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法来了位功德仙》 第1章 山间有密林 “飞升了!” 救起一个落水孩童后,江殊將游戏手柄放下,背靠电竞椅,长舒一口气。 屏幕中,一丝灵力从落水孩童身上飞出,落在他的游戏角色身上。 游戏角色的修为等级增加一点,到达上限。 歷经单休日两夜一天不眠不休地爆肝,江殊的游戏帐號终於满级。 这款名叫《天门关了五千年》的修仙游戏他已经玩了五年,今天总算如愿。 他伸个懒腰,拿起手机刷新一下游戏论坛。 有关他飞升的帖子纷纷涌现,好不热闹。 “恭送江殊道友飞升。” “坏事精终於滚蛋了!” 有关他的帖子褒贬不一,这倒也符合实际。 游戏开服五年以来,满级飞升的玩家不计其数。 江殊则因修行路线与眾不同,饱受广大玩家关注。 在天地绝通,末法时代的游戏背景下。 绝大部分玩家的修行路线都是抢夺灵力资源,信奉胜者生存,败者食尘的信条。 江殊所修行的,则是一条名为【功德流】的冷门路线。 只要为npc和玩家消灾解难,便可获得一丝灵力。 靠此修行的玩家,则被称为功德流玩家。 江殊正是游戏中第一位满级飞升的功德流玩家。 既然为他人消灾解难,便难免与寻常玩家结缘结怨。 毁誉参半,实属正常。 夙愿已了,他看一下时间,已经是周一凌晨。 江殊起身,打个哈欠,定上几个闹钟,意犹未尽地起身往床上一躺。 “眯一会儿上班去……” …… “呼……” 没开空调啊,哪来的风声? 江殊迷迷糊糊睁眼,所见却不是他熟悉的温馨臥室。 而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山洞,洞內石壁光滑如鉴,皆是山石素色。 这绝非自然伟力所形成,看起来倒像是游戏里的修行洞府。 “果然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玩了一整天的游戏还不够,还要梦到游戏。 还能行动自如?倒是有趣! 他起身来到洞外,惊嘆眼前风光无限,云烟裊裊。 山松相迎,猿猴献果,云雾拂面,犹如仙境。 美哉,美哉。 可惜还要起床上班,美梦难遇,却也贪恋不得。 他寻见一汪小潭,打算上前洗一把脸清醒过来。 看见水中倒影时,他发觉事有蹊蹺。 那倒影的脸他分外熟悉,正是他用自拍生成的游戏捏脸。 面如冠玉,眉如墨画,目若幽潭,瞳若寒星。 “不会吧,做梦都这么细节?” 他心中升起一阵不妙。 “一定是做梦,洗个脸就醒过来了。” 他掬起一抔潭水,扑打脸上,凉意刺骨。 水中倒影散了又聚,恢復如初。 一旁的猴儿也来凑热闹,歪著脑袋看向一动不动的江殊。 穿越了! 穿越到游戏里了! 穿成了自己的游戏角色! 他对这游戏最熟悉不过,深知这方世界不是什么好地方。 游戏的开场动画清清楚楚地写著八个血字:天地绝通,末法世界。 江殊意识到自己穿越到这个世界后,心中凉了九分。 可他仍对自己穿越者的身份心存一分希望。 毕竟穿越者哪有平凡的? 更何况自己是满级穿越过来的! 他望著漫天云气,想试一手腾云驾雾的神通。 可他將所有手诀掐了个遍,也不见浩瀚云雾有所回应。 如此,他才认清现实。 自己不是修行者。 体內没有一丝灵力。 如此一来,幻梦成真,仙山却成了他眼中的荒山。 他爱玩这游戏,可不代表著他想来这游戏里玩! 江殊再无欣赏山水的心思。 他拜別山上猿猴,只想儘快下山,赶到凡人聚居之地。 凡俗肉身,身处荒山。 他觉得自己这条命还不如一株野草来得坚韧。 谁能料到山上有什么妖魔鬼怪。 速速下山才对! …… 山林下,雾气交叠,沉沉如海,一片死寂。 几缕天光穿过遮天枝叶,撞进浓雾中碎成一片,堪堪能教人辨得出当下是白天。 地上落满枯叶衰草,约摸是仲秋时节。 江殊在这密林中走了半晌还没到山下。 他从雾中挤出身子,身穿一件浅灰粗布长衫,头上用一根青木簪束髮。 长衫已被秋雾打湿,下摆粘著许多草种。 几缕碎发从青木簪下溜出,湿漉漉地掛在鬢角。 一双青布鞋早已开线,褪色的鞋面上满是腐烂草叶和黄泥点。 行至此处。 他脚下一缓,抬头一望。 头顶白茫茫一片,不见天日。 只有几根从雾中探出的树枝,掛著几片噙著露水的枯叶。 经久不散的浓雾使人心凉。 他扯了扯湿黏的领口,不明白自己堂堂满级的帐號,怎能落得个如此开局呢? “好在今天是周一……” 苦中寻乐一番振奋心神,他便提振脚力,继续向著山下走去。 可踏出没两步,他从未停下的脚步就第一次停住…… 前方目之所及是一片残垣断壁,占去方圆三丈的地皮。 立著的墙根不足一尺,被枯黄野草掩去大半。 几根碗口粗细的梁木斜插在废墟余烬上。 上头满是烟燻火燎的痕跡,未遭火害的地方则是长著几株不知名野菇。 散落四处的青砖灰瓦同样如此,各色苔蘚盖住旧日罹受之祸。 一块依稀可辨“山神庙”三字的牌匾只剩乌黑碳化的一半,摆在废墟上头。 神像身首异处,裂纹纵横的躯干被废墟埋掉七分,头颅滚落在地。 这头颅青面獠牙,青苔满面,恰巧眼洞中长了两株赤红的苔蘚,好似赤目鬼。 若是第一眼见,定会被这邪魔面相嚇到丟一魂。 江殊是第二眼见。 不妙! 他明明一直朝著山下直走,早就路过此处。 为何又遇上一次? 难不成一直在原地兜圈? 不及他多想,周遭顿时静謐无比,雾气又浓重几分。 上方枝头掛著的一片红叶终是不堪重负,沥下一滴露水,落到江殊头顶。 突如其来的一点冰凉之意激得他身形一颤。 恍惚间,他觉得自己脖颈上的领口似是又收紧几分。 不对! 有脚步声! 枯枝被踩到断裂的声响频频传来,越发清楚,越发接近。 就在身后! 他猛地回头,却见身后依旧是一堵雾墙,不见异样。 儘管如此,他还是敏锐感知到,自己似是被什么东西盯上了。 眼前浓雾看似平静,谁知其后藏著什么骇人精怪! 这个世界中的末法,是修行者的末法,精怪之道反倒愈加兴盛。 脚下荒野山林更是精怪聚集之地。 从最为渺小的怪,到初具灵智的灵,再到能化作人形的精,不计其数。 在游戏中,江殊只需施个护身法术,走进雾中一探究竟,定会毫髮无伤。 真到身临其境,他才感受到毫无倚靠地直面未知带来的不安是何等强烈。 精怪虽有正邪之分,眼下江殊可没心思分別! 他思绪翻飞,不停猜测是何种精怪盯上自己,又该如何脱身。 忽然,他眼前一黑,转瞬又恢復如初。 再望向浓雾深处时,神异陡现。 他的目力更加清晰,清晰到能看破浓雾封锁,一直到能看清藏身浓雾后的精怪! 那竟是一位举止怪异的白狐精。 她约莫是二八年华的少女模样,身穿一身轻盈如雾的月白长裙,赤足而立。 及腰银髮融进雾中,一双雪白的小巧狐耳尖尖立起,耳尖的细软绒毛微微抖动。 其身后,蓬鬆狐尾悄然垂落,轻轻扫动,尾尖带著一点不易察觉的浅粉。 精致小脸从树后露出,琼鼻微皱。 一双狐媚眼中清澈如琉璃的眸子睁得溜圆,望向江殊所在的方位。 最惹江殊注目的,是有一股有形无质的清气环绕在她的周身。 这是……清灵眼和清灵气! 两样曾在游戏中与他朝夕相伴的东西现身。 江殊深感一阵恍惚后如释重负。 穿越者果真不是一无所有啊! 清灵眼,正是功德流所需的天赋技能,玩家用以找寻目標。 清灵气,则是npc身有困苦时才会显现,用以提示玩家。 难不成穿越了也要走功德流? 当下清灵眼虽无大用,可总归是让他看清精怪模样。 江殊心中悸动一扫而净,疑惑又爬上心头。 白狐是瑞兽,定不会伤人性命。 只是,御雾之术是狐精的天赋神通,眼前浓雾应是她的手笔。 江殊想不通,她为何要將自己围困山中呢? 看她的眼神,不像是害人性命的凶恶精怪,似是警惕的神態。 眼下江殊虽无性命之忧,可总归是被她莫名其妙地拦住了去路。 要想下山,少不了要和这位白狐少女打一番交道,与她打个商量。 至於那股清灵气,江殊心有好奇,可也有自知之明。 游戏中只需要按一下y键的事情,落到现实里就是无穷的麻烦。 就算他再怎么想体验一番灵力的滋味,也得量力而行。 他清清嗓子,向著雾中喊道。 “白狐仙子阻拦在下去路,是为何故?” 雾气一滯,继而听到雾中传来一声惊异。 “哎?!” “你能看见我?!” 第2章 林中有白狐 一问一答。 又过一息时间。 江殊觉察到一丝雾气从眼前游过。 皆道雾从地起,周遭浓雾却如无根浮云,无风自动,尽数涌向白狐精的方位。 化为旋涡,消弭无形。 天光大亮,林中不復阴森诡异。 骄阳染秋露,遍地落叶枯草不再是灰濛濛一片,亮起丹色,平添暖意。 他抬头望去,晴空万里,约摸已是正午时分。 秋阳被参天林木的枝条分割成碎光,洒落身上,好不舒坦。 他呼出胸中浊气,精神畅快许多。 再看那白狐精。 她在树后將脑袋探出几分,樱唇微张轻合,一字一顿,怯生生地对江殊说道。 “我还没受道盟的册封,称不上仙子,你叫我玉绥就好。” 江殊闻言,暗道少女还是个讲道理的精怪,如此甚好! 紧接他便记起些道盟册封的事情。 在游戏背景中,世间修行者为应对末法天劫,皆赴汤蹈火,奋力捨身。 为集中修行仙道诸方势力,道盟便应运而生,总司世间一切修行之事。 各有神通日渐兴盛的精怪自然也被道盟划入管辖。 精怪们没说同不同意,不过也没见哪个精怪跑到道盟的高塔中讲反对的话。 自此,受道盟册封的精怪便被称为地神,与传说中上界的天神相对。 如何受册封呢? 自然是要庇护一方百姓,深得民心香火。 一旁这位神庙遭劫的山神便是正儿八经受册封的地神。 名为玉绥的白狐少女既是知晓册封,自然不会坏到哪里去。 至少不会是那些作恶多端,要被道盟遣人诛灭的精怪。 “在下若是误入了玉绥仙子的宝地,定速速离开。”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无聊,101??????.??????超实用 】 江殊给她来了点人情世故,继续称呼玉绥为仙子。 玉绥闻言,俏脸一红,似是心虚般,又缩回树后几分。 “不是……焦灵峰已经没有山神了,算不上宝地。” “只是山下有村民避难,我不知你是好人还是坏人,不能轻易让你下山……” 江殊语噎,转念一想也有道理。 自己只顾著一股脑往山下去,在这山中精怪眼中,確实也是一位不速之客。 合著一精一人都拿不准彼此好坏,谁让世道如此呢? 又听玉绥讲出此山名为焦灵峰,江殊对此山有些印象。 山下应有条河,顺著河水可到东边的青阳县城,可前往一探。 牢记世界地图,这是他身为五年资深风景党的基本素养。 江殊开口解释。 “仙子良善,在下只是误入此山,正欲下山到有人烟的地方。” “不知山下出了何事?” 山下的状况也要问清楚,万万不能刚出虎口,又入狼穴。 玉绥闻言,脸上的警惕神色消失,转而涌上失落。 她微微低头,娥眉微皱,秀目轻垂,將转瞬间耷拉下来的尾巴抱在怀中。 “我只在远处看了一眼,不知道实情。” “我要是去问他们,会嚇到他们的……” 说到最后,玉绥的声音已细不可闻,连耸立的狐耳都折塌几分。 初见玉绥时,江殊心中便有疑问。 一个以人族为正统的修仙世界,怎么会有兽耳娘呢? 他喜好白毛狐耳,可要是在山下,怕是会被喊打喊杀。 难不成,白狐少女忧心的正是这件事? 若是这样,他还真有办法。 如今山下既有异样,自己两手空空下山去恐怕也是凶多吉少。 不如就此尝试一番功德流! 他虽不想来游戏里玩,可不代表他不会玩。 他望著围绕在玉绥身旁的清灵气,改变心中计划,缓缓问道。 “敢问仙子,可是担心狐精之貌嚇到凡人,心有化形不全之苦?” 玉绥闻言,闪电般將脑袋缩回树后,只露出一只眼睛看向江殊。 狐尾飞速摆动,警惕再次浮现在玉绥的脸上,连带语速都快了几分。 “你!你怎么知道?” 江殊没预料到玉绥会如此敏感,好在確认她的確是苦於化形。 刚好,江殊玩游戏时,向来喜欢细读些稀奇古怪的文本。 如今正记得一门於狐精化形的法术。 不过看玉绥高昂的警惕性,怕是要包装一番,才能得到几分信任。 还是玩游戏时,按a键跳过对话来得轻鬆啊! 他指了指玉绥的狐尾与狐耳,缓缓讲道。 “在下略懂修行之术,识破仙子御雾之术,靠的便是自身一点浅显修为。” “如今在下恰巧知晓一门化形法术,可助仙子几分。” 玉绥狐耳抖了两下,眸子微亮,似是回忆方才。 似是觉得江殊话中有几分可信,琉璃眸子却又黯淡下来。 “没用的,我才一百零三的年岁,根本没到五百岁化形的年纪。” “百年前有位高人来此,我为他引路登山,那高人突发善心,教我化形术。” “我虽生灵智,可修为有限,那化形术亦有缺失,耳朵和尾巴总是化不掉。” “后来,我找寻到许多修行者,希望能將此术补全,结果被骗了不少钱財!” “他们都说,从没见过这样的化形术……” 玉绥的葱白玉指捏紧腰间一个精致小巧的荷包,脸上罕见涌现出几丝慍怒。 听罢往日旧事,江殊颇有感嘆。 那位高人也算是好心办坏事的典范了,隨手间就给玉绥带来长达一百年的执念。 瞧玉绥这般怯生的模样,要她去寻修行者求取化形术,也实在是为难她。 赚取钱財对大多数凡人来说都不是易事,更何况一位灵智初启的懵懂白狐精。 怕是被骗了钱也不敢声张…… 一次为人引路的主动换来一辈子的內向,不外如是。 江殊心中还有一丝疑惑。 “精怪修为与年岁等同,再过几百年,仙子自然可完全化形。” “何必急於眼前呢?” 玉绥闻言,伸出秀气食指,对著一旁的神像头颅轻点。 “想当山神……” …… 荒野之地,少不得一位山神坐镇。 精怪若想当山神,需以神通多行善事,庇佑生民,也不是坏事。 何况江殊眼见此地山神庙的惨状,那位青面山神怕是已横遭不测。 如此,便说得通了。 江殊不再多问,良善之人慾多行善事,他没理由拒绝。 “仙子且听在下讲解一番,或有不同之处。” 玉绥一言不发,只是將腰间荷包攥紧几分。 “仙子放心,在下钻研法术只是兴致使然,分文不取……” 若要提钱,玉绥怕是会咬人了。 “在下的化形术,前四句为『虚室生白,月华为胎,尾閭焚火,泥丸洞开。』” “意为需清空杂念,在月光下以尾閭接引地脉阳火,以泥丸接引月华太阴。” 江殊话语轻柔舒缓,將记忆中的化形术与解释一字一句讲出。 玉绥闻言,檀口微张,似是颇为吃惊,就连眸子也再度亮起精光。 江殊瞧著玉绥一副被唬住的样子,暗舒一口气,继续讲道。 “一化皮毛为衣鬢,明羞耻;二化赤目为黑瞳,泯兽心;三化喉间横骨裂,通人语……” “皆是意如其字。” “在下观仙子早已达到这三化的境界,还有最后一句心法可讲与仙子。” “不过,还需仙子移步在下面前。” 玉绥嘴唇一抿,双手抵在一起,一对狐耳颇为虔诚地立起,缓缓走到江殊面前。 江殊抬手,並指作掌,对著玉绥的头顶轻轻按下。 “灵尾舒展自由心,玉耳生雪持本元……” “意为狐尾收放自由仙子,只是需在耳边留下一缕毛髮,勿忘狐精本心。” 这门化形术最后一句讲的是白狐精化形后需铭记本心,不可醉心於人形享乐。 讲给玉绥听,为的是点化她对人形的执念心结。 人形狐形,皆为正形,皆非正形,不偏不废,方得自在心。 至於按少女的头顶。 是江殊自己加的戏。 至於能不能成。 江殊也没有把握,毕竟这化形术是游戏中的,这也是他第一次实操功德流。 不过,白狐的白毛挺好摸的,软软的,香香的。 …… 一阵秋风穿林,枝叶摇晃。 落叶纷飞,碎光也开始在江殊与玉绥身上游动。 待到风止林静时,玉绥的狐耳狐尾已消失不见。 少女摸摸头顶,又摸摸后腰,脸上第一次出现惊诧到难以遏制的喜意。 只是面前高她一头有余的高人还是一脸平淡,她才记起心法最后一句。 平復心情,静心凝神,人形的耳廓上便生出一缕雪白绒毛。 如此,那高人才同她一起笑起来。 …… 江殊清灵眼中的清灵气开始消散,他悬著的心才算是落地。 不然,这位屡屡受骗的少女怕是要再失望一次了。 清灵气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在江殊体內游走的灵力。 原来这就是灵力的滋味,也没什么特殊的嘛。 只不过是一缕犹如金线的灵力在体內游走,身体升起一阵舒適的温热,將钻进骨头缝里的深秋寒意尽数驱逐。命火大旺,將长衫上的露水烘乾,粘在上面的枯草败叶纷纷掉落,就连湿漉漉的鸦青长发都隨风轻飘起来,一改窘迫之貌,仙人之姿初显,容光焕发,重新燃起生活的希望,切身品尝到功德流的美味罢了。 玉绥从欣喜中轻缓过神来,说话再度言细语起来。 “我该怎么称呼高人?” 江殊心想,这时若有个炫酷的id就好了,什么道人尊者的名號讲出,派头十足。 他想起自己堪称实名制上网的id,缓缓说道。 “叫我江殊便是。” 第3章 下山遇危局 江殊往山下去了。 玉绥还留在山中傻笑。 一切都像做梦一样,她將自己的尾巴和耳朵再度变化出来,又收回。 出来了!不见了! 如此三番,这才意识到自己真的完全化形了。 再看往日里觉得碍眼的狐尾和狐耳,玉绥觉得它们变得可爱许多。 可以下山了! 高人!高人呢? 玉绥踮脚向江殊远去的方向望去,林木掩映,看不到一点踪影,应是走远了。 和一百年前的那位高人一模一样,教完她化形术就消失不见。 甚至连化形术都是同一门。 不然,她身为化形术领域的上当高手,怎么会那么容易就被摸到头呢? 想到这,玉绥两手轻轻拍打脑壳。 江高人往山下去了,可山下有凶险啊! 还有那些躲在山下避难的村民,如今再去相帮,也不会惊嚇到他们了! 思忖至此,玉绥蹲下身子,恭敬地捧起地上的神像头颅。 “虎大爷,今天很幸运哦,遇到高人了!” “不过,我得下山一趟,不能让高人受难,也不能见凡人有难坐视不管。” “你教我的嘛……” 在阳光照耀下,那头颅早已没了邪性,饶是青面獠牙,也只显现庄严肃穆。 不过终究是块石头,哪怕是一位山神的尊仪,也只是块石头,不言不语。 玉绥將神像头颅恭敬放回原处,扶正几株被压在头颅下的野草。 回身看眼后腰没有不听话的尾巴冒出来后,她便蹦蹦跳跳往山下走去。 …… 江殊早早到了山下,正沿著一条河岸顺流而下。 水面碎金浮现,鱼儿跃水;晴空閒云相伴,飞鸟盘旋。 清风拂面,悠閒得很。 他阔步山水间,身上衣衫猎猎,长袂飘飘,髮丝也被秋风撩拨飘动。 一身破旧的行头非但没有拖累他的仪表,反倒平添超然脱俗的朴素之感。 此情此景,犹如名家笔下的水墨丹青。 山野恬静自然,江殊心中逸兴徐飞。 只是有个念头跳了出来,一直从他心中跳到头顶的碎云上。 这念头越来越重,最终吧嗒一声,落到河里。 江殊心中念头所牵连的,正是玉绥所说,在山下避难的村民。 他体內已有一丝灵力,对这方异世也多了几分了解。 功德流在这世界依然可行。 游戏中的功法依然有用。 既是如此,他虽不知村民避难的实情,心中也有了去一探究竟的打算。 村民离著焦灵峰太近,也难免会招致山中凶怪的注意。 还是要助他们早早归家才好,说不准能再得一丝灵力呢。 毕竟天助良善之人。 最重要的。 若他路遇不义而视若无睹,便是辜负了一双清灵眼。 以后再行功德流,定不得踏实。 他驻足远眺一番,入目皆是青黄相接的荒原,却见不远处有一座小山。 说是小山,实则更像是一块巨石,高约三丈,宽约三丈。 大概是从焦灵峰上滚落下来的。 这孤零零的巨石后正升起一股白烟,顺著微风飘来。 细细一听,还有些嘈杂声响掺在其中 “有人!” 江殊朝著巨石信步而去。 绕行几步,发现正是一群村民聚集於此,只是未曾看到有清灵气环绕。 与他预想的不同,这些避难村民並非衣不蔽体,食不果腹。 这些人当中多是妇孺,面色一致,都是久经风吹日晒的黝黑皮肤。 身上衣服有些老旧,却无一不浆洗得乾净,毫无邋遢怠惰之貌。 说是避难,可早已把灶台都垒起来了,方才所见白烟,正是灶台炊烟。 一眼看去,便是辛勤劳作,收成颇丰,生活安乐的农人。 若是无视那群將这些村民围起来的红眼饿狼,自应是一派其乐融融的景象。 那群饿狼骨瘦如柴,浑身的灰毛竖起如钢针,蓄势待发,凶牙毕露,掛著涎水。 张牙舞爪,好不凶悍! 被包围的村民中,妇孺抱作一团,被眼前凶兽嚇得浑身哆嗦,惊嚇啜泣声连连。 只有一位身穿青色粗布短打短裤的健硕少年挥著铁鉤扁担,朝著面前饿狼耍狠。 无奈他实在是势单力薄,扁担上的粗壮手指握得再紧,也是止不住发抖。 扁担上被甩来甩去的铁鉤哗啦作响,也嚇不退群饿狼咽喉中的低吼。 少年左右奔走,一张扁担打上打下,打得一头饿狼吃痛后退,就又有一头顶上。 这避的是哪门子难? 饶是不知实情,江殊也知这些村民绝不是因为躲避饿狼才躲在此处。 哪有躲狼灾躲到狼窝里的? 眼前情形明显是村民在避难时,横遭意外! 屋漏偏逢连夜雨是也。 转眼间,少年注意到了江殊。 “不赶巧啊,这位先生,快快绕路吧,免得丟了性命!” “改天路过柳村,到俺柳展家里坐坐,俺娘肯定杀只鸡!” 柳展话语间只將江殊视作要遭受无妄之灾的路人,故作平静的像只是没空接待。 可他小臂上虬结紧绷的肌肉和发颤的小腿显然没有那么放鬆的状態。 江殊一派文弱书生模样,的確不像是能为柳展带来一线生机之人。 可若是江殊被群狼残害,想来柳展定然不会置之不管。 到时定是乱作一团,顾头不顾尾的场面。 柳展说这话的意思便是让江殊不必一时衝动,以免被误害了性命。 速速离去,留下柳展自己一人,专心对付群狼才对。 柳展说话间,两头生性狡猾的饿狼瞅准时机,一拥而上,死死咬住他手中扁担。 一番角力之下,柳展败下阵来,被咬满牙印的扁担啪嗒掉落在地。 柳展一个趔趄,仰倒在地,引得群狼张开闪烁凶光的大口就要扑上来。 柳展手无寸铁,只得拾起草地里的石头打过去,无奈收效甚微。 少年身陷险境。 江殊自然不能坐视不管,他本就心怀助人的念头来此。 他体內刚好有一丝灵力,此时不用,又待何时? 若是亲眼看著少年叫狼吃了去,还心中藏私,那还修炼什么功德流! 眼看一头饿狼就要咬上柳展的臂膀,其余饿狼也冲向哭喊尖叫的妇孺。 江殊伸出右手,五指有些僵硬地掐出一个阳五雷手诀,便要举起。 这是他在游戏中常用的法术,一直从新手教程用到满级飞升,最为熟悉。 这时,他却犹豫停手。 场下早已乱作一团。 眼下使出的雷法又不是用手柄微操。 他回想起快要满级时,使用雷法的骇人威力。 这一记雷法落下,肯定会殃及村民。 可这危局却容不得他迟疑半分。 饿狼身上的刺鼻腥臭扑面而来,哭喊嚎叫声声刺耳。 形势所迫之下,江殊拾起两块石头,咬咬牙便要闯进混战中。 说时迟,那时快。 一道白色身影从江殊身畔飞过,犹留下一阵异香。 正是赶在江殊身后下山的玉绥,只是完全是白狐的形体。 一阵浓雾升起,將狼群包裹其中,玉绥小巧的身形犹如利箭射入其中。 浓雾中顿时响起一片哀嚎。 玉绥毕竟是化形的精怪,在雾中自由穿梭是天生的本领。 躲避饿狼扑咬的同时,雪白利爪毫不留情地狠狠踢到饿狼身上。 待到浓雾散去,狼群便哀嚎连连,四下逃窜。 江殊不擅肉搏,还在担心以身入局,身上会多几个血窟窿。 眼见玉绥搞定一切,他长舒一口气。 所谓,天助良善之人! 第4章 下山解危局 柳村村民皆惊魂未定,听到狼群哀嚎远去,眼睛方才敢睁开一条缝。 他们见到面前的清丽少女,砰砰直跳的心是彻底落不回肚子里去了。 如此神通广大,姿容昳丽,定然不是凡人啊! 柳展的眼睛瞪得溜圆,大口大口喘著粗气,汗如雨下,一脸不可置信的神情。 玉绥摸摸脑袋,看看后腰,放下心来。 见柳展小臂上正淌著鲜血,她便呼出一口清气,將少年身上的伤口恢復如初。 柳展大为惊异,当即就要跪谢玉绥救命之恩,却见这位白衣仙子连连后退几步。 “不……不用。” “要谢,去谢那位高人就好。” 玉绥狐媚眼中满是清澈的诚恳。 她一手轻轻摇摆,又一手指向衣袂飘飘,两手举著两块石头的江殊。 这位路人是高人? 柳展一头雾水,他只知是这位仙子出手救了他们一村老小的命。 怎能去拜別人呢? 疑惑间,柳展淌著冷汗的脑袋便在江殊与玉绥之间摇成了拨浪鼓。 听恩人仙子的话,他跪也不是,不跪也不是。 无奈下,柳展只得纠结地对一人一狐作揖敬拜后,回身照顾村民。 玉绥小鸡啄米般点点头,转身来到江殊面前。 她打量著一双玉手,学著柳展的样子,结成一个不太標准的揖,俯身敬拜。 “高人!我知道你肯定来这里,我来晚了!” 江殊扔掉手中石头,回礼。 “在下应谢仙子出手相助!” 话音刚落,玉绥身后的柳村村民便跪倒一片。 “多谢仙子救俺们性命啊!” 从危机中缓过劲的玉绥还是怕生,下意识便要躲到江殊身后。 江殊看清状况,伸手按在玉绥头上,使她只得乖乖在原地受谢。 这可是引狐向善的好时机,不然只乾巴巴得讲仁义道德,作用太小。 懂受谢,就明白自己所行善事的分量。 只是村民一个劲磕头的时间是不是有点太长了。 江殊心想,这一百零三岁的孩子怎么就光傻站著,也不上去扶人起来。 玉绥哪见过这阵仗,只觉得脑筋转不动了。 直到江高人轻点两下她的脑壳,使了个眼色,她才后知后觉,要上前扶人起身。 “大……大家……起来吧,草里有小虫子,会咬人的……” 话音刚落,异样陡生。 一道沙哑的嗓音从巨石上传来,一头浑身毛髮漆黑的巨狼不知何时立在上头。 “你这狐狸,几次三番坏我好事,今天为了凡人,伤我的子孙?” “往日里当真是对你口下留情了!” 说话间,巨狼口中腥臭的涎水滴落,焦黄的凶牙若隱若现。 听闻凶兽一言,玉绥灿若桃花的脸立时变得冷如冰霜,眼中罕见地冒出杀意。 她上前一步,將江殊挡在身后。 毫不示弱地露出四颗小小的雪白尖牙,显然与这巨狼积怨已久。 巨狼体型硕大,比方才的灰狼要大上五倍有余,未有人形,却通人言。 想来年岁也有个三四百年,修为更是要比玉绥高强不少。 站在眾人头顶,嘴巴一张简直要把太阳吞下,显然是那群狼的老祖。 说话间便呼出一口饱含凶煞的黑气,直奔玉绥而去。 化为人形的玉绥躲避不及,只得硬抗。 她挥袖生出一团白雾,却被无情衝散。 结结实实被黑气撞在小腹上,倒退几步,一声闷哼后负伤不起。 村民心中劫后余生的欣喜还未消散,这又突受惊嚇,纷纷要逃。 巨狼见此,大小如拳头的狼眼中满是享受。 任由村民携著玉绥奋力跑开六七丈的距离,它才舔舔獠牙,发出一声长嚎。 狼嚎入耳,村民便像是被打断了腿,跌在地上,难动分毫。 柳展抱紧怀中一个小娃娃,目眥欲裂得盯著巨石上的巨狼。 他拳头攥得发白,也只能无奈地捶在地上,却瞥见面前还站著一人。 这人身上落著光,站得挺直,比柳村祠堂中的樑柱子还直。 巨狼自然也看到一人扛住了他的神通,依然挺立。 它对江殊低声恐嚇道。 “你有点本事,別坏我好事,给你两条路。” “第一,装作什么都没看见,往前走。” “第二,装作什么都没看见,往回退。” 晴空万里突然阴沉下来。 將那黑色巨狼衬得愈发不可一世,眼中满是得意忘形。 江殊不语,面色平静如水。 “不合时宜的傢伙……” 他见村民尽在身后,便蜷缩右手五指,用拇指抵住其余四指的指甲,缓缓抬起。 正式结出阳五雷手诀。 巨狼眼中精光一闪,捕捉到江殊手上的动作。 “找死!” 它低吼一声,欲跃下巨石,將这个装神弄鬼的凡人撕咬粉碎。 可它很快发觉不对劲,脚下如螻蚁般的人似乎真的有些危险。 它並不愚蠢,相反还有些聪明,聪明到遇上危险知道逃跑。 可它聪明的脑袋很快发现,凝滯不动的不只有空气,还有它的身体。 它还有些聪明,知道跑不掉的时候,就该搬出个鼎鼎大名,以求保命。 可眼下不光是它硕大的狼身僵在巨石上,动弹不得。 就连长满骇人狼牙的嘴也只能死死闭住。 它毫无反抗之力,只能眼睁睁看著脚下那人变得越来越危险。 终於,江殊將右手举过头顶,旋即挥下。 凝滯的空气猛地呼啸起来。 晦暗的天穹豁开一个口子,一道银光径直落下。 惊雷炸响,巨狼硕大的身形竟不能抵抗半分,瞬时被淹没在煌煌雷光中。 惊雷声势浩大,震天撼地,將那巨石与巨狼立时碾为齏粉。 原本巨石矗立之地亦难承受这等伟力,被惊雷轰出一个方圆十丈的巨坑。 一阵风暴与雷霆相伴而生,肆虐三息有余。 由此而生的衝击贴著荒野远去,犹如镰刀般,惊得枯草漫天飞舞。 待到风暴止息,穹顶苍云犹是风眼的螺旋形状。 翻飞的草叶尘埃落地,荒原又生虫鸣。 江殊料到雷法的威力定然不凡,不然也不会忧心会误伤村民。 可他没有预料到这一记雷法竟能如此不凡。 比他快要满级飞升时的威力还要强上数倍。 “新手教程的雷法有这么强吗?” 他体內消失不见的那一丝灵力告诉他,事情没那么简单。 不多不少,刚好一丝灵力,一记雷法。 这等天威,绝非寻常修行者可及。 他心中冒出一个极有可能的想法。 “难不成,我真的满级飞升成仙了?” 天色恢復如常。 江殊身后的村民站起身来,神情有些呆滯地望著面前巨坑。 坑中焦土翻涌,白烟瀰漫。 他们连身上尘灰都忘记扑打乾净,再望向江殊时,连眼睛都移不开。 他们平日过的都是安生日子,村里杀头猪都算是大事,哪能受得了这种衝击? 玉绥身无大碍,艰难站起身,也是呆呆地看著,狐耳和狐尾又偷偷冒了出来。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柳展。 他將怀中小娃娃轻轻放下,扑通一声跪在江殊面前,重重磕头。 “仙人,救救俺们柳村吧!” 第5章 柳村有神柳 身前少年跪得乾脆,江殊还未来得及阻拦,便听得扑通一声。 他还没来得及理清心中混乱,这又遇上件头疼事。 跪的谁?我吗? 可我是听著自由平等长大的! 玉绥乃是实打实的“本地狐”,又对村民捨身相救,自然受得住些许跪拜礼敬。 活过百年的白狐虽有些怯生,难负盛情,不过,应承下来倒也没多少心理压力。 可有人跪在江殊面前时,他心中却怎么都不是个滋味。 江殊轻嘆一声,刚要俯身去扶柳展。 却听得柳展先开了口。 “方才俺对仙人大不敬,仙子教俺,俺却不听,认不出真仙。” “仙人莫怪俺柳展的榆木脑袋。” 柳展言语间满是恭敬,说著还磕起了头,那脑袋砸在草地上,咚咚直响。 似是铁了心般,定要让江殊知道他这脑袋真是榆木做的。 江殊连忙探出双手,却怎么都扶不到柳展的肩头。 “这是哪里的话,小哥快快起身。” “小哥因好心劝离在下,导致自己身处险境。” “若非如此,在下身上怕也要被咬掉几口肉了。” 柳展抬起头来,他擦去额头上的汗,也擦去粘在脸上很是碍眼的草叶。 “俺那般无礼的话,怎能比得上仙人的恩啊!” 秋阳微斜,正巧落在眼前仙人的肩头,却听那仙人开口言道。 “善无大小,莫不是非要在下扶你,小哥才肯起身?” 善无大小? 这怎能不论大小呢? 仙人救了他们一眾村民性命,这恩情比天还大。 自己不过是说两句话,这如何比得上? 柳展心中疑惑万千,正如方才,他分不清该不该跪玉绥仙子。 忽的,那仙人肩头的髮丝隨风微动,一丝阳光落在柳展眼中,让他鼻子发痒。 他好似明白了! 仙人说善无大小,当是因为仙人高深莫测,世上万恶在仙人眼中也无大小之分。 他想起那些被扁担抽打一下就哭嚎著退走的灰狼。 又想起那头威风凛凛遮天蔽日,还能口吐人言的巨硕黑妖狼。 想来,这在仙人眼中,皆不过是举手间便可使其灰飞烟灭的小事,並无分別。 仙人要扶他起身的双手犹在眼前,手心中却不见丝毫的雷霆天威。 这才是一双属於真仙人的手! 他回想起如今那位还在村中,一支香,一沓黄纸便要两钱银子的假高人。 一双手端的是白皙如玉,却只在见到银钱时,才从那绣金广袖探出来。 收了银钱,又像一阵烟一般缩回袖子里。 柳展悟了,却还是不敢起身,怕两手的汗惹得仙人不悦。 他在身穿的短打上將手擦了又擦,这才扶著仙人的手,站起身来。 江殊看著柳展的神情变了又变。 他虽看不透这青春少年心里想些什么,可总归是站起来了。 他长舒一口气,拍拍柳展的肩膀,开口问道。 “小哥方才所说的柳村,可是遇上了麻烦事?” 听闻仙人发问,柳展心中升起一阵喜意,有仙人出手,柳村肯定有救了。 他清了清嗓子,刚要答覆仙人,却听得身后传来一声小娃娃的叫喊声。 柳展听到熟悉的声音,回身一看。 原是先前被他抱在怀中的弟弟正双手拉著一旁的母亲。 “娘,饿!” 那村妇將娃娃扯进怀里,低著脸轻声训斥几声,继而又眼含歉意地望向柳展。 “展哥儿,狗娃饿了……” 柳展咽下要说出口柳村之事,转而看向江殊说道。 “仙人,那是俺娘亲,小娃是俺弟弟。” 江殊看出柳展的为难,微微一笑。 “不必称呼仙人,叫在下江殊便好,小哥先去照料娘亲胞弟为好。” “多谢江先生!” 柳展走到一旁,拾起一个灰溜溜的包袱,从中取出几张金黄麵饼,走向娘亲。 村妇用手指轻轻点著怀中小娃的脑壳,又望向江殊,不好意思地頷首点头。 …… 也著实是到饭点了。 天上群鸟飞得热闹,一口一口捕食著被浩大声势从土中惊出的小虫。 江殊看著飞鸟盘旋,总觉得还有件事。 直到有一只鸟慢悠悠转了一圈,缓缓落了下来。 江殊顺著飞鸟踪跡望去,见到了两个毛茸茸的雪白耳尖。 那飞鸟吃饱了虫儿,驻足歇脚,刚好落在这对狐耳中间。 江殊两手一拍,记起玉绥可是遭了那巨狼的一击,不知有没有受伤。 他连忙移步上前,来到玉绥面前,长袂一挥,惊走飞鸟。 玉绥蜷缩成小小一团,把脑袋埋到膝盖间,双臂一合,將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狐耳与狐尾尽数显露在外,一旁有两位婶娘在照顾著她,时不时轻声询问。 白狐似是听出江殊的脚步,狐耳轻颤两下,又將脑袋埋低几分。 儼然一副被惊雷嚇坏的模样。 毕竟,瑞兽也是兽。 遇上至刚至阳的雷法,难免要受一阵惊嚇。 “玉绥仙子可有不適之处。” 江殊话语一出,便见玉绥的狐尾从后腰直直立了起来,像是又被惊嚇到了。 “高……仙人……” “江殊。” “江……仙人……” “先生。” “先生……” “先生,我没……没大碍的……” 玉绥的声音闷闷,几不可闻,她略一抬头,露出一双闪著莹莹水光的眸子。 这般楚楚可怜的样子,倒是真让江殊觉得自己讲话粗直了些。 他轻抚白狐的头顶,细语道。 “玉绥仙子心有良善,天雷岂敢伤及仙子?” “仙子不止心有良善,亦有多行良善之事,又有何处的凡人不感念?” “外貌皮毛,无关紧要。” 说罢,江殊便向著两位细语安慰玉绥的村妇行礼道谢。 “多谢两位照顾玉绥仙子。” 两位村妇闻言,爽朗一笑,连连摆手。 “女娃娃仙子生得这般灵巧,本领又大,说来是俺们沾了仙子的福气。” “俺们还得报仙子的大恩呢!” 江殊再度行礼,瞥见玉绥的狐尾细微摇晃几分,便又穿过一眾村民,回到原处。 只是这一来一回间,手上已然多了些油酥麵饼模样的吃食。 全都是村民感念江殊搭救之恩,將自己所带的乾粮分出一些,以表感恩。 说来也巧。 自打那一丝如金线般的灵力消散,化作一记震天撼地的雷法。 江殊也觉得腹中饥饉。 若真如他所料,自己真的是满级飞升到此,没有灵力加持,倒也和凡人无异。 思忖至此,江殊乾脆席地而坐,抬头望天。 “若真是成仙了,在这方天门崩塌的世界中,我岂不是世间唯一仙?” 思绪散漫纷飞间,江殊只见一缕雪白身影从眼前飞过。 再一看,正是玉绥。 她赤足而立,一如在焦灵峰浓雾间的初遇。 “仙子无恙否?” 玉绥脸上泪痕未乾,郑重点头,两手合在小腹前,抠弄著手指。 江殊向著身旁空地轻轻摆手。 “仙子请坐。” 玉绥与江殊並肩坐下。 江殊再看向她时,却见白狐的目光已然聚焦在油酥麵饼上移不开了。 他拿起一张油酥麵饼,轻轻摇晃几下,白狐的目光依然紧紧跟隨。 眼见白狐如此好奇,江殊也不多做挑逗,便將手中麵饼交由玉绥。 白狐少女接过麵饼,凑近细细嗅闻几下,才小心翼翼掰碎一小块,放入口中。 眼看玉绥细细咀嚼两口,嘴角便不可抑制地掀起弧度,江殊也很是好奇。 他细细端详巴掌大小的金黄麵饼。 上面撒著芝麻,油香扑鼻,显然是极捨得用油的。 他也掰下一小块,放入口中,立时便品尝到满口咸香。 口感虽是粗糲,穀物清香却是浓郁,细细咀嚼,便有回甘。 玉绥吃完一张,狐耳狐尾便再度消散不见,江殊再分与她一张。 一人一狐吃得津津有味时,便见柳展与他娘亲似是起了爭执。 …… 柳展踏出几步,回身郑重叩首,便不再理会他娘亲的阻拦,向著江殊走来。 这般架势,似是下了很大的决心。 江殊在少女眼巴巴的注视下收起最后两张油酥麵饼,静待柳展来到面前。 待柳展靠近了,江殊才看清少年的额头与眼角都泛了红。 他这才知少年这一叩首有多用力。 柳展向著一人一狐作揖行礼。 “仙子,先生。” 一旁的玉绥低声说了句。 “叫我玉绥就好。” 江殊则是说句请坐。 “小哥可是与娘亲起了爭执?” 柳展恭敬地坐在江殊旁侧偏下,转过身挠挠头,面色有些不好意思地訕訕说道。 “是俺不孝,让先生见笑了。” 江殊不置可否,只是柔声说道。 “小哥所求之事应是有关柳村全村,兹事体大,你娘亲自然多有担忧。” “更何况,你我也只是初相识,有关柳村声誉之事,自然也不好说与在下听。” “还望小哥莫要与娘亲心生嫌隙。” 江殊娓娓道来,柳展的口越张越大。 “仙……先生,你是咋知道俺要说的事有关柳村的名声啊!” 江殊笑道。 “在下观村民所带之乾粮多是油麵,村民生活应当颇为富足,想来即便举村去青阳县城暂居避难,也是有这个財力的。” “若非事关村子声誉,自然不会涉险,拖家带口地跑到这等荒野之地避难。” “不过,既然小哥冒著与娘亲相爭执,也要寻在下相助,想来也是下好了决心,也知有些事比孝心、名声更重要……” 柳展闻言,便又要行跪礼,直到被江殊不喜不怒地盯了一眼,这才端坐答话。 “江先生,俺求您的事,是关乎俺们柳村的神柳树……” 第6章 再见清灵气 柳展將柳村的故事细细讲来。 一百年前,一支逃难的农民跋山涉水,走到如今柳村的地界才停脚。 他们並不是到了目的地,而是已经吃尽了乾粮,用光了力气,再难行进一步。 当时柳村地界是一片泥潭,满是烂泥毒草,完全叫人走不出,也活不下。 就在这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时候,有一位高人沿河而上。 正巧遇到了这支身陷泥潭,心陷绝望的难民。 那高人修为高强,善心比修为还要强,便在此停脚。 他挥了挥手,让毒草散去。 他跺了跺脚,让烂泥化良田。 他吹了口气,良田中便有了金灿灿的粮食。 他捡起一截枯柳枝,插到良田沃土中,那枯柳就生根发芽,一直长了一百年。 从此,那支难民就围著柳树盖起房,安了家。 难民纷纷捨弃姓名,改成柳姓,日子一长,就成了柳村。 那株柳树,也就成了神柳,庇佑著柳村年年丰收。 神柳的名声也顺著河水,一直传到城里,又借著商人的船,一直传到外面。 “就在五天前,神柳出事了……” 柳展话语一顿。 江殊听著故事,看向一旁的玉绥,心中暗道。 “这果真是末法世界?怎么有如此多发善心的高人,难不成是同一个人?” 倘若这高人与教授玉绥化形术的高人是同一人,这柳村当真是不得不去了。 无他,唯行善耳。 玉绥听到一百年前的高人时,便瞪大了眼睛,等待著下文。 “那神柳突然间动了起来,不是到处跑,是浑身发颤的动。” “柳叶成了黑色,往外散发著黑气。” “神柳遭了灾,连带著村里的田地也中了邪。” “今天是秋分,本是收粮食的日子,可那大豆荚子和小米穗子上满是黑气。” “一年的收成就摆在地里,啥也干不了……” 农户若是收不了成熟的粮食,那一整年夙兴夜寐的劳作就成了苦刑。 江殊深知这种毫无希望的劳作是如何毁掉一个人的。 “依小哥所言,村民应守在村中,想办法保住收成才是,为何要离村避灾呢?” 柳展闻言,脸上涌现出一丝愤慨之色。 “先生有所不知,村中族老已经想了法子,俺们出来避灾,就是这法子里的!” 原来,自打神柳出事,柳村的族老便聚在一起,商议出了个法子。 既然当初是一位高人种下的这株神柳,如今自然要到城里请一位高人。 第二天,族老便从城中带回来一位身穿修道长袍,身出仙宗,煞有其事的高人。 那高人绕著柳树转了三圈,伸出一根手指头,开口便要一百两银子。 村里凑出五十两银子,一位地主老爷独自拿出五十两银子。 如此这般,才叫那高人留在村中,大开法阵,就要为神柳驱邪。 那位高人嫌弃村中人口太多,杂气过剩,扰了他的施法。 便叫族老將村人迁出,只留几位年事已高的老人留在村中。 族中也无人反对,毕竟他们几代人都没见过如此邪性的神柳。 万一出了差错,柳村可就遭受灭顶之灾,彻底绝后了。 可族老又不想往日福缘深厚的柳姓族人再度落得个丧家犬的名號。 於是,族老组织族人迁出时,便指了条往西的路。 如此,下山的江殊便遇上了来此避难的村民。 柳展將柳村神柳中邪的事情如实说出,脸上的愤慨愈加深重。 显然对村中族老的这些法子很是不满,可又无能为力。 江殊问道。 “小哥可是不认同族老?” 柳展一阵左顾右盼,一拳重重砸在草地上。 “正是!为了个名声把乡亲们往荒山里送,俺不认!” “不瞒先生,再往前十里路,俺们村的壮劳力都在那等著,就怕神柳出事。” “俺挑了根扁担,自己跟在娘亲弟弟后头,为了棵柳树就不要人,俺也不认!” “那花一百两银子请来的法师只知道上香烧纸,收银子撵人,俺也是不认!” 柳展回答得字字鏗鏘。 江殊也知道为何少年哪怕与娘亲起爭执,也要请自己出手相助了。 只为一个字。 人! 眼下江殊虽身无灵力,对中邪的神柳也不甚了解,却已经想著去见识一番了。 或是想著帮人帮到底,或是想著能再遇上清灵气,亦或是只图个心中畅快。 他饶有深意地看了眼一旁聚精会神听著故事,一脸似懂非懂的玉绥。 “玉绥仙子以为如何?” 玉绥闻言一怔,坐直身子看向江殊。 “啊?” “我?” 没错,就是你! 江殊已经被那记雷法榨乾了灵力。 如今再去行善积德,能仰仗的便只有这位白狐少女了。 “仙子可想去柳村见识一下,毕竟那是百年前高人所留的神柳?” 说罢,江殊拿出一张油酥麵饼晃了晃。 玉绥看看麵饼,又看看江殊,最后眼光停在刚刚照顾她的两位村妇身上。 “去!” 江殊见少女讲得斩钉截铁,便双手將油酥麵饼奉上,心里也有了几分底气。 “既然如此,在下便与玉绥仙子一同前往柳村,看看能否出几分微薄之力。” 柳展喜不自胜,一跃而起,转身就去招呼村民,要一同回村去。 岂料少年刚踏出几步,便见不远处跑来几道身影。 待他们再近些,这才看清是几条身穿短打,手中抄著种地傢伙什的黝黑汉子。 领头的汉子扶著手中铁锹,大口大口喘著粗气,两条粗黑的眉毛拧在一起。 他四下看了一番,又掰著指头数了数,才放鬆些许。 “阿展,那么大动静是咋个回事?” 柳展看清来者,脸上喜意更甚,他凑到领头汉子跟前。 “爹,俺们遇到高人了,这就要回村去给神柳驱邪!” 岂料那汉子闻言,脸色立马冷了下来。 “胡闹!你在荒地里遇到的高人能是啥子高人?” “能比你爷爷和柳老爷花一百两银子请来的大法师还要高?” “就知道躲在后头添乱!” 柳展面色一僵,回身望向仍是笑意融融的江殊,攥紧拳头。 “爹,今天不管你咋个说,俺都得带江先生去村里!” 说完这话,柳展与父亲身后的一眾叔伯行个礼,便往前直走。 江殊见状,欣慰一笑,轻点狐脑有些过载的玉绥,一人一狐跟上少年脚步。 柳展父亲气不打一处来,將手中铁锹倒过来拿在手中。 “小兔崽子,你看我今天不打断你条腿!” 柳展听著父亲满是怒气的喊话,闭紧了眼。 直到许久后还是无事发生,他才回身瞄一眼,见父亲是被一团白雾迷了眼。 “柳继!你个杀千刀的,你还敢打儿子了!” “就知道信你爹,信那个柳老爷,都姓柳,你咋不去当个柳老爷?” 再一看,是娘亲来到跟前,两手对著父亲身上一顿乱扇。 叔伯婶娘间发出一阵鬨笑,纷纷对著柳展挥手,让他先走。 眼见氛围热闹起来,江殊一行人也不多做停留,信步远去。 “娟儿!你先別打,我这不是还没动手嘛!” “娟儿!你也知道人家柳老爷,人家,人家!” “哎呦,疼疼疼……” 见著江殊一行人走远,聚在一起的柳村人才安静下来。 “要不是那位高人,你老婆孩子都得被狼叼走了!” “咋,你们遭狼了?” 柳继面色一凝,却没人答他的话。 柳村的妇孺纷纷背起包袱说说笑笑地往回走。 无奈之下,柳继看向自己的小儿子。 “狗娃,跟爹说说到底咋个回事,说是到大石头这里待两天,大石头呢?” 狗娃会说的话不多,只伸出一根手指头。 他指向身影愈发渺小的江殊,又指了指天,最后將手指指向正冒著白气的巨坑。 两手一摊。 “啪!” 柳继苦笑一声,小儿子还不会说话,问了也是白问。 他一手揉了揉被妻子抽打发红的皮肤,一手揉著狗娃脑袋笑道。 “咋了,难不成是那个高人招来一道雷,把大石头劈了?” 说罢笑罢,他就看到妻子正一脸严肃地盯著他。 “咋了娟儿……” “不……不能吧……” …… 不知过了多久,江殊见到了柳村。 说是见到柳村,实则是见到了那株参天巨柳。 不愧是活过百年的神柳,高出村落中的屋舍两倍有余,枝繁叶茂。 若非有黑气缠绕,在这秋分时节,定能得见一顶柳叶金帐。 江殊望向神柳树冠,除了人人可见的黑气瀰漫。 还有一股独他可见的清灵气縈绕其上! 他心有欣喜之余,又犯起了难。 若是遇上通人语的精怪身有困苦,他尚且能与之交谈。 可他眼下將要面对的是一株沉默百年的柳树,又该如何为其消灾解难呢? 江殊心底犯难之际,却又有人出来拦路。 不待江殊上前说道两句,柳展已然顶上,看样子正是柳村中的青壮劳力。 那几位劳力看向江殊,神色半信半疑,他们对著柳展问道。 “展哥儿,你领来的这位高人果真厉害?” “能比那位一百两的大法师还厉害?” 柳展正欲把亲身经歷之事讲与诸位叔伯,却听得身后一道熟悉的声音传来。 “快!快把路让开,让高人进村!” “有救了,柳村有救了!” 来人正是柳继,他又跑到最前头,手中还不忘那柄铁锹。 一位白皮汉子朝著累到直不起腰的柳继问道。 “二哥,你也知道老头子们的脾气,一百两都花了,咱还添啥乱啊?” 柳继上气不接下气,还是强撑著站直身子。 “一百两?” “阿展带回来的高人,一万两都请不来!” 第7章 棲云宗法师 柳继不知道一万两是多少银子,他甚至不知道一百个一百两是一万两。 他只知道这位高人救了他一家,这是多少个一百两都换不来的恩。 如此大的恩情,让他跟他老爹吵一架也是值当的。 流落在外避灾的柳村村民尽数聚在一起。 日头西斜,將男女老少的影子拉得老长,直直盖在拦路的柳成身上。 这位柳村德高望重的族老,直直地瞪著乌泱泱一片不听话的小辈,被气得吹鬍子瞪眼,手中拐棍在进村的青石板路上敲得梆梆作响。 不知是肝火大旺,还是午后阳光还算毒辣,他满脸是汗。 他抬起枯枝般的手在脸上抹了一把,举起拐棍对著柳继的小腿肚狠狠点了几下。 “鸡娃子,你要干甚!” “让你躲外头,你领著大伙回来干甚!” “神柳中邪,大不了赔上俺几个老骨头,你还回来,是不是活腻了,是不是!” 柳继抬腿绕著圈子躲,嘴上也不停。 “爹,俺家阿展寻来一位高人,肯定能帮咱村子!” 柳成听闻这话,才算是停了手。 “甚高人!甚高人!” “这是咱柳家人自家事,村里拿五十两银子,你亭叔也拿五十两银子。” “这多好的事,牵扯甚外人?” 老人佝僂著背,看了眼站在最前的江殊和他身旁的玉绥。 “让高人见笑了,俺们村子的事,家事就不劳您费心了。” 柳继听这话又不愿意了。 “爹,你就想著一家人,人柳老爷认你这个老哥哥?” “他请来的法师把咱村里人赶走,把他家僕人送进来,这哪是给神柳驱邪?” “你知不知道,就在外面住了两晚,你儿媳跟孙子都要被狼叼了!” 柳成本就瞪大的眼又圆了几分,踉蹌著上前抓著柳展的手左看右看。 “俺孙子咋了?” 柳展一笑。 “爷爷,俺没事,就是玉绥仙子和江仙人救的俺!” 江殊略一行礼。 “柳公,在下到此,也是应承柳展小哥,如此说来,和那要一百两银子的法师並无不同,都是受你们柳家人所託。” 柳继適时搭腔。 “噫,江仙人肯定比那啥啥真人厉害!” 將几人话语听完,柳成重重嘆了口气。 “仙人啊,你有所不知,俺们已经在神柳下烧了三天三夜的纸,那法阵是摆了又摆,看得俺是老眼昏花。” “烧纸上香已经花了十几两银子,一年的收成都成了灰,就这样,神柳还是看不出个好来。” “俺知道你们修行者都看重个名声,您就別来趟这浑水了,万一给您传出个坏名声,俺柳村人这不是恩將仇报吗?” 江殊闻言,並没有觉得神柳难缠,倒是觉得十几两的香火钱大有古怪。 “世上法术神通万万千千,在下若是不能解此危难,被人说道一句『学艺不精』也是应当,柳公莫忧。” 柳成老腰一弯,似是又衰老几岁,哑著嗓子讲道。 “既然仙人都这么说了,俺也不能不识趣,那就仰仗仙人了。” “鸡娃子,带著大傢伙回家吧……” …… 村民回村后,女人小孩都回到家中,劳力汉子安顿一番后,又出了门。 柳成拄著拐棍,一步一顿地走回神柳下,跟满脸焦急的老兄弟们说上几句话。 柳展领著江殊和玉绥来到神柳树下,恭敬一拜,便到爷爷身旁接过拐棍候著。 江殊身在远处时已然觉察神柳之高耸,待到近距离探看,还是深感震惊。 这株柳树的树干极为粗广,三人合围犹不能尽。 树皮片片剥落,又片片凝结,在百年岁月间层层叠叠,犹如甲冑。 如人腿般粗壮的根系暴露在地面之上,虬曲盘错。 万千枝条垂落,离地不过一人之高,上头拴著数不清的用以祈福的红绳木牌。 无奈时属金秋之际,本应片片如黄金的柳叶却被一团黑气污染得只剩灰色。 当下並无丝缕秋风吹拂,神柳所生数之不尽的枝叶却抖若筛糠。 正是柳展所言的中邪之症。 村民居住的青砖灰瓦房正是围著神柳所建,將神柳敬奉在村子中心。 还有一圈垒砌得极为讲究的青砖矮墙,高约两尺,將神柳围绕起来,算是防护。 如今上面贴满了画著红咒的黄符纸。 与江殊隔著圆形围墙正相对的,是一群身穿相同深青粗布的人,正在数著黄纸。 按照柳继的说法,这便是那位所谓的柳老爷的家僕。 在这群家僕面前,有一位身穿绣金符文锦袍之人正在缓缓踱步。 想来应是柳成口中,与那位本家的柳老爷,合费一百两银子请来的高人法师。 再看地上。 工工整整地画著几串神秘莫测的符文咒语。 在每串咒语的边角处,插著还未燃尽,冒著缕缕白烟的线香。 一团团火绕著咒语烧得正旺,有火势稍弱的,便立刻有家僕补上黄纸。 这便是所谓的法阵了。 烧得正旺的火,冒得正欢的烟,都是实打实的银子啊。 坐在一旁的几位族老双目浑浊,只是怔怔地看著。 心疼银子,更心疼银子白花。 这些法阵虽摆设得花里胡哨,倒也瞒不过江殊。 他也轻踱几步,便將地上法阵看了个透彻。 再度望向那故作高深的法师时,他只轻轻一笑。 江殊取出最后一张油酥麵饼,在玉绥面前晃了晃。 原本躲在高人身后,扯著高人袖子,躡手躡脚的白狐少女立马来了精神。 “仙子,还请与在下打个配合……” 江殊与少女低声耳语几句,便將手中麵饼交出。 身无灵力,便只能耍些计策了。 如今这一计,名叫“人假狐威”! 不多时,那锦袍法师便注意到新来的一人一狐,遣来一位青衣小廝。 “哎,哪来的,谁让你们进来的,没看见法师正在摆阵驱邪?” “要是坏了这法事,柳村老少爷们还有我们家老爷,决不轻饶了你们!” 江殊面不改色,只是上前一步,与那青衣小廝低语。 “烦请阁下向那法师回话,就说在下只是来砸场子的……” 青衣小廝浑身一震,將江殊上上下下打量了三遍,低声怒喝道。 “好胆!你你你,你等著!” 说完,便一步三回头地跑回原处。 瞧那高人仪態的法师奋力甩袖的模样,江殊便知青衣小廝绝对是传话到位了。 …… 不多时,全村的劳力汉子都围在了神柳前。 眼见人多起来,那法师也是觉察事態有变,当即將两袖一甩,震怒喝道。 “岂有此理!” “本座不辞辛劳,从城中到尔等穷乡僻壤摆阵驱邪,尔等刁民竟如此辱我!” “先不说尔等凡俗未经本座应允,私自回村,污我法阵,如今竟找来这等粗野之人扰我作法,简直不可理喻!” 一套不合身的锦袍在这法师身上翻飞,大步一跨便扬起阵阵烟尘,很是滑稽。 那几位青衣家僕也跟在锦袍法师身后摇旗吶喊,污言秽语不堪入耳。 围观的汉子皆默不作声,东瞧瞧,西瞧瞧,也只在见到江殊时才憨厚一笑。 如此定是受了自家老婆孩子的嘱託,分得清哪位是真仙人,哪位是假法师。 柳成颤颤巍巍起身,从孙儿手中拿过拐棍。 “真人息怒啊,老朽遇见这位仙人也是缘分,只求……” 那法师一听,立时暴怒如雷。 “老东西,你连仙人都叫上了,还与本座装什么可怜……” 江殊唯恐这人撒泼耍混个没完,连忙喊话。 “道兄息怒,且听在下一言。” 两人对视一息,便动身来到神柳树下交谈。 “敢问道兄尊號?” “哼,本座尊號金玉真人,看你粗破的行头便知你是混跡江湖的骗子,你若是识趣,从这躺下,乖乖滚出这个村子去,我便饶你一顿好打!” 金玉真人说这话时气焰囂张,江殊充耳不闻,脸上笑意不改。 “道兄果然是火眼金睛,一眼便看出在下修为浅陋。” “实情也如道兄所言,在下只是混跡江湖,只是今日撞了大妖,不得不坏道兄的好事,还望道兄见谅一二。” 金玉真人闻言侧目。 “你莫要哄骗本座!” “岂敢,不知道兄可曾听闻离村子不远的焦灵峰上有大妖?” “那破落荒山上有些精怪又如何?” “道兄莫急,且看与在下同行之少女,可曾看出异样?” 金玉真人半信半疑间顺著江殊手指的方向望去,便看见那赤足而立的清丽少女。 玉绥见江殊伸手指向自己,便如约做出一副凶狠模样,露出四颗尖牙,又在从袖中释放出几缕雾气縈绕周身。 “道兄,能化形的精怪至少有五百年岁,可否称得上一句大妖?” “竖子!尔敢將这等精怪引入凡人界!” “道兄慎言,这大妖耳力非凡,休要叫她听了去。” “……” 眼见金玉真人哑了火,江殊便已了解此人並无半分真才实学。 如此费尽周章,不过是为了確定此事。 倘遇上无能者为非作歹並不可惧,若遇上身有贤能而胸怀歹心者,方是险恶。 他心中四平八稳,拿定主意后和煦一笑,轻声说道。 “道兄,你也不想摆聚灵阵的事情让村民知道吧。” 金玉真人面色剧变。 “你怎知!” 江殊不紧不慢,缓缓说道。 “在下虽修为不及道兄,可也算有几分见识。村人不识阵法,在下一清二楚。” “道兄打著驱邪的幌子,摆的却是吸取神柳灵力的阵法。” “若是叫村民知晓,就凭此村百年来对神柳的信仰,道兄可有法子逃出生天?” 金玉真人自觉方才惊讶有失仪態,清清嗓子,理顺身上锦袍。 “区区凡俗,又有几分本领,本座可是棲云宗的座上宾,岂能在此受辱?” 棲云宗? 江殊听到这陌生的宗门权且记在心下,並无多想。 他与这位装腔作势的金玉真人费些口舌,不过是要將这假法师驱赶。 顺便要他將坑骗来的香火钱交出来。 “道兄虽有背景,可无奈远水解不了近渴,若是道兄能將香火钱还与村民……” 哪料正当江殊要將话术进行到底时,身旁却突然冒出一个身影。 “你刚刚说的可是棲云宗?” 江殊一看,竟是玉绥。 第8章 盪浊衍清阵 “姑奶奶,饶命啊,我不是棲云宗的人啊!” “我就是替他们跑腿赚点辛苦钱,饶命啊姑奶奶……” 江殊看著跪倒在地,鬼哭狼嚎求饶的金玉真人,又看著狐相显现,面有狰狞,双目泛红的玉绥,一时间没缓过来。 好在金玉真人作法的本事不行,求饶的样子倒是板正。 声泪俱下地哭嚎两句,玉绥脸上的凶戾还真消失不见,不多时便恢復成动人少女的模样,只是狐尾和狐耳还没收回去的意思。 前后反差之大,让江殊以为自己又出了幻觉。 不对劲,十分有十分的不对劲。 这个棲云宗不对劲,玉绥也有几分不对劲。 在与漆黑巨狼对峙时,江殊见过玉绥发狠的模样,所以才想出这么个计策。 万万没想到,白狐少女听到“棲云宗”三个字,竟能如此超常发挥。 他在心中將此事暗暗记下,对这棲云宗也多几分在意。 金玉真人抬头见玉绥略有平復,唯恐姑奶奶改变主意。 连忙竹筒倒豆子般把能说的和不能说的都说了。 “姑奶奶,钱也不是我想要的,是柳丰亭那个王八蛋。” “他装好人,说是要出五十两银子,我是一文钱没见著啊,就连村里出的五十两,我还得跟他三七分帐!” “我什么都听他的,七分还是给那个王八蛋的!” “我到头才赚十五两银子,所以才想著多收些香火钱……” 金玉真人几乎是喊出来的,柳村的汉子们听得个一清二楚,立马就要炸锅。 更是有几个人,已经寻来铁锹,要试试这假把式法师脑袋的软硬。 “畜生东西!” “老子不打断你的狗腿!” “俺就知道柳丰亭那老王八蛋没安好心,俺爷爷有一块地皮就是他抢走的!” 叫骂声此起彼伏,沸反盈天。 全村男女老少都涌到神柳前,壮大声势。 眼见村民都要围上来出口恶气,那群青衣小廝还一副幸灾乐祸的模样。 江殊连忙讲道。 “诸位,切莫意气用事,待在下理清来龙去脉,莫要留人把柄!” 这时,玉绥倒是开口了。 “你和棲云宗没有关係,我就放过你这一次,不过你要把银子还回来。” “骗银子的坏东西……” 金玉真人感激涕零,连忙將锦袍袖子里的银子尽数取出。 唯恐取得慢了,惹姑奶奶不高兴,乾脆直接连这件不合身的锦袍也脱下。 又诚惶诚恐地磕了几个响头,起身便往村外跑去。 群情激愤的村民听了江殊的话,只是嘴上叫骂两句,並没做出过激之事。 青衣小廝要抓把柄的心思落空,踮著脚猫著腰就要溜走,却被眼尖的村民逮到。 金玉真人虽不是什么好东西,可怎么著也算是修行者。 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柳村必然遭受严惩。 可这些狗仗人势的狗腿子自然没那种待遇,能打到一拳,便能出一分气。 一时间,棍棒乱飞,將那群青衣小廝尽数打跑。 …… 江殊看向神情失落的白狐少女,不忍心追问缘由。 凡人在世几十年间都有数不尽的爱恨情仇,更何况她已活过一百多年。 江殊伸手抚摸玉绥的头顶,手指捏了捏白狐少女毛茸茸的耳根。 油酥麵饼已经吃完了,权且用这个当成玉绥仙子完成第一次正义执行的奖励吧。 玉绥只觉脑壳发痒,情不自禁地轻笑出声,眼睛弯成月牙,收起狐耳与狐尾。 眼下將招摇撞骗的假法师赶走,真麻烦可还是一分不少地摆在那里。 身后的村民围了上来,纷纷盛讚真仙人识破假把式。 柳成老泪纵横,若不是被柳展搀扶著,怕是早就激动地跌倒。 “仙人啊,柳村遇上你,实在是命不该绝啊!” 江殊难负盛情,將目光放回当下。 “柳公言重了,在下还未曾替神柳驱除邪异呢。” 此言一出,眾人回到现实。 “仙人,你说要咋做,俺们听你的!” 江殊朝著地上一挥手,讲道。 “还请將这些咒语符纸,黄纸线香尽数撤掉。” “那金玉真人在此设下的,乃是吸取神柳灵力的聚灵阵。” 江殊確认金玉真人跑得没影了,才將阵法实情告知村民,实在是怕事情闹大。 村民不懂法阵,却知晓江殊苦心。 没有预料中的破口大骂,一帮汉子都默不作声,低头听从江殊的话,撤除法阵。 不多时,面目全非的神柳四周恢復如初。 青砖矮墙上落著几分霞光,犹如洒上一层金粉。 无奈,黑气依旧縈绕在树冠之上,毫无消散之意。 江殊一双清灵眼中的清灵气亦是不散。 如此一来,神柳所受困苦便不在聚灵法阵上。 他看向村民,问道。 “各位可否助我登上神柳?” 如此要求自然不在话下,立时便有几个汉子上前,將江殊托举到树上。 江殊攀上几根粗壮的分枝,眺望远处。 入目皆是柳村的农田,田中庄稼上浮著同样的黑气。 他环顾一周,发觉这株神柳不止是柳村正中,还是这片良田沃土的正中。 如此一来,便有说法了。 他回想起柳展曾讲述过的故事。 那位高人驱毒草,化良田已然足够,为何还要在这正中种下一株柳树呢? 再看那形状各异,大小不一的农田,四散分布的模样倒是有跡可循,很是眼熟。 似乎是一种阵法…… 这株神柳,倒像是阵眼。 江殊恍然大悟! 只有一种阵法能有这般神通,名为“盪浊衍清阵”。 顾名思义便是能將一地的浊污灵力涤盪乾净,使其改头换面,衍生清灵。 想来一百年前的高人看清此地蕴含灵力,只是驳杂过甚不能为人所用。 故而在此设下一阵,使得此地变为沃土良田,造福一方生民。 只是久而久之,口口相传间,变成了天降仙人举手投足改换天地的故事。 唯一称得上是符合事实的,便是高人在阵眼种下一株柳树了。 神柳中邪,便是阵眼出问题了! 只是堂堂盪浊衍清阵怎会如此不稳固呢? 这可是依託山川土地设下的法阵,应当是与世同休! 有此邪异,定是外力作祟。 他又想到金玉真人设下的聚灵阵,为何偏偏是聚灵阵呢? 有人要动这片土地下的灵力! 有了答案,江殊立刻下树,沿著树干细细找寻起来。 终於,他发觉一缕黑烟有些异常,正从一个拳头大小的树洞中缓缓生出。 他探手一摸,手中传来一团黏腻触感,竟也是费了番力气才將异物取出。 细看,手中竟是一团如烂泥一般的漆黑之物,蠕动不停,似有生命。 江殊抬头一看,树冠上的清灵气消散不见,略有倦乏的体內再度出现一丝灵力。 灵力在体內游走,江殊顿觉五感通达,连番奔波所带来的疲惫感立时烟消云散。 縈绕在神柳上的黑气也开始退散,不到三息时间,便消弭不见。 在短短时间內见证一切的村民鸦雀无声。 就好似他们初见仙人显圣的祖辈一样。 江殊手中之物端的是邪异,被他拿在手中,竟有要吸取他体內灵力的动作。 再细看悬在面前的柳叶,虽无黑气包裹,却也无半分应有的金黄之色。 只剩一片灰色。 原本应在秋日拥有的灵气,尽数被手中邪异之物吸走。 若是去田中摘下一支穗子,剥开来看,其中定然也是一片毫无生机的灰色。 江殊心头一堵,当即逆施聚灵阵,將手中邪异之物內的灵力尽数夺取。 不多时,软烂蠕动黑泥便化成了无生机的死物。 江殊將从中夺回的灵力握在手中,朝高天挥洒。 村民顺著江殊的动作望去,只见点点金光融入一阵秋风。 秋风吹过柳树,柳叶便泛起金黄。 秋风拂过农田,庄稼也再度饱满浑圆。 在他们眼中,飞走的秋分,飞走的收成,全被江殊一挥手送回。 江殊见这片土地又得生机,心满意足。 …… 河北岸,柳宅。 柳丰亭披著一件丝绸薄衫,从小妾的房中摇摇晃晃地走出。 依著柳村的辈分,他应是爷爷辈的人了。 只是一头乌黑的髮丝总是让人看不清他的年岁。 都说钱养人,能养得这般好,也实在是少见。 遭了一顿打的青衣小廝全都跪著,耷拉脑袋,不敢看老爷房里春光乍泄的女子。 柳丰亭半眯著眼,靠著门框缓缓坐到门槛上,一手抚著自己的胸口,似是回味无穷的样子。 “咋回来了,事办的怎么样?” 一个小廝磕头,答老爷的问。 “老爷,坏事了!” “今天本是最后一天,那些被撵出去避难的人不知从哪领回来一个高人,还有个女妖精,把大事全坏了!” 柳丰亭停下手上动作,睁开迸射寒光的眼。 “那些女人娃娃没被狼叼了去?” “回老爷的话,女人娃娃一个没少。” 柳丰亭一手重重拍在门槛上,声音中已有几分怒气。 “那个神棍呢?他去哪了?” “老爷,那狗屁真人被女妖精嚇破了胆,把老爷交待的事全都捅出来了!” “而且……” “而且怎么著?” “而且那狗屁真人还骂老爷是王八蛋!” “找死!” 柳丰亭已然怒不可遏,起身一脚將答话的小廝踢翻在地。 动作之凌厉,完全是青年人的模样。 “管他什么妖精,去,把老子请回来的宝贝抬出来,把人都带上,去把那狗屁高人跟那女妖精都给我抓来!” “尤其是那女妖精,老子倒要看看她是个什么妖精!” 怒气冲冲地说罢,他便要回小妾的床上来一出梅开二度泻火。 踏出一步,又停下动作。 “让管家去帐房取五十两银子候著。省得你们这吃乾饭的废物又教人打回来!” 第9章 噬灵吞宝鑑 江殊沐浴在金光秋风中,金叶高柳下。 饶是第二次获得灵力,体內焕然一新的畅快感未有丝毫减退。 落日遥掛天边,摇摇欲坠,晕开一抹赤色霞光染苍云,甚是醒目。 他身前的柳村村民沉默无言,身上洒满霞光,静待他的金口玉言。 “各位,神柳所中邪异已消退,在下还有几句话,还望诸位一听。” “想必各位知晓百年前的祖辈是受高人之恩,才如此信奉高人所遗神柳。” “在下要讲的,与此有些不同。” 一眾村民闻言,看看左右相邻,要说些什么,但总觉得说的话肯定不对。 一阵骚动后,还是等待江殊下文。 “各位有所不知,那位高人所留並非一株柳树,而是一方法阵。” “一方用以理清地下灵脉所生驳杂灵力的法阵……” 江殊將自己的推断讲与村民听,引得人群中时不时响起一声惊呼。 站在最前头,搀扶著自家爷爷的柳展闻言,眼睛一亮。 “仙人的意思,说的可是柳村所受恩惠来自法阵,而不是神柳的庇护?” 柳展问完话,站在他身后的父亲也连忙跟著点头。 江殊答道。 “对,也不对。” “法阵既成,此地就成良田沃土,可若是无人耕种,也如百年前的泥潭沼泽一样,遍生毒草,儘是烂泥。” “柳村能丰盈百年,如今依然欣欣向荣,有法阵是其一,诸位与祖辈勤织苦耕则是其二。” “所谓福缘深厚,善缘已经在百年前结好,百年间的福气,可是柳村祖祖辈辈一锄一锹掘出来的。” 他又向村民解释一番盪浊衍清阵,听得村民嘖嘖称奇。 所谓盪浊衍清,是意如其字,虽神通非凡,可也难有生息。 柳村村民在法阵中生息百年,两者之间的关係早已不是施恩受恩那么简单。 若无凡人在盪浊衍清阵开拓的富有灵力之地繁衍生息。 饶是灵力如何丰饶,也只是一片荒凉之地。 时过境迁,沧海桑田,荒凉之地终会消散,留不下一点痕跡…… “法阵稳固沃土良田,凡人在其上繁衍播种。” “法阵以清净灵力孕育生机,凡人生生不息以勃勃生机反哺。”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如此方是柳村繁荣百年的真諦。” 村民听得云里雾里,柳继看著自家娃儿似懂非懂的样子,推搡一下。 “阿展,你再跟仙人嘮嘮,说的是啥意思?” 柳展饶头苦思片刻,开口道。 “仙人的意思可是俺们柳村的人也庇护了高人留下的法阵?” “没错!” 柳展的话正中江殊心下之意。 一问一答间,人群间忽然鬨笑起来。 “俺们活个五十岁都指望不到,咋个能庇护高人嘞?” 江殊也隨之一笑道。 “子子辈辈,生生不息。” “那仙人,俺们都这么庇护了,神柳咋还是出毛病了?” “是有奸人使坏。” “仙人说的是有人要坏了俺们柳村的神柳?” “非也,奸人所图,是柳村百年来,世代耕种繁衍积累下的生机与灵力。” “有人要断俺们柳村的根?” “正是如此。” 话越扯越远,村民的脸色越来越凝重。 待江殊说出有奸人要断他们的根时,男女老少的脸全如铁锅底一般黑。 柳成听出些门道来,他颤颤巍巍地试探问道。 “仙人说的可是柳丰亭?” 江殊不置可否。 他举起手中冰凉黏腻的一团死物。 “柳公不妨想一想,此人为何找来招摇撞骗之徒吸取神柳灵力。” “柳村中,又有谁能寻来如此邪异之物……” 若是在游戏中,这个故事早已隨著一下下的跳过对话结束。 可江殊见的越多,听的越多,便更觉得不能就这样离开。 切身经歷的事情不比游戏中的事件独立。 只有不停的一件连著一件。 说是受功德道心影响也好,说是前生遗慧未净也罢。 他既然见到这件事情背后存在著更危急的事,就不会置之不理。 可他不能一直留在此地,便只好留下他所能留下的。 他要教他们一件事,保卫自己的生活。 他已经告诉他们,他们的生活是多么重要。 现在,该是让他们自己告诉自己,是谁要断掉他们的根。 “肯定就是柳丰亭!他那大宅子里来来往往的高人可都没断过!” “他除了还姓柳,哪一点还算得上是柳村人?” “村里但凡谁家遇上个难事,他就一定来掺一脚,最后肯定骗走几块地。” “河北边那几家的地都叫他一家占了,连宅子都搬到对面去了!” “就凭他骗走咱五十两银子,咱也得去找他要个说法!” 江殊对这位柳丰亭並不了解。 眼见村民如此义愤填膺,江殊也了解个差不多了。 欺民霸田之徒。 他望向玉绥。 白狐少女对这团黑溜溜的死物很是嫌恶,只站在远处,郑重点头。 …… 话说回那群狼狈逃回柳宅的青衣小廝。 领头小廝被自家老爷狠狠踹了一脚后,没有感到半分不痛快,相反还极为欢欣。 他心中只有被村中泥腿子棍打一通的气愤,还有能借著老爷的宝物报仇的期待。 他奉著老爷的命,带著一队家奴往宅子西南角走去。 队中有人讲道。 “有那样厉害的宝物,老爷还留什么后手。” “要我说,那五十两银子不如分给咱兄弟。” 领头小廝闻言,停下飞快的脚步。 “你是什么东西,也不看看自己这条命值不值五十两!” “老爷发善心赏你口吃的,你还惦记起老爷的银子了。” “老爷要不是想得周全,能有这么大家业?” 將不识好歹,妄议主子的家奴训斥一番,领头小廝便又紧赶慢赶。 终於是来到一间偏房前。 这条路他走了无数遍。 每次都是他从老爷手中接过叫不上名字的名贵灵物,然后小跑到这间房中。 他熟练地推门而入。 饶是里面没人居住,他也將这间房打扫得一尘不染。 原因无他,柳宅中这么多家奴,为何老爷就单让他来餵这宝贝呢? 他掀开一块盖在四方桌上的红布,招呼著身后家奴进屋。 “都长点眼,要是脏了神仙的屋,我就告诉老爷去!” 红布下是一块方圆两尺有余的铜镜。 说是铜镜,实则只有一个黄铜磨成的镜框,镜面是一团漆黑的粘腻之物。 他小心翼翼地抚摸著冰凉的黄铜镜框,直到那团黏腻之物有所动静。 看著漆黑镜面诡异地蠕动,领头小廝脸上的笑意再也止不住。 平日老爷交给他的东西,他是一点没敢揣进自己腰包。 全都放到这镜子上,看著那些价值不菲的珍奇灵物被镜面慢慢吞噬包裹。 他可以很自豪地说,老爷这件“噬灵吞宝鑑”,就是他亲手餵出来的。 “神仙,大神仙!” “终於能见识见识您的能耐了!” 他左绕一圈,右绕一圈,依依不捨得对著后头的家奴喊话。 “你们几个,把红布盖上,好生抬著神仙,去找那群泥腿子算帐去!” 几个家奴未曾见过这等宝贝,不敢不从,分出两个人小心抬起铜镜。 领头小廝又在柳宅里呼喊一圈,叫上所有能叫上的家奴。 他经过那间住著小妾的房间,听著从门缝挤出来的鶯啼燕囀,心中讚嘆一句老爷雄风了得,便连忙捂起耳朵猫著腰从窗台下经过,唯恐惊扰了老爷兴致,也唯恐多听两句小妾的嚶嚀之声。 这是老爷的东西,他怎么能听? 一行十五六个人走山过河,来势汹汹地直奔柳村而去。 到村口,眼见神柳已然恢復神采,他们也没放在心上。 既然有老爷这件花费大心血养起来的宝贝在,一群泥腿子能翻得起什么浪花? 往村里快赶几步,便见村民齐齐聚在神柳树下。 领头小廝阴惻惻地笑出声来。 “嘿嘿嘿,好!” “省得老子挨家敲门了!” 他回身指著抬铜镜的二人吩咐道。 “你们两个,去找那个女妖精,见到她就把红布掀开!” “剩下的,跟老子来,把那狗屁高人的头拧下来!” “让他们敢坏老爷的大事!” 饶是以少敌多,领头小廝也觉得不在话下。 这宝物不知吃了多少灵物,那可都是白花花的银子! 花了那么多银子的宝物在手,他还有什么好怕的! 然后他便看见一条条棒子朝他脑袋上打来,打得比之前还狠。 又看见比他命根子还重要的铜镜被一道金光炸碎。 好在,他的確是见到老爷特意叮嘱过的女妖精被铜镜嚇到了。 他来不及笑,就见一张铁锹朝他拍了过来。 等他醒过来,只见自己正被绑在棒子上,像一头年猪一样被抬著。 路也熟悉,正是往他老爷家大宅子去的路。 …… 柳丰亭从小妾房中踏出,心满意足。 他望著黑下来的天,想著今晚该玩什么花样,正巧瞥见房前小花园的地上有根长满尖刺的乾枯藤条。 他弯腰去拾,却见大开的宅门跑进一个青衣小廝,正是他的家奴。 “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柳丰亭打量著手中藤条,不紧不慢地问道。 “老爷,坏事了,柳树变回去了!” “老子就知道!快去帐房再取五十两银子候著。” 那小廝连忙跑去帐房,却见又有一个小廝踏进宅门。 “老爷,宝贝碎了!” 柳丰亭握紧手中藤条,猛地抽在小廝脸上。 “知不知道那是老子花了多少钱养的宝贝!” “没用的狗东西!去帐房再取一百两银子!” 这小廝前脚还没跑远,后脚又一个小廝跟著进门。 “老爷,那帮泥腿子过河了,要来了!” 柳丰亭闻言,怒极反笑,挥舞著藤条,一下下狠狠抽在这小廝身上,待到將藤条抽断,才住手吩咐道。 “关门!锁上!再取两百两银子!” 那小廝不敢喊疼,只是一个劲的关门,然后也朝著宅內一瘸一拐地跑去。 “杀千刀的!哪冒出个高人来,哪跑出个妖精来!” “坏我大事!坏我大事啊!” “钱给够了,总能送走吧?” 正待他不知如何是好之际,却听得紧闭的朱红大门外传来“篤篤”的敲门声。 “在下江殊,一介山野散修,特来拜会柳老爷。” 第10章 仙人抚我顶 说实在话,倘若真让柳丰亭说出他与柳村人的不同,他说不出来。 都是一双眼睛,一个鼻子。 说白了,都是人。 但真当柳村的男女老少闯进他的柳宅时,他心中有一万个不情愿。 这时,他只觉得除了都姓柳,他与这些泥腿子没有一点相同之处。 无奈,朱红大门一开,他第一眼见到的是人,第二眼见到的是铁锹镰刀火把。 还有那让他恨到咬牙切齿的一人一狐。 柳村村民来势汹汹,显然没把自己当成客人。 举著火把就进了柳宅大堂。 堂內。 几个站著的家奴瘸腿崴脚地收拾著。 被抬进来扔到地上的家奴一言不发,只瞪大了眼睛寻找救星。 与之相比,村民便自在多了。 辈分高,年纪大的长辈先坐下,眉头紧锁。 年富力强的劳力青年围在一起,敲打著顶梁的朱红大柱,打量著这间足以称得上富丽堂皇的大堂。 村子风调雨顺。 他们平常的日子称得上一句富足。 可见到最擅巧取豪夺的柳丰亭日子过得如此滋润,还是无奈苦笑,笑里带刀。 他们或许是在想著同一件事。 “你都过得这么好了,怎么还要断俺们的根呢?” 江殊与玉绥被村民一致推到前面,一人一狐並坐一起,直面柳丰亭。 眼见堂下已经坐满了人,地上也躺满了人,柳丰亭乾笑一声,挥挥手。 “想必您就是为神柳驱邪的江仙人吧。” “身为柳村之人,在下应当奉上些银钱,以示在下感激之情。” 两个家奴合力抬上来一方木盘,上铺红布,整齐摆著二十枚银锭。 冒著黑烟烧得正旺的火把摇曳不停,烈烈火光映在雪白的银锭上。 照得人头昏眼花。 若为的是寻常事宜,不拿钱走人才是脑子有问题。 可如今是在仙人面前,爭的还是柳村生息存亡的大事。 火把烧得正旺,柳村村民心中的火气更旺,看向柳丰亭的眼中都冒著火光。 “多谢柳老爷抬爱,在下乃是云游散修,如此之多的银钱,实在碍事。” “在下替柳村取回金玉真人索要的银钱即可。” 说罢,江殊便从木盘中取下两枚银锭,交由玉绥。 又拿起一枚,伸出一指轻轻划过银锭正中,取走一半。 玉绥显然没见过如此大的银子,爱不释手。 可转念间想到这是上座之人坑蒙拐骗来的,便又兴致缺缺。 “哈哈,仙人有如此心境,当真是风骨傲然啊!” “是在下小人之心了。” 柳丰亭敬上一揖,悄悄用衣袖揩去额上冷汗。 “不过还望仙人不要偏信那位金玉真人的话,在下也是才知晓那是位招摇撞骗的无耻之徒,正欲寻他不得!” “仙人所取的五十两银子,便当是在下给诸位乡亲的补偿吧。” “还望诸位乡亲念在丰亭主动为神柳劳心捐財的份上,宽恕则个。” “毕竟我与城中棲云宗的诸位高人都有交情,也便想著为柳村做些实事。” “万万没想到,竟弄巧成拙,改日我定负荆请罪。” 江殊笑而不语,坐在一旁的柳成忍耐不住了。 他將拐棍往堂下一点,正巧落在一位青衣小廝身上。 “丰亭,那这是怎么回事!” “你家中的奴僕跑到村里打砸,莫非这也有隱情?” 柳丰亭闻言,语气立时急促几分,大有蒙受冤枉的意思。 “大哥!我自幼与你一同长大,你难道不信我?” 说罢,柳丰亭来到堂下,捧住柳成犹如枯枝的手掌,便要声泪俱下。 在他脚边,那位忠心耿耿的领头小廝眼见希望降临,当即拱著脑袋去蹭柳丰亭的靴子。 柳丰亭觉察脚边动静,侧目一看,抬起一脚便將这小廝踢得昏死过去。 “都是这畜生!” “他觉得事办砸了,在乡亲面前丟了面子,便偷了我府上至宝,伙同这些不知羞耻,目无尊卑之人,下山寻衅报復!” “幸好!有诸位乡亲还有江仙人在场,才未酿成大祸!” 柳成乾脆闭上浑浊的双眼,不去看在他跟前装模作样的陌生旧相识。 江殊闻言,接过话头。 “既然柳老爷这么说了,想来其中定是有误会。” 他从袖中取出一物,伸到柳丰亭面前。 掌中乃是黄铜碎块,还有一团黏软的漆黑死物。 “在下一时情急,毁坏柳老爷府上至宝,还望海涵。” 柳丰亭眼中闪过一丝凶戾,旋即笑著將这些残骸收下。 “未伤到乡亲便好,在下还要多谢仙人出手。” 江殊见那团邪异死物被柳丰亭收入囊中,展顏一笑。 “柳老爷,怎么分不清迫害神柳的邪物和府上的至宝呢?” 柳丰亭面色一僵,当即扯开袖子,展开手掌,细细端详。 白费工夫! 因为他知道,邪物至宝就是一回事! 柳丰亭气急败坏,將手中污秽残骸扔个乾净。 “你誆老子!” 柳丰亭从亲爹那里学来的就两样本事,装模作样,耍横撒泼。 对付这些大字不识一个,好话说不出一句的泥腿子最管用! 既然装模作样没用,柳丰亭面色一变。 他与柳村彻底撕破脸皮,大摇大摆坐回主位。 “说吧,你们到底要怎样?” “要钱?要地?” “说出来,老子才好赏给你们这些泥腿子几根骨头!” 柳成听闻这等大逆不道的话,只痛心疾首地唉声嘆气。 “丰亭,你到底是怎么了!” “你年少顽劣,村人都忍让著你,怎么到了五十多岁的年纪,竟要对村子做这种丧尽天良的事情啊!” 柳丰亭听这话没多大反应。 江殊心下倒是颇为吃惊。 五十岁,他看向村民中差不多年纪的族老。 皆是头髮花白,皮若枯树,身形佝僂。 怎么到轮到柳丰亭,还是一头黑髮,英姿挺拔? 如此一看,倒与柳继像是同辈之人。 不过,这般世界,有些怪异之事,才是正常,权且记在心下。 “莫说些有的没的,我与城中棲云上宗交情深厚。” “更是被他们奉为『高柳居士』,你们能拿我怎样?” “敢动老子一下,明日柳村要没多少人,我都不敢想。” 又是棲云宗。 他瞥见玉绥的双手一紧,將身上白裙攥在手中,显然是动怒了。 柳丰亭又是骗银子,又是棲云宗的人。 想来在玉绥眼中,应是世上最为可恶之人了。 他伸手示意玉绥稍安勿躁。 这番姿態落在柳丰亭眼中,倒成了畏缩。 “你们这帮泥腿子还与我来攀亲?” “自打一百年前,我太爷被仙人摸了脑壳,老子就跟你们不一样了!” “既然你们撕破脸皮,老子也不藏著掖著。” “你们的地,要么卖给我,要么我请来棲云宗的仙人,把地都抢过来。” 村民听闻这话,莫不震怒。 “柳丰亭!就算你要抢俺们的地,你也不能对神柳下手啊!” “那仙人留下的地,没了神柳,成了荒地你要了有啥用?” 柳丰亭大笑道。 “谁稀罕你们这些泥腿子的地!” “听你们这么说,你们倒是也知道点什么了,老子不妨说得透彻些。” “老子又没儿孙,要那么多烂地作甚!” “老子要的就是地下的灵力!” “將你们柳村地下的灵力吸走,老子便去逍遥快活去了。” “至於你们,哈哈哈哈……” 柳丰亭破罐子破摔般,见仙人妖精並无动静后,便將自己的计划和盘托出。 他打定这帮人不敢动他。 谁让柳村地下的灵力让棲云宗的仙人瞧上了呢? 柳丰亭要是出了一点意外,棲云宗更是有一万个法子让柳村饱受折磨。 这一点,柳村村民已经在那位奔逃的金玉真人身上见识过。 可若是不做些什么,柳村以后也定无寧日。 堂下村民陷入两难境地,嘴上只是痛骂,手上却不敢有动作。 柳丰亭倒是自在,仿佛回到年轻时在村中当泼皮的日子,怡然自得。 “仙人可是摸了我太爷的脑袋!” “老子该吃的苦,打一百年前就一点也不剩了!” 村民两相为难的窘態落在柳丰亭眼中,无疑是助长他的囂张气焰。 江殊听罢来龙去脉,鬆开一直压制著玉绥的手。 “原来柳老爷是得仙人相助。” “失敬失敬。” “不知柳老爷如此跋扈,所仰仗的仙人是何等大能?” “与在下相比,又是如何?” 说罢,江殊便身处一掌,其上金光迸发,盖住堂內烈烈火光,照得夜间大堂亮如白昼。 歷经此番,江殊已经知晓。 这等偏远之地的高人仙人,都不过是学得一技半法的修行者。 较之凡人不过强上几分,便可凌驾凡俗头上作威作福。 江殊起身移步柳丰亭面前。 “你要做什么!你要是动我,一整个柳村都得陪我上路!” “你敢!” 江殊只是轻笑一声。 “柳老爷多虑了,在下岂能做出此等凶恶行径。” “我见柳老爷如此惦念祖上被仙人抚顶,便让阁下亲自体验一番。” 他手中金光並没有熄灭,反而隨著他的一字一句光芒大盛。 柳丰亭一改无赖模样,挣扎著就要起身逃离,却发觉浑身动弹不得。 他目眥欲裂,死死瞪著朝他头颅而来的金光。 “你要干什么!这是什么东西!” 待到金光淹没柳丰亭的头颅时,一声极为惨烈的非人嘶喊响彻大堂。 “啊……” 在场之人闻声无不汗毛倒竖。 柳成听得如此骇人的嚎叫,摇摇晃晃就要起身。 他想让仙人避开,免得日后遭受报復。 他活了一辈子,剩一把老骨头,再受点苦也没什么。 只是万万不能叫仙人因柳村之事,惹上麻烦。 待他挪出几步,却见金光消散。 仙人手掌只是轻抚在柳丰亭的头顶,並无预想中的血腥惨状。 柳丰亭的眼睛都要跳出来,嘴巴张得老大,都能塞得下一个拳头。 他僵在仙人掌下,半晌才意识到自己没有死,艰难地转动脖颈。 身体並无异样之处,精神依旧如初。 正是如此,柳丰亭才心怀不安。 如此大的声势,怎会一点伤痛都没有留下? “你……你干了什么?” 柳丰亭的声音像是秋风一般苍凉。 江殊笑而不语,只朝著愣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的村民一挥手,转身便要离开。 村民摸不清也猜不透,只得跟著仙人步伐,朝柳宅大门走去。 “你!” “仙人!仙人你到底对我干了什么?” 柳丰亭见眼前眾人要离他而去,当即扑腾著身子就要阻拦,却被柳继柳展父子二人用棒子插著腋下,卸倒在地。 柳继很是嫌弃地扔掉手中棒子,呸了一口。 “你就等死吧!” 第11章 半边秋夜天 天色已暗。 柳村一行人举著火把走远。 身后的柳宅中传出阵阵瘮人的哭嚎。 江殊与身旁的柳展讲著“净心明光诀”的效用。 “明光普照,驱邪消厄。” 少年还是不懂。 既然如此,为何柳丰亭竟能痛苦癲狂至此。 江殊为其解惑。 “此人过於惦念仙凡之別,且自知他生平所行诸恶要遭受惩处。” “他不知这是福咒,他只知有仙人憎他,对他出手。” “只要点醒他的心魔,他自会万劫不復。” 柳继跟在儿子后头,听著仙人解惑,挠挠头。 “原来他还死不了啊,话说早了。” 江殊微笑道。 “未必,且看他心中觉得自己究竟有几分可憎吧。” 既然他人如何惩处柳丰亭,都要遭受棲云宗的报復,那便交由柳丰亭自省。 如他这般坚信仙人凌驾凡俗之上的人,亲眼见识过真正的仙人神通后,自会给自己一个“公道”。 玉绥听著江殊讲完来龙去脉,心中保持质疑。 一个既骗银子,又和棲云宗来往密切的人,怎么能有自知之明呢? 若不是仙人拦著她,她定当要狠狠惩治那人一番。 不过听来听去,好像那样做会招来不好的事。 玉绥只能暗道一句人间真的是很复杂。 一眾村民一路都在讚嘆江殊神通广大,心思縝密。 不多时,就回到了柳村中。 没有跟隨去討个公道的村民站在神柳下等著。 眼见自家人回来,当即欢欣鼓舞地上前迎接。 七嘴八舌间,柳丰亭的囂张跋扈,有恃无恐,江仙人的灵机设计,惊世神通又被传唱一遍。 村民听完精彩纷呈的故事,围著神柳的篝火也点了起来。 江殊又被村民拉著感恩戴德一番,答应留宿柳展家,才算是从这场欢庆中脱身。 望著热烈欢腾的胜利结算演出,江殊长呼一口气。 细算一番,他穿越来此也才十几个时辰,其中半数时间还在焦灵峰上迷路。 花去半日时间,风风火火地了结一桩事。 他心中还是颇有几分成就感的。 这种成就感可比游戏中冰冷的文字带来的要真切强烈许多。 接下来要如何呢? 柳村的事来得过於急切,让他应对得颇为吃力。 陡然放鬆下来后,江殊感应著体內不足一丝的灵力,思考接下来要如何面对这个无比熟悉,又完全陌生的世界。 还有什么事没有了结呢? 清閒下来的江殊,想著给自己找点事情做,满足一下心中势头正盛的行善欲。 这可是脱离了低级趣味的欲望,他只在还未毕业时体会过这种快乐。 那时他是支教志愿者。 他四下打量,终於找到了目標。 今晚倒霉的不只有柳丰亭,还有一头原本能活到年节的黑猪。 那头正准备入梦的黑猪突然间被五花大绑起来,叫得悽惨,与柳丰亭有的一比。 当然,江殊的目標不是它。 而是她。 那位躲在墙角,又怕又想见识一下凡人是怎么吃猪的白狐少女。 他还没有搞清楚玉绥为何听到棲云宗的名號就发怒呢。 也是该过过支线剧情了。 江殊悄然移步到玉绥身后,伸手摸向畏畏缩缩的狐头,將少女悉心隱藏起的狐耳狐尾尽数惊嚇出来。 “玉绥仙子可是想吃肉?” “不是,他们说要榨油做油酥麵饼的。” “所以仙子在此等著?” “没错!” 玉绥猛地点两下头,目光坚定。 “看来是在下惊扰仙子了。” “先生有事?” “只是询问仙子一些有关棲云宗之事。” “先生稍待片刻。” …… 柳展告诉江殊,他家中还有避难前做好的油酥麵饼。 如此,一人一狐便早早回了柳展家的小院,留下欢庆的人群。 江殊轻扣门上的铺首铁环,听得门內一阵窸窣声后,柳继夫妇便来开门。 夫妻皆是衣衫不整,喘著粗气。 丈夫脸上淌著冒不完的汗。 妻子脸上黏著几缕碎发,衣裳的斜襟盘扣还错了一位。 三人面面相覷,僵著脸笑,只有白狐少女耿直礼貌地要饼子吃。 夫妇二人尷尬一笑,连忙进屋取来满满一簸箕的麵饼,再与仙人道谢一番,告知仙人仙子的房间床铺都已备好,便拉拉扯扯地出了门。 玉绥站在庭院中,沐浴月华星光,两手端著簸箕,嘴里叼著一张饼子。 狐尾轻摇,眉眼弯弯,甚是满足。 江殊压下內心苦笑,揉了揉有些僵住的脸,抬头望见秋夜月明星朗,想来高处应有夜风习习。 “仙子可否將在下带到房顶上?” 玉绥脑袋一歪,看一眼满是麵饼的簸箕,又看一眼江殊,目光有些纠结地在两者间徘徊。 一人一狐终究还是在房顶相见。 “先生可还记得焦灵峰中的山神庙?” 玉绥吃著麵饼,口中含糊不清。 “自然记得,不知山神遭了何等灾祸。” “十年前,棲云宗做的。” 事情已经过了十年,久到作为见证者的玉绥再讲起这件事时,心中也无波澜。 “焦灵峰的山神原是阳虎大人。” “棲云宗在青阳县西北的香云谷。” “从十年前开始,他们一直想来焦灵峰,和阳虎大人打了许多次架。” “最后一次,阳虎大人被黏糊糊的黑东西吞掉了,神庙也被烧了。” “再往后山中灵力越来越少,只有几个沟沟里还有些灵力,长著好吃的蘑菇。” 玉绥將往事细细说来,手中的饼子也吃得越来越慢。 终於,少女停下动作,望向天上弦月。 “阳虎大人当了九十多年的山神,没做过坏事,也没招惹过他们。” “焦灵峰原本也一直好好的,还有好多人进山烧香,我还能吃到贡品。” 少女缓缓平復心情。 江殊將她所说的旧事与柳村之事结合一番,得出结论。 所谓棲云宗,就是盘踞在偏远县城中,依靠邪异手段,收集天地间散碎灵力修行的不入流宗门。 江殊深知这些犹如吸血虱子般宗门的害处。 他所经手的行善事件不计其数,其中多数困苦,便是由类似宗门引起的。 了解大概后,江殊心中也有了接下来该去往何处的答案。 再看一眼神情有些低落的玉绥。 “玉绥仙子定能当上焦灵峰山神的。” “我不是仙子……” “早晚会是的,到时就有吃不完的油酥麵饼了。” 说罢,江殊伸个懒腰,便要躺在屋顶上,观赏一番夜景。 玉绥往他这边移动几分。 江殊的后脑刚要枕在灰瓦上时,便感受到脑后传来柔软触感,白狐很是好心地让江殊枕著她的大腿。 他抬头望去,只见少女身穿的白纱下小荷初绽挡住几分夜色,手中的金黄麵饼又挡住几分,只给他留了半边秋夜,一轮鉤月。 “先生明明能自己上来房顶的。” “在下奔波一日,身体倦乏,只得仰仗仙子。” 玉绥伸手,也摸了摸江殊的脑袋。 “他们怎么还没有回家?” “仙子不必担忧……” …… 新日又至。 江殊换上床头摆好的一套崭新青布长衫。 这是村中农妇连夜缝製的,说是以后日子会越来越冷,就不给仙人缝短衣裳了。 一双新纳好的布鞋也很是合脚,针脚细密。 至於旧的,便叫柳成和几位族老討了去,说是要敬奉在柳村祠堂中。 早晨的饭食是昨夜宰杀的猪肉,汤中还煮著新摘下的豆子。 让江殊颇感意外的是,玉绥早早就吃过了饭,不知躲在房中捣鼓些什么。 他敲门后告知少女,要前往神柳下与诸位村民辞別,便与柳家父子一同出门。 村民早早在此等待,由族老捧著一个包袱,里面装著一些心意。 柳成將包袱交由江殊,眼中老泪纵横地说了几句千恩万谢的话,便退了下去。 其余村民皆上前谢恩道別。 轮到柳展时,江殊与他互拜一揖,再谢昨日遇狼群时的劝离。 排在最后的是狗娃。 他从地上拾到一截神柳降下的柳条,將其拗圆,编了个圆环。 小孩玩闹时,常用这柳条圆环戴在头上,充当礼冠。 江殊蹲下身子,狗娃將柳枝冠戴到他的头上。 他则是摸了摸狗娃的头顶。 江殊与柳展父子嘱託一句,希望他们以后能带些油酥麵饼,送到焦灵峰上。 玉绥姍姍来迟。 原来,她在房中捣鼓的是头髮,编出了几个小辫,掺在如瀑白髮中,煞是好看。 来得这么晚,则是脚上穿了一双崭新的粉白相间的绣花鞋,一时间走得扭扭捏捏,看样子还要適应一番。 少女踉踉蹌蹌来到江殊面前,取下腰间荷包,递给江殊。 “我看他们都送先生东西。” 江殊也不推辞,怕少女狐脑宕机,分不清是客气还是拒绝。 “先生再往哪去?” “顺流而下,大概要到青阳县城中。” “这时南城门外有集市!” 深山中的白狐倒知道数十里外的城外有集市,这倒是在江殊的意料之外。 “那仙子可知集市中有何好去处?” “有个麵摊……” “我和先生还会再见的!” 江殊来到河边,挥手与步步相送的乡亲告別。 秋水悠悠,生有薄雾。 他取下头上柳枝冠,掷入水中。 柳枝立时舒展开,无视水流,静静浮於水面,停在江殊面前。 江殊踏步上前,踩稳柳枝,便顺流而下,直奔青阳县城而去。 他改不了过去,拿不准未来,只能尽力让当下变得好些,坏事少些。 …… 村民一直等看不见江殊的身影后才恋恋不捨地动身离开。 却又被河北岸的一阵动静吸引过去。 仔细一看,原是柳丰亭只穿著一件女子的褻裤,头上顶著一个咸菜罈子,咕嚕咕嚕滚到河里去了。 第12章 信水东游去 江殊辞別柳村,东游半个时辰,匯入主流。 在青山村落间流淌的支流河段宽约两丈,河底沙石依稀可见。 初入主流,河道立时宽广三倍有余,两岸相隔近八丈,一片青幽,深不见底。 至此,眼前世界再度熟悉起来。 江殊作为风景党,游戏地图还是熟稔於心的。 江殊知晓青阳县地名,记起河流名为寧水河。 青阳县地处澜安郡之东,西向被山脉阻断与郡中各县往来,也因县內水路直通东海使得漕运发达。 与澜安郡各县多事农桑不同,青阳县经商风气流传甚广。 江殊於水上漂流间,便遇到许多货船商队。 数艘商船接连成列,舱中货物不知凡几,数十船工合力划桨摆櫓,好不气派。 亦有几艘划子载著些许粮货便成一队,支著长篙疾速往来,胜在轻快。 商队喊號各不相同,其中时不时还夹杂两句引人遐思子的通俗小曲儿。 船中商人船工见江殊浮於水面,风驰电掣如履平地,连连称奇。 他们常在城中往来,见识甚多。 修行人诸般神通在他们眼中,虽不多见亦不少见,区別只在花样不同。 说白了,遇见修行人施展神通就和看场大戏差不多。 若是遇上道盟中身穿锦衣,脚踏飞剑的修行人便不同了。 该缄默的缄默,该下跪的下跪,该有的仪仗礼制一样都缺不得。 商船样式繁多,唯有江殊脚下柳枝最为轻便,载著江殊游鱼一般穿梭船艇画舫之间,与那些叫好喝彩的船工商贩一一笑別,便到最前。 江殊欲一鼓作气,离开船队交杂的水域,旁侧一艘雕栏画桨的楼船上传来喊声。 “小友,不知要去往何处,可否上船同行一段?” 江殊回身望去,见喊话之人是一老者,面似靴皮,鬢须泛白,身著锦衣,贵气非凡。 他立在船尾高逾一丈的楼舱之上,身旁犹有衣著光鲜之人提壶举盏,开怀畅饮。 “在下欲往南安集上吃碗麵,不劳烦尊驾。” 江殊如实相告,引得楼舱上眾人朗笑一阵,喊话老人亦是笑道。 “小友,老夫船上正好备著上好酒肉,何必大费灵力去吃碗麵呢?” 江殊又答。 “尊驾盛情,在下心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书荒,????????????.??????超靠谱 】 “只是在下此行,並非只为吃麵,亦並非只为游水,但求两全。” 说罢,江殊將手指一挺,脚下柳枝应时载他远去。 江殊游入一段无人河段,徜徉在无人相扰的舒畅中。 正午阳光刺破河水轻纱一般的凉意,碎成一片片落在水里,在细波中闪烁。 照得漂流河面的江殊有些昏沉。 待河堤两岸再度出现行人,他才打起几分精神。 这些人大多打著赤膊,背著布袋,或手推载著布袋的独轮木车,沿著青石铺就的纤道紧赶慢赶。 想来应是附近农夫,要赶在商队前头到青阳县去,不然一袋两袋的散货实在不好出手。 几个孩童跟在后头,捕蝶捉虫,怡然自得。 虽是秋分时节,正午的暑意尚在,哪怕靠近河水,也燥热难耐。 农夫脊背佝僂,早已汗出如油,汗水淌到眼里,將他们杀得挤眉弄眼。 肩头粗布吸满汗水,止不住地滴落,即便如此这行人也不敢停步,唯恐慢半分。 江殊见此,探手一压,截住一河凉意,將其送往两岸。 岸上,一孩童正要扑蝶,枯黄草叶上的蝴蝶却被一阵轻柔凉风吹走。 孩童一脸茫然,继而又是欢喜,蹦蹦跳跳到爹爹身旁,欢笑道。 “爹爹,起风啦,凉风!” 欢笑后,孩童被行於水上的江殊吸引,安静下来张大嘴巴。 江殊就如此跟著两岸行人缓缓行进。 不多时,便见一青石路牌上刻著“南安集”三字。 到此,寧水河两岸的路宽敞起来。 石板路旁遍植柳树,比不上柳村神柳,胜在数目繁多。 接引成列,化成两条金叶长廊。 柳叶金廊下,从南城门外的寧水桥东西各排开二里地,便是南安集。 江殊翻身上岸。 再使手指轻点几下,停驻河面上的柳枝翻腾一番,没入水中。 这一截枯柳与他有缘,不可轻弃。 將枯柳枝安排妥当,江殊步入集市,找寻玉绥所说的麵摊。 江殊的出场不可谓低调,沿河摊贩商人打眼看来。 见这位修行人身穿粗布长衫,便一笑了之,再度回身討价还价,嘮天南海北。 江殊衣著清贫,可架不住长得討喜,扎进人堆一打听,就將南安集了解门清。 这个草市位於青阳县城南城门,朝著阳面,靠著河边。 做的是人来人往,衣食住行的生意,要的就是个热闹亮堂。 商旅远道而来,在东门河市卸货装货,做大宗交易。 做完买卖。 要面儿的主,就登上酒楼客船,到城里酒楼吃好喝好。 没那么讲究的,就走上几步,到南门草市寻个实惠乐子。 吃些饭食,买些返航补给,百年间已成惯例。 於是乎,南安集就依仗寧水河开市闭市。 河水冰封不开市,河水枯竭不开市,其余日子,岸上都是热闹非常。 百年间都是如此,称得上是太平日久,人物繁阜。 此间百味,掺著成熟穀物的清香,能飘出十里地去。 毕竟天门崩塌是修行人的事,寻常百姓只求牛羊无事,饮茶下棋。 穿行一趟,连如今的年號也打听到了。 天衡王朝两百七十四年。 这在柳村时可是全无听说。 那宛如世外桃源般的村子,过的是“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凿井而饮,耕田而食。帝力於我何有哉!”的日子。 眼前的南安集,一点独门消息便是大把大把的银子。 消息通达,实属必然。 再与摊贩閒聊几句,江殊走到集市中央时,手中蜜饯糖球都快要拿不下了。 玉绥所说的麵摊正在此处。 摊位摆在南门大桥东侧,扯一张遮阳帆布搭起篷子,地面微小。 篷下仅摆出两张四方小桌,以供堂食。 中有几位食客,皆是劳工模样,身穿粗布短打,围坐桌前,捧著搪瓷碗,吃得正畅快。 麵摊声名在外,连山中白狐都讚不绝口,江殊原以为摊主应是位老师傅。 定睛一看,头戴白巾肩搭抹布,站在黄土灶黑铁锅前忙活的竟是一位妙龄少女。 更有意外之喜,少女身上正有一股清灵气环绕。 江殊將手中甜食散给集市中乱窜的孩童,向著麵摊走去。 少女摊主用笊篱拨弄一番锅中,拿来锅盖压下蒸腾热气,一蹦一跳来到河边。 河边摆著一根钓竿,鱼线垂入河底,绷得笔直,看模样已是有鱼上鉤。 少女面露欣喜,连忙將钓竿拉起,一条一尺长的河鱼出水,生龙活虎。 正欲將鱼取下,怀中大鱼猛一打挺,扑通逃回水中。 少女黛眉一蹙,正欲懊恼。 却见一截枯柳枝將逃出生天的河鱼刺穿,再度从水中飞出,落到少女身旁。 失而復得使少女惊喜不已,她抬头张望,看见站在桥上,指诀还未收起的江殊。 “多谢先生,请先生移步小摊。” 江殊自然不会客气,转身来到麵摊篷下。 少女將柳枝取下,敬还给江殊。 “不知先生名姓,打何处来?” 柳枝又如鱼儿般跃入水中,一圈涟漪生出又散。 “姑娘称在下江殊便可,方从焦灵峰来,听山中一位名叫玉绥的白狐相告,特来前来品尝一番姑娘所煮的三鲜面。” “江先生是玉绥朋友?” “正是。” 少女闻言,鹅蛋脸上笑意更浓,一双杏眼弯成月牙。 “我叫苏雨逢,本地人氏。” “先生有所不知,玉绥素来胆小怯生,论起朋友来,也只有我,我娘亲,还有我娘亲的娘亲。” “先生能与玉绥相交,定是良善之人,还请入座,一碗鲜面隨即便来。” “有劳苏姑娘。” 与苏雨逢寒暄少许,江殊移步桌前,几个劳工挤出个空位,招呼江殊落座。 一个青年早已吃饱,正歪头看著街面河间的热闹。 瞧见桌上来有新客落座,转过头来,与江殊攀谈。 “先生是打焦灵峰上来的?” “正是。” “哎呦,那先生可是位高人,那山上没了山神后,可是凶险得紧吶!” “小哥谬讚了,山上也只是凉快些,穿件长衫也不觉炎热。” 江殊把南安集上最长的衣袖一抬,引得几位劳工憨笑几声。 苏雨逢已在灶台前忙活起来,葱白手指翻飞,扯出几两细面下入锅中。 又將另一方小灶烧旺,架上铁锅,锅內刷上一层凉油。 取来一枚鸡子打入锅中,再舀进一瓢汤水,丟进几瓣香菇,盖锅静候。 等待煮汤间隙,苏雨逢也没閒著。 她將新鲜河鱼刮鳞去脏,自鱼腹切下薄片,筷子夹著自沸水中一滚,开始尝味。 捂嘴品尝,苏雨逢眉头一蹙,似是对味道並不满意。 苏雨逢轻轻摇头,將河鱼切成薄片,片片如蝉翼,撒上几味料,做成一盘鱼膾。 手艺乾脆利落,江殊看得出神,一旁青年劳工插话道。 “先生,苏姑娘的美名如同寧水河的水,传遍十里八乡,你当真是为吃麵?” 这时苏雨逢取来一个青花大碗,捞出细面放入其中,摆上些许小葱鱼膾。 又从小灶上舀来一瓢热汤,浇在碗中,加上煎至金黄的鸡子,一碗鲜面便到江殊面前。 一整盘鱼膾,交由几位劳工享用。 “豆哥,你再胡扯,下次只让你吃剔完肉的鱼骨头!” 第13章 还是棲云宗 青年劳工见桌上亮莹莹的鱼膾,又摸摸浑圆肚子,再要来一碗汤饼。 “苏姑娘的手艺,就算是鱼骨头也能下三碗汤饼。” “先生且快尝尝。” 江殊轻笑,拿起搭在碗沿竹筷。 青花大碗中热气繚绕上升,轻如薄纱,渐次消弭无形。 汤水清亮,浮著一层薄薄油花,碗底浅浅的蓝色缠枝纹清晰可辨。 细面臥在清汤深处,细韧微曲。 汤麵铺陈煎好的鸡子,吸满鸡汤的香菇,数片鱼膾。 葱花白绿相间,碎撒其上。 江殊夹起一枚香菇,密匝匝的褶皱里沁著水光。 一口咬下,江殊顿觉神游云外。 这等鲜美,饶是他两世为人也未曾尝过一次。 再將碗中配菜一一尝过,却再无这般滋味,江殊不是老饕,也品得出食材差距。 见江殊迟迟未曾吃麵,苏雨逢细语问道。 “可是不对江先生胃口?” 江殊轻轻摇头,放下竹筷,答道。 “苏姑娘手艺精妙,食材取用却差些意思。” “香菇鲜美之至,当属仙品。” “鱼膾亦鲜美,却当不起与仙品香菇共烩一碗。” 江殊惊於香菇鲜美,一时忘了委婉,意识到恐有得罪时,却见苏雨逢双目骤亮。 “先生果真如此觉得!” 几位劳工早已將一盘鱼膾消灭,约摸著要到上工时辰,起身捧腹要走。 那位青年劳工舔了一圈碗沿,笑道。 “先生来晚了些,如今的苏记三鲜面虽说也称得上鲜美,可比不上以前。” “小时候吃麵的滋味,嘖嘖,多少年都忘不了。” “像先生第一次吃就尝出不对味的,真是少见,先生也是见多识广之人吶。” “我叫岳豆,江先生若遇上些难办的事,可来河市码头找我。” 客套一番,几位劳工便往回走去。 篷下只剩苏雨逢与江殊二人。 苏雨逢双眼发亮,嘴角掛笑,一动不动地看著江殊。 江殊看了一会儿面碗中自己的倒影,打破僵局,先开口问道。 “依方才几位所言,寧水河中的鱼亦曾鲜美无比?” “正是,正是。” “不知在下晚来了多久?” “大概……十年。” 江殊自认为是没什么尝味天赋的。 他之所以能尝出香菇与河鱼的品级之差,想来也是体內灵力所带来的增益。 碗中香菇鲜美无比,自然是有其灵异之处。 若是十年前的河鱼同样鲜美,想来十年间,也是发生了些变化,才使得河鱼化作凡物。 再看一眼苏雨逢,正转身望著水光粼粼的寧水河出神,那一团清灵气也沉甸甸的,快要滴到河里去了。 “世间万物,无所不变,恆久不变者,在下也闻所未闻。” 虽是没有品尝到至臻版苏记三鲜面,可自当他咬破那枚饱浸汤汁的香菇后,也已不虚此行。 江殊再拿起竹筷,將碗中剩余的麵条鸡子尽数吃入口中。 就算捨去神异,也算一碗极佳的美味,要比他前世吃过的所有面都要美味。 苏雨逢见江殊吃完面,微微一笑,上前將碗筷收起。 “先生有所不知,若是因为天文地理有变,引得河鱼变味,我也就没什么好遗憾的。” “可造成这一切的,乃是人为……” 苏雨逢为江殊端上一碗热水,转身將食客用完的碗筷尽数放入木盆中,倒上备好的热水,便大大咧咧地蹲下,开始清洗碗筷。 江殊闻言,来了兴趣。 食材美味不再,这就应是让苏雨逢心感困苦之事。 不过既是人为,则应还有转还的机会。 “姑娘可否细讲?” 眼看已经过了饭点,在集上补充完体力的食客又赶回河市码头,苏雨逢这个小摊子也没了来客,她也乐得与人閒聊一番。 “先生肯定是从外地来的。” “若要是本地的,肯定听说过棲云宗这三个字。” …… 又是棲云宗。 江殊很想回一句,哪怕是另一个世界来的人,都见识到棲云宗所行的恶事了。 还是静待苏雨逢口中的下文。 “听我娘亲说,寧水河中的鱼在一百年前也没什么独特之处。” “是有一位仙人在青阳县城中居住一年,为满足口腹之慾,就施展神通,將水中河鱼变得美味。” “我家传的苏记三鲜面就是那位仙人教的!” 讲到此处,苏雨逢抬手,用手背擦了一下额上细汗,语气很是自豪地讲道。 江殊略感无语。 “这是什么末法时代,怎么仙人遍地走。” 若是比较一番,教给玉绥化形术与在柳村布阵的仙人还称得上一句“仙人风范”。 怎么到青阳县城中就变了个画风。 “满足口腹之慾。”“將河鱼变得美味。” 这算什么仙人,煮麵仙人? 听到这里,江殊已经能大致猜到后面的故事。 苏雨逢继续讲道。 “那时,每到月圆夜,都能看到寧水河底的亮光。” “绿莹莹的。” “后来,仙人离开青阳县城,河鱼和苏记三鲜面就一直流传下来。” “传至我,已经三代。” 要是放在前生,这个故事能撑得起三家网红店。 寧水河鱼,苏记三鲜面,还有一家仙人客栈。 可当有一个年方双九的少女,用她家流传下来的手艺,坦诚地向江殊讲述一个百年故事时,他还是能感受到这份厚重的传承。 “一直到十年前,城中来了个棲云宗。” “有人亲眼看见棲云宗的人潜到河底,过了好久才上来。” “打那时起,晚上就再也见不到河中的光亮,河鱼的味道也一天不如一天。” 果然,故事与江殊心中所想大差不差。 不过这时他想的是另一件事。 “敢问姑娘,在这碗苏记三鲜面中,在下已经品尝到香菇的鲜美神异,也尝到了鱼膾的味道,不知还有一鲜为何物?” 苏雨逢嘴角一咧。 “是鸡子,不过谨遵仙人玉言,没人会计较鸡子的味道,也就一直沿用下来。” “为了讲究些,用的鸡子一直是来自河间地中散养的河田鸡。” 原来如此。 若是鸡子也是鲜美至极,一碗麵中,有三味鲜爭来夺去,反倒是不佳。 可如今缺了一味,也是不对。 心中疑惑得到解答,江殊便將注意力集中到棲云宗身上。 据他一路见闻,棲云宗十年间实属做了不少伤天害理之事。 这倒是颇为反常。 依据江殊五年的游戏经验,被正统修行宗门排挤到凡人间的不入流宗门,对修行之事都已经看开。 这些不入流宗门,踏足凡人间的第一要务,是借著修行者的旗子敛財。 保证余生不失为一个富家翁。 棲云宗十年间所行恶事,多是搜刮青阳县城这个灵力贫瘠之地的最后一丝灵力。 甚至罔顾一整个村落凡人的生息。 难不成还想回归正统? 就算棲云宗有如此宏愿,江殊也毫不在乎。 草菅人命,为乱人间之徒不配有任何的未来。 再回想一番苏雨逢所说。 棲云宗对寧水河所做之事便很是明显了。 也是用了邪异手段,將百年前仙人所留的神通偷走。 使得河鱼美味不再。 知晓原因,便也有了对策。 这寧水河下的情况,还需细细探查一番。 江殊打定主意,静待夜晚来临。 他取出玉绥送给他的荷包,里面是几钱碎银,几枚铜板,还有一片金黄柳叶。 能將如此珍视之物送给自己,江殊深感玉绥的感激之情。 他取出一枚碎银,放到桌上,起身说道。 “多谢姑娘款待,流传百年的故事也是让在下多长一番见识。” 苏雨逢瞧见桌上银子,连忙起身。 “先生不必客气,玉绥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 “一碗鲜面不必掛齿,若是吃得顺心,先生再来即可。” 说罢便將碎银交还江殊。 “那便多谢苏姑娘心意了。” 苏雨逢一笑,朗声问道。 “先生接下来要到何处去?” 江殊如实答道。 “在下来青阳县城,確切定下的便是来吃一碗苏姑娘的面,至於接下来如何,还未有定数。” “先生可打算在青阳县暂居几日?” “有此打算。” “那先生要早些进城了,过几日月圆之夜,此处会兴办夜市,近几日晚些时候,城门卒盘查得要紧些。” “多谢姑娘提醒。” 再与苏雨逢閒聊几句,助她再钓起几尾河鱼,细细尝过后味道皆不如意后。 江殊便背上包袱,沿著寧水河畔漫无目的地游览。 那队早些进城的农民已经背著乾瘪下来的麻袋往回赶,脚下走得迅速,显然不打算在南安集上吃饭。 身上没了货物,纤道也没那么拥挤了。 大人们挤在一起,擦著脸上的汗说说笑笑,看起来对收穫颇为满意。 小娃娃跑跑停停,四下打量著新奇玩意,手中拿著大人给买的糖球。 经过江殊身旁时,孩童慢下来,好奇地看著江殊,似是回想起什么,直待大人呼喊,小娃娃才又跑开。 正与新交识的商贩閒聊之时,江殊便见一艘很是眼熟的楼船驶入南安集。 楼舱上,那位与江殊打过招呼的老翁正扶著楼舱画栏,欣赏沿岸风光。 待他再度看见岸上的江殊时,面色一喜。 “小友神速啊,可否吃过面了?” 江殊礼敬一揖。 “有劳官人费心,一碗苏记三鲜面当真是鲜美无比。” 话头已开,老翁又问道。 “果真如此鲜美?” “在下所言非虚。” 第14章 入城復出城 天色渐晚。 江殊將南安集从西往东逛了一遍,过了寧水桥后,又从东往西逛了一遍。 苏雨逢的麵摊一过正午饭点便早早收了起来,將南安集上顶好的摊位分给两旁的摊贩,与江殊隔著寧水河打了个招呼,便进了城。 江殊感嘆一句,这买卖做的倒是轻鬆。 再过一个时辰,他也要隨著入城归家的摊贩一起进城了。 除去一些夙兴夜寐,从附近村子中赶到南安集上做买卖的村人,其余尽数是青阳县城中人,大车小车上推著大包小包,依次排好等著城门卒的盘查。 若不是百十年间的约定俗成,这等规模的人流量,还真是不好处理。 江殊面前的货郎与城门卒打了个招呼,凭著一张相识的脸,连肩上货担都没放下,便进了城门,扁担隨著矮小货郎的脚步,在肩上一顛一顛,煞是欢快。 轮到江殊时,却倒没那么轻快了。 江殊从包袱中取出柳成交给他的一块木牌,递给守卫。 这算不得正经的路引,不过上面写著柳成为他作保的证言,也算是一纸文件。 守卫接过木牌后翻看一番,交由身后识字的长官。 守卫长官上下打量一遍江殊。 见他两手空空,没带菜篮,也没挑货担,身旁也无人与他同行,一身行装也不似平民,只是这木牌上写得保词又情真意切,称面前此人是德高望重的修行人,实在不好评断,便摸著下巴犯起了难。 守卫长官將木牌交还江殊,问道。 “先生可有道盟出具的度牒?” 凡人官府对修行者的约束极少,可又不得不顾及官府顏面。遇上身份不明的修行者时,所要盘查的,也只能是道盟度牒,如此算是保全双方顏面,也有利道盟管辖世间散修。 江殊如实答道。 “在下方才出山一日,还未来得及取得道盟度牒。” 那守卫长官再度陷入两难境地。 “先生应早些取得度牒才是啊。” 语气沉沉,似是后悔多嘴一问,直接放人进城多好。 正待其余城门卒围上来,皆拿不准要如何是好时,江殊身后有一人上前,正是有过一面之缘的岳豆。 “哎呀,陈哥莫急,我与这位江先生是同行之人。” 守卫长官正犯难之际,见有相识之人出面解围,面色一喜。 “先生原与豆哥儿相熟,那便进城就是,只是先生还是要儘快补全度牒才是。” “多谢。” 江殊答谢后,便跟在岳豆身后进城。 两人一言一语聊了起来。 “多谢岳小哥相助,不然在下今晚怕是要睡在桥上了。” 岳豆取下搭在颈上的毛巾,擦了把脸,笑道。 “先生说笑了,要入青阳县城的方法多的是,要是放在往日,守城门的哥几个也不会多说这话。” “就算他们不让先生进城门,往东走去那河市码头,花些碎银,与那些酒楼青楼的客船小廝通融一番,也就能搭个客船进城了。” “不过如此一来,先生就得先先进他们家的店再出门,若是一个不留神,被酒香美人吸引了去,则又不知道要花费多少银钱了。” 名为岳豆的码头劳工对城中诸事甚是了解,江殊与他交谈,恍惚间便如同回到玩游戏时,在城镇中与路人触发隨机对话的场景。 只是面对著活生生的人时,这种感觉尤其得妙趣横生。 “敢问小哥,若是在城中住店,没有度牒又该如何是好?” 岳豆带著江殊往城內走,一路上遇到诸多相熟之人,皆打了招呼。 听闻江殊发问,岳豆压低声音。 “青阳县城中每日来往行人客商无数,有路引度牒的,不过七成之数,可大大小小的客栈都等著吃饭,总不能只赚这七成人的钱,何况我看先生有块保牌,住店不是难事。” “难的是怎么不让店家多要了先生的钱。” 江殊再问道。 “小哥可有法子?” 岳豆拍拍胸脯,胸有成竹。 “先生若是信得过我,跟我来便是,我与城中几家客栈的掌柜相识,都是物美价廉的好店。” “也不瞒先生,我带去一位住客,掌柜也分我几个铜板,也不多,只够碗面钱,不过先生大可放心,由我带去的客人,住的房间那都是顶好的。” 这等手段江殊在前世也不是没遇见过,当即答应下来。 “在下能让小哥多吃碗麵,也算是答谢小哥带我入城了,便仰仗小哥带路了。” 岳豆闻言,当即带著江殊到了一家客栈门前,开裂的牌匾上只用毛笔写著“来財客栈”四个大字,字跡略有褪色。 岳豆入门便朝著登记店簿的店家走去。 “赵伯,今个带来的客人可是位修仙高人,你得好生照料。” 略有老態的店家见有了来客,喜不自胜,连忙翻开一页店簿就要登记。 “先生可有度牒,烦请交给老朽一验。” 岳豆见状,將手往店簿上一按。 “赵伯,江先生是打城外柳村来的,有村中族老写的保牌,度牒就不必了。” “就记上江先生从柳村来就好。” 店家一怔,看了眼江殊真诚但又拿不出度牒的眼神,也只得作罢,抬笔便依著岳豆所说记好。 江殊隨著二人上楼,选了间房钱合適,还能望见街景的房子。 交上押金,依著约好的价钱,离店时一併结算房钱。 下楼与岳豆道別,江殊与店家要了份餐食,便回了楼上。 江殊打开包袱,柳村村民的心意不可谓不重,除了换洗的衣物外,便是银钱了。 细细一数,算上交由店家的押金,一共十两银子。 这还是江殊坚持只要五两银子的前提下,村民左塞右塞,硬生生塞进包袱十两。 这些钱財足够让他在青阳县城中住上些时日。 他开窗通风,扫去落在窗沿上的细灰,望向窗外。 这家客栈的位置自当是偏僻的, 探出窗外一看,约是在城中西南角,目之所及,皆是些低矮老旧的民宅,一些枯黄野草长在路边墙角的砖缝中,也无人在意。 小巷中难见明光,来往之人皆身穿粗布衣裳,未曾瞧见一件没有补丁的。 往东望去,便是热闹的河市码头。 如岳豆一般的码头劳工下了工,城外码头也就安静了下来。 大大小小的船只停靠在城中河段,掛起船灯。 还有几艘张灯结彩的乌篷船沿著河段行驶。 想来应是岳豆口中的酒楼青楼客船。 船上除了载著客人,还有女子献艺,以作娱情之余,还能招徠新客。 毕竟那些赚苦力钱的船工可不像是自家老爷,入了城也只睡在船上。 再往城中望去,那流光溢彩的高楼更是恍若两世。 粗看一番城中百態,饭菜也已送来。 江殊吃过饭后,便又下楼去,夜色已浓,该做些正事了。 店家正掌著油灯盘算帐目,也是在等著,看有没有新客。 见江殊下楼,店家问道。 “客官有事?” 江殊也不打算拐弯抹角,直言道。 “店家,青阳城中,到了夜间可否出城?” 店家闻言,合上帐本,深思熟虑一番。 “客官,如今那城门已经关了,寻常路子,怕是出不了城。” “那依店家所言,还有別的法子可以出城了?” 店家也不含糊,当即就与江殊说了一个夜间出城的法子。 语气轻快,全然未把这事当成一件违法乱纪之事。 想来也是,诸多的条条框框让他这家小店半死不活,他总归是要寻些別的活路。 “客官出了店门,一直往南边走三个巷口,一间破房子门前躺著一个乞丐,到时与这乞丐搭话就是。” “不过……” “店家但说无妨。” “客官您也知道,夜间出城不是什么光明正大的事,要是被逮到了挨板子都是轻的,他们那主事的,都给扔进大牢里待上些日子,所以……” “需要银钱。” “正是。” 江殊眼下別无他法,也不能在光天化日下探查寧水河,如今听到个消息,也当去看一看,若实在是贵得紧,再想他法也不迟。 “多谢店家了。” 江殊转身便要出门去,听得身后店家又叫住他。 “客官见那乞丐,可说是来財客栈的赵来財介绍,能省下些。” 江殊知道,店家还有后半句没说出来,两人心知肚明就好。 出了客栈,江殊便依著店家说的路线,在小巷中摸黑前行,数过三个巷口,便见到那间破房子,也见到一位正点著火的乞丐。 小乞丐年岁不大,手中火石擦了半天也点不著火星。 江殊问道。 “阁下可需相帮?” “不用不用。” 於是,江殊便等在一旁,几息时间过后,终於升起一团火光。 “要俺说,人呢就得靠自己,靠亲爹不行,靠亲娘也不行。” “你有啥事?” 江殊將此行目的讲与小乞丐听,乞丐闻言,打量一番江殊,便朝著身后的一片漆黑吹了个口哨。 黑暗中应声亮起一点明光,小乞丐伸手指著明光说道。 “直走就是了,放心就好,这几日的官差都在东边收过路费、上岸费、保护费、停船费,管不到西边来。” 江殊闻言,道了声谢,便走到那亮光处。 甫一靠近,便有乞丐的同伙將江殊接引到城墙根下。 第15章 生息避水诀 路上,江殊听接应他的人讲了些事。 原来要出城,走的还是东河市进城的路子,只不过进城是水上,出城是水下。 至於专门做这种生意的人,是青阳县城中的河帮。 他们的帮主祖上有一门功法流传至今,是能在水下生息,使人呼吸自如的功法。 凭此功法,这位帮主花三十年时间,从渔户成为河帮之主的故事也是一段传奇。 那人带领著江殊从城墙下摸到河市边上。 避开热闹的河市主闸口,来到一个副闸口处。 比起那个能让楼船通行自如的主闸口,副闸口就逼仄得多了,只能过些划子,舢板之类的小船。 河帮的人左右打量了一番,没有发现巡城的官兵和差役后,便从石头垒砌的河岸上溜下,正巧落在一条早已备好的划子上。 他从腰后取出一个猪尿泡,在其中蓄好空气,又从划子的暗格下取出一张羊皮,扔到背后,便又警惕地打量起四周。 “你將衣服收到这羊皮囊里,將这尿泡含在口中,闭紧眼,拉紧我的腿。” “千万別乱动,这闸口的门闸离著河底就只有两尺,乱动一点,被叉住了,神仙都救不了你!” “只管出不管进,出了城再掏银子,免得收的是没命钱,咱不做这缺德生意。” “三两银子,上了岸咱谁也没见过谁。” “还愣著作甚,还不快点接著?” 这人將手中的羊皮囊抖了抖,发觉身后的人还没有接过,便来了几分火气。 “嘿,你这人到底还出不出……” 待他一转身,却见身后空无一人,只有几圈正慢慢消失的细波。 见鬼了! 他左寻右寻不见人,脚下踩得划子摆来摆去,煞是不稳。 他连忙把身子站稳,伸手扣住河岸上凸起的石头,缓一缓心中不安。 这时,却见又有一人从河岸上探出头,向下望去。 “小六,怎么回事,人呢?” 葛六闻声如释重负,只两腿战战地答话,扣紧河岸的手指一点也不敢鬆懈。 “三哥,遇上鬼了!” “说什么胡话,你莫不是叫人耍了?” “三哥,我只把你教我的话说了一遍,一句不少,一字不多,咋个能被耍嘛!” “你莫急,把事再讲一遍。” 燕三听完葛六复述,猛地跺脚,踢下河岸的尘土尽数落到葛六口中。 “碰上找茬的了!” “他把这条路子听了去,以后肯定要抢咱的银子!” 说罢他便回身,叫来身后放哨的小弟,让他快马加鞭,抓紧回帮里叫人。 “你马上跑回去,要是跑得比马慢,俺把你的狗腿打断。” “回去找帮主,就说碰上茬子了,叫他抓紧带人来,把东南西北四城的兄弟都叫来,在这等俺和小六回来!” 那小弟怠慢不得,连忙將脚下的一双碍事的破布鞋脱了,赤著脚往城里跑去,那般速度,当真与奔马无异。 稳住了身子和脚下划子的葛六听闻自己也得跟著去,稍稍安定下来的心又扑通扑通直跳。 “三哥,我也得去啊……” “瞧你那没出息的样!你这就嚇破了胆,等会怎么在帮主面前露脸?” “难不成就想在这沟沟里当一辈子的钻洞老鼠?” “別废话,抓紧的。” 说罢,燕三便一个猛子扎到河里,葛六犯难几息时间,感受到燕三在水下敲划子底,这才不情不愿地一个翻身入水。 …… 江殊並不知晓身后的热闹。 他只听得水下闸口不严实后,便掐了个生息避水诀,来到水下。 他身上包裹著一层气泡,气泡之內滴水不存,身上衣物没湿一处。 就连脚都能踩在河底,在水中直立行走。 在游戏中,为了將等级肝到满级,各种崇山峻岭,五湖四海的险地他都去过了。 生息避水诀算是必备神通。 到了夜晚,水下更是幽暗,尤其是到了闸口下的河段,更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 河上没了往来不止的船艇,被船桨撑杆拨弄得不得安寧的河鱼也有了喘息时间。 行於水下,那些鱼儿只瞪大了眼浮在水中,鱼尾不动,鰭也不动,只有一对鱼鳃缓开缓合,哪怕是江殊离鱼儿不到一尺的距离,那鱼儿也不受惊扰,显然是已经睡过去了。 避开悬浮不动的河鱼,江殊来到离著河底两尺的门闸下。 他一个下潜翻身,后背离著河底不过两指的距离,看著镶在木门闸上的铁刺从面前经过,如此便优雅地通过闸门阻拦,到了城外河段。 待他上岸之时,城內河段刚好响起一前一后的两声扑通。 身上青布长衫在夜晚並不惹眼,江殊没什么担忧地行於河南岸。 月华洒城郊,偶有几声夜梟鸣叫,小雀掠枝奔月。 夜风不紧,吹皱河水。 他再度掐一个手诀,静待三息时间,便见只有微波的河面上生出一道自西向东的波纹,似是水下有一条游得飞快的活物,惊碎河中的一轮秋月。 波纹行至江殊面前,跃出水面,纤细身段在水中欢跃几番,正是江殊从柳村带出的柳枝。 “河底广大,若要寻出问题所在,在下实感有心无力,便仰仗你了。” 柳枝如听懂人言般,又如鱼儿般一个翻身落入水中,从枝条末梢沥下的水滴慢它一步入水,响起叮咚两声,一大一小两圈水波。 江殊无事可做,只在一株柳树下盘腿静坐,又有夜风拂下几片柳叶,落他肩头。 葛六和燕三一身的水下本领也不是白练的,早早攀著城墙根下观望著江殊的一举一动。 “三哥,我看这人也不像是想抢咱生意的人啊。” 眼见江殊身上滴水未沾,燕三就心生退意。 就算是他们河帮那位纵横水下三十载的帮主都没有这等功夫。 就算这等高人真要抢他们的生意,他们也得上赶著给这位爷奉上银子。 那银子上还得盖上块绣著喜字的大红布才算是吉利。 “高人不爱看银子,就爱看能让高人喜庆的事,直直把银子摆到高人面前,那是脏了人家的眼。” 这是帮主在一次给棲云宗上贡后,回帮跟他们兄弟伙炫耀时说的话。 他老早就记在心里,记得比他娘亲的寿辰还紧,就想著总有一天能用得上。 眼下得见高人,自己却是在盯梢,燕三心中懊悔不已,只求待会能与帮主解释得通,免得自己一顿好打。 …… 江殊只是一味静坐。 其实他来回踱步也能感应到水下柳枝的动向,只是走来走去的冒失样子衬不起这等清静夜景。 一片柳叶掠过他挺翘的鼻尖,惹得他鼻尖发痒,这时,水下的柳枝也有了反应。 它围著水下一块浑圆如磨盘,宽广约三尺,厚也有个半尺的石头转著圈子。 柔韧的末梢在水中划出一道道气泡。 “就是这了。” 江殊起身,掐起生息避水诀,缓缓没入水中,只留几圈微波。 城外河段的水下还是略有明光的,大大小小鱼儿背上的鳞片反射著清冷月光,也能看得见在河岸石缝中棲居的水草河蟹。 再往深处的河底,也是幽黑如墨。 江殊顺著前方不断流向他的气泡踏步,那是柳枝为他做出的標记。 行走几分,便得见那块巨石。 江殊指尖亮起微光,犹如水下的一支火把,照亮前方空间。 巨石上已经长满水苔,毛茸茸的苔草触手便是黏滑感,犹有些河泥落在密密麻麻的苔草间,给巨石染成一层黄绿色。 如此看来,这巨石除了形状浑圆,乃是人力所成外,与河底的石头並无不同。 江殊將手指靠近几分,还是发觉了细微的异样。 在巨石的正面,苔草长得並不平整,有凹凸不平之感,再退后几步,观其整体,则能看出这巨石上应是刻了些东西。 他將石上苔草抹去,使得水下一时间浑浊起来,待到奔流不息的河水將污浊带走,江殊得见石上铭刻的符文咒语。 眼熟。 大体来看,应是镇灵符之类的符咒。 再探手细细感应一番,果然没有一丝灵力,想来应是十年前被棲云宗攫取了。 如此倒也是好办,只需为其补充灵力便是。 这时,江殊回想起那记震天撼地的雷法,一阵心疼。果然是年轻气盛,不懂得节制,一股脑將灵力倾泻出来,固然是威力非凡,可终究比不上细水长流的精打细算。 如今这一丝灵力,带著他游山玩水,妙趣横生,也著实有趣得很。 思绪回到现在,他將亮著微光的手指按在阴刻出的符文上,顺著痕跡细细描摹,丝丝缕缕的灵力自他指尖融入符文中。 这个过程费心费力,唯恐一个不小心將巨石轰碎,他只得小心翼翼的慢慢来。 待到江殊描摹完最后一笔,抬手的瞬间,河底陡生异变。 被重新补灵的符文再度亮起,一道绿莹莹的涟漪在水下蔓延开来。 途中所经的沉睡河鱼皆微微颤抖一下,没有被惊醒,却见身上闪过一丝绿光。 涟漪顺流而上,逆流而下,掠过一整个寧水河河床,也落在葛六和燕三眼中。 两人背后,一位鬢角发白的中年男子浮出水面,正要一探究竟,也打算將兴师动眾的两人问罪一番,却也被渐渐亮起的河面惊得说不出话。 水脉波澜起,地脉震盪兴。 寧水河中的灵力作为青阳县地下灵脉的衍生之物,一丝新生的灵力也渗入地下。 在青阳县城中,某富丽堂皇的宅子下,有一口四足双耳的青铜方鼎,其中盛满漆黑黏腻之物,漫出方鼎,流淌地上。 这等邪异之物感应到地脉有变,震颤不停,连带青铜方鼎开始抖动,广约十丈的地下小室顿时尘烟四起。 “派人去河边看看……” 一道沙哑刺耳,气若游丝如老人般的声音传出,小室又安寧如初。 第16章 兴尽东海湾 “老大,什么叫寧水河发光了?” “老大,什么又叫人下了水,穿的衣裳一点没湿?” 寧水河帮老老少少的汉子围在一起,七嘴八舌地问著刚从水下上岸的三人。 葛六上一次被人围起来,还是被围起来打,这时也不敢说话,只看著身旁两位。 燕三心里烦,只蹲在一旁,很是毛躁地摸著脑袋,偷瞄两眼老大会不会怪罪他。 胡二林掐著腰,一条黑白相间的花辫子搭在后脖颈上,身上短裤还滴著水。 他想起以前有艘外地船,船上带了几包蒲扇一般大的草叶子,揉碎了,找黄纸包了,点上火咂摸一口,劲头大得很,能压住他如今心里想的事。 他也不知道为啥人下了水,身上的衣裳还能滴水不沾,他也不知道为啥十年了,寧水河还能再亮堂一回。 除非他们今晚见的人不是人,是高人。 “问什么问,那是你们能问的事?” “这是一等一的高人本事,你问一两句能有啥用处!” 胡二林说完,总觉得还差点什么,他转身问葛六和燕三。 “你俩没收人家钱吧?” “没呢老大,俺咋能有这本事。” 胡二林气不打一处来,一脚踢到燕三大腿上。 “没本事要钱还不老老实实让人走,还把兄弟伙都叫来!” “小六,这人哪来的?” “从乞丐那领来的。” 胡二林心中一松,似是瞧见了生机。 要是今晚的事被高人知道了,他这河帮定是张罗不下去了。 他自认是青阳县里头號的水性好手,可在下水不湿衣的高人面前,打不得马虎。 且不论那位高人计较与否,自己先上门肯定是不会错的。 “快,去问乞丐,这位高人是从哪来的。” 来財客栈。 赵来財收好帐本店簿,不死心地看了眼店门外,硬是看了半刻钟也没见有新客。 他这才很不情愿地將店门合了,拿起门閂就要插上。 突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木门就被敲响。 赵来財心中大喜,连忙开门,两页木门分头敞开,他却愣住了。 这哪是什么客人,这不是河帮的人吗? “大爷,大爷有话好好说,咱別动手,俺这小店经不起闹腾了。” 胡二林闻言,举起拳头就將赵来財嚇得噤了声。 “店家你休要乱喊,俺们是来找人的,你们这是不是有人找河帮要出城了?” 赵来財一愣,却又是为难起来。 “大爷,俺要是说了,那不成漏风的墙了,俺是开客栈的,说了就没人敢来住俺这小店了,不吉利。” 赵来財没想到那位先生前脚刚走没多长时间,后脚河帮的人就找上门来。 这得是捅了多大的篓子啊!但愿那位先生能跑远点吧…… “俺们要找的是位高人,高人!” “手下有人衝撞了高人,俺是来赔礼道歉的!” 说著,胡二林就取来两锭二十两的银锭,一手一个,显得诚意十足。 “店家还是快快告诉俺高人现在何处吧,俺好不容易才打听到这的!” 赵来財迷糊了。 这位先生,不对,这位高人得有多大的本事啊! 出门一趟,就让凶名赫赫的河帮送上门四十两银子。 “先生……高人出门还没回来,房间是在楼上……” “店家莫说了,高人居所俺就不打听了,这银子就劳烦店家给带到。” “万万要告诉高人,俺们河帮不是故意衝撞高人的。” 说罢,河帮一行人便风风火火地离开来財客栈,只留了一地脚印,还有独自凌乱的赵来財。 “四十两银子啊,俺得开出去几间房子才能赚四十两啊……” 赵来財看得出神,又猛地扇了自己两耳光。 “给高人收拾间最好的房子去!” …… 江殊又在河岸上走了两趟,见寧水河再无异样,也瞧见跟在身后的人回了城里。 他放下心来。 天色又浓了几分,星月尤显明亮。 接下来做点什么好呢? 在这等著天亮是不是有些太奇怪了,要是回城里也待不了多久。 选择纠结症又犯了。 柳枝也似有感应般,无力地顺著河水流淌,待离著江殊远了,又猛地逆流而上,漂到江殊身边,循环往復。 江殊清楚记得,寧水河的尽头是东海。 他上辈子去过的海都是在游戏里去的。 去的就是那片东海。 难得空閒,去一趟东海,应该看看太阳是怎么从海上升起的。 他上辈子听过一些话,没去过哪里就算白活,这些话多少有些不知人间烟火了。 哪怕是在前世,一个只有单休日的人,活动范围能有多大呢? 江殊不知道答案,他的单休全都用来修復精神肉体的双重损伤了。 他被九九六关起来,又被告诉怎么才算不白活。 属实有些黑色幽默了。 如今不同了,他有了些时间,不多不少的时间。 体內的半丝灵力还在滋养著他,他无感牵掛,无感疲倦,无感饥寒。 他打算去趟东海看看。 柳枝在寧水河中撒欢地游,像是一条活过来的鱼儿。 江殊踏上柳枝,夜风为他借力。 水中月影遥相伴,行至长夜欲曙天。 江殊不知沿著寧水河漂流多长时间,只见远方长天泛白,天地分色。 再往前些,河道大宽。 东海码头在北,江殊向南,行过退潮后一片望之不尽的烂泥滩。 再往前些,脚下泥沙不见,阔海幽蓝。 江殊驻足一笑,眼前不过日水云天。 心中若无触动,自然是假话,江殊万分庆幸自己仍有所触动。 了结一桩不大不小的夙愿,他不做停留,转身便回青阳县。 …… 城门应时开启。 南安集上又起炊烟。 各家摊贩早早將摊位摆好,置上昨夜新產出的货物。 商船零零散散出现在寧水河上,去河市上工的劳工在卖吃食的摊位中落座。 苏雨逢的摊位算得上是顶好的位置,又因为摊位极小,摆弄起来不算麻烦。 不多时,遮阳的帆布便在几位早到的食客相助下支好。 被苏雨逢冷落的几根鱼竿静静躺在一旁,等著少女摊主忙完饭点。 早已备好的食材纷纷下锅,新扯的麵皮也下到锅中,热气驱散河间薄雾,灶火赶走岸上凉意。 自打苏雨逢三年前接手麵摊,这样的日常开摊便持续了三年。 无非是夏天早些,冬天晚些,枯水结冰便停摊。 一碗碗汤饼送上四方小桌,几位食客食指大动,狼吞虎咽起来。 摊位里的两张小桌已经被坐满,苏雨逢擦汗掐腰,舒一口气。 眼见翻桌还要些时间,她便捣鼓起鱼竿。 她將细竹製成的鱼竿分別放好位置,仔细解开用蚕丝捻成的鱼线,轻弹两下黄铜鱼鉤,掛上剩下的厨余边角料,试探一番饵料牢固与否,便一一甩杆入水。 取来几块石头,几根木杈固定好鱼竿。 如此,便可坐等鱼儿上鉤了。 做完一切,苏雨逢拍拍手。 这么多的日子以来,她也有些分不清,自己坚持每日钓鱼,是因为要寻找河鱼的旧味,还是因为自己单纯上癮了。 不过都无伤大雅,就算钓上来的鱼味道不对,也都做成鱼膾,白送给食客了。 称得上是两全其美。 “扑通!” 正待苏雨逢转身再去忙碌时,寧水桥上却突然有人朝著河中扔石头。 虽说还见不到鱼的踪影,但有人能做出这等行径,无疑就是找茬来的。 苏雨逢黛眉一皱,正色凛然地看向桥上,却见又有两块石头被扔入河中。 “大哥,苏大小姐又来咱这穷酸地钓鱼了。” 两个泼皮模样的人立在寧水桥头,嘴里叼著草叶,肆无忌惮地挑衅苏雨逢。 少女气极反笑。 两人也是熟人,是城里臭名远扬的泼皮无赖,街坊四邻唯恐避之不及。 但就是因为背靠棲云宗这棵大树,在青阳县城中过得也算是风生水起。 今天,是棲云宗一月一次到南安集上收例钱的日子,碰上这两人,也不奇怪。 “苏大小姐,给俺们穷人留点吃的吧,你家苏楼也不缺这两条鱼吧。” “还是说,你家苏楼后厨的鱼,味儿不对啊!” 苏楼是青阳县城中独占鰲头的酒楼,苏雨逢则是苏楼的大小姐。 可以说,苏雨逢来南安集上摆摊三年,所图只是钻研苏记三鲜面的味道。 纯靠热爱。 就连这摊位也是从左右邻摊手中各自买下的一部分地皮凑出来的。 所以只放得下两张桌子。 不过,也不是纯做慈善。 汤饼、三鲜面都是要卖钱的。 价钱公道,味正量足,自然也是生意火热,不过也是入不敷出。 依著苏雨逢娘亲的话,这是早些歷练,长些见识,都是银子买不来的財富。 两人不敢收苏雨逢的例钱,又不服气。 苏雨逢也拉不下脸让苏楼去找两人的麻烦。 於是乎,每月一出的闹剧,也称得上是南安集上的一件趣事了。 “陈大米,陈小米,你们不要欺人太甚!” “大小姐嘰里咕嚕说什么呢,俺们兄弟没上过学堂,听不懂你说的话啊。” 对峙几句,又是一块石头从陈小米的手中落到河里。 不过这次,却有一枚果核砸到陈小米的脑袋上,砸得他捂著脑袋直转圈。 扔果核的人是岳豆,他將一提用乾草捆起来的秋月梨放到麵摊灶台上,口中还意犹未尽的咂摸几下。 “这是今年你嫂子摘的,带回去给谢姨尝尝。” 苏雨逢扬眉吐气之际,却见石桥上又出现一人。 来人约摸四十岁的年纪,面色黝黑,有一道刀疤。 他身形魁梧挺拔,走起路来虎虎生风,身穿一身黑锦衣,广袖上绣著凶气逼人的虎首,腰间盘著一条白玉带。 此人二话不说,当即从袖中甩出一枚碎银,正中岳豆的右肩,將这位壮实青年打得后退三步跌倒在地,那枚银子也落在岳豆面前。 “岳家小子,棲云宗与你爷爷素来井水不犯河水,我今日教训你,是让你牢记规矩。” “至於银子,你便留著吧,当作汤药费也好,休工费也罢。” “正好休息些时日,省得你继续丟岳恆的老脸!” 第17章 永安寧水河 “这位丁震老爷是义武堂馆主,叱吒青阳县好几十年,买东西从来不付钱,也从不让靴子沾土,今天来这是何故?” 江殊谢过身旁果贩送给他的梨子,一番閒谈后,对桥上大展身手之人多些了解。 丁震,义武堂馆主,如今该说是棲云宗的座上宾。 一身功夫了得,学过不少横练筋骨的神通,坊间流传诸多有关此人的軼事,诸如一拳打碎石狮子,又一头撞破南城墙,端的是威名赫赫的人物。 横练筋骨,还算不上入流的修行者,想来也只是个打手。 世间神通无数,可是种种神通中,能修行到登仙飞升的法门神通却寥寥无几。 相传世间所有横练锻体之法,皆是自上古一卷淬体成仙的法门神通中衍生出的。 这些衍生神通虽无成仙法门,可好在能让天地间诸多天赋不佳的修行者修炼。 如此也没什么好忌惮的了。 江殊挥了挥手,朝著寧水桥头踏步而去。 果贩与江殊閒聊完,摆弄起摊上的果子。 忽觉周身晨风骤停,沉闷下来,顿感古怪之际,却见寧水桥上突起一阵大风。 將两位泼皮,一位武师吹得七荤八素,好不狼狈。 江殊鬆开施法手诀,扶起岳豆,拾起碎银交由青年手中。 他探出一指,轻点岳豆肩头伤处,在岳豆不可置信的目光中,负手而立。 寧水桥上的三人站稳身形,丁震的脸色又黑上几分,犹如墨炭,想来很是不满自己被这股妖风吹得摇摇晃晃的狼狈模样。 陈小米摇摇晃晃间,脑袋又撞到石桥护栏上,额角登时青紫一片。 他咬著牙根,气不打一处来。 瞧见麵摊中多出个多管閒事的人,心头一股邪火就从口中吐了出来。 “你是个什么东西,轮到你冒头了吗?” 只图个饱饭的劳工一声不吭地吃完碗中麵饼,在苏雨逢的眼神示意下离了麵摊。 少女转身回灶台边,取来一柄菜刀,猛地剁到桌上。 “听不懂话,总归认得刀吧,该做什么就做什么去!” 接著苏雨逢又凑到江殊身旁,踮起脚尖轻声细语道。 “连累先生了,不过大可放心,我保证先生不受丁点损伤。” “有劳苏姑娘了,不过在下也有些手段,姑娘宽心。” 答罢苏雨逢的话,江殊问道。 “不知三位又是为何来此冒头呢?” 陈家两兄弟面面相覷,似是疑惑怎能在青阳县遇上如此蠢直的人。 “你莫不是个呆子?谁人不知今天是棲云仙宗收纳敬资,为咱青阳县民眾祈福禳灾的日子,你休得在此发癲耍狂!” 他兄弟俩虽不知丁震老爷为何也到南安集上来,但有大树在身后,他俩没理由不靠一靠,好將苏家摊子这块心病去了。 “苏家摊子在南安集上做买卖,还不奉上敬资,难不成是想让仙宗震怒,迁罪咱们南安集上的街坊四邻?” “今天,丁老爷也在这,不把你苏家摊子掀了,我兄弟俩就跟你姓!” 丁震还在疑心为何平地起妖风。 听闻自己名號被两个泼皮拿去扯作大旗,面色黑得都要挤出墨汁了,可碍於同为棲云宗做事,他也不得不站在两个宵小之徒身后。 “苏家女子莫要胡闹,不然老夫亲自去苏楼讲讲道理也未必不可!” 道理,何来的道理,只怕是你棲云宗的道理。 这是此时南安集上所有摊贩心中所想。 南安集开了百十年,他们也摆了百十年摊,也给官府交了百十年的例钱。 自打棲云宗来了,他们竟得多交一份例钱才能摆摊。 如今官府一份,棲云宗一份,哪一份是道理,哪一份不讲道理,他们门儿清。 …… 江殊心中知晓与泼皮多讲无意。 癩皮狗听不懂道理,只需打疼一次,再遇上就不敢狗叫了。 他缓缓踏上寧水桥,来到两位泼皮身前,和煦一笑。 陈家兄弟见这人非但不夹著尾巴离开,还胆敢跑到跟前来,擼起袖子就要动手。 哪料又是一阵风吹过,將两人吹下河去。 江殊清瘦的身形纹丝不动,丁震倒是要將石栏杆捏碎了,方才稳住身形。 “在下听闻丁馆主一身横练功夫无人能敌,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啊。” 这阵妖风吹过,丁震算是明白妖风为何而起了,正是眼前平平无奇的青衫路人。 丁震练的是横练功夫,凡事都靠一双拳头去打,自然知道平地起风是真正的高人手段。 丁震很早之前就不是在街头廝混的泼皮了,自然不会把“討打”二字写在脸上。 面前站立之人神秘莫测,饶是丁震过惯了目中无人的日子,此时也得服个软。 丁震略一低头,眼中狠厉恨不得要將在河中挣扎的两兄弟剥皮剜肉。 无妨,忍得一时,回头再找棲云宗中的仙师找回顏面。 “敢问高人可曾拜会过棲云宗,倘若……” 丁震话还没说完,便见脸上带笑的青衫高人將一只手搭在他的脸上。 “高人,这是为何?” 丁震將手中拳头攥得嘎巴响,却也不敢多做举动,只能强压怒火,静待后续。 江殊很满意丁震的表现。 他手上稍稍用力,將丁震头颅往栏杆上压,饶是丁震脖颈青筋暴起也难阻分毫。 “只是想检验一番丁馆主的功夫当真如传闻中神异,丁馆主应当不会在意吧?” 丁震无言,只用力抵抗。 就算是面对高人,他也不信自己捶打淬炼五十年的身体,难不成敌不过一只手? 丁震虽是这么想的,身子却还是很诚实地弯了下来。 无力! 这位叱吒青阳县几十年的高手从未如此无力过。 丁震拼尽全身力气,咬得一口铁齿铜牙嘎吱作响,喉咙咕嚕响个不停,额头上的汗都滴到虎头靴上。 无济於事! 丁震的头还是被江殊按到护栏上,青石雕成的石狮子正与他额头相接。 “没有那么让人印象深刻嘛。” 江殊手上力度不减,持续施压,直到护栏上的石狮子开始崩裂,碎石细粉纷纷飘落,正巧落在丁震的靴子上。 江殊俯身轻语。 “回去告诉棲云宗,我等著他们,或者让他们等著我……” 说罢,石狮子在丁震头颅下炸裂开来,护栏崩碎,丁震犹如一块毫无生机的碎石般坠入河中。 江殊將青衫上的尘土拍打干净,望著护栏上豁大的缺口,心中一阵犯难。 这该赔钱吧? “寧水桥的石栏由我河帮出钱重修!” 人群中適时传来一声呼喊。 江殊转身正要道谢,见喊话之人昨夜正巧在寧水河中见过,当即挥手。 细细算来,他还欠这人的引路钱。 喊话的胡二林却只敢与高人敬拜一揖,便走远了。 第18章 正宗三鲜面 落水的三人组没有多放狠话,一言不发地游远了才爬上岸。 外地客商来了,南安集上的商贩叫好喝彩后,便不聚在一起看热闹了。 集上从不缺热闹,称得上日日都有,可时日一长,就看透热闹就那么几样。 忙碌起来的摊贩们还在回忆,他们总觉得这次的热闹,透著一股非比寻常。 此前也有人挑棲云宗的理,可没人能掰过棲云宗的腕子。 如今高人直接按著那位丁老爷的脑袋扔下河去,他们没见过,也没想著能见到。 可话不好多说,毕竟高人只有一个,棲云宗有一群,有话也先憋在心里。 今日没多交一份例钱,人人心里都痛快,谁能厌烦钱留在自己手中呢? 至於明天会不会照旧,没人去想,明天再苦,那也是明天的事。 …… 南安集上风光依旧。 江殊若无其事地回到麵摊中坐下。 岳豆捏捏脸,认清自己没在做梦,就甩了甩比以往更为灵活的臂膀,落座桌前。 “老板,一碗三鲜面,我请江先生!” 掉在地上的银子也是银子,对於手中约摸两钱之数的碎银,岳豆欣然收下。 有江先生在身边,若丁震再来扔几次,他也觉得並无不可。 毕竟高人是真高人啊! 不过该花花,该省省,为江殊要上一碗三鲜面后,岳豆给自己要了一碗汤饼。 苏雨逢扬眉吐气,她很想朝著灰溜溜的陈家兄弟喊一声“苏大米,苏小米”。 可想到江先生还等著吃饭,少女神气地哼了一声便回到麵摊中,再看向江殊时,她只觉江先生神秘莫测,玉绥当真交到好朋友了。 她记起江殊昨日已经尝过三鲜面,忧心江先生会吃腻,便上前一步为江殊奉上一碗浓茶,问道。 “江先生,要不吃点別的,我会做的饭菜还有很多呢。” 问罢,苏雨逢往江殊面前一靠,挡住剁在桌上的菜刀,默不作声地將其取下后,又退后两步,等著江殊的回答。 “还是三鲜面最好,有劳苏姑娘了。” “说不定今日的河鱼味道就对了呢?” 江殊饮下一口茶水,將奔劳的疲惫感洗去,体內还有微弱如线的灵力,却也做不了什么了。 他望向水流依旧的寧水河,河中大小舟船渐渐多了起来,来往如织,又是一派欣欣向荣的气象。 还有,他也想尝一碗正宗的苏记三鲜面究竟有多么鲜美。 看过日出,揍过小人,再来一碗热面,比腾云驾雾还要逍遥快活。 苏雨逢撇撇嘴,举在身后的菜刀轻轻拍打著劳累一早上的后腰。 “都十年了,哪能今天的味道就对了呢?” 明明很想展示一番厨艺的。 不然江先生会以为她只会一道不完美的三鲜面。 现在呢,能做的就只有静待鱼儿上鉤了。 苏雨逢两腿一併,蹲在河岸青石上,百无聊赖地捧著脸,低头看看绣在鞋头的云纹,又抬头望一望舟船不停的河面。 鱼线没有动静,还被缕缕微波裹挟著游动起来。 “这得什么时候才能钓到鱼啊!” 苏雨逢转头偷瞄了眼似是出神的江先生,心中有些焦急。 怎么能让食客等著食材上鉤呢? 更何况还是江先生! 不行,得想个办法。 苏雨逢收起一柄鱼竿,取下蚕丝鱼线和黄铜鱼鉤,从摊位中的案板下取来一柄匕首样式的小刀,將其用鱼线绑在鱼竿上,如此便製成一柄鱼叉。 少女胸有成竹,来到河边擼起袖子,將鱼叉举过头顶,一双杏眼一眨不眨地死死盯著寧水河,势要插到一尾河鱼。 可连番出手几次,除了把小刀撞得卷了刃,还是秋毫无获。 苏雨逢面色泛红,將鱼叉丟在一旁,一丝火气钻到牛角尖里。 她索性脱去云履罗袜,露出因忙碌一天,略显红润的纤纤玉足,不顾泛红的脚底因沾上青石板面的浮土变脏,对准河中一条渔船就要往下跳。 她就不信了,想给先生捉条鱼就这么费劲! 忽然,水下有了动静,一支眼熟的柳条叉上来一条鱼。 只看一眼,便知那鱼儿肥美异常,想来都是躲在河底的,只是今日倒霉了些。 江殊体內一丝灵力也没有了。 总算看见喜色满面的少女兴高采烈地提来一尾河鱼。 “先生再稍等片刻,苏记三鲜面马上就来!” 苏雨逢热火朝天地收拾起这尾河鱼。 一套赏心悦目的刮鳞去脏后,苏雨逢將鱼身一劈两半,开始片鱼。 只切下两刀,苏雨逢便发觉了些异常。 菜刀一提一放间,手感要比昨日要顺滑些许。 她杀了三年的鱼,这点细微差异逃不过她的法眼。 將一半鱼身切成薄片,苏雨逢从中夹出一片,对著初升旭日细细打量一番。 厚度均匀,纹理清晰。 小小自夸一番刀工后,她发觉不对劲的地方。 这鱼肉更晶莹剔透了! 她记起方才江先生说的话,看看鱼肉,再看看江先生。 难不成? 苏雨逢半信半疑地將这片鱼肉自开水中滚一遍。 味道真变了! …… 对了! 江殊不去看苏雨逢的表情都知道味道对了。 一丝崭新的灵力再度滋润他的身体,这种焕然一新的感觉无论多少次都不会腻。 那碗正宗的三鲜面也被苏雨逢端上桌,卖相一如既往的无可挑剔。 江殊不急著动筷,只静静等著从未闻过的鲜香气息从碗中飘出,一直飘到南安集上,引得早已习惯苏记三鲜面香味的摊贩纷纷侧目。 这股香味! 似是从未闻过,又好似在很久之前闻到过。 一些年纪大的摊贩和食客已经闻著味道寻来,看到高人面前的那碗三鲜面。 “苏家妹子,这面……” 苏雨逢笑而不语,只將片好的鱼肉往眾人面前一推。 最先找来的人称得上是老饕了,对苏记三鲜面的故事再熟悉不过,对那唯一的缺陷也无不扼腕嘆息。 如今再闻到这股香味,好似一切都回来了。 “快,苏家妹子,我要一碗三鲜面。” “我也要,我也要!” 窄小的麵摊立马坐满了食客,摊外还有数倍的食客在等著。 现在要苏雨逢做多少碗面她都不会喊累,只是一条河鱼片出的鱼膾很快见底。 鱼竿又毫无动静,该如何是好? 忽然又有数条河鱼飞上岸来,尽数落在一个桶中等著苏雨逢大展身手。 “多谢江先生!” 如此,眾人才后知后觉,如今能尝到这碗失而復得的三鲜面,靠的还是这位高人的神通。 南安集! 不对,是青阳县! 好像真的要不一样了! 第19章 往日不再有 木炭烧尽了,香菇也用完了,苏雨逢好歹可以休息一番了。 岳豆帮了一会忙,见客人少了些,便又去码头上工了。 照著他的话来说,从来不嫌钱多。 苏雨逢將洗过的碗筷摆好,连忙沏上一壶茶,筋疲力尽地趴在桌上,一手无力地提起装得下四斤水的提梁壶为自己倒上一碗茶水。 一口饮下,才算是又活过来。 “不能一直这么累吧……” 她偏过头看一眼炊烟未散的灶台,又偏过头看著一动不动专注钓鱼的江殊。 片片柳叶落於江殊身上青衫,两相映衬,很是养眼。 多看几眼,疲乏都消去几分。 江殊吃完面便让开位置,略感无聊地守著苏雨逢设好的鱼竿。 他已觉察到,已经没有鱼敢来片河段了。 民以食为天,口舌所尝之味的变化最能引起民眾注意。 尤其是这等鲜美无比,又失而復得的滋味。 江殊不得不讚嘆百年前高人的智慧。 一道法旨,一句金口玉言,自然敌不过每日都要吃一碗的三鲜面。 如今江殊的名字与今日所行之事,已隨著一碗远近闻名的苏记三鲜面传出去了。 要与盘踞在青阳县城中十余年的地头蛇斗法,名声就要先打响。 棲云宗將寧水河变得了无神异,江殊又使得寧水河神异再现。 孰高孰下,孰善孰恶,一目了然。 回想起方才几位吃著面,不自觉便潸然泪下的老饕食客,江殊自认为目的达成。 如今来河岸垂钓,主打一个胸有成竹,高深莫测的高人形象塑造。 “苏家妹子,俺来送炭了……” 一声呼喊传来,苏雨逢抬起压在胳膊上的脸,露出白皙皮肤上留下的压痕。 来人正是每日给麵摊送木炭的老翁。 老翁赤裸上身,骨瘦如柴,松垮的皮肤上满是炭粉,背上垫著一块饱浸炭粉的麻布,说是麻布,更像一个拆开的粗麻袋。 抹布上压著装满木炭的背篓,从后面望去,只能看见老翁瘦弱如枯枝的两条腿支撑著背篓,瘦弱的上身被硕大的背篓挡得严严实实。 背篓上除了两条勒进肩膀的麻绳,还有一条横在老翁的额头上。 麻绳紧紧扒住老翁的额头,让老翁只能死死地睁眼看路,眼皮都合不上。 一张黢黑的脸上,只分別得出一双浑浊的眼睛,和死死咬在一起的黄牙。 “俺没来晚吧,昨天送的还有剩吧?” 老翁看了眼灶台旁空空如也的炭筐,眼中一阵慌乱。 “哎呀,都烧完了,俺来晚了,耽误小妹做生意了!” “俺少收点炭钱……” 苏雨逢连忙起身,伸手托在背篓下,帮著老翁卸下背篓。 “不用!幸好大爷来晚了,不然我连喝口水的功夫都没有!” “生意忙是好事,俺这卖炭的也就到冬天能多卖几筐,还得是顶冷顶冷的天……” 老翁从背篓中取出一块块木炭放到炭筐中,待背篓中剩下一半,才抬得动背篓一股脑把木炭倒进去。 “今天是第五天了,我给大爷拿钱。” 老翁就著满是破洞的裤腿擦擦手,有些忧虑地问道。 “小妹,收例钱的来了没?” 苏雨逢从钱匣子里数出一百二十文后,手指从寧水桥落到寧水河,最终指向江殊,语气略有自豪答道。 “来了,但是一个大子都没收到,被江先生一巴掌打到河下去了!” 老翁眼睛一亮,嘴角一咧。 “先生本事大啊,不怕那些人……” 说罢,老翁数出二十文,用破布包紧,绑到用稻草替代的腰带上,又將一百文颤颤巍巍地捧在手里。 “小妹,求你件事,俺怕明天又来晚了,再来收例钱的,你替俺交了吧……” “俺可不敢再缺了……” 苏雨逢语噎,似是求救般望向江殊。 江殊上前,这才看见老翁的双手只有九根手指,左手小指只剩一节颤颤巍巍的指节,看那伤口癒合处,也是惨烈无比。 “老人家,这是……” 老翁不敢收回铜钱,只这么僵硬地举著。 “俺先前有一次交晚了例钱,小指头就这么被砍去了,俺又看不起郎中,只能从炭窑里拿了块炭,把淌血的口子烫熟了。” 苏雨逢偏过头去,眼眶发红。 老翁左看看右看看,见面前男女都沉默不语,也不知如何是好了。 “老人家,明日收例钱的也不来了,后天也不来,以后都不收了。” “啊,不收例钱了……” “不收了。” “以后几个泼皮两手空空就能从南安集上抢走银钱的日子一去不返了!” 老翁这才缓缓合上手,將铜板用力抓在手中,用力到乌黑一片的手掌泛起了白。 江殊早已是南安集的焦点,说的一字一句都被一传十,十传百。 这番应是普天同庆的话传出,大大小小的摊贩却没有欢欣鼓舞。 一切如常,只有一声声的窃窃私语,和脸上时不时出现的笑容表明他们是听到了,而且听到心里去了。 …… 木炭已经来了,苏雨逢庆幸香菇还缺著。 这样再趴一会,等正午做几碗汤饼就可以光荣回家了,再和娘亲说一遍今天的事,不知道娘亲会高兴成什么样子。 苏雨逢將茶壶盖在桌上滚来滚去,恍惚间又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只见一个瘦小身影披著一件披风,盖到脚踝,头戴一顶斗笠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对警惕性十足的樱唇,双手將一个小巧竹篮提至胸前,躡手躡脚地朝著麵摊走来。 周围的摊贩似是见怪不怪般,只看一眼,便又忙著討价环节做生意去了。 苏雨逢苦笑一番,清閒日子到头了,她朝著神神秘秘的身影挥挥手。 “玉绥!玉绥!” 把自己包得严严实实的玉绥本就引来不少好奇的目光,被苏雨逢一喊,附近摊贩又都看了过来,惊得玉绥身形一滯,左看右看,捂著斗笠,连忙跑进苏雨逢的麵摊。 “不要……不要喊我名字呀!” 玉绥接过苏雨逢端来的茶水,喘著粗气灌下两口,从焦灵峰到青阳县长路迢迢,可算是把白狐少女累坏了。 將竹篮放到桌上,其中是颗颗饱满的不起眼香菇。 玉绥就要解开斗笠,被苏雨逢一个暴扣拦住。 “会嚇到人的!” 玉绥嘴角上扬,狐媚眼一弯,笑道。 “嘿嘿,放心就好~” 说罢,玉绥取下斗笠,露出如瀑白髮。 苏雨逢阻拦不及,面露急色,伸展手臂將身形小巧的玉绥完全挡住。 直到看见狐耳不见了,这才长舒一口气坐了下来。 “耳朵不见了!” “耳朵不见了~” 玉绥又把披风取下。 “尾巴也不见了!” “尾巴也不见了~” 將苏雨逢的话复述一遍,玉绥將脸蛋往苏雨逢面前一送,故作神秘般指了指自己的耳廓。 苏雨逢凑近,离著不到三指的距离瞧见上面晶莹剔透,在阳光下亮著银光的细微绒毛,恍然大悟。 “还有白毛!” “还有白毛~” “你討厌!既然耳朵和尾巴都不见了,你怎么还穿这一套?” “习惯了……” “话说今天也不是送香菇的日子,你怎么来了,难不成是猜到了?” “猜到什么呀?” “自然是苏记三鲜面找回十年前的味道,已经热卖到香菇都用完了!” 玉绥闻言,脸上的表情一半惊喜,一半尷尬。 “真的吗?太……太好了!” “不对,你的表情不对,你不是为了送香菇来的!” 玉绥挠挠脑袋,嘿嘿一笑。 “我当然是来送香菇的!” “只是顺口问一问,你有没有见过一位身穿青衫的高人啊,江殊,江先生。” 苏雨逢將竹篮揽到自己身前,先將一篮子的鲜美香菇牢牢护住,再眼神玩味地看向动作表情语气尽显侷促的白狐。 “我要是见过呢?” “真的?先生有没有说要以后要去哪?” “哼哼,那我要是说没见过呢?” “那……” 两个少女嘰嘰喳喳半晌,江殊早就没心情钓鱼了。 “玉绥仙子特意推荐的美味,在下怎能不来品尝一番呢?” 江殊將空空如也的水桶放回灶台下,放弃不依靠柳枝钓上一条鱼的想法,加入少女间的对话。 “江先生!” “你一直在这里吗?难道是在等我?” “小狐狸的脑袋里在想什么呢!三鲜面的味道全靠江先生……” 苏雨逢將昨日遇到江殊,今日河鱼味道起变化的故事一五一十的讲与玉绥。 听得白狐少女一脸惊奇,眼睛闪闪发光。 “我的耳朵和尾巴也是江先生帮我的!” “还有柳村!” 玉绥又把在焦灵峰上遇高人,神柳树下显神通的故事讲给苏雨逢。 苏雨逢听得津津有味,又与玉绥七嘴八舌,嘰嘰喳喳起来。 江殊无奈,自己起身取来一个搪瓷碗,倒上一大碗茶,望著烟火气十足的街面,以茶代酒独酌起来。 两位少女把江殊做过的事情一五一十,事无巨细地讲了个遍,有些细节之处,江殊自己都记不清,他也就將一人一狐的交谈当成故事听了。 只是,不知百年过后,这个故事能否与一碗三鲜面一般,源远流长呢? 第20章 明日可再来 黑天慢慢压了下来。 丁震端坐在义武堂大厅的太师椅上,手中转著两枚白玉珠,面色如铁地望著门外。 一旁的四方桌上点著香,泡著茶,可全然压不住他心头怒火。 他自以为过了血气方刚的年纪,手下有一家在青阳县中独大的武馆,背靠著根基深厚的棲云上宗,就不会再有让他怒火攻心的事情,於是便花了一百两银子,从玉雕大师刀下请来一对宝珠,所谓修身养性。 可如今他实在难以抑制火气! 他堂堂七十岁的年纪,一身横练功夫冠绝青阳县,竟被不知来歷的青衫高人教训,肩头担著的那颗见到县太爷也不曾低下的脑袋被当成皮球般揉捏。 想到此处,心头火化成手中力,丁震掌中的一对宝珠顿时化为齏粉。 “师尊!问明白了!” 一眾弟子风风火火闯进大厅,朝著丁震跪拜行礼,虎虎生风的气势將一地白玉碎粉激得飞扬,在光可鑑人的地砖上打著旋。 七名亲传弟子恭敬跪下,领头弟子抬起头回稟丁震。 “师尊,那人名叫江殊,他疯了,说要搞什么新南安集!” 砰! 丁震一言不发,一掌將四方桌拍得粉碎。 大厅內一时烟尘四起。 几位弟子只把脑袋贴在冰凉的地砖上,不敢抬头。 既然他们方才是去打探消息,自然也听到些流言风语。 可他们全然不信能有人把师尊的脑袋当皮球耍,定是南安集上的人受妖人蛊惑说出的疯话,打一顿就好了! “岂有此理,也不看看青阳县是什么地界!” 丁震已然不知要如何向棲云上宗回稟此事,如今打探来的消息更是火上浇油。 “师尊,那人住在城西南的来財客栈,要不我们……” 领头弟子自认为適时献上计策,回应他的只有丁震的暴怒红目。 丁震猛然起身,一脚踏碎坚实似铁的地砖。 “去!把在武馆的所有人都叫来,抄上傢伙!” 六位弟子起身,退出大厅,依著丁震的话四下传话去。 领头弟子起身,来到师尊旁侧,低头哈腰问道。 “师尊,要我说就得把这个江殊捆起来游街,妖言惑眾,说师尊被……” 领头弟子话还没说完,脸上就被丁震狠狠抽了一掌,几颗碎掉的牙隨著血水溅落地上,人也瘫倒在地,不省人事。 “聒噪!” 大厅外的弟子集合得七七八八,丁震紧了紧腰带,心中提口气来到大厅外。 “去,把今天在南安集上摆摊的人都找出来,给他们留下点忘不掉的记號,让他们知道在青阳县该听谁的话!” 说罢,丁震便提了一口虎头刀,威风凛然地走在最前。 治不了一个外来的神秘高人,还治不了这帮平民了? 一行人气势汹汹地走出武馆大门,正巧遇上一队巡夜的弓兵。 若在往常,这队弓兵就该识趣的视而不见听而不闻,等事情闹大了,再上门討要些银两当成是封口费。 可在今日,丁震踏到灯火通明的大街上一步,喉咙就抵上来一桿红缨枪。 刚刚关闭城门的陈彻晃晃悠悠来到丁震面前。 “丁老爷,火急火燎要干嘛去,是有急事还是要去干坏事?” …… 江殊今日进城十分顺利。 他前脚刚踏进来財客栈,赵来財就慌张迎上来。 “高人,没伤著吧高人!” 江殊心中一阵疑惑,这才离店一晚,店家怎么好似变了个人? “店家可是出了什么事?” 赵来財见江殊毫髮无伤,这才拍拍胸膛顺顺气。 毕竟在青阳县与河帮交恶总是件坏事,说不准一个脚滑,就溶进水里了。 “高人,昨夜你前脚刚走,后脚就有河帮的人找上门来了,可把俺嚇得一晚不敢睡,好在就只是来给你送银子的,没在俺这闹。” 江殊记起在南安集上扬言要出钱修石桥护栏的人也是河帮的。 “店家,来人可是长了一条黑白相间的花辫子,年纪不小?” “一群人吶高人,不过胡二林是这个长相,这人是河帮头领。” 这是何故呢? 江殊认为应是自己欠了河帮的领路钱,到头来怎么是河帮为了自己破费呢? 想不通,也便不去想了。 熙熙攘攘,利来利往,改日亲自去一趟问明白就是。 顺便把欠人家的领路钱还上。 “店家受惊了,若客栈有何损害之处,且记载在下帐上便是。” 赵来財连忙跑回柜檯后,取来细细保存著的四十两银锭。 “高人,这是胡二林送来的银子,非要塞给俺替你收了,俺也不好拂了人家的心意……” “有劳店家了。” “高人,俺在楼上收拾好一间顶好的房间,你且换过去吧,房钱还是照著原来的给……” “店家破费了,还是依著新房价钱来吧。” “高人,俺今日碰巧遇上屠户买了头摔死的牛,便买了几斤肉,正放在锅里煮著,等会送到高人房中去……” “店家有心了,肉钱一併记在帐上就是。” 江殊在楼梯上三步一回头,答覆著赵来財的好心,唯恐占这小店店家的一文钱便宜,至於房价肉钱,也都妥当,享受一番生活也无伤大雅。 高高在上的高人成了平易近人的財神爷,赵来財又来了干活的劲,搓著手在堂下来迴转了两圈,决定去后厨看看煮好的牛肉。 不多时,江殊便在悉心照料下吃饱喝足。 其实有灵力滋养骸骨,他是无感饥寒的,只是口腹之慾乃是人生一大乐事,没必要就这么省了去。 如此想来,施展神通將河鱼变得美味,也没有那么难以理解了。 除了无感饥寒,灵力对身体的提升还有一项,便是五感通达。 就如现在,江殊就能清楚地感觉到有八个人朝著来財客栈跑来。 神秘来者脚上迅疾的动作与体內被催动的微弱灵力都表明,是冲他来的。 “倒是好胆。” 入城时,他特意与守门的陈长官说了两句,唯恐义武堂的人报復南安集的摊贩,希望他能带队前往义武堂门前巡逻几趟,若是起了衝突,可到来財客栈寻他。 陈彻早就听闻江殊在南安集上大展神威的消息,不敢有一丝怠慢,当即点头应承,说是对那些以武乱禁的武馆弟子早就看不顺眼了。 看来,陈长官倒也不必与义武堂起衝突了。 江殊饮下一口去腻的桂花茶,踱步下楼。 “店家,待会若打砸了店里,记帐就是。” 赵来財正算著几日来微薄的帐目,听闻江殊所言,登时慌了神。 “高人,咋了,又有人来了?” “店家记得躲好,莫被误伤了……” 店门被缓缓推开,一行八人齐整立在门外。 赵来財躲在柜檯后,探出一眼看清来者,面色一喜,站直身子。 江殊见来者不是白日里教训过的丁震,回想著自己又招惹到谁了。 门外的人见了江殊,反应倒也是快。 为首一老態龙钟者,艰难跪下身子,身后一行青壮齐刷刷跟上。 “拜见师尊……” “拜见师祖!” “哎?” …… 江殊想过棲云宗会直接送上门来,也没想过会有人在夜里跑来拜师。 还有师祖是怎么回事? 我刚来三天啊! 赵来財连忙从柜檯后爬出来,嘴里哎呦个不停,五体投地扑倒在来者面前。 “哎呦,岳老,你在俺店里下跪真是折煞俺了!” 为首老者发须皆白,身上穿著一身深灰粗布长衫,浆洗得乾净,上面没有一个补丁,腰间绑紧一条巴掌宽的腰带,上头掛著一柄长剑。 按照辈分来说,身后的人都是老人的弟子了,手中拿的傢伙都只是些棍棒。 江殊全无反应,也不知该作何反应。 一位能当他爷爷辈的人跪在面前叫师尊。 还是恶作剧的可能性更大点。 要不是老者身上漂浮著一股清灵气,江殊怕是直接翻窗跑路了。 “老人家这是为何,还请快快起身,折煞晚辈了。” 江殊就要扶著老人起身,却见老人遍布皱纹的脸上竟露出一个失落的表情,再看他身后弟子,各个也是不肯起身。 “师尊,您莫不是不认俺岳恆了?” 岳恆,那不是岳豆的爷爷吗? 关係一下子乱到理不清了! “岳公还请起身,先將事情说明才是。” “遵师尊的话……” 岳恆颤颤巍巍起身,身后的弟子与趴在地上的赵来財也起身,识趣地站在一旁,不打扰江殊与岳恆交谈。 “岳公为何称在下师尊?” “师尊你莫不是真不记得俺了?” 没法说话了。 岳恆只纠结江殊为何不记得他,江殊只想知道自己为何要记得他。 场面一时僵住,这时门外却又进了一人。 “岳老……你咋……” 来人身上穿著兵服,手提一桿红缨枪,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瞧见岳恆也在这很是惊异,转头想起正事来,又连忙问道。 “江先生可在此处?” 赵来財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真是忧心自己的小店能不能遭得住折腾。 “兵爷,你咋也来了……” “赵伯你就別叫俺兵爷了!俺来找江先生,就是在南安集上神通广大的江先生,俺们陈长官要与那丁老爷斗起来了!” 江殊闻言,立马起身。 “还请阁下引路。” 转身又对岳恆说道。 “岳公可否同行一段?” 第21章 百年青阳县 玉绥头一次进青阳城中,看到什么都煞是好奇。 杂耍摊,戏台子,糖货车,首饰铺。 三步瞧见个火树银花,两步见到个水袖起落,一回头又闻到甜香扑鼻。 只是这些新奇玩意都被人围起来,她走走停停,踮脚看一眼,又恋恋不捨地压低斗笠。 好在她从路旁捡到一个脏兮兮的绣花沙包,她將拳头大小的沙包攥在手里,左顾右盼,站在原地在心里数到三,见没人来要,玉绥就把这新奇小玩意收入囊中,再赶上在前方引路的苏雨逢。 苏雨逢拉著麵摊小车进了苏楼的后院,推到自己搭的遮雨小棚中,双手合十,敬拜一句。 “灶神老爷夜安。” 玉绥自然不知晓灶神,但听到是神,也像模像样地学著苏雨逢的样子敬拜。 “灶神老爷夜安。” 苏雨逢从麵摊小车取下一尾寧水河鱼和一篮子香菇带到后厨,亲手交由大师傅,千叮嚀万嘱咐要做一碗三鲜面,送到苏楼顶层去。 苏雨逢小时候就没少吃大师傅烧的小灶,这一回大师傅更不怠慢,立马叫来学徒顶灶,自己先去洗菜。 后院中都是来来往往的酒楼伙计,天黑下来正是酒楼忙碌的时候,一人一狐穿梭其间,儘量不添麻烦。 苏雨逢拉著玉绥的手,侧著身子贴著登楼的楼梯扶手,一步步往楼上挪步。 苏楼一楼的大厅中灯火通明,恍如白昼,酒菜香气四溢,人声鼎沸。 厅內摆满了四方桌,偶有几张大圆桌分列其中,皆是坐满了客人。 玉绥头次一见这么多人,只能僵著身子任由苏雨逢提拉摆布。 到了二层,世界安静许多。 这一层儘是雅间,都是满客。 雕花槅扇门上裱著的宣纸透著房內烛火与人影交错,举杯欢饮的祝酒词把酒肉香气挤到走廊中,煞是醉人。 苏雨逢步履不停,依旧拉著玉绥往上走。 到了第三层,这一层只有八间房,分列八方,如今只亮著一半之数。 自门外瞧不见一点房內光景,也听不到丝毫动静,只有点在房外的几盏灯亮著,几个候在门外的丫鬟小廝皆低著头,好似没见到一人一狐。 哪怕是风风火火的苏雨逢到了这层,脚下动作也轻了下来,却也没停,拉著玉绥直奔苏楼的顶楼。 “娘!看看谁来了!” 顶层並非富丽堂皇美轮美奐的房间,只是一位独居妇人的居所。 房內摆设极为简朴,一张书案,一张葡萄纹架子床。 妇人已经过了风韵犹存的年纪,髮丝雪色渐多,乌青隱退,难掩老態,身披一件毫无裁剪痕跡的素色丝绸长衫,正掌灯伏案,左手持一枚品质上佳的金圈嵌水晶靉靆,右手提著一支轻细的象牙狼毫,在一本厚厚的帐本上忙碌著。 听闻苏雨逢的声音,妇人这才抬头看来。 一人是不让她省心的女儿,一人是…… “哎呀,小玉!” 老妇人连忙起身,將玉绥一把抱进怀中。 “我都忘记有多少年没见过你了!” 玉绥的小脑袋被揉搓得有些凌乱,挣脱老妇人的怀抱。 “阿梨,二十个冬天没见了。” 自打谢梨的腿脚支撑不了她去南安集上摆麵摊后,玉绥与她就再没见过了。 如今一见,谢梨有数不尽的辛酸苦辣要与玉绥讲,玉绥就只记得一个个大同小异的冬天。 “雨逢,去让后厨加一桌菜,多做些油酥饼之类的。” “娘,我已经让大师傅做了碗三鲜面,绝对好吃!” “我看你就是做三鲜面著魔了。” 苏雨逢很是不服气地撇嘴,倒也没计较,这话她听多了,今天定要让娘亲心服口服。 不多时,一碗热气腾腾的三鲜面送到谢梨房间。 打门一开,谢梨就神情微变,似是这碗再熟悉不过的三鲜面真有了神异之处。 再看一眼自家女儿满是得意的眼神,还有玉绥的期待眼神,她夹起一筷子送入口中。 谁知这一尝就停不下来,直到將一碗麵尽数吃完。 谢梨面色平静,身形一缓。 “味道回来了啊……” “既然苏记三鲜面的味道回来了,你也抓紧回苏楼,跟我学做生意。” “娘!” “南安集上的麵摊还给你留著,每天从后厨派两个人去。” “不要!” “雨逢,娘知道你心眼善良,可也不能就靠一个小摊行善啊,你娘我活了这么大年纪,还没见过一穷二白做善事的!” “我见过!” “哪有?” “就是让河鱼味道变回来的高人?” “什么高人?” 母女二人一问一答热火朝天,连带谢梨看起来都年轻几岁。 左看右看的玉绥被夹在中间,只无奈地將狐媚眼一弯,伸出两手,劝也不是,不劝也不是。 左右为难之际,心里想到江先生。 “我把银子都给江先生了,先生应该不算一穷二白了吧……” 忽然,苏楼外传来一阵喧譁声,屋內的两人一狐连忙开了窗户向下望去。 母女二人,加上一位白狐少女,唯独在看热闹的方面出奇地一致。 …… 苏楼下,青阳城中最繁华的十字路口。 东西南北四个路口已经被围了个水泄不通,独在正当中空出一个方圆三丈的圈,留给两位光膀汉子。 陈彻望著来势汹汹的丁震,还有他身上掛著如铁铸般的筋肉,心跳比打鼓还响。 现在他只求自己派出去的小子腿脚再快点,江高人往这赶的时候也快点,不然真要被这铁疙瘩碾成肉饼了。 放在往日,他连多看一眼丁老爷都不敢,今天就敢脱了衣裳和丁震打架。 真是迈大步子扯著蛋了! 陈彻望著面前毫无动静的路口,心中凉了大半截。 他並不是什么正经行伍出身,弓兵只是一种差役,他本身的营生是木匠。 就是因为多服了两年差役,就轮到他来当这一队弓兵的长官。 脱了这身皮,他也是要去南安集上摆摊子的。 今天听了江高人的故事,他心头热血翻涌,再被高人敬拜一揖,陈彻更是觉得四肢百骸儘是力量,头脑一热竟把红缨枪抵在了丁老爷喉咙上。 枪头被丁震一把撅断,阻止不了他片刻,陈彻这才豁出了命,当著丁震眾弟子的面,把听来的事大笑著讲了一遍,这才让丁震停了步子。 代价就是自己得脱了兵服,跟他练一练。 那是练一练吗? 他又不是没见过丁震一拳打碎石狮子! 罢了,等会把胳膊腿一缩,能挨几下算几下吧,不妨碍以后刨木头就行。 陈彻朝著守在一旁的弓兵使了个眼色,意思是等会见势不妙马上就来救他。 哪料队里的人都点点头,脸上换了一副“恭送陈长官英勇就义”的表情。 “娘的,怎么说都英雄了一把,来吧!” 陈彻暗骂一句,摆好小时候用来摜跤的架势,等著丁震的衝撞。 丁震面露不屑。 脱了兵服,就跟官府扯不上关係,这样棲云上宗那边也好交待。 他今晚就要把一肚子的邪火发泄在陈彻身上! 丁震將手中的衣服扔到地上,抖了抖身上鋥亮的肉疙瘩,双脚立定,整个架势像极了发春的公牛。 砰! 丁震蓄力爆发,两块石板自他脚底裂开,横衝直撞的破风声落在围观的每个人耳中。 人间惨剧犹在眼前,一群人紧紧合上了眼,却听得一声清脆剑鸣传来。 人群正中没有响起哀嚎,眾人睁眼望去。 来者不是別人! 正是……岳恆? 丁震不是没想过神秘的江姓高人会来救场,可真的是没想过会遇上这个老东西。 岳恆抽出手中剑,一剑劈在丁震头顶,拦下这一记蛮牛衝撞。 在他身后,陈彻还能勉强站直身子,叫了声“岳老”后昏死过去。 “老不死的,你又来坏老子好事!” “小丁,你也七十岁的人了,该压压火气了。” 两人碰上一个照面,旋即分开。 街坊窃窃私语,好奇为啥这俩人又碰上了。 说起岳恆与丁震的渊源,那可远了去了,起码有五十年的恩怨。 要是细说,只不过是丁震被岳恆打了五十年。 传言里,丁震能一头撞破城墙,就是被当时年已八十的岳恆一脚將脑袋当球踢到了城墙上,砸出一个大洞,这话才传开来。 “老不死的,你还以为是三十年前呢?” “老子有棲云上宗相助,你呢,就凭著一口咽不下的气吊著。” “你要是还想多活两天,就边上站著,少打扰老子的事情。” 岳恆的身形著实枯瘦些,听得丁震元气浑厚的喊话,围观街坊也替岳老捏把汗。 也是奇怪,自打丁震攀上了棲云宗的门路,身子骨是越活越年轻了,如今说他是四十岁都有人信。 岳恆自知已是风烛残年,可活了一百一十四岁,总不能指望著师尊替他出手吧? 丁震见岳恆无言以对的颓废模样,冷哼一声,就要上前跟昏倒在地的陈彻再续前缘。 踏了两步,却再难寸进,一只五指修长的手掌不知何时落在了他的肩膀上。 “丁馆主的气势依旧啊!” 丁震听著熟悉的声音,身上的鸡皮疙瘩立时从脚后跟长到头顶。 “方才听丁馆主所言,能有如今的这番体魄与精神,似是受了棲云宗相助。” “不知是如何助的?” 丁震无言,要是说出来,活过今天也活不过明天。 “难怪一身横练淬体的功夫练得如此费拉不堪。” 身后之人娓娓道来,语气舒缓,若说些诗词歌赋,定能叫人如沐春风,只是如坠冰窟的丁震却想不来那么多。 “能挨得住一顿打吧?” 这是丁震心里的唯一想法,毕竟白天时,这位江高人也只是把他扔下河里,连一点皮外伤都没留下。 今夜又被逮到,逃肯定是逃不开了,丁震打算再当个闷皮球,挨顿打了事,毕竟他是练横练功夫的。 挨顿打没什么的…… 想到这,丁震认命般把眼睛闭上。 江殊看透丁震心中所想,移步到他面前,轻拍两下他筋肉虬结的臂膀。 “横练功夫岂是如此不纯之物?” “我今日就代你的师尊,把你这一身用在错处的功夫收了,如何?” 丁震又猛地睁眼,眼睛瞪得比那两枚白玉珠子还要圆。 不可能! 废尽横练功夫得找到罩门,不然就算把筋骨全都打断也能恢復过来。 他活了七十年,没人知道他的罩门在哪! 就连棲云宗的高人也不知道,更何况一个外来的。 丁震已经不期待能不能挨得住一顿打了,他只求江高人能给他留一口气。 “高……高人,我知道……知道错了。” “以后定当为民出力,绝对不当棲云宗的狗腿子,您狠狠打我一顿就是。” “我都受著!” 江殊脸上浮起一抹微笑,和煦如春日暖阳,看得丁震心头一凉。 “听闻丁馆主从不让靴子沾上丁点儿的土……” 丁震闻言,身子一软,放弃挣扎。 高人把什么都看穿了。 江殊提著丁震的臂膀,就如同提了一条死鱼。 “不必担心,很快的。” 说完,江殊一脚踩到丁震的脚上,连带石板也被踩出一个大洞。 丁震全无反应,只是抖抖身子,眼里流出两行泪,裤襠里湿了一片。 江殊將手中死鱼隨意一扔,一旁原本叫嚷得正欢的武馆弟子鸦雀无声。 横行霸道的师父就这么废了? 那他们还算什么? 一群人就这么散了,连趴在地上只剩一口气的师父都不管不顾了。 江殊来到晕厥的陈彻面前,轻拍一下陈彻头顶,立时让他清醒过来。 “姓丁的,你等著……” 醒过来的陈彻还心有余悸,口中说著壮胆的话,待他看清江殊时,连忙一个翻身跪下。 “高人啊!多谢救命之恩啊!” “还有岳老,多谢您老的救命之恩!” 陈彻的口中实在是说不出什么花来,只是一个劲谢救命之恩。 身后的一队弓兵也围了上来,挤著要给江殊道谢。 若不是高人,今个他们怕是也得挨一顿打。 那些武馆弟子一个比一个的囂张,家里又有银钱,自然不会怕他们做苦差事的。 苏楼上,苏雨逢高声叫好,玉绥也双眼放亮地扒著窗沿。 只有谢梨,皱起娥眉,一脸不可置信的模样。 第22章 十年棲云宗 身后一眾弟子將看热闹的街坊归置好后。 岳恆请求江殊与他一敘,便在前方引路,往青阳城东南走去。 歷经方才之事,江殊虽不解岳恆为何对他以师尊相称,却也知晓岳恆並非棲云宗之人,甚至有点水火不容的意思。 一路上所遇之人,要么对江殊称一句“江高人”,要么对岳恆称一句“岳老”。 显然,岳恆在青阳城中也是德高望重之人。 德高望重之人所居何处呢? 江殊瞧见城东南的房子时,与他预想中的答案是很有落差的。 东南西南,各自两难。 打眼一看,城东南也儘是些老旧破落的房子。 踏离连接东西城门的横向主道,往南面走时,地上就只有坑洼不平的土路。 两旁的房子难见砖墙,儘是黄泥夯起的土房。 墙根长著及膝野草,屋檐上落下的瓦片碎成一地,露出的屋顶也就长满了草,在月光下被秋风吹拂舞动。 若不是家家还冒著点炊烟,全然是荒废房屋的模样。 “师尊见谅。” 岳恆似是觉察到江殊四下打量的动作,乾瘦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歉意。 “岳公身居陋室,仍身行义举,当是楷模。” 两人不再纠正对方称呼,想的都是儘快解开这个误会。 “回稟师尊,俺其实花不了几个钱,遇上缺钱的,也就將银子分出去了。” 往小巷深处走几步,几家房屋门前便整洁许多,虽透著简陋,却毫无荒废之感。 墙根屋顶处全无杂草,屋檐缺瓦之处也尽数用黄泥补全。 每经过一家如此房屋的门前,两人身后的弟子就少一位。 皆是与师尊师祖道別后,就归家了。 “师尊见谅,如今跟隨俺的弟子都有自己的营生,多是在城外干体力活的,明个还得早起,礼数上就顾不得周全了。” 江殊暗道自己何德何能。 怎能让为生计奔波的劳苦大眾,耗费心力,为自己求全礼数。 这和下班后才在群里发通知,还要每个人回復收到的畜生有何不同? “岳公不必如此,以己之力,养己之身,就是顶天的礼数了。” 走到城墙根下,跟在两人身后的弟子已尽数散去。 一座有两间泥瓦房的小院出现眼前。 岳恆將半人高的篱笆门取开,侧身到一旁,俯身行礼。 “师尊请。” 江殊只得回一礼后,踏进院中。 院中的土地没有閒置,种了两圃秋菊,夜风一吹,阵阵幽香沁人心脾,饱满低垂的花朵微微点头,正如人一般愜意。 小院正中有一株光禿禿的桃树,树下有一方石桌,两个石墩分列两侧。 “师尊请坐。” “岳公请。” 两人落座后,岳恆开口道。 “师尊今夜大显身手,一举將丁震那作恶多端的无耻小人擒住,实乃大快人心啊,可惜俺与那廝爭斗了五十年,却没看透那廝的罩门竟是脚掌,实在是有愧师尊当年教导。” “俺已油尽灯枯,师尊风采依旧啊……” 岳恆说这话时,正望向远处,似是在回忆什么,脸上表情没有丝毫暮年已至的悲伤,只有轻扬在嘴角的自豪飞入秋夜。 这般自言自语的话让江殊摸不著头脑,好在有了一丝化解清灵气的苗头。 “敢问岳公如今年岁?” “已是一百一十四岁了,师尊果真不记得了?” 江殊实在难以应承一位一百多岁,且在城中德高望重的老人称他为师尊。 “在下实在不解,还望岳公解惑。” 岳恆长嘆一声。 “悠悠百年,对师尊这般超凡脱俗的仙人,想来不过是弹指一瞬罢了。” 长嘆罢了,岳恆向江殊讲了一个故事。 …… 话说百年前,城外一村有位少年,父母自他幼时便相继离世,留他一人吃村中百家饭长大。 十二这年,他自己削出一柄木剑,背在身后,与村人告別,势要闯出一番作为,回村报答诸位乡邻施饭之恩。 他背起行囊,访遍澜安郡的大小宗门,以求拜入修行,无奈根骨不佳,又无钱財以供修行,皆被拒之门外。 待他心灰意冷,回到当时他带著雄心壮志离开的村口时,已十四岁。 这时,他在村外遇到一位要进城的高人。 高人见他背著一柄木剑,觉得有趣,便教他几式剑招。 再往后,高人在城中住了一年,少年也便跟著高人学了一年。 直到高人要离开时,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 “你既有所成,当以护佑为责,莫叫这小城让坏人占了去。” 说罢,高人便向西去了。 少年便留在城中。 有山贼作乱,他便一人上山,拼斗不过,又下山召集人手入山,耗去三年时间。 有妖人为害,他与妖人相斗,身负重伤,不及痊癒又连败数次,耗去五年时间。 有望族欺人,他就锄强扶弱,败逃数次,终联合官府將其扳倒,耗去十年时间。 数十年如一日,少年一直用一种近乎无人能理解的毅力对抗一切,势单力薄他就靠名声营造自己的势力,实力不足他就拼命修习高人指点的剑术。 一直到他身上的伤口不再癒合,一直到他断掉的骨头接不上,一直到他只靠一口气活著。 所幸,青阳城没有辜负这位名叫岳恆的少年,一百年过去,城中人活过数代,代代人都知晓他的名姓,只是称呼从“阿恆”变为“岳兄”,再到“岳师”、“岳公”、“岳老”。 月上枝头,岳恆將百年光阴细细讲过,饶是讲得再细,轻轻一句话掠过,都是他含辛茹苦挨过的数年光阴。 一直到十年前,岳恆还是谨遵师命,不容邪魔外道染指青阳城。 只不过,这次的棲云宗,让他顿感无力…… 这是江殊第一次如此完整地听到百年前高人的事情。 如此想来,寧水河中的镇灵符,柳村的盪浊衍清阵,甚至是玉绥的化形术,都是同一位高人的手笔,並非是末法时代,仍有高人遍地走了。 江殊自知岳恆是將他视作那位高人了。 可他才穿越三天,何曾有百年的经歷? 不过,他也听出了些苗头。 能自己讲故事的目標总是好的,省得江殊一个个去猜。 “岳公可是有岁日无多之苦?” 岳恆摇摇头,颇为豁达地说道。 “师尊有所不知,棲云宗如此难缠,皆是因他们向城中贵人奉上了长生之法。” “俺若是想著多活几年,十年前应了他们的邀便是。” “凡人生活五十年已是高寿,俺活了一百一十四年,再不知足该天打雷劈了!” 江殊闻言,心生敬佩。 只为对师尊的一句承诺,便能一人捨弃一切坚守一城百年。 而当他拥有了一切,又能如此淡泊视之,实在难得。 这並非什么英雄故事,只是一个人竭尽全力反抗的一生。 如何毁掉这种反抗呢? 自然是让被这种反抗所守护的人亲自毁掉。 所谓的“长生之法”,便是收买尽了在岳恆护佑下安居富贵者的人心。 江殊回想起年逾五十,仍身形挺拔如壮年,满头黑髮的柳丰亭,又想起一身横练功夫,貌若中年,实则七十岁的丁震,大致明白岳恆所说的长生之法。 如此不入门的宗门竟有长生之法? 若真有此法,道盟何苦还想著重开天门之事?棲云宗又怎会沦落到这等地步? 其中自然有古怪,而且是巨大的古怪。 回想柳村经歷的事情,长生之法应是棲云宗榨取青阳县各处灵力的手段。 富贵之人多有银钱,买来蕴含灵力的灵物也好,自家私藏的灵物也罢,只要献於棲云宗,便可通过此法延寿。 真如柳丰亭那般丧心病狂,捨去一村人的百年生息,只求换来自己长命,更是合棲云宗的胃口。 只是,这长生之法是如何使人延寿,乃至重返青春的呢? 江殊隱约间觉得,这背后隱藏著更大的恶事。 “岳公可了解棲云宗的长生法?” 这话似是问到了岳恆心中痛处。 他本就苍老瘦削的身形又塌落几分,脸上因痛苦而堆起的皮肤一如身后桃树皮。 他颤抖著张嘴,喉咙中发出呜咽之声,却始终说不出一句话。 直到夜风拂过,岳恆才顺了口气,艰难地说出几个字。 “是用人命换人命……” “俺打听了十年,才打听出个人命换人命……” “不知师尊可知城中有一处慈幼局……” 青阳城外漕运繁忙,城中多有五湖四海,南来北往的商贾之人。 人来人往,就乱了起来。 无论是只停留几日,就以花言巧语骗走姑娘一夜鱼水之欢的富家公子,还是青楼中夜夜笙歌难免的擦枪走火,百年下来,裤襠里的烂事已使城中弃婴数不胜数。 心肠狠的,直接將婴儿溺死在便桶河中,或是直接摔死在地上。 心肠软的,要么送人,要么便趁著黑灯瞎火,扔到別人家门口。 或是被青楼女子所诞下的女婴,继续养在青楼里,待到及笄,又接上娘亲的缺。 分娩时的母子啼哭终究盖不过钱袋里的银钱叮噹响,官府也懒得管这些事。 岳恆捡过几个孩子,將他们养大成人,可终究是杯水车薪。 城中富有银钱的大户,皆嫌弃杂种弃婴不合礼法,乃是畜生,死了最好。 往日里,这些人皆上赶著敬奉银钱给岳恆,以求个博爱近邻的美名,到了出资抚养弃婴的事上,立马换了张脸皮。 “哪家的娃娃不是肉长的,哪个娘生下的不是人,小娃娃能懂啥?” 直到十年前,棲云宗財大气粗地在城中建起一家慈幼局。 本是喜大普奔之事,岳恆也心怀感激,可他很快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一连十载,慈幼局的大门只见往里送娃娃,却没见有娃娃往外出。 岳恆苦心探求一阵,才知道这里面是什么勾当! 所谓慈幼局,只不过是长生之法的耗材库。 “道貌岸然,满口礼法的富家翁,死到临头就顾不得那么多了,將一生攒下的银钱尽数上贡给棲云宗,再从慈幼局挑一个娃娃,把娃娃的气血换到他们身子里,如此想著再多活两年……” 江殊听起来这种腌臢事,心中竟不觉得丝毫惊异,只有渐渐攥紧的拳头告诉他,这趟青阳城果然是没来错。 当死不死,以银钱换人命,当是人皮里长了颗兽心。 只是棲云宗是如何完成取人气血的下作手段的? “岳公可是想剷除棲云宗?” 岳恆从百般痛苦中缓过神来。 “剷除棲云宗乃是俺分內之事,万不敢叨扰师尊。” “只是俺確实有一事要求师尊相助。” “岳公请讲。” “师尊教授的剑法甚是精妙,俺花费百年时间,也只参透了一招半式,剩下的空记得个架子……” “岳公可是想让在下指点剑法?” “岂敢,百年前师尊已不厌其烦地指点俺一年了,俺也知道自己资质平庸,即便师尊再指点个一百年,俺也就这点能耐了。” “不过,在俺探查慈幼局的时候,在那些弃婴中发现了一位女娃娃,很有天资,学起这套剑法来像模像样,俺学了百年的一招半式,那女娃娃两个月就参透了,剩下的架子套路也都一眼就能记下。” 说起这位天资聪颖的女娃娃,岳恆终於展露一点笑顏。 “俺就想,俺这天资平平,活了一百年没什么大用的命,是不是就是为了让一个天才降世,师尊当年教俺的剑法,是不是正是在等真正的弟子。” 江殊虽有相助之心,可实在是不懂剑法。 剑修乃是修行者鄙视链的顶端,饶是江殊耗费五年时间,也没有多少了解。 於岳恆所言天赋异稟的女娃,实在爱莫能助。 “岳公实在是认错人了,实言相告,在下三日前才从焦灵峰下山,实不知什么高人,也不知什么剑法,只不过是一位散修罢了。” 岳恆闻言一笑。 “师尊,俺没什么修行天赋,可有一个脑子能记事的长处,小时候给俺施饭的村人俺记得一清二楚,俺到了城里,一百年间收养的弃婴弟子叫什么名字,俺也都记得一清二楚。” “至於师尊,俺怎能记错呢?” 江殊在心底苦笑一番,要是岳恆没记错,难不成是自己失忆了,穿越失忆倒是常见的戏码。 一老一少静默无言。 不多时,院內桃树枝头一颤。 岳恆讲道。 “师尊,那女娃娃来了!” 第23章 灼灼桃花剑 齐胸土墙外的野猫叫了一声。 江殊便听到身旁桃树枝丫晃动的声响。 抬头一看,只见一位身姿曼妙的长髮少女立於枝头。 少女面容清艷,身穿一件白布长袍,毫无修饰,称不上什么款式,一双同样素白的布鞋裹在脚上,如此一身,不似寻常人家的穿衣。 第一眼看去,只觉有些瘮人,再看一眼,才能看清楚些细节。 理应能抹去一切身姿曲线的长袍落在少女身上,竟还有几处圆如满月的曲线。 这是慈幼局的女娃? 江殊看看满眼真诚的岳恆,又瞧瞧天上的三轮明月。 还是不能理解,这哪里幼,又怎么看出是个娃了? 再看一眼,江殊才看到一股清灵气浮於少女周身。 这…… 少女眼神只望向石桌上的佩剑,压在桃树枯枝上的脚尖一点,衣袂飘舞之际,便落在江殊面前。 她並未在意生人,只双手捧起岳恆的佩剑,將剑鞘恭敬取下,翻腕刷个剑花后,朝著岳恆作揖行礼。 “岳公,我来练剑了。” 说罢,少女便翻身来到阔地,背身出剑,在秋月下將一柄青锋舞得剑影翻飞。 长剑在少女手中化作一道飞光,围著她凹凸有致的身姿上下游动,丝毫不受身材劣势的影响。 这般剑术,活生生將冷冰冰的铁剑舞成了一掬秋水。 江殊脑中杂念渐渐被鏗鏗剑鸣驱散,他望向少女乾脆利落使出的一招一式,皆是出自一套他唯一眼熟的剑法,名为“正明剑法”。 开什么玩笑? 这可是在游戏启动动画里的剑法,放在世界背景中,这是歷代飞升剑修所共同修习的剑法,其中法门直通飞升仙途。 百年前的仙人是怎么想的? 竟把难倒无数剑修天骄的剑法教与一个十四岁的乡下少年。 更离谱的是,在百年后,竟有一位少女將这剑法的招式耍得丝毫不差,一刺一收间,已然有大师风范了。 江殊再看向岳恆时,心中敬佩又多几分。 难怪岳恆能有一百一十多岁的寿元,难怪跟隨他的弟子体內也有些灵力。 末法世界中的灵力贫瘠之地如何做得到? 硬是靠这门“法门”等级的剑法,硬生生將人的潜能逼出来的。 正明剑法不可谓不神异。 可惜自己实在是不懂剑法,若少女心中困苦真是精进剑法,他实在爱莫能助。 一套招式练完,少女依旧气若幽兰,身披明辉,与初见无异。 “岳公,我练完了,要回去了。” 江殊正看得出神,听闻少女要走,也是摸不著头脑。 既然能逃出慈幼局,何必又再回去呢? 还有,练剑就真是只练剑啊! 岳恆接过少女手中长剑,收剑入鞘,笑道。 “沈灼姑娘,今日俺给你介绍一位仙人,俺的师尊,江仙人。” “姑娘称我江殊便是。” “沈灼姑娘练的剑法就是俺师尊教的,若要精进,必须要跟俺师尊学才是,老头子教不了你什么了。” 沈灼望向江殊。 “江殊懂剑法?” 岳恆和江殊闻言皆捏了把冷汗。 真就直接叫江殊啊…… 江殊如实答道。 “是岳公认错人了,在下只是一介散修,不懂剑修的修行。” 沈灼闻言,只轻轻頷首,便又要离开了。 岳恆没有出言阻拦,只是与江殊解释。 “师尊,莫要怪沈灼姑娘举止疏离,她自八岁便被拐入慈幼局中,一直被关在单间中,独处至十八岁,人情方面,不甚熟稔。” “如今她要赶回慈幼局,是因她受了棲云宗下的禁咒,若被发现逃匿,则是咒发人亡,不得不再回牢笼之中啊,师尊若是有解咒的法子……” 江殊先不去纠结沈灼是怎么偷跑出来的,因为他听到颇为关键的两字。 禁咒? 原来清灵气所指是囿困沈灼的禁咒啊,江殊还以为是剑术呢。 如此便好说了! 沈灼將要翻身越墙之际,江殊伸手阻拦道。 “沈姑娘且慢,在下有解咒之法,可否让在下一试?” 沈灼依旧面色不变,只呆呆地停了下来,过了两息时间才开口道。 “江殊,我的禁咒已经施下十年了,和我的命连在一起,解不开的。” 江殊並未被沈灼的话打击到。 谁要一丝不苟地解咒了,一道净心明光诀直接碾过去便是。 “只需半刻。” 江殊学著沈灼的语言风格,说话也乾脆利落起来。 岳恆在江殊身后点点头,沈灼这才將踮起许久的脚跟落下。 “半刻。” 沈灼直面江殊,静待这位仙人的动作。 江殊手中绽放明光,向著沈灼颅顶按去,明光將岳恆的小院照得通明,却不见沈灼有何表示。 无用。 既然如此,应是寻错了位置。 不是泥丸宫,那应是在膻中了。 江殊重整旗鼓,一团明光再度浮现掌中。 只是这一次,他却略有犹疑地停手。 江殊將目光从膻中穴的位置移开,有些尷尬地看向沈灼。 沈灼与江殊对视一番,又略一低头看向江殊探出的手掌,再一低头,看向自己身体上膻中穴的位置,淡淡说道。 “没事。” 江殊也只得淡淡回答道。 “得罪。” 说罢,便將手掌挤进膻中穴的位置。 明光初接触到沈灼身体,沈灼便有了反应。 只见她面色潮红,不多时便有一股黑气从七窍中涌出。 黑气端的是眼熟,从焦灵峰下遇到的黑狼,到柳丰亭的至宝,都有黑气縈绕。 想来与棲云宗是脱不开干係了。 解咒过程如此之快,岳恆没反应过来,沈灼更是慢了半拍。 “沈姑娘自此可行动自如,不必再回慈幼局了。” 江殊鬆一口气,掌中明光隱退,一张俊逸面容在月光下也能看得明晰。 在他眼中,沈灼周身围绕的清灵气消散,尽数化作他体內的一丝灵力。 如此甚好。 岳恆站在后头,激动得说不出话,半晌后才替沈灼说道。 “多谢师尊施法啊!” “如此一来,沈灼姑娘就能跟隨师尊修习剑法了。” 岳恆完全不理会强扭的瓜不甜这回事,只想著让沈灼跟著江殊离开。 心情倒也可以理解,只是不想让剑修奇才埋没在这海边小城中。 江殊不得不再解释一番。 “岳公实在是认错人了,在下当真只是一介散修,剑修之事在下一概不懂,倘若姑娘遇上別的事情,在下倒能相助一二。” “就如方才一般。” 沈灼缓过神来了。 “我不用回去了?” “正是!” “江殊帮的我?” “正是!” “那我跟你走。” 沈灼答应得乾脆,乾脆到出乎江殊意料。 原本江殊还想来一番类似於“有些鸟儿是註定不会被关在牢笼里的,它们的每一片羽毛都闪耀著自由的光辉”的演讲,再来一出三辞三让,最终两相欢愉下,带著这位观赏性极高的剑修打手离开。 如此一来,倒是省下功夫了。 江殊与沈灼一前一后走出岳恆的小院,岳恆出门相送,將不知跟隨他多少年的佩剑交由沈灼,细细嘱咐道。 “沈姑娘千万记得莫离开师尊半步啊!” 江殊与岳恆拜別,回身之际,猛然间发现体內竟又多了一丝灵力。 再望向岳恆时,这位年迈的老翁还在篱笆门前挥手送別,只是那股清灵气已经消失不见。 原来岳恆所忧心的正是沈灼,这位充满了象徵意义的剑修天才。 將她送出泥潭,便是岳恆无愧於青阳县,无愧於师尊,也无愧於他自己了。 最重要的,是无愧於正抱紧佩剑,悄然落泪的沈灼。 “沈姑娘为何离我这般近?” “岳公说的,不能离开江殊半步。” “岳公的意思倒也不是真的指半步,只要看得见我就好。” “还有沈姑娘莫要叫我江殊了,怪生分的,叫我江先生便是。” “好,江先生。” 江殊最近在青阳县中遇人无数,却因高人形象,一向是少语寡言,唯恐说句什么话都能被当成金科玉律,如今遇上沈灼,他倒成了话多的那个人。 再看沈灼,正直直地看著他,想必是把那句“看得见我就好”听进去了。 拋开现在是深夜,这般眼神有些嚇人外,还是蛮可爱的。 这对剑修天才而言,大概只能叫做“仙质如初”吧。 …… 江殊带领著沈灼回酒……客栈。 却在离著来財客栈十丈远的地方,就看见客栈门前灯火通明,站满了人。 肯定不用想,又是衝著他来的。 饶是江殊也有些无奈了,今晚本应是吃完牛肉,大睡一觉的好日子的。 “还请沈姑娘跟得再近些。” 沈灼跟在江殊身后也有个十丈远,想必是想试一试,隔著多远才算是看不见。 幸好江殊理解她的脑迴路,也不必担忧她溜走。 沈灼將佩剑抱在胸前,快步赶上。 那柄尺寸並不算长的佩剑被淹没在波涛汹涌中,艰难地露出剑柄。 “等会若有意外,还望沈姑娘莫要动手。” 江殊细细嘱託道,唯恐沈灼遭受惊嚇,失手伤人。 “我知道了,江先生。” 沈灼答应的乾脆,江殊还是不太放心,乾脆把话说死。 “就算遇到了意外,沈姑娘也莫要出手。” “好。” 约法三章后,江殊这才放心领著沈灼移步至来財客栈门前。 围在客栈门前的人见江殊来了,也是立马热闹起来。 待江殊近些,才看清来掛在財客栈门前的开裂牌匾换了个模样。 一块崭新的烫金牌匾比门口还要宽广,上书“仙来居”三个大字。 这是何意,一目了然。 赵来財在客栈前跑来跑去,时不时停脚叉腰,满脸欣喜地望著新牌匾。 瞧见江殊回店,赵来財连忙要上前来迎接,却又突然跑进店里。 围在客栈外的人不像是客人,身上穿的衣服都是统一的制式,上头写了个“苏”字,正站成两排,在门外静候来宾的模样。 来宾自然是江殊,不知这又是哪来的人呢? 江殊疑惑之际,苏雨逢从客栈中大跳出门,赵来財迈著小碎步跟在身后。 一副唯恐財神奶摔倒的表情。 “仙人!我娘亲在苏楼……” 苏雨逢落地转身,对著江殊讲道,看到他身后畏畏缩缩的抱剑少女后,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仙人,这位是……” 苏雨逢凑上来,话虽是问的江殊,身子却围著沈灼绕,五分好奇,三分猜忌,还有两分说不明的眼神在沈灼身上移不开半点。 “这位是沈灼,沈姑娘,想来与你是同岁,是岳公自慈幼局中解救出的,如今託付於我,学些修行之事。” “慈幼局啊……” 苏雨逢语气一低,再看向沈灼时,眼神中多出几分同情。 “苏姑娘的娘亲可是苏楼主人?” “正是!” “如此,是要见一面的,待在下上楼收拾一番。” “仙人记得带上行李,客栈的帐已经结过了,还请仙人移居苏楼。” 江殊朝苏雨逢挥挥手,便踏进仙人居中。 赵来財赶紧跟上,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高……仙人!” “俺赵来財是积了十辈子的德才遇上了您啊!” 江殊只將他扶起,笑道。 “在下初至城中,还是多亏店家收留才是,店家诚信经营,应有今日之財。” “今天来的何止是財啊,仙人带给俺的福缘才是重中之重啊!” “店家明白就好。” 江殊再度背起柳村乡亲送与他的包袱,下楼与苏雨逢一同往苏楼走去。 至於沈灼,一直跟在江殊身后,听他与赵来財的一番话,再看向江殊时,眼神中多出一丝灵动。 …… 青阳城中,某地下小室,方鼎中的漆黑黏腻之物再度震颤,嗡鸣一阵后,又有人声言语。 “丁震无用了,把气血带回来。” “再派人带黑玉液去,对付这人……” 小室中还有一位男子,他隱身与黑暗中,听了粘腻之物的话,便动身离开。 来到一间掌著油灯的房中,他唤来门外之人。 “叫大长老入城。” “去慈幼局,把沈灼带来,如今定要让那摊烂泥把老夫的气血换新,如此才能带著棲云宗再度返回道盟!” “以防万一,这腌臢小城,已不可再留下去了!” 第24章 謁后淑贤者 顾云派出的手下还没出门,门外倒先进来一人。 这人是慈幼局的管事,頷首低眉地进了大门,瞧见顾云端坐屋內,房门大开,便一头扎到顾云面前,口里的求饶比磕头声响得更早。 “宗主饶命啊,那姓沈的妮子不见了!” “什么?沈灼不见了!” 顾云被人跪惯了,一向以为凡是向他跪地俯首认错求全的,都是自认为受一番责罚后,便能活下去的,真如眼前人说出找死的话,顾云还是第一次见。 “今夜,手下之人巡夜时,照常去探看沈灼的房间,却没见人影。” “进屋一看,屋內一副山水画后,竟不知何时被挖出了一个洞。” “沈灼应是从这洞里跑了……” 顾云怒火大盛,讲出的话却冷了三分。 “找死。” 说罢,他起身探手,死死按在跪伏之人的头颅之上,邪风大起,吹得顾云一身华服猎猎作响。 慈幼局管事七窍生出黑烟,不多时便黑髮换白髮,身躯作枯骨。 黑气则是纳入顾云体內,没有丝毫消散。 顾云一脚將没了生息的尸首踢远,心中五味杂陈。 一是,豢养多年的剑胎在这般紧要的节骨眼上消失不见,坏他十年心血。 二是,他堂堂仙门宗主,对下人泄怒时,心里想著的竟是不浪费下人的气血。 这是什么宗主,又何时能带领棲云宗重返道盟? 如今再来一个抢地盘的神秘高人,当真是流年不利啊! 既然如此。 不过是再耗费些年岁就是了,如今当务之急是要把这个来歷不明的江殊逼走。 只要还有青阳县这座人矿,一切都还有机会。 至於不见的沈灼,既然不能为他所用,那便直接毁了! 顾云取来一张画了黑色咒语的纸符,心神一动,將其化作灰烬。 …… “砰!” 沈灼似是感到些什么,往身后一望,只见是一簇烟花绽放。 银花绽放又消泯无形,转瞬即逝的光芒將沈灼的苍白面容点缀上些光彩。 江殊察觉沈灼的反应,难得有他比本地人懂得多的时候,便开口解释道。 “快到月圆了,欢庆之事也就多了些。” “江先生,什么是欢庆?” “意为心有所喜,以行动將喜意表露。” “我记下了。” 一问一答间,两人便在苏雨逢的接引下步入苏楼。 沈灼倒也不怯生。 江殊有些意外,原本他以为沈灼这般天然模样,当与深居山上数十载的玉绥相差无多。 细细一想,才尝出点味来。 玉绥是怯生,倒也知晓些人情,沈灼完全是没有人味,生人熟人,一视同仁。 这倒也是个不小的麻烦。 要想拥有一位足够省心的打手,给沈灼增添一些人味的日程也要提上来了。 外面的氛围欢天喜地,苏楼內更是热火朝天。 只是靠近苏楼大门的客人瞧见最近传得神乎其神的仙人到场,一下子安静下来。 似是有一阵风儿吹过,慢慢地整个苏楼一层都安静下来,静待仙人会不会说些什么。 江殊也意识到这件事,在楼梯上停下脚步,捏了捏手指,讲道。 “诸位饮酒適量,方得福寿安康。” 话语一出,底下有人接了句。 “仙人都说了喝酒可得福寿,我是先干了,你们隨意。” 座无虚席的一层便又热闹喧腾起来。 到了二层,雅间中的客人瞧见底下的动静,纷纷开门,翘首以盼仙人到此,以求一睹仙容。 “诸位可要记得,饭菜只在自己碗中取,莫要越身探筷向他人啊。” 留下一句话,也不停步,直到三楼。 三楼仍是只有几间房里亮著灯火,寂静无声。 江殊驻足,偏头一看,便见熟悉的连廊中残留著丝丝缕缕的黑气。 “诸位莫要视而不见,到头终有报。” 苏雨逢也是有耐心地走走停停,终於到了四楼。 她为江殊开门,跟在沈灼身后偏身进门,闭了门便立时移步到谢梨身后站著。 江殊打眼看去,就连一向乖巧的白狐也站在苏雨逢身旁。 中间这位,自然就是苏雨逢的娘亲了。 谢梨端坐於案后,书桌上不见笔墨纸砚,倒是放著一件白净长袍。 这般架势倒像是要三堂会审了。 苏雨逢猛地一拍脑袋,忘记给仙人上座了,连忙从一旁搬来一张太师椅,请江殊落座,看沈灼还是无喜无悲地站著,便又去搬来一张,如此才又换上一脸严肃地站回谢梨身后。 “老身谢梨,自雨逢口中听闻仙人所行诸多善事,特意邀来一见。” “谢夫人言重了,举手之劳。” 往日与江殊亲密的玉绥和苏雨逢皆站在谢梨身后,脸上表情不一,也难猜二人心中所想。 苏雨逢依旧是一脸端正的模样,目光不停在江殊与沈灼二人身上来回游动,只不过每次看过端坐无言的沈灼后,总会低头再看看自己。 玉绥则是忧心忡忡的模样,狐耳低垂著,只抬眼看著江殊,似是想要辩解。 有趣。 房中一阵寂静,再无人开口说话。 谢梨见事態不对,清清嗓子,开口问道。 “听玉绥所言,仙人是从焦灵峰上来的?” “正是,误入山中,还与玉绥仙子起了些误会。” “仙人既为玉绥补全化形术,想来也知玉绥心有良善,仙人莫怪。” “在下恰巧知晓这化形术,也是一份妙缘,不必掛在心上。” “那仙人可知,玉绥的化形术是百年前一位仙人所留……” 江殊知晓谢梨是在一步步的往她想要知晓的地方去聊,也不反感。 毕竟比起一个十八岁的苏雨逢,和一个一百零三岁的玉绥,谢梨自然不会那么轻信一个不明来歷的陌生高人。 江殊不反感的原因也很简单,因为这偏远小城也实难有能威胁到他的人或精怪。 这时,一旁的玉绥似是再难忍下去,鼻子一皱,狐耳竖起,两手攥成拳头,为自己打气,一字一句说道。 “先生,阿梨觉得你就是百年前的仙人!” …… 又是如此。 江殊没想到穿越三天后,还要纠结自己是谁,脸上涌上苦笑。 “玉绥仙子觉得呢?” “那时我才三岁,不记得仙人长什么样子……” “那谢夫人又是为何觉得呢?” 谢梨將寧水河、柳村还有化形术三点联繫起来,与江殊细说一番,又与江殊讲述了一个故事,有关苏记三鲜面的故事。 这个故事牵扯到一百年前逃婚至此的一位富家女,名为苏韞棠。 苏韞棠本是济安县的富商独女,因不满家中婚配,便半夜从家中偷了男子家下的聘礼,交还男子家中,顺带便乘上一艘客船,顺著寧水河,从澜安郡的郡治县,到了青阳县。 无奈,苏韞棠初到青阳县,人生地不熟,很快就陷入了天真大小姐被骗光钱財的熟悉戏码,也就在这时,她遇到了一位在点当铺卖掉一件长袍的仙人。 仙人心善,便將当来的一份钱,分作两份,交由苏韞棠手中一份。 仙人去寻了家客栈,预付了一年的房费,苏韞棠也去到那家客栈,预付了一年房费,算是与仙人做了邻居。 后来,岳恆时常来跟著仙人练剑,苏韞棠便在一旁看著。 再后来,苏韞棠也找点事情做,就是做三鲜面。 做出的第一碗交由仙人品尝,仙人吃完一口,惊异世间怎会有人將面做得如此难吃,顺带教给苏韞棠一份食谱,正是后来的苏记三鲜面。 初始,苏韞棠做出一番味道后,便去城外的南安集摆摊。 那时的南安集还不叫南安集,只是一个初具规模的草市,赚的不多,却也知晓了一县之人的口味。 一年后,仙人辞別,只知是往西边去了。 往后七十年,苏韞棠一人拼打起一家苏楼,在七十六岁那年,苏韞棠遇到了无路可去的谢梨,便將谢梨带回了家,一直到苏韞棠九十岁去世后,將苏楼交由谢梨。 谢梨同样是兢兢业业,去往城外摆摊的事情也从未落下,直到谢梨在三十八岁时,在一个雨夜,捡到了一个女婴,起名为苏雨逢。 待到苏雨逢十五岁时,摆摊的事业也就教给她了,一直到今天遇到了江殊。 江殊听罢故事,合理提问道。 “即使如此,这位仙人可曾留下名姓?” “未有名姓,却与苏韞棠留下一副画像。” 谢梨答话,苏雨逢在一旁用力点头,一旁的玉绥又是狐耳一蔫,似是在自责为什么不记得仙人长相,不然就简单多了。 江殊听完这个故事,心里还是有点打鼓的,因为这个事还真有那么一点味。 谢梨所讲的故事,与岳恆所讲的故事一拼凑,似乎也寻不到什么破绽。 而且岳恆记得仙人长相,並且一口咬定江殊就是百年前的仙人,那这幅画像是不是真的像呢? “还请取出画像一看。” 谢梨恭敬起身,从一旁的书架后取来一个丝绸缝製的方型布罩,从中取出一副装裱好的尺长画像。 “还望见谅,家母嘱託过,不要將这幅画像掛出,只许这般藏著。” 谢梨拿稳画像,在看看江殊,如此才是鬆了一口气。 “仙人请看。” 江殊接过画像,见画像上所用宣纸褶皱许多,似是被粗暴攥弄过后又展平,上面还有一些水痕,如此一看確实饱经风霜了。 画像上是一男一女,女子模样俏丽,男子……也是眼熟,正是与江殊一般模样。 沈灼难得有了一丝情绪,端坐在椅子上,头也不歪,只斜视一番后,又坐定。 “嘖……” 人在无语的时候,真的会无语一下。 江殊就不知道说什么了,难不成岳恆和谢梨所说,自己……或是说自己的前身,正是这位百年前的高人? 可那又能改变什么呢? 江殊不觉得有个仙人前身能激励他去做些什么,反倒是有些不適应了。 莫名其妙多个身份,九成是个麻烦事。 更何况,他的脸就是自己的游戏捏脸,这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如此一来,这件白袍就是当年仙人在当铺中典当,用以换钱的长袍了?” “正是,家母特意与当铺掌柜商议后,卖了几年的面,將之赎回的。” 江殊抚向白袍,这般布料实在是少见。 触手之际,一行文字出现在江殊脑海之中,让他愣在原地。 “敢謁后淑贤者,吾乃掌界仙官。当此末法之世,天地朽坏,神道倾颓。吾虽穷生竭力,不能止其崩陨。惟销鑠元神,暂留形骸於世,待后之贤者,成就改天换地,重开天门,光復神道之宏图,君若见此信,当知吾所言为何,是非决断,皆由君定夺。” 江殊將这封最多算是留言的信细细读了几遍。 心中涌出一个荒唐的可能性,那就是自己的游戏角色在背著自己当掌界仙官。 自己不是熬夜猝死穿越而来,而是被自己的游戏角色召唤来的。 不过,你都叫我贤者了,那自然不必多言了,我去看看这个世界不就得了。 到这里,江殊也终於相信了。 “百年已逝,在下实在难以记得,好在如今还不算晚。” 一点小小的仙官身份没有带给江殊什么情绪波动,一旁的玉绥却是再也忍耐不住情绪了。 白狐少女立时扑了上来,把自己毛茸茸的脑袋抵在江殊胸前,还抬起江殊的手按在自己的脑袋上,瘦小的身体伴隨著啜泣抽动。 江殊倒也理解,一只三岁的小狐狸想了一百年的人就在眼前,可因为自己不记事的脑袋,过了这么久才算是认得出来。 江殊捏了捏玉绥一对狐耳的耳根,又逗得白狐发笑。 …… 江殊与沈灼的房间已经被安排好,两人来到街上閒逛,开始赋能人味计划。 他来到一个烟火摊,月圆夜就要到了,城中父母皆领著自家小孩,来到摊位前挑选烟花,卖烟花的小贩忙得不可开交,眉开眼笑。 江殊也不做打扰,从摊位边角取出两支细小的烟花棒,端详之际,小贩认出江殊,连忙说道送与仙人就好。 江殊道过谢,將一支交由沈灼,手上捏出一个离火诀,將其点燃。 “今日是沈姑娘的自由之日,理应欢庆一番。” 沈灼静静看著手中烟花棒绽放,將一阵微弱短暂的明光融入到满街光明中。 她看到江殊手上也有一支,便將手中的烟火棒靠近江殊手上的一支。 “江先生今日也应该欢庆一番吧。” 第25章 仰仗高人了 李云火急火燎地连夜入城。 一头乌髮被夜露打湿,难掩老態的脸上冷汗涔涔,特意换上的道袍因一路风尘杂乱不整。 为了显得重视宗主急令,他不惜折损体內灵力,使出一记名为“云间鹤”的身法神通,飞身翻过五丈高的城墙入城。 此前,他一直在城外香云谷中驻守宗门,依靠著地下一道残缺灵脉的微弱灵力,教导宗门弟子修行。 在外头看来,此番作为是隱世宗门的超然世外,但李云作为棲云宗大长老,也是唯一的长老,自然知道其中苦楚。 自棲云宗在道盟狩天大典中落败,身为盟宗的资格也被剥夺。 宗门內还有拼劲的修行者尽数投身別处,宗门內只留下些歪瓜裂枣。 说句更没脸皮的,如今的宗门弟子都是在附近县城与乡村中招收的。 上贡就收。 李云热血已凉,心无衝劲。 贪恋宗主手下“乌君”的长生法,与慈幼局每月上贡的及笄少女。 除安享晚年外,別无所求。 听传令人说,城中新到一位来歷不明的高人,大有欲將棲云宗取而代之的势头。 李云只当这是玩笑,棲云宗在城中扎根十年,与城中富庶早已密不可分,隨便来一个高人就想取代多年经营,真是不把“乌君”的长生秘术当回事啊。 他踏入城中心位置的顾宅。 凡俗房宅比不过洞天福地,却也是宗主之地,李云理顺衣袍,直奔顾云房中。 “师兄,我来也。” 顾云见与他同为云字辈的大长老来了,面色稍有缓和。 “师弟不必多礼,快快入座。” “如今事態危急,宗门之事暂且搁下。” 李云见顾云竟能如此失態,心中也提起几分精神。 “师兄且讲。” “如今城中有一位名为江殊的高人,欲將棲云宗取而代之啊!” “他先是让寧水河幽而復明,又將河市的例钱断了,还將丁震一身功力废去,在城中势头一时无两。” “师弟也知,宗门在穷鬼间的名声向来不佳,若任由放纵,唯恐出岔子啊!” 李云全然不知这些事情,一时间大受震惊。 “师兄所言极是,定要將此獠逐出青阳县去。” 顾云点头,从身后取出一枚玉瓶,置於掌中。 “瓶中是黑玉液,是乌君为宗门想的对策,还望师弟在暗里施行,我在明处牵制此人。” “师兄细说。” “师弟先前往义武堂,將丁震气血收为己用,慰藉一路辛劳,再……” 两人商议完,李云不做停歇,动身前往义武堂。 初一进门,便有一个肿著半张脸的武馆弟子上前阻拦,被他一掌扇在剩下的半张好脸上,落在远处,不知死活。 义武堂其他弟子噤若寒蝉,只得跪著,看著不速之客来到师尊身前。 丁震呆滯地躺在地上,脸上掛著两道泪痕,下身湿透的裤子未曾换掉。 李云转身怒斥道。 “你们这帮无情无义之人,胆敢如此对待自己的师尊,老夫若是让你们进棲云宗,岂不是寒了歷代宗主的心?” 原来是仙宗长老,门外弟子闻言纳头便拜,响头磕得震天响。 李云冷哼一声,转身探掌按向犹如傀儡的丁震,自七窍中吸走乌黑气血。 丁震全身一抖,虬结的肌肉乾瘪下来,皮肤如蜕下的蛇皮般枯朽,一头黑髮先是枯萎如灰,又从头颅上掉落一地,彻底没了生机。 李云颇为舒畅地嘆息一口,说道。 “也罢,念你们遇上为非作歹的妖人,一时失魂,老夫也就不做追究了。” “可你们都是习武的堂堂男儿,以后更是要为仙宗效力的人,此仇不报,谈何踏上仙途,创立基业?” 李云刚缓和下来的语气又严肃起来,其中寒冰之意,压得眾弟子抬不起头。 “长……长老,弟子们也想为师尊报仇,可那贼人实在强横,师尊犹且敌不过,更何况我们……” “混帐,老夫与丁馆主情如金兰,丁馆主定是中了妖人奸计,妖人有何可惧?” “只要你们听老夫的计策,定能大仇得报,还能入我仙宗!” 眼下城中棲云宗势单力薄,取用武馆杂碎乃是无可奈何之举。 听到进入仙宗,眾弟子皆被惊得倒吸一口凉气,他们拼搏数年,花费家中无数银钱,要的不就是这个吗? 磕头声又响成一片,“请长老教导弟子”的话也响成一片。 …… 江殊睡了一个安稳觉后,出现在南安集的麵摊上。 他將沈灼安排给苏雨逢后,在河边钓起鱼,一夜未见的柳枝静静地浮於水面,与寻常枯枝无异。 连空几杆后,江殊兴致缺缺地將苏雨逢的钓鱼架恢復原样,为柳枝注入几分灵力后,將提供寧水河鱼的大事交由柳枝。 白狐少女戴著斗笠,在江殊身旁缩成小小一团,耐心地清洗香菇。 沈灼换了一身衣衫,青白配色的交领齐腰襦裙穿在身上,凸显线条的效果比慈幼局的衣服还要明显。 她站在一旁帮不上什么忙,唯独见苏雨逢將河鱼刮鳞去脏切片时,双眼放亮。 她从丘壑中取出佩剑,拔剑出鞘,有模有样地学著苏雨逢,竟也將一条河鱼处理好,切出的薄片晶莹剔透,厚度比起苏雨逢的手笔还要薄上几分。 无奈,长剑一亮,食客也被嚇跑一半,剩下的食客一边肝颤,一边望著锅中沸腾的鸡汤,眼神不敢往沈灼身上瞟一眼。 於是,被嫌弃与自我嫌弃的两人离开苏家麵摊。 江殊在前,沈灼在后。 两人在南安集上閒逛一番,外地人江殊为沈灼当一回嚮导。 逛著逛著,江殊便瞧见一位眼熟之人。 不是別人,正是河帮老大,胡二林。 胡二林来南安集上亲自督工,为石匠带来好酒好菜,只求石匠快些修復损坏的石栏,免得给高人眼里添刺。 顺带,他想著若是能碰见高人,还要把手下兄弟在昨夜见到的怪事通稟一番。 只是,这事是討好一边,就得罪另一边。 他胡二林在凡世,靠著一样本事和一身狠劲,算得上是混出头,可牵扯到棲云宗和江高人的矛盾里,他也只是个塞牙缝都不够的蚊子腿。 可是江高人为人大度,不计前嫌,又做了如此多便宜四邻的事,胡二林也都看在眼里,心怀感激。 再想想棲云宗对穷人四邻敲骨吸髓的贪样狠相,当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两相权衡下,胡二林还是决定要当一回江高人的探子。 胡二林见江殊瞧见了他,敬拜一揖,隨后引著江殊移步。 江殊隨胡二林来到城墙根下,好奇远近闻名的河帮老大今日为何不躲了。 “高人,俺帮里的弟兄昨夜遇上件怪事,俺觉得得和你讲一讲。” 江殊知晓河帮消息灵通,心中好奇到底是何事,如此神秘。 “阁下请讲。” 胡二林左右探看一番,开口道。 “高人,昨夜有个顾宅的下人出城,后半夜有个棲云宗的人入城,飞入城的!” 饶是胡二林把话说得隱晦,江殊也知道了意思。 他与谢梨了解青阳县时,已然知晓棲云宗的宗门在城外香云谷,城中顾宅与棲云宗关係密切,大小富庶若要攀上棲云宗,都得进山顾宅。 如此一来,自然是棲云宗对江殊做出行动了。 江殊关注到棲云宗来人是飞入城中的,想来也是棲云宗中重要的人物了。 放在整个世界中,只算是刚刚步入修行一途的底层,脱不开凡修的范畴,可好歹也算是个真正的修行者,比起丁震这般还是要高明不少的。 如此修行之人进城,江殊倒要小心些,兔子急了还知道咬人,万一这人打的是鱼死网破的主意,江殊也没法一眼就寻见他,总会有人遭害。 因为这人於他而言实在太弱,於凡人而言,又太强。 只要这人不催动灵力,江殊还真拿他没办法,毕竟这等微小之人,本不该入掌界仙官的眼。 这是江殊强求也无用的事。 “多谢阁下相告!” “阁下捨己为人之举,待此事终了,定当享誉青阳县。” 胡二林原以为当个探子,换句高人“知晓”就已足够,哪料高人还能体恤他胡二林左右为难之处,这般善心,胡二林前所未见。 他朝江殊郑重一拜。 “俺胡二林就指望高人了!” 与胡二林交谈完,江殊走到等待的沈灼身旁。 “江先生,还有人在看你。” 说罢,沈灼探出玉指往城內一点,透过大开的城门,江殊刚好瞧见一个乞儿把脑袋缩回一堵墙后。 又是熟人,看来也是有事相商。 “沈姑娘可否逛够了南安集?” “还想多看两眼,但我知道该回去了。” “多谢沈姑娘体谅,两日后月圆夜,定当补偿姑娘。” 江殊与身旁经过之人一一打过招呼,便踏步入城。 乞儿又將脑袋探出来两次,將江殊引到一条小巷中。 “阁下寻在下有事?” “对俺不是大事,对高人你倒是说不准。” “阁下请讲。” “高人,俺不靠爹不靠娘也活到这般大,要是突然靠一下你,就没命了咋办?” “阁下放心,在下算是靠得住。” “当真?” “当真。” 乞儿掀开盖在眼前的碎乱头髮,盯著江殊看了片刻,开口道。 “昨夜,俺见到城墙外飞进来一个人,先进了顾宅,又进了义武堂。” 乞儿所讲,也是棲云宗来人的事情,刚好连上胡二林所说之事。 如此一来,一个完整的故事线就出现在江殊脑海中。 顾宅派人去棲云宗,棲云宗来人先到顾宅,又到义武堂,显然是商量了计划。 没猜错的话,商量的正是对付自己的计划。 “高人要小心官府才是。” 乞儿冷不丁冒出一句话,让江殊心生兴趣。 “阁下何出此言?” “高人对丁震的处理太草率了,万一他们將丁震做掉,再嫁祸给你,少不了一顿折腾。” 江殊闻言,也觉得棲云宗未必做不出此事。 可惜,乞儿虽了解凡人间的腌臢事,却不了解修行者与凡人间的鸿沟。 “阁下心思縝密,倒是在下欠缺了。” “高人不必这么说,俺只是提个醒,你们高人之间的事,俺一窍不通,俺不懂为啥一个活生生的人,能被关在慈幼局里十年,俺也不懂为啥有钱人能越活越年轻,俺也不懂为啥人就非得踩別人一脚心里才舒坦。” “俺没爹没娘,也不靠河帮,向来只靠自己,今天算是仰仗高人你了。” 说罢,乞儿站直身子,將头髮一甩,两手抱拳,侧身看一眼沈灼,消失在巷中。 江殊走出小巷,正回味著乞儿所说的话,沈灼的一声提醒让他回过神来。 “江先生,又有人来了,见过。” 江殊看去,来人是苏楼的小廝,正在街上左看右看,瞧见江殊,便快步跑过来。 “仙人!谢娘让我来请您回一趟苏楼,说是县太爷和顾老爷正在三楼等著您。” “有劳小哥了。” “那仙人,我就先回苏楼回谢娘话了。” 江殊不急不忙,只朝著苏楼慢慢踱步。 “沈姑娘有何看法?” “江先生,顾云不是好人。” 想来顾云就是那位顾老爷了。 “在下记下了。” …… 苏楼外,谢梨罕见地现身大街,神情有些焦急地朝著南城门望去。 待看到慢悠悠的一男一女后,谢梨才鬆一口气。 “谢夫人久等了。” 谢梨讲道。 “老身也不知为何,县太爷与那姓顾的,就这么在白天找上门来,我旁敲侧击一番,也都被姓顾的挡了回去,没探出一点口风。” “谢夫人不必心急,这等场面还嚇不到在下。” “仙人吶,我哪是担心你啊,我担心我的苏楼,万一你一个不顺心,打砸了倒还是小事,要是县太爷有个三长两短,我这苏楼也得伤筋动骨啊。” “仙人念在与我娘亲的旧情上,还请宽容些许。” 江殊闻言,不知如何作答,只得苦笑答一句。 “在下儘量。” 与谢梨聊完,江殊便带著沈灼上楼。 新擦过的楼梯泛著水光,小廝侍女在楼梯上排成两队,將江殊和沈灼引到三楼。 三楼的八间房中,只有东房开著,门外站著四位身穿捕快服的县衙差役。 江殊踏进门去,沈灼却被差役叉刀挡在门外。 县太爷见江殊进门,脸上喜色大盛,一口一个高人的叫著,全然不顾门外之事。 江殊与县太爷客套寒暄几句,便打了个响指。 一声金铁嘶鸣,沈灼手中长剑入鞘,再度被揽入怀中。 两个捕快手中雁翎刀被齐齐斩断,刀鞘断刀落在地上,声音不大,却很是刺耳。 江殊再扫视一番房內,见主位左侧有一位富贵逼人的中年男子,正死死盯著门外出手的沈灼,一双眼里似是要滴出血来。 第26章 压折地头蛇 这间名为紫气东来的房中寂静一片。 沈灼收剑入鞘,抱剑入怀,若无其事地踏进房內,跟在江殊身后。 只是莲步轻移一次,顾云眼中怨恨就又浓上几分。 这般眼神若是能兑到酒里,一杯明晃晃的毒酒可就算成了。 江殊进屋的一瞬便捕捉到顾云与县太爷的面色变化。 一个难掩仇恨,一个强装欢笑。 但都有一个共通点,就是忍,二人实在拿捏不住江殊,也只得一忍再忍。 忍字头上一把刀,要拔出来可就难了。 若是再往里捅几下,可真真是不好受。 “沈姑娘是在下弟子,心性纯净,只是想跟隨在下身后,还望二位海涵。” 县太爷脸上僵住的笑容硬生生扯动两下。 “在下张本海,现任知县,见过高人。” “高人在青阳县三日,便觅见一位贤徒,足可见青阳县乃是仙缘深厚之地,与百年前仙人居此一年,大有异曲同工之妙,有江高人与顾宗主,城內定当再无忧患啊。” “高人,请入座。” 张县令閒扯两句场面话,便偏身让路,请江殊落座主位右侧,待他想要落座主位时,沈灼也跟在江殊身后,直直从他面前走过,使他只得停下动作,跟在少女身后,扥了扥深青的官服袖子,摸著身前那块象徵著七品县令的鸂鶒补子,苦笑落座。 “在下能遇见弟子,还需多谢顾宗主,若非顾宗主广施良善,沈姑娘怕是被埋没了。” 江殊只隨口说著,漫不经心的语调落在顾云耳中,却是另一番意思。 挑衅!十足的挑衅! 他施的是不是良善,他自己还不知道吗? 顾云未曾预料还能再见沈灼,更预料不见沈灼成了江殊的弟子。 不过的確有一件事是顾云能预料到的,就是沈灼此刻盯著他看的眼神。 冷漠。 棲云宗曾是被道盟认可的盟宗,顾云作为宗主,自然不是见识短浅之徒。 自打顾云十年前遇见当时年仅八岁的沈灼时,他便看出沈灼身上大有神异之处。 顾云是剑修,哪怕是一个不入流的剑修,也能感受到沈灼的剑修天赋实乃绝伦。 於是他將沈灼拐进慈幼局,將她单独隔开,不使她练剑,不使她读书认字。 只教她每日吃饱喝足,將天赋融入到日渐丰盈的气血中,將她视作一盘大补的珍饈。 待沈灼十八岁,也就是今年,顾云便可使乌君將沈灼的气血化为己用。 如此一来,顾云哪怕是在天资穷尽的年纪,也能使修为更上一层。 可沈灼竟逃了出去,所下禁咒也未能將她诛杀,还不知何时学了剑。 顾云知晓,一切都是眼前一脸云淡风轻的江殊做下的! 顾云冷哼一声。 “江高人满意就好,如此便与张大人商议正事吧。” 张本海得了顾云的命,也不好继续坐在主位不做事,只得乾笑两句道。 “在下想与两位高人商议之事,乃是关乎两日后的月圆夜。” “两位高人也知,八月月圆夜,正是城外河市草市欢庆的日子,届时河市草市將合成一个夜市,本地百姓与外来客商尽欢聚於此,必將欢腾达旦,以庆今年富足。” “在下想与二位商议的,正是在夜市来临之际,护佑城內城外安寧,莫要让欢庆出了岔子。” 江殊只静静听著,待张本海讲完话,面色淡然道了句。 “护佑黎民,本是道盟要义,如此甚好。” “想来顾宗主曾身为盟宗之主,想来也不觉得此事有何不妥之处吧?” 顾云面色升起一阵红慍,一向放鬆的坐姿也僵硬几分。 岂有此理! 棲云宗曾是盟宗这件事需要他来提吗? 顾云心有大怒,且怒不可遏,可一想到计划,他也只得忍气吞声。 只要计划成了,將这个坏事的人赶出青阳城,他顾云就还有机会重返道盟! 眼见两位高人又夹枪带棒,张本海心里喊了一声苦,欲开口缓和气氛。 “江高人有所不知,这番好意还是顾宗主来在下府上……” 张本海还没將最后几字说出口,便瞧见了顾云想要杀人般的眼神,硬生生將嘴边的话咽了下去。 江殊听到不该被说出的话,记在心底,十分配合地从嘴上翻篇。 他五分调笑,五分严正地说道。 “那看来,顾宗主比张大人更体谅青阳县啊,倒是青阳县百姓之福。” 张本海闻言,额上冷汗已经將官帽打湿,却也只得跟在话头后訕笑两句。 他只是一介流官,明年就要换到別的县去了,只要那些捕风捉影的事情没爆出来,他的官帽就还能戴紧实了。 他就是这样吃了上一任县令留下的亏,也没想著让下一任接替他的县令好过。 “既然如此,在下就如顾宗主提议,不知下文如何?” 顾云剜了一眼多话的张本海。 “承张大人的意,我居於青阳县城中十载,自当继续守在城內,江高人如今多在城外草市游荡,还做了些利民生息的好事,那就继续在城外吧。” “不知顾宗主还有何要补充的?” “届时城內也是鱼龙混杂,我要从棲云宗中调些人来,义武堂眾弟子也要出力,若是江高人遇上了,还请行个方便。” “自然。” 说罢,江殊起身,便要离场,临走留下一句话。 “青阳县有二位,当真是百姓之福啊。” 顾云如何听不出其中反讽之意,可他也不在乎,开弓没有回头箭。 今日受的讥讽,过了月圆夜,顾云势要江殊百倍偿还! 张本海自然也听得出,他在乎,可也没办法,他能在青阳县平安无事地卸任,已经是烧高香了,多的事情他自不会去管,少的事情,他也不会去填。 他只求两位高人,別再给他整出个大事来。 见江殊离了雅间,谢梨赶紧从楼梯处迎了上来。 “仙人,没什么要紧的事吧?” “谢夫人放心,只是顾宗主与张大人想与在下商討些为民利民的事。” 话音刚落,顾云与张本海从紫气东来中露面,四个县衙差役跟在后头,走到沈灼身旁便饶了道。 “在下多谢夫人款待了,就不再叨扰,先行告退了。” “大人久不至苏楼,如今后厨已在备宴,何不留下小酌几杯?” “在下俸禄了了,实属囊中羞涩,夫人不必忙碌了。” …… 苏楼,四楼。 江殊站在窗前,向外望去。 谢梨看著立於窗前的江殊,心里有数不清的问题要问,却不知该何时开口。 当下,她也体谅娘亲七十多岁时,依旧对这位仙人有喋喋不休的话。 “天大的事要来了,那人就一句话也不说,等天大的事过去了,那人还是一句话也不说,就好像完全与你无关一样,临走了连个名字也不说,搞得很瀟洒一样。” 江殊不知谢梨的想法,他只看著城外的寧水河,又看看城內的顾宅。 方才会面,他为探些消息,与顾云爭了些口舌之利,还真有所收穫。 其一,是此番棲云宗的计划十分重要,重要到顾云能为此忍下许多的气。 其二,是棲云宗要在城外搞事情。 原本只凭著胡二林与乞儿的话,他还难以判断出棲云宗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现在很明显了。 顾云特意去找县令,又特意將城外划给自己。 已经把一切和盘托出了。 待到月圆夜,城外夜市定当不太平。 江殊现在有两个想法。 第一个想法,是来一记从天而降的雷法,將扎眼的顾宅轰平就是。 顾宅就坐落在不远处,门外两头石狮子张牙舞爪,一块高高在上的匾额掛在金钉朱门上,压得过路百姓都要弯腰低头。 江殊只需要將手抬起,对准位置,將手指一攥。 天雷劈落,万事皆休,防患於未然。 快捷,高效,最重要,江殊有足够的灵力这样做。 或许这才是游戏的底层逻辑。 可江殊不禁要问一句,以后呢? 一年时间,棲云宗的故事依旧被当成“多行不义必自毙”的例子,受棲云宗长生法的富庶之家报应临头,“有一位高人降下天罚”的故事喜闻乐见。 十年时间,也许城里又来一个宗门,新上位的富家翁蠢蠢欲动,心想十年前的人遭受报应是抱错了大腿,去跪那位江高人就不会遭雷劈,放聪明点肯定不会遭灾。 百年时间,也许就没人在意一百年前发生了什么,只知道有两方爭来夺去,失败的一方被雷劈了。 没人遭受审判,也就没人铭记。 有的只是一个失败后,恰巧被雷劈了的坏种。 第二个,陪棲云宗玩到底,然后把棲云宗生了十年的根彻底扬了。 压下心中蠢蠢欲动的想法,江殊把目光投向寧水河。 要想留下一个能流传一百年的故事,当真是不容易啊。 江殊念头一歪,心想乾脆自己也研究个食谱算了。 咸豆腐脑就挺不错,如今豆子熟了,经济实惠,和三鲜面在早餐这一块有的一比。 肉月饼也挺好,临近八月月圆,主打一个应景。 江殊选定了毁灭棲云宗的方法,不是肉月饼,也不是咸豆腐脑。 既然棲云宗要在夜市搞事情,那我把整个夜市护起来不就好了。 到时,可不许和解了哦。 打定主意,江殊转身要离开时,瞧见正死死盯著自己的谢梨。 江殊知道自己该说点什么,想了半天,脑中终於冒出一句话。 “谢夫人可曾听闻过一种用肉作馅,用面作皮的美食?” …… 顾宅。 李云刚从直通慈幼局的地道中出来,手上那股暄软劲与舌头上的滑嫩劲还没散去,就看见火冒三丈的顾云。 “师兄,可是计划不顺?” “顺!太顺了!” “那师兄这是?” 若是计划出了紕漏,李云尚能理解为何师兄暴跳如雷。 既是计划通顺,又是为何呢? 顾云坐回屋內,心中火气犹不能安定。 “竖子欺人太甚!” 李云识趣地不去问发生了何事,只把安排妥当的事情告知顾云。 “师兄息怒。” “乌君大人吩咐之事已经定下,月圆夜定让此獠感受一番什么叫身败名裂。” 顾云闻言,怒气消弭大半,继而有些担忧。 “此计筹备的如此急迫,还是慎重为好。” “你也知道此人在柳村做的事情,绝不似抢占地盘的人。” 若江殊是为利而来,顾云与他拼杀也好,將地盘分与他一半也罢,都是条走得下去的路。 可偏偏顾云觉得,江殊不是为利而来,所以他才如此恐慌。 世上修行宗门千千万万,哪一家为了道盟名分,没做过丧良心的腌臢事? 就算是道盟的实际掌权人,大名鼎鼎举世无双的承天宗也不敢说自己乾净。 在江殊到此之前,顾云並不惧怕將事情闹大,贱民喊得声音越大,他便越觉得一切尽在掌握。 因为一切的不堪与骯脏,在他重回道盟后,都將会被美化为“颇具英雄色彩的求全之举。” 一位宗门之主,为振兴宗门,不惜背上残害凡人的恶名,只为让宗门回归道盟,回归正道,这在道盟中绝对会是一桩美谈。 可江殊来此之后,顾云的信念开始动摇。 那些整天只知抱怨的贱民竟对此人感恩戴德,那顾云的忍辱负重,不惜一切呢? 顾云深知,哪怕是將此人碾得粉身碎骨,以后青阳县的贱民也会记得有这么个人。 所以要拼上一切將这个来歷不明的江殊搞臭! 如此,顾云才能安心。 顾云甚至觉得,他並非是在维繫自己的宗门,而是在维繫道盟的传统。 一种不顾一切,也要被称呼一句“道门正统”的传统! 毕竟,道门正统不是螻蚁般的贱民封的! 所以,顾云並不在乎计策施行后,会死几个无关紧要的平头百姓。 他只怕死的贱民不够多,达不到应有的效果。 “师兄放心,没为宗门上贡过几百两银子的贱民,连一缕乌君的仙气都见不到,那些该死的人,连自己是怎么死的都不会知道。” “等死的人一多,我们再派人把话传出去,今天还在一口一个高人喊著的贱民,转头定会变成骂得最脏的那一个,到时乌君再出手,挽狂澜於既倒,以后一个唱反调的都不会有。” “但凡那小子有一点的脸皮,就不会继续待在清阳县。要是闹得再大一些,道盟也未必不会派人诛灭此獠。” 说到此处,李云兜了个圈子,问了顾云一句。 “而且,师兄可知此事过后,最为美妙的是什么?” 顾云被缓缓升起的美好未来压下怒意。 “说。” “贱民死的越多,受宗门恩惠的富庶之家上贡的灵物也就越多。” “去!去告诉那些供奉过宗门,受过长生法的人,尤其是最近和岳恆眉来眼去的人,让他们月圆夜来这,让他们好好见识见识,在青阳县到底该听谁的!” 第27章 长枪斗夜叉 黑夜已至。 不声不响掛了一整个白天的太阳悄然滚落山下,夜幕升起,托举出一轮满月。 皓月当空之时,青阳城內莫名升起夜雾。 一纵一横两条主道旁掛上明灯,街面上的喧囂热闹比起白日只多不少。 白雾瀰漫下,人声鼎沸,掺著蹄声嗒嗒,车驾轆轆,好似锅中烧得滚开的水。 一阵突如其来的白雾遮掩不住人们的热情,最多让百姓的閒谈里加几句“这儿的雾大,那儿的雾小”。 江殊换上那身保留百年的白衣,在苏雨逢的再三请求下,他用一支白玉簪扎起一个隨性的髮髻。 自身后看去,宽袍广袖被与流泻的长髮被夜风轻轻拂动,就要融进雾里。 若不是苏雨逢要在前方引路,定是要跟在江殊身后,欣赏一番的。 “苏姑娘,到底是要去何处,可否告知一二?” 苏雨逢闻言转身,两手背在身后,与江殊隔著两尺距离,神情有些神秘地说道。 “仙人到了就知道了。” 今夜苏雨逢不必去摆摊,也是精致打扮一番。 点翠花鈿贴在眉间,淡淡腮红似春日桃花,画眉点唇更不必说,皆是精妙手艺。 飞仙髻上玉釵明,双璫耳畔步摇轻。 被白雾柔化的烛光一照,少女玉顏灿若朝霞。 眼见问不出一二,江殊也只得作罢,任由苏雨逢在前引路。 一队马车自对向驶来,在人流中缓缓逆行,显然是要到城中心去。 车身饰以金粉云纹瑞兽,车顶银线云锦流苏摇曳生辉,车窗上绣著缠枝牡丹的布帘在摇晃间漏出车內暖光。 两匹骏马昂首踏行,驾车马夫轻勒韁绳,手中持著一节尾端嵌著绿松石的马鞭。 自是城中富贵人家的车驾。 江殊经过马车,瞧见一位熟人,正是与他“划城而治”的顾云。 “顾宗主何时做起这护驾的行当?” 顾云骑在马上,正享受著百姓或是艷羡或是惊惧的目光,就被这话扰了兴致。 他压下心头怒火。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江先生说笑了,只是相交的好友要去顾宅一敘。” “今日城外人来人往,喧腾吵闹,过惯了清贵日子的贵人看著心烦,可又想与好友谈心敘旧,於是便到顾宅饮茶赏月,也算是几年来的惯例。” “也请江先生放心,有棲云宗眾长老弟子在,城內安定无虞,城外之事便仰仗先生了。” 说罢,顾云没有停步的打算,只阴惻惻地僵硬一笑,继续带著身后一帮棲云宗的人,跟在马车后,往城中心赶去。 赶著去城外看热闹的人流被这一队人马割出一条口子,不多时又恢復如初。 一切正合江殊心意,这帮人凑到一起,也省的他一个个上门去找。 不多时,江殊贴在苏雨逢身后被挤出城门。 守门的陈彻忙得焦头烂额,叫苦不迭,只匆匆与江殊一拜又去维持秩序。 出了城门,两人又被挤在一起,扶著修葺完好的石栏,踏过寧水桥。 这一路下来,江殊闻惯了苏雨逢身上似有若无的脂粉香气,鼻子中忽而又钻进一股熟悉又陌生的香气。 到了寧水河南岸,身旁宽鬆些许。 与江殊一同挤出城又挤过桥的百姓先是饶有歉意地求仙人莫怪,转而又与同行的人炫耀起身上沾了仙气。 江殊心中略感无奈之际,被苏雨逢轻扯衣袖。 “仙人,就是这!” 苏雨逢伸出葱白玉指一点,指向一个卖吃食的摊子,熟悉的香气正是来自於此。 摊中最显眼的是一口油锅,锅中滚开的油已被用得发黑,炸出来的货品放在一旁的架子上沥乾油水。 “娘亲特意叮嘱的,说仙人问起过一种用面做皮,用肉当馅的美食。” “就是这家,油炸馅饼!” …… 江殊吃了几张刚出锅的馅饼后,把肉月饼的配方告知苏雨逢。 苏雨逢亮著眼睛就赶回城里去了。 夜市比白日的草市要大上不少,连著城东门的河市,包住半个青阳城。 最近几日来此的客商多是知晓此地习俗。 到了今夜,原本买货的船也摆出个摊子凑热闹。 本就货品繁多的夜市立时变得更加琳琅满目。 原本没有摊位的地皮上摆满新开的摊子,还搭著几个戏台。 戏未开唱,难得一夜清閒的人皆围在河边,望著绽放明光的寧水河嘖嘖称奇。 “嘿,十年没见过这光景了,往后日子又能好过些了。” “河里亮不亮,日子都得过,好过也得过,难过也得过。” “真叫你过难日子,你又不乐意了,这叫仙人显灵,有大福气在的!” “有酒吗?谁能给我壶酒喝啊!” 一个不似戏班的四方帐篷搭在河畔,一个画著黑白花脸的中年男子从中跑出来。 向著围在河边閒谈的人討酒喝。 颇为熟知此人作风的人纷纷避开,嘴里嫌弃地说道两句。 “老丁啊,你少喝点,说不定今晚这台戏就贏了呢?俺压你多少回了,连家里老母鸡都赔进去了!” “胡话!不喝酒我怎么贏,每次打不过都是没喝酒。” 江殊在一旁听著,心中颇感好奇。 这是何种戏法,竟能打斗个输贏,莫不是擂台? “这位公子,见你一身白衣若謫仙,两道浓眉似宝剑,是东看瀟洒,西看翩翩,在下花名风流剑,本姓丁,单名一个叛,可否赏一两个酒钱?” 丁叛顶著个花脸被一通嫌弃,碰了一鼻子灰后来到江殊面前。 江殊心中正好奇,也不慳吝,摸出几个铜板就交由丁叛。 “嘿,还真要到了,公子你先在此等候,我打两碗酒就来。” 丁叛把铜板收好,自帐篷里取了两个搪瓷碗。 他挤进街面,不多时便带回两碗摊贩自酿的浊酒。 两碗酒斟得满满当当,又滴酒未洒,足可见丁叛也是有些手脚功夫的。 “公子一碗,在下一碗。” 江殊浅尝几口,酒水微甜,也是美味。 “不知丁先生演的是什么戏?” 丁叛豪饮一口,喉结上下一动,咕咚一声后,极为畅快地长呼一口气。 “呦,公子不知『斗戏』?” “愿听丁先生详解。” 原来,斗戏並非寻常念白唱词的戏,而是要真打真斗。 可也不能光斗不唱,得依著个故事,一人演白角,一人演黑角。 边打边演,分出个胜负。 白角贏了,皆大欢喜,黑角贏了,求情挨骂。 总之都是让台下观眾看乐了,往台里扔银子。 “不是在下吹牛,我花名风流剑,可是在澜安郡打了一场又一场换来的,再往前几年,我搭台斗戏的地方,青楼花魁都不敢露面,就怕被我抢了风头。” “不过如今年纪大了,演不过年轻人,也斗不过年轻人了,现在只能演黑角,给人家垫脚垫背,可演斗戏的,都是这么过来的,如今也是轮到我吃苦了。” 江殊一听,心中瞭然。 照这么说,斗戏还真是比寻常戏台要精彩,感官刺激和未知结局都高上不少。 看看! “不知丁先生今夜喝完一碗酒,可能得胜?” “在下都连输八台戏了,本想著就这样了,不过有公子这碗酒,今晚怎么也得多耍几个招式。” “拭目以待。” …… 月上中天,戏台也搭建好,好戏上演。 斗戏的戏台比寻常戏台粗獷不少,不必將台子垒高,也没有出將入相的门帘。 只需打好四个桩子,用废弃縴绳围上几圈,在两旁升起两盆篝火,便算是搭好。 江殊在一旁看著,烈烈火光映在身上,又有浊酒入腹,端的是舒畅。 黑角白角入场,乐师乐器坐在台外。 锣鼓一响,好戏开场。 白角提了杆长枪,一身行头便能让人一眼认出是个好人。 黑角饶是拿了把剑,身上行头一套,也只能认出个人样。 今夜这台戏名叫《长枪斗夜叉》,丁叛演的,就是夜叉。 戏台旁很快就被围了个水泄不通。 江殊身旁空出两尺富余,自然是其余百姓怕激动之余,衝撞了高人雅兴。 “当!” 宝剑接长枪,打出一声脆响。 观眾热烈叫好,江殊身旁挤过来一人,偏头一看,不是熟人。 “来看这等粗俗热闹,不知江先生是心中有大同,还是只爱看点俗世乐子?” 江殊只看著台子里的一招一式,正眼没往身旁瞧一下。 这下该尷尬的就换了人,来者很是嫌恶地看著台子里,耸耸肩开口道。 “老夫李云,棲云宗大长老,今夜特意为江先生而来。” “在下心中既有大同,也爱看些热闹,至於粗俗与否,当是在下个人决断,想来与阁下无关。” 李云闻言,嗤笑一声。 “实不相瞒,老夫是受顾宗主之命,特来协助江先生维持城外安定的。” “毕竟今夜欢庆,万一出了紕漏,江先生可就名声扫地了。” “不过看江先生正在兴头上的酣畅模样,想来也没把此事放在心上了!” “咻!” 戏台內,长枪打出一记横扫千军,破风声传遍戏台內外。 江殊看得聚精会神,完全没有搭话的意思。 李云瞧见江殊如此模样,当即冷哼一声,便要离场去施行计划。 既是此人沉迷玩乐,此计何愁不成? 待他这身迈出一步,耳边传来幽幽一句话,让他僵在原地。 “阁下口中的紕漏,可是悬於城外上空八方,八张用诡异黑水写成的纸符?” “换句话说,噬灵阵?” …… 李云老老实实站在江殊身旁,与他继续对峙。 在他看来,江殊虽识破宗门计划,可也毫无办法破除此阵。 不然,江殊还在这与他废话什么? 將法阵破除,计划自然就落败。 现在江殊还与他言语,想来是回心转意,不外乎是一场谈判。 “江先生既然知晓,为何不將噬灵阵拆了去,在这种地方多待一息,城外成百上千百姓的性命可就更危急几分。” “砰!” 戏台內,白角一枪刺出,落在空处,未等黑角近身发作,白角宽步沉腰,立定架势,手中长枪一转,朝著旁侧黑角扫去,黑角虽持剑格挡,还是被这势大力沉的一枪扫飞,倒在地上。 “实不相瞒,在下所图並非护佑城外一夜安定如此浅薄之事,护得一时平安,却护不得一世平安,这个道理,阁下庇护青阳城这么多年,应该明白。” “你还想做什么!” 李云意识到,自打江殊识破了他布下的噬灵阵,他手中已无一丝一毫的主动权。 当他听出江殊话中有话时,他有著万分把握的心中,终於升起一分不安。 “李长老莫急。” “在下听闻,斗戏的结局並非既定的好人贏坏人输,凡人多以此作赌局为乐。” “在下厌恨財物赌博,可也想尝试一番,不知李长老可有兴趣陪在下赌一局?” 李云看看戏台內,又看看面不改色的江殊。 “赌注是什么?” “若是在下输了,李长老但可施行定好的计划,在下绝不阻拦。” “若是李长老输了,在下也要施行定好的计划,李长老可隨意阻拦。” 江殊语气舒缓的话语落在李云耳中却犹如惊雷。 这是赌局吗? 这是一城百姓和棲云宗的生死。 还有,什么叫他也要施行定好的计划,这是什么意思? 像宗门定好的计划一样吗? 宗门定好的计划是用城外百姓生死,威胁江殊离开青阳县。 那江殊的计划呢? 难不成有关棲云宗的存亡? 想到这,李云心中有一万个理由不接受赌局,可他也意识到,一切好像都晚了。 赌! 李云仍寄希望於噬灵阵,因为他確確实实感受到悬浮上空八方的纸符仍在。 只是,不知道是不是出於恐惧,李云也开始寄希望於江殊是个说话算话的人。 只要贏了,江殊还是会乖乖滚蛋的。 对吧? “江先生可是要赌这两人的输贏?” “没错。” “老夫选白角!” “那便依李长老所选,在下则选黑角贏。” 李云来此看了几眼,早已看得出使长枪的白角年富力强,身手敏捷,手中兵器更是占尽了优势。 反观黑角,只能架著宝剑勉强应付,被枪桿扫得东倒西歪,只怕再挨上一下,就要被抽打得昏厥过去。 李云想不出白角会怎么输。 “江先生亦是心怀良善之人,为何如此淡然地接受反派黑角贏呢?” 江殊这才看了一眼李云,嘴角掛著一丝意义不明的微笑。 “在下自然希望正义角色获胜,只是这终究只是一齣戏,黑角白角,毋论谁贏,都只是一齣戏,不会影响现世太平。” “就像我与李长老立好的赌局,毋论谁输谁贏,都不会影响今夜的定数。” 第28章 明月照我影 戏台內,白角故技重施,一枪將黑角打翻在地。 黑角后背著地,两腿猛蹬后退,手上耍著剑花,抵挡著长枪暴雨般的攻势。 长枪占尽优势,依旧不依不饶,往黑角双肩捅刺的枪头一次快过一次。 金铁交鸣间,枪尖直直点在剑身之上,將宝剑定在黑角心口。 黑角咬紧牙关,挣扎两下,终是喉咙里一响,泄了气。 “枪头捅在心窝上,吾命当休,吾命当休!” 黑角喊出这句话,便是投降认输,权当已被一枪捅死。 至此,这一台《长枪斗夜叉》的斗戏算是谢幕,结局也算是符合故事。 得胜的白角將一桿长枪转上几圈,又拋到空中,如此接拋数次,引得观眾频频叫好,立定身形,就要接赏钱。 一旁的黑角拱手道个谢,收剑入鞘,抹去脸上被冷汗弄乱的油彩,悻悻离台。 场外,李云如释重负。 他虽不明白江殊对他说的一番话是何意,但总归是贏了赌局。 心神鬆懈之际,也从口袋里掏出几枚铜板,直直扔在台內。 “看来是老夫贏了。” 江殊不置可否,脸上笑意不改。 “正是,看来李长老也很是享受这般凡俗之物啊。” 李云这才意识到扔钱的举动颇为失態,一时鬆懈之下竟做出如此蠢事,面前总是一副云淡风轻模样,好似一切尽在掌握的高人给他的威压实在是不小。 只不过,是不是打肿脸充胖子,就犹未可知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藏书多,?0???????.??????任你读 】 李云言归正传,不去閒扯,毕竟大事要紧。 “既然如此,江先生可否愿赌服输?” “自然。” “如此这般,老夫可就要催动噬灵阵了,当下江先生身在城外,又发生如此规模的伤民害命事故,江先生刚经营下的名声可就前功尽弃了!” 李云自然想催动噬灵阵,江殊带给棲云宗的压力实在是太大,若能亲手毁掉江殊的名声,李云惟恐求之不得。 可眼下的场景却是十分怪异。 江殊就站在李云面前,饶有兴致地看著李云施行陷害计划,竟也不出手阻拦。 原因就是李云贏下了一个无趣的赌局。 宗门费尽心力执行的计划竟能如此儿戏? 李云不得不一而再再而三地和江殊对话,以求能挖掘出些什么。 他隱约觉得,若將噬灵阵催动,后悔的不会是江殊。 可眼下情形容不得他退后,所谓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李云將催动法阵的符咒从袖中取出,小心翼翼地展开。 事態已然被推动至此,稍有不慎,就不知城外有几人身死,几人重伤。 可李云只见眼前的江殊似是对一切都不在乎,不在乎他的法阵,不在乎他手中的符咒,也不在乎法阵催动后会发生的事情。 江殊负手而立,脸上依旧是不变的微笑,似是铁了心遵循赌约,不出手干扰。 李云深感受辱。 宗门大计,竟然比不过用下九流的戏子凑出的赌局? 这番对峙的姿態,不对,这根本算不上对峙。 他觉得自己像是在爹娘了如指掌的注视下,自作聪明又愚不可及的顽童。 一举一动都透著纯真的愚蠢,一字一句都显得可笑。 岂有此理! 饶是菩萨也受不得这般嘲弄。 李云心中窝火至极,当即捨去体內一丝灵力,將其注入到催动符咒中。 黄纸黑咒製成的催动符咒化作灰烬时,城外夜空天色大变。 一团黑气盖住圆月,笼罩整个夜市,不露出一丝一毫月光,压得夜市中只剩些火光苟延残喘。 无数百姓发觉夜空异变,纷纷抬头驻足,停下手边忙碌,心中升起挥之不去的恐惧。 这等改天换地的变化,落在凡人眼中实在是太过震撼,不多时整个夜市便安静下来。 无数人大气都不敢喘,柴火燃烧发出的噼里啪啦声响清晰可闻,无人打理的吃食散发出烧焦气味。 就连吹拂了一整夜的秋风也迫於这般骇人威势,凝结不动。 黑气越来越近,张牙舞爪的气势,就连老眼昏花的老翁都能看清,邪异非常的气息,就连未开蒙的稚童都能感受到,压在眾人头顶不足两丈的高度。 眾人心中恐惧愈演愈烈,他们能感受到,只要沾上黑气,不死也得脱层皮。 终於,有人忍受不住,开始喊叫奔逃,几个被与爹娘衝散的娃娃倒地哭喊,更是让整个夜市陷入惊恐。 李云瞧见开始混乱的集市,心中暗舒一口气,就连僵硬的腰杆都放鬆下来。 什么嘛,不过如此嘛,自己嚇自己。 还真以为这位江先生有什么了不得的手段呢? 李云昂首挺胸,脸上浮现出比江殊还要云淡风轻的笑容,迎接这光辉时刻。 噬灵阵完全起势,下压速度快上数倍,却在下压到离地一丈时,不能寸进。 黑气凝成的法阵威势滔天,哪能被如此轻易阻拦。 一时间,噬灵阵中竟有狂风呼啸的声响。 “砰!” 就在一息后,肆虐发狂的噬灵阵毫无预兆地化作漫天金光。 宛如燃放了一个盛大的烟花。 李云脸上笑意僵住,嘴角不受控制地抽动,气昂昂的身形在漫天金光的照拂下,显得渺小许多。 “看来李长老还是没明白在下说的话啊。” “今夜,毋论赌局输贏,棲云宗的定数都不会改变。” “受死便是。” 正四散奔逃的青阳百姓又被震撼到,一时间连奔逃的脚步都停了下来。 娃娃的脸上掛著泪痕,在金光照拂下瞧见满脸焦急的爹娘,步履蹣跚地迎上去。 所有人的心境从山巔跌落幽谷,如今又飞到云烟渺渺处,全然不知天地为何物,只知这等神异,定然是仙人的手笔。 如今的青阳县,只有一人当得起仙人的名號。 “江先生!” “江仙人!” “一定是江仙人又救了俺们一次!” 仙人在何处? 眾人开始寻找江殊踪影,终於在斗戏的粗獷戏台旁瞧见一身白衣,恍如謫仙的江殊。 “各位不必惊慌,如今水復清,天復明,此地已无邪魔外道作乱。” 江殊未曾转身望向眾人,眾人皆自四面八方望向江殊。 这番话落在青阳百姓的耳中,夜市中千百人尽数听得清清楚楚。 一时间,哭喊声化作欢欣鼓舞,原本想留到夜色更深时再点燃的烟花尽数升空。 夜风拂过青阳城外前所未有的欢庆,唯独抹不平李云脸上的僵硬。 青阳百姓的目光完全没法从江仙人身上移开,自然也注意到站在仙人面前,一动不动犹如枯木的李云。 “那人瞧著有些眼熟啊,似是在哪里见过。” “离著仙人这般近,此后余生的福缘怕是用之不竭了。” “不对,是棲云宗的老狗!” “你別说,还真是,这几天在顾家宅子里见过。” 有几人认出李云,却也只是敢躲在远处叫骂两句,毕竟棲云宗还活得好好的。 他们也只是看不惯仙人的福缘叫这等坏种占了去。 “你说那人是什么棲云宗的?” “是啊,咋地,不认识?” “俺是焦灵峰山下柳村来的,来看个热闹,不认识那人。” “这下看到大热闹了,这热闹可得是一百年才见得著一回。” “不是,俺的意思是,天上那黑气肯定是这人搞的鬼!” “什么!?” 柳继带著柳展赶了一天的路来城中看热闹,长见识,正巧又遇上了江仙人行善,於是二人跟身旁的城里人讲出这个天大的事。 “別不信,俺们村里有个柳老爷,就跟棲云宗有关係,把俺们村的神柳都祸害得浑身冒黑气,跟天上的一模一样!” 本是几个人围在一起的閒谈,转眼间就传到数十人的耳朵里。 “对!江先生救了神柳,俺要是说瞎话,家里猪狗都死尽,养得猫儿患赤瘕!” 黑气是棲云宗乾的,咱的命是江仙人救的! 一阵夜风把两句话迅速传遍夜市,渐渐成了声势。 江殊听闻得清楚明晰,轻呼一口气,省下一阵口舌功夫了。 李云自然也听得到,千百人骂他老狗,就算没长耳朵他也听得到。 毁了,全毁了! 而且,不光是宗门大计毁了,他搞不好都回不去了。 正当李云僵在原地,心乱如麻,焦头烂额,不知如何復命,不知如何脱身之际。 几个身穿破洞旧衣的人涌了出来,从一旁的摊位提了根短棍,就要擒住李云。 江殊一瞧,也是熟人,正是那夜所见,岳恆的弟子。 想来是今夜来城外鬆懈身子,却撞到邪异,按捺不住心中怒火,便挺身而出。 几人二话不说,当即冲了上来。 这下倒是称了李云的心意,正愁没办法跑,这不就是送上门的人质吗? 他当即运转体內所剩无多的灵力,使出几式横练功夫,將打在身上的短棍尽数震碎,又探出一爪,將一人擒住,揽在怀中。 李云修行数十载,擒住几个热血上头的凡人青年手到擒来。 只不过几节短棍敲在身上,也让他颇受震盪就是。 “把路让开,不然老夫捏爆这小子的脑袋!” 眼瞧几位徒孙被一网打尽,未来得及出手阻拦的江殊轻嘆一口气。 他实在是不擅长肉搏啊。 “李长老莫急,可否与在下再打一次赌?” “狗屁!你坏老夫大计,还想再誆骗老夫一次?” “若是李长老贏,在下便可放李长老离去。” “果真?” “果真。” 求生的欲望是无比强大的。 饶是李云中了一记,现在也在心中为江殊开脱。 “方才他的確未曾出手阻我,说不准真会放我走呢?” 就算不放,这不还有人质吗? 思来想去,李云应承下来。 “你说。” “很简单,李长老若能挡住在下一记手诀,便算是贏。” 李云已经见识江殊的神通广大,可仍是心存侥倖。 什么手诀,总不能连同人质一起劈了吧? “来!” 李云答得乾脆,江殊也不含糊。 当即打了个响指。 李云见状,连忙將人质挡在身前,见半晌也无动静,才从人质身后冒出头来。 “你这是甚么……” 话未说完,一柄长剑便从李云脑后刺入,將他口中舌头一分为二,直直从口中刺出。 刺剑之人,正是早早隱在暗处的沈灼。 四周被打倒在地的岳恆弟子见状,十分老练地脱下身上短打,將李云生机全无,定格著劫后余生表情的头颅包住,合力將尸首抬走。 速度之快,好似什么都没发生。 只是在仙人身前,一个人人喊打的邪宗老狗,换成了一位亭亭玉立的少女。 这才顺眼嘛。 眾人心中惊疑不定之际,江殊又开口道。 “各位已经知晓,今夜危机是棲云宗布下的,那诸位可知,那团黑气究竟有何等坏处?” 柳展一直与身旁眾人解释,听闻仙人问话,立时答道。 “吸取灵力,害人性命!” “不错,正是如此。” “棲云宗在城外摆阵,为的是残害各位百姓的性命,继而嫁祸於在下,以求將在下赶出青阳城去,以保全他们盘踞青阳城,榨乾青阳县的灵力,成全他们自己。” “可人尽皆知,应当离开此地的,当是残害无辜的棲云宗才是。” “在下应当去顾家宅子討要个说法,各位若要同行,在下不胜荣幸。” 说罢,江殊轻甩衣袖,从沉浸在心中震撼不能自拔的青阳百姓身旁经过。 一身白衣,映著皎皎月光,在此秋夜,遗世独立。 江殊踏上石桥,身后青阳百姓才缓过神来,连忙去寻仙人身影。 “愣著干嘛,进城啊,让仙人一个人去,岂不是寒心?” “救你命的仙人去找害你命的妖人算帐,你不去?” “我不去?我不去我是你孙子!” 好不容易挤到城外的青阳百姓又一呼百应地往城內涌去。 一行守门弓兵见自城外而来的江殊,不敢阻拦。 他们也见到城外黑云压城,也见到漫天金光,他们虽不知具体实情,可打心里知晓,黑云是邪异,金光是仙人出手。 可跟在仙人身后,乌泱泱一片的青阳百姓却让守门弓兵犯了难。 陈彻左看右看,把新得来的红缨枪一扔,朝著左右吩咐道。 “把城门定住了,放人进城!” 说来也怪,出城时白茫茫一片的夜雾,到了这时,却在江殊身前慢慢退下。 江殊踏出一步,雾气便退后一分。 没了夜雾掩目,眾人看得清,分得明,紧紧跟在江殊身后,直奔城中心张灯结彩的顾宅而去。 第29章 落得个乾净 青阳县慈幼局建造得煞是气派,自外观之,犹如富家府邸。 只是,今夜慈幼局的朱门前却未有灯笼掛起。 两扇朱红大门就这样淹没在雾中,染上一层暗气。 大门內,两个青衣小廝將门閂插好,晃荡几下,確认是否牢固。 “我说,今天这么热闹的日子,咱哥俩就被关在这里,这叫什么事啊!” “可莫要抱怨,今天到老爷府上的人非富即贵,在这青阳城里都是只手遮天般的人物,咱俩给这几位爷做差,算是福分!” “说的就像是能有银子赏一样。” 两人肩並著肩,朝著院內走去,自打大领班死了,他们两个小领班就成了慈幼局的头头。 院子里也涌进浓浓雾气,不过有一队穿得像家僕似的人举著火把,浓雾也就被驱散殆尽。 两个青衣小廝两手插在衣袖中,对著手举火把的家奴训话道。 “都给我听好了,今夜得把老爷宅子里的老爷们给伺候好了,要是扫了贵人们一丁点的兴致,我饶不了你们,也救不了你们。” “先把老爷吩咐的四个童男,四个童女抓来,从地道送到老爷府上去。” “是!” 一队家奴不敢怠慢,举著烧得正旺的火把四下散去。 院子处於慈幼局的正当中,南向是大门,其余三个方向则是建满了房子。 如今到了夜里,房门紧锁,被收养在此的孤儿弃婴们便被锁在房中。 唯独东向的一处偏房的房门大开,被关在里面的人已经逃出生天了。 钥匙插进铜锁的窸窣声响落在幽静的夜里很是明显。 房中的孩童蜷缩在一起,互相捂著眼睛,不去看窗纸上张牙舞爪的影子。 熊熊火光没有带给他们丝毫的暖意,只將凶悍家僕的身影衬得愈发骇人。 “吱呀……” 虽说慈幼局的大门气派非凡,用来封锁孩童的木门却都是掉漆破洞的板子。 门枢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惨叫后,丝丝缕缕的雾气便涌进各个房中。 青衣小廝高抬阔步踏入房中,伸手挥了挥屋內的浊气,拿过一个火把,在浑身颤抖,低声啜泣的孩童身上扫过。 “这个,这个,还有这个,都拉走。” “还有这个,是男是女,女的,正好拉我房里去。” 青衣小廝如同挑拣白菜一般,满脸嫌弃地用手捏著被选中的孩童的脸,一个个细细审验过,心中掂量著这些孩童能否满足贵人心中渴望。 “臭死了,从井里打桶水来,扒光了冲一衝,省得衝撞了贵人。” “还有,別趁机占便宜,別给这些小畜生玩死了。” 青衣小廝將火把一扔,转头便走,到院中与另一位青衣小廝很是默契地点点头,便回自己房中忙活。 贵人们要玩贵人的,他们虽登不上贵人的席面,可总不能亏待自己。 一个家奴连忙弯腰接住火把,脸上的恭敬顿时化为狞笑。 管事要去房间里玩自己的,他们这些做苦差的,自然也不能亏待自己。 他们在十年间,已经摸索出许多不留痕跡,又能舒爽一把的法子。 要让贵人裤襠里的傢伙什满意,也不能亏欠了自己的哥老倌。 各个房间里都响起一声声悽厉的惨叫,几个家奴不管孩童的反抗,將被选中的孩童从抱成一团的孩童堆里撕扯出来,顺带著將又破又臭的襤褸衣衫尽数撕去。 被选中的孩童被扔在院中,房间中惊魂未定的孩童只能眼睁睁看著房门关闭,听著啪嗒的上锁声…… 青衣小廝回到自己房中,反锁房门,便向著蜷缩在床边的女童探出贪婪的手掌。 就在一双手按在女童瘦弱的肩膀上时,他忽然听得外面的哭喊声停了下来。 安静得出奇。 青衣小廝肚子里虽有一股邪火,可也不得不停下来。 他能如此享受的前提,是先把贵人们伺候舒服了,这件顶天的事情万不可出丁点的岔子。 青衣小廝直起身子,扯了扯身上的衣服,乾咽一下口水,便要开门一探究竟。 岂料院中雾气比起方才,竟浓重数倍不止,细密的水汽直直往眼睛里钻,蒙得他睁不开眼。 青衣小廝挥挥袖子驱赶浓雾,心里止不住的嘀咕。 人都到哪去了? “人呢,我都说了別把小畜生玩死了,出了事你们也別活了。” 突然,青衣小廝觉得颈上一凉,继而便是眼前天翻地覆。 “咚咚咚。” 以头抢地三次,青衣小廝眼中才出现个人。 那是个风姿绰约的女子,眼熟,手里提著一柄滴血的长剑,血珠正顺著剑刃,不断地滴落,滴在他的眼前。 喘不过气来了,眼也睁不开了。 就这样,隨著最后一具喷涌鲜血的无头尸身倒地,慈幼局中还站著的人,就只有沈灼了。 还有一位站著的,是一位白狐。 “咚咚咚!” 慈幼局大门被敲响,一人一狐回身一望。 玉绥面色凝重地转身去开门,沈灼则是踱步上前,离著老远望著那间唯一敞开的房子。 她没有遭受过这等非人的虐待,但她在这间小小的偏房里,透过用手点破的窗纸,看著人间惨剧上演了一番又一番。 一直持续了十年,一直持续到今天。 终於,一切都是时候有个了断了。 紧接,沈灼提剑將慈幼局內各个房间上的铜锁尽数斩断。 铜锁落地,房门大开。 匆匆赶来的苏雨逢连忙让跟在身后的苏楼伙计上前,轻手轻脚,柔声细语地將陷入无穷恐惧而变得呆滯的孩童抱起。 渐渐的,抱成一团的孩童似是觉察出这一伙人和之前的人是不一样的。 也就放鬆下来,被苏楼活计抱著,一一离开慈幼局,前往苏楼。 以后,他们会在苏楼长大,有地方住,有饭吃,还能谋得一份工,攒下些银钱,过上一种值得过的生活。 慈幼局中剩下两人一狐,还有一地尸首分离的残骸。 三位看起来年纪相仿的少女对视一番,没有多说些话,便离开了这里。 …… 顾宅。 一位身穿青阳城中义武堂弟子服的少年从朱红大门中探出头来,將一张肿胀变形的脸摇晃两下,瞥见一个缩在墙角的乞丐。 “滚远点,別脏了顾仙人的宅子!” 恶狠狠说完一句,他便小心翼翼,不发出一丝声响地將大门合上。 少年转头对身后的师弟们说道。 “还以为那么大的烟花有好几个呢,结果就放了一个,再也没见第二个。” 顾宅大门內还有个连廊,连廊尽头是另一扇大门。 如今,义武堂的弟子就在这连廊中等著。 等著李长老的命令,也等著事成之后,李长老將他们送入棲云宗。 “师兄,你说棲云宗真有那么神,我看那些在城外修炼的宗门弟子和咱们也没差別啊。” “屁话!要是棲云仙宗的正式弟子让你一个武馆弟子瞧出毛病来,那还叫仙宗吗?你的肉眼凡胎能分得清哪家小娘子屁股最大就不错了!” “顾宗主那么有能耐的仙人在这,你还说什么胡话?” 少年口中的顾宗主此刻正身处顾宅的地下小室中。 那口方鼎中的粘腻之物正欢快得涌动著,方鼎四周摆著数个大小有两尺有余的黄铜镜框。 这是今夜蒞临顾宅的宾客所带回来的东西,是他们在各自家中,用蕴含灵气的灵物餵养出的乌君分身。 如今饱含灵气的分身融进母体,便是將各自收集来的灵气上贡给乌君。 根据各个噬灵吞宝鑑中灵力的多少之分,乌君自会给予各个贵宾应有的奖赏。 或是年轻十岁,或是年轻二十岁,自有乌君亲自定夺。 至於顾云自己,他失去了准备已久的剑修气血,如今他所渴求的,只能是乌君赏赐给他的纯粹灵力。 方鼎中的乌君翻涌成浪,模样充满了诡异与欢愉,一道沙哑的声音响起。 “不对,没成功……” 说完这话,乌君便老实不动,似是兴奋过头,猝死过去。 什么没成功? 难道是李云的计划有变,失败了? 怎么可能,那江殊明明步步落在计划中,怎么能失败? 难不成他当真有如此强横的修为与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灵力? 想到这里,顾云连忙询问数句,可鼎中乌君仍是一言不发。 就知道这个从路边捡来的邪物不管用! 顾云心中一阵慌乱,连忙离开地下小室,来到眾宾客纵情声色的院落中。 那些贵人明明相识已久,如今却都戴著数片丝绸缝製成的面具,隱去半张脸,只露著彰显著淫淫笑意的双眼与下半张脸。 面具也是他们身上唯一能用来遮挡的衣物了,除此之外,便只是数个赤条条的肉身在满月银辉下舞动,如同蠕动的烂泥。 宾客有男有女,或是从自家带来的男宠,或是从自家带来的女宠。 將面具一戴,人人都是任人宰割的玩偶,人人又都是渴望著宰割他人的主人。 顾云身为院落內唯一穿著得体的人,自然吸引住了全体目光。 “顾宗主,乌君大人可还满意?” “我们今夜是不是又能得到乌君大人的赏赐了?” “顾宗主,那些嫩芽儿呢,抽乾气血前,我还得尝尝那鲜嫩的滋味呢!” 一连串的提问让顾云心中满是烦躁,一阵头疼。 顾云自然知晓,绝不能以实情相告。 总不能跟这好不容易经营来的宗门根基说一句“你们的乌君大人正在装死呢!” 顾云只得尷尬得赔笑,躲过好几个朝他挤来的肉身,往大门处走去。 守门的肿脸弟子见了顾仙人,心想露脸的机会来了,当即迎了上去,一个势如猛虎的下跪,拦住顾云的去路。 “顾仙人,我是……” 岂料话还未说完,顾云一脚落在肿脸弟子的小腿上,狠狠將他的腿骨踩断。 “死开!” 顾云心中烦躁不安达到顶峰,他要去看看,看看到底是出了什么差错,看看宗门大计到底成没成功。 正当顾云探出的手將要落在门閂上之际,大门外却先响起一阵敲门声。 顾云將耳朵凑到门上细细听著,敲门之人说起了话。 “原来顾宗主也正要出门啊,倒是巧了。” “在下江殊,有些事情要问询一番。” 顾云的脑袋僵住,听著江殊轻声细语的话语后,是沸沸扬扬的人山人海。 所有人都在喊著让他开门。 顾云不得不开,就算是不开,这扇中看不中用的大门也挡不住这么多人。 若只是些凡人也好,大不了派眾位宗门、武馆弟子出门,將他们暴打一顿就是。 若只是些凡人,大概根本不会有这么大的胆子,敢来堵顾宅的大门。 一切的一切,归根结底还是因为那位名叫江殊的不速之客。 一声沉闷坚实的门枢转动声后,顾宅朱门大开。 顾云一人站在门內,镇定心神喊话。 “江先生这是何意?” “不去享受月圆秋夜的欢乐,竟纠结眾人来我顾宅作乱,意欲何为?” 江殊本不想与顾云多做废话。 哪怕现在他一掌將整个顾宅轰平了,身后的青阳百姓也只会叫好。 可那样一来,实在不合江殊的心意。 “顾宗主言重了,在下只是来替青阳百姓討要个道理,何谈作乱。” “要说是作乱,也当是棲云宗为祸人间在先!” 顾云面色一冷,心中一惊。 坏了,真坏了! “江先生何出此言?” “棲云宗与江先生已然划分好职责,棲云宗坚守城內,江先生庇护城外,各司其职,我棲云宗又是如何为祸人间了?” 顾云负隅顽抗,江殊了如指掌。 江殊只朝著身后將手一摆,便有岳恆的弟子抬著一具尸身上前。 尸身的脑袋上抱著几件破布衣裳,让顾云分辨不出是谁。 可顾云怎会不知这是与他並肩奋斗数十载的师弟呢? 岳恆眾弟子將包裹在尸身头颅上的破衣取下,將凉透的尸身往顾宅大门里一扔。 连廊內早已站满了棲云宗的长老弟子,就连上不得台面的义武堂弟子也躲在门柱后探出脑袋看著李云的尸身。 他们没有说话,可都认得出。 顾云深呼吸一口,心中竟升起一股如释重负的感觉。 要动真格了…… 第30章 金光普照天 “棲云宗大长老,在城外公然摆下噬灵阵,以青阳百姓的性命威胁在下离开。” “不知顾宗主可知此事?” 江殊不紧不慢,一字一句问询,语气胸有成竹,声若天籟的话语落在顾云耳中,就成天大的难题。 顾云回答知与不知都不是个事。 而且,顾云不知道江殊为何还要在此多费口舌。 毕竟,群情激奋之下,最易顛倒是非黑白。 “江先生所言之事,皆是李长老独行之事,与棲云宗並无关係。” 顾云心想两害相较取其轻,硬著头皮答话。 此话一出,顾宅大门外的青阳百姓立时化为一阵狂涛怒波,蕴含著朴素正义观与情绪抒发的话语直直涌入顾云耳中,饶是他活过如此年岁,面色也是被气得青一块紫一块。 叫骂的內容倒是其次,不过是些不堪入耳,用以问候顾云家老的污言秽语。 顾云实不能忍受的,是往日匍匐在他脚下的贱民,今日竟能指著他的鼻子骂。 岂有此理。 顾宅大门外的叫骂声沸反盈天,大门內的窃窃私语更能扰乱顾云心绪。 武馆弟子与棲云宗弟子交头接耳,显然是对宗主这番话充满不信任。 说好的完成宗门大计后,升入棲云上宗呢?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说好的为宗主赴汤蹈火,定有厚报呢? 怎么就只剩了一具冷冰冰的尸体了呢? 顾云身处两面夹击之中,可他也明白,江殊的问题他只能这样回答。 顾云只知道这位江先生能让寧水河幽而復明,能让乌君的噬灵吞宝鑑粉碎,可江先生究竟有多强,顾云实在是不明一二。 完全隱秘的计划都无法成功,顾云也如同认命般。 心里打起了破罐子破摔的念头。 就算江殊修为高强,他也不能將棲云宗的人都杀了吧,这等行径与邪魔何异? 看江殊翩翩公子般的样貌,应是知晓分寸之人。 今日只要留下一条命,日后定能捲土重来。 大不了带著棲云宗滚就是了。 “既然顾宗主如此说了,那李长老的事情就了了。” “李长老殞命,实乃他害人在先,还望宗主见谅。” 顾云咬紧牙关,腮帮鼓胀,面上无光。 “既然如此,那在下就送客了!” 说罢,便要关门回宅。 顾云心中虽是气愤,可更多的是劫后余生的欣喜。 什么道盟正统,什么宗门脸面。 当一切的伎俩被碾个粉碎,顾云心中只剩下了求生的渴望。 “顾宗主且慢。” “在下还有一事。” 江殊將此事轻轻略过,自然不是要放顾云离开,相反,正是因为李云已死,难以一棍子打到棲云宗的七寸上。 想到此处,江殊抬首望月,心想时间也差不多了。 顾云僵硬著脸,勉强扯了扯嘴角。 “江先生还有何事?” 话音未落,將顾宅大门围了个水泄不通的人群便散开一条路。 有两人慢慢悠悠地走上前来。 一位是行动不便,发须皆白的岳恆。 岳恆手边搀著的,是忙著整理官服,一脸困意与不安张本海。 两人身后,一群刚从慈幼局被解救出来的孩童跟在身后,沈灼目光冷冽如剑跟在最后,正死死盯著神情麻木的顾云。 “师尊,张大人听闻顾宅有冤情,便马不停蹄地让弟子带路,连忙赶来了。” 江殊等的就是张本海。 只要有象徵著管理者意志的见证人在,顾云便一分理也占不得。 至於这个见证人代表的是凡人朝廷,还是宗门道盟,是一县县令,还是道盟天师,在江殊眼中並无二致。 江殊只是需要一双眼,將今夜发生的一切定死的眼。 “张大人辛苦了。” 张本海哪是自己要来的,是被岳恆赶鸭子上架带来的。 岳恆三更半夜不休息,跑到县衙踏进张本海的住处,便开始谈天说地。 说了一句时间到了,岳恆就把张本海强行带来顾宅。 张本海哪里见过这等阵仗,他为官数年,也没见过一县百姓全部聚集起来的场面,无论是因为什么,张本海都只会觉得脑袋上的乌纱帽戴不安稳了。 “为民解忧乃是下官本分,仙人……二位仙人言重了。” “不知此处有何冤情?” 顾云一言不发,江殊笑意盈盈,岳恆开口说道。 “张大人,草民查清楚,棲云宗借慈幼局掩人耳目,残害孩童性命,为上贡钱物给棲云宗之人延寿。” “这……” 张本海犹犹豫豫,夹在两位仙人中间,他实难做人啊。 江殊也不拖沓,按住张本海的肩膀。 “张大人不必忧虑,是真是假,我们进顾宅一探便知,想来顾宗主自然不会拒绝。” 说罢,便拉著放弃反抗的张本海,踏上石阶,就要进入顾宅。 顾云见慈幼局孩童出现在此,已然如坠冰窟,又听闻江殊所言,他再难忍受。 因为顾云真干了,更何况如今还有棲云宗的座上宾寻欢作乐。 若是叫全城百姓看了去,棲云宗就彻底毁了。 顾云上前一步,撩起衣摆,探掌便要阻拦江殊,岂料手掌还未落在江殊身上,顾云就被一阵金光打飞出去。 “张大人莫忧,方才是在下的驱邪金光咒,看来顾宗主也不是很乾净啊。” “不过,既然是身在顾宅,还请顾宗主引路才是。” 顾云恨啊,可心里要恨的东西实在是太多,又不知该最恨哪一个。 终於,他艰难起身,脸上陪著笑,作出最后抵抗。 “江先生说笑了,顾某平生最恨妖邪。” “这边请。” 顾云穿过连廊,指了方向,江殊则是手上一紧,拉著张本海说道。 “张大人,那我们还是往这边来看吧。” 说罢,两人便走向与顾云所指方向相反的路,踏进顾宅深处。 身后青阳百姓见状,纷纷涌进顾宅,那些神情呆滯,不知如何是好的宗门武馆弟子立时来了精神,抄起棍棒就要敲打上来,势要將青阳百姓赶出顾宅。 可没成想,在城外深山练了数年的本领,竟连穿不起衣裳的人都打不过。 岳恆领在前头,身后几位弟子將打来的棍棒尽数招架住,反手又打了回去。 “各位,跟俺一同进来看看吧。” …… 江殊带著张本海果然是找对了路子。 顾宅外的喧囂吵闹完全没有耽误院落中的活春宫。 一位正热情展现柔情似水的女子望见突如其来之人,第一反应竟不是害羞,而是在阵阵衝击下,说了句。 “好俊的小郎君啊,就是老了些,不知在夜里冷不冷啊,姐姐有暖和的地方。” 说罢,便伸出一根黏糊糊的手指,指了指刚说完话的嘴巴。 “就是旁边这个老帮菜怎么还穿这种衣服来了?” “刺激的事也轮不到你这种又老又丑的玩啊。” “倒是长得像是张本海那个老东西,难不成小郎君还有这等癖好?” 一堆淫词浪语说完,顾云也没话说了。 直到张本海怒不可遏地喊了声大胆,才把这群忙著探索各种黑暗洞穴的人惊得一停。 真是县令! 一行人顾不得穿衣裳,四散奔逃,正要夺路而出,却又碰见自连廊处乌泱泱挤过来的青阳百姓。 他们这等金贵的身子怎能让贱民看了去,当即又逃回院落,向著县令求情。 “张大人,救救我们,改日定当给老爷奉上银两,定要比寻常更多,多十倍!” 眼见为官的腌臢事被抖落个乾净,张本海也来了火气。 当即朝著跪地求情之人扇出两记耳光。 “上仙,莫要听这些人的话啊!” “看他们所行畜生之事,便知他们已经疯癲,依著岳老的话,就是中邪了,说的话全是污衊下官啊!” 江殊和煦一笑。 “张大人莫忧,只要张大人今夜秉公执法,相信这等泼脏水的污衊之语,也无人会信,一切当以张大人定夺才是。” 张本海哪能听不出江殊话中意思,今晚这个案子,定要断成死案! 这时,涌在前头的青阳百姓已然来到院落中,瞧见一丝不掛,凑在一起的人,发出阵阵鬨笑,更有甚者,已然开始破口大骂,院中实在站不开人,在前头长了见识的人,立马回头对身后看不见奇观的街坊邻居传话,鬨笑叫骂声阵阵传出。 “眼前眾人便是棲云宗的座上宾,张大人也当认得这些人,皆是青阳城中的富庶之家,更为要紧的是这几位的年纪,无一不是风烛残年,如今却仍生龙活虎,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其中蹊蹺,想必张大人也能猜到。” 岳恆將数年来探查到的消息一一讲出,听得张本海脸色在惊恐与愤怒之间来回切换。 站在二人旁侧的孩童刚从慈幼局被救出,自然是最好的人证,一番交谈下来,张本海再怎么追求无为而治,也该下个决断了。 “你们这帮畜生!” “上仙,当如何决断啊,若是將这些人尽数关押,恐怕会闹得县里不太平啊。” 江殊早已有所决断,他安抚张本海道。 “张大人既然已经知晓这些人所犯下的十恶不赦之罪,审判之事,交由在下就是。” “在下虽为一介散修,当以替天行道为己任。” 说罢,江殊手上金光涌现。 “既然这帮青阳县的权贵杀不得也关不得,可又不得不让他们遭受惩戒,叫他们来受在下的驱邪金光咒便是。” “自在下手下一过,体內邪异尽消,至於是死是活,且看他们有多少命数是受棲云宗的邪法所赐。” 只要將这些人一一验过,江殊才算是心满意足。 这还要多谢顾云將这些人凑在一起,举行如此別开生面的欢聚,省得江殊挨家挨户找上门去。 “上仙手段当真如此神异?” “试过便知。” 江殊也不多做言语,当即探手向著与他搭话的女子头顶抚去。 那女子听闻江殊的话时,脸上已是惊惧万分的神情,等江殊要拿她先行开刀时,女子便发出一阵悽厉无比的惨叫,惊得院中之人无不心生恶寒。 “乌君大人会为我报仇的!” 江殊掌中金光大盛,几乎要將赤条条的女子包裹住,一股黑气自金光中逃出,飞入一座偏房中,没入地下。 “看来顾宗主府上惊喜颇多啊。” 顾云不知如何做了,只得瘫坐在一旁等死。 黑气散尽,金光也渐渐收敛,终是消失不见。 原本身姿曼妙,肌肤紧致如玉般的女子完全变了个模样。 一头被不明体液粘连在一起的青丝化作枯草般的灰白之色,身上肌肤犹如被翻耕了无数次的土地,粗糙不堪,儘是老年斑,本浮现血色的指甲变得枯黄不平,像是树皮渗出的黄胶。 现了真形的女子就这样睁大眼睛,趴在地上,没了呼吸。 江殊也没什么值得感嘆的,维持青春貌美,不知杀害了多少弃婴孩童,若还真叫她活下来,那才叫毫无天理。 张本海虽然想说些什么,可一切都是在他的见证下发生,上仙也是替他著想才代为出手,他也就无话可说了,只能看著江殊向著其余几人探出手掌。 悽厉惨叫此起彼伏,就连未曾挤进顾宅的青阳百姓都听得一清二楚。 一句句的话从站在前列的街坊口中传来,他们已经知晓发生了什么。 院里是哪个老爷太太受审,这人平日里做过什么事,死后又是什么惨状,人人皆知。 他们从刚开始的心有恐惧,听到这些人做过的恶事,纷纷叫好称讚。 这件事,要在青阳县永远地流传下去了。 不多时,院中就只剩下一具具没了呼吸,臃肿衰老的尸体。 没有一个人活了下来。 也就是说,没有一人犯下的罪孽小到能让他们活下来。 江殊对这个审判结果很是满意,张本海也很是满意,顾云已经闭上双眼,不去看他毁於一旦的宗门根基。 “既然审过了犯人,想来也该去见识见识罪魁祸首了,顾宗主,请吧。” 顾云乖乖起身,不做反抗。 江殊绝不是他能抗衡的,如今他才知道自己为了赶走江殊所行之事有多么可笑。 如今,那些事都成了江殊毁灭他的理由。 江殊果真只是为了毁灭他吗? 理由真的是顾云先对江殊出手吗? 江殊似是看清了顾云心中的想法。 他只轻轻说了一句。 “毁灭你们,何需理由。” “在下所想,只是让你们毁灭的有些价值。” 第31章 青阳待后生 顾云走得安详平淡。 …… 青阳百姓跟在江殊身后,来到这处地下小室。 火把从队伍最后手把手传来,將此处封闭幽暗的空间照得通明透彻。 黏腻的污秽邪异之物无处躲藏,被烈烈火光一照,便如同吃了痛的蚯蚓一般,缩回地下小室正中的青铜方鼎中。 顾云转身,对著身前神色惊异的青阳百姓朗声大笑,似是要迎接一个壮烈结局。 “我顾云起於微末……” 话未说完,就在江殊一记驱邪金光咒的照耀下失去了生息。 顾云满脸不可置信,想来应是很难適应死之將至的感觉,他喉咙鼓动一番,却发不出声响,未说出口的人生奋斗史就这样化作一声嘆息。 江殊出手的原因无他,只是不想听一个作恶多端的修行者说些狗屁道理。 末法乱世的修行者一开口,一股神贵人贱的怪味就扑面而来。 既然作了恶,就老老实实去死,恶人最大的价值就是死得有所报应。 不出意外,顾云一如院中承受金光洗礼的人一般。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1???.???超顺畅 】 挺拔英姿化枯槁,一股黑气归方鼎。 江殊轻笑一声,心中自言一句,这等邪异之物,死到临头还是贪得无厌之貌。 方鼎中污秽之物打定拼死一搏的打算,完全没有把品尝到的最后一股黑气吐出来的样子。 江殊上前,弯曲双指,使著关节敲了敲方鼎。 听得齐胸高的方鼎中没有动静,江殊便攀在方鼎四沿,向內望去。 初见时张牙舞爪的邪祟此时竟只有拳头大小,幽幽静置在方鼎中,若不细看,还以为是哪家淘气孩童扔进去的煤块。 “想来阁下就是眾上贡信徒口中所说的乌君吧。” 煤块颤抖几下,身上浮现出细密波纹,沙哑的声音从方鼎中传出,瓮声瓮气。 “那都是疯魔迷狂之人妄语,上仙莫要在意。” 盖住江殊双臂的衣袖洁白如雪,微微晃动,被火光映在墙壁上的影子十分高大。 “想来也是,阁下如此下贱污秽,怎能担起一个『君』字,乾脆叫煤球算了。” 江殊语毕,鼎中煤球似是很不服气,却迫於江殊威压,不得不绕著话讲。 “上仙所言正是,可我一身吸取气血,淬炼灵力的神通乃是天生,在这等无能宵小之辈手中,自是难以发挥威力,若是上仙有意,我定能相助一臂之力。” “毕竟,眼下时局动盪,灵力丰饶之地又被道盟把持,上仙应是散修,岂能鬱郁久居道盟之下?” 江殊闻言,只是一笑,向著被异样惊嚇到畏手畏脚不敢上前的青阳百姓打了个手势,意思是,这个怪东西已经在求饶了。 “那煤球要如何相助?” 邪祟毕竟是邪祟,哪怕口吐人言,灵智也差人一等,听闻江殊发问,真以为自己找到个新主子。 “上仙不费吹灰之力便將棲云宗根除,可谓神通广大,上仙只需不作阻拦,將当下身在此地的青阳百姓交付与我炼化,所得气血灵力,尽可交於上仙。” “想来,满城百姓的气血,定能让上仙修为更进一步。” 煤球此言一出,青阳百姓无不群情激愤,若不是怕误伤仙人,手中火把和脚底草鞋早就扔进鼎中,將这邪祟烧死了。 其一,气的是妖邪之物企图玷污仙人清名,其二,愤的是妖邪之物没把他们当成人看待。 男女老少齐声叫骂的场面可不多见,尤其是在这空旷幽闭的空间中,回音震震,余音渺渺,吵得江殊也不得不捂一下耳朵。 江殊也不多言,探手將煤球取出。 “上仙可是认同我所讲?” “非也,適才相戏耳。” 说完最后一句话,江殊便將煤球紧紧握住,一番金光大盛后,伴隨著逐渐消失的沙哑惨叫声,一团乌黑黏腻的邪异之物,竟变得如蛋清一般透亮晶莹。 比起柳村神柳被偷取的灵力,如今江殊手中的一团才称得上是纯粹无比。 “诸位,在下手中便是青阳县十年来被偷走的灵力气血,其中百姓血汗甚多,性命甚多,如今,皆还与青阳县。” 一行人跟在江殊身后踏出顾宅。 夜风悄然,秋月盈然,最適合一句月明星稀。 青阳城被盗走的十年就在手中,饶是江殊做过一次归还灵力的事,此时也不敢妄动,唯恐出些差错。 柳村神柳的金光很有卖相,一眼便能看出是万般珍奇之物,如今江殊手中的灵力,只如一捧梦幻泡影,稍不留神便消失不见。 顾宅外,密密麻麻的青阳百姓围作一团,立在江殊身后,静待仙人显圣。 江殊只將手中珍宝举高,交由清风明月。 这拳头大小的澄明灵力,可以说是整个青阳城最为珍贵之物。 江殊將其交由任何人都觉得不合適,唯恐待他走后,这团灵力会成为一个新棲云宗的助力,甚至连他的名字都要被扯去当一张大旗。 这並非出於江殊对青阳百姓的不信任,只是周而復始,一而再再而三上演的歷史悲剧尚且未曾落幕,江殊只得为这一团灵力寻得一个崭新的出路,一个在江殊的验证下,可以行得通的道路。 將这团灵力交还青阳县,而不是一个人,是一种万物竞发,犹待后生的可能性。 夜风围著这团十分罕见的稀罕物打转,就连明月也降下几分高度,好使得漫天明光照得更清楚些。 一丝似有若无的灵力开始融入清风,如同抽丝剥茧般从一团灵力中离开。 继而丝丝缕缕的灵力化成风的形状,四散而去。 或往正南去,落到寧水河。 或往西北去,落到香云谷。 或往西南去,落到焦灵峰。 一丝一缕的灵力似是认得路途,在满城百姓的注视下,围著江殊转几圈,打个滚,便离青阳城而去。 如此,青阳城终於是摆脱了饱受榨取之苦。 夜空下,见证一切的青阳百姓安静得出奇,这等神跡对他们的心神造成前所未有的震撼,使他们心中澎湃万分,嘴上却说不出个名目,只得望著澄明许多的夜空,暗自感嘆。 岳恆双目如星,噙著泪花,一双枯萎的手寻不得安寧,止不住地微微发颤。 十年,只不过是又一个十年罢了,望著漫天灵力四散而去,望著身前师尊身影翩若清云,岳恆实在是觉得这个十年,是他人生最有意义的十年,往后还有多久,大概只有天知道,或许一月两月,或许还有一年两年,再往高了去,岳恆自己也不敢渴求,他实在是累了,不过以后应该不会有来犯青阳城之人了。 苏雨逢拉扯著身旁的孩童们,费尽力气才將这些初出慈幼局的孩童揽在身边,为了不让他们走散,很是操心,连这等百年难遇的场面都只能粗略看上几眼。身旁孩童要么是在小声啜泣,要么是紧紧拉著她的手,还有的只是怔怔抬头望天。他们今天见到的一切都是那么新奇,都应该值得欢庆。 沈灼並膝坐在慈幼局大开的门前,门內雾气已经散去,只留血腥狼藉之状。她抱著怀中长剑,一张俏脸,半面接著月光,半面贴著剑鞘,她注视著每一丝四散离去的灵力,因为她不知晓其中哪一丝是她曾亲眼见过的孩童,那些满是惊恐的脸她都记得,这一丝丝澄明自由的灵力,她想自己也应该记得。 玉绥坐在顾宅房顶上已经累坏了,狐尾瘫软在青瓦上,两只狐耳耷拉著,习惯性地把舌头伸出来散热。遮盖住整个青阳城的浓雾施展起来实在是费力,这下吃多少油酥麵饼都补不回来了,好在一切都如江先生所料,万事顺利。白狐少女站起身子,掐腰打气,只是当有孩童望向她时,玉绥又不可避免地伏下身子。 这时,有一丝灵力绕在玉绥身旁,左看右看,上看下看,最终停在玉绥面前,很是生动地点了点头,便融入少女体內。 “阳虎大人!” 江殊轻呼一口气。 “诸位,月圆也应有的欢庆,万不可少啊!” …… 毋论城中城外,皆是一夜欢庆。 待到晨阳初掛,晨气未散时,江殊与沈灼已经换好行装,一人背著一个包袱,从苏楼走出。 谢梨跟在身后,实在是想问问江殊,苏韞棠年轻时是什么样子的,做过什么事情,终究还是咽了下去,一百年前的事情就留在一百年前吧。 苏雨逢今天没有早早出摊,而是换上一身苏楼伙计的衣裳,带著几个年纪稍大的孩童,从一些基本的事情开始做起,至於工钱,自然也不会少给这些孩子的。 苏家麵摊已经依著谢梨的话,从后厨派出两个人去南安集上摆摊。 “在下居於苏楼,多是叨扰,如此一別,还望谢夫人原谅则个。” 谢梨將靉靆取下,擦擦眼泪。 “仙人一路顺风。” 苏雨逢见江殊要走,手上一边教著孩童摆放碗筷,一边朝著门外喊道。 “江仙人,饿的时候记得翻翻包袱!” 江殊朝著谢梨,苏雨逢各敬一揖,便沿著大道朝南城门走去。 清阳县衙全体官吏尽数在此候著,只站在一旁,不去挡出城摆摊做买卖的商贩。 江殊来到官吏面前,礼敬一拜,清阳县衙官吏也都受宠若惊地回礼敬拜。 “在下如今就要离开青阳城了,往后的时日,青阳城还是要拜託给各位了。” 张本海站的比高中进士,进宫面圣时还要端重庄严,从官袍袖中取出一纸文书。 “这是上仙吩咐的路引,可助上仙在天衡王朝各地通行无虞,下官以头上乌纱帽作保。” 江殊翻开路引一瞧,除了江殊和沈灼两人的名字,从何处何时出发的基本信息外,没有其余阿諛奉承的话,如此看来,正是一封正经路引,而不是什么举荐通融的信件,甚合江殊心意。 “多谢张大人,在下还有一事,请求张大人多多注意。” “上仙请讲,下官定义不容辞。” “在下所讲,便是棲云宗余孽,多是练了些假把式的富家公子,瞧见自家爹娘作恶殞命,心中当有所不满,还请张大人多多留意这些人。” “上仙放心,如今这些人的恶名早已传遍清阳县,他们若是敢轻举妄动,在下定当严惩不贷!” 岳恆站在一旁,小他十多岁的玉绥搀扶著他,白狐少女第一次见比她还要年老的凡人。 “岳老保重。” “师尊保重。” 在岳恆身后,几位神態轩昂的弟子也恭敬抱拳行礼。 “师祖保重。” “诸位保证。” 唯有站在末尾,一个穿得最破弟子,两手抱拳的姿势最不稳妥。 听岳恆说,这是昨夜新投到他家的小弟子,名叫沈义,原是个乞儿。 玉绥的狐媚眼中依旧满是天真烂漫,两只狐耳沾了青阳城的晨雾,一抖一抖。 “一百年后,仙人还会来吗?” 江殊闻言一笑,整个青阳城中,或许只有玉绥才会问得出这个问题。 “或许不用一百年,也或许不用再回来。” 玉绥脑袋一歪。 “两百年后再来,也是可以的,我肯定还在焦灵峰。” 说起焦灵峰,江殊记起一件事。 “张大人,在下听闻焦灵峰前任山神阳虎大人,於十年前被棲云宗奸恶所害。” “山神位置空出十年之久,还望张大人向上稟报一番,清阳县西南之境,也能早得安寧。” “没错,不然我一只狐巡山,很累的,山神庙也要修一修了。” 张本海记下了,连忙叫人回县衙取来笔墨画纸。 讲完,说完。 一行人送到南城门外,送到寧水桥头,送到南安集外。 江殊难负盛情,站定行礼。 “诸位请回吧。” 如此这般,江殊与沈灼才算与眾人分开。 玉绥想回焦灵峰,本应能与江殊同行一段,可却被张本海拦下,说是要画张像。 “扑通,扑通。” 江殊刚转身没走出两步,就被寧水河中的一阵扑通声吸引注意。 定睛一看,原是一直跟隨他,从柳村到青阳城的柳条在水中欢腾。 “在下还不知往何处去,你虽与在下有缘,也该到分別之时了。” “沿著寧水河,向东向西皆可……” 柳条似是听懂般,装死般躺倒在水面上,看起来很是不满意江殊的话。 “既然你不愿往东,也不愿往西,倒不如直接留在此地,当个寧水河神可好?” 话音飘进寧水河中,柳条立时立起,连续弯折数下,很是满意的样子。 “如此便好,你可寻个自己想扎根的日子,扎根在水下那块刻有镇灵符的巨石旁,分枝於两岸,莫要阻了客商行船,继而助人抓抓鱼,平息些祸患,百年后,自可成一方河神。” 柳枝听完江殊所有话,便一个翻腾,扎入水中不见踪影。 第32章 前往济安县 告別多位从南安集追出来送別的商贩。 江殊与沈灼便顺著寧水河一直往西边行进,一直走到熙熙攘攘的南安集在二人身后,缩成一个微不可见的黑点。 沈灼老老实实抱著剑,跟在江殊身后。 歷经如此多的事情,沈灼已经能懂一些话外之意。 例如,不离开江殊半步,不必非要去苛求半步,看得见江殊就好,也不是要离著江殊快要看不见的距离,总之跟著就好。 两人一前一后,走过南安集的柳叶金帐,往纤道外挪步,不阻挡縴夫拉縴的脚步,只是逆流而上终究是费时费力。 一股秋风一转风向,將縴夫手中紧绷的縴绳吹得鬆弛,將货船的风帆吹得鼓胀。 江殊身上白袍猎猎作响,沈灼身上的衣著倒是贴合,容之有物,不为秋风所动。 忽然,江殊停下脚步,转身望向沈灼。 “沈姑娘可有要去的地方?” 江殊之所以问沈灼这个问题,是因为他自己不知道接下来去哪。 一直往西走,是因为往东的东海已经去看过了,南北两向多是山地。 最重要的,是为了与千恩万谢送別的商贩告別,只得一路朝西走。 沈灼认真思考一番,摇了摇头,怀中宝剑也被连带摇晃起来。 想来也是,一生未曾离开过青阳城,被关在慈幼局十年,自是不知该往何处去。 澜安郡是南北狭长的地形,沿著东西方向走,过了青阳县,便是永安县,再往西走就是济安县,也就是苏楼的创始人,苏韞棠的老家,澜安郡的郡治所在。 两人商议一番无果,只得继续西行。 忽闻身后蹄声噠噠,车轮滚滚,还未等两人偏身让路,就听得有人喊话。 “仙人且慢!” 江殊回身一看,正是昨夜於寧水河畔搭台演戏的丁叛。 如今他架著一辆骡车,车上满是戏班的行头。 如此一看,丁叛的戏班实属不小,竟要三辆骡车拉载行头乐器与演员乐师。 丁叛驾车停於江殊身旁,下车敬拜。 “仙人是要往前走?” “正是。” “巧了,不如坐我这戏班子的骡车,捎带仙人一路。” “多谢。” 江殊沈灼虽不知往哪里去,但有车可坐,总归好於靠一双脚赶路。 最重要的,是丁叛所驾骡车上,有一位眉头紧锁,约摸七八岁模样的男孩,周身正漂浮著清灵气。 於是,二人也不推辞,登上丁叛所驾的骡车,与一车的戏服兵器挤在一起。 来到车內,江殊才看到小男孩面露愁容所为何事。 小男孩正在摇摇晃晃的木板车內,铺著一张黄符纸,用一根炭笔画著什么符文。 只是画画停停,不似明白的样子。 江殊还未与小男孩交谈一番,好確认一下有何困苦之事,驾车的丁叛先开了口。 “不知仙人要到何处去?” “在下云游之人,也无目的地可言,但往西行,隨遇而安。” “仙人好生瀟洒啊,昨夜我见了仙人本领,惊嘆不已,连夜就將故事记下,日后定让戏班子里的人排一齣戏。” 一出斗戏,倒也不错。 演江殊的白角贏了,观眾自然欢欣,演李云的黑角贏了,观眾应当厌恨。 就像那出长枪斗夜叉,不知流传多久的故事,毋论演上多少次,观眾都记得,白角的长枪將是好人,应该得胜,黑角的夜叉是坏人,应当落败。 如此听来,丁叛是这个戏班的班主,江殊打量一番身后拉著演员的骡车,刚好瞧见了一位正对著唱词的熟人,那位在昨夜得胜的“长枪將”。 “可惜昨夜饮了仙人赠酒,也没能胜一场,不知仙人可否立了赌局?” “在下与那歹人立下一个赌局,不幸输了。” 丁叛闻言,尷尬一笑,口中念叨了几句对不住仙人。 “丁班主宽心,在下输了赌局,倒也没损失些什么。” “如此就好,如此就好。” 丁叛显然是个閒不住嘴的人,立马又把话扯了回来。 “仙人如此瀟洒,可是背靠宗门,我可是听闻不少修行宗门的神鬼故事。” “在下只是一介散修,无依无靠。” 听了这话,丁叛放缓手中韁绳,回身与江殊说道。 “那仙人可有道盟的玉符?” 玉符是道盟为记录在册的修行者发放的类似於官方证明的东西。 有了玉符,在各地行走,多有方便,更能省下一份度牒的麻烦。 “在下並无玉符,青阳县附近也没有盟宗,实在无力求取。” “仙人,又巧了。” “我这戏班子出门转一圈,正好要回济安县去,济安县里有座荣山,山中有个宗门,名叫荣安宗,乃是正儿八经的盟宗,仙人若是同我这戏班子一道去济安县,刚好能得个玉符,以后游方多有方便之处。” 江殊对荣安宗並不熟悉,对玉符倒是很有兴趣。 按理说,荣安宗会在济安城中设立一个行事处,江殊只要去將自己的信息入册,便能得到一枚玉符,这也算是一个道盟的官方证明了。 江殊想想自己,又看看沈灼,最终决定,由沈灼去领个玉符。 “如此甚好,仰仗丁班主了。” “嗨,也算是我给仙人赔不是了,只是我这班子还要到永安县的何老爷家演一出贺寿戏,还请仙人多多包涵。” …… 江殊与丁叛商议好行程,再看向车內小男孩时,一向锁著眉头的男孩猛然站起,欢笑道。 “爹!我画完了!” “小豆子,说了多少遍,叫师父,你是我在路上捡来的!” “那师父,我画完了!” 小豆子听话改口,画好的黄纸符咒被他拿在手中,秋风一吹,窸窣作响。 “画完了就再画一张,行头下还有黄纸。” 小豆子闻言,满是欢欣的脸又沮丧下来,蹲坐回木板车內,把画好的黄纸符咒撇到一边,从鼓鼓囊囊的行头包裹下摸出一张黄纸,还带出来一本书页泛黄散碎的画本。 正陷入静止状態的沈灼看到画本上摆弄姿势的小人儿,顿时来了兴趣,將画本拾起,放置於並起的双膝上,如视珍宝般,小心翼翼翻阅。 江殊见怪不怪,如今他有了些关於小男孩身上清灵气的苗头。 他拾起那张笔跡幼稚歪曲的符咒,抚平展阅。 黄纸上的符文是用炭笔画上去的,黄纸也是寻常黄纸,如此一来,整个作品只算是练习之作,算不上正经的符咒。 “小豆子画的可是凝冰符?” 小豆子將一张新的黄纸铺好,正欲动笔,听到江殊发问,也停下动作,懵懂地点点头。 江殊见状,轻笑起身,背靠著暄软的行囊,与小豆子对坐。 “你看,所谓凝冰咒,其实便是聚灵以凝冰,所以呢,底文应是一个聚灵咒。” “可如此一来,聚而不生,又是不对,所以当把底文聚灵咒的心文换化一番。” “心文,即符文之心也,画上冰文,便是凝冰符,画上火纹,便是离火符。” “具体原理,与手诀中的初诀,主诀相似。” 江殊说罢,接过炭笔,將心文一改,祭出一分灵力,黄纸符下便结出一层薄冰。 丁叛听得出奇,回身正巧看到江殊的现场教学,大为讚嘆。 “仙人真是无所不知,无所不晓啊!” “劣徒愚痴,让仙人见笑了。” 江殊原以为將画符之术教给小豆子,小豆子身上的清灵气自会消散。 可如今一看清灵气犹在,小豆子心中困苦,应在他处,想得还是简单了。 江殊將炭笔,连同真正的凝冰符交还小豆子,又坐回原处,与丁叛交谈。 “丁班主为何要小豆子练习画符之术呢?” 遇上一位能给小豆子指点迷津的高人,丁叛正满怀欣喜,听闻江殊发问,神色黯淡下来。 “若是小豆子学不成个技艺,怕是以后也要像我一样,四下奔波著给人唱戏。” 原来,小豆子是丁叛七年前在路边捡到的弃婴,那时他还是风头无两的风流剑,与一位富家小姐欣赏风花雪月时,为表现一下博爱之心,便將小豆子捡回戏班子,一带就是七年。 小豆子五岁时,测得身怀灵种,待到七岁点化启蒙后,就可成为修行者。 如此,正值屡战屡败的丁叛,便决定不能埋没了小豆子。 “仙人有所不知,我其实也有灵种,只是启蒙后的资质平平,只能学些假把式,演演戏,逗逗乐,別无用处。” “到了年迈,別无他长,只能给自家班子里的台柱子踮脚。” “我不想小豆子如我一般。” “早些练习画符,哪怕启蒙后资质平平,也能凭藉术法,进入一些宗门,当个外门弟子也好。” 丁叛话语轻鬆,江殊细细听来,再看小豆子,却把头低了又低,黄纸上只有胡乱涂画的笔跡。 合著不是学习上遇到了问题,是教育上出现了问题。 这点苗头,江殊还是能看得出来的。 江殊復问道。 “丁班主为何定要让小豆子学画符之术呢?要进入宗门,道法千万,何必拘泥於画符?” 丁叛还没说话,小豆子倒是抢先答话。 “我想练剑!” 丁叛闻言一笑,也不觉得小豆子插嘴很没礼貌。 “你哪是想练剑啊,你就是看我耍剑演戏的假把式好看,就跟那小人书里画的似的,难不成你以后也想把攒了半辈子的钱,去换一把剑?” “师父不是剑修,师父只是个演斗戏的。” “师父告诉你,剑修就是这样的,兜里没钱,脸上漂亮,剑也漂亮。” “比不上符修,要求不高,还能温饱,胜在稳定。” 小豆子把嘴一撅,瞧见聚精会神看著小人书的沈灼,瞧见她抱在怀里那把剑,还有沈灼清艷卓绝的容顏,似是也相信了师父的话。 小豆子自己把问题说了出来,江殊也就不再困惑,既然是想练剑,那就简单了。 江殊身边刚好有一位精通正明剑法,拥有绝世天赋的剑修。 丁叛说的话很是直接,但也实有道理。 总不能凭著一腔热血修出一个绝世剑仙。 在江殊的印象中,以剑飞升的仙人,没有热血,只有天赋,有一种机制和数值双全的美。 但总归能让小豆子试一试,至於这个艰巨的任务,就交给沈灼了。 毕竟江殊实在是不懂剑法。 “若是怀著成为剑修的念头,去修习画符之术,想来小豆子也不会专心致志。” “就让在下的弟子,传授一招半式如何?” 江殊用手肘顶了顶两耳不闻身外事的沈灼。 沈灼刚好翻到最后一页,两手持著小人书,对著小豆子问道。 “还有吗?” 丁叛无可奈何地摇摇头。 “那就麻烦仙人了。” 江殊凑到沈灼耳边,將教小豆子练剑的事情告知於她,沈灼听罢郑重点头。 作为拜师礼,小豆子很是高兴地从一个行囊里抽出一本新的小人书,煞有其事地交给沈灼,像是交给她一本了不得的武功秘籍。 “拜师礼成!” 沈灼很是在意这个大弟子,从行头里取来一柄假剑交给小豆子,教他先摆架势。 正明剑法是歷代剑仙都会修习的一门剑法,架势倒不难学,最为重要的是心法。 岳恆修习百年,能在灵力贫瘠之地,苦修出一招半式,也能担起一句天资卓越。 至於沈灼,单单靠架势就能使出正明剑法的两分真意,天资已然不能用卓越来形容,实乃闻所未闻,若真要沈灼在灵力充沛的地方修行,怕是能直接越过凡修、灵人两大境界,进而躋身於天人之列。 放在五千年前,更是能凭藉正明剑法中的法门,叩开天门,成就一代剑仙。 岳恆囿困於天赋,沈灼拘泥於灵力,小豆子受困於身体不协调。 沈灼认真起来的样子,与平日淡泊疏离之貌大相逕庭。 她两手环於胸前,一只玉手轻抬下巴,一手持著宝剑轻轻摇晃,压迫感十足。 丁叛放缓骡车的行进速度,平板车內颇为稳当,小豆子拿著假剑的手臂却如何都伸不直。 沈灼不气不恼,只静静看著,看得小豆子心里发毛,涨红的脸上也开始流汗。 只是任由沈灼一板一眼的调教指正,小豆子都瞪大了眼,卯足十二分的力气去练习,脸上也不再是无精打采,相反,一丝难以遏制的笑意在小豆子圆润的脸上浮现。 与小豆子初学者的笨拙相比,沈灼言传身教的仪態便很是养眼,就连演了十多年斗戏,號称风流剑的丁叛看了,也只能自嘆弗如。 一招一式间,小豆子周身悬浮的清灵气也消散不见,化作江殊体內一丝灵力。 陪著棲云宗演完一齣好戏,江殊体內灵力只有一丝,如今再添一丝,也算是灵力充足了。 小豆子的架势惹得跟在车后的演员乐师阵阵发笑,待他们觉察到小豆子也不是三分钟热度,动作架势也开始有所精进时,也打心底为小豆子叫好。 一队戏班子,就这样从上午,一直欢声笑语到正午时分。 抬头看看太阳,约摸到饭点,江殊想起临行前,苏雨逢呼喊的话。 他翻看身后背的包袱,又在其中翻出一个浸著油渍,方约半尺的小巧点心盒。 一股香甜之味扑鼻而来,饶是秋风吹过,也经久不散。 江殊心中差不多猜到盒中装的是何物。 打开一瞧,摆著九个明澄澄的月饼,在月饼上,还叠著一张书信。 “仙人放心,字是用墨鱼汁写的,我呢,根据仙人提供的食谱,简简单单尝试了一下,发现还是包一些果仁乾果最为妥当,为了月饼之名源远流长,也为了仙人英名,我就將月饼做成了现在的样子,还请江仙人与沈姑娘品尝,遇到別人也可分享,只要你们能吃到就好。” 香味飘到丁叛鼻子里,丁叛转身问道。 “此味好生香甜,不知是何食物?” “此物名为月饼,是苏楼新品,丁班主明年八月月圆再来,便可吃到了。” “今日就先尝尝鲜吧。” 说罢,江殊取出一枚,交由丁叛,再取出两枚交由沈灼和小豆子。 自己拿出一枚,轻咬一口,酥脆香甜,就是有点噎。 第33章 夜至河东镇 戏班子沿著寧水河岸,逆流而上,自东向西走到天色昏黄,经过流经柳村的支流匯入主流的分叉口,一行人来到一座石桥边。 此处河段宽广不输青阳城南门外,就连石桥也形制相似,只是碍於无人常来走动,石栏桥面皆长著或新或旧,或青绿或乌黑的苔草, 南北走向的石桥前,一块两尺余高,一尺余宽,上刻著青阳县三字的石碑摆在右侧,另一块刻著永安县的石碑摆在左侧。 此处就是两县交界了。 丁叛將骡车驾上石桥,跨过寧水河,往后的路程,就离著寧水河河愈发遥远了。 为了不阻碍河上船只航运,石桥修建的很是高阔,骡车往上攀登之际,平板车里的人自然有些不好受。 江殊只轻轻攀著栏板沿,並无大碍,沈灼依旧站得四平八稳,丝毫不受影响。 只有小豆子,左摇右摆,脚下的架势站不定不说,差些就要跌落到车下去。 练了一路的架势,想来小豆子也没什么力气了,便扑通一声坐了下来。 沈灼也不阻拦,只轻轻蹲下,递给小豆子一块手帕,接著摸了摸小豆子虎头虎脑的脑袋,依旧是面无表情地说道。 “学了剑,以后记得要保护自己。” 说罢,沈灼也坐回车內,翻开新的小人画本,开始看了起来。 教了一路的剑法,沈灼可是一眼没看这本“束脩”,身为师尊的责任感不可谓不重,如今她闭目静气一番,才细细翻阅起来。 丁叛悄悄舒了一口气,心里庆幸小豆子这傻小子还知道累了就歇息。 那戏文里,剑修为了一招一式练到伤筋动骨,动摇本元的故事也不是没有。 听戏的听到,都会讚嘆一句“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可在演这位剑修的丁叛眼中,这就是吃饱了閒的。 “小豆子,也別只顾著歇息,趁著还能看得见,再画几张符。” “知道了……” 小豆子擦了擦汗,摸出一张黄纸,拾起炭笔,又开始绞尽脑汁思索符文。 待到一张画出,身体劳累的小豆子看著弯弯曲曲的符文,都觉得好看了不少。 当然,那把躺在行囊包裹里的假剑道具,更好看。 过了界桥,戏班子一行人继续往前走,终於是到了河东镇。 河东镇的河就不是寧水河了,而是因为镇子位於一条名为牵牛河的东岸而得名。 镇子不大,只有一条自东向西的主街。 人也不多,只有主街中间有一家河东客栈。 人来人往,不想晾在荒郊野外的秋月下挨冻,只能住在这家客栈里。 在镇子中歇脚的人知道这个道理,就连店里门丁也知道这个道理。 所以,当门丁瞧见三辆骡车从夜色里跑出来时,自然而然就要回身告诉掌柜来大客人了。 可惜,门丁还未转身,就瞧见三辆骡车从他面前毫无迟疑地走了过去。 “仙人,我这戏班子能省一点就省一点,赶到何老爷家里还能蹭顿饭吃,还能省下一晚的房费,您看……” 丁叛为了保险,早早就下了骡车,点了一束火把举著,如今正小心询问著江殊。 江殊倒也无所谓。 包裹里除了苏雨逢备好的吃食,银两也都还在。 胡二林强行塞进去的四十两,柳村村民送的五两,还有在沈灼包袱里,苏楼相赠的五十两,住店的钱自然不必担忧。 可这样一来,乐趣就少了几分。 既然有可以借宿的地方,该省的银钱自然要省一些。 在口袋富足的情况下省钱,与饥寒交加,被迫省钱相比,心境上自然大有不同。 “就如丁班主计划的来吧。” 见没扫仙人的兴,丁叛这才放下心来,拉著骡车左转右转,到了一处青砖灰瓦的宅子前。 一只黄狗坐在宅门前,见有人来了,便躲藏起来,不见踪影。 江殊初一看这宅子,两扇宽阔朴素的素色木门上掛著何宅的牌匾,两盏昏黄的旧灯笼掛在牌匾两旁,一眼看不出主家要过寿的喜意。 与柳村那位柳老爷的宅子相比,何宅少些浮夸的贵气,形制並无二致,比起青阳城中豪绅家宅则是逊色不少。 最让江殊注目的,则是自门外望去,整个宅子被一股似有若无的黑气所笼罩,想来其中定有古怪。 未等江殊提醒一番,丁叛便举著火把上前扣响门环,一连扣响三遍,宅门才打开一条缝隙。 缝隙中露出灰色的粗衣布料,一只眼睛在门內四下打量,左瞧瞧,右瞧瞧,就要把门关上。 “小哥,小哥,且慢,且慢!” 丁叛连忙上前一步,抬脚抵住宅门,手脚齐用,脸贴在木门上,抵住这一条来之不易的缝隙。 丁叛从衣襟中取出一张请帖,递进门內。 “我是丁家班的班主,今天是来给何老爷唱祝寿大戏的,人和傢伙什都带来了,还请通稟一声,通稟一声啊!” 门內闭门之人听到这话,关门使得力气更大了。 “贺什么寿,莫不是来给老爷添晦气的!” 两人僵持不下,木门吱吱呀呀。 江殊翻身下车,沈灼合上小人书,跟在后头。 “敢问小哥,何家是不是出了怪异之事?” 此言一出,门內小廝立时撤了力,將丁叛摔了个狗啃泥。 何宅门户大开,小廝擼起袖子,正欲好好与说晦气话的人掰扯掰扯,却被江殊一身清贵脱俗的模样威慑住,半天说不出话,只伸出一根手指,指指点点。 “小哥莫急,小哥莫急。” 丁叛起身,连忙將请帖塞到小廝手中,开口劝解,一方是给钱的主家,一方是神通广大的仙人,丁叛是谁也不想得罪,谁也得罪不起。 三相僵持之下,另一扇闭著的门缓缓开启,却见门內站著一位满面愁容,器宇不凡的年轻男子。 小廝见主子来了,將挺起的胸脯一缩,两手举著戏班请帖,低头举到男子面前。 “大公子,这是戏班子的请帖,非要今夜住到家里来。” 年轻男子只將请帖收下,不看一眼,倒是先对著江殊敬拜一礼。 “在下何英,是何家长子,方才听阁下所言,可是看出了些端倪?” 江殊回敬一礼,退后一步,望著自庭院中溢出,盘踞在屋檐上的黑气。 “浊气漫庭中,生人当有难。” 沈灼也隨著江殊的动作,后退一步,抬头望去,却只瞧得见飞檐衔明月。 何英面色一怔,当即侧身让路。 “还请高人入宅內一敘。” 既然遇上了,也没什么可躲的,总不能再回去住客栈吧,那多没面子。 江殊不做推辞,踏入何宅。 何英跟在江殊身后,將手中请帖交由小廝。 “將与高人同行之人安顿好,饭食也儘早供上,臥房多收拾两间。” “是……” 小廝接过请帖,还是不敢起身,只得偏身將挺直腰杆的丁叛请进宅內。 “將骡子也牵进来,记得餵些上好的草料。” 丁叛人仗仙势,趁机也给戏班的骡子討要点好处。 …… 戏班子的骡子归了草料棚,演员乐师带著行头乐器进了臥房。 后厨刚冷下来的灶台又点起了火,冷清下来的何宅又热闹一阵。 江殊与何英步於中庭,沈灼跟在一旁。 “在下听闻令尊要过大寿,为何府上不见喜意,倒是颇为冷清?” 何英不敢怠慢高人,只在一旁俯首答话。 “回高人,为让家父过一个六十大寿,家中早早就开始准备了。” “高人可见,就连戏班子都早早定下,只是本来顺风顺水的事情,到了三天前,家中突起了些变化。” “家父何安茂年事已高,时常贪睡,三天前亦是如此,日上三竿也不见下床。” “家母去得早,家父一直是独眠房中,我在门外呼唤半晌,也不闻家父应声,进门一看,只见家父依旧躺在榻上,气色无虞,呼吸顺畅,却无论如何都叫不醒。” “至此,筹备贺寿之事也就停了下来。” “不止如此,家父昏迷不醒后,每到一天,家中就有一人昏迷,正如家父的模样。” 何英將几日间发生的怪事向江殊一五一十地稟报完,脸上忧愁更甚。 他长大后便一直忙於打理家业,与老爹的关係也算是日渐疏远,更像是在一座宅子中,老爷和少爷的职责分工。 都说他是大公子,老爹死了他就是何家家主,可哪有和睦之家的孩子盼著老爹死的? 江殊看了一眼眉头紧锁的何英,在心中刪去了家人作祟的可能性。 毕竟每天都有一人昏迷的恶趣味,只能是有妖物作祟了。 如此一来,也只能亲眼瞧一瞧这位何老爷子到底遭遇何事了。 江殊顺著丝丝缕缕的黑气踏步而行,走到一扇门前,推门而入,其中正是躺在榻上,盖著棉衾的何安茂,与两位同样昏迷的家僕。 何英勉强跟上,为江殊指路的话还未说出口,他便眼看著江殊在无人带领的情况下,巡见老爹的臥房,心中大为称奇,连忙快步赶上,却被一直抱著剑的沈灼抢先一步,踏入屋內。 房屋內不点灯火,只贴著几张黄纸红符,一看便是有人来此做过法事。 只是这场面与柳村遇上的那位金玉真人所摆的阵仗很是相似。 江殊瞧见何英愈发凝重的神色,就先不说何家银子白花了的糟心事了。 黄纸红符摆出的阵法倒也说不上骗子,只是为陷入沉睡不能自醒的人摆上寧神阵,多少是有些学艺不精了。 “何公子,且將这些符纸去了吧,再掌上灯。” 何英倒也不质疑,这些劳什子符纸摆了一天一夜也不见有效,早就该撤了,於是几位家僕便涌进房门,將符纸尽数撤了,填到后厨的灶台中。 屋內灯光大明,如此,江殊也看清了黑烟的来歷,正是不省人事的何安茂。 那丝丝缕缕的黑气,正从何安茂的七窍中生出,在两位家僕的七窍中走了一遭,又飞入庭院中,四下瀰漫,似是在寻找下一个目標。 且当一回大夫吧。 江殊寻见了病灶,便往何安茂榻前一站,伸出一手,抚在何安茂的额头之上,倒也不是要施展什么神通,只是要摆一个令家属安心的专业姿势。 第34章 梦灵化梦鬼 江殊不懂医术,但他懂法术。 他要施展的並非治病救人之医术,而是一门名为“內视灵法”的神通。 作为从丹修大道中衍生出的神通,此法可用於炼製丹药,只需祭出一丝灵力,便可以这一丝灵力为眼睛,再辅以小小的控灵之术,便能做到不开启丹炉,也能观察炉內情况,不分开丹药,也能检查丹药品质,实乃丹修的必备之法。 江殊不懂炼丹,但架不住他记性好,稀奇古怪的东西记了一大堆,如今正巧派得上用场。 江殊闭目凝神,自掌心祭出一丝灵力,从何安茂的额头缓缓渗入头颅之內。 既是黑气生自七窍,蹊蹺自然就在头颅之中。 江殊操纵灵力在何安茂的头颅中游走,將经过的每一分每一毫都看得清清楚楚。 果不其然,就在颅內之底,也就是何安茂后脑勺的位置,江殊发现异常。 一团尤为浓郁的黑气凝聚於此。 江殊將一丝灵力凑近,却突然惊醒了蛰伏於此的黑气。 黑气一番颤抖之后,竟生出一副口牙,直直向著灵力撕咬过来。 杀意之重,难以衡量。 若是在其他地方,这团黑气无异於自寻死路,可眼下此处是人的头颅之內。 一旦动起手来,怕不是脑浆迸裂的场面。 江殊將灵力收归体內,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这团黑气並非何安茂体內自有的邪气,而是一种名为梦灵的灵。 寻常梦灵常以人的噩梦为食,壮大自身,以求增进修为,通常被视作一种友善之灵,如这般主动攻击人,將人困在梦境之中的梦灵,江殊倒是未曾听说过。 与其称之为梦灵,不如称之为梦鬼。 知道了病因,接下来就好办得多了。 江殊与何英说道。 “何公子,令尊乃是陷入梦中,无法自醒。” “究其根本,是有梦鬼附身。” 何英不太理解江殊的话,只听到了个鬼附身,脚下一软,差点跌倒在地。 自打何英及冠之年,便四下学做生意,永安县城中的铺子是他在打理,家里的花销用度也尽数报给他,每年也只有老爹大寿之喜,才能让他回到家中,与老爹促膝长谈一番。 就连年关,何英都要留在城中的铺子里候著,让铺子中的师傅学徒回家过年。 时日一多,何英与何安茂的父子之情难免淡薄,一年一度的过寿,倒像是匯报经商成果一般。 可眼下,老爹昏迷不醒,听高人言,更是恶鬼附身,於何英看来,心中最后一丝亲情停留之处,如今也是风雨飘摇了。 “高人,鬼怎么会附身到家父身上啊!” “我见过荣安宗的法师驱鬼,阵仗都摆得阔气,我这就吩咐下去,起法坛,垒高台,做法事,助高人驱鬼。” “恳求高人定要救醒家父,高人有什么吩咐,我何英立马去办,哪怕是当牛做马,也在所不辞啊!” 何英的反应如此强烈,倒是搞得江殊有些不好意思了。 江殊告知何英病因,只是因为他要动手了,请求何英不要大惊小怪。 如此倒好,还没动手,就將何英嚇得三魂丟了两个。 “何公子莫忧,不必如此麻烦。” 江殊转身,轻挽几下衣袖,再度探掌按向何安茂的头颅。 只是这一次,不再是细微的灵力缓缓渗透,而是一道金光將何安茂的头颅包住。 何英见了这等阵仗,当即脚下一软,瘫坐在地。 驱鬼这么简单粗暴吗? 金光將何安茂头颅中的梦鬼震慑。 江殊將梦鬼一把抓住,顷刻炼化,使其与何安茂的梦境断掉关联。 手掌一按一抬之间,一团巴掌大小的黑气从何安茂额头显露,被江殊握在手中。 哪怕是被江殊握在手中,梦鬼依旧凶悍,四下扭动著有形无质的躯体,隨时准备咬江殊一口。 確实是无救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江殊想知道如此反常之事,背后有何猫腻。 当下看来,难以从一团完全疯魔的梦鬼身上寻找到突破口。 如此一来,也只能给这疯魔梦鬼一个痛快了。 “沈姑娘,宝剑出鞘一用。” 江殊为节省些灵力,將掌中黑气丟给沈灼。 沈灼也是听话,锋刃离鞘,银光一闪,便將黑气斩作两下,落在地上,升起两股无根黑烟,四散而去。 如今黑气断了一股,江殊抬眼望向屋外,黑气消弭三分,再看向躺在旁侧的两位家僕,如法炮製。 沈灼再斩两剑,房间內的黑气消失不见,何宅庭院中也只有夜月澄明,稀星熠熠。 两个年轻体壮的家僕率先醒来,一副睡眼惺忪的模样。 何英顾不得站起身,连忙爬到何安茂的床榻前,轻轻摇晃呼吸平稳,面色不改的老爹。 “爹,爹!” 如此呼唤几声,一直是沉睡状貌的何安茂眼皮微动,缓缓睁眼。 “英儿,长这么大了?” 何安茂似是未从梦境中脱离出来,说出的话莫名其妙。 何英见老爹无恙,当即扑在床榻上,將方才发生之事告知。 “啊,我正种著地呢,你娘正抱著你,你哭著要吃奶……” “原来是梦啊,原来是梦……” 何安茂嘀咕几声,艰难起身,瞧见立於门前的一对璧人。 “可是仙人將老朽从梦中唤醒?” “正是。” “多谢仙人了,听英儿说,仙人与戏班今夜才到府上,想来还未用过晚饭吧。” “快吩咐下去,將寿宴的酒菜先用来给仙人接风洗尘。” “英儿,再陪我去给你娘上炷香。” …… 丁叛吃过小灶后已经饱了,可当面对著一大桌子的美味佳肴,他觉得自己还能再吃下两碗。 吃得最为欢实的是小豆子,练了一路的剑法,如今正巧好好补补身子。 沈灼平日虽是对口腹之慾无感的模样,实则对美食兴致颇深。 苏雨逢送来的月饼,沈灼吃得津津有味,如今的接风宴,沈灼依旧碗筷不停。 江殊只尝过几道感兴趣的菜餚,便要来一个盘子,从席面上选出一些肉食放入盘中,一手拿著青花瓷盘,来到何宅大门外。 他將瓷盘放下,静候在旁侧,对著面前一丛枯竹说道。 “宅门內吃得欢庆,不能只让阁下眼馋啊。” 一阵夜风吹过,將竹枝吹得沙沙作响,两个明亮的光点从枯黄竹叶间升起。 “不知阁下为何到顾宅来,还要一直在此等候呢?” 两团光点逐渐靠近,从摇曳竹影间,来到月光下。 一看,正是戏班子初到何宅门前时,被声势嚇走的黄狗。 黄狗大小如羊羔,摇曳著手臂粗细的尾巴,来到青花瓷盘前嗅闻几下。 抬头望向江殊,口吐人言。 “我这小小伎俩果然瞒不过高人。” 说罢,便一口吃下一块油脂四溢的把子肉,舔舔口鼻,继续说道。 “我来此,是为寻梦灵而来。” 江殊一听,来了兴致。 “阁下寻找梦灵,莫不是想为民除害,得一些功德,以求被道盟册封?” 黄狗又吃下一条鸡皮脆嫩的鸡腿,露出一个极为人性化的羞赧表情。 “高人高看我了,只是我与梦灵是相识,前些日子它突然失常,將我扑翻在地,就消失不见。” “我活了两百多年,只有一个鼻子还算是灵敏,就闻著味道,寻来这里。” 原来梦灵在此之前果真就是寻常梦灵,江殊不由好奇,到底是发生了什么,才让一个生性良善之灵,变得如此凶悍。 “阁下的意思是,梦灵此前並非攻击凡人的凶灵?” “高人何出此言,莫非梦灵在这户人家里做了恶事?” 江殊將事情经过一一讲给黄狗,说到梦灵的结局时,也毫不隱瞒。 “如此一来,倒真是梦灵作恶了,还要多谢高人出手,免去梦灵的杀孽。” 说罢,黄狗望著盘中特意留下的吃食,默不作声,也全无动作。 过了许久,黄狗才將盘中吃食尽数吃尽,溜光的瓷盘像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月亮。 江殊问道。 “为何梦灵会突然失常呢?” 黄狗也是不知,只得將事情原委从头道来,只是扯得有些久远,一直从它与梦灵相识时说起。 黄狗给自己起的名字叫黄诚,黄诚与梦灵结识於五十年前,两只妖灵本想一同苟个五百年,一直到化形,做一对游戏人间的好友,岂料荣安宗正得发邪,绝不放过周边的所有妖灵。 自济安县境內,到永安县境內,甚至是周边郡县,凡是荣安宗力之所及之处,妖灵皆不得安生。 黄诚与梦灵不是很走运,被荣安宗抓住,扔进镇灵地牢中关了两年。 两只妖灵为求活命,便一同归顺荣安宗,在永安县境內,为荣安宗做一些探子、捉妖之类的閒杂事,也算是积攒了些功德。 只是它们全无受道盟册封的奢望,只想在草垛里打个滚,在雪地里撒个欢,或是讲讲凡人的噩梦美梦。 功德与它何有焉? 江殊理解黄诚的想法,甚至是非常理解。 世间如玉绥一般的精怪,实在少之又少。 玉绥三岁时便得遇仙人,往后数十年间,更是有位刚正不阿的阳虎山神教她道理,如此一来,玉绥最多只在幼年期有过兽性,却从无有过恶念。 可精怪妖灵並非都有玉绥的机缘,百年时间不知要遇上多少危险,不知要与多少凡人、修行者发生事关生死的衝突。 只求安乐过活,不去作恶危害人间,已然属於良善之辈。 “既是梦灵疯魔,现已伏诛,我也就好与荣安宗復命了。” 说罢,黄诚望向何宅门內,坐在原地又等了几息时间,著实不见门內有梦灵踪影后,黄诚抬起两只前腿,与江殊拜別。 黄诚走在月光下,后脚踏在前脚的脚印上,时不时回头眺望一番,身上金灿灿的黄毛被月光染成黯淡的灰色。 江殊望著黄诚走远,便转身要回何宅。 不料,沈灼不知何时坐在何宅门外,静候江殊与黄诚说完话。 “江先生,被人抓起来,关起来,是很痛苦的事情。” 沈灼起身,跳下台阶,走了几步又蹲下身子,细细端详地上一行孤零零的,犹如梅花一般的爪印。 第35章 荣安山下事 一大早,何宅忙碌起来。 江殊与沈灼閒来无事,对小豆子进行一番剑法与符法的双重训练。 只是些简单的架势与符文,小豆子挠挠脑袋,还算应付得来。 离著两个大人一个小孩不远处,是搭好的戏台。 借著江殊的光,这一次的礼金收得特別足,丁家班的演员乐师演得更是起劲。 何宅的家僕忙来忙去,祝寿的戏也就开始唱了起来。 祝寿不比青阳城外的欢庆,尤其是给老人过六十大寿,斗戏这种粗獷的剧目就不在单子上,如今演的皆是祝寿的曲目。 例如,《仙子贺寿》、《仙人献礼》等等。 多是围绕著神仙赐福、长生不老、家族兴旺、功成名就等吉祥寓意上演的好戏。 宾客也多起来,何英提著毫笔,在撒著碎金粉的红纸上记下来宾,製成寿序册。 说是宾客,其实都是河东镇上的乡邻族人。 此河非彼何,但何姓在镇上依旧是第一大姓,何安茂身为族老,自然饱受恭敬。 何宅內一时比肩接踵,人潮拥挤。 小豆子画好一张离火符,江殊激发符咒,顿时燃起一团火焰,在这欢庆时节,也没人说小孩淘气。 前来祝寿的人群中,不乏与小豆子同龄的孩童,瞧见小豆子的神秘技法,艷羡不已,拉著爹娘的裤腿,直直往这边看来。 江殊体验一番教学的成就感,便將小豆子交给沈灼带著。 刚一起身,就被何英拦在面前。 “仙人,我可否將仙人名讳记到家父的寿序册中,算是为家父积一份仙缘。” 那都叫仙人了,往寿序册上写就是了。 江殊移步礼台前,提起毫笔,在寿序册为首的位置上写下名字。 位置有多靠前呢? 就这么说吧,何安茂都排在江殊之后。 江殊觉得有些喧宾夺主,便要来一张纸,绞尽脑汁写下一句。 “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由此,贺寿的气氛达到顶峰,就连何安茂也不甘於坐在主位上,拄著手杖,走出大堂上前来请江殊,江殊盛情难却,又扶著颤颤巍巍的老寿星坐了回去。 这时,院外有人来报,说是荣安宗派人来诛杀邪异。 何姓族人,河东镇民面面相覷,一时不知作何反应。 “大喜日子,何处来的妖邪啊?” 何英与何安茂对视一番,知晓父子二人心中所想大差不差。 荣安宗之人来何宅诛杀邪异,是衝著昨日之事来的,就是仙人口中所说的梦鬼。 可自打何宅出了乱子,何英就將大门紧闭,不可能有消息传到外面,更不可能有消息传到荣安宗。 就连此前来府上做法事的修行者,何英也是塞了封口费的。 一件从未外散之事,为何能惊动百里之外的荣安宗呢? 江殊了解一切內幕,甚至知晓何家人都不知道的內幕。 江殊並不知晓梦灵为何变成梦鬼,如今荣安宗不请自来,倒是有了几分眉目。 “有在下在此,何公不妨请荣安宗的人到此一敘。” 江殊给何安茂莫大的底气,连忙让家僕將荣安宗来客请进来。 来人虽是正经荣安宗之人,可毫无盟宗修行者的样子。 几件毫无统一之感的衣衫套在身上,能看出不速之客只是外门弟子的模样。 荣安宗的来客毫不在乎周围人的目光,经过戏台,穿过宴席,走进大堂。 领头的修行者提把大刀,脸上有一道寸长的刀疤,一头寸长短髮很是惹眼。 此人上前一步,抱个懒散的拳,便提著一位何家族人的衣领,將其扔到堂外,自己落座堂中。 在他身后,几个小弟毫不掩饰气焰,几件奇形怪状的兵器落在堂內,哐里哐啷响成一片。 “我名叫唐烈,荣安仙宗的宗门行走,听到你府上有难,特来相助。” 宗门行走。 往大处说,就是行走天下,执行宗门意志的宗门代表。 往小处说,就是替不入流宗门敛財的市井混混。 严格说来,青阳城陈家兄弟也算是棲云宗的宗门行走。 至於唐烈是什么成色,江殊一眼便知。 “唐道友庇护生民之心,天地可鑑,只可惜来晚一步,作恶之凶灵已被在下抹杀,唐道友大可回宗门上报。” 在场凡人不好开口,江殊心中没什么顾虑,只將实话讲出。 “你是何人,永安县用得著你多管閒事?” 唐烈將手中大刀往地砖上一立,刀尖没入坚实的地板中五寸有余。 “在下江殊,一介散修,路遇邪异,顺手为之。” “你好大的胆子!莫不是欺荣安宗无人?” 江殊话音刚落,唐烈就堵上一句,完全是不打算饶过江殊的架势。 何家父子见状,不再沉默,万不能將麻烦惹到江仙人身上啊。 “唐仙人,我这家中多亏江仙人才有今天的热闹,不然我老头子还躺在床上呢!要不您高抬贵手,这一趟的捐资,我照出不误,莫要为难江仙人了。” “老东西,谁稀罕你那点捐资。” “现在你是勾结妖人,妄图损害荣安仙宗的威严!” “你想把寿辰过成忌日?” 江殊原以为荣安宗的伎俩会高明些。 依著唐烈步步紧逼的话,看来不过是养祟自重的古老把戏。 虽不知他们以何等邪法,使得梦灵发狂,但整个阴谋已经水落石出。 將发狂的梦灵送入寻常百姓家,惹起一阵灾祸,再由荣安宗派人来诛灭邪异。 整个过程中既能强取豪夺些银钱,也能强化荣安宗的威严,一箭双鵰。 江殊顿感无味,打个响指,一道倩影自身后跃出。 一道银芒划过,乾脆利落地落在唐烈双手抬起的大刀之上。 清脆刀剑嘶鸣的声响,响彻大堂,惊得在场所有人噤若寒蝉。 第一道攻击被挡下,沈灼不做停歇,立马追上第二击、第三击。 直到密不透风的攻击將唐烈淹没。 唐烈虽是修行者,可架不住刀法实在粗劣,如今堪堪通晓的几门神通,在沈灼暴风骤雨的压制下,完全派不上用场,不多时便被沈灼一脚踢在脸上,倒飞出去。 跟隨唐烈之人未曾威风一把,就见自家老大被一脚踢飞,也不敢囂张耍狠,当即追著还在坠落的老大跑出何宅。 唐烈落在何宅外,脑袋朝地摔了个倒栽葱,眾小弟齐心协力將其拔出,却只討了一顿打。 唐烈平日哪受过这等委屈,往日他只需將长刀往人家中一竖,再搬出荣安宗的大名,银子就自己飞到口袋里了。 他越想越气,望向直著四条腿站在他面前,夹著尾巴一动不敢动的黄诚,抬起一脚將黄诚踹得老远。 “畜生东西,这就是你指的路?” 黄诚肉身吃痛,可也不敢呲牙咧嘴,只能瘸著腿,走到唐烈面前,低声道。 “唐大人,那位仙人確实在里面,梦灵失控害人,也是多亏那位仙人相助啊。” 说罢,又是不解恨地朝著黄诚猛踢一脚。 “梦灵为何失控老子难道不清楚?我看你也是活腻歪了!” 唐烈看看身后欢腾更甚的何宅,又看看浑身发抖的黄诚,心中怒火一阵压过一阵,终是恶向胆边生,心生一计。 “狗就是狗,畜生就是畜生!” 说罢,唐烈取出一块木牌,在黄诚满是乞求的眼神中,將其毫无迟疑地捏碎。 黄诚满是惶恐的眼中泛起一阵赤红之色,掩在嘴巴中的獠牙也齐齐亮出,浑身金毛炸立,儼然一副犯了疯病的模样。 “既然敢不跳荣安宗挖的坑,那就掉块肉吧!” 唐烈阴险一笑,对著何宅大开的宅门一指,丧失理智的黄诚立刻衝进何宅,见人便是疯狂撕咬。 眼见奸计得逞,唐烈摸了摸还嗡嗡作响的脑壳,记起那位剑法绝妙的女剑修,不敢多做停留,一溜烟沿著来路狂奔。 江殊觉察大门处突发混乱,立刻前往探查,见到狰狞癲狂的黄诚时,心中一紧。 昨夜与他在月下长谈,只想在雪地里撒欢,只求活得自在的黄诚没能等到冬天。 一如黄诚失控发疯的梦灵好友,成为一匹疯兽。 两百多岁的犬灵,对凡人造成的伤害不堪设想。 几个避之不及的家僕乡民身上已然见了红,哭喊恐惧衝散所有欢庆。 黄诚的灵智完全泯灭,不放过任何一个能下口的时机,见到江殊一动不动,便不假思索衝过来。 江殊嘆息一声,掌中金光闪耀,对准黄诚的头颅轻轻按下。 本是扑咬而来的疯兽坠落在地,了无生息。 一双赤红的眼恢復黑白两色,噙著热泪。 江殊一如往常使出驱邪金光咒,与以往不同的是,他手中却多了样东西。 似是一块心血化成的命牌,上头满是裂纹,纹路中满是黑气。 梦灵比起犬灵还是微弱,诛灭发狂梦灵时,並没有命牌遗留。 如今手中仍有温热的命牌,正向江殊昭示了荣安宗的卑劣做法。 用邪法摧毁妖灵命牌,使其灵智尽毁,陷入癲狂…… 江殊心中罕见地升起一股怒火。 天上雷云大作,盖住晴朗了半日之久的天空。 江殊踏出何宅大门,一眼望见早已跑得肉眼不能见其踪影的唐烈一行人。 他只踏出一步,下一瞬便到了唐烈一行人面前。 唐烈以为自己能让何宅里的人吃一顿苦头,也认为自己能逃出生天。 直到他见到与江殊相伴而行的雷霆。 雷霆似是在上空,似在江殊眼中,也似在唐烈的腿上,让他不能再寸进分毫。 江殊开口,口含天宪。 “你知我名,也知我来自何处,明日,我就要到济安城中去。” “跑回去把这些告诉你的主子,跑得越快越好,最好一刻不停地跑回去。” “至於你们谁能跑回去,就看天意了。” 江殊振聋发聵的话语说完。 唐烈腿脚的束缚立时解除,他顾不得多想,只知撒丫子狂奔。 这他妈到底是哪来的妖人,怎么能有这等骇人的神通。 还有看天意是什么意思? 唐烈跑远几步,心中升起几分生机和几分疑问。 很快,两样东西都在一道雷霆下荡然无存。 唐烈是第一个被雷霆劈死的。 至於是不是天意,天不知道,江殊知道。 第36章 人向济安城 夜沉沉,济安城。 一位风尘僕僕,满身黄泥草叶的人,很是狼狈地跑进城门內。 这人没直著往济安城正当中去,而是顺著城墙根,左转右转,翻墙过桥,从乞丐堆里钻了出来。 身上衣服破烂的如正如乞丐一般,也不惹眼,东望望,西瞧瞧,一溜烟进了一户宅子的后院。 这宅子正门没什么豪奢之处,寻常大门,寻常飞檐,说不上有什么奇特,但就是能在寸土寸金的城当中占去一块不大不小的地皮。 究其根本,就是两扇满是岁月流逝的木板门上,掛著一块牌匾,说明这户宅子的来处。 “荣安堂。” 荣安宗的荣安。 说回那如乞丐般破落的人,进了后院就往前院赶,累到虚脱的双腿一步也不敢停,摔到青石板上,也抠著缝往前爬。 终於,在阴暗处爬行的人眼前一亮,火光照亮大半个前院,瞧见一双嵌金绣银线,祥云出远岫的靴子,这人才身形一松,委屈地哭嚎起来。 “三爷,唐爷叫雷劈了!” 被唤作三爷的郑明闻言,也不说话,挥了挥手,就有一群下人把哭嚎之人带回房內。 问询了半晌,那人也哭嚎不出声了,也没人给这人身上新开的口子上点药,两个下人进门,像是拖一条死狗一般,將这位风尘僕僕从河东镇跑回来,又被鞭子抽了个皮开肉绽的荣安堂弟子拖了出去。 至於是扔是埋,老爷不听,下人也不能说。 房门又关上,郑明在房內踱步。 “二哥,你说这位名叫江殊的人是何方神圣,当真有那么厉害?” 正当中的太师椅上还坐了一人,就是郑明口中的二哥,名叫郑光。 “管他有的没的,先把河东镇上的人教训一顿再说!” “二哥,不能。” “咋个不能?” “其一,河东镇在永安县,咱能插两手,却也只能插两手,再去就丟人了。” “其二,老大说了,生意得暗地里来,咱吃了亏就去跟凡人动手,上宗脸面掛不住,闹出事无所谓,可万万不能把事闹大。” “那就叫这鸟人骑在头上作威作福?” “二哥莫急,你的生意被这廝砸了,就从我的生意来找回场子,这个叫江殊的,只要一脚踏进济安城,他是龙也得盘著,是虎也得臥著。” “这叫什么来著,守株待兔!” “二哥聪明,就是守株待兔。” …… 今日一早。 河东镇的热闹动静比起昨日贺寿还要大上几分。 举镇老小围在路口,恭送仙人离开。 本就有些挤巴的平板车里,塞满了乡民扔进来的东西。 江殊实在没法带在身边,就全都送给戏班子了。 待到沈灼从远处归来,戏班子算是结完一单,抬蹄向著济安县方向去了。 小豆子瞧见漂亮师尊有些失落的神情,就又忍痛割爱,从行囊里取出一本小人画,放在沈灼面前,就蹲坐在平板车內,耍起剑来。 沈灼的纤纤玉指上还有些未乾的黄泥,方才是去埋葬黄诚了。 江殊將黄诚遗留的命牌翻看许久,只能从上面诡异的纹路上分辨出,这是一种操控灵智的邪法,別无信息。 戏班子的骡子吃饱草料,拉著板车慢悠悠地走,江殊在坐在板车里慢悠悠地想。 思来想去,想来思去。 便愈发觉得这个荣安宗不简单。 想来又是一个棲云宗,行事作风却又不如棲云宗那般直接。 虽有些歪七扭八的手段,却又不似棲云宗那般隱秘。 与荣安宗相比,棲云宗更像是一个根基不深,却又无可奈何,只能夹著尾巴行事的宗门,收一些例钱也只是为了表明存在感。 正是如此,江殊才愈发觉得荣安宗树大根深。 外门弟子如此直接地陷害凡人,又如此直接地上门敲诈勒索,显然是无所忌惮。 恰恰说明,荣安宗对势力范围的统治相当稳固。 稳固到可以毫无避讳地把自己最为罪恶的一面暴露出来。 因为无人敢反抗。 想的差不多了,江殊收敛心神,將黄诚的命牌净化捏碎后,撒到一棵杨树下。 点点金光落黄土,忽闻前路有人来。 江殊偏头一看,是一行五人,从前路与戏班子迎面而来。 只是看这架势不是为了过路,而是要拦车。 “吁……” 丁叛將骡子勒住,往板车边上一靠,一手勒著韁绳,一手摸向板车底下,那里藏著一些真傢伙。 挡路拦车的五人站在不远处,蓬头垢面,满脸疲惫,身上衣衫襤褸,活脱脱像是乞丐。 “诸位为何要阻拦我这戏班子的车?” 丁叛站在前头,寸步不让,骡子也壮胆似地打几个响鼻。 “这位老爷你误会了,我们不是劫道的,只求问个路。” “问路?这地界上就这一条路,有什么可问的!” 丁叛依旧紧绷著身子,语气故作镇定。 “是这样的,我们哥几个听说永安县的河东镇上遭了灾,想去做点善事。” 听闻此言,江殊翻身下车,安抚丁叛紧绷的肩头。 丁叛鬆了一口气,仙人肯出手,就不会有事了。 “几位怎知河东镇上遭了灾,莫不是荣安宗的人?” 话至此处,对面的五个人忽有一人肘了讲话的人一下,似是惩戒他说错了话。 “这位公子,我们几个哪能攀得上荣安宗的门槛啊,就是一些在济安城里混口饭吃的散修。” 既然不是荣安宗的人,江殊心中放下一分戒备,多起一分好奇。 “河东镇確实遭了灾,只不过已被在下平息,诸位可回去了。” 听闻江殊回答,脸上本是侷促强顏欢笑的神情立刻变得满是懊恼。 “哎!还是来晚了!” “钱又白花了!” 瞧见几人的神情变化,又听闻驴唇不对马嘴的话,江殊心中好奇更甚。 “诸位若是要回济安城,不如同行一段。” “那就多谢公子,不对,多谢高人了。” 丁叛也放下心来,连忙招呼著骡车上的演员乐师给空几个位置,拉上这几个走了一路的人。 就连他的驾车位置也挤上来一个青年。 江殊问道。 “敢问阁下方才为何懊恼呢?” 青年坐在前头,有些不好意思地对著丁叛点头,听到平息祸乱的江殊问话,丝毫不敢怠慢,连忙答话,唯恐慢了半分。 “高人叫我李福就好,高人有所不知,河东镇遭的灾,算是我们的一个希望。” “以他人的灾祸为自己的希望?” 江殊继续询问,语气却冷了三分。 李福自然也听得出,连忙解释,只怕高人將他们视作狼心狗肺的歹人。 “高人误会了,河东镇遭灾的消息是我们花钱,从荣安堂买来的,想著只要去平定灾祸,就能凭著这份不大不小的功德,换个正式的玉符,也好有个身份,不是如高人所想的趁乱捞金的歹人。” 听闻这话,丁叛先接上话茬。 “玉符不是只要记录在册,便能获取吗?为何还要去做这种事情。” 李福挠挠头。 “一直是这样啊……” 丁叛恍然大悟般猛拍一下后脑勺。 “仙人,罪过啊,我忘了自己的玉符是花钱买的了,那时候我花钱如流水,买玉符的小钱就没放在心上!” 李福闻言,脸上尷尬的微笑又僵硬几分,显然是被这话惊到了。 “无妨,在下大不了也花钱买一块就是了。” 江殊话虽这么说,丁叛和李福却是没一个信的。 一个觉得仙人肯定会把荣安堂给拆了,一个觉得就算是高人也未必有那么多白花花的银两。 “想来,阁下是遭骗了。” 李福闻言不解,既然是这位高人將河东镇的灾祸平息,那便说明河东镇当真是有灾祸发生,何来受骗一说呢? “高人这话从何说起?” 江殊耐心答道。 “河东镇確有灾祸发生,乃是一只梦灵化作了梦鬼,將镇上一户人家的家主陷於梦中,长睡不起。” “算起来,此事发生在四日前,何宅无人泄露消息,昨日,荣安宗的宗门行走却到了河东镇,扬言要诛邪。” “话止於此,阁下可听出点滋味?” 李福猛地拍了一把骡车,將骡子惊得后蹄一扬。 “那荣安堂与我们几位弟兄说的是,昨夜才有的灾祸,今日前去定能雪中送炭。” “直娘贼,害了那户人家,还要骗我们的钱!” “我们兄弟买不起玉符,这才凑钱买个消息,没成想还是吃了荣安堂的亏!” 江殊轻笑,也不答话,心里对这个荣安宗的看法又高上一层。 看来不只是谋財害命,养祟自重这么简单,还是一整套的產业链。 想来这个荣安堂就是荣安宗设在济安城中的堂口,也就是那些外门弟子的来处。 如此,荣安宗的生意经就暴露出几分了。 先是有一部分外门弟子去做收敛捐资的差事,把所做之事的消息整理好,再卖给没钱买玉符的倒霉蛋。 如此一来,当真能把散修榨取的分文不剩了。 更不要提那些玉符买卖的大头。 买卖荣安宗四周凡人遭害消息的生意虽是小利,却能说明荣安宗已经將诈取捐资与买卖玉符的生意完全结合起来。 有钱人的生意要做,穷鬼的生意也要做。 这个荣安堂倒是做买卖的好手。 李福几人跑出济安城的距离並不算远,听他说是今早特意奢侈一把,一人吃了一大碗餛飩,將肚子填饱之后又出发的。 再往回走上几步,刚到正午时分,也就看到了济安城。 骡车慢慢悠悠到了济安城门外,江殊四下打量一番。 繁华程度虽比不过终日兴市的青阳城南门,却也没差几分。 尤其是周遭没有码头,只有陆路的情况下。 就连看守城门的弓兵比起青阳城也要多上一倍的人数。 毕竟此地是郡守所在,郡治之城,容不得一丝一毫的马虎。 江殊原以为与荣安堂的爭斗自城门外就要开始,谁料进城的过程相当顺利。 李福和丁叛两人仗著脸熟就进了城,骡车上的人也没遭盘查。 江殊好不容易要来的路引竟没派上用场,实在是有些失落之感。 第37章 济安半日游 李福五人进了济安城便四下散去,不知到何处去討生活了。 骡车在人流中行进缓慢,丁叛趁著这段路程,回身跟江殊说道。 “仙人,您要是不嫌弃,就到我这戏班子里住下吧,虽说是在城西北,但那几间瓦房可是修建得极好。” 江殊闻言,实不想再给丁叛添麻烦,他们戏班子里来来往往,自己和沈灼往那一站,也不是个事,总不能也学两句唱戏吧,於是便婉言推辞道。 “多谢丁班主好意了,在下实不好再做叨扰,行至前方客栈处停车便是。” 丁叛心想,仙人入宅怎么能是添麻烦呢?可既然仙人已做决断,他也不好强求,只能將车停在济安城中一家最大的客栈前,依依不捨地与仙人道別。 小豆子趴在平板车的挡板上,也知道要与师尊分別了,拿起那把假剑,又拾起一张符纸,向背著包袱站在路边的两人挥舞几下道別。 沈灼看了一路的小人画,对这位开门大弟子很是满意,也朝著远去的骡车挥手。 人味加一。 江殊权当自己激活了一个人味养成系统,玩起了养成游戏。 济安城內,东西有两条主道,南北有两条主道,將城內分为大小均等的九块区域,江殊与沈灼此刻所在,就是济安城正中的位置,是此时城內最为繁华热闹的地方。 也到饭点了。 自打离开了青阳城,江殊对饭点就尤其的敏感。 当下瞧见不远处坐满食客的各色小摊,大有想去品尝一番的想法。 “沈姑娘可否想吃点午饭。” “想。” “可有想吃的饭食?” “都行。” 真是个万分经典的回答。 好在沈灼的回答与前世普遍语境下的“都行”还是有差別的。 在前世,这话通常被视作一些无聊的测试话术,所谓考验一个人的决断力与关心程度。 如今,在沈灼口中,这两个字的意思就很明確了。 就是都行。 满大街的吃食摊位,不管领著沈灼去哪个摊位上站一站,问一问。 沈灼都会说一句,“可以,都行。” 江殊玩得不亦乐乎,沈灼倒是蹙起娥眉,很是不解江殊的趣味所在,只觉得这位师尊是不是有些呆傻。 眼瞧著沈灼脸上又多了一分人味,江殊也逛不动了,隨便寻了一家羊肉铺子,就钻了进去。 店小二將江殊点的各色各味的羊肉尽数端上来。 江殊起初以为点得有些多了,可瞧见沈灼用一种均匀平稳,犹如扬水车一般恆定的速度进食,而丝毫不见减速后,就又点上几盘。 江殊要来一个火锅,里面只是加了些透亮的汤水,清淡得很。 江殊夹起片得整齐透亮的羊肉,手腕一甩,將其缠绕在筷子上,下入滚沸的汤中。 细数三息时间,便取出,蘸上小碟里的料子,吃下去,很是满足。 沈灼的樱唇蠕动不停,见著江殊的动作,也好奇起来,像模像样地绕起一片羊肉,待到差不多的时间取出,没蘸调料,就將一口白肉吃到嘴里。 “沈姑娘觉得如何?” “……” 连一句都行都没说,想来是真不太行。 江殊又要来几个碟子,將其中放好调料比例各不相同的蘸料,让沈灼一一尝过。 结果,得到的评价出奇的一致。 “都行。” 得,沈姑娘的品味只有难吃和能吃,倒是好养活。 做完口味小实验,羊肉铺子里又来一桌客人,聊得热火朝天,很是高兴的模样。 “今个终於是发工钱了,好好吃一顿肉。” “你要是有玉符,能天天吃肉。” “知足吧,在济安城里,有灵力用,还能靠画符的手艺吃上饭,就偷著乐吧。” 来来往往的羊肉铺子里,一桌客人很是常见,但像这样一桌客人却是不好见到。 听他们的谈话內容,应是以画符为生的符修,可再一听,似是过得没有符修那般瀟洒。 只要是手艺说得过去正经符修,在宗门內是相当吃香的,不必和体修、剑修一样衝锋陷阵,也不用和丹修一样整日围著火炉转,搞得身体上火。 每日只需调理好体內灵力,静心钻研画符的成功率就好。 可听这几人的谈话,过得肯定没有这样舒服。 “哎,你们坊里,用一张九品蓄灵符要画几张別的九品符?” “五张。” “五张?吃人呢吧!” “没辙,说五张就是五张,少一张就得被赶出去。搞得老子每天回家,还得自己补充点灵力,他娘的!” “奶奶的,我这家符坊的坊主要是听说一张九品蓄灵符能画五张九品符,我肯定也没好日子过了。” 嗯,果然被压榨得很惨。 沈灼吃羊肉的速度也慢了下来,如江殊一般,听隔壁的对话。 这样一来,这一桌客人就称不上是符修了,打黑工的散修更为贴合。 “你缴没缴画符税?” “当然缴了,缴了画符税,荣安宗的人来查,还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缴,就只能被扔出来。” “这跟抢钱有什么区別?” “谁说不是呢?” “你说要不去干点別的活计怎么样?” “就跟寻常凡人一样,哪怕是养羊也好啊,至少能时不时吃上点羊肉。” “你不画有的是人画,更何况你修炼那么多年,真就心甘情愿去山里养羊?” “唉,也是……” 听到这里,江殊越听越觉得熟悉。 就连锅里的羊肉都觉得不香了,將一盘剩下的生羊肉赠予这桌散修后,便领著沈灼出了羊肉铺子。 没有玉符就只能打黑工,而本应记录在册就有的玉符,如今却被荣安宗垄断,难以获得。 荣安宗这一手由上而下的控制玩得炉火纯青啊。 就要让一群散修保持一种不合规的状態,就要让道盟令中规定的画符税保持处於一种严苛的状態,就要让收税的宗门弟子保持这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状態。 这样一来,才能保证永远有怀揣希望的散修用。 至於玉符,那是留给正统盟宗宗门弟子的东西,是要用金银灵物来换的东西,哪能就这样交给一贫如洗的散修,这样是会打击散修的生產积极性的。 …… 江殊与沈灼沿著井字形的道路四下逛了一圈,转眼就在城东南角的一处矮房听到有人爭执。 循声看去,是有散修因为工酬与坊主爭论起来。 一个看起来不再年轻,约摸是凡人五十岁模样的散修,手中拿著几钱碎银还有一些纸符,跪在要关门的坊主跟前,苦苦哀求。 “赵坊主,我上个月画了三百张九品符,工酬不能只有这么些啊!” 被称为赵坊主的人想来也是修行者,只是修为不高,却有个好靠山。 他將拿在手中的一沓符咒甩来甩去,好几下都甩到年迈散修的脸上。 “你看看这些你画的符,这也叫符?” “你的手艺就值这点,抓紧拿了钱滚蛋,少给老子添晦气!” 跪在门前的散修將肩膀抵在门板上,拼死不让坊主关门,嘴里还说著道理。 “赵坊主,这些符不是我画的,我画的符都是顶好的九品符,怎么能画出这种粗製滥造的符呢?一定是弄错了!” 门內之人显然不想多废话,只一脚將他踢开,就要將大门紧闭。 岂料只留一丝缝隙之时,一把明晃晃的长剑就刺了进来。 让赵坊主连连退后,坊门也摇摇晃晃,关合不上。 “你!你们是什么人!知不知道我是谁?知不知道这间符坊是谁罩的?” “老子赵大海!符坊里面画的符,都是要交给道盟的!” “你们岂敢放肆!” 名为赵大海的符坊主嘴上振振有辞,身体却很诚实地一个劲退后,一直退到墙根退无可退。 “原来是赵坊主,失敬失敬,在下並无恶意。” 沈灼依旧举著长剑,堵在门口。 江殊在门外站著说话,等沈灼让开个口子,以便他进去以后,再和这个耍诈欺人的坊主对峙。 沈灼没理解到这一层,只直直地举著剑,江殊不得不伸出两指將长剑抵开,进了符坊內。 “在下只是见两位起了爭执,特来调解一番,还望赵坊主不要误会。” 江殊话语轻柔,使人如沐春风,年迈散修已然站起身来,弓著腰脚步发颤地跟在江殊身后。 “调解?你是哪来的东西,竟敢替这种欺诈成性,妄图骗取工酬的贼人说话?” 江殊也不气愤,只缓缓说道。 “在下亦是一介散修,自青阳城而来,对符修之事颇有钻研。” “在下於路旁听闻,似是这位道友所画九品符品质不佳,被赵坊主扣了工酬。” “在下所言可对?” 江殊说完一席话,赵大海倒是略有些心虚,他站起身来,一字一停地说道。 “没错,就是这老东西,浪费我真金白银买来的符纸,我不找他要钱就烧高香了!” “可否將作废符咒交由在下一看?” “你是什么……” 东西两个字还未从赵大海口中说出,沈灼就上前一步,將长剑收入鞘中。 一声嘶鸣,让赵大海浑身一颤。 “让你看就看!” 江殊接过早已发皱的符咒,展开其中一张,细细看著上面符文的起落纵横。 “阁下可否將符文重画一遍?” 江殊对著年迈散修问道,年迈散修面露尷尬之色。 “高人,我没有蓄灵符用,怕是难画出一笔啊。” “高人还是走吧,莫要被我牵连了,这家符坊还是不招惹的好……” 江殊闻言一笑,从一旁拾起一节枯枝,交由年迈散修手中。 “阁下但画无妨,在这沙土之地上重画一遍即可。” 年迈散修一头雾水,再看看赵大海一脸神气的模样,终是咽不下一口气。 他蹲下身子,五指並掌,將面前一片沙土地抚平,伸直一指,不去看符咒上的符文,便將烂熟於心的符文画出。 “高人请看,这就是我在这家符坊画的九品符。” “有劳了。” 江殊將符咒凑近地上的符文一作比对,发现符文內容都是一样,是九品符中的离火咒,可落在细处瞧,便可瞧见其中的端倪。 “赵坊主,用来歷不明的废弃符咒,代替这位道友的符咒,实为不妥啊……” 第38章 收些手续费 前院的动静不算小,原本在屋子里监工的马仔听到声响,手里提著长刀短剑涌到院中。 赵大海眼见身后有了依仗,脸色立马从喑哑无声的阴天换成了雷霆滚滚。 他將身上锦衣宽袖一扽,猛地一跺脚,將脸上横肉也震得发晃。 站稳了,气顺了,赵大海也不怕了。 “好你个贼人,蛇鼠一窝,专来坑骗老子!” 江殊面不改色,依旧风轻云淡,视眼前眾人於无物,略一偏身,探出一手向著地上,做出一个请的姿势。 “这位道友所画符文与赵坊主手中符文,画符运灵的细节习惯大有不同,为何要费尽心机剋扣这位道友的工酬呢?” 赵大海捧腹大笑,连带著身后马仔也捧场发笑。 “你以为自己是什么鉴符大师啊?你说不一样就不一样?” “我怎么看著都一样呢?你们呢?看著怎么样?” 赵大海自然不会去做讲理的蠢事,是不是一个人画的符咒,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身后马仔继续帮衬老大,一言一语叫嚷起来。 “我看著也一样。” “明明就是一样。” 江殊轻嘆一声。 “那就只能请赵坊主凑得再近些,好看得更清楚些了!” 赵大海闻言气焰更盛。 “老子今天累了,就站这里动不了了,如何呢,你又能怎样?” “有种你让天塌下来,让地竖起来让我看。” 江殊抬头看看天,又低头瞧瞧地,摇摇头,心里觉得这么做不值当,便转头对著面无表情的沈灼说道。 “沈姑娘,麻烦你了。” 沈灼解开包袱,交由江殊手中,上前一步,拔剑出鞘,直指符坊眾人。 江殊心下一阵放鬆,幸好沈灼听懂了。 要是问一句“要我做什么?”那可就成笑柄了。 赵大海连忙將手下眾多马仔护至身前。 眼前女子虽不太可能是绝顶高手,但有可能是绝顶高手,还是小心为妙。 沈灼心中所想很简单,既然师尊要的人躲在后面,她只需把这人抓过来就好。 於是,手中宝剑化银光,將挡在面前的人尽数驱赶走。 运气好的,瞧见手里兵刃被斩断,一溜烟跑了,运气不好的,身上飘起一抹红。 师尊的意思只是要人,没说杀人,也就没有一命呜呼的马仔。 很快,符坊內的打手尽作鸟兽散,只留下手足无措的赵大海。 赵大海心里虽是怕,可也不想乖乖就范。 他拾起一柄断刀,颤颤巍巍地与沈灼对峙,直到沈灼將这断刀又斩断一节。 赵大海没辙了,只能扑通一声扑跪在江殊伸手所指的地方。 “赵坊主,觉得这位道友画的符文如何?” “上品!十分的上品!一看就是技艺精湛之人所画!” “赵坊主,这符纸上的符文又是如何?” “低劣!十分的低劣!一看就是隨手涂鸦乱画的手笔。” “赵坊主觉得这符咒可是出自这位道友之手?”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一看就不是这位道友画的!” “既然如此,这位道友的工酬是否当结清了?” “是,高人所言极是。” 赵大海不敢抬头看江殊,只能死死盯著沙土上的符文,努力克制住手上的颤抖,从腰间取出一个荷包,將里面的碎银尽数倒在手中,两手捧著敬奉到江殊面前。 “这位道友,该取回银钱了。” 江殊见赵大海的合作態度没了问题,转身向著呆滯在原地的年迈散修说道。 年迈散修连续掐了几下大腿,这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连忙上前,从赵大海手中取走五枚一钱分量的碎银子。 “道友的工酬可是够数了?” “加上赵坊主之前给的,够数了,够数了……” “如此就好。” 解决完一次劳动纠纷,江殊又想收一点手续费,由过错方承担。 “赵坊主,想必符坊中,都备著蓄灵符吧,可否赠予在下几张?” 赵大海闻言,身子犹如被踢了一脚的死狗,虽不敢动,但还是抖动一下。 蓄灵符可是符坊的根基啊! 在济安城,要想搞来蓄灵符,只能將画好的符咒送到荣安宗,再奉上银钱灵物,才能將毫无用处的符咒送到灵力充足之地待上几天,待符咒中蓄满灵力后,再取回符坊,方可使用。 一来一去,花费颇多。 江殊自然知道这个道理。 只是他见站在一旁,脸上有些出汗的沈灼,就知道不能再让这位姑娘傻乎乎的上演白刃战了。 身怀正明剑法这等逆天神通,自然要发挥长处,老是劈劈砍坎的,不合適。 眼下正是搞来一些蓄灵符,交由沈灼取用的时候。 赵大海算是撞到枪口上了。 “有的,有蓄灵符的,就依高人所言。” 赵大海依旧是不敢起身,將手中碎银收好,就伸手从臃肿的身体另一侧,取来一个丝绸包起来的包裹。 “多谢赵坊主了,在下告辞。” 赵大海还想打开包裹,从中取出几张蓄灵符消灾,结果一整包就这样被抢走了。 江殊招呼著沈灼出了符坊。 赵大海抬头一看,只有两扇木门在吱吱呀呀地晃著,顿感淒凉。 年迈散修对著江殊千恩万谢后,转身进了巷口,迎面碰上一队人。 这一伙人见了年迈散修,脸上一喜,赶上前来。 领头的是位女子,手中挑了根棍子,对著年迈散修开口。 “孙伯,咱回去找那个赵大海要工酬去!” “李嫻妹子,不用了,刚刚有位高人替我要回来了,还把赵大海收拾了一顿。” 李嫻闻言,张大嘴巴。 “城东南还有人敢教训赵大海呢?” “那位高人好像是外来的,厉害得很吶。” 李嫻闻言,又是一阵惊奇。 “合著世上还是有好人的嘛,孙伯你和我说说,那高人是怎么收拾赵大海的。” …… 天还未暗。 江殊与沈灼逛回城中,站在下车时瞧见的客栈门前,抬头看著匾额上烫金大字。 济安居。 “沈姑娘,就住这家店如何?” 身上盘缠还算富裕,住家好的店,也花得起这个钱。 “都行。” 江殊不做纠结,就踏步进店。 与掌柜定下两间上房,便登楼而去。 到了房中,江殊將房门一闭,取出自符坊中取来的蓄灵符。 对於没有丝毫宗门资源供养的散修而言,蓄灵符就是最为珍贵的灵力来源了。 其中灵力来自正统的宗门灵脉,不似那些质朴的灵物,还要多一道炼化的麻烦。 毋论品级高低,蓄灵符都带有炼化灵力的效用。 不然那些散修还要花费灵力去炼化,就与蓄灵符本应有的作用相左了。 便捷实用,实乃散修出行修行的必备之物。 不然,城中也不会开设一家家的符坊了。 厚厚一沓的蓄灵符,不知能用多久。 这些蓄灵符对江殊而言,並无用处。 江殊体內一丝灵力不知要抵得上多少张低品级的蓄灵符。 如今这些蓄灵符,都是给沈灼用的。 只要沈灼將蓄灵符中的灵力完全吸收,那么就从打手,变成了拥有无尽能源的全自动打手,想来是能多做不少事的。 江殊与沈灼围著房內圆桌,坐於鼓凳之上。 江殊拈起一张蓄灵符,对著略有昏黄的天光一看,將黄纸品质与符文完整度尽数检视一番。 没有发现异常,江殊这才將一张蓄灵符按在掌下。 “沈姑娘,这是蓄灵符。” “我知道。” 江殊自知说了一句废话,摇摇头继续说道。 “还请沈姑娘將手伸开。” 沈灼看看江殊,又看看蓄灵符,然后在伸左手还是伸右手的问题面前纠结起来。 无奈,沈灼只將两只手往江殊面前一伸。 被她抱在怀中的宝剑,因为仍然有所依靠,竟也没有摔到地上,只是静静地躺在少女的胸口中。 江殊张嘴想说什么,想了半天又憋了回去。 他將蓄灵符展开,贴在沈灼的右手之中。 “沈姑娘,你使的剑法名为正明剑法,其长处不在与人正面搏杀,而是以灵力化作剑气,以剑气伤人。” “什么是剑气?” 江殊想了想,对著沈灼掌中的蓄灵符轻轻挥手。 蓄灵符被挥手间所生的气息带动,在沈灼手中跃动几分。 “就像这样。” “明白了。” 江殊心想,这姑娘的明白了最好是真的明白了。 “既然如此,那沈姑娘就要吸取蓄灵符中的灵力,化为己用了。” 江殊继续为沈灼解答。 沈灼体內並非空无一物,还是有一丝灵力的,虽不知这一丝灵力是何处而来,但好歹是有一丝灵力。 如此就好办许多。 沈灼只需控制自己体內的这一丝仅有的灵力,將其引入蓄灵符中,激发符咒。 如此以来,就能將蓄灵符內的灵力引入体內。 “沈姑娘可否感知到体內有灵力存在?” 沈灼脑袋一歪,抿著嘴想了会儿。 “感觉不到。” 也是,从来没用灵力修炼过的人,怎么能感受到体內的灵力呢? 这下江殊犯了难,他的眼神略显严肃,直直看著沈灼。 沈灼似是看透江殊心中顾虑。 只郑重点点头。 “没关係的,师尊。” 哎? 什么叫没关係的? 这话怎么听著那么耳熟? 江殊脑中思绪飞回几天前,那个与沈灼初遇的晚上。 江殊为沈灼解除禁咒时,要把手掌贴近胸口膻中穴,沈灼也说过这么一句话。 那时沈灼说这句话时,江殊为她解开了禁咒。 如今沈灼再说这句话,岂不是就是想让江殊引导她? 合著是形成路径依赖了是吧! “沈姑娘,你误会了。” 沈灼没有理会江殊的话,將怀中宝剑取下,置於桌上,索性闭上眼睛。 一对睫毛掛著窗外落日余暉,轻轻跳动,好似下了很大的决心。 只是这模样落在江殊眼中,越看越像是“我没辙,你帮我”。 仗著一对大道理,就不讲道理了是吧! 江殊无奈,只得並直双指,指尖绽出微光,直直点在沈灼的膻中穴上。 此处为修行者灵种所在之地,以此为沈灼体內仅有的一丝灵力指引方向。 江殊指尖在沈灼的衣衫上游走,越过沟壑山丘,点醒东西红豆。 直到天色渐暗时,才將这丝灵力引入蓄灵符中。 至此,沈灼第一次使用蓄灵符的过程才完成一半,剩下一半,还要仰仗江殊。 第39章 眠下待新天 夜森森。 荣安堂前院,两个下人又拖走一人。 这人来时身穿锦服,气喘吁吁。 被拖走时,身上只有被鞭子抽碎的破衣烂衫,还有气若游丝的呼吸。 房间內。 郑明坐不住了。 他还未曾见过这位名叫江殊的神秘高人,江殊倒是已经坏他两件好事。 前往河东镇陷害何家被撞破,不过是死几个人,少捞些银钱罢了,无伤大雅。 今天江殊把城东南的符坊修理一顿,这可是万万不能忍受的,尤其是一沓的蓄灵符都被抢走,这成何体统。 蓄灵符没了,符坊就画不出符咒,画不出符咒,就没法跟上头交待。 要是消息被传出去,荣安堂金光灿灿的脸上,可就是被抹上一把锅底灰了! 估计连荣安上宗的脸面也不好看。 “老三,你就是读书人,想得太多!” “要我说,直接把河东镇那一家子杀了,嫁祸给这个江什么东西,哪还有这些乱七八糟的事?” 郑光显然不知道自家三弟心里想的事情,只简单的想著栽赃嫁祸的老本行。 “二哥,这事没那么简单。” “栽赃嫁祸,得是背锅的人不如咱,一口黑锅將人压得死死的,翻不了案,才算是用得好。” “你看如今这个叫江殊的,像这种软蛋吗?” 郑明已经把话说得很委婉了,他的意思其实是,你郑光平日里做的蠢事破绽百出,没人敢翻案是被荣安堂压著。 郑光咂摸不出滋味,只不耐烦地挥挥手。 “三弟,那你说要咋办,总不能就这么放著不管,等这人折腾一顿,玩腻了自己走了吧?” 郑明隱隱觉得,这个叫江殊的人不会就这么走了。 “那个叫江殊的,是不是没有玉符?” “那是肯定的,都查过了,册里没这號人。” “那就好办了,这几天我到外面去造册,只要见到这个叫江殊的,就给他使个鉤子,保准不用咱哥们出手,让那群废物把这人赶出去。” “三弟,啥法子能保证这人一定上鉤?” “要是有人给二哥银子,二哥能不要?” “那不能不要。” “这不就得了。” “这叫借刀杀人。” “二哥聪明,就是借刀杀人。” “老大那怎么说?” “先跟老大保密,也跟上宗保密。” …… 一连五张蓄灵符。 江殊觉得指尖都要在沈灼的衣物上磨出火花了。 终於是將五张蓄灵符里的灵力全部引入沈灼体內。 比起闭目养神的江殊,沈灼倒是容光焕发,就连脸上的表情都活泛不少。 沈灼正要拔剑一试,江殊连忙阻拦。 “沈姑娘不可,万一伤了桌椅床榻,是要赔钱的!” 如此,好不容易主动一次的沈灼又安静下来。 “不过沈姑娘也不必担心无用武之地,明日正好有一件事要仰仗沈姑娘出手?” “师尊说的是何事?” “明日,沈姑娘要去荣安宗设下的行事处,去领一枚玉符回来。” “这样一来,你我二人方能在各个城池间通行自如。” “我知道了,师尊。” “既然如此,沈姑娘就回房歇息吧,明日去见识一番。” 为沈灼接引灵力,灵力的消耗没有多少,只是精神上的折磨难以承受。 一位衣著朴素,却难掩媚骨天成的女子,闭著眼睛,任由摆布。 对於肌肤接触所造成的感受,女子之身不可能毫无反应。 江殊五感通达,饶是沈灼掩饰得再好,也难以逃过江殊的检视。 樱唇微颤几下,呼吸加重几分,就连衣物下的体温升高一点点,江殊都感受得无比敏锐。 就连比呼吸还要轻柔的嚶嚀之声,江殊都能听得到。 这种体验,无论对何人来说,这都是一场对意志力的绝对考验。 只是,这考验偏偏就落在了江殊头上,实在是让他头痛不已。 可以说,今夜是江殊自穿越以来,心神消耗最为大的一天了。 得要好好睡一觉,补充心神匱乏。 江殊虽这么说了,沈灼却没有要走的意思。 “沈姑娘可是不知房间在何处?” “我知道的。” “那为何不去?” “岳公说了,要我跟在你旁边。” “睡觉的时候不用。” “没关係的,师尊。” “真的不用。” “师尊,真的不用吗?” “……” “真的不用吗?” “真的不用。” 如此一番各有心思的对话后,沈灼才回了自己房中。 江殊看著房门关合,又听到不远处传来一声房门开合的声响,这才放下心来。 以后真得教沈灼如何调用体內灵力了,不然长此以往,实在是有些吃不消。 江殊忽然觉得,要是沈灼再加几分人味,指不定能做出什么欺师灭祖的事情来。 一夜无话,黎明又至。 朝阳在雾气中显得柔软,被坚硬厚实的城墙顶著,晨风一吹,就要摇晃起来。 未来得及散去的晨雾混著路边小摊的炊烟水汽,被柔和的阳光切割成各种模样。 一尺朝阳穿过开了一夜的窗户,撞在江殊身上的丝绸锦被之上,隨著时间的推移,一分一毫地向著江殊推进。 明亮缎面上的阳光有些让人眼睛发痒,江殊出神地看了一会,便打个哈欠,伸个懒腰。 这等秋日初晨美景,实在是不多见。 江殊正伸懒腰之际,沈灼不知何时倚在门框上,朝他看过来,嘴角还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 寻常被抱在怀中,像是宝贝的宝剑遭了冷落,被打发冷宫,落在沈灼白若柔荑的手中。 沈灼学著江殊伸懒腰的姿势,举高双臂,挺腰直背,本就惹人注目的优越曲线变得更是让人移不开目光。 江殊不是人,是掌界仙官,只看了两眼就穿好白锦袍下床,定力非凡。 “师尊,早上要吃早饭。” 想来这是沈灼前来此处的目的。 江殊招招手就要从包裹里取银子。 沈灼先朝著江殊晃晃手,宛若白玉的手中正巧拿著几枚铜板,摇晃间碰撞在一起,很是悦耳。 这些铜板,在客栈外的小摊里,用来吃一些简单餐食足够了。 这本应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早晨,江殊却觉得有些不对劲。 不对,很是不对。 沈灼像是被灵力打开了一个神奇的开关。 整个人虽说不上脱胎换骨,也能称得上一句性情大变了。 难不成灵力还有滋养性情的能力? 江殊搞不懂,只为这个开关的遥控器不在他手上而感到遗憾。 若是遥控器在他手中,定要把开关狠狠关上。 省得还要花费心思去猜测,沈灼的行为到底是不是故意的。 …… 两人走到楼下。 沈灼在前,江殊在后。 赏完朝阳,现在又要欣赏美人婀娜多姿的背影,足以称得上是一件美事了。 更何况,这位美人还要请自己吃早饭。 是真的请吃早饭,不是她请客,他付钱那种。 如今算得上是深秋,饶是一条热闹的街道上,也会有丝丝缕缕的凉意,越过万水千山,穿过层层阻拦,落到江殊的衣袖间。 各种食物的香气混杂在一起,被叫卖声撵得到处跑,落在江殊鼻腔中,算是让江殊清醒几分。 其中,最让江殊分明的,是沈灼的发香。 哪怕沈灼穿的是一身白净如雪的衣物,江殊也觉得这是一种与金秋十分契合的香味。 用简单的两个字来形容,熟了。 灵力真有这么神奇吗? 两人来到一个寻常的餛飩摊位,寻了一个两人小桌坐下。 摊位中没有晨雾,只有温热的水汽在一块有些发黄的遮阳白布下瀰漫。 水汽堆叠在白布下,叠不稳了就四下瀰漫,一不小心跑到白布外的空间,就被一阵风吹散。 沈灼將宝剑放下,手里捏著两枚铜板碰来碰去,有些出神的望向街面。 街面已经热闹起来,人来人往,车来车往,挤在一起,活像是一条急吼吼的河。 江殊抬头一看,只能瞧见身旁灰墙上经年累月的苔蘚。 不多时,两碗热气腾腾的餛飩送到二人面前。 碗中的餛飩分量很足,沉在汤麵下,堆叠在一起,在汤麵上露出一个尖尖。 澄明的汤麵撒著翠绿与玉白相间的葱花碎,一股清新香气掺在热气里。 沈灼將攥在手心里的所有铜板取出,摆在桌上细细数了一遍,一共十八枚,就要交给摊主。 正忙碌著的摊主憨厚一笑,边走边说。 “姑娘,先吃餛飩,吃完再给。” “吃完再给。” 沈灼復念一遍,將这句话记下,像是学到一件了不得的事情。 接著,沈灼对著江殊一笑,捧起搪瓷碗轻抿一口餛飩汤。 沈灼应是不怕热的,昨夜,江殊为沈灼引导灵力运转时,摸到过沈灼手心的一层薄茧,想来能隔绝些热力。 这个念头一溜烟就飞走了,和碗中热气一样,经不起风吹。 江殊此刻想的是更重要的事情。 笑了! 沈灼笑了! 江殊从来没见过沈灼笑! 他妈的,这蓄灵符里掺东西了是吧! 幸好江殊对自己的专业素养很是自信,不然他都要怀疑自己抢来的不是蓄灵符,而是催眠符了。 “师尊怎么不吃?” 沈灼倒像是个没事人一样,依旧一口一个师尊地叫著。 “没……没事。” “沈姑娘感觉如何?” 沈灼刚把一枚皮薄馅大的餛飩放到唇边,听到江殊发问,先是歪头,有所思索,然后一口將餛飩含入嘴中。 檀口轻咬之间,才答江殊的话。 “师尊问的是什么感觉?” “是灵力在我体內的感觉,还是被师尊引导灵力运转的感觉?” 沈灼瞪大眼睛看著江殊,依旧夹起碗中餛飩放入口中,等著江殊回答。 “在下问的是沈姑娘体內有灵力运转的感觉。” 沈灼停下筷子,想了想,答道。 “感觉一切都焕然一新了。” “师尊是新的,宝剑是新的,眼里看到的一切都不再有灰濛濛的顏色,一切都像是新的。” 怪哉。 可一想到,沈灼在没有灵力的环境下,都能將正明剑法练得炉火纯青,这点怪异倒也算不上什么了。 江殊吃下一枚餛飩,咬碎吞下,捋著心里乱七八糟的念头。 忽然,他咬开一枚满是肉馅,没有一点菜馅的餛飩,口感弹滑,肉汁鲜美。 原来是吃到隱藏款了…… 第40章 大闹荣安堂 两人吃过餛飩,腹中也暖,心头也暖。 挤进人流中,靠在路边走,往荣安堂的方向赶去。 昨日在济安城四下閒逛时,江殊已经问好,荣安堂每天早晨都会在荣安堂外分发玉符。 只不过,每天分发玉符的数量不一而足,有时分发十多个,有时一个也无,毫无规律可言。 这种法子要是放在生意场上,肯定是万万不能的。 可作为完全垄断济安城修行者正统性的荣安堂,根本无需考虑凡人间的繁琐杂事。 荣安堂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只能等待著命运垂青的散修根本无力与其討价还价。 被困在济安城中的散修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无论颳风下雨,寒来暑往,每天早晨满怀期待来到荣安堂外,静静等待自己能被记录在册,静静等待那枚望眼欲穿的玉符能落在自己手中,以此使自己获得自由。 济安城中散修数不胜数,荣安堂用来控制他们的武器不是打手,不是荣安上宗,是希望,一种縹緲不定,又能给人巨大满足的希望。 儘管人人都知道,想在荣安堂手中接过玉符,希望微乎其微。 可毕竟不是毫无希望。 江殊与沈灼来到荣安堂门前,这时早已围满了人,皆是一些修为低弱,处境贫苦的散修。 如此,江殊不禁心生困惑,为何济安城有如此多的散修? 这些散修聚在一起,也不只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的等待,当下就有几十號人围在外层,向著里面喊话。 “荣安堂还我玉符!” “荣安堂还我玉符!” 一位衣著朴素,脸上有一颗美人痣的女子,她將一束麻花辫甩在鼓鼓囊囊的胸前,带领著几十號散修,將一句话翻来覆去卖力地喊。 这样子倒不像是在抗议示威,而是在乞求怜悯。 大概意思是,看看我们吧,荣安堂的老爷们,我们该有一枚玉符的。 江殊挤进人堆里,沈灼乖乖跟在江殊身后。 到了包围圈最里面,江殊和沈灼才算看清楚荣安堂分发玉符的全过程。 几个荣安堂弟子模样的人,身穿同样制式粗布灰衣,端坐在两张书桌后,桌上摆著一沓厚厚的册子,册子前头摆著让一眾散修很是眼馋的玉符。 只要有了玉符,谁还管他有没有被记录在册子里。 难不成道盟负责监察的修行者,遇见一枚玉符,就要查查这枚玉符? 那是不可能的! 可偏偏这玉符造不了假,只能等著道盟里的盟宗分发。 提笔的荣安堂弟子叫出一个名字。 便见一位身穿华服,器宇轩昂的修行者从荣安堂大门內走了出来,上前毕恭毕敬地放下一个两个拳头大的荷包,从书桌上取走一枚玉符,又回了荣安堂內。 荣安堂弟子將荷包收到桌下,交由身后一位端坐太师椅,正细细品茗的人手上。 江殊听身旁散修嘀咕个不停,知道了这就是富家子弟花钱买玉符的待遇,也知道那位旁若无人,愜意喝茶的人,名叫郑明,是荣安堂的三当家,专门负责分发玉符,登记造册之事。 怪不得敢在眾目睽睽之下做出这等行径来,原来就是负责人。 荣安堂弟子又是喊出三个名字,荣安堂的大门开开合合三次,郑明收下的荷包也越来越大,就明晃晃地摆在身旁小茶桌上。 除了包围圈外,犹如机械復读一样的抗议口號,其余所有的散修看著荣安堂光明正大行贿受贿,没有一丝反应。 唯有荣安堂弟子让排队的散修上前时,人群中才爆发出一种名为期待的热情。 江殊与沈灼来时已经算晚了,只得排在队伍末尾,静静看著队伍前头发生的事。 荣安堂弟子朝著蠢蠢欲动的散修队伍挥挥手,就有一人弯腰低头小跑上前。 “名字?” “孙大壮。” “何种修行?” “符修。” “符修?” “正是。” “那画个七品蓄灵符出来,验证一番。” 荣安堂弟子平淡如水的一句话,落在散修耳中,却掀起了滔天怒火。 七品蓄灵符? 我七品你娘亲! 整个荣安堂都找不出一个能画七品蓄灵符的符修。 就算是往荣安堂的头上找,把荣安宗翻一遍,能画七品蓄灵符的也是少之又少。 这等境界的符修已经超过凡修的层次,踏入灵人的境界。 那是能用自身灵种衍生灵力进行修行,自天地灵脉间超脱的强者。 让一个吃了上顿没下顿的贫苦散修画七品蓄灵符。 目的只有一个,故意刁难。 果然,那位名为孙大壮的符修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半句话,只能眼睁睁看著写在册上的名字被划掉。 “既然画不出,那便不能登记入册,荣安上宗有令,不可叫滥竽充数之辈败坏道盟名声,你且待下次吧。” 那符修看著饱蘸浓墨的毫笔在他的名字上落了又起,只得捶胸顿足,转身朝著身后散修说道。 “就差一点!就差一点!” 排在孙大壮身后的散修上前一步,依旧是熟悉的流程。 “名字?” “钱冒。” “何种修行?” “剑……剑修。” “剑修?” “正……正是。” “你连把剑都没有,还敢自称剑修?” “剑放在家中,忘记带了。” 身后散修哄堂大笑,毫不掩饰讥讽之意的笑声落在这位名叫钱冒的剑修耳中,激得他满脸通红。 “既然忘记带了,为彰显荣安上宗公正,就给你一次机会。” “把这块试剑石劈开。” “我的剑忘记带了……” “我知道,劈。” 钱冒自知这是在逗他取乐,当即缩著脑袋灰溜溜跑了。 “嘖……哈……” 郑明饮完一杯茶水,很是舒坦的发出些动静,引得一眾心已经跳到嗓子眼的散修齐齐望向他。 “一连两人不合规矩,那今日也没有继续下去的必要了。” “不过,我最近听闻,荣安城中到了一位来自青阳城的散修,正巧也在这。” “这位散修是个高人,道行有多高,有荣山那么高,你们弄虚作假,可这位高人可是实打实的真本事!” “今日,荣安堂不仅要把玉符赠予这位初来乍到的高人,还要將这些银钱尽数送与他,以便叫你们这些妄图投机取巧之辈见识一番高人风采!” 青阳城、初来乍到、送玉符、送钱、投机取巧、弄虚作假。 这几个词一说出口,散修们虽没直接发作,但整个队伍的气氛顿时寂静下来。 “凭什么?” 这应是所有散修心中都想问的一个问题。 凭什么一个青阳城的人跑来济安城要玉符? 凭什么初来乍到就能有玉符,那散修们那么多年的等待算什么,算热爱吗? 凭什么这人拿了玉符,还能拿钱,还是那么多钱? 郑明露出一丝不易被察觉的阴笑,提起满是银钱的荷包,摸起一枚玉符,便朝著散修队伍的末尾走来。 这下眾位散修心中又多了一个凭什么。 凭什么这人来得这么晚,还能有这么好的事? 江殊与沈灼站在一起,脸上掛著礼貌的笑容。 江殊心想,这些宗门,一旦遇上搞不定的外来修行者,第一时间想的总是让最贫弱,又最广泛的力量去给他们挡刀,或是当刀。 实在是无趣得紧。 郑明阔步上前,探手指著江殊。 “正是这位高人,来自青阳城的江殊!” 江殊…… 这下诸多散修心中的嫉恨有了具体的名字。 “没错,在下名为江殊,乃是一介散修,刚从青阳县而来,还望各位多多照应。” 他妈的,长这般英俊,穿得这般讲究,还带著道侣。 你活得这么圆满,为何还要来抢我们的剩饭呢? “在下要多谢郑明道友的好意了,这番心意,在下就心领了!” 心领? 什么意思? 难不成手上就不领了? 这可是济安城无数散修望眼欲穿的玉符,象徵著自由的玉符,就这样被拒绝了? 郑明还没反应过来,直直把玉符和银钱往江殊手里塞。 江殊只拉著沈灼的手,一起退后几步。 江殊怕呀,怕焕然一新的沈灼真把这些东西收下。 那江殊就不得不启动天雷滚滚计划对付荣安宗,可就全毁了。 幸好沈灼也明白。 甚至明白过头了。 “郑道友想错了,我师尊不需要这枚玉符,是我需要。” 郑明沉甸甸的双手就这么悬在空中,瞧著有些混乱的场面,又尷尬的將一肚子坏水和玉符银两收了回来。 “那……那不知姑娘芳名?” “沈灼,剑修,有剑,劈石头对吧?” 沈灼答得乾脆,她完全了解江殊的意思。 江殊所想,就是要將眼前这个令人作呕,作威作福的场子彻底劈开! 將操纵一切的荣安堂劈开,將躲在高处的荣安宗劈开! 沈灼拔剑出鞘,將剑鞘交由江殊保管。 一道飘摇如雪的倩影自灰扑扑的散修中踏出,步步生莲,手中长剑接引日光。 踏步前行间,沈灼已经摆好剑式,只待一剑劈出。 施展正明剑法时,沈灼只觉体內灵力运转得如臂使指,万分流畅,毫无迟缓停滯之感。 所谓剑气,当是以宝剑击发灵力。 沈灼只觉体內灵力不只在周身运转,就连手中宝剑也被灵力涌入。 宝剑成了沈灼的一部分。 大势已成。 一剑挥出。 眾人皆目瞪口呆。 那几个荣安堂的弟子没见过这般美貌的女子,也没见过这等可怖的威势,为了活命,早已捂著眼跑开,不敢再看仙子一眼。 孤零零的试剑石淹没在煌煌剑光中,不见踪影,连带试剑石所依靠的荣安堂院墙也被这一剑斩断。 荣安堂前院高墙垮塌一片,就连院门上的牌匾都被波及,变得歪七扭八。 在场所有的散修从未见过这等猛烈刚直的剑气。 一时间只愣在原地,呆呆地看著荣安堂房倒屋塌,看著遥不可及的玉符飞到天上,又落在土里。 沈灼一剑挥出,收势。 很是乖巧地俯下身子,拾起一枚玉符,用胸前布料细心擦拭一番,回身交到江殊手中。 “师尊,我拿到玉符了。” 第41章 小孩不懂事 江殊接过沈灼双手奉上的玉符,手指摩挲一番,抚摸著拇指大小的白玉石上面阳刻著的“道盟”二字。 玉符所用玉料算不得上品,甚至连中品都算不上,既不透亮,也不清澈。 用以刻印的技艺也称不上有过人之处,寻常凡人学个几日,便能有此水平。 就是这点东西压住了荣安城的一眾散修,当真是威力无穷啊。 感嘆一番后,江殊记起正事,他费尽全身力气从脸上挤出几分歉意。 “郑明道友见谅,小孩不懂事,劈著玩儿的……” “这玉符,就却之不恭了。” 郑明已经听不见周遭的七嘴八舌,也没有回答江殊的话。 张大到有些隨风摇晃的下巴掛在脸上,脸色蜡黄,比倒塌高墙掀起的飞尘还要黄上几分。 他手中的钱袋子啪嗒啪嗒掉在地上,两只手却僵在原地,收不回一分。 郑明陷入断线状態,犹如行尸走肉般踏步上前,一步一顿,走到墙倒屋塌的荣安堂前,在一片残垣断壁下,拾起半个茶壶盖。 塌了? 墙塌了,天也塌了! 在荣安堂中的所有人皆愣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好似眼前的一切都是假的。 玉符望眼欲穿的散修们早已按捺不住。 他们纷纷涌上前来,从沙土中拾起一枚枚蒙尘玉符,收入自己口袋之中,鬼鬼祟祟的模样,犹如占了不义之財的贼盗。 “诸位道友心中不必有所芥蒂,只要画过一张符,使出一招剑法,都算是修行者,合该有枚证明身份的玉符。”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享】 “莫要叫那些存在於往日,毫无道理的规矩嚇住了。” 若眼前的一眾散修,只將这些玉符当作偷盗而来的东西取用。 那么沈灼挥出的一剑不过是斩断了些青砖灰瓦白灰。 一夜时间,倒塌的高墙又会重建起来。 那些將人锁死捆住的铁链,依旧存在。 今日未曾取到玉符的散修只会怪运气不好。 不会去想荣安堂只是徒有其表,仗著盟宗名声,为虎作倀之徒。 再过几日,荣安堂拿著枪棒刀剑,往街上一站,这些散修怕不是会將手中玉符尽数交上。 叫他们拿回自己本就应该有的东西,让他们知道这枚玉符,是他们本就该有的。 如此,才是將锁链扯断了,砸碎了。 “莫要惧怕,有事皆算在在下头上,诸位也知晓在下名姓,也知晓在下来自何处……” 荣安城散修听著丰神如玉的翩翩公子说完几句话,连拾取玉符的动作都停下来。 这几句话似是点醒梦中人。 没错! 这本该就是他们有的东西,凭什么叫这荣安宗占了去。 就凭他荣安宗是盟宗? 就凭他荣安宗占了一座荣山? “今日若没有取到玉符的道友,还请明日再来。” “若荣安堂依旧想做这门伤天害理的买卖,在下明日也要来接受一番考验了。” “在下擅长符术之道,还略懂一些雷法,想来能替各位道友再轰出几枚玉符。” 散落地上的玉符已然被拾取一空。 原本没有得到玉符,面有愤慨之色的散修闻言,皆立在原地。 拍拍脑袋,揉揉耳朵。 没听错吧,明天还有? 紧接著,无论拾取到玉符,还是两手空空的散修,皆聚在一起,爆发出一阵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声势之大,將荣安堂的牌匾都震落下来。 郑光听著动静,从荣安堂里跑了出来,瞧见本应挡住一切的荣安堂高墙如今的惨状,反应与郑明一模一样。 郑氏二兄弟听闻江殊说的话,对视一番,心里冒出来同一个问题。 明天还来? 那还要不要找泥瓦匠砌墙啊? 两人都拿不准答案,望向尘烟落定处。 那里一男一女两个逐渐走远的背影,没走几步,女子的背影就贴靠在男子身上。 那个领著喊口號的麻花辫女子站在原地,望著身旁欢呼雀跃的荣安城散修,脸上神情很是惊异,似是没见过此等场面,嘴巴也张不开了。 …… 小孩不光是不懂事,小孩下手还没轻没重。 江殊忙碌许久引入沈灼体內的灵力,被那颇具破坏力的一剑消耗得一乾二净。 完成壮举的沈灼走出几步就没力了,依靠在师尊身上,再起不能。 沈灼的身子瘫软得像是糯米糍,严丝合缝得贴在江殊背上。 只是有那么突出的两个位置,有著突出的压力。 沈灼把一双玉藕般,柔弱无骨的手臂往江殊颈上一缠,就把自己交待给了江殊。 江殊站定原地,任由沈灼如一条白蛇般顺著他頎长的身子攀爬。 搭在江殊身上的一双手臂捨不得用力,刚攀上肩头,便滑落下去。 这般风情姿態,犹如在春色满园的小亭中醉酒的仙子。 终於,努力贴近江殊的沈灼把脑袋一探,搭在了江殊的肩头,艰难地半睁著眼。 “师尊,贴近你就感觉没那么累了。” 沈灼的水润朱唇离著江殊耳垂不过寸许距离,一阵幽香钻入江殊鼻腔中,把这句嚶嚀鶯语送到江殊耳中。 江殊浑身一震。 “莫不是我体內的灵力?” 江殊不知沈灼描述的劳累是心理感受,还是身体感受,权当是身体感受来听。 如果真如沈灼所言,那她贴著自己,似乎真能被自己体內的灵力滋养。 不过,这会不会是心理作用? “哎,罢了,罢了,让她吸一点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说完一句话,沈灼便趴在江殊的肩头合上了眼,犹如精雕细琢般的丹唇琼鼻贴在江殊颈后,发出轻柔舒缓的鼻息。 “唉,苦也,苦也。” 江殊心中一阵叫苦,心想也不能把此战第一大功臣就这么拖回去。 於是,江殊曲腿弯腰,將沈灼歪歪扭扭掛在背上的身体扶正。 两手伸到背后,十指交叉,將沈灼稳稳托在背后。 幸好沈灼不止有一对大道理,扶风弱柳的腰肢下,浑圆的底座也足够丰腴柔软,江殊的双手贴在上面,托举得万分稳妥。 刚把沉睡过去的沈灼稳稳背在身后,江殊就觉得自己好像中计了。 原本垂在江殊身前的一双白玉手臂缓缓抬起,似有若无地抚过沈灼胸膛,两相交叠,將江殊抱得结结实实。 “没关係的,师尊。” 怎么又没关係了,我又没做什么坏事! 为师心中所思所想,都是把你带回客栈,扔到床上,盖上一床锦被…… 嘖,確实有些不对。 江殊摇摇头,犹如刀劈斧削,满是坚毅刚正线条的脸和沈灼有些泛红的温软面容贴了几下,拋弃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 因为再不走,在街面上来往的百姓,都开始对他指指点点了。 坚定心神,江殊拿出掌界仙官应有的觉悟,坚定走向济安居。 短短百丈的距离,江殊却见前方道路布满荆棘,那是围观百姓好奇的目光。 江殊的通达五感又在不该发挥作用的时候敏锐起来。 百姓的掩嘴低语被他听了个一清二楚。 “年轻就是好,大白天就往客栈跑。” “这小哥生得俊俏,倒是能当得起奴家的如意郎君,不过这位妹妹也是貌美,大不了嫁过去做小,到时大被同眠,奴家上下都吃个饱……” “噫,別说这种不害臊的话,让这位公子听了去。” “听去才好,最好等鸳鸯被里翻红浪,俩人叠在一块的时候,小郎君还记得奴家说的话,最好再说给这位小娘子听,奴家也算不枉此生了……” 都是夸奖,都是称讚。 和小时候被夸奖是一样的道理。 江殊在心里安慰著自己,穿过无数目光的审判,终於是到达了济安居。 江殊步履不停,一口气衝上楼梯,终於是將沈灼扔到了床上。 扔错房间了。 江殊情急之下,把沈灼扔在了自己住的房间里,正欲將沈灼再度抱起来时,却听得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回身一看,是一位不认识的女子,约摸与沈灼相似的年纪。 上身穿著四处可见的深灰粗衣,下身的粗衣裙上也缝著几个补丁。 头髮看不出长短,被头巾包得严严实实,只有一些碎发贴在脸上,脸颊鼻樑处长著一些淡淡雀斑,点缀在气血充足的皮肤上,独有一种青春活力的美好气息。 女子身形虽瘦,一张圆脸倒是有几分肉感,搭配著瞪得溜圆的眼睛,很是可爱。 当然,这些江殊都不在意。 他最在意的是漂浮於女子周身的清灵气。 还有紧紧捏著自己大腿的沈灼。 疼! “啊!” 江殊还没叫出声,那位女子先喊出声。 “抱歉,抱歉,我我我,我等会再来,仙子继续,仙子继续。” 李嫻嘴里连连道歉,万分慌乱地退出房门,手上动作又乱中有序,很是识趣地將房门合上,在走廊中轻抚几下胸口,倚著墙缓缓坐下。 李嫻昨日听孙伯说,在符坊动手的是一位使剑的女子,今日又在荣安堂前见到仙子挥出一剑,將荣安堂的高墙斩得七零八落,心中万分敬佩,於是便跟在两人身后,想要拜託这位正气凛然的仙子一件事情。 万万没想到,竟然撞在仙子做这种事情的时候。 李嫻心中有两只小鹿撞来撞去。 一只小鹿说。 仙子果然是仙子,不仅剑法非凡,就连眼光也是一等一的好,连结伴的道侣都这般英俊,只是撞见这种事情,还是不免担心仙子会心生不满,如此一来,想要办的事情就泡汤了。 另一只小鹿说。 听老爹说,要是撞见了贵人在做什么羞事,不要急,也不要慌,就当没看见,过两天再和贵人提一嘴,想办的事情自然就办成了。 李嫻思来想去,想来思去。 终於决定,接受第二只小鹿的意见,装没看见,等会再来问一遍。 只是不知要等多久啊…… 见那位公子身形俊朗,不应是银样鑞枪头,要等挺久的吧…… 李嫻心中满是好奇,觉得自己耳朵越来越沉,怎么一不小心就贴到门上去了? 怎么什么动静都没有呢? 李嫻关心著房间里的动静,正如关心著自己的大事。 听了半晌,却只听得吱呀一声,门打开了。 第42章 拯救苦劳宗 沈灼躺在榻上,如瀑青丝压在脑后,好似一位玉人儿被青云包裹。 加之沈灼轻闭双眼的模样很是养眼。 如果不是有两根像大闸蟹蟹钳一样强而有力的手指,正紧紧拧在江殊大腿上,江殊还真想欣赏一会儿。 为师又不是要对你做什么坏事! 不就是帮你脱了一下鞋子嘛,至於反应这么大嘛? 你不把脚伸到被子里,为师帮你一把怎么了! 快快鬆手,快快鬆手! 不然那位有事要求助的姑娘就要跑了! 江殊好不容易將蟹钳掰开,揉著大腿前来开门。 手上落空的沈灼则是赌气般转身侧臥。 江殊刚开门就看见一个圆乎乎的脑袋靠在墙上,耳朵朝著房门。 紧接就听到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噫,这么快?” 什么快? 快什么! 为什么要说这么坏心眼的话! 李嫻自知说了伤人心的话,连忙两手捂著嘴站了起来,眼睛很不老实地左看右看,上瞧下瞧。 江殊瞧见李嫻手背上满是细小伤痕,一看便知是久经操劳的手,也就不做追究,偏身让路。 “姑娘若是有事,还请进来坐下说吧。” 李嫻捂著嘴巴点点头,一双圆眼一挤,算是很勉强地一笑。 江殊朝楼下要了一壶茶水,待到跑堂將茶水送上楼,江殊为李嫻斟上一杯。 “敢问姑娘芳名?” “我叫李嫻,济安县本地人氏。” 李嫻一手托著杯底,一手捏著茶杯,啜饮一口茶水,眼神在坐在一旁的江殊身上,与侧躺在床上,背对二人的沈灼身上流转。 江殊怎能看不见这满是探索欲的眼神。 虽然他什么都没做,他还是乾咳两声掩饰过去。 “那李姑娘隨我至此,是有何事?” 李嫻闻言,匆忙將茶杯放下,坐直身子將一双手平压在腿上。 “我是来找这位仙子的。” 沈灼闻言,耳朵一动,转身看过来。 江殊好奇起来,出言问道。 “李姑娘是来找沈姑娘的?” “是,是找沈仙子的!” “昨日,仙子在城东南的符坊中,將那个混蛋赵大海教训了一顿,现在到处都传遍了,还有今天我在荣安堂见到沈仙子一剑將荣安堂的墙劈开,实在是太解气了。” 李嫻说起沈灼的英雄事跡,放开许多,將听到的,见到的,一股脑全说了出来。 沈灼越听,嘴角弧度就掀得越翘。 “沈仙子。” 沈灼平躺身子,望著悬於榻上的绸缎床帘,復念一遍。 “既然如此,李姑娘此番前来,定然不是只为见一眼沈姑娘吧。” 李嫻闻言,郑重点点头。 “我跟来这里,是有一事相求,还请沈仙子出手相助。” 沈灼显然是学到了江殊身上的优秀素质,听闻有人急需相助,便从床榻上直直坐起。 略显凌乱的长髮挡在清艷白皙的脸上很是显眼,怎么看都透著一股嫵媚气息。 李嫻莫名其妙脸红了。 “李姑娘,还请说明有何事相求。” 江殊知道李嫻的脑袋里肯定在想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他与人行善的观念决不允许她如此浪费时间,於是便適时出言提醒。 “此事说来话长,容我细细道来。” 李嫻又抿一口茶汤,开始说明。 李嫻是荣安宗之人,不同於荣安堂那帮为非作歹的外门弟子,她是正儿八经的內门弟子。 至少目前还是。 荣安宗与道盟中大多数宗门一样,在宗门內部细分出几种修行之道,以此让內门弟子可以据自己所长,选择具体的修行方式。 正常情况下,一个宗门內总会分出剑道、符道、丹道、武道。 可荣安宗偏偏就是个特殊情况,因为在荣安宗中,还存在一个役道。 “剑道、符道可以理解,当是以宝剑符咒修行为主,如今姑娘所言这个役道所擅长的是何种修行?” 江殊没遇上过这种情况,很是不解。 李嫻嘆口气,继续答道。 “荣安县境內有座荣山,山谷中有一条还算完整的灵脉,可供修行者修行。千百年来,有此灵脉作为供养,荣山中也有大大小小十几个修行宗门,一直是和平共处。” “不知多少年前,道盟来此探查,將荣山灵脉归为丙等,並在荣山中留下了一个名叫荣安宗的盟宗名额。” “自那时起,荣山中便纷爭並起,杀伐不断,歷经数年血雨腥风,如今的荣安宗已经征服荣山中所有宗门,唯独没法征服一个名叫苦劳宗的宗门。” “这苦劳宗本是入山修行的散修聚集而成的宗门,其中修行者修为高低参差不平,有修为平平的寻常修行者,也有修为高强的强人,他们无论修为高低,皆视彼此为兄弟姐妹,除去共同修行外,还常常出山,帮助山下村民耕种,苦劳宗之名也是由此而来。” “荣安宗无法攻破苦劳宗,又无法平息宗门內的征服怒火,於是,哪怕是白白流血牺牲,荣安宗还是不停攻伐苦劳宗。” “当时的苦劳宗宗主,见双方修行者死伤无数,白白捨弃一身修为与荒野,万分心痛,於是便与宗门所有人商议后,决定併入荣安宗中,只求荣安宗可以在宗门內保留一个役道。” “所以,若非要说出个修行之道,想来役道的修行之道便是兼爱世人,独自苦修吧。” 江殊將一整个故事听完,对役道有了诸多了解后,同样是大感好奇。 “想来,李姑娘所要求助之事,应与这役道大有关联吧。” “正是。” “家父名为李翟,是当今的役道长老,这么说起来,我的荣安宗內门弟子的身份,其实就是沾了家父的光。” “非也,李姑娘应是良善刻苦之人,役道应是沾了李姑娘的光。” 李嫻有些不好意思地將一缕碎发拢到耳后。 “可惜,役道也存在不了多久了。” 原来,自打苦劳宗併入荣安宗后,便饱受排挤,役道弟子依旧遵循先前定下的规矩,捨己为人,以苦修为主。 於是乎,在役道弟子下山,为山民耕种,为城中百姓治疗疾疫时,荣山灵脉已经被荣安宗其余弟子尽数占据。 荣山中还为役道留下的一点位置,就只有牛角沟里的一处残缺灵脉。 长此以往,役道弟子只顾行善苦修,修为跟不上荣安宗其余弟子,被甩开一大截。 最近,荣安宗內有掌权的好事者,势要將役道从荣安宗內清除,於是便掀起一场宗门內比。 一共五个道门,爭夺四个道门位置。 意欲何为,不言而喻。 听到这里,江殊已经知晓李嫻心中所忧,正是役道存亡之事。 对一个双九年华的少女而言,实在过於沉重。 贸然前来求助,想必也是走投无路了。 “李姑娘,不知如今荣安宗內有多少役道弟子?” “年轻一辈弟子已经尽数出山,宗门內只留几位长辈周旋处事。” “不知役道弟子在济安城內,所做何事?” 李嫻又是不好意思地捋捋头髮,两只手指绕来绕去。 “几位师兄师姐在城外村镇,或是教书治病,或是抹杀恶灵,或是下地耕种。” “只有我游手好閒,时不时跑进城內,帮一些散修索要工酬,带一些算不上品级的蓄灵符,做些閒散事情。” “役道连荣安堂都比不过了,城內鲜有役道弟子,都遭受诸多驱赶。” “师兄师姐们说,与其和荣安堂爭斗浪费时间,不如在城外做些实事。” 江殊无言,只得起身对著略显侷促的李嫻敬拜一礼。 “役道师徒皆明大义,在下当替世人一拜。” 沈灼也连忙起身,赤足与江殊並立,也是敬拜。 李嫻先是觉得受之有愧,明明是自己来寻求仙子帮助,怎么能让仙子拜自己呢? 然后,一个莫名其妙的念头浮现。 一对璧人真是般配啊,仙子眼光真是不错。 “两位高人折煞我了!” 莫名奇妙的小念头一闪而过,李嫻脑中就只剩下羞愧难当了。 江殊与沈灼坐下,开口问道。 “李姑娘可是想让沈姑娘代替役道参加宗门內比?” “正是!” “准了。” 江殊取来两个茶杯,为沈灼斟上茶水,又给自己斟上一杯。 “以茶代酒,在此立誓。” 这就准了? 不对,我问的是仙子啊,这位道侣虽说是一表人才仪表堂堂风流倜儻风度翩翩,可说了能算吗? 李嫻与师徒二人碰杯,心里碎碎念几句,略有心虚地望向沈灼。 沈灼自打通了人性,察言观色的本事也是无师自通,她瞧见茶汤热气后,李嫻有些虚浮的眼神,又想想进屋后李嫻说的话,也是猜到少女心中所想。 “李姑娘放心,一切依师尊所言。” 呼…… 沈仙子也答应了就好。 不过,沈仙子刚刚说了师尊对吧? 师尊? 有这么年轻小白脸的师尊吗? 李嫻回想一番荣安宗里,絮絮叨叨的老帮菜,心里很是不平衡。 但一想到沈仙子修为如此超绝,也就释怀了。 师徒会做那种事吗? 李嫻的眼睛又漂浮不定地在师徒二人身上游动起来。 將两张很是般配的脸欣赏一番,李嫻確实也挑不出什么毛病来。 师徒就师徒吧。 这么一想,还挺刺激的。 李嫻心里想著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將茶杯中的茶水细细饮尽。 正想得酣畅淋漓,不知天地为何物之际,李嫻猛然清醒过来,给了心中乱撞的小鹿一巴掌。 仙子要帮我大忙,我竟还想这种事情,该打! 江殊正想著如何帮李嫻解除役道消亡的危机,李嫻身上的清灵气就消失不见,化作了他体內的一丝灵力。 这位李姑娘如此信任沈灼吗? 哪有没见到结果,就觉得事情一定成功的? 江殊本来信心十足,又瞧见信心百倍的李嫻,心里有了信心不足之感。 试问,如果有人对自己的信心,超过了自己对自己的信心,该怎么办? 沈灼依旧呆呆地饮下茶水,眼神看向放在一旁的蓄灵符,嘴角勾起一抹弧度,似是有什么心思得逞一般。 三人手中的茶水喝得尤其漫长,心里想著各自的事情。 “对了!高人若是继续与荣安堂爭斗的话,还需注意一个人!” 第43章 山上起刀兵 荣安堂的弟子正在修復著外墙,前院里又进来一人。 与往日不同,这次害怕恐惧的人,换成了郑光和郑明。 一位女子穿著一身粗布衣裳,將两位荣安堂当家嚇得跪在地上。 女子脸上的美人痣因愤怒扭曲的表情而飘忽不定,她將粗长油亮的麻花辫往身后一甩,手中一条半丈长的皮鞭抽得啪啪作响。 “白痴!蠢货!无可救药!” “什么叫找死,你们这就叫找死!” “什么叫把脑袋往刀尖上撞,你们这就叫把脑袋往刀尖上撞!” “难不成你们就没发现,这人就是衝著荣安堂来的?” 郑螭將这几日发生的事情统统捋了一遍,咂摸出了一点滋味。 “老娘天天在外面布局谋划,费尽口舌,你们两个在后头吃得脑满肠肥,只知道享福的废物给老娘搞出这么大的麻烦!” 郑光郑明两兄弟对视一番,默契地將辩解的机会交给郑明。 “大姐,本来都挺好的,谁能料到哪里冒出这么个人!” “你没料到这个人,这个人怎么把你全都料透了?” 郑螭將河东镇何家的事情与今天分发玉符的事情结合起来,得出的结论就是,这位名叫江殊的高人始终快他们一步。 “你去陷害人家,这人在那等著!” “你想分玉符,这人在这等著!” “都被看透了,我的蠢弟弟!” 郑明无奈,一切好像都是大姐想的那么回事。 “大姐,往后该咋办啊,玉符还分不分啊?” 郑螭听著郑明愚蠢的问话,心里气不打一处来。 “还想著你的玉符呢?没听那人说,你明个要是继续像以前那么搞,他明天就还来搞你!” “当然不能继续了!” 郑螭將明天的计划告诉两个跪在地上的弟弟。 “明天,只要是来人,就分给他玉符,一切按照正当的流程走,莫要让那人再对著上宗的脸踹一脚了!” “我今夜回去,看看能不能拉拢起几个人来给你撑撑场子,顺便试一试能不能把那人赶出济安城去。” 郑光郑明又对视一眼,齐声问道。 “大姐要怎么办?” 郑螭也是喊累了,坐下来,望著一点点垒砌起来的院墙,荣安堂弟子全都是酒囊饭袋,出再多的力,也只能將院墙修得东倒西歪。 郑螭没有回答弟弟们的话,似是自言自语般说道。 “房子要是破个口子,就恢復不了原样咯。” 其实,郑螭也明白,不只是郑光与郑明被这位江殊抢先一步,就连她自己,都在一瞬间被撞了个稀碎。 郑家姐弟三人,控制荣安堂已经十年之久。 之所以能如此稳固,除了两个只会作威作福的弟弟在外头耍狠。 最重要的,是郑螭终日混在那些毫无出路,又心怀愤怒的低贱散修中。 每日给他们灌输听从荣安宗,听从荣安堂的理念。 將他们心中的怒火扑灭,將他们手中的利刃磨钝。 十年如一日,竟真让济安城中的散修尽数受荣安堂管辖,且从未出过乱子。 郑螭用她的姿色口舌,將济安城里的散修包裹住。 让他们逐渐適应这种残酷的统治,让他们逐渐习惯被生吞活剥的痛苦。 少些钱没什么的,只要继续忍耐,运气好就能获得玉符。 挨顿打没什么的,只要继续忍耐,运气好就能获得玉符。 多干活没什么的,只要继续忍耐,运气好就能获得玉符。 玉符就在她的两个笨弟弟手中,怎么可能让这些日渐沉沦於茧壳中的人拿到? 这种日渐麻木,日渐夯实的茧壳,最怕的不是锋利剑刃,而是带有理念的锋利剑刃。 被这样的利刃切上一下,里面的人瞧见外面的光明,就再难关回去了。 正如今日,她在荣安堂院墙倒塌的废墟中所见。 她不惧怕那位名叫沈灼的剑修,儘管她的修为惊艷超绝,也只是挥砍一剑,砍倒一堵墙。 院墙可以復原,茧壳可以慢慢恢復。 令她恐惧的,是那位名叫江殊的散修,他的利刃,正是理念。 她经营十年的牢笼,用十年时间编织出的茧壳,就这样被一剑斩碎。 若论起无力,她现在比任何人都要感觉无力。 江殊甚至不知道她的存在,就將她十年的心血碾得粉碎,甚至只是张张嘴,说几句话。 “我回去了,你们按照我说的做,这两天乖乖行事,不要做任何出格的事!” “知道了大姐。” 为了隱藏身份,就连荣安堂的弟子都不知道郑螭的存在。 这些弟子还以为荣安堂的大当家,是荣安上宗里的某位长老。 郑螭说得轻巧,可她还是咽不下这口气。 回城东南去,回到那一片满是衰败苍凉的废弃区去。 那里是她的战场。 她要赶回去,对那些信服她的人,对那些听著她的话,一遍又一遍在荣安堂前喊“还我玉符”口號的人,再说一些话。 將那些人本就麻木不堪的脑子变得更加僵硬。 明天,她要带著这些失去意志的人,到街上去,去將这个不速之客赶走。 这些人没有意志,没有脑子,但还有嘴,还能喊话。 在別人眼里,这些人还算人,这些人还会得到尊重。 到街上去,去喊口號,去对著那个不速之客喊口號! 这就是郑螭想好的计划。 郑螭怀著满腔热情回到城东南,却看见原本应是荒废淒凉之貌的一处废弃房子內,竟然亮著篝火。 再靠近一听,里面还有人在说说笑笑。 说笑的声音都很熟悉。 只有一道声音很是刺耳。 那道將她的茧壳撕扯得粉碎的利刃! 有几个围坐在篝火外围的散修听到动静,从土墙后往外探头一看,见来人是郑螭,当即脸上掛满了笑意,对著郑螭招呼道。 “哎,郑妹子回来了,快来看看,今天大闹荣安堂的高人在这。” “快来,快来,高人讲了许多之前我们没听过的东西。” “高人说,荣安堂就是纸老虎!” 郑螭走不动了,那团篝火在她眼中成了恶鬼的爪牙,她最为恐惧的利刃,直直插到她的心口上来了。 郑螭自然不会愚蠢到以为江殊是来此閒逛,正巧遇上这帮散修,於是开始閒聊。 江殊来到这里,唯一的原因就是知晓了她的存在。 同时,郑螭也意识到,她的行动还没开始,就已经结束了。 现在她不应该想怎么贏过这位名叫江殊的天降之人,而是要好好想一想,自己应该如何脱身。 再不济,留一条命活著回去也好…… “孙伯,跟你说话就是郑姐?” “正是,正是!” “那你们先聊,我出去和郑姐聊两句。” 郑螭听著那道无比锋利的声音说出她的存在,看著篝火將向她而来的一道身影拉得老长。 江殊与身后欢笑的散修挥挥手,踏到小巷中,走到呆若木鸡的郑螭身前。 “郑大当家,应该是刚从荣安堂回来吧,不知荣安堂的院墙修得如何了?” 郑螭不敢说话,只看著江殊在月光照耀下,一身白袍熠熠生辉。 夜风吹过无人居住的空房,犹如鬼哭。 郑螭也想哭,但欲哭无泪。 “郑大当家好大的本事,几句话就让一城的散修甘愿受荣安堂的摆布。” “了不起,当真是了不起啊。” “不过,这也是缺德事,既然是缺德事,就少不得受罚。” 郑螭觉得自己在江殊眼中不算活人,只是一个待宰的羔羊,她明明感受不到这人身上有什么灵力波动,可就是只能任凭他说著放肆的话。 “今日,我废去你一身修为,虽然小小凡修也称不上什么修为。” “留你一张嘴,回去告诉荣安宗……” “高人!” 郑螭鼓起勇气打断江殊的话,颤颤巍巍地继续说道。 “为何不加入荣安上宗,享受盟宗的深厚仙缘,我还有用,肯定能帮高人进入上宗!” “如此一来,山上太平,山下也太平,往后所有一切都按照高人的意思来。” “唉……” 江殊摇摇头,身上衣袖被夜风轻轻鼓动,好似夜云落入尘间。 他没有接话,继续说道。 “回去告诉荣安宗,我来並不是叫山上太平,乃是叫山上起刀兵。” 说罢,江殊抬手轻拍两下郑螭的肩头。 “我若是你,就不会再去人群中说话,而是赶回荣安堂,取用些延命的灵物。” “修为已失,还是要留一条命的。” “当然,你若是执迷不悟,我也不作阻拦,我也毫不在乎。” 最后一道话语消散在夜风中,江殊的身影消失,似是化成了逐渐瀰漫开的夜雾。 郑螭觉得体內少了些东西,一些再难以填补的东西。 她转身向著荣安堂的方向走去。 高人说得对。 修为已失,还是要留一条命的。 …… 荣安堂內。 郑光和郑明又取来好酒好菜。 虽说他们有好日子过,全靠荣安上宗,可荣安上宗被人打了脸,他们兄弟二人可是完全不在乎。 该吃吃,该喝喝,等荣安上宗来了人,再立正挨打,挨完打继续吃,继续喝。 有大姐在,济安城里翻不起浪。 两人推杯换盏之间,却听得门外有吵闹之声。 “他娘的,没看见老子在这喝酒,外头怎么回事?” 一个荣安堂弟子小跑进来,扑跪在地上,回两位当家的话。 “二爷,三爷,外头有个找死的娘们要翻墙进来,说是要找两位爷,没翻进来摔地上了,现在被兄弟们围了。” 郑光撕咬下一口鸡腿肉,对著郑明问道。 “三弟,是你玩的女人找上门来了?” 郑明把玩著手中斟满酒的青花酒杯,轻抿一口,细品其味。 “二哥,我什么时候玩过女人?” “怕不是你玩的吧?” “混帐,你哥我玩过的女人,哪还有喘气的?” “哈哈哈哈……” 郑光郑明兄弟二人手中酒杯一碰,满饮一杯。 “既然是找死的娘们,那就送她去死唄。” “拉远点办事,別扫了爷的兴!” 回话弟子听两位爷这么说话,当即捂著裤襠,满脸兴奋地往出跑去。 第44章 荣安堂一夜 推杯换盏三更天,杯盘狼藉枕地眠。 郑家两兄弟没被方才的一点小小插曲打断,依旧吃著美味佳肴喝了个尽兴。 毕竟他们兄弟二人说破了天,也就算是大一点的流氓地痞,只不过穿得好些,吃得好些。 这在他们兄弟二人眼中,都是用脸皮换来的,都是给荣安宗当狗换来的。 选对了主子,把脸皮往地上一扔,天上的金银財宝就哗哗往下掉,怎么花都花不完,要是花完了,那纯属还留著脸。 若是遇上能较得过劲的,郑家两兄弟还能扑到前头,叫两声,咬两声,好让主子听了开开心。 要是遇上江殊这样,神出鬼没,又咬不到一口的,他二人是连样子都懒得装了。 毕竟他们只是给荣安宗当狗的,狗的能力毕竟是有限,仙人们要想把事情办得顺眼,还是靠仙人们自己来。 喝酒的时候,两人就商量好了。 等明天大姐的计划也被江殊撞个稀巴烂,姐弟三人,一块到荣山认错算了。 就凭姐弟三人给荣安宗卖了十年的命,疯狗一样咬了十年的人,想来在荣山上腾云驾雾的主子肯定能饶他们一条命。 至於现在,能多吃口肉就多吃一口,能多喝一杯酒就多喝一杯,好好犒劳犒劳自己。 毕竟磕头认罪是个力气活,站稳挨打也是个力气活,虽说什么都没做成,但也是很辛苦了。 至於以后,怕是没有这种好日子过了。 两人用佳酿浇灭心头的不安焦虑,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活像两条死鱼一样迷迷糊糊睡了过去,转眼间却被两扇飞进屋內的房门惊醒。 “他娘的,姓江的打进来了?” 郑光毕竟练过些招式,力气反应都要比郑明好些,当即抓紧桌椅迷迷瞪瞪地爬起身,拉著地上的郑明就要跑。 郑光使出吃奶的力气,犟著脖子定住满是酒肉的脑袋,埋头拉著兄弟就要跑。 满脸惊恐的郑明躺在地上,没地方使劲,也没劲可使,慌乱间瞧清楚门外来人。 “周……周长老?” “三弟,你他娘的还没醒呢?周寧那……” 郑光只顾著埋头跑,却被郑明一顿拳头打得回过神来。 “周……周长老……” 两兄弟认清了来者,连忙扑通一声跪倒地上,五体投地大礼相迎。 门外,见著酒囊饭袋上演的可笑闹剧,周寧一脸的铁青连照明火光都赶不走。 周寧身穿一身青衫,脸色铁青,衣裳也青,站在外头还真不好认。 乌黑的鬍鬚与头髮胡乱地长在脸上,显然是经过了一番舟车劳顿。 荣山距离济安城约有七十里的路程,就是不知这位荣安宗的內门长老是何时出发的了。 郑光郑明脑袋杵在地上,抬也不敢抬,不过兄弟二人心里也都清楚,说话的事情得交给郑明来做。 101看书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超靠谱 全手打无错站 “周长老,不知深夜下山到此,可是有大事要嘱咐?” 说完这话,郑明心里又有几分悔意了,有没有大事,他自己还不清楚吗? 多说这句话,怕是要挨顿骂了。 周寧僵著脸,梗著脖子,挥手將身旁围著的弟子下人尽数驱散,抬脚步入房內。 “郑螭呢?” 郑家二兄弟抬起头来,对视一番。 都这个火候了,这位周寧长老肯定不是来跟大姐钻被窝的。 两人点点头,达成一致,把这两天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都告诉周寧。 荣安堂偶遇强敌无法战胜,郑螭临危不惧准备釜底抽薪。 江妖人妖言惑眾蛊惑人心,兄弟二人拼死相搏稍逊半筹。 讲出本应是雷霆霹雳般的消息后,郑明抱著挨一顿训斥的觉悟,抬头悄悄打量著周寧的脸色,竟未有丝毫变化,这般架势似是早已瞭然於心。 那就破罐子破摔唄。 郑明说完了事情经过,话锋一转。 “周长老,那叫江殊的妖人端的是凶悍无比,手下更是有一美艷弟子,擅使宝剑,修为高深莫测,我兄弟二人为护荣安上宗脸面周全,豁出两幅热腾腾的心肝肠肚,就要与其进行一番龙爭虎斗,皆遗憾抱负,不过幸有大姐兜底,武斗不成,自有文斗,周长老只需稍稍帮衬一番即可。” 郑明儘可能地把话说得没那么难听,周寧还是那副模样,一张长满鬍子的脸似是石雕的,表情动也不动,只有一双厚实的嘴唇一张,还是那句话。 “郑螭在哪?” 郑明觉察出些许不对劲,收敛了花言巧语的油腔滑调。 “大姐前往城东南处,准备明日叫城內散修来荣安堂领取玉符,以求挽回些顏面。” “你確定?” “回周长老的话,属下不敢有虚言妄语。” “老夫是问你,郑螭埋在哪了!” 此言一出,屋內屋外皆一片寂静,就剩下快要烧到尽头的火把,在苟延残喘著呼扇著火光。 “周长老何出此言啊,我与大姐今晚才见过,她叫我们不要轻易妄动……” “郑螭就是今晚死的!” 郑光郑明脸上满是迷茫,二人犹如不识字,还要被逼著念道德经的蒙童,完全不知晓周寧在说什么话。 见地上二人呆若木鸡的愚痴呆相,周寧怒不可遏却又无处泻火,只將在袖子里捏了一路的木牌扔在地上。 木牌已经裂开几道狰狞的纹路,还有些烧焦的痕跡,勉强能认出其上写著“郑螭”二字。 兄弟二人如何不认得这东西,自打他们投靠荣安宗,一条烂命就被炼製成了这种木牌,荣安上宗里的仙人只需將木牌捏碎,他们就会一命呜呼。 如今郑螭的木牌已经碎裂,足可说明他们的大姐已经不在人世了。 “不可能啊,周长老,大姐打我们兄弟两人的时候还有劲得很,怎么出个门就没命了呢,就算是有危急之事,也没见她回来找我们啊……” 郑光的脑袋堵住了,他死死盯著地上的木牌,不想承认现实,只能自言自语般的抗拒既成结果。 忽然,话说到一半,他脑袋灵光一闪,又转了起来。 郑光顾不得对仙人的礼数,连忙跑到屋外,转眼便瞧见了站在墙根下,一脸心不在焉的荣安堂弟子。 先前通报有个女人来找他们兄弟二人的弟子就是此人。 郑光一把扯住这个外门弟子的衣领,將其甩在屋內,一脚踹到此人心口上,踢碎此人想要抵赖的想法。 “你说,今晚来找我兄弟二人的女人长什么样!” “二爷,三爷饶命啊,那女的穿了件粗布衣裳,头上扎了个麻花辫,脸上还有颗痣……” “你他娘的怎么不早说?” 此人每每说出一个字,郑光心头火气就旺盛一分,不待他说完话,又是一脚。 “人呢,在哪?” “听二位爷的话,玩死了……” 郑光已经顾不得这那的了,郑明也抄起一把椅子就要將这人活活打死。 郑家姐弟自小没了爹娘,郑螭自小就把自己送进青楼,先是给青楼里接客的姑娘们洗衣裳,烧洗脚水,时不时还得洗客人用下来的鱼鰾尿泡,等到大了点,郑螭也就成了床上躺著的,就这般挨著一下下的苦,將两个弟弟养到大。 后来,两个弟弟在街面上,好勇斗狠,耍横玩赖的性子还是郑螭教的。 如今兄弟二人听得郑螭被玩死了,心里早就剩下发狂的怒意了。 一旁的周寧看够了闹剧,郑螭的水蛇腰樱桃嘴虽是很受用,可毕竟也是修行过几年的,怎么能叫几个凡人玩死了呢? “玩死了?” 周寧上前问道,两条发疯的荣安宗家犬不得不控制一番。 “那女的本来就吐著血,连墙都翻不进来,玩两下就死了。” 怪事,莫不是生前遇上別的修行者,受了重伤? “你们两个,刚刚说的人,名叫江殊?” “正是。” 郑明咬著牙,死死盯著不停磕头求饶,额前猩红一片的外门弟子,答周寧的问。 周寧在屋中略作踱步,思忖一番,觉得此事定然没有那么简单。 他原以为这个名叫江殊的神秘高人是郑家兄弟编撰出来的,如今看来,那些事都是真的了。 “荣安堂明日继续分发玉符,莫要再多想些鬼心思。” 周寧对著屋外的眾多弟子下人吩咐道,完全无视屋內面目狰狞的三人。 带到郑光郑明两兄弟將那位通报的外门弟子活活打死后,周寧也从袖中取出锁著二人性命的木牌。 咔嚓两声。 郑家两兄弟挥拳提腿的动作还没落下,就一命呜呼,没了生息。 “把话传出去,说荣安仙宗从不知晓荣安堂在济安城中的所作所为,以往荣安堂所行的诸多恶事,皆是郑家姐弟为中饱私囊,违背仙宗多行善举的本意,私自做出。” “如今,使济安城中散修生活困苦的罪魁祸首,郑家姐弟三人,皆已伏诛。” 死几个人没什么大不了的,荣安宗的名声不能乱,这是根基。 如今也只能再苦一苦死人,將这一盆脏水接住了。 周寧不能离开,他既然知晓了江殊的存在,就不能什么都不做。 明日,只待明日。 他主持完荣安堂改头换面,讲几句毫无用处的场面话,再去寻这位颇有神通的神秘高人。 不能让荣安宗的名声脏了,也不能惹得这位高人不悦。 虽然,周寧知道在澜安郡地界,除荣安宗外,剩下的修行者没有太大可能可以超过凡修的范畴。 但如今世道愈发混乱,万不可掉以轻心,既然这位高人是直奔荣安宗而来,他万不能心有轻视。 万一这位高人是受著別的宗门託付,专门来將荣安宗搞乱的呢? 一条丙等灵脉,能养得起一个盟宗,说是无人在意,也无人相信。 修为高到九天之上的盖世大宗看不上,不代表別的宗门看不上。 如今,他已经替宗门想好了三种对策,可保荣安宗度过这模糊不清的一难。 “请客、斩首、收下当狗!” 当然,落到实处去,就是要先请客。 “你们出去打探一番,打听打听这位名叫江殊的高人住在何处,明日我要去登门拜访。” “还有,把屋里这几只野狗埋了,看著就晦气!” 第45章 前往荣安宗 江殊与沈灼已经上路了。 昨天夜里,两人跟隨李嫻的指引,搭著一辆牛车出了济安城。 自打將郑螭的修为废除,让她回去当传声筒,江殊完全放下心来。 他已经將信息传递到这个份上了,只要荣安堂里有一个人的脑子没被酒气財色堵得转不过弯来,荣安堂今天必定会老老实实按著道盟的规矩办事。 若荣安堂不照江殊的意思来,就是將一把刀子递给江殊,然后还挑衅江殊说。 “你攮我啊,你攮死我算你厉害。” 那样江殊也就不用靠著李嫻登上荣山了。 直接与沈灼杀进荣山便是。 荣安宗需要保留一分名声,江殊还要用得著呢! 计划落在了实处,江殊往熟悉的平板车內一躺,刚好枕著沈灼的大腿闭目养神。 这辆牛车不是富人家用的那种建有棚子的輦车,如今身下的车,只有一块板子,两个轮子,勉强算得上是一辆车。 江殊实在是有些累了,倒不是身子觉得累,而是心中的劳累最为沉重。 十张,十张蓄灵符。 他一夜没睡,绷紧手指头,在沈灼的身上弯弯绕绕走了十个来回。 而且身旁还有一个时不时会发出怪叫的李嫻,更是折磨有加。 一夜操劳,江殊觉得手指都要被磨短了。 他伸出手指,比量著天上盘旋的飞鸟。 牛车走在小道中,两旁刚被收割完的粮田中,几只麻雀模样的飞鸟被惊起。 鸟人扑扇著翅膀,迎著微弱的秋风,飞得时高时低,摆著各种古怪的飞行姿势,想来也是吃饱了。 江殊探出手,就这样举在面前游走,忽然沈灼將脸凑到他的手旁边。 沈灼明明是笑的,这次江殊看清楚了。 然后沈灼就如同啄食的鸟儿般,朱唇轻启,向著江殊的手指啄了过来。 连续啄了几下,都落在空处,江殊连忙將手指收回。 因为他实在拿捏不准沈灼接下来会做什么。 依著沈灼的想法,她只是想轻轻舔一下呢,还是想要把他的手指咬断呢。 今早他们吃的是一种炸制的脆条,粗细就和手指类似,江殊记得沈灼吃的时候,脸上的笑和现在一模一样。 再鋌而走险挑逗沈灼几下,江殊將手指收了回来,將两手抱在胸前。 沈灼如今更像是一个对身边一切事物都满是好奇的孩童。 江殊很不幸地成为了承担这份探索欲的人。 比起江殊的无精打采,沈灼倒是神采奕奕,时不时就会露出心满意足的微笑。 十张蓄灵符的威力自然是够的,哪怕是奔波一夜,也不会觉得有疲倦之感。 “师尊,你觉得是骡车舒服,还是牛车舒服呢?” 江殊想了想,看著正將双鬢碎发挽到耳后的沈灼,又看看沈灼胸前將天空挡住一半的诱人曲线,还有从这种死亡角度看去都漂亮到惊人的脸蛋。 他摇摇头,將脑袋在沈灼软乎乎的大腿上枕得更踏实几分,闭眼答道。 “骡车偏商务,牛车偏运动。” “听不懂。” “听不懂是好事。” 沈灼虽然听不懂,但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师尊肯定会觉得牛车更舒服。 然后,沈灼心里又升起来一点失落。 被师尊指指点点一夜后,体內灵力甚是充沛,就没有再贴到师尊身上的理由了。 师尊体內,当真有万分吸引她的东西存在。 就这么想著,沈灼开始摆弄起江殊的头髮。 李嫻坐在两人对面,將两人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 她的脑海中上演了一路的师徒小故事,在懺悔与舒爽的情绪交替中挨过了黑夜。 一只小鹿说,仙人他们这么做肯定有他们的道理!无论如何,两位神圣不可侵犯,纯洁不容玷污的仙人是来帮助役道的,不能將那种淫乱邪恶的想法放在他们身上。 另一只小鹿说,你多说点,我听得好爽。 回想起茫茫夜色中,江仙人指尖绽放明光的模样像极了萤火虫。 她第一次见到蓄灵符还能那么用。 不愧是高人。 就是在光天化日之下,有些不雅就是了,在晚上就没问题了。 牛车不紧不慢地赶了半晌的路,临到正午,三人下车在一处村落里买了些吃食。 与村中孩童玩乐一番后,三人就在一棵大树下並坐在一起,吹一吹秋风,降一降赶路的火气,等一辆经过此处的有缘车。 三个人抬头数了一刻钟的鸟,等著叶子落到身上,终於有一辆牛车过路,將三人带上。 又是一路的閒谈,在日头压在荣山顶上时,江殊一行三人算是到了山口。 与那位赶牛车的老伯道谢,挥手告別后,三人踏进山门。 沿著蜿蜒崎嶇的小路走了一会儿,江殊悟出一个道理,爬山的时候跟在沈灼身后是最省力的,因为注意力会被別的东西吸引过去。 终於,三人爬上一处平台,瞧见前方刻著荣安仙宗的石碑,算是到了地方。 一行人正要跨过去时,忽有几人手持长剑,摆著阵势从石碑后跳了出来。 “来者何人,竟敢擅闯荣安宗禁地!” 江殊將眼前五人打量一番,不用猜也知道他们是荣安宗的內门弟子,想来还都是剑修。 剑修,虽说极其看重天赋与资源,但最重要的,是看重长相,眼前五人的长相实在是不合格,想来是底层盟宗没有在天下人面前露脸的机会,也就不去强求长相了。 只不过,剑修除了都有剑,一身白衣必定是標配的,眼前五人在这一点上就做得很好。 在此处,江殊与沈灼是客人,自然轮不到他们说话,李嫻上前一步,面色很是不悦地敬拜一揖。 “诸位师兄,这两位道友是受役道相邀,要进山与役道长老李翟一敘。” 役道没有別人能拿得出手了,只有李嫻的老爹李翟。 无论役道如何式微,李翟终究还是役道长老,寻常弟子万不敢拂长老的面子。 “役道?哪个役道?” “就是那个要没了的役道?” 五个剑道弟子自然认得李嫻,堂堂荣安上宗,除了役道长老的亲闺女,还有谁整天穿得像个村妇一般来来回回。 只是,他们既然敢跳出来,自然是知道役道撑不了多长时间,宗门內比的事情,早已传得沸沸扬扬,就算是宗门里养的狗都知道役道待不了多久了。 李嫻的小圆脸被气得更加圆,一道肉眼可见的鼻息被李嫻呼出。 “在牛角沟驻地修行的役道!” “怪不得发起火来像牛一样。” “既然如此,诸位师兄可否放行?” “不行。” “你们到底要怎样!” 五位剑道弟子的轻蔑神情各有千秋,显然是早就有所准备,就等著李嫻回来。 泥人尚有三分火气,更何况是每天都要上火的李嫻。 “最近仙宗要举办一场残酷的內比,猜猜是哪一道的人还没报名?” “报不报名也无所谓,本来就没给役道留名额……” 江殊看著奇形怪状,又张牙舞爪的五人组,很想叫来一片滚滚雷云劈落下来。 但又觉得很不值当。 忽然,江殊觉察身后云雾有所异动,回身望去,是一位青衫青面的修行者,正腾云驾雾飞驰而来。 一阵声势不小的落地后,五个剑道弟子收敛囂张姿態,齐齐站好,向著落地的周寧敬拜。 “恭迎周长老归宗!” 欢迎的话说完,领头的剑道弟子將白衣一甩,握著宝剑上前一步,指著面前三人,高声喊道。 “周长老,剑道弟子今日拦下擅闯宗门的三个歹人,请周长老定夺。” “扇自己两个耳光。” 五个剑修弟子不敢挠挠耳朵,只敢在心里嘀咕一句,这周长老是不是说错话了。 “周长老,我……” “四个耳光。” “周长老说的……” “八个,扇自己八个耳光。” 领头的剑修弟子不敢再质疑周寧的命令,又是敬拜一番,转身开始执行。 悦耳清脆的耳光伴奏,周寧在自己僵硬如铁一般的脸上挤出一个难看但有礼貌的笑容,转身迎向江殊。 “想必阁下就是江殊了吧,在下荣安宗周寧,是荣安宗的行事长老。” 江殊点点头,知道此人定是去了济安城,打听到消息后,又连忙飞回来。 “你是个聪明人。” 这位高人不是很友善啊。 周寧心里也有几分火气,却也只能按捺住。 “在下已经听闻山下荣安堂犯下的事情,实在是骇人听闻。万万没有料到,郑家姐弟竟敢欺上瞒下,矇骗荣安仙宗,致使仙宗声名受损,在下当多谢阁下仗义出手,为城中散修討要公道,也为荣安仙宗保全了些脸面。” “如此,在下想请进宗门一敘,若是阁下有意,与仙宗宗主志趣相投,留在荣安仙宗任个长老,也是应当。” 对待一眼就能看出修为浅薄,不知死活之辈,请客之后,就是斩首。 如眼前这位摸不清是修为高深莫测,还是在故弄玄虚之徒,请客之后,是收下当狗。 “多谢周长老的好意,只不过在下与役道李长老有约在先,只能拂了周长老的好意了。” 役道? 江殊在山下闹,役道在山上闹。 让这两方见面,那还得了? 虽是被江殊拒了心意,但周寧还是不肯放弃。 “如此正好,阁下与我会见宗主,再將宗门上下长老尽数请来,到时阁下也可对我荣安仙宗多几分了解。” “在下没別的意思,唯恐阁下偏听则暗,对我荣安仙宗產生些不佳的看法。” 江殊脸上掛著礼貌的微笑。 “不必了,经由这几位青年才俊,在下对荣安宗的了解已经足够。” “会面交谈就不必了,在下自会去寻诸位长老,为他们去去邪气。” “李姑娘,领路吧。” 把话说完,江殊也没有停留的打算,便叫上李嫻领路,往宗门內去了。 沈灼背著手,经过五个垂头丧气捂著脸的剑修弟子,目光扫过他们手中宝剑。 她乖巧地跟在江殊身后,突然靠近江殊耳边说道。 “师尊,剑修还是要看人的。” “沈姑娘聪慧。” 周寧何时受过这等无视,当即脸色青得如同山石。 “你们这些不成器的东西!” “再打十六个巴掌!” 第46章 兵来当出將 前往牛角沟的路比登山的路还要崎嶇。 江殊感受到浓郁的地脉灵力正在逐渐远去,看著眼前的荒野山沟渐渐显露全貌。 此处与寻常荒山无异,看不见半点的仙宗风范。 李嫻看到江殊四下打量,有些难为情地说道。 “这里灵力稀薄,也没有云雾繚绕,实在算不上仙缘深厚之地。” “只不过白日里,日光照得更充足些,我爹总说这样会有个好收成。” 江殊亲眼见到穷山恶水,自然知道现在不是该说什么励志话语的时候。 只能点点头,跟在李嫻身后。 本该对灵力最为敏感的沈灼,倒是没什么话要说,只是左看看右看看,摘几粒草种,又將草种吹远。 江殊看了一眼身后无忧无虑的沈灼,有些嘆气地摇摇头。 瞧沈灼的架势,是绝对不会打算从天地间汲取灵力了。 只想靠师尊全自动。 一行人很快来到沟底,自高处望见的几间草房建在沟底上的一块平地里。 到山中多雨的时节,也能保证几间草房不被山洪冲走。 草房前有一块理整平齐的平地,並非用来耕种,是一处打穀场。 其中堆满了秋收后,已经脱壳完的庄稼秸秆,留作平日烧火做饭之用。 打穀场中有一位身穿短打,裤腿挽起,身形健硕之人,正用一桿钢叉整理打穀场中的乾草。 “这就是我爹,李翟,仙人叫他老李就行。” 李翟瞧见自家闺女,用搭在脖子上的抹布擦汗,朝著三人挥舞起满是老茧的手。 “爹,我回来了,还带回了役道的救星。” 李翟显然比李嫻更务实,將钢叉收好,黝黑的脸上堆著笑,引著眾人进草房內。 “你爹我还没死呢,哪能用役道的事去麻烦別人。” “高人见谅,小女自幼说话不著调。” 说著话,李翟返回屋外,从一个用黄土垒砌成的露天土灶上取下来一壶水。 水壶盖被顶得四下摇晃,叮噹咕嚕的声响跟著李翟返回草屋的脚步响了一路。 李翟取出一包用荷叶包著的茶叶,又拿出几个崩了碗沿的粗搪瓷碗,为远道而来的一行人冲泡茶水。 李嫻上前接过李翟的活计,催促著李翟与仙人聊一聊。 “望高人见谅,这茶是今年的老茶了,是自家种的,也是自家炒的。” “誒,就是嫻儿炒的。” 江殊点首致意,也不聊些家常,开门见山道。 “在下名叫江殊,自青阳县来的散修,有幸与李姑娘结缘,听闻李长老与役道正面临存续之危机,特来相助一番。” 李翟似是听力不足,侧著耳朵,又靠近一番,点著头听江殊讲完所有的话。 “青阳县好啊,有河市,粮食买卖也方便。” “嫻儿说的事情,也都是真的,役道的確是遇上麻烦事了。” “不过,也不算是坏事,高人也应听嫻儿说了,役道数十弟子分布在济安县各处,各有各的忙碌,各行各的善事,若是荣安宗里的役道消失,那么多的役道弟子,也定当会恪守本心。” “所以这役道,留与不留,存与不存,无关紧要。” 江殊將李翟的回答听完,心中觉得李翟应是没了心气,心里对山沟一老农的身份早已接受。 “李长老可是没了心气?” “高人见笑了,我终日守著这个山沟沟,再多的心气也被犁耙一趟趟地划进土里,餵给庄稼了。” “爹,你真该进城看看了!” 李嫻適时端上来茶水,先敬奉给沈灼,又敬奉给江殊,留下一碗,放在李翟身旁。 “以前,你说城里还有役道的人,为没有玉符的散修鸣不平,討工酬,可如今呢,师哥师姐都钻进村子里,整日面朝黄土背朝天。” “役道要是没了,没的可不是你一个人的心气,是几十个师哥师姐的心气。” “他们为啥进役道,不去修別的道?” “就为了帮人种地?” “师哥师姐在村子里做的事情早就完美了,种的地五穀丰登,医的人身体安康,教的孩子,识文断字,早该做些別的事情了!” “要我说,咱就该爭,不光要爭存,还要爭胜,不能在那些歹人面前一退再退了。” 幸好,李嫻的脑袋里不只有小鹿撞来撞去,还有些难能可贵的见识。 若是李翟无心在意役道存续,江殊还真不能逼著他去做这件事情。 可江殊也不能归罪於他,在灵力如此贫瘠之地,能將一亩三分地护下,还將名义上的役道保有这么多年,李翟早已经牺牲了他所能牺牲的一切。 甚至他如今的消极,也是他在牺牲自己最后的价值,承担起役道消亡的责任。 李翟的一举一动都好似在说,过错在我,功德在眾。 “李姑娘所言极是,若是李长老无心於役道存续,在下也不能强求李长老。” “李长老的牺牲已经足够了。” “只可惜了数十位役道道友的决心。” 李翟將耳朵偏了又偏,听完李嫻的话,又听江殊的话。 心生愧疚之余,端起茶碗就要喝一口,正巧听到江殊说的最后一句话。 粗搪瓷碗的碗沿停在李翟起皮乾涸的嘴唇边上。 嘴唇和瓷碗一起颤抖。 李翟终是下定决心般,將粗搪瓷碗中的茶水一饮而尽,小心翼翼地將碗沿上的茶叶拨弄回碗里。 “果如嫻儿所言,高人又当如何相帮?” “役道驻地灵力匱乏,难以供养修行得道,倒是粮食长得壮实些。” “宗门內比,役道实难有出战之人,亦实难有得胜之机会啊!” 两个年轻后生的话,李翟如何不明白,只是理想与现实之间是有差別的。 是一条无论多少少年心气都填不满的天堑。 除非,当下有仙人显灵,为役道送来一位不靠灵脉就可修行得道的绝世天才。 这样的绝世天才,天下无一啊。 “爹,不用担心,沈仙子已经答应了,替我们役道出战,定能胜过剑道的半吊子剑修!” 李嫻胸有成竹地答道,江殊倒是默然不语,只是面带微笑。 江殊骗了李嫻。 只求一个宗门內比得胜,这算得上什么? 就算役道存续下来,就算役道迁到灵力富足之地,荣安宗难道就不是荣安宗了? 荣安宗依旧是那个满是邪气的荣安宗! 江殊所想,是將整个荣安宗彻底清洗一遍。 李翟看一眼自打进屋就一言不发,只蹲在地上捅咕潮虫玩的沈灼。 又看一眼一言不发的江殊。 他总觉得两位犹如天造地设,地上天仙的人,不会在意一个荣安宗內比的胜负。 “高人怕是另有所想吧?” 李翟出言相问,李嫻又將眼睛瞪得溜圆。 什么?什么?不是说好要替役道去打架的吗? “李长老所言极是,內比之胜负太小,在下所想之事甚大。” “若李长老有意,还请將役道中德高望重的长辈一併请来,商议才是。” 李翟沉思许久,久到一碗新倒上的茶水不冒热气。 “既然有朋自远方来,那我就將几个老伙计叫来,一起庆祝一下才是。” “有劳李长老了。” …… 天色渐暗。 江殊与沈灼並肩站在一起,两人面前是一个用河沟里的鹅卵石垒砌起的火塘。 听李翟说,平日三五好友一聚时,便是围著火塘击木而歌。 如今,李翟前去牛角沟里的犄角旮旯里邀请役道的长辈来此。 生火的任务就拜託给江殊了。 江殊就叫上了沈灼。 昨晚指点她那么多次,现在也该做出些回报了。 “沈姑娘,去集些柴火来。” “知道了,师尊。” 沈灼带著宝剑,与李嫻询问了些话,便挺胸抬头地走进一片低矮的灌木林中。 不多时,两道强横无匹的剑气自林中飞出,不光斩落无数乾枯的枝条,还猎到两只野兔。 江殊心在滴血。 十张蓄灵符啊! 十张! 整个牛角沟的灵力都没有十张蓄灵符里的灵力多。 沈灼將宝剑收起,拾起一些乾枯易燃的薪柴,又提著两只野兔的耳朵走了回来。 “沈姑娘,灵力充沛时,当节省著用才是,要多想想灵力不足的日子要怎么过,所谓忆苦思甜是也。” 沈灼將怀中野兔乾柴放下,捏著下巴细细思考江殊说的话。 灵力不足的时候是怎么过的? 当然是贴在师尊身上过的了,师尊还会贴心地帮她指引蓄灵符中的灵力。 那很舒服了,也没有很苦嘛。 也就是说,只要体內灵力不足,就能紧紧贴著师尊。 怎么才能让体內灵力不足呢,沈灼看向了手中宝剑。 江殊觉察不对,明明是很有教育意义的一段话,怎么沈灼脸上又有那种分不清是单纯还是邪恶的笑容了? “咳咳,沈姑娘当我没说。” “知道了师尊。” “哎呀,有些累了。” 江殊背著一个树袋熊摆好了火塘里的柴火。 接下来就是生火了。 江殊自然知晓一些古法生火术,比如钻木取火,比如用火石。 想必李翟的草屋內也有火石之类的东西,但身上贴了个树袋熊,实在是不方便走动。 李嫻带著一把小刀,与没有反对意见的野兔到了沟底河边,正忙著处理今晚的主菜。 唉。 当家才知油米贵啊。 当真是一丝灵力都捨不得浪费。 江殊捏了个离火咒,將火焰引到火塘中。 待到月上中天之际,火塘里的火焰熊熊燃起。 不多时,便听到一行人交谈说笑的声音,正是李翟带著几位同样是老农模样的役道长辈回来了。 “多谢高人燃起篝火引路,不然我们这帮老东西都找不到路了。” 江殊假装没听出李翟话语中的说笑之意,只接过李嫻递过来的两只处理好,也用新鲜树枝串好的野兔。 “各位久等了,等会就能吃到肉了。” 江殊忙著往被开膛破肚的野兔上撒些粗盐调味,將野兔翻个面,才看到几位长辈正满脸慈祥笑意地看向他。 江殊意识到这种慈祥来自何处了。 正是贴在身上,眯著眼睛,发出轻微鼻息的沈灼。 “各位长辈误会了,小孩困了……” 江殊正要说几句苍白无力的解释。 只见几位长辈满眼欣赏地对江殊点点头,又把手一按。 瞧这意思,好像是说了四个字。 “无需多言。” 第47章 涓流入江海 夜云縹緲处,高台接月华。 猿猱登殿前,白鹤隱云间。 荣山深处,云雾繚绕,不分昼夜经久不散,此乃地脉灵力浓郁之兆。 云山雾罩下,有一尊庞然大物难被遮掩,在洒落山间的淒冷月光下显得面目狰狞。 凑近一看,正是荣安宗的荣安阁,亦是荣安宗主吴锋的居住之所。 荣安阁耸立山间,端的是气派非凡。 如今夜已深沉,本应偃灯息明的荣安阁大殿却仍有人影往来。 周寧自荣安宗各处转一圈,將各道的主事长老尽数叫来荣安阁,意图商议重事。 如今,荣安阁大殿之內,吴锋腰佩宝剑,高居宗主之位,周寧急得在殿下来回踱步,对著殿外一片漆黑夜景望眼欲穿。 方才与诸位长老会面,可算是被好生嘲笑一番。 什么说他被嚇破了胆,这年头不会有散修愚蠢到跑来荣山上闹事。 还有说他负责的宗门外事出了岔子,莫要来打扰他们这几位宗门柱石修行。 反正极尽讥讽之意,完全没有意识到此事有多么重要。 吴锋眉头紧锁,他並不想在夜里闹出这么大的动静。 对於堂堂的道盟正宗,这般慌慌张张的模样成何体统,说出去直教人笑话。 可又不能如此忽视山外来的散修,若真有了不得的神通,吴锋身为宗主,也当想个法子。 只是周寧所讲,这位名叫江殊的散修,修为实在是广大了些。 至於周寧下山一趟就带回来一个如此没头没尾的消息,吴锋也很是不满。 对周寧的处事能力很是怀疑。 “呦,周长老这是脚下出毛病,站不稳了?” 最先赶来的,是离著荣安阁最近的武道主事长老,郑刚义,一身铜铸般的筋肉在清冷月光下仍显得血气充足。 郑刚义將肩头往周寧身上一撞,大摇大摆进入荣安阁,对著吴锋敬拜一礼,找到自己的席位入座。 紧隨其后的是符道主事长老王明秋,以及丹道主事长老冯焱。 比起有暴露癖,出口粗俗的郑刚义,两人就显得文雅许多。 不光是身上衣裳穿戴齐全,也没蠢到当著宗主的面子讥讽周寧。 至此,荣安宗的三位內门主事长老就齐全了,加上坐在主位,兼领剑道的吴锋,真正的荣安宗就在此了。 “那种地的没来?” 饶是周寧与郑刚义千叮嚀万嘱咐,说役道怕是与荣安宗之间要有纷爭,郑刚义还是不经大脑考虑地问出个废话问题。 周寧召集来的人,自然该由周寧解释,饶是几位主事长老对他的態度颇为恶劣,如今在吴锋面前也只能忍下。 毕竟在荣安宗中有自己的弟子传承,就是要比他这个整天飞来飞去做些杂事的长老,话语权要来的高一些。 “郑长老,此前与你说过,李长老怕是要有异动。” “他能有什么异动?最多就是受了气回去多犁几分地,一个种地的还能翻天不成?” 周寧侷促一笑,合著他去武道驻地说了半天,这位不爱穿衣裳的爷一句话没装进脑子里。 这人头顶尖尖的,里面应该有脑子吧? 莫不是整日练什么横练功夫,把脑子也练成了肉疙瘩? “郑长老稍安勿躁,待我再重讲一遍今夜为何召集诸位。” 周寧將今日白天在山下打听来的故事,如实与诸位长老通讲一遍。 只是说得越详尽,三位长老脸上的讥笑之意就越重,吴锋的两条眉毛就越是凑近几分。 “周老弟,你莫不是与我们说笑?” “你说那个叫江殊的,能呼引雷霆?” “真把他当神仙了?” 符道主事长老王明秋捋著下巴上稀鬆的山羊鬍,笑道。 “周长老说在下炼製的恶灵,被那人一手按住?” “莫要说笑了,世间有能呼引雷霆的神通者,岂能在澜安郡的地界,怕不是早早飞升仙界了。” 周寧急了,怎么就是不听他说的话呢? “各位长老莫要在信与不信上浪费口舌了,那人如今就在役道驻地,他亲口所说,要给荣安宗驱驱邪气!” “邪气?哪来的邪气?” “是我炼製恶灵的邪气,还是你的荣安堂为非作歹的邪气?” “王长老,如今不是分个你我的时候啊!再说,荣安堂收上来的符咒,不也是归了你吗?” 眼瞧著荣安阁大殿中乱成一团,彼此唇枪舌剑碰个不停,吴锋也看不下去了。 “周寧,你说这个叫江殊的散修已经进了山,在役道的驻地?” “稟宗主,正是。” “既然如此,也不用宗门內比了,既然李翟勾结宗门外的散修,意欲对宗门行不轨之事,直接前往擒住便是。” 听著几个长老一言一语的爭论,吴锋也觉得世上断不可有如此修为之人,心里打定主意。 “郑刚义!” “在!” “选好兵器,去役道的驻地,好好见识见识这位散修的本事!” “是!” 郑刚义领命,將胸前两块铁疙瘩顶起来,晃著肩膀又撞一下周成出了大殿。 周成到了殿外,便耀武扬威般返回武道驻地,要去穿甲取兵器,今日这一战的先锋,他必將这个不知什么名堂的散修拿下。 听说这散修身旁还带了个剑修女子,不知能顶得住他几招霸王枪。 修行武道的修行者对於剑修天生有一种敌视。 同样都是火烧捶打出来的铁片子。 你一把宝剑凭什么要比我的钢枪要尊贵? 如此想来,郑刚义干劲满满,就等一脚踩到役道驻地上,大杀四方了。 …… 役道驻地。 火塘中的篝火烧得正旺,兔肉已经发出阵阵勾人馋虫的香气。 如今深秋时节,正是野兔攒了一身肥膘准备过冬的日子。 在烟燻火燎之下,滴滴油水落到火塘里,看得几个老农满眼心疼。 江殊取下一只兔肉交由李翟,又从另一只上撕扯下一只兔腿,交由猎到两只野兔的最大功臣。 沈灼在江殊的百般劝说下,好不容易从江殊身上分离开,正在一旁鼓著脸扔小石头。 小石头例无虚发地打在大石头上,叮叮噹噹的声音听起来很有节奏。 “沈姑娘,尝尝吧。” 沈灼心里有火气,可也烧得不旺,看看江殊手中的金灿灿的野兔后腿,又看看嬉皮笑脸,脸上满是成就感的江殊,低声嘀咕了几句。 “这兔子就那么好吃?” “我倒要尝尝有多好吃,好吃到师尊什么都不顾了。” 沈灼接过兔腿,闻一闻捏一捏,虽然很想批判一下这只毁坏她与师尊贴贴的野兔,嘴里倒是很诚实地分泌津液。 就只是尝一尝,不好吃你就完了! 沈灼张嘴,银牙轻轻扯下一根肉丝,吃到嘴里,细嚼慢咽几下。 江殊也是好奇味道怎么样,就一直看著沈灼的侧脸一动一动,等著沈灼说话。 “沈姑娘,味道如何?” 沈灼很想说一句不好吃,可一张口,那个“不”字就被咽到肚子里,只小声说了句“好吃”。 “如此就好,如此就好。” 说罢,江殊返回篝火旁,与役道的诸位长辈坐到一起。 “小兄弟,你这手艺真不错啊,不光是能逮兔子,还能烤兔子,了不得。” “前辈说笑了,兔子是在下的弟子,沈灼姑娘猎到的。” 江殊如实相告,却见吃得嘴唇上满是油光的役道前辈又是面色一怔。 “年纪轻轻就能吃上女弟子的软饭,前途不可限量啊!” 唉…… 等几人將一手中喷香流油的兔肉吃乾净后,李翟又返回草房內,取来一个酒罈模样的东西。 打开上面的红布塞子,一股酒香瀰漫开来。 “哎,老李你不早拿出来!” 说完便是一阵酒碗相接的声音。 有酒有肉的日子在这山沟沟里可是不多见。 说白了,几个前辈只是因为行动不便才留在驻地之中,做些不给人添乱的事情。 就算是亲眼瞧见野兔从他们跟前经过,他们也追不上,更捨不得用体內所剩无多的珍贵灵力去猎一只兔子。 毕竟他们还想多活些时日,这是个不可避免的人之常情。 江殊自然也知道灵力珍贵啊! 可惜,遇上了沈灼。 想到此处,江殊回头一看,见沈灼还在细细品尝著手中兔肉,也就算是放心了。 总不能捨去十张蓄灵符的灵力,连一条兔子腿都吃不完吧。 不能吧。 江殊这么想著,忽然听闻夜空中传来一阵逐渐清晰的破风声,由远及近,正巧还是朝著役道驻地所在方位来的。 犹如一道惊雷响彻夜空,一人轰然落地,爆裂的声响传遍整个牛角沟,就连火塘上的鹅卵石都被震落几枚。 此人身形魁梧,身披重甲,手持红缨枪,头上戴著一顶恶鬼哭嚎模样的金盔,卖相声势端的是骇人。 一阵让整个牛角沟不安生的巨响后,江殊听到身后传来一道细微的声响,仔细一听,似是有什么东西落在了地上。 再回身一看,沈灼两手空空,刚被吃了一半的金黄兔腿已经掉在地上,烤出的油滴將地上的尘土都浸润透了。 被这个来势汹汹,身份不明之人嚇掉了。 沈灼瞪大了眼睛,转头正巧与江殊对视一番,又看见不远处的披甲猛士,当即愤而起身,拿起一旁的宝剑就要去討要个道理。 江殊连忙將其拦下,沈灼如今身无灵力,只靠一把剑劈砍,怎能破开重甲? 沈灼被江殊揽在怀中,温顺得一动不动,与刚才拼命三娘般的气势判若两人。 是不是又中这孩子的圈套了? 役道眾人皆愣在原地,呆呆看著披甲猛士,鸦雀无声不知所措。 “郑长老?” 李翟瞧出点苗头,试探地叫了一声。 郑刚义虽是个烈性子,但也不傻,坚决不摘下金盔,只將手中长枪一横,沉声喝道。 “役道的人果然勾结外人,我奉宗主之命,特意前来了结你们。” “你们若是识相,就自行了断吧,我保你们个全尸。” “小子,你用那把剑自刎,那女子,你就是剑修吧,带著剑跟我走,前往荣安阁请罪,还能饶你一条命!” 得,来人把话说完了,江殊也蓄力好了。 他不懂剑法,但懂灵力。 郑刚义的话,一字一句都是前往黄泉路的通行证。 江殊挥出朴实无华的一剑,毫无拖泥带水。 金光闪过牛角沟,金盔落地身犹立。 第48章 狂风卷怒涛 郑刚义久去不回,荣安阁大殿內的几位长老都有些倦了。 疲倦过了头,心里就开始打鼓,烦躁得很。 吴锋的心境也起了变化,先是派出郑刚义前去役道,杀鸡用牛刀的自嘲好笑,如今隨著时间流逝,渐渐成了心里没底的忐忑不安。 为何杀几个老弱病残还要这么久的时间。 难不成…… 吴锋刚起身,与周寧一样走上几步,心里思索著这个看似不可能的想法。 不可能,不可能,堂堂一个武道灵人,怎么能…… 忽然,砰的一声。 一个圆咕隆咚的东西砸穿高墙,直直落在殿內,在大殿的厚重墙壁上留下一个洞。 殿內宗门长老儘是一惊,连忙就近躲到身旁的柱子后,探出脑袋来打量著地上的东西。 莫不是上天垂青荣安宗,天降祥瑞? 打眼一看,月光从被砸开的洞口照进来,洒在地上的物件上,將其照耀得闪著金光,倒也像是祥瑞。 吴锋上前一步仔细一瞧,就瞧见了郑刚义死不瞑目的脑袋,白惨惨的月光將头颅脸上的不可置信照得清清楚楚。 郑刚义死了? 刚刚不还是好好的吗? 怎么就死了呢? 还死得这么惨! 还是被斩首致死,切面平滑,连血都没流出来,尽数被锁在皮球一样的脑袋里。 大殿內一时间鸦雀无声。 郑刚义早已踏入灵人的范畴,在凡人界已是不可多见的绝顶高手,就算是在道盟之中,也算得上是中下的层次,称得上一句道盟流砥柱般的修为,就这么平白无故的死了? 郑刚义都死了,那他们还会晚吗? 吴锋身为宗主,修为自然能压得过郑刚义一头,可就算是吴锋与郑刚义搏杀。 吴锋捫心自问,也绝无可能將郑刚义如此丝滑地杀死。 这个名叫江殊的外乡人,修为定在他之上,搞不好还是个拥有无边神通的剑修! 宗门內闯入这等大能,人多势眾已经不顶用了,一剑杀不死所有人,两剑也就杀得死光光了。 吴锋的心態又换了,换成了怕死,他连忙来到殿下,將冯焱与王明秋两位主事长老扯出来。 “快,快想个办法!” 这哪还有什么办法啊,跑啊! 两人作势要逃,却被吴锋死死擒住。 “你们二人若是胆敢要逃,本宗主便就地格杀你们!” 听闻这话,丹道主事长老与符道主事长老又没了逃跑的念头。 符修和丹修与剑修动武,只能说是活够了。 二人绞尽脑汁,王明秋把山羊鬍都抓断几根,冯焱从丹囊中取出一枚壮脑丸服下,又足足想了一刻钟,这才想出个法子。 “宗主,有这等强人在宗门中,我们跑也跑不掉,只能拼个鱼死网破了!” “呸!是他死我们活!” “对对对,他死我们活!” 吴锋连忙问道。 “两位有何办法,快快讲来!” “启用护宗大阵!” 护宗大阵一脱口,吴锋倒吸一口凉气。 要是动用这东西,道盟高塔里的天人们可就能觉察到了,到时道盟彻查下来,荣安宗做的事情,多半藏不住,如此一来,荣安宗的盟宗地位怕是不保啊! 呸! 什么时候了,还想著保住地位,人都死了,还要个地位有什么用? “周长老!” 周寧一直在旁边干著急,他料到事情会往坏的方向发展,可万万没想到,事情会往这么坏的方向发展,听吴锋叫他,一时间还没反应过来。 “周长老!” “宗……宗主……” “山下的脏事有没有处理乾净?” “稟宗主,荣安堂已经收敛,此前诸多恶劣行径,尽数由郑家姐弟承担,郑家姐弟也因羞愧,自尽以谢罪。” “死无对证?” “死无对证!” “甚好!甚好!” “两位长老,就依你们所言,动用护宗大阵,將这个嗜杀成性的妖人诛杀於此!以光耀我荣安宗之威名!” 没了后患,动用护宗大阵的压力就少了许多。 就算这个江殊能將郑刚义杀害,定然也逃不过护宗大阵的诛杀。 这可是由道盟中擅长布阵的天人符修摆下的护宗大阵,依託於荣山的灵脉,面对天人境界的修行者,也能抵挡一番。 澜安郡的地界有概率能养得出一个修为强大的灵人,可绝对养不出一位天人。 那可是只有天脉灵力才能滋养得出,如同在世真仙般的人物。 有此护宗大阵,江殊万不可能逃脱。 至於事后要面对道盟的清算,想来用护宗大阵诛杀一个擅闯宗门,嗜血杀戮的妖人散修,应该能解释得通。 这都是后话,先把眼前的难关度过再说。 “冯焱,王明秋!” “在!” “荣安宗的存亡就交由你们二人了。” “定不辱命!” 一番斩钉截铁的军令状后,符道主事长老王明秋盘腿而坐,从袖中祭出两张符咒,上头纹路闪耀,颇有蓄势待发之感。 “宗主,还请取来护宗大阵的母符。” 护宗大阵本是用以被动防守的法阵,主动催动就需要大阵的母符。 吴锋咬著牙从袖子里扯开一道口子,从中取出一张古朴符咒。 “冯长老,还请助我一臂之力。” 冯焱与王明秋在荣安宗中,都是长老,平日时常聚在一起搞些丹药与符咒的创新,虽说这不是他们这个层次的修行者该操心的,但该有的情谊与默契还是一分不少。 冯焱听闻王明秋求助,当即从丹囊中取出几枚各色丹药。 有纯粹用来补充灵力的,有提高灵力运转速度的,有激发躯体潜能的,有提神醒脑的,有壮阳的…… 將大补的丹药准备齐全,冯焱当即將其一把塞入王明秋口中,然后在王明秋身后盘腿而坐,替王明秋吸收丹药效力。 不要小瞧了我们的友情和羈绊啊,卑鄙的外乡人! 吴锋见宗门长老殊死相搏,大为感动,將手中的护宗大阵母符置於王明秋面前两张符咒之间。 …… 牛角沟。 为役道奉献一生的前辈群情激愤,將地上的无头尸体围起来圈踢。 “他娘的,欺负老头子没力气!” 等几位老农没了力气,江殊这才上前讲道。 “诸位前辈,是在下对不住了,此人应是我引来的。” 江殊使出一招以退为进,役道前辈不能毫无表示。 “小兄弟言重了,你本是役道的客人,荣安宗对役道不满久矣,只是寻了这么个由头动手,想要永除后患,还不落骂名。” “说来,还是役道连累了你。” “若不是小兄弟在此,我们这几个老骨头,怕是还不够郑刚义捅串的。” “既然如此,在下就直说了。” 役道前辈正在气头上,想来也不用说什么道理,江殊直言相告。 “在下请来诸位,是想让役道统领荣安宗!” 这一句话的跨度毕竟是太大了,几位老农一时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小兄弟刚才说了啥。” “造反……” “我们几个老东西可带领不了荣安宗啊!” 这倒是实话,荣安宗毕竟是雄踞一方的巨物,自是难以完成快速的洗牌,若是要实现江殊的想法,想必也是个持久战,几位老农的担心不无道理。 “诸位不必担心,役道弟子皆为仁善之人,既然能在济安县搞出名堂,想来处事决断的能力也是足够,与荣安宗的內门弟子相比,想必只是差了些修为。” “若役道掌控了荣安宗,这点差距不出十年便可抹除。” “想必各位担心的是如何掌控偌大的荣安宗吧?” 江殊打消役道前辈对未来的忧虑,转而提出一个当下最为紧迫的问题。 “是也,是也。” “我们几个老骨头,估计连弟子都打不过,谈何造反啊。” “有心杀贼,无力回天啊!” 江殊有的是力气和手段,这点担忧不在话下,只要几位经验丰富德高望重的长辈有造反的心思就成。 “诸位莫忧,且稍待片刻,在下自会证明,此事当成!” “且回原处静候便是。” 现在,就算是江殊说自己是掌界仙官,这几个役道前辈都会信。 於是,几人又坐回篝火旁,瞧见火塘里烧得正旺的火焰,心里五味杂陈。 沈灼没有跟过来,就在原地等著,见江殊回来后,沈灼又凑到江殊跟前。 她將在他手中显得无比寻常的宝剑递给江殊,把脸贴近几分。 “师尊,你不是说不懂剑法吗?” “刚刚那是什么?” 看著沈灼满是探索欲的眼神,江殊也不好无视这个问题,就想给沈灼解释一番,仙人是不用讲道理的,只要想用剑把灵力甩出去,就能把灵力甩出去。 所谓“我寻思之力”。 还没等江殊开口,沈灼又凑近一点。 “师尊教我!” “沈姑娘的正明剑法已经足够用了,只是体內灵力不足,支撑不起来剑法威力,等到体內灵力充足之时,自然也有这等威力,不必学在下的笨拙剑法。” 嘰里咕嚕说了一串,江殊就有些后悔了,估计又少不了为沈灼指引灵力了。 …… 荣安阁大殿。 王明秋额头上青筋毕露,汗如雨下,皮肤犹如烧红的铁皮,整个人显然已经到了极限。 护宗大阵向来是用以防御自保的法阵,如今强行催动,用其抹杀一位神通广大的散修,道理上行得通,可实践起来是极其困难的。 不光是王明秋的身体到达极限,冯焱的丹囊也见了底,如今只能靠著还没被完全吸收的残余灵力硬顶著。 冯焱餵给王明秋数十枚丹药,这要是放在平常,够十个內门弟子用二十天的,如今却被王明秋一人吸收殆尽,强行催动护宗大阵的代价可见一斑。 王明秋自知已经到了极限,他也知道经此一役,自己一身修为算是废掉了,不过能保住一条命也算是划算,最重要的,说不定他能凭藉“以灵人之身,催动天人法阵”的优秀事跡,被宣到道盟高塔中。 一切都是值得的! 只要將那个神秘的散修诛杀,一切都还是美好的。 不光他做的恶事会被一笔勾销,说不定还能博得一个美名,只要度过这一关,自有道盟天人为我开脱! 想到此处,王明秋咬紧牙关,催动体內早已沸腾的灵力,尽数涌入母符之中。 “起!” 护宗大阵的母符明光大盛,转而又恢復如初。 一切好像都没有发生过,除了荣安阁外,高天之上传来一声震盪。 第49章 一手止风暴 “轰隆……” 漆黑夜空中响起一阵滚雷般的声响,原本清晰可见的明月朗星尽数隱去,李翟和老哥几个说话的声音戛然而止。 “轰隆……” 天色又黑一分,役道的所有人都望向江殊,李嫻更是一脸担忧。 对嘛! 这才是盟宗的味道嘛! 江殊早就料到荣安宗会不惜牺牲一切来诛杀自己。 遇事不决,催动护宗大阵,这是盟宗的一贯作风,对这一套流程,江殊早已门儿清。 “诸位不必惊慌,只不过是护宗大阵被催动,要来诛杀在下了。” “哦,原来如此,不过是……” 什么? 护宗大阵? 李嫻活了快二十年都没见过这东西,李翟更是五十多年也没见过。 自打有了荣安宗,护宗大阵就没被催动过,因为天底下没有人会来攻击一个只有丙等地脉的盟宗。 这下好了,也算是长见识了,可惜就要没命了。 江殊並不惊慌,静待笼罩天穹的护宗大阵继续运转。 “咚……” 一阵明净玄音响彻八方,天穹骤然亮起,如一个定向探照灯一般,將整个牛角沟照得恍如白昼。 亮度堪比天上有十个太阳。 这是护宗大阵锁定目標的阵势了,差不多到时候了。 江殊拍拍手,站起身来,对著天穹举起一手。 手上金光的气势虽比不过护宗大阵的阵仗,却也毫无退缩之意。 一缕金光就从江殊伸开的手心缓缓飞出,飞得不紧不慢,直直刺进漫天白光中。 护宗大阵也是阵,只要是阵,就逃不出江殊的研究。 金光虽然飞得缓慢,胜在步履不停,不多时就来到护宗大阵蓄势待发的核心。 护宗大阵已然汲取不少荣山的地脉灵力,一团威压盛极的光球就在核心处变得愈发壮大。 就连站在原地,自知逃不开躲不过的役道眾人也能感受得到。 这一个光球砸下来,怕是天人境界的修行者也吃不消啊…… 江殊不紧不慢不急不躁,索性闭起了眼,任由自他手中飞出的金光在大阵核心里蔓延探索。 荣安阁中的几位长老尽数赶到大殿外,望向牛角沟的方向,心中澎湃万千。 荣安宗的弟子早已被护宗大阵的声势叫醒,感应著四周灵力变得越发稀薄,而心生恐惧。 他们哪里见过这等阵仗,就好像太阳要落到荣山上。 可这是半夜,哪来的太阳? 吴锋静静地等著,等著护宗大阵发出致命一击,將荣安宗的心腹之患尽数抹杀。 可等了半天,只见大阵的威势不减,却不见接下来的动作。 “这是怎么了?这是怎么了!” 吴锋刚刚呼出体外的焦虑再度袭来,若护宗大阵出了问题,又不能诛杀江殊,那真的就是全完了! 吴锋拽著早已虚脱无力的王明秋却也问不出个名堂,王明秋早已说不出话了。 就算能说得出话,他一个灵人境界底层的年迈符修,又怎会知道天人符修所设法阵的精妙之处? 护宗大阵久久不能启动,没能诛杀任何人。 倒是將王明秋用以维繫最后一口气的信念击碎,连带著一口气也散了,彻底没了呼吸。 王明秋在眼前一黑的时候知道了,他就是个没什么天赋的符修,穷尽一生修炼至灵人境界,一生的心血只能给护宗大阵当个启动火花。 江殊不知荣安宗乱成了一锅粥,因为他正在锅底,承受著最炽热的炙烤。 “不对,是这样,这样……” “再来一笔,改一下……” “好了!” 江殊像是写昨夜的蒙童,对著护宗大阵中的符文进行一顿爆改。 天人符修设下的法阵还是有点难度的,但是不多。 江殊以手中金光为笔,直接在护宗大阵的核心处修修改改。 终於將一个庞大无比,且精密无比,但同样属於聚灵咒范畴的符文修改完成。 江殊手中如丝线般的金光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指尖浮现出一点崭新的金光。 他弹指一挥,金光离手而去,直奔护宗大阵核心。 这点光芒与照耀高天的护宗大阵相比,犹如蜉蝣比青天。 可就是这一点金光,能让所有人都看得到。 牛角湾的所有人已经不在乎这个声势震天的护宗大阵,与其相比,眼前云淡风轻的江殊才是值得震惊那个。 明明大阵已经启动,明明连荣山中的灵力都已经凝聚好,明明被诛杀就在一瞬间的事情。 可就是被江殊轻而易举地將一切近在眼前的灾难统统挡了下来。 整个过程轻鬆地像是在烤一只野兔。 他们没见过护宗大阵,可都知道那是天人符修的手笔。 天人境界的修行者是什么概念? 可以说是在世真仙了! 江殊能云淡风轻地將这一切翻转,他又是什么? 他们说不出口。 毕竟天门已经关了五千年了,世间早已没了飞升这个概念。 不光是牛角沟里的人见到一点金光飞入大阵核心。 就连整个荣山,整个荣安宗都能看得见,无论隔著多远,那一点金光就在他们眼前,挥之不去。 落在內门弟子眼中,是惊奇。 落在几位长老眼中,是恐惧。 吴锋自然知道一切的真相,似乎也就要接受將要发生的事情。 不过是大阵对江殊不起作用,不过是一切都是白费力气,不过是失去一切只留一条命就是。 可很快,吴锋又一次见到了不可想像之事。 一点金光完全没入大阵核心,处在爆发边缘的护宗大阵先是停止运转。 继而漫天白光尽数消散,只留一个由纯净灵力凝聚而成的光球。 光球也没有存在多长时间,化作一阵很是震撼的光雨消失不见。 夜空再度黑暗下来,明月再度出现。 就在这时,荣山中的所有人见到了定会铭记终生的场面。 护宗大阵並未就此平息,而是再度亮起。 只不过这次的亮起比起之前,要柔和的多。 因为这一次,穹顶之上不再是惨白的光芒,而是一张惊为天人的英俊面容。 而且这张面容还会动。 更令人惊嘆的是,这张覆盖天穹的仙人容顏,並没有让人觉得恐惧,相反,只会让人觉得英俊可亲。 明明是俊美的年轻男子,为何有一种圣洁慈祥的感觉呢? “咳咳,各位应当看得见在下吧。” 江殊第一次尝试这种事情,一时间还不是很適应。 吴锋已经麻木了,他甚至觉得道盟的诛杀令已经贴在他的头上。 这是什么东西啊? 这是这个时代应该有的东西吗? 很快,他就被叫回现实当中。 “想必,这位就是吴锋宗主,兼领剑道长老吧?” 那位高天之上的仙人在和吴锋对话。 吴锋只呆滯在原地,毫无回答仙人问题的力气。 “我还活著吗?” 这是吴锋脑海中唯一的问题。 “想来各位还不知道荣安宗发生了什么,那么在下就费些口舌,与各位讲一遍吧。” 江殊脸上带著笑,光芒平等地照拂在所有荣安宗內门弟子身上,无一遗漏。 “你们如今所见,是在下以荣安宗的护宗大阵耍的把戏,还请不要惊慌。” 江殊让无数內门弟子不要惊慌,无数內门弟子就惊奇地喊出哇声一片。 “如今,最为重要的,当是告诉你们,为何护宗大阵会被催动。” “想来是吴锋宗主身旁,那位躺在地上的王长老所为。” “技艺非凡啊……” 江殊只是如同閒聊一般,逐渐博得荣安宗內门弟子的信任。 这么多的年轻修行者,定然不会都是无恶不作,十恶不赦之人。 其中自有良善之人,亦有心怀歹念之人。 这些都没什么区別,自今夜过后,荣安宗就只会是一个概念。 一个贯彻役道理念的概念。 “方才,各位可否觉察到荣山地脉的灵力变得稀薄许多,便是被护宗大阵取用了。” “若非在下阻止,想来那么多灵力,都已经化作云烟,消失於世间了。” 江殊这句话戳中了无数內门弟子的肺管子。 不错,他们只是弟子,可也是荣安宗的弟子。 若是荣山地脉的灵力消失大半,他们这些內门弟子的修行怎么办? 难不成前功尽弃? 眾多內门弟子心中已有不满,更有胆子大的,正直直盯著毫无作为的吴锋。 吴锋怎么敢有所作为呢? 这些年轻弟子听江殊的话,以为这就是幻术。 可他吴锋又怎会不知,这就是真正的神跡啊! “至於吴锋宗主为何要催动护院大阵呢?” “是因为吴锋宗主想要將在下诛杀。” “不只是在下,还有牛角沟的役道。” 吴锋跪下了,饶是他活过数十年,眼前的景象也不是他能理解的。 若他是一介凡人,见到这等场面,最多只会跪拜磕头,连连讚嘆。 可他是荣安宗的宗主,是被神跡审判带罪人。 “各位可知吴锋宗主为何要诛杀在下?” 荣安宗眾內门弟子惊呼连连,显然一时间无法接受这等事情。 “是因为在下见到了荣安宗的真面目。” “恃强凌弱!” 眾人一片譁然,纷纷望向荣安阁前的吴锋。 “吴锋宗主,在下说得可对?” 吴锋下跪的动作早已说明一切,可吴锋自己唯恐懺悔得不够多,又连忙磕了几个头,使出全身力气喊话。 “仙人所言极是,是我犯下的罪孽!” “请仙人降下神罚!” 瞧见自家宗主毫不反驳,无数內门弟子自然也信服江殊说的话。 在这等场景下,又有几人能做到不信呢? “既然如此,那请吴锋宗主赴死吧。” 江殊用最平静的语气说出最冰冷的话,荣安宗上下尽数凝滯,连空中夜风与山间云雾都一动不动。 一切都向著江殊所言进行,吴锋拔出腰间佩剑,抵在脖颈之上,只差一点动力。 “且慢!” 第50章 劳烦道友了 今夜所见击溃了吴锋的理智,如今他只想痛痛快快地走。 无奈,越是他想过得顺,就有人来將他顺风顺水的日子搅得天翻地覆。 越是想死,还真有人出来阻拦,不让他死。 只见喊出“且慢”二字的人从剑道驻地御剑飞身而出,在江殊的注视下飞行两息的时间,落在荣安阁殿外,落地后便回身对著江殊敬拜。 这人穿著一身白衣,同样是剑修的標配,比起江殊进入荣安宗时遇上的几人,看起来就是顺眼许多。 佩剑也是自然的,只是除此以外,便是让人不会留意的长相,不会留意的身段。 “还望高人莫要將罪人吴锋处死,留他一命。” 江殊將一切尽收眼底,饶有兴趣地打量著倒持宝剑,抱拳敬拜的修行者。 一个剑修弟子,能御剑飞行,腾云驾雾,这一点就足够让江殊提起兴趣来。 “嗯?” 出手打乱江殊计划之人,听闻高天之上传来一声满是疑问,似乎又有不满的声音,本就打颤的腿更是抖若筛糠,只敢对著脚下青石板的脸上汗如雨下,不敢抬头直视笼罩天穹的江殊。 还愣著干什么,死嘴说话啊,不然就要陪吴锋上路了! “高人见谅,容在下稟报来歷。” “在下名为韩毅,是景州赤阳仙宗之宗门行走,如今为了查清荣安宗诸多劣跡,潜伏於荣安宗中数月。” “如今在下已將荣安宗罪证尽数掌握,还望高人莫要图一时之快,要將吴锋交由赤阳仙宗审判惩处才是正道。” 韩毅磕磕绊绊地將话说完,静待天上传音。 “嗯……” 竟然还有臥底! 江殊兴致更浓。 韩毅口中的景州,正是澜安郡所在之景州,下辖二十三郡,地处天衡王朝版图之东。 所谓赤阳宗,也不是什么隨机刷新的三流宗门,而是景州千百宗门之魁首。 雄踞天衡之东,乃是道盟三十六上宗其一。 与其相比,荣安宗虽也称得上是盟宗,却不过是蜉蝣比之皓月,完全不在一个量级。 所谓三十六上宗,正是五千年前,成立道盟的原始股。 如此一来,景州大小宗门,皆受赤阳宗的管辖。 也可以说,在景州,乃至整个天衡之东,赤阳宗就是道盟意志的化身。 江殊对韩毅口中所说,要將吴锋交由赤阳宗审判定罪,並不反对。 他之所以想用雷霆手段抹杀荣安宗上层,也实属於无奈之举。 毕竟,哪怕是澜安郡的太守也管不到正儿八经的盟宗。 此举,不过是正义仙官的小小任性。 如今,韩毅突然出现,倒是省了江殊的力气。 不错,不错。 道盟之中,还是有做事的人的。 江殊正欲答应韩毅之请求,一看,韩毅原本空无一物的四周,竟然有清灵气悬浮而起。 隨便一想,江殊也知道韩毅心中所思之困苦为何,不过是怕江殊不答应他的请求。 江殊觉得韩毅有些超级敏感了,他也没说不答应啊,怎么就成这个样子。 怎么说都是灵人境界的修行者,怎么就这么点出息。 “嘖……” 韩毅听到穹顶之上,仙人发出一声失去耐心的声音,心下大乱。 “就如韩毅道友所言吧……” 空中传来一道语气轻柔的话语,韩毅觉得自己愚钝的耳朵终於能理解高人旨意了。 高人答应了。 韩毅长呼一口气,对著江殊又是一拜,却听得身前眾多內门弟子发出一阵惊呼。 抬头望去,只见明月,不见高人。 “韩毅道友且在大殿处等候,在下有事与你相商,至於荣安宗其余弟子,切莫轻举妄动,莫要为一时愚忠,毁坏道途。” 高人震慑心神的尊仪消失不见,只留一声如三千震鼓般的话语,荣山之中却无人敢不从,就连回到草庐洞府修习休憩的勇气都没有,唯恐高人一个不高兴,把他们也捎带上。 韩毅就静静等著,看著身后吴锋眼中逐渐失去光彩,架在颈上的宝剑也跌落在地。 想必吴锋是完全绝望了,招惹散修高人,又被赤阳宗行走臥底数月。 韩毅都替吴锋觉得无力。 …… 江殊收敛灵力,舒缓一口气。 幸好还有个护宗大阵能借来一用,幸好体內灵力当真是隨他所欲,不然还真找不到这么高效又不用徒增杀孽的法子。 他转身望向乖乖候在一旁的役道老农,两位少女。 “诸位,还请隨在下去一趟荣安阁。” “好。” 李嫻淡淡地答了一句,在她旁边的役道长辈一言不发。 能说什么呢? 什么都不必说。 听仙人的就够了。 別说仙人让他们接管荣安宗了,就算让他们攻上道盟的至高塔,他们也愿意啊。 沈灼自打被江殊指指点点后,脸上表情都灵动不少。 与呆若木鸡的役道眾人相比,她倒是没觉得有什么。 只一个假摔,倒在江殊身后,熟练地把下巴往江殊耳边一靠,气若幽兰地说道。 “师尊变得那么大也好看。” …… 江殊几人爬上牛角沟,又翻山越岭往荣安阁走去,可算是花费了不少时间。 就连夜色都淡了几分,墨黑变成深邃的青蓝色。 “韩毅道友久等了。” “呼……” 江殊眼中,韩毅周身的清灵气消散,看来心里也是踏实了。 韩毅身形一松,手中宝剑一晃,好悬没脚下一软跌倒在地。 “见过高人。” “不必多礼。” “不知高人有何事?” 江殊走了诸多山路,见身后役道长辈皆气喘吁吁,便邀几人坐下。 周寧正站在吴锋身旁,按理说,宗门有高人来访,应是他忙前忙后负责接待,不能拂了客人的兴致。 眼下,他看著就地坐於石阶上的江殊仙人和臥底高人,不知如何是好,左看右看似乎也轮不到他说话,就只能在一旁竖著了。 “诸位先坐下吧,我所说之事,还望各位勠力同心才是。” 荣安阁外,各道的修行驻地,不知所措的內门弟子纷纷望向荣安阁大殿前的一袭白衣,与他周围的几人。 心里想的是不敢妄动,还有就是听一番仙人教诲。 “想必韩毅道友应当收集到不少证据了。” 韩毅不敢怠慢,连忙敬拜一揖。 “稟高人,我潜伏半年有余,半年之前,又在济安城中走访半年,一年光景,都用来收集荣安宗的罪证了。” “道友可否详说,顺带叫荣安宗的诸多弟子也听一听?” 问完,江殊便摆出一个传音阵,悬於韩毅面前。 韩毅就算再不想说,也得说了。 “那我先將山下的情况讲与高人,山下济安城中,在其正中,有一处荣安堂,是荣安宗在城中的堂口。” “荣安堂表面上是替荣安宗在城內管理散修,实则无恶不作,先是派遣堂內人手,將宗门长老王明秋炼製的恶灵,置於城外富庶之家中,再以此为名,索要钱財,钱財多是归了王明秋。” “再是控制玉符分发,让城內散修始终处於非法状態,又让荣安堂开设的符坊以十成之一的银钱,僱佣没有玉符自证身份的散修,將炼製出的低品阶符咒用以宗门上贡道盟之贡品。” “还有冯焱,肆意杀害各处精灵,充当炼丹原料,炼製出的邪丹都自暗处卖与诸多与道盟为敌的邪修……” 韩毅一股脑將搜查到的事情一股脑全都倒了出来,其中有许多是江殊都未曾知晓的。 听著荣安宗犯下的累累恶果,江殊心里也有些惊异。 一个最平常的盟宗,竟能在澜安郡中犯下如此多的罪孽,难怪棲云宗死也要回归道盟,原来非盟宗的不入流宗门,比起寻常盟宗,可捞的油水实乃天差地別。 这就是官方认证的强大力量吗? 韩毅说著,心里火气也大了起来,这帮子罪徒犯下的罪孽实在是罄竹难书,竟然引来一尊如此超乎想像的高人,差点让他一年的心血白费。 越想越气,韩毅直接起身,將还喘著气的周寧与冯焱擒住,將两人押到吴锋身旁,一脚踢在腿弯处,让两位荣安宗的主事长老跪於殿前。 荣安宗的內门弟子並非黑白不分之徒,听著自己高高在上的宗门,所犯下的一件件不可置信,违背道心的恶事,一时间也难以接受。 难不成自己所效忠的宗门就是这个样子? 如此一来,正邪还有何分別? 韩毅觉察到眾多內门弟子的变化。 不知是黎明將至,还是护宗大阵的余威尚在,只觉有一股不见其形的压力压在眾多弟子头上。 这种低落,並非是失败引起的低落,而是失去目標的低落。 就算是荣安宗烂到骨子里,也不会把弱肉强食,罔顾法纪,修行者就是可以肆意践踏凡人的教诲摆上檯面。 一张乾净的脸面,对於盟宗来说,比什么都重要。 韩毅自知说了不该说的话。 他本是不想將这些毫不新鲜,遍布天下的烂事摆到檯面上说的。 一是给道盟脸上抹灰,二是会抹杀天真烂漫的少年心气。 韩毅彻查荣安宗之罪孽,乃是一功,將罪孽公之於眾,却又是一罪。 这要是传到赤阳宗的耳中,那定是比荣安宗长老们犯下的罪孽更为深重的罪孽。 “不知韩毅道友,可想再立一功?” 韩毅正满心责备自己把不住嘴巴,江殊就送来上补救的方法。 韩毅身子又是一软,心里不再是恐惧,而是感激。 “还请高人指点!” 江殊见目的都已达成,也觉得到了改天换地的时候了。 “在下为韩毅道友引荐一番,这几位是役道中的前辈。” “韩毅道友来此一年,想必也早已听过役道的来歷,在下也就不再赘述了。” “在下所要讲明之事,怕是要再用去韩毅道友半个年头啊,道友当真要听?” 半年不用回赤阳宗吗? 那很好了,越晚回去,补救的机会就越大,韩毅满怀激动,请教江殊。 “高人教我!” “如今,搅弄风云的罪人既然已经被擒,定当乖乖受罚,这是好事,可如此一来,荣安宗定当群龙无首。” “在下所想,乃是让役道几位德高望重,心怀仁善的前辈,掌管荣安宗,道友可留在荣安宗与李翟长老相配合,將荣安宗上下风气整改过来,將对道盟理念动摇的年轻修行者的道心扶正。” “如此,便又是一功。” 韩毅自然知道役道的由来,来此一年时间,他並非没有彻查过役道,结果查来查去,也只查到了个宗门弟子从不点名,因为要在外苦修。 称得上是一清二白。 有这张乾净麵皮,还真是能达到江殊所说的成就。 如此,揭露道盟盟宗內幕的过错就显得可以忽略不计了,甚至还要被夸一句“不破不立”! 韩毅激动不已,起身对著为他指明前路的江殊恭敬一拜,心中满是崇敬。 “我韩毅定当谨遵高人所言!” “那便劳烦道友了……” 第51章 事了拂衣去 江殊留在荣山中数日,算是將荣山的局面安定下来。 接过李翟与韩毅献上的谢礼,江殊与沈灼便下了山。 沈灼將手中宝剑顛来顛去,时不时挥砍一下枯黄乾草,走在江殊前头,看起来心情不错。 昨夜又被师尊指指点点了,相当舒適,相当满意。 “师尊,我能踩在宝剑上飞吗?” 江殊耐心为好奇宝宝沈灼解答。 “剑修所修行的功法尽数剑法,剑法中又有御剑诀。” “所以当剑修將一门品阶足够的剑法,修行至足够的境界,又有足够的灵力支撑,自然也就可以御剑飞行了。” “沈姑娘所修行的正明剑法,品阶足够,御剑诀应是没有练习,灵力嘛……” “灵力是师尊的问题。” “……” “所以说,沈姑娘现在是没法御剑飞行的。” “可是师尊也懂剑法。” “我只是能看懂招式,心法口诀一窍不通。” “那也很厉害了。” 两人说了几句没什么用的话,晃晃悠悠来到山下,又朝著济安城的方向走去。 “仙人!仙人!” 江殊正看著路边起伏不定的地平线,又看著沈灼婀娜多姿的腰肢,忽闻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回身一看,正巧是熟人。 丁叛,戏班子的班主。 熟悉的三辆骡车在江殊身前停下,李盼连忙下车,来到江殊身前。 “我与仙人竟有如此缘分,想来也是仙缘深厚之人啊。” 江殊笑答道。 “是在下有缘,每当路途遥远之际,总能碰到丁班主。” “仙人快快上车,小豆子的师尊也请快快上车!” 丁叛不敢怠慢,连忙小跑到骡车前,將车里的行头理整一番,空出半个车板,供江殊与沈灼登车。 车里正忙著画符的小豆子,再见到漂亮师尊与画符仙人,一时惊得合不上嘴巴。 “怎么了小豆子,不认识师尊了?” 沈灼一个劲往江殊身上挤,一边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和小豆子打著招呼。 “师尊!” “哎,小豆子最近有没有练剑?” “练了!” “练得怎么样了?” “练得不怎么样……” “不急,师尊我呢,也是练了好久才会的,小豆子慢慢来。” 每说一句话,沈灼就往江殊身上挤一下,就差钻到江殊怀里了。 “师尊变得话好多!” 小豆子发现了盲点。 江殊正在暗地里与沈灼角力,听闻这话,插嘴道。 “小豆子还是聪明的。” 然后,大腿上又是被狠狠捏了一下。 “小豆子,以后要管这位叫师祖,因为他是师尊的师尊。” “师祖……” “没错,小豆子果然是聪明的。” 教完小豆子怎么称呼长辈,沈灼又凑到江殊耳边,低声细语,口吐芳兰。 “师尊,让你长了一辈。” 骡车就这样不紧不慢地往济安城赶。 路上,沈灼又为小豆子指点了一番剑法架势。 这一次,沈灼的教学方法由注视法变成了鼓励法,小豆子练得不亦乐乎。 “丁班主,出去一趟又赶回济安城,想来是挣到了不少银钱吧?” 丁叛苦笑一声,实言相告。 “我这一趟出门,真没挣到多少,怕再跑下去接不到戏,白费钱,就提早赶回来了。” “月有阴晴圆缺,如今不满,以后则盈,丁班主不必心忧。” “又遇上仙人,我就知道以后定然能有戏唱,只是心忧的事情是別的。” “丁班主可否一言?” 丁叛闻言,回身看了眼完全沉浸在练剑中的小豆子,將嗓门低了几分。 “小豆子也不小了,该给他取个玉符,让他练些正经符术了。” “不知仙人可曾听闻城中的荣安堂,分发玉符只看钱袋子,我年少时不缺银子,给自己取了枚玉符,如今钱袋子瘪了,不知余钱够不够。” 江殊说道。 “丁班主乃是仙缘深厚之人,小豆子自然也差不了,说不准荣安堂不要钱了呢?” “哈哈哈,仙人说笑了,仙人应该取了玉符吧。” “前几日取了一枚。” “不知仙人可否花银子了?” “倒也没有……” “仙人果真是仙人啊,一毛不拔的荣安堂都不敢收仙人钱財!我们这种人就不一样了,一个铜板都少不了。” 戏班子终是赶在下午时分进了城,又將江殊放在济安居门口,又挥手告別。 这个场景,与江殊沈灼二人刚到济安城时一模一样。 丁叛將戏班子送回城西北的几间矮房里,换了身板正衣裳,带著小豆子就往城中赶。 之所以转这么大一圈,就是怕带著戏班子,脏了荣安堂大爷们的眼,怕惹得荣安堂大爷不高兴,多要他几两银子。 到了荣安堂前,人倒是不多。 几个未曾见过,穿得破破烂烂,脸色黝黑的人坐在荣安堂前。 荣安堂的院墙好像也变了个模样,丁叛不由得心感奇怪,握紧了衣裳里的钱袋子上前。 “诸位爷,大下午还办差,当真是辛苦了。” 丁叛习惯性地与人凑近乎,却见端坐方桌后的人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阁下言重了,只是做些分內事,不知阁下有何事?” 这么客气? 这真是荣安堂? 丁叛將脑袋一歪,確確实实看到了大门上掛著的匾额上写著“荣安堂”三字。 “爷,这是我家小豆子,年纪也到了,来討个玉符,不知现在的……” “小豆子,我看看。” 负责登记造册的人放下笔,伸手往小豆子胸口一搭,闭目送出一丝灵力。 “果真是修行者,小小年纪大有可为啊,还请阁下告知小豆子的全名,我好登记造册。” “全……全名?” 不该是问带了多少银子吗? “正是。” “爷,不要银子吗?” “以后都不要了,这是荣安宗立下的新规矩。” “真不要了?” 嘿!遇上仙人果然有好事! 白白省下一大笔银子,就当是出去唱戏赚了一笔! “不知小豆子全名是……” “对对对,全名……全名……” 丁叛绞尽脑汁,打算从戏文里给小豆子起一个好寓意的名字,不成想小豆子先开了口。 “丁豆子!” “好,丁豆子道友,这是你的玉符,要好生保管,有此压身,以后多行良善之事。” 没等丁叛想出名字,丁豆子的名字就写在了册子上。 唉,丁豆子就丁豆子吧。 “走,师父带你吃顿好的。” “好耶!” …… 夜色又至。 江殊与沈灼閒来无事,又在四下閒逛。 晚上没有餛飩摊,不过吃食依旧不少。 沈灼依旧贯彻“都行”精神,每间小摊铺子都进去尝一尝。 不多时,就累到贴在江殊身上。 “师尊,我看城里的人都不知道山里发生了什么。” 江殊知道沈灼的意思,毕竟在山中歷经这一切,足以称得上惊心动魄,城里光景如此寧静淡然,还真不適应。 “那是因为荣安宗还是荣安宗。” “可是人都换了呀。” “就只是换掉了坏人,荣安宗自然还是荣安宗。” “没有坏人的荣安宗。” “沈姑娘聪慧。” 若真召唤一道天雷,將荣山夷为平地。 那时何止是济安城,整个澜安郡都怕是要成了一锅滚开的沸水。 荣安宗树大根深,如今江殊把病症最重,最为重要的树根拔除,已经是最大限度的审判了。 所谓大而不倒,不外如是。 真將荣安宗彻底剿灭,那江殊怕不是成了澜安郡有史以来第一大魔头了。 再说,他也不光只是根除坏死腐根,不还为荣安宗换上了新的根系了嘛。 役道。 登山前,江殊还以为这个役道和自己前身又有什么关联。 毕竟在末法乱世,能秉持行善苦修,实在是太过罕见。 进山之后,江殊才將这个怀疑打消。 几个老农模样的人不只是会谈天说地,吃肉喝酒。 几天间,李翟带著几位老人,在韩毅和江殊的帮扶下,已然以雷霆手段整飭荣安宗內部了。 那些跟隨主事长老的弟子,受罚的受罚,放逐的放逐,没有一个漏网之鱼。 李翟不光是有年復一年犁地的耐心,面对风急雨骤的场面,也稳若泰山。 尤其是昨日已有役道弟子陆陆续续返回宗门。 有荣山地脉灵力的滋养,又有大权在握,十年內,役道定然会是荣安宗的中流砥柱。 不过,李翟也答应了江殊,以后绝不会更改荣安宗之名。 不让整个事情变成宗门復仇的玩笑闹剧。 江殊还答应了韩毅,代他去一趟赤阳宗,与宗门里的长老执事们说清楚事情。 免得发生韩毅在荣安宗忙前忙后,赤阳宗后脚就將他缉拿回宗的闹剧。 韩毅帮了他一个大忙,江殊对韩毅的请求自然义不容辞。 明日,他与沈灼就要往北面走动,一直到地处景州正中的阳安郡。 赤阳宗的驻地就在那里。 路上又是不小的行程啊! “沈姑娘,明日我们就要离开济安城了。” “去阳安郡里的赤寧城。” “没错。” “走著去吗?” “没错,沈姑娘与在下还是要节省灵力的。” “我看见山里的人给了师尊很多蓄灵符。” “是不少。” “那我想御剑飞行,这样就不用走路了。” “沈姑娘还不懂御剑诀,灵力再多也於事无补。” “师尊我要。” “沈姑娘莫要高声言语,让人听去容易误会。” “师尊给我。” “……” 第52章 梅山有腊梅 不知不觉,江殊与沈灼走了三个多月。 如今已是腊月初,两人还在一个名叫梅山县的地方,与阳安郡还有一段路程。 照这个速度,怕等两人赶到阳安郡赤寧城时,韩毅也被抓回赤阳宗了。 眼下,江殊和沈灼二人倒还没有想那么远。 一家名为观梅居的客栈里。 师徒二人凑在一张圆桌前,万分期待接下来的场景。 江殊取出一个钱袋,將其倒过来,其中的碎银哗啦啦全都落在檀木圆桌上。 期待感隨著空荡荡的钱袋子消失不见。 三个多月的时间,自青阳县带出的银两已经下去大半。 比起前往赤阳宗的事情,眼下还是这件事情比较著急一点。 所幸,蓄灵符还不少,江殊打算今天出去看一看,为日渐消瘦只出不进的钱袋子添些进帐。 沈灼將掉到地上的一枚一钱分量的碎银拾起,放到桌上,脑袋一歪,把脸也贴在桌上。 “师尊,该怎么挣钱?” 一百多日的游歷,沈灼也知道这些银白之物的重要性,只是时不时按捺不住“都行”的原则,什么都想试一试。 就说买的过冬厚衣。 沈灼不知听裁缝铺子的老板娘说了些什么,除了买了一套款式合身的棉衣外,还买了五六件褻裤肚兜。 若这全都由沈灼自己洗,江殊也没什么好说的。 可显然没有那么简单,几日下来,江殊已经將这几件女子贴身衣物的款式见识了个遍。 不得不说,沈灼越发开朗,社交能力展现得愈发明显。 江殊实在不知道,沈灼与那家裁缝铺的老板娘到底有多么深的交情,竟能让老板娘为她做出那样款式的贴身衣物。 还都是成套的。 儘管江殊是现代人,见到那前卫大胆的样式,都要说一句成何体统。 幸好,这些衣物都是沈灼换下来交给江殊的。 谁让江殊在某天展现了一下祛秽咒呢? 若是沈灼哪天脑子没转过弯来,真穿著那些“成何体统”的衣物站在江殊面前。 江殊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顶得住。 两人裹紧一身保暖的棉衣,戴上虎头帽,出了观梅居,来到大街上,往东走去。 其实,他们根本就不觉得冷,只是大冬天的,入凡隨俗。 两人还就怎么將棉衣裹得更暖展开过一番实验,结果就是两个人抱在一起更暖。 江殊打听到,在这条街上有一家符坊。 江殊不是去打工的,也不是送沈灼去打工的,而是要將蓄灵符卖与这家符坊,换些银钱。 此地也是灵力贫瘠之地,符坊想要开工,自然要用蓄灵符。 相传在许多年前,城门外的梅山有一处地灵脉,只是隨著时光流逝,灵脉枯竭,灵力也都消散了,只留下满山的腊梅。 昨夜刚刚下过雪,沈灼站在窗前看了一夜,今天正好出门感受一番。 沈灼蹲下身子,从地上抓起一把积雪。 这时天气依旧很冷,沈灼手中的雪摶不成球,只能看著手中的雪如沙子一般从指尖溜走,剩下一些贴在掌心的雪花,则是很不幸地化成了水。 沈灼很不服输地將有些歪斜的虎头帽扶正,將出逃的碎发拢到耳后。 掛在她掌心的雪水就掛在了头髮上。 来回两次,都是两手空空,沈灼求救般看向江殊。 江殊不知道沈灼是真的想摶个雪球,还是又在想什么诡计,一时间只將头顶的虎头帽按紧几分,没做出其他行动。 无奈,沈灼只盯著他看,江殊也就没办法了。 “我给沈姑娘摶个雪球,沈姑娘切勿模仿。” 江殊捧起一抔乾燥的雪花,运转一点点的灵力到掌心,感受到与掌心贴紧的雪花融成雪水后,江殊將两手一合,再打磨一番,一个雪球就这样摶好了。 之所以不让沈灼模仿,就是怕沈灼又找到机会挥霍灵力,然后三更半夜跑到他房间里,请求指指点点。 是的,这么多天下来,沈灼已经学会不用宝剑就可以释放灵力了。 虽然这对江殊来说不是什么好事。 两个人还是要了两碗酒庆贺,结果就是沈灼將碗里的酒点著了。 后来才知道,那酒是贴了三年净化符的酒。 沈灼如获至宝般接过雪球,將珠圆玉润的雪球放在手心,用指腹轻轻地在雪球上摩擦,不多时沈灼指尖就掛上了晶莹的水光。 沈灼眼神中满是纯真的惊喜。 江殊回想起沈灼被关在青阳县慈幼局里十年,应该未曾与白雪有过这样亲密接触。 想到这里,江殊心中一软。 紧接,沈灼又说出大逆不道的话,让江殊心跳暂停一拍。 “师尊为我指引灵力时,也是这种感受吗?” “反正我是这样的。” 插曲终了,沈灼也很听话,没有借著摶雪球的名义浪费灵力。 两人並排著走进符坊。 入门是一个狭小的房间,一半是空处,一半是一个柜檯。 柜檯后掛著各色各样的符咒,写著具体的效用,不过多是些低品阶的符咒。 两人进了房间,厚毡鞋的声响將柜子后的店家叫了出来。 “呦,来客人了,不知道友需要些什么?” “店家收蓄灵符吗?” “蓄灵符?” “不好意思道友,我这小店是与別人画了押的,不能用別处的蓄灵符。” “原来如此。” 江殊实在没有做生意,跑业务的天赋,听闻店家拒绝了,便要往回走。 沈灼倒是不想那么快放弃。 “店家,我们的蓄灵符也不多,不耽误您用別的,只不过如今缺钱了,所以才卖的。” “这……” “实在对不住,还是不行。” “不过两位道友要是想赚钱,我这倒有个门路,不知二位有没有兴趣?” 江殊的手已经伸到门把手上,听闻这话,又回过身来。 “店家请讲。” “客官稍等……” 说罢,店家就从柜檯下取来一个木板,上面也掛著些黄纸,只不过写著寻常文字,不是修行者的符文。 “我在城里开家符坊,除了卖给一些宗门外,也做些零售的买卖。” “一来二去,来我这的道友也就多了。” “於是呢,城里街坊,还有官府就在我这贴一些告示。” “多是哪家遭了邪,城里哪处有异样之类的事情,非修行者不能做。” “这是最近几天,还没被领走的告示,两位道友且看一眼。” 江殊看过去,纸上写的內容果真如店家所言。 “沈姑娘以为如何?” “我不认字。” 不认字…… 不认字! 江殊还是第一次意识到这件事,以前的沈灼要么不喜欢说话,要么说起话来也透著一股纯真。 原来是不识字惹的祸! 如此就好,如此就好,只要教沈姑娘识字,沈姑娘应该就不会那么…… 那么…… 那么不成体统了! 先把教沈灼识字的事情摆在后面,江殊看起新鲜的告示。 修行者游歷天下,逃不开的就是揭告示赚银两。 “家中遭鼠……这个该找猫儿仙。” “房事不合……我觉得也不太合適。” “敬告过路修行者,自腊月以来,城外梅山多有异样,进山赏花之人皆听闻哭嚎之声,府上尚未查明,若途径梅山,万望小心,若有能人贤士,也可揭此告示,查清缘由二两银子,消除后患,十两银子。” 好像就这个有点正经模样。 就选这个了! 江殊將告示揭下,將这块街坊八卦板交还店家。 “多谢店家了,不知这银两要去何处领?” “道友接的是官府委託,可到官府领赏钱,不过道友放心,我这的告示一样有效。” “不知店家可否要抽成?” “官府所发的告示多是危害公眾之事,我不能要这个钱,街坊四邻的告示,小店是要抽什一的。” “原来如此。” 將一切事项打听明白了,江殊与沈灼出了符坊。 “师尊,接下来要去哪?” “我揭的告示,是要去梅山,就是能隔著窗户望见的梅山,沈姑娘意下如何?” “先吃饭。” “善!” 两人又扶了扶虎头帽,踢著地上的雪,沿著街找寻炊烟四起的铺子。 不大不小的雪算不上是封城,却也让街上的人少了不少。 铺子最多也只是开著门,不见炊烟升起。 不多时,两人寻见一家麵馆。 店家閒来无事,手揣在袖子里坐在门槛上,出神地望著门外,自他头顶飘过的水汽在头髮上凝成许多水珠。 阵阵寒风將浮雪吹得四散飞舞,好似又下了一场小雪。 麵馆与別的馆子不一样,將一锅白水烧得滚开后,水汽就从后厨涌到堂內,又跑出门外。 打老远处看见蒙蒙水汽,江殊与沈灼走过几家店门半掩的铺子,来到麵馆前。 “王二小面。” 两人对视一番,很是默契地踏入店內。 与店家交谈一番,两人各自要了一碗鸡丝麵。 这是麵馆第一对客人,面上得很快,快得就像是从热气里摘果子一样。 不多时,应该是叫王二的店家就从后厨里白茫茫的一片水汽中出现,用臂膀顶开遮帘,將两碗现做的鸡丝麵端到二人面前,手臂上放著的两碟小菜也安全抵达餐桌。 鸡丝麵里一定要有鸡丝,也一定要有面,店家在这方面做得很到位。 店里没人,自然也热不起来,碗中冒出的热气就尤为明显。 汩汩热气下,几点明黄色的鸡油在汤麵上浮动,江殊吹一口气,就碎成更小的油光。 喝下一口热汤,再吃一口鸡丝。 味道虽然比不上苏记三鲜面般惊艷,却也值得回味。 夹起一筷子面吃到嘴中,江殊放下面碗,专心致志地对付口中筋道十足的手擀麵。 沈灼一直盯著面碗看,直到白皙的额头上凝起水珠。 江殊抬手將沈灼额上水珠擦掉,看著沈灼嘟著嘴,似是在想著什么。 “师尊,岳公他们在冬天吃什么?” “大概是三鲜面吧,这么说来岳公应该吃了一百多年的三鲜面了。” “河里应该冻住了,没有鱼。” “放心,有小柳枝在,应该能吃到鱼的。” 放下心来的沈灼莞尔一笑,拿起筷子抄起一口面咬下,又夹起一口小菜,吃得很是满足。 店家上好了面,就又坐到一寸高的门槛上,望著门外。 不多时,店家起身,让开路,迎进来一位客人。 新客人是一位女子,想来比沈灼要大几岁的模样,十分俊俏,却又透著一股天真烂漫,身上穿的是正宗的修行者刻板套装。 白衣,长剑,云纹绣花鞋。 在这个时节下,很是引人注目,但最引江殊注目的,是围绕在女子身旁,隨著麵馆热气,轻轻浮动的清灵气。 第53章 养成系仙子 这位一眼看去就知来歷不凡的新客人,入了门还没说要吃些什么,就从一个小小荷包中取出一块大大的银锭。 大小约摸著是二十两的银锭静静躺在女子手中,女子看看银锭,再看看麵馆店家。 “客官,您这是……” 饶是看了一早晨的雪,如今王二的心里却再也没法淡定,二十两银子,不会是要买他的命吧? “客官,要不您先说要吃什么吧……” “对,吃完再付钱。” 將一根韧性十足的手擀麵吸入口中,沈灼適时搭腔。 “吃什么……就和这两位吃一样的吧。” “一碗鸡丝麵,一碟小菜,客官您坐,马上就来。” 江殊与沈灼正对面坐著,点完面的女子便坐在相隔著堂內过道的另一侧落座。 “多谢道友指点迷津。” 刚一落座,那女子就手持宝剑,抱拳行礼。 听这称呼,是早已觉察出沈灼体內有著充足的灵力了。 沈灼看著煞有其事的女子,嘴上动作慢了又慢,终於在咽下一口回味无穷的面后,欣然回了句。 “道友不必客气。” 然后,便用弯弯的眉眼看向江殊,颇为自豪的样子。 江殊不扫兴地点点头,算是承认沈灼有了比较丰富的生活经验。 倒是这位光彩照人的女子,生活经验竟能少到让沈灼来教,实在是少见。 要想知道她所面临之困苦,只能一件件排除,还真是有点困难了。 “在下名叫江殊,是自青阳县而来的散修,不知姑娘师承何处?” 江殊只是隨口一问,算是开启对话的礼貌性问候。 那女子一听,却站起身来,很是庄正地敬拜一揖,回江殊的问。 “我名为杨依,师承自赤阳宗久明真人。” 有点过於郑重了。 “杨姑娘不必拘礼,在下只是隨口一问,隨口一问,还请落座。” 江殊拱手一揖,连忙说道。 江殊面色不改,心中兴趣又浓重几分,赤阳宗的人来这梅山县做什么? 明明是两件八竿子打不著的事情。 杨依点点头,坐回位子上,宝剑横放腿上,眼神落在筷笼中的筷子上,轻轻咬著下嘴唇,不知接下来要如何是好的样子。 沈灼吃完一碗麵,看见江殊碗中还剩有半碗,径直取来开吃。 一路上都是这么过来的,江殊也见怪不怪了。 麵馆內就只剩下后厨的滚水声,和沈灼手中的碗筷碰撞声。 “赤阳宗距此应很远吧,不知杨姑娘为何来此?” 杨依闻言,又要起身,幸好江殊早已压手示意,才將她阻拦下来。 一起一坐的,太正式了。 “我是久明真人的弟子,今年到了要下山歷练的年纪,下山后不明去向,便走到了这里。” 说完这句话,杨依一直绷著的俊俏面容一垮,从柔若云雾的衣袖中取出一张捲成轴的黄纸。 “然后,然后我去官府问路,他们就递给我一张这个。” 说完这话,杨依嘴角一耷,挺翘琼鼻中发出很为难情的声响。 “可否交由在下一阅?” 杨依没再起身,只將捲轴递到江殊手中。 江殊展开一看,黄纸乃是一纸告示,上面盖著梅山县县衙的大印。 下山歷练,迷路的时候前去官府问路,莫名其妙收到一纸告示,也確实有些不知所措了。 尤其是对一位心思如此……纯真的修行者而言。 再看一眼告示上的內容,您猜怎么著,眼熟。 “敬告过路修行者,自腊月以来,城外梅山多有异样,进山赏花之人皆听闻哭嚎之声……” 和江殊在符坊中揭的告示乃是同一份。 “杨姑娘心忧的正是此事?” 杨依点点头,继续说道。 “我是师尊门下唯一一位弟子,没出过山门,自小就跟著师尊练剑,对这些事情一窍不通,怕处理不好,丟赤阳宗和师尊的脸面。” 难怪呢,江殊还想一位三十六上宗的弟子,怎么会惧怕一个闹事的妖灵呢? 这么想来,要將杨依身旁的清灵气拿下,要做的事情还不止於此。 “看来在下与杨姑娘確实有缘,在下刚好也揭了这份梅山的告示,不知杨姑娘可愿与在下还有沈姑娘同行一番?” 杨依闻言,脸上的委屈纯真被惊喜衝散。 “真的吗?道友,你也要去梅山?” “正是,在下与沈姑娘在景州游歷了三个多月,身上钱財有些不足,便揭告示,赚取些银钱,以资行程。” “若是將梅山的异样平息,赏钱可与仙子平分。” 杨依听到赏钱,有些不太懂,取回告示一看,上头果然写著赏银。 “江殊道友,银钱就不必分了,不瞒你说,我这还是第一次用钱,平日里用不到的。” “那就却之不恭了。” 店家又从滚滚水汽中摘来一碗鸡丝麵,端到杨依面前,带著一碟小菜。 幸好,杨依是会用筷子的。 没花过银子,一出手就是二十两的银锭,不知是阔气还是傻气更多了。 杨依吃麵的模样很是端庄,符合仙宗真人亲传弟子的仪態,速度也不算慢,不多时就將一碗麵吃净。 然后,杨依就又取出二十两的银锭交由店家王二。 王二是无论如何都不敢接的,只能两手將沉甸甸的银锭推回。 “客官,这么大的银子,我这小店找不开啊。” “这样啊,可这是我荷包里最小的了……” 说罢,杨依又陷入一种深感无力的委屈之中。 离了师尊,怎么连花钱都不会呢! 这时,沈灼又是一脸自豪地取出自己的小荷包,从中数出三十枚铜板,交给王二。 沈灼付完帐,走到杨依跟前。 “杨姑娘,你是不是很想花钱?” “嗯!” 虽然这么说有点怪,但杨依真的很想花一次钱试一试。 老是被人指点,还是蛮受打击的。 江殊不知道沈灼脑袋里在想什么,但绝不能让她把这个纯净仙子往歪路上领。 “既然吃过饭了,杨姑娘就隨我二人出发吧,路上在下再教姑娘一些事情。” …… 出了麵馆,江殊开始了游歷经验传授。 “首先,杨姑娘可知,为何官府要將这告示交由你手上吗?” “不知……” “是因为杨姑娘穿得太正式了,一眼就能叫人看出是宗门修行者,凡人见到,定会將你视作仙子,会找你消灾解难,寻求庇护,此乃人之常情,姑娘切莫烦忧。” “可师尊说过,修行者就是要做这些事情的。” “杨姑娘的师尊胸有仁善之心,可没说过,行仁善之举,也可在暗处,毕竟一身明晃晃的仙子衣束往前一站,料是心思最为歹毒之人,也会装出一番良善模样。” “江殊道友说得有理。” “所以,杨姑娘要想游歷世间,最先要做的,是隱入凡尘之中,以凡人视角去看待世间万事万物,再去行仁善之事,砥礪道心。” “那江殊道友,我该怎么办?” “去买衣服!” 沈灼给出了正確答案,虽然江殊不太想去那家老板娘手艺上佳的裁缝铺。 可確实也没別的地方可去。 於是,江殊只能打起十二分的精神,遂了沈灼的愿。 “正如沈姑娘所言,杨姑娘应当换上一身与凡间女子在冬日时常穿的装束,如此,就没有那么招摇了,可免去不少麻烦。” “好!我听两位道友的!” 沈灼嘿嘿一笑,拉著杨依的手就向裁缝铺赶去。 一位大字不识一个的小小剑修能有什么坏心思呢? 只不过是有几个新的款式,想要老板娘给做一下了。 江殊跟在两人身后,看著身前两道倩影踏入“张氏裁缝铺”的大门,咬咬牙,也跟在后头进去。 “杨姑娘,在下且再问你,一位四处游歷的修行者,最应有的是什么东西?” “银子?” “倒也不错,还有呢?” “不知道了。” “是包袱,而且是越朴素越好,只有背上一个包袱,修行者才不会在人堆里显得那么扎眼,所以,一个不起眼的包袱是必要的。” 沈灼拉著老板娘在一旁窃窃私语,不知商量著什么。 江殊便趁著这个时间,给杨依灌输一个修行者应该如何在世间潜行。 所谓潜行於黑暗,耕躬於光明。 杨依瞪大眼睛,仔仔细细听著江殊传授毕生经验。 其实,在俗世间飞天入地,雷厉风行的修行者才是常態。 只是这般姿態不適合杨依,踏踏实实做些事情,见识些山上见不到的,再思索出一些应该领悟到的东西,才算得上是一次成功的游歷。 如此,也算是打消了杨依害怕给赤阳宗和师尊丟脸的念头了。 “杨姑娘,要记住,出门在外是没必要讲真话的。” “就比如今日,我问杨姑娘师承何处,杨姑娘大可以隨意编排一个宗门,不会有人深究此事,若真有人深究此事,那就说明这人大有问题。” “我明白了,我不说赤阳宗和师尊名號,就没人知道我丟的是谁的脸!” “是这个道理。” “可我和官府的人说了……” “那就同在下二人,先將梅山上的异样消除,如此也算是光耀宗门了。” “可同宗的弟子,所行之事都关係巨大,与他们比,我还是比不上。” “且不说善无大小,更何况,谁能料到以后,杨姑娘会不会做出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事呢?” “要知迢迢万里路,皆始自脚下,巍巍千丈峰,皆起自微尘。” 江殊此言一出,杨依周身的清灵气便消散不见,一丝灵力出现在江殊体內,那种久违的舒畅感再度在体內蔓延。 “多谢江殊道友指点迷津!” 杨依学到了些在师门中从不会有人教导的道理和常识,显然有了跃跃欲试的打算。 事毕功成,江殊觉得自己还是有几分开导人心的天赋的,眼前的杨依便是个活生生的例子。 將杨依恐惧之事,不解之事,担忧之事尽数消解,又给迷糊仙子指一条歷练之路,该说不说还是十分有成就感的。 “杨姑娘,来试试这件成衣!” 沈灼与好闺蜜老板娘商量完了,招呼著杨依上前,杨依对著江殊敬拜一揖,便郑重踏步走向那件颇有修身线条的冬衣,颇有视死如归的豪情。 沈灼笑嘻嘻地来到江殊面前,两手背在身后,指尖轻轻缠绕,趁著江殊一个不注意,踮脚到江殊耳边,轻声说道。 “师尊,我定的下一件肚兜,可是连肚子都遮不住哦,要不要看看?” 第54章 山中有梅灵 杨依也戴上了一顶虎头帽。 三人就这样,裹得严严实实出了梅山县城的城门。 穿著棉衣的好处之一,就是不必再运转体內灵力驱寒。 所谓梅山,就在城门外,离著北城门不足五里地的样子。 杨依听从江殊的指示,背著一个包袱,换下来的衣衫尽数放在其中。 姣好的身段搭配上厚实的棉衣,仍有些迷人优越的曲线显露,穿上那些宽鬆飘逸的衣衫倒还没这个效果。 沈灼跟在江殊身后,很是专注地看著江殊踩出的脚印,一步步紧跟著。 杨依不知要怎么做,只能跟在江殊身旁,將宝剑抱在怀里。 “杨姑娘,不知你的修为有多高?” “我练的是名叫正吾的剑法,如今堪堪习得三重法门,算是摸到灵人的门槛了……” “杨姑娘话多了,以后有人问询你,你只需回答不过是一介凡修便是。” “切莫將修为真实的高低告与他人。” 杨依又將此事记下,感觉脑子又长大了些。 “道友,你可知梅山上是怎么了?” “在下也不知,登上梅山,看一眼便知道了。” 杨依点点头,心想到了山上,一定要保护好两位道友,莫丟宗门顏面。 五里路程转眼间便到了。 梅山脚下倒是没有几株腊梅,要想欣赏梅花开放,还是要登山才是。 江殊听闻过往年梅山赏花的盛景,如今在这雪后的茫茫冬日,却寻不见一人。 想来也是应当,腊月赏腊梅,多是富有之家的閒情逸致。 给家里养的马换上一双防滑的蹄铁,將马车上换上保暖的厚实棉被,车里点著火炉,温酒烤肉。 將一切都准备妥当,在一个下过雪的清晨,赶到山下。 这样才叫赏梅。 如此说来,梅山的异样倒也没多少危害,只不过碰上了想要赚取银钱的江殊。 不多时,江殊一行人便登上梅山。 在半山腰处,雪要比平地上的薄一些,这是因为他们走的是背风处。 山上的雪,多是被风颳著,落在迎风面了。 盛开的梅花上落著些雪花,轻轻一掸,花蕊中的浅粉色就显露出来,也算是给素白一片的山上多了个点缀。 沈灼对著一根横在面前的枝丫,聚精会神,小心翼翼掸去花上的落雪,很是认真。 杨依则是將脖子一缩,被毛茸茸的衣领裹得严严实实,手中提著宝剑,严阵以待和惶恐不安两种形態在脸上交融。 江殊站在原地,静静等著。 告示上说,进山赏花之人听闻哭嚎之声,应是有妖灵作祟。 可又无一人受伤遇害,可见妖灵也並非什么十恶不赦的恶灵。 只是出现的方式太过於诡异,才惊扰到来此的凡人。 可又想到梅山乃是灵力枯竭之地,到底是何等妖灵,能在此生息呢? 这日子过得也太苦了些。 眼下倒也没什么好法子,只能静静等著,閒暇之余,江殊在雪地上画了个聚灵咒,腊梅林间忽然起了一阵妖风。 朵朵梅花震盪,点点雪花落地。 梅山上的腊梅好像都活了过来,摇曳个不停。 “呼……” “呜……” 呼呼风声逐渐变得悲愴,恍惚间就变成了极为明显的哭嚎声。 正是告示中所讲的场面了。 灵力贫瘠之地生出的妖灵,哭一哭倒也是理所应当。 江殊毫不慌张地將雪地上的聚灵咒抹去,起身对著眼前空无之处一抓。 金光闪过,江殊手中多了一节腊梅枝。 至此,呼嚎山风偃旗息鼓,只有在他手中的腊梅枝还在震颤抖动个不停。 杨依还想著大展身手,眨眼间就只看见江殊已经將妖灵擒住,也是一脸不可置信。 她並非没有见识过妖灵,赤阳宗驻地灵力浓郁,还有一条十分罕见的天脉,其中生出的妖灵数不胜数。 只是她未曾见过一探手就能擒住妖灵的神通。 在宗门中见到的,性情温和的妖灵早早就被引入宗门內,或是调教,或是圈养,以防出了差错,为害人间。 性情暴烈的妖灵则是被打一顿,实在难以驯服的,也就抹杀了。 探手抓灵的本事,真没见过。 看来这位江殊道友,不止见识远胜於她,修为更是高深莫测啊。 沈灼就没有那么多想法了,她上前来,轻点两下颤抖不止的腊梅枝。 “师尊,就是它吧。” “没错,它好像有话要说……” 梅灵诞生不久,还不能口吐人言,只能抖动著花瓣,发出一些擬人的声响。 江殊凑近一听,只听得梅灵在重复念叨同一个字。 “饿……” 唉,可怜的娃,生在別的地方不好吗?偏偏要长在这里。 挨饿也是没办法的事情了。 “江殊道友,这个妖灵好像不是恶灵。” 杨依见过不少妖灵,自然也能分辨善恶,见这妖灵的抖动就知,它不是在攻击,是在害怕。 “杨姑娘说对了,这应是一山腊梅催生出的梅灵,能在灵力贫瘠之地出生,也算是一个奇蹟了。” “江殊道友觉得要如何是好?” 江殊取出一张蓄灵符,有些潦草地在梅灵身上包了几下。 蓄灵符上的符文亮起,將震颤不已的腊梅枝抚慰平静。 枝丫上抖动的梅花也安寧下来,不再有声响传出。 看来是吃到好的了。 “若要將梅灵继续放置於此,怕还是难逃一死,如今只能这样延缓它的命力。” 杨依对这个梅灵很是好奇,让一个初生於世的妖灵就这么死去,她也有些於心不忍。 “不知我的多宝囊能不能装下它,带回宗门,也算是给师尊的礼物。” 就是师尊可能不会喜欢,还会说她一顿就是了。 不过,无妨,总不能见死不救。 “江殊道友,且將此妖灵给我吧,我將它放在我的多宝囊中供养些时日,待我寻见灵力充足之地,將它放生也好,或是將它带回荣安宗,交给师尊也好。” “杨姑娘有心了。” 杨依接过江殊递过来的梅灵,小心翼翼將其靠近腰间的小小荷包。 这个荷包就是多宝囊,乃是宗门符修炼製的法宝,內有蓄灵、聚灵等各种符文,梅灵暂且藏身於此,应该不会有什么差错。 梅灵初一靠近多宝囊,满枝的梅花又开始抖动,似是恐惧。 拉远靠近几次,梅灵才算適应了多宝囊里的磅礴灵力,消失於无形,钻入其中。 至此,在梅山上惹得凡人惊惧的梅灵就过上好日子了。 细细论起来,江殊还没见过仙缘如此深厚的梅灵。 在灵力枯竭之地生出,过了几天苦日子,又被下山歷练的仙宗弟子隨身带著。 妙不可言。 抓住这梅灵没有耗去太多时间,一行人就又下了山,往梅山县城里走去。 现在,是要去官府领赏钱的时候了。 这时阳光有了些暖意,沈灼看著地上开始融化的积雪,瞧出来一些名堂。 两手一捧,摶出个雪球,在江殊面前继续用指腹轻轻摩挲。 江殊面色一僵,想起不久前沈灼说过的话,又看著沈灼嘴角勾起的坏笑,嘆了口气。 杨依沉浸在初战大捷的欢欣之中,没有在意身旁两人古怪的行为和表情。 她又將官府塞给她的告示取出,迎著暖阳细细看著上面的文字和官印。 如今,她也能被称作是能人贤士了。 只不过,万不可以此自骄,还是要依著江殊道友为她指明的方向走下去。 毕竟,分道扬鑣后,她可不会再遇到第二个教她那么多道理的道友。 再看看沈灼,杨依想著,以后大概能和沈姑娘一样,能教別人做些什么。 街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越往城中心走,地上的积雪越发泥泞。 终於,三人来到了梅山城县衙。 两个门吏站在敞开的府门前,腰间掛著雁翎刀。 江殊上前,与门吏说道。 “烦请通稟一声,在下揭了告示,前往梅山平息妖灵,如今妖灵已经离去,梅山恢復如初,在下此番前来是来领赏钱的。” 两个门吏也不是没见识,听江殊客客气气说了一通,便知晓眼前三人都是修行者,不敢怠慢分毫,连忙跑进县衙中,將知县老爷叫了出来。 “可是三位高人除去了梅山的邪异?” “只是有些面生……” 杨依將虎头帽取下,將一张冰清玉洁的脸露了出来,这时知县才缓过来。 “哎呀,原来是今日见过的仙子,下官失礼了。” “仙子果真是神通广大,早晨接过告示,不到中午就驱净山上妖邪!” 杨依很想说一句,告示是官府强行塞给她的,但想到江殊道友说的道理,也就不做计较。 “快去取十两银子来,交由仙子。” “还望仙子不要嫌弃。” 杨依自然记得与江殊的约定。 “大人將赏银交由江殊道友就是,消除山上妖灵是江殊道友出的力。” 知县闻言,转头照顾起略被冷落的江殊。 “哎呀,下官有眼不识高人,还望高人见谅,赏钱一文都不会少。” 江殊在青阳县时,见识过知县的场面话,也不多计较,取了银两就与官府一行人道別。 走出不远,杨依又瞧见王二小面的麵馆。 “江殊道友,可否一同吃顿午饭?” “善。” 一行三人又回到结识之地。 甫一进店,三人便在今早落坐的位子坐下,又是三碗鸡丝麵。 杨依心里暗暗下定决心,以后一定要点一些別的吃的,不会再和刚才一样,说一句“和早上一样就好”的话。 幸好今天客人不多,杨依给店家留下的印象又太过深刻,这次点单才没出意外。 江殊落坐,一上午的时间赚到十两银子,也算得上是不虚此行了。 如此一想,还是多亏了早上在符坊时,沈灼开口多问了一句,不然现在两人还在客栈里,苦哈哈地数著碎银子。 “不知杨姑娘接下来作何打算?” “我想在这里多待些日子,大概要等到梅山上的梅花谢了,我再去別的地方。” “那杨姑娘还要学一些住客栈的道理了,比如说怎么选房子,怎么不让人多收钱……” 说著说著,江殊意识到这位赤阳宗天骄根本不缺钱,也就摇摇头住了嘴。 杨依倒是听得很是认真,她不曾想到,下山一趟迷路后会遇上如此良善的道友,也没想到道友知道这么多道理。 杨依將手中的铜板又攥紧些,心想等吃完面,一定要成功结一次帐,不能让道友失望! 第55章 待得春来时 梅山县的日子风平浪静,就和这里贫瘠乾涸的灵力一样,没有什么风浪。 只是风雪大了些,江殊与沈灼商议过后,决定等开春再走。 一个不想飞,一个不会飞,若是在风雪深夜中赶路,有些太苦了自己。 又是一个下过雪的早上,江殊与沈灼从符坊中出来,与坊主道谢两句,便关门离开。 沈灼捏著一枚一钱份量的碎银,对著掛在屋檐下的冰锥和越过屋檐阻拦的太阳比划了一番。 一滴融化的雪水自冰锥上滴落,落在沈灼手中的剑鞘上,在老旧无光的皮面上划出一道明亮的痕跡,转眼又隨被甩到地上。 银子自然是闪著亮光的,只不过隨著在人间流通许久,铰口处也被磨得圆润了。 沈灼用空无一物的天穹当作背景,將碎银高举著转了两圈,脸上展露笑意,看腻了又转过身来,一边倒著走,一边將越看越可爱的碎银往眼前一放,闭上一只眼睛,將碎银与江殊靠在一起,看了一会儿,就將碎银收起来,看著更好看的江殊。 既然决定没那么著急离开,沈灼便自告奋勇,也想体验一番赚取银钱的感觉,於是便拉著江殊赶到符坊里,接了个城中居民的委託。 方才,是去符坊交什一的例钱了。 “沈姑娘觉得如何?” “老鼠有点难抓。” “幸亏沈姑娘身手敏捷。” “那是自然。” 沈灼不识字,只能拉著江殊去符坊为她选取告示,选来选去,也只能选这个闹鼠患的差事。 至於別的告示,要么是江殊念不出口,要么是沈灼做不来。 抓老鼠这件事嘛,对於將正明剑法招式瞭然於心的沈灼来说,算不得多大难处。 只不过要小心著莫要毁了人家的家具。 后来,不知是因为惧怕,还是沈灼抓得太乾净,那户人家乾脆多给了一钱银子。 沈灼很是满足,江殊也觉得身心愉悦,便提出了一句早就想说的话。 “沈姑娘要不要学一学认字?” 沈灼闻言,將一钱碎银收起来,凑到江殊身旁,將绵软如水的胸脯往江殊手臂上一靠,朱唇轻抿,一双桃花眼微微眯起,闪著怀疑的亮光。 “为什么?” 江殊轻咳两声来平衡突如其来的柔软触感,將想要通过让沈灼认字来约束心性的真实想法压下,说出了一个最明显的原因。 “如此一来,沈姑娘就可以自己看懂告示的內容了。” 沈灼嘴唇一撅,娥眉轻皱。 “原来师尊不想陪我出来。” 嘖,沈灼倒真是越来越像个女人了,就连注重点都与江殊如此不同。 “非也。” “那我为什么还要学?” “……” 江殊想了半天,也觉得不能將真实想法说出来,於是顺著沈灼的思路,活生生想出一个法子。 “我手把手教你。” “真的?” “当然。” “那好吧,只不过我不聪明,师尊要多教我些日子,最好一天三次。” 江殊充耳不闻,转过话头。 “那去买笔墨纸砚吧,从今日始。” “我自己买。” 很快,沈灼就见识到了,梅山县里面不金贵,饼不金贵,笔墨纸砚倒是金贵得很,將捕鼠换来的银钱花完,还是差一大截。 江殊万不可能將教育计划断送在此处,连忙补上银两,交由店里。 “我来!” 说罢,便带著笔墨纸砚赶回客栈。 回客房中,江殊將圆桌上的茶壶茶杯放到一旁,將一尺宽的白纸平铺其上。 在砚台中点上几滴清水,便开始磨墨,完全不讲究什么风雅之气。 就连毫笔也没有多加等待,取来一碗温水,浸泡不到半刻钟就算是开锋了。 將毫笔饱蘸浓墨后,便交到沈灼手上。 沈灼脸上浮现出好奇的光彩,直到那一桿沉甸甸的毫笔交到她手上,嘴角的弧度才掉下去。 “沈姑娘,一切都先从简单的开始,先写个『一』字。” “不必管什么运笔启承,只需画一道直线便是。” 江殊说了半天,胸有成竹,却见沈灼只站在那里看著他,没有別的动作。 “沈姑娘……” “哎呀,师尊,笔好重,字好难,拿不稳了……” 话还没说完,手中的毫笔便啪嗒一声,落在铺好的白纸上。 江殊心想,果然还是绕不过这道坎啊! 可若是在教沈灼写字的时候,还要纵容她贴近自己,那以后岂不是会变本加厉? 决不能让沈灼如此轻而易举得逞,得让她知道,师尊就是师尊,是不可能成为…… 他故作怒容,眉眼一沉,將手一甩,上前一步,將毫笔稳稳握在手中。 江殊是真懂点书法的,大概有小学兴趣班那么懂。 “学习识字乃是正事,沈姑娘莫要如此轻视,且如我这般,將笔桿握住。” 江殊站在沈灼身后,將声音压低,再加上一番很是义正言辞的话语,显得压迫感十足。 当然,这只是江殊自己心里所想。 在江殊看不见的地方,沈灼被如瀑青丝遮掩的延颈秀项上,一道緋红从衣衫內爬到沈灼脸上。 沈灼看著江殊稳稳握住笔桿的手,轻舔几下嘴唇,压住內心的小想法。 瞧见江殊严肃起来的样子,她很想故技重施一番,可总是压不住乖乖听话的想法。 往日,出於某种神秘又不可抵挡的吸引力,都是沈灼上赶著要与江殊贴近。 这一次却完全起了变化,接过笔桿时,无意间碰到江殊骨节分明的手指,沈灼的脸竟又红了几分。 江殊看不到这些,完全沉浸在阶段性胜利的喜悦中,果然对付顽徒还是要严师才对! 见沈灼还是迟迟未有动作,江殊乾脆趁热打铁,主动將笔桿塞到沈灼手中,正如先前所言,手把手教学起来。 “沈姑娘握笔的姿势不对,既然要我手把手教,自当是要严厉些!” 沈灼连连败退,乾脆直接放弃。 再这样下去,以后就真的只能乖乖听话了! 不行! 打定主意,沈灼抓起江殊的手便咬了下去。 然后便转过身来,两手撑著圆桌,一个起身,与江殊面对面,坐到圆桌上,以此表示抗议江殊的教学方法。 江殊看著手上只有一排的浅浅牙印,心里有些奇怪,怎么能只有一排呢? 想来沈灼只是用上牙磕了一下,没有真下口咬下去。 江殊知道怎么故弄玄虚,但沈灼又不是十恶不赦的丑恶之人,相反还十分可爱,江殊实在没法装出因此事而愤怒的模样。 只能保持著很是严肃的模样,继续看著自己的手。 这手可真手啊。 不好,牙印要没了,得说点什么! 今天敢咬手,明天敢咬什么,江殊都不敢想! “沈姑娘捉到几只家鼠,是不是以为自己成猫了?” …… …… 江殊认为自己说得很难听。 沈灼看著江殊严肃的脸,只在心里嘀咕:我是人啊! 两相僵持之下。 这是江殊第一次与沈灼对视如此之久,沈灼的桃花眼中,点漆般的瞳子颇具吸引力,尤其是在噙著一层水光时,颤动的光点像是秋夜的星星。 下雪天的夜晚尤其得黑,江殊有许久未曾见过星星了。 沈灼强忍著不哭的样子真好看,要是哭出来,不知道会不会更好看…… 不对! 为什么要牴触沈灼的亲近来著? 江殊心中升起一个问题,一个之前未曾认真思考过的问题。 好在转眼间就有了答案。 不能占傻子便宜。 沈灼也不傻啊! 不认字確实也挺傻的。 江殊心中天人交战,沈灼的嘴角倒是越来越沉,眼眶都泛红了。 “师尊小气鬼!” 这都是哪跟哪啊? 江殊显然不明白沈灼的意思,但很快,沈灼就让江殊明白了,她究竟是什么意思。 沈灼两手捧住江殊被咬了一口的手,拉过来又要咬一口。 “沈姑娘!万万不可!” 两相角力之下,客房门被敲响,两人才停下爭斗。 敲门的是杨依,如今不管在何处,只要是出门,她就会穿上一身凡人才穿的棉衣,显然是將江殊传授的知识牢牢记下了。 只是那顶虎头帽,在街上被孩童用艷羡的目光看了几回后,就摘了下来。 她最近老是往梅山上跑,江殊知道,指定是不忍心看那一枝梅灵在自己的多宝囊中孤苦伶仃,送梅灵回山上看看。 “杨姑娘请进。” 杨依点点头,很是乖巧地进门坐下,就算是瞧见了桌上有些凌乱皱褶的白纸,胡乱仍在桌上的毫笔,还有白纸上尤为显眼的墨点,还有这点墨点刚好与沈灼屁股上的墨点合得上,杨依还是没有多说一句话。 她已经学到了很多事情,这种情况下理应是少说些话的。 来得不是时候啊。 就像她半夜围著梅山城饶了一圈,然后去麵馆敲门,想吃碗麵那回一样。 “杨姑娘来此可是有事?” 江殊知道,赤阳宗天骄不光是修炼快,学些生活经验的速度也快,瞧见杨依的模样,他就已经猜到,杨依不知在心中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事情。 通人性了。 杨依原本以为自己就乖乖在这坐著,就不会有人在意她,结果才想起来,是自己来找两位道友的。 “啊,江殊道友,是这样的,我这几日在梅山城附近走动,梅山知县请求我在这几天多多上心些,毕竟要到年关了。” 江殊摸不到杨依所说的重点,只得耐心劝解道。 “杨姑娘若是无事,心中也无牴触之感,自然可以多多巡视一番,防患於未然,也算护佑一方平安,城中百姓铭记,也多些善果,仙途也当顺畅。” 一水片汤话说完,杨依又信心十足。 “我知道了!” 习惯性获得动力后,杨依才记起来,自己所为何来。 “不对,江殊道友,我此番前来的目的,是想问一问你,今夜要不要看烟花。” “今天已经是腊月二十三了。” 细细算起来,在梅山县已经住了一个多月了。 “沈姑娘意下如何?” “去看!” “那就去看了。” 杨依干劲满满地离了客栈,还好沈灼脸上的笑意没有隨之消失。 听闻烟花,沈灼便像是换了一个人,也不吵不闹,回到圆桌前,拾起毫笔蘸好浓墨,就按照江殊教她的姿势將笔握在手中。 笔直地在白纸上写下一个“一”字。 只不过也真的是平平无奇,当真是横线一条。 江殊虽然没指望沈灼能写出好字来,但瞧见这个成果后,还是有些不忍直视。 怎么练剑如此神速,写字就如此呆滯呢? 想到此处,江殊心生一计。 沈灼似是对写下的字很是满意,正欲一鼓作气写个二,结果桌上白纸就被江殊抽走。 “师尊……” 江殊在店中所选的,正是上好的白纸,蹂躪几分也还能书写。 江殊將白纸置於胸前,待到纸张缓缓垂落静止,便又对沈灼说道。 “沈姑娘权且忘记方才所学的东西,只將毫笔视作宝剑,往白纸上写一些字就是。” “就写……” 江殊又將白纸铺好,在上前写下沈灼的名字,將毫笔交还沈灼,又拿起白纸。 “这是沈姑娘的名字,就其形貌而言,对初学者来说算是困难了。” “沈姑娘权且一试。” 江殊见沈灼攥著毫笔,半天没有动作,只静静在那看著,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 两人就这么对视半天,江殊轻咳一声,伸出手指指向横著写下的两字。 “沈姑娘……这个字是沈。” “我知道!” “沈姑娘还是一如既往地聪慧。” 沈灼冷哼一声,上前一步按照江殊所说的做。 客栈门窗虽都闭紧了,可屋外的冷风一向喜欢往屋里钻,那些不严实的窗户缝就是被突破的地方。 白纸悬掛在江殊身前,被缕缕不易察觉的气流带动,轻轻荡漾,幅度虽然不大,可也不算安寧。 要在这上面落笔,还是相当艰巨的,尤其是对只写过一道横的沈灼来说。 江殊想著,以后像这样异想天开的念头还是自己在心里想一想就是,莫要让傻傻的沈灼傻傻地尝试了,失败倒是没什么,唯恐打击了小姑娘的积极性。 沈灼聚精凝神,丝毫不为外物所动,毫笔隨著白纸荡漾的微小弧度一进一退。 真將手中毫笔当作宝剑使用,沈灼手上的运力便嫻熟很多,一时间颇有行云流水之意。 只在一息之间,沈灼便抬笔收工。 “师尊,写完了!” 江殊先在脸上掛上礼貌性的微笑,將安慰的话在心里备下,探头看向白纸。 果然,纸上只有一个沈灼。 剩下的两个字,是江殊。 一上一下,一一对应著。 江殊两字写得极为端正,又在抬笔处锋芒毕露,若非要吹嘘两句,江殊也可以说从中品味到了“正明剑意”。 “沈姑娘当真是书法奇才啊!” “不过,沈姑娘怎么知道我的名字怎么写?” “我在青阳城时见过师尊的名字,苏姑娘教过我。” “谢谢师尊!” 沈灼將手中毫笔一扔,一下扑到江殊怀中,紧紧抱住。 “这是沈姑娘天资聪慧,不必谢我。” “只有师尊想到將纸立起来,当然要谢谢师尊。” 第56章 辞別梅山县 腊月三十,夜。 梅山城內的烟花时不时便要喧囂一阵,声势虽比不过青阳城的月圆夜,胜在祥和安寧。 在城正当中,垒著戏台子,白日里已经將上头的积雪扫净,现在戏台上张灯结彩,锣鼓齐鸣,热闹非凡。 沈灼对见识过的事物,兴趣明显就小了许多,如今正立在路旁,扶著虎头帽,混在一群孩童之中,看著以前没见过的皮影戏。 只是看得也不沉浸,时不时就要往身后看看。 在沈灼身后,江殊正与杨依將戏台四周检视完一遍,没有发现什么异样。 今夜梅山县安寧无虞,开年迎春自当顺遂。 也就在这时,江殊与杨依说明了自己接下来的去处。 “啊!” “江殊道友是想去赤阳宗啊!” 江殊把在济安城中发生的事情,大差不差地告知杨依,听得她是连连称奇。 “江殊道友果真是好本领啊!” “杨姑娘谬讚,在下所行之事不过差强人意,如今还仰仗著赤阳宗弟子给我收尾呢。” “不过,江殊道友也不必急著赶路,宗门对行走弟子的限期一向是宽容的。” “出门前,我师尊说別让我急著回去。” 杨依在心中將江殊的形象又拔高一层,如今在她心中,江殊属於上可清除宗门积弊,下可在荒山捉灵的高人。 江殊只得一笑,继续说道。 “先前念於杨姑娘涉世未深,未曾多讲,如今说了,还望杨姑娘莫怪。” “不怪,不怪,不过江殊道友要去赤阳宗,可否代我將一物交给师尊?” 江殊闻言,心生好奇,想看看杨依要代交的是何物。 “不知是何物?” 杨依挠挠头上的皮毛帽,从折起来的厚实护耳中取出一物。 自打被小孩子好奇地打量过后,杨依就將虎头帽换成了成熟许多的皮毛帽。 与江殊站在一起时,看起来確实成熟老成不少。 这一物叠得四四方方,却也不厚,在街面上並不充足的光照下,可见是一暗黄之物。 杨依顺手將其展开,很是欣赏地看了一遍,交给江殊。 江殊接过,也很是重视地看一遍,发现正是县衙强行塞给她的告示。 “还望江殊道友將这个交给我师尊,让她老人家放心。” “只不过,宗门中人都说我师尊性情古怪,到时还要道友多多见谅。” “顺便,要是可以的话,还望道友帮我说说好话。” 在梅山县住了几天,杨依的性情也算开朗许多,至少能在让人能听懂的情况下,说清楚一件事情。 “杨姑娘放心,定將带到,只是这位久明真人是否容易见到?” “江殊道友放心,只需在宗门中打听一番,师尊大名,无人不知。” “如此就好,久明真人让杨姑娘在成就灵人境界前,下山游歷一番,想来心中自有高义,若是让杨姑娘修行至灵人境界后,再下山来,那时早已仙凡有別,为时已晚了。” “我就说师尊没有师兄师姐说得那么怪嘛。” 说罢,杨依便持剑抱拳,向江殊辞別,独自一人往城外巡视去了。 江殊本来和杨依讲过,在这种举城欢庆的日子,穿一穿仙子套装並无不可。 毕竟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沈灼有,杨依有,跟在两位绝色仙子身旁的江殊也有。 只是杨依坚持著要將江殊传授给她的路线贯彻到底。 將一位自青天而来,风姿绰约,容顏昳丽的上宗天骄,变成如今的模样,江殊心中还是略有心虚的。 “师尊!” 沈灼不知何时静静来到江殊身后,突然叫了一句,將江殊惊得浑身一颤。 “沈……” “別说话!” “师尊,我刚从皮影台子那学了句话,叫『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怎么一嚇你,你就被嚇到了!” “老实交代,杨姑娘给你的纸上写了什么!” 江殊手上还拿著那张被悉心呵护起来的告示,便抬手在娥眉轻皱的沈灼面前晃了两下,没有开口的打算。 “师尊现在可以说话……” “怎么,不认识这个了?十两银子呢!” 沈灼撇开目光,將下巴一抬。 “不认识了。” “那怎么办,你又不识字,我就算念给你听,你也不信吶。” “师尊念,我就信。” 然后,两人就在街边蹲下,用一盏火苗只有黄豆大小的灯笼散发的昏黄明光,还有时不时照亮夜空的烟花余暉,学了一晚上的字。 沈灼当然没有笨到不认识告示,师尊一招手就拿下的十两银子,怎么会不记得呢? 只不过是想在烟花下,和师尊多待一会儿。 至於江殊,他真的只是想让沈灼多认几个字。 …… 又过几日。 江殊在风中捕捉到一丝春意后,就拉著沈灼往北城门赶去。 自打过了腊月三十,梅山县的风雪就停了,如今虽是冬日,犹有春意復甦之感。 不多时,出了城门后,便经过梅山。 当下日头正高,风也不寒。 早一日则寒意袭人,晚一天便路上泥泞。 不早不晚,当真是出门赏梅的好日子。 如今的梅山下,皑皑白雪上已经满是车軲轆印,大人小孩的脚印,山上也有许多缓慢攀登的小黑点,都是梅山城內的百姓。 江殊与沈灼將头上的虎头帽取下,送给两个打雪仗的小孩,便辞別了梅山县。 风餐露宿几日后,两人到了进入阳安郡前的最后一城,名为临光县。 应是靠近阳安郡的关係,临光县中並没有什么异常发生,师徒二人在城中修整几日后,便来到了阳安郡的地界。 阳安郡更是祥和一片,走到街上都觉得身上光亮许多,太阳都比別处圆上许多。 初入阳安郡时,两人进入的地方名叫正光县,本来想在其中再修整几日,结果两人在城中閒逛採买时,遇上了一队往赤寧城赶的车队。 骏马拉车,车有避雨遮光的车篷,实在比两人风吹日晒赶路要好,便定下了次日的车驾,往赤寧城去。 一路上並无顛簸,郡中各县將前往赤寧城的路都修建得极为妥帖,就连这些骏马车驾,也都是赤寧城的,而非各县所有。 如此一来,足可见赤阳宗对周边影响之巨大。 车篷中,几无空閒之地,只要坐上赤寧城的车驾,无论身份地位之差,皆坐在一起。 显赫如赤阳宗,想来是不会在意凡间富庶之人的钱財的。 车篷后面,两页用来遮风避光的篷帘被扎起,沈灼趴在栏板上,手背托著脸,望著车篷后的风光。 这架輦车乃是出发以来,坐过最为像样的车驾,只是可视角度比起牛车骡车少了许多。 还有个好处,就是能与师尊贴得更紧些。 江殊正与身旁的一人聊得欢畅。 这人名为朱立,乃是正光县人氏,自衣著可看出,应是个富有之家,车棚內半成人数便是他带的家眷。 是朱立先与江殊搭的话,应也是看江殊衣著,大概猜到他是一位修行者。 敬人先敬衣,就是这么个道理。 “高人,你別听说赤寧城是个城,就当它真是个城了。” 朱立与江殊閒聊起来便停不下嘴,江殊也不扫兴,搭腔道。 “难不成另有玄妙之处?” “那是自然。” “还望朱兄为我这个外来人士,详解一番。” 能得到一位修行者称呼他为一声“朱兄”,朱立喜不自胜,很是满足,虽然在朱立看来,江殊不过是凡修之辈,算不得什么得道高人。 “想必高人见过其他的宗门,周围都绕著一圈的城池,宗门为了维繫地位,还要在周边城內开设堂口。” “说好听点,叫为民消灾解难,说难听点,就是为了捞点油水。” “毕竟不是什么宗门都有资格一心求道的……” 江殊惊讶於朱立的见识,一介凡人能意识到这一点,殊为不易,不过转念一想,此人家財有余,想必也是受过三流盟宗的害,也就不足为奇了。 “朱兄说得在理,这事落在赤阳宗四周就不一样?” “那是自然!” “赤阳宗是什么地位啊,那可是……可是……” 朱立说不上话了,作为凡人,他的见识也著实就到这了,不过朱立所言也是对的。 赤寧城並非寻常城池,非要说它是个城池,那么也只能说这个城池是赤阳宗的私有城池。 整个赤寧城地界,其实都是赤阳宗的宗门。 只是为了与周边郡县来往,特此设了一个城。 其中的城主並非俗世王朝的命官,而是赤阳宗的宗门长老担任。 朱立说不上话,便转了个话头,江殊也很是给面子的没有继续追问,聊了半天,江殊也只是知晓赤阳宗的名声確实还不错,比起“名声在外”的荣安宗,確实要好上不少。 一路上,两人谈天说地,也算是排遣路途倦乏。 沈灼在一旁插不上嘴,只看看车外,又看看江殊。 深感百无聊赖,然后將腿伸直,用穿著云纹绣花鞋的脚去碰一碰江殊穿的青布鞋。 洁净如新的绣花鞋满怀决心撞到同样乾净的青布鞋上,没有造成实质性的伤害,又被弹了回来,在略有起伏的车厢中摇晃几下。 沈灼很是不服输,又撞了几下,同样是惨澹的结局。 似是觉得自己的脚比起江殊的脚小上那么多,很难得胜,碰两下后又兴致缺缺地收了回来。 沈灼將双膝並起,曲腿坐著,手臂搭在双膝上,脸压在手臂上,缩成小小一团。 却见摆在她面前的修长直腿轻轻晃动两下,带动著青布鞋朝著她的方面摇晃两下。 江殊哪能觉察不到沈灼的小动作呢,身为师尊的责任感,让他在弟子心感气馁之时,適时做出回应,对垂头丧气的沈灼加以抚慰。 当真称得上是为人师表,可沈灼是怎么回报他的呢? 又是两指一合,掐在江殊的大腿上。 正讲到自家仙缘深厚的朱立见一直听他讲话的高人猛然坐直了身子,立时便觉得自家的家族传说引起了高人重视,於是便来了劲。 朱立清清嗓子,看著江殊一脸郑重,目光炯炯的神情,开始掰扯起家谱。 “要说我家祖上,那多亏了老祖有能耐,能找到给仙宗养马的差事,然后给仙人的马养死了,老祖被打死,仙宗还算仁义,赔了些钱……” 第57章 方至赤寧城 车驾缓缓停了下来,听了一路的车轮吱呀声消失。 车队停在城外,马儿去了城內。 一路马不停蹄赶来赤寧城的眾人望著面前高约五十丈,宽广无边,祥云笼罩,明光照耀的赤寧城,心生敬畏,一时驻足,不敢上前。 再回首看,周遭漫云雾,犹如在云间,怕是往后退也辨不明方向。 直到引路人来此,与眾人知会一声,一行人才知道该往城门去列队入城。 江殊观城,心中亦生豪情,竟也生出了整顿衣衫的閒情。 唯恐到了城门口,护卫来一句“衣冠不整者,不得入內。” 沈灼没有这个烦恼,只需伸个懒腰,將前胸后臀的优美曲线变得更为夸张,衣裳的褶皱便復原如初,只有纤细腰间犹有几分閒隙。 朱立望向宏伟城池而心生怯意,不敢独自带著家眷上前,便来邀请新认识的高人好友领路。 江殊礼貌一笑,想来这位朱兄不只是將江殊视作平平无奇之辈,还当成了关键时刻,能依赖一番的好友了。 江殊虽然很想领路,但奈何心有余而力不足,他招手引来沈灼,便跟在沈灼后头往城门走去。 朱立见状,连忙拉著家眷,一同赶上前来,跟在身后。 入城的队伍排了老长,朱立为了缓解紧张,又与江殊閒聊起来,只是这次看似隨意的交谈间,朱立愈发觉得面前云淡风轻谈笑风生的高人不简单,那一身亮堂堂的衣裳,怎么著也是不凡之物。 许久之后,终於是轮到江殊一行人入城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沈灼在最前头,自然是要沈灼来登记了。 护在城门前的人沿著城墙站作一排,皆身穿青衣道袍,应是赤阳宗的弟子,要来此处做些值班杂事,想来也应是外门弟子。 一张石桌立在此处,造册之人端坐案前,案上摆著一块试灵石。 沈灼甫一靠近,试灵石便亮起明光。 造册之人头也不抬,只看了眼试灵石便出言问道。 “凡修?” “嗯。” “取来玉符一看。” 沈灼便从腰间取下那枚自济安城中得来的玉符,放置案上。 造册之人取来一看,便將其交还。 “剑修?” “嗯。” “姓名,以及与何人进城?” “沈灼,与……” 造册之人抬头一看,便见到仪態绝佳,面貌俊美的江殊,再看看试灵石没反应后,便抬笔在册上写下“沈灼及其面首”。 江殊也不反驳,只与造册之人道谢一声,便推搡著满是好奇的沈灼入了城。 “师……师尊……面首是什么意思?” “小孩別瞎问。” 沈灼没有那么轻易放弃,江殊也没那么容易开口,嘰嘰喳喳间,两人便过了城门。 城门內也有人把守,只不过没有登记入册那么正式,只是询问些事情。 “不知二位来此,是想听哪位真人布道?” 江殊答道。 “久明真人。” “嘖……这可难办了,久明真人从不讲道啊。” “其实我们並非来听久明真人讲道,只是要见一面,她的弟子杨依託付於我们一件事情。” “那更难办了,久明真人深居內门,从不外出,不过两位权且在这住下吧,等些日子再做决断。” “不知道友可否往上通稟一声?” “我只是上宗外门弟子,人微言轻,恐无力向內门通报消息,还望见谅。” “无妨无妨。” “还请入內。” 到了赤寧城內,才知道这里为何被称作城了。 虽是仙宗驻地,如今城內却盖起一间间的灰砖瓦房,鳞次櫛比,井然有序,不知凡几。 自八方各有八条主街,沿街自有凡间店铺,一应俱全,此间风貌,与江殊二人沿途所见,形制样式並无多少差別,只是规模要大上不少。 街上无车无马,只有行人步履往来,虽身著各异,但皆住在统一大小,统一样式的房间中。 江殊与沈灼辞別城门內询问的赤阳宗弟子,往前走上几步,便又有一男一女两位赤阳宗的青衣弟子迎面走来。 “二位是要在赤寧城久留?” “目前来说,是这样了。” “那且隨我来。” 两人引著江殊与沈灼上前,沿著南向的主街,一步步往其中走去。 走在江殊面前的女弟子出言询问。 “不知二位久留於此的原因是……” “等人。” “可有具体的日期?” “这便说不准了,道友问这些是为了……” 那女弟子莞尔一笑,耐心与江殊解释道。 “二位若有个期限,我们也好安排房舍,若是没有定下的日子,先以两个月为期可好?” “原来如此,便依道友所言。” 江殊知晓在此负责接待的皆是外门弟子后,便將想见久明真人的话隱了下来,內门的事情確实不由他们做主,莫要再添些无用的閒话。 他未曾有过如此的经歷,只將还在他身后琢磨麵首是什么意思的沈灼拉紧几分,莫丟在这八卦阵里。 沈灼脸色一红,装模作样挣扎一番,便紧紧跟在身后,隨著两个外门弟子的指引,进入一条小巷之中。 “赤寧城中的房舍皆是相同,这间刚好空閒,附近也多是居无定期的散修,想必刚好適合二位。” “有劳两位道友带路了……” 江殊与沈灼並齐站在墙根下,静静等著两人交出钥匙,可两位外门弟子也静静站著,脸上掛著微笑。 两息时间过去,江殊意识到不对劲,缓缓开口道。 “两位可是在等在下付房……” 话还没说完,两人便异口同声答道。 “凡人银钱与修行灵物皆可。” 江殊轻嘆一口气,取下背了一路的包袱,从中取出些蓄灵符与银两,选择混合货幣支付。 两位外门弟子取走等额的东西,將一枚白玉钥匙交由江殊,与江殊沈灼道一句仙途通顺后,便离开了。 江殊与沈灼看著没了大半的资產,很是心疼。 不过心疼之余,江殊看著剩下一半的蓄灵符,心中暗暗舒了口气,心想这下沈灼该要自行吸取灵力修行了吧。 对沈灼来说,只有痛上加痛。 痛罢。 两人看了眼身后房舍,门楣上写著九五二七,应是一个编號,除此之外便只有一个白玉锁头还算特別了。 江殊將白玉钥匙放置於锁头上的凹陷处,房门便打开了。 能达到这种效果,足可见赤寧城下有一个法阵,规模超乎想像。 果然三十六上宗的手笔就是气派。 江殊进门以后便直奔房內,两间小房內各有床榻,榻上被褥枕头齐全,乾净整洁。 饶是看起来犹如崭新一般,江殊也不放下心,连忙催动灵力,对著床榻连发十几个祛秽咒。 沈灼悠然自得,蹲下身子打量著院中小花圃,待觉察到花圃中的红绿之色是由灵力保持后,便失去兴趣,贴在门框上,看江殊忙碌。 “师尊。” “怎么?” “没事,叫一叫你。” 沈灼坐到入门的台阶上,看著紧紧关合在一起的两扇门,忽然又將脸埋进圈起来的手臂中。 真要说起来,这还是她第一次与师尊住到同一处房间里。 而且进城时,记下的是沈灼及其面首,不是江殊及其弟子誒! 稍稍更换一下次序,感觉就完全不一样了。 沈灼觉得,接下来最重要的事情,是搞清楚面首到底是什么意思。 江殊不知晓沈灼心中所想,待到將两间房中的被褥床榻尽数用祛秽咒清洗一遍,这才放鬆下来。 忽然,江殊又听闻院外传来一阵吵闹之声,似是有人挨了打,不等江殊將声音听明白,便听见自家房门被敲响,力度之大,连门页都晃动不停。 明天和意外哪个先来临,江殊这下知道了,永远都是意外。 不等他开门,便听见门外已经叫骂起来。 “开门!抓紧把庇护钱交了!” 江殊轻嘆一口气,没有想与这等孟浪莽撞之人白费口舌的意思,便上前开门。 房门大开。 只见门外站著四人,瞧著模样倒是与刚才见过的赤阳宗外门弟子並无不同。 一身青衣,只是扎眼的气质毁掉了这一身仙人套装基础款。 隔壁房舍已经被四人劫掠过,房舍主人正捂著脸趴在墙角处,望向这边。 那人也是熟人,正是慢江殊一步进城的朱立。 江殊默不作声,开了门便踏步出去,立於屋檐之下,负手注视著屋外四人。 那四人见门开了,还见到房內有个娇媚女子,立马起了衝进屋內的念头。 “怎么开得这么迟?不想活了?” 一句毫无意义的威胁,由一个满脸麻子的外门弟子说出口,四人就要往房间里闯。 却连屋檐都踏不进一步。 既然地下有一个规模宏大的法阵维持灵力稳定,还源源不断往各个房舍內输送灵力,沈灼又不会主动吸取修行,那江殊自然是不会浪费的。 他虽不能像寻常修行者一样,將灵力引入体內以作修行之用,可却能通过一手控灵之术,將屋舍內的灵力化作另一方法阵,饶是房门大开,亦可庇佑房门不容进入。 四人撞在有质无形的庇护法阵上,被反击倒在地上,一时间面色各异。 “四位这是怎么了?难不成是觉得不应出错的事情出了错?” 能这么快找上门,还如此肆无忌惮,若是说没有人给他们提供消息,江殊是万万不会信的。 而且还是很多个人! 进城登记造册的人,引江殊来此的二人,都牵扯其中。 既然能做到这一点,江殊觉得这个赤阳宗外门,也著实不如外界所言。 至於象徵著一宗底蕴的內门,江殊也打上了一个问號。 听闻江殊发问,歪七扭八躺在地上的四人面色惊变。 真他娘的出错了,不是说这间房舍里住著的只是一个凡修女子和她的面首吗? 如今他们连面首的神通都看不透,心底破了七八个窟窿,却又不得不强装蛮横。 “你等著,不服从管教,我去找內门执事来对付你!” “你等著!” 江殊听到自己想听的东西,出言叫住想要跑开的四人。 “且慢!” “各位方才可是说,要去內门找人?” 四人面面相覷,满脸麻子的外门弟子闻言,完全没有停下脚步的打算。 上来就问內门? 这他娘的还是有备而来的! 只是没跑出去两步,便又摔倒在地。 原因无他,江殊故技重施,在四人面前凝聚起一方法阵罢了。 第58章 赤阳宗执事 在赤寧城內住著的凡人、散修、各宗门使者都知道一件事。 就是进城时被赤阳宗外门弟子带领著,那是去找房捨入住;要是被领著走过赤寧城千百房舍驻地,继续往深了走,那就是惹上了事情。 放在往常,肯定有人站在主道两旁,夹道欢送,俗称看热闹不嫌事大。 只是今日,在房舍驻地蛮横惯了的四位外门弟子却显得灰头土脸,跟在这几人后头的“嫌犯”倒是器宇轩昂。 一时间,各形各色,站好了位置要看热闹的人,纷纷不知该不该起鬨。 就这样,江殊在四个外门弟子的带领下,过了房舍驻地,继续往深处赶路。 在江殊身后,依旧跟著沈灼,只是还有一个畏首畏尾的朱立。 朱立头都不敢抬,唯恐在人前丟了老祖的脸,就算此处已无人哂笑於他,他也是不敢抬头,不怕人耻笑,如今该怕的是同他坐了一路车的江殊。 这位道友,不对,这位高人手段通天啊,敢在赤寧城中对赤阳宗弟子动手,而且几个蛮横跋扈的赤阳宗弟子还只能低眉顺眼地顺从,將他们治得服服帖帖。 这叫朱立如何不去惧怕,如今他心中只想著两件事。 第一,在来的路上,自己有没有得罪过这位彬彬有礼的道友。 第二,还能活著回来吗? 朱立对花钱消灾是没什么异议的,在赤寧城中没有异议,在正光县时也没有异议,大不了再挨一巴掌。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好用,????????????.??????等你读 】 本来,挨了一巴掌后,朱立的麻烦已经结束了,如今他仍然要隨著去內门,是江殊邀请他前去对峙的。 瞧见江殊的神通,记起路上的相处,朱立並没有想著拒绝,直到在一片迷濛之中走了几里地后,这才想起自己是去拂赤阳宗脸面的。 脚下一软,就要扑跪在地,却有一阵浮力生於膝下,將他搀起。 过了一阵云浮烟笼之地,便到了赤阳宗內门的赤阳峰。 赤阳峰並非赤色,而是四时如一的苍翠之色,彰显此地钟灵毓秀,灵气丰沛。 在五千年前,如此规模的宗门驻地遍布八方,如今,只有底蕴深厚的宗门,才能占据一处。 天门崩塌,灵力枯竭的影响,由此可见一斑。 此地也有护卫山门的弟子,与赤阳城外的护卫不同,此地儘是赤阳宗內门弟子,按月轮值。 神峰护卫自然认识几位很有名气的外门弟子,尤其是麻子脸的师弟,很懂人情世故,內门弟子对苦心修炼难免觉得枯燥,总得找外门弟子寻些乐子。 “师弟,这是……” 麻子脸刚要求救,却口不能言,江殊缓缓上前一步,敬拜一揖。 “这位道友,是在下不识规矩,在山下衝撞了几位道友,此番前来,正是入门请求责罚。” 麻子脸生无可恋地点点头,江殊將他们拦住的时候,確实是这么说的。 至於是不是这么想的,麻子脸想都不敢想。 不过內门中自有高人,岂能拿不下一个为非作歹之徒? 如此想著,几个外门弟子左右对视一番,心意相通,登山也不觉得丝毫疲惫。 护卫山门的內门弟子虽见几个师弟有些古怪,可探查一番,跟隨其后的三人,不过是两个凡人与一个看起来不太明事理的凡修,也便放行了。 一行人攀上登山石阶,一连踏了一千级,便来到一处草堂。 草堂造得简易,却不简陋,称其素净简朴再合適不过。 草堂无门,只在南墙上挖了一孔门洞,在门洞东侧,则是有一处尺方窗口。 窗口门洞之间,並列而起的木板之上,掛了一块木牌。 “行事处”。 麻子脸往门口处一探手,便与身旁三位外门弟子步入其中。 江殊紧隨其后,心中坦然无惧,沈灼则是四下打量著转著圈跟在江殊后头,朱立低著头,扥了扥身上湿透的衣衫,也钻了进去。 草堂內只有一位发须皆白的老者,神情怡然,正借著一点浮於身旁的明光,读著一本纸页散碎的书本。 见来了人,老者面色变得凛然,不慌不忙坐正身形,合上书页,身旁明光骤然放大,先將面见他人的声势提到满处。 弟子间有些交情实属正常,这位一眼便能看出在宗门內有些地位的老人自然不会看得起外门弟子,只缓缓问道。 “有何事?” 江殊將草堂內的事態一览无余,所有人的神情举止尽数瞭然於心,便伸手捏了个解字诀,卸去了施於四位外门弟子身上的禁言咒。 四个外门弟子如释重负,大气都不敢喘一声,便扑跪在地,齐声喊道。 “李长老,还望速速將这三人拿下,这三人在房舍驻地,不尊法纪,不服管教,如今更是挟持我等进山,实乃邪修!” “邪修?!” 李长老陡然失声,显然是被四人的信口雌黄嚇了一跳,再转头一看气定神閒、神游天外、战战兢兢,各有特色的三人,心中又安定下来。 “竖子信口开河!” 邪修入宗,还能入到內门神峰。 若情况属实,乾脆把他李老头的脑袋摘去算了。 饶是李长老知道四人夸大其词,可也知道这三人绝非善类,脸上满是警惕。 这番闹剧虽是让当下空气一凝,倒也没脱离江殊的掌控,他展顏一笑,打破紧张起来的气氛,缓缓说道。 “在下江殊,澜安郡青阳县散修,在山下时,不服贵宗法纪,衝撞宗门贵人,特来请罪。” “还请李长老依法行事。” 听闻江殊一言,再看江殊说话时一派温润如玉的君子情態,李长老心中已经將暴力衝突的可能性掐去。 只是江殊操控外门弟子闯山是真,江殊神通匪浅是真,李长老心中警惕丝毫不减。 只不过,他也有了应对之法。 “这位道友闯山的行径虽是莽撞,料想也有缘由,不如静心而谈,莫起衝突。” 江殊没有料错,这位李长老並非莽夫,所说建议正合江殊心意。 “如此甚好,还请李长老费心。” “既然如此,几位且候在此处,老夫前去请护山执事来此,具体缘由,道友可告知执事。” “劳烦李长老了。” 相言一番,李长老便放心地將江殊三人留在草堂中,取了一块令牌,独自去了。 事態至此,皆在江殊的掌握之中,看向地上长跪不起的四位外门弟子时,丝毫没有因为方才妄言而有所不满的神態。 在江殊看来,这四人显然没有意识到一件事情。 就是世间之盟约,皆是由实力差距结成。 弱者依附强者,如外门弟子依附於內门弟子,靠的是卖,卖自己,卖他人,取得强者乐,护得弱者安。 强者制衡强者,如江殊制衡李长老,靠的是强力,两相制衡之下,取得两相欢喜。 至於这四个人,在被江殊解咒后,便失去了与李长老结盟的资格。 这四人一动不动,活將自己变成石像,静待风雨雷电落到头上。 江殊静静等著,不多时,李长老便回归草堂,引来一位身披赤线银鳞软甲的女子。 女子身形修长,几与江殊同高,將一头长髮扎得很高,用一条暗红头绳扎起。 肩上盘颈將肩颈护住,使人辨不出身形,又能將一脸冷艷衬得愈发高不可攀。 云纹修饰的胸甲腹吞下,是暗红色的练功服,亦將女子身上最为柔嫩之处护住,肩吞披膊护臂一应俱全,庇护手臂肩头,也將女子纤细之身衬得有几分威严。 腰下裙甲庇护双腿,亦將身后柔媚曲线掩去。 如此一身绢甲,不为防护,只为威势。 女子提了一桿红缨枪,踏入草堂,四下一看,目光流转到沈灼身上停滯一下,便注目於江殊身上。 江殊也不落下风,嘴角带笑地与秦虹对视。 这么严肃的场合,江殊也不想笑的,可是一团悬浮於秦虹周身的清灵气,让他实在忍不住轻笑。 剑走偏锋,没想到还刺中个大的。 秦虹见江殊盯著自己看,便眨眨眼將目光落在別处,心中暗自啐了一口。 轻浮之人! 只是碍於上宗执事的威严,未曾发作。 李长老本著公事公办,儘早解决的原则上前搭线,两相介绍。 “江殊道友,这位是赤阳上宗本月的护山执事,秦虹执事。” “执事,这位便是闯山的江殊道友了。” 左右讲完,便归於旧座,復读起书来,不再过问堂內之事。 秦虹上前一步,手中长枪点地,出言问道,声音清冽。 “可是阁下闯入山门?” “正是。” “李长老与我言说,阁下在山下不尊宗门法纪,是为何故?” 江殊等著女子提及此事,听闻秦虹所问,正合心下所想,便如实答道。 “不知秦执事所言,是何法纪?” “自然是听从宗门弟子管理,严禁惹是生非的法纪。” “若是此条法纪,在下进城便依赤阳宗弟子带领,入住山下房舍,也如数交了房钱,並未有丝毫不尊。” “阁下倒是巧舌如簧!既然並非不尊此条法纪,又是哪条?” “若如实说来,在下违逆的,应是给赤阳宗弟子敬奉庇护银钱的法纪吧。” 一言一语间,事態起了微妙的变化。 秦虹薄唇一抿,剑眉轻竖,清秀五指攥在长枪身上,攥得五指发白,说不出话。 李长老忍耐不住轻咳一声,惊得身旁照明亮光一颤,连忙清清嗓子。 地上跪著的四人將脑袋抵在地上,一言不发,只见四肢抖动。 几人心中所想,各有不同,李长老心有不安,是因知晓自己將一件难缠的事,交由秦虹,颇感愧疚。 地上跪著的四人想的是这下完了。 秦虹所想,没想到这仪表堂堂的轻浮之人,心思竟如此縝密,上来就给她一个下马威,当即对其刮目相看。 她是第一次当护山执事啊,怎么就遇上这么难缠的事情! 这下驱赶闯山歹人,变成了维护宗门声誉。 可我是武將啊! 秦虹不露痕跡地颳了李长老两眼,復开口道。 “赤阳上宗绝无此等败坏宗门声誉的法纪,还望阁下详说。” 江殊便將今日所遇之事尽数说来,说罢便指了指麻子脸弟子腰间的钱袋子。 沈灼见状,连忙用剑鞘在钱袋子上点了两下,其中传来点点银子碰撞之声。 如此,算是给师尊帮场子了。 “秦执事,在下与有人朱立刚入住房舍,便有人在千百间房舍內,精確无误地找上门来,不问缘由便討要庇护银钱,饶是友人心怀友善之心,如数奉上银钱,却也少不了一顿打,不知这几位赤阳宗弟子,遵守的是哪条法纪?” 江殊字字句句点中要害,一言一语间提示秦虹山下外门有所蹊蹺,疏密有致。 能帮秦虹想到的地方,江殊已经儘量提到,不知对消解秦虹心下困苦之事有无帮扶。 秦虹闻言,心中想的还是维护宗门声誉的事情,上前两步,轻抬穿著银线螭龙纹的脚一踢枪身立地处,便如臂使指般,將长枪转了个身,將寒意森然的枪头对准地上四人。 “江殊道友所言,可是真的?” 那麻子脸不敢抬头,只將鼻子抵在地上,做著最后反击。 “非也!钱袋中的银钱乃是我私有之物,也未曾与那人动手!” 朱立蜷缩在一旁,脸上痕跡未消的掌印又火热起来。 他娘的!老子先人被你们打死,老子给你钱还要挨你打? 公理何在! 朱立心头憋了一股气,满怀怒气地从江殊身旁挤出,一个滑跪来到秦虹面前,抬起那麻子脸弟子的手,抵在自己脸上。 心头气毕竟只是一口气,朱立不敢口出狂言,来来回回贴几下,算是说明意思。 掌形与掌印无异! 江殊心中鬆一口气,劳心费力將朱立带来,总算没有白费力气。 铁证如山,秦虹也没什么护短的理由。 她本就是武修,心中所坚守的乃是公义正道,向来痛恨恃强凌弱之人。 就算是为了宗门名声,此时也断不可藏私,否则会影响到以后修行。 “你们四人,且自投身到宗门大狱中去。” “若要喊冤,去与司狱使取喊!” “若要逃,本执事便亲自寻你们。” “生死自由尔等自作定夺。” 对四位赤阳宗外门弟子做完审判,秦虹便来到江殊面前,將长枪立於旁侧,抱拳行礼。 “江殊道友,此等罪事,乃是宗门弟子所为,被索取之银钱,定当奉还,下山外宗中所藏污秽,神峰自当派人清除,若道友有消息还望告知。” “赤阳上宗不忘道友义举。” 江殊闻言,在心底嘖了一声,这话听起来有些威胁之意啊…… 秦虹万万没有这个心思,她心中万分感谢江殊为她提点出此事来歷,所作出的裁决,不过是依照江殊点明之处,作出基本的答覆。 她第一次当护山执事,又不是打打杀杀的任务,能有江殊助力,乃是万幸。 庆幸之余,已將初见时,江殊含笑打量之事,看作掌握她自己性情之举动,在心中將江殊视作前辈高人。 “江殊道友若还有其他事情,我定当倾力相助,以作此番闹剧的补偿。” 江殊是略有失望的,秦虹周身的清灵气並没有如他所愿,化作灵力,而是依旧存在,不为所动。 看来这个看似憨直的武修姑娘,心中还有別的困苦,倒不是一根筋心思浅的姑娘。 既然意外之喜没有达成,那么就按照事先预定好的路线来吧。 怎么说,也算是和內门搭上线了,以后有机会,再来收服这一缕清灵气也不迟。 “既然秦执事如此说了,在下也只好將贸然闯山的真实意图告知,以求秦执事相助一番。” 秦虹心中正苦恼著。 自己刚刚对待江殊的態度如此恶劣,江殊不计前嫌,还能出言相帮,自己又根基浅薄,实在不知如何回报江殊,听闻江殊主动提出,也是面露欣然之色。 “江殊道友请讲,我定当不遗余力。” “先谢过秦执事了。” “在下此番闯山,为的是寻见久明真人,如今有一件来自真人唯一亲传弟子的信物,要交由真人,在下如今暂居山下,苦於求见无门,还望秦执事引荐一番。” 第59章 见久明真人 秦虹自小听过一句话,叫“最毒妇人心”。 起初,这句饱含怨懟恨意的话落在小秦虹的耳中,她觉得这不过是用以詆毁的话语。 如今,听了江殊闯山缘由,秦虹虽不为人妇,却也觉得自己和这句话沾上边了。 江殊道友乃是一介外地散修,无惧路途遥远,特意前来將宗门弟子的信物带回赤阳宗。 这般信义,这般气魄,当真是秦虹前所未见的无双真君子。 可在半刻钟前,秦虹还在心底对著这位温润如玉、玉树临风的君子啐了一口,如今心中更是羞愧难当。 竟因宗门败类而如此轻蔑君子,秦虹啊秦虹,你当真是念头不通达,正心不光明啊! 心中羞愧未曾落下,秦虹又连忙问道。 “江道友所言,可是杨依师妹?” “秦执事知晓?可杨姑娘只说自己是久明真人唯一弟子,未曾说过……” “久明真人乃是荣安上宗的护山长老,我算是在真人手下行事,与杨依师妹算是相识。” “原来如此。” “杨依师妹为何托送信物,她人在何处,莫不是出事了?” 江殊瞧见秦虹脸上坚冰化焦急,心中也信服了她所说的话,莫非有所交情,定然不会如此。 “秦执事想多了,杨姑娘完好无缺,也……习得了诸多游歷人间的经验,与杨姑娘分別时,是在梅山县。” 江殊解释一番缘由,便將叠得方方正正的告示拿出,递到秦虹面前。 “这便是杨姑娘託付在下的信物,是在山下为一城百姓消解祸患的凭证,也算是为了让久明真人无需担忧。” 秦虹嘴角一翘,眉眼一弯,恭敬地抬手接过告示,展开一看,宛若冰雪融化春光兴的笑意更浓几分。 “杨依师妹也算能独当一面了。” 秦虹看罢,便又將从山下尘世间带来的告示叠好,要交还给江殊。 “既然如此,还请江殊道友交由久明长老吧,也算將杨依师妹的情意送达。” “不必了。” 江殊没有接回的意思,继续说道。 “在下只是俗世一散修,擅闯山门已属不敬,万不可再深入仙宗。” “既然秦执事与久明真人相识,便请替在下送达,只是真人若有话要问,烦请秦执事下山告知在下,在下於山下房舍驻地,九五二七房。” 在梅山县时,杨依没少和江殊说自家师尊的古怪之处,致使江殊对这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久明真人,心有防备。 古怪之人,还是少接触的好,江殊隱隱觉得这位久明真人,是个麻烦。 比起这个让江殊头痛的麻烦,已经完全信服於他的秦虹自然更有攻略的意义。 告知自己房舍,也算是为以后埋下个苗头。 秦虹心中没那么多的想法,她小心翼翼地將告示塞到胸甲下,对江殊郑重敬拜。 “定不负道友所託!” 心有信义仁善,知进退,明事理。 上一个让秦虹觉得如此的男人,还是家中父亲,如今再得见一人,她心中自当无比崇敬,如今就算江殊要她去闯的是龙潭虎穴,秦虹也得进去尝尝咸淡。 说罢,秦虹脸上笑容成冰霜,冷冷看了眼伏在地上的四位外门弟子,冷哼一声,提起红缨枪便离开草堂,继续巡山去了。 一事敲定,江殊也没有在此逗留的打算,事情一五一十照著他的预想实现,目的也就达成了,没必要在此冒险。 “后续之事,便劳烦李长老了,在下告辞。” 一直在看书,许久未曾翻页的李长老合上书本,长呼一口气,起身展顏一笑,与江殊敬拜一揖。 “道友慢走,老夫便不相送了。” 江殊一行人离了草堂,缓缓向著山下走去。 如今算是完成了杨依的託付,还剩韩毅的託付未曾完成,之后再另寻他法便是。 朱立立腰挺身,跟在江殊身后,不敢慢了半步,抬头看一眼仙宗风光,心中觉得也不过是些云山草木,与他过好日子没什么关联。 沈灼双臂环胸,將白玉球托举得更加圆润饱满,活像是仙云凝成的一滴琼浆玉液,嘴里含著一句早就想问出来的话。 她走在江殊身旁,手中掂量著一路带来的朴素宝剑,往江殊身上一凑。 “师尊,为什么要告诉別人住在哪里?” 江殊忘记这茬了,脚下踏著一级级石阶,望著身前缓缓分开的仙云,想了许久。 “为师自有打算。” 总不能告诉沈灼:为师还想再见那位秦执事一面吧? 沈灼半信半疑,思来想去还是往江殊身上一贴,算是惩罚师尊。 “师尊,走不动了。” 江殊自知理亏,便只能任由沈灼处置,就这样拖拖拉拉回了房舍前。 朱立的家眷一直在门外看著,彼此搀扶著,满脸焦急。 见朱立完好无缺地归来,一行人连忙迎上来的。 朱立自觉,先人的仙缘不算深厚,他朱立的仙缘才算深厚。 能与高人同驾而行,又与高人一同进入赤阳上宗的神峰,还和高人惩治了作威作福的仙人。 这不算仙缘深厚,什么叫仙缘深厚? 朱立心中这样想著,看著焦急迎上前来的家眷,也没有失去在高人面前应有的仪態。 “慌什么慌,成何体统?” “我与高人只是去了赤阳上宗的神峰,还见到了一位长老一位执事,至於这样慌乱吗?” “莫要在高人面前失了仪態!” 一行家眷闻言,虽不知发生了何事,却也次序分明地站在巷中,让开通路使江殊与沈灼通行。 朱立还是跟在江殊身后,昂首挺胸,却听闻身前传来语重心长的话语。 “朱兄识破一桩虚妄,莫要再入一桩虚妄。” “仙缘幻灭转头空,合家安乐康寧方为真。” 江殊头也不回,只留下两句话,转身入了暂时的家门。 话音轻柔,落在朱立耳中却带来一抹清明之感。 朱立神情一怔,停步巷中,继而又如恍然大悟般,面露愧疚之情。 他连忙转过身来,对著家眷说道。 “诸位辛苦了,外面居心叵测之徒甚多,且与我速速归家。” 到了夜间。 朱立携家眷送来一盒餐食,敬拜一番后,又回到家中。 江殊从屋內取来一方小桌,两张方凳,將餐盒置於桌上,便就著屋前月光与友邻的一院欢笑落座。 打开涂有生漆的木餐盒,分別从每一层中取出几盘餐食。 多是些甜品,还有些分切好的水果。 至此,便等著沈灼归家。 不多时,沈灼也从外头回来,瞧见江殊摆好的餐食,眼前一亮,脚下欢快蹦跳几下,便坐到方凳上。 “师尊,你说还会有人找过来吗?” “不晓得。” “找上门的,是坏人还是好人呢?” “不晓得。” “是坏人怎么办?” “沈姑娘总是喜欢把事情往坏处想啊。” “有师尊在,我知道就算都是坏事,也会没事。” …… 过了两天,果真有人来了。 身披银甲,手持长枪的秦虹在山下的屋舍驻地实在是惹人注目。 不多时,便有居住在此的人望了过来,眼中半分敬畏,半分好奇。 这可不是身穿青衣的外门弟子作威作福,而是一位仪表不凡的內门弟子来此。 瞧这架势,这位英姿颯爽的仙子还打算敲门。 要敲的,还是前些天进了一次赤阳仙宗內门神峰,又安然无恙下山的那户人家。 秦虹皱著眉头,抬手在门前晃了三下,这才下了很大决心般敲了敲门。 来开门的是沈灼,补充了一夜灵力的她,此时的精力十分充沛。 沈灼开门,一言不发,等著秦虹讲话。 秦虹打量一番院內,这才缓缓开口道。 “敢问江殊道友……” 秦虹见过沈灼,只是未曾与她搭话。 “师尊!” 沈灼朝著屋內喊了一句,便又回到院中,隨意舞弄著手中宝剑,目光时不时在江殊的房门与秦虹立处飘。 江殊床榻上儘是被用到枯竭的蓄灵符,听闻罪魁祸首在院中喊叫,便披上衣衫,起身来到院中,瞧见是秦虹来此,便盛情相邀。 “秦执事还请入院落座。” 秦虹老是感觉有丝丝缕缕的剑意针对自己,这些剑意虽极为细微,可其中蕴含的威势,却让秦虹不得不打起几分精神来应对。 这个在院中舞剑的女子果真不简单,也难怪入城册上写的是沈灼及其面首,若是江殊道友是受这女子强迫,秦虹已然想著该怎么將江殊营救出来了。 不过看这位名叫沈灼的女子之身形容貌,想必江殊道友也是乐在其中。 只是,江殊道友已有道侣相伴,那久明长老託付的事情…… 秦虹心里想著些乱七八糟的事情,缓缓走入院中,坐到一直摆在院中的方凳上。 一声剑鸣起,院中红花落。 江殊脸色一僵,沈灼身形如常。 “秦执事不必在意,沈姑娘喜好晨起练剑,增进修为。” 武修与剑修虽说向来不对付,秦虹倒也没追究,她今日来此,乃是有大事要告知江殊道友。 “无妨,沈姑娘虽修为差些,剑法可称得上是炉火纯青。” 修为差些? 什么意思? 来我家,还要说我修为差些,没礼貌的本地人! 江殊连忙打断秦虹的耿直发言,问道。 “不知秦执事清晨来访,所为何事?” 秦虹將红缨枪横於腿上,目光从沈灼使出的愈发凌厉的剑招上移开,答道。 “前几天,道友所说的外门弟子索取银钱之事,现已查明,涉事弟子尽数缉拿,听候发落,不出几日,便会在屋舍驻地正中公开审判,我特来告知道友。” 赤阳宗的內门弟子行事果真是雷厉风行,短短几天便將此事查得水落石出,这样一来,內门著实比外门要乾净不少,至少还是在乎仙宗顏面的。 “如此甚好,上宗行事果真乾脆,只是执事到此,另有要事吧?” 秦虹闻言,轻嘆一口气,娓娓道来。 “那一夜,自我离开后,当夜便去寻久明长老,无奈她已经醉了十天有余,在昨夜才醒,交付杨依师妹的信物算是迟了些。” “迟些无妨,只要交到真人手中即可,也算了却在下一桩心事,多谢秦执事了。” 江殊当即起身,拜谢秦虹,秦虹连忙阻拦道。 “道友先別急,还有后事未曾说明。” 江殊一听,心中泛起嘀咕,事情果然不会这么简单,这位久明真人,果真有些怪异。 “秦执事但讲无妨。” “我与昨夜將信物交由久明长老,长老展阅后,很是欢欣,只是隨口问了一句,是托何人带回来的,我便如实答了。” “哪料长老听闻道友名字,面色惊变,许久之后才恢復过来。久明长老告知我,她与道友是旧相识,特意遣我来请道友上山一敘。” 旧相识? 若没有在青阳城的经歷,江殊万万不会觉得这话是真话。 经由青阳城內苏楼一事后,江殊对世间所有称他为旧相识的人都打起警惕,却不会只当是假话。 掌界仙官认识的人或妖自然有许多,只是这些人或妖是好是坏就说不准了。 是旧友还是宿敌,江殊也说不准。 如今这位古怪的久明真人说与江殊是旧相识,江殊同样拿捏不准。 “秦执事来此,只是为了通稟此事?” 秦虹闻言,却没有点头称是的意思,只將一双手攥在一起,欲言又止的模样。 那股清灵气还悬浮於秦虹周身,一番衬托下,江殊觉得前些日子埋下的苗头要发芽了。 “秦执事看起来有话要说。” 秦虹点点头,却没开口。 “但说无妨。” 秦虹似是走神片刻,终於下定决心般,缓缓说道。 “若道友与久明长老真是旧相识,可否替我在长老面前求件事情?” “我於半月前,第一次请缨轮值护山执事,作为歷练。” “可无奈家母於五天前突发疾病,想见我一面,我一方面受上宗託付,肩挑护卫山门之责,又一方面,又掛怀家母病情,实在两相为难。” “又恐与长老说明此事,会引得长老不悦,对我心有芥蒂。” “今日特来请求道友帮我与久明长老说明此事。” 秦虹將心中忧愁尽数说出,满心忐忑不安,唯恐江殊拒绝,又怕江殊答应,无论如何心中都不舒坦。 江殊尽力控制住笑意,心里对秦虹又多几分欣赏。 有事说事的女子果真是令人开怀。 第60章 得见真人顏 “若如秦执事所言,在下定当义不容辞,就算是久明长老认错人了,在下也得和她说道两句,万不可让秦执事受此念母之苦。” 江殊目光坚定地望著盘旋在秦虹周身的清灵气,说话的声音鏗鏘有力,將秦虹看得面容染上一抹红霞。 秦虹连忙起身,整理一番並不凌乱的银甲,动作有些慌乱地对江殊抱拳敬拜。 “如此,我就先谢过道友了。” 红缨枪笔直地立在一旁,银白枪头上的殷红血挡无风自动,秦虹赶忙定住心神,红缨枪才安顿下来。 沈灼停下了练剑的动作,看著江殊一脸赤诚,又看见秦虹一脸羞赧,实在按捺不住心中陡然生出的一线火气,轻咳一声。 江殊回过神来,有些尷尬地左顾右盼一阵,继而出口问道。 “秦执事,不知何时启程去见久明长老?” 秦虹心里不知盘算些什么,听闻江殊发问,连忙答道。 “长老的意思是越快越好,我也觉得如此,毕竟长老清醒的时间远比沉醉的时间要少……” “那便依此,还请秦执事带路。” “道友且隨我来。” 秦虹出了大门,江殊跟在后头,沈灼提著剑,与江殊並肩而行。 沈灼用纤弱肩头往江殊臂膀上一撞,突如其来的动作使得自己胸前生出荡漾。 江殊从秦虹身旁的清灵气上移回目光,看著眼睛瞪得像铜铃的沈灼,剑眉被满怀疑惑簇拥著皱起。 『沈姑娘这是何意?』 这就是江殊心中所想。 沈灼闻言,也不说话,也將眉头一皱,接著將澄明的眸子往在前方带路的秦虹身上瞥了两下。 『师尊,你不是说自有打算吗?这是什么打算?』 江殊乾笑一声,看了两眼秦虹,趁著这个间隙,连忙在心里组织回答。 久明真人怪则怪矣,毕竟连她的唯一亲传弟子都是这么说的,想来称她一句怪人,算不得有失偏颇。 只是从杨依与秦虹的言语中,江殊还是捕捉到一些碎片,能够证明这位久明真人虽是怪人,却不是坏人。 其一,是能教出杨依这样一个天真烂漫的弟子。 其二,则是捨得让这样一位处於渡劫关键期的唯一亲传弟子下山歷练,见识人间疾苦,当初江殊与杨依说的那句心有高义,並非虚言。 如此两点,江殊心中自然也有几分把握,加之清灵气近在眼前,岂有不收服之理? (请记住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思来想去,江殊对著沈灼郑重点头。 『没错,为师心中自有打算。』 沈灼小嘴一抿,柳眉倒竖,轻哼一声,將手中宝剑一晃,宝剑在剑鞘中哗啦作响。 『不信。』 放在平时,哪怕只是为了再看一眼沈灼娇嗔的模样,也会与这位捡来的弟子拌嘴几句,只是现在江殊却没有这个閒情逸致。 说得简单,可真有这样一位突然冒出来的旧相识,江殊心里还是止不住地打鼓。 这不是他的旧相识啊! 江殊完全没有任何记忆和道理,谁能晓得这是善缘还是孽缘? 不过依著久明真人让秦虹来请他这件事来看,至少还没撕破脸皮。 做最坏的打算,只要不是什么情债就好。 师徒二人各怀杂念,领在前头的秦虹心中也不安寧。 想家中母亲的病情,想久明长老的反应,还在自责今天为什么著甲来见江殊道友。 武修著甲找上门来,这不是往人家身上招惹血光之灾吗? 幸好江殊道友不介意,以后再见江殊道友,定当换穿女儿家的衣裳。 领路的领路,跟隨的跟隨。 不多时,三人便踏上一条山路。 由此看来,久明真人的府邸不在赤阳峰之上,而是在別处。 赤阳宗驻地广袤无边,其中灵脉繁多,由此而成的灵山也多如繁星,拨出一座灵山给长老当做府邸,也是合理。 山路蜿蜒向上,石阶泛著青玉光泽。 沈灼又撞了撞江殊,指著脚下石阶,又指了指宝剑。 『师尊,这些石阶是用剑劈成的!』 石阶乃是自山体中开凿而出,两旁山壁儘是山石素色,江殊探手一摸,便能感觉到上面残留的錚錚剑意。 沈灼也学著江殊的动作,伸手一摸,心中竟然生出一丝明悟之感。 江殊瞧见沈灼神情精彩起来,大概料想到发生了什么,展顏一笑。 『恭喜沈姑娘。』 再走几步,石阶末端已经隱没於云海,两侧石壁上开始得见古松盘踞,扎根山石中的苍劲根系如虬龙。 如今约是到了半山腰处,云雾瀰漫不散,松针坠著露珠,被山风撩拨到摇摇欲坠的露珠映著自山巔滚落的霞光。 云雾縈绕奇花异草,灵芝生於石隙,仙草缀於崖壁。 白猿捧果越过石阶,白鹤振翅没入云层。 再走些光景,眼前云雾忽然散开,一座府邸显现於山巔。 白玉为基,琉璃做瓦。 金钉朱门高五丈,门上衔环如磨盘,乃是青铜螭龙首。 门前立著两尊石兽,似麒麟而非麒麟,未曾点睛的兽目直直盯著石阶处。 悬於高处有一金光熠熠之牌匾,上书三字——久明阁。 整座府邸浮空三寸,不染山石尘埃,虽有风雨侵袭,仍樑柱无朽,画栋常新。 觉察有人来此,府门自开,內里朦朧不清,金钟自鸣,鸟兽闻声朝拜。 秦虹对著身后师徒二人一拜,便立在外面,示意二人进入久明阁內。 “江殊道友,我不方便进去了,就此別过。” 江殊道。 “多谢秦执事领路,所託在下之事,定尽力而为。” 两人对拜一番,便分道扬鑣。 沈灼站在一旁,又有一番嗔怒涌上玉顏。 江殊领著沈灼步入门內,踏进一片昏暗中。 走过一段木樑低垂的长廊,师徒二人来到深处一处大殿之內。 只见高窗渗入幽蓝微光,浮尘如金粉游弋。 不知从何处而来的积水映著久明阁穹顶,倒映著梁栋雕花。 有些发乌的白玉砖裂隙横生,蟠龙柱基上生有细嫩灵草。 与金碧辉煌的外观相比,久明阁的內里实属破败,能居住於此之人,当真非怪异莫属。 忽有一阵诡异妖风穿堂而过,吹开大殿旁侧的一房侧门。 江殊循声望去,得见门內是一方幽室,其中除却点点烛光,还有一股清灵气浮於一位女子身旁。 幽室內烛火摇曳,一面金黄铜镜斜依墙边,一位身穿絳红綃纱长裙的女子端坐於铜镜前。 女子面容憔悴清艷,云鬢散乱及腰,苍白的指节攥著半截描眉画笔,正对著镜子细细勾画。 勾完眉梢,女子又以珍珠粉敷面,胭脂膏揉颊。 动作一时轻缓如抚珍宝,又一时急切似扯锦缎。 玉盒中的硃砂蘸了又蘸,一双乾瘪的薄唇被染得愈发猩红,算是为苍白的脸上点上生机。 妆成照镜,女子忽而轻笑,镜中眉眼荡漾,额间花鈿亦隨之颤动。 “江郎,你怎么才来,让明奴等得好久……” 沈灼正细细看著,打算偷师一手,待到下山后,也尝试一番。 听闻这话,不可置信地看向身旁师尊。 若不是在苏楼见过见过师尊浑然不知的模样,沈灼真想提剑砍他一刀。 沾花惹草的坏东西。 江殊依旧不知所云,他料想过前身与这位久明真人相识,可万万没想到,这何止是相识,怕是已经熟悉到不知天地为何物了。 这叫他如何去消解这位久明真人身旁悬浮著的清灵气? 这架势,可不容他与之谈心相交了。 江郎,明奴。 这怕是玩得有点大了。 久明真人依旧欣赏著镜中容顏,微微侧身,似是侧耳恭听的模样。 等了半晌未曾听闻屋外作答,久明真人的面色顿时冷冽下来。 她自铜镜后取出一柄宝剑,身上絳红裙无风自动,赤裸著的玉足十分轻巧得一跃,整个人便如一片火红枫叶一般,自屋內飞出,长剑直奔江殊而来。 宝剑破风声传来,又有剑鸣激盪。 鏗的一声响后,沈灼拔剑迎上,一时间火光四溅。 久明真人一击受挫,翩然后退,浮於殿中,俯视二人,脸上寒冰让师徒二人心中一凉。 瞧这模样,这可不是一般的恨啊,这可是此恨绵绵无绝期的恨啊! “江郎!这女子又是谁!” 沈灼挡在江殊身前,硬生生接下灵人境界的修行者一剑,体內灵力顿时沸腾,就连手中宝剑也被斩开一道缺口。 一路上凭藉绝对数值碾压过去的沈灼,如今碰上了更为极致的数值,算是败退下来。 这女子是谁? 这是替我挡剑的爱徒! 岂能是你这一言不合就要杀我的疯婆娘可比? 更何况,谁是你的江郎? 江殊心中怒火大盛,这久明真人当真是古怪之极。 沈灼体內虽灵力激盪,可眼见久明真人这般吃醋的模样,心中竟生出一丝快感。 既然寻求刺激,那就要贯彻到底了。 沈灼乾脆发出一声哀啼,连连后退,倒在江殊怀中。 大受创伤的宝剑落地,沈灼顺势將两条柔弱无骨的藕臂缠到江殊的脖颈上,做完这一切,眼神尤为挑衅地瞟了一眼久明真人。 江殊怒火未消,怀中就多了一位哀婉美人,一时间觉得这个世界太荒唐了。 他一双眉毛都要拧在一起,看著故作柔弱样貌的沈灼。 『沈姑娘,这是何意?』 『你別管,我自有打算!』 久明真人见面前师徒二人演的苦命鸳鸯,当即发出尖锐爆鸣,身上长裙似是要滴出血来。 “江郎,你一百一十年前不辞而別,今日相见,竟然负我!” “你且看,明奴眉间花鈿,犹是你最爱的赤焰纹……” 哀极,怒极。 一道灵力衝击自久明真人身上传出,久明阁大殿內颳起一阵狂风,久明真人红裙飘然,顶著一张悽厉哀容,又拔剑杀来。 且不管清灵气如何,江殊万万不能叫久明真人伤了沈灼,当即掐出一方正光大咒迎上。 咒剑交击间,明光大盛,將衰败的久明阁內照得光亮,来势汹汹的久明真人倒飞出去,依旧浮於空中,颇为狼狈地稳住身子。 “江郎,你竟为了一介狐媚女子,对我出手,你……” 话音未落,久明真人便昏厥过去,悄无声息落地。 第61章 叫一声师母 荒谬,十分的荒谬。 待到一切尘埃落定后,江殊恨不得给自己两巴掌。 好你个浓眉大眼的游戏角色,背著我偷偷当上掌界仙官不说,还留了一大笔情债要我来还! 自在青阳县,摸清了自己的来歷后,江殊便一直有一个隱隱的担心,就是怕前身是搞出一些篓子后,又躲在深山里消解元神的。 说白了,就是怕被这个前身给坑害了。 如今看来,还真是著了道。 若非创建苏楼的苏韞棠是一介凡身,寿元不足,江殊怕是在青阳时,就遇上这种事情了。 这回倒好,直接遇上一个灵人境界的修行者,还是三十六上宗的长老。 果然,修行者和凡人的寿元是不能一概而论的。 以后再遇上这种事情,自然都是修行者,善缘孽缘,完全说不准。 可真是给这番游歷人间加上一些冒险属性了。 沈灼躺在江殊怀里,嘴角带笑,静静看著江殊一动不动的脸。 师尊果然不是坏东西嘛。 不枉我替师尊挡剑,好痛啊。 师徒二人恢復原样,站起身的沈灼脸上緋红未消,便见到自己那把被斩出一个缺口的宝剑,小脸顿时更红了。 这是她从青阳城带出来的宝剑,是岳公亲手交给她的,就这样坏掉了,这个久明真人当真是可恶,也当真是厉害。 沈灼面带伤感地拾起宝剑,看著残缺处若有所思,凝视片刻將其收入鞘中。 这个动作没有逃过江殊的眼睛,其实沈灼能用这一把凡铁铸就的宝剑挡住久明真人一击,已经出乎他的预料了。 “沈姑娘莫忧,此地是修行者聚集之地,待到下山时,寻一个工匠,將宝剑重锻一番即可。” 沈灼不置可否地抿著嘴唇,回过味来。 等到下山的时候? 难道还不下山吗? 没等沈灼发问,江殊已经走到瘫软在地的久明真人身前。 坏师尊! 再捫心自问一次,江殊实在不认识这位久明真人,但她事关两团清灵气,也就是两丝灵力,江殊不可能就这样轻易离去。 看久明真人昏迷的模样,倒也不是受了重伤,似是长久的憔悴所导致的昏厥。 江殊为抵挡久明真人使出的法咒並非强力攻击,而是防护反击,久明真人昏迷之故,並非是江殊所导致。 由此来看,心力交瘁,怒火攻心才是原因。 沈灼站在一旁,恶狠狠地看著若有所思的江殊,身体还是很诚实地將鞘中残剑拔出,以防不测。 “沈姑娘……” “哼。” “沈姑娘宽心,权当是为了秦虹执事所託……” “哼哼!” 唉。 反正都是哄不好的样子,乾脆破罐子破摔再提一个女人的名字便是,再怎么说也不能当一个言而无信之人。 將沈灼的怒气安排妥当,江殊开始著手於唤醒久明真人。 唯恐她醒过来又要动手,江殊先將一记正光大咒凝在手上。 沈灼一手是正光大咒,一手是正心咒。 正光大咒防意外,正心咒负责调理久明真人体內紊乱的灵力。 顺则通,通则明。 江殊將掐著正光咒的手抵近久明真人膻中穴,由此先理顺灵种中的异样。 “咳咳!” 沈灼发出一声轻咳,用来提醒师尊注意影响。 江殊听到了也装没听到,继续顺著久明真人周身,开始理顺体內灵力。 江殊的手虽不是紧紧贴在久明真人身上,但在沈灼眼里並没两样。 气得她只得跺脚生闷气。 江殊使著正心咒在久明真人身上走了一遍,效果立竿见影,收起正心咒时,已经能见到久明真人手指微动,即將甦醒。 又过片刻时间,久明真人修长的睫毛开始抖动,没一会儿就睁开眼,茫然地看著满眼关切的江殊。 语气不復之前的悽厉中透著恨意,气若游丝,语调却是引人遐想。 “江郎,我是不是死了?” “不然怎么一身轻快,还能见得到你?” 唉。 昏迷之人醒来时的固定台词,落在沈灼的耳中却满是勾引之意。 这时沈灼心里又有窃喜升起,管她什么真人,勾引师尊也只能说些话,不像她,早就把该乾的不该乾的都干了。 江殊清楚地记得,久明真人昏迷前,是面带疯魔之意的,被正心咒打理一番后,不只是体內灵力通顺,就连性情也隨之大变。 现在看来,倒也真像是个讲理之人了。 江殊没有再和久明真人玩认错人的把戏,更何况人家根本就没认错人。 “久明真人,我且扶你到屋內躺下歇息吧。” 此言一出,久明真人眉眼一凝,又有哀情生出,却也没有异议,只指了指她曾化过妆的偏房,然后伸出双臂,就要揽上江殊的脖颈。 沈灼乾脆不看了,江殊继续破罐子破摔,將被裹在絳红长裙中的久明真人抱至屋內榻上。 短短几步路,江殊未敢低头看一眼,活过一百多年的仙子,哀怨又欢喜的眼神当真不是小姑娘能比的。 看一眼,怕是就要沦陷进去了。 “江郎,你莫不是不认得我了?” 如今的久明真人仍然虚弱,终究是恢復了理智,很快就通过江殊的所作所为,问出了关键一句。 江殊暗舒一口气。 “我自知久明真人与在下曾是相识,只是如今无论如何都认不得了。” 江殊原以为说出此话,久明真人又会伤心不语,岂料久明真人將这句有些残忍的话坦然接受下来。 “没事的,江郎永远不似寻常之人,如今不认得我,也情有可原。” 前后落差如此之大,难以接受的人倒成了江殊。 刚刚以为前身欠下情债,骂了自己一顿,现在被他辜负过的女子,竟又原谅了他。 且不管前身的故事是真是假,人格魅力倒是大得很。 “多谢久明真人理解。” “江郎莫要叫我久明真人,怪生分的,唤我明奴便是。” “万万不可,真人乃上宗长老,於公於私,都不可。” 刚刚是久明真人旧情復燃计划的第一小步,很显然是鎩羽而归。 世间当真有男子被她水涔涔的目光盯著,还能心神不乱者,这就是江郎。 “也好,那江郎唤我久明便是。” 明奴,久明。 老女人会的就是多! 沈灼刚刚偷学完化妆技艺,如今再学一些说话的艺术,以后就不怕再有像久明真人一样的女人了。 似是觉察到有目光朝自己看来,久明轻轻合眼,再睁眼时,已经深情款款地望向在江殊身后,颇感愤懣的沈灼了。 “江郎,这位姑娘是?” “沈灼姑娘是在下的弟子,与在下自澜安郡同行至此。” “能有佳人伴江郎左右,我也放心了,一百一十年前,我合该跟你一起走的,如今有沈姑娘伴游,也算了却我一桩心愿了。” 这招叫偷梁换柱,以退为进。 沈灼將这些话术皆记下了。 “既然是弟子,那叫我一声师母如何?” 沈灼正在心里恶狠狠地学习,听闻久明问话,一时间不知如何作答,只自顾自红起来脸来。 江殊的心漏跳一拍,心想这位久明真人还真是鍥而不捨的典范啊。 难怪接受得如此迅速,原来想的是从头再来一次。 “久明……说笑了……” 江殊替沈灼结尾,將躺在榻上的久明逗得直笑,苍白病容,加上显眼妆造,称这一笑为一笑倾城也不为过。 沈灼又在心里恶狠狠记下,这叫先下手为强。 “江郎如今重游赤阳宗,为的只是依儿吗?” “我与杨姑娘相识於梅山县,在此之前我在济安县答应过一位赤阳宗行走,要替他来赤阳宗通稟一声。” “不知是哪位赤阳宗行走?” “一位名叫韩毅的赤阳宗修行者。” “韩毅,不记得,江郎可去行走殿上报此事。” “多谢。” 江殊与久明一问一答,说的只是寻常词句,可不寻常的是,久明的视线自始至终都没有与江殊的眼神离开过。 若是道心不坚定者,怕是早已沦陷到久明如春水般的眼神中。 饶是道心坚定如江殊,也在不知不觉间失神片刻。 一百多年流逝,久明身上也留下了丝丝缕缕的痕跡。 她的眼角已经长出细纹,方才扑抿到脸上的珍珠粉没有將细纹盖住,苍白將一切有关衰老的痕跡衬托得愈发明显。 唯独一双眼睛,在这些细微衰老痕跡的簇拥下,显得更为清亮,也更能吸引江殊的注意。 只看久明的肉身状態,约摸是凡间三十岁的女子,可一双眼睛依旧清亮如初,哪怕失去了少女的灵动,还有成熟的韵味流转其间。 这种韵味很是慵懒,是见过世间千般万物的慵懒,已经厌倦在许多迷人眼的乱花间跳来跳去,就静静地落在一个地方,落在一个她觉得是世间最为独特的人身上。 江殊现在就面临著这种诱惑。 沈灼很想恶狠狠地学一学这种眼神,无奈还是败下阵来。 “江郎,还有要说的吗?” 久明发出一声柔弱的气声,轻柔地询问江殊。 “有的,有的。” 江殊从短暂的失神中清醒过来,想起秦虹拜託他的事情。 “秦虹执事,还有件事情托我相求。” “江郎求的事情,我总会允的。” “秦执事家中母亲抱恙,又碍於公务在身,难以脱身……” 久明闻言,宠溺一笑。 “小虹早该回家了,她的母亲並未生病,只是想叫她在这多事之秋回到家中,免得受到波及。” “只是这孩子一根筋,老是想著要把担子往自己身上揽。” “和江郎以前一样。” 这是三句话不离师尊。 江殊又记下一笔,只不过这次是真真的抱著学徒的心態来学的,比不过就加入。 久明说了这么多句江郎,江殊本应听腻了,可每次听到,心中总是会有一丝涟漪泛起,这般威力,不得不佩服。 不过,饶是这般考验心神的诱惑,江殊还是捕捉到一个关键的信息。 什么叫多事之秋,什么又叫被波及? 不等江殊发问,久明將平躺的身子侧过来,一手垫在憔悴苍白的脸下,一手搭在曲线迷人的腰胯上,將腿往前一搭,直勾勾看著江殊。 “江郎告诉小虹,让她归家便是,只是她母亲扯谎的事情,还要江郎保密。” “江郎会听我的话吧?” 第62章 奴家护不住 想要无视久明时不时的挑逗实在有些困难,江殊还是做到了。 现在,他眼中只有秦虹的清灵气和久明的清灵气,其他诸事都不过是过眼烟云罢了。 “赤阳宗可是有大事要发生?” 江殊问出自己注意到的事情。 久明闻言一怔,莞尔一笑。 “江郎总是会注意到这种事情,一点都没变。” “我也不敢说这到底算不算一场风波,只知我实在无力回天。” “江郎,奴家护不住了……” 这是什么道理? 江殊心底浮现出这个问题,但很快就被自己压了下去,毕竟按照久明说话的习惯,这肯定又是许多年前的旧事。 “可否细说?” “江郎当真是什么都不记得了……” “我原以为江郎素来不好女色,才將我忘记,没想到就连过往最为珍重之事也忘得一乾二净了。” “也罢,我就再和江郎讲一遍就是了。” “一百一十年前,江郎弃我而去,但事情要从一百二十年前说起。” “那时,赤阳宗內唯一的天脉出现异动,江郎不知自何处而来,施展神通將天脉稳固下来,也就保住了赤阳宗的三十六上宗地位,只是这个稳固有一个条件。” “条件就是歷代依靠天脉灵力,达到天人境界的赤阳宗宗主,必须要殉道而死,將一身的天灵之力还与天脉,如此可保赤阳宗的天脉稳固不竭。” “当时赤阳宗的宗主依著约定照做,殉道而死,將一身修为还给天脉,然后如今的宗主依靠天脉灵力,突破至天人境界。” “时至今日,已经过去一百年,赤阳宗宗主已经风烛残年,却依旧没有殉道而死的意思,如此一来,天脉枯竭,赤阳宗的上宗地位自然也就要失去了。” “如此,奴家才说护不住了。” “也是如此,秦虹的父亲是赤寧城城主,也算是赤阳宗的高层长老,自然会身处漩涡之中,早早將秦虹带回家中,也算是护得一家周全的法子。” “我让依儿出山游歷,也有这方面的心思,便跟她说,让她不必急著回宗门。” 江殊闻言,在心中细细思忖。 前身作为掌界仙官,自然不愿看到天脉枯竭,出手相助也是应当。 毕竟整个景州就只有一条天脉,若是此处的天脉枯竭,就不再有天人境界的修行者出世,没有顶尖的强者坐镇,不知景州会有多少的魑魅魍魎作祟。 如此看来,迫使一位油尽灯枯的天人修行者殉道而死,滋养天脉也是不得已而为之的事情,不得不这么做。 整个赤阳宗都指望著一条天脉,来保证赤阳宗在天下的地位。 没错,保证赤阳宗地位的是天脉,不是一个天人修行者。 在赤阳宗中,天脉和宗主可能是最重要的两件事情,可非要在这两件事之间再分个一二。 无论分多少次,永远都是天脉比宗主更重要。 如今赤阳宗的宗主不愿赴死,想著以天人之姿镇压赤阳宗的反对者,自然是让人心生不满。 在赤阳宗宗主眼中,这可能是与天斗其乐无穷,可在赤阳宗眾多修行者眼中,这分明就是贪生怕死,以宗门存亡之大事为儿戏。 如此一来,宗门上下各有所思,各有所想,自然是处在分崩离析的边缘。 称其为一场风波都不能形容这份严重性。 这是一场灾难,一场整个景州的灾难。 想到这里,江殊也眉头紧锁起来。 江殊正心下忧愁之际,忽有一只温如暖玉的手抚上他的眉头,將一个生动形象的“川”字耐心分开。 “江郎莫要心忧,灵力枯竭非人力所能抵抗,你所做的已经够多了。” “难道久明真人心甘情愿接受?” 久明脸上笑意未减。 “我就知道江郎会说这样的话,我当然不甘心了,只是无可奈何。” “我非是为宗门存亡之事操劳,而是不愿看到江郎留下的痕跡又消失一件。” 久明將心中忧虑说得清楚明白,江殊心领神会。 “真人放心,天脉定当留存,我不会让它枯竭消亡的。” “为了景州苍生,也是为了你。” 久明轻轻抚摸江殊额头的手一停滯,苍白如雪的脸上涌现出一抹緋红。 “我从来都是相信江郎说的话的。” 久明收回手掌,依旧用含情脉脉的眼神注视著江殊。 这次江殊没有被高段位玩家的眼神勾走注意力,而是注视著久明身上逐渐消失的清灵气,还有体內多出的一丝灵力。 久明和杨依一样,听闻江殊做出保证,身上的清灵气就会消失,也算是师徒传承了。 “江郎打算怎么做呢?” “如今可不比一百二十年前,江郎可不能再飞到宗主面前了。” 江殊自然知晓,如今的他虽然有著超出世间所有修行者的修为,可体內的灵力毕竟有限,真要是莽撞行事,整个赤阳宗的修行者一拥而上,他未必能在灵力耗尽前將他们尽数诛杀。 更何况他也不是天生战况,一切还要慢慢来。 “真人有什么办法?” “江郎问我,我自然要答的,如今要想和宗主谈论此事,定要要宗主主动接见。” “现在的宗主躲在自己的小小天地中,不问外事,非得搞出点名堂来,才能让他现身。” “江郎可以借用一番当年留下来的另一件事情,巡狩使。” 江殊知道巡狩使的作用,顾名思义,就是巡狩天下。 所有邪修恶灵皆在巡狩使的职责范围內,依著久明所言,只要江殊通过巡狩使搞出点名堂来,外界的风暴定然能够將宗主从自己的天地內惊动出来。 毕竟,违背誓言的人是赤阳宗的宗主,老而不死是为贼。 只要让赤阳宗的宗主直面江殊,江殊就有把握说服他去赴死,无论是通过语言,还是通过一点小小的仙官暴力。 江殊无力拯救整个景州,要想让这一方天地和平,百姓安寧,这个赤阳宗的存在就是必不可少的。 赤阳宗的存在並非为了寥寥几个修为通天的修行者,而是为了整个景州的生灵不受妖邪所害。 如今赤阳宗宗主想要把赤阳宗控制在自己手中,任由天脉枯竭,这实在是让江殊无法接受。 与久明说到这里,江殊也算是有了计划,可是想要进入巡狩使也並非易事。 尤其是像江殊这样,一个来歷不明的散修,想一步进入巡狩使,实在是有些痴人说梦了。 “巡狩使向来是宗门顏面,非有所长者不可入,就算是进入巡狩使,也要从侍从开始,我又如何能在短时间內,搞出些震动赤阳宗的名堂呢?” 久明听闻江殊发问,脸上涌现出极为孩子气的笑容。 “江郎可要求求我了。” “还请真人相助。” 江殊求得乾脆,只是也算不上久明想要的求助。 “江郎总是一本正经的,好生无趣。” “也罢,谁让我是多亏了江郎才成了赤阳宗长老的呢?” 久明自圆其说一番,取出一枚赤阳宗的长老令牌,交由江殊。 “江郎拿著令牌到巡狩殿去,自可组织起一队巡狩使,至於之后怎么调用,就全凭江郎做主了。” 江殊接过长老令牌,上面只刻著两个字说明令牌来歷。 久明。 “我看够了赤阳宗高层的闹剧,便自请来护卫神峰,可原本的巡狩使长老的位子还是我的,有时身处世外,看得更清楚些。” “只不过来此之后,身心愈发憔悴,沉迷药酒迷醉,苦了我的依儿。” “好在我再度遇上江郎了。” “不过,江郎要想取用这块令牌,还需答应我两件事情。” “久明真人请讲。” “江郎到宗门外巡狩景州时,要將一切遇上的事情告诉我。” “还要,我的久明阁年久失修,我要江郎为我修葺。” 江殊答应下两件事,拉著沈灼移步久明阁外。 接下来要办的事情就很多了。 通过巡狩使大搞名堂,这事说起来简单,可真落在实处去,实在是难如登天。 久明能如此信赖於他,也算是情真意切了。 不急,先將一些该做的事情做了。 打定计划,江殊也就没有什么好拖延的,当即拉著沈灼往山下去。 如今,先不管巡狩使的事情,找到秦虹,將久明准许她归家的事情说了,先获得一丝灵力,也算是有所保障了。 来到山下,江殊找到一队在山间巡视的內门弟子,与其交谈一番,便静待秦虹找上门来。 秦虹来得风风火火,只是见到江殊后,还是有些不好意思开口。 “秦执事,我將你所託付之事与久明长老说了,她早已有让你归家的打算,如今算是巧了。” 秦虹面露喜色,碍於在眾人面前,不好表露,便与江殊郑重拜谢后,离了这里。 想必应是归家去了。 至於回家后,发现自己母亲是诈病,只是想让她早些归家,便是后话了。 一事了结,江殊体內又多一分灵力庇护,心中踏实许多。 与沈灼走了数月,路上消耗虽说不多,可总归是体內灵力稀缺,算不得尽兴。 前些日子进入赤寧城后,江殊体內便只有一丝灵力,如今再加两丝。 做完一件事情,还有另一件事等著江殊去做。 他与身旁的內门弟子打听了行走殿所在,便又朝著行走殿的方位赶去。 答应过韩毅的事情,自然也是要做到的,不然韩毅正在荣安宗里忙得昼夜顛倒,回宗门后,还要受过,江殊万不能让这种事情发生,不然便算是寒了好人的心了。 完成这两件事情,江殊才能真正放开手脚,利用巡狩使的独特地位,搞出一番能够惊动宗主的大事。 又是走过不少路程,在赤阳宗的诸多灵山內寻来走去,好不容易在云雾中见到行走殿的轮廓。 好在行走殿不在灵山之上,只是建在一处偏僻的地方。 楼阁与久明阁的制式没有多少差异,只是其中人来人往的,比久明阁多了许多的活力和生机。 唉。 说起久明阁,江殊就有些犯愁,修葺楼阁这种事情,终归只是个幌子。 久明说这件事情时,嘴角的笑意可没有那么和善。 沈灼看著江殊脸上愁容,心里想写乱七八糟的,最终还是伸出一只手,在江殊眉间按了按。 这个叫现学现卖。 第63章 前往巡狩殿 行走殿中人来人往,多是接取任务又离开的宗门弟子,这一去或是几日就能回到赤阳宗,或是一年半载才能够回到这里,总之,行走殿中无时无刻不在上演著一场场分別。 只是这场分別没有什么悲伤或惜別的情绪流露,有的只是两人之间的知晓与明白。 少些分別前的声势,才是让下一次重逢来临的最好方式。 若是有人接取一个不大不小,不远不近,不早不晚的任务,这时给他来一个十里欢送,很难不让人心中生出別的想法。 这是一场送別呢?还是永別呢? 用一种安静的方式,用一种习以为常的方式对待这种或大或小,可大可小的离別,算是最佳的处理方式了。 江殊在行走殿中看了一圈,很快就注意到殿中的一位主事长老。 主事长老是一位发须皆白的老人,身穿著一套没有那么引人注目,也没有那么低调的长袍,能让人多看几眼就能注意到他,又不会让人感到压力。 可以说是在行走殿这种环境下,最为契合的一套著装了。 江殊来到主事长老面前一拜,开口道。 “在下名为江殊,乃是一介散修,如今受韩毅道友之託,来行走殿说明些事情。” 江殊把话说得很是明白,这位主事长老却面色一凝。 “道友从何处而来?”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澜安郡。” 听闻这个再正常不过的答案,行走殿主事长老嘆一口气,摇摇头,紧紧闭著眼,似是在死死控制住自己的悲伤情绪。 “有劳道友了,老夫知晓了。” 江殊觉得这位主事长老是误会了,而且是大大的误会。 “长老,韩毅道友如今在澜安郡的济安县,那里有一个名为荣安宗的宗门,韩毅道友正在忙著与宗门中的修行者重建荣安宗。” 主事长老雪白的鬍子正因为心中悲伤而轻轻颤抖著,听闻江殊把消息说得具体明白,他猛然睁开有些泛红的浑浊双眼。 “韩毅没出事啊?” “没有,韩毅道友为了彻查荣安宗为害凡间与散修之事,在宗门外暗访一年,又在宗门內隱藏身份一年,恰巧碰上在下掀起了些风波,韩毅道友算是替在下善后呢。” 主事长老闻言,眼中泛起亮光。 “依道友所言,韩毅所接取的荣安宗一事,已经完成了?” “正是,而且还將荣安宗內的妖邪之人尽数关押,如今的荣安宗,已经焕然一新了。” “如此甚好,如此甚好啊。” 主事长老闻言朗声大笑,行走殿中来来往往的人纷纷看过来,也都知道是有好事发生,一时间,整个行走殿的微妙氛围变得欢快少许。 “如此一来,老朽替韩毅,替整个行走殿谢过道友了。” “道友有所不知,以韩毅的修为,大可以留在宗门內当个执事,可这孩子就是閒不下来,嫉恶如仇不让人省心啊。” “不过也是好事,以灵人境界的修为去完成任务,可以说是最合適不过。遇到危机状况能自己处理,被人发现了逃脱概率也大。”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行走殿的主事长老似是许久没有听到过好消息了,將江殊带来的消息反覆咂摸几遍,说的话也多了起来。 “韩毅道友在去年八月末时开始帮助荣安宗重建,言说需要半年之期,算一算日子也快了,不出一个月的时间便能见到韩毅道友了。” “如此说来,是在下来晚了。” 行走殿长老闻言,连连挥手。 “出门在外的行走殿弟子能传回来一个消息总归是好的,没有早晚之分,江殊道友宽心。” 如此,江殊算是將韩毅的嘱託也完成,该去巡狩殿去,做一些事情了。 “敢问长老,不知赤阳宗的巡狩殿在何处?” “巡狩殿?道友去那里作甚?” 江殊只是出言一问,却敏锐觉察到行走殿主事长老对巡狩殿有许多不满的情绪。 这是为何呢? 江殊没有开口回答,而是在心中细细斟酌起来。 行走殿的弟子自然就是在世间行走,追寻邪异之事,收集消息,算是略有审判功能的情报系统。 巡狩殿与之相较则大有不同之处。 巡狩殿更像是纯正的赤阳宗之剑,凡有奸邪露头,立即诛杀。 这本应当是相互合作的两方,为何有一方对另一方如此嫌恶呢? 唯一的答案就是,这个合作並不公平,甚至根本就是牺牲一方来成就另一方。 是名声? 巡狩殿自然名声在外,所有拋头颅洒热血的事情,都是要巡狩殿去做的,如此一来,赤阳宗的巡狩殿在整个景州可以说是如雷贯耳。 与之相比,因为作用的不同,作为情报机构的行走殿自然不会做拋头露面的事情,名声自然不显,可要为诛杀邪异而做出的牺牲却丝毫不减。 名声是一方面,可也不是全部的缘由。 “长老似是对巡狩殿有些看法,在下要去巡狩殿组建一队人手,长老可否指点在下一番?” “江殊道友,老朽见你是良善之人,才与你说些胡言乱语,道友只听便是,至於信多少,那就不关老朽的事情了。” “还望长老指点。” “道友应是聪慧之人,与两殿多有接触下,也应知晓两殿职责。” “两殿本应勠力同心,共同保卫景州安寧祥和,可巡狩使们似乎不是这么想的。” “行走殿弟子不惧艰险带回来的情报,交由巡狩使手中,为何总是除恶不尽呢?道友且好好想想,老朽言尽於此。” 行走殿主事长老说是言尽於此,真就不再说话,江殊与其拜別,便到了行走殿外。 这位长老说出的话已经十分明显了。 除恶不尽,唯一的原因就是养恶自重。 这似乎是所有修行者宗门中,负责诛杀邪异的组织的通病。 如此看来,这个远近闻名,名震景州的巡狩殿也並非如传言中那么乾净。 声名远扬的英雄多经不起细看,巡狩殿自然也经不起细细推敲。 往前推一步,將一切说得更为严重些,整个景州的邪异,无论是同为修行者的邪修还是天地间生出的妖灵,似乎都是在巡狩殿的掌控中。 至於久明真人,这位巡狩殿的主事长老有多少决定权,江殊不好说。 不过从一点可以看得出,久明真人对巡狩殿似乎没有那么重要。 主事长老都去护卫神峰了,巡狩殿竟还毫无动盪之感。 其中值得细细品味的事情就很多了。 如此一来,倒是有趣多了,既然要震动赤阳宗,那就先从这个巡狩殿开始吧。 没从行走殿主事长老口中问出巡狩殿的位置,江殊只得寻求內门弟子相助,一番打听下来,终於来到了巡狩殿的大门前。 再见一处赤阳宗楼阁,江殊觉得赤阳宗的楼阁都是一模一样的。 同样的制式,同样的像麒麟又不是麒麟的石像,若不是建在平地之上,江殊还以为又到了久明真人的府邸。 比起行走殿中默契的安静,巡狩殿就热闹许多了。 人来人往,说的都是诛杀邪异之事,只在里面转一圈,就会惊奇地发现,巡狩殿中儘是些英雄人物,没有半个孬种。 江殊的出现並没有那么引人注意,他照常在殿中寻找主事长老,一位真正的主事长老。 依著久明所说,巡狩殿的建成与江殊关係密切,久明能担任巡狩殿长老,也多亏了与江殊的关係。 这倒是让久明越发像是被架空的空壳长老了。 在声音嘈杂的大殿內找寻片刻,江殊便看见了一位端坐大殿之上的人,这人身穿白袍,手持宝剑,年岁看起来不小,可也没有那么苍老,算是壮年模样。 他只坐在大殿上,时不时左右顾盼,算是了解一番殿內情况,以备出现意外。 找到了目標,江殊也不浪费时间,当即取出久明交给他的令牌,来到这位巡狩殿实际掌权人面前。 “敢问道友,在下想在巡狩殿组织起一队人手,应当如何做?” 端坐不动,稳如泰山的修行者只瞥了江殊一眼,冷冷地道。 “不知你要人手作甚?” “只为发挥出巡狩使的本职,前往宗门外,为景州诛灭妖邪。” “诛灭妖邪?道友有这份心是好的,可巡狩殿早已將妖邪诛灭到几十年后,道友的热心肠怕是白费了。” “我刘峰可以为巡狩殿的诸位道友作保,若景州境內还存有任何妖邪,就是愧对宗门,我自当自刎谢罪。” 这位名叫刘峰的巡狩殿执事一番很是夸大其词的发言博得阵阵喝彩,江殊也觉得有趣。 “所以说,这位道友,景州境內的妖邪就不必你来操心了,巡狩殿也不是你能隨意调遣的。” 话说到这个份上,江殊也没什么好隱瞒的了,直接將久明的长老令牌取出,放到刘峰面前晃悠几次,算是让他看个清楚明白。 “想隨意调动巡狩殿的人手,实在是在下见识短浅了,幸好还有久明真人的令牌在此,刘执事可看得清了?” “看得清了。” 刘峰虽说是见到了江殊手中的长老令牌,却也毫无惧色,毕竟久明真人的古怪早已深入人心,能让一个未曾见过的人,带著长老令牌来调遣一队人手,倒也符合这位怪异长老的一贯作风。 “既然见到了,在下可否调遣一队人手?” “自然。” 刘峰依旧是毫不在乎的態度,凡事都得讲个规矩,如今江殊手里拿的就是规矩,当了这么多年的执事,刘峰自然不会愚蠢到和这位来歷不明的江殊对著干。 就按规矩来,这就是对他最为有利的方式。 按著规矩给你人手,按著规矩做完一切,至於结果什么样子,刘峰自然心知肚明,不过是走走样子,让各位修行者看看,赤阳上宗的巡狩殿是讲规矩的地方。 “既然如此,在下可就要开始挑选人手了。” “请便。” 有谁会理会一个拿著长老令牌装腔作势的人呢? 更何况还是一个早已被架空的长老? 巡狩使们只將这个小小风波视作一个玩笑,看了一眼便无视江殊。 江殊自然知道这些人心中所想,他也不在乎,他此行前来,也不是奔著这些人来的。 既然要想搞出点动静,调遣的人手必须得是乾净的。 江殊清清嗓子,缓缓开口道。 “在场所有巡狩侍从,家中亲人好友为奸邪所害,意欲復仇之人,上前一步。” 第64章 挑选巡狩使 江殊话音迴荡在大殿之內,所经之处立时变得鸦雀无声。 巡狩殿之內陷入了一阵短暂的诡异平静中,在这个转瞬即逝的时间里,唯一能听到的声音,就是沈灼在轻哼著一段小曲。 寂静註定就是要被打破的,不出两息时间,整个巡狩殿中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叫囂之声。 “你这廝是哪里来的,竟然对巡狩使大不敬,当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自一个举止疯癲怪异的长老那里取来个令牌就作威作福,当真是一条好狗!” “看不起我们巡狩使?” 江殊觉得有些奇怪。 方才好言相道,无人理会,怎么真不搭理这群不可一世的巡狩使,又不乐意了。 这叫什么? 这叫下贱! 江殊也不多做解释,说完调遣人手的要求后,便立在原地,静等来人。 江殊虽是云淡风轻的模样,他的话可如同一道惊雷,让场內安寧不再。 沈灼只围著江殊身旁打转,看著大殿內好似吃了摔炮的眾多巡狩使,也只是觉得好笑。 “想靠巡狩使的侍从去做事情,我看你这小子也太过异想天开。” “巡狩使之所以是巡狩使,侍从之所以是侍从,其中的差距不是你的想当然可以抹平的!” 刘峰在一旁说著风凉话,还是一副胸有成竹的自信模样。 江殊的话虽说有些大逆不道,可这也完全符合赤阳宗的规矩,他没法阻拦,也不打算阻拦,权当是看个跳樑小丑。 江殊也不是一时兴起,想喊一个別出心裁的口號来震盪赤阳宗。 他的要求当真是十分简单,亲朋被妖邪所害,如今还是巡狩使侍从,就只有这两点要求。 虽是简单,却也十分讲究。 巡狩使侍从保证的是这些人还未曾被巡狩使同化。 亲朋被妖邪所害,则是用仇恨来强化这种纯洁性。 两相叠加之下,江殊有把握调遣到最为適合的巡狩使人选。 至於这些巡狩使侍从的修为实力,这倒不是江殊主要考虑的事情。 无论是多高的修为,只要和江殊在一起,进行一番对比,结果总是显而易见的。 赤阳宗虽是三十六上宗的超然宗门,可要想在宗门中找出一个修为能碾压江殊的存在,还是不可能的。 101看书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s.???超实用 全手打无错站 纯洁性,这就是江殊说出那句调遣人手要求的唯一原则。 也只有这样,才能有最为直接的效果。 江殊的话语早已被山呼海啸的叫囂撕扯得一乾二净,除了被眾人听到过一次外,便不再被提起。 有人在蠢蠢欲动吗? 江殊已经看到几位年纪尚小,正在帮著正式巡狩使做些琐碎杂事的侍从有所反应。 只是这些在巡狩殿中处於最底层的侍从稍有动作,迎接他们的便是正式巡狩使的冷眼还有拳脚交加。 『今天你胆敢往前走一步,待到回来后,就別想有好日子过。』 几乎所有的正式巡狩使都在向身旁的侍从表达这个意思。 终於,有一人扔掉手中的宝剑,將披掛在身上的杂物尽数撇开,挤过故意阻拦他去路的人,来到江殊面前。 “我名叫何寧,家中父母被邪修所害,自幼被送来上宗,如今是剑修侍从,愿听调遣。” 饶是有人带头,场面依旧稳定,没有人听从一个突然冒出来的散修的號令。 “何寧道友可是心有復仇之志?” “昼思夜想,求之不得!” “好,那何寧道友且隨在下。” 这就收下了? 不问清楚什么修为就直接当成巡狩使收下。 这人想要调遣的到底是什么人手? 莫不只是一个搞不清楚状况,只想来此出丑的狂狼之徒? 果然是人不可貌相,仪表堂堂却挡不住脑子不行。 江殊看似十分草率的举动,落在这位刚刚被收入麾下的何寧眼中,让这位鼓足勇气才敢迈出一步的巡狩使侍从心里打起鼓。 这位拿著长老令牌的公子固然是相貌堂堂,气质出尘,只是何寧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跟隨这位公子,唯恐拖了后腿,还要白白送出性命。 而且,这位公子身上也没有寻常见过的巡狩使大人们身上散发出的灵力压迫感,只能看得出丰神如玉,让人如沐春风,不知修为几何。 很快,巡狩使大殿內就有人问出了这个关键性问题,既然江殊敢隨意將一个没什么来歷,没什么斤两的侍从收入麾下,那江殊的修为一定很高吧,至少要比巡狩殿內大多数人的修为要高。 “这位道友倒是自信,隨意调用毫无经验,修为欠缺的奴僕,当真视巡狩殿这么多年传下来的规矩於无物啊,不知修为几何?” 巡狩殿中的各种声音尽数落在江殊耳中,嘈杂倒也清晰。 所谓什么规矩,所谓什么奴僕,所谓什么修为,不过是在想著看江殊出丑的好戏。 既然如此,那就让这些身经百战,胸有成竹的正统巡狩使看个够就是了。 江殊轻笑道。 “在下修为如何,难道诸位经验丰富,大名鼎鼎的巡狩使看不清?” 江殊自然不会跟这些人交底,主要是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现在算是什么修为。 仙人还是凡人? 当然是在哪种修为有益的时候,就选用哪种修为了。 以雷霆之力斩断世间千万妖邪不公,江殊便是这片末法天地的唯一真仙。 待到要在凡世间行走,游歷人间,经歷人间疾苦,江殊便是一个没有修为的凡人。 江殊的反问又让巡狩殿內寂静一片。 他知道,无论是巡狩使还是巡狩使侍从,都会选择他们愿意相信的答案。 耀武扬威的巡狩使之所以发问,当然是因为只凭著经验,他们完全没法看出江殊是什么境界的修为。 一般出现这样的情况,只有两个答案。 其一,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是凡人,因为在场所有修行者都不能感应到江殊的灵力波动。 其二,江殊是天人境界的修行者。 相信巡狩殿內绝大多数的修行者都会选择相信前者。 他们寧愿相信是一个略有背景的凡人来到巡狩殿狗仗人势,也不会相信一个双十之数年纪的散修能是一个天人。 这不是相不相信的问题,这是不可能的事情。 但总归有人是相信的。 就是江殊所说的,渴望復仇而又被巡狩殿的规矩,压在底下的巡狩使侍从。 这些人需要的是一个希望,江殊刚好就能成为这个希望。 巡狩殿的眾人即使心里有了猜测,也不敢对江殊不敬,同样是因为规矩。 江殊拿著久明真人给他的令牌,就是久明真人亲自到此,眾人不得不容他胡来。 不过也只能是胡来了。 通过短短时间內的几次问答,巡狩殿中的诸多巡狩使已经自以为將江殊看透。 不知死活,譁眾取宠,跳樑小丑…… 所有有关弄虚作假不自量力的形容都可以按在这个看似不可一世的江殊身上。 “我!” “林鸿,全家性命被邪修掳走,血海深仇。” 又有一人上前,请求跟隨江殊,將自己与邪修的仇恨说明,咬牙切齿之貌实在是对邪修恨之入骨。 “我是流落街头,后因身具灵种,被宗门收入,一直在巡狩殿中做一些杂事。” 家族覆灭,流落街头,进入宗门。 这倒是一个再合適不过的主角剧本,世间流传的故事是这么说的,可是世间流传的故事不会说一个这样悲苦的人,进了宗门后,只会在宗门里擦地洗衣,混口饭吃。 一团熊熊的復仇之火不会燃烧到让所有等待传奇诞生的人看到,只会窝在自己的心窝里,连一缕烟都不会被人看到。 “林鸿道友,且隨我。” 对待这样一个急切而又愤怒的人,江殊没有理由拒绝。 林鸿的出现让整个巡狩殿又安静了一刻。 跟隨这个不自量力的江殊,明明就是去赴死的局面,为什么还有人在不停的出现呢? 难道这些人都是不想活了,都活腻了,都想著去死吗? 这是巡狩殿中绝大多数巡狩使的心中想法,他们无法理解一个人主动去送死的念头。 这是种高傲的態度,觉得一个人只需活著就好,不必想什么心中的復仇与抱负。 林鸿与何寧看似是在寻死,可也是对著巡狩殿中的巡狩使的脸上打了一个无声的巴掌。 这两个没什么用的宗门杂役不需要巡狩使的庇护,不需要巡狩殿为他们提供的一线生机。 忘恩负义的东西! 在场的巡狩使无不如此想著,心中对江殊的看法也从单纯的看热闹,期盼不自量力的江殊出丑,变成了期待这些不知死活的人,真的出现些什么危及性命的意外。 林鸿何寧,只有等他们性命垂危之际,才能够意识到他们能有口饭吃,不是他们自己擦地洗衣伺候人换来的,是他们这些在外征伐,浴血奋战的巡狩使赏他们的! 江殊自然知道殿內微变的氛围意味著什么,他想要三个人,如今有了两个,便再等一次。 “张靖,孤儿。” “与邪修倒是无仇无怨,只是看你有些不顺眼,你带上我如何?” 又有一人从巡狩使中挤了出来,对著江殊喊话。 喊话內容与林鸿何寧二人不同,似是真对江殊有所不满。 “不知张靖道友何出此言?” 江殊面不改色,依旧带著让人如沐春风的笑意,缓缓开口问道。 “还没有人敬我一句道友嘞,那我也敬你一句道友。” “江殊道友,我如此说,只是看你调遣的儘是一心求死之人!” “林鸿与何寧两人的修为何其低下,真要去为上宗尽忠,寻那邪修与其爭斗,怕不是要当场暴毙,不会有半点生还可能。” 江殊自然不会当著这么多人解释自己心中所想,不然又要被嘲弄成满口空话。 听闻张靖这么说,林鸿与何寧二人面色慍怒。 但他们也知道,即使一切都还没有发生,张靖说的也是实话。 他们去寻邪修復仇,最好的结局就是曝尸荒野,最差的结局是形神俱灭。 至於活著回来,实乃天方夜谭。 可这又能怎么样呢? 哪怕是一个落幕,一个没有那么美好的落幕,也是林鸿与何寧两人心中所渴求的。 总比终日与擦地布、脏衣物相伴,消磨心中怒火的好! “既然张靖道友如此以为,为何还要挺身而出呢?” 江殊问道,张靖便答道。 “因为我实在看不惯这些巡狩使耀武扬威的模样。” 第65章 整顿巡狩使 一语激起千层浪。 张靖依旧是吊儿郎当的模样,不受千夫所指的影响,还转过身去对著叫骂不已,恨不得將其当场诛杀的巡狩使拱手道谢。 “各位爷,不劳你们费心,我这不是自己找死来了吗?” 江殊瞧著眼前又被调动起来的气氛,也忍不住笑起来。 “既然如此,那便请张靖道友相隨吧。” 至此,江殊转身向著一脸慍怒的刘峰拱手道。 “刘峰执事,如今我已经选好人了,还请入册。” “我这一队人手,由我江殊亲自带领,有张靖、何寧、林鸿三人。” 刘峰虽觉得整个事情都显得愚不可及,就是如此愚蠢的事情,巡狩殿里还有三个巡狩使侍从跟隨,这三人嘴里振振有辞的模样让刘峰更是觉得荒唐。 无奈,这是符合规矩的。 江殊有长老令牌,在整个巡狩殿中就是可以为所欲为,哪怕他刘峰是巡狩殿的实际掌权者,也得给这块小小令牌一个面子。 毕竟,给这个长老令牌权力的人,和给他刘峰权力的人是同一个人。 刘峰不得不从。 “既然如此,那就请江殊道友带著这三人离开吧。” 说罢,刘峰从袖中取出一块小小玉牌,上头写著一个编號八五七。 “江殊道友既然有了人手,地方自然也缺不得,在神峰后就是巡狩殿的演武场,江殊道友带著这三人去吧。” 江殊接过玉牌,拱手一拜,便就要走。 刘峰只在心里暗道,快些走快些走,莫要再来我这巡狩殿做些晦气的事情。 江殊自然知道自己在此不受待见,便也不在此刺激诸多正统巡狩使的道心,带著林鸿周寧张靖三人便走了。 沈灼与江殊並肩而行,看著被自己师尊惹恼的眾人,撇撇嘴,一言不发。 师尊还真是惹是生非啊。 这么多人,也不想想打不过怎么办。 江殊倒是没有那么在意无关紧要之人的心情,既然迈出了第一步,接下来自然就是要趁热打铁。 他看看跟在身后的三人,三人的神情姿態各有千秋。 林鸿对邪修自然是恨之入骨,如今正一脸严肃地目视前方空洞之处。 想来是获得了自由,但满腔的復仇之火又不知道该发泄到何处而心感迷茫。 何寧是第一个走出来,跟隨江殊的人,但现在的神情却是三人中最有怯意的。 他之所以跟隨江殊,並不只是为了復仇,而是因为实在是被那些不可一世耀武扬威的巡狩使压榨得难以承受了。 这对何寧而言,是一种逃离,至於逃离之后该去往何处,何寧不只是迷茫,还有恐惧。 张靖还是那副毫不在乎的样子,左看看右看看,也不在乎自己是不是要死,也不在乎江殊会做什么事情。 三个人就有三种问题,这倒也是个考验。 今天,沈灼跟著江殊走了一圈,算是见识了一些之前未曾见过的世面。 她摸了摸剑鞘,里面躺著已有残缺的宝剑,心想著以后要是碰到比久明真人更厉害的人该怎么办呢? 而且,要是久明真人硬是要抢师尊该怎么办呢? 想到这里,沈灼心中也升起了一丝恐惧,好在江殊就在她的身旁,让她心安不少。 一行人怎么看都不像是一队巡狩使,吊儿郎当的模样,倒像是一个富家公子带著小妾和家僕游山玩水来了。 左找找,右找找。 终於算是在神峰后头找到了巡狩殿的演武场。 演武场並非只有一个,而是在一片广袤的平地上,垒砌起墙壁,將这个平地切割成许多狭小的格子间。 在这其中,每一队巡狩使都可有一间演武房可用,算作是平日修整修行之地。 三个巡狩使侍从从未来过这个地方,他们自赤阳宗的各个修行道场中被分出来后,就一直在赤阳宗的巡狩殿作为侍从,服侍来来往往的巡狩使。 就连修行一事都得摆在侍奉巡狩使大人的后头,所以说,如今这三人的修为境界,要比赤阳宗的內门弟子还要差上一大截。 心有恐惧,有所迷茫也是应当。 江殊並不在意他们的修为,如今来到演武场,江殊所想的不过是將这三人的心態给纠正一下,他需要三个人与他一同出山去巡狩景州,诛灭邪祟。 当然,江殊更需要的是让这三个人完完整整地回来,助他在整个赤阳宗宣扬江殊的事跡,修为当然不是最为重要的事情,甚至都算不上重要的事情。 一行人在演武场的狭小通路里找寻自己的演武房,终於在最末尾的地方找到编號为八五七的演武房。 演武房门只是两扇乌黑的木门,毫无装饰可言,只在上头的匾额上写著八五七三个字,说明此间演武房的编號。 开启方法倒是与赤寧城內的屋舍相差无多,只需將玉牌放置於锁头的凹陷处,房门便被打开。 步入演武房中,眼前儘是一片破败景象。 虽说演武房只是用来修行之用的场所,本来就没有多少的东西,可眼前的房间实在是有些过於破旧了。 一行人找寻了半天,竟然没找到一张像模像样的椅子,也没见到什么像样的兵器。 江殊早有这个准备,只挥挥手,便將整个演武房內的破败杂物尽数收集到一起,紧接便在其中生出一道火焰,將其尽数焚烧。 火焰只在杂物上燃烧,无烟无尘,甚至毫无灼热之感。 江殊看似隨意的露一手,倒是让隨他而来的三位巡狩使侍从大为惊嘆。 这怎么会是毫无修为的凡人呢? 只不过这三人的修为不过是凡修境界,心中就算对江殊有所猜测,也不敢像巡狩殿的巡狩使一般,往天人境界上猜。 他们见江殊施展这一招,已经觉得江殊有了灵人境界的修为,已经不是瞎胡闹的人了。 有关江殊修为的疑惑被打消,三人也算是鬆了一口气,就连等候在一旁站立的身形都端正了许多。 不是去送命就好,虽说比起送死,还是在巡狩殿中所感受到的长久的压抑与折磨更让人痛苦,但只要能活著,谁能想著去死呢? 眼下三人虽说是招惹了巡狩殿,打了巡狩殿三个响亮的巴掌,可终究还是想活下去的。 一个拥有灵人境界修为的修行者,也算是他们能够活下去的希望了。 一堆破败杂物在神异的火焰下燃烧殆尽,没有留下任何的灰烬与烧灼的痕跡。 只是演武房內的破败之感犹在,江殊又自手中生出一缕火焰,將其扔到墙壁之上。 火焰离手后,便十分听话地飞跃到墙上,不多时便开始四下游动,所过之处,无论是蛛网还是灰尘,尽数被烧灼乾净,没有留下任何杂质,不多时整个演武房內就已经称得上是焕然一新了。 三个侍从哪里见过这般神异的神通,一时间都张大了嘴巴,看著那一缕火焰四下欢快的飞跃。 不多时,这一缕火焰不光將屋舍清扫乾净,就连他们三人死气沉沉,灰濛濛一片的眼中,也亮起了点点明光。 先將要待许久日子的房间收拾好,江殊轻舒一口气,转头看向张大嘴巴万分惊异的三人。 江殊拍拍手,让这三人回过神来,三人连忙站定,唯恐让这位神秘高人觉得自己怠慢。 “在下多谢诸位信任,能与在下共事。” 灵人老爷谢谢咱呢! 三人虽说各有心思,但听到江殊先谢谢他们,一时间也有些难以把持。 张靖先说道。 “高人,您就莫消遣我们了,就说要干什么吧,不管上刀山下火海,我们去做就是了,只求您留我们一条命就成。” “张靖道友不是说在下这一行人是一心求死吗?” “我张靖不懂事,瞎说著玩的,高人莫怪,就当听我用嘴放了个屁。” 与张靖说笑两句,江殊也知晓了些三人心中所想的事情。 不过是想跟著江殊摆脱些窝囊,少受些窝囊气,再多干些热血修行者该做的事情,不愿让自己的一生都埋没在那个巡狩殿中,到死也发不出个声响。 “各位放心,在下不会让各位去送死的。” “在下很是惜命,自然不会去祸害別人的性命,待到事成之后,各位自然还是生龙活虎。” “不管高人要做什么事情,我林鸿定当豁出去命去做!” “林鸿道友此言差矣,诸位自然当尽心尽力,只是想著豁命那可不行。” “我想让诸位道友做的事情,需要诸位道友活著,不顾一切地活著。” “要是只能吃糠咽菜地活著,那就请诸位吃糠咽菜地活著。” “倘若要砍断一条臂膀活著,就请诸位砍断一条臂膀后继续活著。” “万万不可生出轻贱自己性命的事情。” 江殊说完几句话,林鸿若有所思的模样,何寧的表情倒是明亮不少,至於张靖也不去耍什么嘴皮子,只静静听著这番道理。 “不过各位放心,在下定不会让各位遭受这等折磨困苦,只是先与各位说明这个道理。” “只有活著才能復仇,莫要轻易地让復仇的怒火吞噬掉自己的生命。” “求死不能,怕死也不能。” “倒也是给三位道友出了个难题,若是三位道友有不解之处,或是心有退意,自可离去。” 三人面面相覷,在他们眼中,江殊的形象愈发高大起来。 江殊所说的话,与那些巡狩殿中的巡狩使一点都不一样。 那些巡狩使无论说什么话,都透露著一股,巡狩使的命就是比巡狩使侍从的命更为金贵的味道。 如今江殊让他们无论如何都要活著,这不就是在告诉他们,巡狩使侍从的命並非路边野草,並非可以隨意丟弃之物吗? 三人都理解到了这一层意思,终於將所有自视轻贱的心思和姿態收起来。 这位高人要他们站起来活下去,他们自然要站起来活下去。 无论此前三人的心思是怎样的,如今听闻江殊的一番话后,便敛正神情,对著江殊恭敬一拜,异口同声道。 “多谢高人指点迷津,拯救我等性命於微末。” 第66章 沈灼想通了 將三个急於赴死的巡狩使侍从的观念扭转过来,江殊便要开始开始进行一番特训了。 毕竟他们要直面的是整个景州的邪修,自然不能只凭著一腔热血前去。 毕竟不是去送死,该用来傍身的技巧还是一个都不能少的。 江殊將何寧、林鸿与张靖三人询问一遍,发现这三个人还是真各有所长。 何寧是剑修,只是碍於许久之前,唯一的一柄宝剑被所服侍的巡狩使毁坏后,便再无宝剑可用,只能做一些无用的杂活,比起剑修应该有的宝剑,何寧对巡狩殿的拖地墩布倒是更为熟悉。 江殊不懂剑法,沈灼虽然懂剑法,但是正明剑法可以教给体內毫无灵力的稚童用以启蒙,可万万不能教给已经开始剑道修行的剑修。 不然毁坏剑修的道心倒是其次,唯恐刚正之剑势损伤根本,遗祸无穷,断送何寧的修行。 江殊能做的,不过是替他前往宗门中,取一柄宝剑。 想到此处,江殊看了一眼蹲在一旁,蜷缩成小小一团的沈灼。 如今发生的事情,沈灼实在插不上手,只得在一旁做些奇奇怪怪的事情。 感应到江殊的视线,沈灼抬头一看,江殊將目光移到沈灼胸前剑鞘上。 『沈姑娘需不需要新的宝剑?』 沈灼將宝剑抱得又紧一些,摇摇头。 『不要,师尊说过可以重锻的!』 想来也是,毕竟这柄宝剑是一路跟隨沈灼从青阳城到这里的,真要是隨意丟弃,还真是捨不得,重锻也算是一个法子了。 何寧的事情就这样过去了,江殊又问林鸿。 林鸿是武修,江殊也见过武修,只是唯一一个与江殊关係不错,没有兵刃相向的武修是秦虹。 江殊实在不懂武修的招式,不然也不用指望沈灼的贴身护送了。 这样一来,对於林鸿,江殊也只能让其留在演武房中,此处和江殊所居住的屋舍一样,有著充足丰沛的灵力,可以供给修行者修行,这也是江殊对林鸿唯一能做的事情了。 然后张靖自告奋勇,说出自己是符修时,江殊还是很惊奇的。 符修怎么会沦落到成为侍从呢? 张靖只拍拍脑袋,轻轻说了句。 “讲话得罪人了……” 至此,江殊也算是听明白了,张靖这张嘴確实有些容易招致祸端。 江殊又了解了一下张靖所知晓的符咒与修为境界,果然是和侍从这个身份很是相配。 差到什么地步呢?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也就是比小豆子强一些的程度。 根本算不上是符修。 江殊本想著劝张靖两句,让他去学点別的去,省得浪费生命,可转念一想,修为確实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也就作罢了。 江殊將跟隨自己的三人留在演武房中,如今他们有了时间,最重要的是先將欠缺的灵力补充上。 不然增进修为更是无稽之谈。 还有就是因为三人无处可去,只能暂时居住於此,也算是了却一桩事情。 江殊与沈灼出了演武场,便找人询问了赤阳宗的锻造堂在何处。 得到答覆后,师徒二人便继续忙碌起来。 在路上,沈灼好几次抬头望向江殊,似是有话要说,只是忍了许久,还是將话咽回肚子里。 “沈姑娘有话要说?” 沈灼轻嘆一口气。 “师尊,我是不是太弱了?” 江殊轻咳两下,心中大概猜到沈灼为何如此发问,不过是今日见识到这么多的修行者,对自己的认识出现偏差了。 先说久明真人,活过一百多岁的剑修,沈灼与其交手虽说败退,可总算是用一柄寻常宝剑挡住了灵人境界的剑修。 沈灼才活了不到二十岁,练剑时间也不过是十年,练的还是歷代剑仙必学的正明剑法,这要是还说弱,多少是有点昧良心了。 “没错,沈姑娘还是要自强才是。” 江殊忍著笑,说出一个昧良心的回答,既然沈灼感受到了差距,且不管自己天赋如何,都应该好好修行前去追赶,而不是总是指望著江殊为她补充灵力。 沈灼看出了江殊忍著笑,又用肩膀撞在江殊的手臂上,像是一头生了气的小牛犊。 江殊被撞得趔趄两步,稳定身形后,才看见满脸斗志的沈灼。 “沈姑娘能把我撞得这么远,自然是不弱的。” “甚至在我看来,沈姑娘的剑修天赋无人能出其右。” 两句实话说出,沈灼才放下旺盛的进攻欲望,將脑袋一偏,轻哼一声。 “不过呢,说是这么说,沈姑娘也看到久明真人的修为。” “不光是看到了,而且还亲身感受了一番。” “不知沈姑娘感觉如何呢?” 沈灼將脑袋一耷,轻轻摇晃两下。 “久明真人很强,我比不过她。” “对嘍。” “也就是说,沈姑娘的天赋可能在久明真人之上,可真要与久明真人动手,还是败下阵来。” “天赋强是一回事,能不能將天赋实现,变成真正的强者又是另一回事。” “我知道了……” 江殊苦心孤诣对著沈灼说教一番,觉得自己这幅老气横秋苦心积虑的样子像是老了十岁。 好在沈灼还是听进去了。 “师尊,还有一个问题。” “沈姑娘但说无妨。” “师尊说我敌不过久明真人,那我要是真和久明真人动起手来,师尊帮谁?” “沈姑娘不会与久明真人动手的。” “会的!” 沈灼这句话说得斩钉截铁,有那么一瞬间,饶是江殊也觉得沈灼会和久明真人打起来。 “那就帮沈姑娘。” “那我就不会和久明真人动手了。” “为什么?” “我已经贏了,不用动手。” 两人有一嘴没一嘴地瞎聊著,兜兜转转终於是来到了锻造堂,將沈灼的宝剑取出,交由锻造堂的弟子一看。 那弟子接过宝剑,借著锻造炉中飞出的火光一烧,抬起来左右翻看一眼,神情有些为难。 “道友这柄宝剑当真是要重锻吗?於我看来,这不值当啊!” 沈灼的观念自不必说,只是一个劲的点头,江殊则要从实际出发。 如今,这一柄从岳恆手中接过的宝剑確实不適合沈灼了,留在手中也不过是图个纪念意义。 江殊將那位发问的弟子喊到一旁。 “道友以为如何?” “我锻造的技艺自然不成问题,若是要重锻此剑,我也能做得来,只不过吃亏的可就是道友了。” “既然如此,道友保留这柄宝剑的形制即可,剑身换上上好的材料锻造一柄新剑便是。” “好,如此,大概要半月时间。” “有劳道友了。” 与锻造堂的弟子交谈一番后,江殊回到沈灼身旁。 沈灼眉眼之间有些敌意,正在盯著锻造炉中飞溅而出的火舌。 看到江殊回来后,连忙问道,唯恐自己的宝剑被毁坏掉。 “师尊,怎么样?” 江殊安排好一切,自然也能对沈灼有个交代,不然真让锻造堂给换一把剑,沈灼怕是要大闹一场了。 “沈姑娘要在半个月后来取回这柄宝剑。” “师尊,要好久啊……” “沈姑娘可知为何要这么久?” “不知……” “我与锻造堂的师傅讲过了,为了防止再次出现剑身损坏的情况,要他们重锻时,要在宝剑中加上一些强化的材料,如此一来,既能让宝剑重获新生,又能让宝剑不会再出现损坏。” “真的吗?师尊!” “自然是真的!” “谢谢师尊!” 有时,为了保证师徒关係的和睦,江殊也会採取一些小小的计策。 比如这次,凡铁掺到真正锻造神兵利器的材料中,只能减弱材料的强度,事倍功半,如此一来,换一把新的宝剑才是最合適不过的。 江殊知道这个道理,当然也知道沈灼对这柄宝剑的固执是为了什么。 不过是能够借物思人,记起青阳城里遇见过的所有人。 对此,只要保留宝剑的形制便可达到。 两个目的一次达成,耗费的不过是些时间和钱財,比师徒关係间多一道间隙,是再小不过的代价了。 师徒相处嘛,就得是聪明的人多动动脑子,不聪明的人多说谢谢。 这样一来,才能够將师徒关係维持得长长久久。 沈灼只抱著剑鞘,与江殊並肩而行。 剑鞘就不必做新的了,也算省下点钱財。 “师尊,我想通了……” “沈姑娘何出此言?” 沈灼突如其然张嘴说出一句让江殊摸不著头脑的话。 “就是吸收灵力的事情,我想通了。” 沈灼一字一顿,郑重地说出一件十分重要又让她万分心痛的话。 “以后我要自己吸收天地间的灵力,不用师尊为我引渡蓄灵符的灵力了。” 江殊听闻此消息,本应是欢欣鼓舞的,他也觉得自己应该是很开心的。 可瞧见沈灼有些失落的神情,江殊心中也觉得破了个洞。 就连指尖也有些痒痒的。 “沈姑娘的確这么觉得?” “嗯!” “好,那便归家去,我教给沈姑娘一遍。” “好!” “如此一来,租住这间屋舍的银钱也算是少亏一些。” “师尊,这是什么意思?” “沈姑娘你想啊,我们住的屋舍,每间都有灵力供应,可我不需要灵力,沈姑娘也不吸取灵力,如此一来,相较別的修行者,我们花同样的银钱,却少用许多灵力,是不是有些吃亏。” “是这么个道理。” “那就指望沈姑娘努力吸收屋舍中的灵力了。” “师尊放心,我一定把灵力全部吸乾!” 江殊对这话倒是没有多少怀疑。 他们师徒二人每一个是传统意义上的修行者,江殊自不必说,只需清灵气化成的灵力即可。 至於沈灼,她早已將正明剑法修行地炉火纯青,只需不断吸取灵力即可让融入血肉的剑法发挥出威力。 只用低品阶的蓄灵符,显然没法满足沈灼的需求,赤阳宗里充沛的灵力对沈灼来说,才是最合適不过的。 如此一来,沈灼的修为恐怕上升不止一个层次,待她习惯用天地间的灵力补充自身后,沈灼的修为哪怕在灵人境界里,也绝非是底层。 第67章 沈灼在修炼 江殊与沈灼回到了九五二七的屋舍,便连忙马不停蹄地开始为沈灼准备第一次的吸取天地灵力的尝试。 江殊与沈灼说过,只要是吸取灵力,自然就是要按照体內经脉的限制开始。 出於一种歷史原因,沈灼对自己体內的经脉走向再熟悉不过。 只不过她是第二熟悉自己体內经脉走向的人,第一是江殊。 回到院內,江殊施展一些小小神通,將院內的灵力凝聚於一处,江殊为沈灼指点位置,沈灼走过去,缓缓坐下,开始静坐。 “沈姑娘,天地间的灵力与蓄灵符中的灵力並无二致,只需吸取之后,沿著体內经脉走向,將其引入灵种之中,至此便可以滋养灵种,也能將灵力留在体內。” “至於蓄灵符,只是为了在灵力枯竭之处,应急使用,比不上这样直接吸取天地间的灵力来得便捷。” 江殊慢慢说著一些不知有没有用的话,然后略一停顿。 “沈姑娘也不必担心,若是没法汲取天地间的灵力,以后我还给你引渡蓄灵符里的灵力就是,这一次沈姑娘可以儘管尝试。” 沈灼听得云里雾里,只將最后一句话听得真切。 沈灼乾脆想著直接不成功算了,但一想又和师尊讲过了,不能这样。 一切准备就绪,江殊静静在一旁候著,看著沈灼缓缓闭上双眼。 此时已经天色不早,赤阳宗內虽说四季如春,可是日升月落依旧如常。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一点霞光自天外落到沈灼微微捲曲的睫毛上。 沈灼依照江殊告诉她的所有事情,开始沉下心来,慢慢感应围绕在身旁的灵力。 江殊为她聚集起的灵力十分浓郁,哪怕沈灼从来没有尝试过吸取,也能感受到。 不知过了多久,沈灼觉得自己已经感受不到自己的身体,只有一呼一吸还在永恆轮转不休。 这样的迷失感持续了很长的时间,一直到沈灼將自己的心神全部寄託於自己的呼吸上。 如此一来,在一片迷失的无边灰暗中,沈灼自己的呼吸成了唯一的锚点。 吸气…… 呼气…… 沈灼只觉得呼吸的感觉越发明显,也越发稳定。 忽然,她感受到自己的呼吸中有了一丝异样,这一丝异样十分明显,差点让她从这种冥想的状態中甦醒过来。 好在,有一丝温和的感觉自她颅顶传来,这是江殊在为她保驾护航,將不稳定的因素驱逐出去。 江殊心中是有一点点私心想让沈灼停下来的,可看到沈灼如此迅速进入冥想状態后,江殊也不由得心中一惊。 这等速度,当真是天资绝佳者方才有的! 如此,江殊便只有一心一意护卫沈灼安寧的心思了。 沈灼不知外界过了多久,她只能感受到自己的师尊为自己的稳定支撑了好久。 时间就这样慢慢流逝,终於那一丝异样变成了更为清楚的感觉。 沈灼觉得自己不再是呼吸空气,而是有一种纯白之气,隨著呼吸进入体內,又自体內融入经脉之中开始游走,不復隨著呼气的动作呼出体外。 这种纯白之气就是灵力了! 至此,沈灼不必再专注於自己的呼吸,她开始將心神集中到在经脉內游走的灵力上。 灵力只是在经脉中游走,沈灼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就是要把在经脉中乱走的灵力引入位於膻中穴的灵种当中。 沈灼熟悉自己体內的经脉走向,不多时就在脑海中构建起了一副自己经脉的图示。 再在图示中加上缓缓游动的灵力。 至此,沈灼便能清楚感应到灵力的一举一动。 接下来,用心神將灵力往膻中穴中引入了。 江殊正仔仔细细观察著沈灼,唯恐出现一点的异样。 当江殊感觉到沈灼的呼吸逐渐平稳下来后,他也跟著长呼一口气,为了避免发出声响干扰沈灼,江殊还特意捂著嘴。 当师尊当到这个份上,江殊觉得自己有些称职过头了,只不过称职过头之后是什么呢? 就像沈灼一直以来对待江殊的动作,放在师徒关係中自然也是过头的。 当然,似乎只有江殊一个人这么觉得,沈灼还觉得完全不够呢。 江殊好像发现了一件十分震惊的事情。 原来自始至终,就只有江殊自己把与沈灼的关係定义为师徒啊。 沈灼自然不会知道师尊此时的所思所想,她全神贯注於指引灵力进入灵种当中。 只是这些源於天地间的灵力实在是不听话,丝毫不遵循沈灼的指引,还一直在经脉中乱窜。 真的是万分可恶啊! 还是师尊好,可以完全帮她做完整个过程。 屡次失败的尝试下来,沈灼已经有些急了。 她没法指引在经脉中流窜的灵力进入灵种当中,相反她越是有这样的念头,那些灵力就如同有了灵智一般,要和她对著干。 不光不乖乖进入灵种当中,甚至在经脉中游走得愈发迅速,快到沈灼已经要无法感应清楚了。 身在沈灼一旁的江殊发觉出沈灼的一丝异样,开始推测沈灼到底遇上了什么问题。 呼吸没问题,那就是引导灵力进入灵种出问题了。 既然如此,江殊自然开始准备介入,灵力在经脉当中游走过快,可是会导致经脉受损的。 一次下来虽然说不上有多严重,可经年累月下来也是一个巨大的隱疾。 江殊自指尖点出一点明光,这点明光是用以禁錮修行者体內灵力的咒文,名为锁灵咒。 江殊想出这个办法来,也是对症下药。 既然沈灼经脉当中的灵力不听从指引,在经脉当中疯狂逃窜,那么就通过外力让其冷静下来,这样也方便沈灼进行引导。 直接打断沈灼的初次尝试是很不可取的行为,有伤经脉是其一,打击沈灼的信心则是其二,在万不得已之前,江殊自然不能让整个过程停下来。 一点金光入体,沈灼再一次感受到自颅顶传来的温热之感。 这一次的温热之感不光是稳定住她的心神,还与灵力一起在沈灼的经脉中游走。 只是金光所过之处,经脉中灵力的流窜便缓慢下来。 比起刚刚疯狂流窜的灵力,如今的灵力不光是速度慢了下来,就连抵抗的意志也没有那么强烈了。 沈灼自然知道,是江殊在帮她,於是心怀不让师尊失望的远大抱负,沈灼开始又一轮的尝试。 既然灵力不听她的话,那她就从经脉下手,她找准一个灵力游走的时机,控制体內经脉,將这一丝灵力从它既定的轨道中逼走。 灵力失去了前行的导引,便只能乖乖听从於沈灼的指引,开始向著灵种进发。 灵力进入灵种的过程顺利得超乎沈灼的想像,以至於当灵力开始通过经脉进入灵种当中时,沈灼还没有反应过来。 如此这般,沈灼成功完成了她的第一次尝试! 然后沈灼的心神便完全沉浸到指引体內灵力上,江殊施展的锁灵咒开始缓缓消散,灵力的流窜速度恢復如初,只是依旧逃不过沈灼的控制指引。 江殊长呼一口气,看著已经完全沉浸在吸取天地间灵力的沈灼,心中涌现出无穷的成就感。 这是谁的弟子,竟有如此天赋! 当然是本仙官的弟子了! 江殊正沉浸於自豪当中,忽而听闻屋外有人走来。 如今虽是傍晚时分,可赤寧城內才刚刚热闹起来。 试想在一座完全安寧,不必担心遇害受伤的城池中,到了夜晚怎么会闭门锁户呢? 这时,没有被宗门寄予厚望的弟子,也就是绝大多数的弟子也进入休息放鬆的时段,难免想著下山寻找一番乐子。 如此,如今本就是街面上人流涌动的时候,江殊却能无比清晰地感受到屋外那一阵脚步声就是向著九五二七屋舍来的。 江殊先下手为强,轻轻地主动打开房门,静待来人,以防敲门声惊醒刚刚进入状態的沈灼。 其实这个担心完全是多余,江殊自然也知道这个道理,只是那种担心的感觉挥之不去,就不是道理能够说清的了。 江殊循声望去,发觉来人正是熟人,乃是久明阁阁主,久明真人。 清晨方才见过一身絳红长裙的久明真人,到了夜晚,久明真人换上了一身素白如雪的內门弟子服。 这是什么? 校服诱惑吗? 现在吗? 久明真人自然已经过了穿弟子服的年岁,说得严重些,此时她的行为,无异於僭越上宗礼制。 不过谁能想到一位长老这么做是为了什么呢? 说不定是一件为了拯救天下的大事呢? 阻拦不得,也说不得。 於是乎,久明真人就穿著这身別有情调的弟子服自山上一直来此,也无人敢过问阻拦。 久明真人的年岁过了,身上的气韵自然也过了,可穿上这一身,丝毫没有装嫩之感,只会让人感到纯净又理智。 久明真人见江殊已经站在门口等她,心中一喜,连顾不得什么仪態,加快脚下速度,一时间衣袂飘飘,引人注目。 这般柔媚的情態落在江殊眼中,却是要抵抗了。 他站在门口处,堵著门口,眼睁睁看著久明真人走来。 久明真人看著江殊有些呆滯的模样,调笑道。 “还不让我进去,莫不是想让我在这么多人面前叫你江郎?” 江殊大梦初醒,被嚇醒了。 刚来赤寧城没几天,就勾搭上久明真人,也不用做什么惊动宗主的大事了,直接就被群起而攻之。 说不准就留下一个一代仙官,殞命牡丹花下的风流故事。 这个故事倒是能流传许久,只不过不是什么好事就是了。 江殊连忙让开门口,久明真人趁虚而入,脚步轻巧地踏入屋舍中。 围观之人自然有许多,其中不乏近邻,见九五二七屋舍又有人找,一时间风言风语开始传开了,为这个夜晚增添些趣味。 “你们知道吗?” “就在刚刚,赤阳上宗的长老幽会九五二七屋舍的散修。” “可你们还知道吗?” “今天早上,赤阳宗內门的秦虹执事,赤寧城城主的女儿刚刚找过这位散修。” “说起这散修,长得可是风度翩翩,仪表堂堂,仙宗女子一见倾心,实属正常……” 第68章 夜月落春海 久明真人进了屋舍內,便见沈灼在此吸取天地灵力,似是回过味来,转身望向江殊的眼神中多了几分哀怨。 “我还以为江郎是来迎我,原来是在为这小妮子护法呢……” 江殊只得尷尬一笑,观察一番沈灼並无异样后,才与久明真人交谈几句。 “真人怎会来此?” 久明真人没有直接答江殊的话,而是移步来到沈灼面前。 见沈灼的玉顏红润,呼吸平稳后,这才答江殊的问。 “我堂堂一个赤阳上宗长老,要找到一个散修的住处不算难吧。” “倒是江郎,何时成了这小妮子的面首了?” “当初怎么留你都不肯,现在又带著一个小妮子找上门来。” “江郎,你好狠的心啊……” 久明真人的脸上不见悲喜,直到一步一句,话说完来到江殊面前,看著江殊百口莫辩的窘態,这才展顏一笑。 “好了,我知道你都不记得了。” 江殊只得赔笑道。 “不知真人来此有何事?” “当然是关心一下江郎所做之事的进度如何了?” 也確有道理,毕竟事情能有如今的进度,还要多亏了久明真人的长老令牌,与她知会一声也是应当。 “今日去了巡狩殿,算是將巡狩使的人手定了下来。” “不知江郎选用的是何人?” “亲人被邪修所害的巡狩使侍从。” 江殊轻飘飘地说出一句话,久明真人的表情一下子愣住。 “江郎,有时我真的在想,你说不记得赤阳宗的事情,是不是假的呢?” “就算是放在一百年前,你也会这么做,可偏偏不记得我。” 说罢,久明真人又自嘲般轻笑一声,继续问道。 “那江郎可有接下来的打算?” 江殊答道。 “暂且將选用的三人放在演武房中暂住,让他们增进些修为,过些时间便出山门,巡狩景州。” “巡狩景州时,江郎可有想去的地方?” “还未曾有。” 久明真人莞尔一笑,凑近些许,眼神又看向沈灼。 “那我今天可算是来对了,江郎,可否听我一言?” 江殊当然觉得久明真人要比他更懂这个巡狩殿,久明真人的话自然还是要听一番的。 “真人请讲。” “……我不讲,等江郎明日为我修葺久明阁时,再说不迟。” 修葺久明阁,这也是今日答应下来的事情,江殊自然得是照做不误了。 “明日,在下明日就去久明阁,为真人做些修葺之事。” “江郎就算是今夜来,我也不会赶你走的……” 江殊看看老僧入定般的沈灼,只得打著哈哈。 “今夜就不去了,还望久明真人莫怪,我还要护著弟子修行。” “就知道会是这样,只可惜我为江郎梳妆打扮,江郎心里就只想著这个小妮子。” “也罢,那我明日就等著江郎来我久明阁了……” 说完几句话,久明真人便要走了。 一开门,却见门外站著一队持剑的內门弟子,正站在屋舍外,不知如何是好。 “怎么,要造反?” 久明真人对江殊总是小鸟依人的模样,对待这些內门弟子自然就没什么好脸色了。 “长……长老……” “有话就说!” “长老,弟子们观测到这间屋舍灵力消失的速度过快,特来查看,唯恐有奸邪作乱……” 答话的弟子说话间抬头一看,正巧看著在久明真人身后的江殊,脑中急速飞转,总算是想出一个合適的回答。 “没想到长老先我们一步,早早发现此处异常,弟子汗顏。” 久明真人依旧端庄素雅,不露痕跡。 “你们知晓就好,且回去巡山吧,此处没有邪异。” “是。” 久明真人走出屋舍,回眸间还对著江殊一笑,转头又是冷若冰霜。 一行內门弟子跟在久明真人身后,经过门口时,都抬头看一眼江殊。 江殊习惯了,估计明天,江殊是沈灼面首这件事情要传遍赤阳宗了。 说不定还要添油加醋,把久明真人也带进来。 对於这件事,沈灼和久明真人似乎都没有意见,只有江殊还在爱惜自己的洁白羽毛。 告別屋门外的吵闹,江殊回到屋舍中,继续照看著沈灼。 只是这次越看越不对劲,小小沈灼的嘴角怎么还带著笑呢? “沈灼!” 江殊低声怒喝一声。 话音落地,沈灼脸上的笑意更甚,转而便控制不住,笑出声来。 “多谢师尊照看我修行。” 江殊很是无奈,不过好在以后不必再为沈灼消耗心神,为她引渡灵力了。 虽说在此之前,江殊觉得有些失落,可在见到沈灼略有得意的轻笑后,便觉得失落不再,再补充几次灵力,江殊怕不是要被这顽徒吃干抹净了! 月上中天,江殊与沈灼坐於院中,邻居朱立见这么大阵仗都没能对江殊带来丝毫影响,赶忙送来甜点美酒。 江殊与沈灼乾脆就在月下开起了庆功宴。 江殊未曾给自己倒上酒液,沈灼倒是出於好奇,连饮三杯,只是每一杯都被辣到,伸出舌头,用手掌扇风解辣的模样很是惹人疼爱。 沈灼刚学会吸收灵力,自然还不会用灵力来抵挡酒力传遍全身,不多时,面色已经酡红,江殊伸手一碰,已经有些发烫了。 月光洒在院中,桌上製作精良的糕点因此亮起点点银光,沈灼用以饮酒的小小酒杯倒在桌上,杯沿亮起一抹银弧,其中留有一些残液,算是接住了半个月亮。 沈灼趴在桌上,闭著眼睛,细细咀嚼著江殊送到她口中的糕点。 没有別的法子解酒,只能先让沈灼不觉得难受了。 “师尊……以后和师尊贴到一起的时间就少了好多。” 江殊自然知道沈灼说的是什么意思,明明是一件值得庆贺的事情,师徒二人心中还都有一些小小的难过。 只是沈灼將这一点小难过说了出来,江殊则是觉得这样也好。 “沈姑娘今天算是学会了吸取灵力,也学会了喝酒,还学会了说醉话。” 江殊掰著手指头,为自己的小徒弟细数进步。 “师尊……我不会喝酒,也没有说醉话,我现在很清醒的……” 江殊又是一笑,取来一块梅花糕,掰碎一小块递到沈灼面前。 沈灼看江殊无视她的话,轻哼一声耍起脾气来,只轻轻张开嘴巴,也不把等待许久的梅花糕吃到嘴里。 无奈之下,江殊只得再往前些,將手中的梅花糕放到沈灼嘴边。 沈灼还是不为所动,只將嘴巴张开得再大些。 江殊知道了,今天不把这一小块的糕点餵到沈灼口中,沈灼是不会善罢甘休了。 又是一阵无奈,江殊將梅花糕小心翼翼地放入沈灼口中。 还未来得及撤退,就见到沈灼眼角闪过一丝狡黠的光。 沈灼感觉到梅花糕送进口中,轻轻一咬,便將江殊的手指含在口中。 江殊只感觉自指尖传来一阵湿软暖滑的触感,下意识想要抽离,可心底有一道声音传出,让他默许一切发生。 罪魁祸首沈灼见到自己的师尊与往常不一样,也一时愣住了。 (此处省略被关起来的五百字……) 一夜无话。 江殊梦到自己在一片柔软的海中,海浪冲刷著他,自一点蔓延到他的全身。 在梦中,他见到了许多东西,在快要醒来时,却什么都记不清。 枕边,沈灼只將眼睛露在被子外,眉眼弯弯,眼角还带著乾涸的泪痕。 海洋也曾存在於沈灼的眼中。 江殊转过身来,躲开落在屋檐上的阳光。 他也將自己的眼睛露在被子外,与沈灼四目相对。 沈灼盯著江殊的眼睛看了一会儿,面色一红,又將眼睛埋到被子里。 江殊也追到被子里。 沈灼依旧蜷缩著,侧躺在床榻一侧。 江殊脸上升起一丝坏笑。 “阿灼在害怕我。” “没有……” “那是怎么了?” “害羞……” “那为师就要再教阿灼一些事情了……” 说罢,房间中便又响起一声惊喜交加的轻声尖叫,然后便又是些听不懂的呜咽嚶嚀。 第69章 第一个目標 日初升,人方醒。 离开屋舍,江殊便朝著久明阁赶去。 与沈灼一夜鱼龙舞后,江殊未有丝毫的疲惫之感,反而神采奕奕,眉眼生辉。 不久,便依著昨日的路来到了久明阁前。 久明真人已在久明阁前等了许久,眼见江殊来了,连忙迎了上来。 “江郎,快些进来,奴家等不及了。” 昨日听著久明真人的柔媚轻语,江殊颇有经受不住魅惑之感,今日再听闻,只觉声音悦耳,魅惑不明之感全无。 江殊还是以礼为先,与久明真人敬拜一礼,便入了久明阁。 今日的久明真人又换了一件衣裳,比起昨日一浓一淡的两件衣裳,今日这件鹅黄长裙可谓两样俱全。 所谓修葺,江殊是一概不懂,不过久明真人既然让江殊来此,定然也不是为了修葺久明阁。 儘管什么都不懂,江殊还是想著看一眼,看一眼之后再说不懂,也算是给久明真人一个交待,可久明真人自然不需要这个交待,將江殊引入久明阁后,便又引著江殊来到她的房间。 “江郎,把门关上……” 此刻的江殊內心毫无波澜,即使面对著风韵正浓的久明真人故意营造的曖昧氛围,也能做到內心古井无波。 江殊回身將房门关上,回过身时,江殊万万没料到的情况还是发生了。 他原以为久明真人所说的郎情妾意不过是口嗨几句。 万万没想到。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就趁著江殊转身闭门的功夫。 久明真人便一丝不掛地站在了他面前。 今天这是怎么了? 江殊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久明真人的容顏有些衰老的痕跡,那些细纹是遮不住的,只是她的娇躯却是让江殊刮目相看。 不只是看不出丝毫年老色衰的模样,相反还十分紧致,小腹上没有一丝多余的赘肉,胸前完美隆起的形状不大不小,刚刚好是一掌大小。 一双美腿的线条优美,一丝一毫的起伏都恰到好处。 任由谁人在此,都不能忍住只看一眼。 江殊忍住了。 在看过一眼后,他便扭头望向別处,紧接便听著一点点轻轻的脚步声。 久明真人来到江殊面前。 “江郎,就这样你都不愿看我一眼吗?” 语调哀婉,情意切切。 “真人,在下只是非礼勿视。” 屋內陷入一阵沉默,便听得久明真人回到床榻前,拾起衣物的声音。 “江郎,且看过来吧。” “若你刚才多看一眼,奴家便戳瞎你的眼睛。” “你与那小妮子快活了,若再將奴家带上,奴家便將祸根给你咬断!” 江殊浑身一紧,有一个地方两紧。 “江郎,既然你意不在我,奴家也不强求些什么了,只求江郎善待那可怜的小妮子。” “不瞒江郎,我早已遣人去青阳城將一切打探清楚了。” “你的的確確不应当记得我了。” 江殊先是惊嘆於久明真人为何知晓昨晚之事,如今又后怕起来,莫不是久明真人遣人监视? “江郎宽心,世间怎会有人能监视到江郎呢?” “我只不过是闻到味道了。” “如今倒好,江郎寻得新欢,我这旧屋子也不用江郎修葺了,且过你蜜罐里的日子去吧。” 久明真人自言一番,眉间是抹不掉的哀愁。 哪怕她將话说得再绝,再冷,也不可能將自己的心儿真变成一块铁。 如今里面打雷下雨,也不过是让嘴里吐出的话多了两分凉,却叫江殊听不出恨。 她合该恨的,一百多年前不辞而別又杳无音信的人將她活生生地熬成了一株黄莲,哪哪都是苦,人看了说苦,自己剖开了心一尝,也是苦。 可又怎么能恨呢,一口一个江郎叫著,再多的恨也绕不过喊这两个字时,舌尖翘起的欢欣雀跃。 当真是个好叫的称呼。 久明真人的眉梢一平,將几分哀愁撕扯碎了,又呼一口气,把心中鬱结一吐而净。 一百多年的日子,也不过是弹指一挥间,多大的苦恨,也不过一口气。 过完了,吐出去也就没了。 “好了,江郎,男女情意之事且放一旁,你我该说的又不止於此。” 江殊知道,这算是久明真人放下过往了。 “真人请讲。” “你若不將我哄欢心了,我如何讲与你听?” 若是廝混久了,江殊还能主动哄一哄,比如玉绥,比如苏雨逢,更比如沈灼。 可要是哄这位真人,江殊当真是张不开口了。 “罢了罢了,江郎且把甜言蜜语讲给那小妮子听就是了,我就听人家说我疯癲就是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真人雅量。” “……” 久明真人笑了,算是被气笑了,不过好在还是笑了,至少久明真人是在心里这么宽慰自己的。 “江郎,我要与你说的,是你带著巡狩使,下山后要对付的第一个目標。” “真人请讲。” “若是寻常的目標,我也就不和江郎讲了,这一个倒像是专门为你而生的。” 江殊闻言来了兴趣。 巡狩使的职责无外乎诛灭邪异,护百姓安寧,听闻久明真人这么一说,似乎这一次的目標还真有些不一样。 “江郎不要多想,还是去做些诛灭邪修的事情。” “只不过这一次的邪修,有些少见。” “寻常巡狩使所要诛灭的,不过是些犹如散修的邪修,今日我要与江郎讲的,是一个邪修的宗门。” 邪修宗门,这倒是著实少见。 出於数量的差异,除去那么几个世间有名的邪修宗门,其余邪修皆是单打独斗。 毕竟谁也不能保证邪修为了增进自己的修为不会对亲近之人下手。 於是乎,以零星形態,单打独斗在世间行恶,或是潜入宗门如同跗骨之蛆般,才是邪修最常见的样態。 邪修宗门,往小处说,是诛杀了几个聚集作乱的邪修,不值一提。 往大了说,就是將一个企图倾覆道盟的宗门扼杀在萌芽阶段,是拯救天下无数生灵的大功德。 至於死掉的邪修,无人在意。 江殊也不会在意,邪修就是该死,若还要去听邪修的苦衷,江殊怕是等到世界毁灭也听不完。 “若果真如真人所言,这的確是一个绝佳的目標。” “不过,江郎要將此事做的震撼一些,將那几个侍从尽数带上,再让他们活著回来。切莫让他们少胳膊少腿。” “真人对此大可放心。” “小妮子就別带去了,留在赤阳宗陪陪我。” “我回去与阿灼商议一番……” “有什么好商议的,莫不是江郎怕我欺负她?別以为我看不出小妮子身上有古怪,她为你挡了一剑的事,奴家可都记得呢。” “江郎为了护她,將奴家打飞的事,奴家也记得。” “如今那小妮子將山下的聚灵大阵中的灵力吸走十分之三,奴家打不打得过她还两说呢……” 无论如何,江殊也是不能替沈灼答应的,只得託辞几句与久明真人道別,在久明真人满是幽怨的眼神中,离了久明阁。 出了久明阁,江殊便著眼於这个邪修宗门的事情。 昨日调遣的三位侍从还未能有什么长进,在诛灭邪修宗门的过程中自是难以发挥什么作用。 不过这样也好,江殊一个人就能將整个宗门覆灭,再来多少別的高手也都是多余,不如来几个能够叫好的咸鱼。 打定了计划,江殊便往演武房赶去,先让三人准备好,待到时机成熟时,也算是做好了心理准备。 演武房內,当江殊把要去诛灭一个邪修宗门的消息告诉三人时,得到的反应出奇的一致。 恐惧。 这可是邪修宗门,不是单打独斗的邪修。 邪修之所以是邪修,自然是因为邪修採用的修行之法都是邪术。 邪术归邪术,可真要是练出来,那可真比脚踏实地的正统修行者要强上不少。 更何况这是一个有组织的宗门,三个不过是凡修境界的新晋巡狩使要说是毫不害怕,那才是不正常的。 可是害怕归害怕,恨也是真恨。 真叫他们碰上了,拿一把菜刀也得咬咬牙杀上去。 这种恐惧只持续了很短时间,三人就意识到自己是跟隨了一位了不得的高人。 他们是巡狩殿出来的,自然知道一个邪修宗门意味著什么。 这种消息意味著绝密,通常都是宗门中的长老出手诛灭,具体的消息根本不会传到弟子耳中。 与他们互称道友的江殊能知道这种消息,往最低了猜,也是江殊有长老层次的后山,往大了猜,就是江殊有长老层次的修为境界。 不管是那种情况,几人都不会在这个任务中丧命。 想到这里,三人的反应又出奇一致。 恨。 对邪修最纯粹的恨。 江殊將一切看得一清二楚,三人心中的想法也猜得差不多,如今提前做好了准备,也不至於出发时陡生祸端。 三人朝著江殊齐齐一拜。 “听从高人命令。” 做完这件事,江殊便转转悠悠去了锻造堂,对著锻造堂的弟子狠狠监工一番,又回了屋舍。 “师尊回来了!” 自打沈灼学会了吸取天地灵力,又与师尊有了更亲密的接触后,吸取灵力这件事情就成了沈灼特別想做的事情。 今早江殊离开后,没过多久沈灼也便起身,赤裸著身子在阳光下沐浴片刻,便开始吸收灵力。 “阿灼,我去见与久明真人见面了,她告知我一个目標,我要与调遣的三人一同出山一趟。” “我也要去。” 沈灼如今一身的灵力无处使用,总不能全都用在和师尊做那种事情上,出山一趟行侠仗义,诛杀邪祟才是最为正当的用途。 至於和师尊要用到的灵力,沈灼自然也会节省下来的。 “我正要与阿灼说这个,阿灼不能下山。” “为什么!” “阿灼的宝剑还在锻造堂呢。” “况且久明真人年纪大了,得要人陪陪她,特意说了要你陪她。” “我?” “没错。” “陪她?” “正是。” “她是想打架了!” “並非。” “想打也没关係,现在她未必能打得过我!” 第70章 离开赤阳宗 两天后,江殊便领著三位新晋的巡狩使踏进了巡狩殿的大门。 初一登场,这一队在不久前引起过轩然大波的风云人物便吸引了无数的目光。 尤其是领头的江殊,短短几日未见,竟变得更加容光焕发,实在是让眾人心中气愤更甚。 遇到这么棘手的局面,竟然丝毫不慌张,如今竟然还敢露面,不知是心胸宽广还是脑子不好使了。 刘峰依旧端坐於大殿中,瞧见老熟人来了,也装作没看见的。 几日前刚结下的仇家,没那么快释怀,毕竟这是有关巡狩殿顏面的大事,不是小孩子过家家。 眼前过家家的四人组已经来到刘峰面前,饶是刘峰如何无视,这跑到脸上来的事情终究还是躲不过,刘峰只得皮笑肉不笑地开口问道。 “不知道友有何事?” “若是想退人,我巡狩殿可是不欢迎的。” 刘峰在说大话,江殊手持长老令牌,哪怕是再塞几个人给他,刘峰也得笑著接纳下来,更別提退还几个本就是从巡狩殿领走的人了。 只不过將这三个人退回来,这三个人的生死可就难说了,毕竟巡狩使当中还真有人视巡狩使的声誉比自己的命还重要,这三人要是叫这种人遇上,不死也得脱层皮。 自打这几人踏进巡狩殿的那一刻,已经有人盯上了他们,有等著他们出丑的人,自然也有想亲自动手,將这几个败坏巡狩使名声的人抹杀掉的人。 张靖、林鸿和周寧三人来到巡狩殿后並不卑微的样子更是让这些正宗巡狩使难以接受。 “刘执事说笑了,我来此处乃是为了出山门,想要与巡狩殿索要些马匹。” 索要马匹? 江殊此言一出,整个大殿內顿时笑作一团。 堂堂巡狩使,出山门竟然还要用到马匹,这是哪门子巡狩使? 不等巡狩殿中的巡狩使笑完,这些人又意识到一件更为好笑的事情。 就是这几个歪瓜裂枣要出山门了。 废物出山门有什么用? 让宗门变得乾净点? “不知江殊道友出山门所为何事?莫不是有什么目標报了上来,未经巡狩殿,直接交於道友手中了?” “刘执事倒是聪明,猜得一点都不错,正是如此。” “不知是何目標,竟能劳烦您的大驾?” 刘峰揶揄一句,惹得眾位巡狩使再度大笑起来。 大早上就能有这样的乐子看,实在是不多见的,毕竟像这种小丑般的人物也实在是少见。 “不算什么了不得的目標,只不过是一个邪修宗门而已。” 眾人还未笑完,江殊一句话就让这些人安静下来。 邪修宗门? 如邪修宗门这样特殊的目標当真是不会经过巡狩殿,只不过也不应当交给这一队人手手中,不是开玩笑吗? 难不成这个叫江殊的真有长老层级的修为? 眾人纷纷摇头驱散掉这个念头,瞧江殊的模样,不过双十之数,若是在这个年纪突破至灵人境界,那可当真是令人髮指的修行天赋。 一整个巡狩殿中也没有能与其匹敌的人。 想到这,巡狩殿再也吵闹不起来了。 刘峰的级別还不够高,尚不能质疑或是直接制止江殊的任务,只得大笔一挥,从久不见人骑的群马中,为这一行四人划走四匹用以赶路的马。 这叫什么事啊? 骑著马去干剿灭邪修宗门的事情。 再往前个几百年也没听说过这档子事情啊! 江殊与刘峰道过谢,便又带著跟在身后的三人离开巡狩殿,取了马匹,向山下赶去。 出了赤寧城城门,便是一路向西。 巡狩使巡狩天下是有规律可循的。 十年东,十年西,十年南,十年北。 四十年为一轮,將整个天下的邪修清理一遍,刚好又能让清理过的地方再长出邪修来。 生生不息,如是而已。 景州的赤阳宗自然也將这个规矩进行到底。 上一个十年,巡狩使所巡狩的地方是东方,剩下三方的邪修休养生息,出现一个邪修宗门也不稀奇。 自打离了山门,一直在巡狩殿中紧绷著神情的三人浑身一松,不再掩饰心中的真实想法。 他们对江殊选择骑马这件事也是颇为不解,他原以为能够在江殊高人的帮衬下,体验一把腾云驾雾的神通,如此一来,回到宗门后也好与眾多瞧不起他们的宗门弟子吹嘘一番。 与这样一位高人,骑马而行,当真是不能有那样的作用。 江殊不去理会身后三人所想,他所需要的就是让这三个人作为见证者活著。 还有,江殊现在正在为了自己能够骑马而感到高兴。 邪修宗门的方位距离赤阳宗不算近,毕竟是上不得台面的妖邪之人,离著赤阳宗自然是越远越好,江殊一行人紧赶慢赶,也没法快速到达地点。 就这样,四个人骑著马儿,星夜兼程,路上遇见客栈方才歇一歇,歷时十天的时间,总算是来到位於赤阳宗西边的目的地附近。 这里是一片荒原,哪怕是在初春时节,这里也见不得丝毫的生命力,一切似乎都被这个所谓的邪修宗门搜刮乾净,没有留下一点点的生机。 一连十天的赶路,就算是修行者也受不了这样的折腾,这一队的巡狩使除了江殊外,剩下的三人早已不復初次听到这个消息时的雄心壮志,如今他们身上只有无论如何都赶不走的疲惫。 十天以来,饱受折磨的旅程已经让这三个凡修失去了对江殊的滤镜。 毕竟修为高强者哪能骑十天的马呢? 现在他们觉得江殊的修为,最多就是比他们强一些,不过是刚刚踏入灵人境界的修行者,与宗门长老的层级还是相差许多的。 虽说灵人境界也足够让这三人仰望,可终究是达不到震撼的程度,在连续奔波十天后,这个仰望也变得无影无踪,有的只是想快些结束这个任务,无论是死在邪修手上,还是回到宗门被狠狠嘲笑一番,再受些欺压。 无论如何,都比这样好似永不停息的折磨要好上不少。 江殊只觉得十天如一日,算不得有多么艰辛。 至於身后三人的想法江殊也算是大致清楚,无非是幻想破灭后的失望,以及饱受折磨后的渴望解脱,无论如何都是培养震撼的好材料。 要是这三人一路高歌猛进,怀著必胜的念头来追杀邪修宗门,江殊都要怀疑这三人是不是疯了。 不远处,一座孤山出现,正是此番来此的目的地,消息中那个邪修宗门的驻地。 离在远处,见不得宗门之內有什么光景,不过也不必去看,全都是邪修的宗门处理起来总归是简单的。 江殊勒马,引得身后三人又是一阵不解。 “高人,既然驻地就在面前,为何不上前去,在此停留作甚?” 江殊只冷冷答道,不必上前了,此处刚好。 三人不知道江殊所说的刚好是什么意思,只知道这里离著邪修宗门还有相当远的路程。 望山跑死马,这样一看,怎么都还有十数里路,饶是骑著愈发消瘦的马匹赶路,也要赶个半晌的时间。 江殊轻勒韁绳,让身下马匹转过身来。 “诸位一路追隨在下,实在是辛苦了,所幸如今到了终点,我等可以往回赶,能够早日回到宗门中了。” 这番话落在三人耳中就是胜利宣言了,可是邪修未除,哪来的胜利可言呢? 三人又是十分不解,望向江殊的眼神也多了几分质疑。 好似跟著这位不知来歷的高人出任务,是一件很是冒险的事情,没有经过考虑就如此鲁莽行事,被復仇裹挟做出傻事,回到宗门之中,怕是只会遭受折辱。 江殊毫无缘由的一番话更加坚定了三人赴死的念头。 无论如何,三人都是要与邪修搏杀一番的,既然都从巡狩殿中脱身了,再回去也是受辱,不如死得英勇一些! “高人,我等三人感念高人点化之恩,只是今日我等如若不能將眼前的邪修宗门诛灭,当是愧对宗门,愧对景州百姓,我三人先行一步了。” 周寧说罢,便拔出新得来的宝剑,向著邪修驻地所在的孤山发起衝锋。 一时间,荒原中生出一股不大不小的沙尘,沙尘中是三匹飞奔的瘦马,和三个喊打喊杀的人。 江殊摇摇头,望著离他远去不过十丈的三人。 离著太远了,就算是搞什么衝锋,也得等近一些再冲啊。 十几里路,就算衝过去,马都累死了! 当真是胡闹。 江殊也懒得叫住他们,只要让他们看到结果,自然也就停下无意义的衝锋了。 江殊將手举过头顶,右手掐出一个再熟悉不过的阳五雷手诀,花了些时间对准远处的孤山。 三人衝锋带出的沙尘当真是给江殊添了不少麻烦,就连位置都看不太清了、 江殊万万没想到,自己出山一趟,遇到的最大阻碍,竟然是自己手下之人的赴死衝锋,倒也是够好笑的,这个笑话比巡狩殿中整日笑来笑去的巡狩使好笑多了。 终於,三人又急赤白脸地跑远些许,身后留下的沙尘也平息不少,终於到了能让江殊看清孤山的清晰程度。 一道震天撼地的惊雷落下,將远去的三人惊得停在原地,脸上只剩下亲眼看见神跡天罚的震惊。 孤山瞬间淹没在煌煌雷光中,只在一瞬间,荒原上响彻巨大的震盪。 一圈衝击波以孤山为中心,裹挟著无可匹敌的力道四散开来。 江殊与马儿立在原地,不为所动,跑出去的三人就没有这么好的运气了。 马儿被衝倒在地,三人被压在马下,多亏凡修带来的肉身强度,才免於死於马下。 再看位於打击中心的孤山。 孤山早已不存在,连带著山上的一切,管它上面有什么宗门与邪修,一道雷法下去,已经尽数化作齏粉,不留一丝一毫曾存在於世的痕跡。 衝锋三人组虽然被压在马下,可眼睛不管遭受多大的风沙衝击都不敢闭上,唯恐错了一丝一毫的细节。 这是神跡啊,这是天罚啊,这是来自上天的怒火啊! 与之相比,他们的赴死衝锋显得那么可笑。 不对,他们怎么敢与这样的煌煌天威相比的? 大不敬! 该打! 三人不约而同地扇起耳光,再回头一看,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正骑著马儿,悠然自得地往回走去。 第71章 返回赤阳宗 又是十日奔波,江殊与衝锋三人组赶回了赤阳宗。 一来一回,花去二十日的时间,诛灭邪修宗门花去一息时间。 这个任务当真是古怪。 与去时相比,又是奔波十日的衝锋三人组的状態完全不同。 衝锋三人组完全处於一种亢奋的状態,就算是一连十日的奔波也不能將他们脸上的亢奋之情掩盖。 他们是见过神跡的人了! 他们是与神同行的人! 这两点世所罕见的事情,足以让他们为之疯狂。 至此,哪里还管得著什么宗门,哪里还顾得上什么巡狩殿。 他们见过神吗? 哪怕身下的马匹已经骨瘦如柴,衝锋三人组依旧觉得如今自己骑的是高头大马,至於仙人所骑乘的,更是世间罕有的绝世神驹。 任何语言都无法形容出他们內心的震撼。 於是乎,整个赤阳宗的弟子们就见到这样一副奇异的景象。 三个身形瘦弱衣衫襤褸蓬头垢面的乞丐骑著勉强能辨认出是马儿的坐骑,朗声大笑手舞足蹈张牙舞爪地进了赤寧城。 赤寧城守卫原本是想將这三人拦下来的,无奈这三人身后跟了一位手持长老令牌的翩翩謫仙人,只得乖乖放行。 衝锋三人组对於走在仙人前头,並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妥,万万不可叫不知死活的东西衝撞了仙人,由他们三兄弟在面前挡著,才能放心。 如今,莫说江殊让他们出山门去,就算是江殊让他们再回巡狩殿去当巡狩使的侍从,他们也不会有丝毫的迟疑。 雷霆雨露,俱是仙恩,这是万万不能质疑的事情。 四匹骨瘦如柴,眼中含泪的马儿回到了巡狩殿的马厩中,发出阵阵咴鸣,马儿不认识仙人,马儿只想吃草。 將马儿归还后,江殊便带著衝锋三人组来到了巡狩殿。 算是报个平安。 整个巡狩殿没人在乎江殊一行人是不是平安,只不过当江殊带著灰头土脸眼里有光的三人出现时,饶是再不情愿,所有人也还是看了过来。 没办法,这个场面太有视觉衝击力了。 怎么好好的人出去一趟,就变成乞丐模样了? 怎么三个人都变成乞丐模样,这个江殊还是丰神如玉的模样? 不对,这四个找死的人凭什么能回来? 那可是一个邪修宗门啊,他们虽然不清楚这个邪修宗门里有多少人,但根据以往的情报,人数绝对不是四个骑马去的修行者所能对付的。 如今还活著回来了,饶是巡狩殿中的眾位巡狩使们再如何厌恨这几个拂了他们名声的人,这时也得好好想想,这些人是不是真的有点东西。 当然,还有一种可能,就是这四个人根本没有完成任务,只是半途而废,中途而返,贪生怕死罢了。 这个可能性很快就被所有人否决了,他们自然也会怕死,所以以前也发生过不少宗门修行者弃宗门而逃离的案例,只不过在那些例子中,所有人选择的都是离著赤阳宗远远的,彻底逃离这个地方。 为什么呢?总不能是因为回来后会被骂几句吧? 当然是因为会被宗门內的长老执事们惩罚到形神俱灭。 所以,巡狩使出山时,会排一个危险程度的顺序。 最安全的是剿灭目標,得胜归来,稍微危险一些的是剿灭目標时身负重伤,惨胜而归,更危险的是被目標打败,大败而归,最危险的是因为恐惧半途而废,中途逃离。 贪生怕死的人是不会返回赤阳宗的。 当眾位身经百战的巡狩使意识到这一点时,脸上戏謔的神情终於有所收敛。 江殊这一行人虽说是古怪,但是好像真有两下子。 不然这三个巡狩使侍从也不至於这个样子。 江殊无视大殿中神色各异的修行者,径直走向刘峰,后者正喝著一盏浓茶,见到二十天没有见过的江殊后,手都开始抖动起来,滚开的茶水自茶盏中泼溅到手上,也毫无反应。 “刘执事,无碍否?” 江殊立於大殿之中,风轻云淡地问询刘峰,语气柔和,似是带来了宗门外的初春暖风。 “无……无妨……江……江道友回来了……” 江殊对刘峰的反应很是满意,与他敬拜一揖道。 “如刘执事所见,如假包换,特意前来答个到。” 江殊一脸轻鬆,刘峰只觉得这哪里是去剿灭一个邪修宗门回来的样子,简直就像是在山下喝了一顿花酒,如此轻鬆愜意,刘峰一时间还不敢给这位愈发神秘的江殊答到。 “敢问江道友,走之前所说的那个邪修宗门……” 身为巡狩殿的管事执事,刘峰自然要保证自己在什么情况下都能稳如泰山,只是这一次他真的觉得自己应当问个清楚。 江殊这等姿態,未曾见过,实在是不好下决断。 江殊闻言,也不与刘峰推諉扯皮,从衣袖中取出一张卷好的尺长方纸。 將其当著刘峰的面展开,上面是一份景州的舆图,一道清晰可见的朱红笔跡贯穿景州西陲。 自赤阳宗的位置,一直到景州最西侧,正是江殊一行人此番出山的路线图。 “刘执事可见,这次的目標就在此处。” 江殊伸出手指轻点朱红路线的终点,画著圈圈。 “若是刘执事有所怀疑,遣人前去查看一番便是。” “诸位都是修为通天的灵人境界修行者,来回一次,应也要不了几日吧,不像我等,还要骑著马匹风餐露宿,星夜兼程,昼夜不停。” 江殊说得轻鬆,刘峰却不敢看这份舆图。 原因很简单,刘峰的级別还不够。 这都是长老及以上层级的赤阳宗高层才能见到的情报,他一个小小执事,如今也是跟著江殊体验了一把当长老的感觉。 “既然一切没有漏误之处,我便为江道友答到了,至於此次任务的奖励,我还要与上头商量一番,才能给江道友一个公平的答覆。” 刘峰並不愚蠢,既然前些日子踢到了铁板,没必要再和铁板硬碰硬,跪下来给铁板吹一吹,示个弱,说一句:爷,硬!也就算了。 能屈能伸,方为丈夫。 江殊话都没听完,便转身向著巡狩殿外走去,临走前对著殿內挥挥手道。 “刘执事不必劳心了,凡是奖励什么,给张靖、林鸿和周寧三个人便是,有什么要问的,也去问这三人,他们全都看见了,当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给巡狩殿吩咐好任务,江殊便离开了,留下巡狩殿中的一片寂静,又响起一阵喧譁。 张靖、林鸿和周寧三人听闻江殊的话,一时间涕泗横流。 衝锋三人组万万没想到,自己只是给仙人添乱,还能有奖励拿,仙人真没拿他们三个人当外人啊。 这是什么层级的任务,奖励又是什么层级的! 恐怕此刻站在巡狩殿中的所有巡狩使都没见过吧。 这样的奖励就这么直直砸到二十多天前还是三个巡狩使侍从的人身上,衝锋三人组感觉都要晕厥过去了。 不过他们也知道,既然仙人將向上匯报的事情交给了他们,他们定然要把整个过程全都公之於世,尤其是仙人的盖世神通与超凡脱俗,得把自己的嘴皮子换成山下说书人的嘴皮子来说。 衝锋三人组在心里下好决心,一定要以宣扬仙人事跡为自己的终生使命! 除了衝锋三人组满心都是感激外,巡狩殿中的所有巡狩使心中都是五味杂陈。 前些日子唯恐见不到这一伙乌合之眾闹出的笑话,现在只想让自己在几天前说过的狂妄之语莫要落到江殊耳中,让这位神秘莫测,深不可测的高人记住。 巡狩殿的巡狩使都很想知道短短二十天內到底发生了什么,四个完全看不出有任何神通的人,当真能抹杀掉一个邪修宗门? 刘峰想著,就算是和江殊服个软,认个短也不算什么,人家拿著长老令牌,又立下大功,这都是应当的,可江殊让他去问张靖、林鸿和周寧,刘峰心中还是有一千万个不愿意的。 不久前这三个人还在他脚下擦地呢,今天就雄赳赳气昂昂地站在巡狩殿中,等著他上前问话,这当真是走了狗运了! 无奈,既然江殊都这么说了,刘峰也只能照做。 他站起身来,离开大殿正中的椅子,向著將下巴抬得老高的衝锋三人组走来。 “三位……三位巡狩使,也都听过江道友说的了,想必对此番出山的任务了解甚多,可否与我一言,我好向上稟报。” 张靖脑袋一歪,用眼睛瞧著自己的鼻尖,又用鼻尖看著刘峰。 “刘执事,既然仙人与你们说了,我们哥几个就再和你说道说道。” “这次你可要听清楚了,莫像是二十多天前,对我们哥几个和仙人的话充耳不闻,这次要是落下个事情,仙人不跟你计较,我们哥仨可没那么好糊弄。” 刘峰咬牙切齿,將自己的嘴唇咬得发白,终於是压下一腔怒火,在自己脸上挤出一个饱含歉意的笑容。 “三位巡狩使请讲,此事事关重大,我自然要和上头好好稟报。” 刘峰静静等著衝锋三人组的的话,结果三个人伸个懒腰,没了下文,又是抬著下巴用鼻孔对著他看了半晌。 “刘执事,且搬几张椅子让我们哥几个坐著吧,不然要我们哥仨站著给你们讲仙人事跡?” “到时候哥几个脚下一软,跌倒地上,忘记说到哪,后面可不给你补!” 刘峰深呼吸一口气,既然已经委曲求全到这个份上了,也不缺搬个椅子了,连忙唤来三个侍从取来三张椅子放在衝锋三人组的屁股底下。 三人落座,发出一声舒適的呻吟。 坐在椅子上当真就是比马背上不知舒適多少,劳累二十天的腰立马就安寧了。 只不过要是让他们衝锋三人组从骑马和坐椅子中间选一样,三个人肯定都选骑马,能再与仙人同行一路,那可是金椅子银椅子都换不来的。 世间凡人遇上修行者,就喜欢道一句仙缘深厚,他们哥仨与仙人同行一路,身上肯定都沾上仙气了。 “坐著椅子就是舒坦啊,我且跟你说说仙人的手段,你们且好好听著……” 第72章 红花胭脂膏 江殊不管身后之事,既然已经將事情做完,接下来就是要去做应该做的事情了。 他先前往锻造堂,寻到那位与他商议锻剑的锻造堂弟子,那柄与先前並无二致的宝剑正静静躺在一旁,等著被取走。 江殊付过应该付的银钱,与锻造堂弟子道过谢,便提著剑离开了。 先回到九五二七的屋舍之中,却没在屋舍中见到沈灼。 江殊习惯性地往床上一躺,自己床榻上皆是沈灼留下的幽香。 至於沈灼那间房子,似乎被冷落许久了。 既然沈灼不在这里,那自然就是在久明阁了。 他从枕边找到一张小小纸条,也刚好能证明这一点。 纸条上没有写字,只画了一座山,然后山上有一柄剑。 想到这里江殊就有一阵头疼袭来,真希望沈灼与久明真人別闹出什么事情来。 不然江殊出名的可就不是一招扫清邪修宗门,而是些风流债了。 事不宜迟,江殊从床榻上找到沈灼特意放在枕边的剑鞘,收剑入鞘,便往久明阁的方向赶去。 紧赶慢赶,江殊终生是到了久明阁前。 阁楼从外面看起来依旧是金碧辉煌超脱世俗的仙家府邸。 江殊正欲往久明阁內走去,却忽闻旁侧传来一声呼喊。 “师尊!” 江殊循声望去,果然看见沈灼。 今天的沈灼穿著一身从未见过的素白长裙,腰间裙摆坠著流苏,正站在一片花丛之中,在空中挥舞不停的手中还攥著一朵橘红色的花骨朵。 江殊来过两次,还未曾见过此处有一方花田,难不成是这二十天之间新生的? 江殊转头走向花田,待到他走到沈灼身旁时,却又听到久明阁中传出一声满是哀情的嘆息。 “江郎原是来找奴家的,怎的又往那去了……” 只闻其声,不见其人,江殊也只朝著久明阁敬拜一揖了事。 倒是沈灼,很是神奇地往久明阁一撇嘴,紧接便连忙自花田中出来,贴到江殊身旁。 “师尊看到我留的纸条了!” 江殊闻言一笑,对沈灼调笑道。 “原来是阿灼留下的啊,让我闻闻味道,看看是不是如此。” 接著江殊便不顾沈灼有些茫然的神情,一手揽在沈灼的纤细柳腰之上,將一对像是白玉雪山上流下来的水滴儿似的软球抵在自己身上,就这般抵著身子蹂躪几下,才凑近沈灼的耳后,轻轻嗅闻几下。 “就是这个味道,看来是阿灼留下的了。” 沈灼被如此揉捏几下便是满脸通红,眼角又要落下情人泪,只是抬头看著做了坏事还笑得阳光和煦的江殊,又生起气来。 一言不发地用刚够到江殊耳垂的脑袋轻撞一下江殊的脸,將江殊一脸笑意撞成吃痛的模样,才算罢休。 紧接便迎著江殊的拥抱,全身投入师尊怀中。 江殊又將宝剑交给沈灼,赚得一声娇媚的谢谢师尊,又捏一下沈灼的脸后,便让这位新晋採花娘回到花田中去。 “阿灼採花是要做什么?” 江殊用手撩拨著绽放的花蕊,剥开层层叠叠的娇嫩花瓣,用指腹轻柔地拨弄著花瓣正中的花蕊。 眼前的花田中只有这一种花,红花绿叶,算是世间最为常见的花朵。 沈灼看著江殊呵护花朵的手法,正是那夜躺在师尊怀中见识过的,又是一阵緋红飞到脸上。 “是……是久明真人要教我做一些胭脂膏。” “不知阿灼有没有做成呢?” “还没有……” 江殊来了兴致,眼下无事,也就帮著沈灼採摘起花朵来。 不多时,师徒二人採摘的橘红色花朵已经不少了,摆在一个竹筐中,放在云雾繚绕之中,倒是比天上的太阳还要显眼些。 “接下来又该如何呢?” 江殊问道,沈灼莞尔一笑,回到久明阁中取来一个巴掌大小,白玉製成的石臼。 “要捣碎的。” 沈灼向著石臼內轻轻吹一口气,便將刚採摘下的新鲜花瓣放入其中。 “红花的花瓣要儘快捣碎,不然离了枝叶就会变色。” 江殊索性就在一旁坐下,看著沈灼在石臼內放满红花,纤纤玉手拾起放在一旁的玉杵,將从石臼中冒头的红花尽数压下去。 不多时,石臼中传来的空洞声响就变得坚实许多。 將红花捣碎,变成花泥,沈灼便又拾起竹筐中的红花,投入石臼当中。 红花在竹筐中看起来满满当当,被捣成花泥后,也不过是占去石臼中的一半。 “这就是开始杀花了……” 沈灼慢慢讲著,很是满意地看著石臼中的花泥。 捣碎花泥是个费时间的事情,沈灼坐在雾气繚绕处,不多时身上的素白长裙便因水汽而变得有些透亮,加上手握玉杵时轻轻捣碎红花的动作与胸前隨之颤抖的波涛。 江殊细看一眼,觉得赤阳宗的所有景色都比不过面前的乖徒儿。 要说沈灼的乖,那可是相当的乖,乖到让江殊总是產生一些欺负沈灼的想法。 沈灼发觉江殊注视的目光,也不退让,露出一个故作凶狠的表情后,便又回到久明阁中取来一些东西。 一块素净无尘的白纱,还有两个木桶,桶中装著並不是清水,却又好似清水。 沈灼將石臼中的花泥倒在白纱上,用玉杵细细拨弄著粘在石臼里的花泥,一点也不捨得浪费。 汁水四溢的花泥很快就將白纱染成红纱,沈灼將纱布收紧,得到一个包满花泥的纱包。 沈灼的手也被花汁染红,抬手撩发时,便又把红色的花汁染到脸上,如此一瞧,平添几分可爱与嫵媚。 沈灼带著滴著汁水的纱包来到一个木桶前,將纱包投入其中,开始揉搓淘洗,只是揉捏纱包的动作看起来有些眼熟,好像又是从江殊手上学来的。 汁水立马將桶中的清水染红,沈灼搓洗得愈发用力,桶中水的顏色也变深几分。 “这是昨夜备下的淘米水,可以洗掉花泥中的黄色,很神奇吧。” “那还是因为阿灼心灵手巧。” 江殊只在旁边看著这幅美妙无比的画卷,適时为美不胜收的沈灼献上一句讚美。 二十天不见,江殊觉得眼前场景再愜意不过了。 在淘米水中搓洗一阵后,沈灼將纱包取出,使出一些力气攥干,尽力沥乾残留的水分,便又来到另一个木桶前。 这个木桶中清水较少,沈灼又將纱包投入其中。 搓洗揉捏的过程又来一遍,等到桶中的顏色变成瑰丽的红色后,沈灼便將纱包取出,又是一阵攥干后,便將用完的花泥洒入花田中。 “师尊,这个桶里面是加了石灰的清水,记住了吗?” “记住了。” 听闻师尊如此配合,沈灼嘿嘿一笑,又从久明阁中取出一个玉盘,说是玉盘,倒更像是个盆。 將桶中捋出的红色汁水倒入玉盘中,沈灼取来一些醋水倒入其中,全神贯注地看著在玉盘中很是显眼的汁水。 “阿灼,这又是在做什么?” “嘘,师尊不要说话,现在要等里面的红色慢慢沉下来。” “要等多久呢?” “好久好久……” 江殊哪能等得了好久好久,他来到沈灼身旁,挨著沈灼蹲下,凑近沈灼耳边,轻声说了句话。 江殊还没从沈灼的耳边將嘴移开,便看见沈灼的耳根都泛红了。 江殊很是满意这个效果,虽只是一句轻飘飘的话,与他亲密无间的爱徒自然知道会发生什么。 “阿灼觉得怎么样呢?” “要是……要是师尊可以做到的话,我就听师尊的话。” 得到满意答覆后,江殊自然不会让心有期待的沈灼失望。 当即掐出一个指诀往玉盘上一点,只见平静的赤红汁水开始翻起一圈圈的细微涟漪,就连玉盘也发出一声声悦耳的嗡鸣声。 盘中汁水的顏色开始慢慢变淡,一圈圈的涟漪泛起又消失,玉盘中的汁水已经分成红白两色,涇渭分明。 不就是让顏色颗粒沉淀嘛,江殊与沈灼分离二十天,现在很赶时间,至於沉淀,和他的分明咒说去吧。 沈灼欢呼雀跃,本应等待一天的时间,如今有师尊相助,想要的效果转眼间就达成了! 剩下的时间就可以…… 沈灼看了一眼满脸期待的江殊,脸上又是一红,连忙捧著玉盘走开了。 江殊只是以为沈灼害羞了,內心沉浸在小学男生用恶作剧捉弄同桌女生成功后的喜悦中,却不知道沈灼心里想的是赶快把胭脂做好,然后回到九五二七。 毕竟……毕竟九五二七屋舍里的灵力比较合口味。 “师尊,你去找久明真人吧,剩下的我自己来就可以了。” 哦对,还要见久明真人的。 江殊记起这回事,便踏进久明阁,十分熟悉地找到久明真人的房间。 江殊左寻右寻,寻不见久明真人。 回到大殿中一看,便见到久明真人正坐在高处的一个窗洞上,神情哀怨地看向久明阁外。 至於看的是什么,那可真是很难猜了。 “拜见真人,我將事情做完,便回来了。” 与自己的弟子当然可以做些亲密之事,与这位曾说出咬断他祸根的真人说话,江殊自然不敢有所放荡。 久明真人冷哼一声,自高处翩然落下,裙摆飘荡,犹如一只形单影只的蝴蝶。 “江郎,一百二十年前,你与我在一起时,为何没有这番情態?” 久明真人站在远处,立在一束从窗洞中照射到久明阁中的清光中。 江殊已经摸透了。 久明真人已经知道他与一百二十年前不同,如今还缕缕出言调戏於他,不过是思念之情有待紓解,更何况仙宗之中四季如春,久明真人思念情郎的心思便更浓几分。 俗称,发春。 且不说爱莫能助,要是江殊真助力一番,不能沈灼来找他算帐,久明真人先把他砍了。 如今的情况,当真是復復又杂杂啊! 最好的处理方式,就是无视。 不是冷暴力,只是为了自保。 久明真人久久等不到江殊答话,便往江殊面前走几步。 “江郎,一百二十年前,我与你说过那么多的虎狼之词,如今你学会了,不讲与我听,怎么就用到那小妮子身上了……” 第73章 等人找上门 “时过境迁,沧海桑田。” 江殊答了个模稜两可,久明真人只轻笑一声,便收敛了哀容与媚態交织的神情。 “江郎此行如何?” “幸不辱命,恰逢一道天雷將那邪修宗门所在的孤山抹除了。” 久明真人闻言,神情先是一怔,继而又绽放笑容。 “江郎,若是在一百二十年前,你知道你会怎么做吗?” 久明真人问这个问题显然不是让江殊作答,刚一问完,久明真人便给出了回答。 “若是在一百二十年前,江郎会进入那座孤山之中,將所有邪修擒住,然后一一劝听他们回头是岸。” 这倒是个有意思的点,江殊此前只知道前身身为掌界仙官,心怀仁善,却不知道这位仙官仁善到如此境地。 “江郎这次的举动才是对的,莫要再去捡拾那便宜的善心了,那算是自寻烦恼。” “江郎若是放开这些念头,一百多年前,也就留下来了。” 江殊自然不敢苟同,只在脸上掛著礼貌的笑意。 “不知真人以为,接下来又当如何?” “可还有下一个目標交由在下?” 久明真人悄然一笑,转身要回房间之中。 “江郎不必再需要一个目標了,此番出山的行动已经惊扰到宗门中的一些人了,等他们来找江郎吧。” “等別人来找在下?” “当然了,江郎出这么大的风头,自然会有人来找的,在此之前,且和那小妮子过甜滋滋的日子去吧。” 江殊自然不会自大到以为自己比久明真人还要懂赤阳宗,如今该做的,也的確只有听久明真人说的,回到家中,与沈灼日復一日地等著。 至於要等多久,就全看衝锋三人组能够把事情说得有多么详尽了。 …… 巡狩殿內,今日应该出山的人没一个走的,尽数等在巡狩殿中,听衝锋三人组將一路的艰辛。 “诸位可是不知道,从山门离著那孤山,千里迢迢,仙人为什么要选择骑马呢?” “难道是仙人不会腾云驾雾吗?你们都会腾云驾雾,难不成仙人不会?” “诸位难道就猜不透这其中有什么深意?” 巡狩殿当中的人猜不到,二十天前没有猜到,如今就更猜不到了。 张靖讲得眉飞色舞,看著眼前眾人左顾右盼,说不出个所以然,心中升起一阵自得。 “若是猜不到,我就再和诸位说个事,诸位可知道仙人是怎么进赤寧城的?” 巡狩殿眾人又是一阵摇头。 “走进来的!” 如此朴素的回答一出口,却在巡狩殿中引起一阵低声惊呼。 几百张嘴念叨几句,声音犹如捅了马蜂窝,不过说来说去,意思只有一个。 仙人有如此神通,竟然是走进赤寧城的,匪夷所思,匪夷所思啊! “诸位,我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难道还猜不出仙人为什么骑马去?” 眾位巡狩使安静下来,又是一阵摇头。 “也罢,毕竟你们不是仙人,不懂仙人为何骑马也实属应当,毕竟身上没多少仙气嘛。” 张靖这话一出口,又是惹来一阵叫骂,其中不乏被他屡次卖关子磨乾净耐心的巡狩使要动手的警告。 “哎,诸位先別动手,打坏了我可就没人给你们讲了,诸位身上没仙气,我就不同了,与仙人同行如此之久,身上早就被仙气醃入味了。” “来来来,你们闻闻……” 张靖把破破烂烂的袖子往凑到跟前的巡狩使面前一放,离得最近的人先是往后退,躲开这腌臢之物,转念一想说不定这上面还真有仙气呢,於是又挤回来,强忍著不適连忙闻一口。 嚯,一路的酸甜苦辣腥啊,就是没闻到仙气。 “张道友,你且快快说罢!” “既然你们诚心诚意地发问了,那我就大发慈悲地告诉你们。” “仙人骑马出山,为的是体验人间百態,这可是真仙人才会做的事情。” 此言一出,巡狩殿內又是一片寂静。 不对,问那个神秘莫测的江殊骑马乾嘛,要问这人是怎么诛灭一个邪修宗门的啊! 眾多巡狩使又连忙催促张靖讲重点。 张靖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似是对这些巡狩使目光短浅的样子很是失望。 “仙人最高明的乃是心境,你们不听最高明的,偏偏要去听热闹,你们把我当成山下没什么追求的说书匠?” 可惜,这番话没有起到警醒眾人的作用,要是江殊在此,定然要好生夸讚一番。 张靖也架不住这么多人,连连摆手示意让眾人安静下来,自己也打算把江殊诛灭邪修宗门的事情讲出来。 被张靖这么卖关子折腾一番,眾人的兴致非但没有消散,反而愈加深厚,他们定要好生听听,这位神秘高人是怎么做到带著歪瓜裂枣诛灭一个邪修宗门的。 “很简单。” “仙人一招手,招来一道雷,把一整座山劈没了。” 就这? 哄小孩呢吧? 什么叫一招手招来一道雷? 眾人纷纷不信,却见张靖一脸坚定,再看旁边两位没张口说话的新晋巡狩使,也是两眼放光,眼中满是钦佩。 这模样,倒还真像是看到了神跡。 难不成这人真有这般大的神通? 不管他们信与不信,当个故事吹吹牛总是好的,眾人听到了最重要的答案,也就不再打理眉飞色舞,还想著再讲一讲仙人为什么要骑著马回山门的张靖,四下散去,去忙自己的事情了。 张靖很是懊恼,心想以后讲故事,定要把最重要的事情留到最后,让这人听得抓耳挠腮,茶不思饭不想! 至於今日,也就罢了,总之算是给仙人讲了一个不错的故事,想必很快就能把仙人的神跡传遍整个赤阳宗了。 张靖讲完故事,喝一口手边已经凉掉的茶水,与身旁两位挚友亲朋讲道。 “哥俩知道该怎么讲了吧,就按照我这套来讲,保证仙人本仙听了也得叫两声彩。” “知晓了!” 林鸿与何寧两人答罢,便出了巡狩殿,遇上一个內门弟子便將其拦下。 “这位道友,你有兴趣了解一下我们的神跡和救主,神通广大的江殊仙人吗?” 巡狩殿內,张靖履行完使命,便也想著出门去让全宗门都知道仙人的神跡,可刘峰却將他拦了下来。 “刘执事,可是还有什么想问的?” “正是正是,张道友果然聪明,还请坐,请上座,將一整个事情再与我说一遍。” “刘执事还想再听一遍。” “是也,是也。” “那便是刚才没有听我讲仙人神跡了?这种事情还是要许多人一起听才有作用,你这般要我开小灶,我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啊。” “来来来,请上座,且与我再讲一遍。” “也罢,也罢,我便再与你讲一遍,这一遍你可要听好了,莫要忘记些什么。” “瞭然,瞭然。” 张靖清清嗓子,便將整个故事的来龙去脉与刘峰讲了,刘峰听得细致入微,还时不时出言相问,花费去半晌功夫,张靖才將整个故事讲完。 …… 到了夜里,刘峰將巡狩殿关了,自己沿著殿后小路,翻山越岭,偷偷来到一处小楼前。 这小楼打眼一看,便觉得十分朴素,更像是一栋两层的茅草屋,上头亮著些烛光。 可要是看一下这里的位置,便不会再有人这么想了。 这里是赤阳宗真正的腹地,赤阳宗宗主闭关之地,能在这里建造一栋小楼相伴,其主人的身份自然高得可怕,在赤阳宗中也属於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了! 刘峰和这栋小楼的主人是同一人,赤阳宗的唯一护法,苍阳。 这栋小楼名字隨主人,叫苍阳轩。 刘峰来到苍阳轩外,將浑身上下精心打理一遍,扥扥衣领,扯扯袖子,清清嗓子,这才敢在门外朝里头请一句求见。 “苍护法,巡狩殿执事,刘峰求见。” 无人应答。 三息之后,苍阳轩用树枝绑成的门自行打开,刘峰头也不敢抬,踏入苍阳轩內的温暖光亮中。 刘峰不敢抬头,自然不敢看在一旁翻阅书籍的苍阳。 苍阳身穿一身黑袍,垂在肩背上的头髮花白,脸上鬍鬚精致有型,一派儒雅风范。 “何事?” 刘峰不敢先开口,就连请个安都得是主子允了,他才能请安。 虽说让他当上巡狩殿执事的人是赤阳宗宗主,可如今宗主闭关,他早已向这位大权独揽的苍护法投诚了,每隔两天便把巡狩殿的事情上报一次。 昨日他刚来过,今日又来,则是听闻了江殊的故事。 “苍护法,属下今日前来,是有要紧的事情要讲与护法。” “有多重要?” “事关赤阳宗的安寧……” 苍阳轩內出现一阵不长不短的寂静。 苍阳將手中的书扔放到面前的木桌上,带起的气流將桌上烛火吹拂得晃动不止。 “既然如此,还不快说。” 刘峰点点头,把一直躬著的身子又弯下几分。 “二十天前,有一桩要剿灭一处邪修宗门的案子,没有经过巡狩殿的手,直接吩咐了下去……” 刘峰刚开始说了点事情的起因,还未將江殊引出,就听得苍阳陡然怒拍了一下木桌。 刘峰心中虽感莫名其妙,可也不敢怠慢,连忙跪下求情。 “苍护法见谅,苍护法见谅,以往这种诛灭邪修宗门的案子的確是不经过巡狩殿的手的,如今属下得知此事,完全是出於一个意外啊,苍护法饶属下一命吧!” “不守规矩,成何体统!” “还有什么意外,继续说!” “是……” “依著百年来的惯例,这桩案子要交给宗门中的长老去办,以免將声势闹大,搞得山外人心不安。” “可二十天前的案子,竟是交给了一个不知是何来歷的外来散修手上。” “这散修从巡狩殿领了四匹马,带著三个巡狩殿的巡狩使侍从赶去景州西陲,竟然真將案子里的邪修宗门诛灭了。” “诛灭邪修宗门的方式也很是奇特,在下听了好几遍才敢確认这是真的,那三个侍从说……” 刘峰心想自己竟然要將如此荒唐的话讲给苍护法听,一时间也有些张不开嘴。 “说什么了?” 虽说是张不开嘴,可主子要让他张嘴,他张不开也得张开。 “那三个侍从说,这个不知来歷的散修,竟然引来一道天雷將孤山劈成了齏粉……” 第74章 当真有人来 江殊与沈灼缠绵许久后,小妮子抱著宝剑便要去久明阁,江殊向来也无处可去,不如跟在沈灼身后,且去过一过田园牧歌的日子。 师徒二人到了久明阁,沈灼先去看看昨日晾晒在此的胭脂膏。 此地终年云雾繚绕,怎么能將胭脂膏晾晒乾呢。 结果就是,还真干了。 江殊觉得古怪,抬头一看,果真看到了久明阁高窗上消失的一抹鹅黄倩影。 嘖,如此关怀备至,难不成久明真人当真想当沈灼的师母? 看著胭脂膏又成了细粉状,沈灼嘴角一勾,伸手將凝固在玉盘中,像是淤泥一样的胭脂膏碾碎,用来作案的手指不免沾上殷红之色,沈灼回过身来,將手指点到江殊的额间。 如此,倒像是成了俊美到难分雌雄的仙人。 一点小小的恶作剧后,沈灼便进了久明阁,这么多天以来两个跨越一百多年的情敌还真是相处出了一些感情。 前些天久明真人教沈灼做胭脂,今天说是还要教沈灼一些东西,要她带著剑来。 沈灼自然听话了,就算是春光乍泄的被窝也没能把小妮子锁住。 作为师尊的江殊自然有些受到打击了。 小妮子寧愿跟別人学些无聊的东西,也不愿意跟他学一些具有实战意义的招式。 当真是徒儿大了不好管教了。 不对,还是很好管教的,让吃什么就吃什么。 作为监护人,江殊自然也隨之进了久明阁中,刚一进去便瞧见身穿鹅黄长裙的久明真人手持宝剑,立在殿中。 沈灼虽然是来学东西的,可瞧这架势也毫不示弱,当即就要拔剑。 “江郎,一晚上过去,这小妮子怎么还有这么大的火气?” 呦,还有我的事呢? 江殊正因为被剥夺教学权而心中颇受打击呢,听闻久明真人如此问了,江殊自然不能忍气吞声了。 “自然是因为在下命火旺盛了,不知真人……” 话说一半,剩下的留给久明真人自己去想,江殊的胜负欲起自多方面,尺度则是交由久明真人自己把握了。 久明真人將眉梢一挑,继而一笑,將宝剑收入剑鞘。 “小妮子,你且过来。” 沈灼该有火气的时候,自然会有火气,该听话的时候,自然也听话。 她將抽出一半的宝剑收入剑鞘,便將宝剑抱在怀中,来到久明真人跟前。 “小妮子,你练的剑法是正明剑法,谁人教你的?” “青阳城岳公。” “青阳县那地方还有人会正明剑法?” “岳公说了,是师尊教他的。” “哪个师尊?” “我的师尊啊。” 久明真人闻言,眉间挤出一个小小的川字,望向江殊的眼神多了几分复杂。 『江郎,你到底是师祖还是师尊啊?』 这段关係江殊自己也分不清,反正就是沈灼的师尊就是了,没有什么好质疑的。 见江殊四下观赏久明阁的模样,久明真人也懒得管了,不用问,肯定又是记不得了。 坏东西! 久明真人將注意力转移到沈灼身上,她对沈灼上心,情感可谓是复杂到了极点。 其一,是想见识见识如今的江郎到底喜欢什么样子的女人。 其二,就是因为沈灼的剑修天资是久明真人前所未见过的高,爱才之心泛滥。 其三,是久明真人的爱徒杨依如今在山下歷练,不知何时才能回来,母爱也有些泛滥。 其四,…… 总之,真的是相当复杂,复杂到久明真人都难以理得清,也就乾脆不理了,只当做是想对沈灼这个可怜的小妮子好一些就是了。 至於爱恨,那都是她和江郎的事情,怎么能將沈灼牵扯进其中呢? 沈灼自然不知道久明真人心里那么多的念头,只想著今天要跟著她学一些东西。 “你学的是正明剑法,可是不知道剑诀对吗?” “什么是剑诀?” 久明真人又是一脸嗔怒瞪了江殊一眼,江殊则是看著大殿顶樑柱上的蟠龙。 这龙可真龙啊。 “那我来教你剑诀吧,许多法门,不学剑诀是练不会的。” 久明真人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还有这么有耐心的一面,看著沈灼那一双充满求知慾的桃花眼,自然也就耐心不少。 要是这一双桃花眼满是春情时……那可真是便宜江郎了! 久明真人早有准备,从腰后取来一本正明剑法的剑诀,翻开其中一页交给沈灼。 “小妮子,你且看一遍。” “我不识字。” 久明真人嘴角一颤,压下怒火,猛然抬头,却不见江殊的踪影。 不识字这事能怪他吗? 他出山一趟,一个来回可是走了整整二十天,哪有功夫教沈灼写字。 回来以后,浓情蜜意尚且说不完,哪有功夫教沈灼写字。 江殊閒来无事,来到依旧晾在云雾中的胭脂膏,沈灼不知何时来到她身边。 “师尊,我要去学认字了,能不能帮我做一件事情?” 江殊心有好奇。 “阿灼要我做何事?” “帮我把蜂蜡煮化掉,我要用来做真正的胭脂膏。” “不胜荣幸。” “谢谢师尊,要是师尊煮得好的话,我就奖励师尊……” 沈灼说出一个字,声音就小一些,直到最后三个字时,要咬著耳朵才能让江殊听见。 嘖…… 江殊听清楚沈灼的奖励,一时硬在原地,作为始作俑者的沈灼俏脸微红,留下一个砂锅,便回了久明阁。 考验控火技术的时候到了,今天就算是天塌下来,这一锅蜂蜡也会被煮得完美无缺! 缓过神来的江殊看向身旁的砂锅,锅中装满蜂蜡,还有几味香料点缀其间。 倒还是真像那么回事。 事不宜迟,江殊取来三块青石,对著山下云海,便在一处景色极佳的位置支好一个灶台,崭新的砂锅自然也被放置其上。 如何將一锅蜂蜡煮得恰如其分是个技术活。 其实也没多少技术,煮得差不多了,勤加搅拌一下就好了,没什么分別。 江殊自指尖生出一团火焰,又以附近浓郁的天地灵力作为薪柴,將火焰悬於砂锅底下,煮蜡事业也就算是正式开始了。 砂锅中的蜜蜡是一块一块的,想来也不是寻常蜜蜂所產的,就算没有化开也能闻到一种区別於香料的清香,倒是与沈灼的发香相契合。 火焰静静烧著,江殊望著山下云海翻腾,时不时还会听到久明阁中传出的读书声和錚錚剑鸣。 这样才对嘛,各有所长,各司其职嘛。 就像现在,江殊就算是铁了心要教沈灼识字,江殊自己都不敢想教著教著,毫笔要在什么地方写字了。 教书这种事情,还是交给教出过一个弟子的久明真人更为合適。 作为掌界仙官,掌控一下火苗,也是合適得很。 江殊闭上眼睛,享受著难得的清静,没过多久就听到有人在叫自己。 “江道友,江道友!” 江殊循声望去,发现来人竟是刘峰,倒也是稀客。 “不知刘执事为何来此?” 刘峰不敢惊扰久明阁的主人,毕竟他是越了久明真人的权。 可如今更大的权吩咐下来,他也不得不以身犯险了。 “江道友如今在赤阳宗中可以说是风头无两啊,就连苍阳护法听闻后,都讚嘆有加!” 刘峰没有回答江殊的问题,也就是回答了江殊的问题。 刘峰就是来找他的。 这倒也没有多么奇怪,毕竟他是拿著久明真人的长老令牌行事,一个执事查到江殊的屋舍编號也是正常不过的一件事情。 有异常的不是刘峰为何来久明阁找他,而是刘峰为什么找他,还有这个苍阳护法是什么来头。 “不知这位苍阳护法……” “对对对,瞧我这个记性,看著江道友立下大功,就把江道友视作挚爱亲朋,视作是巡狩殿的挚友了,连江道友才来赤寧城不到一月时间这件事情都忘了。” “我便告知江道友吧。” “自打宗主闭关,宗门內大大小小的事情都由苍阳护法代为执掌。” 江殊装出一番恍然大悟的样子。 “原来如此,失敬失敬,久仰久仰。” 刘峰陪著笑,继续说道。 “这不,江道友一人诛灭邪修宗门的事情已经在宗门內传开了,不知谁人传的,就到了苍阳护法耳中,护法听闻,大为讚赏,惊嘆江道友为我赤阳上宗之福啊。” 江殊继续保持著社交礼仪。 “苍阳护法谬讚了,为宗门消灾解难,庇护生灵,是在下该做的。” 刘峰又是一顿夸讚,继而话锋一转。 “如此看来江道友与苍阳护法当真是同道中人啊,如此也就好说了,苍阳护法听闻江道友事跡,惊嘆之余,也想让道友为宗门消解一些难事。” “哦,刘执事说来听听,在下定当尽力而为。” 一切都按照设定好的方向走,江殊自然不会拒绝,便引导著刘峰继续往下说。 刘峰展顏一笑,自袖中取出一个小册子。 “敢问刘执事,这是……” “且听我为江道友解惑……” 原来这本小册子里记载的正是行走殿用以记录景州各地、各个宗门情报,用以勘误,或是將一个目標分时间,分人记载下来,用以推演。 总之,在这个小册子当中,记录的就是某一个目標最为完整的信息。 说完,江殊也就明白了,刘峰带著这个小册子前来,为的就是將这个新的目標交由江殊处理。 “江道友,小册上的目標困扰苍阳护法许久,如今就全仰仗道友了,若是一如既往德胜而归,想必整个赤阳上宗都会高呼江殊道友的名號,自此也是平步青云,有赤阳上宗作保,江道友以后若是想去道盟的至高塔中闯一闯,也不是没有可能啊……” 刘峰说了一大堆的好处,又真情实感一大通,这才依依不捨地下山而去。 江殊自然是全然应允下来,至於去不去做,还是另一回事了。 答应完,与刘峰情真意切地拱手道別,直到从漫山云雾中见不到刘峰的踪影,江殊便坐回砂锅旁,折来一根冒著青汁的枝条,插入砂锅中,缓缓搅拌一番。 火候差不多了,味道自然也藏不住了。 第75章 且往南北行 “阿灼,蜂蜡煮好了。” 江殊踏入久明阁中,看著在大殿中交织在一起,一道素白一道鹅黄的两道身影,轻声道。 沈灼见久明真人答应后,便经过江殊身旁,到了久明阁外,用两块白纱布垫著,抬起砂锅走到一旁,忙著製作胭脂膏去了。 大殿中只剩江殊与久明真人。 “江郎,小妮子跟著你可是吃苦了。” 江殊心中暗道一句,以前著实吃了些苦,如今吃的是什么还真不好说,脸上只是笑一下,便引入正事。 “果然不出真人所料,当真有人找上门来了。” 江殊晃一晃手中的小册,便將其交到久明真人手中。 久明真人接过小册,还没翻看,便说道。 “来的是刘峰吧,肯定还提了嘴苍阳护法。” “正是。” 江殊答久明真人的问,心想久明真人虽说在宗门弟子眼中古怪了许多年,可对宗门內部事宜还是门清的。 “果然,看来江郎的名声当真是在山下传开了。” “就连赤阳上宗的最高权力都来拉拢江郎了。” “拉拢?真人何出此言?” 久明真人教沈灼剑式,也是深感疲惫,便席地而坐,探手示意江殊也坐下说话。 二人坐定,久明真人说道。 “江郎不知景州的各个宗门事宜,自然看不清这些表象之后的事情。” “就比如手上这个宗门小册,江郎可知关係的宗门是哪个?” “不知。” “这个宗门名叫苍寧宗,倒是和赤阳宗有千丝万缕的联繫。” “苍寧宗的宗主名为苍月,这下江郎可否听出些门道?” 苍阳,苍月,这要是还听不出个端倪,江殊以后也別教沈灼识字了。 江殊点点头,继续听久明真人往下说。 “苍寧宗的宗主名为苍月,是苍阳护法的妹妹。” “难不成苍阳长老是想对我用美人计?” “对江郎使美人计,在一百多年前会很难。”说到此处,久明真人似有若无地看向久明阁外,“现在来说,还要更难,自然不会是美人计这种浅显的东西。” 久明真人一副“我用过,我知道”的样子让江殊不得不信服,继而好奇苍阳护法到底想怎么拉拢自己。 其实最令他好奇的是,苍阳护法为什么要拉拢他。 “真人,敢问这位苍阳护法是什么背景,为何要拉拢我呢?” “就算是要拉拢我,为何要把苍寧宗的小册给我,难道是想要我去苍寧宗再上演一番旧把戏?” “江郎莫急,且听奴家细细说来。” 久明真人用理智又逻辑清晰地说著话,突然自称一句奴家,这等反差感还是蛮有触动的。 调戏完江殊,久明真人便开始细细讲清楚其中缘由。 “江郎,这位苍阳护法就是宗主迟迟不肯赴死殉道的元凶,具体来歷尚不清楚,只知自他来了,宗主便日渐痴迷於长生之术。” “本来天人境界的修行者,已有千年寿元,可宗主仍有不满,只想要那长生不老,可天门都塌了,何处还有长生不老呢?便只有闭关,以求能想出个解法。” “至於苍阳护法为何让你去苍寧宗,自然是因为册子上的东西都是假的。” “江郎去了以后,定然要按照册子行事,发现对苍寧宗的记录都是虚假,自然对苍寧宗以及苍阳护法大有好感。” “简单来说,就是要为江郎演一齣戏。” 久明真人將话说得明白,江殊自然能够理解清楚,在心中暗暗思忖。 “江郎,且去会一会,多多了解一番苍阳护法也是好事。” 久明真人说完,便將手中小册交还给江殊。 江殊接过小册,快速翻看一遍,上面记录的內容当真是罄竹难书啊。 要是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去一趟,自然要受到些蛊惑,回来之后对提供小册的行走殿会很是厌恶,对这位蒙受冤屈的苍阳护法,会大有好感,自然会亲近於他。 只是,当真是好人的话,怎会需要这种挑拨离间的伎俩呢? 当真是好人,又为何以长生不死之术蛊惑宗主呢? 江殊对这个苍阳真人起了兴趣。 江殊也不多废话,朝著久明阁外一招手,便將在三块青石间招摇不定的火焰引入手中,不出一息时间,便將记录著苍寧宗情报的小册烧成灰烬。 “江郎这是为何?” 江殊道。 “在下所行之事,本刚正如雷霆,无需与这等货色斗戏。” 久明真人略有惊异的眉眼悄然换上一丝媚意。 “江郎能否再与奴家说一遍方才的话,好不一样的感觉。” 又发春了…… 眼看江殊又老僧入定,久明真人骚弄一下身姿后,也冷静下来。 “既然江郎不去迎合这位苍阳护法,又要做些什么呢?” “奴家这里可没有第二个邪修宗门让江郎去耍威风了。” “不过,江郎要是想在奴家身上大展雄风,奴家也就允了。” 瞧著久明真人流露出的媚態,娇媚之感恰到好处,多一分则显得风骚,少一分又显得扭捏,当真是不好忍耐,一不留神就会沉溺在风韵正浓的温柔乡中。 江殊自然能抵挡,为了不被久明真人咬断祸根,是无论如何都不能被魅惑到的。 “在下自东方而来,前些日子又去了西边,剩下南北,二选其一便是。” “景州之大,也不过是几步的事情。” “啊……” 久明真人发出一声夺人心魄的浪叫,差点让江殊破功。 怎么回事,难不成这位久明真人的癖好是喜欢拽大词的清冷仙人? 罢了罢了,再不走,怕是真要著道了。 江殊心里已经有了下一个去处的打算,便起身与久明真人拜別。 来到久明阁外,沈灼正在一旁细心地调试著蜜蜡与殷红胭脂粉的比例。 只是耽误的时间有些太久了,砂锅內的蜂蜡有些凝固了。 江殊上前一步,故技重施,唤来一丝火焰,绕著砂锅漂浮,刚刚有凝固势头的蜂蜡又开始融化。 “谢谢师尊!” “不用谢,阿灼只需要记得……” 將沈灼用来撩拨的话如数奉还,江殊心满意足地踏上石阶,往山下走去,只留下一个蹲在胭脂粉旁边,身上冒著粉色爱心泡泡的小沈灼。 江殊来到山下,左拐右拐到了行走殿。 既然巡狩殿所用的情报都是出於此处,江殊想要的东西自然也要在此处寻找了。 行走殿依旧是一片寂静,充满著和谐氛围的安静,好像永远是这一栋灰濛濛的建筑的主题。 江殊踏入其中,引来一些好奇的目光。 他轻车熟路地向著巡狩殿主事长老的位置走去,上前先是如常的敬拜一揖。 江殊来到赤阳宗还不足一个月,但他也知道这位行走殿的主事长老是一位值得敬重之人。 若非是他为江殊点破巡狩殿与巡狩使的秘密,江殊说不准还要摸索几天,才能想出这么一条路来。 对於帮助过自己的人,江殊从不吝嗇敬重之情。 行走殿主事长老觉察到有人来此,抬头一看,发现是许久前见过的一位模样英俊的散修,还为行走殿带回来了韩毅的消息。 算是朋友。 “见过长老,不知长老还记得在下吗?” “记得记得,公子为我带回来韩毅的消息,感激不尽,感激不尽吶。” 叫的是公子,看来是不记得江殊的名字了。 “在下名叫江殊,是自青阳城来的散修。” “记得记得,江殊,江殊,最近倒是听过这个名字……” 江殊搭话道。 “在下最近確实做过一件赚名声的事情。” “没错!江殊公子是那位一人诛灭邪修宗门的人!哎呀,失敬失敬!” 行走殿最喜欢什么人呢? 当然是能够將他们捨生忘死带回来的情报,发挥出作用的人了。 试问,整个行走殿,能有几人能达到江殊的程度。 江殊被行走殿的主事长老热情对待,自然也是情有可原。 “那日江殊公子去的正是巡狩殿啊,老朽还多说了些胡话,当真是罪过。” “长老切莫这样说,若不是长老为在下点明行走殿的猫腻,诛灭邪修宗门一事还要迟来许久呢。” “如此说来,诛灭邪修宗门的功劳,老朽还出了一分力?” “是一大份力!” 主事长老闻言哈哈大笑,行走殿中许久未曾有过如此畅快的气氛了,这位年岁不知多少的主事长老,也许久未曾笑得如此开朗了。 平日里,主事长老只往那一坐,听著外头传来的好消息,坏消息,也早就麻木了。 今日被江殊逗笑,属实难得。 “那江殊公子此番前来,又是为何?” 主事长老问起正事来,江殊自然也就没有客套下去的必要了。 “不瞒长老,在下此番前来,是想取一本小册。” “哦,江殊公子又要出山,甚好甚好,只是不知是哪个目標的小册,烦请江殊公子一言,老朽也好去查找造册。” “还是不瞒长老,在下还没有想好要取哪一本小册……” 说到此处,江殊左右打量一番,问道。 “不知长老可否与在下移步至僻静处详谈?” 行走殿主事长老闻言,品出些不一样的味道,自然不会拖拉,当即引著江殊向行走殿中一处偏房走去。 “江殊公子且隨我来。” 一老一少,一前一后到了僻静房间中,將门关上,便开始交谈。 “不知江殊公子所言何意?” “实不相瞒,在下並非巡狩使,只是接了久明真人的令牌做事,如今想寻一个没有巡狩使接过,或是出於压力而被搁置下的小册,在下出手的次数不会太多,只想为景州百姓做一些实事,而非只是博得一些虚名。” 江殊讲得情真意切,还將久明真人的长老令牌取出,行走殿主事长老听闻,浑浊老眼中一时涌出泪光。 “江殊公子非但是赤阳宗的贵人,更是我行走殿的贵人啊。” “如公子所言,老朽亲自去取小册,还请公子等些时辰。” “老朽赵言敬拜。” 江殊回敬一礼,便依著赵言的话,在此处静待小册。 他不想与那位苍阳长老玩些无聊带角色扮演。 苍阳有自己的宗门,有一张完美的麵皮,能把一切掩饰得天衣无缝。 江殊呢,江殊不在乎。 第76章 最苦行走使 不长不短的一段时间过去。 房门又被打开,赵言进入房中,將房门锁上,如此才从袖中取出一方小册。 这一方小册比起刘峰交由江殊的小册,显然要旧上不少。 整个小册都是被压得紧实的模样,赵言要费些眼力,才能把压实的书页分开。 赵言一下子翻开几页,又很是耐心得將贴在一起的书页剥开,纸页窸窣的剥离声在寂静的房间中响起。 赵言將敞开的小册交到江殊手中,江殊接过,翻看一番。 纸页上的记载文字已经有些模糊不清,水痕遍布,褶皱丛生,很是影响江殊获取信息的速度。 江殊不急不躁,用手比著纸页上的蝇头小字,细细读过。 这是赵言按照江殊的要求特意挑选的,其背后固然有不知道多少的故事,也不知道有多少的心血,江殊不会轻易略过任何一个文字。 赵言也在一旁静静等著江殊读完,费了些时间,终於读完这个记录著一个名叫平南宗情报的小册。 小册中记载的情报有些语焉不详,具体的年岁时日也很是模糊,最近一次的记载,还是七年前,就这样一本很不规范的小册,能被赵言如此重视,其牵扯的平南宗定然不简单。 “江殊公子可以看得出,这小册上记载的情报不算准確,最寻常的行走使也不应记载成这个样子的。” 江殊自然知道背后定有隱情,问道。 “还请长老解答一番。” 赵言嘆一口气,娓娓道来。 “江殊公子才来赤阳上宗不足一月,自然不知道这个平南宗乃是赤阳上宗的兄弟宗门,雄踞景州之南,在名声上,算是景州之南的护卫。” “可是,不瞒公子,赤阳上宗行走使向来监视著整个景州的所有修行宗门,自八十年前,平南宗的情报便屡见不鲜,皆是与邪修有关的情报。” “无奈,宗门有令,暂且將所有有关平南宗的情报压下,最近十年,更是以负责检视平南宗的唯一一位行走使与平南宗有世仇的原因,直接断掉了平南宗的情报记载。” 听到这里,江殊算是大致理清了这个戏码,又是宗门牵扯过大,不宜清洗过重,只能放任其为所欲为,以其正道之名行妖邪之事。 至於这个正道之名,护卫的是哪一方的利益,江殊暂且把自己蒙在鼓里。 儘管出於刻板印象,江殊早就猜到正確答案,可在讲究证据的行走殿中,江殊还是决定来一次实事求是。 江殊已经很想接下这一本平南宗的小册了,赵言则是还没说完。 “江殊公子若是想看到最近几年的平南宗情报,还需到平南宗宗门驻地外寻到一位行走使。” 江殊心感惊奇,方才赵言已经说过,十年前有一位行走使,与平南宗是世仇,正因如此,才將行走殿中有关平南宗的情报记载都停了下来。 听赵言所说,这位行走使似乎还在记载情报。 “长老,这位行走使,可是与平南宗有世仇的行走使?” “江殊公子说的正是。” “起初,上宗停掉记载平南宗情报时,隔些日子便还有一些情报送入上宗,行走殿自然也秉持公义,如实记载,也就是公子所见七年前的情报。” “一直到七年前,这唯一的情报来源也就断掉了。” “实言相告,老朽也不知这位行走使是否还活著,只能请求江殊公子代为寻找一番。” 原来如此,江殊自然义不容辞,且將此事应允下来,也將小册藏於袖中,出了行走殿。 江殊离开行走殿后,便径直来到演武房,他的三个传声筒还在此修行,如今又到了用得著他们的地方。 推门而入,衝锋三人组也没閒著,皆在用著宗门赏赐下来的东西增进修为,瞧著仙人到访,立刻站在一起,齐齐敬拜。 “诸位不必多礼,在下要敬拜各位才是。” 衝锋三人组哪敢受仙人的敬拜,上前阻拦仙人怕拂了仙人的意,站在这一动不动,又承不起仙人的拜,只得將脑袋拜得像是磕头虫一样。 “仙人万万不可呀,您有事直接吩咐便是,我等定然赴汤蹈火追隨仙人。” “三位能如此想,倒是在下有些小气了。” “仙人金口玉言,岂能说是小气。” “如此,在下也就与各位直说了,此番前来,正是要再出山门。” 衝锋三人组闻言,脸上喜色更盛。 如果隨仙人出山,能得见仙人事跡,三人固然请愿,可如今不光是能得见神跡,还有宗门赏赐,三人对江殊早已死心塌地,绝无二心。 “谨听仙人调遣!” 话不多说,又是熟悉的前往巡狩殿取马。 这次,没有人敢轻言一句调笑之语,见江殊到此,纷纷让开直通大殿正中的通路。 有几个胆子大,性格活泛的巡狩使上前来与江殊改善关係,出言问道。 “江道友又要出山门?” “正是。” “不知这次去往何处?” “在下不好多言,诸位去问刘执事便是。” 眾巡狩使不敢妄言,刘峰自然也丝毫不敢拂逆江殊的意思,又是一顿情真意切的溢美之词后,乖乖交出四匹马的调令。 等江殊四人走出巡狩殿,殿中巡狩使尽数围上来,询问刘峰,这位高人又要搞什么动作。 “问什么问!” “我有命说,你们都没命听!” 刘峰两句话就让在场所有巡狩使意识到事情的严峻,纷纷噤若寒蝉,当作什么都没发生,忙自己的事情去了。 往景州之南去,这也不是什么近的地方啊。 比往西走的时候要快上一些,也不多,只快了两天。 在第八天的深夜,江殊一行人来到平南宗的宗门所在。 这时,衝锋三人组的模样是这样的。 身形是皮包骨的,衣裳是破碎的,头髮是蓬乱的,眼睛是亮著光的。 在深夜中,好像是饿极了的野兽。 江殊依旧是翩翩公子的仙人模样,灵力护体的他没有丝毫的狼狈之貌,就连坐骑也没有丝毫劳累疲態,反观衝锋三人组胯下之马,都快累成人了。 “诸位且先在此休息一夜,明日我等便进入平南宗之中。” “谨遵仙人口諭。” 一路上,衝锋三人组对江殊是愈发恭敬,如今更是把江殊的话当成了天大的命令。 江殊也懒得纠正他们,开心就好。 三人將马背上的包裹取下,取出携带的被褥就地铺下,便躺下歇息。 黑暗中消失了六个光点。 仙人让他们睡觉,他们就要立刻闭上眼睛睡觉,虽然这很难,但这是仙人的命令! 眼见三人立刻入睡,江殊在周围布下一方法阵,算是寧神祛邪,助衝锋三人组恢復精神的。 做完一切,江殊便踏上了寻找失联的行走使的旅程。 平南宗的宗门当真是广袤无垠,在这片山谷之中,占据著一条灵力充沛的地脉。 这等气势,当得上一句“雄踞景州之南”的评价。 江殊不紧不慢,顺著平南宗的外围走。 不多时,江殊便捕捉到一丝残存的灵力,有人在此激发符咒。 且不管是不是行走使留下的痕跡,都算是一条线索了,江殊依旧不紧不慢,跟著这条来之不易又毫不可靠的线索前进。 走了一段不算近的路程,江殊捡拾到一张用完的照明符。 照明符被隨意丟弃在空旷之地,倒不像是素来心思縝密的行走使做出的事情。 线索就这样断掉了。 江殊毫无失落之感,只因他在照明符旁见到了脚印。 两个人的脚印。 一人的脚印顺著江殊来处,径直向前走去,能看出这行脚印的主人並没有什么目的。 另一人的脚印则不是如此,这人和江殊一样,是为了这张被遗弃的照明符而来的。 脚印从西边的密林中走出,来到照明符前,踱步几次,便又原路返回。 两人的脚印同样很浅,若非江殊五感通达,当真没法发现。 江殊顺著脚印来到西侧的密林中。 初入其中,江殊便感应到更多的灵力痕跡,很是杂乱,却又集中在几个地方。 很明显是有人在密林中生活留下的痕跡。 江殊心中一明,什么人会在这样的密林中生活呢,自然是需要躲藏,但又不能离开此地之人。 与赵言口中那位失联的行走使愈发接近了。 將寻找范围再度缩小一番,江殊站住脚,开口说道。 “阁下藏匿的功夫十分精湛,在下为了找寻阁下,算是费了不少功夫。” 江殊的声音在密林中远去,连一只飞鸟都没有惊起。 瞧见密林中毫无反应,江殊无奈摇摇头,抬头望向一棵树上。 此时,树上也正有一人,用一双明亮的眸子注视著江殊。 江殊能发觉此人所在,还是要多亏亲切的清灵气,正悬浮於此人周身。 “阁下,还请下树交谈。” “还请放心,在下若是有谋害阁下之心,阁下恐怕来不及逃命。” 又是简短的两句话,树上之人翻身落下,如一只身形灵巧的猿猴般出现在江殊面前。 瞧见树上之人也有配合的意象,江殊便直言问道。 “阁下可是赤阳宗行走殿的行走使?” 江殊问出一句再普通不过的话,他面前之人却身形一颤。 “是。” 果然正是苦心寻求的行走使,江殊退后一步,拱手敬拜。 江殊不能想像这位行走使在经受过多久的苦难,任何话都不能表达他心中敬佩,唯有郑重敬拜一礼。 如今夜已深沉,是一天当中最为黑暗的时刻。 茂密的树枝又將星月隱去,密林中只有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行走使的面容完全隱入黑暗中,只能看出一个浅浅的轮廓。 凡人在如此的黑夜中自然无法看清,江殊却能看得见。 他看见行走使脸上的皮肉不受控制地颤抖,看到一双亮著光的眸子流出泪水,泪水划过面容,被颤动的皮肉扰乱流动的方向,胡乱甩在自冬雪中残留下的落叶。 啪嗒,啪嗒。 “敢问行走使名讳?” 江殊又问出一个再寻常不过的问题,面前的行走使却如同一个要裂开的石头,十年的时间从他身上一瞬间滚落,他浑身颤抖半天才稳定下来。 “元……元坚……” “赤……赤阳……上宗……行走使……” “见过……道友……” 第77章 初入平南宗 在此地坚守十年的行走使名为元坚。 江殊將这件事情记下,转而要问一些更为紧迫的事情。 “元坚道友可是久疏人言,已经不能顺畅说话了?” “只需回答在下,是或否即可。” 元坚猛吸一口气,將快要流到嘴边的鼻涕吸了回去。 “是。” 还真是这样,如此一来倒还真是难办许多。 且与元坚说下此番所为何来吧。 “元坚道友,在下是自赤阳宗来的,奉的是巡狩殿……与行走殿的命令。” “特来彻查一番平南宗。” 江殊没有问问题,元坚却激动得不能自已,伸出颤抖不停的手指指著远处气势磅礴的平南宗,又十分僵硬地蜷缩臂膀,指向自己,再也控制不住情绪,跌倒在地上,涕泗横流地失声痛哭起来。 深夜密林中,连飞鸟都未曾有一只,只有一阵夜风吹过,还有元坚躺坐在地上发出的惨烈呼吸声。 不需要元坚说话,江殊也能知晓他此时心中的情绪。 江殊等元坚哭罢笑罢,终於稳定呼吸,能够听江殊说话了。 “元坚道友,我將行走殿中,有关平南宗的小册带来了,可赵言长老给我的小册中,只记载到七年前。” “七年来的情报消息,道友可曾记下?” 元坚闻言,郑重点头,扯开身上破烂不堪,不知由多少破布树皮包起来的过冬衣裳,自其中取出一些雪白的薄木板,上头有些刻上的文字。 江殊双手接过,细细读来,上面记载的是平南宗偷拐附近山村中的童男童女一事。 再取来一张看过,上头记得是,在某一日,有一位邪修出现在平南宗中。 字字句句,年月时日都记载精確。 江殊抚过木板上扭曲的文字,问道。 “元坚道友,不知这是如何刻上的?” 元坚憨厚一笑,从腰带中取出一个铁片,又对江殊伸出大拇指,让江殊看上面的指甲。 铁片和指甲。 江殊也將此事记下了。 “在下听闻,道友与平南宗有世仇,赤阳宗以此为由断掉了有关平南宗的情报记载。” “不知可有此事?” 元坚神情一凛,深呼吸一口。 “是。” “不……不过,我……记下的……都是……是真的!” 元坚磕磕绊绊说完一句话,向江殊表明他所记载的情报的可信性。 江殊点点头。 明知不会被记录在小册中,在七年时间內还是极尽各种可能將所见记载下来。 这份毅力自然是值得称讚的。 至於真实性与毅力无关,而是关乎於元坚心中的公理。 他与平南宗有世仇在心,如此还能公正记载,当属不易。 既然事先的考察已经到位了,江殊也不再拖延,带著元坚回到衝锋三人组所在的地方。 元坚在此睡得十分安稳,江殊趁著这段时间將小册与新得来的薄木板尽数翻看一遍,心中已然为平南宗选择好了受审仪式。 第二天一早,衝锋三人组醒来时,看见睡在枯草地上的元坚时,还以为是什么野兽,待到江殊与他们讲明缘由,三人这才小心翼翼收拾起行囊,担心將这位重要证人吵醒。 一行四人一直等到元坚醒来,这才一同往平南宗里走去。 路上,衝锋三人组將自己的乾粮分出些许,交给元坚果腹。 三人组早已经吃腻了乾粮,再吃一口肚子里就要反酸水,可在元坚口中,这实在是难得的美味。 吃吃停停,屡次被噎到,嚇得三人连忙又將水囊奉上,如此才让元坚免於噎死的悽惨下场。 今天,元坚是不会死的。 江殊与身后四人来到平南宗的山门前,不出所料,有护卫山门的弟子来此拦路。 江殊取出久明真人的令牌与领头弟子讲明,自己是从赤阳宗来的,来为平南宗小册平反。 护卫山门的弟子不知道小册是什么东西,江殊只让他们如实稟报便是。 如此一来,江殊一行人在平南宗门外等的时间便有些长了。 他们来此的消息落在寻常弟子耳中自然听不出什么门道。 可要是让稍微懂一些的长老层级的人听到,那可就是一层层往上递话了,来人慢一些也算是可以理解。 等了將近一个时辰的时间,江殊终於看见自云雾中飘来一人。 那人精准落在江殊面前,脸上带笑,见著气质最为出眾的江殊便迎了上来。 “上仙大驾光临,我等小小宗门有失远迎啊!” “在下名为孙思,乃是平南宗的左护法,奉宗主之命特来迎接上仙。” 这下便能看出宗门的等级差別了。 就算外界把平南宗传得再怎么超然,说破天也不过是一个小小的盟宗。 赤阳宗则就是完全不同了,乃是景州之主,道盟的三十六上宗。 一位宗主护法,称一位长老使者为上仙,也说得过去。 江殊也不谦虚,只通报一个姓名便进了平南宗的山门。 盟宗之间亦有差距,就如同荣安宗与平南宗。 仅仅一次之差,在家业上的差別可不是一星半点。 就只看平南宗中的地脉灵力,比起荣安宗就不知道要浓郁几倍。 更不要提因为灵脉差距导致的弟子修为差距了。 平南宗虽然比不上三十六上宗,差距也就是在一条天脉上。 这是祖上带来的,平南宗羡慕也羡慕不来,只能乖乖给赤阳宗当一个听话小弟的角色,赤阳宗高兴了,便能护得平南宗周全。 江殊此番来此,说是为平南宗平反,想来此时听闻此消息的平南宗高层,应该陷入狂喜之中了。 毕竟蚊子虽然小,可咬起人来也是真的烦。 如今,赤阳宗上仙不光是要来平反,还將跗骨之蛆般的行走使带来,当真是诚意满满啊! 怠慢不得怠慢不得。 进了山门,过了些风景优美的石桥石阶,便到了平南宗的主峰,平南宗宗主齐峰正在此处设宴欢迎,半山腰上已经是钟磬齐鸣,笙簫齐奏的欢乐景象。 “上仙且请,下宗备宴仓促,还请上仙见谅。” “孙护法言重了,在下只是奉宗门之命而来,洗刷冤屈,匡扶公理,並非为酒宴而来。” “上仙所言极是,真乃胸怀天下的上宗气魄,在下万分敬佩,万分敬佩。” 孙思也算是识大体的,只从自己的位置出发,说几句恭维的话,想来是要把更肉麻的话交给齐峰宗主来说了。 一行人登上主峰山腰,江殊刚一踏入酒宴会场,宗主齐峰便迎了上来。 “上仙,下宗感念上宗天德,竟还將下宗记在心上,下宗难报大恩啊!” 说著说著,齐峰便要挤出几滴眼泪来,这番姿態放在一个堂堂宗主身上,著实让观者不適,闻者反胃啊。 跟在江殊身后的衝锋三人组倒是没有这么觉得,他们兄弟三人只觉得自己也算是被宗主拜过的人了。 “上仙请上座。” 齐峰哭完喊完,便邀请江殊入席。 第78章 平南宗酒宴 琉璃盏映著琥珀美酒色,青玉案浮起灵雾氤氳。主峰云台上流霞绕柱,雕花鎏金鼎中龙涎香沉。 眾人起身举杯。 左席青袍弟子们握紧酒盏,右列长老们拂开阔袖,前排亲传弟子低头躬身,后排外门弟子垂手站立。 所有人都望向江殊一行人。 江殊来到贵宾之席,齐峰立於宗主之位,两人敬拜一揖,坐入席中。 跟隨江殊的衝锋三人组与元坚则是立在江殊身后,在这颇为隆重的迎客酒宴中,显得很是独特。 方才,江殊已经將一方邪湮大阵凝於手中,只待將其中引入灵力,便可將平南宗中惯用邪修之法修行的修行者尽数诛灭。 可他转念一想,还是將这快捷迅速的行事方式按捺下来。 若真是这样做了,会不会误伤正道修行者且不说,雷霆过后的一片废墟要交由谁人来收拾呢? 江殊自然可以亲自来做这种极为耗费心神的事情,可有更好的方法,让整个事情不会变得如此惨烈。 如今江殊手中掌握著为数不少的情报,採用这种雷霆手段倒是成了下策,既然已经料敌先机,自然要一个一个审过才是。 照著元坚所记载的事情,这个平南宗的修行者,全部诛杀肯定有冤枉的,但隔一个诛杀,肯定会有漏网之鱼。 “听闻孙护法所言,上仙是骑著马儿到此的,当真是与常人不同,更有仙家风范啊!” “齐峰宗主谬讚了。” 两人来来回回寒暄客套两句,此处云台上的眾位平南宗弟子与长老也开始了饮酒作乐,只是当著江殊的面,很是拘谨。 “诸位不必在意在下尽情欢乐便是,人生有数,当高歌度过,如今正当是饮酒欢畅的日子,若是因为在下扫兴,那在下倒是成了天大的罪人了。” 江殊与平南宗的弟子讲道,又是博得一阵的仙人风范的无意义称讚。 酒过三巡,时间也过了不少,齐峰则是与江殊说起了正事。 “上仙身后,那位衣衫襤褸之人看起来有些眼熟啊,我齐某应是见过此人的。” “想来也是,这位是赤阳宗行走殿的行走使,名为元坚,不知齐宗主听闻这个名字,可否想起些什么?” 齐峰故作思索的样子落在江殊眼中,显得有些做作了。 齐峰挥挥衣袖,捋捋鬍鬚,又装成恍然大悟般来答江殊的话。 “若是如上仙所言,齐某这就有些印象了,在二十年前,我平南宗平定了附近一个小小宗门,其宗主便是元姓,看样貌也与这位行走使有几分相似,难不成是当年的元宗主的子嗣?” 元坚的脸上满是泥垢,江殊尚且不能看出他的面容相貌,这位齐峰宗主倒是有一双火眼金睛的眼睛。 “齐宗主的眼力当真了得,在下实在佩服,且观这位行走使脸上泥垢,在下便不能相认,还是一番交流之后才算是认清这位元坚道友是赤阳宗的行走使,齐宗主只需看一眼,便能认出元坚道友的父亲,当真了得!” 齐峰装疯卖傻,迟迟不敢与元坚相认,算是对这么多年来苦苦寻找此人无果的心虚,江殊则是夹枪带棒,审不审判且另说,嘴上的便宜不占白不占。 两人你来我往,也算是开始了交锋,作为话题中心的元坚站在身后,静心凝神。 若是因为齐峰三言两语就爆发,这么多年忍气吞声风餐露宿磨礪出的行走使意志当真是白费了。 终於,齐峰忍受不住江殊言语上的嘲弄败下阵来,直言问道。 “想必这位元坚道友就是负责监视我平南宗的行走使吧。” “齐宗主当真是心思縝密,竟能看出元坚道友隱瞒多年的身份,当真是了得。” 齐峰也不痴傻,自然知道江殊自始至终说的所有话都不是恭维,全都是嘲讽,可他偏偏又不能不受著,心里有气可想著也是最后受一顿窝囊气了,也就不做计较,只说著自己想说的话。 “元坚道友行走景州,来到我这平南宗,倒是没让我这堂堂宗主尽一番地主之谊,元坚道友当真是见外了。” “平南宗虽与元坚道友有私仇,可如今道友办的是公家的事情,万不能如此任性,不与在下通一通气,也好让在下多做一些准备,少让赤阳宗的苍阳护法看些笑话,这一点上,就是元坚道友的不是了。” 堂堂平南宗的宗主,在景州也算是数得著的人物,拌起嘴来竟与一个名不见经传的行走使阴阳怪气,倒也是不多见。 顺带还提了一嘴苍阳护法,这倒也是直接,连演都不演了,直接敲山震虎,搬出个在赤阳宗內能够呼风唤雨无所不能的名字想要强压江殊一头。 殊不知整个赤阳宗內,还就是江殊最不惧怕这个苍阳护法。 如今这齐峰將苍阳这个名字一提,江殊更是在意起这个苍阳护法到底是什么来歷了。 既然平南宗宗主在面对行走使的时候把苍阳这个名字搬出来示威,那苍阳与平南宗之间的联繫自然不浅,甚至於这个所谓的兄弟宗门,也是苍阳护法与这位平南宗宗主的私交了。 一个正道魁首宗门的堂堂护法,与一个大有邪修架势的平南宗有染,这位了不起的护法能干净到哪去呢? 齐峰终究是棋差一著啊,江殊虽是自己偷偷来的,可代表的毕竟是赤阳宗的名声,齐峰以为江殊会因为苍阳护法的名號对平南宗友善几分,却不知江殊早在来平南宗之前就与这位赤阳宗的唯一护法摆起了法坛。 “听闻齐宗主所言,宗主与赤阳上宗的苍阳护法相识?” 江殊捕捉到这个有用的信息点,自然不会让如此重要之事白白溜走,便適时出言相问。 齐峰早早就准备著答江殊的问了,毕竟是从赤阳宗来的,哪里能不给苍阳护法一点面子呢,哪怕是听到这个名字,就得停下想一想,是不是要看在苍阳护法的面子上,对平南宗放尊重些。 “自然,想必上仙对苍阳护法也是很崇敬吧。” “毕竟整个景州,能数的上號的宗门都知道,如今的上宗宗主皇甫昂闭关以求长生,宗门內的大小事务也都由苍阳护法决断,如此说来,苍阳护法当真是为了上宗,为了景州宗门,为了景州百姓费尽心思啊!” 说是费尽心思当然是没错,只不过费的是什么心思,江殊就说不准了。 来到平南宗之前,江殊自然还会想著苍阳护法对赤阳宗也是出了很大一部分力的,儘管是使用的下三滥的挑拨离间拉拢他,也不过是为了赤阳宗考虑,毕竟一个突出起来又展现强横修为的散修,自然是值得宗门拉拢的,儘管这个宗门是名声显赫的三十六上宗之一的赤阳宗。 如今,苍阳护法的名號在这位平南宗宗主的口中出现的次数越多,江殊便对苍阳护法多几分戒备,再说下去,直接粗暴蛮横地將这位为赤阳上宗呕心沥血近百年的护法划分为邪修也说不准。 “自然自然,不瞒齐宗主所言,在下此番出山,奉的正是苍阳护法的命令。” 江殊也没有说瞎话,他这次出山,赤阳宗中绝大部分的弟子长老都以为他是奉著苍阳护法的命令出山的,至於去的是什么地方,就没人知道了。 听闻江殊答话,齐峰面色一变,脸上喜意更甚,那开怀大笑似乎是向江殊传达著一个信息。 『早说啊,早说我就不用装得这么辛苦了!』 齐峰自然不会得意忘形的將这句话张狂地说出,只是这一瞬间的表现,足以让上仙明白了。 至此,齐峰也不再掩饰丝毫,饮罢一盏酒后,便伸出一指,直直指向站在江殊身后,闭目凝神的元坚。 “上仙,不瞒你说,这位行走使与我平南宗是有世仇的。” 没错!就是这样! 江殊等的就是这位堂堂平南宗宗主撕开脸皮,把自己最为肆意张狂的一面暴露出来,暴露的越多,江殊能掌握的信息也就越多,掌握的信息越多,景州一百多年间的扑朔迷离自然也就可以看得更加清楚了。 江殊静待齐峰下文,齐峰也不让江殊失望,火力全开,便开始从二十年前讲起。 “上仙,平南宗与这廝的恩怨还要说回二十年前,那时我宗门弟子行走於景州之南,效仿上宗巡狩景州之高洁义举,也算是为上宗分忧解难,整个景州南疆中的宗门与散修尽数听从平南宗的號令,唯独这个元家的宗门,令人不齿!” 对善於顛倒黑白之人的话,自然要反著听,於是乎,在江殊耳中,齐峰的话就变了个味道,成了这般模样。 “二十年前,我平南宗眼馋赤阳宗巡狩景州收益丰厚,於是乎就在景州南疆这块地皮上起了歹心,在搜刮整个地区的时候,所有倒霉的宗门和散修都送上丰厚的礼物,唯独这个元家宗门,非但不送上礼,还胆敢向我还击,当真是找死。” 齐峰自然不会知道江殊心里所想,还沉浸在终於能割掉一块烂肉,斩草除根的欣喜之中,只要將这个行走使除掉,平南宗就永远名正言顺的掌管景州之南了。 这么多年来,齐峰不是没有派人找寻过这个元坚,只是总是寻不到此人,再加上听闻赤阳宗行走殿中有关平南宗的小册早已不再记载,於是乎也就停下了大费周章的找寻,只不过这终究是齐峰的一块心病。 如今江殊作为赤阳上宗来的上仙,作为苍阳护法的代言人,竟然將这个如同蚊子一样烦人的行走使带到他的面前,叫齐峰如何不欣喜? 只是碍於赤阳上宗上仙在此,饶是齐峰的修为不知要比元坚高多少,也不能直接出手抹杀,只有將黑白顛倒,把所有的事情装饰得名正言顺,让赤阳上宗的上仙亲自动手將这个元坚诛杀才是。 齐峰要做的事情就是儘可能向江殊说明更多的事情,最好是將这个元坚的名声抹得比元坚此时的脸面还要黑。 元坚不死,齐峰不安心。 齐峰见了元坚一面,元坚要是不死,那自此以后,这块心病可就是牢牢地贴在齐峰的心头挥之不去了。 第79章 明日举大典 齐峰讲得吹鬍子瞪眼,將一件件罪恶滔天的事情讲出来,看这架势,要是再多说一会儿,一位堂堂道盟宗门之主怕是要在江殊面前涕泗横流了。 “上仙,这廝之宗门罪孽深重,实乃应受千夫所指!” 说罢,齐峰便如同大仇得报般,端起一盏由身旁童子倒上的美酒,一饮而尽,好不豪迈。 至於吗?为了除掉一个赤阳宗的行走使,要装神弄鬼顛倒黑白到如此地步。 在江殊身后的衝锋三人组都是这么想的,若不是他们往平南宗赶路的时候,已经和这位只能说一个字的同宗道友交流了一番,怕是真的要被这个出自齐峰之口的故事唬住。 毕竟,谁见了一个算得上是正道魁首的人物,在自己面前痛斥妖邪而不动惻隱之心呢? 幸好衝锋三人组忍住了,毕竟他们早已知道了真相。 在知道真相的前提下,再去看齐峰搬弄是非顛倒黑白的一派胡言,三人心中的想法又是出奇的一致。 他们三人在一个月前还是巡狩殿的拖地侍从,如今摇身一变,也算是沾著仙人的光,能看到堂堂平南宗的宗主给自己演戏了。 “齐宗主暂且宽心,待在下查明缘由,若果真如齐宗主所言,定当严惩不贷。” 江殊看完一场无比精彩的独角戏表演,不咸不淡地说了句没什么用的废话。 齐峰刚刚从酣畅淋漓到不知天地为何物的独角戏表演中走出来,正在品尝著美酒,听到江殊说了这么一句话,险些被呛到。 什么意思? 堂堂平南宗宗主编了这么久的故事就换来一个待得查明缘由? 这还是齐峰印象中的苍阳护法派来的人吗? 上仙与齐峰不应该是十分默契,一人说话,一人答话,两人一唱一和,將这个诬陷忠良的黑暗故事变为一桩美谈吗? 怎么出力的只有齐峰,这位上仙丝毫没有配合的意思呢? 齐峰心里很是不解,隱隱约约间,觉得这件事情没有他想的那么简单,这个赤阳宗来的上仙,自打刚来的时候与他这位堂堂长辈说话就夹枪带棒,听他把苍阳真人的名號搬出来后,这才將態度一转。 正当齐峰自己以为这位上仙与他是一伙人的时候,这位上仙在听了这么多话后,竟然没有丝毫的表示。 不对劲,十分的不对劲。 江殊大致能猜到齐峰听完他说话后身形一顿的原因是什么,要是江殊站在齐峰的位置,听到这么一句话,能忍住不吐血也算是高人了。 堂堂平南宗的宗主,受气程度就是要比年轻人要高得多啊! 江殊自然不会让如此有料可挖的对话停在这里。 既然齐峰亲自上阵演的独角戏结束了,接下来就该代表赤阳上宗的意志,好生关照一下平南宗的眾多弟子长老了。 毕竟根据元坚所记载的情报,在平南宗中为非作歹的绝不是只有一个宗主。 甚至说齐峰这个宗主更像是一个遮羞布,底下的人作奸犯科,用齐峰的名头擦屁股遮便桶,就是不让臭味飘到太阳底下,全抹到齐峰一个人身上。 如果只是严惩齐峰,將齐峰一身修为废去,使他形神俱灭,这样的惩罚来多少次都没什么用。 既然是作恶多端的人,就要承受同样的神罚。 江殊用一句话堵住了齐峰的心思,接著又问道。 “齐宗主,平南宗如此热情相迎,实在是让在下受宠若惊,不知在宴上的,便是为平南宗殫精竭虑的诸位长老和內门弟子了吗?” 齐峰还沉浸在刚刚上仙堵住他的嘴的不满中,听闻江殊又关怀起整个平南宗,一时间又觉得上宗眼里有他们,便殷勤答话。 “回稟上仙,在此处的儘是我平南宗的精锐,只是还有几位长老,素来与眾人不和,让在下很是头疼,怕他们赴宴扰了上仙的兴致,便没有邀请他们来此。” “不过上仙也不必在意他们,不过是些迂腐不化的老人罢了,不值当上仙惦记。” 江殊意识到齐峰是个记吃不记打的人,一时间觉得这番刺探情报也是轻鬆不少。 路上,他与元坚交谈过,整个平南宗若是全员妖邪,整个景州之南怕是早就成为人间炼狱了。 整个景州,没有人比元坚更为了解平南宗,甚至齐峰也没有他了解。 元坚告诉江殊,平南宗中也有恪尽职守,一心光明的正道人氏,虽然在宗门中的势力比不过人多势眾的妖邪之人,可也算得上是人数不少,不容忽视。 既然能在齐峰口中得到一个“迂腐不化”的评价,想来这就是元坚口中所说的正道人士了,江殊觉得应当见一见。 已经了解到不少消息的江殊心里已经有了一个打算。 依旧是將宗门內的蛀虫清理乾净,然后把宗门交给良善之人,如此一来既能保证景州之南不会陷入骚乱,也能为平南宗扫清前行的障碍。 所谓邪修,只是寄生虫一样的东西,当能看到虫子四处乱爬的时候,就说明整个宗门已经被腐蚀殆尽,对於仍旧坚守正心的修行者,江殊自然不会將他们与妖邪之人混为一谈。 这些人是平南宗的希望,江殊不是,江殊只是雷霆。 “不瞒齐宗主,在下此番前来,不只是为了让整个平南宗平反,同样也是为了平南宗中每一个蒙受不明冤屈的人撑腰。” “齐宗主也知道,赤阳宗的行走殿中,有不少关於平南宗的情报,都能编辑成一个小册,其中所牵连到的修行者眾多,若是不能为这么多的道友洗刷不明之冤,在下此番前来,算是白来了。” 齐峰只觉得这位上仙好生难伺候,有没有冤屈他自己还不知道吗? 只要江殊把这个元坚交出来,或者是就在此处將其诛杀,整个平南宗的修行者自然沉冤得雪,用得著如此麻烦吗? 可齐峰转念一想,此前从未见过这位上仙,如今更是奉著苍阳护法命令前来,想必是一位在赤阳宗中新得势的一位上仙,想做出点成绩以表忠心的想法可以理解。 待得以后这位上仙发达了,作为这位上仙的第一位助力者,平南宗自然也可以將赤阳宗的大腿抱得更为紧实,景州之南的位子也会越来越稳当。 这位上仙是在求我卖个人情呢! 齐峰將江殊的话自我解答一番,得出这么一个两相欢喜的结论。 既然如此,能帮一把这位渴望建立功勋的上仙,自然还是要帮扶一把的,回报可是相当丰厚的。 就算以后这位上仙在赤阳上宗中失势,帮不上什么忙,对平南宗来说也算不得什么损失。 元坚这廝已经身处平南宗了,难不成还能让他飞走不成? 虽然诛杀元坚的心很是急切,齐峰还是耐心问道。 “不知上仙意下如何,我定当全力相助。” “齐宗主当真可以帮助在下?” “上仙放心,在下身为平南宗宗主,不知走过了多少岁月,从未失信於人。” “如此,在下当真就要仰仗齐宗主了,待在下返回上宗后,定当在苍阳护法面前替齐宗主美言几句。” 瞧,回报这不就来了吗? 真以为修行是打打杀杀啊,修行是人情世故。 “那在下也就仰仗上仙了,不知上仙想要如何做呢?” 齐峰问出一个最为关心,也是最为关键的问题。 “我想在明日举大典,將整个宗门的弟子长老执事尽数请来,一同见证上宗为平南宗洗刷冤屈。” 齐峰在心中细细思索。 將全宗门的人匯聚在一处,那岂不是所有人都能看到这个元坚的死相? 既能向跟隨自己的弟子长老表明不必担心,也能向那些老不死的顽固示威,所谓一举两得不过如此。 看来,与这位上仙交好的回报远远不止於此嘛,短短两句话就让平南宗获益颇为丰厚,齐峰怎能阻拦这等美事呢? 要做到在明日举大典也並非难事,尤其是身为平南宗的宗主,只需一句话就能將宗门內的所有人全部招来,实属易事。 往日聚集宗门弟子长老,最为困难之事不是找到所有人,而是要分清楚哪些人要请,哪些人不能请。 可明天就是一场杀鸡给猴看的示威大典,只要当著宗门中所有人的面,有赤阳宗上仙来此撑腰,將这个蚊子一般招人烦的巡狩使除掉,试问宗门內还有什么人敢不服从於他呢? 甚妙!甚妙! “上仙为平南宗如此费心,在下实乃感激不尽啊,明日就依上仙所言,在此地召来平南宗所有弟子长老,共襄大典,为我平南宗洗刷这百年间蒙受的冤屈!” “那我便仰仗齐宗主的威严了,明日定不辜负齐宗主期望,定要还给所有人一个公道!” 江殊与齐峰一言一语地说些没什么营养的片汤话,引得酒宴之上所有弟子长老一片欢呼。 宗主与上仙看起来商量到一块去了,那么以后也就没有什么好担心的了。 既能保证整个平南宗的名声光正,还能够將元坚诛杀,整个平南宗是一片欣欣向荣的姿態啊! 江殊知道在场所有人的內心所想,这便是提早做好功课带来的好处。 快人一二三四步。 这时江殊倒是庆幸元坚只能说出一个字,不然被这场虚偽至极的闹剧逗笑,整个计划可就泡汤了。 还有衝锋三人组,三人也算是经受过严格的训练了,在知晓实情的前提下,还能与平南宗的弟子长老一同举杯欢庆,以后定是大有可为啊! 江殊看著酒宴中言笑晏晏的平南宗弟子长老,將一张张脸尽数记下。 在山下时,江殊就已经將元坚七年间记下的所有情报尽数看完,其中令人髮指的恶行数不胜数,如今犯下这些恶行的人就在江殊面前推杯换盏,还在欢庆江殊的到来,这个场面实在是有些戏剧性的。 江殊想著,也举起一杯美酒,向时不时看一眼元坚后朗声大笑的齐峰示意,又向所有在宴中望向江殊自己的人示意,將酒杯高举后,一饮而尽,如此豪迈气魄,引得平南宗在场的弟子长老欢笑高呼。 且高呼哉,且欢歌哉,如此一杯酒,便是送给各位的践行酒。 第80章 夜访平南宗 歌罢,饮罢。 兴致正浓的齐峰又带著江殊在平南宗中四下閒游。 平南宗的驻地虽然比不上赤阳宗的天脉圣地,可毕竟也是一方盟宗所在的灵地。 当得起一句钟灵毓秀,至於人杰地灵,江殊还是要细细评判后,才能说出来。 有平南宗宗主亲自领路,江殊自然將此地秀丽景色尽数游览一番,十分尽兴。 江殊没有腾云驾雾,跟在他身后的平南宗长老也不敢显眼,只能乖乖跟在自家宗主身后,在无比熟悉的瑰丽山川中走了一遍又一遍。 身后眾人的情绪,江殊自然知晓,只是他也乐得如此做,也算是一点小小的恶作剧吧。 游过山川,在齐峰眼中,这位自赤阳上宗来的上仙就算是与平南宗亲近了,饶是这个环节属实无聊,也算是值得,在他眼中,这是一种缔约仪式。 自此以后,便是你帮衬我,我帮衬你的盟友了。 又过一个时辰,齐峰引著江殊来到为上仙早早收拾出的楼阁前。 仙临阁。 倒也是符合平南宗对上宗上仙的殷切情意。 再与江殊说些没什么营养的客套话,平南宗伴游团便散去了。 江殊自赤阳宗带来的衝锋三人组没有跟在身后,三人奉江殊的意思,前往平南宗的弟子中打探消息去了。 元坚也没有跟来,只不过元坚此时应当是万分安全的。 (请记住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以一人之身,承担起平南宗与上仙的情意,此时的元坚是再安全不过。 就算是他跑到齐峰面前,指著齐峰的鼻子痛骂一番,也能活到明日的宗门大典。 江殊踏入仙临阁,其中自有服侍江殊的弟子。 这些弟子虽是宗门的外门弟子,可也算是见过不少上仙。 江殊並不是第一个入住仙临阁的赤阳宗上仙,在此之前亦有上宗之人奉命来此交结,只是这些弟子还是第一次见到这般英俊年轻的上仙。 特意挑选来的俊美外门女弟子在江殊面前,也只能黯然失色。 江殊的身躯虽不染尘埃,可舟车劳顿一番,总是想著要沐浴的。 只需江殊开口说一句,便有人来引著江殊到了仙临阁內一处天然温泉之中。 在热气氤氳间沐浴一番,还能感受到温泉中蕴含著丝丝灵力。 如此看来,平南宗为了与所谓的上仙交好,可算是花费了不少力气。 难怪能成为赤阳宗的兄弟宗门,难怪如此作恶,行走使传回来的情报却能依旧被按下。 江殊沐浴完,將一身白袍復穿戴好,便离开此地,到了仙临阁外。 再次神游天外片刻后,便见到赶来此处的衝锋三人组。 领在前头的张靖站定身形,对江殊敬拜一番,上前说话。 “仙人,我们三人已经在平南宗的弟子间问清楚了,已经將几个没有参与酒宴的长老所在之处问好。” “三位行事倒是快速,不知是如何问来的,可有人起疑心?” 张靖又答道。 “我所选中的平南宗弟子,皆是能一眼从脸上看出苦於修行的弟子,只需上前搭话一句,问问道友修行哪一道,又是哪个长老教习,如此便是问出了平南宗里各个长老的消息。” “至此,再自言一句烦心的话,便能拉近关係,再往下问一些宗门里哪个长老与宗主不合,也就好问了。” 江殊听完张靖讲这一套说辞,心想以后自己倒是也能用一番。 “有劳各位了,且將未曾参加酒宴的长老所在之处,告知在下吧。” “那我先来,我打探到的长老是熊长老,修的是武道,为人刚烈,在宗门中与宗主多是不合,近日未来赴宴,是在武修驻地教习外门弟子练功。” 张靖答完,林鸿和周寧適时上前,继续將打探来的消息告诉江殊。 如此,江殊便得知在平南宗中,至少有三个长老与齐峰不合。 比起今日赴宴的七位长老,不算少得可怜,却也是翻不起什么浪花。 “有劳各位了,且进仙临阁休息吧。” “剩下的,便交由在下了。” 江殊也不拖沓,知道了三位长老的所在地,便立即动身。 倒也不必担心平南宗的人会起疑心,毕竟江殊与他们早已立好盟约,如今前往三个不配合的顽固长老之地,想来是提前教训一番这些人。 齐峰立在峰顶,就是如此想的。 可他还是不放心,毕竟江殊的出现还是有些古怪的,在接风酒宴之后,江殊与他唇枪舌剑来往不停的场面还歷歷在目,齐峰当真还是心有忧虑。 “孙护法。” 忧虑再多也无用,只能前往赤阳上宗询问一番。 “宗主。” 自打接风酒宴结束,孙思便一直跟隨在齐峰身后,等待宗主的吩咐。 “你且去取我的宗主令牌,即刻出发,星夜兼程前往赤寧城,一定要见到苍阳护法,好生问询清楚,这个江殊上仙到底是不是上宗派来的。” “如果是,那便罢了,你与苍阳护法美言几句,说些好话,如果不是,便立刻请求苍阳护法前来相助,就说平南宗生死攸关,说我性命垂危。” “宗主,就算这位江殊上仙是假的,也不会有如此的危机吧?咱这平南宗虽比不上赤阳上宗,可终究也是个大宗门,怎么就……” “蠢货!废话,当然不会有这么大的危机,我是让你把苍阳护法叫来,让他看看平南宗对苍阳护法是多么忠诚!” “宗主高见,属下还是要多多跟隨宗主修行才是……” “还不快去!” “是!” 孙思取了令牌后,便施展神通,腾云驾雾而去,为了提振速度,不惜动用秘法,只见丝丝缕缕的乌黑煞气自孙思的衣衫下涌现,不多时就將他包裹得如同一枚黑茧,速度也快上一倍有余。 齐峰贵为宗主,尚且要跟苍阳护法表忠心,孙思只是一个盟宗的护法,自然也要对著自己的宗主表忠心了。 齐峰望著隱入云间的孙思很是满意,紧接便继续看著在小路间缓缓行动著的江殊。 上仙不愧是上仙啊,即便在灵力丰沛之地,也绝不用神通赶路,当真是超然物外,返璞归真的大念头。 猜不透啊,猜不透。 江殊缓慢的行动虽是很有高人风范,可毕竟是如蜗牛一般的速度,齐峰在峰顶探看一番后,便没了耐心,心中道了句这就是他自己与上仙的差距后,便回了自己的楼阁。 在齐峰离开此地一刻时间后,一块“石头”忽然动了一下。 元坚探出一张黝黑的面孔四下观望一番,没有发现人踪后,这才完全站起身来。 从腰间取出一枚磨得圆润的铁片,掌心定住一块薄木板,便將方才发生的事情记载下来。 能够亲自进入平南宗宗门的机会实乃少之又少,往常元坚只能跟踪自平南宗中出来的弟子长老,有时还会因为修为差距跟丟,才能记下一些消息。 如今在这宗门腹地当中隨便走一走就能碰到了不得的事情,元坚自然按捺不住內心的本能。 元坚对赤阳宗失望过很多次,可要让他自报来歷,他依旧会说自己是赤阳上宗的行走使,想来也是因为景州除了赤阳宗,已经没有別的宗门可以惩治如平南宗这样的宗门了。 就算是失望过许多次,元坚依旧对赤阳宗有一种固执的希望。 如今看来,这种固执又笨拙的坚持,当真是到了该应验的时候了。 將刻好的木板收好,再度四下打量一番,依旧不见人踪,元坚便把身上的破烂衣衫往头上一蒙,又扮作一块石头,往隱蔽处去了。 就算明天迎接他的是死亡和失败,今天他依旧会选择作为一名行走使,做他应该做的所有事情。 江殊兜兜转转,总算是到了张靖口中熊长老所在的地方。 这位熊长老果真是人如其名,当真是虎背熊腰,又有黑熊一般浓密的毛髮长遍全身,自远处一看,便当真觉得是一头凶狠黑熊。 当下这位熊长老正打著赤膊,只穿著练功服的裤子,手里拿著一柄环首大刀,教著面前零星几个弟子。 除去宝剑,世间万般兵刃尽属武修行列,所以看见使著各式各样兵器的武修都不足为奇。 江殊靠近几步,来到熊长老身后,忽见环首大刀直直向他劈来。 江殊也不躲,那柄大刀自然也没落到江殊头上。 “呦,对不住了,你就是今天来宗门的上仙吧,未去相迎,失敬失敬。” 想必是仙临阁中的小燕子们把江殊的英俊相貌传遍了平南宗,让这位与宗主长老都合不来的熊长老都听到了。 既然熊长老已经知道了江殊的来歷,江殊也就没想著多做废话了。 只一探手,示意熊长老来到一旁细谈。 “听说上仙要为宗门里的人洗刷冤屈?” “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冤屈,竟然能扣到这些金贵的长老头上?” 熊长老语气中带著嘲讽,不等江殊说话,便先拷问起江殊来。 “熊长老,久闻盛名,久仰久仰。” 该客气的还是要客气的。 “听熊长老所言,平南宗中的长老並没有冤屈?” “那赤阳宗的行走使,记下来的都是真的了?” 熊长老冷哼一声。 “俺不知道上宗的行走使记了些什么,但俺知道,他肯定记得不全。” “要是宗门里的几位爷都算得上蒙受冤屈,全天下就没有不冤的人了。” 江殊闻言轻笑道。 “熊长老只听说在下是来洗刷冤屈的,却没听到在下是为真正蒙受冤屈的人而来。” “至於如何洗刷,自然是要將妖邪之人除掉了。” 江殊的话里充满了危险,熊长老后退两步,大手攀上了墙根的一条红缨枪。 “在下听闻熊长老不与妖邪同流合污,在平南宗中算是正直之人,在下此番前来告知熊长老在下的计划,便是给熊长老提个醒。” “若是熊长老心里想的是宗门义气,而视人间正道与无物,自可去將这个消息告诉齐峰宗主。” “只不过如此一来,在下可就要提前开始洗刷冤屈了,到时整个平南宗乱作一团,死伤无数,过些日子也就名存实亡了。” “我若是熊长老,就会在听闻计划后,按兵不动,在危机关头挺身而出,稳住宗门局势,以免造成更大的动乱。” “熊长老,你也不想平南宗毁於一旦吧……” 第81章 邪法阴阳赋 在平南宗的犄角旮旯里找三个长老当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好在劝说三位长老还算是容易。 將话说开了,把选择权交给他们自己。 去通风报信,平南宗今天就没了。 不去通风报信,等著江殊把平南宗自上到下清洗一遍,他们还能拯救平南宗。 如此一番说辞讲上三遍,江殊觉得自己才是最坏的那一个。 好在,三位长老都是明白事理的人,明白一个好死不如赖活著的道理,也知道玷污平南宗的妖邪必须要被剷除。 事情就这么说定了,江殊也便往仙临阁中赶回去。 仙临阁中,衝锋三人组没有见过这般神异的楼阁。 巡狩殿的楼阁虽说要更阔气一些,可那毕竟是用来给数百號巡狩使进出的,自然要阔气。 可眼前无处不透著精致,无处不透著尊贵的楼阁竟然只是给一人居住的。 而且还不是常驻,隔三五年能有人住一次,就已经算是使用过度了。 这就是把他们踩在脚底,天宫里的仙人儿过的日子吗? 张靖听到这一件换洗的衣裳就由一个外门弟子专门负责清洗时,利落的口条也说不出话来。 他一人要擦百十號人踩过的地,这一件衣裳就得有一个人洗。 那些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赤阳上宗仙人,背著他们过著十个脑袋也想像不出的好日子。 好在三人没有迷失,知道这些物件堆出来的假仙人比不过一步一步走在路上的真仙人,也不必人侍候,沐浴过后便住进房中,静坐静心。 江殊回到仙临阁中,寻不见元坚,也便不去找了。 能在荒郊野外的树上过日子的人,还不用他操心今晚睡在哪里。 回到房中,江殊又將小册和厚厚一沓薄木板取出,將上面记著的內容再看一遍。 江殊想搞清楚,为非作歹祸害百姓的平南宗到底修行的是何种邪法。 邪法也是神通的一种,成在一个“邪”字,败在一个“邪”字。 所谓邪修,正是修行邪法的修行者。 邪法,与蕴含飞升法门的剑法、刀法不同。 邪法无法飞升上界,其中並无法门,在天门崩塌之前,乃是无人在意的路边野法,可自天门崩塌后,邪法的缺陷也就不是缺陷了,还因为强於寻常神通的威力而受到一些心志不坚修行者的追捧。 本就是压榨体內生机,以增强威力的功法,將体內生机压榨乾涸后,人也就死了。 可偏偏邪不该绝,既然是压榨体內生机,那么从別人体內获取生机便是了。 更何况,无论是强如天人还是卑微如凡人,体內都有生机,就连路边一条野狗体內也有生机。 所以邪法的开篇通常都是如何吸收生机,往后的篇幅则如同杂学家一般。 剑法、刀法,各有一个题眼,就是宝剑、长刀。 可邪法不一样,邪法也有一个题眼,就是邪,剑法邪,就把剑法包含进去,刀法邪,就把刀法也写进去。 所谓邪法,其实更像是探索求仙飞升法门的失败品,虽然威力强横,却无法飞升,但又被发现,只能记录下来,以备后人再误入歧途。 一篇自上古时代传下来的邪法,里面记载的东西通常是千奇百怪,共同之处就是,这些看似驳杂的邪法,都是能通过压榨体內生机,而增强威力的神通。 求强而不求生,这就是邪,与飞升登仙之道背道而驰的邪。 若只是不求生,想来也不会有人多管閒事,可偏偏邪修不光是求强,还要求生,於是乎只能夺取別人的生机,以供己用。 江殊把所有记载下来的平南宗作奸犯科之事细读一遍又一遍,从中终於是读出些端倪。 其中记载的內容,除了少部分的奸淫掳掠,儘是些杀害女子的事情。 夺取女子生机,是为了寻求一个阴阳调和的彩头。 实则邪法根本没有精致到要强调阴阳调和,除了一篇名为阴阳赋的邪法集。 阴阳赋不知是何人在何时编纂出的集子,开篇本是一本双修秘术的残篇,想来是当年编纂之人修为也不高明,就这样將双修法採用到集子中去。 不过没有记载具体如何双修,只写了要注重阴阳调和。 让整本阴阳赋透著一种幽默的气息。 若非讲究阴阳调和,作奸犯科之人也就不必执著於女子了。 至於阴阳赋是何处来,平南宗又为何举宗修习此法,江殊还未明白。 不过他也料想到自己不会在平南宗里搞清楚这件事情。 景州,赤阳宗,平南宗。 情况似乎比江殊想的还要复杂些。 不过,再怎么复杂,也比不过快刀斩乱麻,到了明天,先砍一刀再说。 大概知道平南宗作恶多端的来歷,江殊也就有了应对之法。 江殊將所有罪证都一一记下,转眼间便天亮了。 如今正是天光熹微之时,江殊步於仙临阁外,细细感应起平南宗的灵脉。 周遭寂静,一条气势磅礴的地脉形状出现在江殊的意识当中,犹如螭龙。 此等样貌的地脉自然算得上是极品,所生出的灵力充沛,供养一个平南宗绰绰有余。 既然宗门修行资源丰富,可以保证一宗师徒行走正道,为何非要去修习什么邪法呢? 放著好端端的灵力不取用,偏偏要残害凡人性命,已有天灵地宝,却去视人命如草芥。 作恶多端,天人共愤,江殊自然不会容忍。 放著一条地脉不去用,那江殊就要用这条地脉中的灵力洗刷一下这个徒有其表的平南宗了。 江殊抬起手掌,翻手间便在掌心凝聚出一个法阵。 再將地脉灵力引入其中,法阵便算是有了源源不断的滋养。 法阵自江殊的手中消失,金光逐渐消弭无形,融入面前的苍苍云海中,不见踪影。 做完这一切,远望群山交叠的缝隙,白日已经升起,宗门大典也当开始筹备了。 既然是宗门大典,操办一切的自当是平南宗,江殊早去主峰云台处等著也没什么用处,不如在此地等著人来叫他们。 也算是在最后强调一番仙人风范。 第82章 平南宗大典 不多时,便有平南宗的长老自云雾间落地,相邀江殊去主峰,以主持大典。 江殊还未寻见元坚在何处,便带著衝锋三人组,向著平南宗主峰进发。 一行四人缓缓而行,那位前来邀请赤阳宗上仙的长老自然也不能先一步而去,只得跟在四人身后。 “上仙,不知那位行走使,身在何处,此次大典定然少不了此人啊,若是要这人跑掉,平南宗的大典岂不是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想必那位长老是受了齐峰的嘱託而来的,见江殊上仙还无异议的赶赴大典,不见元坚踪影,就恭敬发问几句。 “这位长老是怕在下將元坚道友放走,还是怕在下找不到元坚道友?” 江殊也不答话,反问一句。 如今真要江殊说明白元坚身在何处,江殊確实也说不出来,只不过在他心中,有关清灵气的感应倒是一直未曾消失。 这也就说明两件事情。 第一,元坚还活著;第二,元坚还在附近。 有这么两件事兜底,江殊自然也就不必担忧元坚会不会出现,这场审判大典会不会中途掉链子。 一切都在按照计划进行,不必急切。 那位长老听闻江殊反问,额头上立时冒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多少年没有被人这么质问过了,如今这位仙人只是隨口一问,便叫他如此心神不寧,仙人修为之高强,可见一斑。 额头上出著汗,这位长老心里也是不安,毕竟他向上仙问话的方式实在是有些愚蠢。 哪能就这么质问上仙呢? 上仙回问他一句,想必也是大发善心了的,真要是惹得上仙不悦,今个的洗白大典,可能就没他的份了。 想到这里,这位奉著宗主之命令问话的长老如蒙大赦,上仙不与他计较,他自然也不能像个傻子一样,真回答上仙的反问,连忙点头哈腰恭敬答道。 “上仙神通广大,自然不会出现任何差错,是我多嘴了,上仙莫怪,上仙莫怪。” 没错,这才是对待上仙正確態度嘛,不然人人都要求上仙做事,上仙也没有三头六臂啊。 “这位长老,你且记住,在下是奉苍阳护法的命令来的,自然不可能將此事办得漏洞百出,你大可放心,可以像相信明天太阳依旧东升西落一样相信在下。” 眼见下宗之人如此懂事,江殊也不吝言辞,一边走著,一边向著跟在身旁的平南宗长老说些意义不明的道理。 这些话都是江殊临时想出来的,既然已经扯了苍阳护法的大旗,自然要把这面旗子扯得更漂亮些,总不能只用个名字吧? 平南宗长老恭敬地像是刚刚进入宗门的童子,將自己的脑袋一低再低,直直把腰弯下,用脑袋靠著江殊上仙的手肘。 江殊走了不近不远的路程,这时若是甩手甩累了,把手往这位长老的脑袋上一放,这位长老估计都要给江殊跪一个,再搭上几个响头。 顶著赤阳上宗的威名,江殊算是来到了登上主峰的石阶。 如今主峰云台处的声势,比起昨日的酒宴还要大上几分。 江殊登山之处,皆站著宗门的弟子,在此恭迎上仙。 江殊左右一拜,便开始登山。 一脚刚踏上石阶,主峰云台上便开始奏笙吹簫,一道道霞光自云台上飞出,落入青山间的皑皑白云,將白云染成彩云,硬生生在素净的青山云海间,造出了一派祥和的景貌。 赤阳宗上仙紆尊降贵,千辛万苦,不辞辛劳来到景州之南,为他们这个小小盟宗带来公理正义,平南宗上下,所有弟子长老怎能不翘首以盼,怎能不將上仙到访,视作祥瑞? 如此声势,甚是合理,若是准备的时日再久一些,这个阵仗还要再大一倍。 可上仙超凡脱俗,竟是一步步骑马走来的,这般超然物外的心境更是让整个平南宗心生敬佩。 自赤阳上宗而来的江殊上仙,不关心自己在平南宗中会受到怎样的对待,也不关心平南宗是不是会待之以礼,这位前所未见的上仙,在乎的是一路途径的百姓生灵,在乎的是平南宗正道声誉。 上仙不负平南宗,平南宗必將举全宗之力,为上仙接风洗尘,也要答应上仙的要求,举大典而明正心! 平南宗中,无论是不是知晓实情的弟子长老,如今都满怀崇敬之情地静待江殊上仙要做些什么。 这般眾志成城,落在江殊眼中,也只有一个作用,就是平南宗的人的的確確是到齐了。 就连昨日找过的三位长老都站在云台之上,目不转睛地看向江殊。 虽说这三人脸上都有些愁容,尤其是那位熊长老,脸色更是黑得如同刚烧出来的木炭。 平南宗弟子长老见这三个碍事的傢伙满面愁容,心里非但没有觉得奇怪,反而更是有一种畅快之感。 你们三个的骨头不是硬吗? 看见赤阳宗来的上仙都帮衬宗主,你们三人怎么不硬了? 谁能想得到,这三位向来与眾人不对付的长老,此时的心里想的正是这些往日宿敌的安危啊。 上仙说是审判,可也没说怎么审判,这些人也完全不像是觉得自己要被审判的样子。 三位长老心里急啊,平南宗若是有个三长两短,且不说他们三人会沦为丧家之犬,往后景州之南也要掀起一阵不太平,不知有多少生灵涂炭的惨剧就要发生。 一切的一切,让他们三人心有不安的原因,未来惨剧的发生与否,全都是这个正一心一意忙於登山的年轻人。 这一眼看去,只当是小辈的人,当真能有这等能量,能將整个平南宗搅个地覆天翻? 就算是这位远道而来的赤阳上宗上仙所说的都是真的,能將整个平南宗上下清洗一遍,所需的修为又得是多么高强啊。 毕竟这些修行邪法的同门,也不是吃素的,几个长老比起寻常的灵人境界的修行者且要高出一些境界,要將这些人擒住受审,在他们三个正道长老看来,无异於天方夜谭。 什么叫审判? 有人指证,有人认罪这才叫审判! 若是只通过修为强横镇压,那叫屠杀。 就算杀的都是些草菅人命作奸犯科的妖邪之人,名不正言不顺,那也就是屠杀。 传出去,景州的正道宗门岂不是要闹个沸反盈天? 熊长老三人在这样的事情面前显得太渺小了。 他们自幼修行,天赋向来是冠绝一代弟子才有可能晋升灵人境界,可如今面对著一个年轻人,却生不出任何胆敢反抗的心思。 熊长老三人不愿意相信这个远方来的年轻人能做到这种事情,却也不敢不信。 这个年轻人与他们三人面对面对峙过,那般自信的神態,那种一切尽在掌握之中的游刃有余,那种恰到好处的出言威胁,让他们寻不出一点像是在开玩笑的样子,心里也没有一点点胆敢质疑的心思。 三人加起来活了快五百岁了,这么多年积攒起的心思谋略在这位年轻人面前,竟然不能挣扎分毫,就像是一块小小的石头,落入幽静无边的茫茫大海,毫无意义。 他们觉得自己老了,觉得这件事情不是他们三个老兄弟能掺和的,可偏偏这个年轻人又叫他们来主持审判之后的局面。 上仙知道平南宗的內情,他们很是欣慰,可这样艰巨的事情落在三人身上,胆敢反抗的人实在是太多了。 熊长老三人凑在一起,看著来到云台之上的江殊,心里五味杂陈,却偏偏说不出一句话,江殊只对他们三人点头示意,三个宗门长老全都噤若寒蝉。 落在其他几位长老的眼中,这叫威慑,是上仙有眼要將碍事的人踢出平南宗。 自进入过后,平南宗在整个景州之南的位子必將固若金汤。 他们还曾听闻过一些消息,说是赤阳上宗里的天脉日渐枯竭,颓势不可阻拦,等到那条景州唯一的天脉枯竭,这景州之主的位子,他们平南宗未必不能爭抢一番。 这些人心里各怀鬼胎,江殊倒是没把这些事情放在心上,毕竟这不是现在应该关心的。 江殊现在应该关心的是整个审判的开展与收场,而不是这些当死不死的人心中所想。 就算是这些人想出个让天门重开的法子,江殊也不会有丝毫的留情。 妖邪之人想出的法子能是什么法子? 江殊行於云台之上,诸位平南宗长老之间,与他们一一拜过,算是给他们送个別,毕竟死者为大。 来到齐峰面前,江殊又是一拜。 齐峰如今站在新垒砌起的礼台之上,换上了一身工艺繁复,犹如从天上取下来的华贵礼服,迎接如此重要的一日。 他见江殊朝他一拜,心里舒爽之余,连忙装出一副不敢接受的模样,走下礼台將江殊扶起。 “上仙,万万不可,折煞下宗了,折煞下宗了。” 该客套两句的时候还是要客套一下,前戏要做足,这样等待审判登场的时候,才不会显得那么僵硬和难以接受。 “齐宗主为在下一念操劳至此,在下心中对齐宗主的崇敬之情难以言表,尽在此拜之中。” “为上仙宏愿出一些绵薄之力,乃是下宗之人应尽之事,岂敢让上仙称谢。” “上仙莫要消遣平南宗了。”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眼下也就到了两相欢庆,共同揭开大典序幕的时刻了。 齐峰让开登上礼台的石阶,上头撒著红花香兰,便请江殊登台。 江殊同样是將手一抬,便与齐峰一同登上礼台。 齐峰见了江殊如此配合,心中自然是欢畅至极,仿佛平南宗正名之事就在眼前实现。 谁也不在乎平南宗的名声到底怎么样,除了那些被平南宗残害的修行者与凡人。 毕竟平南宗的地位摆在这里,只要不是祸乱整个景州,有一些小小的任性出格之举,也算不上污点,只不过是修行者统治凡世的必要手段。 平南宗本来也不该在乎,可偏偏知晓一切內幕的是赤阳宗,是整个景州唯一的上宗,有把柄落在这样的大恐怖手中,平南宗上下自然是寢食难安。 毕竟上宗能影响他们的人多了去了。 今天有个苍阳护法护著他们,明天说不定就又有个劳什子护法要剿灭他们。 他们的一切,在赤阳宗眼中,不过是权力的餐桌上,任由攫取分割的食物。 只要赤阳宗一日不曾向天下表明平南宗的名声为正道,那么平南宗便一日在赤阳宗下不得安生。 所有人都以为平南宗与赤阳宗两相结好,共同护卫景州安寧,可只有平南宗自己知道,他们在赤阳宗面前,不得不选择当狗。 不光是要当走狗,还要任由驱驰,还要把当狗的姿態表现得儘可能卑微,让脸上的神態儘可能諂媚。 如此这般,才能落得一个“与赤阳上宗並肩前行”的名声。 然后呢?赤阳上宗一个满意就能將他们平南宗碾死,跟碾死路边一条野狗一样轻鬆。 这不是一个堂堂宗门应该有的姿態。 一切的一切,都是赤阳宗行走殿的杰作。 什么情报,什么消息。 不过是看著赤阳宗门掌权人的脸色行事。 该记下来什么,不该记下来什么,都是由真正的玩家决定的。 如今,真正的玩家决定派人来为平南宗匡扶正名,叫齐峰如何不兴奋? 自此以后,平南宗还是会跟在赤阳宗身后,任由上宗驱驰,可平南宗心中也有了底子。 他们可能还会因为不合主子心意而被扇一巴掌,可不会就那么轻易地一脚踢死。 他们也算是有了一个道盟盟宗应有的尊严,赤阳上宗踩死他们,也得讲些道理。 齐峰简直想当著宗门所有人高喊一句公理必胜。 也很想说一句,从此以后,赤阳上宗带著一本小册就能置平南宗於死地的日子已经一去不返了! 赤阳上宗必须要將平南宗视作一个真正的盟宗,给他们以尊严! 在心中想了这么多,齐峰眼含泪花,朝著江殊郑重一拜。 如今一切还没落地,还是要把这位赤阳上宗来的上仙当成是主子一样看待。 “上仙,且为大典布几句道法吧!” 江殊忙著和齐峰客套,听闻要布道,也不推辞,於是便向著礼台下翘首以盼的宗门长老弟子说道。 “诸位平南宗之主力,正道之血脉,今日便是为各位洗刷冤屈之时,便是平南宗沉冤得雪的日子,且请平南宗的诸位道友注目,若是在下有不恰当之处,烦请各位指出,不必顾及顏面,赤阳上宗与平南宗乃是兄弟之宗,不必拘泥於礼数。” 几句话说完,整个云台之上,大典之中的修行者尽数欢庆起来,仿佛过去百年间当真受了天大的委屈。 “齐宗主,请宣讲大典开始吧。” 江殊將如此重要的时刻交由齐峰,在齐峰看来便是识大体,懂礼数,赤阳上宗当真是把他们当人看了! 除了心中还有一点小小的疑问,齐峰已经对这位赤阳宗来的,又毫架子的上仙满是好感。 “上仙,不知那位元家宗门余孽在何处?” “宗门大典若要开场,离不开此人啊!” 江殊恍然大悟般,答道。 “多谢齐宗主提点,若不是齐宗主,在下还真忘了元坚道友。” 这是真话,江殊已经把所有有关平南宗的情报消息记下了,凡是修炼邪法的平南宗修行者,一个也逃不掉,严格来说,现在已经不需要元坚在场了。 但整个平南宗已经花费如此大的力气,为江殊准备了一场隆重无比的庆典,江殊也不好意思不做回礼。 而且还有一件对江殊来说尤为重要的事情。 就是元坚身上的清灵气。 如果元坚不曾觉得困苦,想来世上也就不会有困苦了。 灭门之仇,污名之仇都是心中困苦之事,江殊也没法化身为知心道友,与元坚交谈一番,了解他的內心,毕竟元坚只能流畅地说出一个字。 既然没法了解是什么事情,那么便一起解决了就是,解决的方法就是彻底清洗平南宗。 只要这个审判大典顺利进行下去,看见所有妖邪伏诛,元坚心中忧苦自然迎刃而解。 简单粗暴,但是很有效率。 齐峰不知道江殊真正关心什么,听到江殊这句话,心里虽说升起了一丝不安,可依旧是被满腔欣喜盖了过去。 江殊也懒得遮遮掩掩了,过家家的游戏確实应该到此为止了。 他在礼台上,上前一步,伸出两手往下一压。 平南宗的诸位修行者瞧见上仙指令,当即也停下欢庆,默不作声,静待上仙讲话。 江殊轻轻嗓子,对著面前的眾人开口道。 “元坚道友可在此处?” 齐峰神情一怔,不明白江殊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叫可在此处? 在不在这里难道上仙不知道吗? 堂堂平南宗大典,就算是赤阳上宗来的上仙也不该如此大意啊。 齐峰心中的不安愈发旺盛,竟然也到了与欣喜平分秋色的程度。 “元坚道友还请现身,审判要开始了。” 第83章 归途遇护法 江殊这句话虽说有些古怪,但也算得上是说得过去,只是有必要对一个毫无信义可言,卑鄙无耻的行走使如此客气吗? 这可是平南宗正名受辱的罪魁祸首啊! 江殊话音落地,则听礼台下大典中嘀咕声四起,又过两息时间,一道黑影自一个毫不起眼的角落走出。 依旧是衣衫襤褸,依旧是辨不清面容,这一套打扮不只是因为贫穷潦倒,亦是因为这一套装扮实在是好用。 往那一趴就是块石头,往那一躺就是一堆烂草。 作为赤阳宗的行走使,这种易容潜行的招数,元坚实在是再熟悉不过。 加之条件困苦,久居荒野,易容潜行的技艺便愈发嫻熟,称得上一句炉火纯青。 江殊能找得到他,完全是因为自己的仙人之躯,五感通达,加之清灵气的指引。 而在大典中的平南宗弟子与长老,想找到这位他们找了十年都未曾见过的行走使,实在是有些困难。 元坚身在宗门之外,他们找不到,情有可原,如今元坚身处宗门之中,就隱藏在大典之中,平南宗的人还找不到,就是学艺不精了。 元坚悄无声息地出现,打了平南宗在场的所有人一个响亮的耳光。 就算是看不清面容,所有人也都觉得当下这人脸上定然全都是炫耀自得的神情。 “原来元坚道友早就到此了,诸位倒是没有发现。” 江殊適时补刀,让同样站在礼台上的齐峰心中生出一股怒气,气得他脸上青一块紫一块。 今日大典,要想还给平南宗一个名声,办法自然就是把罪魁祸首除掉。 元坚就是这个最应该被除掉的罪魁祸首,可眼下这个罪魁祸首非但没有伏诛,反而大摇大摆地出现在大典之中,如入无人之境,岂有此理。 更让齐峰心头一堵的是,这廝在此藏匿了不知多久,怕是连整个大典的布置流程都看得一清二楚,若是在这个过程中,有几个不长眼的弟子说了些找死的话,叫这个罪魁祸首听了去,岂不是要坏大事。 好在,今天这个大典就是处置这个癩皮狗的,元坚这只整整咬了他十年的癩皮狗,实在是让他头疼不已。 就算是赤阳上宗里,已经明確表明,不再採用这个行走使传回来的情报,可这廝依旧不依不饶鍥而不捨地咬了平南宗七年。 这七年有什么意义吗? 赤阳上宗非但没有採用这廝的情报,如今还派来上仙还平南宗一个清白,这廝的七年光阴可算是白费劲了。 想到此处,齐峰心中又明朗许多。 世间还有什么能比彻底摧毁一个仇敌更让人舒心呢? 尤其是摧毁得如此彻底。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不光是七年间无怨无悔记载下来的东西毫无用处,就连自己也要被最为信任的上宗诛灭,这如何叫齐峰心中不畅快。 畅快完了,该做的事情还是要做的,毕竟这就是举办大典的意义,让一切名正言顺,让一切永不翻案。 想到此处,齐峰脸上又涌现出笑意,他对台下朗声道。 “元坚道友倒还有些担当,抹黑造谣我平南宗十年,如今还能在此现身,也算好汉一条。” “既然如此,本宗主就成全你,上仙还请开始吧。” 江殊对著元坚敬拜一揖,转头做了一件让整个平南宗惊异万分,哑口无言的事情。 他缓缓走下礼台,事情发生的如此突然,以至於整个平南宗竟无一人出言相阻止。 江殊来到元坚身旁,转身与高高站在礼台上的齐峰喊话道。 “依齐宗主所言,大典开始,蒙受冤屈的人自会沉冤得雪。” 齐峰缓过劲来,心中的怒气忧愁搅弄到一起,让他说不出话来,许久之后才开口道。 “上仙,这是何意啊,不应该诛杀这廝,为我平南宗正名吗?” 江殊只是笑道。 “在下自然会为平南宗正名,只是並非要诛杀元坚道友。” “元坚道友十年如一日,为赤阳上宗记下无数平南宗弟子长老护法宗主作奸犯科的情报,如今刚好一一清算。” “將宗门中的妖邪败类清除,平南宗自然得以正名。” “齐宗主,在下说的可对?” 对! 太对了! 要是不用撕破脸皮就更好了。 齐峰脸上怒意尽显,额头上青筋暴起,显然已经无法忍受这般戏弄。 平南宗对待自赤阳上宗来的上仙,乃是以礼相待,无微不至,可这位上仙竟是如此对待平南宗。 竟然叫囂要把平南宗的长老护法宗主除掉,將这些人除掉,平南宗还能够称得上是平南宗吗? 没有他齐峰,这个平南宗和那些被他诛灭的不入流宗门有何不同? 当真是以为平南宗是为了护卫景州之南而存在的? 笑话! 既然撕破脸皮,齐峰自然不复方才的君子之貌,儼然性情大变,暴露出本来的面貌。 “诸位同宗,可曾见过赤阳上宗派遣的上仙?” 时至如今,齐峰已经顾不上前往赤阳宗求证的孙思护法,直接想要抹杀掉这位上仙。 诸位长老弟子闻言,自然心领神会。 江殊亲口说,要诛灭他们,若还是恐惧於赤阳上宗的威名,乾脆就在此地自裁算了,还活著干嘛? 如今宗主亲自领头,反抗赤阳宗的戏弄,他们自然要义不容辞地跟隨才是。 “启稟宗主,未曾见过!” 所有人异口同声回答,处在风暴中心的江殊面不改色,元坚则是有些惊慌失措,无奈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能攥紧拳头,看起来倒是颇有些同仇敌愾的英武之貌。 至於衝锋三人组,眼前的情形已经超出他们的想像了。 江殊诛灭邪修宗门时,他们只是在远处看著一道天雷从天而降,未曾深入邪修宗门中,与邪修面对面对抗。 如今三人自然不会去质疑江殊的话,他们也知道这个平南宗中多是些妖邪之人,只是未曾想到如今和这些妖邪之人正面敌对时,压力竟然如此之大。 对方可是有一个宗主啊,一个盟宗的宗主是什么修为,灵人境界的修为,而且是在灵人境界中浸淫多年。 在景州,齐峰说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也丝毫不为过。 一人之下,自然指的就是赤阳上宗的宗主,皇甫昂。 这是整个景州內唯一的一个天人境界的修行者,修为神通冠绝景州,无人胆敢质疑。 就算是江殊也不会质疑,毕竟皇甫昂的的確確真真切切是景州唯一的天人境界修行者。 而在此之下的,便是诸位大宗的宗主了。 眼前的齐峰,自然当得起一个。 齐峰自然也明白这个道理,所以才不做爭辩,悍然撕破脸皮。 齐峰有相当大的把握,近乎绝对的把握能將江殊这个反咬他一口的小人永远留在平南宗中。 不光如此,將此子诛杀后,齐峰还要食其肉饮其血寢其皮,当真是要把背刺他的江殊彻底磨灭,形神俱灭! 不如此对待此人,难解他心中之恨! 江殊无心关怀此刻平南宗眾人的喜怒哀乐,本来演这一场戏也实属多余。 在进山那一刻,一切都早已註定,如此忙碌,不过是为了让在场的各位有些参与感,顺带为自己搞来一丝灵力。 江殊又不是吃饱了閒的,跑这么老远,来这里和平南宗的人玩过家家。 应该不是。 “元坚道友可有要补充的?” 元坚这次没有说话,不是因为嘴巴不顺说不出话,而是当真没有什么要说的。 自己花费七年时间记载下来的情报,江殊早已看过。 元坚相信江殊能够將一切处理好,哪怕他现在还没有看到任何的苗头。 元坚点点头,从袖中取出一个新刻好的木板,將其交由江殊。 江殊接过,细细看了一遍,心中觉得有些惊喜,这上面记载的东西,可真是有用了。 齐峰哪还管得了这那的,身上煞气四涌,当即就要把江殊镇杀在此地。 煞气縈绕著齐峰的身躯节节攀升,隨之而来的压迫感也愈发厚重。 江殊只將元坚交给他的木板收好,对著天穹之上打了个响指。 这是什么手诀? 在场所有人都心生讶异,这等手诀当真是未曾见过。 话说回来,这就是这位赤阳宗上仙用来对抗平南宗宗主的手段? 只是一个还看不出遵守的手诀? 江殊打完响指,便信步远去,丝毫没有理会在礼台上张牙舞爪的齐峰。 轻视! 绝对的轻视! 齐峰从未受过如此轻视,哪怕是赤阳宗的宗主也未曾如此轻视於他。 齐峰怒极,大声喝道。 “竖子找死!” 说完这句话,便见高天之上怒雷滚滚。 平南宗眾人心中皆大为惊骇,宗主出手竟能引来天地异变,这是天人境界的修行者才能有的神通啊! 宗主成了! 一代天骄,通过修习不被道盟所认可的神通,只通过一条地脉,竟能突破至天人境界,若將此事传出去,整个天下都会为之震盪! 到时宗主一人得道,他们自然也会隨之鸡犬升天! 眾人心中所有情绪顿时被无与伦比的惊喜所衝散,只是转眼间又蒙上一点疑问。 宗主有此神通,为何要仰人鼻息,任由赤阳宗驱驰近百年呢? 这是为何? 齐峰心中也是有这个问题。 这是为何? 为何他再熟悉不过的宗门的天穹,竟然出现了他无法理解的异动。 齐峰很想知道答案,可是已经没有时间了。 一道天雷落下,在平南宗眾人狂热殷切的眼神中砸到礼台上,齐峰灰飞烟灭。 誒? 天雷把宗主劈了。 天雷不是宗主引发的吗? 眾人心头梦幻泡影消失无踪,只留下难以言表的恐惧。 平南宗正在面临著天罚! 江殊听闻身后雷鸣,脚步一顿,朝著躲在角落中的三位长老说到。 “三位可莫要忘了与在下的约定啊。” “景州之南,平南宗,皆仰仗三位了。” 说罢,天穹之上再度落下数道天雷,齐齐砸在四散而逃的平南宗长老身上。 七位修习阴阳赋的宗门长老同样化作青烟,形神俱灭,毫无生还可能。 至此,整个平南宗乱成一团,所有人都在四散奔逃,地上天上皆是抱头鼠窜的人。 可天雷也不是无差別屠杀,只是依著江殊在今晨设定好的法阵,只落在修习过阴阳赋的弟子身上。 不多时,一切懵懵懂懂的外门弟子与乾净的弟子停了下来,天雷似乎不是衝著他们来的。 他们意识到一件事情,只要是被选中了,逃得再怎么快,也是无济於事。 什么人能逃得过雷电呢? 於是乎,在宗门中奔逃的人也都认命的停下脚步。 既然一切早已註定,再作挣扎也没什么意义了。 於是乎,整个平南宗中就出现这样的画面。 一道道天雷落下,在无数跪倒在地的修行者准確的选中其中一个,將其化为青烟。 过了一些时候,这场清算平南宗的浩劫才算停下。 熊长老等三人被一阵灵力惊醒,望著正朝他们微笑不语的江殊,身上突起一阵恶寒。 方才的雷霆手段,正是出於这个笑得让人如沐春风的年轻人之手。 三位长老不敢怠慢,唯恐下一道天罚就落在自己头顶上,连忙让自己忙碌起来。 他们站在云台之上,向著宗门內齐声呼喊。 “凡平南宗弟子,莫要惊慌,凡是殞命於天雷下的人,皆是作恶多端,死有余辜,各位还能活下来,则是因为未与这些人同流合污……” 未同流合污,没错,这就是平南宗中的筛选原则。 凡是沾染了阴阳赋的,自然便是该死的妖邪,至於未曾沾染的,未必就心思正当,或许只是天赋受限,未能人长老的眼,没有资格修习阴阳赋。 可这也就够了,自今日始,无论是主动还是被动,倖存下来的人都不会再去修习妖邪之法。 今日之场景,定当永远烙印在这些修行者心中,如同一柄悬於头顶的利剑。 在此之后,凡是见识过今日场景的人,要墮入妖邪之道,也会掂量掂量,会不会有一道天雷砸到他们的头顶。 江殊没有现身,安心地將整个烂摊子交给仅剩的三位长老收拾。 其实这也算不上一个烂摊子,虽然烂了点,但是很安静,收拾起来不会太费劲,平南宗需要的只是时间。 至於景州之南,最大的妖邪宗门已经被清理乾净,哪里还会有其他的妖邪作乱呢? 只是让江殊颇感无奈的是,当初將一行人的马匹带走的弟子,也殞命於雷光下。 江殊花费了些力气,才从群山中找到马厩,將在马厩中刚刚休息了一夜,连草料都没有吃多少的马儿牵了出来。 出了平南宗的山门,走上平地,江殊骑上马儿。 比来时四人多出来一人的元坚则是跟著衝锋三人组,轮流用马匹载他一程。 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 景州之南,江殊大概不会再来了,留下的影响自然越小越好。 一行人自钟灵毓秀之地走出,涌入车马来往多了许多的县城大道。 在城中,几人寻得一处驛站,將马儿留在此地餵些草料,自己则是到了城中补给一番。 元坚畏手畏脚跟在江殊身旁,清灵气早已隨著一条条天雷的倾泻消失无形,江殊体內则是多出一丝灵力。 整个过程发生的十分自然,江殊也有些习惯了。 如今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上,也算是沾沾人味,將发生在平南宗中的一切拋在身后。 元坚自然是许久未与凡人世界接触,如今无论看什么都有一股恐惧之感。 衝锋三人组很快就適应了市井风情,瞧见元坚的样子,也不调笑,而是拉著元坚四下游歷一番。 与元坚讲讲世间有了哪些变化,又有什么东西是时髦的,然后在一处饭馆中吃了些饭菜,一行人又把苦命的马儿取回,骑在马背上出了城。 出城后,整个世界又安静下来,路上只有噠噠的马蹄声,与有些亢奋的元坚支支吾吾想说出一句完整的话的声音。 江殊依旧是领在前头,优哉游哉地看著初春时节的光景。 忽然,江殊觉察到天边有些异样之处。 细细感应一番,竟是有一股声势强於齐峰的灵力波动向这边赶来,在这股灵力波动后,还跟著数十道微弱一些的灵力波动,江殊对其中一股感到相当熟悉。 应是一队全员灵人境界的修行者,瞧这架势应该是腾云驾雾赶了许久的路,如今这些人体內的灵力躁动不安,口乾舌燥,心浮气躁,心神不寧。 江殊能清楚感受到,这些人就是衝著他来的。 他也不慌张,根据元坚给他的最新木板,如今飞速赶来此处的,正是在赤阳宗內一手遮天的苍阳护法,至於那一道十分熟悉的灵力波动,则是星夜兼程去赤阳上宗搬救兵的孙思。 此去赤阳宗路途遥远,灵人修行者腾云驾雾,旦夕之间便可来往一趟,当真是让江殊羡慕不已啊。 江殊捋一捋身下马匹的鬃毛,无视著浮於他两丈高,五丈远的一队修行者,嘴里念叨著。 “马儿啊,马儿,为何你就不能修行,替我腾云驾雾呢?” 第84章 且饶你一次 严格来说,江殊一行人当中,应该没有人能认出从天而降的苍阳护法。 毕竟苍阳护法在赤阳宗中向来是只闻其名不见其人,只靠一个名字便能压得赤阳宗中的眾弟子不敢抬头,几人在宗门中地位低下,不曾见过一面也实属正常。 可偏偏这几十位灵人境界的修行者的声势实在过於浩大,几个人猜一下也能猜到自己面对的是何方神圣。 江殊不必去猜,有元坚给他的情报,他早已知道归途时会遇上苍阳护法,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就遇到。 在江殊身后的四人已经是不知所措却又强撑一口气的状態,骑在马背上颤颤巍巍,又不知如何是好的样子实在有些可怜,江殊朝身后挥挥手,与他们指一条明路。 “这便是赤阳上宗大名鼎鼎的苍阳护法,且拜见吧。” 江殊话里的意思自然是不想这四个人,因为跟隨自己的原因,招惹到这位赤阳宗的掌权人。 听闻江殊的话,身后的四人连连下马,对著悬於前方空中的苍阳护法行跪拜之礼。 苍阳护法来到此处,一言未发,只是死死盯著江殊。 眼见几只螻蚁对他行礼,便將收敛体內的灵力铺展开,將地上的四人压得抬不起头来。 江殊略感无奈,堂堂的赤阳宗护法,至於发这么大的火吗? 连不可能造成威胁的凡修修行者都不放过,还要以此示威,当真是无趣啊。 江殊翻身下马,来到额头紧贴在地上,满头大汗青筋暴起的四人身边。 轻轻一挥手,便免去压在四人身上的灵力威压,將四人一一扶起。 “礼数这种事情,到了就可以了,不必跪拜这么长时间。” 江殊自顾自做完这些,却见苍阳护法脸上寒意更盛。 在其身旁,有一个长老模样的灵人修行者,降下一丈高度,又往前压一丈距离,悬於眾人之前,对江殊喊话。 “大胆,无知之辈犹且行礼,你为何只是站著?” 江殊闻言,心想我又没打算一直站著,便又翻身上马,惹得喊话的长老怒气大盛,若非碍於苍阳护法在此,怕是已经和江殊动起手来了。 “在下並非赤阳宗弟子,倒是各位为何如此气势汹汹地找寻在下呢?” 江殊说出这句话,最先愤慨的不是赤阳宗的诸位长老,而是平南宗的孙思。 “你这廝,如今不说是赤阳宗弟子,为何在平南宗时说是奉赤阳宗之命来此?” 江殊懒得理会此人,平南宗摆下的法阵倒是让这位漏网之鱼逃了出去。 “苍阳护法,不知此行可是找寻在下?” 江殊自然记得苍阳护法托刘峰交给他的小册,苍寧宗,苍月,听了久明真人解释一番后,江殊便將小册烧了,自己选了一个小册,来到平南宗行事。 至於苍阳护法是来怪罪於他什么事情的,江殊倒想听一听。 是想怪罪於他不去苍寧宗,还是怪罪他自作主张来平南宗呢? 无论是问罪哪件事情,苍阳护法的脸面自然都不好看。 “你便是江殊?” 说起来,苍阳护法与江殊虽各自听闻彼此不少的事情,如今终究是第一次见面。 “正是。” “我若是没记错,巡狩殿应当交付与你一本关乎苍寧宗的小册。” “確有此事。” “那敢问阁下,为何不去苍寧宗,反而来平南宗行事?” “两相权衡。” “如何权衡?” “苍寧宗事態並非如小册上讲的那般紧急,平南宗也並非小册上讲的那么平和。” 江殊把话说得委婉许多,要是苍阳真人铁了心不依不饶,江殊自然也不会给这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赤阳宗护法半点脸面。 “如何不平和?” 果真是一点顏面都不留啊,江殊知道自己此行当真是把这位苍阳护法惹急了,剑拔弩张之势当真是留不得半点缓和空间。 如此一来,江殊对这位护法的看法又降低了一个档次,如今在江殊心中,这位堂堂的赤阳宗护法,应该是和齐峰坐一桌的了。 “百年以来,平南宗早已被修习妖邪之法的修行者腐蚀殆尽,空有一个正道宗门的壳子,內里臭不可闻,妖邪无比,早已是万分紧急之情。” “在下也是好奇,如此妖邪的宗门,为何小册停滯於七年前呢?” 苍阳护法步步追问,江殊便將隔在两人面前的唯一一点麵皮撕破。 “放肆!” “平南宗与上宗从来是亲如兄弟,如今你假借上宗之名,行苟且之事,毁坏两宗之百年情谊,意欲祸乱景州,如此谁才是妖邪?” 得了,直接略过吵架环节,到了栽赃嫁祸的关头了。 一位长老慷慨激昂,就差指著江殊的鼻子骂了。 退一万步来讲,如今的平南宗,妖邪死尽,若是这几个长老当真咬定被江殊杀害的是正道修行者,也能引来许多人相信,毕竟死无对证嘛。 谁能去质问一缕青烟是正修还是邪修呢? 这就是把邪修杀得太绝的坏处,世间没有了邪修,诛杀邪修的人自然就成了邪修了。 江殊不是任人宰割的绵羊。 他甚至有两条路可选。 第一条是將苍阳护法这一行人尽数诛杀於此,反正附近也没有证人。 毁尸灭跡也是相当方便,可如此一来,江殊为赤阳宗谋划的心思就都白费了。 至於第二条路嘛…… 江殊轻勒韁绳,让马儿上前几步,紧接江殊便向一脸愤慨的孙思说道。 “孙护法,是昨日受齐峰宗主所託,前往赤阳宗寻苍阳护法求助的吧?” “你怎会知!” 江殊不紧不慢取出元坚给他的木板,朝著几位长老和苍阳护法面前晃了晃。 这些灵修的五感绝非凡人可比,只需这么一晃,他们自然就看到上头记载的是什么了。 “这是赤阳上宗行走殿的元坚行走使记下的情报,记载的正是昨日孙护法离开宗门之事。” “除了记载这件事,元坚道友还记载了一些有趣的事情,相信各位也都看到了。” “孙思煞气缠身,破空而去。” “这当真是精准的记录,不知赤阳上宗为何七年未曾采元坚行走使送回宗门的情报呢?” 煞气缠身,这在赤阳宗行走殿当中,並非只是一个记录外貌的词语,在更深层处,这句话代表著所记载的目標,有极大的可能是邪修,或是修行邪法之人。 江殊这么做,不过是想点破这位平南宗的漏网之鱼的身份,以小见大,妖邪之人受宗主所託,那这位宗主,以及这个宗门能是什么好东西呢? 只要这个苍阳护法对江殊的敌视还没有超过一个正道修行者对邪修的厌恨之情,江殊的辩解到此也就该结束了。 “一……一派胡言!” “苍护法,这廝当真是一派胡言啊!” “这个元家宗门孽子,二十年前阻扰平南宗平定景州之南,一家妖邪被平南宗镇杀,如今此獠专门以污衊平南宗为生並不是稀奇之事,上宗圣明,也因此獠与平南宗有世仇,断绝此獠传回上宗的消息。” “如今这假冒上宗上仙之徒拿出妄言之徒的一派胡言,便是要顛倒黑白!” 孙思依旧不肯放弃,苍阳护法对江殊多有厌恨,也不想就此放过江殊,便开口道。 “江殊道友,如何解释?” 还真问的出口啊,江殊已经看见跟在苍阳护法身后的几位长老面露难色,显然此事进行至如今的地步,也就应当了结了,苍阳护法多问这一句,意思可就完全不同了。 在此之前,苍阳护法大可追究一个不尊上宗之罪,江殊也可以用非赤阳宗弟子之名搪塞过去。 虽是起了爭执,也没人受害,算得上皆大欢喜的场面。 如今苍阳护法问出这句话,显然便是把梁子结死了,毫无周转的余地。 江殊不能给出一个完好解释,苍阳怕是直接要下令將江殊拿下了。 江殊轻嘆一口气,他本不想如此的,显得他有些过於冷血残暴了。 江殊只结出一方法阵,毫无预兆地对著孙思轰杀过去。 威力之盛,速度之快就连苍阳护法都只能堪堪反应过来。 正欲出手阻拦之际,却见承受住法阵的孙思正一脸痛苦之色,身上乌黑煞气涌现,尖啸不止,哀嚎不停,当真是受了极大的苦痛。 江殊自知解释也是无力,不如直接把事实扯出来,让这些自以为高高在上的赤阳宗高人见识见识。 孙思身上涌现的妖邪之气让一眾长老纷纷侧目,这个孙思当真是修习了邪法。 说一句邪修毫不为过。 铁证如山在前,出言为孙思说话的苍阳护法的脸色便变得更为难看了。 孙思仍旧在抵抗著江殊的法阵,江殊见眾位赤阳宗高人认清了现实,也不手软,將这个漏网之鱼就地镇杀,不留丝毫情面。 “如何呢,各位。” 江殊开口道,赤阳宗高人们无一人应答。 “不知是我受了蛊惑,还是各位受了蛊惑呢?” “若是说得直接一些,在下诛灭平南宗中的妖邪,赤阳上宗非但不理解,堂堂护法竟带著一眾长老来截杀在下。” “如此看来,赤阳上宗当真与平南宗是一路货色了。” 江殊一席话引得苍阳护法身后的一眾长老面面相覷。 平南宗当真是妖邪之宗? “在下知道各位心中所想,如今平南宗中只有三位长老主持局面,其余宗主护法长老,以及大半內门弟子,皆已尽数伏诛。” 这话似是一阵晚到的冬风让身处初春的数十位长老瞠目结舌。 此前他们听闻江殊一人诛灭一个邪修宗门还犹感不齿,心想如今的小辈连编故事都如此不真切,当真是一代不如一代,结果今日就遇上了这种事。 一个號称是坐镇景州之南的宗门,就这样被江殊一人覆灭了? 世间果真有这样的事情吗? 七个长老,加上一个宗主,就算是面对他们这一队人马的截杀,也能支撑许久时间,犹且不能將其尽数诛杀。 只一夜间,堂堂平南宗的家底就让江殊一个人糟蹋没了? 这还是人吗? 灵人境界的修行者对彼此的强弱再熟悉不过。 就拿他们这一队人手来说,最强之人当属苍阳护法,在平南宗中,最强的便是宗主齐峰。 就算是这两人交手,齐峰也未必会被诛杀,眼前这个云淡风轻的年轻人,当真能把齐峰诛杀了? “诸位若是不信,前去平南宗一探便是,顺带帮助三位长老收拾一番,早日重振平南宗。” 如今没人敢说江殊是意图为害平南宗了,因为他真干了,而且干得很绝。 连平南宗的宗主都杀了,一个宗门最强的几个长老也都被江殊诛杀。 如此,就不算是意图为害,算是为民除害了。 冒名行事的宵小之徒,在这一瞬间成了以及之力匡扶正道的高人修行者。 饶是这些长老再不服气,也只能接受这个结果了。 若一切都如江殊所言,如今他们数十人一拥而上,也未必能擒住江殊。 既然事情已经发生,赤阳宗之中自然不宜再起衝突,更不能得罪了这位修为不可估量的高人。 但他们不敢说话,他们在等著领他们来此的苍阳护法先说话。 苍阳护法將腮帮子咬得紧绷,挥手招来几人,让他们前往平南宗中核实,一边对江殊开口道。 “兹事体大,且归宗门后,再做定夺。” 江殊算是听出来了,这位苍阳护法还是不想就此作罢。 既然这廝咬得这么紧,江殊奉陪便是了。 江殊也不做回应,轻勒韁绳便往赤阳宗的方向缓缓前行。 “江殊道友,此番闹剧就且搁置下,且饶你一次,日后行事要多加思量,莫要因为自己一介想当然,毁坏上宗的百年大计。” “就算是要有所行动,道友还是要为上宗內的久明长老和那位女子剑修考虑一下,莫要连累。” 见江殊对这次格外开恩並不感激后,苍阳护法实在是忍无可忍,带著一眾长老往赤阳宗飞去,略过江殊头顶时,留下这么一段话。 江殊依旧毫不在乎,毕竟能出言威胁他的人,多少是已有取死之道了,多费些口舌也没什么意义。 尤其是在牵扯到久明真人和沈灼后,不管苍阳护法本人知不知道,苍阳护法也已经时日无多了。 如今没什么好爭执的,兵来將挡水来土掩,要是兵不来,水也不来,江殊便自己上门。 苍阳护法领著一群长老风风火火赶来,又风风火火离去,江殊领著四个被惊嚇到呆若木鸡的四人优哉游哉地走著。 走了好久,这四个没见过多少世面的人才反应过来,从刚刚做梦一般的场景里回过味来。 刚才,赤阳上宗,大名鼎鼎的苍阳护法对他们出手了,然后仙人出手將他们护了下来。 这是真的吗? 四个人不约而同扇了自己一巴掌。 疼,但还是不太信,便又扇了一巴掌,这才信了。 他们连忙拍打一下身子,確认一下自己没有缺胳膊少腿,当看到自己的身体依旧健全后,四个人心中便只有对江殊无与伦比的崇敬之情。 无论什么词语都难以形容四人对江殊的崇敬,思来想去,只能化作两个字。 忠!诚! 什么劳什子护法,第一次见面就要伤人性命的凶恶之徒。 若是放在以前,过著擦地洗衣,丝毫见不得光的日子里,被一脚踩死也就死了,至少还算个解脱。 如今,衝锋三人组跟著仙人已经见识过无数超乎想像的事情,愈发觉得自己像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了。 对肆意取人性命的人,便只有嫉恶如仇的情绪,就算这个人是所谓的苍阳护法,他们衝锋三人组也照恨不误! 对元坚而言,这种感情则是更为强烈,七年前苍阳护法一句话断掉他所有的心血,七年后苍阳护法只看他一眼,又將他压倒在地,让他喘不过气来。 江殊仙人呢,不光將他七年来的记载一一记在心中,还用来清洗平南宗中的妖邪,今日更是亲自將他扶起来,这都是天大的恩情,在元坚这里,根本不存在择一而忠的问题。 对以后而言,忠诚四人组的忠心耿耿虽然说不上有什么助力,但对修行功德流的江殊而言,则是莫大的讚赏与肯定。 四人组已经为江殊做了他们所能做的事情,在江殊眼中,这不过是相互帮扶,称不上什么庇护。 衝锋三人组的故事编得不错,在赤阳宗中的传播效果超出江殊的想像,这便是帮了他一个大忙。 元坚所行之事对江殊来说,意义更是重大。 若不是这些由元坚不惧艰辛记载下来的情报,江殊也寻不出阴阳赋的线索,清洗平南宗的过程也不会如此顺畅。 回想自焦灵峰上下山,歷经半年的时间,一直游歷至此,所行所见皆是不凡之事,所知所遇全是不凡之人。 江殊对此般人与事多有助力,同样也多有受益。 行於世间,庇护世间,同时又被世间万事万物反哺,如此这般的体验,倒也是异常的满足。 第85章 再回赤阳宗 赤寧城外。 江殊领著忠诚四人组跋山涉水,花了半个月时间才赶回来。 如此一想,所谓跋山涉水,倒是游山玩水更为合適。 赤寧城外的护卫已经换了一批,瞧这样子,依旧是赤阳宗的外门弟子。 如今,进城的队伍被堵住了,被拦在城门下的,正是风尘僕僕的江殊。 江殊有长老令牌在身,衝锋三人组自然也有自己的內门弟子凭证,只是让赤寧城护卫犯难的,是怎么看都不像是赤阳宗行走使的元坚。 来到赤寧城的人或是散修,无不把自己打扮的气质脱俗,哪怕来这个地方之前吃的是玉米碴,到了这地方也得来一壶陈年酿。 像元坚这样,只打扮了个乞丐模样就要进城的,这一帮负责戍卫城门的弟子当真是没见过,一时间也不知道如何是好,只是將元坚盘查一遍又一遍,却也只是搜出来些丁零噹啷响的薄木板。 城门护卫刚想好好看看这木板上写的是什么,江殊在一旁开口劝道。 “道友,在下若是你,便不会去看这上头记了些什么……” 听见拿著內门长老令牌的高人都发话了,城门护卫自然不敢多看一眼,连忙將记载著绝密情报的木板还给元坚。 可就算是这样子,城门护卫依旧没有让元坚踏入赤寧城的打算。 江殊发觉有些不对劲了。 依著无处不在的人情世故来说,有內门之人持著长老令牌入城,这些城门守卫自然不敢阻拦,江殊想带著元坚进城也无可厚非,今日却被阻拦下,盘查个不停。 其中自然还是有些古怪。 江殊也不急,静静等著,若真要是有什么古怪找上门来,还省得他亲自去找了。 將元坚搜颳了一遍又一遍的城门护卫尷尬地陪著笑,额上渗出一层汗珠,显然是有巨大的压力。 毕竟他们可是拦下了一个手持长老令牌的人,叫他们如何安心? 可下这一道死命令的人,他们更是招惹不起。 哪怕是地位最为低微的螻蚁,在面对两个同样不能承受的威胁时,还是会下意识选择避开更大的威胁。 好在这位被拦下来的高人不光相貌英俊,仪表堂堂,也是一个讲道理的人。 被他们几个上不得台面的外门弟子拦住这么久,也不见发怒,也算是给他们几个难办差的兄弟一点喘息之机。 江殊本就不是骄狂跋扈之人,在事情未曾显露全貌之前,就算是大发雷霆,將几个尽心办差的城门守卫镇杀,也於事无补,说不定还会落下一个残害同门的恶名。 以人命为筹码,下令让外门弟子拦截他们一行人的背后主使,当真是石头一般的心肠。 江殊盘算著,心里升起一道身影,那位高高在上,不问青红皂白就对忠诚四人组出手的堂堂赤阳上宗护法,苍阳。 要入城的人自然不会知晓这么多的內幕,只知自己进城的时间被耽误了,排在城门外的队伍已经爆发出一阵又一阵的抱怨了。 抱怨声被一道春风送入城门守卫的耳中,让这些人更加手足无措,只能继续埋头盘查。 终於,一声清冷的呼喊声让万分焦急的城门守卫如蒙大赦。 “怎么回事,盘查要如此之久?” 江殊听这声音很是耳熟,放下心中思虑,抬眼一看,见说话之人正是秦虹。 他曾听久明真人说过,这位曾经的內门神峰的护山执事,乃是赤寧城城主之女,如今来此负责统领赤寧城守卫,也是合情合理。 江殊朝著秦虹拱手一拜,得见恩人的秦虹见了,满脸欣喜地迎了上来。 “江殊道友!” “秦执事。” 江殊对秦虹的称呼依旧没变,惹得秦虹摆摆手,脸上涌现一丝尷尬之情,缓缓开口道。 “道友不必称我为执事了,我现在就是个守城门的……” 堂堂城主之女来守城门,倒是稀奇,饶是江殊知道些许內情,也不能免俗,心生好奇,问道。 “如此,在这些日子里,城中倒是发生了些事情。” “嘿嘿,家事,家事。” “秦姑娘可否一讲?” 如今,元坚正黑著脸经受盘查,江殊无事可干,乾脆和守城少女嘮起家常来。 自打来此守城,秦虹见得人多了,性情也有些变化,將红缨枪往地上一杵,便同江殊发起牢骚来。 “道友可还记得,我娘亲生病,要我归家探望之事?” “自然记得。” “还要多谢道友向久明长老说情我才能回去,结果我娘亲根本没病,就是想让我离著上宗內门远一点,说是躲些风波。” “……” “我自然是不愿,不想乖乖待在家里,与父亲娘亲吵了一架,就灰溜溜地来守城了。” 和江殊料想得差不多,来此守城也算是个法子,至少比身处旋涡之中要安全许多。 “道友,你是不是惹上苍阳护法了?” “哦?秦姑娘何出此言?” 秦虹问出一句有些莫名的话,江殊也想知道,这话是从哪听来的。 “道友莫怪城门守卫盘查,半个月前,苍阳护法出山一次,回来后就对著城门守卫训斥一番,说是让不明不白的人出城,就別让不清不楚的人入城。” “再加上后面几天传出来的话,一猜就能猜到是你了。” 这倒是有趣,原本应该秘而不宣的一件事情,竟能成为满城皆知的风言风语。 其中的诸多猫腻,还是要细品一番。 就单说是何人传出的消息,自然是半月前,苍阳护法拦截江殊时,正在场之人。 在场之人都是什么身份,皆是赤阳宗的长老。 既然是长老,自然便要牵扯进一些斗爭之中,其中自然有一些和苍阳护法貌合神离之人,传出些有碍苍阳护法威严的事情,也算是一种朴实无华的宗门斗爭吧。 这样一来,本就让江殊觉得不会是铁板一块的赤阳宗,如今更是成了一盘散沙。 似乎是有人期待著江殊能与这位在宗主皇甫昂闭关后一手遮天的宗门护法斗上一斗了! 有人在等著好戏上演,江殊自然也不会扫兴,且慢慢来便是了。 “皆是些无稽之谈,秦姑娘不必放在心上。” “苍阳护法日理万机,为宗门基业劳心劳力,乃是在下之楷模,怎能冒犯护法呢?” 秦虹將嘴角一撇,眉眼一弯,一脸憋笑的样子。 最终,秦虹还是忍住了,转身对著已经不知道该盘查什么的护卫招招手,说道。 “放人进来吧,后面还有如此多的人呢!” 动作已经有些僵硬的护卫身形一松,望向江殊和秦虹的眼神满是感恩。 感谢江殊不杀之恩,感谢秦虹饶命之恩。 这两人自然不会觉得自己有多么凶神恶煞,敬拜一揖后,便两下散开了。 进城磨蹭了许久,城中已经有人传递著江殊进城的消息。 这消息传到內门去,怕是比江殊本人走路还要快。 既然暗流早已涌动,也不差这一时半会了,江殊决定还是要把眼下的事情做完。 第一件事,自然是要去归还从巡狩殿领用的马儿。 自平南宗往回赶的行程没有那么紧迫,游山玩水一番,也算是给马儿缓解工伤,毕竟仙宗的马儿打娘胎里出来,就没走过这么远的路,吃两口青青草,饮两口山泉水,也算是安慰一下。 第二件事,是要把元坚送回行走殿,到时是个什么场面,还是很难说的。 打定主意,江殊也就不再怠慢,引著一行人先去巡狩殿。 来赤阳宗这么多日子,干出几件惹眼的事情,江殊对巡狩殿来说,也是个常客了,几百號巡狩使,没有不认得这个骑马出山的神秘高人的。 听闻这次,江殊又干出一件差点毁了整个景州的大事,如今还在殿中的巡狩使再见江殊,也不敢说上一句话。 是乱世魔王,还是刚正天神,照如今的势头来看,还真不好评断。 马儿归了马厩,江殊来巡狩殿答到。 比起上一次被问来问去,这一次倒是顺畅的很。 饶是知道自己被江殊骗了的刘峰也不敢说一句话,只乖乖地照著江殊的话来做。 衝锋三人组的嘴巴也老实了许多,虽然作为苍阳护法残害同门的亲歷者,他们也知道有些话能说,有些话不能说。 若还是为了一句两句的追捧,在大庭广眾之下,將江殊仙人喝退赤阳宗苍阳护法与几十位长老的事情说出来,有没有人信且不说,自己的脑袋还能不能顶在肩膀上也且不说,万一给仙人招惹上了麻烦,他们可真是罪该万死了。 儘管在他们看来,整个赤阳宗,除了从未见过的宗主,已经没有人能给仙人带来麻烦,衝锋三人组还是很有默契地闭紧了嘴巴。 巡狩殿的气氛有些古怪,江殊连动一动嘴皮子的心情也无,如此这般,便带著忠诚四人组离了巡狩殿,往行走殿赶去。 眼见江殊一行最后一人也踏出巡狩殿的大门,大殿中也才齐齐响起一声如释重负的呼气声。 如今再见这位金刚一般的高人,他们哪里还敢多言一句话啊。 传言里不是说了吗? 这位高人,走了八天,去平南宗,把人家宗主都给杀了。 这哪是巡狩使啊,这不是纯纯的在世魔王吗? 几百號巡狩使默契地长呼一口气,左右对视一番,也不敢多言,只撇撇嘴便去忙应当在意的事情了。 谁能知道这位魔王金刚有没有千里耳的神通,若是说閒话叫他听了去,这些巡狩使自认是比不过平南宗的宗主的。 身处大殿正中,稳坐主事执事位子的刘峰一言不发,心乱如麻,思来想去,还是留在巡狩殿中,不敢再去掺和这高层的浑水了。 江殊自然不会知道自己在赤阳仙宗中,已经有了一个金刚魔王的恶称。 就算是知道了,想必他也不会介意,一个恶名就能省去许多口水,江殊也乐得见此。 再到行走殿,依旧是寂静的氛围,三三两两的行走使见了江殊,也是恭敬一拜。 比起只能依靠传言的巡狩殿,行走殿的消息自然要灵通许多。 就拿如今赤阳宗中有关江殊的传言来说,巡狩使只知道江殊杀了平南宗的宗主,行走使知道的可就多了。 他们知道江殊用的是行走殿中的消息,知道平南宗中死去的修行者儘是妖邪之人,还知道平南宗如今只剩下三位长老,其中一位熊长老最近肝火太旺,口舌发乾。 所以,在外人眼中是金刚魔王的江殊,在行走使眼中,就成了一家人。 能把行走使冒死传回宗门的消息用到实处去,这当真是最让行走使钦佩之人了。 江殊与诸位行走使一一拜过,便直直去寻赵言长老。 如今赵言长老身旁还围了一人,对江殊来说也是眼熟,乃是为了江殊,在荣安宗多待了半年的韩毅。 如今半年之期已到,韩毅归宗,想来荣安宗也已经安定下来了。 江殊上前,一老一少的两人便停下爭论,一同与江殊敬拜。 “韩毅道友归宗,在下倒是未能远迎,还望道友见谅啊。” 韩毅闻言,连忙答道。 “岂敢岂敢,若非高人指点,我也难以归宗交待啊!” “方才二位似是在爭论,可否说与在下一听?” 巡狩殿里的巡狩使好生无趣,江殊只能把省下来的说话份额用到行走殿中来了。 “江公子,老朽与这小子爭论的是他以后该怎么办。” “哦?还请赵长老详言。” 赵言嘆一口气,望向韩毅的目光有些怒其不爭,韩毅权当没看见,继续在一堆小册中找寻目標。 “这小子外出两年又半,如今刚回来,不作修整,又要出去。” “满脑子想的儘是当行走使的事情,一点也不在乎宗门內有什么变故。” “小子,你跑一辈子的行走使,也不能让行走殿好过些,只是在浪费才智啊!” 听懂了,赵言想的是让韩毅留在行走殿中,学些与人爭斗之道,以后也能为行走殿在赤阳宗中夺得些地位资源。 韩毅就是想出山,做些实事,看来荣安宗一事,让他爽到了。 “在下万分敬佩韩毅道友一心行实事的道心,可当今的世道,只顾行事,作用太小,不如留在宗门中,为后来人爭夺一片便於行事的环境。” 江殊如此说著,韩毅也思索起来。 这时,一直处於静音隱形状態的元坚上前一步,尽全力说出一个字。 “对!” 韩毅赵言一怔,望向这突然上前,形如乞丐模样之人,一时间不知该说些什么。 江殊心中一亮,若要劝说韩毅留在宗门中,为行走殿在宗门內爭中出力,元坚自然是一个最合適不过的人选。 赵言眯著眼,对元坚黢黑的脸看了半晌,浑浊的眼中神采复杂。 “这位是……” 元坚整理一番不成样子的衣衫,退后一步,朝著赵言敬拜。 “赤阳上宗……行……行走使……” “元……元坚,拜……拜见……长老……” 赵言脸上显露恍然大悟的神情。 “元坚!哎呀,你当真是归宗了!” 除此之外,赵言便再也说不出其他的话,只颤颤巍巍来到元坚身前,將元坚一身的困苦看了一遍又一遍。 “十年啊……元坚,你当真是在那守了十年啊!” 元坚的情绪又激动起来,一如初见江殊时的模样。 “幸……不辱命!” 韩毅自然不认识这位满是传奇色彩的师兄,只呆呆在一旁看著。 “韩毅道友,这位是元坚道友,十年前奉命负责监视平南宗,结果碍於两个宗门间的关係,元坚道友所记载的情报小册,已有七年未被赤阳宗取用,在下寻见元坚道友时,他也早已久疏人言,只能如此说话。” “若是有人正替他在宗门內爭一爭,元坚道友又何必受这么多年的苦呢?” “若心系苍生,也並非只有一条亲力亲为的道路是受人崇敬与高尚的,將为苍生行事的权力牢牢掌握於手中,並且心中常怀自醒,亦是一道艰难之路。” “韩毅道友,且做好选择吧。” 韩毅如今终於不只是若有所思的模样,而是真的將江殊的话听进去了。 七年前,若是有人在宗门中为这位师兄爭一下呢? 元坚自然不会如此受苦,七年间遭受平南宗残害的生灵也可免於灾祸。 权力当真是无所不能啊。 一句话便能让一个人受苦七年,一句话便能让无数人枉死,一句话便能顛倒黑白。 万分不幸的是,如今在宗门內掌握如此大权的人,並非正心之人。 在荣安宗时,江殊就曾指点於他,如今更是再度与他说透天机。 韩毅对江殊当真是感激不尽,无以言表,唯有郑重一拜,將心中崇敬表明。 “多谢高人又一次指点,韩毅感激不尽!” 江殊瞧见韩毅果真是把话听进去,想来自然也是有慧心之人,以后自然有成为行走殿支柱的潜力,便话尽於此,留下真正的难题让韩毅自行克服。 再看元坚已经归宗,江殊也没有停留带打算,便领著衝锋三人组出了行走殿。 第86章 孤身往北去 將功勋卓著的元坚安顿好,衝锋三人组听闻江殊讲的大道,心里也有了几分起伏。 虽有起伏,但也顿感无力,於是不用江殊吩咐,三人初离行走殿,又入演武房。 临走前,承了江殊仙人的令,照旧在赤阳宗中宣讲平南宗发生的事情。 江殊优哉游哉地在群峰间游走,算是间接考察了一番赤阳宗的弟子长老对他是何等態度。 毫无疑问,都是充满好奇,又满是惧意。 半个月前见过的长老里面有反骨仔,现在的问题是这些反骨仔不太聪明。 要想对抗一个掌握至高权力的人,散布金刚魔王的恐怖故事是为哪般? 无奈之下,江殊还是要依靠自己的衝锋三人组,让这三位漫山遍野地去讲故事,给自己挽回一点声誉才是了。 江殊没有回到九五二七的屋舍之中,径直前往久明阁,料想沈灼与久明真人皆是在此。 登上石阶,穿过云雾,如此江殊便到了久明阁。 初来此处,便见一道再熟悉不过的倩影站在久明阁前,手中持著同样熟悉的宝剑,正对著一张悬於面前的红纸,轻轻点刺。 江殊仔细瞧著,也没瞧出个名堂,只能等著沈灼做完这件事情了。 只见沈灼气定神閒,將一柄宝剑稳稳噹噹持在手中,剑尖轻轻抵在红纸上,堪堪刺破红纸,在其背面留下一个细小光点。 沈灼的手臂虽说纤细,却异常平稳,只有皓白手腕微微抖动,带动宝剑,在红纸上蜿蜒顿挫。 就这样聚精会神地过了一小会儿,便有一个被宝剑裁下,大约只有拇指指甲大小的纸片落下来,一整张的红纸上同样留下一个有著精巧的梅花图案空洞。 被裁下的梅花样式的小小红纸片悬於沈灼面前,在沈灼收剑入鞘间,便被引到沈灼掌心。 完成目的的沈灼很是欢欣,小心翼翼地用手指捏著梅花图案的纸片,將其举起,对著晴朗一片的天穹,细细欣赏。 將手一低,沈灼便通过指尖的梅花见到了等候许久的江殊。 得见沈灼如此活泼的姿態,江殊觉得自己一路赶回来,应该疲惫些,这样就可以用沈灼的活泼消弭劳累。 如今体无劳累,心无疲倦,见到如鸟儿般的沈灼,便只剩下欣赏之情了。 搞得江殊像个单纯的好色之徒一样。 沈灼哪里知道自己盼星星盼月亮盼回来的师尊在想什么,见到江殊第一眼,便將手中梅花收好,朝著江殊飞奔过来。 江殊缓步上前,继续欣赏著很是养眼的绝美尤物,然后怀中就多了一个身体柔软的沈灼。 沈灼伸出手臂合於江殊腰后,很是捨得用力得將自己往师尊怀里挤。 幽香入鼻,柔软在怀,缕缕轻柔青丝拂过江殊的颈下耳后,世上谁人能挡得住这般销骨蚀髓的温柔触感。 更何况此去二十多天,吃过世上绝无仅有的佳肴,又去当了二十多天的和尚,如今这盘珍饈就摆在面前,直直往嘴里钻,任君採擷的娇柔媚態顿时让江殊一滯。 自以轻柔为特点的仙子衣裳的交叠处,得见隱约浮现的玉峰,更是让江殊有些寸步难行了。 沈灼收剑入鞘,江殊倒是到了出剑的时候了。 江殊就这般享受著脊背过电的酥麻感受,细细嗅闻著沈灼髮丝间的清香,虽说身体没有软下来,一路上工於算计的心头却是一颤。 许久之后,再度染上彼此味道的两人才分开,沈灼眉眼间带著久违的水光与一点点熟悉的坏心思,对著江殊伸出纤纤素手。 江殊早就对沈灼一人忙碌的事情生出极大的兴趣,便很是配合地捏起被掌心细汗浸润得有些发皱的梅花。 “阿灼为何做这个?” 沈灼玉顏之上闪过一丝不好意思的神情,將脑袋抵在江殊的頜下,耳朵贴著胸膛,轻声道。 “这是花鈿,要贴在眉间的。” “哦~” 江殊恍然大悟,便捏起梅花鈿將其贴在沈灼的眉间,再趁机捧著沈灼的脸认真端详一番。 “果真是好看,阿灼心灵手巧。” “不知这红纸是哪里来的?” 沈灼答道。 “自师尊离开后,我一想到师尊,就开始捣胭脂,將久明真人的红花花田都摘完了,做出好多好多的胭脂,用不上就用来染纸了。” 江殊顺著沈灼所说的,望向花田所在之处,果然只剩下茎叶,不曾见到一朵红彤彤的花朵。 “看来阿灼想我想了很多次。” “就想了一次,然后一直想。” 桃花美目含春水,气若幽兰出怀中。 幸好此处是久明真人的府邸,若是在九五二七,怕又是少不了一场恶战。 说完贴心的话,两人就这样抱著,饶是清冷的山巔,也难以压下两人心中,被相见之喜催化成热火的思念。 许久之后,两人才恋恋不捨地分开。 “师尊,久明真人在阁中等你呢。” “我知道了……” “那师尊为何不来呢?” 分开后,沈灼便要拉著江殊步入久明阁,与久明真人相谈一番。 “阿灼先去,我再等一等……” 沈灼有些不解,然后恍然大悟般望向师尊的丹田,轻轻舔一下嘴唇后,又用贝齿咬住,嘴角带著坏笑先进了久明阁。 “那师尊就再等一等吧,等多久都没关係哦~” 这下好了,要等更长时间了。 江殊深深呼吸一口,压下心中火气,如此循环往復几次,便一如初至久明阁般淡定,信步踏入久明阁中。 久明真人早早就在大殿中等著了,看一看面色潮红的沈灼,又看看故作轻鬆的江殊,眼中的幽怨都要化成刀子了。 “江郎,你还知道要来与奴家说话,乾脆当著奴家的面和小妮子叠到一起算了。” 江殊在心里默念些有的没的,不去想久明真人所说的香艷画面。 沈灼倒是一脸轻鬆,显然是这么多天来,听多了这样的话。 久明真人虽是幽怨,说这话时,嘴角的笑意却是压不住。 江殊觉得自己是久明阁里唯一一个懂克制的人了。 一场春光旖旎的打招呼后,久明真人也与江殊说起了正事,脸上的春色幽怨交织化为了担忧。 她身为赤阳宗的长老,不可能没有听到些风言风语,一想到如此骇人听闻的事情,是自己的江郎犯下的,久明真人便开始浪潮汹涌与担惊受怕起来。 诛灭邪修宗门,世间无人能说个“不”,如今是將平南宗的根基挖了,落在常人耳中,自然是令人惊惧的。 就算是世间邪修也不能做出如此胆大包天的事情,江郎敢。 江郎好生勇猛。 “江郎,外面都传你是金刚魔王一般的妖人,叫奴家如何是好?” “真人不必担忧,过几日,如此的传闻自当消散。” 江殊给出一个令人心感踏实的回答,久明真人却好似没听到般。 “要知道,宗门弟子都看到我在夜晚去了江郎的屋舍,穿的还是乔装用的弟子服,如今江郎成了魔王,奴家的名声也全毁了,与魔王在夜间幽会,奴家以后还怎么当正道仙子……” 江殊明白了,久明真人就是调戏他的。 “江郎当真强硬得如金刚一般,魔王一样呢……” 久明真人望著江殊一脸无奈,最后调笑一句,便真说起正事来。 “江郎为何要在平南宗做出如此惊天动地的大事呢?” “真人不知內情?” “不知。” 赤阳宗的反骨仔长老,果真是传话传一半。 “那日我將苍寧宗的小册烧毁以后,便去了行走殿,要来了平南宗的小册。” 江殊將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的向久明真人说了,惹得久明真人眉头一蹙。 显然,除了行走殿中的人,赤阳宗的其他无法接触情报的人,都不知道平南宗早已被妖邪侵蚀成了空架子。 久明真人听罢,久久不能言,缓和心境后,才对江殊缓缓开口道。 “江郎比奴家想的还要远,一如既往呢。” “接下来奴家就猜不透江郎所想了,如今江郎与苍阳护法结怨,平南宗又与苍阳护法交情不浅,苍阳护法定是要衝著江郎来的。” 江殊自然知道这个道理,他也毫无惧意。 江殊也没有忘记做这一切的目的,就是为了让皇甫昂甘心赴死,莫要为了一己私慾,坏了景州的安寧。 而挡在江殊与这个目的之前的人,就是苍阳护法。 说实话,江殊巴不得这个苍阳护法对自己出手。 可答案也很显然,儘管手底下有人不服苍阳护法,苍阳护法依旧不可能愚蠢到在赤阳宗中对江殊出手。 苍阳护法在赤阳宗中人多势眾,为何要拋弃自己的优势呢? 只需顺著如今这股將江殊比作妖人魔王的风,自然可以举全宗之力,將江殊驱赶出去。 毕竟江殊也无法在灵力全部耗尽之前,將赤阳宗的人全都杀死。 窝在赤阳宗里,不能让苍阳护法对自己动手,那么在赤阳宗外呢? 半个月前就是在赤阳宗外,若非数十个长老不全是和苍阳穿一条裤子的,那次讲理,早就变成截杀了。 江殊心想,要不要再出去一趟。 江殊虽然和苍阳解释过了,但江殊此刻也不知道苍阳护法对平南宗之事到底知晓多少。 江殊归宗的消息早已不脛而走,如今苍阳护法迟迟不曾出手,自然是想在暗处来的。 不如自己索性卖他一个破绽如何? 这次往北走一走如何? …… 苍阳轩。 苍阳护法正在轩中踱步,不多时便有一位长老模样的人踏进苍阳轩,向苍阳护法稟报查到的事情。 “护法,那廝已在今日归宗了。” 苍阳护法闻言,双目微凝,在心中打著算盘。 江殊不知道苍阳护法知道多少消息,苍阳护法也不知道江殊知道多少消息。 两人就这样躲在暗处,任由整个赤阳宗中暗流涌动,也不发一言,毫无动作。 “自平南宗回来的人,他们问出的消息可是属实?” “启稟护法,若是在昨日,尚且不能確定那廝是借用平南宗地脉,才得以诛灭平南宗的,可今日他们一行人归宗,跟隨那廝的三个无能之辈,將在平南宗中发生的一切尽数说出。” “正与我们在平南宗中问出的消息一样。” “那廝並非什么修为通天之人,也绝非天人境界,想来只是在阵法上有所长,才屡屡依靠阵法得手,博得如此虚名。” 苍阳护法闻言,又凝起双目。 儘管都是属实,他也不敢托大,如今他的计划正在紧要关头,万万不能叫一个不知道从哪里跑出来的神秘散修將一切毁掉。 他转身,隔著一扇小窗望向不远处的洞府。 就在这个洞府之中,是赤阳宗宗主皇甫昂在此闭关。 发生如此重大的事情,宗主尚且毫不在乎,他身为护法,自然要把一切尽数掌握手中。 这个散修,必然要诛灭! “回去吧,多多派遣几人,好好盯著这个江殊,有什么消息,有什么举动,速速来报。” “是!” 那长老恭敬地退出苍阳轩,留下苍阳护法一人在此。 只要这个江殊还藏身於赤阳宗一日,苍阳当真还奈何不了他。 儘管他当下在赤阳宗中一手遮天,可与他不对付的长老也不在少数,只是碍於顏面,碍於同属一宗的关係,尚且维持著平和。 若是苍阳当真不顾一切对江殊出手,那些早已不服他的老不死的,定然会出手。 不能出差错,不能出乱子,只能静待时机。 待到时机成熟,真让苍阳寻得动手的时机,也绝对不能再带著赤阳宗的人,至於要带什么人除掉这个巨大的隱患,还是要从长计议。 …… 江殊与沈灼自然是不会在久明阁过夜的。 在这一点上,师徒二人的意见出奇的一致。 两人在久明真人一脸哀怨下下山,临走时江殊猜想,若是邀请久明真人一同下山,到屋舍一聚,久明真人多半也就同意了。 江殊与沈灼来到此处约有两月时间了,当初定下的租期倒是相当合適。 两个月的时间,江殊还未曾好好来屋舍驻地章主街上逛一逛。 西行、南去占用了他太多的时间,於是今晚难得閒情逸致,想的也是在灯火通明的街上閒逛一番,再回到家中。 “师尊,你这次是去了哪里?” “景州之南,算起来要比往西走的那次要近些,只是回来的时候,绕了些路,多耽误了几天时间。” “这几天久明真人一直在说师尊闯祸了……” “放心,闯祸的不是我。” 两人在街上慢慢走著,高高掛在杆子上的灯笼串隨著不知何处来的微风轻轻摇晃,照在两人身上,把他们身前的影子拉扯得老长。 “阿灼跟著久明真人学了些什么?” “我会用手诀了!” 沈灼说出一个让江殊有些意外的答案。 虽说用手诀掐咒算是修行者的基本功,可无论是沈灼愿意学,还是久明真人愿意教,两种情况都让江殊觉得有趣。 两位年岁差了一百多年的女子都是天赋绝佳的剑修,怎么突然想起来玩手诀掐咒呢? “骗你的师尊,其实不是跟著久明真人学的。” “是我求久明真人教我掐一个咒,久明真人不懂,然后请来一位別人,教我和久明真人一起学的。” 如此一来,江殊的兴致更浓了,到底是什么手诀,要让久居山顶,满是寡妇感的久明真人主动请教別人呢? “不知是什么手诀呢?” 沈灼闻言一笑,往前大踏一步,拦在江殊面前,伸出左手五指有些笨拙地掐出一个手诀。 江殊定睛一看,是一个再简单不过的离火咒。 正这么想著,便有一点火苗出现在沈灼手中。 “第一天见到师尊的时候,师尊就是掐的离火咒,用离火咒为我点的烟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