后,扯著他的衣袖,嘰嘰喳喳说要跟他相守一辈子,说这辈子他都得以身相许,还她救命之恩的女人。 怎么就一夜之间没了踪影? 若说怨,他是怨的。 可真要动怒,却又不知该从何发起。 她毕竟是他的救命恩人,二人还做了百日夫妻,纵有千般怨懟,他又怎捨得真罚重了她。 他移开目光,落在地上那方绣帕上,语气听著平淡,却莫名带著几分醋意:“如今叫宋尔雅了?是跟了那陈明安,学了些识文断墨的讲究。” 宋尔雅埋著头,声音低低的,答得恭顺:“是,从前的名字粗鄙,如今做了官家夫人,总不能丟了夫君的脸面。” 夫君二字,怎么听周宴珩都觉得刺耳。 他眉峰一蹙,不悦地拂了拂袖,指尖却不自觉蜷了蜷:“当初为何要走?” 他更想问,为什么拋下他。 可他问不出口,生生咽了回去。 宋尔雅抿了抿唇,她不敢道出贵妃那桩事,在宫中,贵妃没认出她是宋二丫就已经针对过她,若是被那贵妃知晓真实身份,又將当年的事情说出来,恐怕在劫难逃。 “那年,我听闻江南有生意可做,我便想去闯一闯,本想赚上一笔回来的,没曾想…” 她点到为止,既交代了去因,又表示自己並不知情那些弯弯绕绕。 只是,这样能瞒住帝王的眼吗? 周宴珩修长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摩挲著扳指,似乎是在思考她的话真偽。 许久,他才淡淡道:“天色不早了,回去吧。” 这是放过她了! 宋尔雅慌慌张张地拉著儿子磕头谢恩,隨后匆忙离开。 周宴珩狭长的眸子盯著离去的母子俩,直到那抹素色裙摆消失在转角,眼底的复杂才渐渐沉成一片冷意。 当年那个整日追在他身后,连他去趟镇都要絮絮叨叨问半晌的丫头,怎会单单为了所谓的“做生意”,就一声不吭地走了? 说到底,不过就是腻了,厌了。 想换个活法,本就没有去官府敲章,索性把他乾脆利落的拋弃掉。 又或者,早与那姓陈的看对了眼。 他扯了扯唇角,露出一抹极淡的、带著自嘲的冷笑。 罢了,她既不愿说,他便不再问,自会去查来真相。 宋尔雅拉著儿子回了陈府。 回去之前,她再三和思舟確认:“娘亲的话记住了吗?无论是谁,你都不能同他说今日之事,若有问起你在哪里不见了,你当如何答?” 思舟乖巧,应道:“思舟贪玩,去了竹林瞧蚂蚁搬家了。” 宋尔雅摸了摸思舟的头,看著那越发像周宴珩的眉眼,却心底也更加不安起来。 她不知道还能瞒多久。 才到京城就被认出来了。 日后该如何呢? 她心事重重地走在长廊上,魂儿似飘在半空,没留意前头来人,一头撞进了陈明安怀里。 “雅雅,你这是怎么了?”陈明安蹙眉扶住她,“自打到了京城,你就像丟了魂,整日冒冒失失的,脸色也瞧著难看。” “许是有些水土不服。”宋尔雅慌忙找了个由头,垂著眼没敢看他,自然也没瞧见他眼底一闪而过的不快和轻视。 陈明安温柔地拍了拍她的肩膀:“你如今也是有誥命的人了,不再是从前乡下的农妇,该好好学学规矩。若是在外头出了差错,闹了笑话,丟的可是我陈家的脸面。” 他的语气依旧温和,面上也是温柔的,可这话听著总觉得很不舒服。 宋尔雅乖顺地点头,低低应了声,陈明安这才满意了些,淡淡道:“近来应酬多,你多陪陪母亲。我这几日都不在家吃饭,你也早些歇著,好好调整身子。” 她没往別处想,新贵回京,本就少不了与京中官员交际,应酬繁多也是常情。只是没想到,这应酬竟一连持续了三天三夜。 第5章 你就是那个村妇 天刚亮,宋尔雅还没起身,就听见窗外下人的议论声飘了进来,压著嗓子,却句句清晰: “昨儿王婆子去买菜,路过红香楼,又瞧见咱们大人了!” “照这么看,怕是要给院子里添新人了。” “添什么新人?瞧著屋里那位不受宠的样子,依我看,怕是要换人了。” 宋尔雅攥著锦被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窗外的风带著凉意钻进来,吹得她心口一阵发寒。 她和陈明安虽是搭伙过日子,但出生入死,互相扶持,也有些日子。 说不难过自是假的。 窗外,婆母徐梅英身边的丫鬟翠红声音响起,打断了她的万千思绪:“夫人醒了吗?老夫人唤你过去。” 宋尔雅抿了抿唇,心下不安,隱约觉得这老太太是要发难她的。 刚进院子,就听到老太太尖酸刻薄的声音响起。 “跟你们说了多少遍,別买那尾巴上没毛的母鸡,那生了一次蛋,后面就不生了,养在家里,只会吃食,没有半点用处!” 宋尔雅顿住脚,知晓老太太生气的由头。 入內,她神色自然,恭敬地福了福身,请了安。 老太太不紧不慢道:“前些时候,我去了李府,李家那个规矩可叫一个正统,那小辈请安都是用跪拜礼的。” 宋尔雅一怔,转而重新上前,跪下请了安。 只是半晌,老太太也不唤她起来,她忍不住抬眼看了一眼。 老太太瘫坐在椅子上,四仰八叉,嘴里还拿著鸡腿,吃得满嘴油光,眼底却是刻薄和讥誚。 她膝盖有旧疾,最近恰逢阴雨天,疼得厉害。 如今跪著,愈发难受。 这老太太存心发难她。 “母亲,儿媳可是哪里做得不周到,惹您不快了?” 老太太冷哼一声,讥誚道:“我可不敢,我方才伸手让你起身了,是你低著头没瞧见,这可赖不上我。” 宋尔雅索性起了身,在一旁落座,柔声岔开了话题:“母亲,昨日我去街上瞧了一块好料子,要不要改日您一道去试试尺寸,做一身新衣裳。” “你倒是会来事,也不见你给家里添置,惯会花我儿的钱来献殷勤的。”老太太翻了一个白眼,“不像李家千金。” “前天我去一趟,她便让裁缝给我量了尺寸,算著日子下午应当就能送来了。” 宋尔雅垂眼没接话,只沉默不语,等著老太太把牢骚发完。 “说起来,那李家小姐样貌也端正,同样她也喜欢穿你这一身青色,她那叫一个出水芙蓉,妙人儿!”顿了顿,斜了一眼宋尔雅。 “果然啊,有些人再怎么打扮,都打扮不出那份体面,那山鸡就是土味重。” 之前为了进宫面圣,陈明安才找了好料子给她做了一身新衣裳,便是这一身青衣。 老太太为此嫉恨到现在。 宋尔雅接话道:“娘,宫里之前赏了我一些簪子首饰,晚些我给您送过来吧。” 老太太面上这才好一些:“我也不是要你这点东西,只是你看你,嫁进陈家也有些日子了,琴棋书画不会也就罢了,连女红厨艺也这般拿不出手。” “明安如今在京里做官,往来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你日后跟著出去应酬,总不能让人家笑话他娶了个乡野村妇吧?” 宋尔雅应声:“儿媳愚钝,日后会紧著学的。” “学?等你学会了,黄花菜都要凉了,明安身边如今多少双眼睛盯著?別的不说,就说那李家小姐,人家书香世家,她自己又知书达理,哪点不比你强?” 老太太拍了拍桌子,幽幽道:“我喊你来,是提醒你。” “別误了我儿前程,日后府邸要添人,你可別去折腾明安。” 这话像根针,扎得宋尔雅心口发疼,她刚想再说些什么,老太太又摆了摆手:“行了,看到你就心烦,你不是说要学,先去把衣裳都给我洗了。” 府里有粗使丫鬟,老太太却偏要让她洗,这是摆明了要敲打她。 看著婆母不容置喙的脸,还是忍了下来。 宋尔雅抱著衣服,刚离开院子,迎面走来的是陈明安。 陈明安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手里的衣裳,蹙眉道:“你这是做什么?府里有丫鬟僕妇,偏要自己动手?真是改不了这劳碌性子,享不得半点福。” 不问缘由,便是带著偏见的责怪。 宋尔雅闭了闭眼,心口那点憋闷又沉了沉,堵得发慌。 陈明安走近时,一股浓烈的脂粉香扑面而来,混著酒气,呛得宋尔雅忍不住皱了眉。 “宫里设了菊花宴,你也在受邀之列。”他没留意她的神色,自顾自道,“到时候见了那些夫人,可別张口闭口都是洗衣做饭的杂事。” 宋尔雅哑然:“进宫?” “是,这是皇上的恩赐,还特意让宫里出来轿子接你们入宫,赶紧收拾去。” “皇上”二字像根刺,扎得宋尔雅心口一缩,脸色霎时又白了几分。 本想这辈子远远躲著,怎料偏要往跟前凑。 “能不去吗?” 陈明安当即沉了脸,不悦道:“雅雅,你何时如此上不得台面了,这是与同僚拉近关係的好机会,怎能错过?” “好雅雅,你也不想我日日在外应酬喝酒吧?”他又放软了声音,拉过她的手,哄著,“你去了,不过是吃些点心,陪夫人们说说话,我这边联络起人脉来,也能顺顺噹噹的。” 他指尖摩挲著她的手背,笑得有些刻意:“如今不比从前,不用刀光剑影,不费性命之忧咱们也能往上走,这等好事,咱们怎能放过?” 她看著面前的男人,只觉得三日不见,似乎更加陌生了一些。 不知道是因为他喝酒虚肿的脸,还是因为身上那股脂粉味,亦或者那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她的心头泛著阵阵噁心。 宋尔雅深吸口气,点了点头,悄无声息地抽开了手便回了院子。她简单地把头髮弄好,便在府门口等候宫轿了。 宫轿未到,反倒是李家的马车先到了。 车帘掀开,李嫣儿扶著丫鬟的手下来,生得俏丽的,人还没进门,脆生生的声音先传了过来:“明安哥哥!” 她倒是不知,二人如此熟络。 李嫣儿瞥见她,脸上的甜笑倏地僵住,隨即换上了毫不掩饰的傲慢与鄙夷:“你就是那个村妇?” 她上下打量著宋尔雅,像是瞧著什么稀奇物件,末了“噗嗤”笑出声:“果然一点都配不上明安哥哥。我瞧著,倒像是明安哥哥的婶子呢!” 第6章 途中救人 宋尔雅顿了顿,看了眼陈明安,等著他发话。 陈明安皱了皱眉,却也没帮腔,只衝李嫣儿笑笑道:“嫣儿妹妹怎么来了?” 李嫣儿得意地扬起下巴,娇声娇气地说道:“听说明安要进宫,我特意来送些点心。明安哥哥最爱吃我做的桂花糕了,对吧?” 李嫣儿说完故意往陈明安身边凑了凑,挑衅地看向宋尔雅,意有所指地说道:“有些人啊,连夫君喜欢吃什么都不知道,还好意思占著正妻的位置,说出来都让人闹心。” 宋尔雅胸口发闷,正想要反驳。 陈明安轻咳一声,暗中扯了扯她袖子低声道:“忍一忍,李家在朝中势力不小……” “我……” 正说著,宫里的轿子到了。 李嫣儿见状,急忙说道:“巧了,正好我也受邀入宫,明安哥哥,不如我们同乘?” 她不等回应就提著裙子往轿子里钻,宋尔雅刚要跟上,却被她转身拦住,一脸为难地说道:“这轿子小,坐不下三个人。明安哥哥,你说是不是?” 陈明安尷尬地搓了搓手,隨后说道:“雅雅……要不你坐后面那辆?” 宋尔雅看著夫君闪烁的眼神,忽然觉得他好陌生,见状,立马缩回了刚要踏出去的脚。 “不必了。”她转身走向后面那辆简陋的马车,面无表情地说道:“我坐这个就行。” “行吧,小心点就是。” 宋尔雅没有回应,一路上,宋尔雅都在想陈明安方才的表情。那个在战场上为她挡过刀的男人,如今连为她爭一句公道话都不肯。 就在这时,马车突然急停,外面传来嘈杂声。 “怎么回事?”她掀开车帘。 车夫慌张道:“夫人,前面有人拦轿!” 只见李嫣儿那辆宫轿前跪著个衣衫襤褸的老妇人,正砰砰磕头道:“贵人行行好!我孙女病得快死了,求您赏点银子……” “哪来的刁民!”李嫣儿尖厉的声音传来,二话不说,大声喊道:“来人!给我打出去!” 宋尔雅心头一跳,急忙下车制止道:“住手!” 李嫣儿听见宋尔雅出声,脸色立马拉了下来,揶揄道:“哟,陈夫人这是要当活菩萨?” 她掀开轿帘,阴阳怪气道:“一个乡下人装什么慈悲心肠?这些刁民都是骗子,专骗你这种蠢货!” 宋尔雅没理她,直接下了马车。 那小女孩脸色惨白地蜷缩在路边,嘴唇都发紫了,她蹲下身摸了摸孩子额头,烫得嚇人。 “是热症,得赶紧热症。”她转头对老妇人说道:“把孩子抱到阴凉处,我给她扎两针。” “好,好……谢谢了。”老夫人连连谢道。 李嫣儿在轿子里直翻白眼,不耐烦地说道:“明安哥哥!管管她行不行?跟个乞丐婆子似的蹲路边,丟不丟人!再不走菊花宴要迟到了!” 李嫣儿说完故意在额头拂了拂汗,心里面却是想著怎么让她难堪。 陈明安脸上掛不住,探出头低声道:“雅雅,別多管閒事。宫里的贵人都在等著,去晚了不好交代。” 宋尔雅头都没抬,从袖袋里掏出针包,隨后说道:“你们先走,我隨后就到。” “你!”陈明安气得直瞪眼。 李嫣儿趁机拽他袖子,撒娇道:“明安哥哥,咱们走吧,跟这种没见识的村妇计较什么呀?这天气晒死了。” “行吧,我们先走,你一会跟上便是。”陈明安顿了顿,最终决定和李嫣儿先行离开。 达到了自己的目的,李嫣儿嘚瑟地瞟了一眼宋尔雅,哼,就算你是陈夫人又如何,明安哥哥还不是一样跟我走。 隨著马车軲轆声渐渐远去,宋尔雅开始忙乎了起来。 宋尔雅顾不上多想,赶紧让老妇人把孩子抱到路边树荫下。小女孩烧得浑身滚烫,嘴唇都乾裂了,呼吸急促。 “大娘別急,我先给孩子扎几针,先退热。”宋尔雅边说边从针包里取出银针,在袖口擦了擦。 她先掐了掐孩子的人中,又摸了摸耳后穴位。 小女孩迷迷糊糊睁开眼,虚弱地喊了声“疼”。 宋尔雅鬆了口气,还能醒过来就好办。 “乖,忍一忍。”她轻声哄著,手指在孩子手腕上找准穴位,银针稳稳刺入。针尖刚进去,孩子就轻轻“啊”了一声。 老妇人紧张得直搓手:“这……这能行吗?” “放心。”宋尔雅手上不停,又取一根针扎在合谷穴上。 “我在西北时经常给军户家的孩子看病,这热症来得急,得先把热毒散出来。” 她动作麻利,转眼间在孩子手心、脚心都下了针。最后一针落在后颈大椎穴时,孩子突然“哇”地吐出一口黄水。 “好了好了,热毒出来了。”宋尔雅擦了擦汗,轻轻拍打孩子后背。 又过了半刻钟,孩子呼吸渐渐平稳,脸色也没那么红了。 老妇人摸著孙女额头,惊喜道:“真热症了!” 宋尔雅收起银针,从荷包里掏出块碎银子,隨后说道:“大娘拿著,去前面仁和堂抓服药。跟掌柜的说要几剂退热的药方,三碗水煎成一碗,早晚各服一次。” 老妇人千恩万谢,非要跪下磕头。宋尔雅赶紧扶住,接著说道:“使不得!您快带孩子去抓药吧,我还得赶路。” 她拍拍身上灰尘,正要去找马车,忽然发现宫轿早就走远了。 这地方前不著村后不著店,只能硬著头皮往前走。 七拐八拐走了小半个时辰,宋尔雅越走越偏。 正著急时,忽然听见前面巷子里传来“扑通”一声闷响,像是重物倒地。 她下意识往声源处望去,这一眼差点把魂嚇飞,一道人影穿著一袭玄色锦袍站在巷子深处,脚边躺著个血淋淋的人影,他手里那把匕首还在往下滴血。 宋尔雅腿一软,慌忙后退时踩到根树枝。 “咔嚓”一声脆响甚是刺耳。 黑影倏地抬头,目光如电射来,宋尔雅心臟都要停跳了,转身就跑。可刚跑出两步,后领突然一紧,整个人被拎了起来。 黑影拉开了蒙布,宋尔雅瞪大了眼睛,居然是周宴珩。 第7章 解围 “跑什么?”周宴珩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温热呼吸喷在她颈侧,缓缓说道:“朕很可怕?” 宋尔雅僵著脖子不敢动,结结巴巴地说道:“陛、陛下……臣妇什么都没看见……” “是么?”周宴珩轻笑了声,突然扳过她下巴,霸道地说道:“那朕让你看个清楚。” 他强迫她转头看向尸体,那人胸口插著把匕首,眼睛还惊恐地瞪著。 宋尔雅胃里一阵翻腾,死死咬住嘴唇才没叫出声。 周宴珩语气轻鬆地说道:“西蛮派来的探子,专门刺杀朝廷命官的。” 宋尔雅拼命摇头,眼泪都快嚇出来了。 周宴珩忽然鬆开手,掏出手帕慢条斯理擦著指尖血跡,反问道:“陈夫人怎么走到这来了?菊花宴可不在这个方向。” “臣妇……迷路了……” “真巧。”周宴珩把染血的手帕塞进她手里,淡然道:“既然撞见了,帮朕个忙,把这人的眼睛合上,他死不瞑目,朕看著心烦。” 宋尔雅手抖得厉害,只能硬著头皮蹲下身。 就在她手指快要碰到尸体时,周宴珩突然“嘖”了一声:“算了,脏。” 他一把將她拽起来,似笑非笑地说道:“陈夫人胆子这么小,怎么敢独自在西北杀敌?” 宋尔雅头皮发麻,这分明是在试探她。 正不知如何作答,远处突然传来侍卫焦急的喊声:“陛下!您在哪?” 周宴珩眼神一暗,猛地將她推到墙边。两人距离近得能听见彼此心跳,他压低声音:“刚才的事……” 宋尔雅急声道:“臣妇什么都没看见!臣妇一直在找去菊花宴的路!” 周宴珩盯著她看了会儿,突然伸手摘掉她发间一片落叶,淡定地说道:“去吧,顺著这条巷子右转就是御花园。” 说完转身就走,玄色衣袍很快隱入巷尾,宋尔雅腿软得站不住,扶著墙乾呕了好几下才缓过神。 等她跌跌撞撞找到菊花宴时,宴席已经过半。 陈明安见她脸色惨白,皱眉道:“怎么才来?李小姐说你半路非要给乞丐看病,结果自己走丟了?” 宋尔雅勉强点头,刚要解释,李嫣儿就插嘴道:“明安哥哥,我说什么来著?这种没见过世面的就是爱惹麻烦。” 她声音不小,引得周围几位夫人掩嘴轻笑。 宋尔雅双手抓紧了袖子,指尖掐进掌心才忍住没出声。 她低著头想找个位置坐下,却发现席间已经没空位了。 “哟,这不是陈夫人吗?”一位穿金戴银的贵妇捏著帕子掩嘴笑道:“听说您半路去救了个小乞丐?可真是菩萨心肠呢。” 李嫣儿立马接过话头:“可不是吗!宫里好好的宴席不待,非要去街边给人扎针,明白的说你心肠好,不明白的,怕不是以为咱们陈將军府已经穷得连个大夫都请不起呢!” 周围传来几声低低的嗤笑。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 宋尔雅站在原地,並不想理会这些话,却也不想被人这般詆毁,下意识看向一旁的陈明安,却不想他只垂著眼喝酒,对周遭的一切充耳不闻。 她早该料到的! 宋尔雅的手指紧紧捏著帕子,只觉得一股冰冷的寒意从心底涌出,不屑理会这些人的嘲讽。 李嫣儿见她这样越发得意了,声音拔高了几分话里却挤满了故作关心的调子:“想来陈夫人大概是在乡下自在惯了,还没適应过来,可宫里的规矩到底不一样,万一不小心得罪了哪位贵人……那可怎么好呀?” 她故意顿了一顿,转而继续道。 “明安哥哥可是凭著一刀一枪,拼了命才挣下今日的功勋,若是因为一些无心之失受了牵连,岂不是……太可惜了?” 旁边几位小姐闻言,纷纷用团扇或绢帕掩著嘴角,交换著心照不宣的眼神。 宋尔雅只觉得胸口堵得发慌,不想为了这些事情跟她们爭执,只想走。 快些走! 她正欲开口,一道低沉而威仪的声音从不远处的亭榭后传来。 “朕竟不知,救死扶伤、心存善念,有朝一日也成了值得非议的乡野做派,要是如此,你们日后遇到了麻烦,没有人救你们,才是正经。” 李嫣儿一向是被娇生惯养的,这宴会上不少贵女也都是帮著自己说话的,如今突然多了这么一句突兀的声音,面露不满,眉头微微皱起,下意识看向声音的来源。 “哪来的……”她斥责的话还没说出口,便看清了那一抹明黄,瞬间嚇得魂飞魄散,后半句话硬生生噎在喉咙里。 她双腿一软,径直跪了下去。 眾人皆是一惊,慌忙起身跪拜。 周宴珩负手,缓步而来,目光掠过面色煞白的李嫣儿,落在跪在地上的宋尔雅的身上,注视良久,到底是没说一句话,而是看向陈明安,冷哼一声。 “陈將军。”他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你夫人於公道旁救治垂危幼童,保全我大周子民性命,实乃仁心,朕还未曾嘉奖,倒是先听的这样一番高谈阔论,怎么却不见你发声?” “难不成你也觉得你夫人这般善心是乡野做派?” “不……”陈明安喉结滚动,伏地的双手微微颤抖,声音艰涩,“微臣无能,未能约束……未能维护內子,实属臣的过错,请陛下治罪。” 他並不觉得这些话如何难听,天威之下,却也不敢替李嫣儿辩解一句。 宋尔雅跪在冰冷的地上,听著陈明安这番被逼迫才不得不说出口的话,心中泛起的苦涩越发浓重。 她不愿继续听下去,不愿去想周宴珩为何要为自己解围,只想快些离开这里。 她不想待在京城,只想守著思舟好好过日子。 至於这些人,最好一个也別再见面。 周宴珩听著陈明安这懦弱至极的话,再看看宋尔雅瑟瑟发抖的身躯,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厌恶和……心疼。 陈明安不护著她,是他们的家事,自己这个外人是插不得手的。 可他却不想让宋尔雅受委屈。 周宴珩將目光重新落到李嫣儿的身上,语气陡然低沉:“衝撞贵人?朕看这里最不懂规矩、最会衝撞人的恰恰是尔等!” “搬弄口舌,曲解宫规,藐视善行,该当何罪!?” 第8章 到我身边来 周宴珩的声音不高,却掷地有声,嚇得方才嗤笑的几人瑟瑟发抖,说不出话来。 一时间,御园內谁也不敢率先开口,针落可闻。 李嫣儿只感觉有一道目光直勾勾的盯著自己,沉甸甸的,带著帝王的威望,几乎要將她的脊樑压断。 她头皮发麻,冷汗瞬间浸湿了里衣。 她不敢抬头,更不敢说话。 就在这死寂的当口,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眾人还不曾看到来人,便已然听到了声音:“陛下息怒!” “臣妾来迟,还请陛下恕罪。” 江梦璃步履匆匆,朝著周宴珩盈盈一拜,目光落在李嫣儿的身上,带著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李尚书在朝中的地位稳固,门生遍布京城,如今后位空悬,要是自己能得了李尚书的助力,坐上后位便並非是奢望了。 如此,她今日自然要卖个人情。 她柔声道:“陛下,臣妾虽然来得迟,却也听宫人说了这里是事情,嫣儿年纪小,被家里娇惯坏了,口无遮拦,並非存心冒犯陈夫人的,今日赏菊宴本是乐事,若因小女儿家的不懂事坏了兴致,也是臣妾的罪过。” “陈夫人,想来你也不会怪罪的吧?” 江梦璃短短几句话便將李嫣儿的奚落说成了小女儿家的口角,要是宋尔雅还抓著不放,那便成了不大度,更是有心不给贵妃脸面。 宋尔雅自是看出了这背后的深意,不觉苦笑。 抓著不放的本来就不是她。 她下意识看向上位的周宴珩,竟隱约从他的眸中看出了审示。 也是,在周宴珩的心里,自己仍旧是那个风风火火,不肯让自己受半分委屈的宋二丫。 可她经歷了这么多,早就不是从前的性子了。 她淡淡道:“贵妃娘娘说的是,只是小事儿罢了,妾身並未放在心上。” 这话一出,她明显感觉一旁的陈明安鬆了口气。 宋尔雅心里头清楚,如今她能安生抚养思舟,不必担心自己哪一日便养不起他了,都是托陈明安的福。 如今就算是为了让陈明安更够更平步青云,她也会忍气吞声。 只是她不敢抬头去看周宴珩。 饶是如此,她还是能感觉到,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染上了一层失望。 江梦璃见宋尔雅识趣,脸上露出一抹满意的浅笑,偏头去看周宴珩,笑眼盈盈:“陛下,既然陈夫人都这么说了,不如今日的事情便就此算了,您瞧,嫣儿已经知道错了,想来日后也不会再犯了。” “是。”李嫣儿到底是找到了机会,开口,“陛下,臣女日后一定谨言慎行,绝不再犯。” 周宴珩並没有高高举起,轻轻放下的打算,可当事人都已经鬆了口,他要是还继续抓著不放,未免有些太过刻意。 毕竟宋尔雅都不在意,他又何必放在心上。 他微微頷首,算是將这件事情揭过去了。 江梦璃见状,连忙將这赏菊宴的焦点又收回了自己身上,抬手理了理鬢边的珠花,语气亲昵地对周遭的女眷说道:“今日秋高气爽,御园的菊花开得正盛,咱们总僵在这里也无趣,不如一同游园赏菊,也不辜负这好景致。” 眾女眷哪敢不从,纷纷应和著起身。 “陛下可要隨行?”江梦璃看向周宴珩,媚眼如丝。 周宴珩並不喜欢同她的亲近,目光却不由自主的落在了最后宋尔雅的身上,轻声道:“今日是供女眷取乐,朕陪著你未免有些招待不周,你只管招待女眷,朕在后头跟著就是。” 说罢,他倒真的到了最后。 宋尔雅感受到男人的靠近,不觉打了个冷颤,生怕他突然在眾目睽睽下揭穿自己是『宋二丫』的事情,正想著该怎么离开,来便感觉到江梦璃投过来的眼神中带著杀意。 江梦璃早就习惯了周宴珩的冷淡,也知晓他对谁都这么冷淡。 可这些日子,他对这个宋尔雅这般伤心,著实叫她產生了些危机感。 江梦璃咬了咬牙,好容易才將自己心头的嫉妒压了下去,转头笑盈盈开口:“陈夫人,到本宫身边来。” 宋尔雅浑身一颤。 她虽然接受不了周宴珩的靠近,却也不想羊入虎口。 “你初来乍到,对宫中不了解,跟在本宫身边,也就没人敢欺辱你了。”江梦璃这话倒是有理有据,可宋尔雅仍旧犹豫。 就在她犹豫不决的时候,已经有宫女指引她上前了。 宋尔雅没法子,只能硬著头皮往前走。 江梦璃走在最前,目光却时不时落在身后的宋尔雅身上,像是在寻找著什么破绽。 宋尔雅刻意放慢脚步,缩在人群里,儘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指尖却始终紧绷著,生怕哪里露出马脚,被江梦璃认出当年的宋二丫。 她浑身颤抖,正想著脱身的法子,却不想一双手直接拉住她。 宋尔雅下意识抬头,见是江梦璃,整个人被嚇出了一身冷汗,喉咙里像是堵了东西,说不出半个字来。 “没想到陈夫人竟是这么文静的人,只是这衣裳……”江梦璃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那半旧的青布衣裙上,眉头微蹙,“虽说陈夫人一直跟著陈將军在西北,可如今到底刚立了功,又在京城,这京中贵妇出门,哪有穿得这样素净的?” “莫说金线绣纹,你身上就连件像样的珠饰都没有,不知情的,只当陛下亏待了功臣家眷呢。” 她这话虽像是提点,可话里的讥讽到底是遮掩不住的。 一旁又有打扮精致的贵妇人附和:“贵妃娘娘说的是。不过说起来,前几日我见李小姐给陈老夫人送了件衣裳,那料子可是苏绣的云锦,衬得老夫人年轻了好几岁,陈夫人便用不了那么好的料子,想来府上也有宫中赏的,隨便拿出一匹来裁製新衣来也是好的。” 宋尔雅垂著头,不敢有跟江梦璃对视的可能。 她知江梦璃是故意的,並非是挑衣裳的错处,而是贬低她罢了。 她不能顶嘴,不能有任何被江梦璃认出来的可能。 “贵妃娘娘教训的是,妾身出身乡野,不懂京中规矩,平日里穿惯了粗布衣裳,今日倒是让娘娘见笑了。” 第9章 何必咄咄逼人? 宋尔雅微微屈膝,声音柔缓倒叫方才那贵妇失了继续说下去的兴致。 一行人沿著青石小逕往前走,两旁的菊花竞相绽放,黄得似金、白得如霜、粉得若霞,引得女眷们频频驻足讚嘆。 江梦璃忽然停在一丛墨菊前,故作惊讶地说道:“这墨菊倒是罕见,只是顏色暗沉,失了几分清雅,不像有些花儿,生来就华贵,即便开在角落里,也难掩贵气。” 这话意有所指,眾人顺著她的目光看向宋尔雅,眼神里多了几分探究。 宋尔雅垂著头,假装没听出弦外之音,指尖却悄悄掐进了掌心。 李嫣儿见状,立刻凑上前,笑著附和:“贵妃娘娘说得极是!花儿尚且分三六九等,人自然也是如此,有些人就算穿上了綾罗绸缎,骨子里的乡野气也改不了,就像这墨菊,再怎么摆弄,也成不了牡丹的模样。” 她说著,故意瞥了宋尔雅一眼,语气里的嘲讽毫不掩饰。 宋尔雅紧紧咬著唇,依旧没有作声。 她知道,此刻越是爭辩,越容易引火烧身,江梦璃正等著她失態,好抓住更多把柄。 江梦璃对李嫣儿的反应很是满意,她轻轻拨弄著墨菊的花瓣,慢悠悠地说道:“说起来,陈夫人如今也是有誥命在身的人了,本该多学学规矩,可本宫听闻你在战场上也是斩杀过人头的,想来是拘束不得,可今日一见倒是跟传闻中不同。” “贵妃娘娘怕是不知,她一向如此,在家里也时常这样,陈老夫人跟我说了几回,我本不信,可今日见著,是不得不信了。”李嫣儿勾了勾唇角,眸子里带了几分讥讽,故作无意提起:“说起来,臣女这几日倒是听了一桩奇事。” “前儿我与陈老夫人喝茶,听老夫人念叨,陈夫人进门不过七个月便早產生下了公子,当时西北条件艰苦,险象环生,也真是难为陈夫人了,这般瘦弱,还能平安诞下孩儿,真真是老天保佑。” 李嫣儿话音刚落,御园里的空气一下子就凝滯了。 女眷们手里的团扇都悬在半空没动,眼神齐刷刷全落宋尔雅身上。 七个月早產…… 这话里的意思谁听不出来? 早產儿本就多是不足月,寻常人家也就罢了,可宋尔雅嫁的是刚立了功的陈明安,陈家就这么一根独苗,子嗣清白哪能含糊? 宋尔雅垂在身侧的手猛一攥紧,指甲都快掐进掌心肉里,连带著膝盖上那处旧伤,也隱隱约约疼了起来 旁人怎么议论她倒不怕,就怕后背那道来自周宴珩的目光。 他会不会也信了这话?会不会疑心思舟的身世? 思舟可是她的命啊,是当年从屠村的血堆里,她拼了半条命才护下来的孩子,绝不能被卷进京城的事情里来,不能被周宴珩知道,更不能被江梦璃知道。 江梦璃听了这话,也不由得皱了眉头:“陈夫人,此话当真?” 她本想著周宴珩虽然对宋尔雅多些注意,可到底宋尔雅到底是有夫之妇,想来是会有些分寸的,如今听了这话,眸中添了几分鄙夷。 倘若宋尔雅当真不守妇道,想来周宴珩也不会对她另眼相看了。 先前压下去的火气总算冒了头,宋尔雅慢慢抬起头,目光直直对著李嫣儿。 她声音不算高,却半分方才的怯懦都没了:“李小姐这话,倒真叫人诧异。” 李嫣儿被她看得一愣,下意识退了半步,又硬撑著抬了抬下巴:“我不过是转述陈老夫人的话,有什么好诧异的?” “老夫人念叨自家家事,本就是寻常事……”宋尔雅唇角勾了抹极淡的冷笑,扫过周围窃窃私语的女眷,“可李小姐一个没出阁的姑娘家,把別家內宅早產的旧事拿到宫宴上大说特说,不知是不懂规矩,还是觉得陈家的家事,轮得到外人来插嘴?” 这话跟甩了记耳光似的,狠狠打在李嫣儿脸上。 没出阁的女子议论已婚妇人的生產事,本就失了体面,宋尔雅直接点破,让她脸瞬间红得跟煮熟的虾子似的,手指绞著裙摆,半天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我儿子自然是陈家的血脉,李小姐这般说,到底是无心,还是故意要坏我们夫妻情分只怕只有你自己知道了吧。” 李嫣儿被宋尔雅懟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手指死死绞著裙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那样子瞧著又委屈又难堪。 周围的女眷们虽没吭声,可那一道道若有似无的目光落在她身上,让她浑身都不自在。 就在这当口,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过来,陈明安拨开人群快步上前。 瞧见李嫣儿这副模样,他眉头当即就皱了起来,转头看向宋尔雅时,语气里已经带了几分责备:“雅雅,你怎么能这么对李小姐说话?嫣儿年纪小,又是好心提咱们家里的事,你犯得著这么咄咄逼人,让她下不来台吗?” 宋尔雅听了这话,心凉了半截。 方才李嫣儿当眾散播早產的流言,想毁她名声、疑她儿子身世的时候,这人影子都没见著,如今李嫣儿不过是丟了点体面,他倒跑得比谁都快,还不分青红皂白把错都算到自己头上。 他明知自己除了思舟什么都不在乎,却还如此这般,当真薄情。 宋尔雅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收紧,指尖抵著掌心的薄茧,压下喉咙里的涩意,轻声说:“我不过是提醒李小姐,没出阁的姑娘家议论別家內宅生產的事,有失体面,这怎么就叫咄咄逼人了?” “难道叫整个京城的人都怀疑思舟的身世,便如你所愿了?” “你还敢顶嘴!”陈明安脸色更沉了,训斥道。 他实在不知,往常那通情达理的宋尔雅怎么到了京城以后就成了这样尖酸刻薄的样子。 “今日在宫中,我不愿多与你计较,只要你肯跟嫣儿赔个不是,这件事情就算过去了,你我仍旧好好过日子。” 宋尔雅听著这薄情寡义的话,实在不知自己怎么就瞎了眼,梗著脖子,反问:“倘若我不呢?” 第10章 你没错,都是她的错 陈明安没料到宋尔雅会当眾反驳自己,脸色阴沉得险些能滴出水来。 他刚在朝堂上立足,正是需要李家提携的时候,哪里容得下宋尔雅这般不懂事。 他上前一步,伸手去拽宋尔雅的胳膊,语气中带著几分威胁:“雅雅,別闹了,不过是赔个不是罢了,你一向大度,怎么今日就一定要计较这些?你要不是不肯赔罪,岂不是叫旁人看我们陈家的笑话?” “我没错为何要赔罪?”宋尔雅將自己的胳膊抽出来,声音淡淡,“明安,李小姐口口声声疑心思舟不是你的儿子,我要是不澄清,那才是真的让人看了陈家的笑话。” “你!”陈明安气得额角青筋直跳。 他自然不曾怀疑过思舟不是自己的儿子,又想著那时候西北的確困苦,便是早產也不足为奇,他都不在意,宋尔雅又何必斤斤计较。 他懒得再同宋尔雅废话,而是將目光落在了李嫣儿的身上,眼神瞬间带了几分柔情,就连声音都轻柔下来。 “嫣儿,今日是雅雅没有体统,说话难听了,你大人有大量,千万別跟她一般见识,她自小在乡野长大,习惯斤斤计较,不似你这般大度,你可千万別往心里去,你要是觉得委屈,我便替她赔罪了。” 他说著认真弯腰作揖。 李嫣儿见状,连忙將人扶起,眼角的余光得意地扫过宋尔雅,只是声音却还带著哭腔:“明安哥哥,你不必如此,此事本就是我多嘴惹出来的,可我真不是故意的,只是听老夫人提起,觉得陈夫人当年在西北受了不少苦,想替她感慨两句,没成想竟然叫陈夫人误会我了。” “陈夫人,我知你心里有气,嫣儿跟你赔罪了,只是你千万顾及著明安哥哥,別在小事上计较了。” 陈明安听了,更是心疼得不行:“嫣儿,你没错,都是她的错。” 宋尔雅看著他二人一唱一和,苦笑一声,懒得搭话。 只要没人疑心思舟的身世,她受些委屈也没事。 只是俩人这副郎情妾意的样子落在眾人眼里,不免觉得宋尔雅太过无能,竟然连自己夫婿的心都留不住,不过也是,一个乡野之人,怎么配得上陈將军。 唯有不远处的周宴珩,看向宋尔雅的眼神带著几分自己都没有察觉的心疼。 他还以为这个蠢女人没有消息的这些年过得很好,没想到就连生產都这么艰苦,早產七个月…… 看来宋尔雅刚刚离开自己就跟陈明安有了首尾,而自己这么多年却一直惦记著她。 实在可笑。 他负气想要离开,可看著陈明安和李嫣儿的郎情妾意,未免替宋尔雅不值。 不管怎么说,自己落魄的时候得了这女人的援手,如今出头,也不过是偿还当年的恩情罢了。 这般想著,周宴珩缓缓开了口:“陈將军倒是会怜香惜玉,只是不知道,在陈將军看来,是李小姐议论別家內宅事失了规矩,还是你夫人维护自身名声失了体面?” 陈明安身子一僵。 他没料到周宴珩会突然开口问这话,下意识抬头,撞上那冰冷的目光。 陈明安喉头滚了滚,额角渗出细汗,忙躬身道:“陛下,臣……臣不是这个意思,只是內子说话確实有不妥的地方,李小姐又是一片好心,臣只是想劝和,没有偏袒谁的意思。” “哦?如此说来,倒是朕多管閒事了?”周宴珩挑了挑眉,声音却叫人听不出喜怒来。 江梦璃却已然察觉到,他这是动怒了。 她却想不明白,这宋尔雅到底有什么出挑的地方,竟然能让周宴珩为她出头。 陈明安听了这话,已然意识到了自己的失言,他这从五品参將的位置,刚靠著奇袭清远关的功劳挣来没几天,要是这会儿被陛下认定了他偏袒外女、苛待髮妻,先不说帝王的信任保不住,还得落个品行不端的名声。 他绝对不能自毁前程。 想到这里,陈明安立刻转头,看向李嫣儿,怒目圆瞪:“李小姐,你方才的话的確有些逾越了!我娘虽然看重你,將府上的事情说给你听,可你却不该当谈资说给別人取笑,今日我念你无心之失,日后要是再对我府上的事情指指点点,休怪我翻脸无情!” 李嫣儿本还沉浸在陈明安为了自己训斥宋尔雅的得意中,却没想到这么快就反被训斥了。 她愣在原地,瞬间红了眼圈:“明安哥哥……” 宋尔雅看到这一幕,只觉得有些可笑,要非帝王的雷霆之怒,陈明安是绝对不可能维护自己,苛责李嫣儿的。 不过陈明安护著谁,她並不在意。 她下意识看向一旁的周宴珩,实在是想不明白,这人明明已经知道了自己就是当年的宋二丫,却没有在江贵妃面前戳穿自己的身份,甚至还出言维护自己,到底是为了什么。 四目相对,宋尔雅看到他眼中的审视,连忙收回了自己的目光。 李嫣儿將这一幕看在眼里,恨得牙根痒痒。 她实在是想不明白,这宋尔雅到底有什么好的,不过就是懂些医术,在战场上救了几个人而已,哪里比得上自己身份尊贵,可皇上怎么就这么偏袒她。 她咬牙切齿,就在这个时候,心中突然有了计策。 她轻笑一声,欠了欠身子:“陈夫人,方才是我表述错了自己,让你误会了,我在这儿给你赔个不是,说起来,我一直听陈老夫人说你在战场上救了不少將士们的性命,早就心生仰慕……” “既然你的医术这般高明,不如跟宫里的太医们比试比试,也好叫我们开开眼界。” “贵妃娘娘,您意下如何?” 宋尔雅见她突然变脸,实在不知她又想要如何。 自己的確是懂些医术,可不过是些皮毛,跟宫里的太医是比不得的。 她正想打退堂鼓,一旁的江梦璃突然点了点头:“这个主意倒好,本宫看这菊花也没有什么吸引人的地方了,陈夫人,不如就让大家看看你的本事吧。” 第11章 仰人鼻息 这话让宋尔雅皱了眉头。 要是只有李嫣儿开口,她自然能够直接拒绝,可江贵妃开口,自己要是拒绝,那便是抗旨了。 想到这里,她垂在身侧的手指蜷了蜷,指尖抵著掌心的薄茧,压下心头的慌乱。 再抬眼时,她的眼底已没了半分方才驳斥李嫣儿的锐利,只剩恰到好处的惶恐,声音还带著几分惶恐:“贵妃娘娘恕罪,臣妇那点医术不过是在西北军中学的旁门左道,平日里也就给军户家的孩子扎两针退热,或是处理些刀伤磕碰,哪里敢跟太医院的圣手相比?” “这在眾人面前献丑事小,误了规矩衝撞了贵人,可就万死难辞了。” 她说著,顺势屈膝行了半礼,鬢边那支素银簪子隨著动作轻轻晃动,衬得那张本就清瘦的脸更显怯懦。 这副模样,倒与先前在公道救人时的果决判若两人,不知情的只当她是真的怕了太医,唯有周宴珩的目光在她身上顿了顿。 他记得当年在小河村,这丫头为了给他治腿伤,敢顶著寒风满山挖草药,连毒蛇都敢徒手挑开,哪会是这般畏首畏尾的性子? 也不知,她离开自己的这几年到底是过的什么日子,怎么就这般畏手畏脚,还有那医术…… 周宴珩直勾勾地盯著她,喉间溢出一声极淡的轻笑,语气听不出喜怒:“哦?西北军中习得的医术?朕倒好奇,陈夫人何时入得军营?据朕所知,陈爱卿驻守西北时,军中似乎並未收录女医。” 这番戳穿的话让宋尔雅不得不垂下头去。 她就知道,周宴珩定是记恨从前的那些事情,才会故意这般说。 她心头一跳,面上却依旧维持著镇定,垂著眼答道:“回陛下,臣妇並未入营。” “只是当年西北战事紧,军户家的女眷们常聚在一处,互相学著处理些小伤小病,臣妇也是那时候跟著旁人学了点皮毛,算不得真本事。” 她刻意模糊了细节,可周宴珩显然没打算就此放过,他往前走了两步,明黄色的龙袍扫过青石小径上的落叶,目光落在她的身上,灼热的眼神好似要看透她心中的一切。 “皮毛?”周宴珩的声音近了些,带著龙涎香的气息裹住宋尔雅,“朕记得陈夫人曾独自一人斩杀西蛮五名探子,想来身手定然不差,既能在乱军中自保,又能学些医术救人,陈夫人倒是个能人,怎么偏偏对自己的本事这般不自信?” “是真的觉得自己技不如人,还是这些功绩並非是你的?” 他步步逼近,明黄色的衣摆几乎要扫到宋尔雅的裙角,那股属於帝王的威压让宋尔雅根本就抬不起头来。 陈明安看到这一幕,心中越发惶恐。 宋尔雅不过是个乡野村妇罢了,对於医术只懂皮毛,在边疆帮忙处理伤口自然不在话下,可来了京城,就已经显出了她的小家子气,这要是比医术在输了,只怕整个陈家都得跟著丟脸。 想到这里,他连忙上前一步:“陛下,贵妃娘娘,內子的確医术不精,在西北不过是歪打正著罢了,要是比试,只怕会输得很惨,还是就此算了吧。” 这话虽是为自己解围,可听著这话里的贬低,宋尔雅的心又凉了半截。 可她不能反驳。 若是此刻反驳,反倒会显得她不识大体,还会让陈明安在眾人面前没脸,要是因此连累到思舟,她这么多年的苦心就都白费了。 这般想著,宋尔雅只能深吸一口气,將心头的酸涩压下去,面上仍旧维持著那副温顺模样,轻声道:“夫君说的是,臣妇的確只是运气好罢了。” 这话一出,周宴珩的目光从陈明安的脸上扫过,又落在宋尔雅的身上。 他倒是不曾料到,宋二丫这样的人竟然会这般听自己夫君的话,甚至由著陈明安这般轻贱自己。 “运气也好,真本事也罢,今日不过是一块取乐,陈夫人这般推脱,难不成是准备抗旨吗?”周宴珩冷了脸,再开口的时候,话语里带了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怒火。 江梦璃见状,心里添了几分得意。 她就知道一个乡野妇人罢了,根本就不可能让周宴珩屡次维护。 她面上笑得温婉,劝道:“陈將军和陈夫人未免太紧张了些,咱们今儿不过是借著赏菊宴大家取乐热闹,便是陈夫人贏不过也无妨,本宫与陛下又不会怪罪,可要是真能贏了,那也是为陈將军爭光呢。” “难不成,你自己都看不上自己夫人?要是如此,也不怪別人看不上陈家了。” 她说著,朝身边的宫女递了个眼色。 宫女立刻会意,转身快步离去,显然是去请太医院的太医了。 听得这些话,陈明安只觉得被人戳中了痛处,脸色瞬间涨得通红。 他本就因近来在京中处处仰人鼻息而憋闷,此刻被贵妃当眾点破在意顏面的心思,只觉得浑身不自在,看向宋尔雅的眼神也多了几分急切的逼迫。 “雅雅,贵妃娘娘都这么说了,你便应下吧,咱们陈家虽不是什么顶级权贵,可也不能叫人瞧著连自家夫人的本事都信不过。”他顿了顿,又压低声音,语气里带著几分近乎哀求的哄劝,“你放心,不过是走个过场,就算输了,有陛下和贵妃娘娘在,也没人敢真的笑话咱们,可要是你连试都不敢试,日后京中,你我都要被人戳脊梁骨的。” 宋尔雅抬眼看向陈明安,却见他的眼底全都是对自己脸面的执念,却没有半分对她的担忧。 她轻轻嘆息一声。 为了思舟,她也应该给陈明安这个脸面。 更何况,江梦璃对自己的从前並不是很了解,也不知道一个普普通通的村妇宋二丫懂医术,想来也不会认出自己的身份。 如此,她顺从地点了点头:“既如此,臣妇便试上一试吧。” “雅雅,你果然是最善解人意的。”陈明安这才如释重负,看向宋尔雅的眼神带了些许的柔情。 宋尔雅看著他的眼神,心中却生不出半点欣喜来。 第12章 好一个情深意重 周宴珩站在不远处,將两人的互动看得真切。 他见宋尔雅明明眼底藏著抗拒,却还是顺著陈明安的话应下,心中莫名地涌上了一股怒火。 当年在小河村,这女人哪会这么委屈自己? 即便是一点小事都一定要为自己討一个公道。 可现在…… 她竟然对陈明安这般顺从,顺从到连自己的意愿都不敢说出口。 这哪里还是自己认识的那个宋二丫。 也是,她如今不是当年的宋二丫,而是宋尔雅了。 周宴珩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语气里带著自己都没察觉的酸涩:“陈夫人倒是体贴,竟然这般为陈家著想,想来应当对陈將军很是爱慕吧。” 这话落在宋尔雅耳中,却让她心头一紧。 她不知周宴珩为何突然这般说,唯恐她是看出自己和陈明安不过是搭伙过日子的假夫妻而已。 她不敢和周宴珩对视,只是闷闷应道:“是,臣妇对夫君情深意重。” 情深意重…… 这话让周宴珩的心中堵了一口气。 原来她对陈明安情深意重,也难怪当年自己不过刚刚离开,她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只怕是早就已经厌烦了自己。 彼时,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先前去请太医的宫女已经引著一位身著青色官服的大夫回来了。 “臣太医院院判李渊,参见陛下,参见贵妃娘娘。”李渊稳步上前,恭敬行礼。 江梦璃抬手示意他起身,脸上仍旧带著温婉的笑意,解释:“李院判不必多礼,陛下和本宫召你前来,不过是想让你与陈夫人比试一番医术。” 李渊愣了一下,眸中满是不解。 他在太医院多年,还是头一回同官员家眷比试医术。 他正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时候,江贵妃再次开口:“赏菊宴上无趣,正好让大家瞧瞧热闹,你不必紧张,儘管比试,不管输贏,本宫与陛下都不会怪你的。” 话虽如此,可李渊心里头清楚,要是自己真的输了,这院判的位子也就坐到头了。 只是他不敢多言,只躬身应道:“臣遵旨。” 江梦璃在这御花园中扫视了一圈,隨意指了一个站在最外侧、面色苍白的宫女,道:“本宫看她好似身子不適,正好来做诊察的对象,看看是何病症,要是真的严重,也好叫她休养两日。” 那宫女闻言,身子明显僵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慌乱,却还是硬著头皮走上前,屈膝道:“奴婢谨遵娘娘吩咐。” 宋尔雅观她神色,不觉皱了眉头,正准备开口,李渊率先上前,示意宫女坐下。 他伸出手指,搭在宫女的腕脉上,闭上眼睛,眉头微蹙,指尖细细感受著脉搏的跳动。 李嫣儿站在一旁,看到宋尔雅皱起的眉头,上扬的唇角添了几分幸灾乐祸。 宋尔雅不过是个乡野村妇罢了,即便是会些医术,也是只能用在那些大男人身上,对宫中的女子是不可能有办法的,今日怕是要丟尽脸面了。 到时候,只怕用不到自己出手,宋尔雅自己都没脸面继续留在陈明安身边了。 宋尔雅並没留意她的神情,视线仍旧落在那宫女的身上。 不过片刻,李渊收回手,朝著周宴珩躬身:“陛下,这位宫女脉象细弱,气血运行不畅,实乃气血不足之证,想来是近来事务繁忙,又思虑过重所致,只需喝些补气血的汤药,再多加休息,便可痊癒。” “李院判果然是圣手。”江贵妃闻言,点了点头,又看向宋尔雅,眸中带著几分幸灾乐祸,“陈夫人,该你了。” 她並未多言,可眼中的得意却已经遮掩不住了。 李院判的诊断不可能有错,要是宋尔雅也说了一样的结论,大有附和之意,要是不一样,那便是医术不精,这宜人的誥命也就不长久了。 宋尔雅並不在意她的神情,而是深吸一口气,缓步走到宫女面前。 见她面色苍白,却並非是气血不足该有的萎黄。 宋尔雅蹲下身子,轻声细语:“敢问姑娘近来觉得身子哪里不舒服?可否有小腹坠胀?又时常觉得隱痛?” 那宫女闻言,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像是被人戳中了痛处。 她慌忙摇头,声音发颤:“没有!奴婢只是觉得累,没有那些……那些不適!” 她的眼神躲闪著,不敢与宋尔雅对视。 宋尔雅心中瞭然。 她还没开口,便听到了李嫣儿的冷嘲热讽:“陈夫人问这么多做什么,难不成是看不出这宫女到底有什么病症,便想著多问几句,好隨便按个病给她?” “並非如此。”宋尔雅摇了摇头,“陛下,贵妃娘娘,这宫女並非是气血不足,而是带下阴痒,这病要非褪了衣物,轻易是看不出来的,臣妇自然是要多问几句,才能下决断。” 宫女的脸色已然煞白,连忙否认:“奴婢並没有下身不是,陈夫人又何必污衊奴婢清白!” “陈夫人!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江梦璃皱了眉头,语气带著几分严厉的斥责,“李院判已经断定是气血不足,你要是真的看不出来,也可顺著说下去,我们也不会怪你。” “可你却在这里胡言乱语,说这些不堪入耳的话,到底是你想故意出风头,还是有心污人清白,坏了这宫女的清白名声?” 李嫣儿立刻附和道:“就是啊!陈夫人,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讲,这宫女在宫里当差,最看重的就是名节,你怎能凭空污衊她有那种见不得人的病症?” 周围的贵妇们也纷纷议论起来,看向宋尔雅的眼神里多了几分鄙夷和质疑。 “是啊,李院判可是太医院的圣手,怎么会诊错?” “我看这陈夫人就是没本事,想故意说些出格的话博眼球吧?” “可这也太不把宫女的名节当回事了,真是乡野出身,不懂规矩。” 宋尔雅站在原地,听著这些议论声,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心头。 她知道这带下阴痒是羞於出口的病症,可要是被当成气血不足来诊治,只会適得其反,那才是彻底毁了这女子。 第13章 一律打死 宋尔雅的目光扫视过在场的眾人,看到他们眸中都是不信,心中只觉苦涩。 没想到,眾目睽睽,竟然没有一人信她。 她下意识看向了周宴珩,只见他皱了眉头,眼底是宋尔雅分辨不出的情绪。 “雅雅!”就在这时,陈明安的声音突然响起,话语里还带著几分慌乱。 他快步走到宋尔雅的身边,眼中已然带了几分不耐烦,低声呵斥道:“你莫要再胡言乱语了!先不说李院判在太医院多年,诊断不可能有错,单说这宫女是贵妃娘娘身边伺候的,品行端正,怎么可能会得这种脏病,定是你看走了眼。” “你快些跟贵妃娘娘认个错,只说是你一时糊涂,诊错了,这事儿也就过去了,不然难道你是想让整个陈家都跟著你倒霉!?” 宋尔雅的眉头也皱了起来。 旁人不信她也就算了,可陈明安是亲眼看著自己在西北用医术救了多少人的,怎么还不信自己的判断。 她不动声色地躲开了陈明安伸过来要拉自己的手,眼底没了方才的温顺,而是冷冷开口:“我没有说错。” 她这话倒是將周遭的嘈杂给打断了。 “在西北的时候,不少军户家的妇人得这种病,有的是刚生產完,身子虚,有的则是平日里不方便清洁,脉象都跟这宫女一模一样,起初都以为是气血不足,可越补身子越虚,最后瞒不下去了,拖成了顽疾。” “贵妃娘娘,这病並非是说这宫女品行不端,不过是女子寻常的病症罢了,多是身子虚导致,便是清清白白的女子也会有这些病症,只要好生调养,自然会好。” “可要是真的只做气血不足,才是真的害了她。”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便捷,????????????.??????轻鬆看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还是说,女子生了病,说都不能说了?” “放肆!”江梦璃猛地沉下脸,手中的团扇重重拍在掌心,“宋尔雅,你还敢狡辩!李院判诊断在前,宫女自己也否认,你非要揪著这点不放,难不成是想当眾扒了宫女的衣裳验证?你一个有誥命在身的妇人,怎的如此不知廉耻!” 她说著,目光转向那瑟瑟发抖的宫女,语气陡然变得冰冷:“你这奴才,今日这事因你而起!既然陈夫人说你有那种见不得人的病,你便自证清白!若是真被污衊,便一头撞死在这柱子上,本宫自会为你做主,追封你为江家义女,让陈家给你偿命!” 宫女嚇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眼泪瞬间涌了出来,抖若筛糠。 她知道自己得了这样见不得人的病症,迟早都会被发现,可她实在想不明白,自己明明什么都没做,怎么就会如此。 她不想死。 “娘娘饶命!奴婢真的没有……奴婢真的没有那种病啊!”宫女脸色惨白,实在不知如何是好。 宋尔雅心头一紧,连忙上前一步挡在宫女身前 “贵妃娘娘!此事与她无关,何必逼她以死明志?若是真出了人命,这赏菊宴岂不成了索命宴?只怕就连贵妃娘娘都要被人戳脊梁骨。”她转头看向周宴珩,跪地,眼神里带著一丝恳求,“陛下!臣妇愿以誥命担保,所言句句属实!若是陛下不信,可召宫中女医和有生產经验的嬤嬤前来,让她们私下查验,若臣妇说错了,甘愿受罚,摘除誥命,永不踏入京城!” 周宴珩沉默良久。 他並不知宋尔雅会医术,只当她今日也是胡说,可冷眼瞧著,她实在没必要为了出风头做到这一步,只怕这宫女的病症真的如她所说。 他本想为她出头,可看她根本就没有让自己帮衬的意思,自是懒得开口。 如今听了这话,心情大好,只是开口的时候,声音仍旧是往常的平静:“准了。” “去!召太医院的女医来,再吩咐下去,此事不可能声张,在事情水落石出之前,要是有人议论宫女的清白,一律打死!” 这带著威严的话让在场的人谁也不敢多嘴。 太监领命快步离去。 江梦璃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却不敢反驳周宴珩的决定,只能死死攥著团扇,看向宋尔雅的目光好似能喷出火来。 不多时,女医便到了。 只是跟著前来的还有太后身边的嬤嬤。 “老奴参见陛下,参见贵妃娘娘。”嬤嬤屈膝行礼,声音沉稳,“太后娘娘听闻今日有赏菊宴,本想亲自过来凑个热闹,只可惜身子不適,不便前来,又听闻对女子病症有所爭议,担心牵扯宫闈体面,特命老奴前来,与女医一同查验。” 周宴珩微微頷首,目光落在宋尔雅身上,试探问道:“陈夫人,你意下如何?” “臣妇並无异议。”宋尔雅淡淡道。 她虽是第二回入宫,可看眾人对江贵妃的態度,便知道她在宫中的地位,这些女医难免不会为了討好江贵妃而扯谎。 可太后身边的嬤嬤却未必。 她愿意赌一把。 周宴珩满意地点点头,示意嬤嬤和女医一同检验。 只是江梦璃眸中的杀意却越发明显。 女医与嬤嬤会意,引著那名宫女往偏殿去。 宫女走时脚步虚浮,路过宋尔雅身边时,偷偷抬眼望了她一下,眼底满是惶恐。 偏殿的门关上后,御园里陷入死寂。 李嫣儿站在江梦璃身侧,手指绞著帕子,时不时瞟向宋尔雅,先前的幸灾乐祸早已变成不安。 陈明安则在一旁踱步,眉头紧锁,既怕宋尔雅真的诊错丟了陈家脸面,又怕她诊对了得罪江贵妃。 江梦璃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水早已凉透,她却浑然不觉,只冷声道:“陈夫人倒是有本事,竟能劳动太后的人前来,只是我倒要提醒你,若是最后查出来,是你故意污衊宫女,便是太后在此,也护不住你。” 宋尔雅垂眸,声音平静无波:“贵妃娘娘放心,臣妇不敢拿誥命与宫女清白做赌注。” “只是臣妇在西北时,见过太多女子因『羞於启齿』延误诊治,最后落得终身难愈的下场,今日即便没有太后嬤嬤前来,臣妇也会求陛下彻查,总不能看著一条性命被『体面』二字耽误。” 第14章 当真是清白的 宋尔雅这一番话不卑不亢,却让江梦璃对她的厌恶又多了两分。 可周宴珩还在这里,江梦璃不能太过发难。 李嫣儿似是看出了江梦璃的心思,连忙绕到她的身旁,声音带著几分恭维:“贵妃娘娘不必著急,这宋尔雅不过是一介乡村野妇,即便是在西北学了些医术,也比不过宫里的太医,今日必有她的好果子吃。” “最好如此。”江梦璃咬牙切齿。 不过片刻,偏殿的门被轻轻推开,眾人的视线全都落到了二人的身上。 女医率先走出来,神色复杂。 太后身边的嬤嬤紧隨其后,手里还拿著一方叠得整齐的素色帕子,上头隱约沾著些药渍。 “情况如何?”周宴珩问道。 二人行到周宴珩面前,屈膝行礼,嬤嬤率先开了口:“回稟陛下,经查验,那宫女並非气血不足之证,而是带下阴痒,且已有些时日,须得加紧治疗才行。” 这话一出,李嫣儿脸上的得意瞬间换成了惊慌失措。 她下意识去看一旁江梦璃,唯恐这位贵妃娘娘会迁怒於自己。 江梦璃握这团扇的手指猛地收紧,恶狠狠地瞪了李嫣儿一眼,可面上却依旧要维持著贵妃的端庄。 她不敢多想下去,只担心今日的事情会让周宴珩对她不满,连忙皱了眉头,看向那刚从偏殿出来的宫人,厉声斥责:“好个不知检点的奴才!在宫里当差竟然还敢做出这等见不得人的齷齪事,身子不適也就算了,陈夫人问你,你却还不肯承认,真是丟尽了本宫的脸面!” 这宫人本就因暴露自己的病症而惶恐不安,如今又听了这劈头盖脸的训斥,浑身颤抖,膝盖一软,直接跪在地上。 “娘娘冤枉!奴婢自入宫来一直恪守宫规,不敢与外男有半分接触,实在不知为何会得这病!求陛下、娘娘明察,奴婢当真是清白的!”她哭得泣不成声,让人心生不忍。 宋尔雅见真相大白,本不愿意再露脸,可见江贵妃不分青红皂白便想给宫女定罪,心中到底不忍,更是不觉想起在西北那些同样病症却被误解的妇人。 她上前一步,开口:“贵妃娘娘,此事並非是这宫女的过错,这带下阴痒並非只有行查踏错才会的,未出阁的女子若是清洗不当,又恰逢身子虚弱也会染上病症。” “陈夫人懂得倒是多。”江梦璃的话带著几分阴阳怪气,“只是西北条件简陋,怕是连快乾净的布料都难得,得这病自然不奇怪,可宫中的东西都是上乘,怎么还会有人得这样的病症,分明是她自己不守妇道!” 宋尔雅並不理会她话里的讥讽,淡淡道:“贵妃娘娘有所不知,便是寻常人家的女子,若是月事过后只用粗布擦拭,或是没能及时用温水清洗,秽物残留,闷久了便容易滋生湿热,日子久了,自然会觉得不適,再有晾晒不得当,布料里藏了潮气,或是天热时出汗多,更换不勤,久而久之都会引发这病症。” “宫中贵人有人伺候,月事时用的更是细软棉布,日日有温水擦洗,衣物更是处理妥当的,自然不容易得这病,可当差的宫人们,活多且杂,忙起来怕是连更衣的功夫都没有,难免疏忽,但也可见她们的用心,要是因此还要被污衊清白,那可当真是冤枉了。” 她这话条理清晰,又给足了宫人们体面。 周遭有女眷听了,不由得点了点头,她们倒是出身富贵,却也听过府中丫鬟有类似的烦恼,犯上遇上了便一律打发出去,只恐坏了家里的风气,却不曾想竟是这样的缘由。 江梦璃见宋尔雅几句话便扭转了眾人的看法,心里更是不快,冷哼一声:“那这么说,那些祸乱宫闈的人也可用这样的话做託词了?” 宋尔雅皱了眉头,只觉得她是故意挑刺。 正准备再开口的时候,陈明安快步走了出来,拉了拉她的衣袖,压低声音劝道:“雅雅,你快少说两句吧!贵妃娘娘也是为了宫中规矩著想,你这般岂不是给她难堪?你好歹体谅体谅我,体谅体谅思舟吧。” 听得思舟的名字,宋尔雅满腹的话都散了。 她不能为了给別人爭一个公道,不管自己的思舟。 周宴珩的目光落在宋尔雅身上,眸色深了深。 他先前虽觉得宋尔雅没必要拿誥命赌前程,却也没完全信她,毕竟李渊是太医院院判,医术在京城素来有名,可眼下嬤嬤亲口证实了她的诊断,倒让他不由得刮目相看。 看来离了自己,她真的跟从前不同。 “既是如此,便让女医给宫女开些对症的方子,送她去偏殿好生休养。”周宴珩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少了几分先前的疏离,“日后宫中若有宫女嬤嬤得了类似病症,也可寻陈夫人请教一二,陈夫人在西北诊治过不少妇人,经验想必比太医院的男医更贴合女子情况。” 这话无疑是给了宋尔雅极大的体面。 江梦璃听了这话,心中的怨恨又多了几分,眼下宋尔雅已经得了周宴珩的青眼,要是再借著这个由头在宫中站稳了脚跟,只怕会威胁到自己的地位。 想到这里,她连忙上前一步,开口:“陛下,陈夫人毕竟是誥命夫人,怎好一直屈尊为这些宫人看病,宫中也有女医,日后让女医看诊也就是了。” “陛下厚爱,臣妇愧不敢当,今日不过是侥倖罢了,实在比不过宫中的太医和女医,还请陛下收回成命。”宋尔雅的话带著极大的抗拒。 周宴珩並没有因为她的抗拒而动气,反而觉得这才是自己认识的宋二丫,有自己的主见,而並非只会顺从,等再开口的时候,他平淡的语气却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陈夫人何必如此自谦,医术好坏,不在出身高低,关键是能不能对症救人。” “今日你的本事大家有目共睹,你也就不必推辞了。”他话头一转,看向旁边的陈明安,隨口问道,“陈爱卿,你觉得呢?” 第15章 就因为她姓宋 陈明安后背瞬间就沁出层冷汗,忙不迭弓著身子应和:“陛下圣明,內子確实有点微末伎俩,能得陛下看重,是她的福气,更是我们陈家满门的荣耀,只不过她到底是乡野出身,见识浅,往后还得靠陛下和宫里的圣手多指点提携才行。” 这话的確谦虚,却是將宋尔雅牢牢绑在了陈家妇的身份上。 宋尔雅並非看不出他的这番做派,却也懒得计较,只要思舟能继续在陈家这个避风港生活下去,就够了。 一时间,只有江贵妃觉得脸上火辣辣的。 她精心筹备的赏菊宴,全都被宋尔雅抢了风头,自己还当眾丟了脸面,就连周宴珩都对她另眼相看。 难道就因为她姓宋? 她强压著心里翻涌的嫉恨,挤出个端庄的笑:“不过是个小插曲罢了,各位不用放在心上,园子里的金菊开得正好,本宫已经让人备了菊花酿和新做的点心,咱们移步水榭,边赏菊边尝尝吧。” 眾人赶紧跟著附和。 宋尔雅正暗自鬆了口气,打算跟著眾人往水榭去,一直默默站在旁边的太后嬤嬤却突然上前,对著周宴珩和江梦璃行了一礼,声音平稳:“陛下,贵妃娘娘,太后娘娘刚听说了御园里的事,对陈夫人挺好奇,特意让老奴来请陈夫人去寿康宫见一面。” 这话一出,满园譁然,就连江梦璃都拧了眉头。 要知道,太后一向深居简出,平日里连宫中的嬪妃都甚少召见,今日居然主动召见一个五品宜人。 陈明安也愣住了,脸上的血色一下子褪得乾乾净净,看向宋尔雅的眼神里,又惊又疑,还藏著点不易察觉的恐惧。 要是宋尔雅在太后面前说错话,牵连的可是整个陈家! 周宴珩眸色沉了沉,看了那嬤嬤一眼,淡淡道:“既然是母后要见,陈夫人就去吧。” “臣妇遵旨。”宋尔雅压下心里乱七八糟的念头,恭顺地应了声。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跟在嬤嬤身后,走出了御花园。 往寿康宫去的路又静又长,宫墙高高耸立,琉璃瓦在秋日的光线下泛著冷颼颼的光。 寿康宫里,檀香裊裊。 宋尔雅闻得一阵檀香味道,心里的惶恐竟是安静了些许,依礼跪下:“臣妇宋氏拜见太后娘娘,太后娘娘金安。” “起来吧。”太后慢慢睁开眼睛,细细打量了一番这位陈夫人,轻笑一声,“哀家听闻你在西北的时候曾经手刃贼寇,今日一见,你竟是个弱不禁风的样子,跟传闻中的样子很是不同呢。” “太后娘娘说笑了。” 太后脸上的笑瞬间收敛,看向她的眸子带了几分审视,问道:“你可知,哀家今日叫你过来是为了什么事儿?” 宋尔雅不觉皱了眉头。 她在小河村的时候並未听过太后的事情,也不曾见过,想来並非为著从前的事情,既如此,那便只能是宫里的事情了。 她硬著头皮应道:“今日的事情事出紧急,臣妇自知鲁莽,还请太后娘娘责罚。” “並非如此,哀家今日见你,是想让你日后少入宫,最好不入宫。”太后摆了摆手,“你常年在外,或许不知情,可宫里的人都是知道的,你出身乡野,又姓宋,难免会让陛下想起从前的事情来,少入宫,对你好,对陛下也好。” 宋尔雅猛地抬头,杏眼圆睁,满是错愕。 攥著裙摆的手指瞬间收紧,指尖掐进掌心,连带著膝盖旧伤都隱隱作痛。 她早已改头换面,连名字都从宋二丫换成了宋尔雅,在京城更是谨小慎微,从未向人提及过往,可太后轻飘飘一句话,好似已经认出了她的身份。 宋尔雅喉间发紧,强压著心头的慌乱,做出一副不知情的样子:“太后娘娘,臣妇不懂您的意思。” “臣妇出身乡野是真,姓宋也是真,只是和陛下的从前有什么干係?”她垂著眼,不敢再与太后对视,声音也渐渐没了底气,“臣妇入宫,皆是遵旨行事,从未有过半分逾越,往后若没有陛下或娘娘的旨意,臣妇也断不敢隨意踏入宫门半步的。” 太后端起桌上的青瓷茶杯,指尖摩挲著杯沿,裊裊茶香縈绕在殿內,却没立刻开口。 殿外的秋风卷著落叶掠过窗欞,发出轻微的声响,更显得殿內寂静的可怕。 宋尔雅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后背早已渗出冷汗,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懂不懂,不重要,你只需记住哀家的话,日后少入宫便是。”她顿了顿,放柔了自己的声音,“不过你不能入宫,日后陛下很难想起你这个人来,你的誥命也很难往上册封,为了补偿,你日后要是在京城遇到了什么麻烦,或是有人故意刁难你,你儘管告诉哀家,哀家也会替你做主的。” 宋尔雅本就不想被卷进宫里的事情,又想跟从前的人再不往来,如今太后主动让她少入宫,分明就是给了她机会。 她连忙应道:“臣妇遵旨。” “好了,送陈夫人回御花园吧。”太后见她这般识时务,微微頷首。 宋尔雅刚要转身,目光却无意间扫过太后的鬢角。 方才太后端茶时,她分明看见太后的手指悄悄按了按太阳穴,眉头也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她心头一动,停下脚步,犹豫了片刻,还是硬著头皮开口:“太后娘娘,臣妇斗胆问一句,您是否时常犯头风?” “你怎会知道?”太后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抬眸看向宋尔雅。 “臣妇在西北时,曾给不少军户家的老人看过头风,方才见娘娘按揉太阳穴,神色也有些倦怠,想来是夜间睡不安稳,头风时常发作,扰得您休息不好。”宋尔雅轻声解释,“臣妇有个土方子,用晒乾的菊花、薄荷、川芎各三钱,加上两钱白芷,一起磨成细末,装在绢袋里,睡前枕在头下,或是用开水冲泡代茶饮,坚持几日,头风发作的次数便能少些。” “若是头风急性发作,也可用温水调些药末,敷在太阳穴上,能快速止痛。” 第16章 失仪 宋尔雅知道太后是尊贵之躯,未免看得上这样的土方子,可医者仁心,她还是忍不住多言:“太后娘娘大可试上一试,或许会有意想不到的效果。” 太后看向她的眼神带了几分讚赏。 这么多年,她的头风始终不能根治,即便是请了太医,也无济於事,如今这女子说得有理有据,倒是有几分可信。 她並未多言,而是挥手让嬤嬤將人送走了。 宋尔雅跟著嬤嬤踏出寿康宫的门,迎面就裹来一阵秋风,风里带著御花园金菊的冷香,这才让她一直绷著的神经鬆了那么点儿。 她脚步不由得快了些,心里只盼著赶紧找到陈明安,好早点儿离开这宫里的是非窝,可等她绕回之前赏菊的地方,眼前只剩满地散著的菊瓣,还有几只空了的茶盏,方才围在这儿的女眷和宫人,竟连个影子都没了。 “怪了,人都去哪儿了?”宋尔雅自己嘀咕著,正想找个宫人问问,脚底下忽然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 低头一看,是方才宴饮时掉的银筷。 她身子一晃没稳住,往前扑了过去,原以为免不了磕疼,没想到竟撞进一个带著龙涎香的温热怀抱里。 这熟悉的香气让宋尔雅浑身一僵,跟被烫著似的想往后退,抬头却撞进一双深不见底的凤眸里,明黄色的龙袍衣角垂在她眼前,上面绣的金线在太阳底下闪著冷光。 是周宴珩。 “陛下!”宋尔雅惊得声音都变了调,手脚瞬间冰凉,几乎是下意识地推开周宴珩,踉蹌著退了两步,扑通一声就跪到了地上,额头紧紧贴在冰凉的地面上,“臣妇失仪衝撞了陛下,求陛下开恩恕罪!” 她的声音里藏著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怀中一空,周宴珩觉得自己心里空落落的,眉头不由自主地皱了起来,低头去看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宋尔雅。 这女人,怎么这么怕自己? “无妨。”周宴珩的声音让人听不出喜怒,只是眼中的不快已然遮掩不住,“母后召你过去,说了些什么?” 这话让宋尔雅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颤,额上布了一层薄汗,搪塞道:“太后娘娘昨夜头风难耐,不曾休息好,听闻臣妇略懂医术,询问臣妇有没有缓解的方子罢了。” 话音落下,她的头垂得更低。 “哦?母后的头风,太医院的人都没辙,你倒有方子?”周宴珩的声音里带著几分怀疑,“你这医术,到底是什么时候学的?先前在西北,你只说跟著军户家的女眷学了点皮毛,可今日给宫女诊脉、又给母后荐方子,倒不像是皮毛的样子。” “宋二丫,你还有什么事情瞒著朕?” 宋尔雅心里一紧,知道方才那套搪塞的话瞒不过他,低声道:“臣妇就是运气好,在西北时见得多了,记了些土方子罢了,哪能跟太医院的圣手比?不过是太后娘娘体恤臣妇,才肯听臣妇多嘮叨几句。” 这话答得含糊,周宴珩听了,脸色明显沉了下来。 他原本还想著,经过今日的事,她或许能对自己少些防备,可没想到她依旧这般遮遮掩掩,半句真话都不肯说,一股无名火蹭得就冒了上来,他正想再追问,却见一个小太监慌慌张张跑过来,跪在地上回话:“陛下,御书房的大臣们都等著呢,说有军情要奏请您。” 周宴珩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看了眼地上依旧不敢抬头的宋尔雅,终究还是压下了心头的火气。 他转身对身边的內监吩咐:“送陈夫人去水榭那边,女眷们都在那儿歇著呢。” “是。”內监躬身应了下来。 周宴珩又看了宋尔雅一眼,像是想说些什么,可最后还是没开口,转身走了。 明黄色的身影没一会儿就消失在竹林尽头。 宋尔雅直到听不见脚步声,才敢慢慢抬起头,后背早就被冷汗浸湿了。 她望著周宴珩离去的方向,心里乱得很,方才他眼底的不高兴那么明显,可最后还是放了她一马,这人的態度,真是时好时坏,让人根本猜不透。 算了,反正日后少进宫来,想来也不会再跟他碰面了。 宋尔雅轻轻嘆了口气,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灰尘,跟著內监往水榭那边走。 这內监是个不爱说话的,一路上只默默在前面引路。 穿过一片种满秋海棠的花廊,眼看就要到水榭门口,內监却突然停住了脚步,脸上露出几分不好意思:“夫人恕罪,奴才实在內急,得去旁边的净房一趟,您稍等片刻,奴才去去就回。” 宋尔雅愣了一下,看著內监急得有些冒汗的模样,只好点头:“你去吧,我在这儿等你就是。” 內监连声谢过,脚步匆匆。 一时间,偌大的花廊只剩了宋尔雅一人。 秋海棠开的正是热闹,粉白花瓣落了满地。 宋尔雅倚著廊柱等那內监,心里只盼著人能快些回来,好早点跟陈明安会合。 可没等多久,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还没等她回头,就听见瓷器碎裂的脆响,跟著一股温热的液体泼在了她后背上。 茶水透过薄薄的衫子渗进肌肤,让她皱起了眉头。 转身看见个小宫女跪在地上,手里的托盘摔在一旁,满地瓷片。 “夫人饶命,奴婢不是故意的。”小宫女脸色惨白,额上布了一层汗水,“管事嬤嬤著急,叫奴婢赶紧將茶水送过去,奴婢这才没看路,衝撞了夫人,还请夫人开恩,饶恕奴婢这一次吧。” 宋尔雅並不觉得这是什么了不得的事情,淡淡开口:“不过是脏了件衣裳,算不得什么大事儿,你先去復命吧。” “夫人……奴婢多谢夫人!”小宫女愣了愣,像是不敢相信自己就这么过关了,抬头时眼里满是感激,又重重磕了个头,才慌忙爬起来收拾地上的瓷片,这才捧著托盘慌慌张张跑远了。 只是宋尔雅却嘆息一声。 她衣裳不多,此番进宫更没带衣物,等会见了江贵妃,还不知会如何。 第17章 不值得 秋风徐徐,宋尔雅的后背泛起了丝丝寒意。 她才得罪了江贵妃,此番不得体过去水榭,只怕又要免不了一番冷嘲热讽,看来是得等內监回来再想法子了。 这般想著,她往旁边走了两步,本想著將自己的身影掩在那棵长得正盛的秋海棠的后头,却不曾想,还没等自己站定,身后便传来了熟悉的讥讽的声音:“哟!我还以为是哪个不长眼的宫人在这里鬼鬼祟祟,没想到竟然是陈夫人。” “你这是做什么,难不成是得罪了太后,没脸见人了?” 话音落下,宋尔雅不觉皱了眉头。 李嫣儿今日摆明了要自己难堪,一次两次没有顺心,只怕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果然,李嫣儿一眼便看到了宋尔雅后背的污渍,眸中的嘲讽更甚,冷笑一声:“虽说陈夫人出身乡野山村,可如今到底是誥命夫人,总得顾及些体面,你这副尊容到了贵妃娘娘面前,岂不是存心让人笑话,只是可惜,明安哥哥好不容易爭来的仕途,是要尽数毁在你手里了。” “可不是,也不知陈將军到底造了什么孽,竟然娶了个这样上不得台面的娘子。”一旁鹅黄色衣装的女子连忙附和。 剩下几个没说话的贵女眼中也是有嫌弃流露出来的。 宋尔雅今日经歷了这么多,彼时已经累了。 她懒得跟李嫣儿解释太多,只是淡淡道:“只是偶然弄脏罢了,李小姐倒也不必將所有的心思放在我的心上,要是真的不得体,我等会找机会出宫就是,不会污了你们的眼。” “你好大的胆子!”李嫣儿见她这云淡风轻的模样,好似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头,心中怒火更甚,“今日赏菊宴是宫里的意思,贵妃娘娘还没说散席,你倒是先想著走了,你到底有没有把贵妃娘娘放在眼里?” 宋尔雅虽知道她会借题发挥,却没想到竟是想要將小事闹大,这样不敬的罪名,她担不起。 她嘆息一声,正想著再开口,却不想一旁竟然传来了一道温婉的声音:“不过是件衣裳罢了,李小姐又何必咄咄逼人呢?贵妃娘娘为人大度,想来也不会为了这点小事就定陈夫人的罪,李小姐,你说是不是?” 这话让李嫣儿的脸色僵住了。 她本想借江梦璃让宋尔雅害怕,却不想半路杀出来了个程咬金,要是自己真的应下,那便是编排贵妃。 才是大罪! “陈夫人,我看你我身量差不多,正巧我带了件襦裙,不如便先借给你应急吧。” 李嫣儿猛然回头看去,见是吏部尚书府上的千金苏扶盈,瞪著眼,话中带了嘲讽:“你倒是惯会做好人的,將自己的衣裳给她穿,也不怕沾染了穷酸晦气!” “穷酸晦气也比心思歹毒强。”苏扶盈毫不客气地回了一嘴,走到宋尔雅面前,將手中的衣裳递了过去,笑道,“还希望陈夫人別嫌弃。” 宋尔雅本就著急,如今有人肯出手相助,心中自然高兴,连忙盈盈一拜:“多谢姑娘。” 她又想著,今日来赴宴的女眷都能看出江贵妃对自己的不喜,即便是不跟著挤兑自己,也大多是冷眼旁观,这人却肯主动伸出援手,自己单单道谢只怕是不够诚意。 正准备再开口,却见苏扶盈吩咐身后的宫女:“你带陈夫人去更衣,一定要时时刻刻跟著,別叫她迷路了。” 宫女应下,在前头引路:“陈夫人,这边请。” 宋尔雅朝著苏扶盈投去了感激的目光,便跟著宫女先去了。 李嫣儿站在一旁,看著她就这么离开,眸中的怒火仍旧遮掩不住,紧紧捏著手里的帕子,恨不得直接上去將人抓住,非得叫她在眾人面前出丑才行。 方才的贵女凑过来,低声劝道:“嫣儿,苏小姐的家世不输你我,日后也免不了要打交道,犯不著为了一个乡野妇人得罪她,不值得。” “我知道!”李嫣儿狠狠瞪了宋尔雅的背影一眼,冷哼一声,这才不情不愿地回水榭去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贴心 】 宋尔雅跟著宫女进了偏殿,殿內陈设简单。 宫女站在门口,欠身:“夫人便在这里更换衣物吧,奴婢在外头候著,不会让人闯进来的。” 宋尔雅点了点头,等宫女退出去关上门,才鬆了口气,伸手去解身上湿衣。 湿衣贴在身上冰凉,褪去时还沾著肌肤,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一旁的襦裙,料子是上好的软缎,触手顺滑,针脚也细密,一看就是精心缝製的。 她对著铜镜比画了一下,腰身正合自己的尺寸。 可等她真往身上穿时,却犯了难。 那裙摆刚到膝弯,胸前的布料被紧紧绷著,无论怎么拉扯,领口都合不拢,露出一盘莹白的肌肤。 宋尔雅急得额角冒了汗,扯著布料的手指越发慌乱。 明明身量差不多,怎么偏偏胸前不合身? “陈夫人,您可换好了?”殿外突然传来宫女的催促声,“贵妃娘娘那边派人来问了,说水榭的宴席就等您一位便可以开席了,您要是再不去,只怕是要惹了娘娘不快了。” 这话一出,宋尔雅更慌了,手忙脚乱地去拿一旁自己的脏衣裳。 可还没等拿到衣裳,偏殿的门突然就被人推开了。 宋尔雅浑身一颤,猛然回头,只见周宴珩阴沉著脸,目光直直落在她的身上。 此时,她衣衫半褪,襦裙还掛在臂弯,胸前只有一层贴身小衣,慌乱之下,竟不知到底是先捂胸口还是先挡腰身。 周宴珩看著她这副模样,眉头拧成了一团,眼底冷意翻涌。 当年自己遍寻宋二丫而找不到,江贵妃屡次提起,她必然是爱慕虚荣,怕被连累才跑的,他还不肯信。 今日却是不得不信了。 当日对自己弃之如履,如今见他成了皇帝,便又想凑上来,就连衣衫不整的把戏都用上了。 “宋二丫,你这般著急叫朕过来,就是为了让朕看你在这惺惺作態吗?”他怒目圆瞪,眼神里早就没了半分温情,只余厌恶。 第18章 荒唐 宋尔雅本就心急如焚,如今听了这话,更是又急又羞,无力辩解:“我没有……” “没有?”周宴珩冷笑一声,声音里满是讥讽,“那你倒是说说,为何满席女眷,偏你在这里衣衫不整?” 他本在与朝臣议事,见方才给宋尔雅引路的小太监匆匆而来,说陈夫人有要事要同自己说,他便拋下朝臣过来,却不想竟是这样不知羞耻的事情。 宋尔雅指尖攥著臂弯里的襦裙,布料的冰凉顺著指尖钻进心里,激得她打了个寒噤。 她抬眼望向周宴珩,眼底满是慌乱和委屈,可又使劲忍著不让水汽漫上来,声音都带著点发颤:“陛下,真不是您想的那样……这衣裳是苏小姐借我的,可领口不合身,我正著急换不上呢,宫女又催著说贵妃等著开席,结果门突然就被推开了,我……”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周宴珩眼里的冷意堵了回去。 她心里清楚,这会儿不管说什么,在他看来都像狡辩。 周宴珩盯著她泛红的眼尾,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下,细细密密的疼慢慢漫开来。 他明明该气她不知廉耻,可看著她这副模样,那点怒火竟像被泼了冷水,瞬间灭了大半,只剩下说不清楚的烦躁和心疼。 他赶紧別开眼,不想再看她这让人心乱的样子,冷声道:“荒唐。” 话音刚落,他转身就走,明黄色的龙袍扫过地面,带起一阵风,殿门被甩上。 宋尔雅望著空荡荡的殿门,紧绷的身子一下子就垮了。 她缓缓蹲下身,把脸埋在膝盖上,肩膀控制不住地轻轻抖著。 她原以为,周宴珩至少会听她把话说完,可他连个眼神都捨不得给,只留下一句荒唐,就把她所有的委屈都钉在了原地。 原来从始至终,他都厌恶她,从前是,现在还是。 她虽然並不想继续跟周宴珩扯上关係,可想到那厌恶的眼神,她还是止不住的心痛。 细碎的哭声从她的喉咙里溢了出来,却是细细小小,生怕被殿外的宫人听到。 秋风吹过,让周宴珩的思绪清楚了一些。 他抬手按了按发紧的太阳穴,实在不明白自己怎么会心疼,那个当年丟下他走了的女人,如今就算真耍了手段,他也该冷眼旁观才对,可刚才看到她泛红的眼尾,他竟有点后悔说那样重的话。 他转身对身后的內监吩咐:“去尚衣局取身合身的襦裙,送到偏殿给陈夫人。” 內监愣了一下,赶紧躬身应道:“是,陛下。” 周宴珩挥了挥手让內监退下,自己则背著手,快步往御书房的方向走。 水榭那边,宴席早就备好了,各色点心摆满了桌案,金菊在旁边吐著香气,可席上的气氛却有点微妙。 江梦璃端著酒杯,眼神时不时往偏殿那边瞟,显然是等著看好戏。 苏扶盈端著酒杯,慢慢走到江梦璃面前,微微屈膝:“贵妃娘娘,臣女敬您一杯。” 她低下头,声音压得很低。 “娘娘交代的事,臣女已经办好了,方才陛下离开偏殿时,脸色很难看,想来是对陈夫人动怒了,这下子她在陛下心里只是一个攀炎附势的贱人了。” 江梦璃眼底闪过一丝得意,轻轻碰了碰苏扶盈的酒杯。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闷好,101??????.??????超流畅 】 她並不觉得宋尔雅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放在从前,她连正眼都不会看一眼,偏偏周宴珩对她另眼相看,自己自然也就容不下这个妇人了。 “你做得不错,日后本宫肯定不会亏待你。”她笑道。 苏扶盈脸上露出殷勤的笑:“能为娘娘分忧,是臣女的福气。” 就在这时候,江梦璃放下酒杯,看向陈明安,语气带著点隨意:“陈將军,这都过去这么久了,陈夫人怎么还没回来?该不会是在宫里迷路了吧?你这个做夫君的,也该去找找才对。” 今日的宴席本就男女凑在一块,陈明安自然是围著李嫣儿转著,二人一直说笑,倒是叫他忘了还有宋尔雅这么个人的存在。 他看了看天色,確实过了很久,心里不由得有点不满,只觉得宋尔雅真是不懂事,在宫里还这么磨蹭,让他在眾人面前丟了面子。 可到底是在眾目睽睽之下,他还是站起身,故意装出关切的样子说:“娘娘说的是,臣这就去找找內子。” “明安哥哥,不如叫我同你一起去吧,宫中路杂,如今天色也快晚了,多个人,总能看得更清楚些。”李嫣儿毫不避讳地站起身来,面上还带著贴心的笑,露出懂事的模样来。 陈明安自然觉得这个主意好,便是找不到宋尔雅,他也能继续跟李嫣儿说话。 江梦璃一眼便看出了李嫣儿的那些小心思,却还是道:“也好,你们快去快回,別耽误了这赏菊的好时辰。” 两人谢过江梦璃,並肩往偏殿的方向走。 偏殿里的啜泣声慢慢轻了下去,宋尔雅抬手抹了抹眼角,指尖还沾著点湿润的凉意。 她深吸口气,把散落的头髮拢到耳后,挺直脊背站了起来。 哭没用,只会让那些想看她笑话的人更得意,还会让周宴珩觉得她在故意博同情。 她走到铜镜前,望著镜里衣衫半褪、脸色苍白的自己,伸手理了理贴身小衣的领口,又把苏扶盈那身不合身的襦裙叠好放在一边。 指尖碰到布料时,方才周宴珩眼里的厌恶又冒了出来,心口跟著泛起一阵涩意。 就在这时候,殿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还有宫女温温柔柔的声音:“陈夫人,奴婢奉陛下的命令,送衣裳过来了。” 宋尔雅愣了一下,握著襦裙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 周宴珩? 他那般厌恶自己,怎么还会让人送衣裳来? 是觉得方才那场面太难看,怕传出去丟了帝王的顏面,还是…… 她摇了摇头,把这些不切实际的念头压下去,轻声应道:“进来吧。” 宫女推门走进来,手里捧著个描金漆盒,走到宋尔雅跟前屈膝行了个礼,把盒子递过来:“夫人,这是尚衣局刚备好的襦裙,陛下特意吩咐按您的身量挑的,您瞧瞧合不合心意。” 第19章 诛心 宋尔雅接过漆盒,闻到一股淡淡的薰香味,里头是一身月白色的襦裙,领口绣著精致的缠枝莲纹样,裙摆还缀著细碎的珍珠,料子是上好的云锦。 这么多年,不管在小河村,还是西北,这样好的料子,她见都没见过。 果然,她和周宴珩已经是两个世界的人了。 她淡淡道:“劳烦你替我谢过陛下。” “夫人不必如此客气,陛下吩咐了,叫奴婢在外头等著,等会带您回水榭去,您不必急,有什么吩咐,只管叫奴婢就是。”宫女笑著应下来,说完就退了出去,轻轻把殿门带上了。 宋尔雅拿著襦裙走到屏风后面,褪下身上的湿衣服,把月白色的襦裙穿了上去。 尺寸刚好,领口贴合,裙摆垂下来顺顺的,衬得她原本清瘦的身子多了几分温婉。 她对著铜镜整理了下髮髻,又把苏扶盈那身襦裙仔细叠好。 整理妥当了,她深吸了口气,推开殿门走了出去。 宫女见她出来,赶紧上前一步:“夫人,咱们这就回水榭那边吧?” 宋尔雅点了点头,跟著宫女往前走去。 天色已经有些昏暗了,宫墙旁的宫灯被逐一点亮,暖黄的光透过灯罩洒在青石板路上,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一前一后,慢慢朝著水榭的方向挪动 李嫣儿看著地上的影子,突然嘆了口气,声音带著些许的抱怨:“明安哥哥,你倒是有心带著陈夫人出来见世面,可她未免也太没规矩了,先是顶撞贵妃娘娘,又是弄污了衣裙,如今换件衣裳都耽误这么久,亏得贵妃娘娘大度,不跟她计较,不然连累了陈家可怎么好?” 陈明安皱了皱眉,心里也觉得宋尔雅来了京城后,越来越没有在西北的豪爽,反而整日惹是生非,让他在眾人面前难堪,半分贵夫人的体统都没有。 “她本就出身乡野,不懂规矩也是人之常情……”他含糊开口,看到李嫣儿眉眼间的娇嗔,突然有了主意,开口,“她自是比不上嫣儿你懂规矩,只是我是个粗人,不懂这些,也不能日日跟她待在內宅,要是你日后得空,可要多教教雅雅,让她也学学怎么当合格的陈家主母。” 李嫣儿眼底闪过一丝窃喜,脸上却装出受宠若惊的样子,柔声应道:“明安哥哥放心,我肯定好好帮陈夫人的,断然不会再让她在外丟人现眼,只是……” 她突然为难起来。 “你有什么为难只管告诉我,只要我能帮衬上的,绝不推辞。”陈明安看她为难,只觉得自己的心都拧成了一团。 他下意识想要握住李嫣儿的手,却还是止住了。 李嫣儿不知不觉红了眼圈,出口的话都带了哭腔:“我倒是有心为明安哥哥分忧,只怕陈夫人不愿意,今儿明明是贵妃娘娘举办的赏菊宴,可你瞧瞧,却成了陈夫人出风头的地方,你知道的,我还想著能够在贵妃面前露脸,却是一点机会都没有,回去必然要被爹爹斥责我不会办事了。” 这话让陈明安止不住的心疼。 他顾不得什么男女大防,连忙伸手给李嫣儿擦了擦眼角的泪水。 “嫣儿实在不必为此事著急,今日没机会,日后总有机会,这宋尔雅是越来越没有规矩了,竟然在这么多人面前还要抢风头,分明是得了誥命,便觉得自己不可一世了,你只管教她,非得教她改了这陋习才好!”他眼底的嫌弃不似作偽。 他本就对宋尔雅没有太深的感情,眼下建功立业,也想著能够为自己的娘爭一个誥命,没想到竟然便宜了她。 李嫣儿听著陈明安的话,眼角的泪珠子掉得更凶,偏还得挤出几分委屈的笑:“明安哥哥,你待我真好,可我总怕惹陈夫人生气,她今日在御花园那般厉害,连贵妃娘娘的面子都敢驳,我哪敢教她呀?” 她说著,故意往陈明安身边凑了凑,指尖轻轻蹭过他的袖口。 “其实陈夫人也挺好的,在西北能杀探子,还会给人看病,比寻常乡野妇人厉害多了,只是不懂京里的规矩罢了,今日若不是陛下护著,怕是早就让贵妃娘娘治罪了。” 话锋一转,她眼底闪过一丝旁人难察的荫翳:“只是陛下怎么偏偏对陈夫人这般上心呢?陈夫人不过是个五品宜人,还是乡野出身,既没显赫家世,也没倾城容貌,陛下那般尊贵,怎么会屡屡为她破例?” “莫不是……” 陈明安本就憋著股气,被李嫣儿这么一说,心里的自负瞬间冒了头。 一个乡村野妇罢了,怎么可能会得陛下的青眼,分明就是陛下看自己才立了战功,这才看重宋尔雅罢了。 他挺了挺胸膛,眉宇间满是不可一世的傲气:“我如今是朝廷重用的参將,日后前程不可限量,陛下为了安抚我这个功臣,才会对她多些容忍,她一个乡野村妇,若不是嫁了我,別说得陛下另眼相看,就连京城的城门都未必能踏进来!” 没有他,她宋尔雅什么都不是。 李嫣儿听得连连点头,眼底的笑意藏都藏不住,却还装作十分认同的样子:“明安哥哥说的是,都是你有本事,她才能跟著沾光,只是我瞧她今日在偏殿耽误那么久,怕是又惹了什么麻烦,你可得多担待些,別跟她一般见识。” “担待?”陈明安嗤笑一声,伸手替李嫣儿拭去脸颊的泪痕,指腹轻轻蹭过她的肌肤,语气里带著几分宠溺,“有你这般懂事的姑娘在,我哪还有心思跟她计较?等回去了,我得好好说说她,让她安分些,別总给我惹麻烦。” 李嫣儿被他这温柔的动作哄得眉开眼笑,方才的委屈一扫而空,娇羞道:“明安哥哥,你真好……” 两人靠得极近,竟有几分郎情妾意的模样。 不远处的迴廊下,宋尔雅僵在原地,指尖死死攥著裙摆上的珍珠,冰凉的触感顺著指尖钻进心里,冻得她浑身发颤。 方才宫女引著她往水榭走,刚转过迴廊,就听见了陈明安的声音。 她本想上前打招呼,却没料到会听见这般诛心的话。 第20章 不能懂事些? 原来在陈明安的眼里,她所有的体面都是他的,甚至早就嫌弃她是个乡村野妇,连计较都觉得是在浪费心思,全然忘了在西北她也是曾和他並肩作战过的。 这些日子,她不是没察觉陈明安的变化,只是总想著,她与陈明安不过是搭伙过日子,只要忍一忍,只要思舟能在陈家安稳长大,她便一切都可以不计较,可如今,他跟李嫣儿这般亲密,甚至还在外人面前詆毁自己,她还有什么理由自欺欺人? 陈家,早已不是她和思舟的避风港了。 既如此,她必须早做准备,不能等著被人给赶出去。 引路的宫女也看到了迴廊那头的景象,脸上露出几分同情,悄悄抬眼看向宋尔雅,见她脸色苍白如纸,不知要不要將此事告知陛下才好。 好一会儿功夫,宋尔雅深吸一口气,声音淡淡:“我们快走吧,可別叫贵妃娘娘等急了。” “是。” 宫女显然没料到宋尔雅竟然半分不计较,连忙应下,继续引路。 水榭仍旧是一片热闹景致,宫灯掛在亭子廊上,竟是別有几分雅致。 宋尔雅被引到江梦璃面前,盈盈一拜:“臣妇回来迟了,还请贵妃娘娘恕罪。” 江梦璃並没急著应答,目光却是落在了她身上那衣裳上头,一眼便认出是宫里的东西,而非是苏扶盈方才给的那件。 “陈夫人身上的衣裳倒是秀雅,不知哪里来的,本宫也想做件一样的。” 她的话分明试探。 宋尔雅心中忐忑,不自觉捏住了自己的手,轻声道:“方才陛下瞧见臣妇身上的衣裳脏了,命人送来的,应当是哪个宫女的衣裳,比不得贵妃娘娘的衣裳华贵。” 果然是周宴珩。 江梦璃握紧了手里的帕子。 她实在是想不明白,一个乡下来的粗鄙妇人,到底有哪里好,竟然能让周宴珩一次又一次偏袒她,而自己,当朝贵妃,陪伴了他这么多年,他对自己却仍旧冷淡。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將心中的嫉妒压了下去。 “原来如此。”江梦璃努力维持著自己面上的得意,这才反应过来宋尔雅是自己一人回来的,眉眼间不觉带了几分讥笑,问道,“只是陈夫人怎么是自己回来的,方才陈將军和李小姐一同去寻你了,你难道没瞧见?” 宋尔雅脸色难看了几分。 方才的那些事情,她自己知道也就是了,要是真的闹得眾人皆知,陈家没有脸面,她自己也没有脸面。 她搪塞道:“想是方才臣妇著急回来,便叫宫女带著绕了小路,这才错过了。” 话音落下,不远处便传来了脚步声。 陈明安和李嫣儿並肩回来,二人脸上还带著笑意,颇为郎才女貌。 不知情的只怕会將二人认为夫妇。 宋尔雅看到这一幕,眼底却没有半点波澜。 反倒是陈明安。 他方才说了那些话,如今自然是有些心虚的,如今见了宋尔雅,连忙露出了关心的神色,道:“雅雅,原来你已经回来了,我方才去偏殿寻你,扑了个空,正担心你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麻烦呢。” 要非是方才看到他眼中的笑意和轻鬆,只怕宋尔雅是真的信了这话。 她没有言语。 江梦璃却是很满意宋尔雅的反应,故意笑道:“本宫方才远远看著,还以为是哪里来的新婚小夫妻,没想到是陈將军和李小姐,你二人倒是登对。” “贵妃娘娘说笑了。”李嫣儿面露羞涩,却得意的看了宋尔雅一眼,“陈夫人还在这,这话难免会叫人误会,要是因此让陈夫人和陈將军生了嫌隙,倒是嫣儿的不是了。” 她这话虽然大度,可分明带著耀武扬威的意味。 江梦璃也连忙道:“说的是,倒是本宫鲁莽了,陈夫人可千万別怪罪才好。” 宋尔雅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攥紧了,淡淡说:“贵妃娘娘说笑了,不过一句玩笑话,臣妇哪会放在心上。” 这话落到陈明安耳朵里,倒成了宋尔雅识大体的证明。 他鬆了口气,赶紧打圆场:“还是雅雅明事理,嫣儿也是担心你,方才在偏殿附近找了好一会儿呢。” 说著,还不忘给李嫣儿递了个眼色。 李嫣儿立刻顺著话头接上来:“是啊陈夫人,我和明安哥哥都快急坏了,好在你平安回来,不然我都要自责了。” 她语气软乎乎的,眼底却藏著点不易察觉的得意,好像自己才是跟陈明安心意相通的那个人。 江梦璃见目的达到,便笑著抬手:“好了好了,人都到齐了,快入席吧,再耽误下去,这菊花酿都该凉了。” 眾人纷纷坐下,宋尔雅被引到陈明安身边的位置,对面正好是李嫣儿。 席上的菜挺精致,水晶肘子泛著油光,蟹粉豆腐冒著热气,还有那碟撒了桂花的糯米糕,看著就让人想动筷子。 可宋尔雅捏著银筷的手,半天没动,只觉得食不知味。 陈明安並没立刻察觉到她的异常,只顾著对李嫣儿嘘寒问暖,不停地往她的碗里夹菜,柔声道:“嫣儿,我尝著这肘子很是地道,你快尝尝,你身子弱,可得多吃点补补。” 宋尔雅看著这一幕,心里已经掀不起任何波澜。 看来她得加快离开陈家的动作了。 她一心想著日后要带著思舟去哪里安家,一时不慎,竟打翻了手边已经见底的茶盏。 陈明安这才注意到了她的异常,皱起眉头,语气里带了些许的不耐烦:“你今日怎么这般毛手毛脚的,我不过是对嫣儿多照顾些罢了,你怎么就这么容不下呢,难不成是觉得得了五品宜人的誥命,便可以为所欲为了?” “我没有。”宋尔雅懒得计较他的这些话,淡淡应道。 可她这个样子落在陈明安的眼里仍旧是在耍小脾气,忍不住再次开口训斥:“你今日屡屡出风头,丝毫不顾陈家的脸面,我已经不同你计较了,如今我不过是看在嫣儿方才找你也出了力的份上才对她多看重些,你怎么又胡闹了?” “雅雅,你不能懂事些?” 第21章 今日委屈你了 宋尔雅看著碗里的糯米糕,桂花的甜香钻进鼻子,却让她胃里一阵翻腾。 她皱了皱眉头,冷冷问道:“你既这般说,我倒想问问,李小姐是你什么人,值得你这般殷勤?” 陈明安脸色一白,显然没料到宋尔雅会直接质问他,一时有些慌,只能硬著头皮辩解:“你胡说什么,嫣儿是兵部李尚书的女儿,在朝中势力不小,如今又是我的上司,我不过是碍於情面多照看几分,免得得罪了李家,影响了仕途,再说了,嫣儿懂规矩,让她多教教你,也是为了你好,免得你日后再在外头丟陈家的脸!” 这话宋尔雅自是不信的,可她却懒得再纠缠下去。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江贵妃抬手宣布宴席结束,眾人便纷纷起身告辞。 宋尔雅跟在陈明安身后,不过才到了宫门口,便看到了陈府的马车。 她累了一日,实在是不想再客套,却不想正准备上马车的时候,身后却突然传来娇滴滴的声音:“明安哥哥,李府的马车还没来,你能不能顺路送我回去?” 陈明安几乎是立刻就应了,那语气里的殷勤藏都藏不住:“自然顺路,嫣儿你且等等,我这就安排。”转头看向宋尔雅时,方才对李嫣儿的那点温柔瞬间没了影,只剩满肚子不耐烦:“雅雅,你看这马车窄得很,实在坐不下三个人,你先自己走回去,我送完嫣儿就回府找你。” 宋尔雅扶著车辕的手紧了紧,指尖都泛了白。 京城的秋夜早带著刺骨的凉,从宫门到陈府,少说也得走半个时辰,他倒好,能这么轻易就让她走著回去。 她抬眼望陈明安,可他的目光早黏在李嫣儿身上,半分犹豫都没有。 宋尔雅嘆息一声,也並未多言,准备就这么走回去。 “陈夫人留步。” 一道尖细的声音突然冒出来,宫门口的太监快步走过来,手里捧著块明黄色的令牌,对著宋尔雅躬身道:“陛下有旨,陈夫人今日医术彼时劳累了,特意让奴才备好马车送夫人回府,请夫人上车。” 话音刚落,一辆装饰华丽的马车就从宫墙后驶了出来。 乌木车架上雕著精致的缠枝莲纹样,车窗掛著月白色的纱帘,赶车的侍卫穿著禁军服饰,一看就知道是宫里的仪仗。 宋尔雅愣在原地,根本不知周宴珩只是想做什么。 他明明已经知道了自己就是当初的宋二丫,今日又误会自己攀炎附势,理应將自己赶得远远的,再也不见才是,怎么又安排了马车? 他这般看重自己,只怕江梦璃会更加针对自己。 她不能让思舟出事。 想到这里,宋尔雅下意识拒绝:“多谢陛下美意,只是臣妇……” 太监赶紧打断她,语气里带著几分急切:“陛下既然安排了,那便是圣旨,,要是夫人不肯上车,那就是抗旨,抗旨的罪名,可不是夫人或是陈府能担待得起的。” 宋尔雅攥紧了裙摆,终究还是没能拒绝。 她如今到底还在陈府,不能让明安为难,要是陈府没了,她和思舟连短暂的棲身之地也就没了。 她对著太监微微頷首,转身走向那辆华丽的马车。 李嫣儿站在原地,盯著那辆马车,眼底的嫉妒几乎要溢出来。 宋尔雅不过是个村妇罢了,凭什么能得到陛下的看重。 她死死攥著帕子,心中突然生了念头,只怕陛下这般看重是瞧在陈明安才立了战功的份上,要是自己能够成为陈夫人,这誥命和礼遇就全是自己的了。 她故意露出羡慕的神情来,夸讚:“明安哥哥,陛下可真是看重你,为了给你体面,还给陈夫人安排了马车,只是这到底是你的面子,陈夫人怎么就自己坐马车走了,这未免也太不把你放在眼里了吧?” 陈明安並不在意宋尔雅怎么回去,可陛下赏赐,她实在担不起。 诚如李嫣儿所说,宋尔雅今日的脸都是因为自己,要是没有自己,她宋尔雅算什么。 他看著那辆马车渐渐走远,咬著牙道:“等回去了,我定要好好教训她,让她知道什么是规矩!” 宋尔雅坐在马车上,听著窗外的风声,心里一片冰凉。 马车停在陈府大门外,宋尔雅刚下车,就见老太太叉著腰站在院子里,脸色阴沉地嚇人:“你还知道回来,一大早就出去晃荡,晃了整整一天,家里的活没人干,饭也没人做,你当这陈府是你逍遥自在的地方吗?” “母亲,今日是宫里的菊花宴,陛下召我入宫,不是故意偷懒。”宋尔雅揉了揉发僵的肩膀,轻声解释。 老太太冷笑一声:“宫里的宴席?既然有宴席,也该请我这个將军的生身母亲去,怎么叫你一个上不得台面的村姑去,嘖嘖嘖,你看看你身上这衣裳,只怕花了我安儿不少俸禄吧,还敢拿宴席做藉口,我可告诉你,就算你穿得再好,也就是个村姑,给我和安儿当牛做马的命!” 这话虽难听,可宋尔雅却不想计较,不然她只会更加过分。 她正准备回屋去,却又被人拦住了去路。 “这些你白日没洗完的衣裳,今晚必须洗完才能睡觉,要是敢偷懒,明日你就別想吃饭了。”老太太往地上啐了一口,这才往屋子里去。 宋尔雅看著那盆堆得老高的衣服,指尖冰凉,却没有半分犹豫,而是端著盆走到井边。 冰冷的井水溅在手上,冻得她指尖发麻。 不知过了多久,院外传来脚步声。 陈明安一进院子,看见宋尔雅在井边洗衣,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你怎么又在这儿洗衣?” “我叫你走回来,你偏偏坐宫里的马车,得了脸,这会子又在这惺惺作態给谁看,难不成是觉得今日委屈了你?” 宋尔雅抬起头,眼底满是疲惫:“母亲让我洗完这些衣服才能睡觉。” “娘让你洗你就洗?”陈明安上前一步,一把夺过她手里的棒槌扔在地上,“你如今是五品宜人,怎能做这些粗活?你这不是故意让別人看陈家的笑话吗?故意让我在京中抬不起头?” 第22章 他要休妻 他越说越气,指著宋尔雅的鼻子道:“从今日起,你不准再出门,就在府里好好学规矩,要是再敢惹出什么事端,我饶不了你。” “好。”宋尔雅看著他暴怒的模样,心里一片死寂,轻声应道。 她默默捡起棒槌,继续搓著衣服。 陈明安见她这般低眉顺眼,心里头倒也痛快几分,要是宋尔雅在外也能一直这般乖巧,他自然也不会那般较真了。 他不再理会宋尔雅洗衣失了贵夫人的体统,回了书房去。 夜色沉得像块浸了墨的布,井边哗啦哗啦的搓衣声,混著秋风卷著落叶在院角的沙沙响,听著格外冷清。 宋尔雅攥著棒槌的手早冻得没了知觉,指节泛著青白,可还是一下下机械地捶打著衣服,直到盆里最后一件料子也揉出细密的泡沫,才停下动作。 她把湿衣一件件拧乾,晾到院里的竹竿上,夜风一吹,水珠顺著衣摆往下滴,砸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他拖著发僵的腿挪回屋时,那盏昏黄的油灯还亮著。 思舟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正坐在床边,小手紧紧攥著被角,眼睛巴巴地盯著门口。 见她进来,孩子立马掀了被子扑过来,小脑袋在她衣角蹭了蹭:“娘亲,你怎么才回来,我等你一起睡呢。” 宋尔雅蹲下身,摸了摸儿子温热的脸蛋,鼻尖一下子就酸了。 她勉强扯出个笑:“娘今日多洗了些衣服,耽误了会儿,舟儿饿不饿,娘去灶房给你热点粥?” “娘亲才饿吧?”思舟却摇了摇头,小手从枕头底下摸出个用油纸包著的东西,小心翼翼递到她面前,“下午李姐姐命人来送点心,祖母给了我一块,我没捨得吃,留著给娘亲的。” 宋尔雅看著那块桂花糕,油皮上还泛著亮,是京里馥香斋的招牌货。 “娘不饿,舟儿自己吃吧。”她把糕点推回去,声音有点发哑。 思舟拧著小眉头,小手笨拙地把糕点掰成两半,大的那半硬塞进她手里,小的那半自己咬了一口,含混著说:“我吃,娘亲也吃,好东西要和最亲的人分著吃才香。” 宋尔雅咬下一口糕点,桂花的甜香在嘴里散开,心里打定了主意。 就算只有自己,也一定要把思舟给抚养长大。 接下来的几日,陈明安更勤地在外头应酬,常常深更半夜才回府,有时乾脆就宿在外面。 宋尔雅倒觉得清静,每天就守著思舟,教他认几个字、读两句诗,偶尔被婆母支使著做些粗活,日子也算安稳。 直到这日,陈明安去赴同僚的酒局。 酒过三巡,满桌人都带了些醉意。 有个武將拍著陈明安的肩膀,大著舌头笑:“陈兄,你可真是好福气,那日赏菊宴上,嫂夫人一眼就看出宫女的病症,连太医院的院判都输了,这等胆识,咱们这些大老爷们都比不上!” “可不是嘛!”另一个文官也凑过来,举著酒杯附和,“嫂夫人不光医术好,还敢拿誥命担保,这份魄力,真是巾幗不让鬚眉,陈兄,你这是娶著宝了啊!” 陈明安被眾人围著恭维,脸上立马露出得意的神色。 他端著酒杯,故意装出谦虚的样子:“诸位过奖了,內子不过是在西北学了点皮毛,纯属侥倖罢了。” 这般说著,他眼中分明满是得意。 宋尔雅懂医术,又在陛下面前露了脸,要是能一直这般温柔顺从,那自己倒也不会嫌她,要是能再为自己爭光,那自己自然也会对她更好。 101看书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全手打无错站 不过就算自己对她不好也无妨,带著儿子,她没地方可去。 这般想著,陈明安心中竟生了些许自负来。 偏偏此时,一旁有人吃多了酒,口无遮拦:“你们只顾著夸嫂夫人,怎么也不夸夸陈將军,要不是陈將军立下战功,举家迁到京城,嫂夫人也不可能有在宫中出头比试的机会,只可惜嫂夫人出身寒微,不然只怕对陈兄的仕途更有帮衬吶。” 这话一出,陈明安的脸色难看了几分。 还没等他开口,就再次听到了那人凑过来的戏謔:“陈兄,你同咱们兄弟说句实话,嫂夫人这种乡野之人在床榻上是不是也鲁莽,半点滋味都没有?” 陈明安闻言,脸色瞬间转阴,指尖泛白。 他和宋尔雅本就是搭伙过日子,从未有过肌肤之亲,更別提床榻温存。 从前在边关,他还觉得宋尔雅豪爽,可到了京城,见惯了李嫣儿那般的软语温言,再回头看宋尔雅,只觉得她满身粗鄙。 他猛地端起酒杯,將杯中剩下的烈酒一饮而尽。 陈明安没接话,只闷头又倒了杯酒。 他猛然站起身来,面露不悦:“我醉了,出去醒醒酒。” 说罢,他不再理会酒桌上的说笑声,径直往外头去了。 这些日子,他因为宋尔雅是乡野之人出身,不知道遭受了多少冷眼,再这么下去,自己只怕是要在同僚间抬不起头了。 他不能容忍自己继续过这样的日子。 他必须休掉宋尔雅。 陈明安休妻的念头越发强烈,恨不得立刻就回去写下休书,冷风吹来,他的思绪倒是清楚了些。 他正准备回去继续喝酒,身后突然传来了一道温柔的声音:“明安哥哥,好巧,你怎么也在这?” 陈明安听到声音,脚步一顿,回头见李嫣儿快步走来,鬢边还別著一朵小巧的珍珠花。 月光洒在她身上,颇有几分楚楚动人。 “嫣儿?你怎么在这?”陈明安不觉有些看痴了。 李嫣儿走到他身边,將手里的暖炉塞到他手里,笑道:“今日爹爹娘亲出门赴宴,我想著吃腻了家里的厨子,便来酒楼看看,没想到正好遇到了明安哥哥,如今天冷了,你还喝了酒,可別站在风口上了,要是病了,嫣儿可是要心疼的。” 陈明安手中突然一暖,鼻腔都充斥著她身上的香气。 他见李嫣儿举手投足这般优雅,越发觉得只有这样的女子才能配得上自己。 “明安哥哥要是还没吃饭,不如一起吧?”李嫣儿柔柔道。 第23章 你是想反悔? 那香味让陈明安意乱神迷,不自觉地点头应下。 酒楼的厢房暖烘烘的,透著几分奢靡,陈明安闻著屋子里的桂花酿甜香混著李嫣儿身上的脂粉香,竟觉得浑身犯懒,被人半扶半搀著坐在软踏上,似是酒劲又上来了,浑身的骨头竟都有些软了。 李嫣儿的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碗醒酒汤,不停搅弄汤匙。 “明安哥哥怎的喝了这么多的酒,好歹该注意自己的身子,要是因此坏了身子,嫣儿可是要心疼的。”她这般说著,竟不觉红了眼角。 她手上动作没停,却没將醒酒汤餵给陈明安的意思。 饶是如此,陈明安听著这小意温柔的话语,心中对宋尔雅的厌恨又多了两分。 那个女人从来都没这么温柔的一面。 眼前的温香软玉让他彻底卸下了心防,积压已久的怨气终於脱口而出:“还能为什么?宋尔雅那个女人半分规矩和体面都没有,不知情的,只当我娶了个丫鬟进门,到处惹事,让我在同僚面前都抬不起头,到底是乡村野妇,便是得了誥命,也改不了骨子里的低贱。” 李嫣儿闻言,眼底掠过一丝奸笑。 陈明安如今的官位的確不高,可到底是才立下战功,出了风头,跟了他,得个誥命总是可行的。 她终於舀起一勺汤,轻轻吹了吹,递到陈明安唇边,声音轻柔:“明安哥哥可別这么说,陈夫人她前两日在宫中那般有本事,还入了陛下的眼,嫣儿都好生羡慕呢,想来她只是在西北待得久了,不懂京城里的规矩罢了。” “只是苦了你……” “要是你能得个贵女做娘子,替你往来应酬,只怕得封的官位要比如今高得多。” 陈明安揪著李嫣儿的手喝下那口温热的醒酒汤,眼中恨意翻涌:“本事?她有什么本事?要非我,她连入宫的资格都没有!” “她倒好,不知感激我也就算了,竟然处处给我添乱,今儿得罪了贵妃,明儿还不知又得罪了谁,偏她不知收敛,只怕我们整个陈家都要跟著她倒霉了。”他嘆息一声,不经意的贴近了李嫣儿几分,嗅著她身上的香气,说话都没了分寸,“要是我能娶得嫣儿这样的美娇娘做娘子,又怎么会日日流连在外呢?” 这话让李嫣儿眼中的得意越发明显。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 她並未躲开陈明安的靠近,反而顺势將身子又软了两分,几乎依偎进他的怀里。 等她抬起眼来,水光瀲灩,声音娇羞:“明安哥哥,你胡说什么呢?我这样的女子哪里配得上你这样的大英雄?更何况,陈夫人到底为你生了个儿子,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哪里是嫣儿能比的?” 陈明安被这眼神刺激的更加激动。 他反手用力握住李嫣儿的手腕,眼中迸发出炽热的情意,剖白道:“提她作甚!在我心里,她连你的一根头髮丝都比不过,嫣儿,若是你肯跟了我,我定休了她,风风光光迎你进门,为你爭得誥命,不叫京中任何女子压在你的头上。” 李嫣儿听得这话,心中狂喜,偏偏面上还要做出惊慌失措的模样来,想要抽回自己的手,却反被握得更紧。 “明安哥哥,你醉了,快別说这些糊涂话了,你我可不能对不起陈夫人。”她假意挣扎,身体却不自觉地更贴近,眼波流转,“要是有可能,保佑下辈子嫣儿早些遇到你,也好喜结连理……” 这话彻底让陈明安失去了神志,径直揽上了李嫣儿的腰肢,低吼:“我没醉!我清醒得很!” “嫣儿,我第一眼瞧见你便被你深深吸引了,脑海中无时无刻不是你的身影,我知我如今配不上你,本想將这心意埋於心底,如今我却不想在等了,我想要你,要是能得你做妻,便是金山银山我也不换!” 话音落下,陈明安直接俯身吻上了李嫣儿的红唇。 厢房內烛火摇曳,满室旖旎。 李嫣儿假意推拒的手力道渐松,指尖轻轻勾住他的衣襟,眼波流转间儘是娇羞。 锦被翻覆,衣衫散落满地,喘息与低语交织。 不知过了多久,云雨將歇。 李嫣儿软著身子依偎在陈明安怀中,指尖轻轻划过他的胸膛,声音带著刚承欢后的软糯:“明安哥哥,如今我已是你的人了,日后你可万万不能负我,你何时才肯给我名分?总不能让我这般无名无分地跟著你吧?” 陈明安酒意渐散,方才的狂热褪去,指尖触到李嫣儿温热的肌肤,心中却莫名泛起一丝慌乱。 他望著帐顶绣著的缠枝莲纹样,脑海中竟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宋尔雅的身影。 她虽不似李嫣儿这般柔美,却也算得上事事妥帖,將他照顾得很好,凡是自己所言,她无一不尽心,如今又在陛下和太后面前露了脸,要是自己贸然休妻,上头问起,他怕是没法子交代。 更別说,他们还有个儿子。 宋尔雅那个性子,断然不会放弃思舟,可思舟到底是陈家的血脉,他也不能放手。 思及此处,陈明安不由得避开李嫣儿的目光,声音含糊:“眼下我才到京城,刚刚站稳脚跟,若是此时贸然休妻,恐惹非议,对我的仕途不利,对你的名声也不好。” 李嫣儿眼中的娇羞瞬间淡了几分。 她撑起身子,指尖捏住陈明安的下巴,迫使他与自己对视:“明安哥哥是想反悔?” “方才在榻上你可不是这么说的,你说要休了宋尔雅,风风光光迎我进门,难道都是骗我的?” 她的语气带著几分委屈,眼底却藏著不易察觉的锐利。 陈明安被她看得心慌,转念想到李家在朝中的势力,李尚书手握兵权,若是能娶李嫣儿为妻,日后仕途必定顺风顺水,再说,李嫣儿这般容貌与身段,也远非宋尔雅那乡野妇人可比。 他心中的天平再次倾斜,伸手將李嫣儿揽回怀中,柔声道:“我怎会骗你?只是此事急不得,你再等等,我定会想办法,绝不会委屈了你。” 第24章 上门提亲 李嫣儿自是听出了他话里的犹豫,早就该知道,陈明安这样的人根本就靠不住。 可眼下生米已经做成了熟饭,她已无回头路,今日之事若是传出去,她一个未出阁的贵女,名声尽毁,再无嫁人可能。 她索性红了眼眶,泪珠顺著脸颊滑落,滴在陈明安手背上:“我信你,可我怕……怕你日后被宋尔雅缠得紧了,便忘了今日的承诺,明安哥哥,我只要一个准话,你何时才能给我答覆?” 这副梨花带雨的模样,让陈明安心中最后一丝犹豫也烟消云散。 他抬手为她拭去泪水,沉声道:“最多半月,我定给你一个交代。” 李嫣儿自然也觉得这话不过是搪塞之言,可事到如今,她也没有什么更好的法子,只得柔声应下:“那我等著明安哥哥上门提亲。” “好。” 陈明安心不在焉。 等从酒楼离开的时候,外头的天色已蒙蒙亮,晨雾裹著寒意,將街巷笼得有些模糊。 陈明安坐在顛簸的马车上,酒意彻底散去,只剩满心的纷乱。 方才在厢房里的狂热与承诺,此刻回想起来竟有些不真切,尤其是李嫣儿那双带著锐利的眼眸,让他隱隱觉得不安,心里更不知该如何面对宋尔雅还行,索性在回府的路上给她买了些东西。 院中的石榴树上掛著残叶。 宋尔雅正给思舟夹了口小菜,看他吃得香,自己才放心。 不成想,还没等她拿起筷子,便听到了老太太的话:“日后吃饭时,你站著伺候我,等我用完了,你再用,省得叫人瞧了说咱们陈家没有规矩。” “母亲,家里就咱们三四个人,哪里还用这样麻烦。”宋尔雅淡淡道。 这话刚出口,老太太手中的茶盏便重重搁在桌上,斜睨著宋尔雅,语气尖酸:“麻烦?如今咱们陈家是京官府邸,规矩就得立起来,你没瞧见李家的媳妇,每日天不亮就起来伺候公婆,端茶递水、布菜添饭,哪样不是恭恭敬敬站著做?” “你倒好,还敢跟我讲条件,果然是乡野里出来的,半点规矩都不懂!” “亏的是在我家,要是去了別家,是要让你去跪祠堂的。” 宋尔雅知晓她素来瞧不上自己,却不想竟连吃饭的功夫都不肯放过刁难自己。 思舟到底还在府中,老太太好歹是他名义上的祖母。 她便是为了思舟也得忍忍。 如此,她轻声应道:“儿媳省得了。” 说罢,她真的站起身来,规规矩矩伺候老太太用饭。 彼时,院门口传来脚步声,陈明安提著个锦盒走了进来。 老太太见了他,脸上的怒容瞬间换成笑,热络招呼:“安儿回来了?正好我们也才用早饭,你也快坐下吃些吧。” 陈明安扫了眼桌上的清粥小菜,只觉得没有胃口,並不坐下,而是径直行到宋尔雅面前,將手中的锦盒递了过去,细看过去,面色有些窘迫:“昨儿路过绸缎庄,给你买了些东西,你瞧瞧合不合心意。” 宋尔雅微微蹙眉。 陈明安在西北的时候也没有这般贴心,今日却改了心肠,实在可疑。 她没及时接过来,耳边已然传来了老太太拈酸吃醋的声音:“还是我儿会疼人,怎么只有她的,没有我的?她不过是个乡下来的村妇罢了,哪里配得上这么好的东西,平白糟践了。” “母亲喜欢,那便送给母亲吧。” 宋尔雅懒得计较这些,伸手將东西接过来递到了老太太面前。 原想著这样就能息事寧人,却不想老太太仍旧冷哼一声,面露不屑:“你倒是会借花献佛,拿著我儿的东西来孝敬我,果然是乡下来的,脸皮厚!” 一时间,宋尔雅的手收回来不是,不收回来也不是。 “母亲。”陈明安皱著眉头打断了她的话。 往常他也是见老太太怎么折腾宋尔雅的,想著毕竟是自己的亲娘,便不会多管,可今儿心中有愧,便忍不住替宋尔雅多说一句。 “雅雅如今毕竟是五品誥命,少不得往来应酬,要是没些鲜亮的衣裳,难免被人笑话。” 他说著,走到宋尔雅面前,面露愧疚:“雅雅,先前是我公务繁忙,竟忽视了你,眼下我稍微清閒些了,你有想去的地方,只管告诉我,我陪著你一起,要是这些东西不喜欢,也只管告诉我,我陪你去买。” 他越是如此,宋尔雅越不敢应下。 她直勾勾地盯著陈明安,却並不言语。 越是如此,陈明安越是心虚。 二人谁也没有先开口。 倒是老太太见自家儿子对宋尔雅这般关切,眼里都没自己这个做母亲的了,难免忿忿不平。 “都说娶了媳妇忘了娘,我还以为你是个孝顺的,没想到也是如此,早知今日,我当日就不该生下你!”她刻薄道。 陈明安听了这话,只觉得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凑到了她身旁去,笑道:“娘,你说的这是什么话,儿子心里自是有你的,等明儿我给你买更好的,绝不叫你受委屈。” “这样才是。” 如此老太太才高兴下来。 宋尔雅见没人注意到自己,皱了皱眉头,带著思舟回屋子去。 陈府的院子並不算阔绰,可在宋尔雅的打理下倒也透著几分京官家宅的规整,树下砌著一方青石矮台,一旁还掛著几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 思舟小小的人儿抬头去看宋尔雅,见她面色凝重,忍不住出声询问:“娘,你怎么不高兴?可是不喜欢爹爹买给你的那些东西?” “没有。”宋尔雅摇了摇头。 她已然看不透陈明安的所作所为了,却也不愿意在思舟面前说他的坏话,而是淡淡应道:“只是在想你也到了该上学堂的年岁,总得在京里给你找个好的书塾才行。” 思舟小小年纪已经开始懂事了。 见娘这般说,他並不戳穿,而是顺从道:“思舟都听娘的。” 接下来的几日,陈明安一反常態。 他除了去兵部,便是留在家里,陪著思舟习武练字。 宋尔雅冷眼看了两日,只以为陈明安转了心肠,愿意过和从前一样的日子。 第25章 装傻 她鬆了口气,想著自己和思舟应当不会再离开陈家了。 却不想不过几日光景,李家便来了。 小廝过来回话的时候,宋尔雅正在一旁给思舟纳鞋底。 “將军,李家那嬤嬤点名要见您,小的说了,將军眼下不得空,可那婆子不听,还说將军忘本,要是见不到您,便將您做的那些事儿说出去,小的实在是劝不动,只能来回稟將军了。”小廝的声音发颤,额上布了一层薄汗。 陈明安的脸色难看起来。 他本以为李嫣儿是个柔顺的,自会乖巧等著自己,等日子久了,必然就忘了这事,到时候由著自己拿捏。 可这不过才几日,竟直接上门了。 他心中有鬼,下意识看向一旁的宋尔雅。 宋尔雅的动作顿了顿,面色波澜不惊,抬头:“你先去吧,思舟已经识得几个字,叫他自己温书就是了,李家既然派了人来,那必然是大事,可不能耽搁了。” 陈明安听了这话,只以为她还没发现自己做的那些齷齪事儿,心中竟隱隱沾沾自喜。 他不多言,快步出门去了。 等人一走,宋尔雅放下手里的东西,坐到思舟身旁来。 她淡淡道:“思舟,如果我们离开陈家,你可愿意?” “我和娘一起离开?”思舟眨了眨眼睛,问道。 宋尔雅点头。 思舟见她肯定,想都没想,直接道:“自然愿意,娘去哪里,思舟就去哪里,如果爹爹让娘亲不高兴了,那我们就不要爹爹了,左右有娘的地方就是家。” 这话让宋尔雅的眸子里噙了水光,她就知道自己这么多年的苦心没有白费。 正堂,茶香四溢。 陈明安进来时,额上还带著细汗,强壮镇定:“不知嬤嬤到访,有失远迎,只是不知嬤嬤今日前来是为了什么事儿?” “將军何必同我装傻?听闻你这几日在家陪著府上的夫人和小公子,想来是把我家小姐拋到脑后去了吧?”李家嬤嬤语气不屑,连正眼都没给他。 一句话让陈明安脸色瞬间白了。 他连忙挥手屏退左右,语气带了討好:“嬤嬤息怒,並非是我忘了,实在是近来公务繁忙……” “公务繁忙?陈大人难道比我家大人还忙?”嬤嬤冷笑一声,直言,“我家大人说了,此事既然已经成了,他也不去追究谁对谁错,只是將军做了这样的事情,总得给我们李家一个交待。” “只要你休了如今的夫人,风风光光迎娶我家小姐,我家大人自然不会亏待你的。” 陈明安手心冒了冷汗。 他原以为李嫣儿会顾及名声,不会將此事闹大,可没料到李家竟派了嬤嬤上门逼问,还將话说得这般直白。 可宋尔雅到底没有犯七出之条,自己贸然休妻,只怕会有损自己的顏面。 想到这里,他硬著头皮开口:“不管怎么说,雅雅毕竟是我的髮妻,还为我生了个儿子,要是就这么休了,我没法给她交代。” “陈將军只想著给她交代,难道就不给我家小姐交代了?”嬤嬤拔高了自己的声音,眼神锐利,“你不必说这么冠冕堂皇的话,我家小姐信你的甜言蜜语,老奴我却不信,將军不过是捨不得髮妻,又觉得我家小姐好罢了。” 陈明安见自己的心思被人戳穿,心中大为不喜,越发觉得宋尔雅也不错。 好歹没有厉害的娘家,又对自己百依百顺。 嬤嬤见他不说话,心里便有了猜测,顿了顿,放柔了声音:“將军也该知晓,眼下兵部多空缺,虽说大多是陛下任命,可我家大人也是能说得上话的,要是娶了我家小姐过门,那陈家和李家便是一门亲戚,难道还有岳丈不帮衬自己女婿,反帮衬外人的?” 这话说到了陈明安的心坎里,只要仕途顺遂,便是让宋尔雅受些委屈,也是没什么的。 可他也得顾及些脸面。 想到这里,他仍旧为难:“嬤嬤的意思,我已明了,可雅雅毕竟为我陈家生了个儿子,也是有功之臣,贸然休妻,传扬出去,日后必然也会影响到李家名声,她到底是乡野之人,没有体统,只怕逼急了闹起来,你我都不好交代。” 嬤嬤眼珠子转了转,半晌才道:“將军此话倒也在理。” “毕竟小公子也是陈家的子嗣,不好没有生母教养,不如贬妻为妾,你仍迎娶我家小姐做正房,如此,两家脸上都有光。” “你放心,我家小姐是个心善的,只要他们安分守己,我家小姐一定不会亏待她的。” “到时候有了我们李家帮衬,別说將军的前程有了指望,就连小公子也能更风光,何乐而不为呢?” 陈明安只觉得这话越听越对味。 宋尔雅心中最在意的便是思舟,如今这婚事对思舟也有好处,想来她是不会拒绝的。 他的眉眼隱隱带了得意。 嬤嬤很满意他这个反应,站起身来:“话我已经带到了,將军可千万要好好考虑,不然等事情闹大了,怕是难收场的。” “嬤嬤放心,我明白的。”陈明安应道。 嬤嬤又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不再多言,直接离开了。 等人一走,陈明安如释重负,浑身的力气好似被抽尽了,跌坐在椅子上,这才察觉自己的后背已经被汗水给浸湿了。 老太太自是听闻了李家来人的事情,原以为又是李嫣儿来孝敬自己的,可左等右等都不见人,便亲自来看。 这会子见陈明安自己坐在那里,心中实在好奇,上前问道:“我的儿,这是怎么了?李家来人说了什么?送来的东西呢?” “什么东西?”陈明安的声音带了不耐烦。 他看到老太太惊愕的眼神,这才反应过来,深吸一口气,將自己心中的不痛快压了下去,开口:“娘,李家今日来人可不是来送东西的。” “怎么可能!?”老太太瞪大了眼睛,反应过来,洋洋自得,“你別说李小姐是大家之女,可对你是动了真心的,对我也好,要是能把她娶进门,我这心里才痛快呢。” 第26章 我不做妾 陈明安看自己母亲的德性,皱了眉头,虽有些难以启齿,却还是將自己做得那些荒唐事说给了她听。 老太太並非如他料想的那般雷霆大怒,反而拍手叫好,甚至笑道:“好!好!干得好!不愧是我儿,这般乾脆利落,如此,咱们跟李家可就是亲家了,李家就这么一个女儿,陪嫁定然少不了,到时候那可都是咱们陈家的了,我倒要看看,这满京城还有谁敢看不上咱们!” “娘!李家是名门,规矩大,这嫁妆动不得!”陈明安的眼底有一闪而过的厌弃,只觉得自家母亲实在是太过市侩。 可到底是自己的亲娘,他说话还算收敛,顿了顿,又道:“眼下雅雅才是我的正头夫人,李家是断然不会让她家女儿做妾的,已然说了,要么休妻,要么贬妻为妾,不然……” 话止於此,他重重嘆息一声。 “糊涂!”老太太骂道。 “你自小就是咱们屯子里最睿智的,怎么这个时候反而拎不清了?”她冷哼一声,眸子里满是不屑,“宋尔雅是个什么东西,不过是个乡野之人罢了,哪里比得过李家千金,你素日不过是个小兵,娶个这种货色,无可厚非,可你如今是將军,在朝堂上也是说得上话的,陛下都地指著你,那个宋尔雅哪里还配得上你?” “要不是看她给咱们陈家生了个儿子,像她这样的女人,便是给咱们陈家为奴为婢都是不配的。” “眼下李家也有这个心思,你还等什么,就得赶紧应下来,不然这么好的亲事没了,李家要是为此动怒,將你视作眼中钉,你的仕途可就全完了。” 陈明安听了这些话,觉得句句在理。 今时不同往日,他就应该配得上更好的女子,再说了,他又並非是休妻,不过贬妻为妾,宋尔雅还有誥命,又有儿子傍身,即便是李嫣儿进门,二人也不分大小,还能让宋尔雅跟著李嫣儿学些规矩涵养,分明是极好的事。 他心中的疑虑渐渐被打消,声音放鬆下来:“娘,话虽如此,可在事情定下来之前,你可千万別告诉雅雅。” “她在西北的时候就性子泼辣,要是听闻了此事,闹起来,影响不好,万一让此事不成了,可就不好了。” 老太太拍著自己的胸脯保证:“你儘管放心,娘心里有数。” 话虽如此,可她眼中分明闪过一丝狡黠。 天色昏暗,陈府掛了昏黄的灯笼。 宋尔雅站在桌前,给老太太盛了一碗梗米粥,並不坐下,而是耐心布菜。 等她用完了饭,桌上只剩残羹冷炙。 宋尔雅看著桌上仅剩的两块红烧肉,想都没想,便准备夹给思舟吃。 却不想,筷子不过才碰到红烧肉,便被老太太的筷子给打断了。 宋尔雅看向她的眼睛里布满了困惑。 “你也不看看你是个什么身份,嫁进陈家这么多年,除了生了个儿子,哪里还有功劳,我儿在外多有不易,你更该省吃俭用,这些好东西,该留给我和思舟吃。”老太太只以为是她自己想吃,冷哼一声,劈头盖脸地指责了她一顿。 思舟见状,连忙擦了擦自己嘴上的油渍,站起身来:“我已经吃饱了,想来祖母应当也吃饱了,这剩下的还是留给娘吃吧。” “什么娘,宋尔雅,你日后便是我陈家的妾了,按规矩,是要將孩子交给我这个老夫人或是当家主母抚养的,我安儿怜惜,等李家小姐进了门仍旧愿意让你抚养思舟,可你该认清自己的身份,別肖想不是自己的东西,更不配吃肉。”老太太眼中满是不快。 宋尔雅的动作明显顿了顿。 她原本以为陈明安这些时日一直留在府上,该是和李嫣儿断了往来,可今日见李家来人,又听了这话,只怕陈明安和李嫣儿之间早就有了牵扯。 她和思舟还是得离开陈家。 虽说思舟迟早要经歷这些,可宋尔雅还是不愿意他现在就知晓这些。 她偏头看向一旁小小的思舟,哄道:“思舟,你既然吃饱了,不如回去再去温书吧,要是今日能把《诗经》多背一宿,娘明儿带你去买糕点,可好?” “好!”思舟重重点头。 他站起身来,朝著老太太作揖行礼,这才离去。 等人一走,老太太的脸色更加难看:“你別以为把思舟哄走了,同我说几句好话,我便会改变心思了,你也不想想,李家小姐是何等尊贵的人,嫁进门自然是当家主母,至於你,我们能將你留下,已经是你的福气了。” 宋尔雅听了这些话,脸色铁青。 她在陈家这些年,不说逆来顺受,对老太太的话也是无有不依的,如今却仍旧这般贬低自己,她也愿意忍。 可她不能让思舟跟著自己伏低做小。 她深吸一口气,眼底根本不见从前的柔顺,反倒透著几分冷意:“母亲,明安想要迎娶李小姐,我一个妇人不敢有什么意见,可你们想要她占陈夫人的位子,便只能休妻,我宋尔雅不可能做妾。” “事情已经定了,哪里轮得到你不同意!”老太太被她身上的气场嚇了一大跳,等反应过来,便重重拍了一下桌子,以为这样就能压过她一头。 宋尔雅的脸色仍旧没有半分好转,仍旧冷冷道:“贬妻为妾,总要有个名头,我虽能帮到明安的不多,却也一直安分守己,如今又有誥命在身,你们想要我做妾,总得给我个得体的理由,更別说,我做妾,思舟也能够跟著做庶子,母亲,你也是有儿子的,难道就不怕遭报应吗?” “你不必將你的誥命掛在嘴上,要是没有我儿,你怎么可能得封誥命?”老太太指责道,“我告诉你,你要是不想做妾,那就留在府上为奴未必,还想做正头夫人,做梦!” “日后李家千金进门,你要是乖顺,就还能有你一口饭吃,要是不乖,就直接拿大棍子把你打出去,思舟是我陈家的种,你也別想再见!” 第27章 刁妇 这话算是彻底惹怒了宋尔雅。 她猛然站起身来,伸手將桌子掀翻,面上却还是波澜不惊。 “你个刁妇!你想要做什么!?”老太太被嚇了一大跳,指著她鼻子骂道。 宋尔雅冷笑一声:“刁妇?同母亲比起来,我还算得温顺呢,不过母亲既然那么喜欢李家,就该让李家人过来伺候,我日后是不可能在管了,就是不知道,没了我,李家千金会不会如我这般伺候你呢?” 话音落下,她连个眼神都不屑留给老太太,径直离开。 老太太看著她离开的背影,心中的怨气越来越重,想想宋尔雅往日低眉顺眼的作態,认定她不可能这般硬气,朝著她的背影继续咒骂:“你別以为这般威胁我,我就拿你没办法了,你不敬婆母,本来就不应该继续就在陈家!” “你等著——” “等我儿回来,我一定让她休了你。” “你一个下堂妇,还是个村姑,我倒要看看,还有谁会要你!” 说到最后,她竟是將一些羞於启齿的话都骂了出来,全然忘了自己如今是在京城,而非西北。 宋尔雅自是听到了这些话,可她却懒得计较。 既然陈明安已经动了另娶的心思,这陈家就不能再待了。 她必须儘快找一个落脚的地方才行。 宋尔雅调整好自己的心绪,想想思舟今日並没有吃什么东西,索性在厨房做了份糕点,这才回了屋子。 月光皎洁,正映在思舟的身上。 思舟听到动静抬头,见宋尔雅已然回来,立刻展露笑顏,小跑过来:“娘,你可是回来了,我都已经背好书了,明儿我们是不是能去买糕点了?” “小馋鬼,难道娘做的点心就不好吃了?”宋尔雅笑著打趣,却没忘了將自己手里的糕点递到他面前,道,“不过思舟这么用功,明儿娘一定带你出去转转。” “娘最好了。” 思舟本就没吃饱,又温了许久的书,如今自是饿了。 他吃了一块糕点,看宋尔雅的眉宇间似有忧愁,这才开口问道:“娘,今日祖母说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是不是爹爹不要我们了?” 这话让宋尔雅顿了顿,眼底带了几分忧愁。 她並不在意陈明安的心里装著其她人,要是真的为了陈家好,她也愿意自请下堂,可为了思舟,她不能容忍贬妻为妾。 只是要没有陈明安,思舟的身世只怕是瞒不住。 因此,她心里也是感激陈明安的。 她轻笑一声:“想来你爹也是有难处的,不过李家千金出身显赫,父亲也是你爹的上司,要是真的能將她娶进门,对你爹的仕途也是有好处。” “那娘呢?”思舟问道,“娘就愿意將爹爹拱手让人吗?” 宋尔雅垂首。 她不知道。 她对陈明安的確事事上心,可更多的是出於感激,要是真的论起情意来,只怕也没有什么。 她深吸一口气,道:“愿不愿意有什么要紧,只要思舟在娘的身边,娘就知足了。” “好了,这可是大人的事儿,同你这个小孩有什么关係,你不要想太多,只管安心念书,娘是一定不会让你受委屈的。” 思舟看著她眼中的水光,还是重重点头。 自那之后又是三日,宋尔雅只照顾思舟,並不往老太太跟前去,倒是没再听到贬妻为妾的话,陈明安又是一连几日没有回来,倒是叫她乐得清閒。 偏偏,李家坐不住了。 李嫣儿不想坐以待毙,索性將陈明安想要『贬妻为妾』的事儿大肆传扬开来,又借著宋尔雅的名头哭诉委屈,一来二去,眾人只以为这些话是宋尔雅传出来的。 一传十,十传百,竟是连宫里都有所耳闻了。 御书房里燃著徐徐的安神香。 周宴珩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等从案牘中抬起头来的时候,正好看到江梦璃带著点心进门来。 他不觉皱了眉头,语气带著几分不快:“你怎么来了?” “陛下,臣妾听闻陛下这几日为了国事操劳,特意做了些点心。”江梦璃看到他眼中的不耐烦,心凉了半截,却还是端了端庄的笑,装作无意道,“说起来,臣妾今儿听了几句閒话,不如说给陛下解解闷吧。” 周宴珩本就为了国事操劳,不愿意听这些閒话,正准备出言打断,江梦璃便再次开口:“事关陈夫人。” “什么閒话?”周宴珩问道。 江梦璃眼中闪过了几分狡黠:“外头都说陈將军想要贬妻为妾,陈夫人心中不平,便在外头说陈將军和自家婆母的坏话,如今闹得人尽皆知,纷纷指责是陈夫人不守妇道在先,这才让陈將军动了贬妻为妾的念头……” 她喋喋不休,言语间皆是宋尔雅的坏话。 周宴珩却是不觉想起了那日赏菊宴,宋尔雅的逆来顺受,那般顺从却还是不守妇道,那这天底下只怕是没几个守妇道的女子了。 只是当日她丟下自己,消失得无影无踪,如今被贬妻为妾也是罪有应得。 他这般想著,可嘴上说的却是另一个意思。 “朕还以为是什么了不得的事儿,原来不过是家长里短的小事,贵妃还是多把心思放在后宫吧。” 这话一出,江梦璃的脸色都变了。 她原以为让周宴珩知道这些事情,或许就不会再惦记著宋尔雅了,没想到却是换来了一番训斥。 她抿了抿唇,不敢再多言。 只是等她一走,周宴珩却是再也没了精力去看奏摺,脑海里全都是宋尔雅挥之不去的身影。 翌日。 东方破晓,朝堂上庄重肃穆。 周宴珩在满朝文武的身上扫视了一圈,最终落在了陈明安的身上,声音低沉:“朕近来听了些市井间的閒话,当朝官员竟然想要『贬妻为妾』,实在是太过荒唐,这般言行失当,有损官声的人,如何能做百姓的父母官?” 他虽没有点明是陈明安,可满朝文武心知肚明。 更有甚者,竟是当面偷笑。 陈明安闻得此话,脸色苍白,不由得攥紧了拳头。 第28章 剃了头髮去做姑子 他这两日也听到了外头的那些风言风语,认定是宋尔雅不想让李嫣儿进门才故意散播消息,原想著回家好好教训她一顿,只是这几日忙著哄李嫣儿,竟还没功夫回家。 本以为这算不得什么大事,却没想到竟然传到了陛下的耳朵里。 看来宋尔雅仗著自己有誥命在身,是不可能轻易妥协了。 只是这样不知分寸,想要毁了自己前程的女人,根本就不配继续留在陈家。 他必须要休妻。 陈明安眸中燃起了熊熊怒火,心里打定了主意,既然宋尔雅是因为誥命才能让陛下知晓此事,那他就想办法让宋尔雅失了誥命才行。 周宴珩本以为有了自己敲打,陈明安好歹能收敛些,回去也能对宋尔雅好些。 可四目相对,看到他眸中的怒火,周宴珩的脸色更加难看。 他再次开口:“希望诸位大臣都可以『整肃家风,恪守礼法』,要是再有这样的风言风语传到朕的耳朵里,朕不论对错,一律革职,也好堵住天下悠悠眾口。” “臣等遵旨。” 话音落下,周宴珩才將目光放在了奏摺上。 “西北边防受创,粮草也受到了影响,陈爱卿——”他脸色凝重,“你本就是在西北立下了战功,如今边疆再次遭难,想来你也是心中担忧,朕便命你做钦差大臣,领兵协防,爭取能够带著西北兵再立战功。” 陈明安听著这话,却是迟迟没有反应过来。 他原本想著,外头的那些流言蜚语,一定会影响到自己在周宴珩心中的形象,日后升迁无望,却不想立刻就给自己安排了差事,还是钦差大臣,这虽是外任,却有实权,他也能在西北的一些事情上做主,分明就是看重自己的表现。 他眉眼间的得意都有些遮掩不住了。 只有有了陛下的看重,即便是自己日后朕的休了宋尔雅,也不可能有事的。 想到这里,他连忙跪地:“臣领旨。” 满朝文武面面相覷,谁也猜不透陛下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散朝后,陈明安连走路的步子都猖狂了几分,根本就不见往日的唯唯诺诺。 他不过才到了宫门口,便看到了在门口焦急等候的李嫣儿。 李嫣儿自是得了宫里耳目的话,知晓陛下今日为了外头的閒言碎语而指责了陈明安,想著这是自己表现的机会,连忙到了宫门口等候。 这会子看到陈明安从宫里出来,快步迎了上去:“明安哥哥,你没事吧?” “嫣儿,你怎么在这?”陈明安一头雾水。 李嫣儿不知何时红了眼圈,声音都带了几分哭腔:“我今日才听到了外头的那些閒话,生怕对你会有什么影响,便想著来瞧瞧你,只可惜,我不能跟你去朝堂上,便在宫门口等著了,不知陛下有没有知道此事?有没有训斥你?” 陈明安看到她眼中的担忧,那些因为宋尔雅而起来的糟心全都没了。 他拍了拍李嫣儿的肩头,道:“嫣儿实在不用担心我,陛下不过是为了给那个女人一些顏面才假意训斥我两句罢了,方才还叫我领兵协防西北,可见是没有动气……” 他说著话,明显感觉到周遭有人一直看著自己。 陈明安虽然得意,却也不是完全没有脑子,知晓自己眼下正是陛下面前的红人,难免有人会嫉恨自己。 “嫣儿,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咱们还是找个僻静些的地方吧。” 李嫣儿点点头:“那明安哥哥先上马车吧。” 陈明安並不拒绝,任由她將自己拉上了马车。 等上了马车,李嫣儿便直接依偎到了他的怀里,声音都染上了哭腔:“明安哥哥,都是嫣儿不好,要是嫣儿能够劝动爹爹和娘亲,不叫他们让嬤嬤上门,陈夫人也就不会知道你我的事情了,今日的这些事情也就不会发生,陛下一定还会对明安哥哥委以重任的。” “嫣儿,此事与你无关。”陈明安听得她那软糯糯的嗓音,心肠都软了。 他將人搂得更紧了些,咬牙切齿:“要怪就怪宋尔雅那个贱人,见我不如她的意,便想毁了我,她也不想想,要是没有我这个夫婿,她怎么可能会有进京的机会,又怎么会获封誥命。” 李嫣儿听得这话,眉眼间带了得意。 看来陈明安是彻底信了这些风言风语是宋尔雅在外散播的。 她收敛了自己的心绪,仍旧摆出一副贴心的模样来,道:“陈夫人这么做也是在意明安哥哥……” “说到底都是嫣儿没能控制好自己的感情……明安哥哥,咱们只当先前的那些事儿没有发生,你还和陈夫人好好过日子,至於我……一个残花败柳,便是嫁人也难嫁好人,大不了就剃了头髮去做姑子,只要明安哥哥好,嫣儿愿意青灯古佛,日日祈求佛祖保佑你。” 这话让陈明安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的心疼,伸手替她拭去眼角的泪水,声音尽显柔情:“嫣儿,好好的,你怎么说这样的话?” “你放心,宋尔雅既然想要毁了我,我自然不会继续容忍她,只是我即日就要起程前往西北,此时休妻娶你,只怕委屈了你,可你等我回来,我一定给你名分,八抬大轿將你迎娶进门,绝不会再让你受委屈。” “明安哥哥……”李嫣儿汪著眼泪瞧他。 陈明安继续道:“你也明了,我娘最是欢喜你的,便是我不在京城,你也可以多去陈府走动走动,提前熟悉府里的事务,等我回来,將你娶进门,你也能直接上手。” “你放心,你將是我此生唯一的妻。” 李嫣儿还以为他对宋尔雅有多深的情意,如今听了这话,心中冷笑。 她却露出羞涩的神情,含羞应下。 …… 陈明安出征的消息自然很快传到了陈府的。 老太太倒是满心欢喜,只觉得等自己儿子再回来的时候便又能升官加爵。 倒是宋尔雅,面上波澜不惊,得到了消息也没多问,便回屋给陈明安收拾行囊去了。 第29章 我说的话,你听不懂? 宋尔雅手中捏著针线,正往衣摆处缝製最后一颗铜扣,耳边倏地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带著几分不耐。 她並未抬头,而是轻轻拽了拽线头,这才温声开口:“你回来得正好,西北天冷,我替你……” 陈明安看著满桌的东西,当即皱了眉头。 这些活计,明明是底下下人该做的杂活。 这个宋尔雅不紧著学京中的规矩,只在这些缝缝补补上下功夫,骨子里分明还是乡野妇人,哪里配做陈家的主母? 怒火燃起,他开口的话儘是不耐:“雅雅,说到底,你如今也是五品宜人了,这些东西让丫鬟来收拾也就是了,哪里还用得著你亲自动手?” 他语气中的嫌弃毫不掩饰,视线落在宋尔雅身上。 “你总得好好收拾下自己,整日里跟著老妈子似的,传出来,別人只当是我陈家苛待了你,连个伺候的人都没有,你要是觉得如今府上这些丫鬟婆子不舒心,便早日找个人牙子將她们打发了,再挑合心意的,何必这般亲力亲为。” 宋尔雅的动作微微一顿,眼底的柔顺渐渐消散。 並非是她嫌府上的丫鬟婆子不尽心,而是老太太看不惯她们,又想著故意磋磨自己,这才叫自己事事亲自动手。 至於这衣裳,是陈明安从前时常將自己的手艺好掛在嘴边,自己才想著在离开前再替他做一次衣裳,也算是答谢他这么多年对自己、对思舟的照顾了。 她深吸一口气,低声辩解:“府里的丫鬟要伺候母亲,思舟也需人照看,这些活我自己做惯了,不打紧的,再说……” “再说什么?”陈明安打断她,语气陡然沉了下来,“我说的话你听不懂?”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s.???】 “让你別干这些下人的活,你就照做!还有,日后少出门,外头那些风言风语还不够丟人?你安分守己待在府里,別再给我惹事,就是帮我最大的忙了。” 宋尔雅抬起头,眼底满是错愕。 她自始至终什么都没做,怎么到了他嘴里,倒成了自己的错? “我没有惹事……” “不是你是谁?”陈明安冷笑一声,显然不信,“整个京城谁不知道你不愿我娶嫣儿?除了你,还有谁会故意散播这些閒话毁我名声?宋尔雅,我劝你识相点,別以为有个誥命就能无法无天。” 他说著,从袖中掏出一张纸。 粗糙的麻纸上,字跡潦草歪斜,墨渍还晕著,显然是写得急了。 “立休书人陈明安,系西北军参將,因妻宋氏……性粗鄙,不守妇道,不堪为正室……” 后面的字还没写完,可陈明安想要休妻的心思却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陈明安的声音阴冷:“你要是乖乖听话,等我从西北回来,便还给你留个体面,你依旧留在陈家,做妾也好,做个管事嬤嬤也罢,至少能守著思舟,可你要是再敢在外头生事,或是对嫣儿不敬,这休书我立马写完,到时候你一个下堂妇,无论去哪里,还能不能有口饭吃,可与我无关。” “至于思舟,你日后也不能再见。” 宋尔雅缓缓弯腰,將地上的休书捡了起来。 她並不在意到底会不会拿到这休书,可叫她不能见思舟,是万万不行的。 她看著那些潦草的字跡,每一笔都透著嫌弃,原来这么多年的搭伙过日子,在他眼里,竟只值这半张潦草的休书,只值一个妾。 她將休书轻轻叠起,放进袖中。 “不必了。”宋尔雅的声音淡淡的,“我宋尔雅虽出身乡野,却也知道『寧为贫家妇,不做富家妾』的道理,这休书,你若是想写,便写完吧,我不会留在陈家做妾,也不会再碍你的眼,只是一点,思舟是我怀胎十月生下的,即便是离开陈家,我也不会放手。” “明安,李家是名门大族,还没过门,府上便已经有了儿子,心中难免会有隔阂,我將思舟带走,也是为了你好。” 陈明安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她会这般乾脆。 他和宋尔雅到底是多年夫妻,即便在床笫上並不融洽,而能得这么顺从的女子伺候,他心里自然也是想再给她一次机会的。 宋尔雅却是丝毫不在意他脸上的惊愕,转头离开。 出了门,她只觉得脸上湿漉漉的。 她实在想不明白,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 昔日在小河村,她对周宴珩一片痴情,事无巨细,可换来的却是屠村,如今,她自认对陈家勤勤恳恳,可仍旧没有好果子。 或许,她本就不应该和这些人有什么纠葛。 自那日后,宋尔雅便將自己关在了屋子里头,除了思舟,不肯见任何人,就连陈明安离京当日都没有露面。 第三日,京城飘了第一场雪。 细碎的雪沫子打在窗欞,沙沙作响。 院外传来了丫鬟的脚步声,带著几分怯意:“夫人,老太太唤您去前院,说是李家千金来了,请您去伺候茶水。” 宋尔雅的手微微一顿。 她虽猜到李嫣儿迟早会上门来,却没想到竟然这么快,只是人这时候来,明显是来瞧自己笑话的。 她不愿去。 偏偏她如今还没离开陈家,仍是陈家的儿媳妇,若是公然抗命,只怕老太太又要藉机生事,思舟怕是要跟著受委屈。 她深吸一口气,道:“看好小公子,別叫他乱跑。” 小丫鬟应了一声。 宋尔雅又看了思舟一眼,这才往老太太院里去了。 暖阁里头,熏笼里燃著上好的银丝碳。 老太太止不住地夸讚:“你这孩子也太客气了些,怎么回回上门都带这么多的东西,很快你我就是一家人了,日后不必讲究这些虚礼了。” “这可不成。”李嫣儿笑道,“说到底,我还没嫁进陈家,没有空手来的道理,即便是我日后过了门,您也是我的尊长,我孝敬您也是应当的。” 她一身石榴红的锦裙,好生耀眼。 她正想在恭维老太太几句,却没想到正好瞧见宋尔雅从窗前走过,见她一身半旧的袄子,心中越发得意。 第30章 敬茶 亏她还以为陈明安给宋尔雅送了好意,宋尔雅会忙不迭的裁成新衣穿上,如今见了,分明就是改不了骨子里的穷酸气。 李嫣儿站起身来:“陈夫人怎么才来,我和老太太可等了你好一会儿了,我还以为你不愿意见我,正准备一会儿亲去拜访呢。” 宋尔雅淡淡扫过她脸上的讥讽,並不多言,而是朝著老太太盈盈一拜。 “我看她定是在屋里躲懒,如今安儿不在家,你倒是越发没有规矩了,平日里不肯出来见人也就罢了,今儿有客来访,还要三请四请,明摆著要人看我们陈家的笑话。”老太太斜睨一眼,语气刻薄。 宋尔雅早就习惯了这些嘲讽,並不理会,而是径直走到桌边,给二人倒茶。 李嫣儿端起茶杯,眉眼间不自觉带了几分优越,似笑非笑:“陈夫人这身衣裳倒是素雅,只是如今雪天寒,穿得这样单薄,莫不是故意让外人以为老太太苛待了你?” “可不是嘛!这些日子外头那么多的閒言碎语,你真当我不知道?安儿先前给你买的那些绸缎,你倒是穿啊,偏要裹著这身穷酸料子,难不成是想要外头人怀疑我苛待了你?” 宋尔雅握著茶壶的手稳了稳,滚烫的茶水顺著壶嘴注入茶杯,泛起细密的茶沫。 她心里早已打定主意要离开陈家,这些嘲讽自是激不起半分波澜。 她將倒好的茶轻轻放在老太太面前,声音平静:“母亲,衣裳不过是蔽体之物,暖和便好,不必讲究。” “你懂什么叫讲究?日后嫣儿嫁进来,那才是陈家的主母,哪像你,连件像样的首饰都没有,出去只会丟陈家的脸,我看不如你儘早將你身上的誥命让给嫣儿,也省得丟人现眼!”老太太看著她,只觉得心里万分嫌弃。 多看一眼都嫌脏。 李嫣儿故作娇羞地拉了拉她的衣袖:“老太太,您別这么说,陈夫人只是不懂京中规矩罢了。” “既然嫣儿都替你说话了,你也该懂点事。你既愿意留在陈家做妾,今日便当著我的面,给嫣儿敬杯茶,算是认了她主母的身份,日后也好和睦相处。”老太太眼珠一转,突然看向宋尔雅,似笑非笑。 宋尔雅拧了眉头。 她早就说了多次,自己不可能做妾,老太太却还这般说,分明是存心让自己难堪。 她抬起头,眼底没了先前的温顺,只剩冷然:“母亲,我早已说过,我不会做妾,这杯茶,自然是敬不得的。” “你敢!”老太太勃然大怒,猛地站起身,指著宋尔雅的鼻子骂道,“你个不知好歹的贱妇!安儿给你留个体面,你倒蹬鼻子上脸了,今日这杯茶,你敬也得敬,不敬也得敬!” 说著,她竟伸手去抓宋尔雅的手腕,想强行把茶杯塞进她手里。 宋尔雅下意识后退一步,避开了她的手。 老太太扑了个空,怒火更盛,转身就去抄桌边的戒尺:“反了你了!今日我非要好好教训你,让你知道什么叫规矩!” 戒尺刚举过头顶,院外突然传来小廝慌乱的脚步声,人还没进门,声音先传了进来:“老夫人,夫人,宫里来人了,说是陛下派来的內侍,还有太医,说是来探望小公子和老夫人的。” 老太太举著戒尺的手僵在半空,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宫里怎么会突然来人? 要是让他们看到自己这般模样,传出去岂不是丟尽陈家的脸? 宋尔雅到底是朝廷誥命,要是乱说话,可怎么好? 李嫣儿也慌了神,她原本想借著徐氏的手打压宋尔雅,可没料到宫里会来人。 她连忙整理了一下裙摆,又摸了摸鬢边的步摇,试图维持住贵女的体面,可眼底的慌乱却藏不住。 宋尔雅也愣了一下。 周宴珩这个时候命人上门,难不成是发现了什么? 她还没回过神来,耳边已然传来了老太太恶狠狠的威胁:“我可告诉你,宫里来人,你要是敢胡说八道,我就让安儿给你一纸休书,给我滚出陈家!” 宋尔雅没这个閒心乱说,自然没將这威胁放在眼里。 三人行到院里,小丫鬟已经带了思舟过来。 宋尔雅蹲下身,替儿子拢了拢衣领,提醒道:“宫里来了公公和太医看望你和祖母,你切记谨言慎行,要是他们不问,就莫要说话。” 她的话音刚落,便见两名內侍一前一后走进院门。 而下停下脚步,略一躬身:“陈老夫人,陛下念及陈將军领兵西北,戍守边疆辛苦,特命咱家与李太医前来探望家眷,一来,听闻小公子早產,这些年又在西北,只怕身子不好,便命太医来瞧瞧小公子的身子,二来也送些御膳房的滋补品,给老夫人补补身子。” 老太太听了这话,眉眼间儘是得意。 她就知道,自家儿子有了出息,就连宫里的人都看重,这日后再有了李家帮衬没必然能平步青云,日后成了大將军,她脸上也能更有光彩。 宋尔雅並不往前凑,而是一直往后躲,更留意著机会先叫思舟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却没想到內侍还是一眼便看到了她,上前见礼:“陈夫人安。” “陛下听闻府上小公子前些日子染了风寒,心中牵掛,特意让奴才多问一句,不知小公子的身子可好全了没有?”他声音里带著殷勤,“陈將军在外,府上没个能做主的人,夫人性子软,难免受了欺负,陛下吩咐了,要是有人得罪了夫人,夫人不必忍著,只管进宫告诉陛下,要是说不出口,便是告诉太后,也是会为您做主的。” 这话让宋尔雅脸色苍白。 她实在不知周宴珩为何要这般关切思舟。 老太太听了这话,脸色也跟著难看了几分,只以为是宋尔雅背地里说了什么,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 “公公这么说,可真的误会了,我这儿媳妇在府上说一不二的,只有欺负別人的份,谁敢欺负她呢。”她这话里的尖酸刻薄没有丝毫遮掩。 第31章 私通 內侍闻得此话,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声音却仍旧如常:“老夫人说笑了,既然陛下特意吩咐,想来是怕府中事务繁杂,委屈了老夫人和小公子,更是想著陈將军在外拼杀,家里头不安稳,让外人钻了空子,反倒叫人觉得陛下不顾功臣。” 这话另有所指,他的目光也落在李嫣儿的身上。 李嫣儿脸色惨白,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訕訕往后退了两步,不再多言。 “陛下多虑了,我家从没外人。”老太太却没懂这话里的深意,自顾自道,“我儿给这儿媳妇不知买了多少好东西,偏她眼光高,看不上眼,只爱裹一身旧袄子,也不知是惺惺作態给谁看,公公,您回去可千万要替老身分辨两句,別叫我儿在外征战,还要忧心我这把老骨头。” 她这话倒是没理搅三分了。 內侍一时语噎,看向她的眼神都带了无奈。 他索性不再多言,而是將目光放回宋尔雅身上,连声道:“陈夫人,陛下有几句话嘱咐,奴才瞧著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不如移步后院,也好让太医替小公子好好瞧瞧身子。” 宋尔雅心头好似压了一块大石头,生怕周宴珩会对思舟不利。 她下意识看向老太太,见她正恶狠狠的盯著自己,犹豫片刻,还是点头应下。 后院只剩枯枝白雪。 老太太並不让人收拾宋尔雅的院子,她也没了心情,这院子自是凸显了几分淒凉。 內侍打量一圈,心中添了几分同情。 “公公,西北遭逢战乱,陛下忧心,我身为朝臣女眷,自然也该为陛下分忧,想著节俭些,也算是为边疆的將士尽些绵薄之力。”宋尔雅看到他的眼神,连忙解释。 內侍並不多言,而是笑道:“要是天下女子都有陈夫人的用心,陛下也就能安心了,只是陛下想著你们这一家都是从西北来的,府上许多东西不齐备,特意让奴才送过来。” 话音落下,另一个內侍便端了一个小箱子上来,里头除了锦缎布匹,还有不少的金银珠宝,就连小孩子的衣裳玩具都能瞧见。 宋尔雅越发猜不透周宴珩的心思,下意识推拒:“无功不受禄,我怎么能收下这些东西。” “陈將军在外征战,陛下赏赐些东西也无可厚非,陈夫人不必推辞。”內侍连声道,“日后李太医会时常过来替您和小公子看诊,要是什么短缺,夫人只管开口就是。” 宋尔雅还想推辞,可话还没说出口,內侍便已然离去了。 自这之后,內侍和李太医每隔两日就会过来,美名其曰『抚恤功臣家眷』,可带来的东西却全都是给宋尔雅和陈思舟的,半点没有老太太徐氏的东西。 徐氏到底是动了怒,口无遮拦:“我就知道这宋尔雅是个不安分了,不过是叫她给你敬茶罢了,也是应当的,她竟然在公公面前告状,让陛下心疼她,可怜她,就连宫里的赏赐都没有我的份!” “我儿在外征战,我这个亲娘却在家受委屈,这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她越想越气,竟在这冬日里冒了汗,如牛饮水喝了好几碗茶才作罢。 李嫣儿自打上回內侍来內涵了自己两句,便有几日没上门来,可想著不能就这么让宋尔雅有好日子过,便再次上门来了。 没想到这才上门,便听到了徐氏的抱怨。 她眼中带著窃喜,嘴上却还劝著:“老夫人可千万別为这些小事气坏了身子,陈夫人到底有誥命在身,又得了陛下的青眼,得些赏赐也是应当的,等明安哥哥回来自然会同陛下给老夫人求些恩典的。” “只是……”她欲言又止。 徐氏本就在气头上,这会子见她吞吞吐吐,心里更觉得憋闷,道:“你有什么话直接说就是,你又不是外人,何必如此吞吞吐吐。” “並非是嫣儿吞吞吐吐,只是这事儿太过可疑,只怕我说了是大不敬。”李嫣儿仍旧故意卖关子。 徐氏拉她手:“咱们娘俩有什么不能说的。” 如此,李嫣儿嘆息一声,道:“往常京城也有立下战功的人,陛下不过赏赐一两回也就是了,哪有日日派人来探问的,而且来的多是太医,而非內侍,嫣儿只怕是这太医打著陛下的名义……” 她的话戛然而止,却让徐氏也明了了这其中的意思。 徐氏一开始就怀疑,像宋尔雅这样的乡野村妇怎么可能得陛下的赏赐,如此就说得通了。 她重重拍了下桌子,怒道:“我就知道她是个不安分的,竟然敢趁著安儿不在和別的男子勾三搭四,我看她也不必用陈家的东西了,我且忍她几日,等我安儿回来,一定要將这姦夫淫妇浸了猪笼才行!” 李嫣儿心中越发得意,要是坐实了宋尔雅和外男私通的罪名,那自己日后才是真正的陈家主母。 “老夫人果然心善,只是总不能现在就便宜了她,眼下正是寒冬腊月,不如断了她院子里的炭火,冻上几日,她自然也就知道错了,也能在没酿成大错前悬崖勒马。”她劝道,“只是这事儿须得让明安哥哥知晓,不然等他回来听闻此事,万一接受不了,怕是会坏了身子。” 徐氏听了这话,转了转眼珠子,心里也就打定了主意。 她再次拉过李嫣儿的手,拍了拍,道:“好孩子,还是你最贴心,你放心,我这就给安儿去信,非得让安儿休了这个不守妇道的东西,只是你日后可得多来陈家几回,不然遇到了事,我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 “老夫人看重嫣儿,可我却不能认不清自己的位子。”李嫣儿故意露出了悲切的神情,“陈夫人才是明安哥哥的娘子,我如今没名没分,说难听了,跟外室没什么区別,怎么能插手主母的事情呢。” 徐氏连忙劝道:“你可別这般自谦,只有你,才是我认定的唯一的儿媳妇,那个宋尔雅不过是个村姑,入不得我的眼的。” 第32章 思舟替娘去 李嫣儿看著她眼中满满的嫌弃,心中越发得意。 只要陈家的人都看不上宋尔雅,即便是她的脸皮再厚,也不可能继续留在陈家了。 自这日后,日子越发冷了。 徐氏当真听信了李嫣儿的话,断了宋尔雅母子两个的炭火,就连往日的吃食都给减了半。 宋尔雅看著丫鬟送过来的残羹冷炙,连点荤腥油水都不见,不觉皱了眉头,问道:“厨上这几日是怎么回事,思舟正长身子,整日吃这些,身子怎么会受得住?” 她先前是连草根树皮都吃过的,自然不会在意吃食,可思舟本就身子弱,这些年在西北更是跟著自己吃了不少苦头,本想著到了京城能好好养养身子,不至於落下病根,却不想竟是这样的局面。 “老夫人说了,夫人如今身份不同了,用的都是宫里的东西,自是看不上府上的吃穿用度了,便只吩咐厨上给您准备这些。”丫鬟唯唯诺诺道。 不必问,如今没了炭火,必然也是老太太的意思。 宋尔雅嘆息一口气,眉头拧成一团,许久才將自己心头的不快压下。 看来,陈府是一时一刻也待不下去了。 她並未苛责眼前的小丫鬟,而是頷首示意她离开。 等人一走,思舟歪了小脑袋,声音分明带著哽咽:“娘,祖母是不是彻底厌弃我们了?” “没有的事儿。”宋尔雅愣了愣神,连忙遮掩,“想来是府上入不敷出,老太太只能节省些,左右宫里送来的东西来没动过,娘上回瞧见那里头有暖和的软缎,不如拿出来给你裁两身衣裳,这些日子娘也做了不少的针线活,明儿正好拿出去换些炭火回来。” 思舟却是摇了摇头,贴心道:“思舟不冷,娘每年冬天手上都要犯冻疮,今年没有炭火,只怕是更要厉害了,那些东西还是留给娘吧。” “要是祖母再来叫娘去干活,思舟替娘去。” 听著这样暖心的话,宋尔雅的眼眶里噙了水光。 她將思舟搂在怀中,下定了决心:“你放心,等娘在外找到了落脚的地方,我们便搬出去,日后就再也不会有人嫌弃我们了,只是,思舟,你要想日后被人看得起,须得自己立得起来,不能万事都依靠旁人。” 她这话既是说给思舟的,亦是说给自己听的。 她先前以为周宴珩会是自己的依靠,可因著他,整个小河村的人都没有善终。 如今她以为陈明安会庇佑她与思舟,却还是逃不了被厌弃的局面。 左右她有手艺,总能养得活思舟。 接下来的几日,宋尔雅暗中整理医案,炮製药材,总想著日后借医术谋生,甚至还私下出去过几回,想看看临街的便宜铺子。 等消息传到徐氏耳朵里的时候,她对宋尔雅的不满便又多了几分。 她借著歇午觉的功夫,將人叫到了自己屋子里。 “你如今是越发有本事了,我不叫你,你都不来我面前尽孝,难不成是仗著得了几日陛下的上次,便不將我放在眼里了?”徐氏瞪她,眸中满是不快。 她这几日听李嫣儿说了不少李家的森严规矩,心中自是嚮往,只盼著宋尔雅也这般伺候自己。 却不想这是个执拗性子,死活不肯低头。 好在徐氏跟著李嫣儿学了不少后宅折磨人的手段,这会子看到宋尔雅跪在地上,心中满是得意。 宋尔雅只跪著给她捶腿,並不应答。 徐氏见她这般,心中反而堵得慌,一心想看她哭诉求饶,而非是这般冷静。 她捏住宋尔雅的下巴,冷冷开口:“我听闻你这些日子时常出门去,反倒是那个李太医最近没上门了,难不成是觉得在家里不方便,你二人出去偷情了?” “母亲何出此言?”宋尔雅抬头,拧了眉头。 她料到了徐氏会百般针对自己,却始终没想到她竟然会这么往自己身上泼脏水。 “母亲难道不知,这样的罪名安在我身上,我可是要被浸猪笼的!”她虽不想多言,却也不愿意平白背这样的一个罪名。 徐氏冷笑:“你自己不乾净,难道还怕別人说?你要是真的清白,倒不如说说,那李太医为何日日过来给你送东西,你这几日又为何时常出去?你可莫要拿陛下做藉口,安儿虽有些功勋,却也不至於日日赏赐,分明是你与那个李太医有姦情!” 宋尔雅抿著薄唇,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 她的確不知周宴珩为何要屡屡赏赐东西,可这是圣意,她不能推脱,至於出去寻铺子的事儿,她更是不能言说。 徐氏见她迟迟不开口,更是坚定了自己的念头,直接在她的胳膊上掐了一下。 突如其来的疼痛让宋尔雅瑟缩一下,抬眼看向徐氏,眼底没了往日的温顺,冷冷道:“母亲想要罚我,大可直说,何必用这般污糟的事情来糟践人?我虽是出身乡野,也知道妇道,就算是为了思舟,我也断不会做出这等辱没陈家门楣的事儿!” “你日日与李太医私相授受,又私下出去鬼混,已然是辱没门楣,更別说,你这些日子在外做的那些混帐事儿,桩桩件件,哪里有半点陈家主母的样子!?”徐氏伸手又在她的胳膊上拧了一把,“我看安儿不过才走了几日,你就耐不住性子,胡乱勾引野男人了!” 宋尔雅强忍著疼,却不愿说出半句求饶的话来。 她深吸一口气,再次辩解:“李太医上门是奉陛下之命,我出门也不过是为了给思舟寻一个好些的书塾,母亲若是不信我,大可去问陛下,再去街上打听,看看我何时与外男有过牵扯?” “倒是母亲,李家千金还没过门,你便日日与她婆媳相称,又哪里顾及陈家的脸面了!?” “我不过教训你一句,你竟还敢忤逆我,我看你这样的人根本就不配留在我陈家!”徐氏动了怒,猛然推开宋尔雅。 宋尔雅重心不稳,重重摔在冰冷的青砖上,膝盖的旧伤被磕碰,瞬间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 第33章 藉此机会做个了断 她额上冒了冷汗,好一会儿的功夫才能站起身来。 彼时,门外突然传来轻微的响动。 徐氏耳朵尖,立刻抬头看去,见是李嫣儿,瞬间多了几分底气:“嫣儿,你来的正好,赶紧给我评评理,你看看这宋尔雅,仗著誥命在身,非但不孝顺我,竟还在外头鱼人私相相授,我不过说了她两句,她竟然还敢跟我顶嘴,这哪里有半点做媳妇的谦逊!” “老夫人先消消气,可別为些小事儿气坏了身子,我想著陈夫人应当不是这样的人,当中有什么误会也说不定。”李嫣儿上前扶著徐氏,柔声劝道。 她的目光扫过地上的宋尔雅,眼底闪过一丝得意。 她倒要看看,宋尔雅今日还能如何躲过去。 宋尔雅並不理会这二人的情深,撑著地面,慢慢起身,膝盖处传来的疼痛还是让她忍不住皱了眉头。 徐氏指著宋尔雅的鼻子,怒火好似要从眸中喷发出来:“误会?哪来的误会,自打那李太医不上门后,她便日日出去,怎么会是巧合?我看她就是想踩著安儿往上爬,如今想著李太医能接近宫里的人,便故意攀附,这样不守妇道的女子,我们陈家要不起!” “陈夫人,我知你怨恨明安哥哥想要贬妻为妾的心思,可此事到底还没定准,你要真的想怪便怪我,可千万別用这样的法子来让明安哥哥心寒,他在外拼杀,为的就是你和思舟能在京城安稳度日,你要真的做了这样的事儿,明安哥哥回来该有多伤心?”李嫣儿连忙顺著她的话往下说,语气中竟还带了几分惋惜,好似是真的替陈明安打抱不平。 宋尔雅看著这两个人一唱一和,只觉得无比荒诞。 明明是陈明安先对不起自己,怎么所有人都来谴责自己。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低沉:“我与李太医清清白白,更不曾与任何外男有过拉扯,要是母亲不信,大可报官,只是这样的事情若是传出去,丟的不仅是我的脸,还有陈家和李家的脸面!” “你竟然还敢威胁我!今日理我非要好好教训你,让你知道什么叫三从四德!” 话音落下,徐氏转头就去拿案上的戒尺。 宋尔雅下意识闭上眼睛,却没等来预期的疼痛。 她睁开眼,只见思舟小小的身子正挡在她面前,双臂张开,仰著小脸瞪著徐氏:“你不准打我娘!” “你要是再敢打我娘,我就去找宫里的公公告状,陛下一定会为娘做主的!” 说罢,他还伸手推了徐氏一下。 只可惜他力气太小,根本就没对徐氏造成什么疼痛。 徐氏看著思舟这副护母的样子,咬牙切齿。 她原本还想著思舟是陈家唯一的孙辈,心中到底还是有些疼爱的,却不想他根本就不跟自己一条心,既如此,这样的孙子也不必继续留在陈家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1???.???超好用 】 左右李嫣儿年轻,总能再给陈家添丁进口,到时候自己儿孙满堂,也不必在意这么一个出身寒酸的孙儿。 她恶狠狠地瞪了宋尔雅一眼,將戒尺扔在地上:“看在思舟的面子上,我今日就饶了你,可你日后要是再敢出去鬼混,或是对嫣儿不敬,我定不饶你!” “老夫人心软,陈夫人可快些谢过老夫人,带著思舟回去吧。”李嫣儿赶忙上来打圆场。 宋尔雅淡淡看了她们一眼,並未多言,直接带著思舟俩开。 等人一走,李嫣儿便又立刻上前去献殷勤:“老夫人今儿怎么动了这么大的气,虽说陈夫人这些日子的確不安分,可您也不能不顾自己的身子,还是应当儘早写信告诉明安哥哥,让他来处置此事。” “我前些日子就已经写信过去了,想来他这两日就要收到了,等休书到手,你就再也不用受委屈了。” …… 彼时,陈明安已经收到了徐氏来信。 他看到上头的內容,不觉皱了眉头,私心觉得宋尔雅应当不是这样的人才是。 只是周宴珩上回在朝堂上暗示了自己,虽是自己的家事,可要是贸然贬妻为妾,自己难免会落人口舌。 眼下分明是个好几回。 他正斟酌著回信的字眼,外头突然传来了斥候急报:“將军,西蛮铁骑已经绕过了防线,不仅烧了右翼粮草营,害掳走了负责押运的三名百户!” “什么!?”陈明安闻言,猛然站起身来。 他快步走到帐外,看著那凌冽的寒风裹挟著沙尘扑面而来,远处军营的警报声已然响起,士兵们匆忙奔走,乱成一团。 他吼道:“立刻召集副將议事!” 陈明安转身回帐,目光扫过桌上的信,心里对宋尔雅的犹豫瞬间被战事的焦灼取代,只觉得心烦意乱。 眼下军情紧急,他哪有功夫理会內宅琐事。 只是母亲说得对,既然宋尔雅不肯安分,留著也是个麻烦,倒不如趁此机会做个了断—— 战事吃紧,儿无暇分心,不日便將休书送回,娘儘快安心,家中诸事全凭娘做主,待战事平定,儿必风风光光迎嫣儿进门。 最后一字落下,陈明安將信交给亲兵:“快马加鞭送回陈家,不得耽搁!” 亲兵领命而去。 陈府收到回信那日,徐氏特意將李嫣儿请了过来。 暖阁的熏笼里燃著银丝碳,暖洋洋的。 徐氏將信推到李嫣儿面前,笑道:“我就说安儿最懂我的心思,等休书一到,宋尔雅那贱妇可就再也没有理由继续赖在陈家了,等安儿回来,你便是陈家名正言顺的主母了,你放心,到时候,娘定让你风风光光的嫁过来。” “老夫人……”李嫣儿面露羞涩。 可不过片刻,她脸上却露出了些许的担忧:“话是这么说,可陈夫人毕竟是陛下亲封的五品宜人,又在陛下和太后娘娘面前露了脸的,万一她不肯走,反而闹到宫里去,可怎么好?” “我受些委屈没什么,可不能让明安哥哥难做人吶。” 徐氏竟忘了这一点。 她思忖片刻,冷哼一声:“她敢!” 第34章 一条烂命 “眼下我安儿在西北替陛下打西蛮,不日凯旋迴京,陛下难道还会为了一个乡野妇人驳了功臣的脸面?” “再说了,她和李太医到底是不清不楚的,只要她敢闹,我就把她和外男不清不楚的事儿捅上去,让全京城的人都看看,她是个何等不知廉耻的东西!到时候別说誥命,她能不能保住性命都未知呢。” 李嫣儿垂眸,眸中情绪不明。 宋尔雅和外男不清不楚的事情本就是空穴来风,保不齐真的是清白的,想要彻底让宋尔雅翻不了身,就必须从她最在意的地方下手。 她眼中起了杀意。 三日后,京中便起了流言,说什么陈府的小公子,眉眼半点不像陈將军。 更有甚者,將宋尔雅在西北勾三搭四,怀著別人孩子嫁给陈明安的事情编成了话本子。 御书房的烛火彻夜燃烧,映得周宴珩眸色阴沉如水。 桌上的密报摊在案角,字里行间皆是陈府的腌臢事:“陈老夫人断宋氏母子炭火三日,膳食仅供残羹冷炙,李家千金借探病之名挑唆,谓宋氏与李太医有私……” 他眉头皱起,实在不知宋尔雅为何要这般忍气吞声。 当年小河村的宋二丫,敢提著杀猪刀追得地痞满山跑,敢顶著寒风满山挖药救他,何时这般逆来顺受过? 如今却任由徐氏磋磨、李嫣儿构陷,连句硬气话都似要斟酌许久。 是为了那陈明安?还是…… 为了思舟? “陛下,夜深了,可要传宵夜?”內侍轻手轻脚进来,见周宴珩还在盯著密报出神,放低了自己的声音。 周宴珩抬眸,眸中冷意渐散,只余复杂:“不必,传朕口諭,加派两队暗卫守在陈府外,若见宋氏母子遇险,不必稟报,直接护下。” 他顿了顿,又补充。 “切记,不可暴露身份。” “是。”內侍躬身退下。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 周宴珩望著窗外的月色,自嘲地勾了勾唇。 那个女人明明都已经捨弃自己了,自己怎么还能这么看重她,就应该看著她自生自灭才对。 可他不知为何,总是狠不下心来。 陈府的腊梅开得正盛,寒香沁骨。 她刚將晾晒的草药收进竹筐,就见府里的小丫鬟慌慌张张跑进来,脸色惨白:“夫人,出事了,外头都在传小公子他……” “怎么了?”宋尔雅的动作一顿。 “外头都说说小公子眉眼不像將军,是您在西北与人私通生的……”小丫鬟的声音越来越低,根本不敢抬头看她,“还有人编了话本子,说您当年是怀著身孕嫁进陈家,將军是被蒙在鼓里的冤大头……” 宋尔雅只觉得耳边嗡得一声。 她最担心的事,还是来了。 李嫣儿这是要赶尽杀绝,连思舟都不肯放过。 虽说自己当日的確是怀著身孕才嫁给的陈明安,可这么多年並无人起疑,她好不容易鬆了口气,却没想到还是被人给捅出来了。 “娘!”思舟不知何时跑了过来,小手紧紧攥著她的衣角,眼底满是惶恐。 “他们说我不是爹爹的儿子,是真的吗?我怎么可能会不是爹爹的儿子呢?” 宋尔雅蹲下身,指尖轻轻抚过他的发顶,柔声安抚:“不是真的,都是坏人胡编乱造的,思舟是娘……是娘的乖孩子,谁也不能胡说。” 她不敢提周宴珩,只能含糊带过。 思舟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小脑袋在她怀里蹭了蹭,却还是忍不住问:“那为什么他们要这么说?是不是因为我们要离开陈家了?” “是,等娘找到合適的地方,我们就搬出去,再也不听这些瞎话了。”宋尔雅心口一酸,摸了摸儿子的脸。 夜色渐渐黑了,宋尔雅却始终不得安眠。 她走到窗边,望著院外的月色,心中百感交集。 这些年来她无时无刻不担忧思舟的身份被人发现,原以为不会有事,可如今是不能不快些想法子了。 不然等周宴珩察觉到问题,知道思舟是他的儿子,只怕情况更加为难。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宋尔雅离了陈府。 当年她虽是足月生下的思舟,可那些日子,她吃不好睡不好,身子日渐消瘦,就连思舟也要比足月的孩子瘦小,同早產的孩子没有区別。 而当日给她接生的稳婆也在前不久到了京城。 只要能得到这些她证实的话,那思舟的身世之谜自然就不攻而破了。 这般想著,她加快了自己脚下的步伐。 贫民窟的巷子狭窄逼仄,两旁的土坯房歪歪扭扭。 宋尔雅在一扇破旧的柴门前停下,门上贴著的红纸早已褪色,边角卷得不成样子。 她抬手轻叩门板,声音压得极低:“张婆婆,您在家吗?” 半晌,门內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隨后门开了条缝,一个头髮花白、满脸皱纹的老妇人探出头来,见是宋尔雅,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是雅雅?” “张婆婆,是我,今日前来,是有一事相求。”宋尔雅屈膝行了一礼,语气恳切。 张婆婆在西北的时候同她的感情还算亲厚,又想著她给边疆的將士帮了不少忙,心中到底还惦念著往日的情分,犹豫片刻,便將人让进了屋子。 她嘆息一声:“雅雅,你不必多说,我也知道你今日上门是为了这些日子京城里的流言蜚语吧?” “思舟那孩子的確是早產生下的,你又和明安感情深厚,断然不会做出对不起你的事情,只是我不过是个乞丐婆子,说得话怕是也不会有人信的。” 说罢,她还摇了摇头。 宋尔雅也知道这是件麻烦事儿,只是她绝对不能让任何人有知道思舟身份的可能。 她想都没想,直接跪地:“张婆婆,我知你心中的顾虑,可当年毕竟是在西北,没人能给我作证,要是您也不愿出手相助,那我和思舟便只有投河这一条路可以自证清白了。” “我本就是一条烂命,死就死了,可思舟还小,我不能让他也跟著出事。” 话音落下,她的眼泪也跟著流了下来。 第35章 变卖赏赐 张婆婆本就是个心软的,又和宋尔雅有些旧交在,这会子见她为儿子的清白走投无路,心中越发疼惜,连忙將人从地上扶起来。 “雅雅,快起来!你这孩子何苦把自己逼到这个份上,思舟那孩子的情况咱们最是清楚,陈將军与你情投意合,想来也不会信外头的那些閒话,你也实在不必这般紧张。”她连声劝道。 宋尔雅却是面露为难。 眼下这个局面,陈明安对她已然没了旧情,便是等他回来,只怕也不会信。 况,她的心里本就有鬼,自是容不得半点马虎。 张婆婆见她如此,嘆息一声:“我不过是个普通老妇,说话没什么分量,虽愿意帮你们母子证明清白,却也未必会有人听,不过你既开了口,我便是豁出去跟人理论,也不会让那些烂舌头的人污衊思舟,你放心,这几日我就去京兆府递证词,你再看看能不能找些西北认识的军户来帮你们作证,到时候定能让京城里的人知道,思舟就是陈將军的亲儿子,日后再也没人敢胡说了。” 宋尔雅听著这话,悬著的心终於稍稍落地。 “张婆婆,多谢您。”她眼眶再次泛红,声音哽咽,“只是,婆婆,眼下京中流言正盛,我疑心这背后人的势力不容小覷,若您此刻露面,只怕会被人记恨,不如等我真正需要佐证时,再上门来请您?” “眼下只求您將我当年生產的情形,和思舟早產的细节写下一份医案,也好让我留个凭证。” “若是日后真要对证,这也算是个依据。” 张婆婆不懂这些弯弯绕绕,见她这般说,自是当即点头:“你考虑得最是周全,那便依你的意思,我这就开始写医案,绝不让人挑出半分错处来。” 说罢,她便去箱底翻出了泛黄的纸张,將当年的事情一笔一画仔细书写。 待医案写好,张婆婆吹乾墨渍,郑重交到宋尔雅手中:“收好了,雅雅,若你真的有难处,只管来寻我。” “多谢婆婆。”她小心將医案折好,藏进袖中,再三道谢后,才匆匆起身往陈府赶。 天已过午时。 宋尔雅心中记掛著思舟,脚步不由得加快,转过一个拐角,竟与一年轻姑娘撞了个满怀。 她还没站起身来,口中便不住的道歉:“姑娘恕罪,是我走得太急,衝撞了您。” 她一心想著赶紧回去瞧瞧思舟,自是不愿意在这些事情上浪费功夫的。 她站起身来,正想继续赶路,那姑娘却盯著她的脸。 “二丫姐姐?你是小河村的二丫姐姐?”姑娘的声音带著几分激动的颤抖,一把抓住宋尔雅的手。 宋尔雅听到熟悉的称呼,不自觉的打了个冷颤。 她猛然抬头去看面前的人,只见她眉眼间依稀有几分当年的轮廓,瞬间便认出,这是住在养父家隔壁的王蓁。 当年屠村,王蓁跟著她娘去外祖家参加喜宴,正好错过了,也因此留了条命。 宋尔雅不想被人认出来,更害怕如今会连累了她,下意识后退一步,强装镇定:“姑娘认错人了,我不是宋二丫。” “我不会认错,二丫姐姐,你如今虽说瘦了,模样也好看了,可眉眼都是没变的。”王蓁瞬间红了眼眶,“当年小河村遭难后,我和娘还以为咱们村的人都不在了,没想到姐姐你还活著,我要是去告诉我娘,她肯定很高兴。” “二丫姐姐,你这么多年都在哪里?过得好不好?当年的事情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这些问话像一块块大石头,尽数压在了宋尔雅的心上。 她声音发哑:“事情都过去了,我现在叫宋尔雅,已经不是当年的宋二丫了。” “好,雅雅姐姐,我如今嫁了人,夫家是京城人,你要是有什么需要帮衬的只管来找我。”王蓁笑道。 她的话音不过刚刚落下,突然愣了愣,脸色骤变,欲言又止:“这些日子京中传得沸沸扬扬,那陈府小公子难道……” “思舟是陈將军的儿子!”宋尔雅几乎是脱口而出。 她不想,也不能让任何人疑心思舟的身世。 哪怕是自己从前最相熟的邻家妹妹也不行。 王蓁见她如此,没有半分怀疑,笑道:“是我多嘴了,姐姐说什么样,自然就是什么样,只是雅雅姐姐当年对那个买来个汉子那般痴心,我还以为你这辈子就只守著他过日子了呢,如今的陈將军年轻,又有本事,想来姐姐的日子差不了。” 宋尔雅看著她真诚的眼神,却是笑不出来。 这些年她在徐氏的手底下不知受了多少磋磨,眼下陈明安也厌弃她,她的日子已然过不下去了。 如今遇到故友,她自是不愿意连累王蓁,可转念一想,自己如今力不从心,能有人帮衬自己一把也是好的。 “多谢,若有需要,我一定会去找你的。” 与王蓁道別,宋尔雅继续往回走。 街角的包子铺肉香四溢。 宋尔雅猛然想起这些日子思舟跟著自己受了不少的委屈,更是许久没吃过荤腥了,本想进去买两个肉包子,可她伸手摸向腰间的荷包,却发现里面只有几枚铜板,连一个肉包子都买不起。 她的手顿在半空,心中一阵酸楚。 这些年她本来就没有挣到什么钱財,即便是有一星半点也是和陈明安的混放在一起,而府里的一切吃穿用度全都是由徐氏把控著。 她並没有私產。 便是前些日子的女红活计换来的银钱也都用作了一应开销,再这么下去,只怕她连明日的饭钱都要没有了。 宋尔雅深吸一口气,心里打定了主意。 如今这个时候她想要挣快钱是不可能了,唯有將宫里的赏赐变卖,才能给她和思舟一些傍身的银子。 这般想著,她更是加快了自己脚下的步伐。 暖阁內银丝炭燃得正旺。 徐氏夹了一筷子蟹粉豆腐,入口只觉寡淡,便將银筷重重拍在描金瓷碗上怒道:“这厨房是越发不用心了,豆腐燉得散烂,连点鲜味都没有,比起宋尔雅做的差了十万八千里。” 第36章 来歷不明的孽种 她的確是不喜欢宋尔雅,却也不能否认,这些年宋尔雅將自己伺候得很好,就连嘴都养叼了。 “老夫人说的是,陈夫人的手艺確实利落,从前在西北时,听闻她仅凭一口铁锅,就能把粗米糙粮做得喷香,只是近来她似是忙著別的事,倒少见进厨房了。” 李嫣儿隨意的一句话正戳中徐氏的火气。 她本就因京中流言心烦,此刻更是怒上心头,对著门外高声唤道:“来人!去把宋尔雅给我叫来!让她来重做一桌饭菜,別整日躲在屋里偷懒,忘了自己是陈家的媳妇!” 守在门外的小丫鬟听见传唤,连忙掀帘进来,身子微微发颤,支支吾吾:“老夫人,夫人一早便出门了,至今还没回府呢。” “什么!?”徐氏听了这话,立时站起身来,怒道,“她可真是想要反了天了!我安儿才去西北多久,她就这般不安分,整日往外跑,还不知是在跟什么不三不四的人鬼混!” 李嫣儿眼底闪过一丝得意,连忙劝道:“老夫人可千万別为了这些事情动怒,想来夫人在外有什么要紧事儿,不然怎么可能会不进家门呢,叫我说,不如等明安哥哥回来,给了休书,彼此清净。” “你说得对,只是这休书不能再等了,我现在就给安儿写信,让他赶紧把休书送回来,免得宋尔雅这个贱妇再败坏陈家的名声!”徐氏继续开口。 李嫣儿见状,连忙上前按住她的手,劝和:“老夫人息怒,明安哥哥在外征战本就辛苦,若是此刻催他写休书,恐会分他心神,耽误了军国大事,再说陈夫人毕竟为陈家生了思舟,贸然休妻,外头人难免会说咱们陈家薄情寡义,倒让她落了个委屈可怜的名声,反而不美。” 听得这话,徐氏果然更加恼怒,一把甩开她的手,眼神锐利:“你倒是心软!莫非你知道些什么隱情?她在外头是不是真的有见不得人的勾当?” 李嫣儿垂下眼眸,长长的睫毛掩去眼底的得意,装作欲言又止的模样,半晌才咬著唇,声音压得极低:“老夫人,这话本不该我说,可府上的下人近日总在私下议论,说亲眼瞧见陈夫人在城南的巷子里,与一个陌生男子私下往来,两人说了许久的话,那男子穿著青衫,眉眼间倒像是之前常来府上的李太医。” 徐氏一口茶水喷了出来:“好啊!这个不知廉耻的贱妇!竟敢背著安儿做出这等丑事!我看不必等安儿回信了,我今日就替他写休书,把这对姦夫淫妇赶出去,省得留在府中玷污了陈家的门楣!” “老夫人,不可啊!”李嫣儿连忙拉住她的胳膊,眼眶泛红,语气带著几分哀求,“明安哥哥对陈夫人虽有不满,可毕竟夫妻一场,若是您贸然写休书,他回来定会伤心的,再说思舟还小,若是没了母亲照拂,日后可怎么好?” “思舟?”徐氏冷笑一声,眼中满是嫌恶,“谁知道他是不是陈家的种!如今看来,京中的流言哪里是空穴来风,这对母子,一个不守妇道,一个身世不明,留著也是祸害,今日必须把他们赶出去!” 李嫣儿见徐氏已然被激怒,便不再假意阻拦,转而对门外喊道:“去把那日瞧见陈夫人与人私会的小廝叫来,当著老夫人的面,把事情原原本本说清楚,再叫老夫人定夺。” 不多时,一个小廝战战兢兢地进来。 他同李嫣儿交换了一个眼神,瞧见了她的眼神,这才低下头去。 “你如实说来,夫人到底说了些什么!”徐氏吼道。 小廝连忙应道:、回老夫人,那日小的奉命去城南给老夫人採买新制的绒花,確实在巷口瞧见了夫人,她站在一棵老槐树下,跟一位穿青衫的男子说话,那男子眉眼清瘦,頜下有须,瞧著跟常来府上问诊的李太医一模一样,小的本想上前请安,却见那男子伸手替夫人拂去了肩上的落雪,两人靠得极近,夫人还抬手说了些什么,模样瞧著十分亲密,小的怕打扰了夫人,便悄悄退开了,可这事儿憋在心里实在不安,总觉得该跟老夫人说实话。” “好!好一个不知廉耻的东西!”徐氏气得浑身发抖,指著门外厉声下令。 “从今日起,把宋尔雅母子院子里的炭火全撤了!厨上也不准给他们送一口吃食!我倒要看看,没了陈家的接济,她还怎么跟野男人私混,还怎么养这个来歷不明的孽种!” 李嫣儿连忙上前搀扶,语气带著几分不忍:“老夫人,这样会不会太狠了些,思舟毕竟才四岁,若是冻著饿著,传出去恐被人说陈家苛待幼孙……” “狠?”徐氏一把推开她,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对付这种败坏门风的人,就该这么狠,你就是太心软,日后嫁进陈家,这般性子怎么掌家,今日我非得让她知道,陈家的饭不是那么好吃的。” 李嫣儿垂下眼眸,掩去眼底的得意。 彼时,宋尔雅已经回到了陈府,不过刚到角门,就见有丫鬟守在那里。 她皱了皱眉头,唯恐已经被徐氏发现了自己今日出门的事情,正准备躲开,却没想到那丫鬟竟直接上前来,语气带著几分为难:“夫人,老夫人在暖阁等著呢,说厨上的饭菜不合口,晚饭便叫您亲自做。” 宋尔雅心头一沉。 这几年的饭菜的確都是她做的,可徐氏却总是挑三拣四,今儿却主动要吃自己做得饭菜,分明是刁难。 可她现在毕竟还在陈家住著,总得给徐氏些脸面。 不然徐氏再给自己安上一个不敬婆母的罪名,她可消受不起 “我知道了,这就去。” 说罢,她便匆匆往厨房赶。 灶上只剩些冷锅冷灶,米缸里也只余下少半缸糙米。 宋尔雅挽起袖子生火,浓烟呛得她不住咳嗽,好不容易煮好一锅糙米粥,又將剩下的肉菜全都做给了徐氏,末了就著仅剩的咸菜炒了碟青菜,才端著往自己院子去。 刚进院门,就听见思舟软糯的哭声:“娘,我好饿……中午张嬤嬤就没给我们送吃的,她说祖母不让给我们饭吃,还说我不是爹爹的儿子,日后不能再吃陈家的东西……” 第37章 託付 “舟儿乖,是娘回来晚了,娘这就给你盛粥。”宋尔雅止不住的心疼。 她摸了摸思舟冰凉的小手,心中越发篤定,陈家,是再也待不下去了。 可她刚要转身去盛粥,却瞥见院门口放著个油纸包,解开一看,竟是两个冒著热气的肉包子,油香顺著纸缝溢出来。 宋尔雅心头一紧,左右张望却不见人影,心中不由得好奇起来。 她小心捏起包子闻了闻,又用银簪试了试,確认无毒后,才递给思舟:“舟儿快吃,娘去把粥端来。” 思舟咬著包子,眉眼瞬间亮了,含糊道:“娘,这包子好香,是谁送的呀?” 宋尔雅摇了摇头,只觉得这包子来得蹊蹺,却也没再多想。 眼下能让儿子吃饱,才是最要紧的。 而此刻的皇宫御书房內,周宴珩正对著烛火出神,暗卫悄无声息跪在地上:“陛下,东西已送到陈夫人院中,小公子吃得很开心,只是近来京中流言愈演愈烈,陈老夫人还断了夫人母子的吃食炭火,恐怕陈夫人难以招架。” “密查流言源头,还有那作偽证的小廝,务必查清楚背后是谁在捣鬼,再加派两队暗卫,暗中护著他们母子,不许出半点差错。”周宴珩指尖摩挲著墨玉扳指,眸色沉沉。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另外,派个人去西北,查清楚陈思舟的身世,当年宋尔雅生產前后的情形,一併查明白。” “是。”暗卫领命退下,御书房內只剩烛火摇曳,映著周宴珩复杂的神色。 夜深了,思舟早已睡熟,小眉头却还微微蹙著,似是在做噩梦。 宋尔雅坐在床边,借著微弱的月光,將周宴珩赏赐的锦缎、珠釵一一翻出来。 那些料子精致,首饰华美,却都是烫手的山芋,留在身边只会惹祸,倒不如变卖了换些银钱,好为她和思舟日后的生计做打算。 翌日一早,宋尔雅將思舟託付给相熟的小丫鬟照看,自己揣著首饰锦缎去了京城的当铺街。 可接连走了三家当铺,掌柜一瞧见首饰上的宫造纹样,都连连摆手。 宋尔雅心头髮凉,正准备去下一家试试,却不知暗处的暗卫早已快她一步,提前到了宝昌当铺。 暗卫將一锭银子拍在掌柜面前:“等会儿有位姓宋的夫人来当宫中之物,你只管开高价,不许多问。” 掌柜的听到『宫中之物』便知晓是烫手山芋,唯恐会惹祸上身,几乎是下意识就要开口拒绝。 “这也是宫里贵人的意思,你只管开价,这些银子不够,我自会照价再给,等那位夫人典当了东西,我也会一一带走,不会留在你这里图惹是非。”暗卫一眼就看出了他心中所想,连忙应下。 话说到这里,掌柜的自是不敢再多言,忙堆起笑將银子收下:“小的明白,定不会误了贵人的事。” 见此,暗卫不再多言,在宋尔雅进门前,连忙隱入了当铺后院。 彼时,门帘正好被掀起,寒风裹杂著雪花进来。 “掌柜的,你看看这些东西,你这里收不收?”宋尔雅鼻尖冻的发红,声音都带著几分寒气,却仍旧抱紧了自己怀里的包袱。 掌柜的听到动静上下打量了她一圈,不管怎么看,这人都不像是能拿到宫中之物的东西。 犹豫片刻,他还是上前:“夫人儘管把东西拿出来,要是合適,我自然会收。” 宋尔雅將包裹放在柜檯上,里面躺著一支嵌珠金釵,釵头是宫造特有的缠枝莲纹样,珍珠圆润饱满,光泽莹白。 一看便是宫中之物。 掌柜的顿了顿,拿起金釵细细端详,语气带著几分惊嘆:“夫人这釵子可是上等宫造,珍珠圆润,工艺精巧,市面上是见不到的,小铺愿出五十两银子收了,您看如何?” 宋尔雅闻言一愣。 她本想著外头的当铺可能不会收御赐之物,便想著只要有人肯收,便是便宜些也无妨,却没想到一根釵子竟然就值五十两。 有了这些银子,她和思舟就能够过几日安生日子了。 “那便五十两吧。”宋尔雅將剩下的东西收好,准备留著应急。 掌柜的更是动作麻利地取来银子。 宋尔雅看著手里沉甸甸的五十两纹银,小心將银子包好,揣进內衫贴身处,这才鬆了口气。 离开当铺后,她没敢耽搁,径直往王蓁夫家去。 徐氏一心想著挑她的错处,那这银子和东西就不能放在陈家,唯一信得过的,就只有王蓁了。 王蓁见她匆匆而来,连忙將人让进內院,急急问道:“雅雅姐姐,可是出了什么事儿?” “妹妹,这五十两银子你先替我收好,还有张婆婆写的医案,这些都是要紧东西,我想著,陈家是待不下去了,总有跟陈將军的和离的一日,那这些便是我和思舟的后路。”宋尔雅將东西拿了出来,郑重交到她的手上。 王蓁捧著银子和医案,脸色凝重:“姐姐想和离是好事,可你一个女子带著孩子,只靠这些银子终究不是长久之计,京城不比西北,花销大,你又没个能谋生的手艺,日子怕是难捱。” 宋尔雅早有打算。 她坐到王蓁身边,轻声道:“我在西北时学过医术,能治些风寒热症、外伤磕碰,想著日后若能开个小医馆,或许能养活我和思舟,只是京城医馆多,我一个乡野出身的妇人,怕难让人信服,总得走一步看一步。” 王蓁眼睛一亮,忽然拍手道:“姐姐怎的忘了?京中住著不少西北军的家属,当年你在西北救过不少军户家眷,若是能找到她们,让她们为你说句公道话,大家认了你的医术,开医馆的事不就有指望了?” “妹妹说得是,只要能得到她们的认可,日后行医便顺理成章,只是此事还需从长计议,先不忙声张,我这些日子也会想办法去寻她们的踪跡,要是事情能成,我一定好生谢你。” 宋尔雅到底是鬆了口气,只要能养活思舟,便是麻烦些,她也不怕。 第38章 废除誥命 王蓁听她这么说,笑道:“姐姐何必跟我这般客气呢,当日要非你为我找来了草药,只怕我活不到现在,眼下能帮衬你一些,也算是偿还当年的救命之恩了。” 宋尔雅面露尷尬。 当年她不过才十岁,见王蓁性命垂危,家中却又拿不出银子去请郎中,她想著曾有个江湖郎中说起过有种草药可以治病,便去挖了来,没想到正好对症。 也算是缘分使然。 时维深冬,铅云低垂,紫禁城笼罩在一片寒寂之中。 江梦璃踞坐在贵妃榻上,眉眼间带著几分不耐烦,耳畔是耳目低声回稟陈府近况的声音。 “小河村?”她重复著这三个字,眉峰拧起。 “当年陛下失忆流落之处,正是小河村么,这宋尔雅偏生与那村中的女子交好,倒真是巧得很。” 更別说,她还姓宋…… 这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巧合的事情。 倘若这宋尔雅跟那个宋二丫有什么关係,只怕江家屠了小河村的事情就瞒不下去了了,要是当年的真相传到周宴珩的耳朵里,別说自己如今的地位保不住,就连整个江家都不可能善终。 想到这里,她的声音带了几分焦急:“你去给父亲带个口信,叫他好好查查当年的小河村有没有剩下什么人,一定要斩尽杀绝,绝对不能被那些螻蚁坏了整盘计划。” “娘娘可是在担心这位陈夫人是在为了小河村的事情奔走?”贴身宫女皱了眉头,问道。 江梦璃並没有说话,而是直勾勾看著她。 那宫女连忙上前安抚:“照奴婢的意思,娘娘实在不必担忧这件事儿,那陈夫人毕竟是个乡野之人,陛下如今看重也不过是因著陈將军的战功,想来是不会將她真的放在眼里的。” “你懂什么!?”江梦璃呵斥道,“本宫跟在陛下身边这么多年,从不曾见他对谁上过心,唯独这个宋尔雅,从一入京便能得到陛下的另眼相看,明明都是姓宋的女子,唯有她可以接近陛下身边,怎么能不担忧!” “除非她死了,不然本宫怕是別想高枕无忧!” 她的眼中闪过杀意。 她绝对不会让任何人威胁到自己的地位。 …… 御书房的烛火已燃至过半,灯花簌簌落在案上的奏摺上,晕开点点墨痕。 周宴珩伏案批阅的手忽然一顿,倦意翻涌间,竟恍惚坠入了旧梦。 梦里是小河村的土坯房,窗纸透著昏黄的光,他倚在土炕上,肩头的旧伤还隱隱作痛。 宋二丫端著陶碗进来,粗布裙角扫过地面,带起些许尘土:“药熬好了,趁热喝。” 陶碗递到他面前时,还带著她掌心的温度,药汤虽苦,却撒了些细碎的红糖,那是她攒了许久的稀罕物。 他抬眼,正撞见她垂眸吹药的模样,额前碎发落在颊边,遮住了半张脸的红胎记,却遮不住眼底的认真。 后来他能下床走动,她便每日扶著他在院子里晒太阳,手里总攥著个布包,里面是她上山挖的草药,或是攒下的白面馒头。 梦里的宋二丫眉眼弯成了月牙,眼中只有他一个人。 …… “陛下?陛下醒醒。” 內侍的声音突然响起,將周宴珩从梦中唤醒。 周宴珩揉了揉眉心,眉头仍旧紧皱。 自从自己回到京城以后,江梦璃总说宋二丫嫌贫爱富、弃他而去,可梦里那女子的眼神,满是真切的关切,怎会是刻意拋弃? 他想不明白。 內侍见他皱著眉头,犹豫片刻,再次开口:“陛下,暗卫有事回稟。” “怎么了?”周宴珩的声音带著刚醒的沙哑,却难掩急切。 一旁的暗卫屈膝跪地:“陛下,属下查到当年小河村屠村之事另有隱情,村民伤口多为一刀毙命,而现场遗留的箭鏃,绝非山匪之乱,是有预谋的屠戮。” 听得这话,周宴珩的眉头更是直接拧成了一团。 他头一回调查小河村的事情,江梦璃便谎称那个村子遭遇了山匪屠村,这么多年,他没有找到半点蛛丝马跡,却一直疑心江梦璃的话有假,如今看来,宋尔雅当年的消失,哪里是主动离开,分明是遭遇了灭门之祸。 可她为什么不肯告诉自己。 周宴珩的眸中满是寒意,声音更是冰冷刺骨:“继续查!朕要知道,当年到底是谁一手促成了屠村,还有宋尔雅当年为何要改名换姓,又是为何嫁予陈明安!” “是。”暗卫领命退去。 烛火摇曳,御书房终於恢復寂静。 周宴珩看著桌上的奏摺,却是始终静不下心来,不过片刻,外间便传来太监的通报:“陛下,贵妃娘娘求见。” 他眸色沉了沉,还是开口:“让她进来。” 听得声音,江梦璃款步而入,盈盈一拜:“臣妾参见陛下。” 周宴珩微微頷首,却是连目光都不屑落在她的身上。 江梦璃全然不觉,抬眸时眼底带著刻意的温婉,说出来的话却是带著几分刻薄:“陛下,进来京中流言愈盛,皆说陈夫人德行有亏,不仅与外男私相授受,还牵扯出小公子身世不明之事,这般品行,实在不配持有五品宜人的誥命,臣妾斗胆请陛下废除其誥命,以正纲纪,也免得污了皇家体面。” “哦?”周宴珩这才抬眼看向她,声音冰冷,“陈將军正在西北浴血奋战,为朕守护边疆,朕若因几句无凭无据的流言,便废了他娘子的誥命,传出去,天下功臣岂不会寒心,贵妃这是想让朕做那忘恩负义、苛待功臣的君主?” 江梦璃心头一慌,强作镇定:“陛下误会了。” “臣妾並非苛待功臣,实在是为陈家著想,陈將军本就有意休妻,欲迎娶李家千金,那宋尔雅若继续持有誥命,恐会仗著身份纠缠不休,反倒耽误了陈將军的前程,臣妾也是为了陈將军好,为了朝廷好。” 周宴珩闻言,唇角勾起一抹讥誚。 他岂会不知江梦璃的心思? 不过是见他对宋尔雅多有关注,便想藉机除掉这个眼中钉罢了。 第39章 添堵 周宴珩直勾勾盯著她,反问:“陈將军仗著自己有功劳在身,在外沾花惹草,朕不为与他共患难的寒门娘子出头,反而废其誥命,贵妃,你安得什么心?” 江梦璃膝头一软,险些跪倒在地。 她攥紧裙摆,指尖掐进肉里,才勉强稳住身形,脸上的温婉早已褪得乾净,只剩慌乱:“陛下……臣妾只是……只是担心皇家体面,並非有意偏袒谁……” “皇家体面?”周宴珩冷笑一声,明黄色龙袍扫过案角,带起一阵冷风,“后宫不得干政,你却屡屡插手朝臣內宅之事,从赏菊宴上刁难陈夫人,到如今攛掇朕废其誥命,贵妃的手,是不是伸得太长了?” 他起身踱步至她面前,帝王威压如泰山压顶,江梦璃只觉呼吸都滯涩了。 他的声音更加冷峻,不带半点温度:“江贵妃,朕念你伴驾多年,操持后宫多年,虽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可你要是还不知收敛,继续搬弄是非,依朕看,你也不必再管后宫的这些事情了。” “陛下!”江梦璃急得红了眼,想上前拉扯,却被周宴珩冷冷避开。 她看著周宴珩转身离开的背影,心中满是寒凉。 她想不明白,明明自己才是自小陪在周宴珩身边的那人,明明自己才是配得上他的那个人,为什么他寧可惦记著一个乡野妇人,都不肯给自己几分好脸。 凭什么!? 她江梦璃可是京城数一数二的贵女,怎么可能连一个乡野妇人都比不过。 她站起身来,眼中满是杀意。 …… 陈府的寒院依旧冷清,檐下的冰棱垂得老长,映著灰濛濛的天。 徐氏坐在暖阁里头,不过才將糕点放在嘴里便听到了一旁丫鬟的回稟:“老夫人,夫人这几日不知抱著什么出去,等再回来的时候,包袱就瘪下去了,却是带回了不少的糕点蜜饯,这些日子,您不让府里给夫人吃食和炭火,夫人便自己在外採买,好似是有分家的打算。” “不知廉耻的贱妇!”徐氏重重拍了下桌子,“我安儿还在西北打仗,她便想著將家里的好东西给外头的野男人,甚至还要分家,我都还没计较她不孝婆母,她倒先委屈上了!我原本还想著,她在陈家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想著给她个机会,却不想她竟这般不知羞耻!” “来人!去將宋尔雅那个贱妇给我捆过来,我今日非要家法伺候才行!” 丫鬟听得这话,慌忙跪地,声音都带著几分颤抖:“老夫人恕罪,夫人今儿一大早就出门了,到现在还没回来。” “反了!真是反了!”徐氏仍旧使劲拍著桌上,怒不可遏。 一旁的李嫣儿端著热茶上前,柔声劝道:“老夫人息怒,陈夫人在西北见惯了刀光剑影,寻常家法怕是治不住她,保不齐还会叫她以为您就这些手段,日后更不会害怕了。” “不动家法又能如何?难道我还任由著她败坏我陈家的名声?”徐氏冷哼一声,语气中满是讥讽。 这要还在西北,便是她杀了这个不守规矩的儿媳妇,都没人管得著自己。 李嫣儿眼中闪过一丝算计,柔声道,:“老夫人怎么就忘了,陈夫人最在意的便是小公子,咱们若把思舟接到您身边抚养,她还敢不听话?” “那孽种眉眼半点不像安儿,指不定是谁的野种,留在身边看著就糟心,更別提叫我养著他了,这不是故意给我添堵吗?”徐氏闻言,连连摆手。 “老夫人这话就错了。”李嫣儿连忙道,“如今还不知思舟到底是不是陈家的血脉,养在身边才好管教,万一是您的亲孙子,也不至於落人口舌,你要是不愿意养,正好我李家有个嬤嬤,最会教孩童规矩,不如我叫她来陈府,既能把思舟教得乖巧懂事,又能替您分忧,您岂不是轻鬆?” “最重要的是,陈夫人见孩子在您这儿,定会乖乖听话,再不敢在外头惹事。” 徐氏听得心动,指尖摩挲著椅柄。 “这话倒也在理……既如此,便按你说的办!”她转头对门外喊道,“你们快去把小公子给我带过来,一定要快些,可別磨磨蹭蹭的,等宋尔雅回来了,可就不好办了。” 小廝领命而去,不多时便牵著思舟的手进了暖阁。 思舟身上还穿著半旧的棉袄,同李嫣儿的光鲜亮丽比起来,实在是天差地別,只是眼中却带著满满的期待。 这些日子祖母总对他冷冰冰的,今日突然找他,莫不是改变主意了? 说不定他表现好些,就不用和娘亲离开陈家。 “祖母。”他连忙拱手作揖。 只是徐氏看向他的眼神带著些许的嫌弃。 “思舟来,尝尝这个,是京里馥香斋的招牌,甜得很。”李嫣儿见状,忙从描金碟子里捏了块桂花糕,面上端了得体的笑。 她递糕的手悬在半空,思舟却往后缩了缩,小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不要,娘亲说外人给的东西不能吃。” “你这孩子!”徐氏见状勃然大怒,指著思舟的鼻子,骂道,“跟你那个不知廉耻的娘一个德性,给脸不要脸,嫣儿好心给你糕点,你倒还拿乔起来了,我可劝你一句,日后这才是你的嫡母,你不討好她,可有你的好果子吃。” 这话让思舟皱了眉头,眸中满是不解:“我有母亲,不需要別的母亲。” “母亲?哼,你有那样的母亲有什么用,跟著嫣儿,你才会有大前程!”徐氏眸中的嫌弃越发明显,甚至还开口抱怨道,“真是不知好歹!” 李嫣儿见状,却並不恼,反而劝道:“老夫人莫气,孩子小,不懂事罢了。” “孙嬤嬤,进来吧。” 话音落下,只见一位穿著青布衣裳、面容严肃的老妇走了进来,对著徐氏和李嫣儿屈膝行礼。 李嫣儿拉过嬤嬤,对思舟道:“这是孙嬤嬤,最会教规矩,往后就让嬤嬤教你读书写字、学礼仪,好不好?” 第40章 同归於尽 思舟一听这话,眸中噙了泪水,就连声音都染了哭腔:“不要!我娘会教我的,不用旁人!” 他小手紧紧攥著衣角,指节泛白,泪珠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往下掉。 “你娘会教?她会教你什么?又能教你什么?”徐氏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说出口的话越发没了分寸,“她那样的人也不过就能教教你杀猪宰羊,或是撒泼打滚,你也不看看,这些年她把你养得又瘦又小,一点都不像我陈家的孙子。” “我不嫌弃你的身世,你反倒先嫌弃起我们来了。” “我可告诉你,日后你就留在我身边,什么时候懂了规矩,什么时候再回你娘身边去,要是你娘也不听话,那你们两个可就別想著见面了。” 思舟听了这话便彻底明白了。 祖母並非是心疼自己才想养著自己,而是想要用自己来控制自己的娘亲。 他仰著头反驳:“我娘不是村妇!我娘会治病,还救过好多人!” “救过人又如何?还不是个上不得台面的贱妇!”徐氏脸色一沉,厉声道,“孙嬤嬤,把他给我按住,先从站姿教起,等他什么时候知道规矩了,什么时候才能做吧。” 孙嬤嬤应声上前去抓思舟的胳膊。 思舟被嚇得浑身发抖,却猛地往后一退,隨即像是豁出去一般,低著头朝著徐氏的膝头撞了过去。 这一撞用了十足的力气。 徐氏没防备,被撞得身子一歪,险些从太师椅上摔下来。 她捂著膝盖,气得浑身发抖:“好啊!你这孽种竟敢对我动手!来人啊,拿戒尺来!今日我非要打断他的腿,看他还敢不敢忤逆长辈!” 门外的小廝不敢怠慢,慌忙取来戒尺。 徐氏接过那根粗木戒尺,高高举起,眼看就要落在思舟身上,暖阁的门突然被推开。 寒风裹挟著雪沫子涌了进来,宋尔雅喘著粗气冲了进来。 她刚从王蓁家回来,一进自己那间寒院,就见炉子里的炭火早已熄灭,思舟常玩的小木车扔在墙角,却不见孩子的踪影。 她抓著丫鬟询问,偏她们谁也不肯告诉自己。 宋尔雅心下瞭然,除了徐氏,这府上还有谁敢擅自把思舟带走? “啪!” 戒尺重重落在宋尔雅的背上。 她闷哼一声,肩头瞬间传来一阵火辣辣的疼,却死死咬著牙没让自己倒下去,反而抬起头,眼神里裹杂著寒意,声音更是与往常不同:“老太太,你到底想做什么?不给我们饭吃,不给我们炭火用,如今还想动手打人,难不成是真的觉得我们母子好欺负不成?” “娘亲……”思舟埋在她怀里,声音哽咽。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宋尔雅连忙安抚:“別怕,有娘在,没人能欺负你。” “什么你的儿子?他是陈家的种,就该由我这个祖母管教,从今日起,他跟著孙嬤嬤学规矩,你不准再插手他的事,更不准再教他那些乡野玩意儿!”徐氏冷哼一声,眸中满是不快。 这话一出,宋尔雅便彻底明白了,徐氏这是想要用思舟还困住自己。 可她不能妥协! “老太太这话错了,思舟是我怀胎十月生下来的,无论如何都做不得假,你想让他学规矩,我不拦著,可你想把他从我身边夺走,逼我妥协,便是痴人说梦!”她的眸中迸发出了杀意,好似要把徐氏拆骨入腹。 徐氏被她这番话噎得脸色发青:“我看你是猪油蒙了心,在陈家的地界上,还轮不到你一个乡野村妇说三道四!” 说罢,她再次举起戒尺。 戒尺带著风声落下,宋尔雅却没再像方才那样硬扛。 她侧身避开,怀里的思舟被嚇得惊呼一声,小手紧紧抓住她的衣领。 宋尔雅看著儿子发白的小脸,心中的怒火再也压不住,她猛地上前一步,一把抓住徐氏的手腕,力气大得让徐氏痛呼出声。 “老太太,我敬你是明安的母亲,让你三分,可你別得寸进尺!”宋尔雅的指眼底满是血丝,“我在西北跟著明安出生入死,他受伤时是我守著他,军粮短缺时是我挖野菜给他充飢,思舟在边关受冻时,你在哪?如今陈明安得了功名,你就忘了我们母子的苦,想著用规矩捆住我们,好给你那宝贝『未来儿媳』腾位置,你良心过得去吗?” 徐氏被她问得哑口无言,挣扎著想要甩开她的手,却怎么也挣不开。 一旁的孙嬤嬤见状,连忙上前想拉开宋尔雅,却被她冷冷一瞥,嚇得缩回了手。 徐氏已经回过神来,冷哼一声:“良心?宋尔雅,你可別忘了,要非是嫁给了我的安儿,你根本就不可能到京城来,更不可能得什么誥命,你不谢我们也就是了,竟然还敢跟我谈良心,宋尔雅,你这样的人怎么还有脸活在世上?” “我靠自己的手吃饭,不靠任何人!”听得这样刺耳的话,宋尔雅却突然冷静了下来。 她鬆开徐氏的手腕,转身抓起案上的烛台。 “我在西北救过的军户,在京城治好的百姓,哪个不是靠我这双手?你说我是村妇,可我比你这个只会苛待晚辈的老太太乾净得多,今日你若非要逼我,我便点燃这暖阁,咱们一起尝尝烈火焚身的滋味,看看谁先怕!” 她这样的举动自是让在场的几人连连后退。 李嫣儿更是花容失色。 她不过是想看宋尔雅的笑话,让她自己不愿再留在陈家,却没想到她竟然这般疯狂,竟然会想出同归於尽的法子来。 她连忙上前扶住徐氏,劝道:“老夫人,既然陈夫人这么离不开小公子,不如还是算了吧。” “算了,算了!”徐氏连忙附和,“宋氏,既然你非要將思舟留在自己身边,那就留著吧,只是你得想好了,教养他的嬤嬤可是李家的,他要是懂事,日后少不了李家的扶持,可这么一走,你们母子两个可就失去倚仗了,日后別后悔!” “不用你们操心。”宋尔雅看到她们两个瑟瑟发抖的样子,冷哼一声。 第41章 安心卖命 说著话,宋尔雅又將身侧的思舟搂的紧了些,眸子里仍旧是信不过徐氏的话,再次恶狠狠威胁:“母亲看不上我,心里有了更好的儿媳人选,我自是说不得什么,可思舟毕竟是我十月怀胎生下的,要是母亲再动什么心思,我便一纸状纸告到御史台……” “那时候,別说母亲要上公堂对质,就连明安的仕途也会受到影响,也不知到时候,李家还会不会把千金嫁给你们。” 说罢,她意味深长的看了李嫣儿一眼。 她並非猜不出来,李嫣儿瞧上陈明安,不外乎是看上了他这副皮囊,又想著能从小兵卒打上来,日后保不齐能成为朝廷新贵。 可若陈明安的前程尽毁,只怕李家也就看不上这个女婿了。 宋尔雅懒得再同她们爭论,將烛台放下,连忙带著思舟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 既然徐氏將事情做的这么绝,她也必须抓紧时间。 步入寒院,宋尔雅心中徒生淒凉,后知后觉反应过自己方才都做了什么事儿。 她低下头,看到还没从震惊害怕中回过神来的思舟,连忙蹲下身子,將人搂住:“好了,没事了,没人能將我们两人分开的。” 方才只是噙著泪水,故作坚强的思舟,在被娘亲拥入怀中的时候终於再也坚强不起来。 “娘亲……我们不要留在这里了,我们离开陈家,隨便去哪里都好,只有思舟和娘亲……”他泣不成声。 不过片刻,宋尔雅便察觉出自己的肩头湿了一片。 她安抚思舟的动作加快了几分。 也不知过了多久,怀里的小孩终於哭累了,睡了过去。 月光皎洁,映在雪堆上,竟是添了几分萧瑟淒凉,宋尔雅躡手躡脚將人抱回屋子里,隔著窗子,只觉得外头有鬼鬼祟祟人影。 就连头先的包子,来得也实在太蹊蹺了些。 …… 白雪皑皑,月色透过窗子洒下一片冷光。 周宴珩的眉头拧成一团,眸中染了自己都没察觉的心疼,声音更是带了几分急躁,呵斥道:“朕命你护宋氏母子周全,你便是这么护的吗!?” 暗卫匆忙跪地。 “陛下,按规矩,徐氏教养自己的孙儿本是人之常情,只是属下没有看透她这背后的深意,这才险些酿成大获,还请陛下责罚。” 周宴珩听著这解释,闭了闭眼睛,许久才將自己心头的怒火压了下去。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只是他想不明白,自己为何想要一直护著宋尔雅。 “罢了。”他的声音突然传了出来,淡淡道,“来人——” 內侍听得声音,匆匆进门来,作揖:“陛下?” “明日一早,你亲自去趟陈府,传朕的旨意安抚宋氏母子,切记,定要让徐氏歇了离间她们母子的心思,不然朕定拿你们问罪!” 这话虽然已经歇了怒火,却还是透著几分焦急。 內侍跟在他身边这么多年,还是头回见陛下对哪个女子这般上心,只觉得宋尔雅日后前程不可限量,自是不敢有丝毫怠慢。 他连声应下,又见周宴珩的脸色並没有丝毫好转,不敢多言,连忙退了下去。 …… 东方破晓,云层洒下几寸金黄的光。 宋尔雅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时候睡著的了,翻了个身,正准备起身去给思舟做早饭,却不想进来一个慌慌张张的丫鬟。 她微微皱眉,低声道:“急什么,小公子还在睡觉,可別吵醒了他。” “夫人,宫里来人宣旨,请您快些过去呢。”丫鬟往床榻上瞧了一眼,似是看出了宋尔雅心中所想,连忙道,“来的公公並未说请小公子也过去,想来是与小公子无关的,夫人快些梳妆吧,可別叫人等急了。” 宋尔雅蹙了眉头,实在不知周宴珩又想做什么。 可官大一级压死人,更別说对方还是九五之尊,她自然不能有半分怨言,连忙梳妆往前院去。 来传旨的內侍正在花厅喝茶,瞧见宋尔雅过来,连忙起身迎了过来,笑道:“陈夫人好睡,是奴才来的太早了,扰了您的清梦。” “公公客气。”宋尔雅连忙欠身,“不知陛下有什么旨意,不……” “不急,不急,等老夫人到了,再宣旨,也不迟。”內侍连忙打断了她的话,將上位让给了她。 直到坐在椅子上,宋尔雅仍旧心中忐忑。 这些日子,京城里对思舟的身世传得沸沸扬扬,周宴珩难免没有耳闻,倘若真的是查到了什么,那自己和思舟该何去何从? 她当年害得小河村所有人丧失了性命,断然不能再让思舟出事。 她这般想著,身上已然冒了冷汗。 內侍见状,只以为是自己来得匆忙嚇到了她,唯恐回去后会被陛下责骂,连忙解释:“陈夫人实在不必紧张,眼下陈將军在外征战,陛下心中掛念,自是想要他没有后顾之忧,陈夫人只管安心。” 听得这话,宋尔雅心头突然涌现了一股失落。 难道周宴珩这些行为,当真只是为了让明安安心为他卖命? 宋尔雅想不明白,要是如此,自己为何会这般难过? 她来不及多想,不远处就传来了熟悉的殷勤笑声:“公公怎么来的这般早,可是我安儿立下了大功,陛下有什么赏赐?” “老夫人。”內侍站起身来行礼,隨机敛去了自己脸上的笑意,厉声道,“奉天承运,皇帝詔曰,陈將军戍守西北,劳苦功高,朕念其家眷孤弱,特赐锦缎十匹、白银百两,以作抚恤。” 徐氏听了这话,笑弯了眼。 她就知道,这儿子没白养。 只是她还没来得及高兴太早,便再次听到了內侍的话:“令,朕闻陈府內宅多有纷扰,致宋氏与幼子受屈,今敕令:陈老夫人徐氏,不得干涉宋氏教养幼子之权,不得苛待母子二人饮食炭火,若再有擅动离间之事,朕必严惩不贷,勿谓言之不预也!” “钦此。” 圣旨宣读完毕,花厅一片死寂。 宋尔雅呆愣在原地,无论如何都不明白周宴珩是如何知道陈府內的事情的。 既然知情,又为何不在一旁看笑话,反而来帮衬自己? 第42章 下旨斥责 內侍见宋尔雅迟迟不接旨,只以为是还没回过神来,连忙再次开口:“陈夫人只管谢恩,陛下还吩咐了你与小公子母子情深,不可分离,要是再有人敢动不该动的心思,陛下自会为你撑腰的。” “老夫人。”他又看向徐氏,皮笑肉不笑,“西北战事暂缓,陈將军不日便要回京,您可得好生保养身子,不然等陈將军回来,您的身子被气垮了,只怕陈將军升官无望,只能辞官照料您了。” “咱家的圣旨已经传到了,就告辞了。” 宋尔雅这才后知后觉站起身来,接过圣旨:“臣妇谢恩。” 她目送內侍离开,还没等自己站起身来,脸上便结结实实的挨了一巴掌:“贱妇!” “这不过是些小事罢了,你竟然还敢到宫里告状去,难道你不知,你这一告,安儿的前程都要被你给毁了!?” 徐氏是万万没想到,自己不过是想拿捏宋尔雅罢了,这贱妇竟然就敢去告状,自己还被下旨斥责,这与傲视传出来了,陈家的脸面可就彻底丟尽了! 宋尔雅转头看著她怒目圆瞪,辩解:“我不曾去宫里告状……” “你还敢狡辩!要非是你在暗地里使绊子,陛下怎会平白无故下旨斥责我!?你別以为我不知道你是什么心思,无非是想借陛下的势,巩固自己在陈家的地位,等日后安儿回来,有陛下出面,安儿自然也不敢休了你,你也能带著那个野种继续留在陈家了!”徐氏打断她的话,指著她的鼻子骂道,“宋尔雅,你可真是好毒的心肠!” 说罢,她抬手又要去打。 宋尔雅后退一步,眼神冷了下来,厉声道:“思舟不是野种!” 她自己可以受委屈,却绝对不能容许思舟被人詆毁。 “老夫人,陛下的圣旨还在,您若再动手,便是抗旨不遵,到时候不仅您要受罚,就连明安的前程,也当真是要被您毁了!” 徐氏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陛下这是对明安也有所不满了。 她被气的浑身发抖,却是不敢再动宋尔雅一下。 “算你走运!”她放下这句话便立刻扭著自己的水桶腰走了。 宋尔雅垂眸,看著手上的圣旨,心中越发不解。 既然周宴珩对陈家的事情这般了如指掌,那便是这府里有他的眼线了。 她的目光在院中洒扫的丫鬟僕妇身上打转一圈,倏地想起自己昨夜看到的窗外鬼鬼祟祟的人影,那上回的包子也是周宴珩的手笔了? 日头渐渐高了,院中的积雪泛著金光。 李嫣儿听闻了陈明安即將回京的消息,心中越发忐忑。 她原本以为宋尔雅的背后没有靠山,又不得徐氏欢心,虽有个儿子傍身,却也能找到破绽,却万万没想到她竟然入了陛下的眼。 要是等陈明安回来,知晓陛下这么看重宋尔雅,只怕会打消休妻的念头。 到时候自己可就成笑话了! 这般想著,她加快了自己的脚步,直奔徐氏的屋子去。 李嫣儿一进门便换上了一脸担忧的神情,心疼道:“老夫人,嫣儿听闻了宫里的圣旨便立刻过来了,这是怎么回事,陛下怎么会知道府上的事情,竟然还下圣旨斥责,这是摆明了让您出丑啊!” “还不是宋尔雅那个贱妇!”徐氏本就憋了一肚子火无处发泄,这会子看到李嫣儿进门,自是再也不忍了,连声道,“定是她背地里说了我的坏话,不然陛下怎么会下旨斥责,我不过是想教思舟些规矩,她倒好,曲解我的好心,害將陛下搬来做靠山,这是明摆著想要骑到我头上来!” “要是再把这两个灾星留在府上,那我们陈家可就彻底完了!” 李嫣儿听了这话,转了转眼珠子,捂著嘴,满是惊讶:“陈夫人看著那般温柔,怎么会有这般心思?老夫人,你可千万不能为此气坏了自己的身子,左右明安哥哥不日就要回京,想来一定会为你討个公道的,只是……” “如今陛下这般看重陈夫人,要是明安哥哥擅自处置了陈夫人,会不会遭到陛下厌弃? 徐氏听到这话,横眉冷对:“不管怎么样,宋尔雅那个女人都不能继续留在陈家了,既然会影响到明安的前程,那我就在明安回来前將她给处置了,到时候陛下也怪不到明安头上。” “老夫人这般为了明安哥哥著想,想来明安哥哥也一定会更加孝敬您的。”李嫣儿道,“只是老夫人准备怎么处置陈夫人?要是不能有个合理的藉口,只怕老夫人也没法將她赶出去,说不定还会影响到您的地位,不如……” 她却突然止了话头。 徐氏心里並没有什么想法,只是一心要將宋尔雅赶出去,这会子听了这话,问道:“听你这意思,你是已经有了想法了?” “是,只是嫣儿这主意有些蠢笨了。”李嫣儿谦逊道。 她见徐氏頷首,这才继续道:“老夫人既然怀疑思舟不是陈家的子孙,那陈夫人嫁过来这么多年便是无子,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莫说陈夫人,便是宫中也挑不出什么错处来。” 徐氏听了这话,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对啊!只要咬定思舟不是陈家的种,谁也不能阻止我將她赶出门!” 先前因圣旨而生的忌惮一扫而空,脸上很是得意:“嫣儿,还是你心思活络,要是没你,我还不知会被那贱人欺负成什么样!等我今日让那个贱妇滚出陈家,安儿回来,你便能光明正大嫁进来,到时候生个大胖小子,陈家的香火才算是有了指望!” 徐氏说著,站起身来。 “择日不如撞日,我今日就去將这个贱人赶出去!” 说罢,她便立刻往寒院的方向走去,脚步急促,水桶腰隨著动作左右摇晃,眼底满是迫不及待的狠厉。 李嫣儿连忙跟上,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 只要徐氏今日能將宋尔雅赶出陈家,自己的计划便成功了大半。 第43章 囚禁 寒院的门没关,宋尔雅正坐在廊下给思舟缝补棉袄,阳光洒在她身上,映得她侧脸柔和,思舟则趴在一旁的小桌上,用木炭在纸上画著歪歪扭扭的小人。 “宋尔雅!你给我出来!”徐氏一脚踹开院门,声音尖利,嚇得思舟手一抖,木炭掉在了地上。 宋尔雅放下针线,將思舟护在身后,抬眼看向徐氏,语气平静:“老夫人又有何指教?” “指教?我今日是来让你滚出陈家的!”徐氏指著宋尔雅的鼻子,厉声喝道,“你嫁入陈家多年,却连个正经的陈家子嗣都生不出来,反而带著个野种占著陈夫人的位置,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你还有脸留在陈家?” 宋尔雅脸色一沉,握著思舟的手紧了紧:“老夫人休要胡说!思舟是我与明安的儿子,是陈家名正言顺的长孙,不是什么野种!” “是不是野种,可不是你说了算,你嫁过来不过七个月便生下了思舟,不管怎么说这孩子都不可能是明安的,必然是你在嫁到我陈家之前就已然怀了別人的骨肉,如今还有脸说是我陈家的长孙,真是笑话!”徐氏冷笑一声。 李嫣儿在一旁帮腔:“陈夫人,事到如今,你还是认了吧,老夫人念在你伺候明安哥哥多年的份上,还能给你些银两,让你带著思舟离开,若是真闹到御史台,你不仅要身败名裂,就连思舟的名声,也会被你毁了。” 思舟躲在宋尔雅身后,脸上满是恐惧。 他毕竟年岁还小,哪里听过这样难听的话,更別说还是从自己的亲祖母嘴里说出来的。 宋尔雅见她二人你一言我一语的附和著,便知他们是铁了心要將自己赶出门去。 她深吸一口气,竟是冷静了下来,开口:“老夫人,你莫不是忘了,陛下今日才派人来宣旨,还没一日,你便想將我们母子赶出家门,难道就不怕被宫里知道?” 她眼中的杀意將徐氏震慑在了原地。 徐氏到底是从西北来的,没见过世面,两句话就被唬住了。 李嫣儿却不怕这些,反而笑道:“陈夫人还是莫提圣旨的事儿了,虽说陛下是给你主持公道,可要是得知你不守妇道,连孩子都不知是谁的,只怕也不会再护著你了,想来陈夫人也是不愿意將此事闹到陛下面前的吧。” 听得陛下的名號,宋尔雅的眼底果然多了几分紧张。 她不能让周宴珩知晓思舟的身世有问题,却也不能就这么被赶出去。 徐氏见她如此,只以为她这是怕了。 “宋氏,我念你和安儿也是相处了这么多年的夫妻,想来也是有些感情的,思舟也是我看著长大的孩子,也不会不给你们留活路,不如你们母子便到別院去,一应用度都是府里花销,只要你们不再露面,乖乖待在別院,我也不会让你们受委屈的。” 这话说得好听,可说到底,不过就是想囚禁他们母子罢了。 宋尔雅冷笑一声:“母亲,这孩子总有不足月便出生的,西北又贫苦,我孕中劳累,身子自然受不住,要是为此便说我与外男有染,岂不是这天底下所有早產的孩儿都要被污衊了?要是如此便断言我与外男有染,只怕咱们真的要去御史台辩一辩了。” “这……”徐氏哑口无言。 她一向嘴笨,只会仗著婆母身份撒泼骂街,哪经得起宋尔雅这般条理分明的驳斥? 方才那番去別院的说辞,本是想先將宋尔雅母子软禁起来,再慢慢筹谋后续,却没料到被堵得哑口无言,脸上顿时涨得通红。 李嫣儿见状,连忙上前圆场,脸上堆著假笑:“陈夫人这话便有些钻牛角尖了,老夫人也是担心陈家名声,毕竟『七月早產』之事传出去,难免引人非议,你若是真为思舟好,便该体谅老夫人的苦心,去別院暂住些时日,等风声过了,再回府也不迟啊。” “体谅苦心?”宋尔雅嗤笑一声,抱著思舟往前一步,目光锐利如刀,“將我们母子赶到偏僻別院,断了与外界的联繫,这便是体谅苦心?李小姐莫不是忘了,陛下的圣旨还在我手中,上面写著『母子情深,不可分离』,可没写著『可隨意软禁』!今日我若真隨你们去了別院,明日指不定就会传出『陈夫人因心虚避世』的流言,到时候你们再拿著这流言去糊弄明安,说我真有不轨之事,我和思舟岂不是任人宰割?” 她的话戳中了李嫣儿的心思,李嫣儿脸上的笑容僵了僵,却仍强辩:“陈夫人怎会这般想?老夫人只是怕您受流言惊扰,才想让您去別院清静几日……” “清静?”宋尔雅打断她,声音陡然拔高,“我在这儿住得好好的,每日缝补浆洗,教思舟识字,从未招惹谁,何来受惊扰之说?真正想清静的,是你们吧!是怕我留在府中,碍了李小姐嫁入陈家的路,还是怕我当著明安的面,揭穿你们的阴谋?” “不过你们既然时常將思舟的身世掛在嘴上,那我也不能一直装傻。”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任你读 】 她从盒子里拿出一张纸来:“这是当年给我接生的稳婆写下的医案,上头清清楚楚记著我孕中劳累、胎动不安,思舟生下来便不足,这上头还有稳婆的画押与手印,亏得她也来了京城,不然我还当真百口莫辩了。” 宋尔雅將医案展开,递到徐氏面前。 泛黄的纸上,字跡虽有些潦草,却字字清晰,不仅写了她孕中的症状,还记著思舟出生时体重偏轻、需靠米汤餵养的细节,末尾处鲜红的手印更是醒目。 徐氏凑上前看了半晌,眼神从最初的不屑,渐渐变得慌乱。 她虽不认多少字,却认得那手印是真的,也听过军中稳婆的名號,知道宋尔雅这话绝非编造。 李嫣儿也慌了神,凑到徐氏身边,盯著医案看了又看,试图找出破绽:“这说不定是你后来偽造的!谁知道这稳婆是不是真的存在?” 第44章 偽造 “偽造?”宋尔雅冷笑,“李小姐要是不信,大可拿著证据去御史台,请官家来审查,看这东西到底是不是偽造的,我也不可以与你对簿公堂,当日为我接生的稳婆也可上公堂为我作证,只怕,你不敢!” 她燉了孙,目光扫过一旁脸色发白的徐氏,又添了一句:“便是闹到御前,我也敢拿誥命担保,这医案上的內容並非偽造!” 徐氏被这话堵得哑口无言,张了张嘴,却只能狠狠瞪著宋尔雅,眼底满是不甘。 明明是这么好的能將宋尔雅赶出家门的机会,却没料到她竟早有准备。 寒风吹过院角的枯枝,捲起几片残雪。 宋尔雅拢了拢身上半旧的棉袄,下了逐客令:“老夫人若是没別的事儿,我便先带思舟进屋了,外头冷,思舟身子弱,比不得二位穿得厚实,要是冻著了只怕又要请郎中来看了。” 说罢,她便牵著思舟进了屋子。 徐氏看著她的背影,气得胸口剧烈起伏,却终究不敢再上前拦著。 若是真闹到宫里,她这把老骨头怕是经不起折腾。 李嫣儿扶著徐氏的胳膊,压低声音道:“老夫人莫急,就算有这医案,也堵不住外头的流言,再过几日明安哥哥就要回京了,咱们只需再等些时日……” 话虽如此,她眼底却闪过一丝慌乱,陈明安返京的日子越近,她便越怕夜长梦多。 御书房內,烛火跳跃,映得周宴珩手中的密报字跡忽明忽暗。 暗卫单膝跪地,声音低沉:“陛下,属下查到当年小河村屠村现场遗留的箭鏃,与江太师府私兵所用的制式一致,且屠村时间恰在江贵妃派人接回陛下后的第三日。” 话音落下,熟悉的箭簇呈到了周宴珩的眼前。 他的指尖猛然缩紧,指节泛白。 他垂眸望著案上摊开的舆图,小河村的位置被红笔圈出,离江家的一处別院不过百里路程。 当年他初回京城,忙於应付各方势力,又要养好身子,甚至还失了忆,全靠江梦璃的提醒。 如今想来,只怕江梦璃从一开始就做好了赶尽杀绝的准备。 怪道自己刚刚离开,宋二丫便没了踪跡。 原来並非是捨弃自己,而是为了活命。 既如此,如今二人相认,她为何不肯同自己诉说当年的委屈,是对自己寒心,还是觉得当年的那些事情也有自己的手笔? 周宴珩不敢再想下去。 他闭了闭眼睛,等再睁开的时候,询问:“陈家那边的情况如何?” “回稟陛下,今儿圣旨一下,陈老夫人还算安生,只是午后闯入了陈夫人的院子,不知说了什么,好在陈夫人並没受了委屈,老夫人也带著李小姐走了,想来无伤大雅。”暗卫连忙回稟。 周宴珩微微頷首。 倘若当年的事情真的是江家所为,那宋尔雅一直保持警惕也是情理之中,要是真的叫她时刻留在自己身边,只怕江梦璃不会善罢甘休,说不定还会调查出宋尔雅的身份。 如此,对宋尔雅来说,留在陈家反而是个好事。 “继续查。”他突然开口,“查江太师私兵的动向,查当年参与屠村的人,一个都不能漏,另外,陈府那边加派三倍暗卫,宋氏母子若有半分差池,朕唯你们是问。” “是。”暗卫领命退下。 御书房內只剩烛火噼啪作响,映著周宴珩沉鬱的侧脸。 他起身走到窗边,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眼底翻涌著愧疚与怒火。 江家屠村灭口,江梦璃欺瞒多年,这笔帐,他定会好好算,一定要还宋尔雅一个公道。 雪花下的紧了些。 宋尔雅往炭盆里添了些炭火,动作惊扰了一旁正温书的思舟。 思舟仰著头,问道:“娘,我今儿听人说爹爹要回来了,等他回来,祖母是不是就不会將我们赶出去了?” 听得这话,宋尔雅的动作顿了顿。 等陈明安回来,这休妻一事就不可能在拖下去,到时候,只怕他们只有离开陈家这一条路了。 即便陈明安改变了主意,她也不想继续在陈家待下去了。 “等爹爹回来,咱们就走,好不好?”她的声音带著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哭腔。 她怎会愿意让思舟知道这些事情的真相,可事到如今,思舟必须知道,才不会到时候难以接受。 思舟並没有如她预料的那般伤心,反而重重点了点头:“好!我也不想等爹爹回来,继续让娘受委屈,没了爹爹,日后思舟保护娘亲,绝不让旁人欺辱娘亲半分!” 听得这些话,宋尔雅心里暖暖的。 虽说这六年的时光餵了狗,可她却並不后悔,日后有思舟陪著自己,她更没什么好怕的。 腊雪连旬,陈府的青砖地上积了厚厚一层,风卷著雪沫子扑在窗欞上,簌簌作响。 宋尔雅正给思舟缝补袖口磨破的棉袄,指尖被针尖戳出细小的血珠。 思舟趴在小桌上,捧著本破旧的《千字文》,小脑袋一点一点的,眼皮子都已经睁不开了。 宋尔雅见了,放轻手里的活计,轻声道:“思舟,你要是困了便先睡,明儿再温书也不迟。” “娘还没睡,我陪著娘。”思舟揉了揉眼睛,摇了摇头。 宋尔雅听得这话,心里著实不是滋味。 要是自己当年能看人看清些,如今也就不会让思舟跟著自己受委屈了。 她正准备放下手里的东西陪著思舟一同睡觉,却突然见他抬了小小的脑袋,问道:“娘,爹爹后日回来会不会给我带糖糕?爹爹知道,我最爱吃张伯伯家的糖糕了。” 宋尔雅一时语噎。 先前在西北的时候,只要陈明安有空閒,便是绕路都一定会去给思舟买城南的糖糕。 可如今,陈明安的心里已经没了他们母子,只怕也不会惦记著这些了。 偏她不想让思舟跟著难过,勉强扯出个笑,伸手摸了摸他的头顶:“会的,你爹爹心里记著你,肯定会带的。” 思舟一听这话,眉眼一下子亮了,乖乖躺到床上,没一会儿就发出匀匀的呼吸声。 第45章 薑汤 宋尔雅看著儿子睡著的模样,眼眶有点发热,把缝好的棉袄叠好放床头,又往炭盆里添了点碎炭,这才吹灭油灯,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躺下。 寒夜深得很,陈府另一处暖阁却还亮著灯。 李嫣儿坐在铺著狐裘软垫的椅子上,手里捏著盏温热的参茶,心不在焉。 徐氏坐在对面,脸上满是急色:“嫣儿,安儿后日就到京城了,要是宋尔雅那贱妇拿著医案在安儿跟前嚼舌根,咱们之前的功夫不就全白瞎了?” 李嫣儿把参茶重重往桌上一搁,眼底闪过些狠辣。 “老夫人別急,明安哥哥心里是向著我的,就是宋尔雅那女人手里有医案,还得了陛下看重,想要挑出她的错处来休妻,只怕是不成了。”她顿了顿,凑到徐氏跟前,压低声音说,“不如让她『病故』?” 徐氏猛地抬头,眼里全是惊色:“病故?这要是被人查出来可怎么办?” “查什么?”李嫣儿冷笑一声,“最近京城里风寒闹得厉害,好多人都病了,宋尔雅身子本来就弱,冬天又缺炭火,染了风寒病故,多合理啊,到时候找个懂点医术的婆子来作证,再赶紧把她尸身下葬,谁会细究?” “要是咱们的动作快些,等明安哥哥回来,她都已经被埋到地下了。” “到时候明安哥哥有战功在身,陛下也不可能多追究的。” 她伸手从袖子里摸出个油纸包,递到徐氏面前,道:“这是乌头,混在汤药里,跟风寒没有区別,只需一夜就能让宋尔雅断气,事后查也查不出来什么,等明安哥哥回来,身负战功,陛下也不可能为了一个誥命夫人,寒了功臣的心。” 徐氏听了这话,心里直打鼓。 她虽然怨恨宋尔雅,却也没想著了结了她的性命,这要是闹大了,那可是要砍头的。 “嫣儿,这乌头还是算了,咱们再想想办法,只要能让她听话就好,到时候你过了门,她成了妾室,难道还怕她翻了天?”徐氏的声音都带著几分颤抖。 李嫣儿瞬间就听了出来,徐氏对这个宋尔雅还是有几分情意的。 更別说陈明安了。 要是陈明安念在往日的旧情上,捨不得贬妻为妾,那她还有什么指望? 想到这里,她连忙道:“老夫人心软,可她却未必心软,等明安哥哥回来,陛下只会又要封赏宋尔雅,到时候她的身份越发贵重,骑到您头上作威作福倒是小事,要是將您这些日子的所作所为添油加醋告知陛下,明安哥哥就算再有小心,也不可能將您继续留在京城了,万一……” “干!” 她的话还没说完,徐氏的眼底就闪过了几分杀意,恶狠狠道:“我绝对不能让宋尔雅这个贱妇骑到我头上来!” 听得这话,李嫣儿的眼底闪过了几分得意。 次日天还未亮,陈府的厨下便亮了灯。 张嬤嬤按著徐氏的吩咐,將乌头研成细粉,小心翼翼地倒进熬好的薑汤里,褐色的药粉融入琥珀色的薑汤中,瞬间没了踪跡,只余下一丝若有若无的苦涩。 她又往里面加了两勺红糖,用勺子轻轻搅动,直到苦涩被甜味掩盖,才端著托盘往寒院去。 寒院的门虚掩著,寒风裹著雪沫子灌进去,宋尔雅正蹲在院角浆洗。 她穿著件半旧的青布棉袄,袖口挽起,露出冻得通红的手腕。 听到院门口的动静,不觉抬了头,正见张嬤嬤端著朱红托盘立在雪地里,笑意盈盈的看著她。 “张嬤嬤怎的这时候来了?”宋尔雅將手里的湿衣往木盆里一浸,冰凉的井水再次刺得指尖发麻。 她的目光落在张嬤嬤托盘上的碗里,只见碗中琥珀色的薑汤冒著裊裊热气,甜香混著若有似无的异样气息。 她既懂了些医术,自然能闻到这里头的异常,不觉皱了眉头。 张嬤嬤笑道:“老夫人想著这院子里冷,又没有炭火,怕夫人受了寒,便特意让奴婢熬了薑汤来,还请夫人喝了吧。” “劳烦嬤嬤跑一趟,只是我眼下没有胃口,还是先放著吧。”宋尔雅没接,声音淡淡。 听了这话,张嬤嬤的心里透露出几分焦急来,道:“夫人,这薑汤趁热喝才管用,凉了就没效果了,再说了,奴婢看著您喝了,也能回去交差不是?” 即便是宋尔雅没有闻到这里头的异常,却也能察觉出来。 这些日子,徐氏不给吃食,更不给炭火,如今却眼巴巴送了薑汤来摆明了有鬼。 “张嬤嬤,我说了,如今没有胃口,你这般逼迫到底是老夫人的意思,还是这薑汤里有什么?”宋尔雅半眯了眼睛,眼神锐利,竟是將张嬤嬤嚇得瑟缩。 “没……没有的事……”张嬤嬤眼神闪躲,唯恐她察觉到了什么,“只是这到底是老夫人的一片心意……” “夫人这些日子总是惹老夫人不快,奴婢便想著从中劝和,您喝了这薑汤,感恩戴德,老奴回去跟老夫人说了,她心里也高兴。” 寒院的雪落得密了。 宋尔雅望著她躲闪的眼神,勾了勾唇角。 她的声音带了几分寒意:“嬤嬤既这般执著,不如先替我尝尝?毕竟是老夫人的心意,嬤嬤先验过毒,我才敢安心饮用。” “夫人说笑了,老夫人怎会害您……”张嬤嬤脸色骤变,手里的托盘晃了晃,薑汤险些洒出来。 话未说完,不知从哪里来了个石子,正正打在她的手腕上。 张嬤嬤只觉手腕一麻,手中托盘砸在雪地里,琥珀色的薑汤泼洒出来,在青砖上凝结成一层薄冰,残留的药渣混著雪沫,露出几分暗沉的褐色。 她惊惶地抬头四顾,寒院四周只有呼啸的风声与落雪簌簌,连个人影都无。 宋尔雅垂眸看著地上的狼藉,眉头更加紧了。 她先前便怀疑这院子里还有旁人,只是没有证据,如今看来,分明是有人在暗中保护自己。 只是那人到底是不是周宴珩派来的? 第46章 证据 宋尔雅压下心头的波澜,故作平静地俯身收拾碎片:“瞧这闹的,好在没烫著人,既是天意不让我喝,想来也是老夫人的心意没到,嬤嬤还是回去復命吧。” 张嬤嬤无论如何也没料到竟然会有这么蹊蹺的事儿,心中不觉犯了嘀咕,只觉得这院子不乾净。 她不敢多留,连忙回去復命了。 只是等人一走,宋尔雅却是直勾勾的盯著那石子打出来的方向。 如今那地方空空如也,根本不见半点异常。 御书房內烛火通明,龙涎香的气息在空气中縈绕。 “陛下,石子精准打在张嬤嬤手腕脉门,未暴露行踪,宋夫人似有察觉,却未声张。” 周宴珩听得暗卫的回稟,眸色沉沉。 他沉默片刻,声音低沉:“她既察觉却没声张,只怕是已经猜到了你的身份,只是陈家那两人狼子野心,断不会就此罢手,加派暗卫守在寒院四周,若见徐氏或李嫣儿再派人靠近,不必惊动,直接拦下便是。” “是。”暗卫躬身应下,又补充道,“另外,京郊破庙的赵五已被带回,只是他重病缠身,神志时清时糊,需缓上两日才能问话,江太师府那边,近日有不少人夜间出入,似在转移府中財物,恐有异动。” 周宴珩眸色一凛,抬手將案上的密报展开。 上面画著江太师府私兵的军械图样,与当年小河村屠村现场遗留的箭鏃制式分毫不差。 他冷声道:“江家这是想畏罪潜逃?告诉暗卫,盯紧江府所有出入口,不许任何人擅自离开京城,尤其是江梦璃的贴身侍从。” 待暗卫退去,御书房內只剩烛火跳跃,映得周宴珩的影子在墙面上忽明忽暗。 他走到窗边,望著陈府方向的漫天飞雪,心中翻涌著复杂的情绪。 “宋二丫……”周宴珩低声念著这个旧名,喉间泛起涩意。 他將人留在陈家,是想著好歹没有性命之忧,可如今看起来,这个对策並不明智。 或许,他不应该再让宋尔雅留在陈家了。 积雪还没化透,檐角垂著的冰棱折射出冷光。 宋尔雅手里捏著茶盏,看著酒楼外来的人熙熙攘攘,心中不免打了退堂鼓。 她正想著起身离开的时候,王蓁便是推门进来:“姐姐,你猜想的不错,李家这么急著將女儿嫁给陈家,就是因著二人早就有了首尾,眼下李家千金已经坏了身子,要是不嫁给陈將军,反嫁到別人家去,只怕是会叫人笑话的。” 果然。 宋尔雅闭了闭眼睛。 她並非没有怀疑,只是迟迟没有证据,便也不愿意疑心明安,现如今却是不能不绝情了。 “可拿到证据了?”她问到。 王蓁耸了耸肩,面露为难:“没有確凿的证据,想来是被李家的人给拿走了,不过那酒楼的小二写了证词,不知有没有用。” 宋尔雅垂眸看了一眼,这虽然不是什么確凿的证据,却也能佐证。 至於剩下的,就要看李家那边能不能有突破口了。 “如此便够了。”宋尔雅淡淡道,“蓁蓁,多谢你为我做的这些,这明明是我的事儿,却也要连累你操心。” 王蓁立刻伸手打断了她的话,连声道:“姐姐,你我跟亲姐妹是一样的,你要是说这样的话,分明就是拿我当外人,再说了,陈將军自己先做出了这种事儿,如今还疑心你的清白,这样的男人要他有何用?” “我昨日托人去打听,李家最近正忙著给李嫣儿置办嫁妆,恨不得明日就让她嫁进陈家,好掩人耳目。” 宋尔雅端起茶盏,声音淡淡:“他们越是急,我们越不能乱。” 她抬眼看向王蓁,眼底带著几分郑重。 “蓁蓁,能不能再帮我一个忙?帮我找些当年在西北认识的军户家眷,我想请她们为我作证,李嫣儿散播的『思舟身世不明』的流言,全是无稽之谈。” 王蓁点头应下:“姐姐放心,那些军户家眷当年都受过你的恩惠,定然愿意帮你,只是陈將军明日就到京城了,他要是回来,怕是会护著李嫣儿,到时候你这些证据,能管用吗?” 宋尔雅放下茶盏,目光落在窗外匆匆而过的行人身上:“管用不管用,总得试试,他若还有半分良知,便该知道谁才是真心待他的,要是不然,我自是不会继续待下去了。” 话音刚落,酒楼外突然传来一阵喧譁,是一队禁军快步走过,鎧甲碰撞的声音格外刺耳。 “近日京中守卫比往常严了许多,也不知出了什么事儿。”王蓁撇了撇嘴。 宋尔雅的眉头皱起,越发担忧,无论如何,这京城都不能继续待下去了。 御书房里,一片死寂。 下头跪著的赵五瑟瑟发抖,不敢抬头,只是如实道:“那年江太师拿了五百两银子过来,叫我们假扮山匪去小河村里抢劫嚇人,还特意嘱咐了,不要闹出人命来,只是我们去的时候,已经有一伙黑衣人杀烧抢掠,村里不见活口了,小的害怕,便想去找江太师说明此事,没想到正好撞见那黑衣人的头领跟江太师说话。” “小的本想逃走,却被江太师的人给抓住了,要灭口,幸好小的学了些功夫,这才死里逃生。” 周宴珩听著这些话,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后背涌了上来。 他没想到竟然真的是江家。 可他从没亏待过江家,他们又为何要对那些无辜百姓下手? 他声音越发冰冷:“那你可知他为何要杀人灭口?” “小的不知……”赵五摇了摇头。 周宴珩没再说话,而是挥了挥手。 他的后背靠在龙椅上,好似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迟迟都不说出话来。 暗卫犹豫许久才上前来:“陛下,可要將此事告知陈夫人?” “不必。”周宴珩摆手,“只怕她早就已经知晓此事了,今日的事情不可声张,命人保护好赵五的安危,日后还要他作证呢。” 话音落下,內侍匆匆进门来:“陛下,陈將军提前回京,眼下已经在城门口了。” 第47章 认別人做父? 听了这话,周宴珩的眉眼间竟是生出几分不快。 他原想著趁陈明安在外征战,等小河村的事情处理妥当后,同宋尔雅好好谈谈,他的確是让宋尔雅这几年都活在自责中,可陈家也並非是福地洞天。 內侍见他迟迟不说话,心头打鼓,犹豫片刻才开口:“陛下要是累了,不如先让陈將军回府去,等明日再召见他?” “不必。”周宴珩收敛了自己的心绪。 陈府也是一堆烂摊子,要是他不好好敲打,只怕陈明安会无条件的相信徐氏的鬼话。 “叫他立刻进宫来见朕。” 他的脸色凝重,声音也低沉下来。 內侍不敢犹豫,立时去传旨。 积雪未化,寒冬腊月,北风呼啸。 陈明安进城的时候,风雪比头先更加大了。 他想著自己提前一日回京,不必急著进宫復命去,正好可以回府休整,顺便將西北的功绩都拢到自己身上,还可以给徐氏求一个誥命。 却不想,还没等他进城多久,內侍便已然带著圣旨来了。 陈明安自是没法子,只能乖乖进宫去。 御书房內,龙涎香与寒气交织,周宴珩端坐於龙椅之上,明黄色龙袍泛著冷光,周身气压低得让人窒息。 陈明安不敢抬头:“臣陈明安拜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一时间,殿內寂静,只有周宴珩翻动奏摺的声音。 陈明安虽有些不解,却也没有胆子敢直接站起身来,只是继续跪著,等著周宴珩开口。 外头的天色渐渐黑了。 陈明安只觉得双膝失去了知觉,正准备动一动,缓解一下,却不想,上头的周宴珩突然有了动静。 “陈將军才为我朝立下赫赫战功,可就別跪了吧。”周宴珩放下手中的有些,嘴角带著几分嗤笑,“来人,给陈將军看坐。” 陈明安敢怒不敢言,只能强撑著不耐站起身来,双腿似是灌了铅一样沉重,还没站稳,便一个踉蹌,整个人又朝著地面砸了过去。 “砰——” 沉闷的声响在御书房內炸开,陈明安整个人结结实实地摔在青石板上。 殿內伺候的內侍早就瞧出陛下对这位立下战功陈將军不喜,如今又御前失仪,他们自是忍不住偷笑。 周宴珩听得动静,也抬眸看了过去,眼底带著几分讥讽,嘴里却还假模假样的训斥:“你们这些不长眼的东西!还愣著做什么!还不快把陈將军扶起来!” 內侍闻言,连忙忍著笑意,慌忙上前搀扶。 陈明安只觉得喉间发紧,方才还在城门口盘算著为徐氏请封誥命的得意,如今只剩下了满心的羞愤。 御前失仪,这是大罪! 他说不出话,等落了座,便连忙垂下头去,连大气都不敢出。 “陈將军接连立下战功,想来在西北必定是英勇无比,可怎么到了御书房,连站稳都成了难事?难不成是在西北待得久了,已然忘了京中的规矩?”周宴珩半眯著眼睛,眼中的税利让陈明安更加抬不起头来。 这话太过刺耳,却也太过熟悉。 陈明安皮笑肉不笑,强撑著身子作揖:“陛下恕罪,许是一路奔波,身子有些吃不消,这才御前失仪,还请陛下恕罪。” “无妨,陈爱卿才立下了战功,朕要是加以责罚,反而不近人情,但御前失仪也是大罪,朕要是不处置,日后也没法叫旁人服眾,不如功过相抵,不奖不罚。”周宴珩说著,目光仍旧落在他的身上,见他脸色骤变,眼底的讥讽又多了两分。 再次冷冷开口:“怎么?陈爱卿这是不愿意?” “臣……不敢。”陈明安只能妥协。 他原本还想著自己战功卓越,不但能为徐氏求得誥命,还是趁此去李家提亲,说不定还能趁热打铁加官进爵,如今看来,全都毁了。 他垂头丧气的坐了回去,一下子憔悴了许多。 周宴珩却没打算就这么收手,继续冷声道:“陈將军这些日子在外,想来还没来得及听京城的一些流言,不如朕让宫里的內侍念给你听?” 陈明安一时间有些猜不透周宴珩的用意,正准备拒绝,一旁的內侍便已经开口。 “京中近来多传,陈將军欲贬髮妻宋氏为妾,迎娶兵部李尚书之女李嫣儿,谓宋氏出身乡野、不懂规矩,不堪为正室……另有流言称,陈府小公子陈思舟眉眼不似陈將军,疑为宋氏在西北与人私通所生,更有人编话本子,详述宋氏『携孕嫁入陈家』之事……” 这些话不但让周宴珩的脸色更加难看,就连陈明安都慌了神。 今日陛下急召自己入宫,根本就不是为了嘉奖自己,而是为了给宋尔雅出头。 他的眸子里闪过了几分恨意。 他早该知道,这个宋尔雅根本就是个祸害,继续留下来,也只是让整个陈家跟著遭难而已。 他恨得咬牙切齿,全然没注意到周宴珩的目光仍然直勾勾的落在自己身上。 周宴珩的確不好插手朝臣的內宅之事,可到底是自己先误会了宋尔雅,要是不多帮衬,只怕等自己能插手的时候,宋尔雅早就没了性命。 那才是要让人后悔! 他皱了眉头,问道:“陈爱卿觉得这些流言蜚语如何?” “启稟陛下,这些不过是市井间的閒话,做不得真的。”陈明安硬著头皮道,“臣与雅雅乃是患难夫妻,感情深厚,当年西北条件艰苦,这才叫她早產生下思舟,这些年臣一直为此对雅雅有所亏欠,等过两日,一定亲自出面,澄清思舟的身世。” 周宴珩的脸色却没有半分好转。 他原以为宋尔雅是厌弃自己,才会对陈明安投怀送抱,可这些日子的传闻让他不得不细细想了想当年的日子。 倘若宋尔雅在嫁给陈明安之前就已然坏了身孕,那思舟很有可能会是自己的儿子。 可如今听陈明安这般,他的希望竟是被打灭了。 思舟的身世並不存疑…… 也是,倘若思舟真的是自己儿子,宋尔雅怎么敢让他认別人做父亲呢? 第48章 绊脚石 陈明安恨不得將头埋在地上,实在想不通,自己到底哪句话说错了,又惹了陛下动怒。 他瑟瑟发抖:“至於贬妻为妾一事……也不过是外头的揣测罢了。” 他从西北回来的路上已经想好了,宋尔雅的德行的確配不上陈家主母的位子,可毕竟也是多年夫妻,她又为自己生下了思舟这么贴心的儿子,他自然不会不给他们母子活路,不如就贬为妾室。 有李嫣儿这么个得体的当家主母,又有宋尔雅这个贤惠的妾室,他也没什么別的要求了。 可在周宴珩面前,他自是什么都不敢说的。 周宴珩已然回过神来,却是突然放柔了自己的声音:“陈爱卿驍勇,朕自是想对你委以重任,可你升官太快,难免会被人视为眼中钉肉中刺,家宅不寧正好给了旁人弹劾你的机会,纵容外人欺凌妻儿,陈爱卿,朕又该如何保你呢?” 听了这话,陈明安满心的紧张突然放鬆了些。 他还以为陛下真的是对宋尔雅有不一样的心思,如今看来分明全都是为了自己著想。 然,他只能顺著这些话说下去。 “陛下教训的是,想来是家母觉得与李家千金有缘,便时常叫她入府陪著说话,没想到竟叫外人有了这样的猜测,都是臣的过错,等回去后,一定会好生安抚內子,绝不叫她受委屈。”他这般说著,眼底分明不屑。 一个乡村野妇罢了,怎么能成为自己仕途上的绊脚石! 要非是周宴珩在陈家安插了眼线,只怕如今也是要信了他这话。 如今听了,只觉得刺耳。 可他没办法如今就戳穿陈明安,只能再次开口:“陈爱卿,战功必然重要,可后院和睦也是重要的,要是朕再听闻你家宅不寧,这官位还是让给旁人来坐吧。” 话说到这里,陈明安不觉打了个冷颤。 明明陛下方才还是看重自己的表现,如今却又用官位相要挟,让他的后背瞬间沁出冷汗。 这陛下究竟是何意思? 陈明安想不明白,却也不敢再有半分轻视,连声道:“臣谨记陛下教诲,今日回去后定当严加管束家母与李小姐,绝不让家宅之事再扰陛下烦心。” 周宴珩看著他这副趋炎附势的模样,心中更觉鄙夷。 他那里是真心想要安抚宋尔雅,不过是怕丟了官位,故意顺从罢了。 这样的男人,宋尔雅当初可真是瞎了眼。 周宴珩心中虽然还有千百个不满,却也不能插手过多,挥了挥手,道:“罢了,既然你已经认识到了过错,朕也不愿太过苛责於你,你离家多日,想来家中妻儿老母应当也是思念你的,便快些出宫归家吧。” 听了这话,陈明安如释重负。 “臣告退。” 他在內侍的引领下往宫外走,冷风一吹,才察觉自己的后背已经被汗水浸湿了。 他一头雾水,犹豫片刻还是问道:“公公,敢问陛下今日到底是什么意思?可是有人在陛下面前弹劾我了?” “陈將军说笑了。”內侍脚步一顿,侧过身看了陈明安一眼,见他仍旧不明白,只觉得他有几分蠢笨,却还是敷衍道,“陛下不过是念及將军才从西北征战归来,好意提点几句,哪来的弹劾一说,只是陛下常说,『家国天下』,家宅和睦方能安心报国,將军只需记著陛下的教诲,好生照料家眷,自然不会出错。” 陈明安仍旧不解。 京中不知多少朝臣,家家户户,不知有多少腌臢事儿,可从没见陛下对哪家女眷这般上心。 唯有宋尔雅。 这个贱妇到底趁自己不在都做了什么? 雪越发大了,马车停在陈府门前时,积雪已没过了马蹄。 陈明安掀开车帘,冷风裹挟著雪沫子灌进来,激得他打了个寒颤。 他不过刚进二门,就见徐氏和李嫣儿正站在廊下张望。 李嫣儿穿著一身杏色绣玉兰花的锦裙,鬢边插著支成色极好的珍珠步摇,见他进来,立刻提著裙摆迎上来,声音娇柔:“明安哥哥,你可算回来了!我特意让厨房燉了你最爱的当归羊肉汤,还温了青梅酒,就等你呢!” 说著,她便伸手去拉陈明安的胳膊。 陈明安看到她这副娇俏模样,方才的阴鬱越发严重,伸手推开了她的手。 李嫣儿一头雾水,正准备发问的时候,突然听到了陈明安的话。 “娘,嫣儿,这些日子辛苦你们了。”他的面色凝重,根本不见半点凯旋的快意,“我有些累了,想先回去休息,有什么话,还是等明日再说吧。” 徐氏还是头回见自家儿子这般,心中生了不好的念头,一把將人拉住,问道:“安儿,这是怎么了?方才小廝来报,你早就进城了,怎么这个时候才回来?” 陈明安还没想通今日陛下话中的意思,自是不想將此事告知徐氏。 却也架不住她这般焦急。 “娘,今日陛下召我入宫,好生训斥了一顿,说家宅不寧,我更是纵容外人欺凌妻儿,好生动怒,害得我御前失仪,功过相抵,此番出征竟是得不到半点赏赐,你们到底做了什么,怎么会把事情闹得这么大?”陈明安的话里带了些许的斥责。 徐氏的脸色瞬间惨白。 她还指望著自己儿子此番能给自己挣得一个誥命,就不用被宋尔雅一个村姑一直压著了,却没想到竟然泡汤了。 她眼中怒火翻涌,想都没想,便將所有的事情都推到了宋尔雅的身上。 她咬牙切齿,怒道:“我的儿,你可是娘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娘怎么可能会害你呢,还不是那个宋尔雅——” “不守妇道,教子无方,顶撞长辈,我不过隨口教训了她两句,想要將思舟接到我身边抚养,谁曾想,她竟然直接去宫里说我的坏话,亏我还主动示好,给她送去了薑汤,可她却一点都不领情,如今竟然还去宫里指摘你的过错,我看这样的女人是无论如何都不能继续留在咱们陈家了。” 第49章 什么叫懂事? “不如趁此机会直接休了她,也好……” 徐氏的话还没说完,不远处就传来了奶呼呼的声音:“爹爹,你这才回来有没有给我带张伯伯家的糖糕?我已经许久没有吃过了,很想呢!” 思舟直接衝到了陈明安的面前,抱住他的大腿,仰起头来,脸上洋溢著笑意。 要是往常,陈明安自然会与思舟好好亲近一番,可这些日子的这些事情,让他也开始怀疑。 思舟到底是不是自己的日子? 尤其是这眉眼,越发不像自己了。 “爹爹?”思舟见他迟迟都没有反应,眼中满是不解。 徐氏本就心中有气,看到这一幕,心中竟有几分得意。 她一把將思舟从陈明安的怀里拉开,语气尖酸:“没眼力的东西,难道没看出你爹现在不想理你吗?也是,还不知道你是不是安儿的儿子,倘若不是,我们陈家这么多年可就是给別人养了孩子,如何还能接受你呢?” “我劝你这个野种还是滚回你们的院子去,也省得在这碍眼。” 思舟小小的身子猛地一颤,抱著陈明安大腿的手瞬间鬆开,往后退了两步,大眼睛里满是错愕与惶恐。 “我不是野种……我是爹爹的儿子……娘说的,我是爹爹的亲儿子……”他一边哭,一边往宋尔雅的方向跑,小脚步踩在积雪上,发出簌簌的声响。 宋尔雅伸手擦掉他脸上的泪水,抬头看向徐氏时,眼底的温顺早已褪去,只剩冰冷的怒意:“老夫人,思舟是陈家的长孙,是明安的亲儿子,您怎能用这般恶毒的话咒他?您也是做祖母的人,就不怕遭天谴吗?” “天谴?”徐氏冷笑一声,双手叉腰,摆出一副蛮不讲理的模样,“我不过是说句实话!这孩子眉眼半分不像安儿,京里的流言都快传疯了,你以为捂著眼就能当没看见?我看你就是心虚,怕我们查出这孩子的真身世!” 陈明安站在一旁,看著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思舟,又看了看宋尔雅眼底的怒火,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要非是因为宋尔雅,自己今日也不会被陛下训斥,更不可能被人指指点点。 他立刻开口训斥:“雅雅,你就是这般教孩子的?娘不过是说了句玩笑话,他便这般顶撞,哪里有半分孝顺的样子,还有你,教不好孩子,就把思舟给母亲教,怎么还能对我娘说这样的话,难不成是觉得有了誥命,就可以骑到我娘头上作威作福了?” 听得这劈头盖脸的训斥,宋尔雅拧了眉头。 她虽然早就想到陈明安回来並不会为他们母子出头,可她受委屈无妨,绝对不能让思舟也跟著受委屈。 “明安,难道你也觉得思舟不是你的儿子,所以才不去反驳这些话?”她反问。 陈明安一时语噎。 他如今只是有所猜测,並非认定了思舟是野种。 更何况陛下才斥责了他,他自然不能再这件事情上做文章。 陈明安深吸一口气,继续道:“清者自清,你这般解释,岂不是叫人觉得此地无银三百两?何况,娘又不是外人,也是为了陈家好,你將事情说清楚也就是了,怎么还能说得这般难听呢?” “我离京的这些日子,你不能安分持家,甚至不守妇道,教子无方,顶撞长辈,甚至还使得整个陈家都生活在流言蜚语之中,你这主母到底是怎么当的?” “雅雅,你能不能懂事些?” 李嫣儿听到这些训斥,瞬间便將方才的那些不快拋到脑后。 要是二人翻了脸,自己便可以名正言顺嫁入陈家了。 宋尔雅更是觉得这些话十分可笑。 自己委曲求全,不叫懂事? 自己逆来顺受,不叫懂事? 自己看著还没名分的李嫣儿登堂入室,不曾动怒,不叫懂事? 她渐渐控制不住自己心头的怒火,眼神锐利的扫过在场的几人,冷笑一声:“那你倒是告诉我,什么叫懂事?” “是任凭老夫人断了我们的炭火,剋扣我们的膳食还要忍辱负重?还是听著外人散播『思舟身世不明』的流言,也要当做没听见?甚至,在老夫人当眾骂思舟是野种的时候,还要感恩戴德,说一句『教训的对』?” “陈明安,你莫不是忘了,我才是你明媒正娶的娘子,思舟是你的亲生儿子!” 陈明安被问得哑口无言,只能皱著眉头,强撑著辩解:“我不是这个意思,不过是叫你別这么衝动,有话好好说就是,何必闹得人尽皆知呢?” “况且,你所说的这些,怎么可能会是真的,娘一向疼爱你和思舟,外人更是不可能知道府上的事情,分明是你自己不安分,这才招惹了这么多的事情出来,娘也是为了你好,可你呢,非但不领情,甚至还告到宫里,难道就不怕影响我的前程?” 要说他先前不明白陛下话里的深意,如今便是彻底明白了。 必然是宋尔雅去宫里胡说八道,这才连累了自己。 宋尔雅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冷哼一声:“陈明安,你摸著自己的良心问问,我什么时候去宫里告过状?老夫人断我们炭火时,我没去,扣我们膳食时,我没去,李小姐散播思舟身世流言时,我还是没去,倒是你,在御书房被陛下训斥,不想著自己治家无方,反而將所有过错都推到我头上。” “你怎么不问问,是谁在你离京后,任由李小姐登堂入室,是谁纵容老夫人苛待我们母子,是谁让陈家的流言传遍京城?” “你口口声声说『娘疼爱我们』,可她刚才骂思舟是『野种』的时候,你怎么不站出来说一句公道话?你说『外人不知道府上的事』,可李小姐在京中散播流言时,你又在哪里?” “陈明安,你別再自欺欺人了!你不是不知道谁在挑事,你只是怕得罪李家,怕影响你的前程!在你眼里,我和思舟,从来都比不上你的官位重要!” 宋尔雅从怀中掏出那张泛黄的医案,一字一句道:“这是当年西北稳婆写的医案,上面有她的画押和手印,清清楚楚记著我当年早產的情形,思舟是不是你的儿子,医案为证,军户家眷也可为证,我手里还有这些日子,老夫人剋扣用度的帐目,就连下人被买通作偽证的证词也在我手里,你们再敢逼迫,我就带著这些证据去御史台,让全京城的人都看看,陈家是如何苛待髮妻、污衊亲孙的!” 第50章 和离书 诚如宋尔雅所说,陈明安早就知道这些事情了,如今还装傻,自是因著不愿意得罪李家,更是觉得宋尔雅一向温顺,断然不会將事情闹大。 却没想到如今竟然恼了。 他皱了眉头,正想说些什么让这件事情过去,徐氏却突然冷哼一声:“安儿,你別听她这些,是她不敬婆母在先的,即便是告了也不怕,你才立下战功,难道陛下还不会给你脸面?” 偏偏陛下真的没有给他脸面。 “娘,你快少说两句吧。”陈明安皱著眉头呵斥。 要是事情再次闹大,传到陛下的耳朵里,只怕他的官位是真的保不住了。 李嫣儿不曾想风向竟然变得这么快,唯恐陈明安会真的怪自己,连忙上前一步,不觉抹起了眼泪:“明安哥哥,你別怪老夫人和陈夫人,这些事儿都是嫣儿的过错,要是嫣儿不常来府上,陈夫人也就不会对老夫人心生怨懟了。” “至於外头那些流言蜚语,想是我先前无意提了一嘴,被人听见,这才被传扬了出去。” “我回去便去查是谁胡说,一定不会让陈夫人受不白之冤的。” 说著,她还上前一步,拉住了陈明安的袖子,小声啜泣:“明安哥哥,你可千万別为这些事情动怒才好。” 听到这般柔情的话,陈明安只觉得自己的糟心事都被抚平了。 要是宋尔雅能够李嫣儿这般懂事,今日也不会闹成这个样子了。 “雅雅,你怎么就不能学学嫣儿的懂事?不管怎么说,你都是做母亲的了,好歹別让思舟也学了你这暴躁的性子,万一……”陈明安仍旧忍不住训斥。 宋尔雅本不想理会他们之间的私情,却也不能再容忍无缘无故的训斥。 她鬆开思舟,上前一步,冷笑:“明安,你何必如此来贬低我呢?我虽比不得李小姐金贵,却也断然做不出与人私通的事情来,你既然已经和李小姐有了肌肤之亲,想来也该儘快將人娶进门吧,不然你又该怎么跟李家交代呢?” 闻得这话,李嫣儿脸色惨白。 要是这件事情传扬出去,她日后可就没脸继续在京城立足了。 “明安哥哥……”她下意识攥紧了陈明安的胳膊。 陈明安也没想到宋尔雅竟然知道了这件事儿。 想要贬妻为妾,自然要找到宋尔雅的错处,可如今非但没有错处,反而还让她拿捏住了自己的错处,要是事情闹大,非但他的脸面过不去,就连前程也全都毁了。 宋尔雅看著他们骤变的脸色,不觉勾了唇角。 “明安,既然错在你,那休妻断然不可,想来李小姐也不会愿意做妾,不如你写一封和离书来,我带著思舟离开,咱们好聚好散,对彼此都好。”她的声音又恢復了往日的平淡。 她分明注意到李嫣儿眼底浮现的得意,继续道:“毕竟,你等得了,李小姐和李家只怕是等不了了。” “明安哥哥……”李嫣儿再次扯了扯陈明安的衣袖。 这的確是个好机会,可陈明安却始终都张不开嘴。 宋尔雅並没有得力的娘家作为靠山,自然也没有猖狂的资本,等事情了了,自然还会如从前那般温顺,如此,小意温柔,自己也能有个发泄的地方。 更別说,万一宋尔雅出尔反尔,又將这事儿告到宫里,对他百害而无一利。 但李家那边也的確需要一个交待。 陈明安犹豫了许久,却只说出一句:“既然思舟是我的儿子,自然不能跟著你居无定所,此事容后再议吧,眼下天色已晚,各回各院,谁也不准再提!” 说罢,他不敢再看宋尔雅眼底的讥讽,也不敢对上李嫣儿那带著失望的目光,只甩了甩袖子,快步往书房走去。 李嫣儿的脸色铁青。 她实在没想到,明明有这么好的机会摆在面前,要是就这么错过了,她不知何时才能嫁进陈家。 陈明安虽不可靠,但她也没办法再去找別的人了。 如今,她唯一还能嫁进陈家的指望,便只有徐氏了。 想到这里,李嫣儿连忙去扶住徐氏,强压下自己心中的怒火,声音又恢復了往日的柔婉:“老夫人,天色晚了,您身子骨弱,早些回屋歇息吧,今日之事是嫣儿考虑不周,日后定不会再给陈夫人添麻烦了。” 徐氏本还想替李嫣儿出头,可瞧见陈明安方才的態度,也知晓此事不宜再闹,只能冷哼一声,狠狠剜了宋尔雅一眼,才扭著身子回了屋。 宋尔雅牵著思舟的手,站在漫天飞雪中,只觉得浑身发冷。 陈明安不肯鬆口,可她却不能继续留在陈家,就算是为了思舟的前程,她也必须和离。 她正想著,手心里突然察觉到了一股温暖。 宋尔雅低头看去,见思舟已经拉住了自己的手。 “娘亲,別怕。”思舟努力扬起一张笑脸来安抚她,“要是爹爹不肯放我们走,思舟就去跟他说,我们不要陈家的房子,也不要好吃的,只要跟娘亲在一起就好。” 宋尔雅眼眶中噙满了泪水。 “好,只要能跟思舟在一块,娘什么也不要。”她蹲下身,將儿子小小的身子搂进怀里,声音却带著不易察觉的颤抖。 冷风吹来,宋尔雅替思舟裹紧了自己身上的衣裳,二人踩著积雪往寒院走。 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晃晃悠悠,昏黄的光在雪地上投下细碎的影子。 刚走到院门口,就见台阶上放著一个素色布包。 她心中一动,警惕地左右看了看,见四下无人,才弯腰拿起布包。 打开一看,里面竟是一锭银子,还有一张叠得整齐的纸条,上面是一行遒劲有力的字跡。 “寒夜难挨,购炭取暖,勿让孩儿冻著。” 没有署名,却让宋尔雅的手紧了紧。 要是她猜想的不错,这些东西是周宴珩送来的。 思舟凑过来,指著银子好奇地问:“娘,这是谁送的呀?是不是爹爹良心发现了?我就知道,爹爹不会真的不要我们的!” 宋尔雅將银子小心收好,揉了揉儿子的头,却没有作答。 第51章 引火上身 宋尔雅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 明明周宴珩已经知道了自己的身份,明明他该厌弃自己,为何还要这般照顾他们母子? 周宴珩到底有没有知道思舟的身世? 这些事情始终縈绕在宋尔雅的心头。 御书房的气氛压抑得近乎凝固。 烛火跳跃,將周宴珩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满是奏摺的案上,添了几分威严。 他抬手召来几位心腹大臣,刑部尚书、御史大夫与大理寺卿皆在其列,案上摊开的,正是江太师府私兵的军械帐册与小河村屠村现场的勘验图。 “江家私兵的军械数量与帐册严重不符,当年负责押运的官差已被找到,正在押往京城的路上。”刑部尚书躬身稟报,声音沉稳,“另外,臣等查到,江太师府近日常有船只往来京郊码头,似在转移金银细软,恐有潜逃之意。” 周宴珩指尖在案上轻轻敲击,目光扫过眾人:“传朕旨意,封锁京郊所有码头与城门,严禁江家相关人员离京,大理寺即刻派人查封江太师府私兵营地,查抄所有军械,若有反抗,格杀勿论。” “臣遵旨!”大理寺卿沉声应下。 周宴珩又看向御史大夫:“江梦璃在宫中的动向,你需派人严密监视,她与江太师的所有往来信件,务必尽数截获。” 御史大夫躬身领命:“臣定不辱使命。” 一番攀谈,大臣们这才离开御书房。 周宴珩按了按自己肿胀的太阳穴,声音低沉:“陈府那边如何了?” “回稟陛下,陈夫人如今一切安好,属下也照您的吩咐送去银子和吃食,想来陈夫人应该能过几日安生日子了。”暗卫从暗处出来,连忙应答。 话虽如此,可周宴珩仍旧是紧紧皱著眉头。 要是真的能有安生日子,宋尔雅也不会將日子过成这个样子了,更別说,李嫣儿如今为了嫁入陈家不择手段,万一相处什么更加恶毒的法子,只会让所有的事情適得其反。 更別说,若是江梦璃察觉到自己的所作所为,只怕也会针对宋尔雅。 他闭了闭眼睛,继续道:“加派三倍暗卫,分別盯著陈府、李府与太师府,陈府那边,重点保护宋氏母子,另外,他们的饮食起居,务必多加留意,绝不能让她们出任何差错。” 他的眉眼间满是担忧。 他已经没能保护好宋尔雅一次了,绝对不能再有第二次。 “陛下放心,属下定当护宋夫人与小公子周全。”话音落下,暗卫已然离去。 …… 李家同样是一片死寂。 李尚书看著饭桌上仍旧没有李嫣儿的身影,心生不快,將筷子重重的拍在桌子上,指著李夫人,怒道:“你看看你养出来的好女儿,还没出嫁呢,就整日待在陈家,哪里还有半分大家闺秀的样子,你可知外头那些人都是如何议论她的?” “老爷,消消气。”李夫人也放下手里的筷子,安抚,“嫣儿如今被陈明安要了身子,不快些想著嫁出去,难道等事情瞒不住了再上门?索性陈明安已经回来了,想来她嫁过去也不过是这一两日的事情,您也不必著急了。” 话虽如此,可李尚书的脸色全然不见半分好转,甚至还冷笑一声。 “你还以为陈家是什么好地方呢?那个陈明安才从西北回来,正是该封赏的时候,陛下却將他召进宫训斥,对他心生不满,这仕途基本算到头了,如今嫣儿跟他走得近,分明就是自掘坟墓!”他怒道。 他原本也觉得陈明安是个值得託付的,没有根基,在朝中更没有靠山,日后依託著李家升上去,必然会善待自家女儿。 如今来看,李家要是再跟陈明安纠缠不休,或是真的將女儿嫁了过去,只怕难逃追责。 他重重嘆息一声:“这些日子还是让嫣儿留在府中,莫要总是出门了。” “爹爹,为什么!?” 李夫人还没来得及开口,李嫣儿的纳罕便先传了出来。 她將三步並作两步,快步到了李大人面前,皱著眉头,问道:“咱们不是已经说好了,等明安哥哥回来就提成婚的事情,你怎么又反悔了呢?” “並非是我反悔,而是陛下已经对陈明安不满了,你嫁过去,难道是准备跟著他西北那种偏壤之地?”李尚书的声音掺杂著些许的无力。 他自是知晓自家女儿的脾性,要非陈明安得了副好皮囊,也不会看上他。 李嫣儿听了这话僵在了原地,脸色惨白,这话浇灭了她所有的期待。 可她怎么甘心? 陈明安虽失了陛下的看重,却是自己能抓住的唯一的浮木了。 若是抓不住他,等自己未婚失贞的事情被人传出去,她这辈子便彻底毁了。 她强撑著辩解:“明安哥哥好歹才立下了战功,说不定只是暂时被陛下敲打,这背后也少不了宋尔雅在背后推波助澜,等事情彻底了了,陛下一定会重新信任他的,再说,我与他早已生米煮成熟饭,要是不嫁给他,又能嫁给谁呢?” 李尚书看著她眼底的执拗,气不打一处来,却也捨不得动手。 “你如今还只想著你自己的名声,也不想想,陛下对哪家女眷上过心,唯有这个宋尔雅……”他不知这宋尔雅有什么好的,但也知道这人一时半会得罪不起,只能再次厉声道,“不说陈明安日后会不会彻底失势,单说你得罪了宋尔雅,怕也会惹火上身。” 李嫣儿的眸中带著满满的恨意。 凭什么!? 她宋尔雅不过是个乡野村妇,靠著男人才能够进京,何德何能入了陛下的青眼! 李夫人见状,也连忙上来打圆场:“嫣儿,你爹爹这也是为了你好,陈家如今就是个泥潭,你可不能把自己给搭进去,不如现在府里歇些日子,等风头过了,咱们在想別的法子,说不定还能寻到一个更好的人家呢。” “京中谁不知道我与陈明安的事儿?嫁不过去,整个京城的人都会耻笑我的,再说了,我如今名声已然不好了,哪家权贵还肯要我?难道要我下嫁给那些乡野匹夫?” 第52章 煮熟的鸭子飞了 李嫣儿知道,她早已无路可退。 她的声音渐渐癲狂,泪水直流,甚至將桌上的饭菜全都打翻在地,全然不见往日的温婉模样。 李尚书见她这般情绪激动,自是心疼不已,语气有了些许的缓和,却仍旧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此事便这般定了,从今日起你便乖乖待在府中,不准再踏足陈府半步,不然,休怪我不认你这个女儿!” 李嫣儿垂著头,听完这话,只觉得自己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尽了。 许久,她才缓缓应道:“女儿知道了。” 话虽如此,可她的眼底充斥著不甘。 她绝对不能就这么让宋尔雅毁了自己的前程! 夜深人静,李府后院的角门悄然打开。 李嫣儿换了一身素色布裙,趁著月色往陈府的方向去了。 …… 陈府暖阁內,徐氏辗转难眠,唯恐因著一个宋尔雅而毁了整个陈家的前程。 她正想著去同陈明安商量出个对策来,突然听到了叩门的声音, 她被嚇了一大跳,正准备厉声呵斥,门却突然被人从外面打开,紧接著,李嫣儿便跪了进来。 “老夫人,这回您可一定要帮我!”李嫣儿哭得梨花带雨,却叫徐氏心里打鼓。 徐氏连忙將人扶了起来,问道:“好孩子,这是怎么了?” “爹爹本想著这门婚事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今日听闻明安哥哥回来,便一直在家中等候,只是明安哥哥迟迟不肯露面,我爹动了怒,只以为陈家不想娶我,已然在为我相看別的人家了,要是老夫人和明安哥哥再不肯上门,只怕爹爹真的要把我嫁给旁人了。”李嫣儿哭哭啼啼,却不肯说陛下的圣意。 徐氏猛然站起身来,脸上儘是慌张。 她也知晓李家是陈家在京城唯一的靠山,若是因此失了这门亲事,只怕陈明安的仕途便彻底没了指望。 她必须让李嫣儿儘快嫁过来。 徐氏心里打定了主意,连忙拍了她的手,宽慰:“嫣儿,你是我认定的唯一的儿媳妇,我自是不会眼睁睁的看著你嫁给別人的,更別说明安对你的心思,你最是知道的……” “说到底,都怪宋尔雅那个贱妇霸占著陈家主母的位子不肯放手,不然,你明日就该风风光光的嫁过来了。”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她的眼中满是恨意。 李嫣儿听了这话,敛去眉眼间的得意,哭得越发委屈,甚至还往她的怀里靠了靠:“老夫人,嫣儿知道您疼我,可说到底陈夫人有誥命在身,又有陛下护著,万一明安哥哥一时心软,犹豫不决,我哪里还有机会呢?” “你放心,明儿我就去找安儿,一定叫他写下休书,上门提亲。” 徐氏的话音落下,李嫣儿才破涕为笑。 因著天色晚了,徐氏索性就把人给留了下来。 她在床榻上翻来覆去,仍旧没有半分睡意,心里反而越发不踏实,生怕陈家和李家的婚事就此断了。 打定了主意,立刻起身,往书房去了。 彼时,陈明安正想歇下,见徐氏过来,强撑著睡意起来,揉了揉眉心,语气带著几分不耐:“娘,您这么晚过来,可是出了什么事儿?” “安儿,娘知你累了多日,该好好歇歇,可娘的心里总是放心不下。”徐氏嘆息一声,“嫣儿大晚上上门,说了李尚书已然不想將她嫁过来的事儿,可李家高门显贵,没了这门姻亲,你日后怕是难有升迁……” “至於那个宋尔雅,既然她没用了,不如就赶紧休了,思舟身世不明,叫她带走也就是了。” “如今,还是你的前程更重要。” 陈明安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听得这话,手上动作一顿,眉头紧紧皱起:“娘,您怎么又提这事?陛下才警告过我,若是再生事,只怕我这官位是要保不住了,再说了,嫣儿与我已经有了肌肤之亲,李家不把她嫁给我,还能嫁给谁去?” 他只觉得越发心烦。 李嫣儿小意温柔,在床榻上也有一番风情,更別说能得了李尚书那样的岳丈,前途一片光明,自是可以平步青云,但宋尔雅毕竟跟了自己这么多年,事事顺从,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要是真的不给她活路,自己心中也难免心生愧疚。 更別说,上头还有陛下一直盯著呢。 “娘,不管李尚书是何意思,既然嫣儿肯上门,那便是心繫於我,断然不会隨意嫁给旁人,你只管把心放在肚子里,这门婚事不会出事的。”陈明安的脸上带了几分傲气。 不说旁的,他这副皮囊不说貌比潘安,却也是数一数二的,必然能够將李嫣儿的心留住。 徐氏自是相信自家儿子有这样的本事,可眼下总得先给李家一个交待。 她再次开口:“娘之道你对宋尔雅有几分愧疚,可她毕竟只是个弃妇,你休了她,给她写银两,也算是仁至义尽了。” 陈明安却是迟迟没有说出话来。 他不是没有动过休妻的念头,要真的比起来,李嫣儿的家世容貌比宋尔雅强的不是一星半点,可这么多年,他和宋尔雅相依为命,也是有感情的。 更重要的是,宋尔雅的手中还握著一些把柄,一旦把事情闹大,他很难收场。 “娘,此事容我想想。”他含糊应道。 李氏见状,心中越发焦急:“还想什么?嫣儿毕竟是个女子,怎么可能一直厚著脸皮上门来,等煮熟的鸭子飞了,你可真就没机会了!左右今日宋尔雅已经提了和离,你顺水推舟,陛下也说不得什么。” 陈明安越发心烦意乱。 他抓了抓自己的头髮,脸色铁青:“娘!此事我自有主张,您別管了!” “天色晚了,您赶紧回去休息吧!” 说罢,他便將徐氏给推了出去。 夜里,一场大雪悄然而至。 徐氏被陈明安推出书房,站在廊下,望著漫天飞雪,心中又气又急。 她实在想不通,儿子为何偏偏对宋尔雅那贱妇心软,放著李家的富贵前程不要,非要守著个乡野村妇过日子。 “罢了,你不肯休,娘便帮你休!”徐氏咬了咬牙,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第53章 官位,保不住了 寒院中的那树老梅竟是被大雪催的开了花,红梅映雪,倒是极好的景致,恰巧思舟正在窗边读一首《梅花》,好不应景。 宋尔雅正想开口叫他早些歇著,外头却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她还没看清来人,徐氏尖酸刻薄的声音就已经传了出来:“你们还愣著干什么,赶紧把这个小野种给我绑了!” “母亲?你这是做什么?”宋尔雅皱了眉头,在那两个粗壮的婆子上前来之前,快步过去,將思舟护在了自己身后,充满困惑的目光直勾勾的落在徐氏身上,问道,“思舟做错了什么,竟然叫您动了这么大的气?你便是有不满,只管告诉我,我自然责罚思舟,怎么还让下人动手?” 她看著那两个婆子凶神恶煞的样子,便知徐氏今日不会善罢甘休。 徐氏上下打量了他们母子一眼,往地上啐了一口,话语中儘是不屑:“母亲?我如今可担不起你一声母亲!” “既然已经同我儿提了和离,你就该趁早带著这个小杂种离开我陈家,还巴巴的站著这主母的位子做什么?该不会是捨不得我陈府的荣华富贵吧?不过也无妨,既然你们不肯自己走,那我便亲自送你们走,这下子你们就没脸继续赖在这府上了吧?” 说罢,她又朝著那两个婆子使了个眼色,示意她们快些动手。 宋尔雅早知徐氏不是讲道理的人,顺手拿起一旁的烛火,往纱帐下头放,不过毫釐之差,这纱帐便会被烛火吞噬。 她的声音带著几分冷峻:“老夫人,今日是明安不同意和离,你要是看不惯我们,大可去请他写和离书来,等拿到了东西,我自然带著思舟走,可如今,没有和离书,我便还是陈家主母,为什么要走?” 她这视死如归的架势,反倒嚇得徐氏往后退了两步,要是宋尔雅真的一时昏了头动手,自己今日便要葬身火海了。 绕是如此,徐氏仍旧硬著头皮开口:“你別又拿著放火同归於尽的话来糊弄我,別说你捨不得我陈家的荣华富贵,便是思舟,你也捨不得他出事!” 宋尔雅的眼底闪过一丝犹豫。 她的確不怕死,这世间也没有什么值得她留恋的东西,可唯有思舟。 她不能让自己的一时硬气,毁了思舟。 “你既捨不得思舟,不如就把烛火放下,你我好好谈谈,要是能叫谁都满意,那是最好不过了。”徐氏再开口的时候,眼底就带了几分得意。 宋尔雅顿了顿,正准备將手里的烛火放下,突然拧了眉头。 她和徐氏相处了这么多年,最是清楚她的德行,蠢笨如猪,偏又不可一世,断然不会猜出自己心中所想,又这般沉著冷静,只怕背后有人指点。 她的手再次握紧了烛台,声音也更加威慑有力:“我同老夫人没什么可谈的,只要明安將和离书交给我,我立刻就走,也不会要你们陈家一针一线,可没有和离书,你们谁也別想將我和思舟赶出去。” 她清楚后果,一旦自己鬆口离开,是非对错便是陈家人说了算。 徐氏和李嫣儿只怕不会给自己半点活路。 徐氏本以为李嫣儿的办法没错,心中还没得意多久,便见宋尔雅再次硬气起来。 她没了人出主意,也就没了主心骨,直接吼起来:“你倒是有骨气,可你別忘了,这是陈家,我还是你婆母,赶不走你,我还能对你动家法,既然好好说不听,那我今日就打死你!” “不许动我娘!” 迟迟没有开口的思舟猛然站了出来,张开胳膊,將宋尔雅护在自己身后。 宋尔雅还来不及感动,就连忙把他拉到了自己的身后。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头先徐氏或许还会因著思舟是陈家唯一的孙子而不会动手,可如今,徐氏一口咬定思舟不是明安的孩子,自然不会心慈手软。 果然,她再迟一步,徐氏的巴掌就会落在思舟的脸上。 想到这里,宋尔雅的眸中添了杀意,声音也多了冷硬:“老夫人可要想清楚了,我虽是陈家妇,却也是五品宜人,你今夜敢动手,我明日一早就告到御史台去,你没皮没脸,自是不怕,可明安呢?” “到时候,他一刀一枪拼来的官位可是要保不住了!” 她周身的气场让徐氏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甚至还觉得双腿发软,好似下一瞬就会跪下去。 半晌,徐氏只说出一句『你別唬我』,却也没了方才的硬气。 宋尔雅懒得继续谈下去,直接下了逐客令:“老夫人大可回去想想,我说的这些话到底是不是唬人,不过要是想让我搬出去,便拿了和离书来,不然我便將你和李家千金做的那些『好事』全都说出去——” “到时候,你想要个高门贵女做儿媳妇的梦想可就泡汤了。” 说罢,她看向那些不知所措的婆子,命令:“你们还愣著干什么,还不快把老夫人搀回去?” 宋尔雅气场大开,让那些婆子也慌了神,来不及多想,连忙將徐氏扶了回去。 寒院再次恢復了往日的沉寂。 宋尔雅这才后怕,连忙放下了自己手中的烛台,惊觉自己的手心已经冒了汗。 要是徐氏还要纠缠不休,只怕她真的招架不住了。 “娘亲,你没事吧?”思舟连忙上来拉住了宋尔雅的手,一副贴心模样,“都是思舟不好,没有保护好娘亲。” 宋尔雅想到自己儿子方才的举措,心中涌上一股暖意。 她蹲下身子,將儿子抱在自己怀里,开口:“不!思舟做的很好,只是你现在还太小,保护不了娘亲而已。” “那等我找到,绝对不会再让人欺负娘亲了。”思舟小小的人儿,挥舞著自己的拳头。 “好。”宋尔雅替他理了理额前的头髮,道,“明儿,娘亲带思舟出门,找个漂亮姨姨给思舟选一个合適的书塾,可好?” 思舟重重点头。 雪不知是何时停的,云层褪去,天光乍破。 宋尔雅已经收拾好了自己,带著思舟往王蓁的夫家去。 第54章 占便宜 方家门前的积雪已经被扫尽了,门房看到宋尔雅过来,连忙迎了上来。 “陈夫人来了,我家夫人今日正好在府上,您请吧。”他说著话,直接將人让进了门里。 方家在朝中的地位的確比不得陈明安,不过是个六品主簿,院子也不大,却处处被打理的很好,可见是用了心的。 思舟是头回跟著宋尔雅出门访客,这会子怯生生的拉著她的手,便连呼吸都是小心翼翼的,唯恐自己行差踏错,给宋尔雅丟人。 二人行至花厅的时候,王蓁已经久候了。 她瞧见宋尔雅,脸上露出了娇憨的神色,嘟著嘴抱怨:“姐姐可是好些时日都没过来看我了,我只以为你是將我忘了呢——呀!这就是思舟吧!” 这样子,分明还是从前的样子。 “府上事情繁忙,这才耽搁了,今日过来是想拜託你帮思舟找个书塾。”宋尔雅拉著思舟坐下,这才继续道,“我这段时日只顾著应付老夫人和李小姐,反倒耽误了思舟,旁的像他这么大的孩子已经开蒙了,他却还跟著我读《千字文》,长此以往,总是不妥的。” 她原想著,自己同王蓁多年不见,叫她帮忙保管那些东西已经是过意不去了,哪好意思为了思舟的事情再开口。 可想了几日,她並不熟悉京中的事务,唯一信得过的也只有王蓁,自然只能厚著脸皮上门来了。 她还怕王蓁会不肯答应,正准备再开口,不曾想思舟竟从自己的身后走了出来,朝著王蓁拱手作揖:“思舟见过姨母。” 这副规矩大方的模样,竟是叫王蓁笑得合不拢嘴。 王蓁伸手將思舟叫到了自己的身前来,隨意问了几句閒话,听得他一一作答,这才笑道:“好乖的孩子!到底还是姐姐会养孩子,这般乖巧伶俐,谁见了不喜?要说书塾,我还真有个地方,只是也有件事儿得託付给思舟才成。” 宋尔雅一头雾水,看向她的眼神也充满困惑。 她又听得王蓁解释:“我家中有一幼女,生性靦腆,要是过於紧张,是连话都说不利索的,可巧也到了该开蒙的年岁,不想只叫她学些女红针线,也想送到书塾,却又怕她在书塾受了委屈,既然思舟也要去,不如一起,也好替我多照看些。” “姨母放心,要是能和妹妹在一处,我定当照顾好妹妹。”宋尔雅还没说话,思舟便先拍著胸脯保证。 “好乖的孩子!”王蓁笑道,“那姐姐便等我的消息,我必当將所有的事情给安排妥当。” 她话音一转:“也不知陈家那个老婆子是怎么想的,放著这么好的孙儿不要,是要上天不成?” 宋尔雅脸色瞬间黑了下来。 她从嫁给陈明安的时候便看出徐氏並喜欢自己了,好在那时候明安肯护著自己,徐氏对思舟还算说得过去,她自然也就不介意受些委屈,却没想到竟成了这副样子。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享全手打无错站 “姐姐,我失言了,你千万別放在心上。”王蓁见她冷了脸,连忙开口。 宋尔雅缓和了自己的情绪,嗤笑一声:“你说得是实话,怎么算得上失言呢?徐氏不在意思舟,我在意就是了,我们母子二人有手有脚,难道离了他们,还活不下去了不成?” “正是这话呢。”王蓁顿了顿又道,“前些时候商量的事情,姐姐可办了没有?我这倒是得了几分投名状,都是先前在西北受过你恩惠的妇人,如今在京中虽算不得有头有脸,却也是有些人脉的,说了,要是姐姐有用得到她们的地方,只管张口,她们万死不辞。” 有这些话,宋尔雅不觉红了眼眶。 她尽心尽力伺候了这么多年的夫君和婆母,对她嗤之以鼻,可不过得了她些许恩惠的妇人,却愿意尽心尽力。 实在可笑。 “多谢你们了。”她的声音哽咽,犹豫片刻,才又道,“说起来,我还真有件事儿想拜託她们,我和思舟迟早是要离开陈家的,与其到时候被人赶出门,不如早做准备,只是我在京城人生地不熟,想要找个小院都有些难。” “我手头拮据,自然也不奢求什么大宅子,只要能有我和思舟的容身之所就够了。” 王蓁听了这话,在脑海里细细思索了一番,笑道:“可巧,我与我娘亲先前住的小院还没卖出去,如今我住在夫家,我娘也去了外祖家住著,那小院倒也荒废了,虽只有两间屋子,可院子够大,便是姐姐想要在院子里摆放些什么也足够,只是我不能白给你住,每月一吊钱的租金,可好?” 宋尔雅抿了抿唇。 她知王蓁这般说,就是知晓自己不会受嗟来之食,可每月一吊钱也是照顾了自己。 “蓁蓁,这样可是我占便宜了……”她有些不愿意接受。 王蓁轻笑一声:“姐姐可千万別这么说,要是你不租,它白放在那里,我是连一吊钱也没有的,一会儿我便叫小廝带你去那院子看,你要觉得合適,我便安排人手收拾,明儿你便能和思舟搬过来。” 话说到这里,宋尔雅要是还不接受,便是不识好歹了。 “好!”她点头应了下来,“只是不急在这一时,等你收拾妥当,我会先將一些东西搬过来,不然拿不到和离书,外人总会对我指指点点的。” “我是不怕这些的,可我不能因为这些影响到思舟。” 说著,宋尔雅伸手揉了揉思舟的小脑袋。 彼时,方家的丫鬟已经端了一小碟子点心来给思舟。 思舟不敢擅动,抬头看了一眼宋尔雅,见她微微頷首,这才上手拿了一块。 宋尔雅又安心和王蓁说了会话,这才带著思舟回陈家去了。 接下来的几日,宋尔雅时常藉口出门,將自己所得的赏赐,手边的药材,还有一些证据等重要东西,分批次搬到了小院去。 她自以为自己做的天衣无缝,却没想到这一切都被周宴珩派来的暗卫看在眼里,且回去稟报了。 第55章 兔子急了也咬人 御书房北面一整墙皆是通天彻底的紫檀木书架,列满了线装古籍,黄苓封皮的奏章函册。 周宴珩正在书架前,翻阅从前诸臣弹劾江太师的奏章,听得暗卫的回稟,不觉皱了眉头,下意识问道:“可是徐氏等人又折辱她了?” “不曾。”暗卫恭敬应道,“陈老夫人倒是找过陈夫人几回麻烦,却都被她懟了回去,李家千金又被勒令不准出门,老夫人没了主心骨,自是没再添乱了,只是……陈將军虽未写下和离书,却也没再去看望过陈夫人,不知是何打算。” 周宴珩轻笑一声。 兔子急了也会咬人的。 不过,只有这样的性子,才是自己当初认得的宋二丫。 只是他脸上的笑很快便凝滯了。 他二人是否和离,准备何时和离,周宴珩这个外人是不能插手的。 更別说,他已经在宋尔雅的事情上百般斥责陈明安,倘若再为了她出头,只怕在自己对付江家之前就会让江梦璃再次对宋尔雅出手了。 他闭了闭眼睛,开口:“那你可知,她计划搬到哪里去?” “属下不知,这些时日,陈夫人已经对属下起了疑心,属下担心会打草惊蛇,便不敢跟出去,只是陈夫人这些日子跟方夫人来往密切,好似是旧相识。”暗卫连忙跪地。 周宴珩在脑海里细细思索了这个方夫人的来歷,只觉得並未见过。 他微微頷首,並未提及王蓁,而是道:“他们孤儿寡母的搬家总是不便宜,要是遇到了麻烦,你只管出面帮衬一二,要是真的暴露,那便告知她,你的身份,说不定,她日后还有能够用到你的地方。” 如此,暗卫自是立刻应下。 等人退去,御书房再次恢復了往日的沉寂。 周宴珩却没了方才的兴致,眉眼间带了些许的担忧。 宋尔雅是个固执性子,明知自己派了人保护他们母子的安危,可遇到了麻烦却从不肯跟自己服软,只怕日后即便是暗卫说明了自己的身份,她也不会接受半分帮衬。 他觉得自己的头有些疼了。 宋尔雅可是在怪自己没有早日查明小河村的百姓们所受的冤屈? 还是说,她从始至终都觉得屠村的事情是自己一手造成的? 说不定在宋尔雅的心里,早就后悔救下自己了。 这般想著,周宴珩的嘴里勾起了一抹自嘲的冷笑。 …… 没了人日日找事,宋尔雅只觉得日子过得飞快。 眼看著便到了年关,家家户户张灯结彩,就连陈家都在徐氏的张罗下掛了红灯笼,到处都是年味,唯有宋尔雅的寒院,仍旧是光禿禿的一片。 她知道这是徐氏故意冷落她,並不恼,而是跟思舟用红纸剪了不少的窗花。 虽然简陋,却也难掩喜气。 既然徐氏已然不把他们母子当成一家人,宋尔雅自然也不会用热脸去贴冷屁股,在外採买了些食材,准备和思舟在自己的小院里包饺子。 等陈明安进门的时候,正好看到宋尔雅將头髮挽成了一个简单的髻,用一根木簪松松固定,几缕碎发垂在颈侧,正低头专注地揉著麵团。 她身上是为了年下才做的新衣裳,是並不算顶好的杭细料子,顏色也是素净的水蓝色,格外清雅脱俗,鼻尖沁出细密的汗珠,竟比那些珠翠满头的女眷更有一番动人的韵致。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超给力 】 灶台上的小炉烧得正旺,锅里热水咕嘟咕嘟地冒著白气。 他不觉看痴了。 直到思舟突然出声叫了一声『爹爹』,陈明安才回过神来。 宋尔雅看到院门口那笔直的身影,不觉皱了眉头,下意识將思舟护在自己身后,冷冷问道:“你来做什么?” 听得问话,陈明安瞬间意识到,宋尔雅在怨自己。 不知为何,他心头突然涌上了几分酸涩,甚至还有几分心疼。 “雅雅……”他的嗓音温柔,竟是与从前一般无二,“今儿是年关,咱们一家人自是应该一块用饭的。” 宋尔雅虽有几分恍惚,却也知道陈明安如今是信不得的。 她正想开口拒绝,却再次听到了他的话:“只是宫中设宴,你身为陈家主母,总得与我一同前去才好,我瞧你身上这衣裳很是不错,再去梳洗一番,咱们即刻出发。” 宋尔雅自是没忘了上回的事情,算算时辰,想著李嫣儿应当也要过来了,索性摇了摇头。 “明安,你既然已经动了休妻的念头,不如便趁今日给我一封和离书,你也可光明正大的带著李小姐入宫赴宴,不然等她来了,咱们脸上都没光彩。” 她本是好心,可落到陈明安的耳朵里却是成了使小性子。 陈明安只以为自己方才看到的场景,正是因著自己冷落了她这么多日子,她知晓错了,这才恢復了从前那副温婉贤淑的样子,如今听了这话,方才的怜悯被一扫而空。 只觉得宋尔雅实在太过不解风情。 他的声音再次恢復了往日的生硬,眼底仍旧是不耐烦:“你怎么又这般不懂事了?” “既然你已经知道了我与嫣儿的事情,我自然不会再瞒你,她毕竟是尚书府的千金,虽是后来的,却也没有做妾的道理,我虽想要贬妻为妾,可你与她仍旧是平起平坐的,就连思舟也仍旧养在你的膝下,仍旧是嫡子的身份,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宋尔雅觉得这话太过好笑。 原来自己的委屈在陈明安眼中是不值一提的事情。 原来自己的退让竟然是在胡闹。 她懒得跟陈明安去对峙,继续手上的动作。 陈明安的眉头拧得更近,伸手拉住了她的手腕,质问:“我叫你收拾好自己跟我入宫,你听不懂?” “宋尔雅,你以为我愿意让你这么个村妇陪我进宫,给陈家丟人现眼?要非是陛下的旨意,我才懒得与你在这多费口舌!” 宋尔雅看著他眼底的厌弃,只觉得眼前的人很是陌生。 她深吸一口气,正准备再次拒绝,陈明安却开口威胁:“你若是不去,我便將思舟带走!” 说罢,他拂袖而去,只留给宋尔雅一个背影。 第56章 一月之期 这话宛如一根针直接扎在了宋尔雅的心口。 陈明安明明知道思舟是她的命,却还用这样的话来威胁自己。 她实在是想不明白,只是到了京城而已,陈明安怎么就变成了自己不认识的人? 思舟看她发愣,连忙伸手握住了她的手,声音带著几分自责:“阿娘,是不是思舟给你添麻烦了?” “你怎么突然这么说?”宋尔雅连忙收敛了自己的心绪,蹲下身子,摸了摸他的头髮,笑道,“思舟可千万莫要多想,你是娘的宝贝儿子,可不是什么麻烦。” 饶是如此,思舟的眼眶仍旧是红红的。 他声音哽咽:“可要不是因为我,祖母和爹爹便不会威胁娘亲了,娘亲也不必为难,都是思舟不好。” 宋尔雅见自家儿子將小小的脑袋垂了下去,连忙过来將她搂在了怀里,轻笑著安抚:“即便是没有思舟,他们也会想別的法子来威胁娘亲的,这是他们的过错,並非思舟的错,那些坏人尚且没有內疚,你又为何要自责?” “要是因此而垂头丧气,岂不是叫亲者痛仇者快?” 思舟似懂非懂的眨了眨眼睛,略一思忖,点了点头:“思舟明白了。” 宋尔雅见状,虽说鬆了口气,可仍旧不敢放鬆警惕。 陈明安到底是思舟名义上的爹爹,倘若他想要將思舟给带走,只怕自己这个娘亲也说不得什么,等事情闹大了,说不定还会暴露思舟的身世。 如此,她只能妥协。 可也未必只能妥协—— 宋尔雅眸子一亮,心中突然有了主意,既然太后一心想著让自己少进宫,最好不要进宫,想来也会给自己提供帮衬,一旦她下旨让自己和陈明安和离,那自己也就不会再有进宫的机会了。 她深吸一口气,连忙梳洗更衣。 陈明安已经在外头久候了。 他看到宋尔雅一身鲜亮的衣裳,倒是衬得她如几年前一般年轻,虽难掩骨子里的土气,却也比初来京城时好太多了。 他满意的点了点头:“瞧,这才是陈家主母该有的风范。” 听得这样的夸讚,宋尔雅却是半点都高兴不起来的。 原来在陈明安的心里,陈家主母的风范,要比她的感受重要太多。 宋尔雅只觉得自己如今太累了,连爭辩的力气都没了。 无妨。 等她求得了太后懿旨,她和陈明安就不会再有半点关係了。 她连一个眼神都懒得给陈明安,径直上了马车。 “宋尔雅!你!”陈明安见她如此言行,气不打一处来,自己的確是喜欢宋尔雅事事顺从,却也不是喜欢一个木头。 宋尔雅仍旧不理会他的话,坐在马车上假寐。 陈明安心里头有气,却也只想不能在宫里头闹起来,只得强压著心头的怒火。 直到进了宫,宋尔雅仍然没看到李嫣儿的身影,不觉皱了眉头,只觉得这里头藏著鬼。 她唯恐先前围著李嫣儿的那些女眷来找自己的麻烦,便想著先去见太后,却不想还没找到门路,太后身边的嬤嬤便行至她的面前:“陈夫人,太后娘娘请您去偏殿说话。” 宋尔雅愣了愣神,却还是立刻站起身来。 “还请嬤嬤带路。” 陈明安看著她远去的背影,一头雾水。 宋尔雅这个村妇,什么时候得了太后的青眼? 即便是上回赏菊宴出了风头,太后也不该对她另眼相看的才对! 他心里越发没底,唯恐自己贬妻为妾,不但让陛下斥责,还会让太后也对自己失望,到时候即便是有李家做靠山,只怕也难以平步青云。 …… 同样心里没底的还有宋尔雅。 她虽想主动找太后说明缘由,可她却主动找上了自己,万一想要追究自己再次入宫的事情,只怕她吃不消。 她深吸一口气,脚下步伐未乱,跟著嬤嬤穿过曲折的迴廊。 偏殿內暖意融融,檀香裊裊。 太后並未端坐主位,而是临窗赏著一盆开得正盛的水仙,听见脚步声,才缓缓转过身。 “臣妇宋氏,参见太后娘娘,娘娘金安。”宋尔雅依礼跪下,心头惴惴。 太后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不错,你今日这身,倒比上回那半旧棉袄瞧著体面些,陈將军总算知道要顾些脸面了?” “是臣妇自己准备的,不敢劳烦夫君。”宋尔雅垂首,刻意避开了太后的评价中心。 太后一眼看出了她心中的紧张害怕,轻笑一声:“你实在不必如此紧张,哀家今日召见你,不过是你上回开的方子很对哀家的症状,哀家自是想要谢你,不知你想要什么赏赐?” 宋尔雅闻言,行礼的动作顿了顿。 她原以为太后会苛责自己,却不想竟是赏赐。 她抿了抿唇,立时跪地:“臣妇斗胆……求太后让臣妇与陈將军和离。” “和离?”太后的声音微微上扬,带著几分诧异。 她虽不曾留意过外头的事情,却也有所耳闻,谁人都说,宋尔雅是天大的好福气,嫁了陈明安这个大將军,这才有机会进宫,成了誥命。 如今和离,实在是昏了头。 她皱眉:“陈夫人可要考虑清楚了,倘若太后应了你的话,你因著陈將军得到的一切荣华都是要收回,自然也包括你如今的誥命,难道你就不怕被人耻笑?” “耻笑,也別送命强。”宋尔雅露出一抹苦笑。 她朝著太后重重叩首:“臣妇出身低微,有幸入天家,得见太后天子,已是大幸,不敢奢望过多,想来也是臣妇福薄,自成了誥命夫人,事事不如意,处处生嫌隙,倒不如不要这誥命的好。” 太后半眯了眼睛,细细打量了她一番。 看来这陈府生了不少的事儿。 “此事哀家已经知道了,只是是否和离,你不妨多考虑两日,等出了正月,你要还没改变心意,只管入宫来,哀家为你下旨和离。” 宋尔雅心中一沉。 她知晓陈明安的心里已然没了自己,再留下去,也不过是互相生厌罢了。 可除了求太后下旨,她也没有別的法子。 好在,一月之期,並不算久。 第57章 不该逼她 宋尔雅连忙叩首:“臣妇多谢太后娘娘恩典。” 她虽应下,心中却不曾有多大的喜悦,一月之久,变数太大,她不怕在徐氏手下受什么磋磨,只怕思舟真的会被陈明安带走。 可她不能在太后面前多言。 太后微微頷首,对她的识趣很是满意,並未再说话,而是抬手轻轻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眉宇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疲色。 她抬眼看向垂首立在下方的宋尔雅,目光在她沉静的面容上停留片刻。 这女子,虽出身乡野,却有一手难得的医术,心思也够通透。 倘若不是姓宋,留在自己身边,也是好的。 她再开口的时候,声音里已然染上了倦意:“哀家用了你上回说的方子,头风的確是舒缓了不少,夜间也能安睡,只是偶尔还会隱隱作痛,你既懂此道,再上前来,替哀家仔细瞧瞧。” 宋尔雅心领神会。 太后此刻让她看诊,绝非仅仅是头疼那么简单。 她压下心头杂念,上前几步,在太后示意下,於一旁的绣墩上侧身坐下。 她並未贸然触碰凤体,细细打量一番,才轻声道:“请娘娘准许臣妇为您切脉。” 太后伸出保养得宜的手,搁在引枕上。 宋尔雅指尖微凉,轻轻搭上太后的腕脉。 片刻后,她收回手,又仔细看了看太后的舌苔,这才温声道:“娘娘的脉象较之上回平稳了些,但略有弦紧之象,似是思虑过度,肝气有些鬱结,加之殿內暖热,內外交感,故而引动了风邪,枕药方子仍可继续用,只是臣妇再为娘娘添一剂茶饮方子,平日用以代茶,或能更好地舒缓肝鬱,平熄风阳。” “哦?是何方子?”太后似乎有了些兴趣。 “取菊花三钱、炒决明子两钱、薄荷叶一钱,少许冰糖,用滚水冲泡,每日饮用一两次即可。”宋尔雅道。 太后听著,微微頷首:“就依你所言,哀家会让人试著饮用。” “谢娘娘信任。”宋尔雅起身行礼。 太后摆摆手:“今日便到这里,你去吧,记住哀家的话,安生度过这一个月。” “是,臣妇谨记。”宋尔雅再次行礼,这才真正退出了偏殿。 外头寒风四起,卷著残雪扑打在宋尔雅脸上,冰冷刺骨。 她拢了拢衣襟,正准备快步走向太极殿,却在迴廊的拐角处,猛地撞见一个绝不想在此刻见到的人。 宋尔雅心头一跳,连忙垂下眼睫,屈膝行礼:“臣妇参见陛下。” “起来吧。”良久,周宴珩才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你刚从母后处出来?” “是,太后娘娘凤体略有不適,召臣妇询问了几句旧日方子的事。”宋尔雅站起身,依旧垂著眼,回答得滴水不漏,將和离之事完全掩下。 周宴珩的脸色瞬间染成了几分不满。 他想著,宋尔雅既然已经知晓了自己在陈家安排了人手,索性趁今日將话给挑明了,倘若她有什么需要帮衬的,自己也好出手相助。 如今看来,宋尔雅根本就是刻意疏离。 他的心中莫名生出一股怒火来,下意识往前逼近一步,声音冷冷的:“哦?朕有些忘了,宋氏,你当日是为何要离开小河村?就连养父惨死都不曾回去?难道是攀上了什么荣华富贵?” 这声音里的凉薄让宋尔雅打了个冷颤,好似又將自己拉回来了当夜的惨况。 他什么都不知道,凭什么这么质问自己!? 周宴珩看到她额上冒出来的汗珠,再看她瞬间白了的唇色,觉得自己或许有些过分了。 既然她不肯说,自然有她的用意。 自己不该逼她的。 就在周宴珩准备鬆口的时候,宋尔雅倏而开口:“陛下言重了,不过是恰闻江南有故人可投,盘缠亦足,便想去寻条生计,並非刻意不告而別,后来听闻村中遭了匪祸,心中虽悲,但当时已远走,无力回天,亦不敢回那伤心地。” 这套说辞,与她之前应对时並无二致。 周宴珩的脸色並没有因为这一致的话语而有半分缓和,反而深吸一口气,强压下自己心头的怒火。 “朕还以为你走的那么急,是担心朕会成为你的累赘呢!”他的声音刻薄,却难掩眸中的悲凉。 宋尔雅看得一阵心疼,恨不得將当年的苦楚和盘托出。 可江家的的势力如同悬顶之剑,一旦知晓她认出周宴珩並可能泄露屠村秘密,她和思舟必死无疑。 她不能说! “当年之事,原是阴差阳错。”她的声音里满是克制,“臣妇当年年少无知,以为救了陛下便是良缘,后来才知天家贵重,非臣妇这等乡野村妇可攀附。” “往事既然已成了过去,还请陛下莫要继续追问了。” 她再抬头的时候,眼底只剩下了不耐烦,微微福身:“我夫君还在殿中等著,臣妇告退。” 说罢,她径直离开。 周宴珩看著她离去的背影,心中涌上一片悲凉。 宋尔雅几乎是逃离了那令人窒息的迴廊,强压下翻涌的心绪,深吸了几口冰冷的空气,这才整理了一下略显凌乱的髮丝,迈步走向灯火通明的太极殿。 宋尔雅还没坐下,便听到了陈明安焦急的声音:“太后同你说了什么?” “太后娘娘头风不適,用了我上回的方子有些效用,便来问我有没有更见效的法子罢了。”她隨口应道。 虽有一月之期,可她不能容忍此事有任何变故,自然也不能告知陈明安。 陈明安的眉眼间添了几分算计。 要是能继续让宋尔雅来做陈家主母,就连太后也会成为他们陈家的助力。 可李家那边,又该怎么交代? 话音落下,就有宫人端上来一道炙烤鹿肉。 宋尔雅本就心不在焉,又被殿中的暖意烘烤,不禁有些作呕。 她用帕子捂住了自己的口鼻,正想著出去散散心,耳边突然传来一道刻薄的声音:“我瞧著陈夫人似是身体不適?这副样子,难不成是有喜了?” “这可真是恭喜陈將军了。” 第58章 绝无身孕 话音落下,眾人的目光全都看了过来。 谁都知道陈將军出征两月有余,宋尔雅要是真的有喜,还不知是谁的野种。 宋尔雅腹中本就存著一团气,正卡在一处不上不下的位置上,让她好生难受,偏巧这时候又来了这么一句话火上浇油,她眉头微皱,下意识地就捂住了自己的小腹。 眾人本来都抱著將信將疑的態度,瞧见宋尔雅这般动作,心中顿时就信了七七八八。 这个扯扯身边之人的衣袖,那个拍拍前面人的肩膀,窃窃私语之际看向陈明安的眼光当中都带上了几分戏謔。 陈明安初时並没有把这番话放在心上,他只当是有人在故意中伤宋尔雅,正想开口说几句公道话的时候却看见了宋尔雅的动作。 这下可真是秀才遇上兵,有理也说不清了。 身边之人传来的议论不断地钻进陈明安的耳朵当中,也把他心中那仅剩的一点理智逐渐地消磨殆尽。 “这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这般造將军夫人的谣?” “此言差矣,任谁都知道这话事关重大,若查明果真是造谣中伤的话,陈將军肯定不会放过那造谣之人。” “是啊,既然知晓这其中的利害,那就断然不是空穴来风,手里肯定是有確凿的证据在的。” “確实,我方才问了问將军府上的下人,他们说的確看到陈夫人再跟外男拉拉扯扯。” “想我陈將军在外浴血奋战保卫疆土,却没想到陈夫人这后院起火红杏出墙,可悲可嘆啊!” 宋尔雅心中咯噔一声,若是再任由这些人议论下去,只怕白的也得描成黑的了。 她清了清嗓子皱眉辩解:“我自己的身子自己还不清楚么?这个月的月信也是准时来的,怎么好端端地就扯到有喜这件事情上去了?” 但是她这话並没有激起多大的水花,眾人还是秉持著自己的观点,认为宋尔雅就是偷人了。 陈明安更是直接恼羞成怒,站起身来,指责宋尔雅,怒道:“宋尔雅,你肚子里怀得到底是谁的野种!?” 他多月不在家,即便是回来,也不曾和宋尔雅有过肌肤之亲,怎么可能会是自己的孩子。 必然是她偷人了! “我到底哪里对不起你,竟然让你如此作为,你难道半点不考虑思舟吗?” 宋尔雅听著这些话,心凉了半截,没有办法,心中暗嘆一声又把求助的目光递向了一旁的周宴珩,眼下唯他能给自己主持大局。 后者看过来,朝著她点了点头,向前迈步开口:“列位静一静,有喜这件事情岂能凭几句话语就能定论?来人,宣太医,是真是假,一验便知。” 宋尔雅本来已经鬆了一口气,但是在听完周宴珩的话语之后,刚刚落回原位的心又被吊了起来。 周宴珩本是好意,他自然是相信宋尔雅的人品的,认为宋尔雅绝对做不出这种不守妇道的事情来,等太医来了一验自然是清者自清浊者自浊。 只是在宋尔雅看来,却是连周宴珩都怀疑自己的为人。 她眼眶渐烫,喉咙当中也有一阵浊气出不来下不去,袖中的手鬆了又攥,攥了又松,最后终是一滴泪水滚了下来,这泪水像是用尽了她全身的力气,颓然无力地坐在了椅子上,一句话都不想再说了。 太医很快就赶到,正准备把脉的时候,却被周宴珩给拦了下来:“慢!” 宋尔雅缓缓抬头,一片模糊之中听见了周宴珩的声音:“你是不是確认自己没有怀孕?” 这话让宋尔雅心中的悲凉更甚。 她缓缓抬起头,开口:“臣妇,绝无身孕!” “太医,替她诊脉,倘若怀了身孕,朕自会惩处她,可若没有,今日在殿中大放厥词的这些人,朕绝不轻饶!” 他將最后的几个字咬得极重,带著凛冽的杀意。 太医不敢有丝毫怠慢,连忙躬身应是,快步走到宋尔雅面前。 陈明安跪在地上,冷汗早已浸湿了他的里衣,他此刻才后知后觉,自己方才太过莽撞,倘若宋尔雅真是清白的,他今日的所作所为將彻底断送他们之间最后一丝情分,还会惹恼陛下。 终於,太医缓缓收回了手。 他朝向御座,深深一揖,声音沉稳而清晰地回稟:“启稟陛下,臣已仔细诊察,陈夫人脉象平稳流畅,乃弦细之象,主肝气略有鬱结,脾胃稍弱,应是近日思虑过度、饮食不慎所致,绝非滑利之喜脉!臣以项上人头担保,陈夫人绝无身孕!方才呕吐不適,確为殿內暖燥、炙鹿肉油腻引发脾胃不適所致!” 真相大白! 殿內诸人的脸色惨白。 这些日子外头传得沸沸扬扬,她们自然理所当然的以为宋尔雅是个耐不住寂寞的人,谁曾想,竟是误会。 周宴珩面色平静如水,启唇:“好!很好!” “好好的宫宴,竟成了你们搬弄口舌是非的地方了,朕方才说得清楚,今日大放厥词之人,家中在朝为官之人罚俸半年,官降一品,再有下次,直接辞官回家去!” 他这话,让殿內眾人瞬间跪地:“陛下息怒。” “陈將军,朕三番两次敲打你,你却仍旧不知悔改,甚至当堂污衊自家娘子,你眼中可还有半点纲常伦纪?可还有半分对朕的敬畏!?” 陈明安嚇得魂飞魄散,连忙求饶:“臣知罪,臣罪该万死!求陛下看在臣往日曾浴血沙场的份上,饶臣这一次吧!臣日后定当痛改前非,好生对待內子!” “微末寸功?”周宴珩嗤笑一声,笑声里满是冰凉的嘲讽,“陈明安,你是否忘了,你的功勋是谁为你请封?你的前程是谁赐予?朕能给你,便能收回!你今日之举,非但寒了髮妻之心,更是藐视宫规,践踏朕亲封的誥命体面!此风若长,日后谁家女眷还敢入宫?谁还敢要朕的封赏?!” 他顿了顿,看著面如死灰的陈明安,最终宣判:“念你昔日確曾效力军中,死罪可免,即日起,革去参將之职,贬为昭武校尉,罚俸三年,以儆效尤!若再不知悔改,两罪並罚,决不轻饶!” 第59章 除了你,谁也不娶 陈明安眼前一黑,彻底瘫软在地,连谢恩的力气都没有了。 宋尔雅面对这些处罚,心中並没有半分痛快,只想儘快离开。 她朝著周宴珩福身,开口:“陛下,臣妇身子不適,想要先行告退,还请陛下恩准。” 周宴珩看著她眼底的疲惫,心好似被人拧成了一团。 他记忆中的宋尔雅恣意洒脱,从不因自己出身乡野而自卑,更不会如此刻一般,全然没了生气。 这么多年,宋尔雅到底经歷了什么?难道只是因著屠村? 宋尔雅见他迟迟没有开口说话,便准备再次开口,却突然被熟悉的低沉声音打断:“准!陈將军也出宫去罢,莫要在此处碍眼了。” 这话打在陈明安的心头,让他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好不容易站在了朝堂上,要是因著这件事情而毁了前程,他这辈子可就完了。 宋尔雅毫不理会他的动作,谢恩后径直起身离开。 出了宫门,冷风吹在她的面上,叫她多了几分清醒。 她还没来得及鬆口气,陈明安劈头盖脸的指责便落了下来:“雅雅,身子不適,你怎么不早些说?害得我在宴席上出丑,挨了陛下的训斥,还贬了官,你日后出门也会被人嘲讽的……” 宋尔雅听著这些可笑至极的话,看向他的眼神都待了凉薄。 要非是他听信那些閒话来指责自己,又怎么会落得这样的下场。 “……太后如今看重你,不如你去同太后说说,叫我官復原职,你的脸上也……” 宋尔雅实在是听不下去,冷冷打断了他的话:“明安,今日是你自作自受,既然信了那些话,就该承担这些后果,何必让我替你出头。” “太后凤体抱恙,不愿插手朝中事,今日更是陛下的意思,要是我去求,成了什么?陛下替我打抱不平,我还要驳他的脸面,又成了什么?” 她的声音带著从未有过的决绝与疏离,让陈明安心中生了不好的念头。 陈明安一心想著贬妻为妾,便是认定了宋尔雅离了自己无处可去,可如今看著她如此,只觉得她好像隨时会离去,让自己再也找不到。 他没出口的话鯁在喉,看著宋尔雅即將上车的背影,正想伸出手將她拉住,不远处却跑来一个眼熟的婆子。 “陈將军,你快去看看我家小姐吧,我家执意將她嫁给旁人,她不依,寻死不成,已经离家出走了,眼下只有陈將军的话,她还听得进去,只求將军快去找找吧。”婆子声泪俱下,让陈明安立刻將宋尔雅拋到了脑后。 陈明安快步离去,连眼神都没有留底宋尔雅。 宋尔雅早就习惯了如此,並未开口,直接吩咐车夫离开。 还有一个月。 只要她再忍一忍,就可以带著思舟远走高飞了。 想到这里,她不由得握拳轻轻在马车上砸了一拳。 “咚!” 同样的声音,也在悦来酒楼当中响起,只不过这边却是手中的碗砸在桌上的声音。 “小二!再拿一壶酒来!” 小二匆匆跑来,瞥了一眼桌上七倒八歪的酒壶赔著笑脸开口:“姑娘,您都喝了五六壶了,再喝下去只怕是——哎哎!” 他一番话还没有说完,就感觉一阵酒气扑面而来,李嫣儿不知道从哪生出来一把子力气,撑著酒醉的身子就站了起来,一把揪住了小二的衣领道:“怎么,当我付不起钱么?” “您这话说的,我这不是——哎!”小二赔著笑脸刚准备把让李嫣儿重新坐回去,不然这大庭广眾之下他跟一个姑娘拉拉扯扯的,可就说不清楚了。 他心中想的不错,但是刚一行动就被人给钳住了一只手:“你在做什么?” 来者不是別人,正是一直在寻找李嫣儿的陈明安,他本来心中就忧心得不行,这大半夜的一个姑娘家家在外面,若是出个事情可怎么得了? 没成想却看见店小二在轻薄一个女子,陈明安想都未想直接就上前制止。 因著身位的原因,两人都未曾看见彼此,但是陈明安开口之后,醉眼朦朧的李嫣儿却是恢復了几分神采,她柔柔弱弱地喊了一声:“明安哥哥是你么?” “嫣儿?”陈明安心中咯噔一声,手上用力把店小二给搡到了一旁,而李嫣儿就顺势趴到了陈明安的怀中。 陈明安瞪了一眼一旁喊疼的店小二柔声开口:“你怎么大半夜的到这里来了,就算要赌气也別喝这么多酒啊,快跟我回去吧,至於这个轻薄你的人,我会派人把他送去官府的。” “冤枉,冤枉!”一听要被送去官府,店小二立刻就嚷了起来,“方才这位姑娘酒喝多了,我正准备劝两句,全然没有任何轻薄之意啊。” 陈明安冷笑一声:“她如今喝成这样,自然是你想怎么顛倒黑白就怎么顛倒黑白。” “明安哥哥,小二没有说谎。”方才在陈明安怀中缓了一阵如今已经醒了几分,见两人爭执了起来,连忙开口替小二解释了一番。 “对对对,幸亏姑娘您是个明事理的,不然我今天可就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小二擦了擦额头上急出来的汗水开口。 陈明安越听越彆扭,店小二这话岂不是说他是不明事理胡乱咬人的人么? 正想跟他再爭上几句,就听见怀里的李嫣儿扯了扯他的衣领开口:“明安哥哥,嫣儿除了你,谁也不嫁。” 他心中一动,低头正好对上了怀中人儿的眼神,李嫣儿满脸通红,不知是酒的作用还是因为那般大胆的话语。 他看著李嫣儿这娇憨的样子,喉结滚动。 也是。 只有这样的女子才配得上自己。 看向陈明安望来,李嫣儿眼底闪过一丝犹豫,但旋即就又消失,反而更加坚定地望了回去。 两人对视了一阵之后,陈明安笑了一声伸手捏了捏李嫣儿的鼻头:“那我除了你,谁也不娶。” 李嫣儿听到这里再也忍不住,直接就朝著陈明安的面门扑了上去。 陈明安轻咳一声,抱起怀中早已羞得不行的李嫣儿朝著楼上走去,一夜春宵。 第60章 罚 翌日,陈家。 “现在什么时辰了?”徐氏端坐在椅子上朝著一旁的婆子问道。 婆子恭敬回道:“回夫人,快到辰时了。” 徐氏眉头一蹙,重重地再桌子上拍了一掌:“岂有此理,这宋尔雅好大的架子,难道还想让我去给她请安不成?” “夫人莫要动怒,老奴再去催催。”一旁的婆子急忙递上了一碗茶水劝道。 徐氏把面前的茶碗重重地掷在了地上:“还催什么?马上把她给我带过来,还反了天了不成。” 彼时,宋尔雅正给思舟穿新衣。 见他比去年长大的不少,心中却有些烦闷,这半年思舟的眉眼竟有了几分周宴珩的样子,长此以往,只怕思舟的身世是要瞒不住了。 思舟见她愣神,连忙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裳,问道:“娘亲,你怎么不高兴?是不是思舟穿这衣裳不好看?” “没有。”宋尔雅回过神来,摇了摇头,轻笑道,“思舟穿这身衣裳很好,只是你长得太快,再过几年都要超过娘亲了。” 思舟笑弯了眼睛:“那样思舟就可以保护娘亲了。” 他的话音刚刚落下,门口就响起了一道不和谐的声音:“夫人,老夫人等您过去敬茶。” 宋尔雅脸上的笑瞬间凝滯住了。 既然徐氏一心想要李嫣儿做自己的儿媳,又不管她和思舟的死活,又何必来在她这里摆婆母的架子。 她正要拒绝,便再次听到了婆子的话:“老夫人说了,不管怎么样,將军还没写休书,夫人仍旧是陈家的媳妇,住著陈家的院子,要是不肯去敬茶,便要让人来把您的东西都扔出去。” “这大冷天,你们怕是没地方去,您能忍,小公子能忍吗?” 听得这话,宋尔雅猛地回头看她,眼中带了几分杀意。 自从他们知道思舟是自己的软肋后,便一直用思舟来威胁自己,长此以往,只怕自己很难摆脱陈家了。 可她现在必须忍,等一月之期到了,陈家人就再也拿捏不了自己了。 “嬤嬤说的是什么话?我何曾说过自己不去了?动不动便用小公子来说话,看来老夫人也没別的本事了。”宋尔雅回过头,拍了拍思舟的肩膀,道,“思舟,你不必担忧,就乖乖在这里等娘亲回来。” “娘亲,祖母不是好人,还是思舟陪你一起去吧。”思舟的眼底都是担忧。 宋尔雅的心里添了自责,旁的同他这么大的孩子,只需想著吃喝玩乐,可他却因身处陈家,被迫过早懂事。 可她还是摇头拒绝:“你不必担心娘亲,安心等著,娘回来,带你出去玩。” 思舟也知道,自己要是去了,说不定会成为娘亲的累赘,乾脆重重点了点头。 宋尔雅这才跟著婆子往徐氏的院子去了。 婆子的眼神里满是鄙夷,在进门前,还故作好心:“奴婢可得劝夫人一句,老夫人今儿高兴,您收敛一点脾气,好好哄哄,老夫人自然不会跟您计较,不然……” “主家的事情,什么时候轮到你一个奴婢多嘴了。”宋尔雅冷眼看她。 她自认自己从未苛待过这些下人,却因著徐氏不喜,而对自己这般刻薄,那自己又何必对她们客气。 婆子还是头回看到这样的宋尔雅,不觉愣住了,迟迟不敢开口说话。 宋尔雅不再理会,直接进门。 徐氏面露不耐烦,看到人进来,冷哼一声,开口指责:“宋氏,你现在可是越来越没有分寸了,天儿冷,我和安儿体谅你,不叫你来给我请安,可你却连初一都不来给我奉茶,眼里到底还有没有我这个婆母?” “並非是我眼中没有婆母,而是婆母眼中没有我这个儿媳。”宋尔雅说著,倒了杯茶,直接递到了她的面前,开口,“请婆母用茶。” 徐氏看她这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心里的气就不打一处来,但还是喝了口茶。 正准备继续训斥,宋尔雅直接道:“既然老夫人已经喝过了茶,我也就先回去了,省得碍您的眼。” “你站住!”徐氏猛地拍了下桌子,茶水四溅。 “你看看谁家的儿媳不听婆母的训诫,我还没动气,你倒先受了委屈,怎么,你这是准备倒反天罡!?你这般忤逆不孝,等我告到御史台,你以为你的誥命还能在?你以为思舟还能留在你身边?” 宋尔雅撇了撇嘴。 看来她今日是必须留在这里听训诫了。 如此,她直接坐在了一旁的凳子上,问道:“老夫人有什么训诫只管来吧,不必寻麻烦了。” 徐氏看到她这副样子,冷哼一声:“你別以为说这样的话就可以弥补你昨夜的过失了,要非是你御前失仪,安儿又怎么可能误会你,也就不会被贬官罚奉,如今,他自责的一夜未归,你这个当事人倒是乐得自在。” “还有那些被罚奉的朝臣,要是因此而记恨上陈家,你家安儿日后的仕途可怎么办?” 宋尔雅挑眉。 她虽不知陈明安昨日为何没有回家,可既然被李家的婆子拉了去,想来必是跟李嫣儿在一起的,那与自己又有什么关係? 至於,这件事情会不会得罪於那些朝臣,又跟自己有什么关係? 她冷笑:“老夫人这话实在不该说给我听,贬官罚俸都是陛下的意思,至於明安彻夜未归,您去李家问问,自然就知晓了。” 徐氏看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心里的火气涌了出来,指著她,道:“好个牙尖嘴利的贱妇!明明是你做错了事情,竟然还有脸来攀扯別人,今儿是过年,我也懒得同你废话,边去祠堂罚跪上一日吧。” 宋尔雅听著这毫不讲理的责罚,便猜到,自己今日不受罚,徐氏必然不会善罢甘休的。 与其多费口舌,倒不如直接应下。 她没再说话,而是直接朝著祠堂去了。 看到她离开的背影,徐氏又往嘴里灌了好几壶茶,这才將心里的火气消了下去。 宫里的气氛也是一样的凝重。 第61章 变数 江梦璃身著繁复华丽的宫装,端坐在梳妆檯前,任由宫女为她梳理那一头如云的青丝。 她昨日去的迟了,不知宫宴上的风波,还是听心腹的稟报。 她冷笑一声,眸中噙著怒火:“好一个宋尔雅,本宫还以为她乡野出身,没什么了不得的,却能叫陛下当眾为她撑腰,可见是有本事的。” “本宫叫你查的事情,如何了?”江梦璃看向一旁的宫女。 宫女连忙跪地,支支吾吾:“奴婢已经查到了,但……” 江梦璃最是厌恶底下的人这般回话,直接一个眼神瞪了过去,问道:“你这里哪里来的毛病,回话都不会了?” “奴婢不敢,只是奴婢不敢说。”宫女磕了个头,这才支支吾吾应道,“奴婢探到,这位陈夫人也是小河村的人,似乎与当年那位宋姑娘关係匪浅,再多的,奴婢也就没探到了。” 听到宋二丫的名字,江梦璃的动作明显顿住了。 眼底都浮现了大片杀意。 她实在是想不明白,一个村妇而已,只是侥倖救了周宴珩一命,便能让陛下念念不忘,这么多年,即便是自己告知周宴珩,人已经死了,他还是忍不住怀念,就连这么一个跟宋二丫有些关係的女子都值得他这般护著。 要是宋二丫还活著,岂不是轻而易举就能把自己的后位抢走? 不! 宋二丫,宋尔雅…… 她们怎么就不可能是一个人? 江梦璃的心里突然生出了几分害怕来,要是宋尔雅真的是宋二丫,万一她將当年的事情告知陛下,那自己,乃至於整个江家,都要完了! 所谓疑心生暗鬼,她心中自从冒出来了这个念头,便无论如何也挥之不去了。 一旁的宫女提著一口气再给江梦璃梳妆,手上和心中已经加了十二分的小心,生怕再一次触到她的霉头。 但心中越是紧张,手下就愈发没了分寸,一不小心居然扯断了江梦璃的头髮。 宫女倒吸一口凉气,偷偷从镜子里面看了一眼她的表情就想跪下请罪,但却看见江梦璃眉头微皱,似乎没感觉到刚才有根头髮被扯断了。 她这才鬆了一口气,又恢復了之前的动作。 “说起来,”江梦璃突然来了这么一句,宫女差点就直接跪到地上请罪了,“我也有多日没见到母亲了,你明日出宫一趟把她请进来,我想同她说说话。” 宫女悬著的心终於落了回去,抹了一把额头上的虚汗用仅剩的力气回答道:“是,奴婢明天一早就去请。” 江梦璃点了点头,但眼中恨意却像雨后的春笋一般节节攀升。 翌日清晨。 “梦璃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情,怎么一大早就唤我进宫?”江夫人掀开马车上的帘子装作不经意地询问外面宫女,但她的心中已经敲起了鼓来,自己的女儿自己清楚,若不是出了什么事情,断然不会这么急把她叫来的。 人的步子又岂能跟上马的步子,外面的宫女一边小跑著一边应道:“夫人您多虑了,江贵妃只是对您太过思念罢了,硬要说有什么事情的话,就是这两天身上有些不舒服,別的方面一切都好。” 病了? 江夫人眉头微蹙,若真是病了那倒真不算什么大事,但是若是假借著生病把她唤来,那事情可就不一般了。 “走快些。”想到此处她就吩咐了一声,车夫应了一声,把速度往上提了几分。 一盏茶的时辰之后,马车就稳稳噹噹地停在了江梦璃的宫门前,未等一旁的宫女搬来车凳,江夫人就急匆匆地跳了下来往宫內走去。 进得房门,绕过屏风,她一眼就看见江梦璃正躺在床上,额上还敷著一条白毛巾,看上去整个人都很虚弱。 她心中这才稍稍安心——看来还真是害了病了,你这丫头,存心要把母亲嚇死不成? “梦璃。”她一边唤著名字一边就走了上去。 江梦璃听出母亲的声音,抬了抬手吩咐道:“你们都先下去吧,我跟母亲单独说说话。” “是。” 待得宫人们都下去之后,她一把就扯掉了自己头上的毛巾忧心忡忡地轻声开口:“母亲,出事了。” 果然! 江夫人刚落回去的心又提了起来,到底是母女连心,她就知道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什么事,你且一五一十地同我说说。”她坐在床榻上反手握住江梦璃的手开口,感受到后者似乎还在微微颤抖,连带著她的心也乱了几分。 江梦璃深吸了一口气开口:“母亲,我怀疑那宋二丫没死,而是使了一招狸猫换太子,如今改名成宋尔雅还好好地活在世上。” 江夫人本来都乱了些分寸,以为出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却没想到江梦璃居然说出了这么一番话语,她忍不住就伸手探了探江梦璃的额头:“是不是真的烧了,这种胡话也说的出来么?” “母亲!”江梦璃一把打开了江夫人的手,“若真是捕风捉影的事情,我用得著这般害怕么?” 江夫人沉吟了一阵道:“你都得到了什么消息?” “那宋尔雅也是小河村的人,而且同那宋二丫关係匪浅,如今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就算她不是宋二丫改名的,此人也断然不能留下来,我的意思是——”江梦璃说著话就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江夫人点了点头,確实,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万一是真的那整个江家可就都要陪葬了。 “你想怎么做?在宫外还是宫內动手?”理清楚这其中的利害之后,江夫人也就顺著江梦璃的话语说了下去。 江梦璃轻声开口:“宫外人多眼杂,变数太多,我想把她誆到宫里来,再动手。” “你儘管放手去做,若是出了什么事情,家里会想办法替你解决,不要有任何后顾之忧,一定要一击得手。”江夫人点了点头嘱咐了一句。 不过午后,宫中便有嬤嬤到了陈家。 徐氏自是兴高采烈的迎了出来,却不想,那嬤嬤连正眼都不给她,只朝著宋尔雅走了过去,笑道:“老奴见过陈夫人,太后娘娘说您给的方子很是有用,今儿精神好,只是如今正是年节,她耗费的精神大,头风难免发作,特意让老奴来请陈夫人,顺便陪侍太后诵经……” 第62章 想多了 宋尔雅闻言,皱了眉头。 太后昨日还没有这个意思,今日便提及了,未免有些太过隨意,而且来的这嬤嬤也很是眼生,不像是在太后宫里见过的。 “陈夫人,你还犹豫什么,这可是天大的福气,旁人想求还求不来呢。”嬤嬤见她迟迟不开口,赶忙又说了一句。 徐氏听了,几乎下意识冷哼一声:“到底是小家子气,连太后的召见都不去,我家安儿已经因著你贬了官,你要是再得罪了太后,害了我家安儿的前程,看我怎么收拾你!” 宋尔雅也知,自己不好不去,可总觉得此事过於蹊蹺,犹豫片刻,她才开口。 “太后娘娘的意思,臣妇自是不敢推辞的,只是思舟这两日身子不好,我就这么去了,心中担忧,还请嬤嬤回稟太后,等臣妇今日將思舟安顿好了,明日再入宫,不知可好?” 听了这话,嬤嬤的脸色立刻冷了下来。 她哪里是什么太后的人,今日过来也是江贵妃的意思。 可要是逼得紧了,让宋尔雅生了疑心,她也没法子跟贵妃娘娘交待的。 徐氏见嬤嬤的脸色不好,连忙去拉扯宋尔雅,压低声音呵斥:“你这是做什么!太后娘娘看重你,那是你的福气,你不赶紧去就算了,怎么还往后推呢,你要是能在太后娘娘面前美言两句,安儿的前程也就……” “既然陈夫人这么说了,老奴自然就这么去回话。”嬤嬤直接打断了她的话。 左右这是宫里的旨意,就算是宋尔雅察觉到什么问题,也不可能跑的了。 既如此,她也没有什么不放心的。 说罢,她又寒暄几句,便走了。 等人一走,宋尔雅思来想去,仍旧觉得这事儿有些不对劲,虽心里有些不太愿意,却也没了別的法子。 她回了寒院,便看向素日里觉得有些问题的树枝。 略一皱眉,她开口:“別躲了,出来吧。” 暗卫见宋尔雅盯著自己的方位,左右看看,见周围没了旁人,犹豫片刻,確定是在同自己说话,这才跳了出来,恭敬作揖:“陈夫人。” “陛下叫你来的?”宋尔雅试探问了一句,便將今日的事儿细细说了,又道,“我只觉得这事儿有些蹊蹺,你既是宫里的人,想来也能去宫里打探一下消息,去看看真偽……” “好。”暗卫应下,不一会儿就消失在了夜色当中。 不知何时起了一阵风,呜呜地让人心烦,宋尔雅下意识地紧了紧身上的衣服,不过跟外界的寒冷相比,她心中的寒意却还要更甚几分。 她抬头看著夜空喃喃了一句:“希望当是我想多了吧……” “娘亲,你方才再同谁说话?”思舟不知何时走到了外面,看样子似乎是被吵醒的,揉著惺忪的眼睛四处张望了张望,最后又把视线定在了宋尔雅的身上。 宋尔雅压了压心中的不安,转头扯出了一抹笑意把思舟抱了起来:“什么跟谁说话,只是起风了罢了,走,咱们回去接著睡觉。” 思舟点了点头,任由宋尔雅把他抱进了屋子里。 宫中。 “……陛下,情况就是如此。”暗卫把今日发生的事情以及宋尔雅的担忧都一併告诉了周宴珩。 周宴珩听完之后踱步了两圈嘆道:“如此,定是那江贵妃盯上了宋尔雅,她这次入宫只怕是凶多吉少。” “那依陛下之见是推掉为好?”暗卫也琢磨出了几分味道。 周宴珩摇了摇头坐在了一旁的椅子上开口:“江贵妃既然已经兵行险著,那想来她手中一定有些什么证据,但这个证据只怕也是模稜两可,而若是直接推掉的话,那不正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么?” “那推又推不掉,进又进不了,那如今只能求佛祖保佑了。”暗卫面露难色。 佛祖? 周宴珩敲击了两下桌面站起身子开口。 “近来边关战事频频,眾多將士们劳苦功高,把他们的军餉都往上调一调,另外那些阵亡的將士们也需要超度,让宋尔雅为主,再带一些军眷,前往皇家寺院为他们祈福三日。”周宴珩说完之后又坐了回去,“具体的旨意明早就会擬出来,你且先带个口信回去让她心安。” 暗卫点了点头领命就要走。 “等等……宋氏,近来怎么样?”周宴珩出言叫住了要走的暗卫。 暗卫思索了一阵才应道:“近来一切都好,只是初一的时候被罚跪了祠堂,当时——” 他说到这里就看见周宴珩的脸黑了下去,心中一凛,后面的话语愣是没敢说出来。 “往下说。”周宴珩端起一旁的茶水抿了一口。 暗卫犹豫了一阵才开口:“陈夫人膝盖好像不太好,罚跪之后好长一段时间走路都需要人搀扶。” 怎么又添了一处病? 周宴珩脸色骤变,差点被口中的茶水给呛到,但先不管这病是什么时候添的,先治好才是实打实的。 “你走之前去一趟太医那边,把病症同太医说说,朕会派人把药送过去的。” 暗卫应下,回到府上之后对宋尔雅具言了方才周宴珩的安排,她这才稍觉心安,偏头看了一眼睡得正香的思舟——今晚也能睡个好觉了。 翌日清晨。 “夫人,宫內的嬤嬤又来了,让您快些梳妆入宫面见太后娘娘。” 宋尔雅睁开一只眼睛打量了打量外面的天色,而后便又把头缩进了被中准备再睡上一会儿,可谁知她这一会竟然睡了半个时辰。 嬤嬤在外面左等不来,右等也不来,手边的茶水都快喝得没有味道了,她皮笑肉不笑地询问道:“我说你们家夫人好大的架子,连太后娘娘都敢放在一旁晾著,这茶水可是都没有味道了,等到什么时候是个头呢?” “嬤嬤,您別急啊,我家夫人这几日身上不舒服,早上难免会贪睡几分,我再去催催,另外再给你换一泡新茶。”一旁的丫鬟可不敢像宋尔雅那般怠慢这位嬤嬤,听出她言语当中的不耐烦,立刻就赔著笑脸上前说道。 第63章 举头三尺有神明 嬤嬤挑了挑眉毛:“你倒比你家夫人更懂得一些礼数,那我就再等上一阵,不过我丑话可说在前头,要是到时候惹得娘娘不快,可別怪我不帮你们夫人兜著。” “我这就再去催催,这就再去催催。”小丫鬟听出了其中的弦外之音,嘴上一边说著话一边就后退著往外走。 宋尔雅正好这时候走进来,伸手托住了她的肩膀:“不用去了,我已经起来了。” “啊!”小丫鬟明显被嚇了一跳,但也听出了宋尔雅的声音,“夫人,您来了,这位嬤嬤已经——” 她才说到此处,嬤嬤就站起了身子,准备借著太后娘娘的名义好好数落宋尔雅一顿,也好让她出一出她等了这么久的气。 结果只是刚张了张嘴,就听见外面传来了一道声音:“圣旨到。” 宋尔雅闻言神色一松,而嬤嬤的脸色却变得古怪了起来,毕竟她在宫中待了很长时间,像这种事情见过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了,她立刻就猜到了宋尔雅为何敢这般拖延时间,照这么看来,今日这人她肯定是带不走了。 虽然心中明白,但是圣旨面前人人平等,她自然也得到外面跪下听旨。 “……钦此,请陈夫人接旨吧。”內侍这次宣旨语速很快,若是放在平时得念个一盏茶的时间,想来是临行之前被人提点了几句,但饶是如此也念了小半盏茶的时间,宋尔雅在站起来的时候,脚下还是踉蹌了一下,幸亏一旁的丫鬟知道她膝盖有伤,眼疾手快地扶了她一把。 接过圣旨之后,宋尔雅一脸歉意地看著嬤嬤:“嬤嬤,劳烦你同娘娘说上一声,臣妇有旨意在身,只怕是不能立刻进宫面见太后了。” “陈夫人,那我就不再久留了,耽误了这么长时间,想来娘娘一定等急了,这就得回去復命了。”嬤嬤的脸跟吃了一个死苍蝇一般,但却不敢发作,越过宋尔雅之后就脚步匆匆地离去了。 “陈夫人,还有这药膏,每日早晚敷在膝盖上,会有几分帮衬的。”內侍从怀中摸出了一瓶药膏递到了宋尔雅手中,“奴婢就回去復命了。” “多谢公公。” 宋尔雅先是微微一愣而后就接到了手中。 內侍亲自送来的,是周宴珩么? 她摇了摇头,周宴珩可能並不知道自己的膝盖有伤,那就只能是暗卫了。 进屋之后,她便敷上了一些药膏,这药就像为她量身定做的一般,只敷上一小会就感觉鬆快了不少。 “倒是个蛮贴心的人呢。”她看著院落当中忍不住喃喃了一句。 用过午膳之后,她便启程去往皇家寺院。 本来她以为能有十几个人就差不多了,但没想到这事情闹得很大,有不少城中的百姓也听说了这件事情,便也自发著往寺院去了。 宋尔雅一向不喜这般热闹的场面,更何况大多数人她还不认识,索性就找了一辆马车,钻进去躲清净去了,她吩咐车夫走慢点,就落在了队尾。 途中,她正半闭著眼睛假寐,就听见外面传来了声音:“我也是今日要去寺院祈福的军眷,出门晚了,能带我一段么?” “我可做不了主,得问过里面的夫人。”车夫停下马车应道。 那人却跟个自来熟一般,径直就跳上了马车,自顾自地一边掀帘一边开口:“无妨无妨,我去跟你家夫人说。” 她说著话就掀开了帘子,看到宋尔雅之后立刻就吃了一惊:“您该不会就是陈夫人吧?” 宋尔雅已经听见了外面的声音,她本来想著若这人真是赶不上马车了,那就把她给捎上,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却没想到这人上来之就来了这么一句,让她心中颇为的不快,还以为这人也是来嘲讽自己的。 还没开口,那女子竟直接坐在了宋尔雅身旁,拉起她的手继续开口:“您不认识我,总认识王蓁吧,她是我的嫂嫂,我叫方念念。” 王蓁是她的嫂嫂。 宋尔雅挑了挑眉毛,那看来这人不是来嘲讽她的,自己怎么就先入为主了呢? 她如今尷尬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前些日子就一直听嫂嫂提起夫人来,却一直没有亲眼看到,如今终於见到真人了,陈夫人您——”方念念可不知道宋尔雅心中在想什么,依旧自顾自地说著,只是说到最后却是拉了个长音,末了才道:“可真有气质哈。” 宋尔雅本来正想著怎么缓解尷尬,却没想到方念念大大咧咧的,根本没把方才的事情放在心上,如此倒也遂了她的意。 “瞧我,一开口就说个没完,陈夫人您身子是不舒服么?怎么一句话都不说?”方念念见一旁的宋尔雅还是沉默不语,便伸出手去准备探探她的额头。 宋尔雅笑了笑:“身上倒是没有不舒服,就是近来太冷了,连带著我都不想张嘴。” “是吧,我就说这今年的年景不好,这刚什么时节就冷成了这样,我本来还打算今日去泡温泉呢,却没想到要去寺庙祈福,有什么用啊。”方念念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看著方念念这口无遮拦的样子,宋尔雅把手抽出来做了个双手合十的动作:“俗话说,举头三尺有神明,你可莫要胡说,当心被神灵听了去,让你一下马车就摔跟头。” “是啊,”方念念可真被嚇到了,立刻学著宋尔雅的样子东拜拜西拜拜,嘴里还不停念叨著:“百无禁忌百无禁忌,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瞧著她这般模样,宋尔雅噗嗤一声就笑了出来,拍了拍她的肩膀开口:“好了好了,够了够了,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另外,边关的战事確实吃紧,咱们在后边帮不上什么忙,也就只能祈祈福儘儘自己的力了。” 方念念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还想再说些什么,就看见宋尔雅摆了摆手又开始假寐了。 她吐了吐舌头,也学著宋尔雅的样子闭目养神起来。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就听见车夫在外面喊道:“夫人,到了。” 第64章 不知者无罪 因著她们落在队尾,下车的时候周边已经没有多少人了,各自领了各自的住处已经去休息了。 只有一个嬤嬤看到宋尔雅的时候眼前一亮,快步走过来就接过了她手中的东西:“陈夫人对吧,老奴是陛下派来照顾您的。” “那就麻烦你了。”宋尔雅点了点头应道,说著话又指了指一旁的方念念,“也帮她寻一下自己的住处。” 等都安顿好之后,宋尔雅躺在床上按著自己的肩膀,坐了这么久的马车感觉整个身子都要散架了。 但是按著按著她就坐直了身子,想不通为何周宴珩要对自己这么好,一来二去的好多事情了。 她横竖想不通,索性就不想了,蒙上被子准备再小憩一下。 没成想,这一觉就睡到了晚上,还好有那个嬤嬤在,还给她留下了晚膳,不然晚上就要饿肚子。 吃过饭之后她更是睡意全无,只好起身准备在寺庙中转一转。 才转了几圈,她就听到了一阵若有若无的琴声,但是听不真切,便循著琴声的方向行了过去。 她不通音律,只是觉得这曲调分外的好听,想看看这弹琴之人是怎么弹出这般好听的声音。 循著声音东转西转却还是找不到,就在宋尔雅都忍不住要放弃的时候,却阴差阳错地找对了地方。 她整理了整理身上的衣衫就准备上前敲门,却被不知从哪里转出来的嬤嬤给拦住了去路:“此地乃太妃清修之地,旁人不可擅入,姑娘请回吧。” “不好意思,我不知道,我这就走。”宋尔雅討了个没趣,不过却並没有多在意,转身就准备离去。 “无妨,来者是客,相逢即是有缘,让她进来一敘吧。” 从屋內传来的声音很是沉稳,听起来就像是个方外之人一般,但思及方才嬤嬤对她的称呼——太妃,宋尔雅无论如何也没办法把这两种身份联繫到一起。 不过听起来她並没有嫌弃自己扰了她的清净,进去看看也未尝不可,打定主意之后宋尔雅就迈步行了进去。 屋內的布置很是简单,只有起居用一些装潢。 最引人注目的便是正中间那一张古箏,不过后面此时並没有坐著人,只有案上的薰香在兀自著著,虽然不知道是什么香味,但是闻起来让人很心旷神怡。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这边。”从左边的屏风后面传来了声音,宋尔雅收回目光朝著屏风后面走去。 绕过屏风之后,迎面就看见一位妇人坐在椅子上饮茶。 “见过太妃,臣妇听见琴声心生好奇,误打误撞扰了您的清净,还请莫要见怪。”知道眼前这位就是正主了,宋尔雅没有迟疑,上前见礼。 太妃放下了手中的茶盏笑吟吟地开口:“不知者无罪,你是来进香的香客么?按理说,晚上之后寻常香客是不被允许在寺中逗留的。” “回太妃的话,臣妇是陈將军的夫人,是才从西北到京城来的。”宋尔雅直接就道出了自己的身份。 太妃上下打量了宋尔雅两眼,半晌才沉吟道:“既然是官眷,那你留在寺中倒也不算坏了规矩,此行所为何事?” “奉了陛下的旨意来为边关將士以及国家祈福。”宋尔雅没有丝毫隱瞒。 太妃点了点头:“原来如此,我说今日怎么吵吵闹闹的多了许多生人,原来是陛下的旨意。” “是陛下心系边关將士才降下的旨意。”宋尔雅亦点了点头。 太妃摆了摆手:“这寺中向来人少,清净惯了,突然这么多人,倒是吵得我有几分头大了,今日遇到也算有缘,但太晚了我就不再留你了,你且去吧,今后若无事情,就不要再到这边来了。” 听见太妃下了逐客令,宋尔雅也並不想继续逗留在此处,再次行礼之后转身就离开了此处。 另外一边的將军府上,宋尔雅前脚刚走,后脚李嫣儿来给徐氏送年礼,又是箱子又是盒子的足足装了两大马车。 “你这丫头,自己算算有多久没来我这边了?”徐氏虽然很是高兴,却故意板起了一张面孔。 李嫣儿反手握住了她的手,挎著一张小脸开口:“我这几日太忙了,今日难得有空閒,这不就立刻过来瞧您了么?您要是不想见到我,那我走就是了。” 说著话她当真站起身来就要往外走。 “你敢走,今日你要不陪我多待一会儿,日后就不要再来了。”徐氏手上用力又把李嫣儿给拉了回来。 李嫣儿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不敢不敢,我那不是再逗您开心么?” 说完之后她装作不经意地提道:“这齣来进去的怎么不见陈夫人?” “高兴的日子,提她作甚?”徐氏一听李嫣儿提到宋尔雅就皱起了眉头,“她奉了陛下的旨意到寺院祈福了,听说还带了许多军眷。” 李嫣儿噙著笑意:“那陛下可真是看重陈夫人,毕竟这去寺庙祈福可是代陛下祈福,寻常人可轻易得不到这种机会。” 虽然她嘴角上噙著笑意,但是心中一口银牙都快咬碎了,觉得是宋尔雅堵了自己的路,不然今日带著这些军眷去祈福的差事,可就落到她的头上了。 不过这成也萧何败也萧何,若不是因为陛下看重宋尔雅,那明安哥哥早就有理由休了她,迎娶自己了。 如今寺庙里鱼龙混杂,不如就趁机把她给除掉算了。 她在心中默默念叨了一句,不然下次等到这么好的机会,可就不知道要等到什么猴年马月去了。 “嫣儿,嫣儿!”徐氏唤了两声才把李嫣儿的注意力给唤回来,“想什么呢?这么入迷?” 李嫣儿眼珠转了转,想了一个託词:“总觉得还有件事情忘了做,但是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了。” “是不是家里的事情?回去看看兴许就想起来了,我这阵子也容易忘事。”徐氏摆了摆手回道。 李嫣儿点了点头,行礼之后就脚步匆匆地回到了府上。 “小姐,你今日到陈家去的事情传到老爷那里去了,他很不高兴。”刚一进门院里的嬤嬤就上来稟报。 第65章 把柄 李嫣儿听得这话,撇了撇嘴,眼底闪过了几分不耐烦。 要是她如今还有的选,自然也不会一直抓著陈明安不放,眼下当务之急並非是应付自家爹娘,而是儘快解决掉宋尔雅。 她冷冷开口:“爹娘那里我自会交待,哪里轮得到你多嘴了?去把李管家给我叫来,就说本小姐有事儿吩咐!” 她在李府是出了名的性子阴晴不定,婆子也不想给自己找晦气,连忙应下去了。 不过片刻,李管家匆匆而来,朝李嫣儿行礼:“小姐。” “李管家,你也是家里的老人了,想来也不愿意看到我日日垂泪吧。”李嫣儿端了一旁的茶盏,眼底分明闪过几分狠毒。 李管家垂著头,心里突然生了个不好的念头,嘴上却应道:“小姐是府里的金枝玉叶,有事儿直接吩咐小的就是。” “眼下,爹爹不准我去陈家,日子久了,明安哥哥难免又会对宋尔雅生出情愫来,陛下又看重她,届时我只能低嫁,说不定还会有损李家的名声……”她抬了抬眼皮,声音有些瘮人,“可巧,宋尔雅这两日在皇家寺院,凭你的脸面,去买通附近的山匪,让他们埋伏在宋尔雅回程的路上,想来並不难吧。” 李管家瞬间听出了这话里的言外之意,连忙跪地:“小姐,这要是失手了,只怕整个李家都会被牵连啊——” “那你就不会不失手!?”李嫣儿猛地拍了一下桌子。 茶水四溅。 李管家被嚇了一跳。 他在李家侍奉三十年,是看著李嫣儿长起来的,自然知道她是被宠坏了的性子,要是当真执拗起来,便是李尚书都无可奈何。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倏尔听到李嫣儿再开口:“我记得,前年你儿子打死了庄子上佃户,要非我给了银子,將此事捂的严严实实,没传到我爹爹的耳朵里,你以为你这个管家还坐的稳?” 李管家的心咯噔一下。 “老奴听小姐吩咐,定找到几个妥帖的人去办此事。”他额角的汗珠直接落了下来。 他的动作倒快,很快便联络了附近的山匪埋伏。 却不想,不过当日,周宴珩便知晓了此事。 听得暗卫的回稟,他勾了唇角,冷笑一声:“李尚书虽有些野心,可遇事並不糊涂,却没想到竟然生出了这么个昏头的女儿。” 李尚书的確是有本事的,但野心大,不安分,不然也不会將李嫣儿养成这样的性子。 他的手指在案上敲了片刻,开口:“既然他们已经有了埋伏,那便將这行车夫护卫都换成宫中的精兵,务必要保护这行女眷的安危,另外……” “李管家同那些山匪往来,可有留下什么把柄?” 暗卫摇头:“李管家行事小心,並未留下什么把柄。” “那便准备好人手,山匪受创,必然会去找李管家,届时一定要找到证据。”周宴珩冷脸吩咐。 暗卫连声应下。 皇家寺院,一派肃穆祥和,晚钟悠远。 宋尔雅在禪房內静心抄写经文,窗外春意初现,映著她沉静的侧顏。 丫鬟轻步进来,道:“夫人,方才寺里的小沙弥来传话,说明日回程的车马已备妥,只是,奴婢方才去看,领队的护卫换了个生面孔,说是特意增派的,瞧著格外精干。” 笔尖微微一顿,一滴墨在宣纸上晕开。 宋尔雅抬起眼,眸中闪过一丝疑虑。 增派护卫? 怎么会这么巧? 先前护送她们来得那些人都是周宴珩派来的,如今突然调换,只怕是出了事儿。 她看著眼前的丫鬟,心里並没有太多信任,而是开口应道:“我知道了。” “你去將崔嬤嬤唤来,劳她伺候了两日,总不好就这么不告而別。” 丫鬟不疑有他,连忙去叫人了。 不过片刻,崔嬤嬤便端了壶茶来,斟茶,问道:“夫人可是有事儿要问?” “嬤嬤慧眼。”宋尔雅应道,“听闻更换了护卫,我心中好奇,才想叫嬤嬤来问上两句,不知……” “夫人无需多问,只把心放在肚子里就是了。”崔嬤嬤笑道。 这话一出,宋尔雅便猜到这里头也有周宴珩的手笔了。 只是好端端的,怎么要换人? 她还是开口:“嬤嬤不肯说,我自是不能安心的,不过我也不多问,你只告诉我,可是京城出了变故?” 崔嬤嬤顿了顿,唯恐有人在外偷听,用手指沾了茶水,写了『李』字。 宋尔雅的脸色瞬间阴沉下去。 倘若跟李嫣儿有关,只怕是衝著自己的性命来的。 她深吸一口气,心里思忖起来。 眼下府里的这些婆子丫鬟都是看人下菜碟的,个个都是徐氏的人,自己信不过。 这么多年过去,她能信得过的人竟然只有周宴珩。 宋尔雅犹豫片刻,开口:“嬤嬤,你是宫里出来伺候我们这些女眷的,还是在这寺院伺候太妃的?” “自是宫里的。”崔嬤嬤应道。 “既如此,我有个不情不情,也不知成不成。”宋尔雅道,“我从西北来,不懂宫里规矩,在京城时常被那些女眷嗤笑,要是能有嬤嬤教导,想来会有进步,只是不知陛下是否会恩准?” 崔嬤嬤愣了愣神,手上端茶的动作都顿了顿。 好在很快反应过来,將茶水递到了宋尔雅面前。 陛下此番叫她来伺候宋尔雅,便有让她留下来的打算,却又担心陈夫人不肯接受,她索性也就没了提的打算,却没想到宋尔雅竟主动提出。 她道:“陛下最重孝道,陈夫人又才治好了太后的头风,想来陛下会答应这些小要求的。” “那便好,日后可就劳烦崔嬤嬤了。”宋尔雅笑笑。 翌日,车队逶迤下山。 行至一处僻静山谷,两侧林深树密,鸟雀无声,正是埋伏的绝佳之地。 突然,一声唿哨尖锐划破寂静,数十个手持钢刀的山匪从林中嚎叫著衝出,直扑车队。 “有匪徒!保护夫人!”车夫一声大喝,声音洪亮沉稳,丝毫不乱。 原本看似普通的护卫们瞬间眼神锐利,动作迅捷如电,鏘啷之声不绝於耳,利刃出鞘,瞬间结成一个紧密的防御阵型,將宋尔雅的马车护在中心。 第66章 不幸中的万幸 这些女眷们虽然都是军眷,之前也见过或听过这般场面,照理说是不至於多么害怕的,但是如今在京城当中太平日子过久了,再见到这么一群面目狰狞的匪徒朝著自己衝过来之后,一个个的除了尖叫什么都不会做了。 甚至连逃跑都忘了。 耳边此起彼伏的哭喊声並没有影响到宋尔雅,她整个人淡定自若,毕竟这些陛下派来的护卫可不是吃乾饭的,想来这么一群草寇在他们面前简直就跟小孩子过家家一般。 “我们不跑么?就这么等著他们衝过来么?”不过她不怕,一旁的方念念却已经被嚇得抖若筛糠,一边拽著宋尔雅的手一边结结巴巴地开口。 宋尔雅见状反手就把方念念搂到了自己怀中,一边拍著她的背一边安慰道:“不怕,你之前没有遇到过劫道的么?” “我平时很少出门,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去泡温泉。” 被抱住之后,方念念的状况立刻就好了很多,但是身上却还是在微微颤抖著。 宋尔雅点了点头:“无妨,你就当是你在街上遇到了一条野狗,你越害怕它就越朝你呲牙,但你要装出一副无所畏惧的模样,它反而就不敢惹你了,毕竟你比它高那么多。” “那些人也比我高不少啊!”方念念却听出了宋尔雅话语当中的不合理之处。 宋尔雅还没来得及回答,就听见一旁的崔嬤嬤轻声开口:“夫人,这些人不像是普通的山匪,倒像是在刻意地寻找什么东西的样子。” 刻意寻找什么东西? “念念,你现在偷偷下车,躺在地上装嚇傻了也好,逃到別的马车去也好,总之一定要离我远一点,不然晚了可能就来不及了。” 既然这些人是李嫣儿派来的,那目標就只有自己一个。 她不能连累了方念念。 方念念一头雾水:“怎么了?” “这些人是冲我来的,你在我身边会连累你的。”宋尔雅不敢耽误时间,直接就把原因告诉了方念念。 她本以为如实告诉方念念之后她会儘快逃走,却没想到这妮子也是个不好揣摩的人,方才她还害怕得不行,如今听见这些人是衝著宋尔雅来的,立刻就拍著胸脯开口:“什么连累不连累的,我方念念又怎能当那种丟下你不管的人?” “念念你別胡说八道,如今不是你感情用事的时候,快走!”宋尔雅却不想听这些话,说完话就要把方念念给推下去。 方念念一瞪眼睛:“陈夫人,我可以保护你的,你就在这里看著,进来一个山匪我就揍一个,来上两个我就打一——哎呀!” 她一席话还没有说话,就从马车外面插进来了一把明晃晃的大刀,那刀不偏不倚,正好割在了方念念的手臂上,顿时就血流如注。 “撕拉。” 宋尔雅也被嚇了一跳,但她反应更快,先是从自己的衣袖上扯了一段布下来替方念念包扎,而后就抬起脚把那把刀给踢了出去。 “你看看,你看看,我让你走你不走,受伤了吧!”都做完之后,宋尔雅才回过神来数落了一通方念念,不过她心中更多的是自责,毕竟要不是自己,方念念肯定不会受伤的,数落方念念的同时其实也是在变相的指桑骂槐。 方念念刚才一番豪言壮语还没有说完,虽然她性格上大大咧咧,但是却也有几分细腻,自然是听出了宋尔雅话语当中的自责,忍著手臂上的疼痛继续开口:“那是马车里空间太小,我施展不开,要是换到外面,受伤的肯定不是我,陈夫人你要不信我现在就去跟他们比划比划。” “你可老实坐著吧。”宋尔雅闻言急忙拽住了方念念,生怕她真的衝出去,那到时候可就不是胳膊受伤的事情了。 车夫的声音適时响起:“夫人,没事了,这些山匪没长眼敢衝撞咱们的车队,如今都已经被拿下了,他们还故意放走了一人在暗中跟著呢,看看到底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这般行事?” “夫人,真是不幸之中的万幸啊。”崔嬤嬤鬆了口气喜道。 宋尔雅惊魂未定,听了这话却是皱了眉头。 这些人既然是奉了李嫣儿的命令,那便不能善罢甘休,不然李嫣儿必然还会有下一次。 可她没有证据,平白上门,分明不妥。 她抿了抿唇,问道:“可有李家买凶的证据?” “没有。”崔嬤嬤摇了摇头。 宋尔雅的眉头越皱越紧,还没想出对策来,已经包扎好伤口的方念念便上前来看她,问道:“陈夫人,你没受伤吧?这些匪徒到底是哪里来的?怎么一心想要置你於死地?难不成是你得罪了什么人?” “不对啊,你是女眷,不时常出门的……” “难道是陈將军得罪了人?” 方念念喋喋不休,全然没注意到宋尔雅的脸色。 还是崔嬤嬤率先开了口:“想来是这些人隨便选了个马车罢,倒是方夫人,为了保护我家夫人还受了伤,我家夫人心里正自责呢。” 宋尔雅这才回过神来,看著她胳膊上的绷带,连忙问道:“你觉得怎么样?” “不妨事,我在家时便时常玩闹,磕磕碰碰常有,这点小伤根本算不得什么,倒是姐姐,你没事吧?”方念念笑弯了眼。 宋尔雅摇了摇头,可眼底的担忧仍旧挥之不去。 李家,气氛凝重。 李管家同那逃走的山匪短暂交谈,便立刻到了李嫣儿的面前,抖若筛糠,连声道:“小姐,山匪並没解决了陈夫人,如今只剩一个活口,万一……” “还不把这个人给我解决了!”李嫣儿直接瞪大了眼睛。 要是宋尔雅被除掉了也就罢了,偏偏没有除掉,那这唯一知情的山匪根本就不能继续留下来。 万一被人捅了出去,別说自己嫁到陈家,就连京城都不可能有立足的机会了。 整个李家也都会因此受到牵连。 她的脸色瞬间惨白,使劲拍了拍桌子,吼道:“將此事解决乾净,要是会被人发现,看我不扒了你的皮!” 第67章 闭门思过 “小的这就去办。”李管家应了一声,立刻去处理。 李嫣儿眼底的杀意翻涌。 好一个宋尔雅,竟然这么命大,这样还没死! 要是让她留著,只会成为祸害! 李嫣儿深吸了一口气,仍旧没有將心里的怒火压下去。 …… 破庙里,那侥倖逃脱的山匪头目张老三正捂著受伤的胳膊,惊魂未定地缩在角落。 他本以为接了个富贵差事,没想到差点把命搭上,正懊悔不迭,盘算著如何远走高飞,就听见庙外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不好!”张老三到底是刀口舔血的人,警觉性极高,一听这脚步声不善,也顾不得伤势,连滚带爬地从破庙后窗翻了出去,一头扎进密林中。 李管家带人衝进破庙,只见地上有一滩未乾的血跡,人却不见了踪影。 “追!他受了伤,跑不远!” 三人立刻循著血跡和痕跡追入林中。 张老三拼命奔跑,但伤势拖慢了他的速度,身后的追兵越来越近。 眼看就要被追上,就在这时,几道黑影如鬼魅般从天而降,悄无声息的將他给带走了。 看到陌生的地方,张老三抖若筛糠,眼前几人的气度並不像是高门大户,更像是宫里的人。 这个念头,让他不禁打了个寒颤,连忙跪地:“好汉饶命!” 暗卫首领负手而立,声音冰冷,没有一丝波澜:“想活命,就看你是否识时务,將李家买凶杀人之事,从头到尾,详详细细说清楚。若有半句虚言,顷刻间便让你身首异处。” “是是是!小的绝不敢隱瞒!”张老三为了保命,哪里还敢有丝毫隱瞒,连忙一五一十地交代起来。 “写下来。”暗卫首领將纸笔丟到张老三面前,“时间、地点、联繫人、约定的信物、银钱数目,一字不落,然后画押。” 张老三忍著胳膊的剧痛,歪歪扭扭地將供词写好,又重重按下了手印。 做完这一切,他的声音仍旧颤抖:“官爷,这可行了?” 暗卫细细看了一眼,见没什么问题,这才点头:“这证词的確没什么问题,可我们还不能放你走。” “为何?官爷,我……” 张老三还想说话,却被暗卫直接打断:“眼下李家正追杀你,想来你出不了京城就会被他们给抓住了,到时候小命不保,可你若是肯乖乖待在我们身边,配合我们作证,事情了了,我们不但放你离开,还会给你一笔盘缠,这样如何?” 这话一出,张老三的心里当真细细思量起来。 这些人的气度不凡,还能將自己顺利救下,分明就是有本事的,又是宫里的人,比李家可贵重得多,说不定真的能保下自己。 想到这里,他连连点头:“都听官爷的。” 暗卫使了个眼神,便有人把张老三带下去了。 他又看了看手里的证词,没有半分犹豫,立刻回宫復命。 晨光透过高窗上糊著的桑皮纸,铺陈在紫檀木大案上,案头一方端石砚,墨跡已干。 周宴珩看著桌上的那张证词,嘴角勾了一抹势在必得的笑。 有了这个,他想处置李家,就有理由了。 “陛下,既然如今已经查明,要不要立刻捉拿李家千金?毕竟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刺杀失败这件事情肯定瞒不住的。”暗卫上前一步询问道。 周宴珩摇了摇头:“如今不是好时机。” 说完话之后他把证词认真地叠好揣进了怀中,而后踱步到门前继续开口:“这件事情说大也大,说小也小,往大里说可以是公然刺杀官眷,自然可以拿她,但是李家背靠两家,两边肯定会合力推一个下人出来,让他承认是鬼迷心窍自作主张,真要这样,又该如何?” “还是陛下深谋远虑,是属下考虑片面了。”暗卫到此时才琢磨过味来。 周宴珩做了一个钓鱼的动作:“放长线才能钓大鱼,想要让李家长教训知道疼,就得先除掉江家,而在除掉江家之前——” 他说到此处顿了一下朝外面喊道:“来人,传朕的旨意,陈明安治家无方,即日起闭门思过。” 圣旨很快便到了陈家。 陈明安听著这圣旨,却是皱了眉头。 这些日子他除了不归家,旁的没什么会被人挑出错处的地方了。 等內侍止了话头,他连忙问道:“敢问公公,陛下为何突然训斥?” “陈將军,奴才不敢擅自揣度圣意,不过您还是想想自己究竟做了些什么吧。”內侍皮笑肉不笑,看向他的眼神也带了几分讥讽,“或是问问自己身边的人都做了什么事儿,眼下圣旨已下,將军就先安心在家思过,不必想旁的事情。” 听了这话,陈明安更是一头雾水。 他还是连忙接了旨,气冲冲的往徐氏的院子去,还没进门,呵斥的声音就已经传了出来:“娘,你又对宋尔雅做了什么!?” “嚷什么?”徐氏正在看自己新打的镀金的首饰,听到这话,被嚇了一大跳,连首饰都差点掉在地上。 她连忙摸了摸自己的金首饰,这才翻了个白眼:“她前几日出去礼佛,我能对她做什么,不过是前些日子罚她跪了祠堂而已,说到底也是她自己不孝婆母在先,我罚她也是应当的。” 听了这话,陈明安自然觉得就是如此了。 “娘,你糊涂!”他无奈道,“陛下和太后都看重她,你便是有气,好歹也忍过了这些时日啊,不然我要是再被贬官,咱们一家子可又得回西北了。” 听到回西北,徐氏立刻慌了神。 她站起身来,一把拉住陈明安,问道:“儿,真的有这么严重?那现在可怎么办才好?” 陈明安如今也如热锅上的蚂蚁。 这些日子陛下几次斥责,除非是自己能够再有立下大功的机会,不然自己根本不可能在官场上更进一步。 “娘,你这些日子可一定要对她好些,这样说不定还能让她在太后面前美言两句,我也再去哄哄她,想来应当没有问题。”陈明安说完,快步朝著宋尔雅的院子去。 第68章 给脸不要脸 游廊外侧,一株老梨树斜斜地生长著。 “夫人莫要心急,煮茶本就是个耐心活儿,讲究心定气閒,即便是如今手生,多练几日,总能熟的。”崔嬤嬤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著几分温和。 宋尔雅並未应声,抿了抿唇,目光仍旧直勾勾的盯著茶壶,动作透出几分小心翼翼,竟带了些许拘谨,全神贯注,两耳不闻窗外事。 崔嬤嬤见了,只是笑笑,並未再次开口。 院门口倏地传来脚步声,崔嬤嬤抬头看去,正是陈明安。 她正想开口提醒宋尔雅,顿了顿,到底是没说出口。 彼时,陈明安已然站定在了宋尔雅的身上,只见她一身素雅的月白杭细襦裙,未施粉黛,头髮只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松松綰起,几缕碎发垂在颈边,格外嫻静柔美。 他心头莫名被触动了一下。 眼前的宋尔雅,与他记忆中那个西北边陲带著几分土气村妇判若两人,竟是渐渐生出了几分贵妇的气派来。 他本想著李嫣儿娇憨可爱,懂规矩,识大体,又能藉此机会攀上李家,能够平步青云,可这些日子,李家却没能帮上自己分毫,就连李嫣儿都渐渐没了先前的懂事,反倒是宋尔雅,不但得了陛下的看重,还治好了太后的头风。 要是能得她在太后面前美言两句,说不定自己也能够步步高升。 这总比去攀附李家要稳妥得多。 这般想著,他收敛了方才因圣旨而起的烦躁,脸上堆起一抹自以为温和的笑意,缓步走近。 “雅雅何时学了这煮茶的雅事?我竟不知。”陈明安突如其来的声音將宋尔雅给嚇了一大跳,手上的茶水溅了出来。 宋尔雅並未瞧他,继续专注。 陈明安不觉拧了眉头,却还是耐著性子问道:“学了多久了?可別累著了,不如先歇歇?” 说话间,宋尔雅执起铜壶,手法尚显生疏却极为认真地將热水注入茶盏,温杯、投茶、高冲、刮沫……这一套动作下来,虽不流畅,却也比从前好了许多。 她並不理会陈明安,而是將手里的茶汤端到崔嬤嬤面前,柔声道:“嬤嬤尝尝,这回的茶水可有了些许进步?” 崔嬤嬤虽常年在宫里,可对宫外的一些传言还是有所耳闻的。 这会子看到二人这般疏离,心中更是明了,只怕这夫妇二人早就没了感情。 她面上却不动声色,恭敬地端起茶盏,观色,闻香,而后浅啜一口。 “夫人天资聪颖,学得极快,这茶的火候已把握得八九不离十了,只是这注水的手法再轻柔些,茶汤会更显甘润。”她满意的点了点头,笑道,“夫人练习了这半日,想必也乏了,不如稍坐片刻,老奴去小厨房看看给夫人和公子准备的点心可妥当了。” 崔嬤嬤说著,便行礼退了下去。 院中只剩下两人,气氛顿时变得有些凝滯。 陈明安只以为宋尔雅还会跟从前一般对自己嘘寒问暖,却没想到她仍旧继续煮茶,全然没注意到自己。 他心中訕訕,上前一步,试图去握宋尔雅的手。 “雅雅,我瞧你近来气色好了许多,想来是京城的水土养人,你的身子也更好了。”他的声音带著几分亲昵,“前些日子是我疏忽了你,今儿日头好,不如我陪你去街上逛逛,置办几样新首饰?” “你如今是誥命夫人,也该有些像样的头面,如此才不会被人笑话。” 宋尔雅听到这些话只觉得可笑,不动声色的抽回了自己的手。 铜壶里的沸水险些再次溅到她的手上。 她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自己心头的不耐烦,这才抬起眼:“不劳你费心,我也不需要什么头面,將军要是没什么事儿,还是去处理公务吧,我这几日不得閒,不便宜伺候夫君。” 陈明安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一股火气直衝头顶。 要不是自己,她宋尔雅怎么可能会有到京城的机会,也不可能会有这么大的改变。 她不对自己感恩戴德也就算了,竟然还这般冷淡! 分明就是没把自己放在眼里! 陈明安正欲发作,却听见一个稚嫩的声音响起。 “娘亲!” 思舟直直扑到了宋尔雅的怀里,笑弯了眼:“崔嬤嬤做的点心可真好吃,赶明儿去姨母家,我也要给方家妹妹带些,她肯定会喜欢的,顺便问问我何时才是去书塾吧。” “好!”宋尔雅看著自己怀里的思舟,心底的不快瞬间被打散。 她用帕子擦了擦思舟额上的汗水,笑道:“崔嬤嬤的手艺好,可你也不能多吃,要是坏了牙,方家妹妹可要笑话你了。” 思舟连声应下。 陈明安看到这一幕,心里的烦躁倏地被抚平了,蹲下身子,想要去摸摸思舟的头。 却没想到,他的手还没碰到思舟,那孩子猛地一缩脖子,直接躲到了宋尔雅身后,只露出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怯生生的看著他。 陈明安的手僵在半空,脸色瞬间变得难看。 他强压下心头的不快,挤出一丝笑:“爹爹近日也访了几家不错的书塾,不如明日,爹爹和娘亲一起带你去看看?” “不必了。”宋尔雅抢先拒绝,“既然夫君事务繁忙,这些小事还是別劳烦你了,我已经託了人,全都安排妥当了,这几日思舟便可以去书塾了。” 这冷淡的话彻底激怒了陈明安。 他脸色铁青,指著宋尔雅,怒道:“宋尔雅,你到底想要做什么!?我好言好语对你示好,你却给脸不要脸,难不成是觉得身有誥命,又有太后撑腰,便可以肆无忌惮的忤逆我这个夫君了不成!?” 宋尔雅看著他这声嘶力竭的指责,却是说不出一句话来。 她该说的都说过了,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好说的。 她低下头,连个正眼都没留给他。 越是如此,陈明安越觉得难堪,恶狠狠的留下一句:“我就知道你改不了乡下的土气,半点都比不上嫣儿的贴心,你今日如此,可就別怪我日后冷落你!” 说罢,他重重一甩袖,转身大步离去。 第69章 迟则生变 直到陈明安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口,思舟才从宋尔雅的身后走了出来。 “娘亲,我看爹爹很难过的样子,是不是思舟不该这么对爹爹?”他的声音里充满了自责。 宋尔雅见自家儿子这么懂事,心中一酸,將儿子紧紧搂住。 陈明安从未考虑过思舟的心情,思舟也没必要去在意他了。 宋尔雅轻声道:“无妨,只要思舟高兴就好。” 陈明安憋著一肚子火气和闷气,独自一人去了常去的酒楼。 他习惯性地想叫上往日那几个一同饮酒作乐的紈絝子弟,然而,派去请人的小廝回来,面色尷尬地回报:“將军,王公子说他今日身子不適,改日再聚。” “李公子说家中老爷子管得严,出不来……” 接连碰了几个软钉子,陈明安就是再迟钝也明白了。 他被陛下申斥、闭门思过的消息已然传开,这些趋炎附势之徒,眼见著他失了圣心,立刻便换了嘴脸,唯恐避之不及。 他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索性也不要雅间了,独自一人坐在大堂角落,闷头灌著劣酒。 几杯黄汤下肚,耳根发热,隱约听到隔壁屏风后传来压低的议论声: “……还以为他能有多大出息,不过是仗著点军功罢了,这不,转眼就惹怒了陛下……” “听说是因为內帷不修,他那原配夫人可不是个省油的灯……” “嘖嘖,连自家后院都管不好,还能指望他有什么前程?幸好今日没来,免得沾了晦气……” 陈明安听著这些话,猛地攥紧了酒杯,羞愤涌上心头。 难道真的是他错了? 为了一个李嫣儿,得罪了宋尔雅,进而触怒了陛下? 他原本指望的李家,非但没帮上忙,反而可能因为李嫣儿的蠢行连累了自己? 他再也坐不下去,將酒钱拍在桌上,踉蹌著离开了酒楼。 陈明安失魂落魄的回到陈府,不过才进二门,便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李嫣儿身边的贴身丫鬟正在二门处东张西望,看到他回来,几乎是立刻便上前来,笑道:“將军可是回来了,我家小姐费了好大的功夫才从家里出来,已经在书房等您许久了。” 陈明安皱了皱眉,心底没来由地生出一股厌烦。 他此刻只想静一静,实在没心思应付李嫣儿的痴缠。 但眼下宋尔雅对他爱答不理,他要是再失去了李家的助力,只怕前程更加没有指望了。 这般想著,他只能往书房去。 一进书房,李嫣儿便迎了上来,脸上带著几分委屈,娇嗔开口:“明安哥哥,你怎么才回来,我等你等得好苦,嫣儿还以为今日见不到你了呢。” “有些小事,出去处理了而已,李大人已经不准你出门了,你怎么还冒险跑了出来,要是让他知道了,责罚你,可怎么好?”陈明安的声音显然没了往日的柔情。 李嫣儿撇了撇嘴:“明安哥哥还说呢,你究竟何时才能风风光光地迎我过门?要非没名没分,爹爹也不会这般动气,而且京城很多人都已经知道你我的事儿,你要是还不娶我,我怕是只有死路一条了。” 若是往日,见她这般楚楚可怜,陈明安必定心软安抚。 可今日,他正为前程烦忧,只觉得李嫣儿的步步紧逼令人窒息。 他强压著不耐,敷衍道:“嫣儿,此事需从长计议,眼下我正被陛下责罚,闭门思过,实在不是谈婚论嫁的好时机。” 李嫣儿自是瞬间就察觉到了他的敷衍,皱了眉头。 她就知道这婚事迟则生变,可到底是有个宋尔雅在前头挡著,她贸然进门,便只能做妾了。 但如今陈明安已经对自己没了耐心,要是再这么下去,陈明安难免不会对宋尔雅生出情愫来,到时候自己是更没法子进门了。 可要是没了陈明安,她便只能低嫁了。 李嫣儿险些控制不住自己心头的怒火,却也知道此事动怒,无异於是把陈明安越推越远。 这般想著,她眼圈一红,泪水瞬间涌了出来,声音哽咽:“明安哥哥说的是,是嫣儿不懂事,只顾著自己……你如今处境艰难,我什么都帮不上,更不该再来烦你,我这就回去,日后不会再来了。” 说罢,作势便要转身离去。 陈明安如今对李嫣儿还是有些感情的,看她这般梨花带雨,还是忍不住心疼。 他一把將人搂入怀中,柔声哄道:“瞧你,好端端的,怎么哭起来了,你肯来寻我,我自是高兴的,都是我不好,语气重了些,你放心,我心中自有计较,断不会负你,只是眼下风声紧,需得忍耐些时日。” “不然等你过了门,外头那些閒言碎语只怕也不会少的。” 李嫣儿伏在他怀中,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她虽先前做了些糊涂事,却也不是个傻的,知道这不过是陈明安的託词罢了。 陈明安这边暂时是指望不上了,可她却不能坐以待毙,必须儘快想个法子出来才行。 “嫣儿明白,明安哥哥,你好好休息,嫣儿先回去了。”她轻轻推开陈明安,强顏欢笑。 陈明安看著她离开的背影,心里更是说不出的滋味,越发心烦意乱。 …… 窗欞外斜进来的日头,已带了些许慵懒的橘色。 李嫣儿坐在徐氏的上房,吩咐丫鬟捧上早已备好的上等血燕窝和几匹时新锦缎,笑吟吟地道:“老夫人,这是家父偶然得来的极品燕窝,最是滋补,嫣儿想著你先前多在西北,最適合吃这些补补身子了,还有这几匹料子,顏色正衬您。” “哎哟,还是嫣儿你贴心,惦记著我这老婆子,我要是能有你这样的女儿或是儿媳,怕是做梦都要笑醒了。”徐氏见到这些贵重东西,顿时眉开眼笑,拉著李嫣儿的手连声夸讚。 她来了京城,花钱大手大脚。 可陈明安这些日子屡遭训斥,就连俸禄都被罚了,她只能勒紧裤腰带过日子,幸好李嫣儿时常送些东西来,不然她怕是活不下去了。 第70章 好好养胎 李嫣儿顺势嘆道:“老夫人就是太宽厚了,陈夫人如今得了太后青眼,眼界高了,不似从前那般恭顺也就罢了,还不肯为明安哥哥美言几句,不然您何须过这么苦的日子,就连明安哥哥都只能在家静思己过,这日后,陛下怕是难委以重任了。” 若是之前,徐氏必定跟著一起数落宋尔雅。 可今日,她想起儿子方才的警告,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支支吾吾道:“安儿说,眼下还是要以大局为重,暂且忍耐些。” 李嫣儿心中咯噔一下,立刻察觉到徐氏態度的微妙变化。 看来,陈明安已经给徐氏灌过迷魂汤了。 她心念电转,知道不能再循序渐进,必须下猛药了! 她突然用帕子捂住嘴,乾呕了两声,脸上飞起两朵红云,声音低了两分:“我也知道如今急不来,可我能等,这肚子里的孩子却是等不得了,要是让我爹娘知道了,必然会逼著我打掉这个孩子的。” “什么?!”徐氏猛地站起身,惊喜交加,“你说得可是真的?你当真怀了我们陈家的骨肉?” 李嫣儿羞涩点头。 她自是没有身孕的,可眼下为了能够早日嫁进陈家,只能出此下策。 徐氏一听这话,整个人都激动起来。 她盼孙子盼了多久! 宋尔雅生的那个,如今看来是不是陈家的种都难说,李嫣儿肚子里这个,可是实实在在的尚书府千金所出,尊贵无比。 她连忙拉住李嫣儿的手,迭声道:“好孩子,別怕,有我在,断不能让他们动我孙子一根汗毛!你放心,名分的事,伯母一定儘快想办法,你如今最要紧的是好好养胎,早日为我们陈家生一个大胖小子出来来。” 李嫣儿害羞的垂下头,眼中闪过一丝得逞的光芒,语气却愈发柔弱:“嗯,为了明安哥哥,为了这个孩子,嫣儿一定会保护好自己,保护好肚子里这个孩子的。” 徐氏又拉著她叮嘱了好一会,这才让人回去了。 与此同时,皇宫御书房內,气氛凝重。 大理寺卿躬身稟报:“陛下,我们安插在江家的人传来密报,江太师似乎察觉到了些许异动,近日已暗中將其私自操练的部分兵卒转移了营地,行动颇为隱秘。”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好用,.??????隨时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这话让周宴珩不觉皱了眉头。 这段时日以来,江家的行动比从前快了许多,只怕是已经决定好了谋逆,再加上宫里有江梦璃通风报信,江家要是搞个突然袭击,只怕自己是很难招架得住的。 “他们的动作倒是快。”周宴珩冷哼一声。 倘若只是屠害小河村这一个罪名,他也不会对江家赶尽杀绝,可除此之外,江太师结党营私,贪腐,如今更是意图谋逆,桩桩件件加起来,他是不能再忍了。 周宴珩闭了闭眼睛,再次开口:“你继续盯好江家的一举一动,保留好证据,等时机到了,一举拿下。” “是。”大理寺卿应了一句,可转头又欲言又止。 周宴珩看了他一眼,冷冷开口:“说。” “臣近来发现,江家正在私囤粮草,只怕是准备打持久仗,江家的根本本就在京城,万一真的动了谋逆的心思,只怕京城的百姓都要遭难了。”大理寺卿的声音带著几分颤抖。 周宴珩自然知晓这些。 可江家在朝堂上的权势滔天,门生更是遍布天下,要是不做好万全准备,怕是很难拔除这个毒瘤。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道:“朕已经吩咐了威武大將军控制京城防务,加强巡逻,入夜后,家家户户都不可出门,做好拿下江家的准备,爭取將损失降到最低,至於其他的,只能劳烦你们了。” “臣遵旨,定当办好此事。”大理寺卿跪地。 周宴珩又吩咐了几句,这才让人退下去了。 接下来的几日,京城的巡逻守卫比从前多了两倍不止。 宋尔雅虽整日带在院子里学些贵妇的雅趣,可王蓁每回过来都会跟她说一说外头的情形,渐渐地,京城的百姓竟都不愿出门了。 她听著外头的动静,不觉皱了眉头,偏头问道:“崔嬤嬤,宫中近来可有异动?” 崔嬤嬤手上的动作顿了顿,转头笑道:“宫里的事情,奴婢哪里知道的,不过陛下是个明君,一言一行皆是为了天下苍生著想,夫人也不必担忧,这深宅大院,想来不会有贼人闯进来的。” 话虽如此,可宋尔雅的心里总是安定不下来。 宫里宫外皆这般严峻,她更感觉好似有人在监视自己,更別说,这几日,她总是梦到小河村遭难的那一日,唯恐江梦璃已经知道了自己的身份。 “嬤嬤说的是,你累了好几日,今儿不必伺候了,早些回去歇著吧。” 她嘴上这般说著,可握紧的拳头还是暴露了她內心的紧张。 崔嬤嬤虽放心不下,却也知道自己不能多嘴,只得应下。 等人一走,宋尔雅立刻从床底下的匣子里翻出了一些旧物—— 那都是周宴珩在小河村住著时留下来的东西。 她本想著留些念想,可如今越发觉得这些东西或许会引来杀身之祸。 这陈家也不能继续待下去了。 她必须走! 儘快走! 宋尔雅將那些旧物给藏了起来,准备改日去小院的时候將这些东西埋起来,日后便是被人发现,最起码不能连累了陈家。 这样一来,思舟还能有个安身立命的地方。 她刚做完这些,身后却突然传来了陈明安的声音:“雅雅,你在做什么?” 听到声音,宋尔雅的身子一僵,心跳都停了一拍,生怕自己方才的动作暴露了。 “没……没什么。”她转过身子,眼神闪躲。 陈明安一眼便看出有问题,可想想自己现在和宋尔雅的感情本就受到了影响,要是再为些小事闹起来,得不偿失。 想到这里,他乾脆当做什么都没看到,而是开口问道:“我看陛下对你很是在意,旁的女眷都没有你这样的礼遇,难不成你和陛下从前是认得的?” 第71章 你不仁,我不义 这话一出,宋尔雅面如土色。 她和周宴珩的前尘过往是断然不能宣之於口的,莫说陈明安,便是思舟,都不能知晓分毫。 她垂下眼睫,避开陈明安探究的视线,儘可能维持著自己面上的平静,可说出口的话,还是带著些许的颤抖:“陛下仁厚,赏罚分明,维护之举,或许只是念在將军昔日微功,又或是体恤我为太后略尽绵力,天心难测,岂是你我可以妄加揣度的?” 这话在理。 陈明安看著她低眉顺眼的模样,越发觉得是自己想多了,说不定陛下就是看在自己才立下战功的份上,才会善待宋尔雅。 后看著宋尔雅的医术了得,又替太后治好了头风,这才会屡屡维护。 便是为了给太后顏面,陛下也得训斥自己。 这般想著,他的心中生出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悔意。 明明在西北的时候,他从不嫌弃宋尔雅,到了京城反而看不到她的好了,就连她何时得到了太后的庇佑都不知道。 明明,他身边就有这么一个能为自己仕途铺路的人,他却还將目光放在外头,实在是该死。 “雅雅。”陈明安上前一步,语气软了下来,下意识去握宋尔雅的手,“这些日子是我冷落了你和思舟,叫你二人受了这么多的委屈,都是我被富贵迷了眼,昏了头,忘了本心,好在並没有酿成大错。” “若你愿意,你我仍旧好好过日子,不提这些腌臢事儿了,可好?” 若是从前,宋尔雅或许会心软。 但如今,她心中已然掀不起半分波澜。 宋尔雅抿了抿唇,蹙了眉头,问道:“那你如何跟李家交代?” 这是陈明安最不愿意面对的事情。 他的確是放不下宋尔雅,却也捨不得李嫣儿,更不能捨弃李家的助力。 宋尔雅看出他的犹豫,眼底带了几分自嘲的冷笑,声音淡淡:“西北的事情已成过去,实在不必再提,你如今入朝为官,前程不可能限量,自然配得上更尊贵的娘子,明安,你我好歹夫妻多年,我自不会阻了你的前程,只,也请你看在你我多年的情分上,再答应我最后一件事——” “什么?”陈明安的心头隱隱有了不好的感觉。 “京城势力错综复杂,谁也不知哪日就会突生变故。”宋尔雅的声音倏地带了些许的哀求,“我是不怕的,可思舟年岁还小,你要是能与李家结亲,必然有能力护住他……只求,你只能保他一条活路。” 她也不知京城如今的情形是否与江家有关,更不知江梦璃是否已经认出了自己。 可她必须先为思舟留一条后路。 陈明安听得这话,眼底满是疑惑,只觉得她有些杞人忧天,开口:“雅雅,近来京中的確是守卫森严,想来也不过是提防著外敌来犯,断然不会对你我有什么影响,你实在不必如此……” “明安,你我成婚多年,我从未求过你什么事儿,只有这一件,求你一定要答应。”宋尔雅直接出言打断了他的话,就连眼眶里都已经有了泪水打转。 陈明安还是头回看到她这般著急的模样,虽还有些不解,却还是点头应下:“你放心,思舟到底是我的儿子,我一定会护好他的。” 听了这句承诺,宋尔雅才鬆了口气。 不论如何,在思舟的身世上,自己都是对不起陈明安的。 宋尔雅张了张嘴,却是没再说出什么话来,这个恩情,她日后总会想办法偿还的。 她没再说话,而是朝著陈明安行了个大礼,这才转身,匆匆往思舟的小屋子里去了。 初春的晚风还夹杂著些许的寒意,等落在陈明安的脸上,才让他回过神来。 院子里头已然没了宋尔雅的踪影,他深吸一口气,这才回书房去了。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江家各处次第亮起了灯火,四处静悄悄,偶尔有守夜的婆子提著灯笼走过。 书房里头,江太师面色阴沉。 他放下手中密报,这才看向了对面偷溜出宫的江梦璃,声音低沉:“周宴珩今近日频繁调动京畿防务,还暗中查抄我们几处隱秘的產业和联络点,只怕是早就对我们江家起了疑心,如今是准备动手了。” “不可能的!”江梦璃脸色惨白,说出来的话,自己都觉得没有底气,“我好歹陪在陛下身边这么多年,多多少少也是有些感情的,就算是念在旧情,他肯定也不会对江家赶尽杀绝的!” “爹,女儿知道你覬覦那个位子已久,可好歹再等等,万一我能怀上陛下的骨肉,届时,你扶持幼子登基,也名正言顺。” 这话非但没有让江太师压下心中的怒火,反而还冷笑一声:“扶持幼子?为父倒也有这个打算,可你进宫这么多年,莫说怀娠,便是与陛下圆房都不曾有过,你叫我等到什么时候!?眼下周宴珩已经疑心江家,就更不会对你生出什么感情来了——” “更別说,你当日可是一手谋划了小河村的屠村事宜。”他的声音陡然压低,看向江梦璃的眼神都带了寒意,“你说说,要是让周宴珩知道此事,他会如何?” 江梦璃浑身一颤,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 她实在是想不明白,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为何就比不过一个村妇! 她眼中杀意涌现,声音也带了几分坚定:“爹爹,此事都是因那个宋尔雅而起,要是没有她,陛下也不会对江家起疑,不如就此机会剷除宋尔雅,可万一陛下已经知道了小河村的事情,我们江家满门……” “慌什么。”江太师冷笑,眼中闪过狠厉,“他既然不仁,就休怪我不义,联络我们的人,还有那些对削藩不满的藩王,告诉他们,时机到了,趁他注意力还在清查內务,我们给他来个釜底抽薪。” 江梦璃听著这些话,只觉得心在滴血。 她自小爱慕周宴珩,为了他,手上不知道沾了多少人的鲜血,可他呢? 他的心里只有那个宋二丫。 既如此,就別怪她不仁不义了! 第72章 赏她几巴掌 御书房內,空气沉静如水,角落那座赤金珐瑯熏笼里,龙涎香无声地氤氳。 “江太师有意兵行险著,意图製造混乱,趁机逼宫废帝。” 周宴珩看著桌案上暗卫送来的最新情报,嘴角勾起了一抹弧度,眼底还带著几分嘲讽。 宫內自然是有江家的耳目,却不代表江家,没有他的眼线。 “鱼儿,总算是要咬鉤了。”他看向大理寺卿,语气冰冷,“朕还想著,除了江家,那些藩王才会慢慢浮出水面,却没想到江家竟然早就和他们联手了,此番的动静怕是小不了。” 大理寺卿脸色阴沉。 他没想到此事竟然牵扯了这么多的人。 他察觉到周宴珩周身的怒气,声音颤抖:“陛下可要现在动手?” “按既定方略部署,京畿防务明松暗紧,让他们觉得有机可乘,至於宫內那些耳目,暂且不动,朕要借他们的口,给江家传些好消息才行。”周宴珩再次勾了勾唇角。 “此番还需要爱卿再辛苦等几日,等事情了了,朕一定论功行赏。” 他的话音落下,大理寺卿慌忙跪地,连声开口:“臣在位期间,受了陛下不少优待,如今眼看著便要辞官养老,自然要为陛下处决后患,如此,臣將来百年之后,才有脸去见列位先帝。” “別动不动就言死,好好地给朕活著。”周宴珩听了这话,心中很是感动,躬身把大理寺卿给扶了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开口。 大理寺卿深吸了一口气应道:“陛下说的是,那微臣这就去准备了,这次一定要把那江家的势力一网打尽,还京城一片青天。” 周宴珩看著大理寺卿的背影点了点头,握紧拳头在心中默念:这次只许成功不许失败,定要把那江家连根拔起。 不过在想到宋尔雅之后,周宴珩的脸色又从方才的坚毅变成了深深的忧虑,如今所有的环节当中,最让他放心不下的就是这里。 若是事成是建立在宋尔雅被江家针对的结果上,那这个成功就只能说是成功了一半。 “挑几名最能干的暗卫,不管成败,务必护好宋尔雅母子的周全,她母子若是有什么闪失,就让他们几个提头来见。”周宴珩拍著暗卫的肩膀开口。 暗卫双手抱拳:“是。” 上元佳节,宫中大摆宴席。 “娘娘,这药粉无色无味,毒发之后只要过几个时辰就会从体內消失,就算是华佗在世也查不出是中毒身亡,只能断出是意外而死。”丫鬟捧著一小袋药粉在江梦璃一旁夸夸其谈地说著。 江梦璃眉头一皱,伸出两根手指把那包药粉捏到了眼前晃了晃开口:“能有这么神?” “娘娘千万小心,这药毒性猛烈,还是拿远一些吧。”丫鬟瞧著江梦璃凑这么近,紧张兮兮地提醒了一句。 江梦璃不以为然地把药粉隨手放在了桌上,嘴角噙著一抹冷笑开口:“不管它是不是真有那么神,今天晚上就动手。宋尔雅,明年的今天就是你的祭日。” 她意得满满,仿佛已经看见了宋尔雅毒发身亡的场景。 “娘娘,如今恰逢上元佳节,宫中所有饮食都有专人负责,在这种节骨眼上生事是不是有些太过冒险,奴婢觉得不如还是再考虑考虑,另寻一个——” “啪!”丫鬟一番话还没有说完,江梦璃一个巴掌就拍了上去,瞪著眼睛开口:“你觉得你觉得,那什么时候轮到我做主?我主意已定,若是你再多舌,那我也不介意先在你身上试试这药是不是真那么神。” 丫鬟被嚇得捂住了嘴,再也不敢多说半句了。 宫门口,不是冤家不聚头,宋尔雅同李嫣儿的马车几乎同时到达。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书库多,????????s.???任你选 全手打无错站 宋尔雅一下车就看到了李嫣儿,她眉头蹙了蹙,但转瞬就又恢復正常,她可不想在宫门口这种地方跟李嫣儿纠缠不清。 既如此,索性就当做没有看见罢了。 她是这样想的,但有人偏偏就不想让她如意。 李嫣儿早就看见了宋尔雅的马车,一路上不知道催了车夫多少次,想要超到宋尔雅的前面去,可皇城中的道路就那么宽,两辆马车並排著过不去,她就只能落在了后面,这一路上心中別提多憋屈了。 等到马车停下之后,她早就打定主意要到宋尔雅前头去,却没想到一下车就先看见了宋尔雅身上的衣服,只这一下就又让她的眼睛离不开了。 宋尔雅今日穿的衣服,款式风格都跟她之前的著物大相逕庭,分明就是一件新衣服,只是凭她的眼光如何能挑上这么一件衣服呢? 李嫣儿眉头都拧成了一个疙瘩,想到陈明安这几日都没有来找自己,搞不好这衣服就是陈明安送她的。 她越想越觉得有可能,衣袖中的拳头也下意识地握紧了,盯著宋尔雅的方向咬牙切齿:“好你个狐狸精,你又敢勾引明安哥哥,不想让他来娶我,我今日非得让你好好出出丑不可。” 她整理了整理身上的衣服就朝著宋尔雅走去,想把她给绊倒,连同她身上这件衣服一起,好好在地上滚一滚,那才是这身衣服以及宋尔雅应该在的地方。 李嫣儿的算盘打得极好,但是宋尔雅虽然不想跟李嫣儿纠缠,却也不代表她没有在防备著她,常言道,人无害虎心虎有伤人意,小心一些总是没有错的。 “哎呦!” 一身尖叫之后,却是李嫣儿倒在了地上,咬牙切齿地盯著未曾看她一眼的宋尔雅的背影。 陈明安皱著眉头看著坐在地上的李嫣儿:“快些起来吧,走路要看著点脚下才是。” “明安哥哥?”李嫣儿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指著渐渐走远的宋尔雅开口,“你方才没有看到么?是那个女人把我给绊倒的,你怎么反倒数落起我的不是了?你现在应该狠狠地赏她几巴掌才是。” “胡闹!这是在宫中,你以为还是在外面么,这般吵闹成何体统?”陈明安语气一冷,“你若起来便起来,不起来的话就在这里坐著吧,我可不想同你一起丟脸。” 他丟下这么一句话之后就不再理会李嫣儿,循著宋尔雅的脚步就跟了下去。 第73章 逼宫 李嫣儿看著二人远去的背影,咬牙切齿。 宋尔雅,必须死! 酒过三巡,气氛渐酣。 宋尔雅看到宫女递上来的酒水,不觉皱了皱眉头。 她本就不胜酒力,几盏酒下肚,便已然有些头晕了,索性摆了摆手,想要拒绝。 却不想,那宫女直接跪地,声音瑟瑟发抖:“夫人,宫宴上的酒可是不能拒绝的。” 这话让宋尔雅的动作顿了顿。 陈明安听到动静也看了过来,了解了前因后果,柔声劝道:“雅雅,这酒算是御赐,的確不能拒绝,左右只有一杯酒,等喝了,我吩咐底下的人给你弄碗醒酒汤来,你出去透透气,想来就不会觉得难受了。” 宋尔雅並不想为难自己,可想想陈明安近来的变化,再想想思舟还得指望著他,只能妥协。 她正准备伸手接过那酒盏,说时迟那时快,一名內侍脚步微乱似是不经意间撞了送酒宫女一下,酒水就这么洒在了地上。 宫女慌了神,下意识看向了高座上的江梦璃。 宋尔雅正想著自己可以不用再喝这酒,却突然看到了她的异常,顺著宫女的视线看过去。 江梦璃见宫女办砸了事情,心中焦躁,生怕计划有变,竟鬼使神差地端起自己面前那杯本该无毒的酒,假意向周宴珩敬酒。 周宴珩目光深邃,与她虚碰一杯。 江梦璃仰头饮下。 然而,酒液入喉不过片刻,江梦璃便觉腹中如刀绞般剧痛袭来。 她脸色瞬间煞白,额上冷汗涔涔,手中酒杯摔在地,整个人蜷缩起来,痛苦呻吟不止。 “贵妃娘娘!”左右宫女惊慌失措。 周宴珩的眼底浮现了一丝得逞的笑,可站起身来的瞬间,脸色骤变,厉声喝道:“江贵妃,御前失仪,成何体统!你身为宫中贵妃,竟然连这些仪態都忘了,难不成是准备让整个京城的人都看皇家的笑话?” 江梦璃也不知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她张了张嘴,妄图辩解,可腹中剧烈的疼痛,根本叫她说不出话来。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明明该是宋尔雅当堂出丑,怎么就成了自己? 眼见著周宴珩又要动怒,她连忙给自己的宫女使了个眼色。 宫女立刻跪地,道“陛下明鑑,贵妃娘娘的身子一向康健,断然不会在这样的宴席上抹黑皇家顏面,只怕是有人在酒中下毒,还请陛下明察,还我家娘娘一个公道!” 周宴珩等的就是这句话。 “来人,查验酒水。” 话音落下,早已候命的太医立刻上前。 银针探入酒液,並没有任何异常。 太医又连忙搭上了江梦璃的脉搏,顿了顿,面露难色,回稟:“陛下,贵妃娘娘身体里並没有中毒的跡象,想来是近日贪凉,或是吃错了东西,才会如此。” “不可能!”江梦璃咬牙切齿。 她日日保养,莫说贪凉,便是温热的东西都不会多吃一口,怎么可能会在宫宴上这么出丑。 可眼下,没有下毒的证据,她说再多也无用。 江梦璃正想著该如何脱身,却恰好將目光落在了宋尔雅的身上,想都没想,直接开口:“陛下,肯定是宋尔雅嫉恨臣妾,这才会趁此机会对臣妾下毒,这样蛇蝎心肠的女人,可不能让她继续入宫了。” 宋尔雅本就不愿在宴席上露面,原本还想著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江梦璃的身上,自己正好有机会出去透透风。 却没想到江梦璃竟然来污衊自己。 她皱了眉头,正准备辩解,周宴珩冷冷的声音便已经传了出来:“江贵妃,太医已经验过,你的酒中並没有毒。” 既然周宴珩疑心江家,自然也不会放过江梦璃,早在她计划给宋尔雅下毒的时候,已经想好了给她下毒。 太医又是周宴珩的心腹,那酒自然验不出毒来。 “贵妃江氏,德行有亏,御前失仪,甚至在宫宴之上自演中毒戏码,意图构陷他人,搅乱宫廷,实乃失德,即刻起,废去贵妃之位,打入冷宫,听候发落!”话音落下,殿外候著的侍卫已经上前来將人拖了出去。 “打入冷宫?” 江梦璃在被侍卫拖下去的路上口中一直念叨著这四个字,直到门口的时候才回过神来,她不知从哪里生出了一把力气,竟然挣脱了侍卫的钳制,连滚带爬地又冲了回来,跪倒在周宴珩的脚边祈求道:“陛下陛下,您不能这般对我,我之所以这般做是因为我太爱您了,您再给我一次机会吧。” 周宴珩厌恶地往后退了一步,不想让江梦璃碰到自己的衣服,而后朝著追过来的侍卫做了个赶紧把人带下去的手势,做完之后就背过身子连看都不想看江梦璃半眼了。 “今日发生这种事情,朕也实属不愿,宴席就到此为止吧,朕没有兴致了。”又过了一盏茶的时分周宴珩吩咐席散,眾人纷纷起身告退。 江梦璃带到殿外,看到外面將士林立戒备森严,立刻就意识到周宴珩早就做好了万全的准备,而她自己根本就是自投罗网,想到这里,她忍不住就自嘲地笑了一声。 宫外,故意称病未来赴宴的江太师正站在一队人马面前,此刻的他眼底发光,毕竟再过上一时片刻他可就彻底完成身份转换了。 “太师,现在动手么?”一旁有人询问道。 江太师自认为江梦璃肯定会得手,届时周宴珩的注意力就只在宫里了,他压了压心中的兴奋开口:“昔日赵匡胤陈桥兵变黄袍加身,今日我江太师也来效仿一二,动手!” 隨著他的一声令下,一旁的士兵们立刻就大呼小叫地朝著宫內冲了进去,一些还没来得及出宫的大臣女眷被嚇了一大跳,各处都乱做了一团。 “朕还怕你不来呢,动手!”周宴珩却早有准备,让暗中埋伏的侍卫在宫门口应敌,双方针尖对麦芒,顷刻间就碰撞在了一处。 宋尔雅已经在马车上闭目养神了。 她今日虽然没喝许多酒,可这些日子的事情让她心力交瘁,早就已经精神不济了。 更別说,今儿江贵妃御前失仪,实在是太过蹊蹺。 她还没想出个所以然来,突然听到了外头的动静。 第74章 生死有命 震天的喊杀声伴隨著兵刃碰撞声由远及近,宋尔雅只是看了一眼,便立刻放下了车帘,心跳加速。 好在马车已然到了陈家后门。 陈明安自然也察觉到了这些异常,可到底是常年在西北征战沙场的人,倒也临危不乱。 他一把將宋尔雅推进了门,面色凝重,连声开口:“雅雅,京城可能真的要乱了,你赶紧回自己院子去,和安儿藏好,我去看看母亲,等確认了母亲无恙,我再过去保护你们。” 这话却让宋尔雅动了別的心思。 她早就已经做好了隨时离开陈家的准备,只是看陈明安这些日子的反应,只怕是不可能再给自己离开的机会了。 但她继续留在陈家,保不齐还会给陈家惹来麻烦。 更別说,李嫣儿的手段毒辣,要是真的逼急了,只怕会对思舟动手。 眼下京城大乱,分明就是她离开京城的好时机。 “好。” 宋尔雅不想打草惊蛇,自是乖巧应下。 看著陈明安快步朝著徐氏的院子去,她也没有半分犹豫,连忙去看思舟。 只是后从马车上下来的李嫣儿,看到这一幕,不免慌了神。 她本以为陈明安好歹会保护自己的安危,却没想到在他的心里根本就没有自己,看起来这陈家是不能待了。 “快!收拾细软,我们立刻回李府,这里不能待了!”李嫣儿一把抓住贴身丫鬟的手,让她立刻保护自己回李家去。 什么陈明安,什么名分,都不如保全性命来得重要! 彼时,陈明安已经到了徐氏的院子。 徐氏早被外头的廝杀声嚇得心惊胆战,如今站都站不稳了,更別说逃跑了。 此时的她就像是惊弓之鸟一般,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能要了她的命。 “不要杀我,不要杀我!我身上有钱都给你们,都给你们!”听到院子里的脚步声,徐氏看到不敢看一眼就开始求饶。 陈明安见状赶紧往前走了几步压低声音开口:“娘,是我!没人要杀你,你冷静一点。” “明安,明安,快救救娘,娘还不想死。”听出是陈明安的声音,徐氏就像看到了救命稻草一般,紧紧地抓住了他的手不敢鬆开。 陈明安拍了拍徐氏的手示意她放开自己,同时开口安慰道:“娘,你放心吧,那些人都在府外,一时半会儿是进不来的,就算他们进来了,我先帮你寻个地方你关好门窗好生躲著不要出声,府上这么大他们也找不到你,我得先去看看雅雅跟思舟有没有事情。” 前半段话倒是让徐氏冷静了几分,后面一句话却是让她又方寸大乱,抓著陈明安的力气又加重了几分:“胡说八道,你理她们两个作甚?那思舟横竖不是咱们陈家的血脉,你只管把娘顾好就行了,她们两个生死有命由她们去吧。” “娘,你说的这是什么话?”陈明安一听徐氏这话登时眉毛都立了起来。 徐氏却不由分说地开口:“娘说什么了,娘说的可是实话,那思舟是叫你一声爹不假,但是他毕竟不是你的血脉啊,你就听娘的准没错。” 陈明安深吸了两口气斩钉截铁地开口:“娘你不要再说了,思舟是我的儿子,我一定不会不管他的死活。” “你这孩子怎么——”徐氏黑著一张脸道。 陈明安却出言打断了她:“娘,你別管了,我去把雅雅和思舟他们接过来,咱们一家人都在一处我也能更好的保护你们,不然我一个人分身乏术,如何能顾好两边的人?” 徐氏看陈明安心意已决,又听著外面明显更近了几分地喊杀声,只能咬了咬牙嘱咐道:“那你可得快一些,寻到他们二人之后就立刻回来,不然娘可就——” “放心吧娘,你好好躲著,別说那些不吉利的话,我先走了。”陈明安堵住了徐氏的嘴不让她往下说,替她寻了一处隱蔽的地方躲好之后他就脚步匆匆地离开了。 寒院那边,宋尔雅已经里里外外地寻了两三遍,却一点思舟的影子都没寻见,她颓然地瘫坐在了院子中哭了几声却听到了一些若有若无的声音:“娘,是你吗?” “是娘,是娘,思舟,你在哪呢?”宋尔雅胡乱抹了一把眼泪四处看了看,方才她万念俱灰,觉得思舟肯定是出什么事儿了,却没想到突然又听到了他的声音。 思舟推开了衣柜的门朝著宋尔雅招手道:“娘,我在这儿呢。” 宋尔雅三步並作两步地冲了过来,一把抱住了思舟哭道:“你也臭小子可嚇死娘了,没事吧?” “娘,我没事,方才听见外面有动静,我觉得害怕就躲了起来,外面都是什么人啊?”思舟看著正一寸一寸检查自己有没有受伤的宋尔雅回道。 宋尔雅仔仔细细地检查了好几遍,確定思舟身上一点事没有这才放心,她长出了一口气开口:“什么人都跟咱们没有关係,娘这就带你走。” “陈夫人,如今想走,只怕是来不及了。”宋尔雅的话还没有说完,就听见身后传来了不怀好意的声音。 她面色一变回头看去,只见一队黑衣人正站在她身后,手里握著的尖刀分外刺眼。 宋尔雅把思舟护在了自己身后:“杀我可以,但能不能放过我儿子,他还小,什么都不知道。” “上天有好生之德。”一位黑衣人阴惻惻地笑了一声应道,“但是太师的吩咐是让你们母子两个一同上路,省得黄泉路上孤单,他老人家这一番好意我们也不好违背对吧?” 宋尔雅咬了咬下唇对著身后的思舟轻声开口:“思舟,躲到柜子里去,听到什么动静都不要管。” “娘,我不!”思舟知道接下去会发生什么,抓住宋尔雅的手臂摇头拒绝。 宋尔雅转身就把思舟推了进去,关上柜门后背就顶了上去,任由思舟在里面哭喊也不肯挪动分毫。 “太感人了,母子情深我都有几分看不下去了。”方才那个声音见状又继续响起,“这样,一会我会给你们母子一个痛快的,动手。” 第75章 我们是夫妻 话音一落,这些黑衣人就朝著屋內的宋尔雅衝去,她心噗噗得跳地很快,手上的刀尖离著她只差几寸,她深吸了一口气就闭上了眼睛。 这群人都是江太师精挑细选的死士,这次的目標只有一个那就是宋尔雅母子,往日出手鲜有败绩,他们见惯了生死,自然不会有半分怜悯。 只是如今半盏茶的时分转眼就过去,闭著眼睛的宋尔雅不时听到有人倒地的闷哼声,但想像之中的疼痛却没有到来,她越想越不对劲,忍不住就睁开眼睛看了一眼,只是眼前的景象却让她大惊失色,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做什么了。 “陈夫人,別愣著了,这些人我们帮你挡住,你带著令郎先走。”一个黑衣人挡在宋尔雅的身前,方才那把刀插在了他的背上,早已死去多时,暗卫的声音从一侧传来,看样子是他在千钧一髮之际用这具尸体挡住了刺向宋尔雅的刀。 来不及管这些人是从哪冒出来的,宋尔雅此时此刻只想带著思舟赶紧离开这里,她木然地点了点头拉开柜门把思舟抱了出来。 思舟对著宋尔雅拳打脚踢:“放开我,我要跟我娘一块去死!” “没人死掉,別再喊了。”宋尔雅拍了拍思舟的背安慰道。 听到宋尔雅的声音思舟才安静了下来,任由她抱著自己往后门行去。 这一路上虽然心惊胆战,但是宋尔雅却是一个黑衣人都没有碰上,眼看后门近在咫尺,就在她以为可以带著思舟逃出生天的时候,整扇门就被人粗暴地撞开,无数的黑衣人就像是潮水一般涌了进来,瞬间就把两人围在了当中。 这可真是才出虎穴又入狼窝,宋尔雅苦笑了一声把思舟放在了地上,从地上方才碎掉的门板当中拿起了一根木棍喊道:“想杀我儿子,那就先杀我!” 她这般举动倒是镇住了几分一旁的黑衣人,一时间居然没人动手,但是隨著宋尔雅的那口气逐渐地褪下去,她的手也开始哆嗦了起来,一旁的黑衣人就又开始有所行动了。 “几个大男人,欺负女人算什么本事?让我来会会你们。” 忽然,黑衣人后方大乱,陈明安的声音传到了宋尔雅耳中,她听到之后肩膀一松,直接就瘫坐在了地上,带著劫后余生的喜悦抱住了一旁的思舟。 陈明安虽然驍勇善战,但毕竟双拳难敌四手,更何况如今只怕是四十只手,只几个回合之后他就被打倒在地,腾出手来的黑衣人又盯上了宋尔雅母子,但也多亏他耽搁了这么一会,周宴珩安排的暗卫也赶了过来,救下了三人。 这些黑衣人虽然是江太师的死士,但是却也一个个的都有自己的打算,眼看著再这般下去只有死路一条,不少人都选择了悄悄退走。 在走的走死的死之后,陈家终於是又恢復了太平。 宋尔雅定了定神就来到了倒在地上的陈明安身边,看著他身上那几处深可及骨的伤口满眼都是心疼。 “陈夫人,咱们还是先把陈將军扶到屋中吧,我刚才看了看,虽然伤口很可怖,但是没有什么致命伤,修养一阵应该就没问题了。”一旁的暗卫出言提醒了一句。 宋尔雅点了点头回道:“那就有劳你们了。” 在暗卫的帮衬下,宋尔雅將重伤倒地的陈明安扶进了屋子,他们退走之后,看著躺在床上的陈明安她心中五味杂陈。 “谢谢你保护我跟思舟,若不是你的话,我们俩只怕——” 宋尔雅一番话没有说完,就被陈明安伸出来一只手给打断了,但抬起手像是用尽了他身上的力气,过了半天他才哑著嗓子开口:“不要说那些……不吉利的话,我们是夫妻,我保护你们是应该的。” 许是最后一句话扯到了身上的伤口,陈明安扯了一下嘴角,鬢角还有几滴汗水流了下来。 宋尔雅掏出帕子来上前替陈明安简单的擦了擦,又拿出了药箱小心翼翼地替他处理伤口。 “雅雅,我们好好过日子吧。”陈明安挤出了一抹笑容开口,但是伤口的疼痛让他的笑容转瞬即逝。 宋尔雅手下微微一顿,觉得继续跟陈明安过日子也没问题,但还是担心李嫣儿会痛下杀手,前车之鑑后车之师,她既然曾经做出来过,就代表日后还是会做出来。 心中挣扎了半天,她还是没有作答,只是低头把用过的药一一放进药箱。 “伤口觉得痒也不要去抓,每天早晚要换一次。” 嘱咐了这么一句话之后,宋尔雅替陈明安又倒了一杯水放在一旁的桌上,而后带著思舟就离开了陈家。 陈明安有心去追她,但努力了半天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眼睁睁地看著宋尔雅的背影越来越远直至消失。 她走地那般决绝,甚至连一个回头都没有。 陈明安这才意识到死寂伤透了宋尔雅的心,她早就想好离开了。 另外一边,宫中的骚乱也已经到了尾声,周宴珩亲自坐镇指挥,沉著地发出一道道指令。 所有参与逼宫的党羽都被当场擒获或格杀,至於江太师本人,也被绑得像个螃蟹一般扔在了周宴珩的面前。 他知道如今大势已去,谋反叛乱是死罪,没有任何可迴旋地余地,索性也就破罐子破摔对著周宴珩大放厥词:“昏君,国家早晚亡在你的手中,你们这群人真是瞎了眼,愿意辅佐这么一个无能的君王。” 一旁的暗卫听不下去,上前两步准备掌嘴,周宴珩摆了摆手:“无妨,他说两句朕又不会掉块肉,马上安排人马查封太师府及相关逆党府邸,所有財產一律收缴国库,往来信件交由大理寺作为定罪凭证。” 江太师听到此处倒是安静了下去,身上也在微微地颤抖。 “陛下,看来他是知道怕了,早知如此何必当初。”一旁的暗卫讥讽道。 周宴珩目光深邃:“他不是知道怕了,他是知道自己要死了,人都是如此。” 第76章 心急 冷宫之中一片萧瑟,江梦璃初来的时候还妄想著逃走,但是各种法子都用过之后却都没有见效,她也就不再白费力气了。 “太后娘娘驾到。” 江梦璃挑了挑眉毛,甚至都没有行礼,就那么坐在椅子上等著太后走进来。 “大胆,见到太后娘娘竟然不拜。”太后身边的嬤嬤瞪著眼睛喝道。 江梦璃冷笑一声:“娘娘当真是心急,我才到冷宫就急著过来看我笑话,不过你可別高兴的太早,我爹爹一定会把我给救出去的。” 这话一出,太后带来的人脸色都变得古怪了起来,看向江梦璃的眼神当中都带上了几分戏謔以及怜悯。 “这冷宫当中消息闭塞也怨不得你,”太后噙著一抹笑意开口:“在本宫来的路上,那江太师已然被抓,与他勾结的那些藩王也尽数都被格杀,你也就不要妄想会有人来救你了,他们如今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谁还顾得上你?” 江梦璃神色略微有几分慌乱,但是顷刻间就又恢復正常,她大笑了一声继续开口:“你不用在这里唬我,江家是百年望族,在朝中经营了这么久,岂能说垮台就垮台?” “信不信由你,想来你心心念念的爹爹很快就能见到了,只不过是在黄泉路上,届时你们一起上路,倒也不怕孤单。”太后依旧是那般不咸不淡的语气。 而江梦璃明显是有几分疯癲了:“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周宴珩,我爱了你这么多年,你怎么能这么对我?你怎么敢这么对我?” “啊!” 她又哭又笑又叫,整个人看上去都有几分癲狂。 “娘娘往后退退,她的状態很不对,许是受不了这么多的刺激,失心疯了。”一旁的嬤嬤挡在太后的前面提醒道。 太后冷笑一声:“执念太重咎由自取,有此下场又怪得了谁?” 言毕,她唤来冷宫內的太监吩咐道:“你们好生看管她,在陛下做出决断之前,可不能让她死掉,不然那就太便宜她了。” 江梦璃依旧在自言自语,太后摇了摇头转身离去了,经过御书房的时候她看到那边依旧戒备森严,嘆了口气还是止住了想去见见周宴珩的念头,如今千头万绪,还是等等再去看他。 “陛下,江太师与各藩王的往来信件已送往大理寺,那边正加班加点定罪,您还有要交代的么?” “陛下,各藩王的尸首都收拾好了,您看是发回原籍还是就地焚烧?” “陛下,骚乱只限於宫內,並没有波及大部分京城百姓,只有周边的一些百姓被惊动,也已经拍人去安抚了。” …… 周宴珩揉了揉发涨的头,事无巨细都得他亲力亲为,就算身子是铁打的又能碾碎几根钉? “对了,派往將军府的人可曾回来?宋尔雅现今如何了?”他抿了一口茶水想起了宋尔雅急道。 派去保护的暗卫们互相看看支支吾吾地开口:“陈夫人……陈夫人她……” “她怎么了?”周宴珩眼底带了焦急,语速也比方才快了不少,“朕丑话可是说在了前头,若是她掉了半根汗毛,你们几人便提头来见。” 其中一位暗卫连忙开口:“陛下请放心,陈夫人没事,我们赶到的时候陈將军正在同那些死士搏斗,等肃清那些人之后,陈將军身受重伤,我们把他扶到屋中之后陈夫人就不见了。” “可曾派人寻找?” 周宴珩语气软了不少,如今没有消息那就是好消息,她应该是心灰意冷自己选择离开的。 暗卫点了点头:“已经派下去了,还告知了城中负责防卫的士兵们,若有陈夫人的消息,会第一时间告知陛下。” 周宴珩心中虽然稍安,但是六年前的事情却像一根刺一般扎在他的心中,若天亮之前还找不到她们二人,只怕又会像那次一般彻底消失。 “朕不管你们用什么方法,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一定要把她们给朕找到。”周宴珩语气冰冷,一眾暗卫结结实实地打了冷颤,领命去了。 他们前脚刚走,大理寺卿就后脚进门。 “陛下,大理寺上下全员在岗,终於將江家犯事的所有证据一一查明,各种证据互相印证,足以將江太师梟首。”大理寺卿说话明显都带上了几分激动。 周宴珩点了点头:“辛苦爱卿了。” 他扫向那堆积如山的卷宗,放在第一本的赫然是小河村屠村案。 周宴珩心中一动,拿起来翻看了几页心中就冒出了一个想法——宋尔雅如今带著孩子,凭她的脚力走不了多远,如果能够替小河村的人平反,说不定会有机会见到宋尔雅。 “这一案,朕想要作为江太师的第一案公开审理,爱卿意下如何?”周宴珩点了点小河村的卷宗。 大理寺卿眼睫毛都是中空的,他岂会看不出周宴珩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呢? “陛下圣明,这样也好让世人认清那江太师的嘴脸,省得有些別有用心的人再怀疑这其中是不是冤假错案。”他躬身在地开口。 周宴珩点了点头:“既然如此,此事就交由爱卿全权办理,一定要办得清清楚楚的。” “是。”大理寺卿领命,而后又諫言道:“陛下,听闻陈將军在此战受了伤,陛下理应慰问关怀一番才是。” “朕已经听说了,陈將军乃是有功之臣,绝对不会亏待他,你且安排几位太医去救治吧。”周宴珩也正有此意,如今听大理寺卿提起也就顺水推舟地同意。 话说到这里,大理寺卿犹豫再三,还是主动开口:“陛下,您的后宫本就空虚,如今江贵妃已然成了庶人,后宫更没有几个人了,眼下江家这个毒瘤已除,实在应该以子嗣为重。” 这话让周宴珩再次一个头两个大。 他自知自己没有子嗣,朝纲总是不稳,可此时此刻,他的脑海里只有宋尔雅,实在是看不到別人。 “江家一事,还需处理些时日,充实后宫之事还是容后再议吧。” 说罢,他挥了挥手,让人退了下去。 第77章 屋里得有个男人 晨光透过老梅树的枝椏,洒下几圈光斑。 思舟穿著一件半旧的湖縐小棉袄,紧紧握著手中的木剑,一板一眼地比划著名,小脸因用力而微微泛红。 只是手上的动作並没有章法。 宋尔雅就坐在院中的石凳上,目光温柔地追隨著儿子的身影,手中是一件缝补了一半的孩童衣衫。 这小院虽简陋,却是她们母子二人暂时的安身之所,难得的平静。 王蓁看著这和睦的样子,也忍不住笑道:“外头都已经闹翻了天,也就你们母子这里还安静,不然,我想躲一躲都没地可去。” “我这两日听著,前些日子谋逆的那些人已经被抓了,怎么还这么多事儿要忙?”宋尔雅停了手中的动作,目光却仍旧落在思舟身上。 王蓁搬了一张小板凳坐在了宋尔雅身旁抱怨道:“事情虽然了了,但是后续的事情却也多得不行。” “净有些什么事情?”宋尔雅收回目光看向了王稹。 王蓁四处看了看压低声音开口:“谋反这种事情,放在哪朝都是不光彩的事情,但史官也得如实记录,不过却也得顾及著陛下的面子,所以就得好好斟酌一下词藻。” 宋尔雅瞭然地点了点头,確实是这么个道理。 “另外这次谋反的人很多,听说大理寺的案宗都堆得比山高了,每个人恨不得多生一双手出来,却也根本忙不过来,”王蓁打开话匣子之后就说个没完,末了又拍了拍手嘆道:“我夫君也是被他们临时抓了壮丁,被调过去帮忙了,虽然按照官位来说,他调到大理寺算是升职,但相应的活儿也多了不少,也不知是该喜还是该忧。” 宋尔雅拍拍王蓁的肩膀笑道:“那自然是该喜,升官了毕竟是好事,而且能者多劳嘛。” “不提他了,一日日地也不著家,你都不知道,自从他忙起来,我们可是许久都没有——”王蓁做了个一言难尽的表情没有继续往下说,宋尔雅噙著笑意低头掩嘴。 两人谁都没再说话,只有思舟舞剑的声音还在兀自响著,王蓁也觉得气氛有几分尷尬,都怪她哪壶不开提哪壶,轻咳了两声就想著岔开话题:“不过,说起来,宫內这两日又乱了起来,也不知道到底出了什么事情?” 宋尔雅脸上的笑容转瞬即逝,她瞬间就想到了周宴珩,但也知道二人不能继续再有纠葛。 “出了什么事情都影响不到咱们,”她指著一旁的思舟转移话题,“这孩子最近特別迷恋拳脚功夫,你有没有认识的先生是做这一行的?” 王蓁微微一愣,盯著思舟看了两眼摆手道:“打打杀杀的事情我是不怎么关注,不过我倒是可以帮你留意留意。” 言罢她又迟疑了一阵,而后上前握住了宋尔雅的手:“这你一个人拉扯著孩子,又要当娘又要当爹,应付得过来么?实在不行就再找一个吧,这屋里若是没个男人,出来进去的也不方便。” “我们娘俩如今倒是过得还不错。”宋尔雅打了个哈哈,不想理王蓁这茬。 但王蓁一向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依旧自顾自地说著:“不错是不错,但是有个男人帮衬著,你也就不用再这么拋头露面了。” 见她还没打消这个念头,宋尔雅这次本来不想再客气了。 她心里觉得靠男人不如靠自己,但话到嘴边还是改了词。 毕竟王蓁也是一番好意:“蓁蓁,不说这个了,你还记得我之前同你说过的医馆么?如今我把一切都筹备妥当了,等开业那天你可一定要过来捧场。” 王蓁哪壶不开提哪壶的事情做多了,自然是听的出来宋尔雅这话是不想再提成婚的事儿,而且人家一直给自己留著面子,再一再二不再三,她要再往下说,那可就是她不知礼数了。 “那是自然,到时候我一定过来。” 日头正好。 宋尔雅倏地想起方念念来,连忙问道:“自打从皇家寺庙回来,我便杂事缠身,一直都没机会去看看方家妹妹,不知她近来可好?上次受的伤痊癒了没有?” “那不过是些小伤,姐姐实在不用时时刻刻惦记著,只是……”王蓁说著话,不由得拧了眉头,欲言又止。 宋尔雅一眼就看出了问题,问道:“怎么了?” “姐姐也不是外人,我也就不瞒著了。”王蓁嘆息一声,“念念重婚也有两年了,二人感情倒是和睦,却始终没有喜讯传过来,她那个婆婆又是个尖酸刻薄的,总觉得她是高攀了他家,这些日子总没好脸,念念受了气,身上不大好,这几日事情又杂乱,但是有些时日没出门了。” 听了这话,宋尔雅下意识便想转移话题。 她自己的事情都还没理清楚,自然也不愿去插手別人家的事儿。 可转头一想,方念念到底是替自己挡了一剑的人,要是自己不去帮衬,实在是有些说不过去。 想到这里,她还是开口:“我上次瞧见她,觉得並不像是有不足之症的人,或许只是些小毛病,她好歹救过我,不如我隨你去看看,要是能帮上忙最好,帮不上也能陪她说说话。” “那可真是最好不过了!”王蓁立刻拍手称快。 这两年来,范家那边不知道请了多少郎中,让方念念吃了多少药,可总不见效,她都觉得没用了,也就没想著再请郎中,这会子听了宋尔雅的话才反应过来。 宋尔雅的医术是连陛下和太后都夸讚过的,说不定真的有法子。 她拉住宋尔雅的手,笑道:“要是姐姐真的能治好了她,你可就是我们方范两家的恩人了,我一定好好谢你。” 宋尔雅见她这般笑,竟好似回到了从前在小河村的时候。 “你啊,如今便这般谢我,要是我没办好事情,日后可是没脸见你了。”她轻笑一声。 王蓁娇嗔看了她一眼,便立刻拉著她往范家去了。 范府的院落比宋尔雅租住的小院气派许多,引路的丫鬟穿著体面,眉眼间却带著几分挥之不去的郁色,见到王蓁,如同见了救星。 第78章 一个巴掌拍不响 “王夫人,您可是来了,方才老夫人又派人叫了我家夫人去,话里话外嫌夫人无所出,说话难听,夫人回来后便呕了血,连午膳都没用,再这么下去,这身子可吃不消了。”说这话,丫鬟竟险些哭出来。 王蓁眉头紧锁,与宋尔雅交换了一个眼神。 她道:“让姐姐见笑了,念念的婆母就是这样的性子,念念在家的时候又被惯坏了,根本就听不得旁人说她的不是,未必就这么严重。” “无妨,等会看看就知道了。”宋尔雅应了一声。 可几人却是不由自主的加快了自己的脚步。 不过才踏入方念念的臥房,一股浓重苦涩的药味扑面而来。 宋尔雅闻到味道皱了皱眉头,想到丫鬟方才说的话,问道:“今儿为你家夫人请了郎中看诊?说她身子如何?” 却不想,丫鬟听了这话竟是面露难色。 “宋娘子不是外人,奴婢便不瞒著了,今儿老夫人的確是给我家夫人送了汤药来,却並不是给我家夫人调养身子的,而是什么偏方,说只要喝了,三个月內就能怀上儿子……”她的声音渐渐哽咽,“夫人为了又生了气。” “奴婢想著去请郎中来,不曾想老夫人不准,说是药三分毒,要是喝了药,伤到她未来的大孙子,她可不会放过我家夫人的。” 这些话,便是宋尔雅这个外人听了都觉得气不打一处来。 王蓁直接瞪了眼睛,怒道:“我看她分明就是想逼死我妹子!” 话音落下,帐幔被一只纤细苍白的手掀开:“嫂嫂。” “念念,你觉得怎么样?”王蓁连忙凑了过去。 方念念看到王蓁,眼圈瞬间红了,待目光落到后面的宋尔雅身上时,更是怔住,却只是摇头,说不出话来。 宋尔雅连忙安抚:“念念可別哭了,你有什么话只管告诉我们,我们替你做主,那些汤药不想喝就不喝了,我看你憔悴的厉害,不如让我替你瞧瞧吧。” 方念念只是摇头落泪,往日里那个活泼多话的姑娘,此刻却沉默得让人心酸。 好半晌,她才哑声道:“我……我只想回家……” “好妹妹,我怎么会不知道你想回家,可你要是为了赌气而回去,外人只会议论你真的生不出孩子来,我与你兄长自是养得起你的,可爹娘脸上到底没有光彩。”王蓁闻言,鼻尖一酸。 宋尔雅上前两步开口:“未必就是真的生不出孩子,不如让我来看看吧?” “对对对,妹妹,你快让宋尔雅给你看看,她医术高明著呢。”王蓁心直口快,直接就来了这么一句。 方念念方才状態本来都好了很多,一听王蓁这句话,眉眼就立刻又低落了下去——毕竟那话不就相当於是在说她確实是有病么? “念念,嫂嫂不是那个意思,嫂子是想说……”王蓁心里十分自责,想要解释又不知该如何张嘴,支支吾吾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宋尔雅见状赶紧打圆场:“念念,你別听你嫂子胡说八道,我是想帮你调养调养身子,可能是你的身子现在不適合有喜。” 对对对。 王蓁本来还想凑上来说,但又怕自己说错话,只能在心里默默地念了一句,同时眼巴巴地看著方念念。 方念念却还是不愿意,担心真的是自己的问题。 宋尔雅却还不想死心,苦口婆心地说了一箩筐的好话,王蓁也在一旁帮趁著,时不时地也劝上几句,两人合力磨了半个时辰,终於是把方念念给说动了。 但是诊脉之后,宋尔雅的眉头却拧成了一个疙瘩,好半晌都没有说话。 “宋姐姐,到底如何你倒是说话呀?”方念念实在是忍不住了,扯了扯宋尔雅的衣袖询问道。 宋尔雅收回思绪开口:“念念,你的身子並没有问题,硬要说的只是有些心气鬱结,不过也是今日被气出来的,不可能影响到怀娠。” “宋姐姐,你確定没有诊错么?”方念念摸著自己的小腹纳罕道,“照你说,我应该是能够怀上孩子的,但怎么到现在也没有怀上?” “念念,你別急,”王蓁拍拍手掌开口,“既然如今已经確定了你的身子没有问题,那可能就是你们夫妇跟子女还没有缘分,回头从旁支过继一个过来也就是了。” 方念念眉头一皱问道:“那般有用么?” “应该是有用的,反正大家都是那么做的,一直没有孩子就过继一个,然后自己的孩子就来了。”王蓁言之凿凿地应道。 方念念点头同意,眉眼间也是多了几分喜色。 “你俩別想那些有的没的,”宋尔雅嘆了口气开口,“这一个巴掌拍不响,孩子可是两个人的事情,若是念念的身子没问题,那只怕是范公子的身上有什么问题。” 这话一出,二人都瞪大了眼睛。 王蓁连声开口:“姐姐可別说笑了,这女子怀娠,怎么会是男人的问题?” “这土地肥沃,没有好种子,到底是长不出庄稼来的。”宋尔雅继续解释,“念念,你要是信得过我,不如就让我给他瞧瞧,也省得你继续被你婆母磋磨。” 方念念却犹豫了。 她一人被人戳脊梁骨也就算了,要是问题真的出在自己夫君身上,只怕他受不住。 她正想开口拒绝,门外却传来了脚步声。 范明轩一脸关切地快步走了进来,眼底满是心疼:“念念,我听闻母亲又为难你了?你觉得怎么样?有什么委屈告诉我,我去跟母亲理论。” “夫君……”方念念看到夫君,泪水又涌了上来。 她却还是摇了摇头,道:“母亲也是为了范家的子嗣著想,是我不该闹小脾气的。” 见她这般委曲求全,宋尔雅倒是更替他委屈了。 宋尔雅正准备开口,方念念却是扭扭捏捏开口:“夫君,这位是陈夫人,与我嫂嫂是手帕交,她懂些医术……” 她將宋尔雅的话转述给他。 出乎意料的是,范明轩非但没有动怒,反而眼前一亮,转向宋尔雅拱手道:“原来是陈夫人,这些日子我听了不少陈夫人的事跡,本想著有机会去拜访,没想到今日就遇到了,您医术高明,陛下和太后都是夸讚过得,若能为我诊治,明轩感激不尽。” 第79章 诊脉 宋尔雅还以为此事总要费些周折,却没想到这人竟如此通情达理,便仔细为他诊脉。 指下脉象沉细无力,两尺尤甚,確是命门火衰、肾精不足之证。 “范公子的身子的確是有些问题,却並不严重。”她提笔开了温补肾阳、填精益髓的方子,嘱咐道,“此症需耐心调理,切忌急躁,少则三月,多则半年,待肾气充盈,自然瓜熟蒂落。” 范明轩接过药方,如获至宝,连声道谢。 他將方念念搂在怀里,轻声道:“念念,都是我不好,竟让你平白了这么久的委屈。” 话音不过刚刚落下,范老夫人身边的婆子又端著一碗黑乎乎的汤药进来。 “夫人,老夫人吩咐了,这助子汤您必须趁热喝了,不然可就失了药效。”她仰著头,满脸倨傲,完全不在意这府上还有外人在,会影响到自家夫人的名声。 宋尔雅闻著那药碗中飘出的气味,不觉蹙了眉头。 这里头,好似有紫河车这等猛药。 方念念闻到味道便一阵乾呕,连连摆手。 婆子见状,刻薄道:“夫人还是喝了吧,这都两年了还没动静,我们范家可不能绝后啊……若是再无所出,老夫人说了,只能给少爷纳妾了,到时候,便是你们方家上门来闹,也无用。” 她说著,还特意挑眉看了王蓁一眼。 王蓁咬牙切齿。 自己还在这,这婆子就这么肆无忌惮,自己不在的时候,还不知是怎么对付方念念。 难怪,自己好好的一个妹妹,竟成了这副样子。 她正准备开口,范明轩突然起身,一把夺过药碗重重扔在地上:“住口!从今日起,这些乱七八糟的汤药都不必再送!念念的身子並没有问题,自然也无须吃药,我已经延请了名医,证实是我的身子不能生育,莫说念念,便是十个八个的妾,也无济於事!” 那婆子被呵斥得愣在原地。 “你!回去稟告母亲,若再逼迫念念,我便带著她搬出府去,让范家彻底绝后!” 这话一出,那婆子自是一句话都不敢多说了。 她又看了方念念一眼,连忙悻悻离去。 等人一走,范明轩才回过神来,转身握住方念念的手,柔声道:“念念,没嚇到你吧?你放心,我不会再让母亲这般欺辱你了,实在不行,咱们就搬出去,你我好好过日子,比什么都强。” 方念念泪眼婆娑,终於露出了释然的笑容。 宋尔雅见事情已了,心中惦记独自在家的思舟,便起身告辞。 王蓁也觉得自己出来的时辰久了,索性一齐离开。 二人不过刚走到垂花门处,便听见几个丫鬟婆子在廊下窃窃私语: “听说了吗?江家谋逆案彻底了结了,所有党羽都被处置了!” “是报应!那江太师作恶多端,听说手上还沾著一个小河村几十条人命呢。” “陛下明日就要公开审理此案,特意点了小河村的案子,说要还那些枉死的村民一个公道。” 听到这里,宋尔雅脚步一顿。 原来,周宴珩已经查到了小河村被屠村的真相。 这么多年,她还以为自己永远都不会等到这一日,没想到,她还能给小河村的人一个交待。 她心中感慨万分百感交集,有很多话语涌上心头,这么多年的隱忍以及坚守,终於被她盼来了这么一天。 但太多的话到了嘴边,却不知道到底该说些什么话。 “雅雅,乡亲们终於可以安息了。”王蓁倒是没有这么多的心绪,看著宋尔雅一言不发拍拍她的肩头说了这么一句。 宋尔雅肩头微微颤动著,她的內心也很激动,但却还是半句话都说不出来。 “明日就要公开审理,雅雅你同我一起去吧,我一定要亲眼看见那恶贯满盈的江太师落个什么下场。”王蓁咬牙切齿地开口,若是江太师此时就在她眼前,她巴不得把他给活活地咬碎。 宋尔雅皱皱眉头有些犹豫,以小河村的村民来说她应该去看这个审理的,毕竟那些乡亲们不能白死,但是从她自己来说,她不想让自己暴露在周宴珩的面前,更不想让陈明安找到自己。 “你难道不想亲眼看著屠村的罪魁祸首得到报应吗?”王蓁看宋尔雅有几分犹豫上前晃了晃她的肩膀问道。 宋尔雅也觉得应该去点点头应道:“好,明日咱们一起去。” 翌日。 “你怎么这般打扮?”王蓁上下打量了宋尔雅三遍才认出来面前站著的人確实是她不是別人。 宋尔雅掀开斗笠上的三层面纱露出口鼻嘆道:“为了不必要的麻烦,我们走吧。” 王蓁不疑有他,拉著宋尔雅的手以免她看不见路,脚步匆匆地朝著审理现场赶去。 因著宋尔雅確实看不见路,两人略微耽搁了一阵,等到达现场的时候,审理过程已经进行了大半了。 不过前面无非就是罗列江太师的罪证,队伍旁人来说也就是听个热闹,但对於宋尔雅王蓁来说,那就是实打实发生的事情,没有听到那些过程让她们再回忆起当年的事情,也算得上是老天开眼。 “…主犯江太师,凌迟处死,从犯江梦璃,赐白綾一道。” 江太师的罪状震动朝野,已经到了不杀不足以平民愤的地步,但是直接让他死未免太便宜他了,凌迟对於他来说,才是最好的刑法。 至於江梦璃,也是蛇鼠一窝罪有应得。 “朕亦有罪,失察致使奸佞当道,酿成这般惨剧朕难辞其咎,但逝者已矣,只能追封小河村民为难民,同为国捐躯的將士一般得到抚恤。”周宴珩泪眼婆娑地下了罪己詔,现场所有人全部都跪下高呼陛下圣明。 宋尔雅激动得热泪盈眶,觉得自己也能给死去的养父一个交待了,站起身子之后觉得有目光在盯著自己,她顺著目光看过去,只见远处的周宴珩的视线好像真的在看向自己这边。 她心虚地扶了扶头上的斗笠,寻了个方向匆匆离去了。 第80章 死不足惜 周宴珩早就看到了那抹熟悉的身影,却始终不敢相认。 直到看到那匆忙离开的背影,才彻底確信。 这些时日来,他身边的人一直都在寻找宋尔雅的下落,却始终一无所获,他以为,宋尔雅为了不被人找到已经离开竟成了,如今在这里看到,他才彻底安心。 她平安,就好。 周宴珩几乎是立刻就要朝著那身影追过去,还没等走两步,內侍便匆匆而来:“陛下,大理寺卿大人已经在御书房等您了。” 他的脚步顿了顿。 他虽然心系那道匆忙离去的身影,但也知道朝政为重。他暗中吩咐暗卫:“跟上那位戴帷帽的女子,查清她的住处,暗中保护,切勿惊扰。” 隨后便隨內侍回宫处理政务。 可冷宫却並不安分。 “贵……江庶人,陛下的旨意,你已经听了多遍了,再听下去,也不会改变圣意,还是接旨吧。”內侍面露为难。 虽说江梦璃已经成了庶人,可身为贵妃的威仪还在。 她看著那捲白綾,突然发出了癲狂的笑声,抓起旁边的剪刀就將白綾剪得粉碎。 她环顾四周,嘶吼开口:“我要见陛下!我要见周宴珩!他不能这么对我!” “我们江家是被冤枉的!” 这话一出,满屋子的人都面露惶恐。 江家,证据確凿,根本就没有翻案的机会。 彼时,周宴珩已然跨进了冷宫的大门。 他和江梦璃好歹相识多年,他自是了解她的脾性,要是见不到自己,她不可能轻易就死。 “江梦璃,你死不足惜,即便是见朕也无用。”周宴珩的话语当中听不出一丝感情。 不过这话响在江梦璃耳边却是如同天籟一般,让她方才因为情绪激动而变得扭曲了的脸庞都变得好看了几分。 她理了理鬢角乱糟糟的头髮,爬到周宴珩的脚边仰头看著他,哭诉道:“陛下,我在您身边守了这么久,爱了你这么多年,你的心里就这般铁石心肠,只有那个宋二丫的委屈么?” “你不配提她的名字,再提一次,朕不会让你那么便宜死掉。”周宴珩抬脚就把江梦璃给踢到了一旁。 江梦璃胸膛剧烈地起伏著,不知道是被方才周宴珩的话语气的,还是嚇的。 “江梦璃,你得到这般下场与谁都无关,完全是你自己咎由自取,”周宴珩看都不想看江梦璃,侧过身子冷淡开口,“若是你不对整个小河村的人下手,朕也不至於做到这种地步。” 他说到此处顿了一下,而后才继续开口:“不过,朕可没有你那般绝情,看在往日的情分上面,朕准许你可以跟江家人合葬。” 这话一出,江梦璃心中就什么念想都没有了,她万念俱灰,癲狂地笑了一阵而后又看了周宴珩一眼,就朝著屋中的柱子一头就撞了上去。 周宴珩虽然之前话语说的绝情,但是在看到江梦璃朝著柱子衝过去的时候,还是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 “把她的尸体带去跟江家人合葬。” 在听到身后没有动静之后,周宴珩吩咐了一声直接就走出了冷宫。 周宴珩看著昏黄的日头,,残阳如血,將宫墙的影子拉得老长。 冷宫中的哭嚎与决绝似乎还在耳边迴荡,但他心中並无多少快意,只余一片被掏空了的疲惫与寂寥。 除掉了昔日的仇敌,填补的却不是欣慰,而是更深、更尖锐的牵掛。 他歷来赏罚分明,如今该罚的人已经罚了,该赏赐的人自然也不会落下。 “此番能够除掉江家这个毒瘤,大理寺卿你功不可没,朕决定记你头功,至於其他的赏赐,就你自己来说吧,你说出来朕就赐你。”到了御书房之后,周宴珩拍著早已等在那里的大理寺卿的肩膀开口。 大理寺卿深吸了一口气下跪应道:“陛下,微臣什么都不要,只求陛下能恩准微臣告老还乡。” “告老还乡?”周宴珩微微一愣。 大理寺卿一个头磕在地上,语气坚定:“告老还乡。” “以你的岁数,现在就谈告老还乡为时尚早吧?莫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隱?”周宴珩很是不解,不明白大理寺卿为何会在这种时候说出这般不合时宜的话语来。 大理寺卿在官场当中摸爬滚打了几十年,什么风浪没有见过,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的道理他又岂会不知道? 江太师已然倒台,但是谁又能保证將来不会出现这个太师或是那个太师? 如今他立下大功,在朝野当中,在坊间当中都积攒起了足够的声望,只要他有那么一丝守不住自己的底线,那么就会变成下一个江太师。 与其到那个时候落个受人唾弃的下场,还不如赶在前面就辞去官职,把这种可能性直接溺死在娘胎里面。 不过这些话他也只敢在心中想一想,真正说將出来的,却是另外一套说法:“陛下,微臣这些时日没日没夜用力过猛,把以后辅佐陛下的力气都在这几日用尽了,如今身上各种病痛纷至沓来,实在是不能再担此要职。” 他若是实话实说,周宴珩说不定还真会放他告老还乡,但他却没有,那周宴珩自然是决计不会答应的,毕竟那般行径可能会让他这位老师寒心的。 “我自小受您教诲,亦师亦父,可不是寻常人能够比的,来起来说话。”周宴珩弯腰亲手把大理寺卿给扶了起来。 大理寺卿诚惶诚恐:“陛下,使不得,使不得啊。” “今日没有君臣,只有师生,”周宴珩摆摆手不以为然,而后扶著大理寺卿让他坐在了一旁的椅子上,他自己却是站在了一旁继续开口:“老师,我相信您绝对不会走上江家的路。” “老师老了,也该给年轻人让让位置,这算是老师求你的最后一件事情。”大理寺卿泪眼婆娑但却执意辞官。 周宴珩没有办法也只能妥协:“好吧,那等这次的科举结束之后,你就回老家去养老吧。” “微臣感谢陛下体恤老臣。”大理寺卿心中的石头终於落了地,而后又重提充盈后宫一事:“如今江梦璃已死,您看充盈后宫的事情是不是可以提上日程,毕竟后宫也不能一直无主。” 第81章 赐婚 “朕如今没有那个心思。”周宴珩皱了皱眉头。 大理寺卿摇了摇头:“但陛下可曾想过,只有储君之位有了人选,那些臣子才不会再动歪心思。” 话说到这里,周宴珩的脸色瞬间凝重。 充盈后宫? 这些年,他的后宫也是有几个人的,包括江梦璃在內,他从未留宿在任何人的寢宫中,满脑子都是宋二丫。 他深吸一口气,正准备想办法找託辞的时候,內侍突然进来回稟:“陛下,陈將军来了。” 陈明安。 自从那夜之后,便一直称病在家,不曾上过朝,对外头的事情也不过是偶有耳闻罢了,並不知晓內情。 “让他进来吧。”周宴珩頷首,转而对著大理寺卿道,“爱卿要是没別的事情就先回去吧,真还有些话要跟陈爱卿交待。” 大理寺卿不疑有他,告辞离开。 不过片刻,陈明安便进门来了。 虽说他在家將养了几日,可到底失血过多,这些日子又一直惦记著宋尔雅和思舟,如今的脸色並不算好看。 他跪地:“陛下。” “陈爱卿可知,朕今日叫你过来,所为何事?”周宴珩板著脸,並不见半点笑模样。 陈明安心中惶恐。 这些时日陛下为了宋尔雅的事情没少责骂自己,如今人走了,陛下又来召见,只怕还是一样的缘由。 他正想开口辩解,周宴珩却突然开了口:“陈爱卿难道就不好奇,朕为何对宋氏那般看重?” 陈明安自是好奇的,可他无论如何也不敢质问这位九五之尊。 他顿了顿,道:“內幃不修,朝廷难安,想来陛下只想为了让朝堂能够更加安定,臣这些时日思虑了许久,自知先前冷落了雅雅,如今虽知错,可她……” “並非如此。”周宴珩直接打断了他的话。 所有人都觉得小河村的那些日子,对他而言会是耻辱,可如今回想起来,只有那段时日,他才真的轻鬆自在,不必日日提防著自己身边人。 至於宋二丫…… 那更是昏暗时刻,救赎自己的光。 他没有犹豫,將自己与宋二丫的过往和盘托出,还补充道:“陈爱卿,既然你二人已经结为夫妇,倘若你对她好,朕自然说不得什么,可你却纵容李嫣儿一而再再而三的折辱她,甚至连她的性命都不顾,朕便不能再將她交给你了。” 这些话让陈明安震惊的说不出话来。 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村妇,竟然与当今陛下曾是夫妇? 那思舟…… 陈明安彼时回想起来,这才反应过来,怪道他二人成婚七个月,便生下了思舟,怪道思舟的眉眼与自己並不相像。 震惊之余,他开始跪地:“陛下,臣不知雅雅与您……还请陛下看在臣这些年悉心照顾雅雅与思舟的份上,饶恕臣的冷落,眼下雅雅已然离开,臣无从弥补,至於嫣儿,她不过是性子娇纵了些,並无坏心,想来其中应当是有些误会。” 事已至此,他不能连李家都失去了。 “娇纵了些,並无坏心?”周宴珩冷哼一声,伸手入怀摸出了之前李嫣儿命人买通山匪意图杀害宋尔雅的信件,而后直接就把它甩到了陈明安脸上,“你且给朕好好看看。” 陈明安把那些信件拿到手中,草草地看了一页就结结巴巴地问道:“这…这是嫣儿的字跡?” 周宴珩不置可否。 陈明安不信邪地又拿起一张,这次他认认真真地看著每个字的笔画,与记忆中的字跡两张比较,结果发现这確实就是李嫣儿的字跡。 “没想到,她居然是这般的人面兽心,陛下,末將知错了。”他直接就跪在地上声泪俱下地开口。 周宴珩皱了皱眉头:“一个男人哭哭啼啼地像个什么样子,既然她已经离开了,那这段婚事也不应该再继续下去了,你现在就擬一份和离书出来,以后你同宋尔雅就再无半分关係了。” “陛下,末將希望还能得到一些弥补的机会。”陈明安跪在地上开口。 周宴珩直接拒绝:“免了,你现在写下和离书,而后迎娶李嫣儿,这就是最大的弥补,” “陛下——” “朕方才可不是再同你商量,是赐婚於你。” 陈明安没有办法,只能谢恩:“臣,谢恩。” 周宴珩摆了摆手不想再多说什么,陈明安施礼告退。 浑浑噩噩地回到陈家以后陈明安还是没走出来,陈老夫人看到以为陛下又斥责了他一顿,直接就把火又撒到了宋尔雅头上:“那宋尔雅根本就是个灾星,如今人都走了,却还要连累整个陈家,也不知道是上辈子造了什么孽了。” 说完之后她又指著屋顶开口:“陈家的列祖列宗你们在天上看著,怎么也不肯保佑一下我的安儿呢?” 听著这些哀嚎声,陈明安更觉得头疼。 “娘!够了!”他出声制止,语气中仍旧带著不耐烦,“陛下並没有责罚於我,还叫我与雅雅和离了,你日后也莫要总是將她的不好掛在嘴边了,这么多年,要是没有雅雅在家中操持,我如何能够在外放心征战,娘,你可別忘了,你病著的时候,都是谁伺候你的。” 徐氏还是头回见他这般动怒,撇了撇嘴,小声嘟囔:“是她又如何,到底不能为陈家留下子嗣,有什么用。” 她正准备搪塞两句,突然反应过来陈明安方才的话,瞪大了眼睛。 “你与宋尔雅和离了?”她满脸都是兴奋,使劲拍了一下手,笑道,“这可太好了,这样一来,你就能迎娶嫣儿进门了,有了李家,陛下肯定能忘了你从前冷落髮妻的事儿,等你平步青云,嫣儿生下我陈家的男丁,那才是美满。” 这的確是陈明安先前所求的事情。 可如今知道了李嫣儿的真面目,他心里到底有了隔阂,实在不愿意迎娶这样一个蛇蝎心肠的女人。 徐氏见他愣神,连忙拍了拍他的肩膀,问道:“你这孩子,怎么还不高兴呢?我看嫣儿那姑娘很好,对我也孝顺,日后咱们有了李家的扶持,什么东西都不用买了,李家肯定……” 第82章 朕等得起 “娘,我去书房了。” 陈明安实在不愿意继续听下去,起身打断了她的话。 转眼半个多月过去,京城渐渐暖和起来。 思舟进了书塾读书,宋尔雅的医馆也顺利开业,因著她医术高明,性子也沉稳,又有不少人来捧场,生意很是不错。 这日她正在柜檯前整理药材,忽听得外头锣鼓喧天,鞭炮齐鸣,不觉皱了眉头,转头问道:“外头这是怎么了?” 宋尔雅虽离开了陈家,却仍旧將崔嬤嬤带在身边。 崔嬤嬤是个通透的人,知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便不曾透露他们母子的行踪。 “前些日子,奴婢出门,听闻陛下赐婚了陈將军与李小姐,想来今儿便是他们成婚的日子了。”崔嬤嬤应道,“娘子先前一直为了名分的事情而担忧,如今倒是可以安心了,奴去偷偷打听了,陛下亲赐了你二人和离,您已经不是陈家妇了。” 宋尔雅听得这话,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她这些日子不肯露面,一来是不想那些人產生交集,二来也是没有拿到和离书,难免会被人指指点点。 直到现在,她仍旧不愿意露面。 她应了一声,没再言语。 而此时陈府门前,虽张灯结彩,宾客盈门,却透著一股说不出的压抑。 陈明安穿著大红喜服,脸上却不见半分喜色。 他麻木地按照礼仪流程走著,脑海中却不断浮现宋尔雅带著思舟离开时决绝的背影。 “新娘子到——” 隨著喜婆一声高喊,八抬大轿在陈府门前落下。 李嫣儿凤冠霞帔,由丫鬟搀扶著走下轿子。 盖头下的她唇角微扬,等了这么久,她终於如愿以偿地嫁进了陈家。 虽说如今陈明安被贬了官,可到底是真本事的,日后有了自家帮衬,她必然也会有誥命的。 她伸出手,声音娇羞:“明安哥哥……” 陈明安看著伸到面前的那只涂著蔻丹的手,伸手虚扶一下。 这边的陈明安春宵一刻值千金,另外一边的周宴珩却是睹物思人愁更愁,他手里捏著宋尔雅的手帕微微发愣,她的一顰一笑他都记得清清楚楚,只是再想见她一面却是难如登天,也不知道她现在过得到底怎么样了。 “陛下——”暗卫过来稟报,见周宴珩有些入定,便试探性地唤了一声。 周宴珩深吸了一口气应道:“讲。” “已经將宫城方圆十里內尽数搜查了一遍,到现在为止还没有任何消息,明日將继续扩大搜索范围,但难度也会隨之攀升,只怕消息会来得很慢。”暗卫闻言如实稟告。 周宴珩长出了一口气应道:“如今没有消息也算是个好消息,就按你说的继续扩大范围吧,慢些就慢些,但一定要足够细致,朕等得起。” “是。”暗卫抱拳应道。 周宴珩揉了揉发涨的头又问道:“对了,没找到陈夫人,可曾找到崔嬤嬤?按理说,她们两个应当是在一处的。” “崔嬤嬤近来並没有同属下取得联繫,但是陛下所言不错,根据现有的情况来看她们確实在一起,若是崔嬤嬤能传来消息,那找到陈夫人可就容易许多了。”暗卫摇了摇头回答。 周宴珩敲击了两下桌子:“凭你们的本事若是寻不见她,只怕是她自己躲起来了,下次再去寻找的时候別忘了乔庄几分,另外闹出的动静別太大。” “属下遵命。”暗卫点了点头领命去了。 他前脚才走,太后后脚就到了周宴珩这边。 “珩儿,这么晚了还不休息么?”她装作若无其事地问道。 “母后不也没休息。”周宴珩收起帕子目光灼灼。 太后略微有几分尷尬,轻咳了一声开口:“这个,若你是个寻常人家的孩子,哀家自然不会忧心你的婚事,但你如今贵为天子,选妃一事须得儘快提上日程。” “母后,如今国事繁忙,儿臣实在没有这份心思。”周宴珩站起身子踱步到了窗前。 太后坐在了桌旁嘆了口气:“你是当真没有心思,还是心中已经有了別人?” 周宴珩抿了抿唇,並没说话。 他的確是心里有人,可他也知道,宋尔雅没有得力的母家,又与陈明安做过几年夫妻,二人还孕育了一个儿子,这样身份的女子是不可能做得皇后的。 太后见他如此,便知自己今日是不可能劝得动了,摇了摇头。 “罢了,既然皇帝心里已经主意,哀家也不好多嘴,只是皇嗣是国之根本,你可不能忽视,不然哀家只能亲自为你选合適的嬪妃了。”她嘆息一声,离开了御书房。 她不过才出了御书房,便去看自己身后的嬤嬤,道:“这些日子,陈夫人如何?” “太后娘娘怎么忘了,陈將军已经迎娶了新的夫人,宋氏不再是陈夫人了,不过奴婢並不知她的去处,听闻陛下也再命人暗中寻找,至今无所获。”那嬤嬤摇了摇头。 太后微微皱眉,並没多话。 …… 日头明晃晃地照著,还不算太毒,但蒸腾起的暑气已足够让蝉在枝头髮出鸣叫。 自李嫣儿嫁给陈明安,陈家就没了一日安寧。 徐氏看著她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架势,揉了揉自己酸疼的腰,呵斥:“嫣儿,你如今已经嫁了过来,不再是千金大小姐了,这洗衣做饭,伺候婆母,可都是你分內的事儿,你可不能做甩手掌柜,什么都不做!” “娘,咱们也是官宦人家,请了这么多的丫鬟婆子,你不叫她们,反而叫我干,到底是看不上我,还是厌弃我肚子里的孩子?”李嫣儿仍旧靠在那十里浣花软枕上头,见她动怒,无动於衷,反而从一旁的婆子手里接过了一颗扒了皮的葡萄。 徐氏看她如此,再想想宋尔雅当日怀著思舟,还整日给自己洗衣做饭。 那时候在西北,自己时常头痛难忍,还是她夜里时常起来给自己按摩。 要不是她,只怕自己的病也好不了。 这会子看到李嫣儿这副样子,心里只剩悔恨,也不知自己当日怎么就被猪油蒙了心,竟然放著那么好的儿媳妇不要,反而看上了这个什么都不会干的李嫣儿。 第83章 有她没我 徐氏越想越气,乾脆上前一步,直接拿起了一旁滚烫的茶水往李嫣儿的脸上泼。 “你看看你这个样子,哪里是做人儿媳妇的样子,就连安儿,你也不去伺候,再这么下去,我看还是让安儿休了你来得妥当!”她怒吼。 李嫣儿猛然被人泼了一身水,气得发出了尖叫。 她指著徐氏道:“你个老不死的,竟然敢这么对我!你可別忘了,先前是你们求著我嫁过来的,如今又嫌我了!?你们既然看上了我陈家千金的身份,就该知道,我不可能跟宋尔雅那个村姑一样逆来顺受,还想让我伺候你,简直是痴人说梦!” “来人!把这个蠢货给我扔出去,再敢为这些小事来找我的麻烦,就给我扒了她的皮!” 说罢,倒是真的有两个婆子过来架住徐氏。 不过她们两个看徐氏是个老婆子,手上就没有使什么力气,而且在她们看来方才李嫣儿那些话就足以把她给镇住了,何必还要再费自己的力气呢? 徐氏哪受过这等折辱,扭了两下就从那两个婆子的手中给挣扎了出来,而后一个箭步上去就抓住了李嫣儿的头髮,带著她往自己这边凑了凑,另只手指著李嫣儿的鼻子就开始数落:“你这个忤逆不孝的东西,敢叫我是蠢货?当年我骂別人蠢货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里玩泥巴呢?” “哎呦!”李嫣儿被揪住头髮身上有力气也使不出来,她手胡乱地抓著嘴里也没閒著,“你这个老不死的为老不尊,你再敢骂一句我就扒了你的皮!” 徐氏一听手上的力气立刻又加重了几分:“我呸!有宋尔雅那一个灾星已经够我受的了,没想到她好不容易走掉之后又添了你这么一个灾星,而且你比她还要克夫,有她在的时候安儿好歹还在那个位置上坐著,你来了之后他如今连官復原职都做不到了。” “你少拿我跟那个贱人比较,他復不了职你凭什么骂我是灾星?怎么就不能是你这个老不死的是灾星呢?”李嫣儿听见徐氏竟然拿自己跟宋尔雅比较立刻就火冒三丈,扯著脖子就想去咬上徐氏一口,同时嘴上也继续不饶人。 “而且要不是我嫁来的时候带来的嫁妆,你这老不死的早就饿死了,哪还有力气在这抓著我的头髮?给我轻点!” 徐氏大笑了一声手上又加了几分力气:“你一口一个老不死的,今天我就让你看看什么叫薑还是老的辣。” “啊!”李嫣儿疼痛难忍叫了一声,而后咬牙切齿地骂道,“你个老虔婆,我今日一定不会放过你!” 说著话她忍著疼痛朝徐氏那边走了两步,而后抓住自己的头髮猛地往回一拉,徐氏没有防备就让李嫣儿挣脱了出去。 虽然她之前已经抓住了头髮,但是毕竟手就那么大,依然把李嫣儿疼得齜牙咧嘴的,她一边揉著头顶一边侧著身子防备著徐氏,以免她再过来抓自己的头髮。 “说我是老虔婆?那我今天就让你看看什么是老虔婆。”徐氏低声念叨了一句就朝著她的肚子就撞了过去。 李嫣儿已经有了防备,见徐氏衝过来就把手伸出去准备挡住她,却没想到徐氏不知道从哪里生出来的力气,她伸出去的手完全挡不住她,而为了挡住徐氏,她方才已经把身子正了过来,徐氏的头结结实实地就撞在了李嫣儿的小腹上。 李嫣儿眉头一皱,就觉得下体好像有什么东西流了下来,而后小腹的疼逐渐地超过了头上的疼,而且一点止住的跡象都没有,反而越来越疼。 她心头顿时有了个一个不好的猜测,哆哆嗦嗦地伸出手就往下面抓了一把,黏糊糊地沾了一手,等伸到眼前的时候,满目的红色让她的脑袋里嗡得就是一声。 “不好!夫人见红了!孩子,定然是伤了孩子!郎中郎中,快去请郎中啊!”一旁的丫鬟反应最快,见到李嫣儿手上的血之后就知道事情大了,赶紧叫人去请郎中。 李嫣儿的全身都在微微颤抖著,一只手捂著胸口另一只手点指著徐氏:“你……你!” “夫人,莫要动怒了,先坐下来歇一会儿,郎中马上就来了。”一旁的丫鬟赶紧堵在了两人中间,怕两人之间再闹出什么来。 徐氏也有几分害怕,艰难地咽了一口口水而后就转身朝著书房那边跑去,准备去找陈明安。 书房那边,陈明安正在其中借酒消愁,他都好几天没有睡过安稳觉了,今日这酒的年份很长,终於是让他有了几分困意,但刚闭上眼睛耳边就传来了徐氏的哭嚎声。 “这日子没法过了,没法过了!” “又怎么了?”陈明安把手边的酒瓶扔在了地上,黑著一张脸没好气的问道,“娘,您也岁数不小了,就別每天为了一点小事闹腾了行不行?我也很累的,没空一直哄你们。” 徐氏被嚇了一跳,躲著地上的瓷片走到了陈明安的面前开口:“是我在胡闹么?你上次娶回来个灾星也就罢了,如今又娶回来个什么东西?不伺候我也就算了,张口闭口叫我老不死的,你听听,谁敢对婆母这么说话?” 陈明安一听又是这些破事儿,拿起一旁的酒瓶就想再喝一口,却没想到拿起的这个又是空的,他想都没想直接又扔在了地上,而后又拿起了一只——这只不是空的——拿起来在嘴边灌了两口才觉得痛快了几分。 “你今儿真是长本事了,娘跟你说话你就这么不耐烦是不是?” 徐氏认为陈明安根本就是在摔她,但陈明安根本就没那么份心思,他本来觉得有了李家,自己一定能官运亨通,却没想到李家因著江家案而失势被贬,自己也没了指望。 “我可告诉你,这个家里以后有她没我,有我——”徐氏正想逼著陈明安二选一,就听见外面噔噔噔有人跑了过来。 来人正事李嫣儿的丫鬟,进门之后直接跪在了地上喊道:“將军不好了,夫人,夫人她小產了,您快去看看吧。” 第84章 神医 陈明安听了这话,立刻瞪大了眼睛,酒也醒了大半。 他虽然对李嫣儿有些不满,可她肚子里怀得到底是自己的孩子,要是真的没了,陈家的血脉只怕真的要断在他这里了。 再说,李家虽然被贬,可原本的势力还有,自己要是真的对李嫣儿不好,只怕如今的官位都保不住。 想到这里,他立刻就朝著李嫣儿的院子去了。 一进院子,浓烈的血腥味和苦涩的药味便混杂著扑鼻而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丫鬟婆子们个个面色惶惶,低垂著头不敢出声。 陈明安的心直往下沉,脚步也越发沉重。 他衝进內室,只见李嫣儿面无血色地瘫在床上,鬢髮散乱,额上冷汗涔涔,身下的床褥染著刺目的暗红。 郎中刚刚诊完脉,正摇头嘆息著写下药方。 “明安哥哥……”李嫣儿看到他,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声音嘶哑微弱。 陈明安忽略她伸过来的手,直勾勾的盯著郎中,问道:“大夫,我的孩子怎么样了?” “回將军,夫人的胎气本就不甚稳固,今日突遭猛烈撞击,惊惧交加之下,胎儿已然不保,眼下最要紧的是稳住夫人的心神,调理好身子,日后或许还能怀上孩子,否则恐会落下严重的病根。”郎中嘆息一声。 陈明安恍若雷击。 他並非不知道母亲和李嫣儿如今不对眼,原以为不过是些小事儿,却没想到竟然造成了这样的后果。 徐氏也过来看情况,听到郎中的话才意识到自己方才到底做了什么事儿。 陈明安只觉得一股血气直衝头顶,耳边嗡嗡作响。 郎中后面的话,他已听不真切,只看到母亲徐氏煞白的脸和李嫣儿怨恨的眼神。 “孩子……我的孩子……”李嫣儿抚著小腹,泣不成声,倏地她看向徐氏,眼神里满是怨恨,“是她!是她害死了我们的孩子!陈明安,你要为我们母子做主啊!” 徐氏被那眼神嚇得后退半步,嘴唇哆嗦著,强自辩解:“我……我不是有意的,谁让你先对我不敬,还指使下人对我动手,安儿,你是没看见她那个囂张的样子……” “够了!” 陈明安猛地一声暴喝,打断了徐氏的哭诉。 他额上青筋暴起,双眼布满血丝,目光在母亲和妻子之间来回扫视,最后颓然落在那一滩刺目的血红上。 他实在有些想不明白。 明明从西北回来,他意气风发,官运亨通,险些就能平步青云。 可他为自己的仕途谋划了这么久,最后却官场失意,家宅不寧,就连期盼已久的子嗣都成了镜花水月。 他觉得自己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徐氏脸色惨白,唯恐自家儿子会因此而怪罪自己,要是就这么把自己给赶走了,自己可是连活著都成了问题。 “安儿,我可是你的亲娘,你可不能为了一个没成型的孩子就把我给赶出去!”她衝上来,一把拉住陈明安的胳膊。 陈明安一向是孝顺的,听得徐氏这么说,自然认不得责罚。 可他还没开口,李嫣儿便紧跟著开了口:“陈明安!你今日难道不该给我一个交待?给李家一个交待?今日没得也是你的孩子,难道你也不在乎吗?” “够了!你们一个是我母亲,一个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如今闹出人命官司,是要我大义灭亲,还是休妻弃母!?”陈明安眼底一片猩红,恶狠狠的扫视过在场的两人,踉蹌著走到桌边,抓起桌上半冷的茶水,仰头灌了下去。 徐氏和李嫣儿都不知他会如何抉择。 就在这个时候,陈明安转向床上的人,语气冰冷:“李嫣儿,你既嫁入陈家,便是陈家妇,往日你与母亲如何爭执,我念你年轻,多有忍让。但你指使下人对待婆母,是为不孝,如今酿此大祸,你难道就全无过错吗?” “是她先动手……”李嫣儿被他从未有过的冷厉嚇得止住了哭声,瑟缩了一下,隨即又不甘地反驳。 陈明安不等她说完,又看向徐氏,痛心疾首:“母亲,您是我的生身母亲,我敬您孝您,可您明知她有孕在身,为何不能忍一时之气?非要闹到如此地步?如今孙子没了,您就痛快了?” “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故意的……”徐氏被儿子质问得哑口无言。 陈明安看著眼前一片狼藉,只觉得心力交瘁。 宋尔雅在的时候,虽然不能给自己的仕途带来助力,可家里的大事小情从来没有让自己操心过。 如今却…… 他不想再理会眼前的一切,直接推门而出。 看著陈明安的背影,徐氏彻底慌了神,嘴里不停念叨著:“我不是故意的……不是故意的……” 陈明安心力交瘁,嘆了口气也还是没有回头。 另一边的周宴珩的状况也没有好到哪里去,不过倒也没有像陈明安这边一样一地鸡毛,但他迟迟得不到宋尔雅的消息,心中也是鬱结得很,知道再这样下去只怕他的身体就先扛不住了,索性就出宫来微服私访了。 今日是他出来的第二天,昨日他在城东晃了半日,体察民情,倒是让他的烦闷冲淡了几分。 今日他来到了城北,准备再看看这边有没有什么新鲜事,另外看看能不能打听到宋尔雅的消息,街边两位妇人的谈话却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你莫不是在胡说吧,那翠花姑娘我见过,她那口吃是娘胎里带的,这两年寻了多少个郎中都没能看好她。” “这事情早传开了,也就你天天窝在家里不知道,城西那边出了一个宋神医,本事可大了。” “现在哪个郎中不叫自己神医呢?都是噱头罢了,” “这可不是她自己叫的,是乡亲们自发叫的,就那翠花来说,只是扎了几针,又喝了几贴药,那口吃就好了,你说是不是神医?” …… 神医?还是姓宋的神医? 周宴珩听到此处立刻就来了兴致,天下哪有那么巧的事情,搞不好这人就是宋尔雅。 他难掩激动之色,一个箭步就躥到了两位妇人的面前,问道:“两位大婶,不知你们说的那位宋神医是什么人,现居何处?” 第85章 给脸了 “宋神医她——” 其中一位妇人刚要说话,就被旁边的人给拉了一把。 她接过话茬开口:“她住在何处,关你何事?” “对对,你这人从哪冒出来的,是不是一直偷听我们说话?”另外一个妇人也琢磨过了味来,上下打量了周宴珩一通。 她们也知道宋尔雅一个妇人带著个孩子討生活不容易,自然不能什么不三不四的人都引过去。 周宴珩看到她们二人的反应,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失態了,急忙抱拳往后退了一步,答道:“两位婶子,我这也是关心则乱,实在是家里有人病重,先前也请了不少的郎中,可都没用,方才听到你们谈起一位什么神医来,这才反应大了些,还请二位见谅。” 二人对视一眼,这才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这也怪不得你,那宋神医住在城西,具体位置我们也不知道,不过你可以过去打听打听,她在那边救了很多人,你一打听就知道了。” 两人指了路,便离开了。 周宴珩更是立刻就朝著城西去。 彼时,宋尔雅正给人抓了药,嘱咐了几句,便想著休整一下,却不想门外突然传来了不善的动静。 几个流里流气的汉子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为首的是个脸上带疤的壮汉,外號『刀疤李』,是这一带出了名的地痞,凡是在这条街上开铺子的,就没一个没被他勒索过银子的。 他一脚踢开挡路的凳子,斜著眼打量宋尔雅。 他早就听闻这条街上来了个神医,只是一直都没空来『关照』,今日得了空,特意来看看。 却没想到竟然是个女子。 姿色还不错。 他上下打量了一番,脸上带著不怀好意的笑,声音猥琐:“哟,这就是传说中的宋神医?生意不错嘛!只是一个女人家,不在家里相夫教子,把自己搞得这么累做什么?” “不如从了我,老爷我肯定让你吃香的喝辣的。” 医馆內的人见了他们,纷纷避让。 就连崔嬤嬤也下意识的想要上前护住宋尔雅。 宋尔雅放下手中的药材,看到这些人过来,不觉皱了皱眉头。 她自是想到了开医馆並不简单,却没想到竟是地痞流氓来闹事。 只可惜,她如今没什么可怕的,自然也就不会畏惧这些人。 宋尔雅缓缓起身,伸手拉住崔嬤嬤,目光清冷地看向刀疤李:“这位老爷要是来看诊的,我自是欢迎,可是来找麻烦的,恕不奉陪,这里还有不少人等著看诊,还请老爷出去。” 刀疤李见她非但不惧,反而下逐客令,顿觉面上无光,狞笑一声。 “呵!给脸不要脸!在这条街上,还没人敢跟我刀疤李这么说话!”他蒲扇般的大手猛地一拍柜檯,怒道,“识相的,乖乖交出五十两『平安钱』,日后,你这铺子,老子保了,否则,老子让你这医馆开不下去!” 他身后的混混们也跟著聒噪起来,气势汹汹。 崔嬤嬤知道这些人不是好惹的,拉了拉宋尔雅的衣袖,小声道:“娘子,这些人来者不善,咱们还是报官吧。” “这些人敢在眾目睽睽闹事,必然和官府有勾结,那报官也无用。”宋尔雅將她拉到了自己的身后,开口,“你只管將此事交给我,不必担忧。” 她往前走了两步,离刀疤李更近了些。 宋尔雅仔细扫过刀疤李泛著不正常红晕的面颊和微微泛黄的眼白,心中有了底:“这位老爷肝火旺盛,想必近来时常口乾舌燥,夜间难以安眠,且……右肋下时常胀痛难忍,按压时尤甚,对吗?” 刀疤李囂张的表情瞬间僵在脸上,眼底闪过一丝惊疑不定。 她说的症状,竟分毫不差! 他这隱痛已有数月,看了几个郎中都不见好,却没想到竟然被一个女子给看出来了。 眼见著周遭的人对自己指指点点,刀疤李竟然有些许的心绪。 “你胡扯什么!你別以为你懂些医术就能够嚇唬人了,我告诉你,我可最不怕你这种信口雌黄的人了。”他色厉內荏地吼道,但气势已不如前。 宋尔雅却不理会他的否认,继续淡淡道:“此乃肝鬱化火,湿热蕴结之症,若再纵情酒色,动輒暴怒,不出半年,恐成疸病,届时周身黄染,腹胀如鼓,便是华佗再世,也难回天。” 说罢,她还摇了摇头。 这话让刀疤李的脸色一黑。 他虽然不想在眾目睽睽下丟脸,却也不想就这么丧命。 宋尔雅趁他心神紊乱之际,指尖一枚早已备好的、沾了特製麻痒药粉的细针,借著袖摆遮掩,屈指一弹。 细针悄无声息地刺入刀疤李手臂一处穴位,力道巧妙,入肉即脱。 刀疤李只觉得臂上像是被蚊子叮了一下,起初並未在意,仍强撑著骂道:“少在这危言耸听!老子……” 话音未落,一股钻心的奇痒猛地从被刺处炸开,迅速沿著手臂蔓延,仿佛有千万只蚂蚁在皮下游走啃噬,痒得他瞬间头皮发麻。 “啊!痒!好痒!”他再也维持不住凶神恶煞的模样,猛地丟开架势,双手疯狂地抓挠起那只手臂。 起初只是小范围抓挠,但那痒感非但不减,反而愈演愈烈,如同野火燎原,很快波及全身。 他再也站不住,一边嗷嗷叫著,一边像只猴子般在原地又蹦又跳,双手在全身上下胡乱抓挠,衣衫都被扯得凌乱不堪。 脸上、脖子上被抓出一道道红痕,模样狼狈到了极点,哪还有半分刚才的威风。 “老大!老大你怎么了?”手下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慌忙围上去。 “痒!痒死我了!快帮我挠挠!”刀疤李痒得涕泪横流,表情扭曲,几乎要在地上打滚。 手下们手忙脚乱地帮他抓挠,却根本无济於事,反而因为抓挠过度,皮肤上开始出现一道道血檁子,看起来更加可怖又可笑。 周宴珩本想著上前去帮忙,如今看到这一幕,便瞧出宋尔雅这是有自己的解决办法了。 第86章 自愿 而屋內,刀疤李痒得满地打滚,尊严全无,整个屋子的人都在看他的笑话。 他往日里不知给这条街上的人使了多少绊子,如今自然也就没人愿意帮他说一句话。 刀疤李终於受不住,横肉遍布的脸上涕泪交加,只能朝宋尔雅嘶吼著哀求:“宋神医……宋神医!求您救救我!我真的太痒了!痒死我了!” “救你可以——”宋尔雅站在原地,神色平静,淡淡道,“但你需將往日勒索这条街上商户的『平安钱』,尽数归还,否则,我是不会救你的。” 这话一出,一旁的人拍手叫好! 这里头不乏有开商铺的,可自打这个刀疤李开始收『平安钱』,他们入不敷出,要是能把那些银子退回来,他们也就能继续开下去了。 唯有刀疤李,一听到要自己將到手的银子给吐出来,脸色铁青。 他抓脖颈的动作没停,还强辩道:“那些银子都是他们自愿给我的,我凭什么还!” “宋神医,我知道你是有本事的,肯定能治好我,只求你快些吧,你放心,我日后肯定不来收你的『平安钱』,要是有谁招惹了你,你也只管告诉我,我一定替你出头!这样总可以了吧?” 宋尔雅听著这些话,轻轻挑眉,冷笑一声:“自愿?那此刻,我也是『自愿』不救你的。” “不过就是『平安钱』罢了,我自是出得起这一回的,左右……你也没命再来收取下一回了。” 说罢,她便真的打算去柜檯支取银子。 钻心蚀骨的奇痒让刀疤李根本就没办法思考,更別说听到这样带有威胁的话了。 他再也顾不得其他,直接跪在地上,哭喊道:“还!我还!只要宋神医能帮我,我都还!” 听得这话,宋尔雅才缓步上前。 只见她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些许无色无味的药粉,指尖沾了点药粉,在刀疤李臂上某处轻轻一按,又迅速收回。 说来也奇,不过瞬间那痒意便迅速消散。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刀疤李瘫坐在地,大口喘著粗气,浑身已被汗水浸透。 他心有余悸地看著宋尔雅,眼神里之前的囂张跋扈全变成了佩服。 这女人,不仅医术神,手段更神! 周围看热闹的人群见状,爆发出阵阵喝彩。 “宋神医真是活菩萨啊!” “不仅医术高明,还替咱们出了口恶气!” 宋尔雅对眾人的夸讚並未多言,只看向瘫软的刀疤李,提醒道:“別忘了你答应的事,要知道,我今日既然能救你,自然也能再让你再受这样的痛苦。” 刀疤李脸色一阵青白,想想方才的痛苦,终究不敢再耍花样。 “记著了。”他垂头丧气地应了声,隨后在手下的搀扶下,灰溜溜地挤开人群走了。 一场风波就此平息,人群也渐渐散去。 崔嬤嬤连忙上前,笑道:“娘子可真是有本事,连这样的恶霸都能收拾,可见先前困於內宅当真是泯没了你的能力。” “崔嬤嬤可別笑话我了。”宋尔雅不觉羞红了脸。 街角,周宴珩將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看著宋尔雅清瘦却挺直的背影,看著她从容应对危机的模样,心疼与骄傲交织。 这才是他认得的宋尔雅。 他几乎要克制不住上前相认的衝动,脚步微动,却又生生顿住。 他怕了,怕这难得的平静再次被自己打破,怕她见到自己,又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顿了顿,朝著一旁的暗卫吩咐了几句。 不多时,一名作富商打扮的男子走进了略显凌乱的医馆。 他目光扫视一圈,客气地扬声问道:“请问,哪位是掌柜的?” 听到动静,宋尔雅连忙抬头,迎了上去:“我就是,敢问这位老爷可是过来看诊的?” 那男子並不急著张嘴,而是和崔嬤嬤对视一眼。 崔嬤嬤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她在周宴珩身边伺候多年,自是认得他身边的人,更是一眼就认出了来人是宫里的人。 可见是周宴珩找过来了。 那男子拱手,笑道:“在下姓赵,刚来京城不久,久闻宋神医仁心仁术,妙手回春,今日特来拜访,不过是並非来看诊的,而是想同神医谈个生意。” 这话让宋尔雅有些不快。 她济世救人谋生,不过是生活所迫,实在不想用自己的医术却和旁人谈生意。 她正准备开口拒绝,却又听到了那人的话。 “在下有意资助神医,將这医馆规模扩大,多聘些人手,也好惠及更多百姓,不知宋神医意下如何?”他姿態放得颇低,言语间也十分诚恳。 崔嬤嬤一听,便知道这是周宴珩想要来照拂一二。 她连忙拉了拉宋尔雅的衣袖,低声笑道:“娘子,这可是个好机会呢,要是真能促成这合作,咱们这医馆可就能扩大一倍了,等雇了人,您也不用这般劳累。” “不妥。”宋尔雅摇了摇头。 她自然知晓有钱能使鬼推磨,只是她並不想太过扎眼,自然也就不想让那么大的铺子。 更別说,雇了人,医术良莠不齐,管理起来也是麻烦事儿。 最要紧的,思舟的身世…… 她看向赵富商,摇了摇头:“多谢赵老爷厚爱,只是我並无扩张的打算,医术水平更是有限,不过您的好意,我心领了,还请您看看旁人家吧。” 那人闻言愣了一下,没想到宋尔雅竟然会拒绝的这般乾脆利落, 他唯恐自己说多了会惹得宋尔雅动怒,索性將目光落在了崔嬤嬤身上。 “娘子,虽说这铺子如今尚能维持,可日后思舟上学科考,再学些拳脚功夫,更要娶妻生子,多的是用银子的地方,有了资金,铺面才能扩张,咱们的名声才更能打出去,您不如……”崔嬤嬤接收到那目光,连忙劝道。 宋尔雅听她这般,皱了眉头,连忙道:“这医馆的名声可不是靠这般打出去的,我医术好,慕名而来的人自然络绎不绝,不然,便是来了也无用。” “赵老爷,行医重在济世,而非逐利,眼下这般,我便知足了。” 第87章 撒野 话说到这里,那人便知道劝说无果了。 他只得无奈道:“既如此,在下也不便强求。告辞。” 说罢,他转身离开医馆,快步走向不远处等候的周宴珩,將方才的事情细细回稟。 周宴珩听完,眼中並没有半分惊讶。 他所认得的宋尔雅,就是这般,不可能轻易接受他人馈赠。 只是当今世道对女子本就不易,要是没有自己的支撑,只怕宋尔雅带著孩子很难立足,既然直接资助不成,那便只能从別的地方下手了。 他转头道:“想办法联络上崔嬤嬤,叫她偷偷来见朕。” 暗卫连声应下。 只是医馆里头却仍旧没有丝毫的清净。 等那富商一走,一道熟悉的身影就进了医馆。 陈明安看著店內那抹正在整理药材的熟悉背影,喉结滚动了一下。 “雅雅,你最近可还好?” 宋尔雅闻声回头,见到站在门口的陈明安,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隨即恢復了平静。 她没想到他会找到这里,更不知他此来何意。 “陈將军,许久不见。”她疏离地打了个招呼,並未接他关於近况的询问,转身继续整理手边的药材,语气平淡无波,“您怎么来了?若是看诊,请稍候片刻,若是无事,我这医馆琐事繁多,恐怕不便招待。” 这些时日,陈明安一直在寻找宋尔雅的行踪,却始终无所获,直到听到『宋神医』的消息,他才想著来看看情况,没想到真的是。 陈明安看著她日渐清瘦的背影,心中涌现了些许的心疼。 他听著这些疏离的话,只觉得刺耳得很。 他实在想不到,他二人怎么就生疏到了这样的地步。 “雅雅,我来瞧瞧你的。”他的声音竟带著些许的哀求,“……我知道从前是我糊涂,委屈了你和思舟,如今一切都过去了,李嫣儿她也……可我们终究是一家人,思舟也需要一个完整的家,不如我们重新开始。” “好不好?” 宋尔雅手上的动作一顿,却没有回头,声音依旧波澜不惊:“陈將军,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我们之间,早就已经过去了,如今我带著思舟过得很好,不劳你费心。” 陈明安早就料到了会有这样的情形。 他认得的宋尔雅本就是打定了主意不回头的性子,只是自己从前完全忽略了她的性子。 他思忖片刻,倏地想起思舟来。 “可思舟他毕竟不能没有爹爹……”陈明安试图用孩子打动她。 听到这话,宋尔雅的动作顿了顿,目光锐利。 无论如何,她都不能让任何人知道思舟的身世有问题,而陈明安是最好的选择。 她抿了抿唇,心里生了些许自责出来,声音也放柔了许多:“思舟也很想念你这个爹爹,你若是记掛他,自然可以时常来看他,我不会阻拦,至於其他的,请你不要再提,我们桥归桥,路归路,各自安好便是。” 陈明安知道她心中芥蒂已深,一时难以转圜,可真的听到从她嘴里的这些话,仍旧心痛不已。 他喉头乾涩,半晌才颓然应下。 宋尔雅也不愿继续理会,仍旧手上的动作。 陈明安犹豫片刻,到底是留下了些许的银子,这才转身离去。 等宋尔雅看到桌上的钱袋以后,皱了皱眉头。 她既然已经打定了主意不再同从前的人物有任何往来,自然不能再受他们的银子。 崔嬤嬤看到她眼底的犹豫,不觉开口:“娘子可是不想收这个银子?” 宋尔雅点头。 却不想崔嬤嬤却是劝道:“陈將军並非是完全靠不住的人,只是性子软弱了些,又太过顾及自己,眼下既然想著改变,您好歹给个机会,不然您自己带著思舟,总是难的。” 她想著宋尔雅不肯接受周宴珩的好意,许是心里还惦记著陈明安。 只是宋尔雅还是摇了摇头,淡淡道:“我自己想得起思舟。” 听到这话,崔嬤嬤才知道她是真的伤了心。 宋尔雅铁了心找机会將银钱送回去,然而,陈明安留下银钱的事情还是传到了李嫣儿的耳朵里。 仍在养小產之身的李嫣儿一听,顿时妒火中烧,气得浑身发抖。 “好啊!我就知道宋尔雅是个不安分的,明明都已经和离了,竟然还勾著明安哥哥不放!贱人!怎么还不去死!” 丫鬟听到她骂成这样,连忙劝道:“夫人別动气了,您身子本来就弱,要是再为了这事儿气出个好歹来,可就得不偿失了,再说了,要不是陈將军上赶著送银子,二人也不会有瓜葛了。” 这话倒是给李嫣儿提了醒。 她认定了陈明安对宋尔雅旧情难忘。 她当下也顾不得身体虚弱,带著一股戾气,直接衝到了陈明安的书房。 “陈明安!你这个忘恩负义的东西!”李嫣儿闯入书房,二话不说,抓起桌上的茶壶茶杯就狠狠摔在地上,瓷片四溅。 她面容扭曲,指著陈明安的鼻子骂道:“你竟敢偷偷去找那个贱人!还给她送银子?你是不是还想著把她接回来?我告诉你,做梦!” 陈明安本就因著自己迟迟不能官復原职而心烦意乱,今日又受了宋尔雅的拒绝,只觉得脑袋里一团乱麻,这会子见李嫣儿如此泼妇行径,更是火冒三丈。 他猛地站起身,怒斥道:“李嫣儿,你又在发什么疯!这里是书房,不是你撒野的地方!” “我撒野?”李嫣儿尖声冷笑,“你拿著我们李家的银子去贴补外人,还有脸说我撒野?陈明安,你给我听清楚了,没有我们李家,你算个什么东西?你以为你还能做著这个將军的位置?你早就滚回西北吃沙子去了!说不定连饭都吃不上,只能去街上乞討!” 这番毫不留情的话语,直接戳穿了陈明安仅存的自尊。 他猛然站起身来。 只听得一声脆响。 陈明安怒极之下,竟抬手狠狠扇了李嫣儿一耳光。 李嫣儿被打得踉蹌几步,捂著脸颊,难以置信地瞪著陈明安。 她从小到大何曾受过这种委屈? 如今却被陈明安这般折辱,她怎么能忍!? 第88章 妖妃遗孤 “你竟敢打我!?陈明安,你给我等著!”她哭著撂下狠话,转身就跑出了书房,径直回娘家告状去了。 书房內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满地狼藉和陈明安粗重的喘息声。 他看著自己微微发麻的手掌,这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一股悔意涌上心头。 动手打女人,终究是落了下乘,更何况,李嫣儿背后终究是李家…… 就在这时,徐氏鬼鬼祟祟地探进头来,显然已在门外偷听多时。 她走进来,非但没有劝解,反而一脸解恨地煽风点火:“打得好!安儿,我早就说这李嫣儿就是个丧门星!你看看她那个囂张样子,哪里比得上雅雅半分?动不动就搬出李家来压你,这日子还能过吗?” 她凑近几步,压低声音怂恿。 “要我说,趁此机会,乾脆休了她!跟李家断了乾净!你瞧瞧,现在雅雅自己开医馆,多有本事?名声也好,肯定赚了不少银子。” “她要是回来,家里里里外外都不用你操心,银子也有了著落,还能把思舟照顾好,不比这个整天惹是生非、剋死我孙子的李嫣儿强上百倍?” 陈明安听著母亲的话,眉头紧锁,心中更是烦乱不堪。 他疲惫地揉了揉额角,语气带著不耐:“娘,您就別再添乱了,事情哪有您想的那么简单?休妻?说得轻巧!” 徐氏见儿子不听,撇撇嘴,犹自不甘心地嘟囔:“我怎么添乱了?我这不都是为你好,为这个家好嘛……那李嫣儿有什么好?除了会摆小姐架子,还会干什么?宋尔雅再怎么著,当初也是把你伺候得舒舒服服,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 陈明安闭上眼,不再理会母亲的嘮叨,只觉得身心俱疲。 他何曾不想將宋尔雅接回来,可如今被拒绝,他也想了个清楚明白。 雅雅连陛下都不肯原谅,又怎么可能会原谅自己呢。 “娘,你日后还是別再说这种话了。”陈明安有气无力道,“如今是我配不上雅雅,从前在她需要的时候,我未曾护住她,如今她凭自己的本事立住了脚跟,过得很好,我还有什么脸面去求她回来?更何况李家那边,也不是说断就能断的。” “您就消停些,別再动这些心思了,也別去打扰她们母子。” 徐氏见儿子態度坚决,眼神闪烁了一下,表面应承道:“好好好,娘知道了,不提了,不提了总行了吧?” 她嘴上这般说著,心里却动了別的念头。 另一边,李嫣儿一路哭喊著跑回了娘家。 李大人看著扑在夫人怀里哭得撕心裂肺的女儿,眉头紧锁,脸上並无太多意外,只有恨铁不成钢的恼怒。 “我早就说过那陈明安靠不住,虽是武夫出身,性情优柔,难成大器,又得罪了陛下,可你当初死活要嫁,如今这般,也只能自己受著!”他虽骂著,可眼底到底还是有几分心疼的。 李夫人心疼地搂著女儿,不满地瞪了丈夫一眼:“老爷,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嫣儿都已经受了这么大的委屈了,您可不能不管啊!” “不过那陈明安也太胆子大了,竟敢对嫣儿动手,简直反了天了!” “他也不想想,要是没我们李家,他家现在早就揭不开锅了。” 李大人虽然不情不愿,却还是道:“我能如何?难道还能断了这婚事?” “爹,娘,我不能就这么离开陈家,要是走了,外头那些人还不知会怎么在背后编排我呢!”李嫣儿抬头,露出已经哭肿了的眼,“那可宋尔雅阴魂不散,陈明安心里根本还有她,我干不想一辈子活在她的阴影下,娘,你得给我想想办法啊!” 李夫人看到这一幕,越发心疼,连声安抚著。 李大人嘆息一声,这才开口:“谁让你是我的女儿,我总不能眼睁睁看著你受委屈,要说这办法,倒也不是没有。” 李嫣儿瞬间止了哭声。 “近日,为父暗中接触了一些江家的旧部门人,得到了一些消息,说不定能让宋尔雅自食苦果。”李大人的眼底闪过了几分恶毒。 李嫣儿闻言一惊,瞪大了眼睛:“江家?爹,您怎么还和他们……” “他们的確是阶下囚,可他们带来的消息也更加可信——那个陈思舟,恐怕根本就不是陈明安的种!”李大人抬手,制止了她的话。 “什么!?”李嫣儿震惊地瞪大了眼睛,“这怎么可能?” 她的確是怀疑过思舟的身世,只是宋尔雅那般自信,甚至还有证据,她自然是信了,却没想到竟然被她给骗了。 李大人冷笑一声:“怎么不可能?你细想想,陛下为何屡次对那宋尔雅另眼相看,百般维护?仅仅因为她治好了太后的头风?” 李嫣儿正不解的时候,突然听到了下一句话。 “若那孩子是陛下的血脉呢?” 这话更是让李嫣儿猛然站了起来,满眼都是不可置信。 她本以为宋尔雅不过是个有些本事的村姑,却没想到竟然跟陛下也有些关係。 难怪自己屡屡都落了下风。 “既然他们不让我们好过,我们也无需客气,我们可以从此子身世入手,只要让人在暗中散布消息,就说那宋尔雅乃是前朝『妖妃』般的人物,其子乃是混淆皇室血脉的『遗孤』……”李大人继续道。 “这流言一旦传开,自有那看重血统、维护皇室清誉的人替我们出手。” “到时候,陈明安便是再有心思,也不会將宋尔雅接回来了。” 李嫣儿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用力点了点头。 只要能让陈明安打消这个念头,她自然能让明安哥哥重新爱上自己。 流言很快就传扬开来,甚至传到了朝堂之上,引起了轩然大波。 言官们纷纷上书,要求彻查此事,以正视听。 太后闻讯,立刻將周宴珩召至宫中。 她面色凝重,屏退眾人后,直接问道:“皇帝,外面那些传言,你可听到了?你老实告诉哀家,那陈思舟究竟是不是你的血脉?” 第89章 远走高飞 周宴珩面色阴沉,听得这话却是並没有作答。 太后见他迟迟没有说话,不觉嘆了口气,又问道:“皇帝,你准备如何处置此事?” “你若是寻常人家的主君,有这些风流债也算不得什么大事儿,可你到底是一国之君,总得给朝中的大臣一个交待。”她顿了顿,继续道,“若那孩子当真是皇子皇孙,反倒是好事,你膝下无子,本就被朝臣们议论纷纷,如今有个现成的孩子,日后反倒能便宜了。” 周宴珩不觉拧了眉头。 宋尔雅离开他之后便嫁与陈明安,思舟自然是陈家的孩子。 他若此刻承认这无凭无据的猜测,无疑是坐实了流言,將尔雅与思舟置於风口浪尖,那些窥伺皇权的豺狼虎豹,顷刻间就能將他们撕碎。 他绝不能让她们母子因他而陷入险境。 周宴珩深吸一口气,抬眸迎上太后的视线,语气沉稳而坚定:“母后明鑑,此等荒谬流言,实乃有心之人恶意中伤,意图搅乱朝纲,想来宋娘子知晓此事,也想著能儘快还自己一个清白,儿臣会即刻下令,命大理寺彻查流言源头,无论涉及何人,严惩不贷!” 太后凝视他片刻,见他神色不似作偽,心中疑虑稍减。 “你既然有了主意,哀家也不好多嘴,只是皇帝得想清楚,前尘往事都已经过去,人总得向前看,皇嗣更是国之根本,你不能因著儿女私情,致使朝纲动盪。”她敲打一句,隨后站起身来。 周宴珩不曾在她的眸中看到半点温情,全都是对九五之尊的也严苛。 他垂首应下:“儿臣明白。” 太后没再多言,而是转身离开。 等出了御书房,这才朝著身后的嬤嬤开口:“既然已经找到了宋氏,那这两日便请她进宫一趟,哀家有话要说。” “是。” 送走太后,周宴珩彻夜未眠。 等到了朝堂上,他还不及开口,朝臣们便已纷纷上书。 或是觉得宋尔雅乃是妖妃,理应处死;或是觉得思舟乃是皇家血脉,理应认祖归宗。 周宴珩听得头疼,將目光落在陈明安的身上,问道:“陈爱卿,你作何想?” 陈明安先前遭了不少的训斥,如今在朝堂便是將自己的存在降到了最低,唯恐自己又说错了哪句话,被发配回西北。 可事关雅雅,又是陛下发问,他只得站出来。 只是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周宴珩便继续道:“思舟本就是陈爱卿的儿子,如今不过是些閒言碎语,便有人想要污衊他们母子清白,甚至妄图扰乱朝纲,分明是有人故意为之,朕昨夜已勒令大理寺彻查此事,一旦知晓此事从谁口中而出,朕严惩不贷。” 李大人的额上布了一层薄薄的汗水。 他本想著用言论逼死宋尔雅,却没想到竟然惹了周宴珩的雷霆之怒。 万一此事真的查到自己身上,还不知会落得什么下场。 可他不敢露出异样,只是隨著眾朝臣一起应下此事。 陈明安立於武將队列中,听得周宴珩这些话,心里反而没底。 自打他上回听了陛下的那些话,心中便有了猜测,如今周宴珩分明就是还不知思舟的身世,还是说思舟的当真是自己的种? 陈明安实在是想不明白,索性在退朝后直接来了城西医馆。 医馆內瀰漫著淡淡的药香,宋尔雅正在整理药材,见他来了,却是停下手中的动作,迎了上来:“陈將军来的正好,你上回落了钱袋在这,今日物归原主。” 她说著,便將钱袋放在了案上。 “雅雅……”陈明安看了眼那钱袋,心里生出了不好的念头,艰难开口,“这些日子,外头有不少流言蜚语,都说思舟其实是陛下的子嗣,你早年与陛下的事情,陛下已经告诉我了,今日我只想问你,思舟到底是谁的孩子。” 宋尔雅的脸色瞬间惨白。 她无论如何也没想到竟然真的会有人猜到思舟的身世。 可她倒是就这么说出口,还不知思舟会遭遇到什么麻烦,可要是不说,她对陈明安会一直內疚。 陈明安到底与她相处了这么多年,对她还是有些了解的,见状便明了了。 要说自己先前只是猜测,那眼下便是確定,思舟是周宴珩的子嗣。 想来也正是如此,雅雅才不肯回头的。 陈明安觉得自己的心口压了一块大石头,既然陛下都已经开口说思舟是陈家血脉,那便是更改不了的。 只要没人戳穿这个谎言,他和雅雅就还有机会。 这般想著,陈明安深吸一口气,声音沙哑:“我明白了,雅雅,从前是我混帐,负了你,如今我已经改过自新,只要思舟是陈家子嗣,就不会有人再做文章,你放心,我定会想办法护你们母子周全。” 说完,他深深看了宋尔雅一眼,转身离去。 看著陈明安消失在门口,宋尔雅浑身力气仿佛被抽空,眉头紧皱。 他明白了?他明白什么了? 宋尔雅来不及多想,只想想自己和思舟的处境,只怕这京城也不是久留之地。 不能再等了! 宋尔雅立刻下定决心,必须今晚就带著思舟离开京城,远走高飞! 她匆匆收拾好细软,心乱如麻地赶回城西小院。 然而,刚推开院门,就见崔嬤嬤抱著思舟,急得在院中团团转,脸上毫无血色。 “崔嬤嬤,这是怎么了?”宋尔雅的心里生了个不好的念头,整个人都不由自主的紧张起来。 崔嬤嬤快步迎了上来,一脸著急:“娘子可是回来了,不知怎的,从午后开口,小公子便高热不退,浑身滚烫,老奴用了所有知道的土法子,全然无用!老奴正想著带他去找您呢。” 宋尔雅心头猛地一沉,几步衝上前,接过儿子。 触手之处,肌肤滚烫如火。 思舟小脸烧得通红,呼吸急促,已然陷入昏睡。 她强自镇定,指尖搭上儿子纤细的腕脉,又仔细查看了他的舌苔、眼眸,心一点点沉入谷底。 这不是寻常的风寒高热,脉象浮数紊乱,舌苔黄腻,是急症。 若处理不当,恐有性命之忧! 第90章 拍卖 她手边现有的药材,根本不足以应对如此凶猛的病症! 离京? 此刻莫说长途跋涉,便是移动思舟,都可能加重病情! 宋尔雅闭了闭眼,將逃离的念头狠狠压下。 眼下没有什么比思舟的性命更重要! 她已然恢復了冷静,厉声道:“辛苦嬤嬤先去打盆温水来,再將我药箱最底层那个紫色锦囊取来!” 崔嬤嬤不疑有他,立刻去做。 只是折腾了半个多时辰,思舟的身子仍旧没有半分好转。 崔嬤嬤將自己准备的饭菜放在屋子里头,正准备劝宋尔雅先去吃些东西,却突然看到窗外一闪而过的人影。 她瞬间警惕起来,可看到熟悉的信號,便知是周宴珩的人。 “娘子,老奴熬了些粥,您好歹吃些吧。”她顿了顿,还是先上前关心宋尔雅。 宋尔雅摇了摇头,眼底已经布了一层红血丝,声音虚弱:“不了,我没胃口,崔嬤嬤,你也照顾了思舟一夜,先回去歇著吧,不然咱们都累垮了,回头就没人照顾思舟了。” 崔嬤嬤看她如此,自然也是心疼不已,犹豫片刻,却还是点了点头。 等她出了小院,早已等候在暗处的暗卫立刻现身。 “崔嬤嬤,陛下召您进宫。” 崔嬤嬤也想著自己跟著宋尔雅的確是出来了许久,也该同周宴珩回稟一二,便跟著进宫去。 御书房內,烛火通明。 周宴珩看到崔嬤嬤进门的瞬间,心头有千万言语要说,末了却只是板著脸,冷冷道:“崔嬤嬤好似很得宋氏的心,就连朕这个主子都不放在眼里了?” “奴婢不敢。”崔嬤嬤连忙跪地。 她知道自己能得到宋尔雅的信任不容易,自然不敢轻易將她们的去处告知周宴珩。 周宴珩看著跪伏在地的崔嬤嬤,眸光深沉,辨不出喜怒。 “不敢?”他声音低沉,“朕命你跟隨在她身边,是信任你稳重周全,如今京中流言蜚语甚囂尘上,她处境微妙,思舟更是……你可知,若有半分差池,会是什么后果?” 崔嬤嬤头垂得更低,后背沁出冷汗:“奴婢明白,奴婢时刻不敢忘陛下嘱託,定当竭尽全力护娘子与小公子周全。” “护她们周全?那你可知外头的流言都已经起来了几日,你何曾来告诉朕?”周宴珩冷哼一声,“你若早些告知於朕,朕也能提早防范,不至於到如今乱了朝纲。” 他知此事怪崔嬤嬤无用,可事到如今,他也没有別的法子。 崔嬤嬤皱眉,不解。 幸而有一旁的內侍提醒,她才得知外头的那些流言蜚语。 她连忙解释:“回陛下,奴婢这些日子都陪著小公子,不曾出门,也不知这些流言……小公子他自午后起突发急症,高热不退,娘子用尽办法,至今未见好转,奴婢也心中担忧。” “什么!?”周宴珩的眉头拧成了一团。 他自是知道思舟对宋尔雅的重要程度,要是思舟真的有个好歹,宋尔雅只怕也不好过。 崔嬤嬤叩首:“奴婢知道娘子有本事,可小公子重病,她难免慌神,还请陛下派太医去瞧瞧。” “好。”周宴珩几乎立刻就应下此事,偏头看向一旁的內侍,吩咐,“传个妥帖最严的太医跟著崔嬤嬤,万事听她差遣,不得有误。” 內侍应道,立时安排下去。 崔嬤嬤收拾了些自己的东西,又休整一番,等再回到小院的时候,天色將亮未亮。 她原想著宋尔雅许是回去休息了,可隔著窗子一瞧,她仍旧守在思舟床边。 她尚且不知宋尔雅是否会接受这周宴珩的好意,自是不敢轻易让太医进门,使了个眼色,让太医先去躲起来,这才进门去。 “娘子怎么还不去歇息?”崔嬤嬤放轻了自己的声音,生怕会吵到思舟。 她偏头,看到桌上没有动过的粥,再次心疼起来。 宋尔雅听到声音回头,见是崔嬤嬤,这才摇了摇头:“思舟还没退热,我自是不敢去歇著的,崔嬤嬤,今日我来照顾思舟就是,你去忙自己的。” “老奴哪有什么需要忙的。”崔嬤嬤应著,眼神却闪躲。 她转了转眼珠子,这才突然有些想法,连忙道:“娘子不是说手头没有药材,再等会,药材铺便该开门了,娘子不如去瞧瞧?” 宋尔雅被崔嬤嬤一语点醒。是了,枯守无益,必须主动去寻找生机。 她仔细交代了崔嬤嬤如何用温水为思舟擦拭物理降温,又餵他喝下仅存的一些清热药汁,便匆匆出了门。 晨光熹微,京城在薄雾中渐渐甦醒。 宋尔雅几乎跑遍了城中所有稍具规模的药材铺,甚至一些不起眼的角落小店也未放过。 然而,得到的答覆无一例外,皆是摇头。 那味关键的『冰魄七星草』太过珍稀,寻常药铺根本不会储备。 饶是如此,宋尔雅仍旧不想放弃,继续奔走。 直到走进一家老字號药铺。 那掌柜听她是为了儿子四处奔走,不免心生怜悯,提点道:“娘子,你也是从医的,应当知道,这味『冰魄七星草』多生於极北苦寒之地,等閒难见,即便是老夫也不过见过两次,不过城西的『百草匯』拍卖行正好得了一株,准备明日拍卖,你要是有心不如去看看。” “多谢掌柜。”宋尔雅笑著应下,只是眉眼间却布了一层忧愁。 拍卖行的东西都是价高者得。 她才离开陈家,身上並没有什么积蓄,如今的医馆也仅能维持他们母子二人清贫度日,何来巨资参与竞拍? 可要是拿不到这味草药,思舟小命难保。 这般想著,她立刻赶往方府。 方府內,王蓁正与方念念在內室说话。 方念念气色红润,眉宇间是掩不住的喜意,见到宋尔雅此时来访,虽是惊讶,却立刻热情地迎了上来:“宋姐姐!我正想著明日去谢你!你瞧,这是刚请郎中看过的脉案,我有了!这可多亏了你呢!” “念念这身子能调理好,怀上孩子,多亏了你当初不仅诊出癥结,还开了那么有效的调理方子,如今你可是我们方家的大恩人。”王蓁在一旁也是满面笑容,拉著宋尔雅的手千恩万谢。 第91章 启程边陲 若是平日,宋尔雅定会为方念念由衷高兴,可此刻她心焦如焚,自然没心思寒暄。 “方家妹妹,蓁蓁,我今日前来,实是有事相求……”她直奔主题,將自己想要去拍卖那『冰魄七星草』的事情如实告知。 听得思舟重病,王蓁的脸色也难看了几分,连声道:“你需要多少银钱,只管开口,只要我拿的出,一定帮你。” “此事不妥。”方念念却打断了二人的话,面色凝重,“那拍卖行所拍卖的都是最珍贵的东西,难得一见,我前些时候跟夫君去瞧了回热闹,一味草药竟拍出了十几万两的高价,便是將方家和范家的家產凑在一块,也拿不到,宋姐姐还是打消这个念头吧。” 这话虽有几分刺耳,却也是实话。 宋尔雅没想到这条路竟然真的行不通,只觉得自己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脸色苍白,站都站不住了。 方念念见状,懊悔自己方才说话太过直白,连忙上前扶住了她。 “宋姐姐,你也不必如此著急,此事並非全无办法。” 宋尔雅听得这话,眸子倏地亮了,猛地抓住她的手,问道:“还有什么办法?” “我听闻,这『冰魄七星草』虽在京城罕见,但其主要產地在西北边陲的苦寒之地,靠近边境的『寒石镇』,因地理之便,时有商队往来,偶尔能见到此药,价格远非京城这般离谱。”方念念道,“姐姐也是从医之人,自是能看出药材的真假,若姐姐亲自前往,或许能以合理的价钱购得,或是在当地山中寻觅,倒比拍卖靠谱得多。” 去边陲? 宋尔雅心头一紧。 寒石镇距离京城千里之遥,一来一回,至少需要半月。 不说思舟的病未必能等这么久,单说自己这一去,家中总是放心不下的。 可似乎除此之外再没別的法子。 王蓁看出了她的担忧,道:“雅雅,若是思舟的病真的需要这位药材,你不如就跑一趟,至於家中,实在不必太过担忧,我和念念替你照拂思舟也就是了。” 听得这话,宋尔雅的眼泪不觉夺眶而出。 好在还有人能帮衬她。 只是,思舟的身世到底是辛秘,她不能连累了王蓁和方念念。 她闭了闭眼,压下翻涌的焦虑,声音带著决绝的沙哑:“多谢,无论如何,我总得去试一试,至於家中的事情尚且有崔嬤嬤帮衬,我会告知她,遇到麻烦来寻你们二人。” 说罢,她不再耽搁,辞別了王蓁与方念念,怀著沉重的心情赶回小院。 回到小院,宋尔雅正想著该如何开口跟崔嬤嬤提及此事,却发现思舟竟然退了烧。 他脸上的潮红褪去,呼吸也平稳了许多,虽说人还昏睡著,却还能让宋尔雅安心了。 她正好奇的时候,崔嬤嬤面带喜色进门来,笑道:“娘子回来了,老奴想著小公子退了高热,或许能吃些东西了,正想著去熬些米汤呢,不知娘子用过饭了没有?药材找的如何?” “思舟怎么突然退烧了?”宋尔雅皱了眉头。 她想了一夜的法子都无计可施,留下的药也不该有这样的效用才是。 崔嬤嬤知道瞒不住,抿了抿唇,只得跪下,將周宴珩派来太医之事和盘托出。 “娘子要怪便將所有的事情都怪在奴婢身上吧,是老奴见小公子情况危急,实在无法,才私自做主,请了陛下派来的太医诊治,太医说,小公子这是感染了极厉害的时疫邪毒,高烧虽暂退,但病根未除,需以『冰魄七星草』为主药,配以其他几味药材,方能拔除病根,彻底清醒,否则,邪毒內陷,恐有反覆,甚至伤及心脉。” “太医还说,此药稀有,如今太医院也暂无库存。” 她不敢抬头去看宋尔雅。 宋尔雅听完,沉默良久。 她终究还是欠了周宴珩的人情,不过思舟毕竟是他的儿子,如此帮衬,也是应当的。 想到这里,宋尔雅扶起崔嬤嬤,神色平静:“嬤嬤不必请罪,你救了思舟,我感激你还来不及,既然『冰魄七星草』是必需之物,我决定亲自去一趟寒石镇拿到这味药材。” “娘子不可!”崔嬤嬤听了这话,大惊失色。 她虽然知道宋尔雅跟那些困在內宅的女子不同,又在西北待过几年,可这一路奔波,她总是放心不下的。 她劝道:“边陲路途遥远,兵荒马乱,您一个女子如何去得?不如老奴去求陛下,或者告知陈將军,他们定有办法……” “不必!”宋尔雅直接开口打断了她的话。 她既然已经打定了主意离开从前的人,自然不能再依赖他们,更不能再欠任何人情。 她自己能够拿到药材! 她看向崔嬤嬤,开口:“嬤嬤,我此番一去,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回来,思舟就只能拜託给你了。” “娘子……”崔嬤嬤仍旧放心不下。 宋尔雅抬手制止了她的话,开口:“你要是遇到了麻烦,可去方家寻蓁蓁,她与我是同乡,信得过。” “你放心,我定能將药材带回来。” 说罢,她不顾劝阻,当夜便收拾了简易行装,带著仅有的盘缠和一套银针,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京城。 与此同时,皇宫御书房內。 周宴珩面色冷峻地看著手中的密报。 暗卫已查明,关于思舟身世的流言,最初竟是从西北军中江家的一些旧部口中传出,而更深层的线索,隱隱指向镇守西北的几位將领,似乎与外敌有所勾结。 “陛下,西北军心不稳,边疆形势堪忧啊。”內侍忧心忡忡。 周宴珩眸中寒光一闪,將密报掷於案上:“岂止是堪忧!边疆一旦失防,外敌入侵,必然民不聊生,动摇国本,朕必须亲自前往,整顿军务,清除蠹虫!” “陛下,万万不可!边境危险,若有闪失……”內侍慌忙跪地劝阻。 “朕意已决!”周宴珩站起身,帝王威仪尽显,“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若因惧险而置边疆军民於不顾,朕有何顏面坐这龙椅?” “即刻准备,秘密出发!” 第92章 军民一体 寒石镇比宋尔雅想像中更为荒凉破败,黄沙漫天,城墙低矮,街上行人稀少,且大多面黄肌瘦,神情麻木。 她皱了眉头,只感觉这里的气氛有些不对劲。 可她来不及多想,一心记掛的思舟,索性便在路上找人打听,可那些人见了她,纷纷躲避,根本就不给她开口的机会。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好不容易找到了一家尚且开著门的客栈,一进门便开口打听:“敢问掌柜的可知这城里的医馆在哪?我沿路过来,並未看到开门的医馆,可是除了什么事儿?” “医馆倒有,只是坐诊的郎中没有。”掌柜的上下打量了她一圈,见有几分眼熟,道,“边军大营里闹了时疫,人手药材都不够,便將城中的郎中全都抓过去徵用了,就连药材都挪用了,城中百姓患了病都没人能救治,更別说你这个从外地来的了。” “娘子,我劝你一句,还是去別的地方找郎中看看吧。” 宋尔雅听了这话,拧了眉头,下意识问道:“那您可知哪里能找到冰魄七星草?” 听著这味药材,掌柜的再次审视了她一番,半晌却是嘆了口气:“娘子既然要这味药材,可见是家里有人生了重病,只是这东西长在更北边的雪线之上,本就难采,如今战事不断,怕是更难得。” “更別说,官府封了路,药材更是严控,尤其是退热消炎的药材,根本流不到市面上来,直接就被军营徵用了。” 宋尔雅的心沉了下去。 思舟需要的,正是退热消炎的极品药材。 军营徵用,市面断绝,她一个外来人,如何能求得? 她不死心,翌日一早,便依著掌柜指点的方向,往症状显现的村落走去,越靠近,空气中的药味和隱隱的腐臭味便越浓。 破败的土房內外,隨处可见躺臥呻吟的百姓,面颊潮红,咳嗽声不绝於耳。 孩童的啼哭,妇人的哀泣,不绝於耳。 有几个自称是郎中人正在施药,可那药汤寡淡,显然药力不足,效果微乎其微。 一个抱著幼儿的妇人跪在郎中面前,磕头哭求:“大夫,求求您再给点药吧,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快不行了!” 那郎中无奈摇头:“不是我不给,是实在没有药材了,军营那边扣得紧,我们也没办法啊!” 宋尔雅站在不远处,看著那妇人怀中气息奄奄的孩子,那瘦弱的样子与思舟发烧时的模样重叠,让她有些喘不过气来。 她实在是看不下去,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去:“大夫,我也是医者,不知能不能叫我帮著看看?” 那郎中还没开口,抱著孩子的妇人便將自己的孩子抱到了宋尔雅的面前。 宋尔雅连忙细细看了,脉象、舌苔、症状与她判断的时疫邪毒一致。 “此疫传染性极强,需立即隔离重症,按不同症候分组用药。现有药方药力不足,必须加大剂量,尤其是主药……”宋尔雅快速说著,指出了几个关键。 那几个郎中见她言辞精准,切中要害,先是惊讶,隨即苦笑:“娘子所言极是,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没有药材,一切都是空谈。” 宋尔雅沉默片刻,眼中闪过决然:“我去找守將交涉,军中既管控药材,必有所储备,军民一体,岂能坐视百姓死伤殆尽?” “这……”郎中犹豫片刻,还是开口,“娘子还是在考虑考虑吧,这军中的人都不是好惹的。” 宋尔雅当然知道,可眼下没有別的法子了。 而且思舟还等著她回去呢。 “我去想想办法。”说罢,她便朝著军营的方向去了。 边疆守將姓胡,名悍,人如其名,是个满脸虬髯,性情暴烈的武將。 他的中军大帐设在离疫区稍远的高地上,戒备森严。 宋尔雅费了一番周折,才得以通传入內。 帐中,胡悍正对著沙盘皱眉,听闻有民妇求见,本不欲理会,听说是为了时疫之事,才勉强让她进来。 他看到一个陌生的妇人,上下打量了一番,本就因战况和灾情而心烦意乱的心更加烦躁,直接开口质问:“你是什么人?过来做什么?” “民妇宋氏,略通医术,方才查看过疫区病人,眼下官府所施之药,药力远不足以控制疫情,若再不加大剂量,採用对症猛药,恐疫情失控,蔓延至军营,后果不堪设想。”宋尔雅语气急切而诚恳,“民女听闻军中管控药材,恳请將军开恩,拨付一批冰魄七星草、黄连、黄芩等清热退瘟之药,用於救治百姓,亦是稳固后方。” 听得这话,胡悍皱了眉头,冷笑一声:“你不过是个妇人罢了,怎么敢置喙军中的决策?” “非但外头有时疫,就连军中也是时疫漫天,如今战事吃紧,我自然得紧著军中人用药,不然等敌军打过来,没有將领可用,又该怎么办?” “將军,民妇也知此事,可民妇並非危言耸听。”宋尔雅上前一步,据理力爭,“此疫凶险,已有数名孩童夭折,壮年亦咳血不止,军民本是一体,若后方村镇十室九空,兵源何来?民心何存?届时前方御敌,后方失火,將军又如何向朝廷、向陛下交代?几味药材,救的是人命,稳的是军心啊!” 胡悍勃然大怒,一拍案几:“住口!” “你不过是妇道人家,懂得什么军国大事?本將镇守边关多年,还需你来教训?药材如何调配,本將心中有数,你在此妖言惑眾,莫非是外族派来的细作,想藉此消耗我军药材储备?” “將军明鑑,民女只是不忍见百姓无辜丧命,医者父母心,见死岂能不救?將军执意不肯拨药,难道要眼睁睁看著这边境之地变成人间炼狱吗?”宋尔雅被他扣上如此大的罪名,又气又急,脸色发白。 她这话彻底惹恼了胡悍。 胡悍横眉冷对,指著帐外怒吼:“本將原本念你是一介女流,不与你计较,再敢多言,军法处置,来人,把她给我轰出去!” 第93章 妖女 话音落下,两名亲兵应声而入,毫不客气地架起宋尔雅,不顾她的挣扎和辩解,粗暴地將她拖出大帐,狠狠推搡在地。 宋尔雅跌倒在冰冷的泥地上,手掌擦破,渗出血丝。 掌心的疼痛,让她皱了眉头。 就在宋尔雅挣扎著想要起身,再想办法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尘土飞扬中,一队精锐骑兵簇拥著一人疾驰而至,虽皆作普通军官打扮,但那凛然的气势与训练有素的姿態,绝非寻常边军。 为首之人,玄衣墨发,身姿挺拔,面容冷峻威严,正是微服抵达边境的周宴珩。 他一路疾行,视察边防,听闻此地时疫严重,特意绕道前来查看。 他刚勒住马韁,目光扫过,便恰好看见一名女子被兵士从大帐中粗暴推出,跌倒在地。 周宴珩几乎是立刻皱了眉头,偏头吩咐:“过去看看,那是怎么回事。” 他话音未落,目光却骤然定在那挣扎起身的女子身上。 是宋尔雅! 她怎么会在这里!? 周宴珩来不及细思,身体已先於意识行动。 他猛地一夹马腹,骏马如离弦之箭冲了过去,在宋尔雅刚刚站定,还未来得及拍去身上尘土时,他已飞身下马,一把扶住了她的手臂。 “没事吧?”他开口,声音因巨大的震惊和莫名的怒火而有些沙哑,“怎么回事?” 他的目光锐利地扫过那两名正要退回帐內的亲兵,最终落在闻声掀帘而出的胡悍身上。 胡悍本一脸不耐,想看是哪个不长眼的又在营前喧譁。 待看清来人面容,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乾二净,腿一软,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衝出大帐,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末將胡悍,不知陛下驾临,有失远迎,罪该万死!” 101看书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读 全手打无错站 宋尔雅听到熟悉的声音,立刻回头看去,见是周宴珩,几乎是下意识便想缩回自己的胳膊。 而一旁的亲兵早已嚇得魂飞魄散,也跟著跪倒在地,瑟瑟发抖。 “怎么回事?”周宴珩偏头去看宋尔雅,声音带了几分柔和。 宋尔雅抿了抿唇,有些不知该如何开口。 周宴珩看著她对自己这般牴触疏离,心里到底不是滋味,张了张嘴,却始终都没说出话来。 一旁的暗卫首领见状,冷声对胡悍道:“胡將军,陛下在问话!” “陛下,此女妖言惑眾,干扰军务,妄图索取军中紧缺药材,末將只是依著军规將她驱离。”胡悍连声开口。 他並不知这女子的身份,自然不怕得罪了的。 周宴珩目光一转,皱眉问道:“索取药材?为何索药?索取哪种药材?” 他倏地想起崔嬤嬤回稟的思舟病重,心中也不觉担忧起来。 他正准备继续询问,却听得宋尔雅的话。 “回陛下,民妇见此地时疫横行,百姓缺医少药,濒临绝境,故冒死向胡將军恳求拨付冰魄七星草等清热退瘟之药以救民,奈何胡將军认定民女是外族细作,意在消耗军资,故而被驱逐。”她顿了顿,抬眼直视周宴珩,“民妇人微言轻,死不足惜,只可怜这边境数千百姓,因无药可医,只能在疫病中等死,不知陛下,是认同胡將军『军民有別,药材当优先军需』之论,还是认为,我大周子民之命,亦重如泰山?” 她的话语清晰,条理分明,不卑不亢,让周宴珩的眼底充斥了骄傲。 周宴珩一路行来,已亲眼目睹疫情惨状,正欲严查此事,此刻听宋尔雅道来,更是怒火中烧。 他盯著胡悍,声音不高,却带著雷霆之威:“胡悍,她所言,可是实情?” “陛下!末將也是为了大局,药材短缺,末將总得先紧著军中將士。”胡悍试图辩解。 周宴珩冷笑一声,打断他:“放任疫情蔓延,民怨沸腾,军心浮动,这就是你口中大局?朕看你眼里只有你那点军资,根本没有百姓,没有江山社稷,即刻起,卸去胡悍一切职务,打入囚车,押送京师,交由大理寺严审,军中药材,立刻由朕亲卫接管,统筹分配,全力救治患病军民,不得有误。” 宋尔雅听到这些话,到底是鬆了口气。 她当然也知道军中將士情况严重,可外头的百姓也不能不管,要是让疫情瀰漫,军中也不可能会避免。 最关键的,自己也能给思舟拿一株冰魄七星草了。 周宴珩再次偏头去看宋尔雅,眉眼间仍旧带著几分凝重,正欲开口,却被宋尔雅给打断了:“陛下既已安排妥当,民女告退。” 说完,转身便要离开这是非之地。 “站住!”周宴珩心头一紧,下意识伸手想去抓她手腕。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几名原本跪在人群中,穿著破旧棉袄的流民,眼中骤然闪过凶光,猛地从怀中掏出淬毒的匕首与短弩,厉声喝道:“周宴珩,受死吧!我们今日就要为江家报仇!” 竟是江氏残余勾结外族派来的死士刺客! “护驾!”暗卫与亲兵反应极快,立刻拔刀迎上,將周宴珩护在中心。 场面瞬间大乱,百姓惊叫四散。 周宴珩下意识地將想要离开的宋尔雅猛地往自己身后一拉,拔出腰间佩剑格开一支射来的冷箭。 宋尔雅被这突如其来的刺杀惊得脸色煞白,眼见一名刺客挥刀砍向旁边一个嚇呆了的患病老翁,医者的本能让她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衝上前,用力將老翁推开。 “小心!”周宴珩眼角余光瞥见,心神俱裂。 那刺客见一击落空,目標又是坏了他好事的女人,怒从心起,反手一刀划向宋尔雅,另一名刺客则趁周宴珩分心救援之际,扣动了手中弩机,一支毒箭带著悽厉的破空声,直射周宴珩后心。 电光火石之间,周宴珩毫不犹豫,猛地將宋尔雅完全护入怀中,用自己的后背硬生生挡住了那支毒箭。 周宴珩身体猛地一震,闷哼一声,脸色瞬间惨白,额角沁出细密的冷汗,却仍旧不肯鬆开自己的手。 第94章 雅雅,对不起 “陛下!”暗卫们见状,目眥欲裂,攻势更加疯狂,很快將几名刺客尽数制服,当场格杀两人,生擒一人。 “周宴珩!” 宋尔雅被他紧紧箍在怀里,感受到他身体的剧颤,鼻尖闻到浓重的血腥气,她惊恐地抬头,正好看到他肩胛下方那支深入血肉、箭羽仍在颤动的毒箭。 他用身体替她挡了箭!? 周宴珩低头看她,唇色因剧痛和迅速蔓延的毒素而泛紫,声音断断续续,气息微弱:“没事了,雅雅……” 话音未落,他眼前一黑,身体重量完全压向宋尔雅,彻底昏死过去。 唯有那只手臂,仍死死圈著她,仍旧不肯鬆开。 “周宴珩!周宴珩!”宋尔雅支撑不住他的重量,与他一同跌坐在地,看著他肩头不断渗出的黑血,巨大的恐慌与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楚瞬间淹没了她。 她徒劳地用手去捂那流血的伤口,温热的血液染红了她的指尖,泪水夺眶而出,模糊了视线。 “快!传隨行太医!陛下中箭了!”暗卫首领嘶声吼道,声音带著前所未有的惊惶。 眾人手忙脚乱地上前,试图將昏迷的周宴珩抬起,送往最近收拾出来的乾净营帐。 然而,周宴珩的手臂如同铁箍,紧紧锁著宋尔雅,几人尝试竟一时无法分开。 “宋娘子……”暗卫首领焦急地看向宋尔雅。 宋尔雅看著周宴珩毫无生气的脸,看著他因痛苦即使昏迷也紧蹙的眉头,看著他为自己挡箭的位置,心乱如麻,先前所有的逃避,在这一刻,都被这捨身相护的举动衝击得七零八落。 她咬了咬下唇,哑声道:“我跟著一起去。” 她被迫半扶半抱著,跟隨著移动的人潮,一起进入了临时充作行辕的营帐。 帐內瞬间忙乱起来。 隨行的太医立刻上前,剪开周宴珩肩部的衣物,露出那狰狞的伤口。 箭矢嵌入极深,周围皮肉已然发黑,散发出不祥的气息。 “箭上有剧毒!快,准备清水、烈酒、解毒散!需立刻拔箭清创!”太医脸色凝重,声音急促。 宋尔雅的手腕依旧被周宴珩无意识地紧握著,无法远离。 她看著太医们忙碌,看著那触目惊心的伤口,眼底布了一层雾水。 她接过內侍递来的乾净布巾和温水,小心翼翼地擦拭著他额上不断沁出的冷汗,以及伤口周围沾染的血污。 她无法在这种情况下离开,也不能离开。 拔箭的过程极其凶险,黑血涌出,周宴珩的气息一度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太医用了最好的解毒药,但毒素凶猛,伤势又重,情况依旧不容乐观。 接下来的两日,周宴珩一直处於昏迷与高热的交替中,伤口红肿溃烂,反覆发烧囈语,凶险异常。 宋尔雅被迫留在帐內照顾,餵药、擦身、用物理方式帮他降温,甚至凭藉自己的医术,对太医的方子和外敷药提出了几处关键建议。 在她的协助下,周宴珩的伤势终於勉强稳定下来,毒素的蔓延被遏制,高烧也渐渐退去。 期间,外面的疫情在得到充足的药材和有效的组织后,得到了初步控制。 宋尔雅即便身在帐中,也通过口述,让守在外面的兵士传递消息,指导外面的郎中调整药方,区分轻重缓急,救治了大量病人。 周宴珩再次恢復些许意识,是在一个寂静的深夜。 帐內只点著一盏昏黄的油灯,他首先感受到的是肩部撕裂般的剧痛和全身的虚弱无力,隨即,便察觉到手边那抹熟悉的的温软。 他艰难地微微侧头,朦朧的视线里,看见宋尔雅伏在床边,似乎累极了,已然睡著。 她的侧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柔和。 她的手,轻轻搭在他的手边。 周宴珩没有动,甚至屏住了呼吸。 他怕这只是一场梦,一动,梦就醒了。 许是他的目光太过专注,抑或是本就睡得不踏实,宋尔雅睫毛颤了颤,悠悠转醒。 一抬眼,便对上他深邃如夜的眼眸,那里面翻涌的复杂情绪让她心尖一颤,下意识地想缩回手。 “別动。”他的声音因伤病和久未开口而沙哑乾涩,虚弱得几乎只剩气音,“……疼。” 宋尔雅动作一僵,终是没有抽回手,反而轻声问道:“……要喝水吗?” 周宴珩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宋尔雅起身,倒了温水,小心地扶起他一些,將水杯凑到他唇边。 他就著她的手,慢慢喝了几口。 重新躺下后,帐內陷入一片令人心慌的沉默。 良久,周宴珩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低哑,:“雅雅,我们谈谈吧。” 宋尔雅垂眸,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没有应声。 “我知道小河村的事了。”周宴珩的一句话让她的动作突然挺住 “我恢復记忆,归位之后,便一直在查,我查到了江家父女所为,查到了他们为了彻底抹去这个『污点』,派人屠尽了整个村子……只可惜太迟了,小河村的人都不可能再回来了。” 宋尔雅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那段被她刻意尘封的夜夜噩梦汹涌而来,养父惨死的模样,村民绝望的哀嚎,冲天的火光,独自逃亡的恐惧……她一直以为他不知情,以为他视那段卑贱的过往为毕生耻辱,却原来,他什么都知道。 他一直在查? “我归位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派人去找你。”周宴珩继续道,“可是找不到,哪里都找不到,他们回报说,村子烧成了白地,无一活口,我以为你也……” 他说不下去。 “雅雅,对不起……” 泪水顺著宋尔雅的眼角落了下来。 这么多年,她根本就不敢回想当日的一切,更觉得是自己连累了小河村的所有人。 她受了那么多的委屈,却从不敢有半点鬆懈,更不敢跟任何人提及,如今突然听到从前的种种,她便再也撑不下去了。 她抱住周宴珩的脖子,在他的肩膀狠狠咬了一口,骂道:“周宴珩!你怎么才说!” 第95章 跟我回宫 疼痛让周宴珩意识到这並非是梦,他真的寻回了自己的宋二丫。 多日来的犹豫不决,终於在这一刻下定决心。 他笑著开口:“是,此事都是我的错,那雅雅是否不慪气了?” 慪气? 这话让宋尔雅添了几分犹豫。 她这么多年躲著周宴珩,甚至还嫁了人,不管怎么样,都是不可能回到从前了,又怎么能用『慪气』二字简单揭过? 她抿了唇,不知该如何开口才好。 周宴珩瞬间便看穿了她心底的犹豫,紧握住她的手,眼底一片真挚,剖白道:“雅雅,我知你的忧虑,江家已除,我亦坐稳了江山,可以护你周全,至于思舟……” “他既是你的孩子,又跟你一起离了陈家,我自然也愿意给他一个身份,断不会委屈了你们,若是他想和陈明安这个生身父亲一起住,我也没有异议。” “思舟不是明安的孩子!”宋尔雅来不及思考,便已然脱口而出。 她这才愣在了原地,抿了抿唇,思忖著该如何开口才好。 周宴珩微微蹙眉,不觉想起李嫣儿曾经的话来,未免有所猜测。 难不成,她在嫁给陈明安之前便已经有了身孕? 周宴珩不知该如何发问,只是皱眉看她。 好一会儿的功夫,宋尔雅才嘆了口气,道:“我今儿便不瞒你了,在嫁给明安之前,我便有了身孕——” “那夜,明安醉酒,误以为与我……这才娶了我,这么多年,他对我还算不错,可我总心中有愧,原本想著打掉那个孩子,可我总捨不得……” “那毕竟是你我在小河村最后的回忆了。” 这话一出,周宴珩瞳孔皱缩。 他一直在想思舟的身世,只以为是宋尔雅那么快就移情別恋,如今想来,那分明就是自己的孩子。 “雅雅,你说的可是真的?”周宴珩的声音控制不住的颤抖,“思舟他……是我的孩子?” 他的眼底都带了喜悦,一把將宋尔雅搂进了怀里:“太好了,雅雅,太好了……” 笑没有持续多久,周宴珩的眼底便布满了心疼。 他不敢想,自己的雅雅带著儿子是怎么在西北度日,倘若今日没有在这里遇见,日后又该如何。 “雅雅……”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s.???超讚 】 周宴珩的声音哽在喉间,千言万语化作臂弯更深的力道,他將脸埋在她颈侧,贪婪地汲取这失而復得的温暖,肩头的伤处因这动作传来刺痛,他却浑不在意。 “对不起,雅雅……对不起……”他一遍遍重复,声音沙哑,带著无尽的后怕与悔恨,“让你一个人,带著我们的孩子,吃了那么多苦……” 宋尔雅被他紧紧箍在怀里,能清晰感受到他身体的微颤和那份几乎要將她揉碎的力度。 他温热的呼吸喷洒在颈间,带著劫后余生的庆幸。 那些年独自承受的委屈、惶恐、艰辛,在这一刻,似乎终於找到了宣泄的出口,也终於……被人珍视著心疼著。 她闭上眼,泪水无声滑落,浸湿了他肩头的衣料。 她抬起手,轻轻回抱住他精瘦的腰身,避开了他背后的伤口。 “都过去了……”她轻声说,像是在告诉他,也像是在告诉自己。 帐內一时静謐,只余两人交织的呼吸与心跳声。 良久,周宴珩才稍稍鬆开她,指腹小心翼翼地拭去她脸上的泪痕:“雅雅,跟我回宫吧。” 不再是询问,而是决定。 宋尔雅心尖一颤,下意识想要退缩。 “不……”她几乎是本能地拒绝。 在外人眼里,思舟就是陈家的子嗣,无论澄清与否,思舟都无可避免的会受到委屈,甚至会被人指指点点。 她不能將思舟置於这样的处境下。 周宴珩感受到她身体的僵硬,心底添了几分害怕,再次握紧了她的手:“雅雅,看著我。” “我知思舟身世存疑,外头那些人一定会以此做文章,可我身为九五之尊是有本事护住你们的。” “江家倒台后,我早已暗中布局。当年参与屠村的凶手、散布谣言的线人,甚至先帝时期被江家压制的清流老臣,如今都已在我掌控之中。” 宋尔雅怔怔地看著他,这才发现他眼中不再是当年那个沉默隱忍的赘婿,而是运筹帷幄的帝王。 “至于思舟,我会给他一个妥帖的身份,日后绝不会有人在欺辱你们了。 宋尔雅听著这些话,心里的防线终於鬆动,展顏,反手握住他宽厚的手掌:“我信你。” 接下来的日子,周宴珩安心在边境大营养伤 有宋尔雅在身边精心照料,加之他底子好,伤势恢復得很快。 宋尔雅除了照顾他,大部分时间依旧投入到救治伤兵和患病百姓之中。 她的医术和仁心,在边境军民中声望日隆。 这日午后,阳光透过帐帘,打在二人的身上。 周宴珩靠坐在榻上,看著宋尔雅仔细地为他肩头换药,嘴角勾起了一抹轻笑,这样的日子在他梦里不知縈绕了多久。 他忽然开口:“雅雅,这几日边关將士联名为你轻功,上面详细记述了你救治时疫、稳定军心民心的功绩,数百人按了手印,等你再回去,朕也可给你封赏,想来外头那些人也说不得什么。” 宋尔雅手上的动作却突然顿了顿。 “陛下,我有事想要求你。”宋尔雅竟直接跪在了地上,“明安虽这些日子对我不好,可从前还是很好的,再加上他本就是有本事的人,在西北立下赫赫战功,还请陛下將我身上的誥命赐给徐氏,也算是了了我的遗憾。” 周宴珩见她跪下,心中本添了不喜,可听完这陈情,紧皱的眉头便放鬆了下来。 他连忙將人扶了起来,开口:“你日后不用动不动就跪我,便如从前一般就是了。” “陈明安的確是个有本事的,只是识人不清……等回京以后,我自会下旨,顺便敲打一二,李家和江家余党联繫紧密,朕也得小心陈明安会被李家策反。” 宋尔雅虽然相信陈敏感,却也知道自己不能插手朝政上的事儿,索性並没多嘴。 而彼时的陈家也没有安生。 第96章 接你回家 徐氏想著宋尔雅带著个儿子总是不好找下家的,而陈明安又不肯求和,她索性就自己来了。 偏偏医馆关著门,她打听了许久,这才找到了小院。 思舟的身子已经好了些,正在院子里头舒展筋骨,听到动静,他立刻回头,还没反应过来,徐氏便已经衝上来將人搂在了怀里。 “我的孙儿,祖母可是见到你了,瞧瞧,你都瘦了,看来你和你娘出来吃不好,睡不好,还是跟祖母回家去,祖母叫厨下给你做好吃的。” 要是换了从前,思舟必然欢喜,可如今…… 他直接躲到了崔嬤嬤的身后去。 崔嬤嬤打量了徐氏一番,见她的殷勤样子是从前没有的,不觉皱了眉头,问道:“老夫人来此,有何指教?” 徐氏见思舟躲开,脸上闪过一丝不悦,又听得崔嬤嬤的问话,更加不满,但想想自己的来意。 “崔嬤嬤,你看你说的什么话,思舟可是我的亲孙子,我今儿是来接他回家住的,这些日子辛苦你照顾了,雅雅呢?我同她说说话。”她说著话,便往里走。 崔嬤嬤皱了眉头,上前一步,將人拦下:“老夫人有心了,只是娘子如今不在京中,小公子由老奴照料,没有娘子的吩咐,老奴不敢擅自做主让小公子隨您回去,您还是请回吧,要是您真的想接小公子回来,还是等娘子回来,您亲自跟她说。” “什么么不敢做主,我是他亲祖母,难道还不能带他回家了?”徐氏声音拔高了几分,伸手就要拉过思舟来。 崔嬤嬤不卑不亢:“老夫人息怒,娘子临行前特意交代,小公子还病著,不便奔波,更不便见客,您还是请回吧。” 徐氏脸色一沉:“什么客人?我是他亲祖母!雅雅不在正好,我这就带思舟回去,说到底我们才是一家子,崔嬤嬤,不过是个婆子,怎么就敢这么跟我说话!?” 说著就要上前拉思舟,却被崔嬤嬤侧身挡住。 “老奴的確是下人不假,却也是宫里不出来,想来老夫人也不想今日的事情传到陛下的耳朵里吧。”她的声音带了些许的威胁。 徐氏听了这话,立刻收回了自己的手。 眼下陈明安还没官復原职,要是这婆子在陛下面前多说了什么,惹得陛下再次怪罪明安,可就得不偿失了。 想到这里,她便不敢再来强硬的,而是蹲下身子,放柔了自己的声音:“思舟,你和你娘可是出来了好些日子了,难道你就不想我和爹爹?不如今儿先跟我回去,我叫人给你请好的郎中来,保管能把你的病治好,还有你爹爹,今日他在家,可以陪你的。” 提起陈明安来,思舟还是动摇了。 他正准备开口,院门口便传来了冷冰冰的声音:“娘,你在这里做什么?” “安儿,你来的正好,咱们两个把思舟接回去吧,你瞧瞧他这清瘦的样子,可见是在外头过得不好。”徐氏说著,竟还有了眼泪。 要非陈明安知道自己母亲的心思,只怕是真的信了这话。 他刚从军营回来,就听下人说母亲往城西这边来了,立刻猜到她的意图。 他语气带著压抑的怒气:“娘,我不是说过,不要来打扰思舟和雅雅吗?” “安儿,你怎么也这么说?思舟是你儿子,我接他回家有什么不对?你看看他现在这个样子,跟著那个......”徐氏见他这个態度,顿时急了。 “够了!”陈明安厉声打断她,“雅雅现在身份不同往日,您就別再添乱了。” 这话说得含糊,却让徐氏心头一紧。 她想起最近京城里的风言风语,说宋尔雅在边关立了大功,更得陛下青眼。 可越是如此,她越要把宋尔雅母子两个给接回去。 只要让宋尔雅高兴,她肯去陛下面前说上几句,他们陈家日后可就发达了。 这么想著,她直接笑弯了眼,劝道:“傻孩子,现在雅雅得陛下看重,咱们更该好好待她才是,只要她和思舟回来住,你们好好过日子,往后在陛下面前替你说几句好话,还愁不能升官发財?” “你看看李氏那个样子,半点做人儿媳妇的担当都没有,还是雅雅好。” 陈明安自然也知道宋尔雅更好,可如今的李家也並非是他能得罪得起的,更別说,上头还有个陛下。 他连忙劝阻:“娘!这些话也是能说的?” “您赶紧跟我回去,雅雅如今是陛下看重的人,您这样闯来闹事,传到陛下耳朵里,儿子这刚恢復的官职还要不要了?”说著,他便拉著徐氏往外走。 徐氏被他拽著往外走,还不死心地回头:“思舟,祖母过两日再来看你。” 待母子二人离开小院,崔嬤嬤蹲下身轻声问思舟:“可嚇著了?” “崔嬤嬤,別担心,我没事。”思舟摇摇头,小脸上带著困惑,“只是祖母从前从未这般亲近,怎么今日?崔嬤嬤,是不是祖母知道四周的好了?” 崔嬤嬤嘆了口气,心知徐氏是见风使舵。 如今京城还没人知道思舟的身世,但宋尔雅得陛下青眼的消息已经传开,这才让徐氏改变了態度。 可这样的事情还是不能被思舟知道的。 “思舟这般好,老夫人自然是喜欢的。”崔嬤嬤搪塞了一句,便带著思舟进门去了。 三日后,圣驾启程回京,却並没有直接回京,而是到了皇家寺庙。 好的,我將续写这段情节,展现周宴珩带宋尔雅拜访贤德太妃的过程: 皇家寺庙坐落在京郊的山林间,环境清幽。周宴珩並未惊动太多人,只带著宋尔雅和几个贴身侍卫,轻车简从地来到了太妃静修的院落。 贤德太妃正在佛堂诵经,听闻陛下驾到,忙起身相迎。 她年约四十,容貌温婉,眉宇间带著常年礼佛的平和。 “陛下怎么突然来了?”太妃含笑问道,目光落在周宴珩身后的宋尔雅身上时,微微一顿,隨即露出恍然色,“宋娘子,你我又见面了。” 第97章 身份有异 周宴珩眼底闪过诧异:“太妃认得雅雅?” “年初宋娘子来寺院祈福,我与她有过一面之缘,前些日子她在京城行医济世,哀家曾派人暗中观察过,医术精湛,仁心仁术,实属难得。”太费莞尔一笑。 宋尔雅忙行礼:“民妇参见太妃娘娘。” 三人落座后,太妃亲自斟茶,笑道:“陛下今儿带著宋娘子过来,只怕是有话要说吧。” “是,今日带她过来,是有一事相求。”周宴珩开门见山,简单说了小河村的前尘过往,又继续道,“朕欲立她为后,但她的身份……还需太妃相助。” 贤德太妃自是明了。 她是知道当年的事情经过的,原以为周宴珩不可能再找到那个村妇,没想到竟这般有缘。 她不曾急著开口,而是在心里细细想了想,这才开了口:“陛下的意思,哀家明白了,只是这身份之事,关乎皇室体统,需要从长计议,此事容哀家考虑几日,不过陛下放心,既然是你认定的人,哀家定当尽力。” “多谢太妃。” 三人又閒话片刻,太妃问起边关战事,周宴珩一一作答。 期间太妃不时与宋尔雅交谈几句,问些医术上的问题,气氛倒也融洽。 临別时,太妃特意对宋尔雅道:“宋娘子若得空,可常来寺中走走,哀家这里清静,正好可以说说话的。” 宋尔雅頷首应下。 她看著周宴珩和贤德太妃的相处,一头雾水,这般亲昵,倒像是母子。 可太后才是陛下的亲生母亲才对。 这般想著,等上了马车,宋尔雅忍不住问道:“陛下与太妃似乎很是亲近?” “朕幼时,母后凤体违和,无暇顾及朕,是先帝將朕送到贤德太妃宫中抚养,太妃性情温和,待朕极好。后来朕登基,她更是主动要求离宫修行,不愿涉足后宫之事,更不愿与母后爭抢一二,这些年来,她是朕在宫中少数可以完全信任的人。”周宴珩轻笑一声。 他握住宋尔雅的手,道:“雅雅,你日后要是遇到了什么烦心事,也可来问问她,她不会嫌你的。” 宋尔雅这才明白其中缘由,轻轻点头。 只是她自小就没有亲娘教养,养父虽然待她不错,可终究没有个能说心里话的人。 这会子叫她刨开心扉,总归是有些难为情的。 眼看京城城门渐近,宋尔雅迟疑片刻,开口道:“陛下,我想先回城西小院。” “你在担心?”周宴珩立即明白了她的顾虑。 “如今朝中局势未明,我若贸然隨陛下进宫,只怕会引来更多非议。”宋尔雅轻声道,“不如先在小院住下,等太妃那边有了安排再说,况且,我总得跟思舟说清楚。” 周宴珩虽不舍,但也知道她说得在理。他沉吟道:“也好,朕会派暗卫在暗中保护,崔嬤嬤也会继续在你身边伺候,若遇到任何麻烦,一定要立刻告诉朕。” “我明白。”宋尔雅頷首。 马车在城西小院外停下时,夕阳正好。 周宴珩亲自將宋尔雅送到院门口,低声道:“等朕安排妥当,就来接你。” 宋尔雅望著他深情的眼眸,轻轻点头。 隨著马车越来越远,宋尔雅才进门去,却不想这一切都被李嫣儿的人看在眼里。 李嫣儿小產后,身子总是不適,虽想著再生个孩子,总能跟陈明安重归就好,可自那日之后,陈明安便再也没看过她。 她受不了这样的冷遇,乾脆搬到了娘家来住。 却不想,陈明安根本就没有接她回去的意思。 如今又听了这话,心里更是嫉妒的发狂。 明明自己的身份比宋尔雅那个村姑尊贵百倍,可那些男人却总是围著宋尔雅转,凭什么! 李嫣儿气得將手中的茶盏狠狠摔在地上,碎片四溅。 “她宋尔雅算个什么东西,一个下堂妇,巴著明安哥哥也就算了,怎么配让陛下亲自送回?”她胸口剧烈起伏,苍白的脸上因愤怒泛起不正常的红晕,“曾经她是陈夫人的时候,不知得了多少好处,如今我成了陈夫人,却什么都没有!” “我绝对不能容忍她骑在我的头上作威作福!娘,你可一定要给我想想办法。” 李夫人连忙上前安抚:“我的儿,你这才小產,身子要紧,莫要动气,眼下宋尔雅的確是的陛下青眼,你爹如今也得了陛下的训斥,自是不能轻举妄动的。” “身子要紧?我看在你们的心里,我这个女儿根本就不重要。”李嫣儿冷笑,“我再不动作,只怕陈府都要改姓宋了!明安如今对我不闻不问,若是连陛下都看重她,陈家为了仕途,一定会休了我,將她给接回去的!” 李夫人急忙捂住她的嘴,开口:“休要胡言!陛下何等身份,岂会真看上她一个村妇?许是她在边关立了功,陛下赏罚分明罢了。” 她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不过这倒是个机会。” 李嫣儿不解:“母亲的意思是?” 李夫人阴冷一笑:“既然陛下对她另眼相待,那咱们就帮她把这事坐实了,一个与帝王有染的妇人,我看她还有什么脸面在京城立足,到时候即便是陛下想要护著她,朝中那些大臣也不可能不管的。” 李嫣儿也觉得此事在理。 李夫人招手唤来心腹丫鬟,低声吩咐了几句。 那丫鬟领命而去,很快,关於『宋氏与帝有染』的流言便开始在京城隱秘地传播开来。 与此同时,城西小院內却是另一番温馨景象。 “娘亲!”思舟一见宋尔雅进门,立刻扑了上来,小脸上满是欣喜,“你可终於回来了,思舟很是想你呢。” 宋尔雅蹲下身將儿子搂进怀里,心疼地抚摸他苍白的小脸:“娘亲也很想思舟呢,你身子怎么样,可还有没有不舒服?” “好多了,娘亲是不是就可以不用出去了?”思舟连声问道。 宋尔雅微微一怔,心底添了几分心疼。 这么多年,思舟从没离开过自己,此番自己突然离开,他自然担心自己。 第98章 若此事是真的呢? “你放心,娘亲此番回来,便不会再离开你了,不管娘亲去哪儿,都会带著你一起去。”宋尔雅说著,將思舟搂入怀中。 她轻轻拍著他,心里却不知该如何跟思舟解释她的身世。 思舟將小脸埋在她颈窝,闷闷的应了了一声,手臂却搂得更紧。 宋尔雅抿了抿唇,试探著开口:“思舟,如果如果陈將军,不是你的爹爹,你会难过吗?” 怀中的小身子微微一僵。 “爹爹甚少陪我,祖母也不喜欢我,思舟自然也不需要他们,只要娘亲陪著思舟,就够了。”思舟再抬头的时候,眼底只剩了平静。 要非他的小手紧紧攥著宋尔雅的衣襟,只怕宋尔雅是真的信了儿子的话。 思舟到底在陈家这么多年,终归对他们是有感情的。 宋尔雅越发內疚,低头吻了吻儿子的发顶,再次开口保证:“好,娘亲会一直陪著思舟,永远都不离开。” 母子二人一时无话。 101看书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s.???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沉静良久,思舟还是抬了头。 “娘亲,我的爹爹到底是什么人?他还活著吗?他会不会不喜欢思舟?”他的声音带著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听得这话,宋尔雅才反应过来。 不管思舟往日有多懂事,到底还是个孩子。 她思忖片刻,笑道:“思舟,你別怕,你爹爹还活著,这么多年不曾来见你,並非是因著不喜你,怪我没有告诉他,他已经知道了你的存在,日后定会视你如珠如宝。” 思舟的眼睛微微睁大,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当真!?” “说起来,你已经见过他了。”宋尔雅抬头,轻轻抚过那与周宴珩相似的眉眼,继续道,“你的爹爹,不是別人,正是当今陛下。” “陛下?”思舟彻底愣住了,小嘴微张,这个答案显然远远超出了他所有的认知范畴。 那个將自己带走的人,威严无比、高高在上的天子,竟然是自己的爹爹? “是。”宋尔雅將他重新搂进怀里,將小河村的事情如实告知。 思舟依偎在母亲怀里,安静地听著,小小的眉头时而蹙起,时而鬆开。 信息太多,他需要时间消化。 就在他再次准备开口的时候,外头突然传来了崔嬤嬤的声音:“王夫人来了,我家娘子已经回来了,您快些进来吧。” 宋尔雅听的声音,连忙擦去了眼角的泪水,低声跟思舟吩咐了两句,这才出门迎王蓁。 “蓁蓁,你怎么来了?”她笑著开口。 崔嬤嬤端了茶来,道:“娘子,您去边关后,王夫人日日都来看望小公子呢。” 王蓁却是不曾理会这二人,大口喘著粗气,將茶一饮而尽,这才开口。 “雅雅,你可是回来了,这些日子外头都传你与陛下举止亲密,你得了陛下青眼,今儿更是有人说,你与陛下勾勾搭搭,不清不楚……再这么下去,你的名声怕是保不住了!” 宋尔雅的心猛地一沉,虽然早有预料,但流言传播的速度和恶毒还是超出了她的想像。 她看著好友关切而急切的眼神,唇瓣翕动了几下,那些否认或辩解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事到如今,再隱瞒已是徒劳,反而会伤了真正关心她的人。 她正欲开口,崔嬤嬤却適时开口:“两位娘子说话,老奴先带小公子去喝药。” 宋尔雅頷首应下,这才拉著王蓁进了內室。 “姐姐,你说话啊!”王蓁急道,“这事儿若不是真的,咱们也得儘快想出对策来,我在京城也是有些相熟的人,说不定能……” “若此事是真的呢?”宋尔雅打断了她的话。 王蓁喋喋不休还要说话,却突然反应过来,瞪大了眼睛。 宋尔雅垂下眼帘,长睫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终於开口:“蓁蓁,当年我买下的那个赘婿便是当今陛下。” 王蓁愣住了,一时无法將这乡野軼事与高高在上的天子联繫起来。 她跟著母亲回外祖家的时候,那赘婿就是赘婿,怎么就成了当今陛下? “所以思舟……”王蓁猛地反应过来,声音都在颤抖。 宋尔雅抬起头,眼中水光瀲灩,却带著一丝释然的坚定:“是,思舟是陛下的骨肉,当年我离开他时,並不知道自己已有了身孕,后来嫁给明安,实属无奈,也是为了给思舟一个名分。” “对此,我始终亏欠明安。” 巨大的信息量让王蓁怔忡了许久,她需要时间消化这惊天的秘密。 震惊过后,她看著宋尔雅清瘦却坚韧的侧脸,忽然一把抓住她的手,脸上努力挤出一个轻鬆的笑容:“好事,这是天大的好事啊!我们雅雅苦尽甘来了,日后你可是……” “我可是皇长子生母的手帕交,看谁还敢欺负我,日后我在京城,也算是有大靠山了。” 她语气夸张,带著刻意的逗趣,宋尔雅知道她是在安慰自己。 心头不禁一暖,反手握住了她的手,唇角终於牵起一丝真切的笑意:“净会胡说。” “我可没胡说!”王蓁笑道,“雅雅,你可千万別觉得不好,眼下我夫君在朝中也算站稳了脚跟,总能替你说话,再说了,还有范家,你如今可是他家的救命恩人呢。” 宋尔雅点头,泪水还是止不住的滑落。 不过两三日的光景,这流言便愈演愈烈。 金鑾殿上,一片肃杀。 周宴珩高坐龙椅,面色沉静,眼底却是一片锐利。 李大人率先出列:“陛下,外头传言並非空穴来风,宋氏身份卑贱,却狐媚惑主,分明就是別有用心,这样的女子理应处死,省得坏了陛下的名声。” “李大人这是何意?”方大人斜睨一眼,冷哼一声,“宋娘子在边关救治军民无数,算起来也是有功於社稷,况且她已然与陈將军和离,若是真的与陛下两情相悦,那也並非十恶不赦,怎么就要处死?” “臣看李大人这是公报私仇,想要为自己的女儿出气吧。” 这话一出,范明轩也跟著附和。 江家旧部连忙帮衬李大人,朝堂上一时乱作一团。 第99章 故交之女,宋雅 周宴珩听著这些话,眉眼间带了不耐烦。 底下那些大臣见他迟迟都没有开口,倏地止了话头。 “说完了?”待殿內稍静,周宴珩才淡淡开口。 “边关疫情,宋娘子挺身而出,救治军民无数,稳定军心民心,此乃有功於社稷,朕遇刺,她不顾自身安危协助救治,亦有救驾之功,尔等不去褒奖功臣,却在此捕风捉影,纠缠於妇人名节,是何道理?” 他目光如电,扫过与江家有所牵连的几人,直看得他们脊背发凉,冷汗涔涔。 “朕今日把话放在这里。”周宴珩声音陡然转厉,“有功则赏,有过则罚,宋娘子之功,朕必赏!至於那些无稽流言,若再有人敢散布,以扰乱朝纲、污衊功臣论处!” “退朝!” 一番雷霆之怒,暂时压下了朝堂上的非议。 但周宴珩深知,堵不如疏,流言的根源在於宋尔雅孀居妇人、来歷不明的身份,必须从根本上解决问题,给她一个足以匹配皇嗣生母、甚至未来后位的尊贵身份。 为此,他特意將方大人和范明轩二人留了下来。 方则骋不过才升了大理寺,还是头回被传召到御书房,心中难免紧张。 彼时周宴珩还没来,他看了眼自己的妹夫,问道:“明轩,陛下传召,该不会是要问责咱们吧?” 今日在朝堂上,他不过是想著自家夫人的嘱託,又实在替宋尔雅打抱不平,这才开口,如今想来,实在是太过著急了些。 “兄长实在不必著急,陛下乃是明君,不会隨意问责,咱们耐心等著就好。” 范明轩的话音落下,周宴珩便进门来。 二人起身行礼,却被打断了。 周宴珩看了他二人一眼,声音柔和:“你们可知朕为何传召你们二人过来?” 二人面面相覷,方则骋不敢多嘴。 “臣等不敢揣测陛下圣意。”范明轩开口。 周宴珩示意他二人坐下,这才说了自己的意思:“朕与雅雅早在几年前便已经结为夫妇,只是那时,朕不过是个赘婿,也不愿回想当日,更不知雅雅早就怀上我的骨肉,眼下朕知道了事情原委,自然要给他们母子一个身份。” “今日叫你二位来,也是想请你们出个主意。” “如何才能堵住悠悠眾口?” 二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但很快便化为深思。 范明轩率先起身,恭敬道:“陛下,臣以为此事不过是从小河村而起,无论怎么费力澄清流言,那些人都不会领情,不如將此事转化为对宋娘子功绩的褒奖与宣扬,转堵为疏。” 周宴珩闻言,点了点头。 方则骋沉吟片刻,补充道:“范大人所言极是。” “此外,臣以为,当务之急是为宋娘子正名,『孀居』、『下堂』之名是其根源,陛下既言早年便与宋娘子有夫妻之实,且育有皇嗣,此乃天意,非人力可违,或可请动宗人府与礼部,查阅旧例,为宋娘子请封,即便暂时不宜直接册立后位,一个『夫人』乃至『贵妃』的位份,足以彰显其身份之贵,亦可绝天下悠悠之口。” 他顿了顿,看向周宴珩,声音更谨慎了些:“只是此举恐会引朝中守旧老臣更激烈的反对,尤其是对皇长子血脉的质疑……” 周宴珩眸色微沉,这正是他最在意,也最愤怒之处。 他的儿子,竟要因那些人的污衊而承受质疑。 “朕就是让你们两个出主意的,你们还不快给个法子出来?”他的声音带了几分焦急。“朕已经同贤德太妃交代过了,只是並没有合適的法子,倘若你二人能想出个法子来,朕自然重重有赏。” 范明轩思虑片刻,便有了主意:“陛下,太妃在宗室中德高望重,且多年不问世事,潜心礼佛,其言其行,无人敢质疑,若能请得太妃认宋娘子为义女,或是为其编撰一个清贵却不幸的出身,如『故交孤女』,再由太妃亲自教导宫中礼仪,引入宗室视野,有太妃作保,再加上宋娘子自身的气度与功绩,身份之困,或可迎刃而解。” “届时,再论功行赏,给予名分,便顺理成章。” 周宴珩听了这话,自是明了。 当日,他便命人去给贤德太妃送了口信过去。 数日后,贤德太妃在寺中设下清宴,邀请了几位宗室亲眷和地位清贵的夫人,王蓁亦在其列。 宴至中途,太妃似不经意地提起一位故交:“说起来,宋先生高义,当年若非他相助,哀家恐无今日,只可惜他命途多舛,夫妇早逝,唯留下一孤女,流落民间,近日才被哀家机缘巧合寻得。” 说罢,她面露伤感。 “太妃娘娘说得可是江南名士宋瑜?臣妇在家中听婆母说起过这人,堪称『才女』,只可惜家道中落后病逝,实在惋惜。”方念念嘆息一声。 太妃点头:“正是她家,哀家念著她的恩情,特將她的女儿接了过来,今儿也是特意叫你们瞧瞧。” “雅雅,还不快出来见人。” 话音落下,一位身著淡雅衣裙,气质清丽从容的女子被引至宴前。 她梳著未嫁女子的髮式,仪態端庄,眉目间竟还带著几分书卷气。 “这便是哀家那故交之女,宋雅,这孩子命苦,却自强不息,於医术一道颇有天分,哀家这陈年头风,便是她用古方缓解了许多。”太妃拉著她的手,笑脸盈盈。 宋尔雅连忙见礼。 方念念虽得了帖子,却並不知这宋雅就是宋尔雅,今儿一见满眼震惊,正准备站起身来,王蓁便立刻把她拦住了。 “念念別急。”她解释,“这是你夫君和你兄长想出来的主意,就是为了给雅雅一个得体的身份,日后才能顺理成章的进宫。” 宋尔雅举止落落大方,谈吐有物,很快贏得了不少夫人的好感。 王蓁在席间积极配合,巧妙引导,更坐实了“宋雅”这位突然出现的贵女形象。 然而,纸终究包不住火。 不知怎的,宫中突然传出陛下准备立后的消息,而人选正是贤德太妃的义女,宋雅。 第100章 滴血认亲 江氏余党与那些顽固的保守派臣僚並未罢休,他们很快查出这位宋雅与陈明安下堂妻宋尔雅容貌极其相似,且都精通医术,便更快调查起来。 新一轮更猛烈的攻訐在朝堂上爆发。 这一次,他们不再仅仅满足於道德批判,而是直指核心。 宋雅,即为宋尔雅,这乃是欺君罔上,混淆视听。 竟有御史於殿上毫无避讳,直言道:“倘若此女子真为皇长子的生母,为端正皇室血脉,臣恳请行滴血验亲之法,好让天下臣民安心!” 消息传到宋尔雅耳中时,她正陪著思舟学习认字。 她捏著毛笔的手轻轻一抖,墨汁落在宣纸上,晕染出一小片墨云。 她心里清楚,周宴珩与太妃已在竭力维护她,可宋雅这个身份,根本经不住细究,等纸不包住火的那一日,不但她的脸面掛不住,就连贤德太妃的清誉也会受损。 更別说思舟了。 她正想著,崔嬤嬤突然上前来,开口:“娘子,宫里来人了,太后娘娘请您进宫说话。” 听得太后,宋尔雅的心里咯噔一下。 这些日子,他们联合贤德太妃做了不少的事情,全然忘了太后,更別说太后先前就已经提出让她离开了。 她总得给太后一个交待。 宫內,檀香裊裊。 太后看著跪在地上的宋尔雅,迟迟都没有开口,直到她有些跪不住了,这才道:“宋氏,哀家竟没想到你竟然就是当年的宋氏,你到底是陛下的救命恩人,不必跪了,起来吧。” “谢太后娘娘。”宋尔雅颤颤巍巍站起身来。 太后端起茶盏,轻轻拨弄著浮叶,语气听不出喜怒:“哀家听闻,近来陛下与太妃为了你,很是费了些心思,宋雅……这名字取得倒是不错。” 宋尔雅心头一紧,垂首道:“民妇惶恐。” “惶恐?”太后放下茶盏,目光锐利地看向她,“哀家看你是胆大包天才是,混淆皇室血脉,此乃滔天大罪,你可知,若非陛下力保,你此刻早已身首异处?” 殿內气氛瞬间凝滯。 宋尔雅能感觉到太后话语中的威压,但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她重新跪倒在地:“太后娘娘明鑑。” “民妇从未想过混淆血脉,思舟是陛下的骨肉,此事千真万確,当年小河村之事,陛下已然查明,民妇与陛下,確为结髮夫妻,只是阴差阳错,分离数载,民妇流落在外,嫁与陈將军,只为给孩儿一个名分苟全性命,对此,民妇深怀愧疚。” “但思舟的身世,民妇问心无愧。” 她抬起头,目光坦然地看著太后:“至於宋雅之名,乃是太妃娘娘垂怜,欲给民妇一个立足之地,免使皇长子生母背负污名,令皇室蒙羞,民妇感念太妃恩德,却从未想过藉此欺瞒天下,若太后娘娘认为此举不妥,民妇愿即刻捨弃此名,一切后果,由民妇一人承担,绝不敢连累陛下与太妃。” 太后凝视著她,反倒被她这番言辞给震惊了。 她本以为宋尔雅会將周宴珩和贤德太妃推出来,却没想到竟然將所有的事情的都揽到了自己的身上。 这样的女子倒也是值得敬佩了。 只是…… “你倒是会说话,將所有事都揽到自己头上,你可知道,即便哀家信你,朝臣不信,天下人不信,你又当如何?”太后的声音有了些许的缓和。 宋尔雅本就因著此事而发愁,这会子听了此事更加头疼。 她硬著头皮道:“若真需以此法证清白,民妇也无话可说,只求莫要让思舟年幼受此折辱。” 看著她强自镇定的模样,太后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她並非不近人情,当年周宴珩流落民间,她也曾日夜悬心。如今见儿子寻回骨肉,心中並非没有触动,只是她身处其位,不得不考虑皇室体统和朝局稳定。 “起来吧。”太后的语气缓和了些许,“此事关乎国本,非儿戏,陛下心意已决,哀家也不会一味阻拦,但你要记住,既入此门,往后一言一行皆关乎天家顏面,若你行差踏错,届时谁也保不住你。” 宋尔雅再次叩首:“民妇谨记太后娘娘教诲。” 话虽如此,可她心底却已经打定了主意。 几日后,一次皇室內部的小规模宴集上,宗亲勛贵齐聚。 酒过三巡,气氛看似融洽,却又有人旧事重提,言语间暗讽宋雅姑娘来歷不明。 就在周宴珩脸色渐沉,准备发作之时,宋尔雅缓缓站起身。 她今日未以未嫁女髮式出现,而是挽了一个简单利落的妇人髻,穿著一身素净却难掩风华的衣裙。 她走到宴席中央,面向眾人,目光平静而坦然:“诸位不必再猜疑了,民妇並非什么江南名士之后宋雅,民妇本名宋二丫,后改名宋尔雅,正是诸位口中,陈將军那位和离的下堂妻,也是当年在小河村,用九吊钱买下重伤失忆的陛下,与他做过两年夫妻的村妇。” 一语既出,满座皆惊! 谁都知道陛下有那样的过往,可谁也不敢放在明面上提起,但谁都有所怀疑,陛下这么多年都不肯纳宋姓女子入宫,谁都觉得是不愿回想当年的过往,如今看来,分明是用情至深。 连周宴珩都猝然握紧了酒杯,眸色深沉地看著她,不知她意欲何为。 宋尔雅只当没有看到那些眼神,继续开口:“民妇出身微贱,不敢妄攀高贵,当年陛下恢復记忆离去,民妇本欲安然度日,却遭屠村之祸,养父惨死,不得已带著稚子流亡西北,为求生计,习得些许医术,后嫁与陈將军,实为乱世求存,给孩儿一个名分,此事,民妇始终亏欠陈將军。” “与陈將军和离后,民妇开设医馆,只为凭自身医术谋生,济世救人,边关疫情,民妇前往,只因医者本分,並非为攀附谁人,陛下遇刺,民妇救治,亦是尽医者之责,更感念当年情意罢了。” 陈明安听到这里,面色阴沉,攥紧了自己的拳头。 第101章 立后 陈明安本想开口替她说话,可还没等站起身来,便再次听到了她的话。 “民妇深知,此身此名,於皇室清誉有玷,昔日种种,阴差阳错,然流言蜚语皆因民妇而起,令陛下与皇子陷於非议,民妇万死难辞其咎。”她缓缓跪伏於地,额头轻触冰凉的金砖,“民妇不敢奢求名分,只愿携子远离京城,永不復返,自此之后,世间再无宋尔雅,亦无宋雅,只求陛下与皇子安寧,皇室声誉无损。” 这话让全场鸦雀无声。 谁都以为宋尔雅是贪图荣华富贵,这才摒弃陈明安,重拾旧情,可如今看来,分明就是明事理的女子。 太后皱眉看她,却迟迟没有说话。 她猜到这女子不会躲在別人身后,等著庇佑,可这般言行,还是有些超脱了她的预料。 周宴珩猛然起身,往前走了两步,眼底布满了红血丝:“雅雅……” 他有些无助。 他实在想不通,当年小河村被屠,她不肯让自己出头,如今又是寧可委屈自己。 她好像,从未信过自己? 不等周宴珩开口挽留,先前那位主张滴血认亲的御史像是抓住了天大的把柄,疾言厉色:“陛下,此女自知身份不堪,妄图以退为进,实乃以情挟君,更显其心机深沉,皇室血脉不容混淆,陛下切不可受其蛊惑。” “臣再次恳请,无论她离开与否,还请滴血验亲,以正视听。” 这话叫谁听来都觉得太过残忍。 可他却和李大人交换了一个眼神,眉眼间满是得意。 周宴珩扫视过在场眾人,突然怒喝一声:“够了!” 天子之怒,伏尸百万。 殿內的人纷纷跪地:“陛下息怒。” 周宴珩並不理会这话,而是慢悠悠从御座走下,最终停留在宋尔雅身边,却没有立刻扶她,而是面向眾人,声音低沉:“孙御史,你口口声声皇室血脉,可质疑皇子,污衊皇嗣生母,是何居心?” 这话让孙御史瑟瑟发抖。 他本想著,周宴珩是个明君,一向採纳朝臣的建议的,却不想此番竟这般执拗。 早知如此,他也不会听李大人挑唆,冒险諫言。 “宋氏,於朕微末之时,倾其所有,救朕性命,与朕结髮,乃是朕明媒正娶的原配髮妻,此事,小河村倖存乡邻、朕身边暗卫皆可作证,尔等不去追究屠戮朕之髮妻村落,致使朕之骨肉流落民间多年的罪魁祸首,反倒在此对受害者百般刁难,这就是尔等读圣贤书所学到的忠君之道、仁义之理吗!?” 他目光锐利,直刺那御史:“你说她身份不堪?朕告诉你,她的救命之恩、结髮之情,重於泰山,她在那场屠杀中侥倖存活,带著朕的孩儿於乱世求生,习得医术,活人无数,更在边关疫情中挺身而出,救治军民,稳定军心,此等坚韧、仁心,比那些只会摇唇鼓舌、搬弄是非之辈,高贵何止千倍万倍。” “眼下朝中未有皇子,尔等让朕纳妃,繁衍子嗣,如今皇长子確確实实存在,尔等又这般不饶人,究竟是疑心皇长子的身世,还是覬覦朕的江山!?” 此话一出,眾人俯首:“臣等不敢。” 周宴珩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继续道:“今日,朕便把话放在这里,宋尔雅,是朕的髮妻,思舟,更是朕之皇长子,无须滴血验亲,朕之骨肉,朕岂会不识?至於名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神色各异的宗亲勛贵,最终落回宋尔雅身上,伸手將人福气:“朕不仅要认回皇子,更要正位中宫,朕,欲立宋尔雅为后。” “陛下三思!” “万万不可!” “陛下此举,置祖宗法度於何地?置天下清议於何顾?” 反对声此起彼伏,连一些原本持中立態度的宗亲也皱起了眉头,立一个曾嫁与他人、出身乡野的女子为后,这在史书上闻所未闻。 太后亦是面色铁青,在宫人搀扶下起身,沉声道:“皇帝,立后乃国本大事,岂可如此儿戏,宋氏於你有恩,於社稷有功,哀家亦感其不易,厚赏即可,然则继位中宫,母仪天下,需德容言功,出身清贵,方能服眾,你此举,非是爱她,实乃害她,亦將皇子置於风口浪尖。” 她知宋尔雅进宫是板上钉钉的事情,自然不会多加劝阻,可立后,不成! 宋尔雅更是瞳孔骤缩,不曾想周宴珩竟然会为了自己做到这个份上。 她抿了抿唇,心中思量著该如何劝阻他。 只是还没等想出个法子来,周宴珩便朝著太后深深一揖:“母后,儿臣心意已决。” “若连自己的髮妻、皇子的生母都不能保全,不能给予应有的尊荣,儿臣枉为天子,枉为人夫,枉为人父,天下清议?若这清议便是逼死功臣,离散骨肉,朕,寧愿不要这清议。” 太后蹙眉。 她正欲再开口,周宴珩直接不再给他们机会:“今日就到这里,散了吧。” 说罢,他直接带著宋尔雅转身离开。 江氏余党,乃至朝中保守派心中虽有不满,却也不敢再多嘴。 寢殿內,周宴珩只觉得头疼欲裂。 宋尔雅伸手替他按摩太阳穴。 寢殿內薰香裊裊。 宋尔雅嘆道:“陛下今日在殿上,实在是太过衝动了,立后之事非同小可,陛下好歹该同我商量一下,何苦为了我与满朝文武对立?” “还有太后,她也是为了皇家著想。” 周宴珩何曾不懂这些,只是他负了宋尔雅这么多年,让思舟受了这么多年的委屈,心里终究是觉得过意不去的。 他握住宋尔雅的手腕,使她停下,道:“可朕若是不为你们爭一爭,日后他们都会觉得你们可欺。” 宋尔雅明了,但……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外头突然传来了急匆匆的脚步声。 “陛下,娘子,崔嬤嬤方才来报,小皇子突发急症,高烧不退,呕吐不止,竟是比上一回还要严重,请娘子快回去瞧瞧。” 听得內侍的声音,宋尔雅的脸色煞白。 她连忙起身,却不想周宴珩也起身,拉住了她的手腕:“朕跟你一起去。” 第102章 有贼心没贼胆 “不可。”宋尔雅却是摇了摇头,“陛下,眼下朝中对我和思舟议论纷纷,你要是再去看思舟的情况,难免会惹得朝中眾怒,我自己去就是了。” 周宴珩明了她这是不想让自己遭到非议。 他深吸一口气,只能妥协:“也好,朕叫太医陪你一起。” 宋尔雅頷首。 她脚步匆匆,快步出门。 而朝中果然不安生,奏摺几乎是一边倒地反对立宋尔雅为后,甚至有言官在宫门外长跪泣諫,就连范明轩等人也觉得此时不妥。 小院中,烛火通明。 宋尔雅赶到时,思舟已经烧得满脸通红,小小的身子蜷缩在床榻上,时不时发出痛苦的呻吟。 崔嬤嬤正用温水为他擦拭身体,却收效甚微。 她连忙坐在床榻边,把脉,问道:“崔嬤嬤,这是怎么回事?” “回娘子,老奴听您的吩咐,今儿一直把小公子带在身边,不曾有什么异样,只是今儿陈府命人送来了些点心,老奴想著陈府的人心思不善,便收好了,不曾给小公子吃的。”崔嬤嬤的额上也急得冒了汗。 宋尔雅頷首。 等她把完了脉,眉头紧皱。 这分明就是中毒了。 她转头吩咐:“你去將那碟子点心拿来,叫我瞧瞧。” “是。”崔嬤嬤连忙去了。 却不想,崔嬤嬤还没回来,外头便传出了哭嚎声:“思舟,我的好孙子,好好的,你怎么就病了,肯定是你娘没照顾好你,这让祖母怎么能安心啊。” 徐氏的哭嚎声由远及近,转眼间人就衝进了屋內,扑到思舟床前就要去抱孩子。 宋尔雅眼疾手快,一把拦住她。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徐氏反而已经开口斥责:“宋尔雅,你看看你是怎么照顾孩子的,孩子病得这么重了都束手无策,再这么下去,我好好的孙儿还怎么活?” 宋尔雅听得那点心的事情以后,心中便有所怀疑,原以为是李嫣儿的手笔,可看到徐氏这般,分明是她的意思。 “老夫人这是做什么?思舟不过才病了,你便得了消息过来,是不是有些太快?”她看向徐氏的眼神都带了几分审视。 徐氏被她的眼神看得心头一颤,但隨即又哭天抢地起来:“我可怜的孙儿啊,这才离开陈家几天,就病成这样,早知道当初就不该让你们搬出来,祖母这心太疼了。” “雅雅,我看你也照顾不好孩子,还是让我把孩子给带回去吧。” 宋尔雅不理会她的撒泼,只冷冷问道:“母亲今日可曾给思舟吃过什么?” “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我还会害自己的亲孙子不成?”徐氏眼神闪躲。 眼下事情虽然闹得沸沸扬扬,可徐氏却始终不敢相信,思舟会是皇长子,可退一万步说,即便是皇长子,那也未必能进宫。 到时候,与其便宜了別人,不如还是认作他们陈家的孙子。 宋尔雅懒得解释,摇了摇头。 这时崔嬤嬤端著那碟点心进来,宋尔雅拿起一块仔细闻了闻,脸色骤变:“这里头有七日殤。” 她的脸色瞬间难看起来,看向徐氏的眼神都带了杀意。 那气场直接逼得徐氏节节后退。 “这点心里被人下了剧毒『七日殤』,陈老夫人,这点心是你送来的,你作何解释?” 徐氏脸色一白,强自镇定:“你胡说什么,这就是普通的桂花糕,什么七日殤八日殤的,我听都没听过,宋尔雅,我看你分明就是不想让我把思舟带回陈家!” “不管怎么说,思舟都是我陈家的孙子……” 宋尔雅本想著要是能问个清楚,自然不会跟徐氏计较,如今算是没法子了。 “陈老夫人,思舟乃是皇长子,並非是你陈家的子孙,你要是始终不肯承认,那我也只能回稟陛下了。”她直勾勾的盯著徐氏,冷哼一声,“不知道老夫人可知道,这毒服用七日后才会发作,一旦毒发,神仙难救,思舟今日若有个三长两短,就是被人害死的,谋害皇长子,你说说是什么罪名?” “到时候,別说明安官復原职,只怕性命都要保不住了。” “不可能!”徐氏瞬间慌了神,口不择言,“那郎中说这只是让人呕吐的药材,不过是伤脾胃,回头调理一番也就好了,怎么会是剧毒?” 话一出口,她自知失言,连忙捂住嘴。 宋尔雅眼中寒光毕露:“果然是你,为什么要这么做?虽说思舟不是不是你的亲孙子,但也在陈家这么多年,你怎么就这么狠心?” 事已至此,徐氏索性破罐子破摔。 “我还不是为了陈家,你现在身份不一样了,要是能回到陈家,肯定能让明安平步青云,我这才想了这个办法,让思舟生场病,你好回来照顾,真的不是什么剧毒,肯定是有人想要害我!” 她脸上挤出一个难看的笑来,哀求:“雅雅,你是知道我的,有贼心也没贼胆啊,你可千万不能让陛下怪我,也不能让明安受到连累啊。” 宋尔雅气得发抖。 可转头一想,徐氏要是真的有这个胆子,只怕他们在陈家的时候就没命了。 她说不下去了,转身立即为思舟施针。 银针刺入穴位,暂时压制住毒性蔓延,但要想彻底解毒,还需要几味珍稀药材。 “千年血参,天山雪莲,冰魄七星草……”宋尔雅快速写下药方,递到崔嬤嬤的手里,道,“这些药材极为难得,太医院也未必齐全,但崔嬤嬤,还是麻烦你先告知宫里,让陛下想想办法。” 崔嬤嬤连忙应下。 等她出门去,徐氏再次上前来,討好:“雅雅,这陛下要是知道了,会怎么处置我?” 宋尔雅这才看了她一眼,顿了顿,嘆息一声。 “罢了,你先回去吧。”她摆了摆手。 徐氏做不出这样的事情来,那便另有其人。 她自是不会让无辜的人背锅。 消息很快传到宫中,周宴珩勃然大怒,当即下令:“传朕旨意,太医院所有珍藏药材任凭取用,暗卫立即搜寻缺失药材,不惜一切代价。” 第103章 性命垂危 这道旨意再次在朝堂掀起波澜。 以李御史为首的官员纷纷上疏:“陛下为一稚子如此兴师动眾,实在有失体统!” 周宴珩却並不理会这些,而是专心命人救治思舟。 然而这一次,民间舆论却悄然转向。 “听说小皇子中的是剧毒,性命垂危啊!” “陛下爱子心切,也是人之常情。” 更有人想起宋尔雅往日的善举:“宋娘子在边关救治了多少將士,如今自己的孩子却遭受这样的磨难,老天不公啊!” “她在京城行医施药,从不计较诊金,这样的好人却要受这等磨难……” 这些话自是传到了陈明安的耳朵里,他知晓是徐氏的手笔,立刻回去质问。 “娘,你现在未免也太过分了,即便思舟不是皇长子,跟咱们也是有些感情的,你怎么能做出这样的事情呢!?”陈明安止不住的摇头。 眼下陛下只有这么一个孩子,日后保不齐思舟就会是太子。 到时候,看在往日的情分上,他总会善待自己,可如今…… 徐氏如今也是知道怕了,慌慌张张开口:“安儿,此事我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那郎中只说是会让人呕吐的药,不是什么剧毒啊。” “肯定是有人想要害我,你可一定要给我討个公道啊。” 陈明安听了这话,自然也觉得此事有问题。 他连忙安慰:“娘,你放心,雅雅不是斤斤计较的人,只要思舟没事就好。” 就在这时,边境传来八百里加急捷报。 周宴珩先前整顿军务的举措见效,边军大破外敌,收復多年失地! 范明轩和方则骋趁机引导舆论: “要我说,宋娘子就是咱们大周的福星!” “她一回来,边关就打胜仗,这不是天意是什么?” “小皇子若能逢凶化吉,必是承了他母妃的福泽!” 这种『旺国运』的说法在民间迅速传播,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同情宋尔雅母子。 三日后,在太医院和暗卫的共同努力下,解毒所需的药材终於找齐。宋尔雅不眠不休地配药煎煮,亲自餵思舟服下。 服药后,思舟的高热渐渐退去,脸色也恢復了红润。 宋尔雅这才鬆了口气,累得几乎站立不稳。 一直守在门外的周宴珩立即上前扶住她:“辛苦了。” 这一幕被不少宫人看见,很快传遍京城。 皇帝对宋尔雅母子的重视,让许多原本持反对態度的宗亲也开始动摇。 老荣亲王亲自进宫面圣:“陛下,老臣以为,当务之急是给宋娘子和皇子一个名分,以安民心。” 太后在经过深思熟虑后,也终於鬆口:“既然天意如此,哀家也不再反对,只是立后之事关係重大,还需从长计议。” 经过宗室耆老的多次调停,最终达成妥协: 三日后,宗庙內举行隆重仪式。 老荣亲王当眾宣布:“经宗人府与陛下、太后共议,裁定如下:” “一,追封宋氏尔雅之养父宋老丈为『忠义公』,以彰其抚养皇嗣生母、於屠村惨案中忠烈护主之义。” “二,皇长子周思舟,確係陛下血脉,即刻归宗玉牒,序齿列名。” “三,宋氏尔雅,救驾有功,抚育皇嗣有功,於边关救治军民有功,特册封为『雅贵妃』,赐居永寧宫,享半副皇后仪仗。” “四,雅贵妃需潜心修德,和睦宫闈,若日后能再为陛下诞育子嗣,且德行无亏,堪为天下女子表率,届时再由宗人府会同礼部,复议晋封后位之事。” 宋尔雅身著贵妃朝服,在百官注视下缓缓下跪:“臣妾领旨,谢恩。” 她的姿態从容不迫,举止得体,让在场许多原本持怀疑態度的宗亲也不禁点头。 册封礼成后,周宴珩在永寧宫设下家宴。 看著换上皇子服饰的思舟,他感慨万千:“朕总算给了你们一个名分。” 宋尔雅笑道:“这样很好了。” 她明白,这已经是在当前形势下最好的结果。 虽然未能立即封后,但贵妃之位、半副皇后仪仗,以及明確的晋升路径,已经为她铺平了道路。 更重要的是,思舟终於可以名正言顺地认祖归宗,再也不会因为身世问题受人非议。 夜深人静时,宋尔雅独自站在永寧宫的庭院中。 月光洒在她身上,映出一道清丽的身影。 崔嬤嬤为她披上披风:“娘娘,夜深露重,当心著凉。” “嬤嬤,你说这条路,我走得对吗?” 宋尔雅面色凝重。 她看著这一句走来的磨难,实在是有些累了,万一思舟的身世日后还会被人詬病,她怕是坚持不了了。 “娘娘蕙质兰心,仁德宽厚,定能母仪天下。”崔嬤嬤道。 宋尔雅望著天上的明月,轻声道:“我不求母仪天下,只求问心无愧。” 翌日一早,太后宫中突然传来消息,请雅贵妃过去。 宋尔雅册封后头回面见太后,难免心中紧张,连忙梳妆打扮。 宋尔雅来到慈寧宫时,太后正在用早膳。 见她来了,太后放下银箸,淡淡道:“坐吧。” “谢母后。”宋尔雅依言在下首坐下,姿態恭谨。 太后打量了她一番,这才开口:“你昨日在册封礼上表现的很好,宠辱不惊,举止得体,倒是有几分母仪天下的风范,可见是用了心的。” “只是你要知道,你身份摆在这,除非真的再有功於社稷,否则只能一直在贵妃的位子上。” 宋尔雅微微垂首:“臣妾明白。” “哀家今日叫你来,是有几句话要嘱咐你。”太后语气严肃起来,“你既已入宫,便是皇家的人,往后一言一行,都关乎皇室顏面,昨日宗庙之上,老亲王的话你可都记下了?” “臣妾谨记在心,潜心修德,和睦宫闈,不负天恩。” 太后满意的点点头,意味深长道:“你如今虽只是贵妃,却享半副皇后仪仗,这是陛下对你的爱重,也是宗室给你的机会,望你好自为之,莫要辜负了这份期许。” “眼看著便又要赏菊了,哀家想把此事交给你,不知你意下如何?” 第104章 赏菊宴 听得这话,宋尔雅瞪大了眼睛。 主持宫宴,尤其是赏菊宴这般重要的场合,向来是皇后或资深贵妃的职责,如今交到她这个新晋贵妃手上,无疑是將她推到了风口浪尖。 宋尔雅下意识地想推拒:“母后,臣妾初入宫廷,於规矩礼仪,人事安排皆不熟稔,恐难当此重任,辜负母后期望,不若由母后掌总,臣妾从旁学习,也好过在当日丟人现眼。” “谁也不是生来就会的,要是只想著从旁学习,你何时才能挑了大梁?”太后的眼底闪过了两分不悦,“哀家既然將此事交给你,自然是信你能將此事给处理好,不成想你自己先打了退堂鼓。” 说罢,她端起了一旁的茶盏,轻嘬一口。 宋尔雅的確懂规矩,只是论起识大体,终究还是差一点的。 “是,臣妾明白了。”宋尔雅自是看出了太后的不满,只得將此事应下。 夜色茫茫,一轮孤月掛在天际,竟是格外耀眼。 崔嬤嬤已经在廊下久候了,见人出来,连忙迎了上来,问道:“娘娘,太后娘娘可说了些什么?” “太后叫我负责过几日的赏菊宴。”宋尔雅忧心忡忡。 她到底是才入宫,就连京中的贵妇都认不齐全,还要负责思舟的身子,的確是有些吃力。 可太后开口,她只能应下。 崔嬤嬤看出她心中所想,笑道:“太后娘娘这是看重您呢,虽说宫里有些嬪妃,可却是连陛下的面都没见过的,遑论生子,打理后宫,要是娘娘办好了这差事,太后娘娘另眼相看,对娘娘日后立后也有帮衬。” 宋尔雅微微頷首,可心里总是觉得有些不舒服。 她二人正准备回永寧宫去,后头出来传来了宫女的声音:“贵妃娘娘且等一等,太后娘娘还有事要吩咐。” 宋尔雅顿住了脚步。 “太后娘娘说了,皇长子自小在西北长大,不懂宫中的规矩,所学也不合宫中仪制,正巧贵妃娘娘近来事务繁忙,只怕也无心教养,从明日起还是將皇长子从来太后宫中教养吧。” 宫女说完这话,宋尔雅几乎是想都没想便开口拒绝:“不妥。” “思舟离不得本宫,要是来了太后宫中难免会不適应的。” “娘娘。”崔嬤嬤连忙上前拉了拉她的衣袖,提醒她失仪了,隨后才对著那宫女笑道,“皇长子到底年岁小,身子还没大安,贵妃娘娘是怕他来了太后宫中,闹得太后娘娘心烦,还请姑娘同太后娘娘说明白才好。” 宫女微微頷首,笑道:“太后娘娘自是知道贵妃与皇长子母子情深,也不会將皇长子抱过来养,只需每日巳时,申时將皇长子送过来交由太后娘娘教养就是。” 听得这话,宋尔雅才鬆了口气,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的失態了。 “是,臣妾谨遵太后懿旨。” 话音落下,宫女便告辞离开了。 崔嬤嬤这才上前一步,道:“贵妃娘娘这便不必担忧了,太后在宫中多年,最懂规矩,由她教养小皇子,必然不会有错的。” “说的也是。”宋尔雅点头。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实用,101??????.??????轻鬆看 全手打无错站 二人快步回了永寧宫去。 “娘娘,您先小坐一下,奴婢去给您斟杯茶来,喝些安神的,夜里也好入眠。”崔嬤嬤说完之后就转身往外走去。 宋尔雅出言唤住了她:“不急,崔嬤嬤,你把往年的宴会单子寻来让我看看。” “娘娘不必这么著急,等明日那些尚仪局的女官来了,您再细细地问她们就是了。”崔嬤嬤先是愣了一下,而后笑著回头,“方才乳母来报,小皇子已经睡下了,娘娘也早些休息吧。” 宋尔雅嘆息一声:“话是这般说没错,但是她们讲的是她们自己的,我总得有些自己的东西才是,而且我对这方面一窍不通,多学一些肯定是没错的。” “是这话,是这话。”崔嬤嬤拍了下手,“倒是奴婢目光短浅了,没有娘娘看得深远,奴婢这就给您把单子寻来。” 崔嬤嬤说完之后就脚步匆匆地行了出去,约摸过了一炷香的时间,就带著几本册子又赶了回来。 “娘娘,非是掌管册子那边的人不给您这个面子,但是他们说只能给您近两年的,更古早的,就需要女官点头了。”崔嬤嬤说著话就把手中的册子递了上去。 宋尔雅不在意地摆了摆手开口:“不妨事,我就看看这几本也就够了。” 外面繁星点点,时不时还会滑过一两颗流星,给夜里又多添了几分黎明。 屋內的宋尔雅略感失望地合上就手中的册子,嘆道:“我原以为看看別人的布置会触类旁通,却没想到是千篇一律换汤不换药的东西。” “娘娘,宫中向来有个不成文的规矩,那就是寧可什么都不做,也不能犯错。”崔嬤嬤上前接过了她手中的册子。 宋尔雅恍然大悟,如此便解释得通了,但是她可不想当那般固步自封的人,既然如今把球交到了她的手上,那她就一定要整出一场別开生面的宴会来。 “那样未免有些太无趣了,总是千篇一律的话,看都要看腻了。”宋尔雅打定主意之后挑起了话头。 崔嬤嬤笑呵呵地轻声开口:“虽然確实是这样,但是娘娘这话只在永寧宫中说说也就罢了,切莫再外面说,不然难免会引来某些人的不满。” “我自是不会到外面乱说。”宋尔雅点了点头,末了又话锋一转,“不过话又说回来了,在看了这些千篇一律的东西之后,我倒是有了一个好主意。” 崔嬤嬤好奇询问:“不知娘娘想到了什么好主意?” “近来各个洲郡都不太平,北方雨水偏多,不少人都患上了伤寒,而南方最近又酷热难耐,每天中暑的人也不在少数,我在想,能不能將医药融进这场宴会当中,说不定会起到意想不到的效果。”宋尔雅把自己的想法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崔嬤嬤点却是有几分担忧:“京城当中少见这些事情,娘娘的想法属实不错,但可能起到的作用没有娘娘认为地那般大。” 第105章 请安 “那就寻些她们感兴趣的东西,”宋尔雅笑道,“女子身上多多少少都带著一些病症,就连我都不能例外,而郎中又以男子居多,我能为自己对症下药,那些贵妇们却都羞於启齿,一拖再拖就变成病入膏肓药石难医的地步了,而今我或许能帮上她们。” 崔嬤嬤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小腹刚要说话,周宴珩的声音就先传了出来:“这个主意很好,朕准备让宫中的人全力配合你们。” 宫內的两人都被嚇了一跳,尤其是崔嬤嬤,她定了定神之后连忙下跪请安。 “免了,去给朕倒杯茶来。”周宴珩摆了摆手朝著崔嬤嬤开口。 宋尔雅嗔怪道:“陛下走路怎么一点声音都没有,而且您怎么这个时辰过来了?” “朕自然是想——”他后面的话语还没有说完,就见到崔嬤嬤端著茶水行了进来,只得把后面的话语给咽了回去。 崔嬤嬤上了茶水之后並没有多停留,主动退下。 宋尔雅在心中翻了翻白眼,就是不知道这白眼是翻给崔嬤嬤的,还是翻给周宴珩的。 待崔嬤嬤把门闭上之后,周宴珩起身一把抱住了宋尔雅,她挣扎了几下见毫无作用,也就任由周宴珩抱著自己,而后他的话语就在她耳边响起:“朕自然是想你了,然后来侍寢的。” 这句话说完之后,宋尔雅的脸腾得一声就红了上来,而后不知道从哪里生出来一股子力气,竟然把周宴珩环抱住自己的手臂给挣脱了,转过身去啐了一声:“陛下可真是不正经。” 周宴珩哈哈大笑一把又把宋尔雅给拉到了自己怀中。 宋尔雅靠在周宴珩的胸膛上忧心忡忡地开口:“陛下觉得我能操办好这场宴会么?我这心中如今一点底都没有。” “宫中大大小小的宴会没有上万也有上千了,而且都有规程在其中,底下那些人都知道该如何去做,不会出事的,”周宴珩一边拍著宋尔雅的背一边柔声开口,“另外,你想加入的那些想法儘管往里面加就是,就算出了岔子,到时候还有朕替你撑腰,不会有人多嘴多舌的,你就把心放肚子里就可以。” 宋尔雅心头一暖,抬头正好对上了周宴珩的眼神,她眼里泛著泪花唤了一句:“陛下——” “之前也没见你这么容易就落泪,”周宴珩腾出一只手替宋尔雅擦了擦眼泪,而后继续开口:“你的眼泪可是天上的星河,珍贵得紧,日后可不能再轻易就落泪了。” 宋尔雅破涕为笑:“什么星河,陛下就会胡诌。” “朕可没有胡诌,君无戏言你懂么?”周宴珩一本正经。 宋尔雅笑道:“懂懂懂,但是陛下,我也不能一直依赖您,有些事情总得靠我自己。” “靠自己靠自己,朕是你的夫君,你依靠朕是应当的。”周宴珩正色道。 宋尔雅点了点头:“小女子多谢陛下。” “你又来了,朕说过了,夫妻之间不要再说谢与不谢,”周宴珩眉头一皱而后又故作神秘地开口,“不过倒是可以做些別的。” 宋尔雅一头雾水:“陛下在打什么哑谜?” “朕是说,”周宴珩缓缓地凑近宋尔雅,“这样吧,你替朕生个小公主吧。” 宋尔雅一时间还没有反应过来,下一瞬就被周宴珩给扑倒在了床上。 翌日一早,日头透过窗子映在锦帐之上。 宋尔雅悠悠转醒,身侧已空,只余一缕龙涎香的清冷气息。 她拥被坐起,想到昨夜的缠绵,脸颊不禁又染上緋红。 还没等她起身,崔嬤嬤便已然进门来,掀开帐子,笑道:“娘娘醒了?陛下卯时便起身去早朝了,特意吩咐不得惊扰娘娘安睡,只是各宫的嬪妃来了,还请娘娘起身吧。” “嬪妃?”宋尔雅皱眉。 她倒也来过宫里几回,却是甚少看到別的嬪妃,只以为宫里只有江贵妃一人。 她连忙问道:“我到底不是皇后,她们来做什么?” “娘娘虽不是皇后,可后宫里头也没比您位份还高的了,您才进宫,她们来给您请安,也是人之常情。”崔嬤嬤道,“她们虽是宫中嬪妃,可不曾侍寢,有的连陛下的面都没见过,娘娘不必害怕。” 话虽如此,可宋尔雅仍旧忐忑不安。 “老奴会在娘娘身边提点的。”崔嬤嬤又道。 听了这话,宋尔雅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忐忑,道:“请她们稍候,本宫即刻便来。” 崔嬤嬤应了一声,便先出去张罗了。 在宫女的服侍下,她迅速梳洗打扮,选了一套既不失贵妃威仪,又不至於过於张扬的湖蓝色宫装,髮髻梳得一丝不苟,簪上象徵身份的珠釵步摇。 镜中人容顏姣好,眉宇间却带著一丝难以掩饰的紧张。 步入永寧宫正殿,只见殿內已端坐著七八位衣著华丽的女子,年纪不等,姿容各异。 见她出来,眾人纷纷起身,敛衽行礼,声音清脆悦耳:“臣妾等参见贵妃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诸位姐妹不必多礼,请坐。”宋尔雅端坐主位,温和道,“本宫初入宫廷,诸事繁杂,未曾及早与各位姐妹相见,倒是本宫疏忽了。” 宋尔雅頷首,同几人寒暄了两句,便叫她们退下去了。 待人走后,她鬆了口气,感觉后背竟有些微汗湿。 崔嬤嬤上前,递上一杯温茶,低声道:“娘娘应对得极好,这些人里头,李昭仪家世好,心思活络,只是与先前的江贵妃关係匪浅,又与如今的陈夫人是表姐妹,为人虽通透,可难免会意气用事,娘娘日后可一定要小心谨慎才好,至於其他人,娘娘日后慢慢便熟悉了。” “重要的是,娘娘今日稳住了场面,没让任何人小覷了去。” 宋尔雅並未接话,匆匆用过早膳,她便让崔嬤嬤將去岁及前年的赏菊宴章程、菜品单子、器物清单、宾客名单等一应卷宗都搬来。 她又命人去尚仪局传话,请几位熟知礼仪典制的女官午后过来问话。 第106章 药膳 正如周宴珩所言,宫中旧例確实详尽,从席位排列到歌舞曲目,从菊花品类到器皿搭配,皆有成规。 但正因如此,才显得沉闷刻板。宋尔雅凝神细想,如何能將『医药』这一主题,不露痕跡又令人耳目一新地融入其中。 她提笔在纸上勾勒:菊膳与药饮,插瓶雅趣与药材认知,香囊赠礼。 …… 午后,尚仪局的女官们到来,听闻贵妃娘娘的设想,初时面露难色。 这实在偏离旧制太多,一旦出错,她们可是没法子交代的。 但想起皇帝的旨意,又见宋尔雅態度坚决且思虑周详,便也收敛心思,积极献计献策,完善细节。 接连几日,永寧宫灯火常明。 宋尔雅事无巨细,与尚仪局、御膳房、太医局乃至內务府反覆沟通確认。 这日午后,她刚得片刻清閒,正准备去慈寧宫接思舟,太后的赏赐却到了,是一对成色极佳的翡翠玉鐲,並几句口諭,夸讚她近日操劳,宴席筹备颇有新意,望她持之以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宋尔雅跪谢恩典。 傍晚接回思舟,孩子似乎有些蔫蔫的,不如往日活泼。 她不由得问道:“思舟这是怎么了?难不成是今日没学好,得了皇祖母的训斥。” “不是的,皇祖母说思舟聪慧,学得很快,同父皇一样,只是……”思舟垂下头去,不觉红了眼圈,小声道,“思舟想念方家妹妹了。” 宋尔雅见他如此,不免轻笑一声。 思舟自小在西北长大,从前的那些玩伴,自是很难再有来往,如今到了京城,也不过只有王蓁的女儿方岁岁陪著玩耍罢了。 只是如今到底是在宫里,宋尔雅也不能擅自將人给接进宫来。 崔嬤嬤见状,连忙道:“娘娘和小皇子是在不必如此担忧,眼看著便要赏菊宴了,王夫人自然也可在受邀之列,届时叫她带了小娘子来也就是了。” “真的可以吗?”思舟抬起头来,眼底满是兴奋。 宋尔雅也觉得这话在理,自是连忙应下。 秋高气爽,御花园內名菊爭奇斗艳。 赏菊宴,终於如期而至。 御花园內,金菊盈枝,暗香浮动。 受邀的京中誥命贵妇们身著华服,三三两两聚在一处,或赏菊,或寒暄。 与往年不同的是,今年园中除了名品秋菊,还错落点缀著不少药用植物,如清雅的杭白菊、金银花,以及结著红果的枸杞丛,旁边皆设有小巧精致的木牌,简要说明其药用价值,引得不少夫人驻足观看。 席位安排也颇见巧思,畏寒的夫人身旁设了暖炉,体热的则靠近通风凉爽之处。 案几上摆放的茶点更是別致,菊花茯苓糕清香软糯,川贝燉雪梨温润甘甜,佐以太医局特配的桑菊饮或罗汉果茶,旁附一张洒金小笺,上书其养生功效。贵妇们品尝之余,纷纷低声议论,眼中满是新奇与讚赏。 宋尔雅身著贵妃礼服,端庄雍容,周旋於眾命妇之间,举止得体,言谈温和。 她不仅能叫出许多誥命夫人的姓氏封號,还能就著席间的药茶、菊膳,与几位素有体弱的夫人低声交谈几句养生心得,態度真诚关切,令人如沐春风。 几位原本因她年轻且出身西北而心存疑虑的宗室老夫人,见状也不禁微微頷首。 正当气氛融洽之时,內侍通传:“陈夫人到——” 眾人目光望去,只见李嫣儿身著过於繁复华丽的衣裙,珠翠环绕,与今日清雅別致的宴会格调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她手持请柬,脸上带著一丝刻意营造的从容,缓步而入。 她直接朝著宋尔雅走过去,盈盈一拜:“臣妇拜见贵妃娘娘。” 宋尔雅不觉皱眉。 此番,陈明安没有官復原职,徐氏又才犯了错,她索性也没有给陈家下帖子,这李嫣儿是从何得来的帖子。 不过她转头一想,李昭仪既与李嫣儿是表姐妹,弄个帖子,自然不是难事。 “陈夫人既来了,那便去坐吧。”宋尔雅淡淡开口。 李嫣儿福身:“多谢娘娘。” 那些官眷看到这一幕,忍不住窃窃私语。 她们都知道宋尔雅是从前的陈夫人,如今二人见面,难免会针锋相对,却没想到竟是这般和谐。 宋尔雅只觉得气氛有些许的尷尬,正犹豫要不要说些什么缓和气氛,王蓁便带著方岁岁来了。 “岁岁见过贵妃娘娘。”方岁岁身著鹅黄配色的襦裙,活脱脱一只灵动的小黄鶯,恭恭敬敬向宋尔雅行过礼,一双亮闪闪的大眼睛却按捺不住好奇,不住打量著周围环境。 宋尔雅脸上当即绽开真挚的笑容,亲手牵住方岁岁的小手,语气温和地说:“岁岁不用多礼,思舟在那边等了你好一阵子,快去找他玩。” 她还示意乳母领著方岁岁,去找那早已盼著她的思舟。 王蓁也跟宋尔雅递过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接著便自然地加入到命妇们的谈话里。 她性子本就爽朗,没一会儿就调动起身边的氛围,把大家的目光从李嫣儿那儿移开了。 孩童们清脆的笑声在御花园一角传开来,思舟瞧见玩伴后,立马恢復了往日活力。 两个孩子在宫人的照看下,在不打扰宴席的空地上玩闹。 但李嫣儿显然不愿就这么被冷落。 宴席进行中,当宫女给每位宾客端上那碗精心烹製、加了温补药材的菊花鸽子汤时,她拿起汤勺轻轻搅了搅,目光掠过汤里隱约可见的黄芪与枸杞,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旁边几桌人听清:“宫里的宴席,果然和咱们外头不一样,连汤里头都加了这么多药材,想来是贵妃娘娘在西北的时候,见多了民间的苦处,清楚药材珍贵,所以到现在都记著,连办宴席都要跟大伙儿分享这些?” 她话里带著轻笑,看著像普通的感慨,实则在暗讽宋尔雅出身乡野,旧习惯改不掉,登不上大雅之堂。 这话刚落,旁边几位命妇的脸色顿时微变,有人下意识放下手里的汤勺,席上的气氛一下子变得有些僵。 第107章 果然莽撞了 这话说得实在刁钻,要是直接反驳,反倒显得自己心虚、底气不足。 所有人的目光全都集中到宋尔雅身上。 只见宋尔雅拿起手边的桑菊饮,指尖雪白莹润,姿態依旧优雅。 她抬眼望向李嫣儿,嘴角甚至还带著一丝浅淡温和的笑容,声音清亮悦耳,足够让近处的人都听明白:“陈夫人说的这话,倒让本宫记起在西北的时候,確实见过边城的將士和百姓,受著风寒燥热的苦楚折磨,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陛下心怀仁德,心里装著天下百姓,本宫既然蒙受圣恩,身居高位,更该体会陛下的心意,关心百姓,今天这宴席上的每一口饮食,要是能让各位夫人对医药养生多些关注,日后或许能惠及自家,甚至推己及人,在街巷乡野间多献一份善意,这不就是陛下的福气、百姓的福气吗?” “至於本宫自己,能亲身经歷民间事,明白耕种的辛苦、百姓的艰难,这不是遗憾的事,反倒觉得是上天的磨礪,让本宫更明白『责任』这两个字的含义。” “陈夫人,你说是不是?” 李嫣儿原想著宋尔雅乡野出身,即便是现在飞上枝头变凤凰,也未必能有什么大本事,却没想到竟然头头是道。 今日她不管怎么说,都难免会落一个对贵妃不敬的名头。 一向有咳嗽毛病的英国公夫人马上接话道:“贵妃娘娘心怀仁善,体恤下面人的情况,更难得的是这份推己及人的心意,老身觉得这药膳安排得特別好,这桑菊饮喝著,就觉得喉咙舒服多了。” 说著,她还特意端起茶碗,朝著宋尔雅的方向轻轻欠了欠身致意。 宋尔雅见英国公夫人主动表达善意,便顺著对方的话温和开口:“老夫人能喜欢,那便是最好的,本宫瞧著老夫人的面色,似乎有肺气不足的样子,若是老夫人不嫌弃,本宫略懂些医理,愿为老夫人搭脉试一试。” 英国公夫人听了这话,又是惊讶又是欢喜,连忙说道:“这可如何敢当呀?老身这咳嗽的毛病,確实是多年的老顽疾了……” “老夫人不必这般客气。”宋尔雅已然起身,走到英国公夫人的席位跟前。 一旁的宫女连忙搬来绣墩。 她轻轻握住老夫人的手,三根手指轻按在腕间,聚精会神地仔细诊脉。 宴席之间顿时安静了下来,所有目光全都集中在她们二人身上。 李嫣儿捏著帕子的手微微收紧,她万万没料到,宋尔雅竟敢在眾人面前行医。 片刻之后,宋尔雅鬆开手,依旧温和地说:“老夫人这是长期咳嗽伤了肺腑,属於肺阴亏虚的症状,平日里,不妨多拿些百合、银耳来燉汤,要是咳嗽犯了,不如取三克川贝磨成粉末,和梨子一同燉煮,早晚各吃一次。” 说著,她又对身旁隨侍的宫女吩咐:“去把本宫备好的润肺膏取来,送给老夫人。” 她转过身对眾人,从容不迫地解释道:“其实养生的道理,最要紧的是顺应天时变化,眼下秋燥之气正浓,最容易损伤肺臟,各位夫人要是觉得喉咙干、舌头燥,不妨多喝些方才的桑菊饮,或是用麦冬、沙参泡水来代替茶水,都是很好的法子。” 这话一出,眾人自是围到了宋尔雅的身旁去。 李嫣儿瞧见这一幕,气不打一处来。 她实在是想不明白,明明自己身份高贵,日后会有无量的前程,可如今却被一个村妇踩在脚下,就连从前围在自己身边的那些人都围著她去转。 她心里怎么能甘心! 她看了一眼不远处的李昭仪,分明瞧见李昭仪摇了摇头,却还是压不住自己心头的恨意,竟直接伸手將自己面前滚烫的热茶打翻。 茶杯坠地的清脆声响,伴隨著李嫣儿一声刻意压低的惊呼,瞬间吸引了眾人的目光。 只见她面前的桌案一片狼藉,滚烫的茶水浸湿了桌布,茶杯滚落在地毯上,而她正捏著自己微红的手背,眼眶泛红,泫然欲泣,目光却似有若无地瞟向宋尔雅的方向。 “哎呀!陈夫人,这是怎么了?”离得近的一位夫人惊呼道。 李嫣儿咬著唇,声音带著一丝委屈:“没什么,只是手滑了,许是方才听了贵妃娘娘一席话,心中感念娘娘仁德,又自惭形秽,一时走了神……” 这番做作的姿態,在场不少浸淫后宅多年的夫人们如何看不明白? 这分明是见不得贵妃娘娘得了人心,故意弄出动静,想搅乱宴席罢了。 不过谁也不会去主动戳穿这话,而是更想看看这得宠的雅贵妃到底会如何应对。 宋尔雅眸色微冷,並不急著发作,而是又跟英国公夫人交待了几句,这才朝著李嫣儿走了过来。 “陈夫人要是身子不適,大可直言,或是请了太医署的太医调理,或是提前告辞,本宫都是不会多言的,可在宴席上这般失仪,实在不是为客之道……”她这一句话,直接让李嫣儿脸色骤变。 万一陛下真的怪罪下来,她可是连累了明安和李家。 她果然莽撞了。 李昭仪看著她,咬牙切齿。 她聪明一世,怎么就得了这么个蠢笨的表妹。 她生怕会因此牵连了李家全族,连忙上前一步,赔笑道:“贵妃娘娘,想是近来家中事务繁杂,这才叫陈夫人心中不寧,还请……” “崔嬤嬤。”宋尔雅抬头打断了她的话,“去將我的药箱拿来。” 这一下,谁都不知她准备做什么。 话音未落,崔嬤嬤已捧著一个小巧精致的檀木药箱快步走来。 宋尔雅打开药箱,取出一罐莹白的药膏,对李嫣儿温声道:“陈夫人既然烫著了,还是及时处理为好,这玉露膏清热解毒,对烫伤最是有效。” “陈夫人到底是娇生惯养的,虽说如今李家不如从前,夫家也供不起锦衣玉食,可该保养的还是要保养才行,省得日后出门叫人笑话。” 这话虽是关切,可落在李嫣儿的耳朵里却是嘲讽。 第108章 以身作则 她李家千金落没,可宋尔雅这个村妇却成了高高在上的贵妃。 她怎么能甘心落於人下。 宋尔雅察觉到李嫣儿想要收手,示意宫女按住她,又亲自用银匙取了药膏,轻轻敷在那片微红的皮肤上。 她继续道:“不过陈將军如今也太没有体统了,怎么连陈夫人病了都不知道请郎中看看,连杯茶都端不稳,传出去岂不让人笑话?” 这话说得轻飘飘,却像一记耳光甩在李嫣儿脸上。 李嫣儿咬紧下唇,羞愤难当,却碍於场合不敢发作。 就在这时,一个清朗的男声从园门处传来:“这是怎么了?”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周宴珩一身朝服站在那里,显然是刚下朝就赶了过来。 身后还跟著陈明安。 “参见陛下。”眾人齐声道。 宋尔雅率先起身,走到周宴珩的身侧,笑道:“方才陈夫人心神不寧,不慎打翻了热茶,烫伤了手腕,臣妾正给她敷药呢。” 她的言行立刻吸引了陈明安的目光。 陈明安见她从容立於帝王身侧,那身宫装竟衬得她气质出尘,竟是没有半点从前的模样,更是將眼前的这些女眷全都比了下去。 “贵妃娘娘。”他作揖行礼。 宋尔雅頷首,並不准备理会他。 而一旁的李嫣儿察觉到陈明安的目光,更是羞愤难当。 她直接將自己的手收到了袖子里头,好似方才什么事情都没发生。 她快步走到陈明安面前,声音带著哭腔:“明安哥哥……” “陈爱卿如今虽然官復原职,可想来应当是没有从前忙碌的,还是要照顾好尊夫人,宫中宴席,规矩重,若身子不適,早些回府歇著才是体统。”周宴珩目光淡淡的扫过陈明安,伸手握住宋尔雅的手。 陈明安看到二人举止亲密,心中好似压了一块大石头。 要是自己当日没有糊涂,眼下也不会这般丟人了。 陈明安喉头梗塞,躬身道:“微臣遵旨,內子失仪,扰了娘娘雅兴,臣代她向娘娘请罪。” “陈將军言重了,只是夫人似乎心绪不寧,將军还需多加关怀才是。”宋尔雅微微頷首,语气疏离。 陈明安心中剧痛,恍惚间想起在西北时,她总是带著担忧的神色为他检查伤口,嘴里埋怨著他不知爱惜自己,手下动作却轻柔无比。 那时,她唤他『明安』。 “明安哥哥……”李嫣儿带著哭腔的低唤將他拉回现实。 他看著眼前妆容凌乱、手腕红肿的李嫣儿,心中越发烦躁。 他原本还想嫌弃宋尔雅是乡野出身上不得台面,如今看来李嫣儿才是会有损他陈家脸面的那一个。 “还不快扶夫人起来?”陈明安对身后的丫鬟斥道。 他甚至没有亲手去扶李嫣儿。 李嫣儿被他这態度刺得心寒,眼泪掉得更凶,却不敢再出声。 陈明安不想在这里继续被人嘲讽,连忙拱手:“那臣便先带內子回去了。” 说罢,他拉起李嫣儿的手腕,快不离开。 经过宋尔雅身边时,陈明安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终究还是没有勇气再看她一眼,匆匆离去。 他们一走,园內的气氛顿时鬆快了不少。 周宴珩捏了捏宋尔雅的手,低声道:“无关之人,不必掛心。” “臣妾明白。”宋尔雅笑道。 话音落下,园內突然来了个脚步匆匆的宫女。 她朝著周宴珩二人欠了欠身子,开口:“陛下,贵妃娘娘,时辰到了,太后娘娘叫奴婢请皇长子去上课。” 听得这话,方才还兴冲冲玩闹的思舟瞬间耷拉了脸。 自从入宫来,他未有一日休息。 他慢吞吞地走到宋尔雅身边,小手拽著她的衣袖轻轻摇晃,仰起头,大眼睛里盛满了恳求:“母妃,儿臣今日能不能告假一日?儿臣与岁岁妹妹许久未见了,而且儿臣觉得身子有些乏,真的很累了。” 他说著,还配合地揉了揉眼睛,模样瞧著確实有几分憔悴。 宋尔雅看著儿子这般情状,心中一疼。 她何尝不知儿子入宫后课业繁重,几乎无喘息之机,更別说他身子骨本就不算强健,前番中毒更是伤了元气。 可是这到底是太后的意思。 她蹲下身,抚著思舟的小脸,柔声道:“母妃知道思舟累了,也想和岁岁妹妹玩……” “儿臣保证就休息今日一天,明日一定把今日的功课都补上,加倍用功!母妃,求您了……”思舟见母妃语气鬆动,立刻保证。 看著儿子期盼的眼神和那略显苍白的小脸,宋尔雅的心软得一塌糊涂。 她下意识地抬眼,望向身旁的周宴珩,眸中带著显而易见的为难与心疼。 一边是太后的严规和宫廷的体统,一边是稚子的恳求与身体,她这个做母妃的,实在难以抉择。 周宴珩接收到妻子求助的目光,又看看儿子那强打精神却难掩倦意的小模样,心中亦是怜惜。 他沉吟片刻,觉得皇子教育固然重要,但张弛有度亦是正理,何况思舟身体尚未完全康復,休息一日確也无妨。 他正欲开口允准,那奉太后之命前来的宫女却像是洞悉了他的想法,抢先一步,恭敬却不容置疑地开口:“陛下,娘娘,太后娘娘特意吩咐了,说『学贵有恆,嬉戏废日』,皇长子殿下身份贵重,更需以身作则,刻苦勤勉,太后娘娘已在书房等候,还请殿下莫要耽搁了时辰。” 这话直接將周宴珩未出口的话堵了回去。 “我知道了。”思舟却是抢先开口。 他虽不情不愿,却也知道自己不能让父皇母妃为难,只是却仍旧控制不住的红了眼圈。 周宴珩眉头微蹙,心中不忍,弯腰將他抱了起来,温声安抚道:“思舟果然最乖,今日先去皇祖母那里,父皇向你保证,定会寻个机会,让你好好休息一日,到时再请岁岁进宫陪你玩,可好?” “是。”思舟点头,小嘴瘪了瘪,强忍著没让眼泪掉下来。 他从周宴珩怀里滑下来,规规矩矩行了一礼:“儿臣告退。” 说完,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挺直小小的脊背,跟著那宫女一步一顿地离开了御花园。 第109章 为君之道 宋尔雅看到这一幕,心里到底不是滋味。 王蓁见了,连忙笑道:“太后娘娘这是看重思舟呢,贵妃娘娘可別这般心疼孩子了,改日空閒了,我再带著岁岁进宫就是。” “好,只是劳烦你们了。”宋尔雅点头。 王蓁故意打趣:“这有什么劳烦的,我家岁岁能和皇长子感情深厚,我这个做娘的高兴还来不及呢。” 听到她话里的打趣,宋尔雅这才忍俊不禁。 她同王蓁自小一起长大,最是知道她的脾性,绝不是嫌贫爱富的人,只是故意逗自己罢了。 …… 慈寧宫的书房內,檀香裊裊。 教书先生正在讲授《帝范》中的篇章,说的是为君者当勤政爱民、明辨是非。 然而思舟虽端坐在书案后,眼神却有些涣散,根本没將今日的课业记在心里。 太后坐在一旁的暖榻上,手中捻著一串佛珠,半闔著眼,看似在静听,实则將思舟的心不在焉尽收眼底。 先生讲到一个关键处,提问思舟,他竟恍若未闻,直到先生又唤了一声,他才猛地回神,慌忙站起,却支支吾吾,答非所问。 先生面露难色,不由看向太后。 太后自是察觉到了思舟的异常,挥了挥手,让人先退下去。 她並未急著苛责思舟,而是拿起手边的戒尺,直接拍在了书案上。 思舟浑身一颤,彻底回过神来,小脸瞬间煞白,慌忙低下头。 “哀家看你神游天外,魂不守舍,说吧,究竟何事,让你连为君之道都听不进去了?”太后的声音带了几分不快。 思舟抬眼的时候,眸子里分明带著水光。 “祖母,思舟难道不能休息一日?”他的声音带著几分委屈,“况且先生教我为君之道,父皇身子康健,我亦非储君,如今学这些难道不是僭越?” 这话一出口,满殿的宫女嬤嬤瞬间跪地。 太后身边的张嬤嬤连忙拉了拉思舟的衣裳,开口提醒:“殿下,不得胡言。” “太后娘娘,小皇子年岁还小,口无遮拦,还……” 太后伸手制止住了她的话,目光如炬地看向跪在地上的小孙儿,突然开口:“谁告诉你,学为君之道,便是僭越?” 思舟听不出这话里的息怒,犹豫片刻,还是开口。 “孙儿只是觉得,父皇正值盛年,龙体康健,现在学这些为时尚早,而且孙儿真的累了,就想休息一日……” 越说到后面,声音越小。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 太后沉默片刻,却是突然轻笑一声,摇了摇头:“果然还是个孩子。” “你父皇如你这般大时,每日卯时起身,诵读《论语》、《孟子》一个时辰,隨后习武强身,午后学习《资治通鑑》、《史记》,晚间还要练习书法,直至亥时方能歇息,一年之中,除年节及帝后寿辰,无一日懈怠,你如今所学的,尚不及你父皇当年十之一二,便觉著累,觉著早了吗?” 这话让思舟突然怔住了,呆滯在原地,迟迟都说不出话来。 太后继续道:“眼下宫中只有你一个皇子,你父皇更是疼爱你,日后你必是储君,继承大统,可哀家逼你勤学却並非因此。” 思舟眨了眨眼睛,眸子里满是不解。 “正因你父皇康健,正因眼下四海昇平,你才更需刻苦,学为君之道,非是教你如何爭权夺位,而是让你明理、修身、知责任、懂担当。” 她站起身,走到思舟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你是皇长子,这是你与生俱来的身份,亦是无法推卸的重担,天下人的眼睛都在看著你,你的一言一行,不仅关乎皇室顏面,更关乎江山社稷的安稳,今日你因疲惫便可懈怠学业,他日若遇国事艰难,你是否也能因畏难而退缩?” “你母妃今日在御花园,面对挑衅,从容应对,以仁德化解干戈,以医术惠泽眾人,贏得满堂讚誉,她为何要如此辛苦?因为她知道,她不仅是宋尔雅,更是大周的雅贵妃,是你的母妃,她需以身作则,为你立榜样,为你撑起一片天!” 太后的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而你,身为她的儿子,未来的帝王,你岂能因一时嬉戏之乐,便忘却本分,让她人背后非议你母妃教养无方?” 思舟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震惊。 他从未想过,自己贪图一日休息,竟可能会连累母妃被人指责。 一股强烈的愧疚涌上心头。 他连忙跪地,叩首:“皇祖母,孙儿知错了,孙儿再不敢懈怠,再不敢让母妃蒙羞。”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太后的语气恢復了平日的沉稳,“身在其位,必承其重,今日之累,是为了明日能更好地肩负起你的责任,休息並非不可,但要懂得分寸,明白何时该歇,何时该进,今日之课,便到这里,你回去好好想想哀家的话罢。” “孙儿谨记皇祖母教诲,孙儿告退。” 说罢,他便转身离开。 等人走后,张嬤嬤端了盏茶上来,不解:“太后娘娘不是觉得贵妃娘娘和小殿下出身乡野,恐难以雕琢,怎的还这般上心?” “再难,也是皇家之人。”太后抿了口茶,眼底神色晦暗不明。 “哀家原以为他们母子登不得大雅之堂,可今日瞧见却觉得自己先前错了,宋氏能在这大庭广眾下维护自己的顏面,又不会落人话柄,今日又將宴席准备的很好,可见是下了功夫了,肯用心,就不会比旁人差的。” 她想到思舟眼底的倔强,竟不由得勾了勾唇角:“还有思舟,他同皇帝儿时多像。” “只可惜,哀家错过了皇帝儿时,如今自是不想错过思舟的。” 张嬤嬤明白她心底的遗憾,连忙劝道:“娘娘不必如此,眼下皇帝就在您身边,你们的日子还长呢。” 太后没继续说话,而是看向了窗外。 云捲云舒。 等思舟回到永寧宫的时候,赏菊宴已然结束了。 宋尔雅正听崔嬤嬤回稟宫装的裁製,便看到了思舟小小的人有了精神,笑道:“思舟这是不委屈了?” 第110章 川贝雪梨羹 “是。”思舟重重点头。 小小的人儿主动上来给她捏肩,討好道:“今儿那些话是思舟欠考虑了,如今我並非寻常人家的小公子,自然要挑起大梁来,这是要好好习学,方不辜负父皇母妃。” 宋尔雅拧眉看他,眸中满是不解,问道:“好好的,你怎突然转了性子?” 思舟垂下头去,將今日太后教导他的事情全都说了出来。 这话却让宋尔雅面露难色。 虽说自入宫来,太后不曾对她母子二人如何,可她总觉得是隔了一层的,不敢造次,今儿思舟在寿康宫到底莽撞了些。 她抿了抿唇,才开口:“思舟,今儿皇祖母说的那些话,你记在心里是一回事儿,仍旧虚心学习是另一回事,她看重你,你也得多孝敬她才是。” 话音落下,便有宫女匆匆来了。 宋尔雅一眼便认出这是太后身边的人。 “贵妃娘娘,小殿下,太后娘娘身子有些不適,特意嘱咐了,小殿下这两日不必过去上课了,在永寧宫温习功课就是了。” 听得这话,宋尔雅的不觉难看了两分。 今儿思舟才说了想要歇一日,太后便病了,难免不会心中有了些许的慍意。 她不动声色的应下这话,等人走了,却转头对思舟开口:“思舟,你觉得皇祖母对你可好?” “自是好的!”思舟想也没想便点头,可眉眼间却带著些许的忧愁,开口,“皇祖母虽对我严厉,却是为了督促我上进,比陈家祖母好上许多,不过她总是不苟言笑,思舟不敢放肆。” 宋尔雅在思舟的头上敲了一记:“你这话在娘亲面前说说也就罢了,在外面可不敢乱说,而且你皇祖母那可不是不苟言笑,她贵为太后,理应是要端庄持重一些。” “娘亲,这些我都明白,皇祖母碍於身份——” “她碍於身份只能对你板著脸,但是那心中也当真疼你疼得紧,如今皇祖母病了,正是需要人关切的时候,你知道现在应该如何做么?”宋尔雅打断了思舟的话没让他说完。 思舟点了点头:“孩儿会去照顾皇祖母,替母亲尽一尽孝心。” “不是替母亲尽孝心,从你自己来说,你也该去照料皇祖母。”宋尔雅欣慰地摸了摸思舟的头笑道,而后又拿出了一盅川贝雪梨羹,“你去的时候把这碗羹带上。” 一盏茶的功夫过后,思舟走在头里,后面跟著一位宫女,两人一前一后的到了寿康宫外面。 “思舟求见皇祖母。” 两人在外面跪了一阵,张嬤嬤才脚步匆匆地行了出来:“小殿下,太后如今病著,不想见人,您还是先回去吧,等娘娘病好一些再过来。” “我不。”思舟执拗地摇了摇头,认为皇祖母是恼了自己才不肯见,跪在地上继续开口:“若是孙儿惹了皇祖母不快,请皇祖母给孙儿一个补偿的机会。” 说著话他又朝著后面的小宫女招了招手,小宫女连忙把手中的碗递到了思舟的手中,他接过去试了一下温度又对著张嬤嬤开口:“张嬤嬤,你替我先把这碗羹带进去吧,对皇祖母的病有好处,凉了的话就没用了。” 张嬤嬤看他这样,只能先把雪梨给带进去。 “人走了吧?哀家就说,这宫中能有什么真感情。”太后瞧张嬤嬤又进来了以为思舟已经走掉了。 张嬤嬤把手中的羹碗放在了桌上,答道:“回娘娘的话,小殿下还在外面跪著呢,他说这碗羹凉了就没用了,让奴婢先给您带进来。” 太后看了看那碗羹,又朝著外面望了望,但是隔著屏风,什么都没有看到,忍不住就嘆了口气:“这孩子还挺固执。” “要不让小殿下进来,跪久了腿会很疼。”张嬤嬤试探著询问道。 太后收起了方才的心疼,开口:“无妨,让他跪著吧,小孩子不知轻重,觉得疼了他就走了,毕竟皇家当中能有什么真情,即便孝心也能是假的。” 张嬤嬤虽然对思舟很是心疼,但是太后把话说到了这个份上,她也不敢再多说些什么了。 话说两头。 李嫣儿虽被陈明安强行拉离了赏花宴,却並未认识到自己的错处。 不过才到了宫门口,她便一把甩开了陈明安的手,怒道:“陈明安,你这么拉拉扯扯的做什么?我是拿著帖子进宫的,就这么走了,岂不是叫整个京城的人都看我的笑话!?” 陈明安见她这般执迷不悟,不由得皱了眉头。 “嫣儿,你现在怎么这般没有分寸了?”他呵斥道,“眼下雅雅她是贵妃,你便是对她有怨气,也该收敛些,更別说,你往日是最懂规矩的,怎么今日这般莽撞,当真是把陈家的脸面都给丟尽了。” 他的这副嘴脸竟同先前对宋尔雅的一般无二。 李嫣儿见状,冷哼一声,眼底满是鄙夷。 “你如今倒是觉得我丟脸?可你当日不是嫌宋尔雅丟脸才想要迎娶我的吗?”她双手环抱在胸前,看著陈明安这副嘴脸,只觉得滑稽非常。 陈明安听得这话,脸色铁青。 李嫣儿却好似没察觉似的,自顾自开口:“雅雅?你叫得倒是亲密,只可是人家如今是高高在上的贵妃,即便是你心里头惦记著她也无用了。” 说罢,她还讥讽一笑。 “够了!”陈明安直接一巴掌打在了她的脸上。 眼底布满了红血丝,他压低了声音,训斥:“这可是在宫门口,你说得这些话要是被人听见了,那可是掉脑袋的大罪!” “怕什么?陈明安,你敢想,难道还怕人说了?”李嫣儿仍旧不知收敛,甚至越发的口不择言,“当日你为了往上爬,攀附我们李家,眼看著我们李家大不如前,你便又將主意打回了宋尔雅的身上,只可惜,人家攀了高枝,不肯回头看你。” “陈明安,你还真以为你的那些小心思没人知道了?” 她捂著自己的脸,眼底的恨意几乎是要涌出来了。 她实在是想不明白,自己到底哪里不如宋尔雅那个小贱人了! 第111章 你是什么好东西? 陈明安本以为李嫣儿是个温顺的,虽仗著李家会偶尔任性些,可要是能给自己的仕途带来助益,自然也是能忍的,却不想眼下李家倒台,她却仍不知收敛。 他扬手,又是重重的一巴掌:“我看你简直是疯魔了!” “陈明安!你怎么敢打我!?你別忘了,如今你们陈家什么都不是,要不是我的嫁妆,你们母子两个早就要上街要饭了,你不哄著我也就罢了,竟然还敢对我动手!我要去告诉我爹爹!”李嫣儿的脸瞬间肿了起来,眼圈红红的。 说话,她就要再回娘家去。 李家眼下虽不如从前,却也不是陈家能比的。 上回他打了李嫣儿,自己可是上门说了许多好话,又被岳丈训斥了一顿,这才作罢了。 要是再让李嫣儿回去告状,他怕是更难善终了。 这般想著,陈明安一把抓住了李嫣儿的手腕,直接將她往马车上拉,怒道:“一星半点的小事儿,你都想著去跟你爹娘告状,李嫣儿,你该不会还以为自己是从前的千金大小姐吧!” 李嫣儿被他塞进马车里,嘴里头仍旧不乾不净,甚至还拳打脚踢:“陈明安,你想干什么?要是让我爹知道,他是不会放过你的!” “陈明安,你以为你是什么好东西?你真以为陛下是看重你立下的那些功劳?要不是靠著曾经被你嫌弃的那个下堂妻,你现在怕是连朝堂都进不去!” “陈明安,你放开我!” “呜呜……” 陈明安只觉得李嫣儿越发吵闹,索性用绳子將人给捆上了,甚至还没忘了往她的嘴里塞上一团布。 马车里这才安静了下来。 乌云密布,天色迅速暗沉下来。 寿康宫外,思舟小小的身影依旧跪得笔直。 秋夜的凉风带著湿意吹来,让他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 张嬤嬤没法子,只能再次出来劝道:“小殿下,眼看就要下雨了,您快回去吧,太后娘娘已经歇下了,您要是再不回去,贵妃娘娘可是要担心了。” “张嬤嬤,皇祖母病了,孙儿不能侍奉榻前已是失职,若连在门外守候都做不到,还谈什么孝心?孙儿就跪在这里,等皇祖母愿意见孙儿为止。”思舟小小的人儿仍旧固执的摇了摇头。 话音落下,豆大的雨点便渐渐砸落下来。 张嬤嬤没法子,只能先吩咐宫女来给他撑伞,又转身回去將此事回稟给太后。 殿內,太后站在窗边,透过缝隙看著雨中那个倔强的身影,眉头紧锁。 张嬤嬤连声劝道:“娘娘,雨下得这样大,小殿下才六岁,身子骨怎么受得住?万一染了风寒,您也是要心疼的。” “皇家何来真情,他不过是做戏给哀家看罢了。”太后冷声道,但紧握的佛珠却泄露了她的心绪。 张嬤嬤跟在她身边几十年,自是明白她心里的顾虑,连忙开口:“可老奴看,小殿下分明就是有孝心的,当年您为了陛下也冒雨哀求先帝,先帝不肯应,您心里可是怨恨了他那么多年的,如今难道就不怕小殿下也怨恨您?” 话音落下,外头一道闪电划破夜空,紧接著惊雷炸响。 透过窗缝,太后清楚地看见思舟嚇得浑身一颤,小小的身子在雨中瑟缩了一下,却仍咬牙坚持,甚至將脊背挺得更直了些。 看到这一幕,她自是不能再铁石心肠下去。 她嘆息一声:“让他进来,再传太医来,便忘了吩咐小厨房给他熬一碗薑汤。” “是。”张嬤嬤也跟著鬆了口气。 她不过才转身,便又听到了太后的声音:“他到底年岁小,怕是吃不得薑汤的味道,记得多加些飴糖。” 张嬤嬤连忙应下。 她快步到思舟面前,笑道:“小殿下快起来吧,太后娘娘同意见您了。” “真的?”思舟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却因为跪得太久,双腿发麻,刚想站起来就踉蹌了一下。 张嬤嬤连忙扶住他,心疼道:“小殿下小心!” “我没事。”思舟强忍著不適,迫不及待的问道,“张嬤嬤,皇祖母肯见我,是不是不生我的气了?” 他这般乖巧懂事的样子,自是让张嬤嬤看得心里软软的,笑道:“太后娘娘怎么会生小殿下的气呢,不过是真的病了罢了,这不,看著您淋雨心疼,特意让老奴来接您进去,还吩咐太医来给您诊脉,又让小厨房熬薑汤呢。” 思舟这才放下心来,任由张嬤嬤扶著往殿內走。 “怎么弄成了这副样子?张嬤嬤,你难道没吩咐人在外头给小殿下撑伞?”太后看著浑身湿透的思舟,眉头微蹙,眼底布满了心疼。 思舟规规矩矩地行礼:“孙儿给皇祖母请安,孙儿不冷,只是皇祖母身子可好些了?孙儿带来的川贝雪梨羹,皇祖母可吃过了?皇祖母还觉得哪里不舒服,有没有请太医看过?” 他一连串的问话,倒是让在场的人都忍俊不禁。 “还不快带他去换身乾净衣裳。”太后险些控制不住自己嘴角的笑意,故作严肃吩咐张嬤嬤。 张嬤嬤连忙应下,带著人去换衣服了。 待思舟换好衣裳回来,太后示意他上前来。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又捏了捏他冰凉的小手,语气难得温和:“以后不可再这样任性了,你是皇长子,若是病了,不知多少人要担心,到时候你父皇和母妃也要怪哀家的。” “孙儿知错了,只是孙儿听说皇祖母身子不適,心里著急……更怕皇祖母生思舟的气。” 思舟不觉垂下头去,道:“今儿是孙儿莽撞了,还请皇祖母一定要原谅孙儿,我日后一定乖乖听先生的话,再也不想著玩闹了。” 这时宫女端来薑汤,浓烈的姜味让思舟不自觉地皱了皱小鼻子。 太后见状,眼底掠过一丝笑意,將早已备好的飴糖拿了出来。 加了糖的薑汤甜中带辣,思舟小口小口地喝著,时不时被辣得吐吐舌头。 “那你可知,为何哀家要你学这些?”太后又问。 第112章 改过自新 思舟想了想,说:“皇祖母是要孙儿明白,身为皇子,享万民供奉,就该为百姓谋福祉,就像母妃今日在宴会上用药膳惠泽眾人一样,孙儿將来也要做一个对天下人有用的皇子。” 太后讚许的点了点头。 “这些话是你自己想的,还是你母妃教给你的?”她倏地问道。 思舟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说道:“这些都是母妃教的,但我觉得都很有道理。” 太后目光闪烁了两下,没想到思舟能直言不讳,对他的印象又好了不少。 “明日继续来上课,今日就到此为止了,来人,替我把小殿下送回宫。”太后招招手唤来了一位宫女。 思舟再拜:“孙儿拜別皇祖母。” 行完礼之后,宫女就带著他走了。 “三岁看大七岁看老,思舟这孩子倒是有点意思。”等人走后,太后敲击了两下桌子开口。 张嬤嬤趁机插上了一嘴:“听娘娘的意思可是对他们母子改观了?” “人心隔肚皮,许多事情可並不是一朝一夕就能看出来的,”太后摆了摆手开口,“不过如今有一点倒是能看出来,那就是,思舟的確有个好母妃。” 宫外。 陈明安带著李嫣儿回了陈家,因著她被绑著,下马车的时候折腾了半天,好不容易弄下来之后迎面就撞上了徐氏。 “明安,这是何故?为什么要把她给捆起来?”看到李嫣儿被捆起来她很是好奇,上前询问道。 陈明安往地上啐了一口:“还说呢,疯掉了,不捆怎么行?” 这话刚说完,一旁的李嫣儿就朝著徐氏这边跳了两下,还张开嘴准备咬她,幸亏陈明安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了她。 “娘,日后就把她关在后院,哪里也不准去,你看她连你都想咬。”陈明安先是紧了紧李嫣儿身上的绳子而后开口。 徐氏刚才被嚇了一跳,但见陈明安这回绑得很结实,壮著胆子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开口:“李家来人了,还是先把人给放了吧。” “什么时候来的?”陈明安眉头一皱,踮著脚往里面望了望。 徐氏嘆了口气:“比你早来一会儿。” 陈明安没有办法,不情不愿地解开了李嫣儿身上的绳子,而后捏著她的脖子威胁道:“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么?若是说了不该说的——” 他说著话手上就猛地一用力,李嫣儿登时就剧烈地咳嗽了一阵,看向他的眼神布满了恨意。 要是有可能,她自然也想离陈家这个虎狼窝远远的。 可她费了这么大的功夫才嫁给陈明安,娘家的地位也大不如前,要是她就这么被休,日后哪里还有脸见人。 她死死盯著陈明安,这个曾经对她百般討好的男人,此刻眼中只剩下毫不掩饰的厌恶。 往日的甜言蜜语,那些信誓旦旦的承诺,原来都不过是建立在李家权势之上的空中楼阁,如今李家势微,他便立刻换了一副嘴脸,甚至比当初对待宋尔雅更加冷酷绝情。 “呵。”李嫣儿发出一声冷笑。 她没想到,她竟然也布了宋尔雅的后尘,甚至比宋尔雅还要可悲。 陈明安看到她的眼神,不觉皱了眉头,连忙开口:“你还愣著干什么,还不赶紧去见人!” 李嫣儿转了转自己的手腕,快步朝著正堂去。 李夫人已然等急了。 桌上的茶水已经彻底两头,她还没看到自家女儿进门来,实在是放心不下,正准备起身去一探究竟,便看到了熟悉的身影。 李嫣儿髮丝凌乱,眼眶微红,脸颊还微微肿肿。 这一幕让李夫人立时皱了眉头,將她搂在怀里,问道:“好孩子,这是怎么了?” “娘……”李嫣儿一开口便难抑哭腔。 陈明安生怕她会说些不该说的话,连声道:“母亲,想来是嫣儿进来身子不適,今儿御前失仪,被人笑话了,这才觉得心里不痛快,正好母亲来了,索性就多陪陪她吧。” 李夫人自是不信这个说辞的。 “嫣儿,可是如此?”她低头问道。 李嫣儿自是不会就这么受委屈的主儿,正准备將今日的事情脱口而出,却看到了陈明安那威胁的眼神。 她知道自己今日要是真的说了,也就只能离开陈家了。 她不情不愿的点了点头。 李夫人连忙安抚了她两句,这才抬头看向陈明安,冷笑一声:“我好好的女儿怎么到了你家就御前失仪了?女婿,我们李家虽然大不如前,可养我家女儿还是绰绰有余的,你要是养不好,那就去请旨和离,也省得糟蹋了我女儿。” 听得这话,陈明安的眼底闪过了几分不耐烦。 他自认对李嫣儿已经很好了,这样一个蛇蝎心肠的女子,要是去了別家,只怕早就已经被赶出去了。 可面对著李夫人,他只能不情不愿的开口:“母亲教训的是。” 李夫人白了他一眼,没再继续往下说,而是把目光投向了一旁的李嫣儿:“嫣儿,你要不要隨娘亲回娘家去住上几日?你爹爹也很是想你。” 李嫣儿巴不得赶紧让李夫人把她带走呢,但是想起方才陈明安的威胁,她话到嘴边之后又无可奈何地咽了回去。 “你今日这是怎么了?怎么总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李夫人觉得有几分不对劲,李嫣儿往日可不是这样的,今日怎么这么安静? 陈明安直接拍了拍李嫣儿的肩膀接过了话茬:“母亲,嫣儿她这两日嗓子有几分不舒服,我也替她寻了郎中,郎中那边也嘱咐让她这几日先少说话或不要说话。” 李嫣儿听到这里,泪眼婆娑地看著李夫人,希望她能从自己的眼神当中读出一些信息来,但李夫人完全没有看出来。 “对她来说,不能说话跟要她命也没什么区別。” 陈明安继续开口:“就让她先在府上吧,过几日郎中还要再来复诊,另外我也想要改过自新,母亲若是把嫣儿接走了,我就算想弥补也弥补不了了。” 李夫人想了想,点头道:“那就依你所说吧,毕竟这归根结底也是你们夫妻两个的事情,我有心帮你们但也不能一直帮你们。” 第113章 自毁前程 “多谢母亲。”陈明安双手抱拳行礼。 李夫人摆了摆手:“好了,没什么事情我就先回去了。” 说罢,她就起身离开了。 李夫人前脚才离开二门,陈明安后山就唤来了婆子:“给我把李嫣儿关到后院柴房去,没有我的吩咐谁也不能把她放出来。” 话音刚落,李嫣儿就衝过来在陈明安的脚面上狠狠地踩了一脚。 “啪!” 陈明安没有犹豫,直接一个巴掌就扇了过去,这巴掌力道之大让李嫣儿的脸登时就肿了起来。 “还愣著做什么?赶紧给我带走!” 看出陈明安生了气,婆子恐殃及池鱼,急忙连推带搡地把李嫣儿给带下去了。 虽然看著李嫣儿的身形渐渐消失,但陈明安的脸上的愤怒却並没有隨之减少。 而同样阴沉著脸的,还有御书房內的周宴珩。 周围的內侍们噤若寒蝉,你推我我推你谁也不敢上去触霉头。 “陛下,喝杯茶消消气,这茶凉了可就没意思了。”约摸过了半盏茶的功夫,周宴珩往常最宠爱的內侍上前劝道。 周宴珩脸色阴沉,抬头紧盯著那位內侍,他顿时觉得身上一阵恶寒。 所幸周宴珩並不是陈明安那种人,他有气也不会胡乱撒在自己人的身上,只是盯了一会儿他就收回了目光,並且接过了內侍手中的茶盏。 “陛下,方才李嫣儿那话可能是被气急了才口出狂言,而且不管怎么说,西北战事频频,如今还是需要陈將军坐镇的,还请陛下三思啊。”內侍明显鬆了一口气,觉得自己这条小命算是保住了。 周宴珩冷笑一声开口:“若不是顾及著他陈明安的脸面,朕可能会忍到现在么?” “陛下的意思是?”內侍有些摸不到头脑。 周宴珩把茶盏放到了一旁:“即刻传旨,申飭陈夫人李氏『言行无状,衝撞贵妃』,禁足陈府三月,若在京城任何地方看到她,格杀勿论。还有告诉那陈明安,让他管好自己的夫人,不然下次,朕可没有这么好的脾气。” 內侍一一记下,而后不敢怠慢,脚步匆匆地往陈府去了。 “……钦此。” 宣读完之后,陈明安听得圣旨,脸色骤变。 他本以为娶一个高门贵女作娘子,该是脸色有光的,却没想最后竟成了让自己难堪的路。 內侍见他如此,虽觉得有些不忍心,但还是上前开口:“陈將军,要说今儿这事儿也怪不得你,可如今你们毕竟是一家子……李家没因著江家的案子抄家已然是陛下开恩了,你可千万要管好了陈夫人,千万別因为她坏了你的前程才好。” “多谢公公提点。”陈明安连忙作揖。 眼看著內侍就要告辞离开,他却突然將人给拦住了,犹犹豫豫开口问道:“敢问公公,不知雅雅……不,雅贵妃近来如何?思舟可有长高了些?” 內侍听得陈明安竟敢直呼贵妃闺名,脸色骤变,语气顿时冷了下来。 “陈將军慎言!贵妃娘娘凤体安康,皇长子殿下聪慧伶俐,可这些都不是外臣该过问的,奴才不过是看在將军本事的份上,这才好心提醒,不想將军自毁前程,可將军要是如此,可就谁也帮不了你了。” 陈明安这才意识到失言,连忙躬身告罪:“是下官唐突了,还请公公见谅。” “告辞!”內侍冷著脸转身离开。 送走內侍后,陈明安脸色阴沉地回到后院。 李嫣儿被关在房中,正疯狂地砸著东西,瓷器碎裂声不绝於耳:“陈明安,你这个忘恩负义的东西!你怎么敢这么对我!赶紧把我放出去!” 陈明安听到这些话,眉头皱起。 他吩咐一旁的婆子將门打开,看到满地狼藉,忍不住怒喝:“李嫣儿,你到底想要干什么?” “明安哥哥……”李嫣儿看到他近来,立刻就换了个脸色。 她装出往日的温柔模样,上前凑了凑,道:“你是来放我出去的?” “陛下已经下旨,你衝撞贵妃,禁足陈府三月,日后你就安心留在府里,別再想著惹是生非了。”陈明安看到她这副装模作样的样子,如今只觉得噁心。 “什么?”李嫣儿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口无遮拦地继续开口:“肯定是宋尔雅那个贱人告状了,我早就说过这贱人没安什么好——啊!” 陈明安听到这话,直接用巴掌打断了李嫣儿的话语。 “到现在你还是不知悔改是么?”陈明安面孔扭曲,“你如今衝撞贵妃,累及自身,陛下念你是初犯,只是罚你禁足三月,倘若你再变本加厉,连累陈家,我绝对不会放过你。” 李嫣儿哆哆嗦嗦地坐在地上,脸上的疼痛让她生不出半点反抗的念头来。 “日后夫人的饭食减到每日一顿,其他的用度也都要减半,看她这次长不长教训。”陈明安朝著一旁的婆子吩咐道。 婆子点了点头,李嫣儿却是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指著陈明安结结巴巴地开口:“陈明安,你是不是想要逼死我才满意?” “这就受不了了?”陈明安一把打开了李嫣儿的手,“己所不欲勿施於人,去年你不就是这般对雅雅跟思舟的么?同样的事情发生在你身上就是要逼死你,那发生在他们身上呢?” 李嫣儿哑口无言,张了张嘴却根本不知道说些什么。 “我已经够仁至义尽了,如果说你还不知道悔改的话,那我就只能休妻了,你自己看著办。”陈明安没空再理会李嫣儿,丟下这么一句话迈步就走了出去。 李嫣儿跌坐在地上,痛哭了一阵,认为自己有此下场都是宋尔雅的错。 她在心中暗发誓一定要让宋尔雅付出代价。 自打李嫣儿禁足后,便再没人给宋尔雅添堵了。 莫说后宫上下,便连京城內外都知陛下对这个雅贵妃异常疼爱,自是谁也不会主动去触她的眉头。 “张嬤嬤,你去看看给思舟准备的薑汤怎么样了,等会下学了正好喝,可別耽误了。”宋尔雅放下手里的帐本,开口。 第114章 百害而无一利 张嬤嬤应道:“老奴这就去看看。” 说罢,她便快步往小厨房去了。 宋尔雅算了算时辰,正想著收拾东西去寿康宫接思舟回来,却没想到张嬤嬤竟很快就回来了,身后还带著一个瑟瑟发抖的小宫女。 她皱了皱眉头,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那小宫女便已然跪在了地上:“贵妃娘娘恕罪,贵妃娘娘恕罪,奴婢不是有意的。” “这是怎么了?” 张嬤嬤这才应道:“方才奴婢去小厨房看薑汤熬的如何了,却不想这丫头在惫懒,什么都没准备,只怕是要耽误小殿下下学的薑汤了。” “娘娘恕罪,奴婢不是有意的,实在是今日身子不適,这才懒得动弹,耽误了差事。”宫女声音瑟瑟发抖。 宋尔雅上下打量了一眼,见这宫女脸色惨白,双唇都在发抖,的確是身子不適。 她顿了顿,笑道:“这並非是什么大事,既然她身子不爽利,那便叫別人来熬也是可以的,张嬤嬤可千万別嚇到她了。” “只是你既然身子不適,何不同张嬤嬤告个假,在屋里歇著?” 那宫女垂著头,却是半晌都没说出话来。 张嬤嬤厉声开口:“贵妃娘娘问话,你怎敢不答?这是哪里学来的规矩?” “奴婢不敢。”那宫女连忙垂下头去,分明是害怕到了极点。 宋尔雅抬手,示意张嬤嬤莫要再开口,这才继续道:“你先前是在哪里做事的?身上又是哪里不舒服?从前的主子可知道?” “回娘娘,奴婢先前是在江贵妃宫里做事的,也实在算不得什么病症,不过是每回来月事时疼痛难忍,从前也是跟那宫里的管事嬤嬤提过,可她说,是奴婢不检点这才会如此,要是闹到贵妃娘娘面前去,让奴婢吃不了兜著走,奴婢才不敢再开口了。”宫女颤颤巍巍说了这话,又连忙叩头,声音里都带了哭腔,“还请贵妃娘娘莫要將奴婢打发出去,奴婢日后再也不敢犯懒了。” “好了,好了。”宋尔雅连忙示意一旁的小宫女將人扶起来,再次放柔了自己的声音,“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白露。” 宋尔雅重复了一遍,笑道:“这倒是个文雅的好名字,想来你爹娘也是读过书的吧?” “是。”白露应道。 “月信疼痛,並非是你不检点,不过是女子常见的病症罢了。”宋尔雅温和地说道,“本宫略通医术,你若信得过,让本宫为你诊脉可好?” 白露听了这话,自是不知该如何是好的。 她虽年岁小,可在宫里也是待了几年的,还是头回听到主子给宫女看病的。 她不由得看向了一旁的张嬤嬤。 张嬤嬤知晓了原委,对她自然也就客气起来,道:“白鷺姑娘不必担忧,贵妃娘娘的医术可是很好的,你放心就是。” 话说到这里,白露受宠若惊,连连点头:“奴婢谢娘娘恩典!” 宋尔雅示意她上前,仔细为她诊脉。 片刻后,她鬆开手,对张嬤嬤道:"去取纸笔来。" “娘娘,奴婢的病可是很严重?”白露的眉眼间带了些许的愁云。 说起来,她並非是家里没银子才把她送进宫来的,不过是想著,在宫里熬些资歷,要是能伺候了哪个得脸的主子,能得了品阶,日后才能更好的嫁人,要是真的病了,她便是死,也想死到宫外去的。 听得这话,宋尔雅忍俊不禁,道:“哪里就严重了?你有句话说的不错,这的確不算是病。” 待纸笔取来,她提笔写下药方。 “你这是宫寒之症,需温经散寒,当归、川芎、白芍、熟地各三钱,再加艾叶、香附各二钱,每日一剂,连服七日,另外一会跟著张嬤嬤去库房取些红糖和红枣来,每日泡水喝,注意保暖,日后便不会痛了。” 听著这些药材,白露却是不敢伸出手去接。 宋尔雅看得纳罕,问道:“怎么了?” “娘娘好心,给奴婢开了方子,只是太医院里的药材是不给奴婢们的,奴婢只能托人去宫外买,可这一来一回耽误功夫不说,还要花上不少银子,奴婢这月的月银已经所剩无几了。”白露將头垂的更低,生怕会得了训斥。 宋尔雅没想到宫女的日子会这般难过,不免看向张嬤嬤。 张嬤嬤也附和:“娘娘,正是如此,从前老奴做小宫女的时候,太医署那些人也是如此,不肯给药,想要出宫採买的小太监带回些东西来,也是要使银子的。” “从前江贵妃就不知情?”宋尔雅皱眉。 “知情又如何,她们哪会管奴婢们的死活。”白露再开口,声音带了几分忿忿不平,拳头也下意识地挥舞了起来,而后才想起来宋尔雅就在跟前,急忙行礼请罪:“娘娘请恕罪,奴婢一时口无遮——嘶!” 她因著动作幅度大了些,扯到了小腹,內里传来的疼痛像是要把她给撕裂一般。 宋尔雅犹豫片刻,弯腰就把白露给扶了起来,替她掸了掸身上的尘土柔声开口:“你先回去休息,今日不用你伺候了,方才的事儿別放在心上。” 白露感恩戴德,作势就要再拜。 “你若再拜,可別怪我真的翻脸。”宋尔雅托住了白露不让她拜下去,白露僵在原地,只得把目光投向了一旁的张嬤嬤,后者点了点头她这才鬆了一口气,朝著宋尔雅笑了笑转身朝著屋子行去。 白露的身影渐渐远去,宋尔雅盯著她的背影看了许久。 瞧出宋尔雅有心事,张嬤嬤上前道:“娘娘,怎么了?” “宫中的吃穿用度,大大小小的事情都指著这些宫女嬤嬤们,偏偏他们却是最不当人看的那一类,我心难安。”宋尔雅嘆息一声。 张嬤嬤亦是嘆息一声:“娘娘说得对,但是宫中向来如此——” “向来如此,便对么?”宋尔雅目光灼灼。 张嬤嬤心中咯噔一声,大概猜到了宋尔雅想要做什么,但是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她如今根基还不稳,才一上任就进行这般大刀阔斧的改革,肯定是有百害而无一利。 第115章 放手去做 “娘娘,天晚了,咱们先去把小殿下接回来吧。”想到现在这种情况宋尔雅可能会听不进去,张嬤嬤就把思舟给搬了出来。 宋尔雅也正有此意,点头同意之后两人前往寿康宫。 才到外面,隱隱约约地就传来了思舟的读书声,她不想打断思舟,径直进门跟太后请安:“臣妾参加太后娘娘。” “免礼,坐吧。”太后摆摆手笑道。 宋尔雅寻了一处坐下,张嬤嬤立在她的身后,一旁的小宫女上前斟茶,退下之后太后在首位上继续开口:“本宫正想叫你过来商议一下替思舟寻两个伴读的事情,可巧你就来了,不用再跑上一趟了。” “伴读?他近来读书的时候有所懈怠么?”宋尔雅朝著思舟那边看了看。 太后笑道:“没谁比他更勤奋了,你有个好儿子,不过话虽如此,他到底年岁还小,总是一个人读书,难免烦闷,一烦闷就变成读死书了,这样的书不读也罢。” “是这样,”宋尔雅沉吟了一阵道,“娘娘,依臣妾之见,这伴读有一个也就够了,孩子太多就容易闹起来,既扰您这边的清净,他们也不会用心读书。” “也好,本宫这儿正好有个人选,也问问你的意见。”太后点了点头。 宋尔雅起身行礼:“娘娘做主便好,臣妾岂敢妄议。” “坐下坐下,那毕竟是你的孩子,怎么能叫妄议,”太后摆了摆手,“这人倒也不是別人,是那方大人家中的女儿,按说把他们安排在一起是不合適的,但本宫听闻他们两个关係要好,接到宫里来也无妨。” 思舟正好下课,听到这里之后,一蹦一跳地就行了进来,拉住宋尔雅的手雀跃道:“娘亲,是不是以后方家妹妹可以日日来陪自己了?” “胡闹,把礼数都忘乾净了么?”宋尔雅板起了面孔。 思舟怪叫一声,急忙跪在地上行礼:“给皇祖母请安,给娘亲请安。” 宋尔雅瞧了瞧太后,见她並没有多么在意才继续开口:“虽然说你皇祖母开口了,但还是得问问蓁蓁的意思。” “那就託付给你了,找个时间过去问问,正好今日散学散得早,咱们一起吃个饭吧。” 恰是晚饭时候,宋尔雅竟没见张嬤嬤。 她眼底满是纳罕,问道:“母后,今儿怎么不见张嬤嬤?” “她身子不適,哀家便叫她先去歇著了。”太后说罢,不由得嘆息一声,“如今天儿越来越冷,寿康宫的这些宫女嬤嬤们一个接一个的病,就连守夜都没了人手,雅贵妃,你如今管著后宫事儿,对这些可有些见解?” 宋尔雅却是顿住了。 她的確想著在宫女嬤嬤的健康管理上推行些新政,可眼下却也没有什么太好的想法。 她犹豫片刻,才开口:“母后,臣妾不想空口胡说,也是今儿也知道底下人看病有多不容易,那些不得脸的宫女竟是连药材都拿不到的,臣妾便想著不如单独辟个小药房出来,备一些时令药材在其中,好歹叫她们有个头疼脑热的时候能吃得上药。” “你有这份心思,这就能证明哀家当时没有看错人。”太后很满意宋尔雅这个话,说话的时候脸上都带著笑意,“不过你要切记,恩威並施才是王道,一味怀柔,底下人爱你但不惧你,你吩咐个什么事情他们会互相推諉。而一味强硬,他们惧你却不爱你,遇到难处没有人会尽心尽力的帮你。” 宋尔雅点了点头:“母后教训得是。” “哀家並不是在教训你,是在教你。”太后摆了摆手,“给下面人施压很简单,难的是要寻到一个度,既要他们感到压力,又能拉拢人心,另闢小药房一事,哀家准了,並且全权交给你做主。” “母后,臣妾不是这个——”宋尔雅连连摆手,她本来只是过来提个建议,怎么最后变成她全权做主了? 太后伸手打断了她的话语:“你还没做,又怎么会知道自己做不好呢?按照你的想法只管做便是,不过你若连做的勇气都没有,那肯定是不会做错的,你觉得呢?” “臣妾不——”宋尔雅还想拒绝,一抬头正好撞上了太后的目光,那眼神里的企盼让宋尔雅很难把后面的话语完整说出来,思忖了一阵她开口道:“臣妾不会辜负娘娘的。” 太后这才欣慰一笑:“这才对嘛,做好做不好的无所谓,大不了就是从头再来,只管放手去做便是。” 宋尔雅行礼拜谢。 翌日清晨,宋尔雅便召集了太医署的几位得力太医来商討小药房一事。 “……诸位太医,以上就是我的想法,不知各位有什么建议?” 几位太医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想先出言说些什么。 若是再往前推个几年,在他们还没进宫吃皇家这碗饭的时候,各个都想的是悬壶济世治病救人,听到这个建议肯定是举双手双脚赞同,而如今在宫中这个大染缸里待得久了,现在都想的是升官发財,谁还记得当初在祖师爷画像前发的誓言? 而且宫中妃嬪眾多,为她们治病,治好之后的赏赐够他们十几年衣食无忧,给宫女们看病,除了一句谢谢之外又能得到什么,这笔帐他们算得很是清楚。 宋尔雅看他们这样心中就猜到了七七八八,见还是没人说话,索性就直接询问院判:“您怎么看,此事是妥还是不妥?” “娘娘,宫中妃嬪虽然眾多,但同时都生病的时候很少见,虽然少见但也绝不是没有,真要忙起来,就实在没有人手再去给宫女们看诊了,老臣们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啊。”院判如是开口。 宋尔雅斟酌一阵应道:“我知道了,你们先下去吧,我再好好想想。” 太医们纷纷告退,宋尔雅则是陷入了沉思。 张嬤嬤上前来提醒道:“娘娘,王夫人到了。” 宋尔雅念叨一声,而后回过了神来:“还不快把人请来。” 王蓁的声音从后面传来:“还请什么,我这不是都进来了?” 第116章 改革 “你也笑我。”宋尔雅噙著笑意应道。 王蓁连连摆手:“你如今身为贵妃,谁敢笑你?只是我觉得你如今做了贵妃,怎么这心思更重了,还不如当初只做个女郎中的时候。” 对啊! 宋尔雅眼前一亮,进宫太久,她都快忘了她以前是个郎中了,既然这些太医们不想给宫女们看病,那她还不如自己培养一些女医出来,既能教她们一些本事,还能更好的给宫女嬤嬤看病。 “蓁蓁,你可真是我的福星。”宋尔雅笑道。 王蓁看到她脸色变得这么快,心里反而没底。 她故作害怕,往后缩了缩,下意识道:“雅雅,你可还好?该不会是被宫里的事儿给逼疯了吧?” “你胡说什么呢。”宋尔雅娇嗔一句。 她看著永寧宫里並无外人,这才鬆了口气,道:“你如今都是当娘的人了,性子还同小时候一样,幸亏这里没有外人,不然这般口无遮拦,怕是几个舌头都不够割的。” “姐姐可別笑话我!”王蓁也学著她的样子娇嗔了一句。 二人相视一笑,她才继续道:“我也不过是在你面前才这般放肆罢了,如今我夫君的官职比从前高了,我自然也得学这些无趣的规矩体统。” “不过,你今日怎么想著叫我进宫了?” 宋尔雅这才想起了正事,道:“倒也不是什么大事,不过是太后有心给思舟寻两个伴读,我便想著问问你的意见罢了。” “虽说我在京中也待了几年,对各家的公子还算了解,可皇长子的伴读一事可不是小事,这人日后必然是他的左膀右臂,须得家世好,人品好,最好文韜武略之人,可我並不认得这世家的人选,你要是有人选了,只管告诉我,我去给你打听便是。”王蓁正色道。 宋尔雅听她絮絮叨叨这么多话,倒是颇有几分京中贵妇的样子了。 她道:“我叫你来,自是已经有了人选,倒也不必打听,你可是知根知底的。” “哦?谁家?”王蓁越发好奇。 “自然是你家的岁岁了。”宋尔雅笑道,“太后想著,思舟从西北来,那些相熟的都不在京城,在京城相熟的只有你家岁岁,虽有些不合规矩,却也並非完全不行,可我想著你只有这么一个心肝,这才想著问问你的意思。” 王蓁拍手,道:“这是好事!” 可不过片刻,她便露出了为难的神情来,道:“这虽是好事儿,可念念到底年岁小,被选为伴读怕是要成为眾矢之的,我看还是算了吧,大不了叫她多进宫来也就是了。” 宋尔雅也正是担心这个。 “如此也好。” 她又同王蓁说了几句閒话,这才將人送出宫去了。 当晚,她便寻了周宴珩,说了想要培养医女的事情。 周宴珩听后沉吟片刻,道:“此事倒是可行,只是……” “只是什么?”宋尔雅紧张地问。 “只是朝中那些老顽固,怕是要说朕纵容后宫干政了。”周宴珩无奈一笑,“不过为了爱妃,朕倒是不在乎这些。” 宋尔雅不觉皱眉,问道:“此事怎么还跟朝政扯上了干係?” “宫中如何,民间皆会效仿,要是民间开始推举女学女医,那些老顽固自然是不依的,不过爱妃不必担心,朕自有法子。”周宴珩握住了她的手。 宋尔雅心中感动,却仍保持理智:“臣妾明白陛下的难处,不如这样,先在宫中试行,若是成效显著,再推广至民间,至於朝中非议……” “陛下大可说这是为了后宫安寧。”她狡黠一笑,“毕竟宫女们身子好了,才能更好地服侍主子不是?” “更何况,若是民间女子也能读书,学医,对朝堂也能有建树的。” 周宴珩被她这俏皮话逗笑了:“好,就依爱妃所言。” 有了皇帝的支持,宋尔雅立即著手筹备。 她先在永寧宫辟出一间偏殿作为医女学堂,又亲自挑选了十名聪慧的宫女作为第一批学员。 只是太医署的太医们听说此事后,纷纷上书反对。 周宴珩虽给了保证,可面对朝廷內外的这些非议,到底还是有些头大的。 晚饭时分,思舟倏地抬头,问道:“父皇呢?母妃,儿臣许久没见过父皇了。” 宋尔雅给他舀汤的动作一顿。 从前,陈明安也是久不来看自己,便传了与李嫣儿的那些事情,眼下自己也的確许久没来看自己了。 可他是天子,事务繁忙,还要为了女医的事情为自己操持…… “你父皇事情繁忙,自然不能时时来陪我们的,等忙完了,自然就会来了。” 她说著,將汤放到了思舟的面前。 思舟略一思量,点了点头,道:“那等思舟长大了,一定要为父皇分忧,到时候,他就可以一直陪著母妃了。” 听得这话,宋尔雅立时捂住了他的嘴。 “思舟,不可胡言!” 崔嬤嬤快步过来,笑道:“贵妃娘娘不必如此紧张,谁都知道陛下膝下只有皇长子一个子嗣,日后必定是要继承大统的。” “方才御书房的內侍过来传话,陛下今儿公务繁忙,便歇在御书房了。”她面露难色,“这些日子,朝堂內外都在给陛下施压,让陛下放弃女医的决策,想来陛下也是不想让贵妃娘娘为难。” 施压? 宋尔雅皱了眉头。 她原以为周宴珩这个皇帝做得很容易,可如今看来,分明是自己害了他。 可要是这个时候打了退堂鼓,只怕日后周宴珩想要改革更加不易。 宋尔雅心中百转千回,面上却不动声色。 她轻轻拍了拍思舟的肩膀:“快些用膳,待会母妃还要考校你今日的功课。” “是。” …… 待思舟睡下后,宋尔雅独自在灯下沉思。 崔嬤嬤进来见她愁眉不展,便晓得自己今日多言了,忍不住劝道:“娘娘,要不这事就先放一放?奴婢们这么多年,早就习惯了,有娘娘记掛著,尽够了,实在不必为了我们这些人费心费力。” “奴婢们受不起。” 说罢,她跪在了地上。 第117章 治標不治本 宋尔雅见她跪地,连忙將她扶起,道:“崔嬤嬤,您这是做什么,您於我並非是主僕这么简单,更是师友,更別说,您为了思舟尽心尽力,实在不必如此拜我。” “娘娘三思。”崔嬤嬤仍旧道。 她跟著宋尔雅从陈家到宫外,再从宫外到永寧宫,最是知道这一路的不容易,要是因著这些事情被那些老顽固捏住了错处,日后想要立后便更难了。 宋尔雅见她如此,深吸一口气,道:“崔嬤嬤,你以为本宫为何要行此举?” “自是体恤宫人。” “是,我本心便是为了宫人著想,可眼下陛下被那些老顽固失了压力,要是本宫此时打了退堂鼓,岂不成了背刺陛下之人?”她面色凝重,“区区女医,陛下尚要受人钳制,日后若是遇到朝政改革,又当如何?难道也要隨隨便便就放弃了?” “如此一来,朝臣如何看待陛下?百姓又將如何看待陛下?” “可是……”崔嬤嬤自是没有考量那些。 宋尔雅再次搀扶,还没忘了拍拍她的手:“嬤嬤,我知你是为了我好,可我们不能只顾一些蝇头小利,我亦心疼陛下,却並非是用放弃来心疼,我亦可为他做些什么。” “娘娘的意思是?”崔嬤嬤一知半解。 宋尔雅笑道:“这几日日头好,太后娘娘闷了许久也该散散心,明儿陪本宫去一趟寿康宫吧。” “是。” 崔嬤嬤虽仍旧不知这话里的意思,却仍旧应道。 翌日一早,宋尔雅便借著送思舟的由头,往寿康宫来了。 远远的瞧见张嬤嬤,她便笑道:“本宫瞧著嬤嬤今日的气色好,可见是大安了?” “多谢贵妃娘娘记掛,老奴不过是些小毛病罢了,您还请了女医来看,她们用药可是比那些太医更加舒缓,奴婢已然大安了。”张嬤嬤连忙行礼。 太后也跟著夸讚:“可不是嘛,哀家瞧著张嬤嬤这几日气色確实好多了,你那医女確实有些本事,只是……” “宫里到底没有这样的先例,总要费些功夫的。” 宋尔雅顺势在太后身旁坐下,柔声道:“母后教训的是,说起来,臣妾今日过来,也是有件事想请母后。” “哦?”太后挑眉。 她笑道:“臣妾瞧著这几日日头正好,想让太医和这些才学了几日的女医比一比,还请母后还看个乐子。” 太后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兴味:“比试?这倒是个新鲜主意,说来听听。” “臣妾想著,既然太医们质疑医女的医术,不如就让他们比试一番,就比诊断妇科病症,由母后出题,让太医和医女各自诊断开方,为了公平起见,可以请几位誥命夫人来做见证。”宋尔雅笑道,“不过是图个乐子,若是输了,也能叫臣妾从这些太医身上学到不少东西,想来陛下也就不会纵容臣妾了。” 太后沉吟片刻,眼中精光一闪。 她见宋尔雅如此言辞,分明是认定了自己所教的女医一定能贏。 她並不急著开口,而是轻嘬一口香茗。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也好,那不如后日就在御花园设擂台,哀家自然亲自出题。” 听得应准,宋尔雅这才鬆了口气:“多谢母后。” 消息传出,朝野震动。 比试当日,御花园內人头攒动。 太后端坐主位,两旁坐著各位誥命夫人,太医署派出三位资深太医,而医女这边则由白露领衔。 “这是哀家宫里的一位宫女,办事最是妥帖,只是近来身子不適,正好请你们给看看,她到底是何病症。” 说话间,张嬤嬤便带来了一个宫女。 太医自是信心十足,轮流诊脉,最后断定乃是『气血两虚』。 轮到白露时,她先是仔细观察宫女的面色,又轻声询问了几句,这才开始诊脉。 片刻后,她恭敬回话:“启稟太后,此女確是气血不足,但根源在於胞宫寒凝,每逢月事便腹痛如绞,经血紫暗有块,可是如此?” “正是如此!每次月事都疼得直不起腰来。”那宫女连连点头。 白露继续道:“此症若单补气血,犹如往漏桶中注水,治標不治本,当先用温经汤散寒化瘀,待胞宫温暖后再行补益。” 太后命人取来该宫女以往的脉案,果然记载著『经行腹痛,经色紫暗』,与白露诊断完全吻合。 医女胜。 太后满意点头,笑道:“哀家原以为只有雅贵妃的医术高明,没想到不过才带了几日的女医也是如此,你们太医署的人还有何话可说?” 太医们面面相覷。 他们本想著能够通过这回的比试来堵悠悠眾口,却没想到还是棋差一著。 “臣等羞愧。” 白露却才此时道:“奴婢技不如人,跟著贵妃娘娘也没学太多,幸而奴婢也有此证,得了贵妃娘娘悉心照料,这才懂了,要非如此,只怕今日输的就是奴婢了,日后奴婢还得多向几位太医学习才好。” 听得这话,太后眸中更是多了几分欣赏。 “如此,哀家看女医的事儿不如就这么定了吧。”她看向宋尔雅。 宋尔雅连忙站出来,道:“母后,诸位太医,今日的比试並非是要给谁难堪,白露贏了乃是侥倖,本宫之意,在於这些宫女们不比太监,有些症状羞於启齿,你们不知情,自然难下判断,可女子与女子之间,便能多说些了。” “太医的本事,本宫也是看在眼里的,日后也少不了你们的点拨呢。” 话说到这里,太医自是无话可说。 院判主动行礼:“贵妃娘娘考虑得详尽周到,是老臣们见识浅了,设立女医,確实有其独特价值,臣等真心信服。” 太后满意地点点头,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语气沉稳且带著威严:“既然这样,女医这件事就这么定了,宫里设一座女医馆,由雅贵妃来管辖,专门负责宫女、嬤嬤这些內廷女子的病症,太医署要从旁帮忙,要是谁再敢有什么异议,可就別怪哀家不留情面了。” “臣等遵旨。”眾人齐声应道。 第118章 成王败寇 技艺比拼落幕之后,宋尔雅回到永寧宫,马上召见了白露等参与比拼的医女。 “今天你们做得都很好,特別是白露,不骄傲不急躁,懂得维护太医署的脸面,能顾全大局,做得非常好。”宋尔雅望著眼前几人,笑道。 白露慌得有些不知所措,连忙跪下身:“奴婢担不起娘娘的夸讚,要是没有娘娘细心教导,奴婢今天肯定会出洋相。” “起来吧。”宋尔雅伸手虚扶了一下,“学到的本事是你们自己的,以后女医馆就交给你们打理了,要记住,行医之人要有仁爱之心,不管对方是主子还是宫人,都得同等对待,认真处置。” “是,奴婢牢记娘娘的教导!” 等医女们退下后,崔嬤嬤上前给宋尔雅倒了杯热茶水,脸上满是藏不住的笑意:“娘娘今天可真让老奴开了眼界,这么一来,不光女医馆站稳了脚跟,您在宫里的威望也能更上一层楼了。” 宋尔雅接过茶盏,轻轻吹开表面的茶叶,眼里却没多少轻鬆神色:“树立威望容易,守住成果却难。” “今天是借了太后的势力,又刚好在太医们不擅长的领域贏了,他们只是暂时服软而已,以后女医馆真要运转起来,需要药材、钱財、人手,哪一样都少不了和太医署、內务府打交道,阻碍恐怕不会少。” “那娘娘准备如何?” “陛下在朝堂上面临压力,我们不能再给他添麻烦,女医馆刚建立,规模不用求大,但规矩必须定好,你亲自去选几个稳重可靠的嬤嬤,帮白露她们管理女医馆的日常事务,所有药材开销,先从永寧宫的份例里拿,帐目一定要清楚,我们要做出样子来,让那些等著看笑话的人没话可说。” 崔嬤嬤郑重地点头:“老奴明白,这就去办。” 御花园的比试自是在京城传得沸沸扬扬的,就连李嫣儿都有所耳闻。 她听了李夫人的话,直接將手里的茶盏摔了出去,怒道:“什么狗屁贵妃!她不过是个乡野出身的村姑罢了,怎么就能得到这么多人的敬重!娘,要是女医这事一旦有了水花,她肯定就会成为皇后了,到时候,我更没法活了。” “好了,嫣儿,成王败寇,大不了咱们日后收敛些,你不入宫,她也不能直接挑你的错处。”李夫人连忙劝道。 李嫣儿怎么甘心。 她眼里的恨意好似下一瞬就要喷涌出来。 她道:“娘,你难道就这么眼睁睁的看著女儿被人踩在脚下吗?您可一定要给我想个法子啊!” “好好好。”李夫人最是心疼自己女儿的,连忙应下,“你放心,我一定想法子。” 陈明安自是也听闻了此事,想著自己的愚蠢,他连日来借酒浇愁,可心里却仍旧没有半点紓解,更是直接在醉酒后闯进了徐氏的屋子。 “娘,你看看你乾的这些好事,要不是你当日看上了李家的权势,非让我迎娶李嫣儿,如今陈家又怎么会落得如此地步!?” 徐氏被儿子这突如其来的指责嚇了一跳,隨即也恼了:“明安,你这是什么话?当初要娶李嫣儿,你自己不也是千肯万肯?如今倒全怪起为娘来了?要是知道思舟是皇长子,我肯定不会那么对他们的。” “你还说不是你?若不是你整日在我耳边念叨李家如何有权有势,我怎会……”陈明安醉眼朦朧,指著徐氏,“若不是你,雅雅怎会离我而去?思舟又怎会……” 提到思舟,他猛地顿住,眼中闪过一丝痛楚。 要是自己当日能对他好些,如今自己的仕途也就有了指望。 徐氏见他这副模样,又是心疼又是气恼:“好了好了,事已至此,说这些还有什么用?你如今好歹还是个將军,只要安安分分的,陛下总不会亏待功臣。” “功臣?”陈明安苦笑著开口,“娘,您真觉得陛下是瞧著我的功绩?若不是念著雅雅和思舟的情分,就凭我从前那样对他们母子,陛下早该將我给发配回西北了。” 徐氏脸色瞬间惨白。 “那现在该怎么办才好?明安,娘一把老骨头了,便是过从前的那些日子不怕什么,可你还年轻呢。”她到底是心疼自己的儿子。 陈明安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没有说话,便回书房去了。 女医馆在宋尔雅的细心照料下,慢慢走上了正轨。 白露他们没辜负期望,不光医术有进步,与人相处,处理事情也越来越稳重周到。 这天,宋尔雅正在女医馆翻看最近的诊疗记录,忽然听到外面传来一阵吵闹声。 “娘娘,出事儿了!”一个小宫女慌慌张张地跑过来,“白露姐姐治过的一个宫女突然病得更重了,太医院的人说是用错了药,现在正要抓人呢!” 宋尔雅脸色一沉,马上站起来:“带本宫去瞧瞧。” 到了出事的地方,就见一个宫女脸色惨白地躺在床榻上,呼吸很微弱。 太医院的院判带著几个太医站在旁边,脸色严肃。 “贵妃娘娘,这个宫女前天来女医馆看病,白露诊断她是湿热下注,开了清热利湿的药方,没想到今天她的病突然变重,经臣等诊断,其实是寒湿凝滯,这是用错了药,才让病情变糟的。”院判见宋尔雅到了,躬身行礼。 白露跪在地上,脸色惨白:“娘娘,奴婢那天给她诊脉,確实是滑数的脉象,她的舌苔也是黄腻的,所以才……” “还敢辩解!”院判厉声打断她,“脉象是能作假的,病情变化更是常有的事,你本事没学好就敢开药方,简直是拿人命当儿戏!” 宋尔雅没有马上说话,而是走到床榻前,仔细给那个宫女诊脉。 过了一会儿,她眉头微微皱起,又查看了那宫女的舌苔和眼瞼。 “院判大人说得对,这个女子確实是寒湿凝滯之症。”宋尔雅缓缓说道。 白露瞬间便意识到自己犯了错,连忙跪在地上,眼泪止不住的往下落:“贵妃娘娘,奴婢不是有意的。” 第119章 追封 宋尔雅只是淡淡看了她一眼,转头仍对著太医开口:“眼下要紧的是救治这宫人的性命,其余的本宫心中自有决断,还请院判別坏了先后。” 院判的確想著能够趁此机会剷除女医,可听得这话,自是不敢妄言,只得连忙救治那宫人。 很快,日头便暗了下来。 宋尔雅还要操持其他的宫务,自是不能一直守在那里,等回了永寧宫才发现白露一直跪在院子里。 她不觉皱了眉头,开口:“白露,你身子也没大安,天儿又冷了,你怎么跪在这?” “娘娘,奴婢给您惹麻烦了……”白露的声音带著哭腔。 宋尔雅本就没有怪罪她的意思,这会子听到她这般可怜的声音,更是不愿意怪罪,连忙示意崔嬤嬤把人扶起来。 这才开口:“瞧你,怎么哭哭啼啼的,本宫何曾怪你惹了麻烦?” “你本就才学,技术不精也是应当的,只是此番怪不得你,而是有人给你下了圈套。” 听得这话,白露是连哭都忘了,眨了眨眼,不解:“什么圈套?” “本宫替她诊了脉,发现她早就服用了药物,这才將外寒內热之象演变成了寒证,如今药效退了,脉象自然就有成了寒热错杂。”宋尔雅面色凝重。 自打开了小药房后,宫人们所需的药材都是从这里而出,倘若那宫人真的服用了药物,肯定会有记载,要是有太医诊脉,院判也会知情。 唯一的可能便是有人私自给她用了药。 她问道:“崔嬤嬤,你可知那宫人是哪个宫里的?” “那是李昭仪宫里的彩月……”崔嬤嬤应道,瞬间就意识到了问题,连忙道,“前两日,李夫人进宫给李昭仪请安,今儿就出了这事儿,娘娘,会不会……” 宋尔雅抬手打断了她的话,因为她看见旁边的白露已经被嚇得脸色发白唇无血色了。 “娘娘,奴婢不怕死,”白露深吸了两口气平度一番心情才开口,“奴婢只是担心会连累娘娘您,奴婢在宫中就是个小虾米儿,做这么个局肯定是想要对付您的。” 宋尔雅拍拍白露的肩膀让她不要自责,她噙著笑意开口:“无妨,她们做局归做局,但入不入局可是咱们自己说了算的,你现在去好好休息,其他的什么都別管了。” 白露张了张嘴还想说些什么,但是末了还是闭上了嘴,毕竟说这话的人可是宋尔雅,她要是没有办法那就彻底没有办法了,想到这里,她也就行礼拜谢,而后起身离去了。 等人走了,崔嬤嬤掩上门之后上前询问道:“娘娘,下一步怎么做?” “下一步——”宋尔雅沉吟了一番展顏笑道:“人家得先出招咱们才好接招,不然连力气使歪了都还不自知。” “娘娘的意思是明天去见见李昭仪么?”崔嬤嬤恍然大悟。 宋尔雅微微摇头:“见肯定是要见的,但是得让她过来见咱们,明日你走上一趟,亲自把李昭仪给请过来。” 两人又商量了一些细节,外头的月亮不知不觉就西移了很多,而御书房那边,眼下却还是灯火通明。 “朕今日唤你二人来,主要就是这件事情,你们有什么法子只管说出来便是。”周宴珩端坐在首位上,下面则是坐著方则骋和范明轩。 两人眼神交流了一番之后,范明轩就起身见礼:“回陛下的话,后宫一事前朝歷来討论不多,陛下想要立雅贵妃为后,从形式来说是没有问题的,但是如今朝中大臣颇有微词,臣同方大人觉得,多半是那些大臣对宋贵妃的身份有所看法。” “身份——”周宴珩沉吟一声,手也下意识地握住了椅子旁边的扶手,他最担心的就是问题会出在此处,毕竟身份如今算是宋尔雅的硬伤。 方则骋接过话茬:“正是,陛下,雅贵妃如今身份不显,虽说头上这个贵妃的名號很唬人,但除去这个之外,就没有其他能拿出手的身份了,更別提她背后也没有显赫的娘家,朝中大臣无一例外都在打著自己的小算盘,若能借这个机会攀上陛下的亲,那才是他们乐於见到的场面,而不是让雅贵妃如此轻易地就摘走桃子。” “他们的心思朕又岂能不知?”周宴珩冷笑一声,“朕现在就非要立雅雅为后,彻底绝了他们心中的这些念头。” 二人又对视了一眼,范明轩往前行了一步:“陛下,此事说简单倒也简单,只要给雅贵妃寻个合適的身份就好了,但是难也难在此处,这个身份得恰到好处,既不能太过离谱,又得贴合实际情况。” “你们二人有何办法?”周宴珩眉头微皱,越这般说就越显得棘手。 范明轩摇了摇头:“之前朝中已经议过一次,当时是用的太妃义女的身份,但最终还是被驳了回来,如今看来,只能从雅贵妃已有的身份上下功夫,外力什么的是指望不上了。” “雅贵妃已有的身份?”方则骋沉吟一声,突然高声喊道:“陛下,臣有主意了。” “直说便是,別卖关子。”周宴珩紧跟一句。 方则骋不敢怠慢:“雅贵妃本是小河村村民,后来奸臣当道,惨遭屠村,陛下为他们昭雪之后,追封小河村的村民为为国而死的忠烈,那雅贵妃如今也算是忠烈之后,但当时只是下了一道旨意,明日陛下可重提此事,这次要树碑立传留下痕跡才行。” “此事可行,”周宴珩双眼放光站起身来开口,“明日在朝堂之上,你们隨著朕的口风,一定要把这事儿给敲定下来。” 三人又商议了一些细节,直到深夜才散去。 翌日,朝堂之上,范明轩一上来就直接启奏:“陛下,当年小河村村民遇难,您在昭雪之后决定为他们追封,但是此事一直推行不下去,还请今日再行定夺。” “因何推行不下去?朕说话就这般不好使么?”周宴珩立了眼睛。 孙御史急忙跪下请罪:“陛下,此事没有那么简单,小河村村民確实算是为国捐躯,但是除此之外却没有其他建功,以致於继续推行才阻力重重。” 第120章 峰迴路转 “一派胡言,”周宴珩登时就拍了桌子,“奸臣当道,百姓苦不堪言,江家屠村,累累白骨,你看不到么?” “陛下恕罪,但是此事確实不——” 孙御史本来还想周旋,但周宴珩却不给他这个机会,直接接过了话头:“他们遇难,朕难辞其咎,为安民心,必须追封。” 周宴珩的动作很快,追封典礼完成,民间对他重情重义的举动讚誉有加,就连宋尔雅都成了忠烈之后。 然,宋尔雅並未止步於此。 永寧宫內,薰香裊裊。 李昭仪轻嘬一口香茗,心不在焉,抬头笑道:“不知贵妃娘娘今日寻臣妾过来,所为何事?” “李昭仪不必紧张,不过是本宫得了些好茶,想著叫你帮忙品鑑一番罢了。”宋尔雅轻笑一声,“你也知道,本宫出身乡野,对这些东西一窍不通,自然得找懂的来。” 听了这话,她的紧张倒是消散了几分,道:“娘娘谬讚了。” “此乃上好的庐山云雾,汤色清澈,香气清幽持久,入口甘醇,確是难得的好茶。”李昭仪当真细细品尝起来,笑道,“陛下果然是疼爱娘娘的。” 宋尔雅听得这话,脸上却不见半分讚赏,眼神晦暗不明:“看来李昭仪果然深諳此道,不知还擅长什么?药性?” 李昭仪的手顿了顿,脸色瞬间难看。 “娘娘何出此言?”她强装镇定,將茶盏放下,扯出了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来。 宋尔雅並不急著开口,而是娓娓道来:“这几日,女医馆来了位名唤彩月的宫女,病症反覆,险些酿成大祸,经查,她是服用了某种药物,人为导致了寒热脉象交错,这才误导了初出茅庐的医女,险些让一条性命出事,也让本宫的心血毁於一旦。” “此乃大事,可本宫想著或许是无心之举,便不曾告知陛下与太后娘娘。” 李昭仪只觉得自己的呼吸都有些不畅,连笑都笑不出来了。 “巧的是,这彩月正在你宫中当差,更巧的是,在她发病前两日,李夫人刚进宫探望过你。” 殿內陷入一片死寂,只有薰香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声响。 宋尔雅冷笑一声:“她是你的婶娘,进宫本无什么不妥,可李嫣儿三番两次想要取我的性命,便叫本宫不得不联繫起来了。” 李昭仪的脸色瞬间褪尽血色。 她本就觉得此事不妥,李夫人开口,她也没有答应,谁知就出了彩月这么个没有脑子的。 如今李家日渐衰败,早就难以成为自己的倚靠。 可要是她將此事说出来,难保会牵连到自己。 “贵妃娘娘怕是太著急,以至於草木皆兵了?臣妾虽与李夫人是亲眷,却也久未深交,至於彩月,前几日告假说身子不適,臣妾念她辛苦,特意准她休养,谁知竟出了这档子事。”她轻笑一声。 “娘娘,臣妾並非是糊涂之人,要是真的动了歪心思,也断不会用自己的贴身宫女行事。” 听得这话,宋尔雅也不禁皱了眉头。 这话的確在理。 她正思忖,崔嬤嬤却是快步过来。 崔嬤嬤看了李昭仪一眼,快步到宋尔雅耳边耳语几句。 话音落下,宋尔雅的脸色越发难看。 片刻,她笑道:“倒真是本宫误会了李昭仪,方才已经有小宫女来报,是她曾经生过这病,这才斗胆给彩月用了药,不曾想酿成了大祸,人已经被慎刑司押走,李昭仪要是觉得少了个宫女,宫里照顾不过来,便告知本宫,本宫再为你寻好的宫女送过去。” 李昭仪万万没想到,事情竟会如此峰迴路转。 她心念电转,连忙起身行礼:“娘娘明察秋毫,还臣妾清白,臣妾感激不尽,只是那宫女既已认罪,不知是何缘由要如此陷害臣妾宫中之人?莫非是有人指使?” “此事本宫自会命人详查,定会给李昭仪一个交代,至於指使之说……”宋尔雅顿了顿,目光意味深长地扫过李昭仪,“无凭无据,不好妄加揣测,或许只是那宫女自作主张,好心办了坏事,亦或是与人有些私怨罢。” 话说到这里,李昭仪自然也是不敢再多嘴,唯恐自己会多说多错。 她起身:“既如此,臣妾便先告辞了。” 借著起身之际,她朝著身边的一位贴身宫女使了个眼色,后者心领神会。 在出了永寧宫之后,李昭仪就刻意放慢了步伐。 少顷,之前那位宫女就从后面赶了上来,她微微喘著气开口:“娘娘,没人跟踪。” “这件事情有些蹊蹺,你去打听一下事情的来龙去脉。”李昭仪点了点头吩咐道,最后又补充上了一句,“另外派人將李夫人接进宫里来。” 提起李夫人,李昭仪的头就一阵阵地疼。 她这个婶娘向来喜欢自作主张,这也就罢了,但每次做事还都做不乾净,回回都得累及自己给她擦屁股。 李夫人得到宫人的传的话,兴冲冲地就进了宫,到李昭仪那边之后连基本的礼数都忘了,直接大剌剌地就问道:“可是宋尔雅那个贱人被责罚了?” “婶娘慎言。”李昭仪一听这话就变了脸色,挥了挥手屏退了一旁的宫人。 李夫人满不在乎:“何须慎言,宋尔雅那个贱人是罪有应得,老天不开眼就只能靠我了。” “真是你做的?你知不知道这样做差点害了我的性命?”李昭仪顿时大怒,紧迈两步到了李夫人的面前指著她的鼻子质问。 李夫人初时被嚇了一跳,而后一把打开了李昭仪的手,色厉內荏地开口:“你干什么!?没大没小的,你到底还有没有把我这个婶娘放在眼中?” “我不把你放在眼中?那你可曾把我放在眼中?”李昭仪简直都要被气笑了,“婶娘胆子怎么这么大,敢在女医一事上使绊子,宋尔雅那女人岂是省油的灯?” 李夫人却不管这么多,双手叉著腰开口:“我为何要这般做?宋尔雅把嫣儿害成什么样,你不是不知道吧?她现在已经是全京城的笑柄了,我这张老脸都快没地方放了,如今有机会能让那宋尔雅还点利息也不错。” 第121章 凡事都要讲个理 “婶娘糊涂!”李昭仪揉了揉发涨的太阳穴,“嫣儿妹妹有此下场,同那宋尔雅没有半点关係,若不是她自己咎由自取,贵妃怎会连下重手,何况这是陛下的意思,与她何干?” “嘿,你这小妮子是反了天不成?我且问你到底是姓李还是姓宋,怎么胳膊肘还往外拐呢?”李夫人一听这话当时就不不快了。 李昭仪一甩袍袖坐在了一旁的椅子上,开口:“我自然是姓李,但凡事都要讲个理字,不占理说什么都是白搭——” “你——”李夫人点指著李昭仪,才吐了一个字就被她接过了话茬:“婶娘,你们母女两个想要作死不要带上我,我可还没活够呢。” 话音刚落,便有门上的小宫女来报,说是有圣旨到了。 李昭仪虽然心中早有准备,但是听到这里还是咯噔一声,狠狠地瞪了一眼李夫人就出去迎旨了。 李夫人踌躇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往门口凑了凑偷听。 “……李昭仪御下不严,罚俸三月,以儆效尤,钦此。” 李昭仪心中难受得很,若真是她做的,挨罚她也认了,只是这件事情从头到尾都跟她没有半分关係,真是没抓到狐狸还惹了一身骚。 不过这毕竟是来的旨意,可不是她不想接就不能接的,只能捏著鼻子接了旨。 送走內侍之后,李昭仪面露不快地进了屋子里,才一进来,手中的旨意就被李夫人给抢了过去,虽然方才她听得很清楚,但还是想看看这白底黑字,细细读了一遍之后,她就咧著大嘴笑道:“亏你刚才还搬出了那么一堆大道理,话里话外的就是想当那宋尔雅的狗腿子,现在怎么样?拍马蹄子上了吧?” “你闭嘴!”李昭仪本来心中就烦闷得很,厉声开口。 李夫人却是冷哼,眉眼间竟还带著得意:“你堵得住我的嘴,能堵得住陛下?今日还只是罚俸,日后可就不一定了。” 李昭仪自知这些,眸色暗了下去。 却是不曾言语。 李夫人看到她的眼神便晓得她也考虑到了这个层面,冷笑一声:“昭仪,说到底,咱们才是一家人,要是没有李家给你撑腰,你今日也不能坐稳昭仪的位子。” “眼下陛下只宠爱宋尔雅一人,你这个昭仪也不过是名存实亡,万一日后说错了哪句话,惹恼了宋尔雅,你这条小命怕是就不保了,李家现在已经帮不上忙了,昭仪,你可得想清楚。” 李昭仪思忖许久,到底还是败了下去。 她跟了周宴珩这么多年,对他的脾性还是有些了解的。 且不说自己会不会惹了宋尔雅,李家如今的言行迟早会连累了自己。 若是真的能够一举除掉宋尔雅,说不定自己也能成为这后宫之主。 她终於鬆口:“你想让我怎么做?” “这才是聪明人。”李夫人笑道,“宋尔雅不过是个乡野村妇,未必真的能一直霸占著陛下的心,如今她能站稳脚跟不过是因著有个皇子罢了,要是这皇子没了,她自然也就没了倚仗。” “届时,你想法子怀上龙种,这后宫可就是你的天下了。” 她说著,还从自己的怀里拿出了一个小瓶子:“这药无色无味,每日下在饮食中不过是病弱假象,日子长了即便是要不了他的小命,他也就只能是个废人了。” 李昭仪犹豫片刻,还是接过了瓶子。 “我会尽力。”她面色凝重,双手却不由得攥紧,再次出身,“可婶娘也该让堂妹安生些,可別再给我添乱了。” “你放心。” 李夫人的目的达到自是兴高采烈的出宫去了。 话说,思舟进宫也有些日子,虽人人称一声『小殿下』,可到底还没上宗碟。 月色映照著周宴珩忧愁的眉眼。 宋尔雅梳洗完正好看到这一幕,不禁从身后环抱过去,闷声道:“陛下可是有什么烦心事?” “今儿礼部来问思舟入宗碟的事儿,朕想著思舟这名字不好,一叶扁舟,未免太过动盪,眼下你们母子已经回到了朕身边,再用这字反倒不妙了。”周宴珩转身,回抱住她。 好的,我们接续这个关键情节,聚焦于思舟身份確认的重要时刻: 宋尔雅在他怀中微微一僵。 思舟这个名字,是陈明安所取,如今確实不合时宜了。 她抬头:“那陛下可有主意了?” “朕想了几个,『睿』『宸』都是很不错的字,反倒叫朕不知该如何了。” 周宴珩话音未落,寢殿门口传来窸窣声响。 两人循声望去,只见思舟穿著寢衣,抱著个小枕头,赤著脚站在门边,揉著惺忪睡眼:“父皇,娘亲……” “你这孩子,怎么不穿鞋就跑出来了?跟著你的嬤嬤呢?”宋尔雅连忙起身將他抱在了怀里,眼里是止不住的心疼。 思舟笑道:“儿臣梦见父皇在给儿臣取新名字,想著父皇肯定在母妃这里,便趁嬤嬤不注意偷跑过来了。” 周宴珩与宋尔雅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惊讶。 周宴珩將思舟抱过来,抚著儿子的头髮,温声问:“爹爹给你想了几个,你看看你喜欢哪个?” 说著,他將桌上的宣旨展开。 思舟看了看,指著其中一个开口:“那就这个吧。” “思渊?”周宴珩嘴里重复了即便,“渊能容纳百川,更有渊渟岳峙之意,的確是个好名字。” 如此,名字便这么定了下来。 周思渊仍旧如往常一般每日去寿康宫进学,宋尔雅则开始替他操持伴读一事。 她对京中的贵公子並不了解,乾脆请了王蓁和方念念二人进宫来。 方念念的肚子已然有些大了,却还没改从前的性子。 宋尔雅看著她二人,连日来的阴霾被一扫而空,打趣道:“你们两个倒是大忙人,非得我请才肯进宫来,要是如此,日后岂不是不来往了?” “贵妃娘娘这话当真是要嚇死人了,要非召见,谁敢贸然进宫?”方念念撇了撇嘴,问,“今儿是为了什么事儿?” “今日请你们来,自是为了思渊伴读的事儿,我对这些公子並不了解,才想著请你们替我掌掌眼。”宋尔雅頷首,便有几个官眷带了小公子上殿来。 第122章 下毒 几人纷纷见礼,崔嬤嬤一一介绍过去,各有出挑之处。 宋尔雅一时难选定,但也不能一直让人家等在此处,只能面带为难地开口:“诸位先回去等消息吧,我们需要商议一下。” 眾人纷纷起身告辞,人都走掉之后宋尔雅开口问道:“你们俩怎么看?” “我觉得那英国公府上的那霍小世子倒是不错,能文能武的,不像其他的,要么只会读书不爱运动,要么好动静不下心来读书。”王蓁略微回忆了一番回答道。 方念念也隨声附和著:“確实,看来看去只有他一个。” “那就他了,不日我会將这个人选告知太后的。”宋尔雅点了点头。 话音刚落,周思渊就从外面行了进来:“儿臣见过母妃。” 说完之后也不待宋尔雅回应,转身就进到了屋子里面。 乳母跟在他的后面,宋尔雅招手就把他唤了过来,问道:“他今日怎么脸色不大好?” “回娘娘,许是功课太过繁重。”乳母面露疑惑,今日没有发生什么特別的事情。 宋尔雅不疑有他,点了点头。 她偏头看了眼王蓁,笑道:“你们二人难得进宫,不如便留下来一同用午饭吧。” “是。” 说话间,崔嬤嬤便连忙去准备了。 宋尔雅等人移步过去。 不过才吃了两口,思渊便放下了手中的筷子,直言:“母妃,姨母,我吃好了。” “怎么就吃了这些?”宋尔雅说著话,手不由自主的去探他的额头。 並未见半点异常。 她不觉更担忧,又去看一旁的乳母,问道:“小殿下这些日子吃的如何?可有腹泻呕吐?睡得怎么样?” “回娘娘,小殿下进来不思饮食,整日困顿,却睡不踏实,请了太医院的人来看,只说是小殿下近来忧思过度,太过劳累,这才如此,太医开了安神汤,说总得养养精神才行。”乳母说话间,已有小太监端上来了安神汤。 思渊一向乖巧,吃药从不用发愁,接过碗,正准备一饮而尽,却被宋尔雅给打断了。 “渊儿,拿来,让母妃看看。” 思渊愣了愣,还是將安神汤递了过去。 方念念是个急性子,连忙问道:“可是这安神汤有什么不对劲?” 宋尔雅先闻,后尝了一小口,摇了摇头,直接洒在了花盆里头。 原本还盛开的花竟立时萎了下去。 “这是怎么回事?”王蓁瞪大了眼睛。 宋尔雅嘆息:“这药里头有不易被察觉的微量毒素,因著药量很小,表现出来便是精神萎靡,食欲不振,等能诊出来的时候,也就回天无力了。” “谁这么大的胆子,竟然敢对小殿下下手!?”方念念满脸震惊。 宋尔雅一时间也是想不出来的。 唯一有可能会对思渊下手的人,也就只有李嫣儿,可她还在陈家禁足,不可能將手伸进宫里。 而上次问过李昭仪,她应当是不屑和李嫣儿母女同流合污的。 她抿了抿唇,还是道:“蓁蓁,念念,事发突然,今日怕是不好招待你们了,我叫人送你们出宫。” “好。”王蓁点头,“要是有用得到我们的地方,只管开口。” 宋尔雅頷首。 等人一走,宋尔雅立刻吩咐:“去请太医们过来,仔细查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崔嬤嬤,这些日子伺候小殿下的,还有接触过小殿下衣食住行的都带过来,本宫要一一审问。” “是。” 眾人连忙忙碌去了。 思渊自是也察觉到了不对劲,只是身子的睏倦让他根本没法子思考,只能开口:“母妃,儿臣能否回去休息了?” “好孩子。”宋尔雅连忙將人搂在了怀里,眼底满是心疼,道,“今儿就在母妃这里睡,等会儿太医来替你好好看看,身子自然就好了。” 思渊点了点头,乖乖爬到了榻上去。 宋尔雅站起身来替他掖好被子,从脚下一路掖上来,等弄到上面的时候才发现思渊不知何时已经睡著了。 虽然睡著了但是他的眉头依然是蹙著的,想来他身子里面现在很是煎熬,宋尔雅鼻子一酸眼泪瞬间就涌上了眼眶。 “娘娘,太医到了。”正这时候,后面便有小宫女来报。 宋尔雅深吸一口气把眼泪憋了回去,但是还在红著的眼圈可没那么容易下去,她回过头来哑著嗓子道了一句:“麻烦你了。” 说完之后,就侧身把身后的思渊让了出来。 太医们在来的路上就被告知了缘由,因此也並没有再搞那些礼数,提著药箱子就凑到了思渊的榻前,几人又是號脉又是看眼白的忙活了一阵,而后又相互交换了一下意见,最后派出院判过来同宋尔雅交代,其他人则是去屋中的边边角角翻找了起来。 “回娘娘的话,殿下確实是中毒,但是臣才疏学浅,从未见过这种毒素,若那下毒的贼人粗心大意遗留下药渣的话,臣倒还能辨认出来,只怕——” “启稟娘娘,院判,屋內没有寻到药渣。” 他话还没有说完,之前去寻找药渣的几位太医又返了回来,各个脸上都带著失望之色。 宋尔雅虽然也很失望,但是回头想想就不该抱有希望,毕竟毒害小殿下这可是当斩的死罪,换成她是下毒的人也不会在这种事情上粗心大意。 不过看向还在熟睡著的思渊,宋尔雅就感觉整个心臟都被抓了一把,方才太医们那般大的动作他都没有醒过来,若不是此刻思渊的胸膛还在微微起伏著,她都要以为他已经… “虽然没办法认定到底是什么毒,但现在可以確定的是就是中毒了,”她当机立断深吸一口气开口,“依我看如今最好先扎针放一部分血出来,运气好的话毒素会被清理一部分,就算运气不好,也会让毒素扩散得没有那般快。” “娘娘,臣觉得不妥。”院判摆了摆手上前劝阻,“小殿下身子本就弱,如今受到毒素的影响更是弱上加弱,放血一法用在健康的人身上都有很明显的副作用,更別说用在此刻的小殿下身上。” 第123章 兵行险著 宋尔雅自然也有这个顾虑,但是如今只能兵行险著,不然思渊的命数恐怕就在这几日了——她现在寧可做错,也不愿什么都不做。 “尽人事听天命,所有后果我来承担。”宋尔雅语气坚定地开口。 院判见劝不住,也只能点头同意。 他们在思渊塌边忙著的时候,得到消息的周宴珩匆匆赶来,才一进门就看见殿中的宫女太监跪了满满一大片。 “雅雅,如今怎么样了?”他绕过这些人进到了內室,因著没有人通传只能自己喊了一声。 宋尔雅听到声音揉了揉自己的脸,而后把自己那部分活交给了院判,一脸疲惫地行了出来,见到周宴珩就微微摇了摇头。 “思渊的状况很不好么?”周宴珩见状立刻就急躁了几分。 宋尔雅晃了晃头回答:“他状况还是那样,只是如今还不知道到底中的什么毒。” “外面那些人都审过了么?”周宴珩点了点头以后语气突然转冷。 宋尔雅吐出一口气:“我如今没有功夫去审他们,思渊的身子更重要。” “你去照顾思渊,朕来审问他们。”周宴珩说著话把宋尔雅推进了內室。 等宋尔雅进到內室之后,周宴珩行到这些人的中间,质问:“是谁下的毒?” 这话一出,所有的宫人们纷纷在地上磕头,一边磕一边喊道:“回陛下,奴婢等不敢下毒。” “都给我闭嘴。”周宴珩朗声喊道,周边顿时鸦雀无声,他环顾一周才继续开口,“你们之中谁负责小殿下的安神汤?” 乳母连忙应道:“回陛下,安神汤一向是由太医院亲自熬好,再由小太监送过来的,若是有问题也是在那边就被动了手脚。” 太医院正闻讯赶来,正好听到了这话,连忙跪地:“陛下,臣等不敢伤害小殿下圣体,这其中怕是有什么误会。” 周宴珩阴沉著脸,却是迟迟都没有开口说话。 內室的宋尔雅看著太医给思渊包扎好,看著思渊的脸色好了几分,明显鬆了口气。 她踱步到外头,恰好听到了这话。 “陛下,如今茶渣查不到,也没人承认,不如按照方子再抓一次药,看看还会不会有异常,或许是有人趁太医不注意將毒药混了进去,亦或者是熬好了才下的毒,总得一一排查才行。”她开口。 周宴珩頷首,便有小太监依著方子熬药去了。 宋尔雅顺势坐到了他的身侧。 周宴珩立时握住了她的手,眼底满是心疼,问道:“渊儿怎么样了?” “如今还不知是什么毒,自是不能隨意用药,不过已经放血了,想来很快渊儿便能醒过来,只是身子难免会受影响,总是要养一养的。”宋尔雅答道,声音还是带著不易察觉的颤抖。 她的目光扫视过在场的这些人,妄图发现些蛛丝马跡。 片刻,小太监端著药回来了:“陛下,娘娘,这就是按著太医的方子熬得安神汤,奴才把药渣也带过来了。” 宋尔雅先闻后尝,仍旧是那般味道。 她將药再次倒进花盆,也是同样的结果。 “劳烦院正看看这药渣有没有什么问题。”宋尔雅示意小太监將药渣递了过去。 太医院正生怕此事真的跟太医院有关係,连忙细细查验,可一番下来,这药渣並没什么异常。 宋尔雅皱了眉头。 既然药渣没问题,那问题只能出在熬好的药上。 煎药的小太监立时跪下,瑟瑟发抖:“陛下,贵妃娘娘,奴才一直在陛下身边伺候,忠心耿耿,先前从未碰过小殿下的药,今日也是头一回,断然不敢害小殿下的。” “雅雅,他一直负责朕的饮食,不会有这样的胆子,这药还有谁接触过?”周宴珩也越发不解。 一番审问下来,竟是在无人碰过了。 崔嬤嬤犹豫片刻,还是皱眉,道:“要是问题不在药上,会不会在药罐上?” 这话一出,跪在地上的一个小太监脸色骤变。 “將药罐拿来。”宋尔雅一眼就察觉到了他的异常,却还故意问道,“你们之中,谁负责保管小殿下的药罐?” 那小太监犹犹豫豫,最后还是不得不跪出来:“是奴才。” “崔嬤嬤,你先把其他人安排到偏殿去,叫他一人在这就是。”宋尔雅突然开口。 周宴珩不解。 宋尔雅只是摇了摇头。 崔嬤嬤將剩下的人带下去,又將药罐拿来。 不过才打开,浓浓的药味便扑面而来。 这味道比寻常的药味更加浓郁,宋尔雅瞬间便察觉到了药罐里头若隱若现的毒药味道。 她立刻接过药罐,仔细查看,果然看到了盖上覆盖著的一层薄薄垢状物。 顏色与罐盖的顏色几乎融为一体。 她闻了闻,转而交给院正。 院正细细看过,再跟药里的味道对照:“陛下,娘娘,这正是那毒药。” “这药罐平日里是由你保管清洗,除了这样的事情,你作何解释?”周宴珩怒目圆瞪。 小太监抖若筛糠,眼见著阴谋败露,只得如实道:“回稟陛下,奴才也是被逼的,李昭仪那日找了奴才过去,知道奴才宫外的老母等著银子钱救命,便许诺,只要奴才將毒药放在盖子上,就会给奴才的老母治病,奴才没法子,只能照做。” “那你可知这是什么药?”宋尔雅脸色阴沉。 小太监摇头:“奴才不知。” “李昭仪说,这並不是什么要人性命的药,不过是让小殿下昏睡几日,等药效过了,自然就好了” 他瑟瑟发抖,眼底满是求生的欲望,显然不是在扯谎? “好一个李昭仪!”周宴珩冷哼一声,“江梦璃还在的时候,她二人便来往密切,李家又帮江家做了那么多伤天害理的事情,朕原本看在她入宫多年並无过错的份上,想饶她一命,却没想到他竟然这般蛇蝎心肠,想要对渊儿下手,朕今日绝不能饶她!” 眼看著他就要下旨,宋尔雅赶紧將人拦住,道:“陛下且慢。” “如今只凭这小太监的一面之词,只怕李昭仪不会承认,总得证据確凿才行。”她转了转眼珠子,看向那小太监,问道,“李昭仪多久给你一回药?” 第124章 难道我就要等死? 那小太监连忙应道:“每三日就会来一次,正是今日。” 宋尔雅和周宴珩对视一眼,这才开口:“好,那你今日照常去取药,要是旁人问起来,只说还没查到是什么,记住,別走漏了风声。” 小太监连忙应下。 宋尔雅朝著崔嬤嬤頷首,示意他將人带下去。 等人一走,周宴珩这才开口问道:“雅雅,你为何阻止朕立刻拿下李昭仪?即便是证据不够,可严加审问,她总会鬆口。” “陛下,李昭仪的確可恨,她对渊儿下手,臣妾也恨不得啖其之肉,只是她深居宫中,从何得来的这种毒药,只怕是有人给她出谋划策,连毒药都准备好了。”宋尔雅的眉眼没有半分舒展。 “臣妾想著若只是李家,倒也罢了,李嫣儿恨我,自然会动这样的心思,可要是涉及江家呢?” 周宴珩听得这话,这才恍然大悟。 “那咱们就看看,这幕后主使到底是谁。” 宫墙深处,更漏声断。 宋尔雅披著衣服冷冷站在廊下,顺著她的视线一路望过去,只见不远处的檐下正有一个小太监在跟对面的宫女说著什么。 “事情露馅了?不是让你小心些么?”宫女蹙著眉头,时不时还左右看看,但她脸上可没见半分慌乱。 反观对面的小太监,如今却是一副吃了苍蝇的表情:“这下可真是要了命了,虽然事情还没有露馅,陛下和贵妃娘娘也只是知道小殿下身子不適而已。” “那不就结了么?”宫女说著话就在小太监的头上敲了一记。 小太监揉了揉自己的头,而后假模假样地开口:“不过那到底是什么药啊?我现在越来越觉得事情不对头,小殿下不会真出什么事情吧?” “一开始不是跟你说了么,不该问的別问,也別瞎担心,继续下药就行了。”宫女嘱咐了一句作势就要走,但才迈开一步,就被侍卫直接架住了脖子。 她咽了一口口水,还想提醒小太监快走,结果回头一看,他已经被几个侍卫给护在了后面,虽然也被人架著,但可不像她这般是用刀来架著。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当初怎么寻了这么个货色?”宫女低声骂了一句。 才骂完,耳边就传来了脚步声,宫女只觉得肩膀一沉,生生被人压著跪伏了下去。 “那李昭仪到底有多恨我?竟然让你对一个稚子下手,”宋尔雅的声音当中冷意满满,听不出半分感情,说完之后她蹲下身子一把揪住了宫女的头髮,强行把她的视线带到了自己眼前:“祸不及家人,有什么恩什么怨冲我来不行么?” “好你个吃里扒外的东西,忘了昭仪当初是怎么许诺你的?你的良心都被狗吃了么?”宫女早就意识到是小太监暴露了,非但如此,还把她给招了出来,她没忍住,居然直接就骂了出来。 宋尔雅可没那种閒情雅致听这两人狗咬狗,抬眼示意侍卫让她闭嘴,侍卫心领神会,直接把刀又往宫女的脖子那边逼了逼,效果也是立竿见影得好,她登时就止住了声音。 “春桃姐姐,贵妃娘娘如今什么都知道了,你也不要再死撑著了,咱们都是替人办事的,趁早开口还能免个死罪。”一旁的小太监也在苦苦相劝。 春桃却仍是不肯说,低著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李昭仪运气倒还不错,寻到一个嘴这般硬的人,”宋尔雅拍了拍手掌开口,“只不过本宫听闻你母亲也被接到京城来了,你说,到底哪头比较重要呢?” 春桃一听这话,再也没有了方才的硬气,膝行两步就到了宋尔雅脚下,一把抱住了她的大腿哭诉道:“娘娘恕罪啊,这一切都是昭仪的吩咐,奴婢只是下人不敢不从,求您大人有大量別伤害奴婢的母亲。” “滚开,”宋尔雅一脚踢开了春桃,“本宫方才说了,祸不及家人,你以为本宫同你们一般齷齪么?” 如今得到了两份证词,宋尔雅便命人请来了李昭仪。 李昭仪没有看到春桃,不知道计划败露,才进门就笑道:“娘娘怎么这个时辰把臣妾叫来了?是有什么事情要吩咐么?” “吩咐?倒也不算,”宋尔雅招招手吩咐侍卫把春桃押上来,“只是想问你一些事情。” 见到春桃之后,李昭仪脸上的笑容顿时就僵在了脸上,全身上下都开始哆嗦了起来。 “你说,是你自己来说,还是本宫来逼问?”宋尔雅直勾勾地盯著李昭仪开口。 李昭仪咽了一口口水,硬扯出了一抹笑意问道:“娘娘在说何事?臣妾怎么听不明白呢?这个宫人臣妾也没有见到过,想来跟臣妾也没有关係。” 她虽然心慌,但还是继续嘴硬,毕竟她了解春桃,知道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本宫很失望,”宋尔雅微微摇头,“但还是想再给你一次机会,你现在说,本宫还算你是自首,还有一条生路,不然就只是死路一条,你自己选吧?” 李昭仪笑了笑刚要说话,那边宋尔雅就继续开口: “不过別怪本宫没提醒你,如今李家的势力大不如前,没人会保你的,断臂求生的道理他们可懂得很。” 李昭仪脸色骤变,知道自己这次是无论如何也躲不过去了,真到了这种时候,她反而比之前更坦荡了几分,伸手捋了捋方才因为失態而变得乱糟糟的头髮,而后一字一顿地开口:“確实是我下的毒,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你为何要下此毒手?”宋尔雅站起身来行到李昭仪面前,居高临下地问道。 听得问话,李昭仪冷哼一声:“这哪里是我愿意的?” “我在后宫中多年,江梦璃死了,我原以为我会成为贵妃,可你却突然出现,让我只能屈居人后,我知陛下心里没我,我不爭不抢,可李家逼我,你也逼我……”她的声音逐渐疯癲,“你得了贵妃之位,陛下的宠爱,还有儿子傍身,我呢?” “我有什么?” “难道我就要在宫中等死吗?” 第125章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听著这些话,宋尔雅反而皱了眉头。 宫里的日子的確难熬,可这与自己有什么干係? 又不是说,她把自己除掉之后就能把这一切都得到手中,事情败露之后她一样是个死,非但什么都得不到,还把自己的性命搭了进去,如今的日子虽然一眼看不到头,但是毕竟人还在,人要死了可真就是什么都没有了。 “无论如何,你都不该用下毒来爭抢自己想要的东西,起来再说。”宋尔雅俯下身子想把她给扶起来。 她知道李昭仪本心不坏,如今变成这样只是行差踏错,她想要再给她一个机会。 李昭仪却把头偏向了一旁,不想去看宋尔雅伸过来的手,她语气决绝地开口:“你不用装出一副可怜我的模样,没那个必要,如今事情败露,要杀要剐你直接来便是,我绝不皱半下眉头。” “你这又是何苦?”宋尔雅站直身子轻轻摇头,行到窗前看著外面的月光。 偏巧不知从何处吹来来一片云彩,不偏不倚地正好挡住了月亮。 此情此景,就如同此刻的李昭仪一般,她心中还有几分良知,但却被乌云盖住了本心。 “本宫知道你本心不坏,有此举动定是受了贼人蛊惑,你若肯供出背后之人,本宫愿意替你在陛下面前求情,但是此事罪名甚重,最好的结果也是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不过,本宫倒是能给你一次机会。”两人沉默半晌之后,宋尔雅出言打破了沉寂。 李昭仪听到此处心头一动,若只是她孤家寡人一个,死了也就死了,但若是因此连累整个李家,她实在狠不下这个心来。 外面不知何时起了风,虽然还没完全吹散云彩,但已经有少许的月光洒落了下来。 想来完全吹散也只是时间问题。 “我——”李昭仪有些意动刚说了一个字,就被宋尔雅的话语给生生打断:“你不必著急,三日,本宫给你三日时间好好思量。” 说完之后,宋尔雅便吩咐宫人把李昭仪给送回了寢宫房中。 “娘娘,您就这般把她放回去,万一她逃走怎么办?您怎么確定她背后一定有人,若她本就是个坏胚呢?”等人走后,崔嬤嬤一脸不解地上前询问。 宋尔雅愣了一阵才摇了摇头,回身拍了拍崔嬤嬤的肩膀:“入宫之后,我就很少会看错人,希望这次也不会,而且深宫当中可不是那般轻易就能逃出去的,这三日內要劳烦你了,替本宫盯住那李昭仪的一举一动,有问题的话隨时来报。” “娘娘说的这是什么话,这是奴婢分內之事。”崔嬤嬤连行礼应道。 宋尔雅正要说话,忽有宫人大踏步地跑了过来,上气不接下气地开口:“娘娘,小殿下他——” “他怎么了!?”宋尔雅再也没有方才成竹在胸的模样,脸上的焦急之色尽显。 宫人深吸了一口气应道:“小殿下他醒了。” 宋尔雅摇晃了一下险些摔倒,崔嬤嬤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她,她扯出一抹笑意开口:“醒了就好,醒了就好啊!” 说完之后就从崔嬤嬤怀里挣了出来,而后脚步匆匆地朝著內室去了。 崔嬤嬤目送著宋尔雅的身形消失,皱著眉头点指了一番方才那个宫人:“下次再有这种事情,你就不要在娘娘身边侍候了,听到没有?” 宫人诚惶诚恐地跪下请罪,崔嬤嬤不耐烦地摆了摆手,朝著李昭仪寢宫那边去了。 內室那边,宋尔雅已经到了思渊榻前,此刻正摸著他的头在同他说话。 “母妃,我怎么会在这里?而且身上好像被人打过一顿。”思渊还是没有太大的精神,扭动了一下身体垮著小脸询问道。 宋尔雅替思渊掖了掖被角,扯出了一抹笑意:“你最近读书太过於用心,这才觉得身上疲累,太后娘娘方才也降下了恩典,准你这几日好好休息。” “真的?!”思渊听到此处不知道哪里生出来一股力气,胳膊肘一撑居然直接半坐了起来,两只眼睛都在放光。 宋尔雅被嚇了一跳,连忙虚压了两下他的肩膀让他重新躺回去,出声数落道:“你这孩子,我方才刚同你说了要好好休息,这么快就忘了不成?” “母妃,儿臣这不是开心么?”思渊顺势一把就抱住了宋尔雅的手臂,“儿臣在想,能不能把方家妹妹请到宫里来,儿臣有些想她了。” 宋尔雅挑挑眉毛抽回了自己的手臂开口:“那可就要看你的表现了,你要是能乖乖听话,乖乖地休息上几日,母妃就將人给请进宫。” “拉鉤!”思渊满口答应还伸出小指要跟宋尔雅拉鉤。 宋尔雅也笑了一声,伸出小指同思渊的指头勾在了一起。 两人才分开手指,便有宫人端了安神药进来,思渊鼻子很灵,闻到味道之后立刻就把头缩进了被子里面。 宋尔雅轻咳两声朝著思渊晃了晃自己的小指,思渊脸上满是纠结,最终还是把头探了出来,不情不愿地把药喝了下去。 思渊喝了以后,宋尔雅便哄他睡觉,不知是药的作用大还是毒素的作用强,思渊只一会儿就沉沉地睡了过去。 宋尔雅噙著笑意伸手摸了摸思渊的小脸,觉得他这次一定能平安度过这场劫。 “他怎么样了?”周宴珩的声音突然从后面传来,在这静謐的环境下显得颇为嚇人。 宋尔雅回头朝他做了个噤声的动作,而后站起身子行了出来掩上门之后开口:“渊儿的状况很稳定,方才吃过安神药此刻已经睡著了,但是解药的事情还是没有著落。” “那贱人没招供?”周宴珩登时就立了眉毛,声量陡然又拔高了几分。 宋尔雅嗔怒地看了一眼周宴珩,而后才轻声出言:“我想给她一个机会。” “给她什么机会,”周宴珩脸色阴沉,“她可曾给过渊儿机会?若不是发现得早,渊儿的性命可就——” 他说到一半就止住了话头,因为宋尔雅的眼神,她没有说话就那般静静地看著他。 第126章 带走 周宴珩侧过了身子避开宋尔雅的目光:“你就听朕的,李昭仪这是死有余辜,不用给她机会什么的。” “宫中妃嬪眾多,有许多人连陛下的面都没有见过,若是陛下能够多去看看她们,或许就不会再有这样的事情了,所以,我才想给李昭仪一个机会。”宋尔雅转到周宴珩的身前直视著他的眼睛开口。 周宴珩眉头微皱:“你这是,要把朕给赶出去?” “陛下说什么呢?”宋尔雅见周宴珩会错了意,连忙解释,“没人会愿意把自己的夫君给推出去,我自然也是一样的,但那些女人也是无辜的,不是么?” 周宴珩向来说不过宋尔雅,更何况如今还要面对著她的眼神,最后只能装作不经意地移开了自己的目光,但他心中已经暗暗盘算了起来,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既然他有了宋尔雅,何不把后宫那些妃嬪尽数遣散呢? 歷来的君王们充盈后宫只是为了留下子嗣保留基业,但相应的也造成了后宫当中勾心斗角以至於外戚干政,他如今已有子嗣,此时遣散后宫也算是一个良策,既能让他专心陪在宋尔雅身边,也能杜绝这种事情的再次发生。 周宴珩心里暗暗思量了一番,准备等这边事情了了之后,就去找太后商议。 “好,朕答应你。”思量完之后周宴珩便点头应道。 不过他这话说的笼统,他所说的答应是准备遣散后宫,但响在宋尔雅的耳边却变成了他想去宠幸其他人,心中难免有些落寞。 以至於在听周宴珩说完之后,宋尔雅便没有应声,而是默默地走到窗前想去看外面的月亮。 此刻天上的云彩已然散去,但抬眼之后除了几颗繁星却不曾看见月亮,想来是隨著时间的推移更偏西了一些,宋尔雅在心中暗暗嘆息了一声。 另外一边,李昭仪被送回寢宫之后便没有做其他事情,崔嬤嬤能想到的事情她自然也能想到,知道如今外面肯定有人在盯著自己,吩咐宫人明日去把李氏召进宫来,而后她就宽衣就寢了。 天上月落日出,眨眼间便到了第二天清晨。 官道上,一辆马车正在快速行驶,车里坐著的则是眉飞色舞的李氏。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闷好,101??????.??????超流畅 】 因著昨晚就得了通传,李氏这一路上都畅通无阻,很快就到了李昭仪的寢宫。 “事情如今怎么样了?”才一进门即使就兴高采烈地问道,她本以为还要过几日才能得到消息,没想到李昭仪的动作这般快,她当初还真是小看她了。 李昭仪示意李氏噤声,而后拉著她往屋里走了走,这才忧心忡忡地开口:“你声音小一点,这宫里可不比外面,耳目眾多,万一被人听了去可如何是好?” 李氏挑了挑眉毛,暗暗地把方才对李昭仪的刮目相看又收了回去。 “小殿下確实是病了,你到底给他下的是什么毒?是谁给你的?”李昭仪可不知道李氏心中在想什么,她四处看了看才轻声问道。 李氏先是哈哈大笑了一番,而后才收起笑容啐道:“呸!宋尔雅这母子终於栽到我手中了。” “到底是什么毒?”李昭仪皱著眉头又催促了一番。 李氏回头看了她一眼才冷笑道:“断肠散,这药无色无味,吃下去並没有什么特別的感觉,充其量只会觉得身上很累,但只要连著吃上半个月,便是大罗神仙来了也救不回来。” 李昭仪被嚇得往后退了半步,颤颤巍巍地指著李氏质问道:“你怎么这么狠心?万一东窗事发,是会连累整个李家的。” “什么整个李家,”李氏摆出了一副与我无关的表情,略带惋惜地出言,“那毒是你下的,就算要连累顶多连累到你的爹娘罢了。” 李昭仪这才意识到自己被李氏给骗了,她顿时觉得天旋地转,若不是旁边有椅子让她撑了一把,只怕如今已经跌倒在了地上。 “婶娘,你为何要这么做?”她感到浑身无力,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看著地面询问道。 李氏迈开脚步在屋中踱步:“你身为堂姐,自己的妹妹被宋尔雅欺负成那样,为她做些事情出上一口气也是应该的。” “这药是何人给你的?会不会走漏风声?”李昭仪强迫自己冷静了下来,方才李氏说得清楚,只有连吃半个月才会有生命危险,如今能够停下来就能保住思渊的性命,她若能再套出毒药的来歷,想来也算是將功补过了,就算不能免掉她的罪名,但应该就能保下她的父母了。 李氏摆了摆手:“这你不用担心,他们比其他人更了解自己的处境,不会轻易走漏风声的。” “到底是何人?”李昭仪摁了摁自己的头,因著情绪太过激动,她感觉自己的头都快要裂开了。 李氏凑到李昭仪的耳边轻声道:“还能是何人?自然是那江家的门生,她把江家害成这样,还不准人家——” 一番话还没有说完,李氏就感觉肩膀上被搭上了一只手,回头一看正好对上了崔嬤嬤的笑脸。 李氏遍体生寒,顷刻间就想通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她嚯地一声回头点指著李昭仪骂道:“你个狼心狗肺的东西,真真忘了自己姓甚名谁么?竟敢这么对自己的婶娘。” “是你不仁在先的,如今有什么顏面说我不孝?”李昭仪缓缓地站起身来一字一顿地开口。 李氏怪叫一声:“我不会放过你的。” 说完之后就对著李昭仪冲了过去,想要把她的脸给抓花,但她身后的侍卫可不是吃素的,根本就没给她半点机会。 崔嬤嬤绕到李氏的前面拍拍她的脸,笑道:“別在这里逞威风了,要是有什么话,去跟陛下还有贵妃娘娘解释吧,带走。” “李昭仪,你竟然敢背叛我!你不得好死!” 李氏被人拖下去,仍旧破口大骂。 …… 宋尔雅看到跪在地上,眸子里却仍旧满是恨意的李氏,心头浮现了难以言喻的情绪。 她和李嫣儿本就不该有所牵扯,可因著陈明安,却成了这个样子。 第127章 认罪书 她深吸一口气,道:“李氏,你可知毒害小殿下是什么罪名?” “贵妃娘娘何出此言?”李氏挑眉,显然是没有將此事当一回事,道,“下毒乃是李昭仪的手笔,我不过是被要挟著寻了毒药而已,即便是要论罪,也不过是从犯而已,不过要是李昭仪因著谋害小殿下而获罪,想来陛下也很难跟朝堂有所交代吧。” 宋尔雅没想到她竟然会这么囂张,更没想到她竟然会把所有的事情都推到李昭仪的身上。 她深吸一口气,忽而轻笑一声。 “李氏,你当真以为本宫毫无准备?”她眸中带著几分讥笑,缓步走到李氏面前,居高临下,“你方才在昭仪宫中说的每一句话,此刻都已记录在案,你说毒是昭仪所下,那你可又有证据?反倒是你,將这毒药的来歷,朝中的牵扯,药物的时效说的清清楚楚,这些可都是证据。” 李氏脸色微变,强自镇定:“你想要干什么?” “这些毒药是谁给你的?朝中谁是你的后应?將这些全都告诉本宫,本宫或许还会放你女儿一条生路。”宋尔雅捕捉到她眼底一闪而过的慌张,反倒越发冷静了。 听到李嫣儿,李氏的脸色便彻底难看起来。 “宋尔雅,没想到你竟然是这样的人,竟然敢用我女儿来要挟我,你就不怕遭报……”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宋尔雅给打断了:“报应?你害我渊儿至死,如今也算是你的报应了。” “崔嬤嬤,將人交给陛下吧,既然李夫人不肯跟我说,想来在陛下面前就会知无不言了。”说罢,她便进了內室,却看思渊。 在言行逼供下,李氏果然將朝中的江家门生內应供了出来。 周宴珩索性趁此调整朝堂官员布局,更趁机处理了几个江家门生。 只是这日,李昭仪却突然寻了过来。 “贵妃娘娘,求您放臣妾一条生路。”她跪在地上,声音颤抖。 李夫人自食恶果,已经被下狱了,李昭仪生怕因著这些事情连累了自己爹娘,这才来哀求宋尔雅。 宋尔雅也知,事到如今此事已经到了自己无法插手的地步,事关朝政,自然只能等周宴珩拍板。 彼时,周宴珩正在寿康宫同太后商討那些宫嬪的去处。 “皇帝,你可要想清楚了,这些宫嬪都是与前朝息息相关的,要是你真的將她们遣散,可知会有什么后果?”太后脸色阴沉,目光如炬。 周宴珩頷首:“母后,正因著她们与前朝牵涉太深,才更该遣散,江家只是便是前车之鑑,若后宫妃嬪个个都想著为家族谋利,甚至不惜对皇嗣下手,这后宫永无寧日,况且,儿臣並不会这些女子的宫里,將她们一直困在宫里也不是长久之计。” 太后在做先帝宫嬪时,便知道这寂寂长夜有多难熬,可这些女子进宫本就是为了家族利益,如今的局面自然早就想到了。 “可你总要顾及朝臣们的顏面,那些大臣们將女儿送进宫来,也是存了一份指望。”她嘆息一声,“你想过没有,为一人而捨弃三宫六院,不但会影响到你,就连雅贵妃都会被影响,你也不在乎?” 周宴珩抿了抿唇。 他自然知道自己是九五之尊,理应顾全大局,可他也希望自己能够为了雅雅剷除一切障碍。 他深吸一口气,还是开口:“儿臣已命內务府备好厚礼,凡自愿出宫者,赐黄金千两,良田百亩,保她们后半生衣食无忧,她们都还是清白之身,若想再嫁,朕亲自为她们赐婚,也会送上丰厚的嫁妆,绝不会让她们受委屈。” “若有人不愿出宫呢?”太后皱眉。 周宴珩目光微沉:“那就只能迁居西苑了。” “儿臣心意已决,这后宫,只容得下雅雅一人。” 话说到这里,太后无奈摇头:“既然你已考虑周全,哀家也就不多说什么了,只是皇帝,你要记住,今日之举,必会招来诸多非议,等到了那个时候,哀家可是帮不了你的。” 周宴珩躬身行礼。 恰在此时,张嬤嬤快步上前来:“太后,陛下,贵妃娘娘求见。” “让她进来。”周宴珩与太后对视一眼,心知必是为了李昭仪之事。 宋尔雅缓步而入,向二人行礼后,將李昭仪求情之事娓娓道来。 太后听完,冷哼一声:“这李昭仪倒是会找时机,皇帝刚说要遣散后宫,她就来求情了,只怕皇帝身边少不了她的眼线啊。” “遣散后宫?”宋尔雅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的看向周宴珩。 她万万没想到,周宴珩竟然会有这样的想法,不禁开口:“陛下,如此是不是太鲁莽了些,那些人……” “雅雅,你不必再说了,朕心意已决。”周宴珩打断了她的话,“旁人我都有了想法,只有这李昭仪,她既然动了谋害渊儿的心思,只怕日后还会再犯,哪怕是揭发了李氏的手笔,到底是活罪难逃,不如……” “臣妾想求陛下给她一次机会。” 宋尔雅突然跪下。 周宴珩和太后看到这一幕,面面相覷。 她连忙开口解释:“李昭仪虽有错,但终究是受人利用,她也是不想受困於京中,不如將她爹革职,想法子让她假死,送出宫去,他们一家子过平淡的日子,想来也……” 话音未落,突然来人稟报。 李昭仪自尽了。 “什么?”宋尔雅猛地站起身,脸色瞬间苍白。 周宴珩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沉声问来人:“怎么回事?” “回陛下,李昭仪在寢宫中服毒自尽,留下了一封认罪书。”太监跪在地上,双手呈上一封信,“她在信中承认所有罪责,说是自己嫉妒贵妃娘娘,才起了歹心,与李氏无关,更与李家其他人无关。” 宋尔雅颤抖著手接过认罪书,看著上面熟悉的字跡,心中五味杂陈。 她这是用自己的命,保全了李家。 可到底为什么? 太后嘆了口气:“倒是个刚烈的,既然人已经没了,皇帝,这事就到此为止吧。” “传朕旨意,李昭仪突发恶疾去世,按妃位礼仪下葬,李氏流放三千里,永不得回京。” 第128章 御驾亲征 听到这旨意,宋尔雅的心里添了几分凉薄。 可她到底说不得什么,事情便这般尘埃落定了。 “雅雅,你先回去吧,朕同母后再说上两句话,晚些时候再去看你。”周宴珩在宋尔雅的耳边低声说了一句。 宋尔雅点头表示同意,起身给两人各自见礼之后便离开了。 出得门之后,她脚下直接便是一软,也幸亏她早有心理准备及时扶住了一旁的柱子。 不知何时颳起了旋风,呜呜地吹著,听起来有几分像是有人在哭。 宋尔雅看向高天默默替李昭仪祈祷:来世莫要再来帝王家了。 寢宫內,周宴珩同太后都没有说话,只有灯火在噗噗地兀自燃著。 “不是有话同哀家说么?”少顷,还是太后出言打破了沉寂。 周宴珩本来正在喝茶,听到此处手上就是一沉,而后又把茶盏重新递到了嘴边抿了一口才道:“母后这儿的茶有些不新鲜了,儿臣明日再命人给您送些新的来。” “哀家这儿的茶都是今年的茶,怎会不新鲜?哀家倒觉得是你的心中有问题。”太后端起茶盏也抿了一口。 周宴珩放下茶盏刚要说话,太后就直接接过了话茬: “想要立后?” “是,”周宴珩也不再矫情,既然太后猜到了那就直接应下,“母后您看,儿臣只有渊儿一个孩子,日后江山自然是他的,那雅雅的位份自然只能是……” 太后冷冷地打断了周宴珩的话语:“你够了!方才当著她的面哀家才没说什么,你现在还叫她雅雅?” “那雅贵妃的位份……”周宴珩立刻改口。 太后却依旧是那副语气:“此事不妥,不必再议。” 周宴珩张了张嘴还想再爭取一番,太后接下来的话却直接堵住了他的嘴:“你若执意如此,哀家会为你亲自选一个更適合的皇后。” “儿臣告退。”周宴珩知道太后歷来说到做到,不敢再说,起身行礼离开。 当日正午,边关急报飞入京城——江家门生勾结外族进犯边疆,攻势甚为凶猛。 “边关告急,眾爱卿谁愿掛帅出征?”周宴珩一连问了三遍,偌大朝堂鸦雀无声,一个站出来的都没有。 周宴珩把手边的茶盏掷到地上摔了个粉碎:“平时朕说个什么都有人出来反对,如今外族打上门来你们却不发一言了,你们很好啊!” “回陛下的话,臣愿意领兵出征。”陈明安想著自己最近一直都被训斥,而且还被贬官,出征之后好歹能够搏一些好印象回来,便硬著头皮站出来请命。 周宴珩没想到陈明安会出来请命,一时间有点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倘若同意吧,江家同李家有所勾结,他不確定陈明安是否会因为自己夫人临阵倒戈,而且就算他相信陈明安的人品,他也不相信陈明安的能力,输掉之后更会助长外族的志气。 而若是不同意,外族隨时可能会破关,届时免不了要生灵涂炭哀鸿遍野。 “朕再考虑考虑,先退朝吧。”周宴珩拿不定主意只能下令先行退朝,但他同时也宣了很多大臣到御书房议事。 话是这般说,眾多大臣们在门房等了好久,御书房的大门却一直禁闭,不知道周宴珩到底在其中做什么。 午后。 “娘娘,王夫人到了。”崔嬤嬤一路小跑著过来回话,因著宋尔刚刚传了要睡个午觉。 宋尔雅强行提了提精神將人请进来问道:“怎么不打一声招呼就来了。” 王蓁面色严肃:“雅雅,出大事了。” 宋尔雅眉头一皱,而后就屏退了宫中的宫人们,这才出言询问。 “正午时分得到消息,边关告急,眾武將怯敌无人敢应战,陈明安独自领命但却遭拒,”王蓁握著宋尔雅的手开口,“听我夫君说,陛下有几分御驾亲征的意思,但不知为何迟迟没有下定决心。” 宋尔雅听完之后脑子里就是嗡的一声,只记得一句御驾亲征了,她怔怔地立在原地不知该说些什么。 “你最得陛下的心,不管怎么劝,陛下都会听的,你可一定要把陛下给劝住啊!”王蓁可不知道宋尔雅已经被说蒙了,还在叮嘱她一定要劝住周宴珩。 但是说完之后发现宋尔雅完全没有反应,她只能上去摇晃了宋尔雅两下:“雅雅!雅雅,你听见我说的了么?” 宋尔雅定了定神应道:“我知道了,我会去劝的。” 当夜,月色清亮,宋尔雅却无心欣赏,在听得崔嬤嬤告知陛下传膳之后,就马不停蹄地前往了御书房。 “这个时辰,你怎么过来了?”周宴珩本来正在低头写字,听出来人是宋尔雅之后他顿了顿,半晌才挤出了一抹笑意,问道。 宋尔雅往前两步询问道:“陛下是不是准备御驾亲征?” 周宴珩手上就是一沉,连带著笔上的墨水一起,噗的一声就在纸上染下了一朵墨花。 他摇头嘆息一声:“瞧瞧,你毁了朕这幅字。” 宋尔雅挑挑眉毛就走到了周宴珩旁边,定睛往桌上看了看,国泰民安四个大字就映入了她的眼底。 美中不足的是,安字最后一笔旁边有一朵墨花,想来就是方才那一顿落下的。 “那臣妾再赔陛下一幅便是。”宋尔雅伸手就將那张写废了的扔到了一旁。 周宴珩点点头:“如此甚好。” 他说著话便走到一旁,亲自替宋尔雅研磨。 “陛下想要御驾亲征,是见不得百姓民不聊生吧?臣妾早年间在西北的时候,就曾见过那些光景,那些事情,臣妾这辈子都不想再看见第二次了。”宋尔雅提笔蘸饱了墨水,却並没有按照顺序来,而是先在纸上落了一个民字。 周宴珩长嘆一声:“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若战火迟迟不停,受苦的只会是百姓,朕心里实在是难受得很,但是——” “但是,陛下忧心臣妾在宫中的局势会更加艰难,因此迟迟下定不了决心,”宋尔雅提笔再次落下了一个国字,朝著周宴珩展出了一张笑脸,“陛下同臣妾为家,千千万万个家才成国,先国后家,陛下不必忧心我怎么样的。” 第129章 幼子监国 周宴珩没想到宋尔雅能懂自己的忧虑,上前將人搂在怀中:“怎能不忧心?你如今只是贵妃,后宫很多事情都方便插手,母后那边朕暂时又说不动,这番御驾亲征,也是想要让朝中大臣看看朕的本事,以后都不敢跟朕唱反调。” “臣妾知道陛下的本事很大。”宋尔雅俏皮地凑到周宴珩耳边说了一句,而后抬笔写下了泰字。 虽然不知道宋尔雅说的本事跟自己说的本事是不是一个本事,周宴珩摇了摇头道:“只你知道又有何用?朕就得让百官看看,让母后看看,让世人看看,朕是有本事的,这样,等回来之后,朕也就能说服以母后为首的那些保守派们,让他们答应立你为后的事情。” 这番话说完之后,宋尔雅刚好把安字写完,四个大字虽然没有周宴珩的字大气磅礴,但是也別有一番风味。 宋尔雅放下笔行到一旁去给周宴珩斟茶,而后递到他的手边询问:“母后对臣妾的所作所为满意得很,怎么唯独在这件事情上不肯松嘴呢?” “这个——”周宴珩坐在椅子上搓著手中的茶盏,半晌才开口,“说起来,这事儿也怪朕。” 宋尔雅一脸狐疑地坐在了旁边,等著周宴珩解释。 “说怪朕吧也有些牵强,”周宴珩整理了一下思路开口解释,“也可能是因为太妃,朕从小就被养在她的膝下这你知道吧,行事风格待人接物等等都沾染了不少太妃的习惯,而母后自打入宫以来就同太妃不对付,眼下多半也只是为了爭一口气。” 宋尔雅听到这里才把一切都理顺清楚,毕竟当初决定入宫的时候,他们最后选择了是让太妃帮忙,而不是太后,太后心里肯定会有隔阂,如此也便解释得通了。 “无妨,陛下放心去吧,臣妾也会想办法让母后认可臣妾的。”如今知道了原因到底是如何,宋尔雅的心中也有了几分底气。 周宴珩终於下定决心——御驾亲征。 翌日,周宴珩便在朝堂上说了此事。 果然,朝臣纷纷反对。 “陛下,领兵打仗是武將该做的事情,您身为天子怎可做这等危险的事情?” “臣附议,陛下可要三思啊,您走掉之后朝中也就无人能够打理朝政了,国事岂能任由积压?” “臣附议。” …… 周宴珩抬手虚按,眾臣这才安静了下去,他反问一声:“如果事事都要靠朕,那养著你们这些人还有什么用?不如一个个的都卸甲归田罢了。” 这番话一出,朝臣们果真不再出言了,毕竟他们打拼了半辈子才到了如今的位置,任谁也不想在这种时刻清零。 “另外,国事一事,朕也有了打算,”周宴珩敲击著龙书案开口,“朕准备让周思渊监国。” “这怎么行?小殿下他还是个孩子。” “陛下可不能將祖宗的基业交到一个孩子的手上啊。” 周宴珩摆摆手开口:“国不可一日无君不是你们说的么?朕御驾亲征,没有储君,思渊身为唯一的皇子理应监国,你们好好辅佐便是。” “陛下——” “若还有异议,就地处决,可別怪朕不留情面。”周宴珩发了狠,最后用这么一句话来力排眾议,朝臣们噤若寒蝉,谁也不敢再出言反对了。 另外一边,宋尔雅则是將贤德太妃传召进宫。 贤德太妃看到宋尔雅如今举止大方得体,很是满意:“你如今也可以独当一面了,真好。” “让太妃见笑了,我这次是有事求您帮忙。”宋尔雅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笑道。 太妃还是头一次见宋尔雅这般拘谨,便是她们第一次见面,还没有相熟的时候,她都没有露过一点怯。 “哦?”她突然来了兴致,偏了偏头笑著问道,“你就莫要卖关子了,直说便是。” 宋尔雅起身接过了宫人送上的茶壶,亲自为太妃斟上了一杯茶:“太妃可能有所不知,陛下不日就要御驾亲征了。” “御驾亲征?”太妃明显有几分惊讶,“你所说的事情该不会是让我去规劝他那母后吧?” 宋尔雅已经坐回了自己的椅子上,开口应道:“那倒不是——” “许久不见,她倒有几分通情达理了。”太妃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笑道。 宋尔雅心中一动,看来周宴珩所言確实不假,太后同太妃之间果然有几分隔阂在。 “既然太后那边没问题,又有什么事情能让你求到我这里呢?”太妃还是有几分不解。 宋尔雅斟酌了一下开口解释:“陛下即將御驾亲征,可宫中很多事情臣妾还都插不上手,希望能藉助太妃的名义,在宫中设立一所近视医署,也好绕过那些复杂的层报制度,更快速地把调度好的药材运送到前线去。” “这可是天大的好事,若是我真能帮上忙的话自然愿意。”太妃点了点头沉吟道,宋尔雅还没来得及高兴,就听见太妃话锋又是一转,“不过这种好事,你怎么不去寻太后帮忙,却先问到了我这里?” 宋尔雅感觉自己后背都浸湿了,同太后太妃这样的人物打交道,她那点道行那点小心机就跟小孩子过家家一般,根本瞒不过她们的眼睛,太妃自打进门开始,问的每一句话都直切要害。 宋尔雅再次起身添茶,却被太妃以手盖住:“先讲。” “只靠太妃一人自然不成,所以希望您跟太后能够一起,另外觉得您在宫外,而太后在宫內,所以先问问您的意思再去同太后商议,这样不耽误事情,所以想问问您到底愿不愿意?”宋尔雅笑著解释。 太妃斟酌了一番就移开了手掌嘆道:“想法不错,但实施起来可能有些困难,我是乐於帮你的,但是那边——” 她说到此处没再往下说,只是摇了摇头。 “太妃是怕太后不给您面子么?”宋尔雅明知故问。 太妃却含笑应道:“若真是那样也倒好了,不过更大的概率是她看到我之后,才可能不想帮忙。” 第130章 牵线搭桥 “太妃此话怎讲?”虽然周宴珩说了一点,但他说的很是笼统,如今太妃这个正主在这里,宋尔雅也乐得多打听打听。 太妃沉吟了一番才道:“都是些前尘往事了,你不知道也属正常。” “听陛下讲过一点,说您同娘娘曾是闺中好友。”宋尔雅补充道。 太妃点了点头似乎是陷入了久远的回忆当中,眼眶也渐渐地红了起来:“当年因为先帝的一个决策,我们俩便开始背道而驰,如今算起来,都已经过了这么多年了。” “是啊,我初次听闻的时候也觉得分外惋惜,若是太妃您愿意,借著这次的由头我可以在其中说和。”宋尔雅见情绪烘上来了忙趁热打铁地开口。 太妃闻言之后,好半晌都没有出言,最终才点了点头应道:“你若是有主意,儘管去试一试,不过那位可向来固执得很,你莫要赔了夫人又折兵才是。” “太妃请放心,我心中已经有几分盘算了,吃亏的事情我宋尔雅是不会做的,您就放心等消息吧。”宋尔雅成竹在胸地开口。 太妃闻言也就点了点头不再多问。 同太妃谈完之后,宋尔雅嘱咐宫人好生侍候太妃,而后就带著思渊去寿康宫请安,手里还拎著她早就做好的茯苓糕——这糕点虽然看著简单,但真做起来之后反而没有看起来那么容易了,她费了半天的功夫也只做出了这么几块。 “臣妾给太后娘娘请安。” “给皇祖母请安。” 两人见礼请安之后,太后正在裁剪盆栽,听得声音连头都没有回:“哀家听闻你请了太妃进宫,还以为你要围著她转了,怎么又有空到哀家这里来了?” “思渊你自己去玩一会儿,母后同你皇祖母说两句话,”两句话打发走思渊之后,宋尔雅便行到了太后旁边接下了她手中的剪刀,而后又扶著她到一旁坐下,並且亲自斟了一碗茶递到了太后手边,最后又绕到太后的身后一边替她捏肩一边开口,“母后说的那是哪里的话?您才是陛下的生母,陛下心中一直都记著呢,只是他虽然贵为天子,却也跳不出是个大老粗的坑里,天生就对这种事情既不上心也不会表露,这才把事情全权託付给了臣妾,让臣妾多来陪你说说话解解闷。” 宋尔雅说到此处拍了拍脑门继续开口:“您瞧我这记性,给您带了几块茯苓糕,这东西可得趁热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茯苓糕。 太后瞥了一眼食盒,盖子半启著,里面有几块精致的糕点,她的目光仿佛穿越时空回到了数年之前,那时候太妃就经常给她做茯苓糕吃,这可是她的拿手绝活。 “你做的?”从回忆当中跳回来之后,太后便隨手捏起一块问道。 宋尔雅点了点头:“才学会的,做的可能不怎么样。” “確实不怎么样,”太后挑挑眉毛,“你既然同太妃相熟,也该好好跟她请教请教,当年她做的糕点可是一绝,只可惜,哀家可能再也吃不到了。” 说完话之后,太后就抱著试试看的想法尝了一口。 只一口,太后脸上的表情顿时就僵住了,这味道跟她记忆当中的味道简直一模一样,匆匆了两下把口中的糕点吞了下去,太后这才冷著一张脸问道:“你给我说实话,这糕点到底是谁做的?” “回娘娘的话,臣妾说谎了,这糕点是太妃亲手做的。”宋尔雅立刻跪地解释道,“太妃多年未见太后,上回看到太后有些消瘦,觉得您肯定又是不思饮食了,特意做了这糕点让臣妾送过来,怕您不肯吃,臣妾才斗胆说成是自己做的。” 太后看她如此,眼神里分明还充斥著不相信。 “那你的心思呢?”她倒也没有藏著掖著,直接就出言询问,这一点倒是同太妃有几分相像。 宋尔雅訕笑一声,一脸心虚地开口:“臣妾能有什么心思?” 太后不发一言,只是静静地看著宋尔雅,两人沉默了小半盏茶的功夫,她终於忍不住了,乾笑了一声:“母后,臣妾也是好心,您同太妃不都是为了陛下好么?只是育儿理念不同罢了,没必要闹成老死不相往来的局面,陛下夹在你们之间也为难得很,他平日里又被许多国事绊著脚,没空忧心这些事情,臣妾才斗胆帮忙的。” “这是你自作主张,还是陛下默许的?”太后冷笑一声开口问道。 宋尔雅张了张嘴没有出言。 “出去!”太后站起身来都没有回头看上一眼,“带著这东西给哀家走,別留在这里碍眼,並且自今日开始,都不许你来送渊儿来上课。” “母后,臣妾——”宋尔雅还想再说上两句话,但是张嬤嬤却丝毫不给她情面,朝著外面伸了伸手,“雅贵妃请吧。” 宋尔雅还想爭取:“张嬤嬤,你再帮我同太后说说,臣妾是可以走的,但这糕点凉了可就不好吃了。” “张嬤嬤?!”太后的声音冷冷传来。 张嬤嬤不敢怠慢,连推带搡地就把宋尔雅给赶了出去。 宋尔雅之前已经得了太妃的嘱咐,知道太后是有几分固执,但她也没有想到居然会这么固执。 她如今可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局面,在院子里来回踱步了好几圈。 张嬤嬤看在眼里,神色有几分意动,犹豫了一瞬还是开了口:“雅贵妃,老奴知道你的好意,但这心结可不是一盒糕点就能解开的。” “张嬤嬤,听你的意思是你有办法?”宋尔雅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张嬤嬤凑到宋尔雅耳边轻声道:“办法倒也谈不上,不过可以姑且一试,雅贵妃可以给太妃传一句话,让她晚上去摘星楼。” 摘星楼?去摘星楼做什么? 宋尔雅还想细问,张嬤嬤却没有给她这个机会直接进门了。 她没有办法,也只能先回去同太妃商议一番。 陈家。 李嫣儿得知了自己娘亲將要被流放的事情,立刻认定是宋尔雅的手笔,她把手边能砸的东西尽数砸了个粉碎,嘴里恶毒地诅咒道:“宋尔雅你个杀千刀的,我一定要亲手杀了你!一刀一刀地把你身上的肉割下来去餵狗!” 第131章 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夫人,先別再这里赌咒发誓了。”一旁的丫鬟轻声提醒她,“奴婢听说將军这两日就要隨陛下出征了,您最好多去將军头里晃一晃,不然他可能就把您给忘了。” 这话说完之后,李嫣儿的心中便是咯噔一声,岂止是把自己给忘了,只怕他回来之后心里更没有自己了。 忙吩咐下人熬了一碗安神汤,亲自送去了书房,才一进门她就娇滴滴地开口:“將军,妾身刚给你熬了一碗安神汤,你趁热喝了吧。” “你又想搞什么么蛾子?”陈明安却满脸警惕,声音当中一点感情都没有,全然就把她当成了一个陌生人。 听到这话,李嫣儿心中瞬间怒火翻涌,她实在是没想到陈明安竟然对自己这般冷淡,就连半分好脸色都不愿意给。 但是这也侧面证明了她的担心並不是空穴来风,所以虽然恼怒得很,她也只能强行把怒火给压了下去,而后用尽力气扯出了一抹笑容开口:“妾身能搞出什么么蛾子?不过是想给夫君送一碗安神汤罢了。” 说完之后她把安神汤放在了桌上,又绕到陈明安的一旁为他按压著太阳穴。 陈明安这几日都没有睡好,无时无刻不再考虑出征的事情,被李嫣儿这么一按,他倒觉得连日来的疼痛减轻了不少,也就没有出言制止。 “夫君,妾身知道错了,咱们两个夫妇一体,本来就应该好好过日子的,之前是妾身太任性太不懂事了,但妾身真的发自內心地悔改了。”李嫣儿又添油加醋地补上了这么一段话。 陈明安做梦都没有想到还能有李嫣儿悔改的这一天,但是这一天终究是来得太迟了,他现在对她已经没有哪怕一点感情了,想到这里,他就往上伸手攥住了李嫣儿的手开口:“好了,不要按了。” 李嫣儿本想反手握住陈明安的手,还以为他还念著自己的好,谁料下一瞬,陈明安就鬆开了手。 “嫣儿,你也不要在我身上浪费心思了,咱们俩的缘分已经断了,如果你能乖乖的,等我出征回来之后,会给你一个孩子,你们母子两个就在后院度日。”陈明安说到此处顿了顿,而后才继续开口,“至於其他的,你就莫要再肖想了。” 陈明安说完以后就起身,准备离开书房,经过桌前的时候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那碗安神汤端了起来,几口喝掉之后开口:“谢谢你的安神汤,味道还不错。” 说完之后刚要向外走,就听见后面响起了一阵脚步声,而后李嫣儿直接上前从后面抱住了他,委屈巴巴地询问道:“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陈明安没有回答,取而代之的则是直接掰开了她的手,而后头也不回地离去了。 李嫣儿摔在地上,眼泪跟鼻涕顷刻间就流了一地,她紧握著拳头认为又是宋尔雅在从中作梗。 “宋尔雅,你害我母亲去流放也就罢了,但你居然害我失去夫君,这份债,可不是单纯把你杀了就能还清的。”李嫣儿朝著皇城的方向喃喃了一句。 而后她擦乾眼泪,爬起来整理了整理身上的衣衫,而后唤来丫鬟吩咐明日请爹爹过来一趟。 窗外,月华如水,不仅洒落在陈家,亦洒落在皇城中的摘星楼上。 是夜,贤德太妃按照宋尔雅的建议来到了摘星楼,她才到楼下,就听到了熟悉的琴声。 “这曲子,皇城当中会弹的只有她一人才是……”太妃自语一句,而后一步一步地登上了摘星楼。 她不想打断,毕竟已经好长时间没有听见过这曲子了。 而是像以前那张伴隨著曲声跳舞,虽然她如今肢体都不怎么灵活了,但是一静一动之间还有一份独特的韵味在其中。 太后自然也看到了她,但没有停下弹琴。 一曲毕,太后又恢復了之前冷冷的神色:“你来做什么?” “做什么都好,总比老死不相往来要好。”贤德太妃顾左右而言他,而后笑了一声继续道,“许久没有这么跳舞了,当年若是没有先帝,咱们姐妹应当不会离心吧?” 太后没有说话,低头默默收拾了一番就准备回寿康宫,贤德太妃看著她的背影,朗声开口:“我可从来没想过抢走你的儿子。” 太后听到这话,脚下突然顿住了。 贤德太妃的声音再次从身后传来:“当日我知自己不可能在生育,自然也就断了为人母的心思,若非那是你的孩子,我自然不会听先帝的安排將他接到膝下抚养,更不会悉心养育,姐姐,你难道还不肯信我吗?” “你当真以为哀家在意的是这个?”太后缓缓转过身,月光下她的眼眶微微发红。 贤德太妃苦笑著摇头:“我知道你不是,你气的是我把珩儿教得与你生分,气的是他与我亲近可姐姐,你可知道,每次珩儿在我这里背完书、练完字,我都要特意告诉他,『这些都是你母后亲自过问的,她最是关心你』。” “说到底,都是因为先帝,你我才生疏至此的。” 太后怔在原地,手中的锦帕不自觉地攥紧。 “那些年,先帝刻意冷落你,我若不让珩儿偶尔表现出与我亲近,又怎能护得住他?”贤德太妃的声音带著哽咽,“这深宫之中,若无圣宠,一个不得父皇看重的皇子会是什么下场,姐姐难道不知吗?” 一阵夜风吹过,太后的声音控制不住的颤抖:“所以这些年,你是在护著珩儿?” “也是在护著你。”贤德太妃终於落下泪来,“姐姐,我从未想过要抢走你的儿子,只是想让我们在这深宫里,都能活下去,要是没有你,管他什么横儿,竖儿,我是看都不会看一眼的。” 太后到底是被这话给逗笑了。 终於,她缓缓伸出手,轻轻握住了贤德太妃冰凉的手指。 虽说周宴珩已经想好了要御驾亲征,可到底还没同太后商量过,便想著来问一问,不曾想一进寿康宫,竟然看到太后与贤德太妃在吃早饭。 二人有说有笑,跟从前的针锋相对完全不同。 第132章 义诊 贤德太妃最先察觉到了他的存在,看到他眼中诧异,却没有要解释的意思,反而笑道:“皇帝来了?可曾用过早饭了?一起吧?” “母后,太妃。”周宴珩见礼。 他想起昨儿宋尔雅那神秘兮兮的样子,再看眼前的景象便一切都明了了。 他坐在一旁的矮凳上,开口:“儿臣今日前来是有件事情……” “是为了御驾亲征吧。”太后根本就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打断,道,“既然战事吃紧,你御驾亲征也是好事,安抚民心,那些將士也能够浴血奋战,至於前朝,你虽想要渊儿监国,可背后不能没有人,哀家会帮他,至於后宫,有你贤德母妃帮衬著雅贵妃,你也无须担忧。” “是。”周宴珩没想到事情竟然会这般顺利。 他正想再说自己接下来的打算,却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皱眉:“贤德母妃?” 他这么多年,並未忘了贤德太妃的养育之恩,可想著太后心里难免不快,索性便不再提起,如今听到这称呼,自然是纳罕。 “不管怎么说,她也养育了你一场,哀家总不能叫你为难,日后不必避讳了。”太后答道。 周宴珩听了这话,眉眼见是抑制不住的欣喜。 他就知道,自己的雅雅是有本事的,这样一来,他就不必担忧了。 只是临行之前,周宴珩还是儘可能的做足了安排。 非但赐了宋尔雅协理六宫之权,还让自己信得过的將领留守宫城,顺势查办了仕途在军餉上做手脚的李大人。 虽著娘家失势,李嫣儿彻底没了靠山。 出征这日,天空飘了绵绵细雨。 宋尔雅和思渊一路把周宴珩送到了宫门口,对著周宴珩是千叮嚀万嘱咐:“你可一定要注意安全,我同渊儿可都在家中等著你呢。” “父皇,你答应过我要带外族首领的佩剑回来的,你可不能食言。” “放心吧,这又不是朕第一次上战场。”周宴珩先是对著宋尔雅开口,而后又一把抱起了思渊让他坐在自己的肩头,“父皇几时骗过你?说给你带回来便一定给你带回来。” 宋尔雅亦欺身上前握住了周宴珩另外一只手,深情脉脉地开口:“一定要平安归来。” “你也要小心,”周宴珩反手握住了宋尔雅的手,而后朝著思渊开口,“父皇走后,你就是家里唯一的男人了,可要照顾好母妃,不然等爹回来拿你是问。” 渊儿拍著胸脯保证,正在这时候,陈明安骑著马从三人面前一晃而过。 “哎,是爹——”思渊看到陈明安,差点脱口而出喊成爹爹,但他快速改了口,“不对,是陈叔叔。” 宋尔雅闻言也看了过去,有日子不曾见面了,她觉得陈明安比以前相比更消瘦以及憔悴了。 “陈明安曾驻守西北,虽不足以掛帅,但做个副手也足够了,朕思来想去,虽然李嫣儿是他的夫人,但想来他不敢在这种节骨眼上做出临阵倒戈的事情,因此也就让他隨行了。”周宴珩说著话就把思渊放到了地上问道,“你要过去说两句话么?毕竟战场上可是祸福难料。” 思渊张了张嘴刚要说话,但是隨即想起了什么,看了宋尔雅一眼没有说话。 “哦?更听母妃的话是么?”周宴珩看著他们母子两个笑著打趣了一声。 宋尔雅上前摸了摸思渊的头:“你想去就去,不想去就不去。” “那我去了。”思渊偏著头想了一阵还是去了。 陈明安正在远处看著宋尔雅和周宴珩攀谈,心中懊悔得不得了,觉得如果自己当日没有犯下那样的错事,今日宋尔雅来叮嘱的就是自己了,但这世上没有如果,他这一去生死难料,临別之际,居然连个送行的人都没有,还真是可嘆。 他正在那边自怨自艾著,忽然感觉有人扯了扯自己的衣袖,他低头一看,欣喜若狂地抱起了来人:“思舟,你来送爹爹了么?” 说完之后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失言,急忙又把思渊给放在了地上,拱手道:“小殿下,请恕末將僭越。” “注意安全,平安回来。”思渊点了点头叮嘱了两句。 陈明安一一应下,拍拍思渊的头笑道:“你真是长大了不少。” “我回去了。”思渊不好意思地摆了摆手,而后又一路小跑回到了宋尔雅身边。 时辰到了,周宴珩一行人启程边疆。 自他走后,宋尔雅在太后和贤德太妃的帮衬下,设立医署为前线提供药草。 这日,她突然寻到了寿康宫。 太后正在和贤德太妃閒话家常,见她进来,便知是有正事,连忙坐定,问道:“雅贵妃这时候过来,可是谁惹了什么乱子?” “並没有。”宋尔雅摇了摇头。 她犹豫片刻才开口:“臣妾想著,京城的百姓因为陛下御驾亲征也是人心惶惶,眼下医署的药草不少,不如在宫门口义诊,也能够稳定民心。” 太后闻言,与贤德太妃对视一眼,眼中皆有讚许之色。 “你这想法甚好。”太后缓缓頷首,“如今陛下亲征,京城內外確需安定人心,此举既能惠及百姓,亦可彰显皇家恩德,只是……” “此事操劳,你既要打理六宫,又要照料渊儿,还需兼顾医署,身子可吃得消?” “谢母后关怀,臣妾不累。”宋尔雅心中一暖,屈膝回道,“况且,医署已有章程,太妃娘娘亦从旁指点,诸事还算顺遂,臣妾也只是想要为百姓做些实事罢了。” 她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 贤德太妃也笑著接口:“姐姐放心,雅贵妃做事极有章法,调度人手、分派药材皆井井有条,我在一旁瞧著,也只需偶尔提点两句罢了,让她去做吧,这也是积累声望、歷练才干的好机会。” “既然你二人皆认为可行,那便去做吧。需要什么,或是遇到难处,儘管来寻哀家。”见太妃也如此说,太后便不再犹豫,“张嬤嬤,传哀家懿旨,著內务府全力配合雅贵妃,於宫门外搭建义诊棚舍,一应所需,皆从哀家私库支取。” 第133章 狗急跳墙 “是,太后娘娘。”张嬤嬤领命而去。 宋尔雅感激不尽,再次深深一拜:“臣妾代京城百姓,谢母后恩典!” 有了太后的明確支持和资源倾斜,宫门义诊之事迅速筹备起来。 不过三两日工夫,宫墙外便搭起了整齐的棚子,太医院的太医们轮流值守,医署调拨的药材源源不断,宋尔雅更是时常亲自到场查看,有时甚至会为一些妇孺看诊。 她此举果然贏得了京城百姓的交口称讚,原本因战事而有些浮动的人心,渐渐安定下来。 人人都道雅贵妃仁心仁德,体恤民情。 然而这番动静,终究还是引来了不速之客。 次日清晨,医署刚开门,就衝进来几个彪形大汉,抬著一个面色青紫的汉子。 “庸医害人!”为首的大汉怒吼,“我兄弟昨日在你们这拿了药,回去就昏迷不醒!今日若不给个说法,我们就砸了这医馆!” 现场顿时一片混乱。 崔嬤嬤急忙护在宋尔雅身前,侍卫们也迅速围拢过来。 宋尔雅却拨开眾人,上前查看病人。 她仔细检查了病人的瞳孔、舌苔,又嗅了嗅他嘴角的白沫,突然冷笑一声:“这不是中毒,是服了曼陀罗,你们从何处得来的这东西?” “你胡说什么!什么曼陀罗,我们根本就不知道。”那几个大汉明显慌了神。 “是不是胡说,一验便知。”宋尔雅转身吩咐,“去请京兆尹来。再取绿豆甘草汤来解毒。” 她目光如炬地盯著那几个大汉:“曼陀罗服用后两个时辰內必然发作,昨日我们申时歇诊,现在才辰时,若真是我们的药有问题,他早就该发作了。” 就在这时,原本『昏迷』的汉子突然抽搐起来,显然是装不下去了。 真相大白,京兆尹很快带人將这几个捣乱者押走。 经此一事,宋尔雅更加警惕。她增派了守卫,对所有药材实行严格管控,每次开方都留存底单。 这日晚间,她正在查看医案,崔嬤嬤匆匆进来:“娘娘,查清楚了,今日那几人,確实与孙御史府有关联。” 宋尔雅放下医案,目光渐冷:“果然是他们。” 孙御史是江太师的门生。 周宴珩处理那些人的时候特意留了他,就是为了看他会给边疆那些人如何通风报信,却没想到竟然这么耐不住性子。 “还有一事,”崔嬤嬤压低声音,“咱们派去边境送药的车队,在城外十里坡遭遇山匪,幸而陛下留下的暗卫及时出手,药材无损,还擒住了几个活口。” 宋尔雅猛地站起身:“可问出什么?” “那些人招认,是受一个姓孙的中间人指使。” 宋尔雅在殿內踱步片刻,突然停下:“传令下去,明日义诊照常,另外,以本宫的名义给孙御史送一份厚礼。” 崔嬤嬤不解:“娘娘这是?” “狗急才会跳墙,不把他逼急了,本宫自然也就没法子处置他,可要是能名正言顺的把这人给解决了,边疆那些人也说不得什么。”宋尔雅眼中闪过了一丝杀意。 义诊的事情,自然传到了陈家。 徐氏眼见著宋尔雅这般有出息,心里自然是恨得,更觉得李嫣儿越发碍眼。 这日午饭时候,徐氏看著桌上简单的两菜一汤,再看看对面低头默默吃饭的李嫣儿,心头那股无名火又窜了上来。 『啪』的一声,她把筷子重重拍在桌上。 李嫣儿被这声响惊得手一抖,碗里的米饭撒了些在桌上。 自从自己的爹爹被查办以后,她便成了过街老鼠,人人喊打,就连陈家的仆奴都知道自己的地位大不如前,陈明安也不待见自己,对自己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 这会子,她只能討好徐氏,省得被赶出去,无家可归。 “吃吃吃,就知道吃!”徐氏指著她的鼻子骂道,“你看看雅雅,如今在宫门外开义诊,风风光光,街里街坊谁不夸讚一句,你再看看你,整日里除了会花我儿的银子,还会做什么?” “从前还能拿出些银子来,现在呢!?” “真是个丧门星!” 李嫣儿咬著唇,强忍著泪水,低声道:“母亲息怒,儿媳知错了。” 从小到大,她何曾受过这样的委屈,眼下却只能忍。 “知错?知错有什么用!?”徐氏越说越气,“要不是你当初非要嫁进来,我们陈家何至於此?雅雅还会是我们陈家的儿媳妇,我儿子还不知会有多显赫的官位,如今他隨陛下出征,生死未卜,你倒好,在家里吃香喝辣!” 这话说得实在诛心。 自李家倒台后,陈明安的俸禄大半都充作军餉,家中用度早已捉襟见肘,何来吃香喝辣之说? 李嫣儿终於忍不住,抬头反驳道:“母亲这话从何说起?家中用度如何,您不是最清楚吗?何曾有过奢侈?” “更別说,昔日你们吃的用的,不都是我的嫁妆,如今反倒来怪我了?” “哟,还敢顶嘴了?”徐氏猛地站起身,抄起桌上的汤碗就朝李嫣儿泼去,“我让你顶嘴!” 滚烫的汤汁泼了李嫣儿一身,她惊叫一声跳起来,手背上立刻红了一片。 徐氏恶狠狠地道:“我告诉你,你最好收敛些,不然等明安回来,我定要他休了你!我们陈家容不下你这等丧门星!” 李嫣儿看著狼狈的衣裙和红肿的手背,再听著徐氏恶毒的咒骂,不再爭辩,只是默默行了一礼,转身退出饭厅。 回到自己冷清的院落,李嫣儿看著镜中憔悴的自己,忽然笑了。 “好啊,都要休了我……都要拋弃我……”她喃喃自语,“既然如此,那就別怪我心狠了。” 她唤来陪嫁的贴身丫鬟,低声吩咐:“去,把父亲留给我的那盒首饰当了,换来的银子,去找几个亡命之徒。” “夫人,您这是要做什么,这些首饰可是您最后的指望了啊。” 李嫣儿眼中闪过一丝疯狂:“宋尔雅不是喜欢出风头吗,那我就送她一份大礼,看看她名声尽毁,还有谁会恭维她。” 说著,她叫丫鬟凑近,低语几句。 “夫人,这太危险了!若是被查出来……” “查出来又如何?”李嫣儿冷笑,“我如今还有什么可失去的?父亲下狱,母亲流放,夫君厌弃,婆母憎恶……既然他们都不要我活,那大家就一起死!” 第134章 私情 接下来的几日,京中竟多了不少的流言,说『雅贵妃与留守將领有私情』。 消息传到宫中的时候,宋尔雅正在听留守將领周將军匯报京城周边的几起小骚乱。 崔嬤嬤看到这一幕,迟迟不敢进去回稟,不想让这些流言蜚语扰乱了宋尔雅的心,毕竟这段时日已来她也著实很累,思渊虽然名义上为监国,但是有个什么事情朝臣们还是会把宋尔雅一併叫来商量。 她在廊下搓著手一边踱步一边斟酌著言辞,想著要如何委婉地告诉宋尔雅这件事情。 “你在这里做什么?”崔嬤嬤正琢磨著,没有注意到身后的脚步声,突然传来的声音把她给嚇了一跳。 崔嬤嬤支支吾吾地开口:“张嬤嬤……你……奴婢……娘娘……” “你到底想说什么?你家娘娘呢?”她说了半天直把崔嬤嬤说的一头雾水,皱著眉头出言。 崔嬤嬤指了指屋子里头:“周將军来了,正在里面同娘娘匯报呢。” “那可如何是好?”张嬤嬤的脸色难看了几分,“那流言蜚语你听说了没有?已经传到太后和太妃耳朵里去了,太后特意命我过来传话,让雅贵妃速速到寿康宫去不得耽误。” 崔嬤嬤说阴沉著一张脸开口:“我家娘娘你是知道的,从来安分守己,绝对不可能做出这等事情来,不知道是谁在宫中乱传这种东西。” “我知道,太后同太妃也是知道的,她们绝对相信雅贵妃的人品,但是出了这么大的事情,她们肯定是要依律询问一番,只有这样才能让那个散播谣言的人觉得目的达成,以至於露出几分马脚来。” 话音落下,周將军正好出来,对她们见礼:“见过两位嬤嬤。” “周將军辛苦了。”张嬤嬤同崔嬤嬤异口同声地开口。 宋尔雅看到张嬤嬤过来,也出来询问道:“张嬤嬤你怎么过来了?可是太后娘娘那边有什么事情?” “倒也不是什么紧要的事情,只是请雅贵妃速速往寿康宫去一趟。”张嬤嬤摆摆手应道。 周將军告辞,张嬤嬤便亲自把他送了出去。 崔嬤嬤帮著宋尔雅更衣,趁著这个当口同她说了那个流言。 “看来李嫣儿还是不肯安分啊。”宋尔雅觉得这个手段很熟悉,冷笑一声就猜到了是谁。 崔嬤嬤却有几分不大相信:“娘娘,您怎么確定就是陈夫人做的呢?若是有人故意想让您同陈夫人斗起来呢?您这般不是正中人家的下怀么?” “我了解她,”宋尔雅轻笑一声,“这般拙劣的手段,她之前已经用在我身上一次了,没想到还是不知悔改。” 崔嬤嬤担忧道:“那我们该如何应对?” “不是我们,”宋尔雅站起身来拍了拍崔嬤嬤的肩头,“是我该如何应对,你就莫要再管了,我来想办法便是。” 宋尔雅收拾妥当正准备前往寿康宫,没想到思渊一脸为难的进殿,进来之后连招呼也没打就垮著一张脸坐在了桌前。 “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宋尔雅行过来摸了摸思渊的头。 思渊看了一眼宋尔雅又把头低了回去:“母妃,方才我骂人了。” “骂谁了?”宋尔雅微微一愣,思渊的脾气一向很好。 思渊顿时就来了火气:“还能有谁?自然是那些朝臣,按著一点捕风捉影的事情就乱嚼母妃你的舌根。” “原来如此,”宋尔雅看思渊这般向著自己,很是高兴,“既然事出有因,又是为了维护母妃的顏面,那我这次就不怪你了。” 思渊扯出了一些笑容:“不过,母妃,那些传言都是假的吧?” “这就是母妃要教你的第二件事情,”宋尔雅郑重其事地开口,“日后你做什么事情之前,要学会自己分辨真假,你想想看,那些朝臣可都是忠心耿耿之人,若是因为及时諫言受了你的批评,他们难免会心寒的。” “那母妃的意思就是那些传言是真的么?”思渊听到这里脸上的笑容转瞬即逝。 宋尔雅没有办法只能开口解释道:“假的,但是这其中的道理你要自己琢磨出来,日后在朝堂上可不能再意气用事了,不然只会让亲者痛仇者快。” “父皇临行之前交代过,儿臣是现在家中唯一的男子汉,应该保护母妃才对的。”思渊又想起了周宴珩的嘱託,一时之间眼神当中有几分迷惑。 宋尔雅轻笑一声捏了捏思渊的鼻子:“你那父皇,就喜欢教你一些表面东西,保护母妃自然是对的,但也要分时间跟场合。” 思渊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好了,你在宫中好好温书,母妃要出去走上一趟。”宋尔雅偏头看了一眼思渊身后摊了摊双手的的崔嬤嬤。 那意思应当是在说自己再不出发的话只怕太后都要等急了,便站起身来摸摸思渊的头开口。 思渊却拉住了宋尔雅的手道:“母妃要去哪里?去做什么?” “不是什么要紧的事情,只是去你皇祖母那里走上一遭。”宋尔雅耐著性子解释。 思渊仰起小脸:“母妃,儿臣同你一起去。” “不行!”宋尔雅想都未想直接拒绝,而后又蹲下来同同思渊面对著面开口,“你可想好了,你皇祖母那里你还不知道么?规矩多得很,万一你又惹出祸来,母妃可护不住你哦。” 她话是这般说,但也只是在搪塞思渊罢了,毕竟若是带著思渊,一会说话还得处处避著他,既如此,还不如就让他待在这边。 “说的也是。”思渊像是回忆起了某件不好的事情,结结实实打了一个冷颤之后点头同意。 宋尔雅这才鬆了一口气,起身之前勾了勾思渊的鼻子:“好好温书,回来之后母妃可要听你背诵的。” 思渊满口答应,宋尔雅这才带著崔嬤嬤行出寢宫,在外面匯合了张嬤嬤之后,三人一道往寿康宫去了。 到了寿康宫之后,宋尔雅上前见礼:“见过太后娘娘,见过太妃。” “哼。”太后的脸色很是难看,连出言让她起来的话都不想说,只是硬生生地从鼻孔当中挤了一个哼出来。 第135章 人赃並获 贤德太妃看看太后又看看宋尔雅,轻咳一声打破沉寂:“起来说话吧。” “谢过太后娘娘,谢过太妃。”宋尔雅知道太后虽然没有说话,但是没有她的默许太妃也不会这般僭越,所以在谢礼的时候也带上了太后。 太妃摆摆手示意宋尔雅不用,而后又对著一旁的太后开口:“你来问还是我来问?” “你来问吧,按哀家的意思非得让她跪上半个时辰。”太后没好气地开口。 太妃挑挑眉毛:“跪半个时辰?那腿不得跪废了?” “腿跪废了也好过脸丟乾净。”太后言有所指,说话的时候一点情分都不讲。 太妃不再理会太后,而是把目光递向了一旁的宋尔雅:“你近日可曾听闻京中的流言?” “听到一些。”宋尔雅点了点头。 太妃瞧宋尔雅这般淡定讶异道:“有人这般恶意编排你,你不生气么?” “生气是如今最没有用的反应。”宋尔雅轻声开口,说完之后还偷眼看了一下太后的反应。 太妃先是一愣,但也注意到了宋尔雅的小表情,忍著笑意道:“確实,听你的话可是有了应对之策?” “是,臣妾差不多知道是谁散播出来的消息了。”宋尔雅朝著太妃点了点头。 太后偏过头来问道:“是谁?” “李嫣儿。”宋尔雅一字一顿地开口,“而且现在最要紧的事情不是平息谣言,而是她准备在护城河中下毒,意图製造更大的混乱。” 太后听到这里拍了桌子:“胆子可真大,她到底想要做什么?” “臣妾担忧的不是这个,而是这件事情如果真的发生,那臣妾会再次成为眾矢之的,所以想请太后还有太妃帮臣妾演上一场戏。”宋尔雅俯身行礼请求道。 太后和太妃对视一眼后答应下来。 宋尔雅见太后与太妃应允,心中一定,缓声道出心中计策:“李嫣儿既已狗急跳墙,妄图以谣言乱我心神,再以投毒製造恐慌,將祸水引至我身,我们不妨將计就计,让她以为奸计得逞。” “具体该如何做?”太后沉声问道,眼神锐利。 “首先,关於那荒谬的流言,请母后与太妃明日在眾人面前,对此事表现出震怒与疑虑,甚至可当眾斥责臣妾几句,命臣妾在宫中『静思己过』,暂免协理六宫之权。”宋尔雅平静地说,“如此一来,背后之人必以为我们內部生乱,其心志便会鬆懈,更容易露出马脚。” 贤德太妃微微頷首:“此计可行,示敌以弱,方能诱敌深入。” “只是,难免要委屈你一阵了。” “臣妾明白,清者自清,一时的委屈算不得什么。”宋尔雅继续道,“其次,关於投毒,臣妾需要母后与太妃的懿旨,暗中加强护城河各水源处的守卫,但务必外松內紧,做出防卫疏忽的假象。同时,请允许臣妾调动陛下留下的部分暗卫,严密监控李嫣儿及其心腹的一举一动,务必在她动手之时人赃並获。” 太后沉吟片刻,看向宋尔雅的目光中多了几分讚许:“你想得很周全。不仅要抓她现行,更要藉此机会,將她背后可能残存的江氏余孽,乃至朝中那些不安分的力量,一併揪出。” “母后圣明。”宋尔雅垂首,“正是此意,李嫣儿一人,未必有如此能量与胆量,她背后定有人怂恿或利用,此次,务求一击即中,永绝后患。” “好。”太后终於拍板,“便依你所言。” “张嬤嬤,传哀家口諭,暗中调配人手,按雅贵妃所言布置下去,不得走漏半点风声。” “是,太后娘娘。”张嬤嬤领命,悄然退下安排。 贤德太妃拉起宋尔雅的手,轻轻拍了拍:“孩子,难为你了,前朝后宫,风刀霜剑,你都要一力承担。” 宋尔雅感受到太妃手心的温暖,心中一暖,摇头道:“有母后和太妃在背后支持,臣妾不怕。” 既定计划敲定后,第二天,寿康宫就传出消息,太后因流言蜚语大为震怒,当著眾人的面斥责雅贵妃“行事失当,招惹非议”,还下令暂时收回她协理六宫的权力,命其在宫中闭门反省。 这一消息传开后,朝廷內外立刻变得议论纷纷。 原本那些持观望態度的朝臣,心思也渐渐活跃起来;而藏在暗处的李嫣儿得知这个消息,更是满心欢喜,觉得自己的计谋已经成功,宋尔雅很快就要失宠了。 她加快了和那几名亡命之徒的联繫,催著他们赶紧在护城河上游动手。 可她所有的举动,早被暗卫全方位严密监控。 她派去和外界联络的丫鬟,她变卖首饰换来的银钱去向,甚至她跟那几个亡命徒约好的动手时间与地点,都被逐一记录下来,呈送到宋尔雅面前。 宋尔雅虽被限制行动,却在暗中谋划布局,静静等著对手落入圈套。 三天后的夜晚,天色漆黑且风势很大。 李嫣儿买通的那几个人,果然鬼鬼祟祟地出现在护城河上游,正要把带来的毒药倒进水里。 就在他们动手的那一刻,周围的火把突然点亮,埋伏许久的侍卫和暗卫一起衝上前,当场把这几人抓住,人证物证都没跑掉。 几乎是同一时间,崔嬤嬤亲自带著另一队人手,直接奔向陈府,將还在睡梦中做著美梦、以为马上就能大功告成的李嫣儿从床上拽起来,当场锁拿。 人证和物证都很齐全,案情铁证如山。 第二天一早,太后和贤德太妃亲自坐镇,宋尔雅也在场。 李嫣儿和她的同党被押了上来,面对確凿的证据,她一开始还想狡辩,但看到暗卫搜出的她与外界联络的信件,还有那几名亡命之徒的供词后,最终瘫倒在地,脸色像死灰一样。 她疯了似的大笑,指著宋尔雅咒骂:“宋尔雅!你得逞了!可那又能如何!你永远都改不了自己曾是弃妇的事实!你抢走了我拥有的一切!我就算变成鬼,也绝不会放过你!” 第136章 弹劾 宋尔雅看著她疯疯癲癲的样子,心里没有丝毫快意,只剩下满满的悲凉。 她平静地开口:“李嫣儿,这条路是你自己选的,要是你能安分守己,陈府后院未必没有你的立足之地,是你心里的嫉妒和不甘,把你自己拖进了永远无法翻身的深渊。” 太后厌恶地挥挥手:“押下去,交由京兆尹与大理事会审,按律严惩!將其罪状昭告天下,以正视听!” 李嫣儿被拖下去时,那悽厉的诅咒声仍在殿外迴荡。 尘埃落定,太后看向宋尔雅,目光柔和了许多:“雅雅,委屈你了,如今真相大白,你的冤屈得以昭雪,协理六宫之权即刻归还。经此一事,朝中那些不安分的声音,也该消停了。” “谢母后、太妃信任,臣妾只是做了分內之事罢了。”宋尔雅深深一拜。 污名洗清,宋尔雅也就鬆了口气。 却不想,孙御史竟然会在朝堂发难。 这日清晨,周思渊端坐龙椅,经过这段时日历练其眉宇间已隱隱有几分沉稳之气。 太后则在龙椅后设帘静观朝政。 朝会伊始,各项事务按部就班推进,临近散朝时,御史孙大人手持玉笏,一步跨出文官队列,声音洪亮:“太后,小殿下,臣有本启奏。” “孙爱卿所奏何事?”思渊沉稳应道。 他这一本正经的样子,倒是颇有几分帝王风范。 孙御史目光扫过御座,最终定格在珠帘后方,高声道:“臣要弹劾雅贵妃宋氏。”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方才稍显鬆懈的气氛瞬间紧绷,珠帘后的太后也不自觉微微直起身子。 思渊小手在袖中握紧,但记著母妃教导面上未露分毫情绪,问道:“孙御史想要弹劾雅贵妃什么?” 孙御史言辞刚正,声震整座大殿:“臣要弹劾雅贵妃,细数她三条重罪!” “第一条,插手朝堂政务,后宫越权干政!陛下亲自领兵出征之时,雅贵妃借著协助管理六宫的名义,实际却在掌控朝廷大权,军中物资补给、京城防卫部署,乃至官员的调动安排,到处都有她参与的痕跡。这可是后宫干涉朝政的大忌啊!” “第二条,暗中勾结朝中大臣,心思不轨!雅贵妃与留守京城的周將军往来十分密切,之前京城里的传言並非毫无根据,臣拿到秘密消息,雅贵妃曾多次私下召见周將军,两人商议的事情早已超出后宫应管的范围!这种行为难免瓜田李下,让人疑心重重!” “第三条,放任亲信胡作非为,破坏法规纲纪!她身边的崔嬤嬤,依仗权势欺压他人,在查办李嫣儿案件时,逾越自身职权,没经过三司联合审理,就擅自扣押朝廷官员的家眷,完全把国家律法当成了摆设!这都是雅贵妃管理下属不严、凭藉宠爱骄纵妄为的过错!” 这三条罪名,每一条都足以置人於死地,特別是前两条,几乎是把“图谋叛乱”的罪名直接扣了上去。 “你在胡说八道!”思渊终究还是个孩子,听到有人这样污衊自己的母妃,气得小脸涨得通红,差点从龙椅上站了起来。 “渊儿,稍安勿躁。”珠帘后面,太后的声音及时传了出来,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太后缓缓开口,声音穿过珠帘,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孙御史,你身为负责监察的官员,根据传闻上奏是你的职责,但弹劾贵妃,尤其是指控这样严重的罪行,必须要有真实可靠的证据,你刚才说的『到处都有她参与的痕跡』『往来十分密切』『秘密消息』,这些说法,实在太过空泛。” “证据在哪里?” 孙御史似乎早有准备,躬身回答:“太后明察!雅贵妃调配药材和军需物资,相关的往来文书都有记录,这就是她干预朝政的实际证据!至於她和周將军的事情,虽然没有直接的证据,但宫里流言四处传播,难道是偶然吗?周將军多次在非商议国事的时间进出贵妃宫中,这是很多宫女太监亲眼看到的!崔嬤嬤扣押李嫣儿,更是眾人都知道的事情!臣恳请陛下、太后,彻底调查这件事,来纠正舆论,杜绝后宫干涉朝政的隱患!” 一些本来就对宋尔雅掌权心存不满的官员,开始低声议论起来,隱隱有附和孙御史的趋势。 思渊紧紧抿著嘴唇,他看著下面那些大臣的表情,心里又著急又生气,却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孙御史。”太后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平静没有波澜,却带著能看透一切的锐利:“你关心国家根本,心系朝廷纲纪,这份心意值得肯定,但是……” “雅贵妃调配药材,是遵了哀家和太妃的明確旨意,目的是稳定军心、安抚百姓。所有往来的文书,都经过哀家过目,哪里来的『掌控朝廷大权』一说?” “周將军奉命留守京城,负责保卫皇宫和京城的安全,向代理国政的皇子以及协助管理后宫的贵妃定期匯报防务情况,这是他分內的职责,什么时候匯报、匯报多长时间,都有规定。如果因为尽职尽责而蒙受不实的冤屈,岂不是会让忠心的臣子和优秀的將领感到寒心?” “扣押李嫣儿,是因为她涉嫌投毒谋害京城百姓,人证物证都在,情况紧急,哀家特意批准先控制她,之后再移交,崔嬤嬤是遵奉懿旨行事,哪里来的『逾越职权』之说?” 太后接连提出三个问题,条理清晰,把孙御史的指控一条条驳回。 孙御史脸色微微变化,硬著头皮说:“太后娘娘圣明!但是,贵妃终究是后宫的妃嬪,频繁接触宫外大臣、过问军事事务,终究不是祖宗传下的家法所提倡的,长此以往,臣担心朝廷內外的非议不会停止啊!” 就在这时,思渊站了起来。 他小小的身体挺得笔直,努力模仿著父皇平时的威严模样。 “孙御史!”思渊的声音带著孩童特有的清脆响亮,却有著不容置疑的决心,“我相信母妃!母妃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稳定后方,让父皇在前线能安心打仗!母妃教导我,作为君主,应当分辨忠臣和姦臣,懂得识別人才並加以任用!母妃心怀仁慈,救治百姓,调配物资,支援前线,找出奸臣,保卫京城!这些事情,我都看在眼里!” 第137章 另立新君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下的大臣们:“如果只因为母妃是女子,做了对国家有益、对百姓有益的事,就要遭受无根据的猜忌和弹劾,那岂不是是非不分吗?” 这番话,从一个孩童口中说出来,竟然让殿中不少大臣都为之动容。 珠帘后面的太后,嘴角微微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容。 思渊最后看向孙御史,小脸神情严肃:“孙御史,你的弹劾,我和皇祖母已经知道了,母妃做事光明磊落,所说所做都是为了大周的江山社稷,没有確凿的证据,这件事就不必再討论了。” 孙御史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些什么,终究还是没能说出口。 “退朝!”內侍尖细的唱喏声响起。 朝会结束后,珠帘被掀开,太后走到思渊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渊儿,今天你做得很好。” 思渊这才鬆了口气,仰起小脸对太后说:“皇祖母,孙儿刚才特別生气。” 太后慈爱地看著他:“但你最后说得很对,记住今天的事情,作为君主,不仅要有仁爱之心,也要有决断之力。” 听得这话,思渊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 却不想几天后边疆传来消息。 周宴珩亲自率领的大军遭遇敌军埋伏,损失惨重,最后连他自己也下落不明了。 消息传到宫中之后,满朝皆惊,太后紧急召集朝臣商议。 “娘娘,此刻的当务之急是封锁消息,切不可让消息传到民间去,不然的话恐怕后果不堪设想。”眾人行礼之后便有一位大臣行出来开口。 太后点了点头:“张大人,那这件事情就交给你去办,一定要办得仔细些。” “还得儘快派一位將军再领军前往边关,陛下是死是活总得见个分晓。”角落当中传来的声音让嘈杂的宫內瞬间安静了下去,所有朝臣都看著太后等著她表態。 太后深吸了一口气开口:“不错,哀家確实需要一位將军,不知可有自告奋勇者?” 这话早在周宴珩出征之前就被他问过一次,当日便是一无所获,没想到到了今日还是一无所获,太后的眉毛顿时就拧成了一个疙瘩。 “娘娘,臣有句话不知该不该讲。”孙御史站出来俯身行礼。 太后挑挑眉毛,大致猜到了他要说些什么,而后她环视了一番在场的眾人,能看得出来,绝大多数人都跟他抱著同样的心思。 “孙御史但说无妨,发生这样的事情哀家也始料未及,有些没想到的地方你也替哀家说。”太后知道这股风是肯定剎不住的,还不如摆在明面上压下去,只是如何压她还没有想好。 孙御史清了清嗓子:“娘娘,国不可一日无君,如今陛下生死未卜,小殿下又年幼,应当从宗室当中另外选取新的君王,不然外族万一在这种时候入侵,连个拿主意的人都没有。” “臣附议,如今陛下生死未卜,为了不酿成大乱子,还是得另外选出一位君王来。” “臣附议……” 附和的人越来越多,看向思渊的眼神当中也暗含了各种心思,思渊感觉到不同的眼光朝他射来,他有些慌神,偷偷扯了扯太后的衣袖。 这些朝臣们平日里对他毕恭毕敬的,甚至那日他批评了两位说宋尔雅的朝臣他们都没有怨言,怎么今日却是要像活活地吃了他一般? 太后眼神凌冽,虽然感觉到了思渊扯她衣袖但並未说话。 如今这种时刻,思渊若是能想清楚站出来出言比她说一万句话还有用,但是,他能想通么? 思渊慌张许久,就在下面的言论即將一边倒的时候,突然起身站到了太后面前开口:“父皇如今还没死呢,你们这么急著另立新君,莫不是跟外族有所勾结,自导自演了这么一齣戏出来?” “小殿下此言差矣,大家也都是为了朝廷著想罢了,隨便给我们扣上这么一顶大帽子会让人心寒的。”孙御史看周围人都低下头不敢出声,便上前一步拱手开口。 思渊背负双手,摆出了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论及他们勾结外邦,確实会令人寒心,但用在孙御史身上,我倒觉得再合適不过。” “小殿下这是何意?臣对朝廷可是赤胆忠心,天地可鑑。”孙御史义愤填膺地开口。 思渊摆了摆手:“今日不用天地来鉴,只我来鉴就可以,来人。” 他说著话就招了招手,很快就有一位小太监跑了上来,把手中的几样东西交到了思渊手中。 “孙爱卿,你说你都是为了朝廷,那这些和外邦往来的书信你作何解释?”思渊晃了晃手中的东西质问道。 孙御史脸皮抽动了一下,那些书信被他藏得很好,思渊是从哪里搜出来的? “不想解释?”思渊反问一句,“那就接著听我来说,那日父亲打算御驾亲征也有你的影子,这次鼓吹另立新君也有你参与,如今又搜到了这些你与外邦往来的书信,而且,我没记错的话,你也是江家门生。” 这话一出,朝臣看向孙御史的眼神都带上了几分敌意。 “如今所有事情一环扣一环,且能够互相印证,孙御史,现在除了你是外邦的的內应这一点,我想不出其他来形容这所有事情的方式。”思渊好整以暇地看著孙御史。 孙御史一时哑口无言,许久才说:“这都是污衊之言,莫须有之下自然是小殿下想怎么说便怎么说。” “好,那孙御史请吧,”思渊说著话就把手中的那些书信交给了旁边的宫人,“你把这些信件上的內容给朝臣,给皇祖母读上一读,以此来证明你的清白。” 宫人几步路就走到了孙御史前面,他一时也不知道是该接还是不该接,偷眼看了一眼门口的方向就想逃走。 思渊没有任何犹豫:“给我拿下这个乱臣贼子。” 一旁的侍卫早就在等著思渊的命令,听见他吩咐之后便如同饿狼捕食一般擒住了孙御史。 “小殿下,此人该如何定夺?”经此一事,已经有朝臣不把思渊当成一个孩子看了。 第138章 后继有人 思渊斟酌了一会儿才道:“谋反叛逆,按律当斩,但此人身上应该还能挖出一些消息来,还是先暂时收监,看守之人务必要仔细些,切不可让他自杀。” “是。”侍卫领命押著面如死灰的孙御史下去了。 一场风波就此结束,寿康宫中。 “你这小猴子今日倒是令哀家刮目相看,”太后摸了摸思渊的头夸讚道,“从你身上哀家隱约看到了几分你父皇的样子,有勇有谋,沉稳自持,颇有几分帝王风范了,这江山也算是后继有人了。” “皇祖母谬讚了。” 思渊先是拜谢了太后,而后就扑进了宋尔雅的怀中:“母妃,其实方才儿臣怕得要死,要是父皇真的回不来了该怎么办?” “他要真回不来了,你就得再像今天这样处置发生的事情了。”宋尔雅轻笑一声开口。 思渊一听,小脸登时就垮了下去,宋尔雅拍拍他的后背笑著安抚著。 “你怎么好像一点都不担心陛下的情况?”太后觉察出了几分不对头。 宋尔雅一边拍著思渊一边开口:“早先臣妾也担心得很,但是就在刚刚,臣妾收到了陛下的密信。” “原来如此,哀家还只当你觉得没有消息便是好消息,”太后心里悬著的石头也是落了地,“他信上都说了什么?” “一切安好,只是粮草补给出了麻烦,但已经派人马回来取了。”宋尔雅回道。 太后面露寒意:“兵马未动粮草先行,他什么时候能让我省点心啊?” “粮草臣妾都已经备好,等人到了以之后交给他就是,母后还是要注意身体才是,不可动怒。”宋尔雅倒了一杯茶水递到了太后手边劝道。 太后这才放下心来,伸手接过了茶盏。 “娘娘,徐夫人来寻您了。”就在这时,崔嬤嬤来报。 徐夫人? 宋尔雅眉头微皱,不知道她这种时候来寻自己做什么,但还是决定去见上一面。 “思渊,你要陪你母妃一起去么?”太后也听见了崔嬤嬤的话,朝著一旁的思渊询问道。 思渊点了点头应下。 永寧宫,薰香裊裊。 因著到了冬日,炭火也烧的旺旺的。 徐氏左看右看,眼睛放光,只觉得这是神仙才能住的地方,眼下陈家没了银钱,要是宋尔雅能看在往日的交情上给上仨瓜俩枣,自己下半辈子可就衣食无忧了啊。 这般想著,她竟直接乐出声来。 “徐夫人,贵妃娘娘到了。”话音落下,宋尔雅便进殿来了。 徐氏看著她身上的衣著首饰,再看看她的举止仪態,跟从前分明是判若两人。 她凑上前:“雅雅……” 说话间,已有人拦住了她,公事公办:“徐夫人,见了贵妃须得行礼,不然可是要受罚的。” 这话自是嚇住了她,慌忙跪地:“臣妇给贵妃娘娘请安,贵妃娘娘万福金安。” “老夫人请起吧。”宋尔雅示意崔嬤嬤上前扶了一把。 她和徐氏虽是婆媳一场,可在陈家的那些日子,徐氏对她並不好,如今也不过是面上功夫罢了。 思渊站在一旁,奶声奶气开口:“老夫人安好。” “哎呀,我的思舟竟然都长得这么大了,祖母可是许久都没有见你了,你有没有想祖母,要不要跟祖母回陈家去住?”徐氏蹲下身子,热络开口。 宋尔雅看著她这前所未有的亲近,直接皱了眉头,冷冷开口:“老夫人慎言,他如今不是思舟,而是渊儿,是宫里的小殿下,你可不能自称祖母了。” 听到这话,徐氏的脸色瞬间难看了两分。 她只当宋尔雅还是从前软弱可欺的性子,冷哼一声,不满道:“如今你出息了,成了贵妃,却也不该不忘了来时路,我一日是你的婆母,这辈子便都是你的婆母,你对我总得客气些才是。” “老夫人说笑了,你儿媳妇才因著下毒被下狱,要非是贵妃娘娘在太后太妃面前求情,你这个婆母可是要连坐的,哪里有机会站在这里说话不腰疼呢。”崔嬤嬤冷笑一声。 “什么!?下毒!?”徐氏瞪大了眼睛。 她原本是想著家里实在揭不开锅了,想著来宋尔雅这里打秋风,全然没留意李嫣儿已有好几日没有在家里了。 这会子听到这话,是半点也笑不出来了。 她问道:“崔嬤嬤,你这不是在跟我开玩笑吧?雅雅,你说,她真的下毒了?” “倒也不算。”宋尔雅的话让她明显鬆了口气,可下一句却让她再也笑不出来了,“她还没来得及下毒,便被人给拿下了,不然如今京城的护城河可是一口水也用不得了,到时候老夫人还得赔偿全京城的损失,这会子,你没事,就无须担心了。” 听到这话,徐氏直呼『天爷』,半晌才开口骂道:“我就知道这个狗娘养得小贱人不是什么好东西,竟然会有这么恶毒的心肠。” “雅雅,你是知道的,我虽然说话难听些,可到底是没有坏心的,肯定不会跟她同流合污的。”她再次凑上前来,赔著笑脸,“雅雅,你可得跟太后娘娘好好说说,千万別牵连到我。” 宋尔雅並没开口,而是轻嘬香茗。 崔嬤嬤见状,开口:“徐夫人,你有什么话还是直说吧,贵妃娘娘日理万机,还有自己的事情要干,您要没什么正事,就先请回吧。” “別、別。”徐氏连忙开口。 她面上竟然带了几分不好意思,道:“雅雅,你也知道,陈家是穷人家出身,先前明安还被罚俸,停职,眼下家里实在揭不开锅了,我这不是想……” 说著,她还搓了搓手。 宋尔雅闻言愣了愣。 她知道徐氏是冷水烫鸡,一毛不拔的性子,李嫣儿嫁过去可是带了不少的嫁妆,她肯定会想法子把这些东西握在自己手里的,怎么可能会揭不开锅。 不过她到底在陈家这么多年,有明安护著,思舟才能平安成长,自己自然不能太过绝情。 “崔嬤嬤,去拿些银子过来。” 徐氏一听这话,立刻笑开了花:“雅雅,我就知道你最好了,不管怎么说,咱们才是一家人嘛。” 第139章 重伤 她话音刚落,崔嬤嬤正好拿了银子回来,听见徐氏这番话语便提醒道:“徐夫人,眼下站在你面前的可是贵妃,今时不同往日,你这个称呼也要改一改,若是认定为不敬的话,可免不了要受些皮肉之苦。” “一个做奴才的而已,有什么好耀武扬威的?”徐氏捏著鼻子轻声嘟囔了一阵,而后就欣喜若狂地伸手抢过了崔嬤嬤手中的银子。 虽然徐氏的声音很小,但崔嬤嬤还是听到了耳中,她强忍怒意,没在宋尔雅面前给她丟脸。 徐氏此时已经点清楚了银子的数量,彼时还是一副欣喜若狂的模样,如今脸色却是又冷淡了下去,阴阳怪气地开口:“都成贵妃了,还是改不了这小家子气,就这么点银子是在打发叫花子么?” “徐夫人,你……”崔嬤嬤眼睛一瞪就要发作,却被宋尔雅给一把拦住。 她示意崔嬤嬤退后而后自己开口:“如今边关战事吃紧,我这手头也並不宽裕,若是徐夫人嫌少的话,大可以不要再还於我。” 说著话,宋尔雅就要伸手去接。 徐氏岂能把到手的银子又送回去?一个侧身就避开了宋尔雅的手,而后笑呵呵地应道:“要,为什么不要?有银子不要那不是跟傻子没什么区別么?” 崔嬤嬤听得这些话语咧了咧嘴角险些笑出声来,方才她还嫌弃银子少是在打发叫花子,如今又说不要银子的是傻子,自己说的话前后能矛盾成这样也是独一份了。 宋尔雅早就料到了徐氏会这般说,一边摇头一边抽回了手。 “雅雅,你日后可要多想著我一点,別的不说,就那思舟来说,那时候若是没有我,他哪还能长到这么大?这可都是情分,你就算当了贵妃也不能忘掉。”徐氏把银子揣好之后又拿著思渊的事情说事儿。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思渊可没有宋尔雅那股子好脾气,一板一眼地纠正道:“我现在叫思渊,而且当年是母妃辛苦拉扯,才有了如今的我,与你可没有半点关係。” “还思渊呢,真是难听,也不知道是谁取的。”徐氏被拆穿了一点难堪都没有,反而又开始就著思渊的名字说事。 宋尔雅脾气是好,但也只是相对而言,徐氏一而再再而三地僭越,也让她心中的那些耐心彻底消失,而且如今可是在宫中,最容易祸从口出的地方,徐氏再这么口无遮拦下去,难免不会继续说出更加大不敬的话来,到时候可就不是她能护下的了。 “崔嬤嬤,把徐夫人送出去吧,本宫有些乏了。” 徐氏张了张嘴还想说话,但崔嬤嬤却完全没有给她机会,生拉硬拽地把她给赶了出去。 半个月后之后的某日,京城大雪,处处银装素裹。 但却有一道鲜红的血跡直通永寧宫,在这满眼雪白之间,分外扎眼。 “这是何人?”得到宫人的稟报匆匆赶来的宋尔雅才进正堂,冲鼻便是一阵浓重的血腥味,她皱了皱眉头询问道,“怎么不把人送去太医院,却送到本宫这里来了?” 地上的人好像浑身都是伤,就连头也被白布包著,饶是如此,还是有点点血跡渗透了出来,她只看了一眼就不想再看,也没有看到这人到底是谁。 “娘娘,末將是陈將军的副將,在回程路上,陈將军为救同袍身负重伤,军中医官束手无策,末將是奉陛下莫命令將他送到您这里来的。”一旁的副將语速很快,三两句就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解释清楚,也点明了这重伤之人居然是陈明安。 宋尔雅可没有忘记之前陈明安对她的冷眼,眉头一皱就不想帮忙。 副將看出宋尔雅有几分抗拒忙道:“娘娘,將军此时重症垂危,还希望您看在他这次奋勇杀敌屡立奇功的份上,能够不计前嫌地救他一命。” “你此话当真?”宋尔雅心中一动,言语上也有几分鬆动。 副將一个头磕在地上:“末將所说句句属实,便是陛下都曾说过他本事很大,日后说不定可以镇守边疆。” “来人,替我把能过来的太医通通寻来,”宋尔雅知道如今不能再小家子气了,“你也別愣著了,速速把这张桌子上的东西都搬下去,然后把陈將军搬到桌上,再派几个人多加些炉火,一直这么冷可是不行。” 她不停地发號施令把所有人都指挥了起来,而她本人也没有閒著,快速进屋换了一套轻便的衣服,方才的衣服太过笨重,会妨碍她救人的。 一盏茶的时分过去,屋內已经又加上了好几盆炉火,即使不动只这么坐著都有几分微微冒汗,陈明安躺在正中间的桌上,宋尔雅正在小心翼翼地除著他身上的白布。 因著外面太冷,这些布都和著血水同他的肉冻在了一起,此刻虽然在融化著,但是速度却还是很慢,以至於她每次揭开一道,都会扯到陈明安身上的伤口,虽然每次都抽动一下,但他硬是忍著一声都没有吭。 一番努力过后,终於是露出了伤口,宋尔雅仔细观察了半天又跟匆匆赶来的太医商量了半天,才得出结论:他胸膛中箭,箭鏃断在了里面,所以很难发现。 “现在没有办法,只能把胸前的皮肉划开,这样才能把里面的箭簇取出来。”宋尔雅面色凝重地说出了自己的建议。 太医们互相看看,其中一位行出来应道:“娘娘,微臣也是这个意思,但是如今——” “如今怎么了?”宋尔雅皱起眉头,“陈將军这种情况如今可等不了人。” 太医不敢怠慢:“近日天寒地冻,运河中断,南方的药材一时间上不来,因此麻药紧缺,您看这……” “没有麻药——”宋尔雅咬了咬下唇看向了一旁的陈明安,末了她还是下了决心,“直接来吧,本宫觉得陈將军能够受住,咱们动作快一些,让他少遭些罪。” 不久后,箭鏃被成功地取了下来,宋尔雅满头大汗无力地瘫坐在了地上。 第140章 咎由自取 虽然箭簇成功地被取了出来,但陈明安依然高烧不退。 “你们好生照顾陈將军,分出人员,日夜看护,要是在咱们宫中他依然出了什么问题,那你们都脱不了干係。” “是。” 这个时候陈明安正好短暂清醒,恰好看到宋尔雅在吩咐宫人,他眼眶一热心中很是愧疚,没想到自己从前那么对她,她还愿意救自己,但没来得及道上一句谢,眼前一黑就再次昏迷了过去。 他毕竟是个外男,一直住在永寧宫中也颇为不妥,因此在伤势稳定之后,宋尔雅也就准许陈家的人把他给接回了自己家,饶是如此,她依然让人每天去府上探望,时刻注意著他的伤势。 宋尔雅做出这番决定之后,最开心的莫过於永寧宫当中的宫人了,这些日子以来他们时刻都绷著一根弦,生怕陈明安身上再出个什么问题,如今终於可以松上一口气了。 临近年关,城中处处都张灯结彩,入眼全是红色,看上去分外喜庆。 陈明安伤势稳定,亲自动手给府门上也掛了两个红灯笼,而后便备了一些礼物去永寧宫给宋尔雅道谢。 他来的时机不巧,彼时宋尔雅正在安排给命妇的节礼。 “各处妃嬪都需要送去节礼,得让她们知道陛下还在记掛著她们。”她一边对照著礼物的清单一边对崔嬤嬤嘱咐道。 崔嬤嬤有些犹豫:“冷宫那边呢?” “也需要送去,不能厚此薄彼,虽然她们犯了错,但是罪不当诛。”宋尔雅沉吟了一番回答道。 陈明安站在宫门口,看著宋尔雅那游刃有余的模样,心跳仿佛都漏跳了一拍,但之后却也只是一声嘆息,毕竟他知道两人之间已绝无可能了。 崔嬤嬤抬头的功夫正好看到了陈明安,忙在宋尔雅耳边提醒了一句:“娘娘,陈將军来了。” 宋尔雅心中一动,朝著陈明安那边敲了一眼,看起来他恢復得还算不错,面色红润,她心中一直悬著的石头也终於落地,但手头的事紧要得很,她也没办法放下这么多事情过去说话。 “陈將军,让你久等了。”崔嬤嬤行出去朝著陈將军行了礼。 陈明安收回目光忙道:“无妨无妨,临近年关娘娘自然忙得很,末將等著便是。” “將军到偏殿小坐一会吧,娘娘忙完手头上的事情便会过来寻你的。”崔嬤嬤在前面带路把陈明安给引到了偏殿。 虽然崔嬤嬤说只是小坐一会儿,但是等宋尔雅来的时候,已经是一个时辰之后的事情了。 “陈將军,让你久等了。”宋尔雅充满歉意地开口。 陈明安连连摆手:“娘娘这话说的可真是折煞末將了,末將这条性命都是娘娘给的,等上这么一会又能算的了什么。” “別再说这种话了,治病救人乃是我们这些做郎中的应尽的本分,本宫救你也是如此。”宋尔雅示意陈明安坐下而后笑著开口。 这话说出来之后,陈明安倒是不知道该如何接话了,只能端起一旁的茶盏抿了一口茶水。 “本宫看你的伤已经好的差不多了,那每日去探望的宫人也就可以歇歇了,这些日子他们很是辛苦,你若道谢可不能忘了他们,”宋尔雅见陈明安没有说话,便自己挑起了话头,“另外以后这边陈將军若无事就不要再过来了——” 她本想说临近年关她实在忙得很,这次就让陈明安等了一个时辰,下一次指不定要等上多久呢。 但陈明安却会错了意,以为是自己在这里给她添乱了,忙起身赔不是:“娘娘,之前的事情末將对不起你,但是末將也是被李嫣儿给骗了,还希望您——” “本宫像是那般小气的人么?”宋尔雅反问一句,“当年的事情各有难处,本宫並不怪你,而且如今李嫣儿已然下狱,十有八九是要没命了,你只管向前看,好好地建功立业才是。对了,本宫听闻这次出征你战功颇为显赫,恭喜。” 陈明安点了点头:“都是陛下带兵有方,末將只是尽了该尽的本分。” 说完之后他略微有几分犹豫,沉吟半晌才问道:“李嫣儿的罪状,会不会牵连到末將的身上?如今朝廷正值用人之际,就算牵连到末將,还希望娘娘求求情,让末將可以戴罪立功。” “自然不会牵连到你身上,陈將军多想了,一切都是她咎由自取罢了。”宋尔雅摆摆手回答道。 听见宋尔雅这般回答,陈明安顿时就鬆了一口气,他方才是以退为进,想看看李嫣儿的事情会不会连累到陈家,在得到否定的回答之后,他心中別提多高兴了,至於李嫣儿,他对她可没有半点心疼,就像宋尔雅说的,一切都是她咎由自取。 “给娘娘添了这许多麻烦,末將真是罪该万死,既然娘娘还有事情,那末將就先行告辞了。”陈明安已经没有什么理由再留在此处了,起身行礼便要就此告退。 只是他还没走出偏殿,就被宋尔雅给叫住:“陈將军等等。” “娘娘还有什么事情么?”陈明安以为她心里还是有自己的,想强行把翘起的嘴角压下去,但却没有成效,回头的时候依然带著一些笑意。 宋尔雅几步就赶了上来道:“方才都忘了问你了,陛下如今怎么样了?” “如今的事情末將確实不知晓,但是在末將回来之前,我方將士已经连战连捷,想来年后就能回来了。”陈明安的笑立刻僵住,却还是如实回答。 宋尔雅鬆了口气,命人把他给送出了宫。 除夕夜,宫中虽不似民间那般喧囂,却也处处透著庄重喜庆。 檐下宫灯高悬,映著未化的积雪,將朱墙碧瓦染上一层暖意。 宋尔雅领著思渊,带著精心备好的年礼,踏著清扫乾净的石子路,往寿康宫去。 思渊穿著簇新的皇子常服,小脸被冷风激得微红,眼神却亮晶晶的,满是过节的雀跃:“母妃,皇祖母和贤德祖母见到我们准备的礼物,会开心吗?” 第141章 年礼 “只要是我们渊儿的心意,她们自然会开心。”宋尔雅替他拢了拢斗篷,柔声笑道。 刚到寿康宫门口,便觉一股暖意夹杂著食物的香气扑面而来。 殿內灯火通明,太后与贤德太妃正坐在暖榻上说话,见他们进来,脸上都露出了笑意。 “孙儿给皇祖母、贤德祖母请安,恭祝皇祖母、贤德祖母新年万福,身体康健!”思渊像模像样地行了大礼,声音清脆响亮。 “快起来,到哀家这儿来。”太后笑著招手,將思渊揽到身边,摸了摸他冰凉的小脸,“外头冷吧?难为你还记掛著规矩。” 见太后揽走了思渊,太妃便把目光投向了一旁的宋尔雅,含笑开口:“雅贵妃一路也累了,快坐下歇歇暖暖身子。这正逢过年,宫里大小事务都要劳你费心,万一你累倒了,太后同我又把这些事託付给谁呢?” “这些本就是臣妾分內的事,谈不上辛苦,太妃这般说话可真是折煞臣妾了。”宋尔雅噙著笑意回话,同时让宫女把准备好的礼物呈上来,“这是臣妾和渊儿一起备好的几份年礼,略表心意,祝愿母后与太妃身体康健、福寿绵长,日日都有一个好心情。” 这些年礼算不上多么名贵华丽,甚至都算不上值钱,但却处处透著用心。 送给太后的,是一串由她跟思渊亲手打磨,还浸过安神药材的菩提珠子。 另外还有几样是她依照太医方子改良过的点心,口感软糯又容易消化,最適合太后这种体质的人吃。 “皇祖母皇祖母,看这颗!”思渊替太后接过了那串珠子,而后献宝似的举到了太后眼前,“这颗是我磨的,但是磨得不好,母妃说只能放在下端。” 太后接到手里看了看笑道:“別听你母妃胡说,依哀家看磨得挺好的。” 思渊立刻就好不得意,朝著宋尔雅就做了一个鬼脸,她摇头轻笑没有说话。 她说著话便拿著那串菩提手串,在手腕上比量了一下,鼻中不时闻到手串散出的淡淡药香,眼里露出几分满意,朝著宋尔雅道:“你倒是有心了。” “母后喜欢便好。”宋尔雅忙行礼应道。 说话间,宫人把给贤德太妃的礼物抬了上来。 “嘶,这是——”太妃见到那份礼物之后直接就倒吸了一口凉气。 太后也抬头看去,虽不及太妃那般惊讶,却也有几分愣神:“这——这是你绣的?” “是,这副炕屏叫做松鹤延年图。”宋尔雅很满意太后以及太妃的反应,虽然这刺绣费了她不少心血,但如今能得到她们的肯定,那也是值得的。 除此之外还有几本少见的孤本琴谱,是之前在整理御书房旧书的时候翻找到的,她命人重新誊写了一份——本来她也是打算自己动手的,但是那松鹤延年图花了她不少时日,眼看日子相近,没有办法也只好假手於人了。 太后同太妃接过去翻看了两眼,更是喜欢得放不下手。 尤其是太后,她本就通晓音律,这琴谱对她来说就犹如蜜糖一般,连声说道:“好,真是太好了!这份礼物可送到我心坎里了。” 在她们说话的当口,宫人们就把年夜饭布置好了。 这桌年夜饭御膳房得了宋尔雅的吩咐,所以並不像寻常国宴那般讲究排场,摆著的无一例外全是精致可口的家常菜餚,而且大多是太后和太妃平时爱吃的菜系。 除此之外每份菜量都很少,確保她们吃完之后不会剩下太多以至於浪费,毕竟如今还正逢战事,她们在后方还是要省吃俭用一些为好。 用膳的时候,思渊讲著宫里发生的好玩事儿,哪个宫里的小宫女上房顶捡风箏最后却下不来了,足足在上面冻了半日才被人给救下来。 太后更是觉得有趣,便让他稍微尝了一口温热的果酒,思渊不知轻重居然直接喝了一杯,顿时就被酒气辣得直吐舌头,这下子殿里的笑声就更热闹了。 宋尔雅看著这温馨的一幕,眼眶就是一热,曾几何时,她还在陈家那座小院子里跟思渊相依为命,不仅整日要受著婆婆的苛责,还要面对夫君的冷眼,除夕夜能吃上一顿热饭就够她满足的了。 彼时的她,又何曾想过,有一天能在皇宫深处,陪著太后、太妃,还有思渊,一起过这样一个平和又温暖的除夕呢? “在想什么呢?”贤德太妃心思细腻,留意到她神色有几分不对劲,便轻声问道。 宋尔雅回过神来,洗了洗鼻子温柔一笑:“没什么特別的,只是觉得眼下这般时光安稳美好,臣妾倒觉得有几分不真实了。” 太后听了这话,也放下手中的筷子,目光先扫过脸蛋红扑扑的思渊,而后又落在宋尔雅身上,语气里带著难得的温和与认可:“是啊,你这么一说哀家也觉得有几分不真实,但是,感觉毕竟是感觉,哀家告诉你,这就是真的。” 太后这番话,无疑是对她这段时间所有付出的认可。 这认可不只是肯定她协助管理六宫的能力,更意味著接纳了她这个人,以及她那个“准皇后”的身份。 “母后太过夸奖了,这些都是臣妾分內该做的。”宋尔雅站起身,恭敬地行了一礼, “又来了,哀家说了今日是家宴,不用这么多礼节。”太后摆了摆手,“都坐下吧,好好吃饭。等会儿守岁的时候,哀家还备下了一些烟花,到时候看个热闹。” “皇祖母,只能看么?”思渊睁著一双大眼睛眼巴巴地望著太后。 太后笑道:“你若想去玩便去吧,不过可要注意些,別伤到了自己,不然明年这个时候,我们笑的可就是你了。” “皇祖母放心便是。”思渊拍著胸脯保证道。 窗外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又飘起了细细的雪花,悄无声息地落在宫殿的琉璃瓦上。 残冬未尽,捷报却已传遍京城每一个角落,街头巷尾都在谈论这件事情——周宴珩御驾亲征,於北境大破敌军主力,斩敌数万,俘虏无算,几十年来不稳的边关,一朝得平。 第142章 再提立后 班师回朝那日,官道两旁挤满了来祝贺的百姓,每个人都想看看周宴珩到底是何模样。 只见周宴珩一身玄甲,骑在神骏的乌騅马上,身姿挺拔如松,面容虽带风餐露宿后的疲累,但眼神却依然锐利如鹰,与他对视一会儿就想要移开视线。 之前他久在皇城之中,身上多是书卷之气,如今去战场上走了一遭,书卷之气之上又添上了一抹杀伐之气,两相交织分外融洽。 宫中早已备下盛大的庆功宴,如今边疆已平,自是可以用的东西多一些了,但是毕竟有宋尔雅在,一切还是以不浪费为前提。 金殿內,灯火璀璨,歌舞昇平,文武百官齐聚一堂,觥筹交错。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端坐在主位上的周宴珩抬了抬手,殿內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匯集到了他的身上。 他环视一圈,最后把目光定格在坐在太后下首的宋尔雅身上,感觉到他的目光,她偏过头来朝著周宴珩点了点头。 “朕此番亲征,能无后顾之忧,大破敌军,全赖后方稳固,粮草军械,医药物资,源源不断送至前线,今日,朕要论功行赏,”周宴珩的声音响起,“首功当属雅贵妃。” 此言一出,所有人的目光又看向了宋尔雅。 “朕离京期间,雅贵妃协理六宫,不仅將內廷打理得井井有条,更於宫外设立医署,广施义诊,稳定民心。前线所需药材,多赖其调度筹措,及时送达,救治伤员无数。”周宴珩的语调很平稳,就像是在说一件稀鬆平常的事情一般,“但阳光之下必有阴影,有人记恨雅贵妃,便在京中散布流言,还企图投毒以扰乱民心並伺机嫁祸,其心可诛!” 这话一出,坐在下面的陈明安的脊背就是一凉,若不是此前从宋尔雅那里得到消息不会牵连到他,此刻他想死的心都有了。 周宴珩每说一句,宋尔雅放在膝上的手便微微收紧一分,毕竟她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雅贵妃虽身处深宫,但她对江山社稷之功,不亚於任何一位在前线浴血的將士们!”周宴珩的声音陡然提高,“此等贤內助,实乃朕之大幸!所以,朕准备封雅贵妃为皇后。” 话音落下,殿內先是一片寂静,隨即,许多早就同宋尔雅相熟的朝臣们纷纷起身附和著:“陛下圣明!” 尤其是王蓁夫妇,两人也明白周宴珩这番话是在为宋尔雅的封后铺路,眼泪都在眼眶当中打转了,能亲眼看到宋尔雅守得云开见月明,两人此刻都很激动。 一些唯太后是从的朝臣们,却还是没有半分反应,毕竟这件事情她若是不点头的话那就不可能成功。 果然,有几位老臣见太后没有反应,互相交换眼神之后便有一人起身行礼道:“陛下,老臣以为,雅贵妃之功確实可嘉,但这封后一事,还请陛下三思。” “何以见得?”周宴珩反问一句,其实他早就料到有此一遭,若是这次事情太过顺利,他反倒觉得有几分不真实。 方才说话之人再拜:“中宫之位,母仪天下,关乎国体。贵妃娘娘……曾为人妇,出身乡野,此乃天下皆知之事,若立为皇后,恐怕——” 他说到此处便不敢再说,因为周宴珩的脸色已经阴沉了下去。 他话音一落,方才同他交换眼神的几人也纷纷开口:“臣等附议!皇后乃一国之母,当为天下女子典范,请陛下三思而后行!” “雅贵妃功绩显著,岂能凭你们三言两语就抹平了功绩?” “没说抹平,该有的赏赐自然是少不了雅贵妃的。” …… 有人反对自然就有人支持,双方居然吵了起来,一时间谁也说服不了谁,原本和和美美的庆功宴,转瞬就变成了唇枪舌战的战场。 周宴珩面沉如水,双手握拳放在膝上,眼中的冷意越来越甚,他正要抬头开口,却跟宋尔雅的目光撞在了一处,她扯出一抹笑意对著周宴珩摇了摇头示意他暂且忍耐——立后之事,急不得。 她知道,仅凭这些功绩,还不足以彻底堵住这些守旧之人的嘴,她需要另一个契机,一个能让所有人都不得不心服口服的契机。 当夜,周宴珩在书房当中查看奏摺,这些可不是先前他御驾亲征之后积压下来的,而是他提出立宋尔雅为后的提议之后呈上来的,朝中各臣累计递上了几十本奏摺,內容无一例外都提议在世家中选贤德之人立后。 “庸才!”周宴珩越看越生气,直接把所有的奏摺全部都推在了地上,御书房內一片狼藉。 宋尔雅过来给他送安神汤,正好看到这一幕,小心翼翼地上前捡起奏摺,大致翻看了两眼又放到了案头上劝慰道:“陛下,何必为这种事情动怒呢?再气坏了身子。” “雅雅,你知道朕並不是在跟他们置气。”周宴珩强忍怒气开口。 宋尔雅上前把头轻轻地靠在了周宴珩的怀里:“臣妾都知道,但是臣妾也想告诉你,臣妾並不在意什么名分,能同陛下和和美美的在一起,臣妾就已经很知足了,至於別的,臣妾不想让你为难。” “你不想让朕为难,朕又何尝想让你受半点委屈呢?”周宴珩反手拥住了宋尔雅,带著她往自己的怀里靠了靠。 宋尔雅跟著周宴珩的动作往他怀里靠了靠:“臣妾一点也不觉得委屈,有陛下和思渊在臣妾身边,臣妾就什么都不想要了,身份如何都只是一个称呼罢了。” “要是朝中大臣们都像你这般善解人意,朕又何苦生这么大的气。”周宴珩长嘆一声,但经宋尔雅这番排解,他心中的鬱气也確实减轻了不少,並且亲自弯腰收拾起了这一地狼藉。 宋尔雅见状便也想帮忙,却被他给一把拦住:“你就安生坐著便是,朕自己搞出来的烂摊子,还是让朕自己收拾吧。” 但宋尔雅哪里肯依,摆摆手示意不妨事。 第143章 罪不至死 宋尔雅俯身拾起散落的奏摺,一份份整理好。 忽然,她指尖一顿,目光在其中一份奏摺上停留了片刻,眉尖几不可察地蹙起。 “陛下,这……”她將那份奏摺抽出,递到周宴珩面前,“竟有人为李嫣儿求情?言其虽有过错,但罪不至死,望陛下念及其父已受惩处,从轻发落。” 周宴珩瞥了一眼,冷哼一声:“是那礼部侍郎苏明远的夫人,苏扶盈递上来的。怎么,你认得此人?” 苏扶盈…… 宋尔雅在嘴里念了几遍这个名字,脑海当中迅速闪过一个日子——前年赏菊宴。 那时她刚刚才入宫,正是人生地不熟的状態,听见有这么一场宴会,便想去凑凑热闹,一来可以在宫中多转一转,二来也可以多认识一些人,毕竟她不能只跟周宴珩一人打交道。 结果却在宴会上不慎被人用酒水给污了衣裙,那时候她窘著一张大红脸,周围的人除了看笑话的竟无一人上来帮忙。 也正是这位苏夫人,主动上前,言辞恳切地递上一件备用的外衫,解了她的窘迫。 当时她並没有往深处去想,只觉得她温和友善,给人留下了不错的印象,但是在如今想来,在那眾多或鄙夷或观望的目光中,这份“善意”来得未免太过突兀和及时。 如今她有一种感觉,当年那件事情透著一股子蹊蹺。 “有过一面之缘。”从回忆当中退出来之后宋尔雅才开口应道,而后指尖轻轻点著那份奏摺,皱著眉头继续开口:“臣妾只是觉得有些奇怪。李嫣儿如今罪证確凿,一是谋害皇嗣,二来意图投毒,哪一桩单拎出来都是死罪,更何况两者加在一起,足够她死上好几回了。但是这苏夫人与她非亲非故的,为何要在此刻冒著触怒陛下的风险,为她求情呢?” 周宴珩听到这里心中也是一动:“照你所言,她並不是在无的放矢?” “这个倒是不好说,只是这个时机未免太过巧合,陛下刚刚提出立臣妾为后,朝中爭议正盛,她在这个时候想替李嫣儿翻案著实让人琢磨不透。”宋尔雅蹙眉开口。 周宴珩伸手揉了揉宋尔雅的眉心:“想不明白就不要想了,朕说了不喜欢看你皱眉的样子。” “陛下怎么一点正形都没有,臣妾在考虑事情呢。”宋尔雅翻了翻白眼,却也並没有推开周宴珩的手。 周宴珩噙著笑意道:“这还不好办,明日朕把她叫到宫里来问上一问,不就都清楚了?你就莫要在瞎琢磨了。” “那可不行,”宋尔雅直接拒绝,“那样的话就打草惊蛇了,探不出什么来的。” 得想个两全其美的办法,既能探探苏夫人的虚实,又不至於惊动她,宋尔雅双手托著下巴陷入了沉思。 少卿,她眸中闪过一丝清亮的光,抬眼看向了周宴珩:“陛下,臣妾有了。” “有了?”周宴珩方才正在喝水,闻言险些被呛到,上下打量了宋尔雅一通就伸手抚上了她的肚子:“什么时候的事儿?怎么才想起来告诉朕?” “不是这个!”宋尔雅白了周宴珩一眼,“臣妾是说有主意了。” 周宴珩乾咳了一声掩饰尷尬而后道:“什么主意?” “这眼看就是上元节了,臣妾想在宫中办一场灯会,邀请一些宗亲命妇和朝臣女眷入宫同乐,一来是庆祝陛下凯旋,二来……也想看看,这潭水底下,究竟藏著些什么不可告人的东西。”宋尔雅说完之后就起身给周宴珩添了一杯茶,而后才继续问道:“陛下觉得如何?” “你觉得行就行,你的决定朕一概都支持,想做什么便去做,朕给你撑腰。需要什么,儘管吩咐內务府去办。”周宴珩摆了摆手淡淡地道。 不过话虽这样说,他的心中却有几分复杂,按他的本意宋尔雅就该被他护在后面,前面的什么风刀霜剑都由他自己去扛,但宋尔雅却很少如此,每逢遇到事情,她总是选择与他並肩而立,甚至有的时候还会挡在他的前面,独自去面对那些风刀霜剑。 这也是他为何迫切地想要立她为后,不仅仅只是为了达成那个许诺,也是想让她在往前走的时候,能够更游刃有余一些。 “谢陛下。”宋尔雅嫣然一笑,起身就离开了御书房,不日便是上元节了,虽然此次是为了打探苏夫人的虚实,但也得办得热热闹闹的,毕竟如今还有好多人都在等著她出丑呢。 待宋尔雅脚步匆匆地离开御书房后,周宴珩负手立於窗前,望著窗外的夜色,目光深邃。 他沉吟片刻,召来了心腹暗卫统领,低声吩咐了几句:“……去吧,做得隱秘些別走漏了风声。” “是,陛下。” 很快,京城之中,便又悄然兴起了一些关於宋尔雅的流言。 不过,这次可並不是先前那些詆毁她的流言死灰復燃,而是关於她的“天命”。 先是市井间有算卦的先生言之凿凿,说曾梦见永寧宫上空有凤鸟虚影盘旋,霞光万丈,他睡醒之后立刻卜了一掛,果然显示是大吉之兆。 而后,又有从北境回来的伤兵在酒肆当中閒谈,言说昏迷中曾得仙人指引,恍惚见到一位女子身影在救死扶伤,当时只觉得是在做梦,等回来之后见到雅贵妃之后才发觉,其容貌同她別无二致。 最后,皇家寺庙现任主持也在讲经之时提起宋尔雅,说此女乃“凤星”临世,天生是要来护佑大周的。 就这样一传十十传百,很快流言就传遍了整个京城。 不过,宋尔雅却对这些毫不知情,此刻她正忙於同內务府同那边的管事商量灯会要用的东西。 但是这天下可没有不透风的墙,最终她还是从崔嬤嬤那里听到了这些传言。 宋尔雅都没有想,直接就猜到了这是周宴珩的手笔。 她细细琢磨了一番,觉得周宴珩这回真是帮了大忙,到时候她准备以这个为引子试试那苏夫人。 转眼间就过去了数日,今日便是上元佳节了。 第144章 赠衣之情 宫中一改往日的庄严肃穆,处处张灯结彩,各式精巧的花灯將宫苑装点得如同梦中的世界一般。 夜幕初垂,获邀的宗亲命妇,重臣女眷们身著精美衣物来到了宫里。 丝竹管弦之声悠扬,与人们的笑语寒暄交织在一起,倒也別有一番风味。 宋尔雅作为主办之人,今日打扮得格外雍容华贵——她穿著一身緋红色的宫装,裙摆用金线绣著大朵的牡丹,既暗合节日之景,又不失贵妃威仪。 周宴珩虽忙於朝政不能亲至,却也差人送来了他亲自书写的贺词。 太后与贤德太妃皆在席,不然只凭宋尔雅的面子,可是请不来这么多人。 思渊也穿得很是喜庆,在各色花灯之间窜来窜去,眼睛都快有几分不够用了。 宋尔雅的目光在人群当中扫了一圈,一眼就看见了礼部侍郎夫人苏扶盈。 她今日穿著一身藕荷色的衣裙,打扮得素雅得体,此刻她正与身旁几位夫人低声说笑,姿態温婉,瞧不出半分异样。 酒过一巡,宋尔雅便端起酒杯,含笑起身:“今日上元佳节,蒙陛下与太后恩典,邀诸位夫人入宫同乐,共庆边关大捷,望诸位不必拘礼,尽兴而归。” 眾人纷纷起身举杯应和。 待重新落座,宋尔雅便似不经意般,將话题引向了近日京中的流言,她语气不急不缓,带著几分恰到好处的好奇:“说来也奇,近日京中似有些传闻,竟將本宫与什么『凤星』、『天命』牵扯在一起,实在是有些荒诞无稽,也不知是从何处兴起的,倒让本宫有些不安,你们有人听见过这些流言么?” 她说话时,眼角的余光始终留意著一旁的苏扶盈。 只见苏扶盈执筷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脸皮也不自然地抽动了一下,隨即便又恢復如常,轻笑一声开口:“娘娘过谦了。以前曾听闻,圣人出生之时会有祥瑞之兆。依臣妇看,这次多半也是那祥瑞,娘娘说不定就是圣人呢。” 她语气很是真诚,仿佛真心为宋尔雅感到高兴一般。 但宋尔雅却听出了几分怪怪的味道——那种味道並不好形容,只能说並非是纯粹的奉承,倒像是……一种谨慎的试探,或者说,是某种计划被打乱之后的细微调整。 “苏夫人谬讚了,本宫又岂能跟圣人相提並论。”宋尔雅不动声色地笑了笑,便不再深谈此事,转而吩咐宫人將精心准备的各色点心、新巧的宫灯分送各席,又安排了猜灯谜、投壶等游戏,场面愈发活络起来。 游园赏灯时,宋尔雅故意走在稍僻静些的莲花池附近。 如今水池里面的藕都被捞了出来,不然上冻之后可就全部都冻死了,因著景色不好,这边也就没有安排几盏花灯,只是零零散散地布置了几个照路的灯。 不出她所料,不多时,苏扶盈便“偶遇”了上来。 “臣妇参见贵妃娘娘。”苏扶盈盈盈下拜。 “苏夫人不必多礼。”宋尔雅虚扶一把,语气亲切,“前年赏菊宴,多亏夫人援手,本宫可是一直记在心里。” “娘娘折煞臣妇了,不过是举手之劳,岂敢劳娘娘掛齿。”苏扶盈连忙摆手道,眼神却微微闪烁。 宋尔雅看著她,忽然轻轻嘆了口气,语气带上了几分冷冷的意味:“说起来,本宫看到苏夫人为李嫣儿求情的摺子了。” 苏扶盈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 宋尔雅继续道,声音压低了些,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引导:“夫人心善,本宫明白,只是李嫣儿所犯之罪,实在……唉,陛下正在气头上,夫人此时为她求情,恐会引火烧身啊。” “本宫是念著当日赠衣之情,才多嘴提醒夫人一句。” 她这话,半是关怀,半是试探,將球踢给了苏扶盈。 苏扶盈眼底掠过一丝挣扎,她飞快地抬眼看了下宋尔雅,见她神色真诚,不似作偽,嘴唇囁嚅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仍是垂下眼去,低声道:“多谢娘娘关怀,是臣妇……是臣妇思虑不周,只是念及与她曾有数面之缘,一时不忍……” 她这话说得含糊,显然並未吐露实情。 宋尔雅心中瞭然,知道再问下去也不会有什么结果,便拍了拍她的手背,温和道:“夫人明白就好,今日佳节,莫要让这些烦心事扰了兴致。前头灯景正好,夫人快去看看吧。” 苏扶盈如蒙大赦,连忙行礼告退,转身离去时,脚步竟有些匆忙。 崔嬤嬤在一旁低声道:“娘娘,她似乎並未说实话。” 宋尔雅望著苏扶盈消失在灯影中的背影,唇角勾起一抹清冷的弧度:“无妨。她越是这样讳莫如深,越是证明其中有事。今日种下一颗怀疑的种子,足够了。她会自己露出马脚的。” 没多久,王蓁便笑盈盈的上门来了,道:“雅雅,你如今可是越发有样了,方才看你和苏夫人说话,倒是游刃有余。” “你又笑我。”宋尔雅应道。 她同这些女眷相处到底是紧绷著条心弦的,总担心自己的言行会有不妥当,可面对王蓁,倒是能放鬆下来做自己了。 她见只王蓁一人,皱眉:“怎么不见念念同你一起来?” “她月份大了,隨时会发动,特意叫我给你告个罪,今儿是不能来的了,下回一定补上。”王蓁连忙道,“不过你同苏夫人什么时候那般好了?” “我可提醒你,那不是什么好人,还是留个心眼吧。” “哦?”宋尔雅追问,“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你我进去说罢。” 宋尔雅將王蓁引至暖阁稍坐,亲手为她斟了杯热茶 “那苏扶盈瞧著温婉和善,实则心思深得很,在京中贵妇圈里是出了名的会钻营,风评並不算好,她夫君苏明远在礼部,向来是跟著那几个老古板宗室走的,你如今身份不同,多少人盯著,对她,还是多留个心眼为好。”王蓁说著,嘆了口气。 宋尔雅闻言,心中那点模糊的疑虑得到了印证。 第145章 逃犯 她握住王蓁的手,感激地笑了笑。 “蓁蓁,谢谢你提醒,我心中有数。”她顿了顿,声音更轻,“我並非与她交好,只是……前年赏菊宴,我衣裙被污,她曾主动赠衣解围,如今她又莫名为李嫣儿上折求情,我总觉得,这两件事或许有些关联。” 王蓁是何等聪明人,立刻听出了其中的关窍,她杏眼微睁:“你的意思是她当初帮你,或许就別有目的?甚至可能与如今反对你立后的那些人有关?” “现在还只是猜测。”宋尔雅目光沉静地望向窗外绚烂的灯海,“但若真如此,她今日见我態度温和,甚至出言『关怀』,回去后必定会与她背后之人商议,只要他们动了,就不怕抓不住尾巴。” 王蓁看著眼前好友,只觉得她如今通身的气度与在西北时已截然不同,那份沉稳和谋算,令人心折又有些心疼。 她反握住宋尔雅的手,坚定道:“你既有了打算,我便放心了,若有需要我和夫君出力的地方,儘管开口。” “少不了要麻烦你们。”宋尔雅莞尔,“走吧,我们再去园子里走走,免得离席太久,惹人閒话。” 二人相伴返回热闹的灯会正场, 宋尔雅面上重新漾起端庄得体的笑容,同各位命妇应酬閒谈,观赏精巧绝伦的花灯,参与灯谜竞猜,一切都如往常一般。 不过,她眼角余光始终留意著苏扶盈的行踪。只见苏扶盈虽也在与人说笑,可那笑意深处却分明藏著几分心神不寧,目光总时不时飘向宫门方向,仿佛在急切等候什么,又或是盘算著如何儘早离席。 果不其然,宴会还没到尾声,苏扶盈便找了个藉口,走到宋尔雅面前请辞,话语恳切,只说府中幼孩身子略有不適,需儘早回去照料。 宋尔雅心中清楚缘由,脸上却丝毫没显露,反而关切地说:“孩子的事最要紧,夫人快些回去吧。若是需要太医,本宫即刻就能派人去府中。” “不敢劳烦娘娘,想来只是普通著凉,臣妇回去看看就好。”苏扶盈连忙推辞,行过礼后便匆匆离开,那背影竟比来时多了几分匆忙。 王蓁在一旁看著,凑到宋尔雅耳边低声说:“瞧她这模样,怕是真被你方才那番话打乱了心思,著急回去通风报信呢。” 宋尔雅轻轻摇著手中团扇,扇面上映著璀璨灯火,在她沉静的眼眸里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且让她去。蛇既然已经受惊,总会从洞里出来的。” 她转头对侍立在旁的崔嬤嬤低声吩咐了几句,崔嬤嬤立刻领会其意,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灯会顺利结束后,宋尔雅亲自送太后与太妃离开,又安抚了玩得疲惫、靠在乳母怀里昏昏欲睡的思渊,这才拖著几分倦意回到永寧宫。 夜已深沉,露水渐重,宫灯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刚踏入殿门,崔嬤嬤就迎了上来,低声稟报:“娘娘,派去的人有消息了。苏夫人回府后没多久,苏府侧门就有一辆不惹眼的青帷小车驶出,去的方向……是城西榆林巷。” “榆林巷?”宋尔雅解斗篷的手微微一顿。那地方本不是权贵世家聚居之地,反倒多是些清高文人,或是些门庭看似普通,却与各方势力有著千丝万缕关联的宅院。“可看清楚进了哪家府邸?” “跟著去的暗卫回来报,那马车在巷子里绕了好几圈,最后停在了……安国公府的后门。”崔嬤嬤的声音压得更低。 安国公! 宋尔雅顿时就察觉到一丝恶寒,下意识地就拢了拢身上的衣服,若真是他在背后推波助澜的话,这事情可就没有那么简单了。 这安国公可不是別人,是周氏宗亲里辈分颇高的老王爷,向来以恪守祖宗礼法为己任,在宗室之中威望很高。 这次反对立后,他便是宗室里带头髮声最为积极的人。 只是他向来行事谨慎,所有的事情都做得滴水不漏,表面功夫做得十分周全,让人抓不到任何把柄。 没想到,苏扶盈背后依靠的,竟然是他! “苏夫人进去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就出来了,神色瞧著比进宫时还要凝重。”崔嬤嬤补充道。 “知道了。”宋尔雅缓缓坐下,指尖轻轻敲击著桌面。安国公……苏扶盈……当年的赠衣之举,如今的求情,还有那些藏在“门第之见”背后的小动作,线索似乎渐渐变得清晰了起来。 “娘娘,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做?”崔嬤嬤见宋尔雅没有回话出言问道。 宋尔雅抬手虚按示意崔嬤嬤別急,她又重新捋顺了一遍,再抬眼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眼下先按兵不动。安国公根基深厚,单靠苏扶盈深夜拜访这一件事,可定不了他的罪。他既然已经知晓我开始留意苏家,必定会有下一步动作。我们只需盯紧苏府和安国公府,同时……让陛下那边的人,仔细查一查安国公府这些年在朝堂上下,尤其是在礼部当中,有没有留下什么不乾净的痕跡。” 可能这不是最为稳妥的法子,但是这也是她就目前的局势所做出的最明智的决定。 她需要更確凿的证据,能够一把將这些盘根错节的势力彻底剷除的证据。 “是,老奴明白。”崔嬤嬤躬身应下。 就在宋尔雅暗中布局,紧盯安国公府与苏扶盈之际,本该在流放路上,由官差押送的李氏,竟悄悄出现在了京城! 她是借著押解队伍在荒郊遭遇一伙身份不明的山匪袭击的机会,趁乱钻进密林逃脱的。 李氏这一路上风餐露宿,乔装改扮,甚至还装作瘸了一条腿,凭著心中那一股对宋尔雅没熄灭的怨恨,以及最后一点对女儿的牵掛,竟真的让她躲过了大大小小的各种盘查摸回了京城。 她打听了京城的近况,用身上乞討来的一点碎银子,买通了一个在刑部大牢当差的狱卒,在一个深夜,被偷偷带进了戒备森严的刑部大牢。 第146章 救命稻草 牢房里,李大人早已没了从前的官架子,和他的排泄物躺在一处,眼神浑浊。 而隔壁牢房的李嫣儿,更是瘦得只剩一口气在吊著了,往日娇美的容貌如今只剩憔悴与绝望,眼神空洞地望著墙壁,若不是她胸口还在微微起伏著,李氏都要以为她已经死去多时了。 “老爷……嫣儿!”李氏扑到牢门栏杆上,声音嘶哑地低唤。 李大人眼珠当中的浑浊快速褪去,他猛地抬起头,看清来人是谁之后,先是震惊,接著便涌上怒火:“你……你怎么回来了?!你这是逃犯!是要杀头的!你想害死我们全家吗?!” 李嫣儿听到声音也缓缓转过头,看到母亲,眼中先是闪过一丝光亮,隨即又暗了下去,哑著嗓子开口:“娘……你还回来做什么……我们都完了……” “不!没完!”李氏双手死死抓住冰冷的栏杆,指头上都泛出了点点惨白,她眼中充斥著一种近乎癲狂的光芒,“老爷,嫣儿,我们有救了!我搭上了高门的线!” 李大人一愣,李嫣儿空洞的眼神也微微动了动。 李氏压低声音,却难掩语气里的激动与一丝虚张声势:“是安国公府!我逃回来的路上,机缘巧合……帮了安国公府外院管事一个小忙,得了他的看重!他答应我,只要……只要我们能指证雅贵妃几件事,比如她当年在陈家如何不守妇道,如何苛待婆母,甚至……甚至可以编造她与逆贼有牵连!安国公就能设法保下我们,至少能保住嫣儿的性命,说不定还能让我们李家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她这番话说的半真半假。 在逃回京城的路上,李氏確实遇到了安国公府的一个外院管事,也试著攀附过一二,但对方的態度模稜两可,並没有给出明確的承诺。 可在濒临绝望的李氏看来,这宛如是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书荒,????????????.??????超靠谱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李大人听后,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他在官场当中沉浮多年,怎会不知道安国公此举的用意? 这是要拿他们李家当枪使,去攻击正得圣宠的宋尔雅,成功了,安国公得利;失败了,他们李家就是万劫不復的弃子,谁会管他们的死活? 他张了张嘴,都不知道是该说李氏异想天开还是说她胆大包天,可那句至少能够保下嫣儿,李大人確实是有几分动心,哪家父母不盼著自己孩子好呢? 凭安国公的实力,只要他想肯定就能够把嫣儿给保护下来,但前提是他们得先帮助安国公得到他想要的东西,他才能够信守承诺保护李嫣儿。 此消彼长之下,他心中仅剩的最后一点顾虑以及理智,都被能够护下李嫣儿和对宋尔雅的怨恨生生压灭了。 而李嫣儿,在听到“保住性命”“东山再起”这几个字时,空洞的眼神里终於重新燃起仇恨的火焰。 她对宋尔雅的恨意早已深入骨髓,巴不得吃光她的骨头,喝净她的血,只要能报復宋尔雅,只要能活下去,她什么都愿意做! “娘……你说的都是真的?安国公……真的愿意帮我们么?”李嫣儿的声音当中带著颤抖,既有激动,也有孤注一掷的疯狂。 “绝对不假!”李氏说得斩钉截铁,仿佛是为了说服自己,也为了说服他们,“只要我们按他们说的做就可以!老爷,嫣儿,这是我们最后的机会了!” 李大人听完这话,迟疑许久,终究鬆口道:“好!” 李氏见自家老爷鬆了口,自然喜不自胜。 李大人可並没有李氏那么轻鬆,他压低声音开口:“你且过来,我同你交代几句话。” 李氏忙收起笑容把耳朵递了过去。 “等你出去之后就去告知安国公,我能联络到江氏的门生,只要他能够救我出去,有些事情他不好出面来做,我却可以毫无顾忌地去做。” 李大人此时已经理清了思路,如今先使一招投石问路看看情况,若是安国公能先把他从这里给捞出去,那么他之后再为他卖命也是值得的,而若是他连这件事情都不想做的话,那也就没有再往下合作的必要了。 李氏点头应下临走之前嘱咐道:“你们这两日间要好好吃东西,应该这几日內就会有消息,千万別我们都商议好了细节,你们两个的身体却先撑不住了。” 这话不用李氏多说,如今李大人同李嫣儿那般自暴自弃纯粹是看不到一点希望,如今既然已经有了活下去的希望,那么他们自然就不会再自暴自弃了。 “行了行了!就给那么点碎银子你还想看到什么时候?”正这个时候,狱卒便赶过来催人了。 李氏跪在地上哀求道:“大哥求求你,再让我们多待一会儿吧。” “待个屁!赶紧走,等行刑的时候有你看的。”那狱卒纯粹是认银子不认钱,此刻没有银子他立刻就变了一副嘴脸。 李氏恨得咬牙切齿,但也没有办法,而且狱卒的这句话可给她提了个醒,如今行刑在即,她可不能再把时间浪费在这里,便朝著两人的方向各自看了一眼,而后脚步匆匆地离开了刑部大牢。 行出大牢之后,外面的空气清新得让李氏微微有几分发抖,与里面那潮湿逼仄的环境相比,外界的自由更是显得弥足珍贵了。 “老爷,嫣儿你们放心,我一定要把你们救出来!”李氏喃喃了一句转身就消失在了夜色当中。 自从边关告捷归来之后,周宴珩一连几日都忙得连轴转。 他出去的这些时日所积压下来的政务都需要处理,虽然当时有思渊担任监国,但是也只是起到一个稳定人心的作用,如今他回来了,尚书省便一股脑地把事情全部丟了过来。 因此白天他要批阅奏摺,晚上也不能閒著,还要接见立功之臣,安抚归降將领,这几日下来,对周宴珩来说比在外征战的时候还要累上几分。 这晚,他因和几位心腹重臣商议要紧之事,谈完之后用膳的时候多喝了几杯,返回寢宫时已带著几分醉意,只觉头脑昏沉,浑身燥热。 “都退下吧,”他摇摇晃晃地坐起身子朝著一旁垂手立著的宫人们开口,“让朕安安静静地躺上一阵子。” “是。”宫人们闻言纷纷行礼告退。 不知过了多久,周宴珩在一阵极度的口乾舌燥中醒来,脑袋当中依然混沌无比,他本想抬手揉一揉,却瞬间感觉到怀中一片温软滑腻。 他猛地睁开眼,借著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赫然发现一个赤身裸体的宫女正蜷缩在他龙榻之上,云鬢散乱,面颊泛红,空气中飘著一股若有若无的甜腻香气,与他身上残留的酒气混在一处。 周宴珩瞬间被惊出一身冷汗,醉意彻底散了。 他猛地坐起身,厉声喝问:“你是谁!?怎会在朕的榻上!” 第147章 爬床 那宫女被他惊醒,转头之后就嚇得浑身一颤,急忙裹著锦被滚下床榻,跪伏在地上,声音也抖得不成样子:“陛……陛下恕罪!是……是奴婢见陛下醉酒难受,想来伺候陛下安歇……陛下您……您方才……” 她话说得含含糊糊,脸颊却泛起阵阵红霞,一副羞怯难掩的模样。 周宴珩听到此处脑子里就是嗡的一声,整个人都是七荤八素的。 方才的事情他並没有多少印象,只记得他醉得厉害,回来屏退一旁的宫人之后倒头就睡著了,之后的事就完全不记得了。 他到底有没有同她…… 周宴珩不確定。 但地上那衣衫不整的宫女,以及那哭得梨花带雨的模样,还有身后凌乱的床榻,这些都在证明这一切可能真的发生过。 “喝酒误事!”周宴珩在床榻上重重地砸了一拳,甚至於看向那宫女的眼神当中都带上了几分杀意。 不过转瞬之间他就把这个念头又赶了出去,明明是他有错在先,怎么还能迁怒在別人身上? 不过这件事情也必须得有个妥善的处理才是,他並不在乎这宫女是不是谁派来的,也不在乎她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他在乎的人只有宋尔雅。 若是这事传了出去,雅雅会怎么想?那些本就反对立后的朝臣会如何借题发挥?他苦心为雅雅营造的“天命”声势,岂不全部付诸东流了么? “陛……陛下,奴婢可……可以走了么?”宫女如今可不知道周宴珩在经歷怎样的心理斗爭,甚至方才她都在鬼门关上走了一遭,若不是关键时刻他良知起了作用,此刻她已经是一具冰凉的尸体了。 “闭嘴!”周宴珩的声音冰冷刺骨,带著帝王不容置疑的威严,他翻身下床伸手就握住了宫女的喉咙,“今夜这事,你若敢向外透露半个字,朕诛你九族!” 那宫女嚇得浑身发软,眼泪一个劲地落下来:“奴婢不敢!奴婢什么都不知道!求陛下开恩!咳咳咳!” “滚出去!管好你的嘴!”周宴珩不耐烦地鬆开了手,偏过头去不想再看她一眼。 “谢陛下开恩!谢陛下开恩!”宫女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抱起散落在地的衣物,也顾不得穿,匆匆忙忙地就逃出了寢殿。 周宴珩在原地静坐了一阵,突然出拳朝著一旁的桌子砸了下去,他用的力度之大甚至都渗出了点点血跡。 “陛下?!陛下发生什么事情了?”有宫人声音便快速地跑了过来查看,但是在对上周宴珩那冰冷的眼神之后,他知趣地咽了口口水默默地退走了。 上元节过去之后,日子便渐渐地暖和了起来。 永寧宫內。 宋尔雅正翻阅著內务府呈上的帐册,崔嬤嬤步履匆匆地从外面进来,脸色颇为凝重。 “娘娘,”崔嬤嬤屏退了左右,低声道,“刑部大牢那边传来消息,说李嫣儿……近来有些反常。” 宋尔雅甚至都没有抬头隨口询问道:“如何反常?” “据眼线回报,李嫣儿不再像前些日子那般死气沉沉,竟开始向狱卒討要清水梳洗,虽无胭脂水粉,却也尽力整理鬢髮,偶尔……偶尔还会对著墙壁露出诡异的笑容,眼神里竟有了几分神采,与將死之人的灰败截然不同。”崔嬤嬤如实回稟道。 听到这里,宋尔雅这才从帐册当中抬起了头来,她合起帐册眉头微蹙:“李嫣儿罪证確凿,秋后问斩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虽然有苏夫人上本求情,但我与陛下交换过意见,即便如此也只能拖延一些时日罢了,她如今却这般作態,事出反常必有妖,绝不寻常。” “是否派人去审问一番?”崔嬤嬤问道。 宋尔雅微微摇头:“不可,如今不能打草惊蛇,现在就作壁上观,派人盯好李嫣儿便好。” “是。”崔嬤嬤应了一声转身就要去安排。 宋尔雅却又出言唤住她嘱咐道:“崔嬤嬤且慢,另外在派人往前倒查这半月以来所有的探监之人,整理一份名单给我。” “是。” 崔嬤嬤走掉之后,宋尔雅又思考了一阵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也就不再多想,翻开手边的帐册继续查阅了。 转眼便过去了几日,这日天气更加暖和,永寧宫院子里有一颗杏树今日居然开了花,著实让宋尔雅很是惊喜,而崔嬤嬤却在这种时候带回来了一个坏消息。 “你说什么?”宋尔雅以为是自己没有听清楚,亦或是崔嬤嬤说错了,因为方才她听见了一个不该听见的名字。 崔嬤嬤一字一顿地开口:“娘娘,奴婢没有说错,確实是李氏没错。” “她现在应该在流放路上才对。”宋尔雅却还有些不相信。 崔嬤嬤便把调查出来的之前所有的事情全都告诉了宋尔雅:“……她进京之后便买通了狱卒潜入了大牢,那日適逢轮休,整个大牢中都没有几个守卫,因此並没有听见她们到底谈了一些什么东西,但可以確定的是,就在密谈之后李嫣儿的状態就有几分不对劲了。” “那狱卒可曾询问过了?”宋尔雅面色凝重地点了点头。 崔嬤嬤应道:“已经审问过了,他说当时是个瘸腿老太求他开恩的,当时觉得於心不忍便让她进去了。” 瘸腿老太? 宋尔雅嘴角扯出了一抹笑容,这李氏当真是贼心不死啊。 “把狱卒放了吧,但要派人盯紧他,搞不好李氏还会去寻他的。”说到这里之后她眸光一凛:“至於李氏……” 她猛然间又想起了苏扶盈那份为李嫣儿求情的奏摺,以及苏扶盈背后站著的安国公,再加上李氏这次的深夜密谈,如今所有事情的脉络都清楚了——应当是李氏不知如何搭上了安国公的线,安国公不想让自己立后便准备联合李氏,毕竟她还是知道自己不少事情的,只要拎出来一件大做文章就可以了,而李氏提出的要求则应该是救出李嫣儿。 理顺清头绪之后,宋尔雅便觉得豁然开朗,站起身来嘆道:“真是春江水暖鸭先知啊。” 第148章 名分 “娘娘说什么先知?”崔嬤嬤却有几分摸不到头脑。 宋尔雅摆摆手道:“没事,你派人在京中寻找一下李氏的行踪,若能找到便盯紧她,看她都跟什么人接触,若是找不到的话就算了,另外安国公府那边也要派人盯紧,所有进出的人都要盯好!” “老奴明白。” 就在宋尔雅全力布置,准备顺藤摸瓜,將安国公一党连根拔起之时,太后身边的张嬤嬤突然来到了永寧宫。 “贵妃娘娘,太后请您即刻前往寿康宫一趟。”张嬤嬤面色肃然,不见往日的温和。 宋尔雅心中微沉,这些时日以来,张嬤嬤每次到永寧宫这边態度都是极好的,这自然是因为太后对她的態度在逐渐改善的原因,但这次却是这般神色,定是又出了什么乱子,她压下心头关於李氏和安国公之间的纷乱思绪,整理了一下仪容:“有劳张嬤嬤,本宫这就过去。” 踏入寿康宫正殿,宋尔雅便察觉到气氛不同寻常。太后端坐於上首,面色沉静,看不出喜怒,贤德太妃却並未在侧。而殿中地上,却还跪著一个身著宫女服饰、身形纤细的女子,她此刻背对著门口,看不到面容。 “臣妾给母后请安。”宋尔雅收回目光朝著太后行礼。 “起来吧。”太后的声音平淡无波,“赐座。” 宋尔雅起身落座,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那名跪地的宫女:“谢母后。” 太后没有绕圈子,直接开口,但声音里带著一些毫无掩饰的冷意:“雅贵妃,今日唤你来,是有一事需当面问清。这个宫女,”她指了指殿下跪著的人,“今早被诊出有喜了。” 有喜? 宋尔雅的心猛地一沉,太后向来不会无的放矢,宫女有喜却需要她亲自过问,並且还把自己给唤了过来,那只能是一种可能。 想到这里之后宋尔雅便觉得天旋地转,她强迫自己维持著镇定,伸手攥紧了椅子的扶手,生怕下一瞬就从上面跌落下去。 “抬起头,让本宫看看你。”宋尔雅紧咬著下唇道出了这么一句话,便是嘴里有了淡淡的血腥味也没有鬆开嘴。 宫女听见了宋尔雅的话语之后却並没有反应,直到太后开口:“雅贵妃的话你没有听见么?她让你抬头。” 宫女听到这里才微微抬起了头,侧过身子,露出了半张清秀的脸庞,虽然如今脸色很是苍白,但是还是能够看出来是个很好看的人。 方才那算是下马威么? 宋尔雅突然心中一动,想起方才这宫女把自己的话当成了耳旁风,却对太后的话立刻就做出了反应。 两人对视了一阵,宋尔雅没从这个宫人眼中捕捉到哪怕一点慌乱,反而还有几分得意在其中,这也从侧面证明了这件事很有可能就是真的,並不是乌龙。 太后继续开口,目光锐利如刀,落在那个宫女身上:“哀家问她,这孩子是谁的种。她起初咬紧牙关不肯说,直到哀家说要按宫规处置,她才……”太后说到此处顿了顿,看了一眼宋尔雅,嘆息一声才继续开口:“她说,是陛下的。” 这四个字像铁锤一般狠狠地砸在了宋尔雅的心上,让她觉得微微有几分透不过气来,眼前的景象似乎都有几分模糊了,耳朵里也一直在鸣叫著让她心烦意乱。 “如今雅贵妃也在此处,你把当日的情形说上一遍吧,真假我们自然会有判断。”太后看出宋尔雅的状態有几分不对劲了,缓缓吐出一口气朝著宫女开口。 那宫女伏在地上,肩膀微微颤抖,带著哭腔,声音虽然很小,却清晰得钻进了宋尔雅的脑袋当中:“奴婢……奴婢不敢欺瞒太后和贵妃娘娘……那夜陛下饮醉,是奴婢在旁伺候……陛下他……奴婢罪该万死……” 她虽未明说细节,但那欲语还休以及说完之后羞红的脸,已然坐实了宠幸一事。 太后的目光转向宋尔雅,犹豫了半天才问道:“此事,你怎么看?” 怎么看? 宋尔雅也想知道如今该怎么看,阻力如同实质般向她涌来,她如今就好比风口浪尖上的一艘小船,时而被拋向浪尖,时而又沉入浪底,生死全在海浪的一念之间。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无聊,????????????.??????超靠谱 全手打无错站 她本来都以为安国公掀不出什么浪花来,却没想到他居然搭出了这么一场大戏,如今的她直接就被架在了火上。 安国公的算计,李氏的回京,宫女的怀孕……这一切仿佛一张无形的大网,在她即將触及后位之时,骤然收紧。 而罗网的中心,正是她与周宴珩之间那不容任何人玷污的信任。 宋尔雅深吸一口气,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用疼痛让脑袋强行从方才那阵混沌的感觉当中退了出来。 而后她缓缓站起身,面向太后,姿態依旧恭敬,声音却带著一种异乎寻常的平静:“母后,臣妾以为,既然此女声称怀有龙裔,无论真相如何,都关乎陛下子嗣,关乎皇家血脉,绝不可等閒视之。” “你是这样想的?”太后都觉得是不是自己听错了。 宋尔雅点了点头继续开口:“母后先听臣妾说完,如今在未查明真相之前,贸然处置恐怕不妥。” “確实。”太后应了一句。 宋尔雅转身看向了宫女:“因此,依臣妾来看,如今不如暂且给她一个名分,將她安置在宫中僻静之处,安心养胎,待孩子出生之后再来一场滴血认亲,一切自有分晓。” “雅贵妃,你知道这般做的后果么?”太后面色凝重。 宫中向来是母凭子贵,倘若这宫人真的生出一位皇子,而思渊又难堪重任的话,那宋尔雅的地位可就岌岌可危了。 “臣妾自然知晓,”宋尔雅点了点头,“若真是龙种,那皇嗣不应流落在外;倘若不是,届时再按宫规处置便是。” 太后张了张嘴,宋尔雅明明是在避重就轻,但她却说不出一句辩驳的话语来。 她这番话,既顾全了皇家顏面,顾及了可能的皇嗣,又留下了查明真相的余地,却唯独把自己推到了悬崖边上。 第149章 善妒不容人 两人对视片刻,太后能从宋尔雅眼神当中读到的只有冷静,別无其他。 末了,太后嘆息一声,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讚许。 她最怕的就是宋尔雅此时因妒生恨,失了分寸,被安国公那些人抓住把柄大做文章,如今见她如此冷静持重,心中稍安。 “嗯,你所言有理。”太后微微頷首,“既如此,便先册封为贵人,迁居西苑凝香斋,著太医好生照料,没有哀家或陛下的手諭,任何人不得探视。” 母凭子贵在这一刻更是淋漓尽致,之前还是宫女,出去之后却摇身一变成了凝香斋贵人,她连忙叩首谢恩,被宫人带了下去。 这事情自然是安国公安排的,而且在他的推波助澜之下,並没有单单只在后宫流传,而是还传到了前朝这边。 等册封的消息传来,安国公一党很是得意,毕竟此举便是默认了皇帝临幸的事实,对宋尔雅立后之事更能多加攻訐。 而支持宋尔雅的臣子,虽觉憋闷,却也无法反驳最稳妥的处理方式。 当夜,周宴珩处理完政务,便脚步匆匆地来到了永寧宫。 他面色紧绷,眼底带著血丝和难以掩饰的焦躁与愧疚,在门口徘徊良久之后才迈步走了进去。 宫人皆被屏退,殿內只剩下他们二人。 “雅雅……”周宴珩上前,想握住她的手,却被宋尔雅不著痕跡地避开。 他手僵在半空,眼中的愧疚更浓郁了几分:“那夜朕醉得厉害,真的……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朕不知道她是怎么爬上床的,更不確定是否……是否真的……”他语气恳切,带著一种百口莫辩的懊恼,“朕已命人严查,定会给你一个交代!” 宋尔雅抬眸看著他,眼神平静得让周宴珩心慌。 她没有哭闹,没有质问,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唇角牵起一丝带著苦涩的弧度。 之前在太后那边不曾展现的委屈在这一刻通通都给了周宴珩。 “陛下不必如此。事已至此,追究那夜细节已无意义。或许……这便是天意吧。”她声音很轻,带著一种深深的疲惫,“臣妾与陛下一路走来,歷经各种坎坷,臣妾向来相信好事多磨,但或许终究是福薄,担不起陛下唯一的……” “胡说什么!”周宴珩猛地打断她,心像是被狠狠揪住,“什么狗屁天意!你信朕可不信!朕心中只有你一人!从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 他深吸一口气,斩钉截铁地保证道:“雅雅,你要信朕。即便她真的有了名分,朕也绝不会去她宫里!朕不会碰她!” 宋尔雅就那么看著周宴珩没有说话。 “待孩子生下,若真是朕的骨血,朕自会抚养,但她……朕绝不会多看一眼!”周宴珩说到这里顿了顿,而后语气就变得生硬了起来:“若是不是,她这就是犯了欺君之罪,朕会亲手结果了她,给你一个交代。” 他说这话的时候额角的青筋都暴起,看得出確实是被气到了极点,话音落下之后,连他的手都在微微地颤抖。 宋尔雅听到周宴珩那句“亲手结果了她”,眼中闪过一丝不赞同。 她轻轻摇头,压低声音道:“陛下,不管什么时候处置她,都正中安国公下怀。他会立刻將『杀人灭口』、『善妒不容人』的罪名扣在臣妾头上,届时,孩子是不是陛下的都不重要了,他只用这两顶大帽子臣妾就百口莫辩。” 周宴珩深吸了两口气让自己平静了平静才问道:“那依你之见,这一局难道就无解了么?” 宋尔雅摆摆手凑近他,用仅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耳语:“既然他们想看我们因此生隙,不如……我们就演一场戏给他们看。陛下此刻越是维护臣妾,他们便越会紧咬不放。不如反其道而行之……” “你是说,將计就计?”周宴珩一点就透,立刻就反应了过来。 宋尔雅点了点头上前,继续耳语著一些细节,周宴珩时不时也说上两句。 过了约摸半盏茶功夫,宋尔雅猛地后退一步,声音陡然拔高,带著哭腔以及难以置信的愤怒:“陛下!您当初是如何答应臣妾的?!您说此生唯愿一人心,白首不相离!如今这算什么?酒后乱性?还是您觉得臣妾人老珠黄,厌弃了臣妾?!才想出了这么个法子来倒逼臣妾?” “宋尔雅,注意你说话的態度,朕乃是天子,是一国之君!难道朕的一举一动都要向你解释不成?”周宴珩脸上瞬间涌上不耐烦。 “解释?”宋尔雅像是被点燃的炮竹,声音比先前又高了几分,带著哭腔,眼眶也更红了几分,“臣妾何德何能,敢要陛下的解释!臣妾只记得,去岁桂花树下,陛下握著臣妾的手说,『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臣妾只记得,陛下亲征前,信誓旦旦说归来便许我后位,一生一世一双人!如今看来,不过是镜花水月,是臣妾痴心妄想罢了!” 她情绪激动,隨手便抓起旁边小几上的一只白玉茶杯——那是她平日里最喜欢的杯子之一——毫不犹豫地狠狠摔在地上! “啪嚓!”一声脆响,白玉碎片和茶水四溅,在寂静的殿內显得格外惊心。 “你放肆!”周宴珩似乎被她的举动彻底激怒,额角青筋跳动,指著地上的碎片怒吼,“看看你现在像个什么样子,如同市井的泼妇一般!哪里还有半点贵妃的仪態?!” “贵妃?”宋尔雅悽然一笑,眼泪终於在这一句反问中滑落,沿著她憔悴的脸颊滚下,和先前那只茶盏一般在地上碎成了八瓣,“这贵妃之位,臣妾不要也罢!陛下既然早已忘了当初誓言,何不就此废了臣妾,正好给您的凝香斋贵人腾腾位置!也省得臣妾在这里碍陛下的眼,惹陛下心烦!” 她的话语字字诛心,说是表演,但那些话无一例外也是她心底深深地不安。 “你……你简直不可理喻!”周宴珩被气得胸膛阵阵起伏,猛地一挥袖,將旁边一只插著梅花的花瓶也扫落在地,又是一阵稀里哗啦的碎裂声,花瓶当中的泥土覆在了白玉茶盏的碎片上,就如同覆在宋尔雅的心上一般,周宴珩指著宋尔雅,指尖微微颤抖,“朕真是……真是看错你了!原以为你识大体,懂进退,没想到竟如此善妒不容人!” 第150章 禁足永寧宫 “是!臣妾善妒!臣妾就是容不下別人!”宋尔雅仿佛豁出去一般,哭著喊道,“陛下若是厌弃了臣妾,直说便是!何必用这种方式来羞辱臣妾!那凝香斋……凝香斋——” 她似乎气急攻心,身体晃了晃,扶住旁边的桌子才站稳,喘息著,说不下去。 周宴珩看著她摇摇欲坠的样子,几乎要忍不住上前扶住她,但却又生生止住脚步。 他硬起心肠,冷笑一声:“好!好得很!既然你如此想,朕就如你所愿!你就在这永寧宫里好好冷静冷静吧!没有朕的旨意,你哪里也不准去!” 说完,他像是再也无法忍受殿內令人窒息的气氛,或者说,他怕自己再待下去会演不下去,猛地转身,大步走向殿门。 “砰——!” 他用力摔上殿门,那巨大的声响几乎震动了整个永寧宫,也清晰地传到了外面竖著耳朵偷听的宫人耳中。 “参……参见陛下。”他们没想到周宴珩会突然出来,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待得反应过来之后连忙俯身行礼。 周宴珩头都未回地吩咐道:“自现在起,雅贵妃不允许踏出永寧宫半步,你们好生照顾。” 说完之后他也不待宫人们应声,大踏步地就离开了这里。 殿內,隨著房门的紧闭,方才还剑拔弩张、哭声不断的空气瞬间凝固。 宋尔雅缓缓直起身,脸上激动的表情如潮水般褪去,只剩下一片冷静。 她看著满地狼藉,尤其在那只白玉茶盏上留意更多,但眼神当中却没有半分心疼,只有一种蜘蛛布置好罗网之后的悠然自得。 帝妃激烈爭吵、贵妃怒砸寢宫、陛下拂袖而去並禁足贵妃的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伴隨著那夜凛冽的寒风,迅速吹遍了宫廷的每一个角落,也吹向了宫外那些翘首以盼的耳朵里。 “这戏台如今这般大,不唱出一场好戏来,你们可真是对不起朕以及雅雅了。”周宴珩在御书房中喃喃道。 翌日,晨光熹微。 宋尔雅一夜未眠,並非因睡不著,而是在反覆推敲计划的每一个细节,確保没有一点疏漏,而且也是在为红肿的眼圈做准备。 天刚蒙蒙亮,她便起身坐在妆檯前唤来了崔嬤嬤。。 “这力道不行,还得再加些力道,得让眼圈看起来又红又肿,不然我这一夜可就算白熬了。”她轻声吩咐。 崔嬤嬤却嘆息一声:“娘娘还是要注意身子才是。” “我心中有数。”宋尔雅摆了摆手道。 崔嬤嬤见劝说无用,便拿著在冰水里浸过的帕子,心疼地敷在宋尔雅眼周,又用特殊的法子微微刺激眼周穴位,不过片刻,那双本就有些红肿的眼睛便更是不堪,与兔子的眼睛相比都不遑多让,任谁看了都会觉得是痛哭了一整晚所导致的。 她今日选了一身月白色的素净宫装,未施粉黛,长发也只松松挽了个简单的髮髻,簪一支素银簪子。整个人看起来脆弱易碎,与平日里那个雍容华贵、沉稳干练的雅贵妃判若两人。 “娘娘,王夫人到了。”宫人通传。 宋尔雅深吸一口气,瞬间调整了面部表情,眉宇间笼罩上一层挥之不去的哀愁。 王蓁快步走进殿內,她显然已听到了宫中的风言风语,脸上带著毫不掩饰的担忧。当看到宋尔雅这副模样时,她心头猛地一揪,失声道:“雅雅!你……你怎么变成成这般模样?那些传言难不成是真的?”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宋尔雅抬起那双红肿的眼,见到好友,嘴角努力想扯出一个安抚的笑,却比哭还难看。她伸出手,王蓁立刻上前紧紧握住,只觉得她指尖冰凉。 “蓁蓁,你来了……”宋尔雅开口,声音带著一丝沙哑和不易察觉的颤抖,“陛下下令禁足,不知何时才能再见,你可得多来我这里走走,不然……不然我……” 她说到此处已然说不下去,掩著嘴就一头撞进了王蓁的怀中。 王蓁看著她这副柔弱的模样,心疼不已,扶著她到暖榻上坐下,屏退了左右,只留崔嬤嬤在门口守著。 “到底怎么回事?外面传得沸沸扬扬,说你和陛下……”王蓁压低声音,急切地问,“可是为了那凝香斋的……” 宋尔雅的眼圈瞬间更红了,她別过头去,用帕子掩住口鼻,肩头微微耸动,似在极力压抑著哽咽。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转回头,这次只在眼眶中打转,却倔强地没有落下来。 “蓁蓁,我是不是很傻?”她声音破碎,带著自嘲,“竟真的信了『一生一世一双人』的鬼话……他是皇帝啊,后宫佳丽三千都不嫌多,我怎么会天真地以为……” 她说到这里,似乎情绪失控,猛地抓住王蓁的手,指甲微微陷入王蓁的皮肉却不自知,仿佛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他言说那日是因为醉酒,我只当他是酒后乱性,却不想……不想竟是如此结果!他昨日来,竟还说我胡搅蛮缠,不识大体!”她语气中带著难以置信的委屈和愤怒,將一个遭遇背叛又遭受指责的女子心境演绎得淋漓尽致。 王蓁听得怒火中烧,她本就是直性子,当即柳眉倒竖:“陛下他怎能如此?!当初在西北,他是如何承诺於你的?如今竟为了一个来路不明的宫女这般对你!真是……真是枉费你为他付出那么多!”她心疼地拍著宋尔雅的手背,“雅雅,你別怕,就算他是皇帝,也不能这般欺负人!我这就让我家那位在朝上……” “不!蓁蓁,不要!”宋尔雅急忙打断她,反握住她的手,眼中带著恳求,“不要为了我去触怒陛下。如今……如今他正在气头上,你们若再为我说话,只怕会更糟,非但帮不上我,反而还会连累你们。” 她垂下眼帘,长睫上沾著细碎的泪珠,哑著嗓子道:“或许……或许这就是我的命吧。只是苦了思渊,不知陛下会不会因此迁怒於他……” 她適时地提起儿子,更添了几分悲情色彩。 第151章 窥探圣意 王蓁看著她这般隱忍,心中又气又痛,却也明白后宫之事牵一髮而动全身,只能咬牙道:“好,我暂且听你的。但你也要答应我,好好保重自己!万不可因此伤了身子,届时也只是让亲者痛仇者快!” 宋尔雅感激地点点头,將头轻轻靠在王蓁肩上,声音轻若耳语:“蓁蓁,幸好还有你在……这深宫之中,我也只能与你说说这些话了。等你出去之后,便要当做什么都不知道,当我什么都没有同你说过,不……不管以后发生什么事情,都要记住,莫要为我去陛下面前涉险……” 她这番“推心置腹”的嘱託,更是坐实了她此刻已是绝望至极。 王蓁紧紧搂住她,郑重承诺:“你放心,我明白。但你也要记住,你不是一个人!我和我夫君,永远站在你这边!” 两人又低声说了许久的话,宋尔雅时而垂泪,时而强顏欢笑,但眉宇间的那股忧愁却一直褪不下去。 临別时,宋尔雅亲自將王蓁送到永寧宫门口,握著她的手久久不愿鬆开。 末了她甚至想要迈过门槛再送送王蓁,一旁的宫人们稀里哗啦地跪倒了一片,异口同声地开口:“娘娘,请莫要让奴婢们为难。” 宋尔雅环视一圈,最后也只能无奈地把脚给收了回去。 王蓁回头朝宋尔雅摇了摇头,而后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她带著满心的愤懣与对好友的担忧,也带著宋尔雅精心传递出去的“帝妃已然离心,贵妃处境艰难”的明確信息。 不出所料,王蓁离宫后,在与几位相交甚密的夫人说话时,难免会提及宋尔雅的惨状,言语间满是对皇帝薄情的不满和对贵妃“遇人不淑”的同情。 而这些夫人们表面上隨身附和,却一个个的都暗怀鬼胎各有心思。 安国公府的书房內,烛火通明。 安国公周崇明坐在太师椅上,听著心腹管家周福的稟报,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得意。 “公爷,消息已经確认了。永寧宫那位確实被陛下严令禁足。” 周崇明抬手在膝盖上敲了敲,眼睛都没有睁开,问道:“消息来源確认过了么?” “回公爷的话,已经確认过了,是从与她私交甚密的王蓁王夫人那边传出来的。”周福毕恭毕敬地开口,“那王夫人在消息传出的第二日清晨便去永寧宫走了一遭,出宫之时眼睛也是红的,后来在外头与几位夫人敘话时,虽未明说,但那意思,分明是雅贵妃受了天大的委屈,与陛下已然离心。” 周崇明听到这里,直起身子就要从太师椅上坐起来,周福赶紧上前搀扶,两人一边往书桌行去他一边带著諂媚的语气继续道:“而且咱们散出去的人也在宫门处瞧见了,送往永寧宫的份例虽未减,但陛下的赏赐確是断了,往日里天天往永寧宫跑的陛下,这几日更是半步未近。” “好,好得很!”周崇明一把推开了周福,抚掌轻笑,眼中精光闪烁,“宋氏一介村妇,仗著几分姿色和运气爬到如今的位置,终究是根基浅薄,受不得半点风浪。陛下如今正在气头上,又被她这般胡搅蛮缠,那点旧情怕是也消磨得差不多了。” “公爷可真是料事如神,如今事情完全朝著您预料地那般前进著。”周福不放过任何一个拍马屁的机会。 周崇明摆摆手在书房內踱步:“如今朝中为她说话的声音也弱了下去,正是我们的好机会,李家和江氏那些残余的门生,都联络好了吗?” “回公爷,都已联络妥当,李氏那边也递了话进来,只要公爷能保她女儿一命,她什么都肯做。”周福回道。 “嗯。”周崇明满意地点点头,“告诉她,让她准备好,明日大朝,便是我们发力之时,本公要让陛下知道,这大周的朝堂,还不是他一人说了算,更容不得一个出身卑贱、善妒失德的女子母仪天下!”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决绝:“还有,凝香斋那边,让我们的人看紧点,务必保证她平安生下孩子,无论那孩子是谁的种,现在,他都必须是龙种!” “是,奴才明白。” 永寧宫內,夜色深沉。 虽是被“禁足”,但宫內的消息却通过崔嬤嬤和暗卫,源源不断地送到宋尔雅面前。 “娘娘,安国公府那边果然动了。”崔嬤嬤低声道,“李氏也被他们暗中接应,安置在了城西的一处隱秘宅院里。咱们的人正按照您的吩咐盯著,暂时没有打草惊蛇。” 宋尔雅坐在灯下,手中拿著一卷医书,神色平静无波:“让他们动便是。他们动得越欢,露出的破绽便越多。” 她放下书卷,看向窗外漆黑的夜空:“陛下那边呢?” “陛下今日在御书房发了好大的火,斥责了几位为娘娘说话的言官,说他们……说他们结党营私,妄图窥探圣意。”崔嬤嬤语气有些担忧,“娘娘,这戏是不是做得太真了些?外头现在对陛下的风评颇有些……” “无妨。”宋尔雅打断她,唇角勾起一抹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弧度,“陛下越是如此,安国公才越会相信我们是真的决裂了,至於风评……待真相大白之日,自有公论。” 她如今需要的,就是安国公的全力一击。 但是这人歷来谨慎得跟,只有让他觉得胜券在握,他才会把所有的底牌都亮出来,那些藏在暗处的魑魅魍魎,才会自己走到阳光之下。 翌日金殿之上,气氛凝重。 周宴珩高坐龙椅,面色沉肃,眼下带著淡淡的青黑,显然这几日也未曾安眠。 议了几件边关善后和粮草调度之事后,礼部侍郎苏明远率先出列,高声道:“陛下,臣有本奏。” 周宴珩眼皮都未抬,只淡淡道:“讲。” “陛下,中宫之位空悬已久,关乎国本社稷。如今后宫既有妃嬪传出喜讯,实乃皇天庇佑,陛下子嗣绵延之吉兆,然,雅贵妃宋氏,近日德行有亏,善妒失仪,竟於宫中与陛下爭执,惊动內外,实非后宫表率所为,臣恳请陛下,为江山社稷著想,当另择贤良淑德、出身名门之淑女,正位中宫!” 第152章 尽人事,听天命 他话音一落,安国公一派的官员纷纷出列附议。 “臣附议!雅贵妃虽有小功,然其出身微贱,难当国母之尊!” “陛下,贵妃善妒,乃七出之罪,如今更恃宠而骄,顶撞陛下,若立为后,恐非天下之福!” “请陛下三思!” 一时间,朝堂之上,儘是请求废黜宋尔雅立后资格,另立新后的声音。 周宴珩看著底下跪倒的一片官员,脸色越发阴沉,他猛地一拍龙椅扶手,怒喝道:“放肆!朕的家事,何时轮到你们来指手画脚!立谁为后,是朕的决断!” “陛下!”安国公周崇明终於出列,他年岁已高,鬚髮皆白,但声音却洪亮沉稳,“陛下乃一国之君,家事即是国事!皇后母仪天下,当为万民之表率。宋氏德行有亏,已不堪为后宫之主。老臣恳请陛下,以江山社稷为重,莫要因私情而废公义!否则,恐寒了天下臣民之心啊!” 他一番话说得冠冕堂皇,却句句敲在德行和天下上,逼迫意都快要写在脸上了。 周宴珩胸口剧烈起伏,似乎气极,他死死盯著安国公,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好,好一个因私情废公义!安国公,还有你们!”他目光扫过那些附议的官员,“你们今日所言,朕记住了!” 他虽並未当场做出决定,但那股压抑的怒火和看似动摇的態度,却已经让安国公等人心中暗喜了。 毕竟这就意味著,陛下果然对宋氏心生嫌隙了! 退朝之后,周宴珩回到御书房,脸上的怒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冷厉。 暗卫统领悄无声息地出现,跪地稟报:“陛下,今日在朝上进言之人,其家族与安国公府、已倒台的江家、李家,皆有或明或暗的姻亲、门生、故旧关联。这是名单。” 周宴珩接过名单,扫了一眼,冷笑一声:“果然都跳出来了。继续盯著,尤其是安国公府和李氏藏身之处,给朕盯死了!” “是!” 周宴珩走到窗边,望向永寧宫的方向,低声自语:“雅雅,还不够,你再等一等!” 而此刻的永寧宫內,宋尔雅也收到了朝堂上的消息。 她並未在意那些攻訐之词,只是对崔嬤嬤吩咐道:“告诉我们在牢里的人,可以开始照顾一下李大人的饮食起居了,他被关了这么久,牢里那环境这么差,也该病一病了。” 崔嬤嬤点头应下,转身就去安排了。 李氏被安国公的人秘密安置在城西一处不起眼的宅院里,虽暂时脱离了流放之苦,但內心的焦灼却跟之前在流放路上时与日俱增。她就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日夜盼望著安国公许诺的下一步。 这日,一个坏消息如同冰水般浇了她一个透心凉——安国公在刑部大牢的內线辗转传来消息,李大人因忧惧交加,加之牢狱湿寒,竟一病不起,不仅连日高烧,而且水米难进,眼看就要不行了。 “老爷——!”李氏听到这消息,眼前一黑,险些晕厥过去。她抓住来报信的人,指甲几乎掐进对方肉里,“怎么会这样?前几日不是还好好的吗?!” “你手上就没有分寸么?”来人闷哼了一声推了李氏一把,她却没有反应,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那人,看上去竟有几分失去理智了,瞧她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来人也不好再计较,嘆了口气皱著眉头低声道:“李夫人,牢里那地方……你也是知道的,李大人的身子骨本就……唉,太医倒是去看过了,也只说是尽人事,听天命。” 李氏听到这里徒然地瘫坐在地上,最后一点精气神仿佛也隨著这个消息而崩塌。 李大人若是死了,她们母女就彻底成了无根的浮萍,安国公还会费力保她们吗?就算保下来,一个失了父亲、家族彻底败落的女儿,又能有什么好前程? 恐慌和绝望如同毒蛇般噬咬著她的心,她却只能眼睁睁地看著一点法子都没有。 末了她身上一颤,眼神也恢復了几分清明。不,她绝不能坐以待毙!她必须让安国公看到她们的价值,必须儘快把宋尔雅拉下来! 她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猛地站起身,眼神变得疯狂而决绝:“去!你去告诉安国公,我要见陛下!我要亲自告发宋尔雅!我知道她的秘密,我知道她当年在西北是如何勾结外族,如何陷害忠良的!我有实实在在的证据!” 李氏声音尖利著嘶喊著,已然有些不管不顾。但现实却不容许她不管不顾,毕竟她手里根本没有什么確凿的证据,但她却相信,只要她敢说,安国公就有办法把假的做成真的!她现在急需一件投名状,来换取女儿的生路和自己的安稳。 事到如今,她无论如何也得搏上一搏,哪怕结果是撞个头破血流她也在所不惜。 来传音的人是安国公的手下,平日里什么人物没有见到过?但见李氏居如此的歇斯底里,他也有几分不自在,將消息很快传到了安国公耳中。 周崇明听完来人的稟报之后,捻著鬍鬚沉吟片刻,他眼中精光闪烁轻笑道:“这李大人,病的还真是时候,给我送来这么一份大礼。” “公爷,那李氏依小的看都有几分失心疯了,您怎么还能笑得出来?”方才来传音的吗下人看得一愣一愣的,忍不住就出言询问道。 周崇明微微摇头:“要不说你只能当个下人呢,不管她是真疯还是假疯,此刻咱们要的只是把水搅浑,她想要做什么咱们就帮她做什么,到时候必然能给陛下施加更大的压力,若因此能直接坐实宋尔雅的罪名,那便是意外之喜;即便不能,也能进一步打击宋尔雅的声誉,让她的名声变得更臭一点,如此两全其美的结果,你说,我有何理由拒绝呢?” “公爷说的是,公爷说的是。”这下人自然是一个字都没有听明白,但安国公方才毕竟费了那么多的口水,他若是说自己还没听明白的话,那纯粹是自己在找不痛快。 第153章 东山再起 周崇明勾了勾手一旁的心腹往跟前叫了叫,轻声在她耳边开口:“你跑一趟亲自去告诉她,不管她想往宋尔雅身上泼什么脏水,我都会全力支持她,所有东西都会为她准备好,她届时只管在金殿上当著文武百官的面陈情便是。” “是。”心腹答应一声,领命去了。 周崇明颇有几分得意,乐呵呵地哼起了小曲。 御书房內,周宴珩也得到了李氏准备告御状的消息。 暗卫统领低声道:“陛下,安国公府的人正在暗中引导李氏,意图编造贵妃娘娘在西北时曾与外族勾结、迫害將士的事情,他们似乎打算在下次大朝时,鼓动李氏敲响登闻鼓。” 周宴珩眸中寒光凛冽:“登闻鼓?他们倒是打得好算盘。”一旦敲响登闻鼓,按照祖制,皇帝必须受理,届时眾目睽睽,无论真假,对雅雅的声誉都是巨大的打击。 “证据偽造得如何了?” “回陛下,他们找了一个曾是西北军中的退役老卒,许以重利,让他作偽证。还偽造了几封所谓的『密信』,正在做旧。” “很好。”周宴珩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人证、物证,都给他们时间准备好。朕倒要看看,他们这齣戏,能唱到几时。” 他需要安国公和李氏把所有的武器都亮出来,他才能一举將其彻底粉碎。 永寧宫內。 宋尔雅听完崔嬤嬤的稟报,神色依旧平静。她甚至轻轻笑了一下:“李氏这是等不及了。也好,她跳得越欢,死得越快。” “娘娘,他们这是要污衊您通敌啊!此乃十恶不赦的大罪,您就一点都不担心么?”崔嬤嬤忧心忡忡。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宋尔雅淡淡道,“担心又有何用?他们在西北找不到我的把柄,就只能凭空捏造。而谎言……终究是谎言,编织得再精巧,也必有漏洞,咱们要做的,是到时候见招拆招寻出漏洞便好,而不是在这忧心忡忡地想这想那。” “娘娘说的是。”崔嬤嬤点了点头也被宋尔雅给说通了。 宋尔雅沉吟片刻,对崔嬤嬤道:“崔嬤嬤,你得替我跑一趟太医院,帮我找几味药材来。”她低声报了几个药名,“就说我近日心神不寧,难以安眠,需配製一些安神的药丸。” 崔嬤嬤虽有些疑惑,但见宋尔雅神色篤定,便领命而去。 宋尔雅走到窗边,看著庭院中那株已然盛放的杏花,摆出了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几天后,一个看似不起眼的消息在宫中悄然流传——被禁足的雅贵妃,因忧思过甚,鬱结於心,病倒了。太医院院判亲自诊脉,也只开了些疏肝解郁的方子,说是心病还须心药医。 太后闻讯,派了张嬤嬤亲自前往探视。 张嬤嬤回来后面色凝重,对太后低语:“娘娘確是清瘦了不少,眼下乌青,说话也有气无力。老奴瞧著……不似作偽。” 太后捻著佛珠,半晌无言,最终只化作一声轻嘆:“这孩子,心思太重了。” 她虽知宋尔雅与周宴珩是在做戏,但见她如此损耗自身,心中不免疼惜。同时,也对安国公一党的步步紧逼,生出更多厌烦。 贤德太妃那边也命人送来了上好的安神香料,並捎来一句话:“静待云开,自有月明。” 而被严密保护起来的凝香斋贵人,听闻此讯,抚著尚未显怀的小腹,嘴角难以抑制地扬起一抹快意的笑。 她身边伺候的,早已是安国公安排的人,见状低声奉承:“贵人福泽深厚,如今那位已是强弩之末,待您诞下皇嗣,这后宫是谁的天下,也就该有个分晓呢。” “你说话倒是中听得很,等那日真的来了,本宫一定好好赏赐你一番。”她拍了拍旁边諂媚之人的肩膀笑道。 前朝,因著李氏即將告御状的传闻,以及雅贵妃病倒的消息,暗流涌动得更为剧烈。 安国公一党气焰愈发囂张,而原本一些保持中立或暗中同情宋尔雅的官员,见陛下似乎仍未回心转意,也不免心生疑虑,不肯再轻易出声了。 周宴珩將这一切尽收眼底,他依旧维持著对永寧宫的冷淡,甚至因心情不佳,在朝堂上斥责了几位办事稍有不妥的官员,其中还包括两位与王家走得颇近的將领。 这番举动,在安国公看来,自然是因为王蓁的夫君替宋尔雅说了两句好话,周宴珩虽没有明著说她夫君如何如何,但敲山震虎也已经够了。 这也更让安国公確信,宋尔雅帝心已失,这棵大树,快要倒了。 城西密宅中,李氏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一般。 她得到了安国公的承诺,会在下次大朝时安排她敲响登闻鼓。 这几日,她反覆背诵著那些精心编织的证词,想像著自己如何在金鑾殿上,將宋尔雅踩在脚下,为女儿搏出一条生路。她甚至开始幻想著,事成之后,安国公会如何酬谢她,她们李家或许还能东山再起…… 贪婪和幻想交织,让她彻底失去了判断力,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只是一枚即將被利用殆尽的弃子,那些荣华富贵终究只是黄粱一梦,跟她跟李家一点关係都没有。 御书房內,烛火再次燃至深夜。 暗卫统领呈上最新密报:“陛下,安国公已命人將李氏的证词暗中散播,內容愈发不堪,除勾结外族外,还影射娘娘与……与陈明安將军的关係。偽造的密信也已准备妥当,上面模仿了娘娘的笔跡,足可乱真。” 周宴珩看著那誊抄来的证词,目光如刀,指节因用力而泛起点点白色,竟敢如此中伤,他们竟敢如此中伤她! “人证呢?”他深吸一口气询问道。 “那名退役老卒已被我们的人暗中控制,他愿意反水,指认安国公府的人威逼利诱他作偽证。这是他的口供画押。”暗卫统领递上另一份文书。 周宴珩快速瀏览一遍,冷哼一声:“还不够。安国公老奸巨猾,完全可以推说是下人擅自为之,与他没有半点关係,朕要的是他无法抵赖的铁证!” 第154章 登闻鼓 “陛下放心,安国公府与北戎残余势力暗中往来,还有挪用军餉以及买卖官职的各类帐本和信件,我们的人已设法拿到部分原件,正在设法获取最关键的那几份。此外,他与江氏余党密谋构陷贵妃娘娘的几次会面地点、参与人员,也已基本掌握。” “做得不错,但绝对不能懈怠,”周宴珩吐出了一口浊气开口道,“还得加快速度,务必在李氏敲响登闻鼓之前,將所有证据链补齐。” “是!” 暗卫统领退下后,周宴珩走到內间,那里掛著一幅详细的京城布防图,他的目光落在安国公府以及几处与之关联的宅院上,嘴角勾起了一抹笑容。 永寧宫內,宋尔雅在病了几天后,今日精神似乎稍好了一些。 这日,她唤来崔嬤嬤,低声吩咐了几句。 崔嬤嬤先是有几分讶异,隨即领悟,郑重地点了点头。 不久,一封看似寻常的家书,从京城寄出之后辗转多处,送到了西北军营中一位宋尔雅的心腹將领手中。 此人在军中混跡多年,却一直处在一个不上不下的位置上,適逢上次出征,他机缘巧合之下立下了战功,这才被一举提拔,到了如今这个位置上。 信中並未多言,只提及京城近日流言纷扰,让他务必谨慎核查往来文书,尤其是与京城某些府邸有关的军需记录,確保无任何疏漏,以免授人以柄。 “雅贵妃也当真是谨慎得很,不过是些跳樑小丑罢了,何必特意书信一封?”这位將领神经大条得很,读完之后完全没有领会到宋尔雅的真意,自顾自地念叨了一声就把信隨手丟在了一旁。 这封信,看似是宋尔雅嘱咐他莫要被人抓了把柄去,实则,是她拋出的又一个诱饵。 她知道,安国公既然想要诬陷她勾结外族、插手军务,那必然会在军需粮草这些方面做文章。 如今她亲自去过问,反而会让安国公以为她有几分心虚,从而更快地动用他们安插在军中的棋子,露出马脚。 果然,这封信的內容,很快便被安国公埋伏在军中的眼线截获,原原本本地报了回去。 安国公闻讯之后,抚掌大笑:“真乃天助我也!宋氏再厉害也只是个女人,是女人她就有怕的时候,一怕就会出错。传令下去,让我们在军中的人,把之前准备好的证据,儘快补充进去,可不能被她给截胡!” 周崇明意得满满,他仿佛已经看到几日之后,在金鑾殿上,人证物证俱在,宋尔雅百口莫辩的场景。 夜色更深,乌云缓缓遮蔽了月光。 永寧宫內,宋尔雅喝完崔嬤嬤端来的安神汤,躺回床上,闭上双眼,呼吸平稳,如今所有的伏笔都已经埋好,只等著金鑾殿上见真章了。 数日后,大朝会。 金殿气氛凝重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死寂。文武百官分立两侧,无人敢轻易出声。高坐龙椅的周宴珩面沉如水,眼下带著疲惫,目光扫过下方,在安国公等人身上略有停顿,带著一种压抑的审视。 安国公周崇明与苏明远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微微頷首。 就在朝议进行到一半,商议边关春防事宜时,殿外突然传来沉闷而急促的鼓声! “咚!咚!咚!” 一声接一声,沉重地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登闻鼓! 百官譁然,纷纷侧目望向殿外。周宴珩眉头紧锁,沉声道:“何人在外击鼓?带上来!” 不多时,披头散髮、状若疯癲的李氏被两名侍卫带了上来。她一进殿,便扑倒在地,放声哭嚎:“陛下!陛下为民妇做主啊!民妇要告发雅贵妃宋氏!她勾结外族,陷害忠良,祸乱朝纲,其罪当诛啊陛下!” 她声嘶力竭,將安国公等人为她编排好的“证词”一股脑倒了出来,什么宋尔雅在西北时便与西戎探子暗中往来,传递军情;什么她利用医术害死不肯依附她的將领;什么她与陈明安早有私情,甚至意图操控军权……言之凿凿,仿佛亲眼所见。 隨著她的控诉落下,苏明远也適时出列:“陛下,李氏所言並非空穴来风,微臣这里也有几份证据,能跟李氏所控诉的罪名互相印证。” 他说著话便呈上了所谓的物证——几封模仿宋尔雅笔跡的密信,以及一份西北老兵的证词。 “李氏同宋尔雅早有旧时恩怨,也不能排除她存心构陷的可能。”周宴珩翻看了两眼呈上来的证据,皱著眉头开口。 “陛下,”苏明远却义正言辞地开口,“李氏確实有过,然其告发之事关乎国本,不可不查!且人证物证俱在,雅贵妃德行有亏,更涉嫌通敌叛国,实乃十恶不赦!请陛下即刻下旨,废黜宋氏,交有司严审!” 周宴珩挑挑眉毛:“朕可没说不信,苏卿是不是太过心急了些?” “请陛下严惩宋氏,以正国法!”安国公一党却適时开口,不给周宴珩再问下去的机会。 朝堂之上,请杀宋尔雅的声音一时甚囂尘上。 支持宋尔雅的官员面现焦急,却苦於没有话语反驳,只能怒视安国公等人,紧张地直跺脚。 周宴珩看著底下跪倒的一片,脸色铁青,胸口起伏,一双手鬆了又握,握了又松,似乎心中在做著剧烈的心里斗爭。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安国公的膝盖都有几分微微发麻,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宋氏……她……这些罪证,你们都核实清楚了?” “回陛下,人证物证俱在,事情脉络甚为清晰,宋氏之罪,罄竹难书。”安国公心中一喜,以为周宴珩终於要妥协,立刻道。 周宴珩嘆了口气道:“那好,既然如此——” “陛下,西北军参將陈明安,於殿外求见!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殿外侍卫高声稟报。 周宴珩缓缓吐出一口气,心说你终於是赶上了,而后沉声道:“宣!” 只见陈明安一身风尘僕僕的戎装,大步踏入金殿。他看也未看跪在地上的李氏和安国公等人,径直走到御前跪下行礼:“末將陈明安,参见陛下!” “陈爱卿不在西北镇守,为何突然返京?”周宴珩座上问道。 第155章 民心所向 陈明安抬起头,目光先是扫过安国公和苏明远,而后带著军旅之人的草莽之气道:“末將听闻京中有人构陷雅贵妃,特来作证!” 安国公面色一变,没想到半路上杀出一个程咬金来,他千算万算也没有算到陈明安会赶来作证。 陈明安转向百官,声音清晰无比:“末將与贵妃娘娘,昔日在西北確为夫妻,然和离之后,娘娘入宫之前,便已桥归桥,路归路,清清白白,再无逾越!所谓私情,纯属无稽之谈,恶意污衊!” 他说到此处顿了顿,声量更是拔高了几分:“至於勾结外族、陷害忠良一事,更是滑天下之大稽!贵妃娘娘早年间在西北时,曾多次救治边疆將士,除此之外更曾亲手斩杀西蛮探子五人,此事西北军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末將麾下將士,皆可作证!尔等在此构陷忠良,才是真正寒了边疆將士之心!” “陈明安!你休要在此胡言乱语,混淆视听!”安国公色厉內荏地厉声喝道,“你与宋氏旧情未了,如今替她开脱自然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你的话可做不了证据,老老实实回西北去吧。” 陈明安冷笑一声,毫不畏惧地迎上安国公的目光:“国公爷说我混淆视听?那末將敢问,这位作证的老兵现在何处?可敢与末將当面对质?” “此人是此案最为重要的人证,老臣自然把他安置在最安全的地方,你口口声声说对质,等把人带上来之后你若是下了杀手又当如何?”安国公自然是不能把人给带出来的,他先前已经得知了此人慾要在金殿之上反水,但不带出来难免令人起疑,只能说出了一个连自己都不信的说法。 陈明安嗤笑一声:“安国公这话当真是可笑得很,末將在陛下面前又岂敢当眾逞凶?你不敢带出来对质便说你不敢带出来对质,休要把大帽子扣到末將的头上。” “我不屑与你爭辩,而且谁又能保证你不会兵行险著?总之对质一事你就莫要痴心妄想了。”安国公偏过头去不想再理会陈明安了。 陈明安似乎早就料到安国公会如此行事,话锋一转又把针对点放到了密信上:“既然安国公不肯带人出来对质,那也没有关係,別的东西自然也可以对上一对,这些所谓的密信的笔跡都是模仿出来的,陛下若是不相信地话,可以请翰林院擅长书法之学士当场鑑定,是真是假一验便知。” 安国公脸色骤变,陈明安的出现先前都令他始料未及了,更没想到他的態度居然还这般强硬,他处心积虑想出来的对付宋尔雅的法子,没想到被他反过来全部用在了自己身上,他脸上顿时就青一阵白一阵的。 “安国公,你对陈將军的反驳有何话要说么?”周宴珩看著面色阴晴不定的安国公询问道。 安国公捏著鼻子刚要说话:“陛下,微臣——” “报!”就在这时,殿外再次传来喧譁声,一名內侍连滚爬爬地跑进来,脸色煞白:“陛……陛下!宫门外……宫门外跪了好多百姓!都是……都是从西北来的退役老兵和他们的家眷女眷!他们说……说要为雅贵妃请命!” 周宴珩猛地站起身:“什么?” 他大步走向殿外,百官也纷纷跟出,安国公面色难看同陈明安落在了最后面。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享】 “国公爷面色似乎有几分难看。”陈明安噙著笑意奚落道。 安国公冷哼一声阴阳怪气地回应:“劳陈將军费心了!” 行出金殿门口,只见宫门外的广场上,黑压压地跪了得有上百人。 大多数男人都穿著洗得发旧的西北军服,剩下的妇女小孩们则穿得稍微漂亮一些。 此刻他们正沉默地跪著,队伍两端的人举著万民伞,当中之人则是捧著一本血书,其上密密麻麻的血手印让人眼花繚乱。 手捧血书的那人是一位独臂老兵,看到周宴珩出来,以头抢地,声音虽带著哭腔却仍然洪亮无比。 “陛下!草民以及身后的这些人都乃西北退役老兵及家眷,雅贵妃娘娘在西北时,救人无数,对我们这些人来说恩同再造,没有娘娘的救治,草民早就死在伤兵营了,而若是没有娘娘施粥赠药,我等家眷也根本熬不过那个冬天,娘娘是好人,是活菩萨!如今听闻有人居然构陷娘娘勾结外族,我等草民这才星夜兼程来到皇城为娘娘请命,求陛下定要明察,万莫听信奸人谗言,冤枉了娘娘啊!” “求陛下明察!为娘娘做主!莫听信奸人谗言!”上百人齐声高呼,声音匯聚在一起,如同沉雷一般滚过宫门前的广场,也滚过每一个在场官员的心头,让那些同安国公一派的官员都有几分心虚。 这鏗鏘有力的请愿,与李氏那漏洞百出的控诉相比,简直就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之前那些持著中立態度的官员们,心中的太平也不可避免地朝著宋尔雅那边倾斜了过去。 安国公听见那振聋发聵的请愿声,脸色瞬间变得毫无血色。 他千算万算,却没算到,宋尔雅在西北军民心中,竟有如此威望!他更没算到,这些他眼中的贱民,会在这个时候,以这种方式,给予他这样的一击。 周宴珩站在高阶之上,望著下方请命的百姓,又回头看了看面如死灰的安国公等人,眼中最后一丝犹豫尽去,只剩下凛冽的冷意。 他缓缓转身面向百官,声音虽不大却带著不可违逆的威严,清晰地传遍每一个人的耳朵:“眾卿,可都看见了?” 周宴珩的声音落下许久,却一直縈绕在所有朝臣的心头上,与方才那些老兵们的请愿声交织在一起,彻底击碎了安国公的所有幻想。 “朕看见了。”周宴珩目光如炬,扫过安国公那张惨白的脸,“朕看见了边关將士的赤胆忠心,也看见了百姓心中自有公道,更看见了……”他声音陡然转厉,“有些人,为了一己私利,是如何顛倒黑白构陷忠良,甚至不惜动摇国本!” 第156章 自投罗网 “陛下!”安国公深吸一口气强自镇定,还想辩解,“此事或有蹊蹺,这些百姓也许是受人煽动……” “煽动?”周宴珩冷笑一声,打断他,“安国公的意思是,朕的边军將士,朕的子民,都是如此容易被人蒙蔽的愚昧之辈吗?还是说,你觉得他们口中的活菩萨,比不过你手中那份漏洞百出的所谓证词?” 他不再给安国公开口的机会,猛地一挥手:“带人证!” 早已等候在殿外的暗卫统领应声而入,他身后跟著两人——一个是面色惶恐、身形佝僂的退役老卒,另一个则是安国公府上负责与李氏联络的心腹管家! 那老卒一进殿就扑通跪倒,连连磕头:“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是……是安国公府的人给了小人银子,逼小人作偽证陷害贵妃娘娘!小人罪该万死!那些话都是他们教小人说的,小人根本没见过贵妃娘娘勾结外族啊!” 安国公面无血色,他不是把这人给藏起来了么?怎么最后还是落在了周宴珩手中? 而那管家更是抖如筛糠,在暗卫出示了他与李氏密会,以及他指使老卒作偽证的铁证后,也瘫软在地,对安国公的指使供认不讳。 “周崇明!”周宴珩直呼其名,声如寒冰,“你还有何话说?!” 安国公浑身一颤,看著地上那瘫软的两人恨铁不成钢地暗嘆一声,他心知大势已去,却仍不甘心,兀自强撑:“陛下!老臣……老臣对此事一概不知!定是这刁奴背主妄为,恳请陛下明察秋毫!” 他试图弃车保帅,如今能活下来最重要。 “一概不知?”周宴珩怒极反笑,“好一个一概不知!那朕再让你见几个人!” 殿外,数名身著囚服的人被押了进来,安国公的脸上登时就更精彩了几分。 他们一被押进来便跪地痛哭:“陛下,安国公利用职权与罪臣们勾结,他不但挪用军餉倒卖军械,所得银钱都进了自己腰包,甚至还与那北戎残余势力暗通款曲,意图把所有事情都推到雅贵妃身上。” “周崇明,你对这些指证又有何话说?”周宴珩听完之后依旧朝著安国公问道。 安国公吞吞吐吐:“这些——” “陛下,这些是从安国公书房当中的暗格里搜出来的,”一旁的暗卫適时递上了別的证据,“是安国公同北戎往来的密信,另外还有买卖官职的帐本。” 周宴珩翻看了两眼,隨手就甩在了安国公面前:“这些,你又作何解释?” “这……这不可能!”安国公认出那些东西正是被他藏得极其隱秘的原件,终於彻底崩溃,指著周宴珩面孔扭曲地开口:“你……你早就……” “朕早就知道了。”周宴珩居高临下地看著他,眼神冰冷,“从你开始在京城散布谣言构陷贵妃开始,朕就在等你自投罗网!” 安国公面色涨红,胸口剧烈地起伏了两下之后,一口老血就直接被喷到了地上。 “周崇明结党营私意图构陷妃嬪,挪用军餉视同通敌叛国,铁证如山罪无可赦,”周宴珩看著这位自家的宗老全无半点心疼,他转身面向文武百官,声音朗朗:“传朕旨意!周崇明至此削去爵位,並革去一切官职,所有家產尽数收归国库,其本人三日后午门问斩!族中子弟,凡参与此事者,一律同罪,余者流放三千里,永世不得回京。 礼部侍郎苏明远,附逆构陷欺君罔上,革职查办流放岭南。 李氏,流放之人私自回京,另添诬告贵妃一事,与其女李嫣儿,三日后一同问斩。 其余附逆官员,依律严惩,绝不姑息!” 一连串的旨意如同雷霆般落下,方才还气焰囂张的安国公一党,此刻如同被抽走了脊梁骨一般,面如死灰地瘫软在地上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周宴珩处理完这些,目光便转向了殿门外依旧跪著的百姓,声音也缓和了下来:“诸位边军將士,父老乡亲们,请起!朕,绝不会辜负你们的期望,绝不会让忠臣蒙冤,让小人得志!雅贵妃之功,朕与天下人都会记得!” 殿门外,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陛下圣明!贵妃千岁!” 永寧宫內。 当崔嬤嬤將前朝的消息,一字不落地稟报给宋尔雅时,她正坐在窗前,安静地插著一瓶新摘的杏花,仿佛在听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 崔嬤嬤说完之后,她也只是轻轻地放下了手中的花枝,唇角微微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 窗外,乌云散尽阳光正好,满庭杏花烂漫如霞。 而凝香斋內,气氛压抑,所有宫人们大气都不敢出,方才已经有人触了贵人霉头被打得半死不活,如今每个人都噤若寒蝉,生怕下一个就会轮到自己。 贵人抚著自己微隆的小腹,眼神之中却不再有之前的得意,反而充满了恐惧和不安。 安国公倒台的事情她亦得到了消息,如今她背后的靠山没了,虽然陛下未曾迁怒於她,依旧让她安心养胎,但她心中却明白得很,如今自己只是在苟延残喘,一旦孩子生下,进行滴血认亲,届时等待她的將是万劫不復。 毕竟她腹中的孩子,根本就不是龙种,而是安国公找来的一名酷似周宴珩的远房族中子侄的。 虽然说也有可能会验不出来,还是会被当成龙种,但是她却不敢赌。 这日,一名偽装成送菜內侍的安国公余党,悄悄潜入凝香斋,与贵人密谈。 “贵人,不能再等了!陛下如今对宋氏回心转意,一旦他们重修旧好,哪里还有我们的活路?必须趁现在,陛下对宋氏尚有最后一丝疑虑之时,动手!”那內侍面目阴沉,低声道。 贵人脸色惨白,手紧紧攥著衣角:“可……可要怎么做?陛下派人守得这么严……” “我们不需要真的伤到您,”內侍眼中闪过一丝狠毒,“只需要製造一个『意外』,而这个意外的源头,必须指向永寧宫!只要坐实宋氏谋害皇嗣的罪名,陛下必定雷霆震怒,届时……我们才有机会!” 第157章 小產 他凑近贵人,低声说出了计划。 贵人听著,身体微微发抖,但想到事成之后或许还能有一条生路,也好过如今惶惶不可终日来的好,她的眼中也终於闪过一丝孤注一掷的疯狂。 几日后,御花园。 春光正好,太后在贤德太妃的陪伴下在园中散步,恰逢宋尔雅病癒后首次出来走动,也在园中赏花。 周宴珩虽未明確解除其禁足,但已默许她可在宫內活动,这在外人看来,无疑是关係缓和的信號。 凝香斋贵人也恰巧在宫人的陪伴下出来透气。 她远远看到宋尔雅,眼神闪烁了一下,隨即低下头,一副怯懦畏惧的样子,不想与她对视。 两队人马在一条狭窄的卵石小径上不期而遇。 “臣妾参见太后,太妃,贵妃娘娘。”贵人恭敬地行礼,姿態放得极低。 太后看了她一眼,淡淡道:“你有身子,不必多礼,起来吧。” “谢太后。”贵人起身,小心翼翼地侧身想让开路。 就在宋尔雅与她擦肩而过的瞬间,异变陡生! 那贵人突然脚下一滑,惊呼一声,整个人朝著宋尔雅的方向摔去! 她摔得极其巧妙,看著像是要抓住宋尔雅以稳住身形,手却暗中狠狠一带,將自己重重地摜在坚硬的卵石路上,同时发出一声悽厉的惨叫! “啊——我的肚子!” 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宋尔雅被她撞得一个趔趄,幸好崔嬤嬤眼疾手快地扶住。 而那位贵人却已经蜷缩在地上,身下迅速洇开一滩刺目的鲜血。 “血!贵人见红了!”她身边的宫女发出惊恐的尖叫,立刻指著宋尔雅喊道,“是贵妃娘娘!是贵妃娘娘推了贵人!” 现场顿时一片混乱。 太后和太妃脸色骤变,立刻下令传太医,並將贵人抬回凝香斋。 宋尔雅站在原地,看看地上那摊血跡,又看看那已经被人抬走,不断呻吟的贵人,眼神冰冷。 她看得可是清清楚楚,分明是那贵人自己故意摔倒,並试图將她一併带倒。 “雅雅……”太后看向宋尔雅,目光复杂。 “母后,”宋尔雅神色平静,声音清晰,“臣妾没有推她。” 凝香斋內,太医诊断后,摇头嘆息:“贵人受到猛烈撞击,龙胎……未能保住。” 消息传到御书房,周宴珩顿时勃然大怒,立刻摆驾凝香斋。 此时,凝香斋內已哭成一片。 贵人脸色苍白如纸,泪流满面,见到周宴珩,便挣扎著要起身,哭诉道:“陛下!陛下要为臣妾做主啊!是贵妃娘娘……是贵妃娘娘推的臣妾!她嫉恨臣妾有了陛下的骨肉,她害死了我们的皇儿啊!” 她身边的宫女也跪地磕头,一口咬定是宋尔雅故意推人。 周宴珩面色铁青,看向隨后赶来的宋尔雅,声音压抑著怒火:“雅贵妃,你有何话说?” 各色目光如今都集中在宋尔雅身上,太后和太妃眼中都带著担忧,那贵人眼中则是带著幸灾乐祸,而某些潜伏的安国公余党,则是射出了兴奋的光芒。 宋尔雅迎著周宴珩的目光,没有丝毫畏惧,她缓缓走上前,並未直接辩解,而是对躺在床榻上哭泣的贵人道:“贵人方才说,是本宫推的你?” 贵人泣不成声,只是用力点头。 “好。”宋尔雅点了点头,转而向周宴珩和太后行礼,“陛下,母后,臣妾恳请,立刻拘拿今日在御花园当值的所有侍卫、宫人,分开讯问,让他们各自独立回忆並画出方才事发时,贵人、臣妾以及诸位宫人所站的准確位置,尤其是贵人滑倒瞬间,臣妾的手在何处,贵人的姿態如何。” 她顿了顿,继续道:“同时,请陛下派细心之人,去贵人滑倒之处仔细勘查,检查卵石可有鬆动,是否有滑腻之物存在,最后再请太医仔细查验贵人鞋底,看是否沾染有异常之物。” 宋尔雅的声音冷静而清晰,条理分明:“若真是臣妾推人,人证物证经得起这般推敲。但若是有人自导自演,意图构陷,那么仓促之间,细节必难周全,人证与物证之间必有矛盾之处,现场也必会留下蛛丝马跡!” 她抬起眼,目光坚定地看著周宴珩:“臣妾相信,陛下和母后,会还臣妾一个清白,也不会让那未出世的孩子……死得不明不白!” 宋尔雅这番冷静无比的反应,与贵人那边只有哭哭啼啼的指控形成了鲜明对比。 在场的眾人看得宋尔雅这番表现之后,心中也隱隱觉得事情有些不对头了,倘若真是宋尔雅因妒行凶的话,她这种时候应当是穷尽一切办法来证明自己的清白才对,又怎么会如此镇定地要求彻查细节? 这个反应更像是被冤枉的人才会做出来的。 周宴珩看了宋尔雅一眼,沉声下令:“就按贵妃说的办!朕倒要看看,到底是谁在兴风作浪!” 命令一下,暗卫和慎刑司立刻行动起来。 那贵人和指证的宫女闻言,脸色瞬间变得更加苍白,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慌乱。 暗卫与慎刑司联手,雷厉风行地贯彻著宋尔雅的要求,將今日御花园当值的侍卫、宫人全部隔离,分开讯问,並要求他们各自画出事发时的位置图。 起初,那指证的宫女还咬死是宋尔雅推人,但在被反覆单独盘问细节时,她的描述开始出现前后矛盾——先前说贵妃是迎面推的,后又改口说好像是从侧面。 而其他被问询的宫人和侍卫,虽然角度不同,但多数人回忆称,当时贵人与贵妃擦肩之时似乎有个轻微的趔趄,然后贵妃像是被带了一下,贵人自己就重重摔倒了,並未看到贵妃有伸手推搡的动作。 几位侍卫画出的位置图也显示,宋尔雅当时的位置,並不適合发力做推的动作,倘若硬要做的话,难免不会被身旁的太后以及太妃注意到,而太后同太妃都可以证明,並未看到宋尔雅有这般动作。 与此同时,对现场的勘查也有了发现—在贵人滑倒的那几块卵石缝隙中,发现了一些类似油膏的东西。 第158章 虚置后宫 经太医查验,確认是一种极易导致滑倒的清油。 更关键的是,查验贵人鞋底的太医有也回报称,在贵人的鞋底除了泥土草屑,还沾有少量同样的油渍,且集中在鞋底前掌处,从痕跡来判断,就是方才所沾上的不假。 这一切证据都指向一个结论。 贵人並非被人推倒,而是踩中了事先涂抹在卵石上的清油导致滑倒!並且这油渍很有可能也是她自己布下的。 消息传回凝香斋,那指证的宫女首先承受不住压力,在慎刑司的严厉审问下,崩溃哭喊,招认是贵人命她事先在卵石上涂抹清油,並教她如何指证贵妃。 她本以为计划天衣无缝,却没想到宋尔雅会如此冷静地要求彻查细节,更没想到那些不起眼的油渍会成为铁证! 而病榻上的贵人,听到宫女招供的消息,知道一切都完了,面如死灰,彻底瘫软在床。 周宴珩亲自来到凝香斋,他並未立刻发作,只是用冰冷的目光看著床上那个心如死灰的女人。 “说吧,是谁指使你?安国公余党?还是你自己想出来的毒计?”他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 贵人知道再无侥倖,流著泪,断断续续地招供了。 確实是安国公的一名心腹余党找到她,许诺事成之后给她新的身份和钱財送她出宫,並帮她解决掉那个註定无法通过滴血认亲的孩子。 她为了活命,才鋌而走险。 “孩子是谁的?”周宴珩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贵人闭上眼,颤抖著说出了安国公那个远房族侄的名字。 真相大白! 周宴珩眼中最后一丝温度也消失了,他看著她,如同看著一件死物:“构陷贵妃,混淆皇室血脉,其心可诛!传朕旨意,废去此女位份,打入冷宫,严加看管!其同党,一律缉拿,按谋逆论处!” 处理完这一切,周宴珩大步走出凝香斋,深吸了一口外面清冷的空气。 他转身,对一直跟在身后的宋尔雅伸出手,眼中带著满满的愧疚。 “雅雅,委屈你了。”他握住她微凉的手,紧紧包裹在自己掌心,“这一次,是朕没有护好你。” 宋尔雅看著他,摇了摇头,轻声道:“陛下信臣妾,便是对臣妾最好的维护。” 阳光洒在两人身上,將他们的影子拉长,交织在一起。 几日后,一道册封皇后的圣旨,明发天下。 圣旨中,歷数雅贵妃救护皇嗣、稳定后方、仁德爱民之功,正式册立为中宫皇后,择吉日举行册封大典。 与此同时,周宴珩颁布另一道旨意:感念雅皇后之心,体恤后宫妃嬪青春蹉跎,特恩准无子妃嬪自愿请旨出宫,朝廷赐予丰厚妆奩,允其归家另行婚配,愿留宫者,迁居西苑,颐养天年。 这道旨意,几乎等同於为了宋尔雅而虚置后宫。 圣旨传出,天下震动。有人讚嘆皇帝深情,皇后贤德;也有人非议皇帝专情太过,但前有安国公构陷皇后反被诛杀的下场,后有西北军民万民请愿的余威,再无一人敢在明面上反对。 安国公之事尘埃落定,宋尔雅封后大典在即,宫中一派祥和。 已满六岁的周思渊,作为陛下唯一的皇子,虽未正式册立太子,但身份尊贵,课业也开始繁重起来。 这日午后,太傅布置了背诵《论语》的功课便离开了。 周思渊与他的伴读,镇北侯家的小公子萧景澜同在书房內温书。 萧景澜年长思渊一岁,性子活泼机敏,是思渊在宫中最好的玩伴。 “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周思渊捧著书,念得认真,小眉头却微微蹙著,显然有些心不在焉。 萧景澜凑过来,低声道:“渊哥儿,可是闷了?我听小柱子说,御膳房新来了个江南点心师傅,做的荷花酥栩栩如生,甜而不腻,连太后娘娘都夸讚呢。” “母后说了,课业未完,不可总想著玩乐。”周思渊眼睛亮了亮,隨即却又摇摇头,嘆了口气道。 话虽如此,那嚮往的小眼神却藏不住。 萧景澜眼珠一转,压低声音:“其实我知道有个地方,能看到宫外,就在西苑靠近宫墙的那座假山上!站得高,看得可远了!还能看到朱雀大街上人来人往呢!” “真的?”周思渊终究是孩子心性,被勾起了好奇心。 他犹豫片刻,想著背诵也不急在这一时,便点了点头:“那我们去瞧瞧便回,绝不耽误功课。” 两个小傢伙避开宫人,悄悄溜到了西苑。 那座假山果然颇高,崎嶇难行,思渊往上面看了看,眼神当中就带上了几分为难,但是他却不想在小伙伴面前露怯,甩了甩头就把那些为难的念头赶了出去。 萧景澜身手灵活,三两下爬了上去,兴奋地朝下面的周思渊招手:“渊哥儿,快上来!能看到!” 周思渊毕竟是皇子,何曾爬过这般陡峭的假山,他小心翼翼地向上攀爬,眼看就要到顶,脚下却一滑,惊呼一声,虽被萧景澜及时拉住,但袖口却被尖锐的山石划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手臂上也蹭破了些皮,渗出血丝。 “呀!殿下,您受伤了!”萧景澜嚇了一跳,脸色发白。 他到底是周思渊的伴读,要是这位小皇子真的出了什么事儿,自己可是难逃责罚的。 他正想著该如何是好的时候,周思渊低头看著破损的衣袖和手臂上的伤,小脸也白了白,但他想起父皇平日里的沉稳,强自镇定道:“无妨,一点小伤,只是这衣裳……” 这身衣裳是母后昨日才命尚衣局新送来的,他很是喜欢。 而且要是叫母后知晓,必然也会动怒的 正在两人看著破损的衣袖发愁时,假山下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和低语声。 “……看清了?確实是殿下和萧小公子?” “错不了!殿下那身云锦料子,宫里独一份!看样子是偷跑出来玩耍,还把衣裳弄破了!” “哼,真是天赐良机,安国公倒了,咱们这些受过他恩惠的人,正愁没机会给他出口气,把这消息悄悄递到陛下或者皇后耳边,就说殿下顽劣不堪,不重学业,与伴读嬉闹损坏御赐衣物……虽不是大事,也够让皇后娘娘烦心一阵了!” 第159章 內应 “还是姐姐想得周到!咱们这就去……” 假山上的周思渊和萧景澜听得清清楚楚,两个小傢伙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惊慌和愤怒。 他们认得那声音,是西苑两个负责打扫的婆子,平日看著老实,没想到竟包藏祸心,甚至还是安国公的余党。 要是如此,那宫中还不知会有多少安国公安插进来的眼线。 “她们……她们要去告状!还要污衊殿下和娘娘!”萧景澜气得小脸通红。 周思渊紧紧抿著嘴唇,小手攥成了拳头。 他知道,若让这两人去胡乱稟报,虽不至於有什么大罪,但必定会让刚刚平息流言的母后再添烦扰,也会让父皇觉得他不懂事。 不能慌!他告诉自己。 母后说过,遇事要冷静。 他深吸一口气,拉住了衝动的萧景澜,低声道:“景澜,別出声,我们悄悄下去,赶在她们前面回去。” 两个小傢伙小心翼翼地原路返回,幸好那俩婆子边走边低声商议,速度不快。 周思渊和萧景澜凭著对宫廷路径的熟悉,抄了近路,气喘吁吁地赶回了书房。 一回去,周思渊立刻对贴身伺候的小太监吩咐:“去,请崔嬤嬤速来一趟,就说我不小心划破了衣袖。” 接著,他又对萧景澜正色道:“景澜,今日之事,是我们贪玩所致,与他人无关,待会儿无论谁问起,我们都要如实说,是自己爬假山不小心划破的,知道吗?” 萧景澜看著周思渊明明自己手臂还疼著,却一脸镇定地安排善后,心中佩服,用力点头:“渊哥儿放心,我明白!” 很快,崔嬤嬤匆匆赶来,看到周思渊破损的衣袖和手臂上的伤,心疼不已,一边连忙让人去传太医,一边询问缘由。 周思渊便按照想好的说辞,坦然承认是自己和伴读好奇,去西苑假山玩耍,不慎划伤,並主动认错:“嬤嬤,是思渊贪玩,忘了母后教诲,耽误了功课,还损坏了衣物,请嬤嬤责罚。” 他態度诚恳,毫不推諉。 崔嬤嬤本就是宋尔雅心腹,见小殿下如此担当,又是心疼又是欣慰,哪里还会真责罚,只柔声教导了几句便忙著处理伤口和衣物去了。 果然,没过多久,那俩婆子鬼鬼祟祟地想將消息递到永寧宫,却被崔嬤嬤拦了个正著。 崔嬤嬤何等精明,结合小殿下方才的言行,立刻明白了其中关窍,当下便冷著脸將那俩意图搬弄是非的婆子拿下,以『窥探主子,意图不轨』的罪名打发去了慎刑司。 晚膳时分,周宴珩和宋尔雅听闻了此事。 周宴珩看著手臂裹著细布、却依旧努力保持仪態的儿子,眼中闪过一丝讚赏。 他沉声问道:“渊儿,今日可知错?” “儿臣知错,一错在贪玩误学,二错在行事不慎,让自身涉险,让父母担忧。”周思渊恭敬回答。 周宴珩点点头,“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更难得的是,遇事能冷静应对,勇於担当,而非推諉逃避,这一点,你做得很好,为君者须得先有担当,才能照顾好天下万民。” 见並没有酿成大祸,宋尔雅才鬆了口气。 “陛下,既然宫中有不少安国公府的內应,臣妾想著不如趁此机会將一些宫女送出宫去,再选些新人进宫,想来也就能解决这麻烦了。” 眼见著周宴珩应下,她將儿子揽入怀中,轻轻抚摸他的头髮,柔声道:“伤还疼吗?日后想去哪里,定要带著宫人,莫要再让自己涉险了,难道父皇和母后还能不让你去不成?” “儿臣知道了。”周思渊应下。 …… 册封皇后的大典当日,京城里家家户户都敞开了门,街上挤得水泄不通,都想看看这来自民间的皇后到底长什么样子。 宋尔雅穿著皇后专属的禕衣,头上戴著缀满珠宝的九龙四凤冠,在庄重肃穆的礼乐声中,一步步走上高台,从周宴珩手里接过皇后的宝册与宝印。 阳光洒在她身上,像是镀了一层金色光晕,整个人透著雍容华贵的气度,尽显母仪天下的风范。 周宴珩望著她,眼里的爱意毫不掩饰。 “世间女子再多,朕心里也只装得下你一个,雅雅,朕当初说过的话,一辈子都作数。”他握著宋尔雅的手,並没有放开的打算。 宋尔雅抬起眼眸,与他相视一笑,眼底满是默契。 这日之后,宋尔雅的地位愈发稳固,前朝与后宫的风气也焕然一新。 却不想,她正在永寧宫里处理宫中事务。 崔嬤嬤快步进来:“娘娘,陈將军的母亲徐老夫人递了牌子进来,想要给您请安。” 徐氏? 宋尔雅皱了皱眉头。 虽说从前她和这位婆婆之间有不少矛盾,但看在陈明安曾有救驾的功劳,再加上周思渊的情面,她不愿和陈家彻底闹僵,该给的体面还是要给的。 “也好,请她进来吧。” 崔嬤嬤应下,连忙去了。 徐氏进了宫,规矩倒学得十分周全,恭恭敬敬行了礼。 两人隨意聊了几句后,徐氏搓著双手,神色有些侷促地说明来意:“皇后娘娘,如今明安也算是立了些功劳,年纪也不小了,身边连个知冷知热的人都没有,我这心里总不踏实,您如今是母仪天下的皇后,认识的都是名门望族的姑娘,不知能不能帮明安留意一门好亲事?” 宋尔雅看著徐氏眼里既期盼又藏著点算计的神色,心里早就明白了。 她不是记仇的人,但也清楚陈明安性子固执,而且现在身份特殊,他的婚事可不能隨便应付。 不过,要是真能帮他寻到一门合適的亲事,让他安稳下来,不管是对朝廷还是对陈家,都是件好事。 她笑道:“老夫人这话正是道理,只是一点,明安到底是娶了两任夫人的,虽都判了和离,可那些头回出阁的姑娘未必肯做续弦,无外乎就是些年岁大的,或是家世不显的,不知老夫人可有异议?” 听了这话,徐氏的脸色瞬间难看了两分。 第160章 婚事 宋尔雅继续道:“明安国家效力,他的婚事,本宫自然会放在心上,只是姻缘这东西讲究两情相悦,最终还是要看陈將军自己的意思,眼下明安的前程顺遂,老夫人也不必太过计较对方的家世。” 她同徐氏朝夕相处这么久,自是明了她的担忧的。 徐氏原本还发愁自家儿子的前程,听了这话,顿时喜出望外,连忙不停道谢。 宋尔雅既然答应了,便用心操持起来。 正是暮春时节,御花园东南角的擷芳殿里,四面雕花的长窗都敞开著,窗外花草树木鬱鬱葱葱,远处太液池的水面波光粼粼,景致极好,气氛也自在许多。 宋尔雅坐在主位上,穿著日常的服饰,虽然没有特意装扮,但浑身透出的雍容气度仍让人折服。 她身边坐著徐氏,既有些侷促又难掩兴奋。 下首两侧,分別坐著三位受邀而来的闺秀和她们的母亲,这些人家在京城里都是有头有脸的。 左手边第一位是礼部郎中柳家的嫡女柳如烟。 她穿著一身浅碧色绣著缠枝玉兰的襦裙,气质像幽谷里的兰花般清雅,眉眼温柔和顺,低头垂目时自带一股书卷气。 她的母亲举止也十分得体,说话时还会引经据典,一看就是书香门第出身。 坐在中间的是忠武將军府的千金赵月娥。 她穿著用石榴红骑射服改良的劲装,勾勒出挺拔的身姿,眉宇间带著一股爽朗利落的劲儿,眼神明亮有神,不像普通闺阁女子那样羞怯。 她的母亲也是爽快性子,笑声格外响亮。 右手边最后一位,是皇商苏家的女儿苏婉清。 她穿著时下最时兴的杭绸苏绣月华裙,走动时裙摆流光溢彩,容貌明艷动人,一双杏眼,言谈举止大方得体,既不失礼数,又透著商户人家独有的机灵劲儿。 她的母亲穿戴得十分华贵,脸上始终掛著笑容。 宫宴刚开场时,气氛还算融洽。 荷花酥、豌豆黄、枣泥山药糕等精致的宫廷点心像流水一样端上来,宫女们悄无声息地为眾人斟上香茗。 宋尔雅温和地引导著话题,从京城的风土人情聊到诗词歌赋,再谈到边关的趣闻,几位夫人和姑娘也都谨慎得体地回应著。 徐氏的眼睛都快要看不过来了,看看柳如烟,觉得要是她成了自己的儿媳,將来孙儿肯定能考取功名,再看看赵月娥,又觉得她身子骨结实能生养,还能陪著儿子舞刀弄枪,最后看苏婉清,想到苏家丰厚的嫁妆和她打理家事的能力,更是心里乐开了花。 她只觉得皇后娘娘眼光毒辣,挑的人没有一个不好的,恨不得当场就替儿子定下其中一个。 没多久,陈明安奉召走进擷芳殿:“臣见过皇后娘娘。” “陈將军不必多礼,快坐吧。”宋尔雅含笑示意他坐到预留的位置上,那个位置正好对著三位姑娘。 接下来的时间,殿里就成了徐氏的“推销时间”,而陈明安则全程在敷衍。 徐氏迫不及待地指著柳如烟,对陈明安说:“明安,你看看柳姑娘,知书达理,性子又温婉,一手女红更是做得出色……” …… “母亲,皇后娘娘还在这儿,別失了分寸。”陈明安听著她喋喋不休,明显失了兴致。 徐氏被他这句话堵得说不出话,脸上有些掛不住。 宋尔雅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適时开口想缓和气氛,陈明安不过是简单说两句罢了。 几位姑娘都是聪明人,一开始或还对这位战功赫赫的將军抱有好奇,但见他这么冷淡,那点心思也渐渐淡了。 她们的母亲脸上的笑容也变得有些勉强,心里不免嘀咕,这陈將军是眼界太高,还是性子太冷淡强硬了。 徐氏在桌子底下急得直扯陈明安的衣袖,可他却像没感觉到一样。 宋尔雅在心里暗暗嘆气,知道强扭的瓜不甜,也就不再勉强。 回陈家的马车上,徐氏再也忍不住了,对著陈明安抱怨道:“明安,你是想把为娘气死吗?皇后娘娘亲自为你张罗婚事,那几位姑娘哪个不是百里挑一的好姑娘?你倒好,摆著一张冷脸给谁看?难道你还在想著……” “母亲!”陈明安打断她的话,眉头紧皱,“婚事,儿子自有打算,实在不必你费心,你也別总是进宫去找皇后娘娘了。 “如今边关虽然暂时平定了,但西北的防务还需要得力的人驻守,儿子已经向陛下请了旨,过不了多久就会返回西北镇守,您要是总是这样,儿子就带你一起去西北。” “什么?你还要回那又苦又冷的地方?”徐氏一听就急了,“不行!我不同意!你就不能留在京城,安安稳稳地娶个媳妇生个孩子吗?” 她从前还嫌弃思舟,如今看来,没了思舟,他们陈家怕是连个后都要没了。 陈明安看著母亲,语气坚定:“母亲,镇守西北是陛下对儿子的信任,也是儿子的职责,要是母亲执意用婚事逼我,儿子只能长期留在西北,以此报答陛下的恩情了。” 徐氏被儿子这番话噎得说不出话。 她知道陈明安的脾气,说得出就一定做得到。 要是真把他逼得长期留在西北,自己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她指著陈明安,气得浑身发抖,最后却只能颓然放下手,不再说话。 等二人回到陈家的时候,圣旨也隨之而来。 “奉天承运,皇帝詔曰,朕闻褒奖忠勛,乃朝廷之盛典;擢拔贤能,实国家之要务,咨尔西北军参將陈明安,忠勇性成,韜鈐夙裕。昔在边陲,屡立战功,斩將搴旗,扬威塞外;邇来京畿,更著劳绩,救驾护蹕,厥功尤伟。兹特晋尔为京城九门提督,总辖禁旅,典司门禁,授振威將军衔,赐麒麟服一袭,玉带一围。钦哉!” 陈明安闻言,不觉愣住了。 他还以为自己后半辈子也就能够在西北镇守边疆,却没想到竟然是这般掌著实权的职位。 徐氏更是瞪大了眼睛,有了这样的官职,她以后的儿媳妇更要从高门大户里选了。 第161章 驯马 那內侍宣读完圣旨,见陈明安仍跪著不动,不知在想些什么,便笑著轻声提醒:“陈將军別愣著了,快接旨谢恩吧。” “末將谢过陛下。”陈明安这才回过神来,双手恭敬地接过那捲圣旨,手却不可抑制地在打著哆嗦。他忍不住抬头,看向那內侍,声音带著一丝乾涩:“公公,陛下……陛下为何会突然有此旨意?末將……” 內侍依旧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样,声音却压得更低了些:“陈將军,这陛下的心思,咱家可不敢妄加揣测。不过,陛下对將军的信任和倚重,那是满朝文武都看在眼里的。陛下如此安排,定然是有深意的。將军只需尽心当差,便是对陛下最好的报答了。” 他说完,便带著隨行的小太监们告辞离去。 人刚一走,徐氏立刻从地上爬起来,脸上是掩不住的狂喜,她一把拉住陈明安的胳膊:“明安!你听到了吗?九门提督!这可是实实在在的官职,手握重权啊!这下你可不能再找藉口躲回那破地方了,就好好留在京城当差,赶紧娶妻生子,为咱们陈家开枝散叶!” 陈明安看著母亲兴奋到有些癲狂的脸庞,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不著痕跡地將手臂从徐氏手中抽回,语气虽平淡却带著些不容置疑:“母亲,陛下的恩典,儿子自当竭尽全力报效。至於婚事,儿子还是那句话,不劳您费心,您也莫要再进宫去打扰皇后娘娘了。” 说完,他不再理会徐氏的喋喋不休,握著那捲感觉沉甸甸的圣旨,转身走向书房。 翌日,便是走马上任的第一日。 九门提督衙门內自是另一番光景,同僚下属们纷纷前来道贺,言语间不乏奉承与试探,毕竟新官上任三把火,任谁也不想让这把火烧到自己的身上,说出来的每句话都在心中斟酌了许久。 “陈將军年少有为,深得圣心,將来必定前途无量啊。” “是啊是啊,陈將军如今执掌京畿防务,可是陛下最为信任之臣了!” 更有那心思活络的人,仗著几分熟稔,直接將话题引到了婚事上:“陈將军如今事业已定,这中馈岂可长久空虚?不知可有中意的人家?若暂无头绪,下官倒可为將军留意一二……” 陈明安面上维持著基本的礼节,心中却是一片烦闷。 他抱拳拱手,將所有的试探都滴水不漏地搪塞了过去:“多谢各位同僚好意,陈某初来乍到,诸事繁杂,眼下只想儘快熟悉公务,不负圣恩,私事……暂且不作考虑。” “该得该得。”眾人听出了他话语当中的搪塞,心照不宣地点头同意而后便散开了。 之后又相安无事的过了几日,这天午后,他骑马从衙门回府,途经一条相对安静的街道,这条路因为很窄,两辆马车並排著都过不去,所以走的人很少。 却忽然听得前方一阵骚乱,初时只有女子的惊呼声传出来,而后还夹杂著马蹄狂乱践踏石板路的声响。 陈明安眉头一皱勒住韁绳止住了座下的马,把视线递过去看了两眼——只见一匹枣红马不知何故受了惊,双目赤红,拖著身后一辆装饰精致的马车在横衝直撞,车夫早已被甩落在地,后面马车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只怕再顛上一阵就要散架了,情况危急万分。 眼看那疯马就要衝向路边一个货摊,后面的马车肯定会因此倾倒,那里面的人如何还有命在? 陈明安眸光一凛,未及多想,便猛的一夹马腹,胯下骏马便如离弦之箭般衝出,与那疯马並列前行著。 他看准时机深吸了一口气,而后一个利落的翻身,竟直接从自己的马背上跃至那疯马一侧的马车上,虽然第一时间脚下重心不稳险些摔下去,但是万幸他下盘够稳,硬生生地稳住了重心,牢牢地站定在了马车上。 他不敢怠慢连忙抓住韁绳,腰腹猛地发力,凭藉过人的臂力硬生生地將狂躁的马头勒得偏向一侧,疯马嘶鸣挣扎,前腿也好好地抬起,连带著后面的车厢也一同被抬了起来。 他眼疾手快地跳了下去,不顾被马蹄踩到的危险,拉著韁绳又开始往下拽,这次总算有了成效,那疯马最终喘著粗气停了下来,一点一点地被他拉到了地上。 车帘在剧烈的晃动中被掀开一角,露出一张略显苍白却难掩清丽的面容,那双受惊的眸子正怔怔地看著对面那个制服了疯马的高大身影。 惊魂稍定,那姑娘在之前被甩开了几条街,如今才闻讯赶来的丫鬟的搀扶下,下了马车,整理了一下微乱的鬢髮,上前几步,对著正准备牵回自己坐骑的陈明安盈盈一拜,声音虽带著一丝颤抖却也分外好听,如同大珠小珠落玉盘一般:“多谢將军救命之恩。不知將军尊姓大名,府上何处?小女子改日定当登门拜谢。” 陈明安牵过自己的马,闻言只是摆了摆手,目光並未在那姑娘脸上多做停留,语气之中满是客气:“举手之劳,姑娘不必掛心。街市不安,还请儘快回府。” 说罢,他翻身上马,微微頷首便策马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街角。 直到他走远,那嚇坏了的丫鬟才敢凑上前来,带著哭腔:“小姐,您没事吧?可嚇死奴婢了!” 那姑娘望著陈明安消失的方向,轻轻摇了摇头,低声道:“我没事。” 话虽如此,她脑海中却不禁回想起方才那惊险一幕中,陈明安捨生忘死救她的场景,心中莫名地动了一下,又朝他消失的地方看了看,这才开口道:“我们回去吧。” 永寧宫这边,自那日后,宋尔雅便觉得身子有些懒懒的,时常在午后看著帐册或听著宫人回话时,便不自觉倚在榻上睡去,如此反覆好几次她逐渐觉得有些不对头。 起初她只当时节转换春困秋乏,並未在意,可接连几日皆是如此,甚至有一回与周宴珩说著话,眼皮也渐渐沉重起来。 第162章 有喜 周宴珩瞧著心疼,只当她前段时日劳心费力,尚未完全恢復,替她披上一件衣服叮嘱道:“你这几日可莫要再累著,好好休息休息吧。” 倒是崔嬤嬤上了心,她瞧著皇后娘娘这嗜睡的劲儿不同寻常,且月信也迟了半月有余,心中隱隱有个猜测,又怕空欢喜一场,便悄悄稟了周宴珩,请了太医来诊平安脉。 太医仔细诊了脉,脸上渐渐露出笑意,起身恭敬地行礼:“恭喜陛下,恭喜皇后娘娘!娘娘这是喜脉,依脉象看,已近两月了,胎气稳固,只是娘娘体质敏感,故而嗜睡反应较为明显。” “当真?”周宴珩原本在批阅奏摺,被崔嬤嬤请来,他原本只当崔嬤嬤是在捕风捉影,此刻闻言,先是一愣,隨即巨大的喜悦涌上心头,他几步走到榻前,紧紧握住宋尔雅的手,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激动,“雅雅,你听到了吗?我们又要有孩子了!” 宋尔雅也是怔住,手下意识地抚上小腹,那里依旧平坦,但在那血肉之下,此刻已经有了一个小小的生命在慢慢长大。 她抬头看著欣喜若狂的周宴珩,唇角也不由自主地弯起,轻轻点了点头。 “好!”周宴珩朗声大笑,意气风发,“这是天大的喜事!传朕旨意,宫中同庆,举办宫宴,让天下人都知道这个好消息!” 宋尔雅闻言,轻轻拉了他的手一下,柔声道:“陛下,心意臣妾领了。只是如今边关初定,各地用钱的地方还多,宫中还是俭省些好。再者,这才刚有身孕,实在不宜如此兴师动眾。” “此言差矣。中宫有喜,乃是国本稳固之兆,岂能说是兴师动眾?这叫与民同乐,让万民都沾沾皇家的喜气。”周宴珩反手握住了宋尔雅的手,说到这里他顿了顿,温柔地看著宋尔雅,替她捋了捋耳边的乱发,“而且,朕正好藉此机会,宣布另一件事。” “何事?”宋尔雅偏头靠在了周宴珩的手上,那上面传来的温暖让她很是心安。 他轻轻摩挲著宋尔雅的脸,语气郑重:“朕欲在宫宴之上,正式下詔,册立渊儿为皇太子。” 宋尔雅微微一怔,眉目间涌起一阵忧虑:“陛下,渊儿他还小,是否……再等些年岁?臣妾怕他担不起如此重任……” “渊儿年纪虽小,但心性坚韧,遇事冷静。前次西苑之事,他处理得就很好。朕相信他,他值得。立他为太子,正位东宫,既是安定国本,也是对他期许。有你我在一旁教导,朕相信他將来必能成为一代明君。”周宴珩却摇了摇头,目光中充满对思渊的认可与期待。 宋尔雅还想再说些什么,只张了张嘴就被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压住,看著宋尔雅周宴珩声音放缓:“雅雅,这是我们第一个孩子,他见证了我们的不易,也承载著我们的期望。立他为太子,朕心意已决。” “臣妾听陛下的。”宋尔雅迎著他那坚定的目光,从中也读出了不少东西,知道他已思虑周全,便不再多言,点了点头笑著应道。 周宴珩笑容更深,当即扬声吩咐:“来人!传朕旨意,中宫有喜,乃国之祥瑞,特赐宴三日,与群臣万民同乐!並著翰林院即刻擬旨,择吉日,行册封皇太子大典,正式册立皇长子周思渊为太子!” 宫中同时迎来两桩大喜事的消息,如同春风一般,迅速传遍了宫廷內外,街头巷尾的百姓都在说著这件事情。 册立太子的大典,被定在一个天朗气清的良辰吉日上。 自定下时日的那日开始,整个太庙就全部被戒严了,毕竟这可是最为重要的典礼,一丝一毫的紕漏都不能有,礼部的人精心准备以最好的状態来共庆典礼。 当日,汉白玉铺就的广场庄严肃穆,旌旗仪仗森然陈列,文武百官按品阶肃立两侧,身著庄重的朝服,静静等待时辰的临近。 辰时,庄严的礼乐响起,浑厚的钟鼓声亦传遍宫闕。 周宴珩身著十二章纹袞服,头戴十二旒冕冠,威仪天成。 宋尔雅则是一身凤穿牡丹的皇后朝服,头戴九龙四凤冠,虽因身孕而步履稍缓,但气度雍容,帝后二人携手,缓缓步上高高的台阶,走向太庙正殿。 在他们身后,是今日的正主——皇长子周思渊。 年仅六岁的周思渊,今日穿著一身特製的太子袞冕。其上绣著山、龙、华虫等九章纹样,虽面容尚带稚嫩,但那双酷似其父的眼睛中,却透著一股超越年龄的沉静与稳重。他挺直著小小的脊背,一步一步,稳稳地跟在父母身后,小小的身影在巨大的广场和巍峨的宫殿衬托下,就如同一个小蚂蚁一般不起眼,但是想到日后这稚嫩的肩上会扛起整个江山,又令人觉得他的身影分外高大。 百官的目光聚焦在这小小的身影上,心中无不感嘆,七岁看老,虽然如今周思渊还查上稀碎,但是想起他之前的表现,百官都认为他將来必能堪此重任。 在各种心思当中,三人进入太庙正殿,香菸繚绕,庄严肃穆。 在礼官的唱喏声中,繁复而隆重的祭告天地、祖宗仪式逐一进行。周宴珩亲自诵读告文,声音沉稳有力,向天地祖宗稟明册立储君之大事,祈求护佑。 祭礼毕,眾人移至殿外广场。 礼部尚书手捧紫檀木盘,其上盛放著象徵太子身份的宝册与金印,躬身呈於御前。 周宴珩接过宝册,目光扫过下方肃立的百官,最终落在阶下那个瘦弱却努力站得笔直的儿子身上。他深吸一口气,声音通过礼官的传唱,清晰地迴荡在广场上空: “朕承天命,执掌江山。仰惟祖宗謨烈昭垂,夙夜祗惧。皇长子思渊,日表英奇而天资粹美,秉性仁孝且聪慧夙成,器质冲远兼风猷昭茂,今稽古训,俯顺舆情,谨告天地、宗庙、社稷,授以册宝,立为皇太子。正位东宫,以重万年之统,以系四海之心。” 他的声音满是威严,更蕴含著一份为人父的殷切期望。 第163章 册立太子 “尔其抚军监国,永固邦家。允文允武,克仁克孝。敬天法祖,勤政爱民。用承鸿绪,光我大周” 詔书宣读完毕,周宴珩亲自將宝册与金印授予周思渊。 周思渊伸出小手,恭敬而郑重地接过那沉甸甸的、代表著他未来无限责任与使命的宝册金印。 他仰起头,看著眼前的父亲,清晰而有力地答道:“儿臣周思渊,谨遵父皇教诲!必当恪尽职守,勤勉修德,不负父皇、母后厚望,不负天下万民所託!” 童声虽稚,却字字鏗鏘,迴荡在寂静的广场上,敲击在每个人的心上,旋即,掌声雷动。 隨后,周思渊转身,面向文武百官。以太子之身,受百官朝拜。 “臣等参见太子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山呼海啸般的朝贺声响起,声震九霄。 典礼结束后,周宴珩与宋尔雅並肩而立,看著他们的儿子——如今已是皇太子的周思渊,被宫人簇拥著,朝著东宫行去。 宋尔雅眼中泛起欣慰的泪光,轻轻倚在周宴珩身侧。周宴珩揽住她的肩,低声道:“我们的渊儿,长大了。” 101看书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超顺畅 全手打无错站 宋尔雅抹去眼泪抬头望天,此时天空湛蓝如洗,阳光正好,似乎也在替思渊高兴。 当夜,册封太子的宫宴设在太液池旁的蓬莱殿,殿內灯火通明,觥筹交错,一派喜庆祥和。 宋尔雅因有身孕,周宴珩特意命人在凤座上加设了软垫,案前也多是清淡滋补的菜餚,旁边侍宴之人也全是不喝酒的人,他可不想让她沾惹到半分酒气。 宴会进行到一半,丝竹悠扬,舞姬水袖翩躚。 宋尔雅虽面带微笑,接受著命妇女眷们的恭贺,但孕中的疲倦还是悄悄袭来。她正觉腰背有些酸软,想稍稍调整坐姿,却不慎手肘轻轻碰倒了面前那盏刚斟满的蜜露。 “哎呀。”一声轻呼,琉璃盏滚落,內里的蜜露泼洒出来,瞬间便濡湿了她凤袍的袖口和前襟。 “娘娘!”身旁垂手立著的崔嬤嬤脸色登时一变,惊呼一声就上前查看情况。 周宴珩几乎在同时侧过身,眉头微蹙,语气当中满是关切:“怎么了?可曾烫到?” 他並未在意那满地狼藉,第一反应是去查看宋尔雅的手,拿著她的手翻看了两下才放下心来。 “无妨,陛下,是温的,並未烫著。”宋尔雅觉得心头一暖,同时也觉得有些尷尬,“只是得去换身衣裳了……” 这身是为今日大典新制的凤袍,沾到这种东西只怕是洗不净了。 “一件衣裳而已,人没事就好。”周宴珩鬆了口气,语气满是不在意,“崔嬤嬤,扶皇后去后殿更衣。” 说完之后,他便扫了一眼殿內因为这小意外而略微停滯的歌舞和交谈,抬手虚按温声道:“皇后需更衣,诸位爱卿不必拘礼,继续饮宴便是。” 而此刻,坐在席位上的陈明安,却倍感烦闷。 “陈將军,方才我同你提到的那个小娘子你可中意?”同僚又在喋喋不休地劝婚。 陈明安摆了摆手:“喝得有些醉了,我先去吹吹风,回来再同你说。” “陈將军……” 说著他也不再理会身后之人的呼唤,抬腿就走到了殿外廊下透气。 晚风带著太液池的水汽拂面,稍稍驱散了他心头的烦闷。 今夜月色正好,映在太液池中別有一番风味,就在他望著池中月色倒影出神时,身后传突然来一阵轻微的环佩叮咚声,仔细一听,还有两人在低声交谈著什么。 “小姐,您方才献给皇后娘娘的那幅《百子千孙图》,奴婢看娘娘很是喜欢呢。” “娘娘喜欢便好。只是方才见娘娘不慎污了衣裳,希望未惊扰到凤驾……” 这声音……清柔婉转,如同大珠小珠落玉盘一般,陈明安觉得有几分耳熟,下意识回头。 在月光与廊下宫灯的映照下,只见一位身著鹅黄色宫装长裙的少女正带著丫鬟款步走来,面容清丽,气质嫻雅,赫然便是那日街市上他所救的姑娘。 那姑娘显然也看见了他,脚步微顿,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隨即认出了他,脸上迅速飞起一抹红霞,在灯光下更显娇俏。 她定了定神,上前两步,落落大方地行了一礼:“原来是恩公。没想到恩公是在宫中当职,怪不得那日匆匆而別。只是那日走得太快,还未曾请教恩公高姓大名。” 陈明安也没想到会在此处重逢,抱拳还礼,语气依旧简洁:“陈明安,现任九门提督。姑娘不必多礼,那日便说了只是小事而已。”他目光扫过她,想起方才听到的对话,“不知姑娘是……” “小女姓柳,名如烟,家父是礼部郎中柳文轩。”柳如烟轻声答道,正是前几日宋尔雅为陈明安相看的那位柳家嫡女。她抬眼看了看陈明安,想起那日他制服疯马的英姿,又想到母亲回府后对这位陈將军性子冷硬的评价,心中微动,补充道:“方才见皇后娘娘更衣离去,希望娘娘凤体无恙。” 陈明安点了点头,目光也不由自主地望向皇后更衣的后殿方向,语气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敬重:“皇后娘娘洪福齐天,自有陛下护佑,定会无恙。” 两人一时无话,气氛有些沉默。 柳如烟並非忸怩之人,但面对这位救过自己、又明显话不多的將军,一时却不知该说什么。 陈明安是惯於沉默。 正在这时,崔嬤嬤扶著已更换了一身湖蓝色常服的宋尔雅从后殿转出。宋尔雅神色已然恢復从容,只是眉宇间带著孕中特有的倦意。她一眼便瞧见了廊下相对无言的陈明安与柳如烟。 宋尔雅眼中掠过一丝瞭然的笑意,她並未立刻上前,而是停下脚步,对崔嬤嬤低声笑道:“嬤嬤你瞧,这月下廊前,倒是一幅好景致。” “娘娘眼光自是极好的。柳姑娘嫻雅,陈將军刚毅,若是……倒也真是一段佳话。”她指的是之前宋尔雅为陈明安张罗婚事,柳如烟便是其中一位。 第164章 余孽 宋尔雅轻轻抚了抚尚未显怀的小腹,看著那对在廊下因他们的出现而略显侷促的两人,柔声道:“缘分的事,强求不得,不过若能成就一番美事,本宫也乐见其成,且看他们自己的造化吧。” 她並未多言,在陈明安和柳如烟的躬身行礼中,頷首示意,便由崔嬤嬤扶著,重新款步走向喧闹的蓬莱殿主殿。 留下廊下的两人,在月色与宫灯下,相对无言——方才两人站在下风处,把宋尔雅的话听了个清清楚楚。 月色如水,倾泻在朱红宫廊之上,將两人的身影拉得细长。 宋尔雅的身形消失后,廊下的空气比方才更静了一些,只余远处蓬莱殿隱约传来的欢声笑语。 柳如烟起身之后微微垂眸,指尖无意识地捻著袖口的一缕流苏,方才在皇后面前献礼时候的那份从容,此刻都化成了脸上的朵朵红霞。 一旁的陈明安目光掠过她低敛的眉眼,那双眸子在宫灯映照下,似含著一汪清泉,让人想要不顾一切地沉溺进去。 他並非不解风情的木头,只是多年来的军旅生涯,加之与前两任枕边人算不得愉快的经歷,让如今的他对男女之情下意识地保持距离。然而此刻,面对这位清雅嫻静、却又在惊马事件中被他救了性命的官家小姐,他心中那堵墙,似乎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柳姑娘……”心中念头稍歇之后,他率先打破沉默,声音比平日多了些柔和,“夜风渐凉,不宜久留廊下。” 柳如烟闻声抬眸,正好对上他少了几分疏离的目光,心头微暖,轻声道:“多谢陈將军关怀。” 她说到此处顿了顿,又鼓起勇气道,“那日街市之事,若非將军出手,小女子恐已遭不测。一直未曾好好道谢,心中实在难安。”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姑娘不必再掛怀。”陈明安摆了摆手,语气依旧简洁,却不再冰冷,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柳姑娘方才献予皇后娘娘的《百子千孙图》,绣工精湛,寓意美好,倒也真是有心了。” 柳如烟眼中闪过一丝,没想到这位看似粗枝大叶的將军竟会注意到这个,且出言讚许。 她唇角微弯,露出一抹清浅的笑意:“將军过奖。不过是小女子一点微末心意,愿娘娘与陛下子孙绵延,福泽万年罢了。” 她说著话就往前走了几步,同陈明安並肩站著,后者並没有移开脚步,却反而往她那边凑了凑,两人之间那无形的隔阂,似乎因这简短的对话消融了些许。 两人並未再多言,只是並肩在廊下站了片刻,望著太液池中倒映的粼粼月影,隨著时间的推移,雾气渐起,两人之间的情愫似乎也如同这雾气一般缓缓升腾。 直到柳如烟的丫鬟拍拍脑门轻声提醒:“小姐,出来有些时候了,夫人该寻您了。” “陈將军,小女子先行告退。”柳如烟这才恍然,对著陈明安微微一福身子,带著歉意开口。 陈明安微微頷首:“姑娘请便。” 看著那抹鹅黄色的倩影消失在廊角,陈明安才缓缓收回目光,心中竟生出几分罕见的悵然若失。 他摇了摇头,试图驱散这陌生的情绪,转身也回到了喧闹的殿內。只是目光,却不自觉地在那柳家席位之上的鹅黄色身影上,多停留了一瞬。 当夜宫中载歌载舞,一直闹到了深夜。 自册封太子的大典与宫宴圆满落幕之后,朝廷上下便进入了一段难得的平静期,政通人和百废俱兴,一切都是欣欣向荣的模样。 宋尔雅安心养胎,周宴珩在处理朝政之余,几乎將所有空閒时间都留在了永寧宫,帝后情深,琴瑟和鸣,成为宫中乃至京城的一段佳话。 周思渊入主东宫后,愈发勤勉,在太傅的教导下进步神速,偶尔同父皇母后问答时,周宴珩都少见地被他问住过几次,言谈举止间已隱隱有了储君的风范。 陈明安接手九门提督一职后,雷厉风行,很快便將京畿防务梳理得井井有条。他手段强硬,处事公允,虽依旧不苟言笑,却也逐渐贏得了下属的敬畏。 徐氏见儿子地位稳固,虽仍心心念念著他的婚事,但碍於陈明安之前的警告,也不敢再轻易进宫叨扰宋尔雅,只暗中派人打听著京城適龄贵女的消息,尤其对那位曾有一面之缘的柳家小姐,留了更多的心思。 然而,这份平静並未持续太久。 初秋的一日,八百里加急的军报如同一声惊雷,打破了京城的寧静。 金殿內,周宴珩看著手中的急报,面色凝重。 北戎残余势力在经过一段时间的蛰伏后,竟悄无声息地联合了西境几个不安分的小部落,集结了数万骑兵,进攻大周边陲重镇——玉门关。 守关將士虽奋力抵抗,但敌军来势凶猛,玉门关外围防线已有多处被突破,情势危急。 周宴珩看完之后,指尖敲击著龙案,眸中寒光闪烁。 自他登基以来,励精图治,整顿军务,大周军队的战斗力直接翻了番,再到他御驾亲征,直打的北戎喘不过气,本以为边境可享数年太平,不想这些蛮族竟如此不安分。 宝座之下,眾臣议论纷纷。 主战者认为当立即调派精锐,给予北戎迎头痛击,甚至可以再来一次御驾亲征。 保守者却建议应以防守为主,依託关隘消耗敌军,再从长计议,毕竟北戎之前以元气大伤,一些余孽成不了什么气候。 就在爭论不下之际,陈明安出列,声音沉毅:“陛下,末將愿领兵驰援玉门关!” 周宴珩看著他,沉吟片刻。陈明安的能力他自是信得过,只是…… “陈爱卿新任九门提督不久,京畿防务亦是重中之重,你若一走……”他开门见山地道出了自己的担忧。 “陛下,”陈明安拱手,语气坚定,“京畿防务体系已初步完善,微臣副手足以胜任日常管辖。如今边关告急,玉门关若失,西北门户洞开,后果不堪设想。末將熟悉北戎战法,愿为陛下分忧,踏平敌寇!” 第165章 班师回朝 “好!朕准奏!封陈明安为平虏大將军,节制西北诸军,即日点兵五万,驰援玉门关!”周宴珩看著他眼中的雄雄战意终於頷首。 陈明安单膝跪地,声音鏗鏘:“末將领旨。” 圣旨一下,京城顿时忙碌起来。粮草輜重被迅速调集,精锐兵马亦从京畿大营及附近卫所抽调,集结待命。 陈府內,徐氏听闻儿子又要出征,还是去那最危险的西北边关,顿时哭天抢地:“我的儿啊!你怎么又要去那刀剑无眼的地方!你这刚当上九门提督,安稳日子还没过几天……娘不许你去!” “母亲,保家卫国是军人之责。陛下信重,委以重任,儿子岂能贪图安逸?”陈明安正在擦拭跟隨他多年的佩刀,闻言动作未停,只淡淡道。 “可……可你的婚事还没著落呢!你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我们陈家可就……”徐氏说著,又哭了起来。 “母亲!”陈明安眉头微蹙,放下佩刀,语气带著不容置疑,“北戎未灭,何以家为?此话休要再提!” 徐氏张了张嘴,却也知道自家儿子的秉性如何,最终也只能眼含热泪点了点头。 陈明安知道母亲是关心则乱,但国难当头,私情必须搁置。 不知为何,在决定请战的那一刻,他脑海中除了保家卫国的责任,竟也闪过一抹鹅黄色的清丽身影。 又想起那抹身影,他甩甩头迅速將这丝杂念压下,拿起一旁的佩刀又擦拭了起来。 出征前一日,陈明安入宫向周宴珩辞行,並稟报最后的部署。 从御书房出来,他在宫道上恰好遇见了入宫向宋尔雅请安的柳如烟。 柳如烟显然已听闻他即將出征的消息,见到他,脚步微顿,眼中流露出难以掩饰的担忧。她上前几步,盈盈一礼:“陈將军。” “柳姑娘。”陈明安看著她,今日她穿著一身素雅的月白襦裙,更显得气质出尘。 “听闻將军明日便要出征……”柳如烟的声音轻柔,却带著一丝放心不下的忧虑,“边关战事凶险,还请將军……务必保重。”她说著,从身旁丫鬟手中接过一个看似普通的靛蓝色布包,双手奉上,“这里面是一些御寒的药材和……和小女子亲手缝製的几双厚袜,针线粗糙,望將军莫要嫌弃。” 陈明安微微一怔,看著那递到面前的布包,心中最坚硬的一角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想起上次出征的时候,除了思渊过来同自己说了两句话,便再也没有人来送他了,没想到今日却从柳如烟手上得到这样的赠別礼,如此朴实,却又如此真挚。 他沉默片刻,终是伸手接过。 布包入手,便能感觉到里面柔软的触感,还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淡雅香气。 “多谢柳姑娘。”他的声音比往常低沉了几分,“陈某……定当珍重。” 他没有再多言,只是深深看了柳如烟一眼,將那布包紧紧握在手中,而后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去。 柳如烟望著他远去的背影,紧追两步,而前方的人却没有回头,直到消失在宫墙尽头,她才停下脚步轻轻嘆了口气,眼中忧色虽未散,却也多了一份默默的祈盼。 陈明安率领援军,日夜兼程,终於在玉门关情势最危急之时赶到。 此时的玉门关外,已是尸横遍野,狼烟遍天。 北戎地士兵凭藉著悍不畏死的衝劲,不断衝击著摇摇欲坠的关墙。 陈明安以及援军的到来,极大地鼓舞了守军的士气。他並未急於出关决战,而是迅速勘察地形,了解敌我態势。他深知北戎士兵的彪悍,但也知道其不擅攻坚的弱点,不然玉门关也没办法坚持这么久。 “守城將士一律用我所带来的人马换下,换下之后抓紧休息。” 他採取了坚壁清野、固守待机的策略。 一方面加固城防,利用弩箭、滚木大量杀伤敌军。 另一方面,他派出数支精锐小队,不断袭扰北戎的后勤粮道。 如此一来,战事便陷入了胶著。 北戎大军久攻不下,粮草渐也感不济,士气开始低落。 他们本就是苟延残喘之辈,如何能与如日中天的大周抗衡?若能一鼓作气打下玉门关,还能偏安一隅伺机发展,如今陷入胶著,是他们最不想看到的局面。 深秋的西北,寒风凛冽。 夜晚,陈明安在军帐中举著灯烛研究形势图,虽然如今的形势利好大周,但是战场的事向来瞬息万变,所以他根本不敢懈怠。 帐外呼啸的风声如同鬼哭,他下意识地看了看放在一旁的那个靛蓝色布包,放下灯烛取出里面一双针脚细密,却隱约能看到点点血花的袜子,冰冷的指尖似乎感受到了一丝暖意。 时机终於到来,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雪猝不及防地落下,让习惯了草原乾燥气候的北戎人措手不及。 陈明安当机立断,亲率五千精锐骑兵,顶著风雪,夜袭敌营。 风雪之下,北戎人睡得正死,大周骑兵如同神兵天降,冲入丝毫没有防备的北戎大营。 他们如同猛虎下山一般,顷刻间便火光冲天,杀声震地。 陈明安一马当先,手中长枪如龙,所向披靡。 北戎主帅在乱军中被陈明安一枪挑於马下,群龙无首的北戎军队瞬间崩溃,四散逃窜。 这一战,斩敌万余,俘获无数,彻底击溃了北戎联军的主力,残部仓皇逃回漠北深处,短期內再无任何南侵之力。 捷报传回京城,举国欢腾。 周宴珩龙顏大悦,下令犒赏三军,並命陈明安处理好善后事宜后,即刻班师回朝。 腊月时分,凯旋的大军迎著风雪,返回了京城。 周宴珩亲自率领文武百官,在城外十里亭相迎。 陈明安一身戎装,风尘僕僕,却难掩眉宇间的英武与杀伐之气。 他下马,单膝跪地:“陛下,末將幸不辱命!” “明安,辛苦了!此战扬我国威,安定边疆,你居功至伟!”周宴珩上前,亲手將他扶起,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第166章 江山如画 陈明安谦逊道:“此乃陛下运筹帷幄,將士用命之功,末將不敢居功。”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在迎接的人群中扫过,並未看到那抹期待中的身影,心中微微有些失落。不过转念一想也释然了,如此正式的场合,她一个闺阁女子,怎会出现在此? 隆重的凯旋仪式后,便是宫中的庆功宴。 这一次,柳如烟隨父母一同出席。 宴席间,周宴珩对陈明安不吝封赏,加封其为靖北侯,世袭罔替,赏赐金银绸缎无数。 “靖北侯,那些赏赐其实都是身外之物,朕想问你是否还有什么未竟的心愿?”周宴珩拍了拍手掌示意眾人安静。 满殿喧譁稍静,许多目光都落在了这位新晋侯爷身上,不知这种时候他会说出什么样的心愿。 陈明安闻言放下酒杯,起身走到大殿中央,对著周宴珩和並坐於侧的宋尔雅深深一揖。 他没有看向任何人,语气坚定地开口:“陛下,皇后娘娘,末將……確有一心愿。” 他顿了顿,似乎在积聚勇气,终於抬起头,目光越过眾人,直直地望向坐在父母身旁,因他的注视而微微怔住、脸颊泛起红晕的柳如烟。 她胸口微微起伏,似乎料到了陈明安会说出什么,心中既是忐忑又有几分期待。 “末將心仪礼部郎中柳文轩大人之女,柳如烟小姐已久。”他的声音迴荡在寂静的大殿中,“恳请陛下与娘娘,为末將赐婚!”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隨即便爆发出阵阵低语和满是善意的笑声。 徐氏在席上,更是激动得差点晕过去,双手合十,嘴里不住念叨著:“菩萨保佑,菩萨保佑!” 柳如烟完全没料到陈明安会在如此大庭广眾之下,以这种方式表明心跡。 她羞得几乎要將脸埋进衣袖里,心跳如擂鼓,却又有一股难以言喻的甜蜜和喜悦涌上心头。 “如烟,这么大的事情怎么不告诉我们?”听见身侧娘亲传来的声音,更是让她耳根都红透了。 座上的周宴珩与宋尔雅相视一笑。 宋尔雅轻轻抚著自己已明显隆起的小腹,眼中满是欣慰,她柔声对周宴珩道:“陛下,看来这缘分,终究是到了。” “好!今日朕与皇后,便为你与柳家小姐赐婚!择吉日完婚!”周宴珩朗声大笑,看向下面虽面色微红却目光坚定的陈明安,又看了看一旁羞不可抑的柳如烟,心中已有了决断。 “谢陛下!谢皇后娘娘!”陈明安再次深深一揖,心中一块大石落地,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柳如烟,两人视线在空中短暂交匯,顷刻间便又互相散开。 靖北侯陈明安与礼部郎中千金柳如烟的婚事,成了继帝后有喜、册立太子、边关大捷之后,京城又一桩引人瞩目的喜事。 徐氏这下彻底扬眉吐气,忙前忙后地张罗婚事,对柳如烟这个未来的儿媳妇满意得不得了,再不敢有半分挑剔。 柳家亦是书香门第,对陈明安这位战功赫赫、深得帝心的女婿也十分认可。 婚礼当天办得隆重而热闹。 陈明安虽依旧錶情不多,但眉梢眼角的柔和,以及看向柳如烟时那专注的目光,任谁都看得出他的重视与满意。 宋尔雅因身子渐重,未能亲临侯府观礼,但贺礼极为丰厚,並派崔嬤嬤前去道贺。 周宴珩亦给了足够的体面,亲自题字一封差人送来。 婚后的生活,平淡而温馨。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柳如烟性情温婉,持家有道,將靖北侯府打理得井井有条,与陈明安虽不似寻常夫妻那般如胶似漆,却也相敬如宾,感情在日渐相处中慢慢加深。 她敬重他的抱负与担当,他欣赏她的才情与贤淑。 陈明安那颗在战场上磨礪得冷硬无比的心,在柳如烟如春雨般的温柔浸润下,也逐渐变得柔软,脸上的笑容也隨之多了起来。徐氏见小两口和睦,儿子脸上也多了些人气,终於彻底安心,整日里盼著能早日抱上孙子。 冬去春来,万物復甦。 永寧宫內,在一片紧张而期盼的氛围中,宋尔雅顺利诞下了一位小公主。 周宴珩喜不自胜,亲自为爱女取名周静姝,封號永乐,爱若珍宝。 已经颇有兄长风范的周思渊,对这个软糯可爱的妹妹更是疼爱有加,一有空便来探望,小心翼翼地逗弄。 帝后恩爱,子女双全,江山稳固,臣子得力。大周朝迎来了前所未有的鼎盛时期。 时光荏苒,转眼便是五年。 又是一个春光烂漫的时节,御花园內百花爭艷,太液池碧波荡漾。 宋尔雅坐在亭中,看著不远处草地上嬉戏的儿女。已经十一岁的周思渊,身量抽高了不少,愈发显得沉稳俊秀,正耐心地教著蹣跚学步的妹妹静姝辨认花草。 小静姝穿著粉嫩的宫装,扎著两个小揪揪,粉雕玉琢,咯咯的笑声如同银铃般清脆。 宋尔雅唇角含著温柔的笑意,岁月似乎並未在她脸上留下太多痕跡,反而更添了几分成熟雍容的气度。周宴珩处理完政务,信步走来,很自然地坐在她身旁,握住了她的手。两人相视一笑,无需多言,默契自在心中。 “父皇,母后!”小静姝看到父亲,张开小手摇摇晃晃地跑过来,扑进周宴珩怀里。周宴珩一把將女儿抱起,高高举起,引得小公主又是一阵欢快的笑声。周思渊也走过来,恭敬地行礼:“儿臣参见父皇,母后。” “渊儿不必多礼。”周宴珩放下女儿,看著已初具储君风范的长子,眼中满是欣慰。 宋尔雅依偎在周宴珩身侧,看著眼前儿女双全,江山安稳的景象,心中充满前所未有的平静与满足。 “希望能一直这样下去。”宋尔雅看著周宴珩的侧脸,心中默念著执子之手,与子偕老,轻笑一声开口:“陛下,我们合力守住这江山如画,享这盛世安寧。” “守住这江山如画。”周宴珩的手反手握紧,看著她的侧脸,眼里满是欣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