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笼囚》 第一章 春日常 锦笼囚 作者:佚名 第一章 春日常 盛世气象,万国来朝。朱雀大街笔直如矢,贯穿南北,两侧槐柳成荫。晨钟暮鼓声中,长安城一百零八坊次第甦醒,东西两市渐起喧囂。 此间有一朝,国號“景”,承唐制,袭唐风,建都长安,国祚已传七代。朝堂之上,世家门阀林立,以清河崔氏、太原王氏、陇西李氏、滎阳郑氏为四柱,盘根错节,枝叶相连。 然在四大世家之上,更有兰陵萧氏一脉,近三十年来声名鹊起,门第之盛,隱有领袖群伦之势。 萧氏当代家主萧远山,字静斋,清癯儒雅,三缕长须已见霜色。昔年曾为今上景明帝启蒙之师,师生情谊深厚。景明帝即位后,萧远山歷任要职,门生故吏遍及朝野,萧氏遂成景朝第一门阀。 然月满则亏,水满则溢。去岁春日,萧远山於早朝后独留紫宸殿,与景明帝密谈半日。次日,一道奏表震动朝野——萧远山以“年事渐高,精力不济”为由,恳请辞去尚书左僕射之职,归隱田园。 朝野议论纷纷,有言萧公高风亮节,急流勇退;亦有揣测其中必有隱情,恐是君臣生隙。 景明帝览表再三,硃笔御批:“先生学贯古今,朕实不舍。朝中人才匱乏,教书育人亦是报国。不若掌国子监,为国家培育英才,如何?” 此旨一下,明眼人皆知其意——既將萧远山调离权力中枢,又保全了皇家顏面与师生情谊。萧远山欣然领旨,从此淡出朝堂,专司教导皇室子弟与世家俊才,反倒博得“一代宗师”美名。 萧远山膝下两子,长子萧珩,字怀瑾,年二十二,乃萧氏下一代家主。这位萧大公子年少成名,不倚族荫,十七岁便高中状元,入仕五载,屡献良策,政绩斐然,如今已官至大理寺卿,掌天下刑狱,是长安城中最年轻的三品大员。 萧府坐落於崇仁坊东南隅,飞檐斗拱,气象森严。 府中“清暉院”乃萧珩所居,常有年轻官员往来议事,已成朝堂新兴势力匯聚之地。 景朝元和十二年,仲春。 长安城浸润在暖煦的日光里,崇仁坊萧府的飞檐翘角在晨光中泛著温润的光泽。卯时刚过,沈青芜已梳洗妥当,对著铜镜仔细理了理鬢角。 镜中少女十五年纪,乌髮如云,肌肤胜雪,一双杏眼清澈明净。她今日当值,穿的是二等丫鬟的春装——淡青色窄袖短襦,配藕荷色长裙,腰间繫著豆绿丝絛,朴素中透著雅致。 这是沈青芜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五年,从最初那个在牙婆手中惊恐茫然、头上带伤的十岁女童,到如今萧府嫡女身边新晋的二等丫鬟,这条路,她走得如履薄冰,却也步步踏实。 当年被发卖,是命运的无奈,却也阴差阳错给了她一个安身立命的起点——萧府。即便刚开始只是在最不起眼的厨房做个烧火帮厨的小丫头,但比起外面朝不保夕、甚至可能沦落风尘的境遇,已是天壤之別。 萧家是高门大户,规矩森严,可也正是这份森严,给了她最基础的庇护。在这里,只要肯做事、守规矩,至少能吃饱穿暖,月例稳定,不会无缘无故被欺辱打杀。对一无所有的她而言,这便是最初的安稳。 五年下来,她也渐渐摸清了萧府的格局。萧氏乃世家大族,枝繁叶茂,但主要势力並不全聚於长安。听说本家祖籍在江南姑苏,族中其他各房多在祖籍或外任为官,留在长安天子脚下的,主要是长房这一支。而长房,也是如今萧氏一族中,地位最显赫、成就最高的一脉。 当家人萧远山,曾是天子帝师,名动天下,如今虽退居国子学博士,清贵超然,余威犹在。其正房夫人王氏,出身太原王氏,端庄持重,主持中馈。两人生育了两子一女:嫡长子萧珩,年方二十二,已是朝中炙手可热的大理寺卿,天子近臣,前程不可限量;嫡长女萧明姝,年十六,已与河东裴氏嫡子定亲,明年出阁;嫡幼子萧琰,刚满十岁,正在家学启蒙。 此外,还有一房妾室,名唤碧荷,原是王氏的陪嫁丫鬟,性情老实本分,后被抬了姨娘,人称荷姨娘。她生有一女,便是庶出的二小姐萧明倩,比萧明姝小两岁,性子安静,不太起眼。 最初三年,沈青芜都是在厨房那方寸天地里度过的。 灶火常年燻烤,油烟瀰漫,活计琐碎劳累。可那里,却有她在这个世界感受到的第一份温情——李嬤嬤。 李嬤嬤是厨房管事,面相严厉,嗓门洪亮,小丫头们没有不怕她的。 可唯独对青芜,那张严厉的面孔下,总藏著几分不易察觉的心疼和关照。 或许是因为青芜年纪小却异常沉静懂事,或许是因为她学东西快又肯吃苦,又或许只是眼缘。李嬤嬤会在分饭时给她多留半勺肉,会在她生病时悄悄塞来药材,会板著脸教她认菜、算帐、甚至一些简单的人情世故。 青芜是知感恩的人。这份来自异世长辈的真挚的照拂,被她小心翼翼地接住,珍藏在心。 她会默默帮李嬤嬤分担活计,会在嬤嬤腰疼时记得递上热毛巾,得了赏钱也会悄悄买些软和的点心塞给嬤嬤。这一老一少,在充斥著烟火气的厨房角落里,建立起一种无需多言、却彼此暖慰的、类似祖孙的情分。 两年前,一个偶然的机会,因她做事稳妥被李嬤嬤举荐,她得以被提拔,离开厨房,进入了大小姐萧明姝的静姝苑。 静姝苑是另一个天地。小姐萧明姝,是个心思透亮、性情温和的闺秀,待下人也宽厚,从不无故打骂,得了好东西也常记得赏给身边人。苑里的丫鬟们,大多都喜欢这位好脾气的小姐。 彼时苑中,一等丫鬟是夏蝉,伶俐张扬,深得小姐倚重;二等丫鬟有春鶯、秋雁,以及新来的她;三等小丫头有冬雀、秋儿等人,还有若干做粗活的僕妇。等级分明,各有职司。 “青芜姐姐,今日真好看。”同屋的小丫鬟秋儿端著铜盆进来,笑嘻嘻地说。 沈青芜正对镜回想,冷不丁听到秋儿的声音,回头浅笑:“数你嘴甜。快收拾吧,辰时前要到小姐跟前伺候。” “知道啦。”秋儿吐吐舌头,“对了姐姐,听说今日厨房李嬤嬤生辰,你可要去贺一贺?” “自然要去的。”沈青芜从枕边取出一个包袱,“前几日赶著做了双鞋,正好今日给嬤嬤送去。” 包袱里是一双青布鞋,鞋面绣著祥云纹,针脚细密匀称。 这是她熬了几个晚上赶出来的——李嬤嬤当年在后厨对她多有照拂,这份情她一直记在心里。 收拾停当,沈青芜往静姝院去。一路上遇见不少相熟的丫鬟婆子,她都微笑著打招呼。在萧府五年,她待人真诚,处事周到,渐渐有了好人缘。 “青芜来啦。”静姝院门口,一等丫鬟夏蝉迎上来,“小姐刚起,正梳妆呢。早膳已备好了,你帮著摆一摆。” “是。”沈青芜应下,轻手轻脚进了小厨房。 萧明姝的早膳向来精致:红枣莲子粥、水晶虾饺、四色素点,还有一碟醃渍的嫩黄瓜。沈青芜將食具一一摆好,又取了今晨刚摘的桃花插瓶,这才去请小姐用膳。 萧明姝已梳妆完毕,著一身鹅黄襦裙,乌髮綰成惊鸿髻,簪一支赤金步摇,明艷照人。她见沈青芜进来,笑道:“今日这桃花插得好看,衬得屋里都亮堂了。” “小姐喜欢就好。”沈青芜福身,“早膳已备妥,请小姐移步。” 用过早膳,萧明姝要往夫人处请安。沈青芜跟在身后,捧著装点心的漆盒。行至垂花门时,遇著二小姐萧明倩——庶出的女儿,正带著丫鬟往夫人院中去。 “大姐姐安好。”萧明倩上前行礼,目光却不著痕跡地扫过沈青芜手中漆盒。 萧明姝含笑点头:“二妹妹也去母亲那儿?” 姐妹二人寒暄几句,便一同往夫人院中去。沈青芜垂首跟在后面,眼观鼻鼻观心,不多看也不多听。 这一忙,便是大半日。 午后,萧明姝歇晌。沈青芜得了空,这才拿著包袱往厨房去。 厨房里热气腾腾,李嬤嬤正指挥著眾人准备晚膳。见沈青芜来,她胖乎乎的脸上堆满笑:“青芜丫头来了!” “嬤嬤万福。”沈青芜行礼,將包袱递上,“今日嬤嬤寿辰,我也没什么好东西,做了双鞋,望嬤嬤不嫌弃。” 李嬤嬤接过,打开一看,眼睛都亮了:“哎哟,这针脚!这绣工!”她拉著沈青芜的手,“好孩子,难为你记掛著我这老婆子。” “当年若非嬤嬤照拂,我哪能在府中立足。”沈青芜说得诚恳,“这不过是我的一点心意。” 李嬤嬤摩挲著鞋面,眼圈微红:“你这孩子,就是重情义。”她拉著沈青芜到一旁坐下,“说起来,你今年十五了吧?” “是,上月刚及笄。” “到了说亲的年纪了。”李嬤嬤压低声音,“可有想过日后?总不能一辈子做丫鬟。” 沈青芜心中一动,面上却平静:“我现在很好。小姐待下宽厚,府中衣食无忧。我只想伺候好主子,做好分內之事,未想太多。” 她这话说得滴水不漏——赎身之事,暂且不宜让人知道。在这深宅大院,心思过早显露未必是好事。 李嬤嬤打量著她,越看越觉得这丫头不一般。容貌出眾不说,难得的是这份沉稳通透。她想起自家外甥,那孩子读书用功,明年要考秀才,虽家境普通,但为人踏实... “嬤嬤?嬤嬤?”沈青芜轻声唤她。 “啊,没事没事。”李嬤嬤回过神,笑道,“老身是看你出落得这么好,心里欢喜。”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荷包,“这个你拿著,买些零嘴吃。” “嬤嬤,这使不得...” “拿著!”李嬤嬤硬塞到她手里,“对了,前儿小姐赏你的那匹湖蓝缎子,你可做了衣裳?” 沈青芜摇头:“那样好的料子,我有些捨不得。” “傻孩子,料子不就是给人穿的?”李嬤嬤想了想,“这样,你把料子拿来,老身认识个手艺极好的裁缝,给你做身像样的春装。” “嬤嬤...” “不许推辞!”李嬤嬤摆出长辈的架势,“就这么定了。” 正说著,外头有人喊:“青芜姐姐在吗?你阿娘来看你了!” 沈青芜心头一暖,忙起身:“嬤嬤,我先走了。” “快去快去。”李嬤嬤笑著挥手,“代我向你阿娘问好。” 走出厨房,春日暖阳洒在身上,沈青芜脚步轻快起来。娘——这个字,如今是她心底最柔软的牵掛。 刚穿越来时,她对原身的父母並无太多感觉。一个嗜赌卖女的父亲,一个懦弱无能的母亲,这样的人家让她本能地想远离。 可两年前的那个冬日,一切改变了。 那天雪下得很大,管事嬤嬤叫她去门房,说有个妇人找她。她疑惑地去了,就见一个瘦弱的妇人站在风雪中,一见她便扑上来,抱著她嚎啕大哭。 “阿芜...娘的阿芜啊...娘找你找得好苦...” 妇人哭得撕心裂肺,断断续续说著这些年的艰辛:如何四处打听,如何省吃俭用,如何一次次失望... “你爹...那个杀千刀的,半年前醉酒掉河里去了...娘不伤心,娘只恨他没早点死,害我儿受了这些苦...” 沈青芜僵在那里,任由妇人抱著。原身的记忆涌上心头——那些零碎的片段里,確实有个温柔的身影,在油灯下绣花,哼著摇篮曲,把唯一的饃饃塞到她手里... “娘攒钱了...娘一定赎你出来...你再等等,再等等...” 那一刻,沈青芜坚硬的心,裂开了一道缝。 后来的日子,阿娘每月都来。有时捎几个热腾腾的包子,有时是一双新做的布鞋,每次都要提赎身的事。 “青芜!” 门房外,一个穿著洗得发白的蓝布衣裳的妇人远远招手。正是沈母。 “娘。”沈青芜快步上前。 沈母拉著她的手,上下打量:“瘦了...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 “没有,女儿吃得可好了。”沈青芜笑著转了个圈,“您看,是不是还长高了?” 沈母这才笑了,从怀里掏出个布包:“今儿集市新蒸的桂花糕,还热乎著。快尝尝。” 布包里是四块精致的糕点,香气扑鼻。沈青芜拈起一块,咬了一口,甜糯满口。 “好吃。” “好吃就多吃点。”沈母看著她,眼中满是慈爱,“对了,娘这个月又攒了些钱...”她说著要掏荷包。 沈青芜轻轻按住母亲的手:“娘,您別总惦记著这个。”她声音温和,“女儿在府中一切都好,主子待下宽厚,赏赐也大方。我自己也薄有积蓄,您这些钱自己留著,添些衣裳吃食。” 沈母一愣:“可是赎身...” “不著急的。”沈青芜挽著母亲的手臂,柔声道,“府里待遇好,女儿想著,不如安心当差,多攒些钱。日后出府了,手头宽裕,日子也能过得更舒坦些。您说是不是?” 她这话说得贴心又实在。沈母看著她沉静的眼眸,忽然觉得女儿长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了。 “你说得对...是娘心急了。”沈母抹了抹眼角,“娘就是想著,你早日出来,娘心里踏实。” “女儿知道的。”沈青芜轻声道,“可越是如此,越要稳妥些。如今女儿用心伺候主子,主子也看重,这是好事。等日后时机到了,一切自然水到渠成。” 夕阳西下时,沈母才依依不捨地离开。沈青芜送她到后门,看著那个瘦弱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心中涌起暖意。 前世是孤儿的沈青嫵,第一次尝到被人全心全意牵掛的滋味。那种暖,从心底漫上来,让她在这个陌生的时代,终於有了根。 虽然她不是原身,可这两年来,沈母一次次真心实意的关怀,早已让她心生亲近。赎身出府,孝敬娘——这个念头在她心中生根发芽,日渐坚定。 “青芜姐姐?”秋儿找过来,“该回去伺候小姐用晚膳了。” “这就来。”沈青芜收回目光,整了整衣衫。 回静姝院的路上,她想起今日种种。李嬤嬤的关怀,阿娘的牵掛,还有小姐平日的照拂...这一切都让她觉得,眼下在府中的日子,未尝不好。 当然,她从未忘记自己的打算。只是世事如棋,需步步为营。现在最要紧的,是做好本分,积攒实力,等待时机。 春日的风吹过庭院,带来桃花的甜香。沈青芜抬头望天,只见晚霞绚烂,染红了半边天空。 她轻轻舒了口气,眼中清明而坚定。 这深宅大院虽好,终究不是她的归宿。但她不著急,一步步来。等出了府,天高海阔,她定要活出自己的模样。 第二章 新衣误 锦笼囚 作者:佚名 第二章 新衣误 孟夏四月,杨柳堆烟。 萧府上下皆知,大公子萧珩南下查办盐税案,歷时三月,今日方归。晨起便有消息传来,说公子已入城,先往宫中復命,午后方回府。 静姝院里,萧明姝也有些坐不住,时不时遣人去前院打探。她与大哥素来亲近,三月未见,自是牵掛。 “小姐別急,大公子从宫中回来,定要先见过老爷夫人的。”沈青芜端上新沏的蒙顶茶,温声劝道。 萧明姝接过茶盏,嘆口气:“我知道。只是听说这趟差事凶险,大哥信中又报喜不报忧,叫人担心。” 正说著,外头传来脚步声。春鶯小跑进来,喘著气道:“小姐,大公子往这边来了!带著好些箱笼,像是赏赐!” 萧明姝眼睛一亮,起身就要往外迎,外头已传来通报声:“大公子到——” 萧明姝快步迎出去。春鶯和冬雀跟在她身后,一个脸色发白,一个缩著脖子。 沈青芜落在最后,今日晨起,李嬤嬤托人將她前些日子送去裁製的新衣送了回来。那是一件湖蓝色杭绸裁成的春衫,领口袖缘绣著细密的缠枝纹,料子柔滑,顏色清雅。刚试穿上,小姐传唤,便著急忙慌的去侍奉並未来得及换。 新衣与丫鬟的春衣大不相同,尤其是穿在青芜身上更显得清丽可人,竟让青芜格外引人注目。 沈青芜深吸一口气,只在门外等主子吩咐,不往前凑想来也不会显得突兀。 正厅里,萧珩已坐在主位。他著一身苍青色常服,腰间束玉带,虽风尘僕僕,却依旧气度清贵。几个小廝正將箱笼一一抬进厅中。 “大哥!”萧明姝笑盈盈上前见礼。 萧珩起身,唇角微扬:“数月不见,姝儿越发標致了。”他示意小廝打开箱笼,“这些是圣上赏赐的绸缎、首饰,还有我从江南带回的一些小玩意儿,你看看可喜欢。” 箱笼次第打开,珠光宝气映满一室。有宫制的云锦、蜀缎,赤金嵌宝的头面,羊脂玉雕的摆件,还有几匣子时兴的绒花、香囊。 萧明姝看得眼花繚乱,细看眼睛都直了。 “春鶯,上茶。”萧明姝吩咐道。 春鶯应了一声,哆哆嗦嗦上前,茶盏与托盘相碰,发出清脆的磕碰声,实在不成规矩。 萧明姝绣眉一蹙,似有不悦,下人不成规矩倒是显得她这个做主子的没有好好管束 只是一等丫鬟夏蝉三日前因父亲病重告假归家,至今未回。 剩下的二等丫鬟里,春鶯最是胆小——她曾在前院当值时远远见过大公子审问犯错的僕役,那雷霆手段让她至今心有余悸,每次见大公子都哆哆嗦嗦,实在不成样子。 还有个秋雁的,当差多年也算稳妥,只是这会子去隨管事嬤嬤领静姝苑的夏衫,只怕一时半刻回不来。 小丫头冬雀才十三,整日惦记著吃食,让她端茶递水尚可,近身伺候却怕她毛手毛脚。 萧珩瞥了一眼,没说话,只端起茶盏轻啜一口。 萧明姝心中暗恼,目光扫向厅中,正见沈青芜垂首立在门边,便道:“青芜,你来侍茶。” “是。”沈青芜应声上前,接过春鶯手中的茶盘。她步履平稳,姿態端正,湖蓝色的衣衫衬得肌肤如雪,乌髮如云。虽低著头,那挺直的脊背、从容的气度,却与寻常丫鬟不同。 萧珩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 他见过太多想方设法接近他的女子。府中丫鬟、世家贵女,甚至宫中女官,或含蓄或直白,手段各异。眼前这个丫鬟,穿得这般鲜亮——湖蓝色杭绸,虽不算顶好的料子,但在丫鬟中已属出挑。领口的绣工精细,显然是花了心思的。 这是特意打扮过了? 萧珩心中掠过一丝不屑。又是一个想攀高枝的。他治下严厉,府中人人皆知大公子不喜丫鬟轻浮,可总有人心存侥倖,前赴后继。 沈青芜浑然不觉自己被误会了。她小心地斟茶、奉茶,动作嫻熟自然。前世职场歷练出的沉稳,让她即便心中紧张,面上也丝毫不露。 “大哥这趟南下,可还顺利?”萧明姝寻著话题。 “尚可。”萧珩收回目光,淡淡道,“盐税案已结,追回赃银八十万两,涉案官员悉数落网。圣上对此颇为满意。” “那就好。”萧明姝鬆了口气,“母亲这些日子总念叨,说江南潮湿,怕你不適应。又听说盐案牵扯甚广,担心你安危。” “让母亲掛心了。”萧珩语气缓和了些,“我一切都好。” 兄妹二人又说了些家常。沈青芜静静侍立一旁,眼观鼻鼻观心,只做分內之事。她能感受到萧珩偶尔投来的目光,那目光冷淡而审视,让她如芒在背。 约莫一盏茶工夫,萧珩起身:“我还要去父亲处回话,这些物件你慢慢看。若有什么缺的,再与我说。” “多谢大哥。”萧明姝送他到门口。 萧珩临走前,又瞥了沈青芜一眼。那眼神淡淡的,却让沈青芜心头一紧。 送走萧珩,萧明姝回到厅中,这才有暇细看那些礼物。她挑了几样精致的,吩咐收好,又拣出一匣子绒花,对沈青芜道:“这些你拿去分给院里的丫头们。” “是。”沈青芜接过,正要退下。 萧明姝目光落在她身上那件湖蓝色春衫上,“今日你这衣裳倒是不同。” 沈青芜心中一紧,忙道:“是前些日子小姐赏的料子,李嬤嬤帮著找人裁的。今日刚送来,奴婢试穿时恰逢大公子到,来不及更换,请小姐恕罪。” 她说得诚恳,萧明姝打量她片刻,忽然笑了:“这衣裳你穿著確实好看。”她走近些,细看那绣工,“这缠枝纹绣得精细,是你自己绣的?” “领口袖缘是奴婢绣的,衣裳是嬤嬤找的裁缝做的。” “难怪。”萧明姝点点头,“李嬤嬤眼光好,这顏色衬你。”她顿了顿,“不过...大哥方才似乎多看了你几眼。” 沈青芜心头一跳,垂首道:“定是奴婢穿著不合规矩,惹公子不快了。奴婢这就去换下。” “去吧。”萧明姝摆摆手,又补了一句,“换下来的衣裳好生收著,日后出门或有什么场合,也能穿得。” “谢小姐。”沈青芜福身退下。 回到房中,她立刻换下那身湖蓝春衫,穿上平日那件半旧的淡青衣裙。铜镜中,那个光彩照人的少女消失了,又变回朴素安静的丫鬟。 她將新衣仔细叠好,收进箱笼最底层。手指抚过光滑的绸面,心中泛起一丝说不清的滋味。 她自入静姝苑当差以来,与这位大公子接触的机会屈指可数。大公子公务繁冗,日常多在衙门或外书房,极少踏足內院。便是偶尔来静姝苑,也多是为了给大小姐送些新奇玩意儿或书册,往往说不上几句话便离去。更多时候,只是遣身边的常顺或常安代为送来。她一个二等丫鬟,连近前奉茶的资格都少,自然是无从得罪。 年初圣上派他南下查办一桩要紧案子,一去便是三个月,近日方归。她与他,更是连照面都未曾打过。 然大公子久在官场,见惯了各种钻营手段,后宫前宅,怕是也没少见识那些企图以顏色姿容攀附上位的女子。只是自己一个丫鬟,恰在他归家不久,便穿了这样一身与往常不同的新衣,又“恰巧”在他来静姝苑时出现…… 落在他眼里,变成了处心积虑、妄图引起他注意的攀附之女。 沈青芜苦笑。也罢,误会就误会吧。反正她从未想过攀附什么,只想安安分分当差,攒钱赎身。大公子怎么看,於她而言並不重要。 她摇摇头,不再多想。打开妆匣,取出今日小姐赏的绒花——是一朵淡粉色的海棠,做得栩栩如生。同屋的秋雁回来见了,定会欢喜。 第三章 暗涌 锦笼囚 作者:佚名 第三章 暗涌 萧府內宅这日格外热闹,王氏的交好、工部侍郎夫人赵氏携女儿前来做客。 这日晨起,萧明姝正对镜梳妆,夫人院里的杨嬤嬤亲自来传话:“夫人让小姐巳时正到花厅,今日赵夫人携小姐过府赏牡丹,夫人说让小姐作陪。” 萧明姝頷首应下,待杨嬤嬤退下后,看向身边侍立的几个丫鬟。 夏蝉告假归家侍疾已有半月,至今未归。一等丫鬟的位置空著,这些日子贴身伺候的便是沈青芜。 “青芜,你隨我去。”萧明姝吩咐道,又看向春鶯、冬雀,“你们两个留在院里,把昨日太太赏的那几匹料子清点入库。” “是。”沈青芜垂首应下,心中却暗自思量——陪客见女眷虽不算难事,却最考验眼力见和应变。赵夫人她是见过的,端庄严肃;那位赵小姐却不曾接触过,只听说年方十四,性子骄矜。 巳时差一刻,沈青芜侍候萧明姝更衣毕。今日见客,萧明姝选了一身海棠红织金襦裙,梳了朝云髻,簪一支赤金点翠步摇,明艷又不失端庄。 “这簪子是不是太招摇了些?”萧明姝对镜端详。 沈青芜轻声道:“今日赏牡丹,赵小姐定也盛装而来。小姐这支步摇虽华贵,样式却雅致,正衬身份。”她顿了顿,“奴婢倒觉得,若配上前几日大公子带回的那对珍珠耳坠,更为相宜。” 萧明姝眼睛一亮:“你说得对。”当即换了耳坠,果然添了几分清雅。 主僕二人往花厅去时,萧明姝忽然道:“这些日子夏蝉不在,你伺候得愈发得心应手了。” 沈青芜心中一凛,谨慎答道:“奴婢只是尽本分。夏蝉姐姐行事周到,奴婢还有许多要学。” “你不必过谦。”萧明姝笑笑,“面面俱到,滴水不漏,这是本事。” 她不再多言,只恭谨应了声“是”。 花厅里,牡丹的香气混著茶香,氤氳满室。赵夫人与王氏坐在上首,赵小姐挨著母亲,穿了身鹅黄缕金百蝶穿花裙,果然精心打扮过。 萧明姝上前见礼,言谈举止落落大方。 沈青芜静静侍立在她身后,眼观六路——赵小姐的茶盏空了,她便適时续上;王氏示意,她便悄声吩咐小丫鬟添点心;赵夫人问起萧明姝的绣品,她已捧著绣样候在一旁。 整个上午,沈青芜像一道无声的影子,却將一切安排得妥帖周全。 送走客人,王氏將萧明姝留下说了会儿话。沈青芜在廊下等候时,春鶯匆匆寻来:“青芜姐姐,夏蝉姐姐回来了!” 沈青芜一怔:“何时到的?” “就刚才,直接从后门进的府,说是她阿爹的病好了。”春鶯压低声音,“冬雀那丫头嘴快,已经把这几日的事都跟她说了...” 话音未落,就见夏蝉从月洞门处走来。 她穿了身崭新的襦裙,头戴一支鎏金簪子,显然是归家期间新置办的。 虽风尘僕僕,却掩不住眉眼间的伶俐劲儿。 “青芜妹妹。”夏蝉笑著上前,“听说这几日我不在,辛苦你了。” 沈青芜福身:“姐姐回来了就好。小姐正陪著夫人说话,一会儿就回院。” “不急。”夏蝉打量著她,笑意未达眼底,“听冬雀说,妹妹这些日子將小姐伺候得极好,小姐连连夸讚呢。” “是小姐教导有方。”沈青芜答得滴水不漏。 说话间,萧明姝从花厅出来。 夏蝉连忙迎上去,殷勤地搀扶:“小姐累了吧?奴婢回来了,这就侍候您回院歇息。” 萧明姝看了她一眼:“你爹的病可好了?” “托小姐的福,大好了。”夏蝉眼圈微红,“奴婢不在这些日子,劳小姐掛念。” “好了就好。”萧明姝温声道,“既然回来了,就好好当差。” “是。” 回静姝院的路上,夏蝉几乎是寸步不离地跟著萧明姝,端茶递水,打扇引路,比往日更加殷勤。沈青芜看在眼里,默默退后半步,將主位让了出来。 午后,萧明姝要歇晌。夏蝉侍候她躺下,放下帐子,这才退出內室。 沈青芜正在耳房整理上午用过的茶具,夏蝉掀帘进来,脸上已没了先前的笑意。 “青芜妹妹真是好本事。”她在绣墩上坐下,语气听不出喜怒,“我才走了半个月,妹妹就入了小姐的眼” 沈青芜手上动作不停,温声道:“姐姐说笑了,妹妹不过依著姐姐往常侍奉来的呢,姐姐珠玉在前,妹妹这实在算不得什么。” 夏蝉轻笑,“莫要这样说,听冬雀那丫鬟说前几日大公子南下归来,来这静姝苑之时也对妹妹青睞有加呢” 这话说得直白,沈青芜心头一紧。 她放下茶盏,转过身来,面上依旧平静:“姐姐莫要听人乱说。大公子是何等身份,怎会留意一个丫鬟?定是看错了。” 夏蝉盯著她,眼神复杂。 她是家生子,父亲是府里的小管事,自小在萧府长大,八岁起就在萧明姝身边伺候,一步步做到一等丫鬟。论资歷、论根基,哪样不比这个半路买来的丫头强? 可偏偏就是这半个月...冬雀那丫头嘰嘰喳喳说了一堆:小姐如何夸青芜,如何倚重她,甚至连大公子... “姐姐。”沈青芜忽然开口,打断了她的思绪。 夏蝉抬眼,见沈青芜从怀里取出一个小锦囊,递到她面前。 “这是...”夏蝉疑惑。 “前些日子大公子带给小姐的绒花,小姐赏赐下来的,一直给姐姐留著呢。”沈青芜打开锦囊,里面躺著两朵精致的绒花,一朵淡粉,一朵鹅黄,“我瞧著姐姐今日戴的簪子虽好,配这身衣裳却稍显厚重。这绒花轻盈,正適合春日戴。” 她將那朵鹅黄的绒花取出,轻声道:“姐姐眉眼如画,面若芙蓉,戴这鹅黄色最好看。我这朵也一併送给姐姐,凑成一对,日后也好换著戴。” 夏蝉怔住了。 她看著那两朵绒花,又看看沈青芜清亮的眼眸,一时间竟不知说什么好。 沈青芜声音温和,“我不过是个半路买来的丫头,根基浅薄,哪比得上姐姐家世清白、又侍奉小姐多年?小姐这些日子虽用我,却时常问起姐姐何时归来,可见在小姐心里,姐姐是不同的。” 她將绒花轻轻放在夏蝉手中:“往后还要姐姐多指点。咱们共同侍奉好小姐,才是本分。” 夏蝉握著那两朵绒花,指尖能感受到绒絮的柔软。她看著沈青芜诚恳的面容,心中的拧巴忽然鬆动了些。 是啊,这丫头说得对。青芜再得脸,终究是外头买来的,能掀起什么风浪? 何况...她低头看著手中的绒花。这鹅黄色確实衬她。 “妹妹有心了。”夏蝉终於露出真心的笑意,“既如此,我就收下了。往后咱们互相帮衬,好好侍奉小姐。” “姐姐说的是。” 夏蝉又说了几句閒话,这才起身离去。帘子落下,沈青芜轻轻舒了口气。 在这深宅內院,多一个朋友总好过多一个敌人。夏蝉是家生子,又得小姐信赖,与她交恶没有好处。今日这番示好,既能缓和关係,也能表明態度——她无意爭抢,只求安稳。 她知道,今日之事只是开始。 內宅的暗涌从未停歇,往后还有更多的试探、更多的较量。 但只要守住本心,步步为营,总能找到自己的立足之地。 至於夏蝉...沈青芜微微一笑。 她看得出来,这位一等丫鬟虽有些小心思,却也不是心肠歹毒之人。今日既已递出橄欖枝,往后应当能相安无事。 夏蝉刚得了青芜给的两朵新绒花,正对著屋里那块不甚清晰的铜镜比划,嘴角噙著笑,心情颇好。 那绒花,一朵是娇嫩的粉海棠,一朵是鹅黄的迎春,虽不值什么钱,但做工精巧,栩栩如生,配色也鲜亮。 正试著往鬢边簪哪朵更衬今日这身衫子,门帘子一响,冬雀和秋儿一前一后从外边回来了。 冬雀眼尖,一眼就瞧见了夏蝉手里和妆檯上的绒花,还有夏蝉脸上那掩不住的愉悦。她眼珠子骨碌一转,立刻堆起满脸笑,小跑著凑到夏蝉身边,声音又脆又甜: “呀!夏蝉姐姐,这新绒花真好看!粉莹莹、黄灿灿的,跟真的花儿似的!”她歪著头,一脸天真羡慕,“姐姐簪著可真配!这花儿呀,就得姐姐这般好容貌才衬得出顏色来,戴在姐姐头上,倒显得这花儿活了一般,比別人戴啊,不知好看多少倍呢!” 她特意在“別人”二字上咬了重音,眼睛还似有若无地往青芜那边瞟了一眼。 冬雀心里有自己的小算盘。 夏蝉是家生子,爹娘都在府里有体面差事,自己又是打小伺候小姐的一等大丫鬟,根基深,脸面大。 多巴结著点儿,说些她爱听的,总没坏处。 將来万一自己或家里人有事求到跟前,也好开口不是? 至於青芜……平日虽然待她们这些小丫头也不错,但毕竟比不得夏蝉有根基。 秋儿跟在冬雀后面进来,一眼就看见夏蝉面前多出来的那朵绒花,又听见冬雀那番明褒暗贬的话,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她没像冬雀那样凑过去,只不动声色地走到青芜身旁。 “青芜姐姐,”秋儿压低了声音,几乎是贴著青芜的耳朵,只有两人能听见,“你怎地……把自己那份绒花也给她了?” 她朝夏蝉那边努了努嘴,语气里带著明显的不忿,“瞧她那得意样儿!还有冬雀那小蹄子,平日里你有点心零嘴哪回少了她?那般话她也说得出口!真是……眼皮子浅!” 青芜闻言只抬起眼,对著秋儿安抚地笑了笑,同样压低声音:“不打紧的,秋儿。不过是一朵绒花罢了,我平日里本就不爱戴太多首饰,给了她也无妨,不是什么值钱东西。” 她顿了顿,目光温和地看了一眼还在夏蝉身边嘰嘰喳喳的冬雀,轻声道:“冬雀年纪小,小孩子心性,平日里眼里心里装的恐怕除了差事就是点心零嘴了。她那话……许是无心之言,未必就是存心要针对谁。你也別往心里去。” 见秋儿还是替她抱不平,气鼓鼓的样子,青芜心里倒是涌起一股暖意。 在这深宅之中,能有一个肯为自己鸣不平、担心自己吃亏的同伴,已是难得。 她轻轻碰了碰秋儿的手,笑意更深了些,带著一丝难得的俏皮打趣:“好了,莫气了。多谢你替我著想,我这心里啊,暖和和的。秋儿妹妹这般贴心又仗义,往后啊,还不知道是哪家有福气的,能娶到我们秋儿呢!” 秋儿正全神贯注地听著青芜安慰,冷不防听到最后这句,先是一愣,待反应过来,脸颊“腾”地一下红了个透,连耳朵尖都染上了緋色。 “青芜姐姐!你……你胡说什么呢!”她又羞又窘,跺了跺脚,作势要去捂青芜的嘴。 青芜早已料到她这反应,趁著她害羞分神,敏捷地一侧身,从她旁边溜开,嘴里笑道:“哎呀,突然想起来小姐下午要用的玫瑰茯苓糕还没准备妥当,我得去小厨房看看!” 说著,便脚步轻快地朝门外走去。 “青芜姐姐!你別跑!看我不……”秋儿哪肯罢休,脸上红晕未消,又气又笑,立刻追了出去。 两人一前一后,笑闹著跑出了屋子,將一室的阳光和隱约的机锋都暂时拋在了身后。 第四章 巧手补嫁衣 锦笼囚 作者:佚名 第四章 巧手补嫁衣 五月榴花照眼明,端阳將至。 静姝院里,沈青芜正將新采的艾叶菖蒲插瓶。晨光透过窗欞,在她低垂的眉宇间投下浅浅影子。她今日不当值,却比平日更早起——已有一月余未见阿娘,心中甚是牵掛。 “小姐。”见萧明姝从內室出来,沈青芜上前福身,“奴婢想告半日假,出府探望我娘。端阳將至,想给我娘送些节礼。” 萧明姝正对镜理鬢,闻言转头看她:“是该去看看。你阿娘独自在京,想必掛念你。”她顿了顿,“夏蝉,去取两匣子府里备的端阳糕,让青芜带著。” 夏蝉应声去了,不多时捧来两个精致的竹匣。萧明姝又道:“再支二钱银子,给你阿娘添些用度。” 沈青芜心中感激,深深一福:“谢小姐恩典。” “早去早回。”萧明姝温声道,“午后我要去母亲那儿,你既告了假,便不必急著赶回。” “是。” 沈青芜回房换了衣裳——正是那身湖蓝色杭绸衫。料子柔滑,顏色清雅,领口袖缘的缠枝纹在晨光下泛著细腻光泽。她对著铜镜略理了理鬢髮,镜中少女眉眼沉静,已初具风致。 出府后,她先去西市买了阿娘爱吃的蜜枣糕,又挑了块细棉布,这才往城东的槐花巷去。 槐花巷离萧府不算远,住的多是萧府家生子的奴僕。巷子窄而深,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两侧院落低矮,墙头探出些石榴、夹竹桃的枝叶。 沈青芜在一扇褪了漆的木门前停下,轻叩门环。 里头传来窸窣声响,门开了条缝,露出沈母略显憔悴的脸。一见是她,沈母眼中先是一喜,隨即又闪过慌乱:“阿芜?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阿娘。”沈青芜笑著进门,却敏锐地察觉到母亲眼角的泪痕,“阿娘,您怎么了?” 沈母连忙抹了抹眼角:“没、没什么...就是灰尘迷了眼。” 沈青芜却已瞧见屋內炕上摊著一件大红嫁衣,衣襟处赫然几个焦黑的破洞,旁边还放著针线篮、各色丝线。她的心沉了沉。 “这是怎么回事?” 沈母知瞒不过,眼圈又红了,拉著她在凳上坐下,哽咽道:“是娘没用...接了西街林家小姐嫁衣的活计,日子紧,连日赶工,眼睛熬得不好使了...前夜不小心碰翻了油灯...” 她指著嫁衣上那几个洞:“油污洗净了,可这洞...林小姐昨儿晌午来看,一见这洞就发了大火,说这是上好的云锦,要我赔...娘就是把所有积蓄都拿出来,也赔不起啊...” 沈青芜握住母亲颤抖的手,温声道:“娘別急,让我看看。” 她细细察看那件嫁衣。確是上好的云锦,大红底色上织著暗纹,阳光一照流光溢彩。那几个破洞在衣襟处,不大,却十分显眼。 “林家的人说今日午后再来...”沈母声音发颤,“若见还没修好,就要告官...” 沈青芜沉吟片刻,眼中忽地一亮:“娘,针线篮给我。” “你有法子?”沈母急问。 “且试试。” 沈青芜坐下,拈起针线。她先选了与嫁衣同色的丝线,將破洞边缘细细锁边,又取金线、银线、玫红、粉白数色丝线,就著那几个破洞的位置,飞针走线起来。 她的手法极快,针脚细密匀称。不过一盏茶工夫,第一个破洞处已隱约现出一朵半开的莲花轮廓。又过片刻,第二朵、第三朵莲花次第绽放,花间以金线绣出缠绕的枝蔓,竟是一幅並蒂莲图。 沈母在一旁看得呆了。那几个破洞被巧妙地融入绣样中,非但看不出修补痕跡,反倒成了嫁衣上最別致的点缀。 “这、这是...”沈母激动得说不出话。 沈青芜落下最后一针,轻轻咬断线头,將嫁衣提起。阳光下,大红云锦上金莲並蒂,栩栩如生,比原先素净的暗纹不知惊艷多少。 “娘看,这样可好?” “好...太好了!”沈母喜极而泣,“阿芜,你这手艺...” “嘘。”沈青芜微笑,“就说这是娘费心构思的绣样,这几个洞是为了绣这並蒂莲特意留的巧处。咱们这就去林府,当面分说清楚。” 母女二人收拾停当,沈青芜小心叠好嫁衣,用包袱仔细包了。正要出门,巷口却传来一阵喧譁。 几个婆子簇拥著一个穿著体面的中年妇人,气势汹汹地朝这边来了。那妇人正是林府的管事李妈妈,老远便扯开嗓子:“沈家婆子!你倒是躲著不出门了?!” 巷子里各家各户闻声都探出头来,渐渐围拢过来。 沈母脸色一白,沈青芜却轻轻按住她的手,低声道:“娘莫慌。” 说话间,李妈妈已到门前,叉腰而立,厉声道:“我们小姐的嫁衣呢?!昨日说好了今日来取,你若拿不出完好的,今日便押你去见官!” 沈青芜上前一步,福身行礼,声音温婉:“妈妈辛苦。嫁衣已经妥当,正要送去府上请林小姐过目。” 李妈妈上下打量她,见她穿著体面,气度从容,不由一愣:“你是?” “我是这家的女儿。”沈青芜不卑不亢,语气却放得愈发柔和,“这件嫁衣我娘费了许多心思,有些別致之处,想著还是该请林小姐亲自看过才好定夺。” “別致之处?”李妈妈冷笑,“什么別致之处能把好好一件云锦烧出洞来?你莫要在此花言巧语!” 沈青芜面色不变,声音依然温和:“妈妈为林小姐的事尽心,原是该当的。只是我想著,林小姐出阁是大事,这嫁衣终究要主子亲自过目才算数。李妈妈对主子的事都尽心尽力,一看便知是主子身边得力的人,可一著急起来忘了章程,误了事,倒让主子怪罪了难免不美。” 她顿了顿,看向围观的邻里,声音稍稍提高,却依旧恭敬:“我娘的手艺,街坊邻里都是知道的。这嫁衣上的巧思,想来不会让林小姐失望。若是小姐看了欢喜,底下办事的人自然也体面。妈妈何不將嫁衣带回去,请小姐亲自定夺?如此既不枉费我阿娘的一片心意,也是妈妈周全,妈妈,您说呢?” 这番话句句在理,又给足了李妈妈面子。围观眾人中已有明事理的点头:“这丫头说得是...”“好歹让林家小姐亲眼看看...” 李妈妈脸色变幻不定,她本是个精明人,自然听出了话里的意思——若是真不请示小姐便自作主张,不免显得他们府里的下人没有规矩,事后小姐知道了实情,她定也落不了好;若是让小姐看了,真如这丫头所说有巧思,她也能得个办事周全的名声。 半晌,李妈妈才哼了一声:“既如此,便隨我去见小姐。若小姐不满意,你可莫要后悔!” “多谢妈妈体谅。”沈青芜福身,扶著母亲,隨著李妈妈往林府去。 巷口不远处,一辆青帷马车缓缓驶来,正欲穿过巷子,却因人群聚集而停下。 车窗帘子掀起一角,萧珩的目光落在巷中那个湖蓝色的身影上。他刚从酒楼应酬归来,本要回府,却见前方嘈杂。 “何事?”他淡声问。 隨从忙探头看了看,回稟道:“公子,前头像是林府的下人与巷中住户起了爭执” 萧珩目光微凝。他自然记得这身衣裳——月前在妹妹院中,这丫鬟便是穿著这身过於鲜亮的衣衫奉茶,当时他只道又是个心思活络想攀高枝的。 如今再看,那丫鬟站在人群中,虽衣著依旧显眼,言谈举止却从容有度,不似那等轻浮之辈。 萧珩眉头微蹙。既是妹妹院中的人,若在此闹出事来,难免牵连妹妹名声。他虽不喜过问內宅之事,却也不能坐视不管。 “稍候片刻。”他吩咐道,目光却未离开巷中情景。 只见那丫鬟温言细语,不过几句话便让那气势汹汹的管事妈妈变了態度。围观眾人从指指点点转为点头称是,一场风波竟被轻轻化解。 萧珩眼中闪过一丝意外。这丫鬟倒有几分急智,懂得审时度势,说话既全了礼数,又达到了目的。与他先前以为的那种轻浮丫鬟,似乎有些不同。 隨从小声道:“公子,那丫鬟隨著林府的人去了,事情像是平息了。” 萧珩微微頷首,放下车帘。车厢內光线昏暗,他闭目养神,心中却掠过一丝思量。 “回府。”他淡声道。 马车缓缓驶离巷口。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軲轆声响,渐渐远了。 林府离槐花巷只隔两条街。到了府上,李妈妈引著母女二人进了花厅。林小姐早已等在那里,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女,眉目娇俏,只是脸色不豫。 “嫁衣呢?”林小姐劈头就问。 沈青芜上前行礼,打开包袱,將嫁衣双手奉上。 林小姐接过,展开一看,先是一愣,隨即眼睛亮了:“这...这並蒂莲...” “小姐好眼力。”沈青芜温声道,“寻常嫁衣多绣鸳鸯、凤凰,我阿娘想著小姐出阁是大喜,便费心巧思了这並蒂莲花。莲花出淤泥而不染,並蒂而开又喻夫妻同心,百年好合。绣时需留些空处,方能显出层次来,故而看起来像是洞眼,实则是特意留的巧处。” 她语速平缓,娓娓道来:“这几个空处的位置、大小,都是反覆思量过的。绣线用了金银二色,日光下流光溢彩,烛火下熠熠生辉,正合大婚之夜的喜庆。” 林小姐听得入神,手指抚过那精致的绣样,眼中怒意早已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惊喜:“当真...当真是特意巧思的?” “奴婢怎敢欺瞒。”沈青芜垂首,“小姐天仙一般的人物,普通嫁衣怎好相配,只有巧思绣出来的嫁衣才配得上小姐呢。” 厅外聚著的丫鬟婆子低声议论:“这绣工真绝了...”“比锦绣坊的还好...” 林小姐越看越爱,脸上终於露出笑容:“原来是我错怪沈妈妈了。这並蒂莲绣得真好,比我原先想的样式还別致。” 沈母这才鬆了口气,连连道:“小姐喜欢就好,喜欢就好...” “既如此,工钱我再加三成。” “不敢当不敢当...”沈母忙推辞。 “该当的。”林小姐笑道,“这样好的手艺,该得厚赏。” 一场风波就此化解。母女二人从林府出来时,不仅拿到了额外的工钱,还得了一匣子林小姐赏的点心。 走在回家的巷子里,夕阳將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沈母紧紧握著女儿的手,眼眶又红了:“今日若不是你...娘真不知该如何是好。” 沈青芜柔声道:“阿娘往后接活计,莫要太赶。身子要紧。” “娘知道了...”沈母拭泪,又笑起来,“我儿真是长大了,有主意,有胆识。方才在巷口,你说那些话时,娘心里慌得很,你却镇定自若...” 正说著,巷子里几个相熟的邻居妇人围上来,七嘴八舌地问:“听说林家的事解决了?”“青芜丫头可真厉害!”“这身衣裳也好看,是在萧府得的赏?” 沈青芜含笑一一应了。眾人见她举止大方,言语得体,无不夸讚。沈母听著这些夸奖,脸上洋溢著自豪的光彩。 回到小院,沈青芜取出带来的端阳糕、蜜枣糕,又亲自下厨做了艾叶糍粑。炊烟裊裊升起,小小的院落里瀰漫著食物的香气。 母女二人对坐用饭,说些家常閒话。沈母看著女儿沉静的眉眼,心中满是欣慰。 青芜默默吃著饭,心思却飘得有些远。原身的记忆碎片,隨著与沈母的相处,愈发清晰地浮现出来。 记忆中那个“父亲”,是个一心只读圣贤书、两耳不闻窗外事的穷书生。 家中的柴米油盐、生计艰难,他仿佛从未看见。所有的重担,都压在母亲单薄的肩上。 母亲白日里为人浆洗衣裳,粗糙的皂角水將一双手浸泡得红肿开裂;夜里就著如豆的油灯做绣活,细密的针脚换来的微薄铜钱,是维繫这个家、供养父亲读书的唯一指望。 可父亲呢?年年应试,年年落榜,连个秀才功名都未曾捞到。意志逐渐消沉,不知何时竟染上了赌癮。 本就家徒四壁,更是雪上加霜,债主临门,母亲日夜操劳换来的钱,转眼便填了那无底洞。母亲的身体,便是在那日復一日的沉重压力与无尽失望中,一点点垮了下去。 直到最后,那个懦弱又荒唐的父亲,竟狠心將年仅十岁的女儿卖了……青芜无法想像,当时的沈母是何等的绝望与心碎。 记忆里残留的原身情绪,是冰冷的恐惧与茫然,而沈母所承受的,必定是百倍千倍的痛苦与自责。 如今,母亲好不容易寻回她,眼见著日子稍有起色,却为了早日攒够赎身银钱,又开始了没日没夜的操劳。 方才补嫁衣时她就注意到,母亲穿针引线时,眼睛眯得很厉害,凑得极近,手指也不如记忆里那般稳当了。定是长久熬夜做绣活,伤了眼睛,亏了精神。 想到这里,青芜放下筷子,握住沈母放在桌边、布满老茧和细小伤口的手,语气带上了不容置疑的坚持:“娘,往后您少接些绣活吧。您身体本就不好,再这样日夜操劳,女儿在府里如何能安心当差?” 她看著母亲欲言又止的神情,知道她定是为了赎身银钱,便索性挑明了说:“女儿知道,娘是想早点攒够银子,赎我出来。可若是要以娘的身体为代价,女儿情愿在萧府再多待几年!娘,女儿如今不是小孩子了,我们能慢慢来,但您的身体,经不起这般折腾了。” 沈氏看著女儿眼中真切的心疼与焦急,心中又是暖,又是涩。她反手握住女儿微凉的手,嘆了口气,柔声妥协道:“好,好,娘听你的。只是娘閒不住,若是什么都不做,心里也空落落的。这样,娘答应你,以后只白天做些绣活,累了就歇,夜里绝不再碰针线,早早歇息。接的活计,也只接些简单的,不费眼睛的,可好?” 青芜知道这已是母亲最大的让步,心下稍安,又想起自己的计划,便道: “娘也不必太过忧心银钱之事。您今日也看到了,女儿的绣工,总算没辱没了您的真传。我在府里当差,閒暇时也常做些帕子、香囊之类的绣品。之前……还未寻到娘时,我便托相熟的婆子带到外面去卖,也能攒下些零碎。”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快了些:“如今既寻到娘了,往后便更方便。我每次告假回来,就把积攒的绣品带出来,娘拿去绣坊或熟悉的货郎那里售卖,不必再经府中婆子的手,少了中间抽成,咱们赚的便能多些。再加上女儿每月固定的例银,如今比之从前已是好过太多。娘,咱们慢慢来,定能把日子越过越好,您真的不必再那般拼命了。” 沈氏听著女儿条理清晰、充满希望的安排,看著她那张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沉静坚毅的小脸,心中那股酸涩被浓浓的骄傲与心疼取代。 尤其听到女儿提及“未寻到娘时”那几个字,眼圈不由一热,险些落下泪来。那几年,女儿孤身一人在那深宅里,是如何小心翼翼,靠著这点手艺攒下体己的?她不敢深想。 她连忙眨了眨眼,將泪意逼回,用力握紧女儿的手,声音有些哽咽,却带著笑意: “好,好,娘都听你的。我儿有主意,有手艺,娘心里踏实。你在府里,一切以当差为重,平平安安的,娘就最高兴。咱们娘俩都有手艺,手脚勤快,往后啊,日子指定会越来越好!” 母女俩相视而笑,眼中都映著对方温暖的身影和油灯跳跃的光。 一顿简单却温馨的饭菜吃完,夜色已深。青芜看著窗外浓重的夜色,知道不得不回去了。 她仔细帮母亲收拾了碗筷,又將屋里简单归置了一下,临行前再三嘱咐母亲保重身体,夜里閂好门,才在母亲依依不捨的目光中,踏著月色,匆匆往萧府的方向走去。 第五章 催婚事 锦笼囚 作者:佚名 第五章 催婚事 暮色初降时,萧珩自大理寺归府。 他今日著一身緋色官袍,腰佩银鱼袋,乌纱幞头下一张面孔清俊而冷肃。甫一下车,门房婆子便急急迎上,躬身稟道:“大公子,夫人让您一回府便去静知斋,说是有要事相商。” 萧珩脚步微顿:“母亲可说了何事?” “夫人未明言,只道务必请公子过去。” 他略一頷首,便往內院静知斋去。心中却已猜得七八分——近来母亲屡次提及婚事,今日这般著急,多半又是为此。 静知斋內,灯火通明。萧母王氏端坐於紫檀木罗汉榻上,著沉香色遍地金褙子,戴赤金嵌宝抹额,虽年过四旬,仍可见年轻时的风韵。她手边搁著一盏未动的茶,眉间微蹙,显是等了许久。 “母亲。”萧珩入內行礼。 王氏见他进来,神色稍缓,却仍带著嗔意:“怀瑾,你如今下值愈发晚了。” “大理寺近日有几桩要案,儿需亲自督办。”萧珩於下首落座,丫鬟奉上茶来,他接过轻啜一口,“母亲唤儿前来,可是有事吩咐?” 王氏沉吟片刻,挥退左右侍立的丫鬟婆子,待室內只剩母子二人,方缓声道:“你今年二十有二了,寻常人家子弟,这般年岁早已娶妻生子。你父亲与我虽知你志在朝堂,可终身大事,实在不能再耽搁。” 萧珩神色未变,只淡淡道:“儿如今诸事繁忙,尚无意於此。” “便是再忙,难道连成家的工夫都没有?”王氏语重心长,“京中多少与你年岁相当的世家子弟,哪个不是早已定下亲事?便说那崔家大郎,去岁娶了郑家女儿,今春便得了嫡子。我萧家虽不急著开枝散叶,可你身为嫡长子,承继家业、绵延子嗣乃是本分。” 她见萧珩不言语,又续道:“前些日子,永寧侯夫人来府中做客,提及她家三小姐,年方十六,品貌端庄,才情出眾。我暗中打听过,那孩子確是个好的,侯府门第也与我萧家相当。侯夫人言语间颇有结亲之意,只等你点头。” 萧珩垂眸看著手中茶盏,茶汤澄碧,映著烛光粼粼。他素知母亲眼光,能被母亲这般称讚,那侯府小姐想必確有过人之处。 只是... “母亲,”他抬眸,神色平静,“大理寺正在查办一桩涉及漕运的要案,牵扯甚广。儿身为大理寺卿,若此时议亲,恐引人揣测,以为萧家与哪家结盟,反倒不美。” 王氏眉头蹙得更紧:“办案归办案,成家归成家,岂有因此耽误终身之理?” “母亲明鑑。”萧珩放下茶盏,声音温和却坚定,“圣上將此案交予儿手,便是信任萧家公正。若此时议亲,无论结的是哪家,都难免落人口实。待此案了结,儿定给母亲一个交代。” 王氏见他神色坚决,知再劝无用,只得嘆息一声。她这长子自幼有主见,入仕后更是说一不二,既已拿定主意,便难更改。 沉默片刻,她退而求其次:“既如此,婚事可暂缓。只是你身边伺候的人也太少些。清暉院里除了几个粗使婆子小廝,连个知冷知热的贴心人都没有。我瞧著你院里该添两个可心的人了。” 萧珩眉头微皱:“儿有常顺、常安伺候,足够了。” “那是小廝,如何能周全?”王氏语气不容置喙,“你院里管事嬤嬤年岁大了,许多事照应不到。我身边杨嬤嬤的女儿,名唤云裳,今年十七,容貌、身段都是一等一的,又是家生子,知根知底。让她去你院里伺候,我也放心。” 她顿了顿,观察儿子神色,又道:“你若觉得一个不够,也可自己再挑一个。府中丫鬟,你看中哪个,说与我便是。” 萧珩心中无奈。他知母亲是为他好,可这般安排,反倒让他生厌。只是母亲已退一步,若再拒绝,恐伤母子情分。 思及此,他只得应承:“既是母亲安排,儿听从便是。只是大理寺公务繁忙,儿在院中时日不多,无需太多人伺候。” 王氏见他鬆口,面色稍霽:“那便先让云裳过去。你若有了中意的人选,再与我说。”她转头吩咐,“去唤杨嬤嬤带云裳来。” 不多时,帘外传来细碎脚步声。杨妈妈引著一个少女入內,那少女低著头,莲步轻移,身姿裊娜。 “奴婢云裳,见过夫人,见过大公子。”声音娇柔婉转,如出谷黄鶯。 萧珩抬眸看去。云裳穿了身水粉色绣折枝梅的襦裙,外罩月白半臂,乌髮梳成双鬟髻,簪一对珍珠花鈿。她缓缓抬头,露出一张芙蓉面——眉似远山,目含秋水,肌肤胜雪,唇若点朱。確是个美人胚子。 她的目光与萧珩一触即分,迅速垂下眼瞼,两颊飞起红晕,似羞似怯。那双秋水眸中,分明藏著倾慕与期盼。 萧珩目光扫过她饱满的胸脯,盈盈一握的纤腰,白皙如瓷的脖颈——確是身段窈窕,色艺双绝。若在寻常男子眼中,这般姿色,这般情態,足以令人心动。 可他心中却无半分涟漪。这样的女子他见得多了,或含蓄或直白,如出一辙。美则美矣,却如匠人精心雕琢的玉器,美得毫无生气。 他忽地想起母亲方才说的“可心的人”——什么样的人,才算可心? 必得容貌出眾,品格端方,能掌家理事,能周旋往来...还要有容人之量,心胸开阔... 容人之量? 萧珩微微一怔。自己怎会突然想到这个?他素来不重女色,择妻標准无非门第相当、品行端庄、能当得起萧家主母罢了。这“容人之量”四字,从何而来? 正思忖间,脑海中忽地掠过一抹湖蓝色的身影——巷口人群里,那丫鬟温言细语,从容周旋,既全了体面,又化了干戈... 他心头微动,隨即压下这莫名的念头。不过一个丫鬟罢了,怎会想起她来? “云裳丫头,自今日起,你便去大公子院中伺候。”王氏的声音將他拉回现实,“要好生服侍公子,不可怠慢。” 云裳盈盈下拜:“奴婢谨遵夫人教诲,定尽心竭力服侍公子。” 她抬眸望向萧珩,眼中水光瀲灩,欲语还休。这般情態,任是铁石心肠也该软了三分。 可萧珩只淡淡点头:“既如此,便让常顺带你去安置。院里规矩,管事嬤嬤自会告知。” 他语声平静无波,云裳眼中闪过一丝失望,却仍柔顺应道:“是。” 恰在此时,外头传来常顺的声音:“公子,大理寺少卿张大人求见,说是有急事稟报。” 萧珩起身:“母亲,儿有公务在身,先行告退。” 王氏知他事忙,只得点头:“去吧。云裳的事...” “儿会安排。”萧珩行礼退出。 走出静知斋,夜风扑面,带来庭院中梔子的香气。常顺跟在他身后,低声道:“张大人在书房候著。” 萧珩頷首,忽想起一事,脚步微顿:“常顺,云裳既来院里,便让她做些洒扫浆洗的活计,莫要近身伺候。你去与管事嬤嬤说,安排妥帖些,莫要让人说閒话。” 常顺应下,心中却明镜似的——公子这是不待见那云裳姑娘呢。 月色如水,洒在青石路上。萧珩步履沉稳,走向书房的灯火通明处。 而这厢,与萧珩几乎是前后脚,云裳正怀著隱秘的欢喜与期待,隨著引路的常顺,踏入了清暉院的门槛。 院中格局清雅,前院以书房为主,后院是寢居,中间以一道月洞门和几丛翠竹相隔,显得既分明又幽静。常顺將她带到后院一间朝南的厢房前,推开门,里面陈设简单却洁净。 “往后你便住这里。”常顺语气平淡,公事公办地交代 “清暉院的规矩,公子不喜內院人多嘈杂。你既来了,日常差事便是负责这后院庭院的洒扫、以及浆洗公子部分贴身衣物。前院书房未经传唤,不得擅入。公子的饮食起居,自有我和常安伺候,你不必近前。” 云裳听著,心中不免有些失落。 洒扫浆洗?这与她预想的、能在公子身边端茶递水、红袖添香的景象相去甚远。 但她转念一想,自己毕竟是太太亲自送来的人,这其中的深意,明眼人都明白。 太太这是抬举她,给她机会。只要人在清暉院,便是近水楼台。 自己这般容貌,这般年岁,又存了十二分的小意温柔,时日久了,还怕捂不热公子的心么?眼下虽做些粗活,不过是暂时的,待她得了公子青眼,这一切自然会不同。 她压下心头那点不快,脸上绽开一个温婉柔顺的笑,对著常顺福了福身:“多谢常顺大哥提点,云裳记下了,定会尽心当差。” 眼见常顺交代完毕,转身欲走,云裳心中一动,急忙上前一步,轻声唤住他:“常顺大哥留步。” 常顺停下脚步,回过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云裳从袖中摸出早准备好的一小角碎银,脸上带著恰到好处的討好与恳切,悄悄往常顺手里塞去,声音压得更低,带著几分娇怯:“常顺大哥,我初来乍到,许多规矩都不懂,怕不慎惹了公子不快。大哥是公子身边的老人了,最是清楚公子脾性喜好……可否提点我一二?譬如公子平日起居时辰,爱用什么茶点……妹妹感激不尽,日后也定不会忘了大哥的好。” 她自觉这番话既恭维了对方,又表明了意图,做得滴水不漏。 谁知,常顺看著递到眼前的碎银,脸色却瞬间沉了下去。他並未去接那银子,反而將手背到了身后,目光锐利地看了云裳一眼,声音比方才更冷硬了几分,带著明显的疏远与告诫: “云裳姑娘,既来了清暉院,便安心做好份內的差事。公子的事,自有公子的章程,不是我们做下人该隨意打听议论的。姑娘还是收起这些心思,恪守本分为好。” 说完,也不看云裳瞬间僵住的脸色,逕自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开了,背影透著不容置疑的拒绝。 云裳捏著那角没送出去的碎银,僵在原地,脸上温婉的笑容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阵青一阵白的难堪与羞恼。晚风吹在她身上,竟觉得有些冷。 她死死咬住下唇,盯著常顺离去的方向,心中一股邪火“噌”地窜了上来。 不过是个伺候人的狗腿子!在公子面前卑躬屈膝,倒在她面前摆起谱、耍起威风来了!什么东西! 还“恪守本分”?呸!太太送她来是为什么,这闔府上下谁不明白?她攀的便是日后的高枝,谋的便是姨娘的位置!一个奴才,也敢来教训她? 待她日后……待她日后真得了公子宠爱,抬了姨娘,看这起子捧高踩低的奴才,还怎么在她面前拿乔!到时候,怕是巴结她都来不及! 她愤愤地將碎银收回袖中,转身“砰”地一声关上了房门,震得窗纸都微微作响。 屋內没有点灯,一片昏暗。云裳靠在门板上,胸口起伏,好一会儿才平復下怒气。她走到窗边,望著院中那片被月光照亮的清辉,以及远处书房窗纸上透出的、萧珩挺拔的身影,眼中重新燃起志在必得的火焰。 书房內烛火通明,张文谨已卸了官袍,只著一身深青色常服,眉宇间带著挥之不去的凝重与一丝欲言又止的迟疑。 见萧珩步入,他连忙起身拱手:“深夜叨扰萧大人,实是心中有一旧事,辗转反侧,思来想去,觉著或与大人如今所虑之事……或有可参照之处,故冒昧前来,与大人閒谈几句。” “张大人客气,请坐。”萧珩示意他落座,自己也於主位坐下,目光沉静地看向对方,並不急於催促。 张文谨端起茶盏,却不饮,似在斟酌词句,缓缓道: “说来也是前年的一桩旧案了。彼时京中几处米行闹出风波,售卖之米不洁,致百姓染疾。下官当时奉命协理此案,经办之下,倒也……看出些有意思的关节。” 他放下茶盏,指尖无意识地在膝上轻划,仿佛在回忆卷宗上的条目: “涉事米行的东家,皆称是底下採买之人贪利妄为,私下勾连所致。那几个被推出来的管事,认罪画押倒是爽快,帐目、供词一应俱全,彼此指认也颇『严丝合缝』,案子便这么结了。” 萧珩静静听著,不置一词。 “只是,”张文谨话锋微转,语气更缓,却透著深思 “结案之后,下官偶尔翻看旧档,总觉得其中有些细节……耐人寻味。比如,那批出了问题的米粮,据仵作与老仓吏的零星记录,其霉变情状,不似寻常仓廩保管不善,倒更似……在潮湿密闭之处,久滯不动所致。而那几个认罪的管事,虽供称是从不明商人处购得,可这大批劣粮的来路,终究是笔糊涂帐,未曾深究下去。” 他抬眼,飞快地瞥了萧珩一眼,又垂下眼帘,声音愈发低沉,仿佛只是在自言自语地梳理疑点: “再有,那几家米行规模、路数各异,採买管事却能如此『默契』地一同行事,也著实巧合了些。当时上峰催得急,民间亦需安抚,许多疑点……便未及细查。如今想来,若那批粮食本有正经来路,却在某个环节出了岔子,变了质,又『恰好』被人以极低价处置,流入市井……这中间的关节,倒是值得玩味。” 说到这里,张文谨顿了顿,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仿佛只是隨口閒聊至此,语气恢復了平常: “当然,此案早已了结,卷宗封存。下官今日旧事重提,不过是觉得,萧大人如今总揽全局,明察秋毫,或许於这类陈年旧案的细微之处,能比下官当年看得更通透些。有时,旧案中的些许不合常理之处,或能为眼下繁杂之事,提供另一种……审视的角度。毕竟,这钱粮流转、仓储运输之事,看似千头万绪,內里的道理,或许总有相通之处。” 他不再多言,只將那份欲说还休的暗示,留在了摇曳的烛光与氤氳的茶气之中。 既点出了“潮湿密闭、久滯不动”可能暗指漕运环节,提及了劣粮来源的蹊蹺与“正经来路”的可能,又將一切归於“推测”、“玩味”和“提供审视角度”,未曾坐实任何关联,进退裕如。 萧珩是何等人物,岂会听不出这委婉言辞下的深意? 张文谨这是在告诉他,一桩已结的霉米案,其根源可能直指漕运系统的某个黑手——官粮在转运中因故(或故意)损毁,再被私下处理牟利,最终让百姓遭殃。而当时案件未能深挖,必有阻力。 “张大人有心了。”萧珩微微頷首,语气平静无波,却已心领神会,“旧案卷宗,有时確如明镜,可照见今事之影。既大人提及此案有非常之处,本官明日便调来一观,或能有所启发。” 见萧珩领会了自己的暗示,张文谨心中稍定,面上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谦逊笑容:“大人明鑑。下官不过偶有所感,閒聊几句罢了。若能对大人有所裨益,自是最好。若只是下官当年多虑,貽笑大方,也请大人勿怪。” 又略坐片刻,说了几句无关紧要的閒话,张文谨便起身告辞。 送走客人,萧珩回到书房,烛火將他挺拔的身影拉长,投在满墙的书架之上。 旧案,霉粮,漕运,百姓……张文谨谨慎递过来的这条线,虽然隱晦,却异常清晰。这不仅仅是贪墨,更是將国之粮秣变为私利、转嫁损失於黎庶的毒计。 他走到案前,就著灯光,在摊开的漕运舆图上,於长安城东市的位置,轻轻点了一点。 一个看似了结的旧案,或许正是揭开当下漕运黑幕的关键裂痕。 第六章 风起青萍 锦笼囚 作者:佚名 第六章 风起青萍 夫人要给大公子院里添人的消息,不过半日便传遍了萧府各个角落。 这消息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一颗石子,漾开的涟漪一圈圈扩散,搅动了不知多少人的心思。府中那些有几分顏色的丫鬟,表面上依旧做著分內的活计,私下里却都暗暗有了计较。 静姝院里,消息是三等丫鬟冬雀从茶水房听来的。这小丫头刚满十三,正是爱说爱闹的年纪,一进院子便嘰嘰喳喳说开了。 “你们可听说了?夫人要给大公子院里添人呢!”冬雀眼睛亮晶晶的,声音压得低,却掩不住兴奋,“说是先从府里挑两个可心的,往后大公子娶了正妻,说不准就能抬做姨娘!” 她说著,目光在夏蝉和沈青芜身上打了个转,脱口道:“两位姐姐容貌都是一等一的,若是能得大公子青睞,那便是享不尽的富贵!听说大公子风姿卓绝,长安城里多少世家贵女都属意呢。姐姐们日后发达了,可莫要忘了妹妹。” 夏蝉正在整理妆匣,闻言手中动作微顿。她抬眸看了冬雀一眼,又瞥向旁边的沈青芜,心中先是一紧——她离府侍疾那半月,冬雀曾悄悄跟她说过,大公子南下归来那日,似乎多看了青芜几眼。 这话像根细刺,一直扎在她心里。 她自幼在萧府长大,八岁起便在大小姐身边伺候,这些年隨小姐出入,见过大公子不知多少次。那位萧家嫡长子,清贵俊朗,气度不凡,每每远远瞧见,都让她心弦微动。她不止一次想过,若能得这样的人物青眼,哪怕只做个通房丫头,也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如今再听冬雀將青芜与自己相提並论,那股子不忿便又翻涌上来。她是家生子,从小在府里长大,父亲还是个小管事,容貌身段哪样不比青芜强?偏这丫头惯会收买人心,连冬雀这小妮子也这般高看她。 夏蝉压下心头那点嫉意,面上却强作镇定,轻斥道:“主子的事也是你能议论的?仔细让小姐听见了不高兴。”她顿了顿,语气缓和了些,唇角微扬,“若我日后真有这样的造化,那就先谢过妹妹吉言了。” 这话说得含蓄,却已是默认了心中所想。冬雀闻言,眼睛更亮了。 沈青芜正低头绣著帕子,將夏蝉神色变幻尽收眼底。她放下针线,抬头笑道:“冬雀妹妹可是高看我了。咱们静姝院谁不说一句夏蝉姐姐好相貌?便是外头小户人家的小姐也是比得的。我不过是灶房提拔上来的粗使丫头,哪里能与夏蝉姐姐相提並论?” 她顿了顿,面露赧色,声音压低了些:“况且……我家里早年便给我定了一门娃娃亲,虽不是富贵人家,却也是知根知底的。这话以后可不敢乱说,若传出去,倒显得我不守闺训了。” 情急之下,沈青芜只能扯出这般说辞。她知夏蝉心思重,若自己表现得毫无念头,反倒惹她猜疑。倒不如摆出早有婚约的姿態,既能撇清关係,又不至於太过突兀。 果然,夏蝉一听这话,眼中顿时掠过一丝鬆快,心中那点妒意霎时消散大半。她忙接话道:“原来妹妹早有良缘。也是,妹妹这般聪慧伶俐,日后定能得一份好姻缘,日子必然顺遂。” 冬雀也赶紧点头:“是是是,青芜姐姐是要做正头娘子的!” 三人说笑间,院外传来脚步声。帘子掀开,夫人身边的杨妈妈笑吟吟地走了进来。 “大小姐可在?”杨妈妈福身问道。 萧明姝从內室出来:“杨妈妈来了,可是母亲有事吩咐?” “夫人让奴婢来传话,”杨妈妈笑道,“大公子新得了几匹江南来的好料子,花样时新,顏色也鲜亮。夫人说让小姐过去挑一挑,若有合心意的,便裁几身夏装。” 萧明姝眼睛一亮:“大哥又得了好料子?我正愁夏日衣裳不够鲜亮呢。”她略一思忖,“夏蝉,青芜,隨我过去。” 春暉堂西暖阁里,紫檀木镶大理石的桌案上,此刻正铺陈开一匹匹流光溢彩的江南新料。午后的阳光透过茜纱窗欞,柔柔地照在那些锦缎綾罗上,映得满室生辉,恍若彩霞棲落。 萧明姝一进屋,眼睛便亮了。 “母亲,这些都是大哥带回来的?”她快步走到案前,指尖轻轻拂过一匹月白底色的软烟罗,那料子轻薄如烟,上面用银线隱隱绰绰绣著疏落的竹叶纹,雅致极了。 王氏坐在一旁的酸枝木圈椅上,含笑点头:“你大哥有心,说是江南织造府今年的新样子,宫里也才得了几匹。你瞧瞧,可有合心意的?” 案上琳琅满目。有杏子红织金海棠的妆花缎,那金线在光下流转著细腻的光泽,海棠花瓣层层叠叠,富丽堂皇;有雨过天青色素麵杭罗,清爽宜人,如初霽的天空;还有一匹藕荷色遍地绣折枝玉兰的繚綾,玉兰花苞半开,花叶栩栩如生,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出痕跡,仿佛能闻到幽香。更有一匹茜色云锦,在光线下流转著深浅不一的光泽,上面用金线织出繁复的缠枝莲纹,华美不可方物。 “这软烟罗做夏衫最好,透气凉爽。”王氏指著那匹月白的,“这妆花缎鲜亮,裁条裙子配你那件鹅黄上衣正好。这繚綾难得,做件褙子……” 萧明姝抚著那匹藕荷色繚綾,爱不释手,正犹豫著选哪几样,外头丫鬟稟道:“夫人,二小姐来了。” 帘櫳轻响,萧明倩带著贴身丫鬟走了进来。她今日穿了身水绿绣缠枝梅的襦裙,梳著双丫髻,簪一对小小的珍珠发箍,打扮得素净得体。进门先向王氏盈盈下拜:“女儿给母亲请安。”又转向萧明姝,浅笑行礼:“大姐姐。” “二妹妹来得正好,”萧明姝笑著招手,“快来看看,大哥新得的料子,你也挑两匹。” 王氏看著两个女儿,目光温和。 王氏治家向来宽严有度,对庶出的子女也从不苛待。 吃穿用度虽与嫡出有別,却也足够体面,该有的教导一样不少。萧珩身为长兄,对弟妹一视同仁,得了什么好东西,总不忘给妹妹们分一分。 因此萧明倩虽为庶女,在这府里倒也过得安稳,只是她素来心思细腻,知晓身份,行事愈发谨慎守礼。 此刻萧明倩走到案前,目光扫过那些华美的料子,眼中虽有欣赏,却並不急切,只柔声道:“这些料子真是好看。女儿年纪小,用这般好的料子怕是压不住,母亲和大姐姐先挑便是。” 王氏笑道:“既拿来了,便是给你们姐妹的。这匹水绿的素罗清爽,给你做身夏装正合適。还有这匹鹅黄的软缎,顏色鲜嫩,你也拿去做条裙子。” 萧明倩这才谢过,命丫鬟接过。她又细细看了几眼那匹藕荷色繚綾,真心赞道:“这料子上的玉兰绣得真好,大姐姐肤色白,穿这个顏色定然好看。” 萧明姝闻言更喜,当即定了要那匹藕荷繚綾和月白软烟罗。王氏又指著那匹茜色云锦:“这个顏色正,给你做件正式场合穿的衣裳。” 姐妹俩又说了会子话,商量著料子如何裁剪,绣什么花样,用哪种镶边。暖阁里,阳光静静流淌,布料的光泽瀲灩生辉。一室的光彩之下,是深宅內院再寻常不过的午后光景——嫡庶有序,尊卑有度,那份世家大族的规矩与体面,都藏在这看似平常的言笑晏晏之下。 临別时,萧明倩忽然想起什么,轻声道:“大姐姐,前几日我得了个信儿,说是西市新开的那家『玉顏阁』出了时新的胭脂水粉,顏色极正。我托人预定了几次,好不容易得了两套。想著大姐姐素日里也爱这些,便留了一套给姐姐。若姐姐得空,不如现在隨我去屋里试试?那胭脂调的是桃夭色,最衬姐姐这般肤色。” 萧明姝闻言眼睛一亮:“玉顏阁的胭脂?我早听说了,正想去瞧瞧呢。既如此,便去二妹妹那儿坐坐。”她转头看向捧著料子的夏蝉和沈青芜,“你们先將料子送回静姝苑,仔细收好。夏蝉,你安置妥当了便来二小姐院中伺候。” “是。”二人齐声应下。 沈青芜与夏蝉捧著那几匹华贵的料子退出暖阁。 马车在青石街上轆轆而行,车厢內瀰漫著淡淡的酒气。今日宴请的是几位河道衙门的官员,席间谈及漕运改制事宜,难免多饮了几杯。萧珩倚在车壁上,闭目养神,只觉得太阳穴微微发胀。 “怀瑾兄,”同车的张文谨捋须道,“今日那几个河道官员倒是识趣,知道你我督办漕运案,说话都留著三分余地。” 萧珩睁开眼,眸光依旧清明:“越是留有余地,越要当心。漕运一案牵涉太广,江南的粮道、北地的仓储,多少双眼睛盯著。”他顿了顿,“对了,前日你调阅的那份漕粮帐册,我已覆核完毕,正好顺路给你带回去。” 说话间,马车已到萧府门前。萧珩吩咐常顺:“去书房將东边第三格那份黄綾封皮的卷宗取来,让张大人带回。” 常顺应声而去。张文谨拱手笑道:“有劳怀瑾兄。” 萧珩略一頷首:“分內之事。漕粮关係国本,你我自当尽心。”说罢自行入府。 穿过垂花门,绕过影壁,午后微醺的酒意被风一吹,反倒更涌上几分。 他素来节制,鲜少如此,今日许是连日核对漕运帐册,费神劳心,竟有些不適。 园中景致渐入佳境。 绕过一片太湖石堆砌的假山,眼前豁然开朗。 一池碧水映著天光云影,池心立著一座六角攒尖凉亭,飞檐如翼,朱漆玉栏,檐下悬著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上书“洗心”二字。 亭周遍植湘妃竹,风过时颯颯作响,竹影婆娑映在青石地上,颇有几分幽静之意。 池中养著几尾锦鲤,红的似火,金的如霞,在睡莲叶间悠然穿梭。 萧珩信步走入亭中,在汉白玉石凳上坐下。石桌上摆著一副未收的棋局,黑白棋子错落,似有人刚在此对弈。他隨手拈起一枚黑子,触手温凉,倒是醒神。 此时,园子另一头的小径上,夏蝉与沈青芜正捧著料子往静姝苑去。 夏蝉满心想著快去快回,好赶去二小姐院里,脚步匆匆。 沈青芜跟在她身后半步,手中那匹藕荷色繚綾沉甸甸的,她小心捧著,生怕弄皱了这难得的料子。 行至荷花池畔,夏蝉眼尖,一眼便瞧见了凉亭中那抹挺拔的身影。她心头猛地一跳——是大公子! 萧珩此时也看到了她们。他放下棋子,目光掠过二人,淡淡道:“去厨房取一碗醒酒汤来。” 夏蝉喜出望外,只觉得心都要跳出腔子。真是天赐良机!她忙不迭將怀中那匹茜色云锦和月白软烟罗一股脑儿塞进沈青芜怀里:“青芜妹妹,你且拿好了,我去去就回!”话音未落,人已朝著凉亭快步走去。 沈青芜怀中骤然多了两匹料子,险些没抱住。 她看著夏蝉匆匆离去的背影,又望了望凉亭中那道身影,进退两难。 主子还在亭中,身边无人伺候,她若此刻离开,便是失礼。 可留下……她下意识抱紧了怀中的料子,垂下眼帘,只盼夏蝉快些回来。 夏蝉走进亭中,福身行礼,声音比平日柔了三分:“奴婢见过大公子。” 她抬眼看向萧珩,见他面颊微红,眉宇间带著倦色,心中怜惜更甚,话语也愈发殷切,“公子可是饮了酒?仔细身子。奴婢这就去取醒酒汤,很快便回。” 她说著,目光细细打量著萧珩。 见他今日穿著雨过天青色杭绸直裰,腰束玉带,虽风仪不减,衣摆处却有些许褶皱,许是久坐所致。 夏蝉心中一动,竟生出个大胆的念头。 她上前半步,柔声道:“公子日夜操劳,衣裳皱了都未察觉。奴婢……奴婢帮您抚平些罢。”说著,竟伸手欲去触碰萧珩的衣摆。 指尖將触未触之际,头顶传来一道冰冷的声音: “你的手若是再往前一寸,便不必留了。” 夏蝉浑身一僵,指尖停在半空,再不敢动分毫。 她抬起头,正对上萧珩那双寒潭似的眸子,那里面没有半分醉意,只有刺骨的冷。 “公、公子……”夏蝉脸色煞白,眼中瞬间蓄了泪,慌忙解释,“奴婢只是见公子衣裳不整,想、想替公子整理……” “滚。” 一个字,掷地有声。 夏蝉腿一软,踉蹌著退出亭子,泪水终於滚落。 她几步一回头,目光掠过依旧静静立在原地的沈青芜,眼中交织著惊恐、委屈,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怨毒——若不是青芜这个贱婢在,公子何至於此?若是没有她…… 萧珩不再看她,目光转向池边那个湖蓝色的身影。 “你,过来。” 沈青芜心头一紧。她抱著满怀的料子,步履平稳地走进亭中,在石阶下停住,躬身行礼:“奴婢见过大公子。” 萧珩打量著她。 这丫鬟始终低眉垂目,姿態恭谨,可方才夏蝉那般作態时,她连眼皮都未抬一下。 此刻站在他面前,虽看似顺从,却隱隱有股疏离之感。 “你很怕我?”他忽然问。 沈青芜微微抬眼,目光平静地看向萧珩,声音清晰而从容:“公子威仪天成,奴婢敬畏。但奴婢听闻,公子执掌大理寺以来,明察秋毫,执法公允,解万民之忧,奴婢更是敬重。敬畏源於公子之威德,非惧公子之人也。” 一席话,不卑不亢,既恭维了萧珩的政绩威严,又撇清了自己的畏惧,更暗指自己安分守己。 萧珩眸光微动,重新审视眼前这个丫鬟。 湖蓝衣衫,简朴无华,可那双眼清澈明净,言谈间条理分明,竟有几分见识。 他想起那日在巷口,她也是这般从容应对;想起母亲说她稳重妥帖;想起方才夏蝉的作態与她此刻的沉静形成的鲜明对比。 “你倒会说话。”萧珩语气缓了些,“叫什么名字?” “奴婢沈青芜。” “青芜……”萧珩念了一遍,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退下吧。” “是。”沈青芜躬身行礼,抱著满怀料子,稳步退出了亭子。 走出很远,她才轻轻舒了口气,后背已是一层薄汗。 怀中的繚綾柔软光滑,她却觉得重如千钧。 亭中,萧珩望著那一池碧水,竹影摇曳,水面泛起细碎金光。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酒意已散了大半。 沈青芜…… 他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 倒是有趣。 第七章 漕案初澜 锦笼囚 作者:佚名 第七章 漕案初澜 大理寺,亥时三刻。 烛火將公廨內照得通明,却驱不散秋夜渐深的寒意。 萧珩未著官服,只一袭深青色常衣,独自立於那幅巨大的漕运舆图前。图上硃砂细线蜿蜒如血脉,自江南润州起,穿扬州、过楚州,经汴梁、抵洛阳,终至长安。千里漕河,每一处关隘、码头、转运仓旁,皆以蝇头小楷密密麻麻注著数字与简注。 歷经三个月的明察暗访、抽丝剥茧,那桩牵涉甚广、盘根错节的漕运案,终於在他手中理出了几缕清晰的线头 他的指尖自“润州”缓缓移至“扬州”,最终停在“楚州”。五年间,三大转运仓“损耗”漕粮累计逾五万石。这个数字,分开看尚在“合理损耗”边缘,合在一处,却触目惊心。 更蹊蹺的是那些“巧合”的死亡。 润州仓副使王炳,去岁腊月“急病暴卒”,家人连夜扶柩还乡;扬州仓主簿李茂,今春“告老”后不出三月,宅邸夜半走水,一门五口葬身火海;楚州仓管库孙成,去年秋日“失足落水”,尸首三日后方在下游寻获,官府以意外结案。 时间皆在关键节点,死法乾净利落,家眷要么消失,要么缄口。 绝非意外。 萧珩转身回到案前,提笔在纸上写下这三个名字,又在旁添了几行小字:死亡时间与户部核查、御史巡查、秋粮入库等事恰好重合。笔锋刚劲,力透纸背。 “公子。”常顺悄声入內,换上一盏新茶,“您已两日未曾回府歇息了。” 萧珩接过茶盏,未饮,只问:“前日让你查的长安粮商,可有眉目?” 常顺神色一正,低声道:“暗卫细查了西市七大粮行近三年的进货帐目。其中『丰裕粮行』东家陈万財,自江南购入『陈米』的数量与时间,与三大仓上报『损耗』的记录高度吻合。尤其去岁腊月、今春二月、去年八月这几个时段,进货量激增。” 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份薄薄的密报,双手呈上:“这是暗卫刚送到的。陈万財原是扬州粮商,五年前迁来长安,生意扩张极快。表面经营粮铺,暗里与江南多位仓吏过从甚密。王炳、李茂、孙成生前,皆与他有银钱往来记录,虽做得隱蔽,但並非无跡可寻。” 萧珩展开密报,目光迅速扫过。烛光下,他眉宇间凝著一层寒霜。良久,他將密报移至烛火上,火舌舔舐纸页,顷刻化作灰烬,簌簌落下。 “人在何处?” “在其梨花巷宅中。今日未出。” 萧珩放下茶盏,起身:“带两名得力暗卫,將他『请』到西市榆林巷第三户。手脚乾净,勿惊动旁人。” 常顺眼中掠过一丝讶异:“公子是说要动用那处私宅?”那宅子隱秘,寻常不用。 “嗯。”萧珩取过搭在椅背上的玄色披风,“我先行一步。將人带来后,守住四方,不许任何人靠近。” “属下明白!” 西市,榆林巷。 此处虽在西市范围內,却偏离主街,巷窄屋旧,多是些小买卖人家或赁居的客商。第三户院门毫不起眼,推开后,庭院狭小,唯有一株老枣树,檐下掛著两盏未点的气死风灯。 正房內只点了一盏油灯,光线昏黄。萧珩卸下披风,於一张简朴的木椅上坐下。屋內陈设极简,一桌两椅,一榻一案,墙边立著个半旧的榆木书架,架上空荡,积著薄灰。这是他早年置下的一处私產,连府中知晓的人都寥寥,正合用来问些不宜在明面进行的话。 约莫两炷香后,院门轻响。常顺与两名黑衣暗卫闪身而入,其中一人肩上扛著个被黑布袋罩头、手脚捆缚的男子。 “公子,人带到了。” 萧珩微一頷首。暗卫將人放下,解开头罩与口中布团,鬆了手脚束缚,却仍留了绳扣以防万一。陈万財骤然得见光亮,又见这陌生昏暗的屋子与眼前神色冷峻的年轻公子,嚇得魂飞魄散,瘫软在地连连叩头:“好、好汉饶命!小人、小人所有银钱都在宅中臥房床下暗格里,钥匙在、在……” “陈万財,”萧珩开口,声音不大,却在寂静的屋里格外清晰,“你看清楚,我是谁。”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 陈万財惶然抬头,借著昏暗灯光仔细辨认,忽地脸色剧变,声音发颤:“萧、萧大人?!”大理寺卿萧珩,他虽未近距离见过,但画像与传闻却听过不少。此刻真人坐在面前,那股不怒自威的气度,让他膝盖发软。 “既认得本官,便该知道因何事『请』你到此。”萧珩语气平静,却带著无形的压力,“景和九年腊月,你从润州仓王炳手中,以每石六钱的价格,购入所谓『受潮霉变』漕米一千二百石。可有此事?” 陈万財浑身一抖,强自镇定:“大人明鑑,小、小人確实购入一些陈米,但、但皆是正经买卖,有契约为凭……” “正经买卖?”萧珩打断他,从袖中取出一页纸,放在桌上,“那本官问你,同年润州仓上报『损耗』的数目,正是一千二百石。时间、数量,分毫不差。天下有此等巧合?” “这……许、许是巧合……” “巧合?”萧珩轻笑一声,笑意却未达眼底,“那景和十年二月,扬州仓李茂处,两千石;景和十一年八月,楚州仓孙成处,一千八百石;往后两年,每年皆有数千石交易,时间、数目皆与三仓『损耗』记录吻合。陈万財,你的『巧合』,未免太多。” 每说一个名字、一个数字,陈万財的脸色便白一分,冷汗已浸透內衫。当听到“王炳、李茂、孙成”这三个名字时,他眼中恐惧几乎要溢出来。那三人都死了,死得不明不白。 “大人……小人、小人不知这些……”他伏在地上,声音发虚。 “不知?”萧珩起身,缓步走到他面前,蹲下身,目光如冷电般直刺他眼底,“那你告诉本官,你以每石六钱、八钱购入的这些『陈米』,转手卖至长安各粮铺、酒坊、作坊,作价几何?” 陈万財嘴唇哆嗦,答不上来。 “本官替你答。”萧珩声音渐冷,“长安粮市,即便是陈米,市价亦在一两二钱至一两五钱之间。你每石至少获利六钱至九钱。五年间,经你手『处理』的『损耗粮』近两万石,获利逾万两白银。陈万財,你这『正经买卖』,利润倒是不薄。” 陈万財面如死灰,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这些银子,”萧珩盯著他,一字一句问,“现在何处?” “银、银子……一部分用於铺面周转,一部分置了宅院田產,还、还有……” “还有一部分,”萧珩替他说下去,“送到了某些人手里,打点关係,封人口舌,是不是?”他逼近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诛心,“王炳、李茂、孙成,他们拿了你多少?除了他们,还有谁?你的上家是谁?谁指使你收购这些『陈米』?银子最终流向了何处?” 一连串问题,如重锤砸在陈万財心头。他张著嘴,喉间咯咯作响,却发不出完整声音。 萧珩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著他:“陈万財,本官今夜既將你『请』来,便已掌握足够证据。你唯一的生路,便是老实交代。幕后主使何人?银子最终落入谁手?漕粮除你之外,还有哪些销赃渠道?说出来,本官或可念你戴罪立功,向圣上求情,免你死罪,保你家人平安。” 他顿了顿,语气转寒:“若你执意隱瞒,或胡言搪塞……漕运贪墨,侵吞国粮,乃是抄家灭门之罪。届时不止你一人从头落地,你的妻妾、儿女、父母,皆要受你牵连。你想清楚。” 油灯噼啪一声,火苗窜高了一瞬,映得萧珩面容半明半暗,犹如判官。 陈万財瘫在地上,脸上肌肉扭曲,眼中恐惧、挣扎、绝望交织。他看著萧珩冰冷无情的眼睛,又想起那三个惨死的“伙伴”,想起家中年轻貌美的妾室和刚满周岁的幼子……冷汗混著泪水滑下。 终於,他似被抽乾所有力气,哑声道:“大人……我、我说……银子……一部分確实打点了仓吏和关卡,另一部分……每月初五,会、会有人来取走一半,说是……说是『上面的份子』……” “来人是谁?相貌特徵?如何交接?” “是、是个戴斗笠的男人,每次来都低著头,看不清脸……声音低沉,带点北地口音……在、在小人西市铺子后巷交接,每次都是现银,用普通青布包裹……” “除了你,还有哪些粮商在做这生意?” “小人、小人不知全貌,只隱约听说……洛阳、汴梁也有类似的『路子』,但、但具体是谁,小人真的不知……” “那『上面』的人,你可有猜测?或是听过什么称呼、暗语?” 陈万財眼神闪烁,似在挣扎。萧珩目光一厉:“说!” “小人……小人有一次无意间听来取银子的人提过一句,说是『漕河上的买卖,终究要看“龙王”点头』……”陈万財说完,浑身发抖,仿佛说了什么极其可怕的话。 “『龙王』?”萧珩眸色骤深。便在此刻—— “嗤!嗤!嗤!” 三道几乎微不可闻的破空厉响,猝然自窗外射入!两点寒芒直取萧珩面门与胸口,另一点则射向地上的陈万財! 变生肘腋!萧珩虽全神贯注於审问,但多年警觉未失,千钧一髮之际,身体向后疾仰,同时袖袍一卷,裹向射来寒芒!只听“夺夺”两声,两枚乌黑细针擦著他衣襟射入身后墙壁,针尾剧颤,幽蓝光泽刺眼! 常顺怒吼一声,刀已出鞘,却来不及格挡射向陈万財的那一枚。 “噗”一声轻响,毒针正中陈万財咽喉。他双眼陡然凸出,脸上凝固著极致的惊恐与不甘,喉间“嗬嗬”作响,黑血自口鼻涌出,身体剧烈抽搐几下,便再无声息。 “刺客!”常顺护在萧珩身前,两名暗卫已破窗而出。 窗外夜色如墨,寒风呼啸,哪里还有人影?唯有远处巷弄传来几声受惊的犬吠。 萧珩稳住身形,面沉如水。他看了一眼顷刻毙命的陈万財,又看向墙上那两枚餵毒的黑针——针身细如牛毛,若非他反应迅疾,此刻恐怕已步陈万財后尘。 常顺与暗卫急速搜查返回,面色难看:“公子,对方身手极高,一击即远遁,未留丝毫痕跡。这毒针……似是『乌影针』。” “乌影针……影堂。”萧珩缓缓吐出这两个字。江湖上拿钱索命的暗杀组织,也搅进来了。 他走到陈万財尸身旁,蹲下细看。毒针见血封喉,毫无解救余地。对方的目的很明確——灭口。而且时机拿捏得精准得可怕。 太快了。 从他下令掳人,到此刻陈万財被灭口,不过两个时辰。这处私宅极其隱秘,对方如何能如此迅速追踪至此?除非……他们一直盯著陈万財,或者,盯著大理寺的动向,甚至…… 一个冰冷的念头悄然掠过心底,但萧珩面上丝毫不显。他缓缓站起身,目光扫过昏黄的油灯、简陋的屋子、墙上幽蓝的毒针、地上渐冷的尸体。 “常顺。” “属下在。” “陈万財的家眷,立刻暗中控制保护,尤其其正妻与贴身管家,分开讯问,看能否问出『斗笠人』或『龙王』的线索。”萧珩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通知京兆府,以『暴病身亡』为由,低调处理陈万財尸身,勿要声张。毒针与现场痕跡,交由器械司秘密查验。” “是。” “传令江南暗卫,重点查漕河之上,所有常年跑江南至长安线路的船帮、船商、漕丁,尤其是那些背景模糊、生意却做得不小的。五万石粮食,要悄无声息运出江南,分销各地,必有一条甚至多条隱蔽的运输线。找到这些『鬼船』和线,才能摸到后面的『龙王』。” “属下明白!”常顺领命,又迟疑道,“公子,今夜之事……” “对方越急,越说明我们摸对了方向。”萧珩打断他,眸色深沉如夜,“只是下次,我们得更快。” 他最后看了一眼陈万財的尸身,转身走向门外。 院中,老枣树的枯枝在夜风中簌簌作响。东方天际已隱约透出一线灰白。 马车候在巷口。萧珩上车前,回望了一眼那扇不起眼的院门,目光在那门楣不起眼的旧痕上停留了一瞬,隨即收回,再无波澜。 车厢內,他闭目倚靠,指节在膝上轻轻叩击。陈万財临死前的恐惧、那声“龙王”、疾射而来的毒针、空荡的巷弄……无数画面与疑点在脑海中翻涌、碰撞,最终沉淀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马车驶离西市,向崇仁坊萧府驶去。长安城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中沉默著,仿佛一头蛰伏的巨兽。 而有些人,已永远沉入了这黑暗之中。 线,又断了。 但网,正在收紧。 第八章 芳辰暗涌 锦笼囚 作者:佚名 第八章 芳辰暗涌 八月初九,萧明姝十六岁芳辰。 天未亮透,萧府已是一派忙碌景象。 朱漆大门洞开,管家领著僕役清扫门庭,洒水净道。 庭院里,秋菊开得正好,金盏、玉翎、瑶台玉凤各色名品,被花匠精心摆成“福寿长春”的图案。 迴廊下新换了茜纱宫灯,白日里便已点起,映著廊柱上朱红底金粉绘的缠枝莲纹,富贵雍容。 静姝院里更是热闹。 萧明姝天蒙蒙亮便被唤起,沐浴薰香,绞面开脸。 王氏特意请了长安城最有名的梳头娘子来,为她梳了个时兴的惊鸿髻,簪一支赤金点翠衔珠步摇,两侧各插一支累丝嵌宝蝴蝶簪。 身穿海棠红织金妆花缎袄,配月白绣折枝梅马面裙,颈上戴了赤金瓔珞圈,腕上是羊脂玉鐲。 对镜照时,镜中少女明眸皓齿,顾盼生辉,正是最好的年华。 “小姐今日真好看。”夏蝉捧著妆匣侍立一旁,笑著奉承。 萧明姝抿唇一笑,眼中闪著光。 今日是她及笄后的第一个生辰,又是与裴家定亲后的第一个生辰,意义不同。 辰时刚过,宾客便陆续到了。 前院花厅里,王氏招待著几位相熟的夫人——永寧侯夫人、礼部侍郎夫人、国子监祭酒夫人等。后院暖阁里,则是萧明姝的天地,来了四五位闺中密友,都是门第相当的世家小姐,正围坐著说笑,丫鬟们穿梭奉茶上点心。 这些小姐中,有一位穿鹅黄缕金百蝶穿花袄裙的少女格外引人注目,乃是河东裴氏的嫡女,萧明姝未来的小姑,裴家大小姐裴清婉。 她与萧明姝素来交好,今日特意早些过来帮忙张罗。 巳时正,外头传话,裴家二公子到了。 暖阁里的说笑声顿时小了些,几位小姐互相使著眼色,嘴角噙著笑。 萧明姝脸颊微红,却强作镇定,只理了理衣袖。 不多时,丫鬟引著一位年轻公子进来。 他约莫十八九岁年纪,穿一身雨过天青色杭绸直裰,腰束玉带,头戴白玉簪,面如冠玉,目若朗星,行止间自有清贵气度。 正是萧明姝的未婚夫婿,裴家嫡二公子,裴彦修。 裴氏乃河东望族,世代书香,累世官宦。裴彦修祖父曾任户部尚书,父亲如今是吏部侍郎。 裴家这一辈,嫡长女裴清婉已嫁入英国公府,嫡长子裴彦博外放歷练,裴彦修作为嫡次子,天资聪颖,十六岁便中举人,如今虽未正式入仕,却已在翰林院观政学习,前途不可限量。 裴家上下都默认,將来家主之位,多半会落在这位才学品性俱佳的嫡二公子身上。 “彦修见过各位妹妹。” 裴彦修拱手行礼,举止有度,目光落在萧明姝身上时,微微一顿,隨即温和一笑,“明姝妹妹,今日芳辰,愚兄备了份薄礼,望妹妹喜欢。” 他从隨从手中接过一个紫檀木长匣,双手奉上。 萧明姝起身接过,在眾人含笑注视下打开,里面是一对羊脂白玉雕的並蒂莲玉佩,玉质温润如脂,雕工精细入微,莲花瓣薄如蝉翼,仿佛能嗅到清香。 更难得的是,莲心处各嵌了一颗米粒大小的红宝,点睛之笔。 “好精巧的玉!”一位小姐轻呼。 裴清婉笑著打趣:“二弟为了这礼物,可是跑遍了长安城的玉器铺子。” 萧明姝脸颊更红,心中却欢喜,轻声道:“多谢彦修哥哥。” 裴彦修微笑頷首,又说了几句贺词,便隨管家往前院男宾处去了。 他一走,暖阁里顿时热闹起来,几位小姐围著那对玉佩嘖嘖称讚,又拿萧明姝打趣。 萧明姝抿唇笑著,眼中光彩流转。 这时,庶妹萧明倩也带著丫鬟过来了。 她今日穿了身水绿色绣缠枝莲纹的袄裙,打扮得清雅,不失礼数。 “明倩恭贺姐姐芳辰。”她盈盈一礼,身后丫鬟捧上一个锦盒,“妹妹备了份薄礼,望姐姐不嫌弃。” 萧明姝含笑接过,打开一看,是一套赤金嵌芙蓉石的头面。 簪、釵、步摇、华盛、掩鬢俱全,芙蓉石粉润晶莹,赤金累丝工艺极为精巧,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妹妹破费了,这般精美,我很喜欢。”萧明姝温声道。萧明倩是庶出,自是与嫡女比不了的,能拿出这样一套头面,可见是攒了许久的体己,心意是足的。 “姐姐喜欢就好。”萧明倩抿唇一笑,又说了几句吉祥话,便安静地在一旁坐下,並不多言。 午前,嫡亲的幼弟萧琰也从家学中下了课,一路小跑著进了暖阁。 他今年刚满十岁,圆脸上还带著孩童的稚气,一进门就嚷著:“大姐姐,琰儿来给你贺生辰了!” 身后小廝捧著一个不小的木匣子,看著有些分量。 萧琰献宝似的打开,里面竟是一尊约一尺高的紫檀木雕。 雕的是幅“仙娥献寿”图,祥云之上,仙娥裙带翩躚,手捧寿桃,面容衣裙雕得颇为细致,只是那祥云的走势略显稚拙,仙娥的衣纹也有些刻板。 “这是琰儿跟雕刻师傅学了大半年,自己亲手雕的!” 萧琰眼睛亮晶晶的,满是期待,“师傅帮琰儿打了底稿,修了边,但大部分都是琰儿自己刻的!手还划破了好几次呢!”说著伸出小手,指腹上果然还能看到浅浅的疤痕。 萧明姝心头一暖,接过那木雕细看。 雕工確实难称精湛,但每一刀都透著十足的认真,那仙娥的笑容憨態可掬,倒也別有趣味。 尤其想到弟弟为这份礼物耗费的心力,更是觉得珍贵。 “琰儿真能干!”她摸了摸弟弟的头,真心笑道,“这是姐姐今日收到的最用心的礼物之一,姐姐一定好好珍藏。” 萧琰听了,高兴得眉飞色舞,又凑在姐姐身边说了好些家学里的趣事,才被乳母劝著回去温书。 这一切,侍立在一旁的沈青芜都看在眼里。 她今日负责暖阁的茶水点心,与夏蝉、春鶯、秋雁等丫鬟一同伺候。 见小姐欢喜,她也暗自欣慰。 只是目光掠过夏蝉时,沈青芜心中微凛。 自那日凉亭之事后,夏蝉待她表面虽还过得去,眼底那份嫉恨却瞒不过人。 今日府中繁忙,人多眼杂,夏蝉若有心使绊子…… 她暗自留了心。 午宴设在园中水榭。 戏台搭在水边,请的是长安有名的“云韶班”,正唱著喜庆的《麻姑献寿》。 夫人小姐们分席而坐,丫鬟们侍立身后,布菜斟酒。 沈青芜负责为萧明姝及几位亲近小姐这席伺候。 席间有一道樱桃毕罗,是小姐素日爱吃的点心。 夏蝉正巧端了点心盘子过来,递给沈青芜时,手指似不经意地在她手腕上一按,力道不大,却让沈青芜手中托盘微微一斜。 这一切,恰被正与裴清婉说话的萧明姝无意间瞥见。 电光石火间,沈青芜手腕顺势一沉,另一只手已稳稳托住盘底,將那一瞬间的倾斜化於无形。 她抬眸看了夏蝉一眼,目光平静无波,隨即若无其事地將点心一一分到各位小姐面前。 夏蝉眼底掠过一丝失望,隨即又堆起笑,转身去取酒壶。 沈青芜心中暗嘆。夏蝉这是昏了头了。 今日这样的场合,若真出了紕漏,受责罚的岂止她一人? 静姝院的脸面、小姐的体面,都要受损。这样损人不利己的事,她也做得出来。 萧明姝面上笑容不变,继续与裴清婉说话,心中却已有了计较。 午宴顺利,戏也唱得热闹。 下午宾客陆续告辞,萧明姝送走最后一位客人,回到静姝院时,已是申时。 她褪了外裳,只穿家常的藕荷色袄子,靠在临窗的贵妃榻上,长舒一口气。 “今日可累坏了吧?” 夏蝉殷勤地递上温热的玫瑰露,笑道,“裴二公子送的玉佩真是精巧,可见是用了心的。奴婢听说,裴二公子如今在翰林院很得赏识,將来前程似锦呢。” 萧明姝接过茶盏,抿了一口,脸上笑意淡了些。 她抬眼看向夏蝉,目光平静:“今日席间,那道樱桃毕罗的糖霜,似乎撒得有些多了。” 夏蝉笑容一僵。 “各人口味不同,有人爱甜,有人不喜。” 萧明姝缓缓道,“做下人的,需得细心体察,不可一概而论。你说是也不是?” 这话说得温和,却字字敲打。夏蝉脸色发白,连忙垂首:“小姐教训的是,奴婢记住了。” 萧明姝摆摆手,不再多说。 夏蝉是她用惯了的,有些小聪明,却时常失了分寸。 今日那点小动作,她看在眼里。 敲打一下,让她知道收敛。 夏蝉见小姐神色缓和,忙又笑道:“奴婢给小姐备了份生辰礼,虽不值什么,却是奴婢一片心意。”说著从袖中取出一个绣囊,里面是一方杏子红绣缠枝莲的帕子,角上绣了个小小的“姝”字,针脚细密,配色鲜亮。 萧明姝接过看了看,点头:“绣工有长进。” 春鶯和秋雁也各自呈上礼物。春鶯做的是一对绣著並蒂莲的暖耳,寓意佳偶天成;秋雁则绣了个装香饼的荷包,绣的是喜鹊登梅。 夏蝉见只剩沈青芜,眼中闪过一抹光,笑著道:“青芜妹妹素日手巧,不知给小姐备了什么好礼?莫不是忘了?” 这话听著是玩笑,却暗藏机锋。 一时间,屋里几双眼睛都看向沈青芜。 沈青芜不慌不忙,从怀中取出一个扁平的锦盒,双手奉上:“奴婢手拙,备了些小玩意,望小姐不嫌弃。” 萧明姝打开锦盒,里面躺著六个巴掌大的布偶娃娃,皆以细棉布缝製,填充了柔软的木绵。每个娃娃衣饰神態各异,精巧非常—— 第一个是抚琴仕女,身穿月白襦裙,怀中抱著精致的小木琴,指尖轻按琴弦,眉目嫻静;第二个是执卷书女,青衫素雅,手持一卷微开的书册,似在凝神诵读;第三个是对弈少女,著藕荷色衫子,面前摆著微型棋盘,手持黑子,作沉吟状;第四个是浣溪沙的姑娘,挽著袖子,裙摆微湿,身旁放著个小木盆;第五个是赏菊佳人,披著鹅黄披风,手持一朵小小的金丝菊,低头轻嗅;第六个则是將军打扮,银甲红披,手持一桿小银枪,眉目英气勃发,正是那女扮男装的模样。 “呀,真精巧!”萧明姝拿起那个抚琴娃娃,爱不释手,“这琴弦竟是用银线绣的。” 沈青芜温声道:“奴婢想著,女子多有才情风华。或抚琴弄弦,雅音清心;或博览群书,明理知义;或弈棋斗智,心思玲瓏;或勤勉持家,浣纱烹茶;或赏花品菊,意趣高雅。”她顿了顿,拿起那个將军娃娃,“而这第六个……奴婢曾听人说过一个话本故事。” 她声音清亮,娓娓道来,讲的是前朝有位將门之女,父兄战死沙场,她女扮男装,代父从军,十年征战中屡立战功,最终得胜还朝。 说到那女子在军中隱瞒身份时的机警,战场杀敌时的英勇,被封为“巾幗將军”时的从容,竟还模仿不同人物的语气,一时是少女清脆,一时是將军豪迈,一时是天子威严,惟妙惟肖。 屋里眾人都听入了神,连萧明姝都坐直了身子,眼中闪著光。 “……后来那將军府上掛了御赐的『忠烈巾幗』匾额,天下女子闻之,无不感佩。”沈青芜说完,微微欠身,“奴婢拙口,让小姐见笑了。” “说得好!”萧明姝抚掌笑道,“这故事我从未听过,那女子当真了得!” 正说笑间,谁也没留意,门外廊下已立了一道挺拔身影。 萧珩刚从衙门回来,换了常服,便往静姝院来。 走到院门口,正听见里面传来清亮的女声,在说一个“巾幗將军”的故事。 他抬手止住要通报的丫鬟,静静立在门外听。 那声音不疾不徐,將故事讲得跌宕起伏,人物仿得活灵活现。 他听出是沈青芜的声音——这丫鬟,总能给他意外。 听到最后,他唇角几不可察地扬了扬,这才示意丫鬟通报。 “大公子来了!” 屋里顿时一阵忙乱。 萧明姝忙起身,夏蝉更是眼睛一亮,抢上前去打起帘子,声音比平日柔了三分:“奴婢见过大公子。” 萧珩走进来,目光在屋里扫过,在沈青芜身上停留一瞬,隨即看向妹妹:“今日可玩得尽兴?” 萧明姝迎上来,嘟囔道:“大哥现在才来,我都过完生辰了。” “大理寺有要事,耽搁了。”萧珩语气温和,从常顺手中接过一个紫檀木匣,“看看,喜不喜欢。” 萧明姝打开匣子,里面铺著红色丝绒,上面整整齐齐摆著十二颗珍珠。 最大的一颗有拇指盖大小,浑圆莹润,光泽如月华;其余略小些,却也颗颗饱满,毫无瑕疵。这一匣子珍珠,价值不菲。 “真好看!”萧明姝拿起那颗最大的,对著光看,“我要拿它镶个项圈。” 萧珩含笑点头,在椅子上坐下。夏蝉连忙奉茶,又端上几样精致点心,言语殷勤,目光时不时飘向萧珩,似已忘了凉亭那日的难堪。 沈青芜默默退到门边侍立。她察觉夏蝉的心思,却不欲掺和。 说了会儿话,萧珩起身:“你今日也累了,早些歇息。”走到门边时,他脚步微顿,目光似不经意地掠过垂首而立的沈青芜。 那一眼深而沉,如古井无波,却让沈青芜心头莫名一紧。 待萧珩离去,屋里才重新活络起来。萧明姝將珍珠收好,又拿起那六个娃娃把玩,越看越喜欢。 “青芜,”她忽然道,“你方才说的那个话本,可有名字?我想寻来看看。” 沈青芜福身:“回小姐,是奴婢幼时听走街串巷的说书人讲的,並无书名。若小姐喜欢,奴婢可试著將记得的情节写下来。” “那便写下来。”萧明姝兴致勃勃,“写好了我先看。” “是。” 萧明姝心情极好,目光又扫过桌上几件丫鬟们送的礼物,沉吟片刻,对侍立一旁的春鶯道:“去把我那个填漆小匣子拿来。” 春鶯应声而去,不多时捧来一个巴掌大的填漆牡丹纹匣子。 萧明姝打开匣子,里面是些零碎金银錁子、几对绢花、几枚小巧的银戒,还有几段顏色鲜亮的尺头。 “今日你们几个都有心,”萧明姝含笑道,先看向夏蝉,“夏蝉的帕子绣得用心,这二两银錁子,打个银簪子戴。”。 夏蝉眼睛一亮,忙上前接过,福身道:“谢小姐赏!” 萧明姝又看向春鶯:“你那对暖耳绣得细致,这对海棠绢花顏色正,给你戴吧,。”又对秋雁道:“秋雁的荷包精巧,这一对翠玉的耳坠子赏你了。” 春鶯和秋雁也欢喜谢赏。 最后,萧明姝的目光落在沈青芜身上,停留的时间略长了些。 她从那匣子里取出一段月白色暗云纹的杭绸,约莫能做一身衣裳,又添了一支素银簪子,一併递给沈青芜:“你的娃娃做得最是精巧,故事也讲得好。这段料子给你做身衣裳,这支簪子平日里戴也合適。” 沈青芜微微一怔。 这赏赐比其他三人都要重些,月白杭绸虽不及妆花缎华贵,却是上好的料子,那银簪虽素,做工却细致。 她连忙双手接过,深深福身:“奴婢谢小姐厚赏。娃娃粗陋,小姐不嫌弃已是奴婢的福分。” 萧明姝摆摆手:“是你用心了。好了,都下去吧,我也乏了。” 四人齐齐行礼退出。 出了正屋,夏蝉捏著那银錁子,瞥了一眼沈青芜手中的料子和银簪,嘴角的笑淡了些,却也没说什么,逕自回了自己屋子。 春鶯和秋雁倒是真心为沈青芜高兴。 春鶯小声道:“青芜姐姐,小姐是真喜欢你做的娃娃呢。” 秋雁也点头:“那段料子真好看,月白色最衬你。” 沈青芜微笑:“是小姐宽厚。”她心中明白,小姐这赏赐既是肯定,也是一种敲打夏蝉后对她的安抚——今日席间夏蝉的小动作,小姐看在眼里,此刻厚赏她,也是做给夏蝉看。 回到房中,同屋的秋雁已歇下。沈青芜將料子和银簪仔细收好,坐在窗前,就著月光,取出纸笔。 脑海中却浮现出门边那一瞥。 萧珩的眼神…… 她摇了摇头,提笔蘸墨,將杂念压下,开始回忆那个前世听过的、关於花木兰的故事。 窗外,月华如水,洒在庭院中。 第九章 夜烛剖心 锦笼囚 作者:佚名 第九章 夜烛剖心 戌正时分,萧珩自静姝苑离开。夜风已起,拂过廊下茜纱宫灯,灯影在青石地上摇曳如水中藻荇。 园中秋虫噤声,唯闻远处隱约的更梆。 行至垂花门处,一道沉稳身影自月洞门边转出,正是父亲身边最得力的老僕李观墨。 他年逾五旬,面容清癯,著一袭灰褐直裰,袖口微沾墨跡,是常年侍奉书房的印记。 “大公子。”李观墨躬身,声如古井无波,“老爷请公子往书房一敘。” 萧珩頷首,並无讶色。 李观墨深夜相候,必是要紧事。 二人一前一后穿廊过院,脚步声隱在风里。 书房窗欞透出暖黄光晕,映著窗外几丛晚菊。 推门而入,墨香混著扑面而来。 萧远山並未伏案,而是立於西墙悬掛的《江山万里图》前,负手静观。 他闻声转身,烛光在那张清癯面容上镀了层柔和的暖色,鬢边微白却愈加分明。 “父亲。”萧珩掩门行礼。 萧远山目光在他身上细细掠过,方缓声道:“坐。” 自己先於主位坐下,案上摊著本《贞观政要》,页边硃批密密。 李观墨无声奉上两盏阳羡茶,旋即退至外间,门扉轻掩,將一室静謐全然隔出。 “前日夜里的动静,我已知晓。” 萧远山执盏,却不饮,目光凝在氤氳热气上。 萧珩端正坐下:“让父亲忧心,是儿子不慎。” “非你之过。” 萧远山摇头,放下茶盏,发出一声轻叩,“敢在长安城內对大理寺卿动手,这背后之人,要么是狗急跳墙,要么……便是有所倚仗,未將朝廷法度放在眼里。” 他抬眼,眸中锐光一闪而逝,“你手中漕运案,查到何处了?” 萧珩知此问方是今夜正题。 他略整思绪,沉声稟报: “陈万財死前供出的『龙王』,如今又有新线索。其管家周贵落网后,交出一本私帐,其中七处大额钱粮往来,皆注有『龙王验讫』四字。” 萧远山眉峰微动:“帐册何在?” “在此。”萧珩自怀中取出蓝布册子,双手奉上,“册中所记,多为假名暗號,唯『龙王』二字,笔墨常新,显是近年方添上。儿已令陈主簿加紧破译,然此册加密之法颇为蹊蹺,非寻常替换,似暗合星象方位,尚需时日。” 萧远山接过,就著烛火细看片刻。 册页翻动间,墨跡如蚯蚓蜿蜒,那些“黑石”“青松”“南山客”的代號下,银钱数目触目惊心。 他合上册子,指尖在“龙王验讫”四字上重重一按: “润州仓副使王炳,腊月暴卒;扬州仓主簿李茂,宅邸焚毁;楚州仓管库孙成,失足溺亡。” 他每说一桩,语气便沉一分,“三条人命,三个关键职位,时间皆在去岁今春。如今看来,非是意外。” “正是。”萧珩接口,眸色在烛光下深不见底,“儿已命人明面上追查三大转运仓近年粮秣去向,帐目、船次、仓耗,皆大张旗鼓核验。此举意在打草惊蛇,令幕后之人以为我仍困於仓官暴毙之案,视线未离漕运明帐。” 萧远山眼中掠过讚许:“实则暗度陈仓?” “是。”萧珩身子微倾,烛火在他眼中跳动,“儿另遣一组心腹,追查一支名唤『长风帮』的船队。此帮原有大小船只四十余艘,专走扬州至洛阳水道,去岁生意尚旺,今春却骤然消失。明面说是转行药材,举帮南下,可暗卫所查,其帮主赵长风及数名心腹,四月后便人间蒸发。所谓药材帐目,乾净得蹊蹺。” “赵长风……”萧远山沉吟,“与此案何干?” “儿疑心,三大仓官『意外』身亡前后,仓中亏空粮秣,正是经此船帮转运脱手。”萧珩声音压得更低,“若真如此,赵长风便是连接帐册与实物的关键活口。找到他,便能撕开『龙王』真面目一角。” 书房內一时沉寂。 炭盆中银霜炭“噼啪”轻响,爆出一星火花。 萧远山缓缓靠向椅背,目光落在儿子沉静的侧脸上。 十七岁状元及第,二十二岁官至大理寺卿……这个自幼便显出过人智慧的长子,如今已能在波譎云诡的朝局中,布下这般明暗交错的棋局。 “珩儿,”他忽然开口,语气里带著难得的感慨,“你可知,当今圣上为何將此案独交於你?” 萧珩抬眸,迎上父亲的目光。 烛火在父子二人之间摇曳,將墙上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儿以为,非独为漕运积弊。” 他字字清晰,“自开国以来,世家与皇权共生亦相爭。百年经营,世家根须已深植州郡,荫蔽朝野。如今之势,皇权欲振,世家却未必愿退。漕运每年经手钱粮以百万计,其中利益勾连,早已织成一张大网。圣上此举,是要借儿之手,探一探这张网的深浅,更欲寻一处缝隙,缓缓收网。” 萧远山眼底光芒愈盛,却只问:“若真探到网上大物,你当如何?” 萧珩沉默片刻。 窗外秋风过竹,颯颯如雨。 “世家盘根错节,牵一髮而动全身。” 他缓缓道,“若逼之过急,恐其抱团反噬,动摇国本。故而不能骤破,只宜缓图。此案最终,或需推出几只替罪羔羊,以儆效尤;而对真正盘踞网心之巨擘,则需手握其把柄,徐徐图之,令其知朝廷已握七寸,日后行事,方知收敛。此为帝王权衡之术,亦是……为臣者当明之势。” 一番话毕,书房內落针可闻。 萧远山静静望著儿子,良久,唇角缓缓扬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那笑意里,有欣慰,有感慨,更有一份沉重的释然。 他想起自己当年为帝师时,於紫宸殿中与先帝夜话,所言所虑,亦不外如是。 如今这份洞察与手腕,竟已在下一代身上悄然生根。 “好。”他只说一字,却重若千钧。执壶为儿子续茶,茶水注入盏中,声响清越。 “你既有此见地,为父便放心了。李观墨。” 外间应声推门。 “明日,你將我院中那四名暗卫调至大公子处。”萧远山吩咐,“今后他们只听珩儿调遣。” 李观墨躬身:“是。” “父亲,这……”萧珩欲言。 萧远山摆手止住:“我如今一介学官,要这些暗卫何用?你身处漩涡,更需得力之人。” 他顿了顿,语气转沉,“查案用自己人,布迷阵,潜行踪。明处可虚张声势,暗处须如履薄冰。『龙王』既能令仓官『意外』暴卒,能遣刺客行刺,其势之凶,不可不防。” 萧珩肃然:“儿谨记。” 萧远山目光落回案上帐册,烛火將那蓝布封面映得幽深。 “至於这册子……” 他指尖轻点,“破译之后,名单不必急於上报。先將人物关係理清,谁与谁勾连,谁为谁爪牙,脉络图绘於心中。待时机成熟,雷霆一击,方能直捣要害。” “儿明白。” 话至此,夜已深沉。 譙楼传来三更梆声,悠长寂寥。 萧珩起身告退。 行至门边,手握上门閂时,忽听父亲在身后低声道: “珩儿。” 他转身。 萧远山立於烛光中,身影显得格外清瘦,目光却温润如古玉:“萧家未来,繫於你肩。但记著,凡事……留有余地。纵是对手,亦不可赶尽杀绝。朝堂如弈,今日之敌,他日或可为援。” 萧珩深深一揖:“父亲教诲,儿刻骨铭心。” 推开房门,夜风灌入,捲起案上书页哗啦作响。 萧珩步入廊下,李观墨已提灯静候。 主僕二人默然穿行於重重院落,灯笼在风中摇晃,光影在青石路上碎而復圆。 回到自己院落,萧珩並未即刻入內。 他独立庭中,仰首望天。 浓云蔽月,星光隱没,长安城的夜空沉黑如墨。 贴身侍卫无声近前,低语:“公子,追查赵长风的人传回密信,在剑南道一处山庄发现疑似踪跡。” 萧珩眸色骤寒,旋即恢復沉静。 “知道了。”他声音平静无波,“令他们按兵不动,只远观,勿近察,一定找好时机,赵长风务必活捉” “是。” 侍卫退去。庭中唯余秋风穿廊,寒意侵衣。 萧珩缓步走入书房,掩上门。 烛台移近,他再次摊开那本蓝布帐册,目光落在“龙王验讫”四字上。 帐册是饵,船帮是线,赵长风是鉤。 而他要钓的,是那条深潜於帝国漕运血脉中,或许已长成蛟龙的——“龙王”。 烛火跳动,將他挺直的身影投在粉壁上,似一柄即將出鞘的剑。 窗外,夜色正浓。 而真正的暗涌,才刚起波澜。 第十章 秋窗心漪 锦笼囚 作者:佚名 第十章 秋窗心漪 秋光渐染,庭院里的几株枫树已泛起浅浅红边,日头照在青石径上,尚存著几分暖意。 萧明姝著一身蜜合色绣折枝玉兰的袷衣,领著夏蝉往正院去请安。 穿过抄手游廊,恰见两个小丫鬟提著新摘的桂花枝子往后院去,金黄碎蕊间清香隱隱,倒驱散了晨间那点微凉。 正房內,王氏已梳洗妥当,正坐在临窗的暖炕上,手里虽捏著本帐册,目光却有些飘忽。 见女儿进来,她方回过神,露出惯常的温和笑意,只是那笑意未及眼底。 “母亲安好。”萧明姝行礼,便挨著炕沿坐下,细细端详母亲脸色,“母亲昨夜可歇得好?” 王氏放下帐册,拉过女儿的手:“尚好。你如今大了,不必日日这般早来。” “女儿想陪母亲说话。” 萧明姝笑道,又让夏蝉將带来的一个青瓷小罐奉上,“这是前日裴家姐姐送来的蜜渍金桔,说是她家南边庄子新制的,润燥生津。女儿尝著极好,特带给母亲。” 王氏揭开罐子,甜香混著橘皮清气漫开,神色果然舒缓几分:“清婉那孩子,总是这般周到。”顿了顿,却轻嘆一声,“你哥哥……” 话未尽,萧明姝已察母亲有心事。 她使个眼色,夏蝉会意,领著屋內伺候的丫鬟悄然退至外间。 “母亲可是有什么烦忧?”萧明姝斟了盏热茶,双手捧上,“女儿虽愚钝,也能为母亲分忧一二。” 王氏接过茶,暖意透过瓷壁熨帖掌心。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她沉默片刻,方低声道:“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前日杨妈妈来我这里,眼圈红红的,说云裳那丫头在你大哥院里,如今只做些外院的洒扫活计。” 萧明姝眸光微动。 云裳是杨妈妈的小女儿,杨妈妈是王氏从娘家带来的陪嫁,伺候了二十余年,最是贴心。 前段时日,王氏將云裳送去萧珩院里,明面是添个伺候人,实则存了心思——若萧珩收用,將来抬个姨娘,既是自己人,又全了杨妈妈的情面。 “大哥院里规矩严,许是云裳初去,需从外院做起。”萧明姝温声道。 王氏摇头:“若只是如此,杨妈妈何必来哭诉?说是到现在,连书房的门槛都未迈过,平日只在外院与粗使丫头一处浆洗洒扫。你大哥身边常伺候的,仍是常顺那几个小廝,连个贴身丫鬟都无。” 她语气里透出几分不解与隱隱的难堪,“杨妈妈好歹是我身边的老人,你大哥这般安排,岂非……” 岂非不顾母亲顏面。这话未出口,萧明姝却听懂了。 她垂眸,指尖轻轻划过炕几上雕的缠枝莲纹。 记忆中,大哥萧珩的院子確是清一色的小廝伺候,连浆洗衣物都是送往外院统一打理。 从前只当他性情严谨,不喜內帷繁琐,如今细想…… “母亲,” 萧明姝抬眼,笑容明媚,“大哥如今担著大理寺卿的职司,外头都说漕运案是圣上亲命的要案,千头万绪的。这等时候,怕是连用饭歇息都得挤时辰,哪还有心思理会院里添了个什么丫鬟、该安排什么差事?” 王氏一怔。 “女儿虽不知朝堂大事,却也听说过『案牘劳形』四个字。” 萧明姝声音放软,带著女儿家的娇憨,“大哥这般辛劳,母亲不心疼,倒先操心起丫鬟的差事来了。若让大哥知道,怕是要寒心呢。” 一番话说得王氏脸色微赧,不由嗔道:“你这丫头,倒编排起母亲不是了。” “女儿不敢。” 萧明姝笑著挽住母亲手臂,“女儿只是想著,大哥那样的人物,满长安谁不赞一声『萧郎如玉,前程似锦』?莫说寻常官家小姐,便是郡主县主,怕也有不少青眼相待的。可大哥如今二十有二,院里却连个通房也无,外头人提起,谁不夸萧家家风清正、公子端方?” 王氏神色稍霽。 这话確是实情,萧珩年少有为却不近女色,在世家子弟中实属难得,也为萧家挣足了清名。 “再者,” 萧明姝眼波流转,想起前日生辰时大哥立在门外静听的身影,还有那似有若无掠过沈青芜的一瞥,心中隱隱有个念头,却只笑道,“大哥那般眼界,將来婚事必是父亲母亲仔细斟酌的。如今既无心於此,母亲又何必急著塞人?平白惹大哥烦心不说,若传出去,倒显得咱们家急切了。” 王氏被女儿说得心绪渐平,细想確是这个理。萧珩的婚事,关乎萧家未来,必要寻一门妥当的亲事,岂能因个丫鬟惹他不快? 至於杨妈妈那里,赏些东西安抚便是。 “罢了,”王氏轻拍女儿手背,“你倒是比你母亲想得周全。” 萧明姝抿唇一笑,转而说起今日打算去西市玲瓏阁看新到的绣样,又提起裴清婉邀她过两日去赏红叶。 母女二人说说笑笑,先前那点忧闷便散在秋光里。 又坐了一盏茶工夫,萧明姝方起身告辞。出了正房,夏蝉隨侍在侧,主僕二人缓步往回走。 行至园中那座小巧的藕香榭时,萧明姝脚步微顿。 榭旁一池秋水,几茎残荷犹立,莲蓬已黑褐,偶有蜻蜓点过水麵,漾开圈圈涟漪。 池边几株木芙蓉开得正好,粉白相间,衬著日渐转红的枫叶,倒是一幅初秋好景致。 她忽然想起沈青芜那双沉静的眼,还有那六个活灵活现的布偶娃娃。 大哥……当真无心儿女私情么? 她轻轻摇头,將这点思绪甩开。 无论有心无心,都不是她该深究的。 眼下最要紧的,是红叶之约,该穿哪身衣裳,戴哪支簪子。 “夏蝉,”她轻声吩咐,“回去把前儿做的那件鹅黄缕金百蝶的披风找出来,再搭那对红宝耳坠。” “是,小姐。” 主僕二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曲廊尽头。 静姝苑內室,萧明姝倚在临窗的贵妃榻上,手中无意识地捻著一片方才在园中拾起的半红枫叶,叶脉在她指尖留下浅浅的痕跡。 夏蝉已退至外间,屋內只余她一人,方才在母亲那里的说笑从容渐渐褪去,露出一丝难得的沉静思量。 母亲的话,像一粒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的涟漪久久未平。 大哥……对青芜? 这个念头一旦浮起,便再难按下。 她虽待字闺中,却也知这高门大宅里的暗涌。 各房各院的丫鬟,哪个不是削尖了脑袋想往上攀? 尤其是大哥那样的人物,年纪轻轻便官居大理寺卿,容止气度又是拔尖的,莫说外头的闺秀,便是这府里的丫头,心思活络的难道还少么? 夏蝉便是活生生的例子。 那点小心思,几乎明晃晃写在脸上。 大哥每次来,她斟茶递水的动作总要格外柔婉三分,言语间那份藏不住的殷勤,自己岂会看不出? 只是夏蝉毕竟是自己身边得用的人,伺候也还算尽心,只要不过分,她便也睁只眼闭只眼。 可青芜…… 萧明姝蹙起眉。 那丫头有些不同。 她来自己院里时间不算最长,却沉稳得出奇。 做事妥帖,手巧,懂得多,难得的是目光清澈,行事有度。 生辰时那六个娃娃,还有那个“巾幗將军”的故事,绝非寻常粗使丫鬟能有的心思与见识。 自己赏她料子银簪,她也只是恭谨谢过,不见狂喜,更无諂媚。 这样的丫鬟,若大哥当真有意…… 萧明姝心中一时纷乱。 她自然是盼著大哥好的。 母亲说得对,大哥院里至今没有贴心伺候的女子,並非长久之计。 可若真要安排,也须得是个本分、妥帖、知冷知热的人。 可自己毕竟是妹妹。 “未出阁的姑娘,插手兄长房里事”,这话传出去,於自己名声有损,於萧家门风更是不美。 萧明姝深知其中分寸。 她可以劝解母亲,却绝不能越俎代庖,替大哥张罗什么。 然而,若大哥自己確实有心呢? 她想起大哥那双总是沉静幽深的眼睛。他那样的人,心思藏得极深,等閒情绪不露於外。 可越是如此,若真对谁多看两眼,那分量恐怕就不轻。 把青芜给大哥? 这个念头让她心头一跳。 旋即又觉荒唐。自己在这里胡思乱想些什么? 大哥是何等人物,他的婚事、房里事,自有父母做主,將来大嫂进门,也自有安排。 自己一个妹妹,揣测这些,已是逾矩。 可……若大哥真的只对青芜有那么一点不同呢? 自己身为妹妹,难道就眼睁睁看著? 大哥那样光风霽月的一个人,整日忙於朝堂公务,回到府中,若连个可心知意的人都没有,岂不是太过清冷孤寂? 萧明姝的目光落在那片枫叶上。 叶缘的红,像一抹淡淡的胭脂,又像一点难以言明的心事。 她忽然有些烦躁,说不清是为大哥,还是为自己这份多余的操心。 说到底,青芜再好,也只是个丫鬟。 若大哥真能得一个知心合意的人,哪怕身份低微,只要能让他展顏,让他在这偌大宅院、纷繁朝局之外,得片刻舒心自在,似乎……也並非坏事。 只是这一切,都只是她的猜测,她的“若”。 她不能做什么,也不能说什么。但或许,可以多看两眼,多试一试。 若青芜真是那颗不一样的珠子,迟早会露出更莹润的光泽。 而大哥的心思……若真有,也自有水到渠成的一日。 窗外的秋光正好,暖暖地照进来,將她半边身子笼在光晕里。 她垂下眼帘,纤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浅浅的影。 第十一章 夜雨惊荷 锦笼囚 作者:佚名 第十一章 夜雨惊荷 西偏院一间小小的厢房里,油灯昏黄。 云裳坐在炕沿,正低头抹泪,肩头微微耸动。 她今日特意换了身水红色绣缠枝莲的衫子,脸上也仔细匀了粉,点了口脂,此刻泪痕划过,胭脂糊了一片,看著有些狼狈。 杨妈妈坐在对面凳上,手里攥著块半旧的帕子,看著女儿这般模样,心里像被钝刀子一下下磨著。 “娘……”云裳抬起泪眼,鼻音浓重,“都这么久了,大公子连正眼都未瞧过我一眼。前几日我去书房外头送茶,常顺直接拦下了,说大公子正忙,让我把茶盘放外间就好……我连门都没进去。” 杨妈妈嘆了口气,伸手替女儿理了理鬢边微乱的髮丝。 烛光下,云裳那张脸確实生得好,柳眉杏眼,肌肤细腻,是她女儿里最出挑的一个。 当初太太说要把云裳送到大公子院里,她心里是存了指望的——大公子那般人品才貌,又是未来的家主,女儿若能得他青眼,哪怕只是个通房,將来抬了姨娘,也是极好的出路。 哪想到…… “前日娘给你的那些尺头首饰,你可都收好了?”杨妈妈低声问。 云裳点头,眼泪又涌出来:“收了……可娘,那些东西有什么用?女儿要的不是这些。” “傻丫头。”杨妈妈压低声音,往女儿跟前凑了凑,“东西收著,那是太太打赏的,也是你的体面。至於大公子那儿……”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男人家,哪有真不近女色的?尤其是大公子这般年纪,正是血气方刚的时候。他如今是公务忙,顾不上,可总有閒下来的时候。” 云裳止了泪,怔怔看著母亲。 杨妈妈附到她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融进窗外的雨声里:“你呀,得自己机灵些。大公子院里没丫头近身伺候,这是你的机会。平日留心他的起居习惯,何时回院,何时用茶,何时沐浴……等摸熟了,寻个合適的时机,好生打扮了,去跟前伺候。男人嘛,有时候就是一层窗户纸,捅破了,也就顺理成章了。” 云裳脸颊飞红,心跳得厉害,声音发颤:“这……这能行么?万一公子恼了……” “你是太太送去的人,他能真把你怎么样?” 杨妈妈拍了拍女儿的手,语气篤定中带著几分无奈,“退一万步说,即便不成,顶多挨两句训斥,送回太太这儿。可若是成了……”她目光深深,“你这样的容貌,將来生个一儿半女,做个姨娘,难道还难么?” 窗外雨声渐密,敲在窗纸上噗噗作响。 油灯的火苗摇晃了一下,將母女二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 云裳咬著下唇,眼中泪光褪去,渐渐浮起一层朦朧的、混杂著羞怯与野心的光。 戌末,萧珩自大理寺回府。 连日阴雨,街道上积水反著灯笼幽光,马车轆轆碾过青石板,溅起细碎水声。 他径直往正院去。 连轴转了七八日,帐册破译方有突破,今日总算能早些回府。 前厅里,王氏正与管事媳妇对帐,见儿子披著一身夜雨寒气进来,忙放下帐册。 “怎么这时辰过来?可用过饭了?”王氏起身,眼中俱是关切。 “尚未。”萧珩行礼,“今日事毕得早,特来陪母亲说说话。” 王氏顿时眉开眼笑,连声吩咐小厨房整治几样儿子爱吃的菜。 席间不免问起起居,话到嘴边,又想起女儿前日的劝解,只委婉道:“你院里那些伺候的人,可还得用?若有不妥帖的,与母亲说,母亲给你换。” 萧珩执箸的手微微一顿,隨即神色如常:“劳母亲掛心,常顺常安伺候得尽心,並无不妥。” 王氏见他神色平静,不似厌烦,心下稍安,便不再深言,只絮絮说起家常。 萧珩安静听著,偶尔应和两句,眉眼间虽带著连日劳碌的倦色,却始终温和从容。 一顿饭用罢,又吃了半盏茶,萧珩方起身告辞。 王氏送他到廊下,望著儿子挺直的背影没入夜雨,轻轻嘆了口气。 “清暉院”是萧珩院子的名號,取沉心静气、墨守本心之意。 院落不算大,却极清幽,前后两进,前院书房,后院寢居,中间以一道月洞门相隔,门前种了几丛翠竹,雨打竹叶,颯颯有声。 萧珩穿过月洞门时,雨势已转小,檐下灯笼在湿润的空气中晕开一团暖黄光晕。 连日伏案,肩颈酸涩,他只想沐浴更衣,好好歇一歇。 净房里热水早已备好,白汽氤氳,混著淡淡的柏叶清气。 萧珩褪下官袍常服,踏入浴桶。 温热的水漫过肩颈,他闭目仰靠,任疲惫隨著水汽一点点蒸腾散去。 约莫一刻钟后,他自水中起身。 水珠顺著肌理滚落——常年习武使他身形挺拔劲瘦,肩背宽阔,腰腹紧实,没有半分文官的孱弱。烛光透过纱屏,在他身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水痕未乾,衬得肌肤如同浸了油的蜜蜡,每一寸线条都蓄著內敛的力量。 他取过搭在一旁的细葛布巾,正待擦拭,忽听门外极轻的脚步声。 “常顺?”他唤了一声。 无人应答。 脚步声却近了。纱屏上映出一道裊娜身影,纤腰一束,云鬢微偏。 隨即,屏风被轻轻推开。 云裳低著头走进来,身上只著一层浅樱色轻纱,纱质极薄,隱约透出里头水红肚兜的轮廓。 她乌髮半綰,余下青丝垂在肩头,脸上施了薄粉,唇上点了鲜润口脂,烛光下,眉眼含羞带怯,却又有一种孤注一掷的艷光。 “公子,”她声音柔得能掐出水来,“奴婢来伺候您更衣。” 萧珩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一瞬,神色未变,只將布巾隨手搭回架上,淡淡道:“常顺呢?” “常顺……被李管家叫去前院对帐了。”云裳声音微颤,却仍鼓起勇气上前,拿起一旁准备好的乾净中衣,“奴婢伺候公子。” 她靠得极近,身上那股甜腻的桂花头油香气混著少女体息扑面而来。 萧珩没有动,任她踮起脚,將中衣披上他的肩头。纱袖拂过他臂膀,她的手指看似无意地抚过他结实的小臂,指尖微凉,带著细微的颤抖。 萧珩忽然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云裳心跳骤停,抬眼望去,却对上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眸。 那眼里没有她预想的惊艷或迷乱,只有一片沉静的、近乎审视的凉意。 他另一只手抬起,捏住了她的下巴,迫使她仰起脸。 烛光下,这张脸確实娇美:精心描画的眉,晕染得当的胭脂,点得饱满的唇。每一处都合乎標准,每一处都透著刻意。 可萧珩眼前,却莫名浮起另一张脸。 那张脸从不施粉黛,总是乾乾净净的。 眉是天然的黛色,眼眸清亮如秋水,看人时坦然沉静,不躲不闪。 笑起来时,眼角微微弯起,像初月映在静湖里。 说话时,声音清凌凌的,不腻不娇,却自有股让人心安的力量。 云裳被他看得心慌,勉强挤出一点笑,声音愈发娇柔:“公子……” 萧珩鬆了手。 所有兴致在那一瞬间消散殆尽,只剩下一丝淡淡的厌倦。 他转过身,自己系好中衣带子,声音平静无波:“下去吧。” 云裳僵在原地,脸上血色褪尽。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只觉浑身冰冷,那层薄纱此刻重若千钧,裹著无尽的难堪。 “听不懂话?”萧珩已走到屏风外,声音不高,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压。 云裳踉蹌后退,抓起地上自己的外衫,几乎是逃也似的衝出了净房。 门被轻轻带上。 室內重新陷入寂静,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轻响,以及窗外连绵的、仿佛永无止境的雨声。 萧珩走到窗前,推开半扇。 夜风裹著雨丝扑进来,带著泥土与草木的清气,瞬间衝散了室內残留的那股甜腻香气。 他望著漆黑如墨的夜空,眼前却仍是那张清清爽爽的脸。 良久,他抬手按了按眉心,唇边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苦笑。 真是……魔怔了。 萧珩刚在寢房內坐定,外间便传来急促却克制的叩门声。 “公子,”是常顺的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大理寺陈主簿来了,说有要事稟报,此刻正在前院候著。” 萧珩眸光一凝。他起身:“请陈主簿去书房。我稍后便到。” “是。”常顺应声,却未立刻离去,身形在门外顿了顿。 萧珩换上一件沉香色联珠团窠纹蜀锦圆领袍,一边更衣,一边头也不回道:“方才沐浴,唤人不应。” 声音不高,语气也平淡,常顺却觉得后背驀地一凉。 方才他自前院回来,恰撞见云裳那丫头捂著脸、衣衫不整地从院里跑出去,当时心头便是一咯噔。 此刻听公子这么不轻不重地一提,哪里还不明白——定是那丫头趁他与常安被临时叫去前院对帐的空档,胆大包天地钻了空子! 他心中警铃大作,额角已渗出细汗,却不敢多辩,只將腰弯得更低,声音更沉:“奴才该死。绝无下次。” 萧珩系好衣带,转身看了他一眼。那目光沉静如古井,却让常顺觉得无所遁形。 “去吧。”萧珩只说了两个字。 “是!”常顺如蒙大赦,连忙退下,心中已飞速盘算起今夜与明日当值的人手调整,务必要將公子这院子守得密不透风。 书房內烛火通明,驱散了秋夜的阴寒湿气。 陈阅官袍下摆已被雨水打湿,他却浑然不觉,只將一本摊开的册子並几张写满字的纸小心翼翼推到萧珩面前。 “大人,下官不负所托,那套『星象方位』的加密法门,破开了。” 他眼中布满血丝,声音却因激动而微微发颤,手指点向册中一行字,“您看这里——『乙未年七月,黑石三百五十船抵扬州,抽两成,其中一成五经永通柜坊兑为飞钱,凭信验讫』。” 萧珩目光骤然锐利:“永通柜坊?” “正是!” 陈阅又抽出另一张纸,上面是他梳理出的数条关联记录,“下官將帐册中所有涉及银钱交割的条目单独摘出,发现凡是大额抽成,尤其是註明『龙王验讫』的款项,最终有六成以上,都提及『永通柜坊』或『凭信兑付』。”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道:“更关键的是,下官按大人先前点拨的『角色代称』思路重新梳理,发现『黑石』(货源)、『青松』(朝中协调)、『南山客』(终点验收)三方之间的大额银钱流转,几乎都通过这家『永通柜坊』完成。此柜坊总號设在洛阳,但在长安、扬州、楚州、润州皆有分號,且与各地漕运衙门、乃至部分世家名下的產业,都有明面上的银钱往来。” 萧珩执起那张纸,就著烛火细看。纸张上墨跡淋漓,勾勒出一条条隱秘的金钱脉络,最终都指向“永通柜坊”这个节点。 他指尖在“洛阳”二字上重重一按。 洛阳。东都。世家豪门、致仕老臣、閒散宗室聚居之地。 “好一个『永通柜坊』。” 萧珩缓缓开口,声音里带著一丝冰冷的笑意,“明面上是做正经钱庄生意,暗地里却是洗白赃银、勾连各方的枢纽。帐册上这些『飞钱』『凭信』,恐怕就是他们內部结算、分摊利益的凭证。” 陈阅点头:“大人英明。下官推测,『龙王』即便不是这家柜坊的东家,也必定是能掌控其核心帐目与凭信验讫之权的关键人物。找到柜坊背后的主人,或许就能摸到『龙王』的尾巴。” 窗外雨声潺潺,书房內却一片灼热的寂静。 烛火跳跃,將萧珩挺直的侧影投在书架上,那影子仿佛一柄即將出鞘的利剑。 “陈主簿,”萧珩抬眼,目光如电,“此事你办得极好。帐册原件与你的破译笔录,即刻封存,除你我之外,不得再经第三人手。” “下官明白!”陈阅知道此行事关重大,不敢多留,將资料仔细收好,便躬身告辞。 待陈阅的脚步声消失在廊外雨声中,萧珩立刻唤来贴身侍卫。 “你亲自去,传我的令。” 他声音低沉而清晰,字字如钉,“所有能动用的暗线,集中力量彻查『永通柜坊』。从洛阳总號到各处分號,近三年所有大额银钱的流动去向,尤其是与京城各府邸、漕运相关衙门人员的往来。我要知道,这些钱最终流进了谁的库房。” “属下明白!”侍卫领命,身影一闪,便悄无声息地没入沉沉的雨夜之中。 萧珩这才缓缓坐回椅中,指节在光滑的紫檀木桌面上轻轻叩击。 永通柜坊——这条意外浮出水面的线索,价值远超预期。 帐目是死的,人心是活的,而银钱的流向,往往比任何口供都更诚实,也更致命。 萧珩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冽的弧度。 长夜將尽,而真正的猎手,已循著猎物留下的最新痕跡,悄然张开了网。 第十二章 暖阁惊澜 锦笼囚 作者:佚名 第十二章 暖阁惊澜 沈青芜盘腿坐在炕沿,背脊挺得笔直,低垂著头,手中的银针牵引著五色丝线,在一方月白色的细绢上起落。 那是一朵將开未开的玉兰。 花瓣的轮廓已用极细的墨线勾勒,她正用深浅不一的牙白与嫩绿丝线,一层层地绣出花瓣的质感与花萼的柔嫩。 针尖每一次刺入绢面,都极稳、极准,带著一种近乎本能的韵律。 丝线穿过时发出轻微的“噝”声,融在午后静謐的空气里,几乎听不见。 这双手,如今捻针引线,已是这般熟练了。 沈青芜偶尔会停下,指尖轻轻拂过绣面上微微凸起的纹路,心中升起一丝自己也难以言喻的复杂滋味。 谁能想到呢?五年前,这双手还在敲击键盘,翻阅文件,握著咖啡杯在写字楼的落地窗前俯瞰车水马龙。 一场会议,一次谈判,一个项目的成败,便是她全部世界的重心与波澜。 然后……便是那场车祸。 记忆的碎片总在不经意间刺入脑海——尖锐到撕裂耳膜的剎车声,金属扭曲撞击时沉闷可怕的巨响,天旋地转间,车窗玻璃炸裂成万千晶亮的碎片,劈头盖脸地袭来。 身体被巨大的力量拋起,又重重摜下,剧痛还未清晰传来,视野便已被猩红浸染,最后残留的感知,是温热的液体漫过脸颊,和意识沉入无边黑暗前,那一声自己都未曾听闻的嘆息。 再睁眼,便是全然陌生的天地。 十岁女童瘦小的身体,头上带著伤,置身於牙婆散发著霉味与廉价脂粉气的屋子里,前途未卜。 最初的惊骇、茫然、甚至绝望,如冰冷的潮水將她灭顶。 她试过掐自己,试过在无数个深夜瞪大眼睛祈求这只是一场噩梦,试过寻找任何一丝可能“回去”的线索或契机。 最终都徒劳无功。 身体早已在另一个世界化为灰烬了吧? 那些她曾汲汲营营的一切——职位、薪水、那间贷款还没还完的小公寓、甚至手机里未读完的消息——都已与她无关了。 就像看过的那些小说,別人穿越总有金手指,总有回去的可能,或者至少有个惊心动魄、波澜壮阔的结局。 而她,沈青芜,似乎只是被命运隨意丟弃在这歷史缝隙里的一粒尘埃,落在了最卑微的土壤上。 落差有多大? 起初,是恨不得再死一次的窒闷。 但……死过一次的人,往往比旁人更知道“活著”本身,已是多么侥倖的赏赐。 她曾是沈青芜,那个在竞爭激烈的职场中也能一步步站稳脚跟,在复杂人际关係里也能周旋得当的沈青芜。 不过是从一个“战场”,换到了另一个规则迥异的“战场”罢了。 有什么难的?无非是適应,是学习,是重新找到自己的位置和依凭。 刺绣,最初只是为了打发这漫长而茫然的时光。 原身的记忆里,残留著关於“母亲”的稀薄印象——一双温暖却粗糙的手,灯下模糊而温柔的侧影。 刚穿越过来的时候,她虽未曾真正见过这位妇人,却继承了这具身体肌肉记忆里那点精巧的针线功夫。 她依著那点本能般的记忆,笨拙地拿起针线。 从歪歪扭扭,到横平竖直;从配色杂乱,到清雅和谐。 过程枯燥,需要极大的耐心,却也奇妙地让她纷乱的心绪渐渐沉淀下来。 当全神贯注於指尖那方寸天地时,前世的喧囂、今生的惶惑,似乎都能暂时被屏蔽在外。 一针一线,绣的是图案,仿佛也一点点绣稳了自己飘摇的魂魄。 更让她心头沉甸甸又暖融融的,是两年前那份意外而珍贵的“收穫”。 那位歷尽艰辛才寻到萧府后门、泪流满面却不敢高声的妇人——原身血脉相连的母亲。 她看著自己时,眼里那几乎要溢出来的心疼、愧疚与失而復得的狂喜,是做不得假的。 妇人握著她的手,哽咽著说一定拼命攒钱,早日为她赎身。 那双手的颤抖,那眼神里的决绝,是沈青芜在这个全然陌生的世界里,第一次真切触碰到的、毫无保留的亲情。 她曾是孤儿,前世从未尝过这般牵肠掛肚的滋味。 如今这份迟来的、浓烈的母爱,让她惶恐,更让她贪恋。 那是她在异世冰冷水面上,牢牢抓住的一根浮木,一份实实在在的寄託。 萧府绣房的管事嬤嬤偶然见了她的活计,淡淡夸了句“整齐”,虽无更多表示,却让她知道这条路可行。 她私下绣得越发勤勉,帕子、香囊、扇套,花样力求別致,做工务必精细。 下次告假,她便能將这些小心攒下的绣品都带给母亲。 母亲在外討生活不易,这些物件虽小,若能换些钱钞,也能让母亲的担子轻一些,离那赎身的目標近一些。 每每想到母亲接过绣品时那欣慰又心酸的眼神,她指尖的力气便更足一分。 手下的玉兰花已绣好了大半,洁白的花瓣在光下泛著柔润的光泽,仿佛能嗅到清香。 沈青芜轻轻舒了口气,將绣绷微微拿远些端详。还不错。 “青芜姐姐!” “嚇我一跳!” 沈青芜手一抖,针尖险险擦过指尖,她回过头,见是秋儿和冬雀,不由失笑,“你们两个皮猴儿,怎地悄没声息就进来了?” 秋儿笑嘻嘻地不答,眼睛却黏在那绣绷上移不开:“姐姐绣的真好看,跟活的似的,我方才在外头隔著窗瞧见,还当是真的玉兰落在姐姐绢子上了呢!” 冬雀也凑近了看,她年纪更小些,圆脸上还带著婴儿肥,此刻瞪大了眼,小嘴微张,发出“哇”的一声惊嘆: “就是就是!这花瓣儿嫩生生的,我瞧著都想摸一摸,又怕碰坏了。”她说著,鼻子还轻轻抽了抽,仿佛真能闻到花香似的。 沈青芜被她们逗得心里一软。 这两个小丫头,不过十一二岁年纪,天真烂漫,平日里最爱凑在她这里看她做针线,说閒话。 她放下绣绷,转身从炕桌底下拿出一个小巧的攒盒,揭开盖子,里面整整齐齐码著几块菱花形的鹅黄糕点,散发著清甜的桂花蜜香。 “昨儿小姐赏的『金桂云片糕』,还剩下几块,正愁没人帮我吃呢。” 她將攒盒往两人跟前推了推,“快尝尝,放久了该不好吃了。” 冬雀一见到糕点,那双圆溜溜的眼睛“唰”地就亮了,像极了见到鱼乾的小猫儿,欢喜得几乎要冒出光来。 她舔了舔嘴唇,想伸手又有点不好意思,只拿眼巴巴地瞅著沈青芜:“真的……真的给雀儿吃吗?” “自然是真的,快拿著。” 沈青芜笑著拈起一块递到她手里。 冬雀立刻接过去,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小口,隨即满足地眯起了眼,腮帮子鼓鼓的,含糊不清地嘟囔:“好甜……好香……” 秋儿却摇摇头,没去拿糕点,反而扯著沈青芜的袖子轻轻摇了摇,软声撒娇: “姐姐,糕点儿给雀儿吃吧。我……我不要糕点,姐姐能不能送我一个小香囊?上回见姐姐给春鶯姐姐绣的那个『蝶恋花』的香囊,我眼馋好久了!姐姐手艺这般好,绣的花儿鸟儿都活灵活现的,我喜欢的不得了!” 说著,还晃了晃沈青芜的胳膊,小女儿情態十足。 沈青芜被她摇得没法,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在她光洁的额头上: “你呀,小小年纪,倒晓得挑好东西。” 说著,从身旁笸箩里取出一个杏子红底、绣著缠枝忍冬纹的香囊,底下还缀著同色丝线编的流苏,“前两日刚绣好的,原想著过两日给春鶯,既你喜欢,便给你吧。只一样,仔细收著,莫要弄丟了。” 秋儿欢喜得几乎要跳起来,双手接过香囊,捧在胸前爱不释手地摩挲著那细密精巧的忍冬纹,连声道: “谢谢青芜姐姐!我一定仔细收著,睡觉都揣著!” 冬雀也凑过来看,嘴里还含著糕点,含糊地附和: “青芜姐姐最好了!比亲姐姐还疼我们!” 看著两个小丫头嘰嘰喳喳,满心满眼的欢喜与依赖,沈青芜眼中也不由自主地染上几分温和的笑意,轻轻摇了摇头,带著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宠溺。 就在这时,门帘“唰”地一声被掀开,一道桃红色的身影带著一阵略显急促的风走了进来,正是夏蝉。 她一眼便瞧见炕沿边这亲热景象——两个小丫头围著沈青芜,一个手里捧著香囊爱不释手,一个嘴里塞著糕点,腮帮子鼓鼓的,而沈青芜坐在中间,唇角含笑,目光柔和。 这幅画面莫名刺了夏蝉的眼。 昨日她隨小姐去给太太请安,虽按规矩退到了外间,可那门扉並未关严实,里头太太与小姐的谈话声断断续续飘出来几句。 她隱约听到了“大公子”、“房里”、“丫鬟”几个词,心一下子就提了起来。 大公子院里至今没定下贴身伺候的丫头,这是府里上下都知道的事。 可正因如此,盯著那个位置的眼睛才多。 她自己……又何尝没有存著一点不能言说的念想? 此刻看著沈青芜那张脸——虽不施粉黛,却眉目清婉,尤其那双眼睛,沉静明澈,看人时总有种说不出的专注通透——再想起之前凉亭之事,还有冬雀那丫头学舌说大公子似乎多看了沈青芜两眼…… 夏蝉只觉得心口那股憋闷了好几日的无名火“噌”地一下烧得更旺了。 “秋儿!冬雀!” 她柳眉倒竖,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一等丫鬟特有的凌厉,“院子里的落叶扫乾净了?角门那边的几盆菊花浇过水了?大白天的不去干活,挤在这里偷懒耍滑,像什么样子!” 秋儿和冬雀被她嚇了一跳,冬雀嘴里的糕点都忘了嚼,呆呆地看著她。 秋儿则抿了抿唇,小手悄悄將香囊往身后藏了藏。 “夏蝉姐姐……”秋儿小声想辩解。 “还不快去!” 夏蝉却不给她机会,眼神如刀子般刮过两个小丫头,“一点子香囊,几块糕点,就把你们哄得不知东西南北,眼皮子就这么浅?回头让管事嬤嬤看见,仔细你们的皮!” 秋儿和冬雀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委屈和不忿。 可夏蝉是一等大丫鬟,她们只是三等小丫头,天生就该服管。 两人不敢顶嘴,只得低下头,秋儿拉了拉冬雀的袖子,两人慢吞吞地挪了出去。 屋子里霎时安静下来,只余下窗外隱约的风声。 沈青芜慢慢收起脸上的笑意,將手中的绣针仔细別在绣绷边缘,又將那攒盒盖上,放回原处。 每一个动作都从容不迫,却带著一种无声的紧绷。 她知道,夏蝉这番指桑骂槐,明著是训斥小丫头,实则字字句句都是衝著她来的。 那火气,那嫉恨,几乎要从那双漂亮的杏眼里喷出来。 无非是为了……萧珩。 沈青芜心中泛起一丝冷嘲。 自凉亭那日,夏蝉因莽撞惊扰大公子而受了训斥,回头便將这笔帐记在了自己头上。 后来更是因冬雀无心的一句“大公子好像多看了青芜姐姐一眼”,便对自己横竖看不顺眼,明里暗里使绊子。 她不是不知道,只是觉得在这深宅大院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能忍则忍,甚至还曾委婉暗示自己早有“娃娃亲”在身,让夏蝉安心。 可结果呢? 退让换来的不是息事寧人,而是变本加厉的欺辱。 今日这般,当著两个小丫头的面给她没脸,若她再一味忍气吞声,往后在这院子里,只怕谁都能来踩她一脚。 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后宅,一味软弱,只会让人啃得骨头都不剩。 她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夏蝉,声音不高,却清晰: “夏蝉姐姐好大的火气。秋儿和冬雀年纪小,贪玩些也是常情,我见她们活儿做得差不多了,才叫进来歇歇脚,吃块点心。若说她们躲懒,是我这个做姐姐的没带好头,姐姐要怪,便怪我好了。” 夏蝉没料到她竟会直接应声,且这般不软不硬地將话顶了回来,一时噎住,隨即那股邪火更盛: “你倒是会充好人!惯会拿些小恩小惠笼络人心!她们年纪小不懂事,你也不懂?府里的规矩都学到哪里去了?主子们宽厚,我们做奴婢的更该谨守本分,岂能由著性子胡来?” “姐姐说的是规矩,妹妹自然不敢忘。”沈青芜依旧端坐著,脊背挺直,语气不卑不亢,“只是妹妹愚见,规矩之外,也当有几分人情。姐妹间和睦友爱,互相帮衬,不也是太太和小姐平日教导我们的?我不过是见她们辛苦,给些自己份例里的点心,送个不值钱的香囊,若这便成了『笼络人心』、『眼皮子浅』,那平日里姐姐们关照我们这些下面的,又算什么呢?” 她顿了顿,看著夏蝉陡然涨红的脸,继续缓缓道: “至於本分……妹妹自认在静姝院当差以来,从未有半分懈怠,小姐吩咐的事,桩桩件件都尽力办好。若姐姐觉得我何处做得不合规矩,或是有失本分,不妨直说,妹妹也好改正。” 夏蝉被她一番话堵得胸口发闷,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竟一时找不到话来驳。 沈青芜这话,句句在理,又绵里藏针。 她若再纠缠“笼络人心”,倒显得自己心胸狭隘,容不得人;若揪著规矩不放,沈青芜又已將“姐妹和睦”抬了出来,还暗指她“含沙射影”。 她盯著沈青芜那张平静无波的脸,那双清亮的眼睛正坦然地看著自己,没有畏惧,也没有挑衅,只有一种让她感到莫名心悸的沉静。 这沉静比任何激烈的反驳更让她恼怒,仿佛自己奋力挥出的拳头,全都打进了软绵绵的棉花里,无处著力。 “好,好一张利嘴!” 夏蝉咬牙,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我倒要看看,你这般『谨守本分』,能走到几时!” 夏蝉话音方落,门帘又是一动,秋雁探进半个身子来,目光在屋內略一扫,便落在沈青芜身上: “青芜姐姐,小姐那边有吩咐,让你赶紧过去一趟。” 夏蝉陡然愣住,脸上的怒色尚未褪尽,又浮上一层难以置信的惊愕。 她是一等丫鬟,平日里小姐身边贴身侍奉、传话跑腿的多是她和春鶯,今日並无別的差事吩咐下来,怎么小姐偏偏就叫了青芜这个二等丫鬟? 她心中疑竇顿生,目光锐利地在沈青芜平静的脸上打了个转,又瞥向秋雁。 秋雁只是寻常传话的模样,並无异样。可越是这般,夏蝉心头那点疑云便越聚越浓,连带著方才被沈青芜顶撞的怒火,交织成一股更为灼人的嫉恨。 这贱婢,莫不是背地里又使了什么手段,哄得小姐越发看重了? 她死死攥紧了袖中的手,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 沈青芜心中亦是一动。 小姐此刻唤她,所为何事?面上却丝毫不露,只起身理了理衣襟,对秋雁温声道: “有劳妹妹来传话,我这就过去。”又转向夏蝉,微微頷首,“夏蝉姐姐,小姐传唤,妹妹先过去了。” 语气依旧平静有礼,却让夏蝉觉得格外刺心。她冷哼一声,別过脸去,不再搭理。 沈青芜不再多言,隨秋雁出了下房。穿过庭院时,秋日午后的阳光明媚,却照得她心头有些发沉。 方才与夏蝉那一番言语交锋,虽未落下风,却也彻底撕破了那层勉力维持的表面平静。 往后在这静姝院,夏蝉只怕视她为眼中钉了。 到了上房正厅,萧明姝正坐在临窗的贵妃榻上,手里拿著一卷书,却並未看,目光有些飘忽,似在思量著什么。 见沈青芜进来,她放下书卷,唇角露出惯常的柔和笑意。 “小姐。”沈青芜敛衽行礼。 “不必多礼。”萧明姝示意她近前,从身边一个填漆小匣子里取出一物,递了过来,“你看看这个。” 沈青芜双手接过,见是一个打好的络子。 用的是上好的玄色丝线,间以宝蓝、靛青二色,编的是极繁复的“方胜结”与“磐结”相交的样式,中间还缀了一颗米粒大小、光泽温润的墨玉珠。 络子做工精细,配色沉稳大气,一看便是用了心思的。 “这是我这几日给哥哥打的扇坠络子。” 萧明姝语气轻快,带著妹妹对兄长的一点亲昵与娇俏,“方才我让春鶯去找常安问哥哥明日是否在府中用午膳,恰巧常安说哥哥今日下值早,已经回府了,这会儿正在书房。我想著这络子既打好了,便早些给哥哥送去。” 她目光落在沈青芜身上,笑意盈盈,“你做事稳妥,便替我跑这一趟吧,务必交到哥哥手上。” 沈青芜闻言,心中那点疑虑非但未消,反而更添了几分微妙。 送个络子,並非什么紧要事,让春鶯或夏蝉去,原是更顺理成章。 小姐却特意叫了她来……她不由想起昨日隱约听见夏蝉在正房外间的动静,还有小姐近来偶尔投向自己的、带著思量的目光。 萧明姝面上依旧是一派天真烂漫的妹妹模样,心中却自有盘算。 自昨日从母亲那里回来,她反覆思量,总觉得大哥对青芜那丫头,或许真有些不同。 仅仅是猜测自然作不得数,需得寻个机会,不露痕跡地试探一番。 今日恰巧哥哥回府早,这打好的络子便是现成的由头。 让青芜去送,最是自然不过。若大哥见到青芜,神色言语间有丝毫异样,总能看出些端倪。 若一切如常……那便罢了,只当是她多心。 总之,这一步棋,落子轻巧,却能窥见几分真意。 “是,小姐。” 沈青芜压下心头翻涌的思绪,恭顺应下。无论小姐是何用意,这差事她都没有推拒的余地。 她小心地將那玄色络子收入匣中,小巧的漆匣,此刻沉甸甸的,似压在了她的心尖上。 “去吧。”萧明姝重新拿起书卷,目光却隨著沈青芜退出正厅的背影,微微闪动了一下。 沈青芜捧著匣子,退出正厅,沿著迴廊,一步步朝萧珩所居的“清暉院”方向走去。 此刻萧珩正慵懒的半躺在临床的罗汉榻上,面色微红,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胸前交领不知何时鬆开了些许,露出线条分明的锁骨。 他平日酒量尚可,奈何今日这“鹿血酒”性极烈,甫一入口便如一道火线直坠丹田,几杯下肚,气血翻腾,连呼吸都带上了几分灼热。 原来今日散值后,神武军的王賁王將军著亲兵来请,言说秋猎得了头壮鹿,以古法酿了鹿血酒,邀他共尝。 萧珩与这位王將军平日只在朝会上点头之交,並无深谊。 值此漕运案查办的关键时刻,这位手握部分京畿防务的將领忽然示好相邀,其中意味,耐人寻味。 他欣然赴约。 雅间內,王賁已等候多时,见了他便豪爽大笑,执手相迎。 席间珍饈罗列,更有两名身姿婀娜、眼波流转的丽人素手执壶,软语劝酒。 王賁言语间满是粗豪的恭维,赞萧珩年少有为,圣眷正隆,直言日后愿多亲近,同朝为官,彼此照应。 萧珩含笑应酬,眼神却清明如常,只在酒盏交错的间隙,不动声色地审视著对方。 这位王將军行伍出身,军功累积至四品,看似粗獷,实则能在京城错综复杂的势力中站稳脚跟,绝非仅有勇力之辈。 酒过三巡,萧珩估摸著火候,状似隨意地嘆道:“王將军盛情,萧某心领。同朝为官,自当同心勠力,为圣上分忧。只是將军也知,近来圣上对漕运案尤为关切,萧某奉命协查,琐务缠身,只怕日后难得如此清閒,与將军把酒言欢了。” 王賁执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隨即脸上笑容更盛,往前凑了凑,压低了几分声音: “说起漕运案,老弟你担著干係,辛苦!哥哥我在军中,也听闻了些许风声。这扬州转运仓里头,有个管库的小吏,名叫孙成……”他顿了顿,观察著萧珩的神色,见对方並无不耐,才续道,“此人官职低微,怕入不了老弟的眼。但哥哥我与他,倒有一段渊源。” 他抿了口酒,眼中露出追忆之色:“约莫是四年前,我奉命押送一批军械往南,回程时途径扬州,谁知竟遇一些山野贼子,打斗中旧日一处刀伤不慎被砍到,血流不止,隨军的郎中束手无策。情急之下,只得暂借住在孙成家中。那孙成不过一个从九品的小吏,家宅简陋,却二话不说,將他老父珍藏的一小盒『九转回春散』尽数取出与我敷用。那药甚是珍贵,据说是他家祖上偶得一位游方道人所赠,有奇效。敷上之后,血立时便止了大半,高烧也退了。若非如此,哥哥我这条命怕是保不住了。说来,他於我有救命之恩。” 王賁说著,神情恳切:“孙成此人,为官勤勉,胆子却小,素来谨小慎微。近日得知圣上著老弟查办漕运案,他身在转运仓,心中惶恐不安,辗转託到了我这里。不敢求老弟別的,只望若案件涉及,能照实陈情,给他一个说话的机会。他也说了,若萧大人有何差遣,他定知无不言,全力协助,只求无愧於心,不负皇恩。” 萧珩静静听著,手中白玉酒盏轻轻转动。孙成这个名字,他自然记得。 彻查扬州转运仓官吏时,此人便在其中。 细查之下,发现他確曾收受过已“葬身火海”的扬州仓主簿李茂的一些“节敬”和“茶仪”,数额不大,属於官场上常见的灰色人情往来。 更深挖下去,此人胆小怕事,除了这点不甚乾净的“常例”,並未参与漕运粮秣的大规模贪墨,与“龙王”那条线也无明显勾连。 水至清则无鱼。 这个道理,萧珩明白。 漕运案要揪的是吞舟之巨鯨,而非这些隨波逐流的小虾米。 若每个稍有瑕疵的官吏都要严惩,牵扯过广,反而可能打草惊蛇,甚至引发不必要的反弹。 王賁此举,名为报恩说情,实则是递出一个台阶,一份人情。 他保下一个无关紧要、却於他有恩的小吏,萧珩则得了王賁一份隱形的善意,或许在某个关键时刻,这位手握实权的將领,便能成为一丝助力。 心思电转间,萧珩已有了决断。 他举杯,与王賁轻轻一碰,唇角勾起一抹恰到好处的弧度:“王將军重情重义,令人敬佩。孙成之事,萧某记下了。漕运案关係重大,萧某自当秉公办理。若他果真勤勉本分,偶有小失,能迷途知返,协助查清案情,朝廷法度亦有酌情之条。將军可让他宽心。” 王賁闻言,眼中精光一闪,脸上顿时绽开大大的笑容,仿佛心头一块大石落地:“老弟爽快!哥哥我就知道你是个明白人!来,满饮此杯,聊表谢意!”他仰头將杯中烈酒一饮而尽,畅快地舒了口气。 散席之后萧珩径直回了萧府,沐浴过后便斜倚在这罗汉榻上散酒。 暖阁內静謐,唯闻萧珩自己稍显沉重的呼吸与窗外竹叶摩挲的微响。 他闭著眼,酒意与倦意交织,神思在半昏半明间浮沉。 正混沌间,门外传来常顺刻意放轻、却又足够清晰的稟报声: “公子,小姐著青芜姑娘送来新打好的扇坠络子,此刻人正在外边候著。” 常顺垂手立在帘外,心思剔透。 他是自幼跟在萧珩身边长大的,公子是何等人物? 皎如天上月,清若山巔雪,莫说这府里的丫鬟,便是长安城里多少高门贵女,也只有仰望思慕的份儿。 何时见公子对哪个女子稍假辞色? 可这段日子,他冷眼瞧著,公子对静姝院那个叫青芜的丫鬟,似乎確有几分不同。那日生辰在门外驻足静听的是谁? 平日偶尔问起静姝院事务,提及那丫鬟名字时,公子眼底那丝几不可察的停顿又是什么? 故而此刻,他特意清清楚楚报出了“青芜”的名字。 榻上,萧珩闻言,长睫几不可察地颤了颤,並未立刻睁眼,只从喉间溢出一个低沉微哑的“嗯”字。 静默片刻,方淡淡道:“让她进来。” 门帘轻掀,一道纤细的身影低著头,小心翼翼地踏入暖阁內。 许是来时匆忙,她只穿著一身府中二等丫鬟寻常的秋香色比甲,內衬月白交领襦衫,底下是同色的裙子,料子普通,浆洗得却极乾净挺括。 头髮綰著简单的双鬟,未戴任何釵环,只用两根青色头绳繫著。 全身上下,无一丝多余顏色,无一点耀眼装饰,素净得仿佛秋日溪边一株临水自照的芦苇。 然而正是这份素净,落在萧珩微微睁开的眼中,却像一掬清冽的泉水,骤然泼入他燥热昏沉的识海。 那张脸抬起的瞬间——眉不画而黛,唇不点而朱,肌肤在暖黄烛光下透著玉一般的润泽,最是那双眼睛,清澈见底,此刻因谨慎而微垂,长睫如蝶翼轻覆,敛去了平日的沉静,添了几分小心翼翼的恭顺。 萧珩觉得,自己混沌的头脑似乎真的清明了一两分。 那鹿血酒带来的灼人燥意,也奇异地被这清清泠泠的身影隔开了一些。 “奴婢青芜,请大公子安。” 沈青芜敛衽行礼,声音不高不低,清晰柔和,“小姐新打好了一枚扇坠络子,遣奴婢给公子送来。小姐说,让公子试试是否合意。”她说著,双手捧上一个巴掌大的匣子。 萧珩的目光在她低垂的眉眼和那捧著漆匣的、纤细却稳当的手上停留了一瞬,方才缓缓开口,声音仍带著酒后的微哑:“常顺。” 一直垂手侍立在门边的常顺应声上前,恭敬地从沈青芜手中接过锦盒,同时极快地瞥了自家公子一眼。 只见公子虽仍倚在榻上,神色慵懒,目光却凝在下方那丫鬟身上,意味难明。 常顺心头瞭然,接过盒子后,便无声地躬身退了出去,顺手將暖阁的门轻轻掩上,自己则守在了外间廊下,將这一室静謐全然留给屋內二人。 门扉合拢的轻响让沈青芜心头莫名一跳。 屋內顿时只剩下她与榻上那位身份尊贵、此刻却气息莫测的大公子。 她依旧保持著行礼后的姿態,微微垂首,眼观鼻,鼻观心,却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道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沉甸甸的,带著酒意薰染后特有的灼热与专注。 “站那么远作甚?” 萧珩忽然开口,语调平平,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命令意味,“上前来。” 沈青芜指尖微微蜷缩,依言向前挪了两小步,却依旧离那贵妃榻有六七步的距离,垂首恭立。 萧珩看著她这副谨慎疏离、恨不得划清界限的模样,心中那点被酒意放大的烦躁与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征服欲悄然升腾。 他缓缓坐直了身子,因为酒意,动作比平日略显迟缓,却依然带著一种属於上位者的、从容不迫的压迫感。 就在沈青芜以为他只是要吩咐什么时,萧珩忽然毫无预兆地一伸长臂—— 那只骨节分明、因习武而略带薄茧的手,精准地握住了她纤细的手腕,力道之大,不容挣脱。 隨即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袭来,沈青芜只觉天旋地转,惊呼尚未出口,整个人已被扯得向前踉蹌,瞬间跌入一个坚实而滚烫的怀抱! 浓烈的男子气息混合著淡淡的酒气、以及沐浴后清冽的皂角清香,將她全然笼罩。 萧珩的手臂铁箍般环住她的腰身,將她牢牢禁錮在胸前。 “公子!”沈青芜大惊失色,心臟狂跳,几乎是本能地开始挣扎。 双手抵在他胸前,用力推拒,双腿试图踢蹬,然而她的那点力气,在萧珩面前,简直如同蚍蜉撼树,微不足道。 挣扎间,她的髮丝蹭过他的下頜,身体不可避免的紧密贴合摩擦,反而更激起了某种危险的曖昧。 萧珩垂眸,看著怀中人因惊惶而微微睁大的眼睛,那里面的清澈被慌乱取代,脸颊也飞起羞愤的红晕。 她挣扎的力道,像一只误入笼中的雀鸟,扑棱著翅膀,非但无法逃离,反而更添了几分引人採摘的脆弱与生动。 鼻尖縈绕著她身上传来的、极淡的、似是皂角混合著某种不知名草叶的乾净气息,意外地中和了他胸腹间残存的酒意燥热,竟有种奇异的“解酒”之感。 然而,与此同时,另一种更原始、更灼热的感觉,却因这温香软玉在怀的触感与挣扎摩擦,自小腹深处悄然升腾,迅猛燎原。 鹿血酒霸道的后劲仿佛在这一刻被彻底点燃,化作汹涌的热流,直衝某处。 萧珩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环住她的手臂收得更紧,让她柔软的身体与自己灼热的胸膛贴得毫无缝隙。 沈青芜正奋力挣扎,猛然间感觉到紧贴著自己的、那具身躯某处明显的变化与灼人的温度,她脑中“轰”的一声,羞愤与恐惧瞬间达到了顶点! 这比方才被强行拉入怀中更让她感到灭顶的恐慌! “大公子!” 她用尽全身力气偏开头,避开他渐渐逼近的灼热呼吸,声音带著明显的颤抖,却强自镇定,“您醉了!奴婢……奴婢这就去给公子取醒酒汤来!” 萧珩闻言,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带著酒意的沙哑与一丝玩味,热气喷洒在她敏感的耳廓:“醒酒汤?” 他另一只手抬起,指尖轻佻地拂过她滚烫的脸颊,“佳人在怀,便是最好的解酒药……何需那劳什子汤水?” 说著,便不再犹豫,朝著她因为惊愕而微微张开的、嫣红的唇瓣俯首吻去。 “不——!”沈青芜魂飞魄散,在那唇即將落下的千钧一髮之际,不知哪里爆发出极大的气力,猛地將头向后一仰,同时膝盖不知碰到了榻边何处,借著一股巧劲,竟真的从他那铁箍般的怀抱中挣脱了出来! 她踉蹌著后退好几步,直到脊背抵上冰凉的多宝阁,才勉强站稳。 胸口剧烈起伏,鬢髮微乱,衣衫也因方才挣扎而有些凌乱。 她不敢有丝毫耽搁,立刻“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將额头紧紧贴在冰凉的地砖上,声音因极力压抑的恐惧和决绝而绷得紧紧的,甚至带上了泣音: “公子光风霽月,謫仙般的人物,奴婢不过微贱之身,泥土草芥,万万不配公子如此抬爱!求公子恕罪!” 萧珩怀中骤然一空,那抹温软馨香猝然离去,只留下满腔未饜足的燥热与陡然升起的恼怒。 他维持著方才的姿势坐在榻边,衣襟微敞,呼吸仍有些重,眼神却已骤然转冷,方才那点醺然的慵懒与玩味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属於上位者的、被冒犯的不悦与审视。 他堂堂萧氏嫡子,天子近臣,长安城里多少女子梦寐以求的郎君,今日竟被一个卑贱的丫鬟如此乾脆利落地拒绝? 甚至口称“不配”?真是……不识抬举! “不配?”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著冰碴般的寒意,每个字都像敲在沈青芜紧绷的心弦上,“若我说,你配呢?” 沈青芜伏在地上的身子几不可察地一颤。 她知道,此刻一句话说错,便是万劫不復。 她强迫自己冷静,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利用那点刺痛维持清醒。 电光石火间,她想起了之前为了打消夏蝉嫉恨而隨口扯过的谎,如今,或许能暂且用作挡箭牌。 她深吸一口气,依旧伏地不敢抬头,声音却努力保持平稳清晰,带著恰到好处的惶恐与无奈:“回公子,奴婢……奴婢不敢欺瞒。奴婢自幼……家中便已为奴婢定下了一门娃娃亲。虽奴婢在府中当差,然婚约未废,奴婢……奴婢实是有婚约在身之人。此身此心,恐……恐不能再侍奉公子左右。求公子明鑑!” 娃娃亲? 萧珩眸光陡然一沉,锐利如刀锋般射向地上那颤抖却倔强跪伏的身影。 室內陷入一片死寂,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和他自己尚未完全平復的、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良久,他忽地嗤笑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喜怒,只让人觉得格外压抑。 他慢慢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襟,又恢復了那副居高临下、淡漠疏离的模样。 他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情绪,“罢了。你且退下吧。” 沈青芜如蒙大赦,紧绷的神经几乎断裂,却不敢有丝毫鬆懈,连忙叩首:“谢公子。奴婢告退。” 她几乎是手脚並用地从地上爬起来,不敢再多看榻边那人一眼,低著头,脚步虚浮却异常迅速地退出了暖阁,直至开门出去,接触到外间廊下微凉的空气,才觉得重新活了过来,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暖阁內,萧珩独立於原地,望著那仍在微微晃动的门帘,眸色幽深如古井。 酒意早已散了大半,余下的,只有一片冰冷的清醒,以及心底深处,那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细察的、被彻底挑起却又强行按捺下去的波澜。 第十三章 嫉焰暗生 锦笼囚 作者:佚名 第十三章 嫉焰暗生 时值初秋,天高云淡,日光金澄澄地洒下来,透过院中开始泛黄的银杏叶,在地上筛出细碎晃动的光斑。 静姝苑內难得的安静,只闻得远处隱约的扫洒声与枝头雀鸟偶尔的清啼。 沈青芜独自坐在下房临窗的炕沿边,面前摊开一块半旧的靛蓝粗布,上面整整齐齐码著她这些年来攒下的全部“家当”。 日光斜斜照进来,映得那些银钱与物件泛起一层微光。 她的手指轻轻拂过一排排或整或碎的银锭、银角子,还有一小串用红绳仔细穿起来的铜钱。 当差五年,月例从最初的三百文慢慢涨到如今的一两银子,加上小姐平日的赏赐——有时是几个银錁子,有时是几吊钱——她几乎没怎么动过,除去必要的开销和偶尔托人给母亲捎去些贴补,竟也一点一滴,攒下了这百多两银子。 沉甸甸的,压在手心,也压在她心头。 旁边是小姐这些年赏下的首饰釵环。一支素银簪子,两对鎏金耳坠,一对成色尚可的玉鐲,还有几支时新样式的绢花和两三枚戒指。 都不是顶贵重的物件,胜在精巧。再有便是几段顏色鲜亮的尺头,一匹月白暗云纹的杭绸尤其打眼,是前次生辰小姐厚赏的,她一直没捨得用。 她原是打算在萧府再多待些年头的。 府中衣食有靠,月例稳定,若能安安分分做到二十岁出头,再多攒些体己,將来无论是赎身出去,还是……总归手头宽裕,心里不慌。 可自那日暖阁之事后,一股冰冷的危机感便如附骨之疽,日夜缠绕著她。 萧珩那带著酒意与审视的眼神,那不容抗拒的力道,还有那之后虽未再有任何动静、却愈发显得莫测高深的沉寂……都让她清楚地意识到,这看似安稳的深宅,实则暗流汹涌。 她不过是个身不由己的婢女,命运全在主子一念之间。 继续留在这里,就像坐在一座不知何时会喷发的火山口上。 不能再等了。 她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坚定。 这些首饰釵环,下次告假归家,便交给母亲,寻个可靠的当铺悄悄典当掉,换成银钱,与这些体己一併藏好。 母亲在外租赁的那处小院,或许有更稳妥的藏匿之处。 至於未来……她脑海中快速盘算著。 赎身的银子早已足够,只待下次归家须与母亲细细商量赎身之事,不能再耽搁了。 正思忖间,窗外传来几声清脆的鸟鸣,將她从纷乱的思绪中拉回。 她猛地抬头看了看天色,日头已微微偏西。 小姐与裴家大小姐约了去赏红叶,怕是快要回来了! 她连忙將银钱仔细包好,与首饰尺头分开,各自寻了稳妥隱蔽之处收好。 手上动作麻利,心中却仍有些纷乱。 收好“家当”,她定了定神,理了理衣襟,快步走出下房。 静姝苑的小厨房里已经开始预备晚间的点心。 沈青芜熟稔地净了手,取了小姐素日爱喝的雨前龙井,用滚水细细冲了,倒入温著的白瓷壶中。 又拣了几样时新果子洗净切好,与几样精致小巧的桂花糕、栗子酥一同摆在天青釉的莲花盘里。 茶水氤氳著清香,点心看著诱人。 她又检查了沐浴用的热水、香胰、巾帕是否齐备,熏笼里也添上了小姐喜欢的香。 刚准备停当,院门外便传来了说笑声与环佩叮噹的声响,由远及近。 “可算是回来了!今日走得我这脚都有些酸了!” 萧明姝带著笑意的声音率先传入,隨即帘櫳响动,她扶著夏蝉的手走了进来,春鶯跟在身后,手里捧著披风和一个装著几枝红叶的细颈瓷瓶。 萧明姝面上带著游玩后的红晕,髮髻稍松,几缕青丝垂在颊边,眸中光彩流转,比平日更添几分生动明媚。 夏蝉和春鶯忙上前伺候,替她解了披风,又奉上热毛巾净手擦脸。 沈青芜也適时將温著的茶水和点心端了上来,悄无声息地布好。 萧明姝在临窗的贵妃榻上歪下,舒服地嘆了口气,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便兴致勃勃地说起今日见闻:“你们是没见著,香山那一片枫林,真真是『谁持彩练当空舞,染就千山醉红顏』!层层叠叠的,红的像火,金的像霞,还有些半黄半绿的,被日头一照,晃得人眼都花了。风一吹过,叶子扑簌簌往下落,像下了一场红雨似的。” 她说著,眼中露出回味的神色,不觉轻声吟道:“西风巧剪云霞色,尽染层林作锦帷。 这般景致,寻常笔墨难描其万一。” 她接过春鶯递上的细颈瓶,里面插著的几枝红叶姿態虬然,顏色鲜妍。 “裴姐姐心细,知道我喜欢,特意让人挑了几枝最好的让我带回来插瓶。今日的茶点是玲瓏斋新出的样式,那处观景的亭子也极清幽雅致,若非裴姐姐提前安排妥当,哪能玩得这般尽兴?” 她说著,又絮絮叨叨说起沿途看见的趣事,哪家小姐的衣裳別致,偶遇的几位公子做的诗应景,嘰嘰喳喳,满是少女出游后的兴奋与分享欲。 说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萧明姝觉得有些口燥,喝了半盏茶仍觉不够,便抬头吩咐道:“夏蝉,去厨房看看,有没有备下甜汤?要温温的,不要太甜腻。” 夏蝉正侍立在一旁,闻言立刻应声:“是,小姐。奴婢这就去。”她福了福身,转身退了出去,经过沈青芜身边时,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顿,眼角余光瞥过她沉静低垂的侧脸,隨即恢復如常,掀帘出去了。 夏蝉领了命,出了静姝苑,沿著青石小逕往大厨房方向去。 秋日午后,府中各处都显得静謐安閒。 路经一处玲瓏假山,太湖石堆叠得嶙峋多姿,石隙间探出几丛晚开的菊花,黄白相间,幽香隱隱。 假山下引了一脉活水,聚成个小池,几尾红鲤悠然摆尾,搅碎一池天光云影。 她正走著,忽听假山石洞深处,传来一阵极力压抑、却仍漏出些微声响的啜泣。 那声音细弱,混在潺潺水声与风拂竹叶的沙响里,几不可闻,偏生夏蝉耳尖,脚步不由一顿。 她心下好奇,放轻了步子,悄悄绕到假山一侧,借著石缝望去。 只见石洞背阴处,一个穿著水红色比甲的身影正背对著她,肩头微微耸动,不是云裳又是谁? 夏蝉认得她,原是太太身边杨妈妈的女儿,前段时日拨到大公子院里的。 陪小姐去给太太请安时常见到,那时只觉得这丫头生得不错,嘴也甜,后来听说去了大公子那儿,心里还暗自嘀咕过——这丫头运道倒好,仗著亲娘在太太跟前有脸面,竟能一步登天,去了那多少人削尖脑袋也进不去的院子。 只是……眼下看来,这“登天”的日子,似乎並不好过。 夏蝉想起近来隱约听到的閒话,说云裳想攀高枝儿,不知怎的惹恼了大公子,被冷落斥责了。 看来传闻不假。 看著云裳那副梨花带雨、委委屈屈的模样,夏蝉心里非但没有同情,反而莫名地升起一丝难以言喻的熨帖——瞧,去了又如何? 还不是碰了一鼻子灰? 她眼珠转了转,整了整神色,换上一副关切的表情,从假山后绕了出来,脚步故意放重了些。 “哎呀,这不是云裳妹妹吗?” 夏蝉走上前,声音放得柔和,带著恰到好处的惊讶与关心,“怎么一个人在这里伤心?可是遇到了什么难处?” 她伸手,轻轻握住了云裳微微颤抖的手,触感冰凉,“好妹妹,快別哭了,瞧瞧这眼睛红的。有什么委屈,说给姐姐听听,或许姐姐能帮你开解开解呢?” 云裳正自伤心,冷不防被人撞见,嚇了一跳,哭声戛然而止。 她慌忙用袖子抹了把脸,抬起一双红肿的泪眼,警惕地看向夏蝉。 见是静姝苑的一等大丫鬟夏蝉,神色稍缓,但仍带著戒备,抽了抽鼻子,没立刻说话。 夏蝉瞧她这模样,知她心有防备,也不急,只握著她的手轻轻拍了拍,嘆道:“瞧瞧妹妹这花骨朵一样的人儿,如今哭得梨花带雨,我见犹怜的,可莫再伤心了,仔细伤了身子。” 她话锋微转,语气里带上几分恰到好处的羡慕,“如今妹妹可是在大公子院里当差,这份体面,闔府上下多少人羡慕都羡慕不来呢。有什么坎儿过不去,值得这般自苦?” 这话恰恰说到了云裳最在意、也最委屈的痛处。 她绷紧的心防鬆了一线,反手握住夏蝉温热的手,未语泪先流,哽咽道:“夏蝉姐姐……你有所不知。我这差事,不过是表面看著光鲜罢了……哪里比得上姐姐,是小姐身边一等一的得意人,小姐信重,前程也好。” 她顿了顿,似是难以启齿,终究忍不住倾诉的欲望,低声道,“我……我虽在大公子院里,可平日……平日也只能在外院做些洒扫浆洗的粗活,连书房的门槛都难得迈进……更別提近身伺候了。” 她说著,眼眶又红了,却下意识隱去了那夜自己胆大妄为、反遭冷遇的狼狈,只將委屈归结於不得近身。 忽地,她像是想起了什么,眼中骤然迸发出强烈的嫉恨,声音也尖利了些:“可是!前两日,我亲眼瞧见……你们院里的青芜,竟被叫来给大公子送东西!常顺接了东西就退下了,还……还把门关上了!她在里头待了好一会儿才出来,我躲在一旁看得真真儿的,她出来时……鬢髮都有些鬆了,脚步也虚浮踉蹌的……” 云裳越说越激动,手中的帕子被她无意识地绞了又绞,几乎要扯破,牙齿咬得下唇发白:“这是什么意思?我还能不明白吗?!我费尽心思尚且……尚且不能……她一个二等丫鬟,凭什么?!定是使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狐媚子!小贱人!” 夏蝉听著,心里猛地一“咯噔”,像是被重锤砸了一下。 原来那天小姐让青芜去送络子,后头竟还有这般光景?关门?鬢松?步踉? 这几个词在她脑中炸开,结合之前冬雀的学舌、公子偶尔的异样、还有青芜那日渐沉静却难掩殊色的面容……一股冰冷的怒火混著强烈的嫉恨,瞬间窜遍她四肢百骸。 她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才勉强维持住面上关切的神情,没让那扭曲的恨意流露出来。在云裳面前,她不能失態。 “竟有这事?”夏蝉蹙起眉头,语气里满是同情与不忿,“青芜她……平日看著倒是老实本分,没想到竟也是个心有算计的。妹妹你且宽心,这等行径,终究上不得台面。大公子何等人物,岂会被这等浅薄伎俩长久迷惑?你既有心,又近水楼台,往后谨慎些,耐心些,未必没有机会。何必为那起子小人气坏了自个儿身子?” 她嘴上温言安慰著云裳,心里却已翻江倒海。 原来青芜那贱婢,暗地里早已勾搭上了大公子! 难怪小姐近来对她似乎也颇为不同,常叫她做事……莫非小姐也察觉了什么,甚至……乐见其成? 这个念头让夏蝉更加心惊肉跳,一股强烈的危机感攥紧了她的心臟。 又陪著云裳说了几句体己话,见她情绪渐渐平復,夏蝉才藉口还要去取甜汤,匆匆告辞。 离开假山,走向厨房的路上,她脚步飞快,心绪却比脚步更乱。 方才得知的“真相”像毒蛇一样啃噬著她的心,方才对云裳那点隱秘的优越感和熨帖早已消失无踪,只剩下沸腾的嫉恨与恐慌。 青芜……绝不能让她继续得意下去! 她走到厨房门口,深吸了好几口气,勉强压下脸上的异色,才掀帘进去。 不多时,她端著一盏温得恰到好处的冰糖燉梨走了出来,沿著青石小逕往回走。 回到静姝苑上房,萧明姝正与春鶯说著什么,见她进来,目光落在她手中的甜汤上,眉头几不可察地微蹙了一下,语气里带上一丝惯常的、並不严厉的埋怨:“怎地去了这么久?这汤都要凉了。” 夏蝉心头一紧,面上却立刻堆起歉然的笑,將甜汤小心放在小姐手边的小几上,福身道:“小姐恕罪。奴婢去时,厨房的婆子说今日备的冰糖雪梨火候还差些,需再燉片刻方能入味,奴婢怕端来不合小姐口味,便等了一小会儿。是奴婢耽搁了,请小姐责罚。” 她语气恭顺,理由也挑不出错处。 萧明姝本也不是真生气,闻言“嗯”了一声,端起甜汤小口啜饮。 温润清甜的汤汁入喉,確实缓解了口燥。她今日走了不少路,又说了许久的话,此刻放鬆下来,倦意便有些上涌。 用了小半盏甜汤,她掩口打了个小小的呵欠,眉眼间露出些许慵懒。 夏蝉覷著小姐神色,见时机正好,便上前一步,轻声细语道:“小姐可是乏了?可要歇息片刻?” 见萧明姝点头,她一边伺候小姐卸了釵环,散了髮髻,扶到里间榻上躺下,盖好薄被,一边状似不经意地开口:“小姐,奴婢……奴婢有一事相求。” “嗯?何事?”萧明姝闭著眼,声音有些模糊。 “奴婢想告假一日,归家探望爹娘。” 夏蝉声音放得更低,带著恰到好处的忧心与恳切,“前次爹爹病了一场,虽已大好,但毕竟年纪大了,奴婢心中总是掛念。想著回去瞧瞧,也好放心。若小姐允准,奴婢今日傍晚便去,在家中住一晚,明日晌午之前必定回来,绝不耽误伺候小姐。” 萧明姝听了,缓缓睁开眼睛。 夏蝉是她用惯了的,自小伺候,勤勉细心,这份孝心也难得。 她心中盘算,如今身边除了夏蝉,春鶯也算得力,青芜那丫头更是稳妥周全,行事颇有章法……想到青芜,她心中微动。 日后寻个机会,提她做一等丫鬟,与夏蝉一同伺候,自己身边也更周全些。 今日夏蝉告假,有春鶯、青芜、秋雁在,想来也无甚要紧事。 思及此,她便点了点头:“你有孝心,这是好事。横竖苑里今日无事,你便趁著天色还早归家去吧。”说著,吩咐一旁侍立的春鶯:“去取五两纹银来。” 春鶯应声而去,很快取来一个青色的小银锭。 萧明姝示意夏蝉接过:“这银子你拿著,给你爹爹买些合用的药材,好生將养身体。” 夏蝉心中暗喜,面上却做出感激涕零的模样,双手接过银子,跪下重重磕了个头:“奴婢谢小姐恩赏!小姐仁厚,奴婢一家感激不尽!”这才起身,仔细收好银子,退出去简单收拾了一个小包袱,告假离去了。 她熟门熟路地走到自家门前,推门进去。 夏母正在院中晾晒衣物,见女儿突然回来,又惊又喜,连忙迎了上来:“蝉儿!你怎么回来了?可是府里有什么事?”说著,上下打量女儿,见她神色似乎有些不对。 “娘,我告假回来看爹。” 夏蝉將手里提著的、用油纸包著的几样府里分的糕点和一小块猪肉递过去,声音有些闷闷的。 夏父听见动静,也从屋里走了出来,他前些日子染了风寒,如今已大好,只是面色还有些苍白。 夏蝉问了爹爹身体,见他確实无碍,心下稍安,却仍觉得胸口堵得慌。 夏母將东西放好,回头见女儿独自坐在里屋床沿,垂著头,手里无意识地绞著衣带,一副心事重重、鬱鬱不乐的模样,心里顿时疼了起来。 她这女儿,自小模样就拔尖,性子又要强,在小姐身边做了一等大丫鬟,向来是她们家的骄傲和指望。 这副样子,定是在府里受了委屈。 她挥挥手让老伴先去歇著,自己坐到女儿身边,拉住她的手,柔声道:“我的儿,这是怎么了?跟娘说说,可是在府里……受了什么委屈?” 回到自己家,面对亲娘,夏蝉一直紧绷的神经和强撑的体面终於鬆懈下来。 听著母亲关切的话语,她眼圈一红,憋了许久的委屈、嫉恨、恐慌如同开了闸的洪水,倾泻而出。 她一五一十,將青芜如何得了小姐青眼,如何看似老实实则狐媚,如何那日被小姐派去给大公子送东西,又如何被云裳瞧见髮鬢鬆散脚步踉蹌地出来……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 说到激动处,想起那日凉亭中大公子冰冷的眼神和毫不留情的呵斥,对比可能对青芜的“另眼相看”,更觉心痛如绞,眼泪扑簌簌地掉下来。 “娘,您说,我哪点不如那个小贱人?我自小就伺候小姐,事事尽心,不敢有半点马虎。她呢?来了才多久?不过仗著有几分姿色,会些笼络人的小手段,小姐眼里便只看得到她了!如今……如今连大公子恐怕都……” 她哽咽著,说不下去,只有眼泪不住地流。 夏母听著,脸色越来越沉,胸口也跟著起伏。 她这女儿,是她最大的指望。 模样好,又在小姐身边得脸,她私下里不知多少次幻想过,女儿若能得了大公子的青眼,哪怕只是个通房,將来生了子嗣,抬了姨娘,那便是翻天覆地的变化! 她们一家都能跟著鸡犬升天。 如今,这指望眼看要被一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小丫头片子给搅黄了,叫她如何不气不恨? “好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蹄子!” 夏母啐了一口,眼神变得阴鷙起来,“竟敢挡我儿的路!”她心疼地替女儿擦去眼泪,压低声音道:“我儿莫哭,为这种下贱胚子伤心不值当。她一个无根无基的小丫头,也配跟你爭?” 夏蝉抽噎著,又想起小姐,更是心寒:“还有小姐……我伺候她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如今她却一心抬举那个青芜,只怕日后还要提她做一等丫鬟……娘,我心里实在寒得紧。” 夏母眼中厉色一闪,拍了拍女儿的手背,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音:“蝉儿,你听娘说。既是小丫头片子,便不足为惧。她在府里无亲无故,只有一个在外头的娘是不是?捏死她,就跟捏死只蚂蚁一样容易。你这样……” 她凑到女儿耳边,细细地、一句一句地说了起来。 夏蝉起初还含著泪,听著听著,眼睛渐渐睁大,里面闪过惊异、迟疑,最后慢慢沉淀为一种混合著恨意与决绝的狠厉。 母女俩的头凑在一处,低语了许久,窗外的天色,也在这密谋声中,一点点暗了下来。 第十四章 玉簪暗度秋波意 锦笼囚 作者:佚名 第十四章 玉簪暗度秋波意 晨光初透,朱雀大街两侧槐树的叶子已黄了大半,在秋风中瑟瑟作响。 萧珩自宫门出来,並未乘轿,只带著常顺,步行往大理寺去。 霜气染湿了青石板路,空气中瀰漫著长安城清晨特有的、混合著炊烟与寒露的气味。 他面色沉静,脑中仍在回想著方才朝会上关於今冬北方边镇粮餉筹措的爭议。 户部与兵部各执一词,几位阁老沉吟不语,圣上未置可否,只將目光在他身上停了片刻。 他知道,漕运案一日未清,这粮餉漕运的爭议便一日不会止息。 刚踏入大理寺二门,便见陈阅脚步踉蹌地从值房方向奔来,官袍下摆皱巴巴的,帽翅微歪,一张脸白得不见血色,额上全是冷汗。 他几乎是扑到萧珩跟前,也顾不得礼数,一把攥住萧珩的衣袖,附耳过去,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气若游丝地挤出一句: “大人……封存帐册的暗格……空了!” 萧珩脚步猛地一顿。 那一瞬间,常顺只觉得周遭空气骤然冷了下去。 公子脸上並无多大变化,只是下頜的线条绷紧了些,眼中似有寒冰碎裂的锐光一闪而过,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但那周身散发出的、无声无息的威压,却让常顺后颈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带路。”萧珩只说了两个字,声音平静得可怕。 陈阅腿脚发软,几乎是半爬半走地引著萧珩穿过重重院落,来到大理寺后院最偏僻的一处档案库房。 此地平素只存放些无关紧要的旧年卷宗,少有人至。 库房深处,有一面看似普通的书架,机关设在第三层一本《景朝律疏》之后。 陈阅颤抖著手挪开书册,按下机关,书架悄无声息地滑开,露出后方一个仅容一人站立的狭窄暗室。 暗室不过三尺见方,內壁以青砖砌就,乾燥阴凉。 正中一个紫檀木小几上,此刻空空如也。 原本应端放其上的蓝布帐册,连同陈阅这些日子呕心沥血写下的破译笔录、关联线索摘要,尽皆不翼而飞。 暗室內纤尘不染,毫无撬凿翻动的痕跡。 萧珩立在暗室入口,目光如寒潭之水,缓缓扫过空荡荡的木几,又落回面如死灰、抖若筛糠的陈阅身上。 那目光並不凌厉,却带著一种洞彻肺腑的审视,仿佛能看穿皮囊,直抵灵魂最隱秘的角落。 陈阅被他看得魂飞魄散,“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冰冷的地砖上,以头抢地,声音嘶哑悽惶:“大人!不是下官!绝非下官所为啊!” 他涕泪横流,也顾不得官仪,“若……若是下官起意,早在大人將帐册交予下官破译之时,便可將其隱匿或毁去,何须等到今日大人已窥破关键、即將收网之际才动手?这……这於理不通啊大人!下官纵然再蠢,也知此乃自寻死路!” 他伏在地上,肩膀剧烈耸动,竟是真的恐惧到了极处,呜咽出声。 萧珩沉默地看著他,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听不出喜怒:“自帐册封存那夜起,至昨日你最后查看,期间你都与何人有过密切往来?到过何处?见过何物?事无巨细,一一稟来。” 陈阅如同抓住救命稻草,强忍恐惧,拼命回忆。 他从那夜与萧珩一同封存帐册后离开大理寺说起,归家路径,第二日当值见了哪些同僚,处理了哪些公文,午间与谁一同用饭,午后去户部调阅永通柜坊明面档案时与哪位主事交接…… 他记性极好,又是关乎性命,竟將这几日的行踪点滴不漏地复述出来,连在衙门口与扫街老僕隨口说了两句天气都未遗漏。 听到一个人名时,萧珩眼神骤然一凝,一抹冰冷的杀气,如朔风掠过冰原,在萧珩眼底深处无声盘旋,又迅速湮没於更深的幽潭之中。 快得连近在咫尺、惶恐万状的陈阅都未曾察觉。 “陈主簿,”萧珩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帐册在此处封存,除你我之外,本应无人知晓。如今失窃,你身为直接经手、负责看管之人,疏失之责,难辞其咎。” 陈阅浑身一颤,伏地不敢言。 “依本朝律例,” 萧珩语速平缓,字字清晰,“主守官物而亡失者,减三等坐之;事关机密要物,罪加一等。轻则杖责,重则徒流。”他顿了顿,看著地上瞬间僵硬的背影,“念你破译帐册有功,此前办事亦属勤谨,此次失窃虽系你保管之地,然贼人手段诡秘,防不胜防,未必全系你疏忽之过。本官酌情,罚你俸禄半年,杖责二十,暂留原职,戴罪协查此失窃案。你可心服?” 他猛地抬头,眼中血丝密布,却迸发出强烈的感激与决绝,重重叩首,额头触地有声:“下官……谢大人宽宥!下官心服口服!必竭尽全力,协助大人查办漕运案,若有二心,天诛地灭!” “记住你的话。” 萧珩最后看了一眼空无一物的暗室,转身,袍袖拂过门槛,声音隨风传来,冷冽如刀,“二十杖,稍后自去刑房领受,再把之前是破译的帐目条目逐一不差的默出来,整理成册交到我手里。失窃之事,对外不得泄露半字。从此刻起,大理寺內,凡与漕运案、永通柜坊有涉之人事,皆需重新筛过。” “下官……遵命!”陈阅对著那挺直离去的背影,再次深深拜下。 萧珩自那僻静库房出来,径直走向大理寺正堂之后,专属於大理寺卿的“判事厅”。 此厅虽不及正堂巍峨,却更为肃穆森严,门前植松柏,阶下无杂尘,寻常官吏未经传唤不得靠近。 厅內光线略暗,“明镜高悬”匾额下,只有一张宽大的紫檀木公案,案上除笔架、砚台、印匣外,別无长物,乾净得近乎冷硬。 萧珩在案后坐下,身影半掩在从鏤花窗欞透入的、明明暗暗的光影里,更显面目深沉,难以揣测。 “常顺。”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仿佛带著金石之质,在空旷的厅內激起轻微迴响。 一直屏息侍立在门边的常顺应声趋近:“公子。” “去,把『影梟』叫来。” “是。”常顺心头微凛。 “影梟”是公子手中那支隱秘力量的首领,行踪诡秘,手段莫测,非至关紧要之事不会动用。 他不敢怠慢,连忙转身出去传话。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一道青灰色的身影如同融入阴影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判事厅內。 来人身材精干,面容寻常,唯有一双眼睛锐利如鹰隼,看似平静,却仿佛能穿透人心。 他对著公案后的萧珩,单膝点地,俯身抱拳:“大人。” 声音沙哑低沉,不带丝毫情绪起伏。 萧珩目光落在他身上,並未叫起,直接问道:“船帮东家赵长风,近日可有动静?” “回大人,”影梟头也未抬,回答简洁利落,“三日前,属下等人已按主上吩咐,在剑南道与山南西道交界处的隱秘山庄中,將赵长风及其两名心腹活捉。现分別关押,严加看守,只等大人示下。” “不必押解回京了。” 萧珩手指在冰凉的紫檀木案面上轻轻叩击,发出篤篤的轻响,“敌暗我明,如今……形势有变。” 他並未提及帐册失窃的具体细节,但影梟已然从这不同寻常的命令中嗅到了非同一般的危险气息。 “赵长风是关键证人,他的口供,必须儘快拿到。” 萧珩的声音陡然转沉,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押解路途遥远,变数太多。就地审问,手段……不妨狠辣些。只要能撬开他的嘴,拿到必要的东西,留他一条命即可。” 影梟身形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震。 “手段狠辣”、“留命即可”,主上这是要不计代价,以最快速度从赵长风嘴里掏出关於“龙王”、关於永通柜坊、关於漕运黑钱流向的核心秘密! “属下遵命!”影梟沉声应道,没有丝毫犹豫。 “还有,”萧珩的目光转向窗外摇曳的松柏影子,眼神幽深,“上次查到的,那个在长安城外五十里『落雁坡』的暗杀组织巢穴。留著这等隱患,日后行事,终是掣肘。” 他顿了顿,语气平淡,却字字透著森寒的杀意:“既然已经摸清了,便不必再留。你亲自带人去,务必……斩草除根。” 斩草除根! 这四个字,如冰锥般刺入空气。影梟深深低下头:“属下领命!” “去吧。”萧珩挥了挥手。 影梟不再多言,身形一晃,又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判事厅,仿佛从未出现过。 厅內重新恢復了寂静。 萧珩独自坐在案后,秋日的阳光透过窗欞,在他挺直的鼻樑和紧抿的薄唇上投下深刻的阴影。 他端起常顺不知何时悄然奉上、已微凉的茶盏,抿了一口。 帐册失窃?对方以为掐断了这条线,便能拖住他的脚步,甚至让他阵脚大乱? 可笑。 真正的猎人,从不会只依赖一条陷阱,一种武器。 帐册是重要,但赵长风的活口,永通柜坊的金钱脉络……都是线索。 如今对方狗急跳墙,主动出手窃取帐册,反而暴露了其对此物的极度重视与恐惧,也说明了萧珩的查案方向,正死死扼住了他们的咽喉! 既如此,那便以雷霆手段,敲山震虎,釜底抽薪! 他放下茶盏,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光滑的杯壁,眼中锐光凝聚,如出鞘的利剑,寒芒毕露。 一日劳神之后,萧珩眉宇间染上一丝不易察觉的倦色,不知不觉已到了夕阳西下。 常顺早已备好马车候在侧门。 萧珩正待登车,忽见斜刺里快步走来一位身著神武军低级武官服饰的汉子,对著萧珩抱拳行礼,声音洪亮: “萧大人留步!末將乃是王賁將军麾下校尉,姓赵。我家將军今日新得了一幅前朝名家的《秋山访友图》,將军自言是粗人,只识得刀枪棍棒,这等风雅之物实在鑑赏不来。素闻萧大人文採风流,眼界高阔,特命末將在此等候,想请大人移步『薈英楼』,指点一二,全当品画小酌,鬆快片刻。” 萧珩脚步微顿,目光在这赵校尉恭敬的脸上扫过,心下已然明了。 约莫那王賁上次醉香楼一晤,得了自己关於孙成之事的口头应承,心中仍不踏实,寻个由头再探虚实。 他面色不动,只略一沉吟,便頷首道:“王將军盛情,却之不恭。请校尉引路。” “薈英楼”並非长安城中最奢华的酒楼,却以清雅僻静著称,多接待文人墨客与不愿张扬的官场中人。 二楼临河的一间雅室早已布置妥当,推开槛窗,可见暮色中波光粼粼的曲江池水,与远处点点灯火。 王賁见萧珩到来,大笑著迎上前,执手相让入座,比起醉香楼那次的刻意热络,此番更多了几分仿佛已成“自己人”的熟稔。 席间仍是珍饈美酒,却未再召歌姬舞女,只留两个心腹亲兵在门外守著。 寒暄数巡,酒过三杯,王賁抚著短须,呵呵笑道:“上次与萧老弟共饮,甚是痛快!只是那鹿血酒性烈,恐招待不周。老哥我是个粗人,思来想去,还是这等风雅之物,更配老弟的气质。”说著,他击掌两下。 门外两名亲兵应声抬了一口尺半见方的紫檀木箱进来,轻轻放在地上,隨即躬身退出,並仔细掩上了房门。 王賁亲自起身,掏出钥匙打开箱盖上的铜锁,將箱盖掀起。 霎时间,室內仿佛一亮。 並非烛火陡增,而是箱中物事自身焕发出的珠光宝气,映得人眼花繚乱。 只见箱內铺著深红色绒布,其上整整齐齐、密密匝匝地码放著黄澄澄的金锭、白花花的银元宝、各色晶莹剔透的玉佩、扳指、明珠,还有几件镶嵌著宝石的金器,在烛光下流光溢彩,华贵逼人。 王賁覷著萧珩的脸色,笑道:“这幅《秋山访友图》乃是我特意为老弟寻来的。嘿嘿,给老弟把玩鑑赏,也算老哥我的一点心意。” 萧珩目光淡淡扫过那满箱金银玉器,面色依旧平静,仿佛看的不是令人心跳加速的財富,而是一堆寻常石头。 然而,当他的视线掠过箱盖內侧特意放置、未曾被金银淹没的一支簪子时,却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 那是一支青玉簪。 玉质並非顶级的帝王绿,而是如同初春新柳抽芽时最嫩的那一抹青色,澄澈莹润,毫无杂质。 簪身打磨得极为光滑,线条流畅优雅,簪头雕成一只简约却生动的梅花形状,梅花虽只三两朵,却瓣蕊分明,栩栩如生。 雕工精湛內敛,不显浮华,却自有一股清雅脱俗的气韵,在这满箱珠光宝气中,反而格外引人注目。 几乎是一瞬间,萧珩眼前仿佛浮现出另一张脸。 不施粉黛,素净如水,一头青丝通常只以最普通的头绳或木簪綰起。 若是……若是这支青玉簪,斜斜插入那鸦羽般的发间,那抹清润的嫩青,恰能衬出她白皙的颈项与沉静的眉眼,不知会是何等光景? 定比这些金银俗物,要悦目得多。 这念头来得突兀,却清晰异常,让他自己都微微一怔。 王賁见萧珩目光在箱中停留,心中不由暗喜。 不由得趁热打铁,故意指著那宝箱,问道:“萧大人,您看这字画……可还入眼?” 萧珩收回心神,抬眸看向王賁,眼中已无丝毫波澜。 他心知肚明,王賁此举,是嫌上次醉香楼的口头承诺不够“实在”,非要送上这沉甸甸的“心意”,將双方更紧地捆在一处,以求心安。 对方既已摆出如此姿態,他若断然拒绝,反倒显得心虚或另有打算,可能打草惊蛇。不如……顺水推舟。 “王將军太客气了。” 萧珩唇角微扬,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仿佛被诚意打动的浅笑,“画是佳作,將军的『心意』,萧某已瞭然。” 王賁闻言,脸上笑容顿时灿烂如同秋日菊花,心中一块大石彻底落地。 两人又虚与委蛇地饮了几杯,说了些无关痛痒的朝野閒话,气氛倒是比上次更加“融洽”。 见目的已达,萧珩便以天色已晚、尚有公务为由起身告辞。 王賁这次亲自送至酒楼门外,看著萧珩的马车载著那口紫檀木箱轆轆离去,方志得意满地捋了捋短须,转身哼著小曲回了府。 马车內,萧珩靠坐在柔软的锦垫上,闭目养神。 常顺小心翼翼地將那口箱子放置在角落,不敢多问一句。 车厢轻轻摇晃,外间长安城的夜市喧囂隱约传来。 萧珩脑海中,却反覆闪过那支青玉簪清润的色泽,与那张总是沉静淡然的面容。 金银珠玉,不过俗物,收下只为麻痹对手,方便日后行事。 唯有那支簪子…… 他缓缓睁开眼,眸色深幽。 或许,留下它,也无妨。 约莫一刻钟,马车停在萧府侧门,萧珩下车,目光扫过常顺小心翼翼搬下来的那口紫檀木箱,略一沉吟,吩咐道: “常顺,你亲自交代常安,將这箱子里的首饰釵环挑出来,分成两份。一份……送去静姝苑给大小姐,另一份,送去二小姐处。” 他顿了顿,似想到什么,又道:“静姝苑那份先留著,不必急著送。待会儿……我亲自过去一趟。” 他目光在箱子上停留一瞬,补充了一句,“让常安仔细些,里头有一支青玉簪子,单独拿出来,放到送去静姝苑的盒子里。” 常顺垂首应“是”,连忙去寻常安传话。 萧珩换了身家常直裰,未戴冠,只以一根白玉簪束髮,更显清贵隨意。 他带著常顺,缓步往静姝苑去。秋夜已有些凉意,廊下灯笼早早点亮,晕开团团暖黄的光。 静姝苑內,萧明姝刚用过晚膳,正倚在暖榻上翻看一本游记,听闻大哥来了,惊喜地丟下书卷,起身迎到门口,嘴上却习惯性地带上了娇嗔: “大哥!你还知道来?前日我巴巴地送了络子去,你收了便没了音讯,连句话也没回,真是白费了妹妹一番心意!” 她边说边打量著兄长,见他气色尚可,只是眉眼间透著些许疲惫,心下又软了。 萧珩见她这副小女儿情態,面上冷硬的线条柔和了几分,温言道: “近日大理寺事务著实繁杂,抽不开身。你送的那枚『方胜磐结络』甚好,很是用心。今日我刚得了几件精巧玩意,想著你或许喜欢,便亲自送来了。” 他示意常顺將手中捧著的那个雕花红木匣子放在桌上。 萧明姝闻言,眼睛一亮,立刻拉著萧珩在榻上坐下,又吩咐丫鬟上茶。 她目光在屋內侍立的几个丫鬟身上逡巡一圈,不见青芜身影,心中微微一动,便开口道:“夏蝉,去唤青芜进来侍奉。她沏茶的手艺,近来是越发好了。” 侍立在一旁的夏蝉,自萧珩进门,一颗心便如同揣了只兔子,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追隨著那道挺拔的身影,侍奉时更是格外轻柔小心,恨不得將满腔殷勤都捧到对方面前。 此刻听到小姐竟特意点名让青芜来奉茶,脸色当下便有些僵,心中那点嫉恨的火苗“噌”地又冒了起来。 她勉强维持著笑容,低声应了句“是”,脚步略显沉重地退了出去。 走到下房外,夏蝉深吸了口气,才推门进去。 沈青芜正就著油灯缝补一件旧衣,闻声抬头。 夏蝉看著她那张即使在昏暗光线下也难掩清致的脸,心中无名火更旺,语气不免带上了三分冷意:“小姐让你去正堂奉茶。” 沈青芜放下针线,起身理了理衣衫,应道:“是,我这就去。” 两人擦肩而过时,夏蝉终究没忍住,压低了声音,从齿缝里挤出一句:“別以为得了主子几分青眼,就真能飞上枝头了。这府里的风水,轮流转得快,谁笑到最后,咱们走著瞧。” 沈青芜脚步未停,只当没听见。心中却是一沉。 夏蝉的敌意,如今是连掩饰都懒得了。 到了正堂,沈青芜垂首敛目,脚步轻缓地走到茶案边,取过热水温壶、烫杯、置茶、高冲低斟,动作嫻熟流畅,一气呵成。 一盏色泽清亮、香气氤氳的雨前龙井,轻轻放在萧珩手边的海棠小几上。 萧明姝瞥了一眼大哥,见他目光似乎在那奉茶的身影上略略停留了一瞬,心中更添几分把握。 她端起自己那盏茶,笑吟吟地对萧珩道:“大哥,你可还记得我上次生辰,青芜做的那几个布偶娃娃?当真是活灵活现,甚得我心。” 说著,她转头对侍立一旁的春鶯道:“去把我收著的那个『执卷书女』娃娃取来。” 春鶯很快取来。 萧明姝將那只巴掌大、青衫素雅、手持书卷作凝神状的布偶递给萧珩:“你瞧,这衣衫的针脚,这书册的纹路,还有这人物的神態,是不是极精巧?我这院里,论起绣工心思,如今可是数她头一份了。” 萧珩接过那布偶,入手轻软,触感细腻。 他目光落在娃娃那用细如髮丝的墨线绣出的书页纹路上,又扫过那安寧静謐的眉眼,確实別具匠心。 他神色不变,只淡淡道:“是有几分巧思。” 萧明姝见他並未露出不耐或厌烦,胆子更大了些,眼珠一转,又道: “如今天气渐凉,大哥整日在外奔波,脚上那双官靴恐怕不够暖。我看青芜这丫头手巧又细心,不若……让她给大哥做一双厚实些的靴子?定然比外头买的更合脚暖心。” 她说著,眨了眨眼,带著几分俏皮和试探,等著萧珩的反应。 堂內一时安静下来。 沈青芜垂著头,心中却是警铃大作。 小姐这话……用意太明显了。 给外男做贴身衣物,本已逾越,何况是萧珩这样的身份? 这哪里是差事,分明是……她不敢深想,只觉得后背隱隱发凉。 萧珩不紧不慢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似有若无地掠过下方那抹低垂的、纤细的身影。 片刻,他才放下茶盏,语气平静无波:“既如此,便让她备下吧。若是做得合宜……”他顿了顿,“自有赏赐。” 这话,便是应允了。 沈青芜心头一紧,知道此事已无可推拒。 她暗自咬了咬唇,上前一步,规规矩矩地福身行礼:“奴婢遵命。定当尽心竭力,只是手艺粗陋,若有不妥之处,还请公子、小姐恕罪。” 萧明姝心中大喜,看来自己猜测果然没错!大哥对这青芜,確是有意的。 她面上不显,只笑著对青芜点点头:“你只管用心做便是。” 心中却盘算著,改日得寻个机会,在母亲面前稍稍透点风声才好。 萧珩似乎不欲在此话题上多言,转向桌上的红木匣子:“妹妹何不看看,今日带来的这些东西,可还合眼?” 萧明姝这才想起那匣子,兴致勃勃地打开。 只见里头铺著玄色绒布,上面整整齐齐摆放著数件首饰:一对赤金点翠蝴蝶簪,一支嵌红宝的金步摇,一对羊脂玉鐲,几枚镶嵌各色宝石的戒指,还有那支单独放置的、嫩青色的玉簪。 件件精致,在灯下光华流转。 她拿起那对蝴蝶簪细看,又试了试玉鐲,爱不释手。 正把玩间,只听萧珩状似隨意地说道:“这些首饰,你留著隨意佩戴把玩。只是……” 他目光似无意地扫过那支青玉簪,“里头那支青玉簪子,玉质寻常,雕工也简单,算不得名贵。妹妹若是戴不惯,或日后腻了,赏给下头的丫头也行。改日大哥再寻更好的与你。” 萧明姝何等聪慧,闻言先是一怔,隨即目光落在那支清润別致的青玉簪上,再联想到大哥方才对青芜做靴之事的默许,以及特意提及此簪可“赏人”……她心中顿时豁然开朗,犹如明镜一般! 原来如此! 大哥哪里是嫌这簪子不好,分明是借著送自己首饰的由头,特意將这合那丫头名字的簪子送来,又不好明言,便用了“可赏人”这样的话来暗示自己! 她心中又是好笑又是感慨,大哥那样冷清持重的一个人,竟也有这般曲折心思的时候。 她面上不露分毫,只做出浑不在意的模样,拿起那青玉簪看了看,笑道:“大哥说得是,这簪子素净些,我平日戴的那些更鲜亮。不过样式倒是別致,我留著,日后看著哪个丫头顺眼,赏了便是。” 这话接得自然,既全了大哥的面子,又表明自己领会了意思。 萧珩几不可察地頷首,不再多言。 兄妹二人又说了一阵閒话,多是萧明姝问些外头趣闻,萧珩挑些无关紧要的答了。 约莫一炷香后,萧珩便起身告辞。 萧明姝亲自送到院门口,望著兄长挺拔的背影消失在夜色迴廊中,才转身回房。 她走到桌边,再次拿起那支青玉簪,对著灯光细细端详。 玉色温润,“青芜……”她轻声念道,嘴角浮起一抹瞭然又带著些许可乐的笑意。 而此刻,退回到下人房的沈青芜,却只觉得心头沉甸甸的。 做靴的差事,小姐与萧珩之间那意味深长的对话,还有夏蝉那淬毒般的眼神……都像一张无形的网,正在她周围悄然收紧。 第十五章 月下簪影·祸起萧墙 锦笼囚 作者:佚名 第十五章 月下簪影·祸起萧墙 八月十五,中秋。 宫中夜宴,笙歌鼎沸。 承天门內灯火通明如昼,御苑中丹桂飘香。 圣上与群臣共饮,赏月赋诗,一派太平气象。 宴至亥初方散。 萧府的中秋家宴也已近尾声。 花厅里悬著各色精巧宫灯,桌上摆著瓜果月饼。 萧远山与王氏坐在上首,萧珩、萧明姝、萧琰、萧明倩依次而坐,庶出的荷姨娘也陪坐在末位。 气氛还算融洽。 萧远山问了几句萧珩朝中见闻,又考较了萧琰的功课。 萧明姝说起今日收到裴家送来的节礼,王氏含笑听著。 丫鬟们侍立在侧,添茶布菜。 夏蝉站在萧明姝身后,目光不时瞟向斜对面的青芜。 青芜垂眸静立。 她今日当值,格外小心。 前几日小姐让她给大公子做靴,夏蝉看她的眼神便越发不善。 夏蝉端著一碟月饼上前,步履轻快。行至青芜身侧时,她忽然脚下一绊,“哎呀”一声轻呼,整个人向青芜倒去。 青芜来不及躲闪,被她撞个正著。 腰间繫著的荷包绳结被夏蝉手指一带,应声鬆开。 荷包落地,几样物事滚出。 一把小银剪,几枚铜钱,一枚素银戒指。 还有一颗珍珠。 浑圆莹润,在灯下流转温润光泽。 厅中静了一瞬。 萧明姝的目光落在那颗珍珠上,脸色微变。 她认得这颗珠子——正是她生辰时,大哥送的那十二颗珍珠中的一颗。 她特意挑出来,想镶个项圈,前几日还让夏蝉收好的。 夏蝉站稳身形,目光落在珍珠上,眼中先是惊愕,隨即化作痛惜。 她看向青芜,声音轻柔却清晰: “青芜妹妹……这、这可是小姐妆匣里那颗珍珠?小姐平日待我们那般好,你……你怎能如此糊涂?” 语气里满是失望,仿佛真心替她惋惜。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青芜身上。 青芜心中一沉。她立刻明白,这是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 荷包从不离身,夏蝉方才那一撞一扯,分明是故意。 立在门边的冬雀立刻接话,声音清脆:“天哪!这不是大公子送小姐的那颗珍珠吗?青芜姐姐,你平日看著最是规矩,怎会做这种事?” 她瞪圆了眼,一副天真直率的惊讶模样。 夏蝉嘆口气,温声劝道:“妹妹若真有什么难处,缺银子使,大可与我们说。便是小姐知道了,以她的心善,也定会帮你。何苦……要走这一步?” 两人一唱一和,一个痛心疾首,一个直言快语,將“偷窃”的罪名轻轻巧巧安在青芜头上。 青芜立在原地,裙摆微乱。她脑中飞快转动—— 是了。 今日早些时候,冬雀曾凑过来,指著她腰间的荷包说花样別致,想借去看看学著绣。 她当时正忙,未多想便解下给她。不过一盏茶功夫,冬雀便还了回来。 定是那时,珍珠便被塞了进去。 今日中秋宴忙,她一直未有机会查看荷包。 好算计。 当眾“人赃並获”,夏蝉这番做派,更是將戏做足了。 冬雀见青芜不语,脆生生又道:“青芜姐姐,事已至此,你还不快向小姐认错?小姐心善,许是会从轻发落呢。” 青芜心中冷笑。 这场合,这时机,若罪名坐实,杖毙都是轻的。 夏蝉果然容不下她了。 她深吸一口气,抬眸看向座上诸位主子。 “老爷,夫人,小姐,公子。” 她声音平稳,“奴婢入府六年,深知府规森严,更知主子待下宽厚。偷盗主子物品之事,奴婢绝不敢为。” 她顿了顿,继续道:“此事蹊蹺。可否容奴婢一问——库房门锁、存放珍珠的木匣,可有被撬痕跡?” 萧珩目光微动,看向常顺:“去查。” 常顺应声而去。 片刻后回稟:“库房门锁完好,无撬痕。 存放珍珠的紫檀木匣也已带来,匣上小锁亦完好。” 他当眾打开木匣。 匣內铺著红绒,十二个凹槽中,赫然空了一处。 夏蝉见状,立刻做出痛心状:“妹妹,证据確凿,你……你还有什么可说?” 青芜却不慌不忙,转向夏蝉:“夏蝉姐姐,静姝苑库房钥匙,可是一直由你隨身保管?” 夏蝉未加思索:“自然。如此要紧之物,我从不离身。” 说著从腰间荷包取出钥匙。 冬雀在旁催促:“青芜姐姐,你快认了吧!小姐宽厚,没立时送官已是恩典,何必再狡辩?” 青芜不理她,只向主子们道:“既无撬痕,钥匙又一直在夏蝉姐姐身上。奴婢请问——若真是奴婢所偷,该如何不留痕跡地打开库房、取出木匣、再开匣取珠?” 她目光清亮:“奴婢一不会撬锁,二无钥匙。难道这珍珠,是自己长了脚,跑到奴婢荷包里的不成?” 夏蝉心头一紧。 她方才只想坐实罪名,不想竟被问住了,手心开始冒汗。 只是想到今夜事成,这碍眼的贱婢被逐出府去,公子眼里便只能看到她了,夏蝉的眼神便愈发坚定起来 冬雀急道:“许是你趁夏蝉姐姐不注意,偷了钥匙又还回去!前几日,我还见你鬼鬼祟祟在夏蝉姐姐床铺边摸索呢!” 夏蝉立刻接话,恍然状:“是了!我说那日回房,总觉得床铺有些不对……” “哪一日?什么时辰?”青芜立刻追问,又看向冬雀,“我当日穿的什么衣裳?” 冬雀支吾:“就、就前日晌午……衣裳……没太注意……” 青芜转向主子,不紧不慢道:“请主子明鑑。前日晌午,奴婢正在厨房向李嬤嬤学做月饼,想著中秋做些带回给娘亲。李嬤嬤与厨房眾人皆可作证。” 萧珩示意常顺:“传李嬤嬤。” 李嬤嬤很快到来,行礼后道:“前日晌午,青芜確实在厨房跟老奴学做月饼,从未离开。” 冬雀阴阳怪气:“谁不知青芜进静姝苑前是在厨房当差?李嬤嬤的话,未必可信。” 李嬤嬤顿时怒了:“老奴在府里当差三十年,从无半句虚言!当日厨房除了老奴与青芜,还有洗菜的秋桂、刷碗的春杏都在,她们皆可作证!” 萧珩命传秋桂、春杏。 二人所言与李嬤嬤一般无二。 青芜这时又道:“方才奴婢捡拾散落物品时,发现荷包里少了一两碎银。今日早些时候,冬雀曾借走荷包片刻……” 话未说完,冬雀已急声辩驳:“你胡说!你荷包里根本没有银子!我只是借来看看花样——” 话音戛然而止。 冬雀捂住嘴,脸色煞白。 厅中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听明白了。 若她只是“借看花样”,怎知荷包里有无银子? 萧明姝气得浑身发抖,指著她:“你……你竟敢如此!” 王氏脸色铁青。 萧远山慢慢品茶,萧珩声音沉沉:“好一个胆大包天的奴才。” 冬雀瘫软在地,连连磕头:“公子饶命!小姐饶命!是奴婢猪油蒙了心……是、是夏蝉姐姐,她嫉妒青芜姐姐得小姐看重,许了我弟弟进府当差的差事,让我把珍珠放到青芜姐姐荷包里……奴婢一时糊涂,求主子开恩!” 夏蝉面无人色,扑到萧明姝脚边,痛哭流涕:“小姐!奴婢自小服侍您,从未有过二心!这次是一时糊涂,求您看在往日情分上,饶了奴婢吧!” 萧明姝別过脸,心中五味杂陈。 夏蝉……那个从小跟著她、替她梳头更衣、陪她说话解闷的夏蝉,何时变成了这般模样? 竟用如此下作手段构陷他人……她眼中既有失望,也有痛心,更有一丝说不清的悵惘。 萧珩冷眼看著,声音平静无波:“夏蝉构陷他人,心术不正,杖责三十,夏家全部发卖出府。冬雀助紂为虐,杖责三十。” 命令一下,夏蝉瘫软如泥,冬雀哭嚎不止,很快被拖了下去。 厅中重新安静。 萧珩的目光,落在那道始终挺直站立的身影上。 方才那一幕幕,她临危不乱,步步为营,言语清晰,思虑周密。 那份沉著冷静,那份机敏锐利,远非寻常丫鬟所能及。 更难得的是,她明明可以穷追猛打,却始终言辞有度,不卑不亢。 他看著她微乱的鬢髮,平静的眉眼,心中那点欣赏,如投入静潭的石子,漾开圈圈涟漪。 这丫头,果然不同。 不仅不同,还一次又一次,出乎他的意料。 事毕,眾人各自散去。 青芜、秋雁、春鶯並几个小丫鬟,隨著神情疲惫的萧明姝回到静姝苑。 夜色已深,月光铺满庭院,本该是安寧祥和的中秋夜,却因方才那场风波,笼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阴翳。 静姝苑东侧不远处,便是府中执刑的偏院。 隔著几重院落与高墙,那板子落在皮肉上的闷响,夏蝉与冬雀起初悽厉、后渐微弱的惨呼哀嚎,仍断断续续、隱隱约约地隨风飘来,如同鬼魅的呜咽,敲打在每个人的心头上。 行刑持续了不短的时间。终於,那令人心悸的声音彻底消失了,只余下无边的寂静,比方才的嘈杂更让人心头髮紧。 青芜跟在队伍末尾,垂眸看著自己投在地上的、被月光拉长的影子。 耳边仿佛还残留著夏蝉最后那撕心裂肺的哭求,和冬雀绝望的嚎啕。 她心中並无快意,只有一股沉沉的唏嘘,与物伤其类的悲凉。 在这深宅大院里,奴才的性命、前程、乃至一家老小的命运,往往真的只繫於主子的一念之间。或赏或罚,或升或贬,或留或逐,皆如浮萍,半点不由己。 夏蝉……她本已是小姐身边得脸的一等丫鬟,前程已是许多下人望尘莫及。 可她偏偏贪心不足,为著一份虚无縹緲的妄念,为著那点可笑的嫉妒,竟使出如此狠毒拙劣的构陷手段。 最终害人不成,反累得自身受刑发卖,连累家人一同跌落泥泞。 往后的日子,被发卖出府的奴才,又是何等光景? 只怕比在这府中为婢,更要艰难百倍。 当真是一步错,满盘皆落索,糊涂至极。 一行人沉默地回到静姝苑正房。 萧明姝显然心情极差,面沉如水,眉宇间是挥之不去的倦怠与怒意。 春鶯连忙指挥著小丫鬟们备水、取香、铺陈寢具。 待萧明姝洗漱完毕,换了寢衣,歪在临窗的贵妃榻上,她才挥手屏退了多余的下人,只留了春鶯与青芜在跟前伺候。 春鶯端来安神茶,萧明姝接过来,却不喝,只捧著温热的瓷盏,目光有些空茫地望著窗外那轮明晃晃的圆月。 半晌,她才幽幽嘆了口气,声音里满是疲惫与失望:“夏蝉……她跟了我这些年,我自问待她不薄。她怎能……怎能做出这等事来?” 她顿了顿,语气转为恼火,“两个都是我静姝苑的奴才,闹出这般丑事,岂不是显得我管教无方,御下不严?传出去,我的脸面何在?” 今日之事,不仅让她对夏蝉彻底寒心,更让她觉得在家人面前失了顏面。 尤其是大哥……他当时就坐在那里,冷眼看著这一切。 想到这里,萧明姝心中微动,目光不由转向静静侍立一旁的青芜。 月光透过窗纱,淡淡地笼在她身上。她依旧穿著那身狼狈的衣裙,髮髻因方才的混乱而微松,几缕碎发垂在颊边。 可她的背脊始终挺得笔直,眉眼沉静,不见惊慌,亦无得意。 想起她方才在厅中,面对突如其来的构陷,不慌不乱,逐条辩驳,思路清晰,言辞有力,硬是在看似铁证如山的绝境中,为自己挣出了一条生路。 那份冷静,那份机敏,那份不卑不亢的气度……萧明姝不得不承认,便是许多世家小姐,临到那般场合,也未必能有她这般表现。 再联想起前几日大哥那番“玉簪可赏人”的曲折暗示,萧明姝心中瞭然之余,也不禁对青芜更高看了一眼。 大哥那样眼高於顶的人,能让他另眼相看,这丫头確有她的过人之处。 如今夏蝉被处置,她身边一等丫鬟的位置便空了出来…… 萧明姝心思转定,抬眸看向春鶯:“去把我妆匣里那个锦盒取来。” 春鶯应声而去,很快捧来一个巴掌大的填漆锦盒。 萧明姝接过,打开盒盖,里面静静躺著那支青玉簪。 她拿起簪子,温润的玉质在指间微凉。转向青芜,萧明姝的脸色缓和了些,语气也带上了几分抚慰: “青芜,今日之事,委屈你了。夏蝉心思歹毒,累你无端受此构陷。幸得你聪慧机敏,方能自证清白,也免了我被蒙蔽,处置不公。” 她將玉簪递过去,“这簪子,你收著。算是我给你压惊,也是……奖你今日沉稳明理。” 青芜闻言,心中並无多少喜悦,反而微微一沉。 她上前一步,躬身欲辞:“小姐言重了。奴婢只是据实陈情,不敢居功。这簪子太过贵重,奴婢身份低微,实在……” “让你收著便收著。” 萧明姝打断她,语气温和却不容拒绝,“今日起,你与春鶯,便是我身边的一等丫鬟。夏蝉空出的缺,由你们顶上。月例、份例,皆按一等丫鬟的例来。” 侍立在一旁的春鶯闻言,脸上顿时露出喜色,连忙跪下谢恩:“奴婢谢小姐提拔!定当更加尽心竭力,服侍小姐!” 青芜却怔住了。 做靴之事尚未了结,如今又多了一支意义曖昧的青玉簪,再加上这骤然提拔……她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著,一步步走向那个她一直试图规避的、更加引人注目的位置。 树欲静而风不止。 她心中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惆悵与警惕。 这深宅之中的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今日看似是她贏了,挫败了夏蝉的阴谋,得了小姐的赏识与提拔。 可谁知道,这“贏”的背后,是否藏著更深的陷阱? 这“赏识”,又会不会是另一道无形的枷锁? 萧明姝见她愣神,只当她是一时惊喜太过,便笑了笑:“好了,今日你也受惊了,早些下去歇息吧。明日便搬到夏蝉原先的屋子去,让春鶯帮你安置。” “是……谢小姐恩典。” 青芜压下心头纷乱的思绪,恭恭敬敬地行礼,双手接过那支触手生凉的青玉簪。 退出正房,走到廊下。 夜风拂面,带著秋夜的凉意。 她低头看著掌心那支玉簪,月光下,那抹嫩青越发显得清润剔透。 可握在手里,却只觉得沉。 春鶯跟了出来,真心为她高兴,小声道:“青芜姐姐,恭喜你了!以后我们一同当差,互相照应。” 青芜对她笑了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回到那间她住了许久的、与秋雁、秋儿同住的下房,秋雁已睡下。 青芜轻手轻脚地走到自己床铺边,將那支青玉簪小心地放入枕边一个旧木匣中,与那些她积攒的体己放在一处。 她没有立刻躺下,而是坐在床沿,望著窗欞外那轮圆满却清冷的月亮。 现代职场中的明爭暗斗、人心算计,她並非没有经歷过。 可那时,输了不过是一份工作,从头再来便是。 而在这里,一步行差踏错,付出的代价,可能就是一生,乃至性命。 夏蝉的下场,犹在眼前。 可是……怕又如何?退又能退到哪里去? 她轻轻吐出一口浊气,眼中那点彷徨渐渐被一种熟悉的、坚韧的光芒取代。 既然避无可避,那便迎上去。 一步,一步,踏实地走。小心地看,谨慎地行。 她沈青芜,无论是在现代的高楼大厦,还是在这古代的深宅大院,都绝不会任人鱼肉。 第十六章 墨香袭袂·青芜惊鸿 锦笼囚 作者:佚名 第十六章 墨香袭袂·青芜惊鸿 翌日一早,天光微明,秋露凝阶。 萧明姝收拾妥当,带著春鶯与新提上来、尚且有些不习惯的青芜,往正院去给王氏请安。 一路穿廊过院,气氛比平日更显沉寂。昨日中秋闹出的那场风波,余悸犹在。 正房內,王氏已早早起身,正坐在临窗的暖炕上,手里端著一盏参茶,却半晌未饮一口。 见女儿进来请安,她放下茶盏,招手让萧明姝近前坐下,目光在女儿略显疲惫的脸上停留片刻,轻轻嘆了口气。 “昨日的事……”王氏开口,声音里带著后怕与慍怒,“你苑子里那些丫头,如今是越发不成个体统!为了些上不得台面的私心,竟敢在闔家宴上弄鬼,做出那等构陷的阴毒事来!累得你在你父亲、兄长面前失了顏面,传出去,外人还道我们萧家治家不严,你萧明姝连自己房里人都管束不住!” 她越说越气,眉宇间笼上一层寒霜:“也是我往日太纵著你了,总觉著你年纪小,性子又软和,那些丫头们伺候得尽心便好。谁知竟纵得她们没了规矩,生出这般祸端!这內院之事,看似琐碎,却最是磨人心性,也最能看出一个人的手段。你若一味宽仁,底下人便敢欺你;若一味严苛,又失了人心。这个度,你需得学著拿捏。” 萧明姝被母亲说得脸颊微红,垂首道:“是女儿疏忽,管教不力,让母亲忧心了。” 王氏见她认错,语气稍缓:“如今你苑子里,夏蝉发卖,冬雀逐出,一下子少了两个得用的人手。明年你便要出阁,嫁去裴家那等门第,身边若没几个忠心能干、知根知底的心腹丫头陪著,如何能镇得住场面?光靠春鶯一个,终究单薄了些。” 她略一思忖,便有了决断:“这样吧。我把身边的孙嬤嬤拨给你,让她去你院里帮衬些时日。” 萧明姝闻言,眼中露出喜色。 孙嬤嬤与杨嬤嬤一样,都是母亲从娘家带来的陪嫁,伺候了几十年的老人,最是稳妥可靠,手段也厉害。 有她去静姝苑坐镇,那些丫头们定然不敢再放肆。 “孙嬤嬤是母亲身边的老人,经验丰富,有她帮著女儿调理苑里事务,自是再好不过。女儿多谢母亲!”萧明姝连忙道谢。 王氏点点头,又道:“你院里一等丫鬟的缺,你心中可有人选?” 萧明姝便道:“春鶯是女儿身边老人了,性情稳重,伺候也细心周到,女儿想提她做一等丫鬟。” “春鶯那丫头是不错。”王氏頷首,“另一个呢?” “另一个……女儿想提沈青芜。” 萧明姝顿了顿,解释道,“她虽来女儿院里的时日不算最长,但为人伶俐,办事稳妥,手脚也勤快。昨日那事,也多亏她机敏,才没让夏蝉得逞。女儿使唤著,倒也颇顺手。” “沈青芜?”王氏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昨日厅上那场交锋,她自然印象深刻。 “便是昨日被夏蝉构陷的那个丫头?” “正是。” 王氏沉吟片刻,抬眼看向侍立在萧明姝身后的丫鬟们:“哪个是沈青芜?上前来,让我瞧瞧。” 青芜心中微凛,面上却不露声色,依言上前几步,在王氏面前约五步远处停下,端端正正地跪下,垂首道:“奴婢沈青芜,给夫人请安。” “抬起头来。”王氏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青芜缓缓抬起头,目光依旧低垂,落在王氏裙摆上,不敢直视。 王氏的目光在她脸上细细端详。 只见这丫头约莫十五六岁年纪,一张脸生得倒是清秀乾净,並非那种艷丽夺目的容貌,而是眉目疏朗,肤质细腻,尤其是一双眼睛,即便此刻低垂著,也能看出形状姣好。 她今日穿著新换上的一等丫鬟秋香色比甲,头髮綰得整整齐齐,只別了一根素银簪子,全身上下无半分多余装饰,却自有一股清爽利落的气度。 更让王氏留意的是,这丫头跪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肩颈的线条舒展自然,不见寻常奴僕面对主子时那种畏缩佝僂之態。 神色也平静,不卑不亢,既无骤然被主子审视的慌乱,也无因昨日“立功”而生的得意。 昨日厅上,王氏冷眼旁观,已觉此女应对伶俐,胆识过人。 此刻近看,更觉她身上隱隱透著一股不同於寻常丫鬟的沉静气度。 那不是在深宅后院唯唯诺诺熬出来的顺从,倒更像是一种……见过些风浪、心中有成算的镇定。 一个买进来的小丫头,怎会有这般气度? 王氏心中划过一丝疑虑,但转念一想,或许是这丫头天生性子沉稳,加之昨日刚歷了一场风波,心性被磨炼了些,倒也说得通。 无论如何,昨日她確实表现不俗,在绝境中能为自己挣出一条生路,这份机变和口才,便是许多大家婢女也未必能有。 女儿身边,正需要这样聪敏得力的人。 思量既定,王氏便点了点头,语气平和:“起来吧。昨日的事,你受委屈了。能临危不乱,自证清白,是你的本事。既小姐看重你,提你做一等丫鬟,往后便更要尽心伺候,谨守本分,莫要辜负了小姐的信任。” 青芜恭谨应道:“奴婢谨记夫人教诲,定当恪尽职守,忠心侍奉小姐。” “嗯。”王氏不再看她,转向萧明姝,“既定了,便这么著吧。春鶯和青芜提为一等,月例份例按例发放。另外,回头我让李管事再给你院里拨三个伶俐的小丫头过去,让孙嬤嬤好生调教著,补上缺额。你也跟著孙嬤嬤多学学如何管束下人,明年出阁,这些都要用上。” “是,女儿明白。”萧明姝应下,心中稍安。有母亲安排,有孙嬤嬤坐镇,院里应当能很快理顺。 又说了会儿话,萧明姝方带著丫鬟告退出来。 走在回静姝苑的路上,晨风带著凉意。青芜默默跟在萧明姝身后一步之遥,心中並无多少升为一等丫鬟的喜悦,反倒觉得肩上的担子又重了几分。 请安毕,一行人隨著萧明姝回到静姝苑。 秋阳已升,將庭院照得一片明亮。孙嬤嬤请示过萧明姝后,便令春鶯召集院中所有丫鬟僕妇,齐聚正院阶前。 不多时,十几个丫鬟婆子便按著等级站成了几排。 青芜与春鶯站在最前,其后是秋雁等几个二等丫鬟,再往后是三等小丫头和粗使婆子。 眾人屏息敛目,气氛因这位夫人身边来的老嬤嬤而显得有些紧绷。 孙嬤嬤立在阶上,目光缓缓扫过下方每一张面孔。 她年约五旬,头髮梳得一丝不苟,穿著深青色比甲,面容严肃,眼神锐利,通身上下透著股不容错辨的威严。 “老奴奉夫人之命,来静姝苑帮著小姐料理些事务,管教下人。” 孙嬤嬤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著一种久经世事的沉稳力道,“昨日之事,想必各位都已知晓。夏蝉、冬雀,一个构陷他人,一个助紂为虐,如今是何下场,你们也都看见了。” 她顿了顿,目光如寒刃般掠过眾人:“静姝苑是小姐的院子,代表著萧家嫡女的脸面。在这里当差,首要的是忠心、本分、规矩!有功,小姐和夫人自会赏;有过,家法也绝不会容情!往日如何,老奴不予追究。但从今日起,谁若再敢心存妄念,行差踏错,或偷奸耍滑,敷衍塞责——” 她的声音陡然一沉,带著金属般的冷硬:“夏蝉、冬雀,便是前车之鑑!轻则杖责发卖,重则送官究办,绝无宽宥!” 阶下眾人噤若寒蝉,连呼吸都放轻了。几个胆小的三等丫头更是脸色发白,头垂得更低。 就连春鶯和秋雁,也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背脊。 孙嬤嬤將眾人的反应尽收眼底,话锋却又一转,语气略缓:“当然,只要你们安守本分,勤勉当差,忠心侍主,小姐宽厚,夫人明理,自然也少不了你们的好处。月例赏银,逢年过节的体己,乃至將来前程,都系在你们自己手里。是像夏蝉那般自毁前程、累及家人,还是谨言慎行、博个好出路,你们自己掂量清楚。” 一番话,恩威並施,敲打与许诺並举。方才还因孙嬤嬤严厉而心生畏缩的眾人,此刻心中又不禁生出一丝希冀与警醒。 院中一时寂然,只闻秋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先前那点因人事变动而起的窃窃私语与鬆懈之气,顷刻间荡然无存。 “好了,都散了吧。各司其职,用心当差。”孙嬤嬤挥了挥手。 眾人如蒙大赦,连忙行礼退下,各自忙碌去了,脚步都比平日轻快急促了几分,生怕被这位新来的严厉嬤嬤挑出错处。 待眾人散去,孙嬤嬤这才转身,对著一直静静坐在廊下观瞧的萧明姝,躬身行礼,脸上严肃的神情缓和下来,带上了几分属於长辈的恭谨与关切:“小姐,老奴方才言语重了些,还请小姐莫怪。” 萧明姝微微一笑,示意春鶯给孙嬤嬤看座:“嬤嬤说得句句在理,何怪之有?我年轻,阅歷浅,往日对这些丫头们確是疏於管教了。” 孙嬤嬤欠身坐下,缓声道:“小姐明年便要出阁,往后的日子长著呢。这內院管家、御下之道,看似琐碎,实则是门大学问。夫人让老奴过来,一是为著昨日之事,需得紧一紧院里的规矩;这二来……”她略压低了些声音,“也是为著过几日,夫人有意筹办的那场赏菊宴。” 萧明姝眸光微动:“赏菊宴?” “是。”孙嬤嬤点头,“夫人想著,小姐明年出阁,嫁入裴家那般门第,往后主持中馈、往来应酬、筹办宴席都是常事。不如趁如今还在家中,让小姐先试著操持一番,也好歷练歷练。这赏菊宴,便是给小姐练手的机会。” 萧明姝心中瞭然,也升起几分跃跃欲试的期待。 她虽出身世家,但毕竟是未出阁的姑娘,往日只隨著母亲参加过宴席,自己从未真正主持过。 孙嬤嬤看出她的心思,神色却更郑重了几分:“小姐,正因如此,老奴才更要先紧一紧院里的规矩。往日丫鬟们有些小打小闹、偷懒耍滑,关起门来在萧府內,倒也无伤大雅。可这筹办宴席、接待宾客却是不同。” 她身子微微前倾,语重心长:“届时,长安城中有头有脸的夫人小姐们都会来。从宾客迎送、席面安排、茶点酒水、歌舞助兴,到园中布置、下人调度、意外应对……千头万绪,处处都需人手,处处都需精心。若是在这样的场合,咱们自家的下人出了什么紕漏——或是衝撞了贵客,或是备错了东西,或是举止失仪,甚或像昨日那般,闹出什么见不得人的阴私事来……” 孙嬤嬤顿了顿,声音沉缓:“那丟的,可就不只是静姝苑的脸面,而是整个萧府百年的清誉与威望。不出明日,便会成为长安城各家茶余饭后的谈资笑柄。小姐,这绝非危言耸听。” 萧明姝听著,脸上的期待之色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凝重与肃然。 她確实未曾想到这一层。 母亲让她试手,既是栽培,也是考验。 而这考验的成败,不仅关乎她自己的能力,更关乎萧家的顏面。 她深吸一口气,看向孙嬤嬤,目光坚定:“嬤嬤所言极是。是我思虑不周。院中诸事,包括此次赏菊宴的筹备,但凭嬤嬤安排调遣。丫鬟僕妇,任嬤嬤管教。我信得过嬤嬤。” 孙嬤嬤眼中露出欣慰之色,起身郑重一礼:“小姐能明白其中利害,老奴便放心了。老奴定当竭尽全力,协助小姐將此次赏菊宴办得妥当周全,也为小姐调理出几个真正得用的人来。” 秋风拂过庭院,带著菊花的清苦香气。静姝苑內,一场新的歷练与考验,已悄然拉开序幕。 而院中每个人,都將在这其中,扮演属於自己的角色,迎来各自的命运转折。 静姝苑內,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欞,在青石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青芜將手头最后一件事务处理妥当,轻轻舒了口气。 她抬眸,望向窗外那几株已染上浅金的银杏,心中却惦记著另一桩事。 给大公子做靴。 小姐亲口应下,公子也默许了的差事。既是差事,便需办好。 可她连公子穿多大尺寸的靴子都不知晓,这如何下手? 思忖片刻,她理了理衣袖,往正房走去。 萧明姝正倚在榻上翻看一本花样子册子,见青芜进来,询问何事。 青芜便將来意说明,脸上带著恰到好处的为难: “小姐,奴婢想著既接了这差事,必得用心做好。只是……不知公子惯常穿多大的靴履,尺寸拿捏不准,恐做出来不合脚,反而不美。特来请教小姐。” 萧明姝闻言,也微微怔了一下。 她放下册子,细长的眉毛轻轻蹙起:“这……哥哥平日所穿,不是官靴,便是外头铺子里定做的。尺寸几何,我倒真未曾留心过。” 她沉吟著,指尖在册子边缘轻点,忽而展顏,“这也不难。你去哥哥的清暉院一趟,找他身边伺候的人,要一双哥哥不常穿或略旧的靴子来,比著样子裁料下针便是。尺寸、款式,都有了依凭。” 青芜细想著,这个时辰大公子早该去大理寺了,院里应只有守院子的僕从,不用撞见大公子,也是个好时机。 青芜心中微松,屈膝应道:“是,奴婢这便去。” 退出正房,沿著熟悉的迴廊往清暉院方向走去。 秋日午后的风带著微凉,拂在脸上,却拂不去她心底那丝若有若无的紧绷。 去清暉院,即便知道萧珩不在,仍让她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 清暉院门扉虚掩,院內一片寂静,只闻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青芜在门前略站了站,才抬手轻轻叩门。 “吱呀”一声,门开了半扇,露出常安那张尚带些少年气的脸。 见是青芜,他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隨即客气地问:“青芜姑娘?可是大小姐有什么吩咐?” 青芜敛衽一礼,將取旧靴的来意清晰道明,末了补上一句:“是小姐的意思,让奴婢比著样子,好给公子做双新靴。” 常安听著,面上客气的笑容未变,心里却飞快地转起了念头。 若是寻常物件,大小姐派人来取,他多半立刻便去找来。 可这是公子的旧靴,贴身穿用的东西…… 他忽然想起常顺大哥前些日子的提点:在公子身边当差,得有眼力劲儿,得琢磨公子未明言的心思,办事前多想想公子近日的言行喜好。 又忆起这几日,外院那些粗使婆子偶尔压低的窃语,说什么“静姝苑那个叫青芜的丫头,在公子跟前很不一般”,甚至还有说得更露骨的,赌咒发誓说亲眼瞧见青芜某日如何“衣衫不整、脚步虚浮”地从公子屋里出来……这些话他当时只当是婆子们閒磕牙的浑话,未敢全信,可此刻看著眼前这清清冷冷的丫鬟,再想到公子偶尔提及静姝苑时那难以捉摸的神情…… 常安脸上的笑容更客气了几分,语气却带上了不容错辨的谨慎: “原来如此。青芜姑娘,不是小人不肯行方便。只是……公子的贴身之物,我们做下人的,实在不敢擅自做主外借。即便是旧物,也需得公子点头才成。您看这样可好?等公子晚间回府,小人定將此事稟明。若公子允准,小人亲自將靴子给姑娘送到静姝苑去,绝不耽误姑娘的活儿。”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全了规矩,也未曾直接驳了静姝苑的面子,更將自己摘得乾乾净净——一切,都得等公子定夺。 青芜听著,心中那点微弱的希冀沉了下去。她岂会听不出常安话里的意思? 她面上不显,只依旧维持著得体的浅笑,微微頷首:“常安小哥考虑周全,是我唐突了。既如此,便劳烦小哥代为请示公子。” 说罢,不再多言,转身沿著来路,缓步离去。 背影挺直,步伐平稳,仿佛只是来完成一趟再普通不过的传话。 常安望著她走远,直到那抹秋香色的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后,才轻轻关上了院门。 他摸了摸鼻子,心里有些拿不准自己这般处理是对是错。 但想著常顺大哥的叮嘱,又觉得谨慎些总没错。 公子的事,再小也是大事。 青芜走在回静姝苑的路上,秋阳依旧温暖,她却觉得指尖有些凉。 一双旧靴而已。 也罢。既然让等公子回话,那便等著吧。 做靴是差事,她已请示过,也尽力去办了。剩下的,便不是她能左右的了。 夜色初降,萧珩方踏月而归。 大理寺衙署的灯火与案牘劳形,並未在他眉宇间留下多少倦色,反倒因今日影梟自剑南道密传而来的口供,眸底隱著一丝锐利的光芒。 赵长风到底没熬过那些“非常”手段,吐露一些线索直指扬州任上的几位要紧人物。 只是牵扯渐深,证据链还需进一步坐实,明日早朝后密奏圣上,方好定夺行止。 永通柜坊那条线,暗卫亦梳理出几笔流向诡异的大额帐目,脉络日渐清晰。 漕运案这块硬骨头,正被他一点点撬开缝隙。 心头巨石稍移,步履间便比往日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轻快。 先去正院陪母亲王氏说了会儿话,听她提及近日欲办赏菊宴让明姝歷练之事,略略提点几句,见母亲自有成算,便不再多言。待回到清暉院,已是戌正时分。 常安早在廊下翘首,见公子回来,忙不迭地伺候更衣净手,又覷著空隙,悄悄將常顺拉到一旁耳房。 “顺哥,”常安压著嗓子,脸上带点后怕与邀功混杂的神情,“今儿后晌,静姝苑那位青芜姑娘来了。” 常顺眉毛一挑:“哦?何事?” “说是奉大小姐的命,来討一双公子不穿的旧靴子,要比著样子给公子做新靴。”常安將事情原委低声说了一遍,末了忧心忡忡道,“小的没敢立刻给。您前儿不是提点过么,在公子跟前当差,得多揣摩。外头那些婆子嚼的舌根……虽未必全真,可这姑娘偏挑公子不在时来討贴身旧物,谁知是不是存了別的心思?万一公子不喜,怪罪下来……小的便推说需等公子回来示下。” 常顺听著,眼中精光微闪。 他今日隨公子去正院,自然知道赏菊宴和做靴这些事。 再看公子今日归来时神色,虽仍是一贯的沉静,但眉宇间那丝几不可察的鬆缓,却瞒不过他们这些近身伺候的老人。 此刻又听常安这般说,心里顿时活络起来。 他拍了拍常安的肩膀,低笑道:“你小子,这份小心倒阴差阳错办了件好事。” 略一思忖,便有了主意,“这样,你此刻便跑一趟静姝苑,就说公子准了。不过嘛……靴子样式有好几种,公子常穿的、偶尔穿的、不同场合穿的,料子、纹样、高矮都不同。你告诉大小姐和青芜姑娘,就说咱们下人眼拙,怕挑的不合姑娘做活的心意,还是请青芜姑娘亲自过来拣选一双最妥当。” 常安愣了下,隨即明白过来,连连点头:“还是顺哥想得周全!我这就去!” 说罢,一溜烟儿便朝静姝苑方向去了。 静姝苑里,萧明姝刚用过晚膳,正与孙嬤嬤商议赏菊宴的细节。 听闻常安传话,她眸光微动,心中瞭然。 大哥这是……愿见的意思?还是单纯怕底下人挑不好? 她面上不显,只含笑对侍立一旁的青芜道:“既是哥哥允了,你便隨常安去一趟罢。仔细选选样子,务必做得合宜。” 青芜心中那根弦驀地一紧。 亲自去选? 白日里常安那般推脱疏离,夜里便来了这般邀请……她指尖微凉,却只能垂首应道:“是,小姐。” 一路隨著常安往清暉院去,月色清冷,廊下的灯笼將她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她心中忐忑,如揣了只小鹿,一个劲地劝慰自己:不过是去选双靴样,兵来將挡,水来土掩,怕什么?大公子总不至於……吃了自己。 到了清暉院书房外,常安进去通稟。不过片刻,常顺便掀帘出来,对她客气一笑:“青芜姑娘,公子请你进去。” 青芜深吸一口气,敛衽垂眸,轻步踏入书房。 书房內烛火通明,墨香清冽。萧珩正坐在书案后,似在凝思。闻得脚步声,他抬眸看过来。 “奴婢青芜,请公子安。”她依礼跪下,声音清晰却不高。 “起来吧。”萧珩的声音听不出情绪,目光在她低垂的发顶停留一瞬“常安说,你要选靴样?” “回公子,是小姐吩咐奴婢为公子製备新靴,需比照旧物,故来叨扰。”青芜起身,依旧垂著眼,答得恭敬。 萧珩未立刻接话,书房內一时静默,只闻烛火偶尔的噼啪声。他靠在椅背上,姿態是难得的放鬆,忽然问: “青芜……是哪两个字?” 青芜微怔,旋即明白这是在问她的名字。她略抬了抬眼,视线仍落在公子案前那方厚重的歙砚上,声音平稳地答道: “回公子,是青草的青;荒芜的芜。” 萧珩身体微微前倾:“可读过书?” “奴婢惶恐。”青芜依旧垂眸,“入府前,家父……曾教导过几年,略识得几个字,读过几本浅显诗文,不敢称『读书』。” 这倒有些出乎萧珩意料。 寻常人家卖女为婢,多半是赤贫,竟还有让女儿识字的? 他不由得多看了她两眼。 烛光下,她站得笔直,侧脸线条清晰,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淡淡的阴影,沉静得不像个丫鬟。 “上前来。”他忽然道,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青芜心头一跳,脚下微顿,却不敢违逆,依言向前走了几步,停在书案前三步远处。 “再近些。”萧珩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到我身边来。” 青芜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缩,终是又向前挪了两步,停在书案一侧。 距离很近,她能闻到极淡的、属於他的清冽气息,混合著墨香与一种说不出的冷松般的感觉。 萧珩已站起身,从笔山上取下一支未蘸墨的狼毫笔,又隨手铺开一张雪浪宣纸。 他侧身,將那支笔递向青芜,声音不高,却清晰: “写下来。” 青芜只觉得头皮微微发麻。 写下来? 原身確跟著那不成器的父亲认过字、描过红,可自己……一个用惯了硬笔键盘的现代人,提毛笔? 她硬著头皮,接过那支沉甸甸的狼毫。笔桿微凉,触手生温。 她努力回忆著身体深处那点模糊的、属於原主的肌肉记忆,屏息凝神,蘸了少许墨汁。 手腕悬空,落笔。 笔尖触纸的剎那,一种陌生又熟悉的滯涩感传来。 她竭力稳住心神,凭著脑海中残存的印象,一笔一划,在雪白的宣纸上写下“青芜”二字。 字跡算不上丑,横平竖直,结构尚可,但笔力明显虚浮,转折处略显生硬,墨色也因控制不稳而微微洇开。 整体看来,只是勉强工整,绝无丝毫风骨韵味可言。 萧珩立在旁侧,静静看著她紧绷的侧脸和微微用力的手腕,目光又落在那两个拘谨稚嫩的字上。 半晌,他忽地低笑出声。 那笑声很轻,短促,却真实地带著一丝愉悦。 “看来,”他语调微扬,带著点难得的轻鬆,“也有你做不好的事。” 青芜闻声,下意识地抬眼。 只见烛光摇曳,映在他脸上。 他素日里总是微抿的唇线此刻微微上扬,眼中那惯有的深沉锐利被一层浅淡的笑意化开,如同冰封的湖面裂开一丝细缝,漏进了春日的暖阳。 那张原本因过分冷峻而显得有些疏离的脸庞,此刻竟透出几分温润清朗的意味,宛如玉山將倾,又似明月入怀。 青芜一时看得有些怔住。她总共见过这位大公子不过寥寥数次,印象中永远是威严沉静、高不可攀的萧家家主模样,何曾见过他这般……近乎於“生动”的神情? 她正兀自愣神,却见萧珩已伸出手,极其自然地握住了她仍执著笔的右手。 他的手很大,掌心温热,指节分明,带著常年握笔习武留下的薄茧,將她的手完全包裹住。 青芜浑身一僵,呼吸都滯住了。 萧珩却似未觉,就著她的手,重新蘸饱了墨。 他的气息拂过她的耳畔,声音低沉,落在寂静的书房里: “看好了。” 手腕被他带著,在宣纸上游走。 青芜只觉得自己的手已不是自己的,完全被那股沉稳而磅礴的力道所主宰。 笔锋在他指尖流转,如游龙惊鸿,又如刀斫斧凿。 整幅不过二字,却气势连贯,法度森严中又见洒脱不羈,既有秀逸风骨,又隱隱透著端凝力道。 绝非寻常文人软媚书风可比,倒像他这个人一般,清贵表象下藏著杀伐决断的崢嶸。 “公子的字……”青芜不由自主地轻嘆出声,声音里带著真实的惊艷,“铁画银鉤,风骨天成。奴婢……从未见过这般好看的字。” 她这话发自內心。 在现代看惯了印刷体,穿来后所见也不过是帐本工楷或小姐们簪花小楷,何曾见过这等融匯了个人气魄与深厚功力的书法? 尤其这字出自他手,更觉震撼。 话一出口,她才惊觉自己离他太近了。 近得能感受到他身上的热度,能看清他低垂的眼睫,能闻到他衣襟间清冽的气息。 而她自己身上,许是秋日里草木清气,透著一股极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乾净气息,丝丝缕缕,縈绕在两人这方寸之地。 萧珩似乎也闻到了。 他目光微垂,从她光洁的额头,滑过轻颤的睫羽,最终落在那微微抿起的、泛著粉润光泽的唇瓣上。 那唇形姣好,不点而朱,因紧张或別的什么缘故,轻轻抿著,像春日枝头將绽未绽的樱瓣。 烛火嗶剥一声,爆出个明亮的灯花。 书房內的空气仿佛骤然升温,变得粘稠而曖昧。 他握著她手腕的掌心,热度透过肌肤传来,烫得她心慌意乱。 下一瞬,他忽然微微倾身,低下头。 一个轻柔的、带著微凉触感的吻,落在了她的脸颊上。 蜻蜓点水般,一触即分。 却像一滴滚油溅入冰水,在青芜脑中轰然炸开。 所有血液仿佛瞬间衝上头顶,耳中嗡嗡作响,脸颊上被触碰的那一小片肌肤,火烧火燎般烫了起来。 “公子!” 她几乎是惊跳起来,用尽全身力气猛地抽回自己的手。 那支价值不菲的狼毫笔“啪”地一声掉落在宣纸上,溅开几团墨渍,污了那幅刚刚写就、墨跡未乾的字。 她也顾不上了,连退数步,直到背脊抵上冰凉的博古架,才勉强站稳。 胸腔里心臟狂跳如擂鼓,撞得她耳膜生疼。 她垂下头,不敢看他的表情,声音带著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又强自维持著最后的镇定: “时、时辰不早了。这个时辰,小姐该洗漱就寢了。奴婢……奴婢是小姐身边的一等丫鬟,怕旁人伺候不惯,得赶紧回去。” 说完,也不等他回应,匆匆福了一礼,几乎是逃也似地转身,快步走向书房门口。 萧珩站在原地,並未阻拦。 他看著那抹秋香色的身影略显仓惶地消失在门帘后,缓缓坐回宽大的紫檀木椅中,手指无意识地抬起,轻轻抚过自己的下唇。 方才那瞬间的柔软触感,温润微凉,仿佛还残留著一丝若有若无的馨香。 他想起她惊惶抽手时眼中一闪而过的慌乱与坚决,想起她强作镇定却微微发颤的声音,想起她最后几乎是小跑著离开的背影…… 良久,一丝极淡的、带著玩味与愉悦的笑意,缓缓自他唇角漾开,逐渐加深,最终化作一声低低的、几不可闻的轻笑。 “常顺。”他扬声唤道。 常顺应声而入,垂手侍立。 “领她下去吧。挑几双旧靴,让她带回去。”萧珩吩咐道,语气已恢復了惯常的平淡。 “是。”常顺躬身,目光飞快地扫过书案上那幅被墨跡污损的字,和掉落在一旁的笔,心下明了,面上却丝毫不显,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窗外,秋月正明,清辉无声洒落庭院。 而某些悄然滋长的东西,似乎也在这静謐的秋夜里,变得愈发清晰,再难忽视。 第十七章 乌衣痣影·龙王引 锦笼囚 作者:佚名 第十七章 乌衣痣影·龙王引 晨光中的早朝波澜不惊。 待散朝的钟鼓声歇,百官依序退出紫宸殿,萧珩却並未隨眾离去,而是由一名內侍引领,绕过殿侧迴廊,往內廷深处的朝明殿行去。 这是圣上惯常於朝会后召见近臣议事之处。 景和帝已换下繁重的朝服,著一身玄色常服,坐於临窗的暖炕上,手边一盏清茶尚温。 “臣萧珩,参见陛下。”萧珩於殿中行礼,姿態恭谨。 “平身,赐座。”皇帝抬手,目光落在他身上,带著审视,“漕运一案,朕前日览过你的密折。近日有新得?” 內侍悄然搬来绣墩,萧珩谢恩后,於下首端坐,脊背挺直如松。 “陛下明鑑。”萧珩声音清朗而平稳,在静謐的殿內格外清晰,“臣奉旨查办漕运弊案,不敢有片刻懈怠。数月以来,明暗两线並举,如今脉络渐清,实证亦有所获。” 他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由內侍转呈御前。 “其一,乃涉案粮商陈万財管家所交私帐所破译,其中以『黑石』、『青松』、『南山客』等代称记录之钱粮往来,数额巨大,经臣核查,多与扬州、润州、楚州三大转运仓近年亏空之时点、数量暗合。尤其以『龙王验讫』之款项,疑为此利益网络核心人物之標记。” 皇帝接过,目光沉静地扫过那些密语与骇人的数字,面上看不出喜怒。 “其二,”萧珩继续道,语气凝重了几分,“臣於江南密捕之船帮首领赵长风,经连日讯问,已招供部分实情。” 他顿了顿,“其供词直指扬州仓场现任官员多人,涉嫌利用职权,与粮商、船帮勾结,以虚报损耗、以次充好、乃至盗卖等方式,侵吞转运中之漕粮,牟取暴利。此为其初步供词,涉案官员名单附於其后。” 內侍將第二份供状呈上。 景和帝展开细阅,目光在那一个个名字上缓缓移动。 扬州仓场侍郎、漕运司主事、地方司马、刺史府属官……虽品阶未必顶尖,却皆是卡在漕运命脉上的实权位置。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皇帝眉心几不可察地蹙起一道浅痕,指节在名单末尾处轻轻叩击,发出沉闷的篤篤声。 殿內唯有香炉烟缕裊裊上升,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良久,皇帝抬起眼,目光如古井深潭,望向萧珩:“此十数人,或掌仓储,或司转运,或理地方刑名,皆是要害。萧卿以为,当如何处置?” 这一问,重若千钧。 既问案,亦问政,更问臣子之心术与格局。 萧珩神色不变,显然早有深思,拱手答道:“陛下,漕运弊案,侵蚀国本,动摇根基,首恶元凶,自当严惩不贷,明正典刑,以肃纲纪。然,” 他话锋微转,显出审慎,“臣详查之下,此十数人中,情状各异。有主动勾连、居中谋划、贪墨巨万之核心;亦有被其势裹挟、收受些许『常例』贿赂、或仅为失察瀆职之从属。如今朝廷正值多事之秋,北疆未靖,河工待兴,各处皆需官员效力。若一概从严,牵连过广,恐非但於弥补亏空无益,反易使江南漕运诸司一时瘫痪,耽误今冬明春漕粮北运之大计,动摇前线军心民心。” 他略略抬首,目光澄澈而恳切:“臣之愚见,或可於暗中釐清主从,区分罪责。对少数罪证確凿、恶行昭彰之核心人物,当以例律处置,抄没家產,以填亏空,並昭告天下,以儆效尤。而对那些涉案未深、罪责较轻,或仅为失职者,不妨暂留其位,责令其限期罚没巨款,戴罪效力,以观后效。如此,既可追回部分损失,震慑宵小,又可保全朝廷体面与地方政务运转之连续,不至因一案而致半壁漕运梗阻。此为臣愚见,望陛下圣裁。” 这番话,既有法度威严,又兼顾现实政局;既有刮骨疗毒的决心,又有稳定大局的考量;既表明了追赃止损的务实,又暗合了帝王不欲朝局剧烈动盪的隱衷。可谓思虑周详,老成谋国。 景和帝听罢,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讚许,却未立刻表態,转而问道:“赵长风供词中,提及之『关键证物』,是何物?可有所获?” 萧珩答道:“回陛下,据赵长风交代,其与扬州仓某些官员往来时,为防对方事后翻脸,曾暗中留存数份载有双方画押签章、详记货物数量、银钱分润之原始凭据。此物若得,便是铁证。臣已遣最得力之心腹,按其所供线索全力追查,近日应有回音。” 皇帝微微頷首,他想起方才朝会上,兵部与户部为今冬边镇粮餉爭执不休的场景。 漕运不畅,粮秣不继,始终是心头大患。 此案必须速决,方能保北疆无虞,安天下之心。 “萧卿所虑,颇为周全。”皇帝终於开口,声音带著决断,“然此案迁延已有时日,不可再久拖。扬州乃漕运咽喉,弊案渊藪,非重臣亲临,不足以震慑群小,廓清妖氛。” 他目光炯炯,直视萧珩:“朕意已决。授你钦差大臣之职,赐王命旗牌,南下扬州,全权督办此案。准你临机专断之权,五品以下涉案官吏,可先行拘审;五品以上者,亦需严密监控,速查速决。务必以最短时日,查明案情,追回赃款,整肃漕务,以固国本!” 这便是赋予萧珩尚方宝剑,允他在扬州掀起一场官场风暴了。 萧珩心念电转。钦差南下,固然能势如破竹,但长安这条刚有重大突破的线索——永通柜坊,亦至关紧要。 此柜坊资金往来复杂,极可能连通著朝中更深的水。 他再次躬身,声音清晰而坚定:“臣,领旨谢恩!必竭尽肱股之力,以报陛下信重!然,臣尚有一事,需奏明陛下。” “讲。” “臣近日於京师暗查,另发现一条紧要线索。一家名为『永通柜坊』之钱庄,其洛阳总號及各地分號,与漕运案中数笔巨额可疑钱银之流转关联极深。尤其是其长安分號,近半年帐目异动频繁,资金进出庞大且隱秘。臣疑心,此柜坊或为此案幕后利益网络之重要枢纽。若臣此时骤然离京南下,此线中断,恐失揪出真正幕后黑手之良机。故,臣冒死恳请陛下,容臣暂留京中十日,务將此柜坊线索查清查实,再行南下。如此,京师、扬州两线並进,方可確保將此漕运弊案之根系,彻底剷除,不留遗患。” 景和帝闻言,目光陡然锐利,如电般射向萧珩。 这番话,透露出的信息与野心,比他预想的更大。 眼前这位年轻的臣子,不仅要剷除地方蠹虫,更想藉机撼动可能盘踞在更高处的阴影。 殿內静默了片刻,只有更漏滴答,清晰可闻。 终於,皇帝缓缓頷首,声音沉凝:“准卿所奏。朕予你十日之期,梳理京师线索。十日后,无论进展如何,即刻南下扬州,不得延误。” “臣,遵旨!谢陛下!”萧珩深深一拜,心中一定。 退出朝明殿,秋日阳光正好,洒在宫墙金瓦之上,一片辉煌。 萧珩步下玉阶,紫色官袍在风中微微拂动。 自朝明殿领旨而出,萧珩径直返回大理寺。 午后的衙署內显得格外肃静,穿过层层院落,他面上的沉静之下,是飞速运转的思绪与决断。 “大人。” 一名身著便服、气息精干的侍卫早已在值房外等候,见萧珩归来,立刻上前低语几句。 萧珩眸光微凝:“带路。” 穿过一条僻静的廊道,来到大理寺后衙一处隱秘的审讯室。 室內光线晦暗,只点了一盏油灯,一个穿著粗布短打、面容猥琐的中年汉子被缚在木椅上,眼神惊慌地四处乱瞟。 这便是侍卫口中,那个在永通柜坊外被盯上的“李四”。 萧珩在案后坐下,並未立刻开口,只静静打量著对方。 那目光沉静却极具穿透力,李四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忍不住先哭嚎起来:“大人!青天大老爷!小人冤枉啊!小人就是个在街上混口饭吃的,没干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啊!” “没干什么?” 萧珩开口,声音不高,却带著冰碴般的寒意,“永通柜坊外,扮作大户僕从,谎称丟失凭证欲骗取银两的,不是你?” 李四哭声一噎,眼神闪烁:“那、那是小人一时猪油蒙了心,想著碰碰运气……就五十两,不多……” “碰运气?” 萧珩指尖在案上轻轻一叩,“碰运气,能知道凭『凭证』可取银?碰运气,能知道那柜坊有此等不需本人亲至、仅凭信物便可支取巨款的规矩?” 李四脸色白了白,嘴唇哆嗦著,不敢再狡辩。 “说吧。” 萧珩语气平淡,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压迫,“第一次,是谁让你去取的?取了多少钱?如何接头?一字不漏,若有半句虚言——” 他目光扫过墙角摆放的刑具,未尽之意,令人胆寒。 李四嚇得浑身一抖,再不敢隱瞒,竹筒倒豆子般交代起来: “是、是大概3个月前……小人在西市赌坊后巷输了精光,正愁没翻本钱,有个穿一身黑、戴著大斗笠遮住脸的人找上我。他……他声音很低,北方口音,听不出年纪。给了小人一张巴掌大的纸片,上头有些看不懂的花纹,中间好像盖了个红印子。他说,让我拿著这个,去东市的『永通柜坊』,找一个姓钱的掌柜,就说『按老规矩取』。还嚇唬小人,说老实办事,取来了有重赏;要是敢耍花样或者私吞,就要了小人的命……” 李四想起当时那黑衣人身上散发的冷冽气息,仍心有余悸:“小人……小人当时也怕,可他说取来就给我一百两赏钱!一百两啊!小人一辈子没见过那么多钱!就、就硬著头皮去了。” “结果如何?” “那钱掌柜看了纸片,什么也没问,进去一会儿,就拿了银票出来……是、是十张一千两的银票!” 李四说到数额,眼睛都直了,“老天爷,一万两!小人手都在抖。那钱掌柜让我按了个手印,就把银票给我了。我出来,在约定的地方把银票给了那黑衣人,他果然给了小人一百两赏钱,之后便去了崇仁坊那边。” “你跟踪了他?”萧珩敏锐地捕捉到他话里的细节。 李四缩了缩脖子:“小人……小人是见那黑衣人神秘兮兮,又出手这么阔绰,一万两银子眼睛都不眨就让人去取,心想肯定不是一般人。拿了赏钱后,心里又好奇又有点贪心,想著说不定以后……就跟了他一段。” “跟到了何处?” “那人脚程很快,专挑僻静巷子走。小人跟到崇仁坊北边那条死胡同,叫……叫『乌衣巷』的,一转眼,人就不见了!巷子尽头是堵高墙,旁边只有几户紧闭的后门,小人没敢再找,就跑了。” 乌衣巷。萧珩记下这个名字。 “那黑衣人,身形样貌,有何特徵?仔细想,身高,胖瘦,有无特別之处?”萧珩追问,这是关键。 李四努力回想,额上冒汗:“身高……比小人高半个头,大概……大概跟大人您差不多?不不,可能稍微矮一点点。不胖不瘦,穿著黑衣服看不真切,但走路很稳,步子迈得大。哦!对了!” 他忽然想起什么:“他接银票和给赏钱的时候,右手从袖子里伸出来一下,小人看到他右手虎口那里……有一颗挺大的黑痣!黑黝黝的,特別显眼!” 右手虎口,黑痣。 萧珩心下一震。 陈万財死前供述的那个神秘“斗笠人”,关键特徵亦是黑衣斗笠,身形相似,北方口音。 如今,虎口黑痣这一细节,几乎可以確认,这个去永通柜坊取款的“斗笠人”,与接触陈万財的“斗笠人”,极有可能是同一人! “那张凭证,”萧珩压下心中波澜,声音更沉,“什么样子?花纹如何?印鑑有何图案?仔细说。” 李四努力描述著:“就是……硬硬的纸,有点泛黄。边上一圈像云又像水的扭曲线条。中间盖的印,是红色的,方方的,里头好像……好像画了条弯弯曲曲的东西,像蛇又像龙,看不太清。印子旁边,好像还有两个小字……” 萧珩取过纸笔,根据李四磕磕绊绊的描述,迅速勾勒出大概样式。 当他依著记忆,在印鑑旁写下“龙王”二字时,李四立刻瞪大了眼睛,连连点头:“对对对!就是这两个字!样子差不多!大人您怎么知道?” 萧珩没有回答,眸色却深寒如夜。 龙王凭证……果然。 这永通柜坊,竟是“龙王”存取、流转巨额赃银的枢纽!斗笠人,便是“龙王”的白手套,执行人。 他让李四在供词上签字画押,命人將其严加看管,不得走漏风声。 审讯室重归寂静。 油灯如豆,映著萧珩凝思的脸。 他想起帐册丟失之后,让陈主簿依著记忆默写出的那些帐目条目,“龙王验讫”之下,何止万两?恐怕是数十万、上百万计的巨款,通过这看似普通的柜坊,被巧妙隱匿、转移、洗白。 而这斗笠人的行事,可谓狡猾至极。 自己不露面,隨机寻找李四这等市井无赖、赌徒混混作为“取款人”,许以重利,兼施威胁。 事成之后,赏钱丰厚,足以让这些人为之卖命且闭口。 即便一两次失败(如李四后来的行骗),甚至某个“取款人”被抓,也追查不到斗笠人本身,更遑论其背后的“龙王”。 这些底层平民,根本接触不到核心,连斗笠人的真容都未曾见过。 如此谨慎,如此周密。 萧珩缓缓靠向椅背,指尖在“龙王”二字上重重划过,之后起身,走到窗边。 秋日的暮色已悄然浸染天际,將大理寺高耸的院墙染上一层苍茫的暖金。 他推开半扇窗,微凉的夜风拂面,也吹散了室內一丝沉闷的血腥与恐惧气息。 “来人。”他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出。 守在门外的贴身侍卫应声而入,垂手听令。 此人名唤“铁鹰”,是影梟麾下最得力的干將之一,精於追踪、潜伏与格杀,向来只执行萧珩亲自下达的机密要务。 “你亲自带两个人,去查崇仁坊北,乌衣巷。” 萧珩语速平稳,却字字如钉,“巷子尽头那堵高墙属於哪家府邸?旁边那几户紧闭的后门,又是谁家的產业?巷內平日有何人出入?尤其注意是否有身形与我相仿、右手虎口带黑痣、或惯穿深色衣物、行踪低调神秘的男子。今日之內,我要知道结果。” “是!”铁鹰毫无多余言语,躬身领命,身影隨即悄无声息地退去。 萧珩重新坐回案后。 指尖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桌面上轻叩,这是他沉思时的习惯。 被动追查,永远慢人一步。 如今既知对方取款模式,何不……引蛇出洞? 一个大胆而縝密的计划,在他脑中迅速成形。 他再次召来一名心腹,低声吩咐:“去,请擅摹画的先生过来。再备一份厚礼,要快。” 不过半个时辰,一位身著青衫、面容清癯的老画师被悄然引入。 萧珩屏退左右,將李四描述的凭证样式、云水纹饰、印鑑形状及“龙王”二字的位置一一告知。 老画师凝神细听,又反覆询问了几处细节,便铺开素绢,提笔勾勒。 笔下如有神助,不多时,一张与李四描述极为相似的“龙王凭证”摹本便跃然纸上。 纹路古朴,印鑑儼然,连纸张那点泛黄的旧意都模仿得惟妙惟肖。 萧珩仔细检视,微微頷首:“足以乱真。” 紧接著,另一名精於易容与市井交际的暗卫被派了出去,目標——永通柜坊那位钱掌柜。 永通柜坊后门悄然开启又合拢。 没人知道,一笔足以让钱掌柜闔家富贵三代也花用不尽的“厚礼”,连同萧珩亲笔写就、盖有大理寺卿私印的密函,已送到了他的手中。 密函內容简洁而威慑:配合行事,既往不咎,且有厚报;若敢走漏风声或阳奉阴违,柜坊上下及他满门,皆以漕运案同谋论处。 钱掌柜颤抖著读完,冷汗浸透重衣,再无半分犹豫。 萧珩重新提审了李四。 此时的李四早已被接连的变故嚇破了胆,瘫软如泥。 “李四,”萧珩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给你一个將功折罪、甚至可得富贵的机会。” 李四茫然抬头。 “明日,你持此物,”萧珩將那张足以乱真的摹本凭证推到他面前,“再去永通柜坊,找钱掌柜,支取银票。” 李四眼睛瞪大,连连摇头:“大人!使不得啊!那斗笠人说了,私自动他的凭证,会没命的!而且……而且那钱掌柜认得我,上次没骗成,他肯定……” “他自会配合你。”萧珩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你不仅要去,取银时,还需朗声对钱掌柜说——『我家主子吩咐,凭这张龙王凭证,取现银五千两。』 声音要让柜上其他伙计、甚至附近若有其他客人,都能隱约听见。记住,是『龙王凭证』。” 李四更加糊涂,却也隱约感到此事非同小可,关乎自己小命。 “取银之后,你照常去赌坊,挥霍一些,但需留大部分,三日后,再次持此凭证,去柜坊支取。同样,需扬声说明是『主子』让你凭『龙王凭证』取银。”萧珩继续吩咐,目光如炬,“这期间,本官的人会暗中保护你。你的任务,就是引出那个斗笠人。他若现身试图对你不利,便是他自投罗网之时。” 听到“保护”二字,李四稍微定了定神,但想到要直面那神秘的斗笠人,仍是胆寒:“大人……他、他要是杀我灭口……” “要的就是他来杀你灭口!”萧珩点拨道,“无他允准,竟自私偽造了凭证,取了两次巨款,他自然要来剷除你这个祸患。可你,已无路可选不是吗?” 他身体微微前倾,一股无形的压力笼罩下来:“此事若成,你过往欺诈之行,本官可酌情宽宥,甚至许你一笔安家银两,远离京城。若不成,或你敢有异心……” 未尽之言,比任何恐嚇都更具威力。 李四脸色变幻,最终,对生的渴望压倒了对斗笠人的恐惧,他重重磕头:“小人……小人听大人的!一定照办!求大人保小人性命!” “带下去,好生看管,明日依计行事。”萧珩挥手。 李四被带走后,萧珩唤来铁鹰已返回復命的部下,低声嘱咐一番,命其挑选最精干的几人,明日起十二个时辰暗中轮值保护兼监视李四,务必保证其“安全”直至斗笠人出现,同时记录所有与李四接触的可疑之人。 一切安排就绪,萧珩独自立於窗前。 偽造凭证,策反柜坊掌柜,释放饵料,暗中布网……这是一步险棋。 斗笠人及其背后的“龙王”绝非易与之辈,稍有差池,不仅李四性命难保,更可能打草惊蛇,令这条重要线索彻底断掉。 但,时不我待。 十日之期,如悬顶之剑。 他必须行险一搏,方能抢在对方察觉、切断所有联繫之前,抓住那稍纵即逝的尾巴。 “斗笠人……”萧珩望著窗外沉沉夜色,低声自语,“这一次,该你入瓮了。” 一场针对暗处“龙王”势力的主动诱捕,在这秋夜深处,悄然拉开了序幕。 而猎物与猎手的角色,或许將在不久的將来,发生意想不到的逆转。 第十八章 后门灯影·暗窥邻曲 锦笼囚 作者:佚名 第十八章 后门灯影·暗窥邻曲 秋阳升上中天,將大理寺衙署的屋瓦映得一片金灿。 几乎在同一时刻,萧府静姝苑內,亦是光影明媚,人影憧憧。 晨起,萧明姝便与孙嬤嬤在正厅內对坐,面前摊开数卷清单与图样。 孙嬤嬤一身深青比甲,头髮梳得纹丝不乱,面容严肃,正一一细问: “小姐,老奴再问一遍。此次赏菊宴,擬邀各府夫人、娘子共计三十六位。园中主宴区设於何处?各色菊花品相、数量、摆法可已定下?不同品阶的客人,席面位置如何安排?是设一人一席,还是两人共案?” 萧明姝捏著帕子,努力回忆昨日商议的结果:“回嬤嬤,主宴擬设在园中『沁芳亭』及周围临水敞轩。菊花……已命花房备下金盏、玉翎、瑶台玉凤、胭脂点雪等名品各二十盆,另杂色菊百盆点缀。席位……按母亲提点,几位国公夫人、侯夫人设独席於亭內,其余夫人娘子两人一席,分设敞轩。” 孙嬤嬤点头,又抽出一张单子:“茶具碗碟。亭內用那套雨过天青釉的官窑瓷,敞轩用甜白釉缠枝莲纹的。点心碟子、果盘、漱盂、巾帕数量可点算清楚了?各席伺候的丫鬟,是固定伺候一席,还是流动添换?若有人不慎打碎器皿,或酒水泼溅,备用的可足?” 萧明姝额角已微微见汗:“器皿数量……春鶯正在后头核对。丫鬟……我想,每两席固定一个丫鬟照应,再另设四个流动的,负责添茶换盏。备用器皿已让管事多备三成。” “菜品呢?”孙嬤嬤不放鬆,继续追问 “冷碟八样,热菜二十道,汤羹两道,点心四样。如今擬定的单子,可有考量各府忌口?如永寧侯夫人茹素,英国公府老夫人不食羊肉。热菜上菜的次序、间隔时辰,后厨可能衔接妥当?若有菜品临时不足,或火候有失,替补的菜式是什么?” 萧明姝被问得有些接应不暇,这些细节琐碎繁杂,远超她往日参与宴席时的轻鬆。 她求助般看向侍立一旁的春鶯,春鶯也面露难色。 孙嬤嬤將她的窘態看在眼里,心中微嘆,面上却依旧严肃:“小姐,不是老奴苛求。夫人將此事交予您练手,便是要您知晓,操持一场体面宴席,绝非风花雪月、吟诗作对那般简单。这其间千头万绪,任何一处疏漏,都可能成为笑柄,损及萧府顏面。今日已是最后厘定之期,诸多关节,需得您拿出个明晰章程来。” 萧明姝知孙嬤嬤所言在理,又是母亲特意派来辅佐自己的,只得强打精神,重新梳理。 然而越理越觉纷乱,尤其是席位安排与菜品衔接这两处,总觉有不妥,却一时想不出更好的法子。 厅內气氛有些凝滯。 几个等著回事的婆子丫鬟在门外探头探脑,不敢进来。 这时,一直在旁默默整理器皿清单、核对数目的青芜,放下手中纸笔,上前一步,对著萧明姝和孙嬤嬤福了一福,声音清缓道:“小姐,嬤嬤,奴婢方才听著,倒是想起一些浅见,不知可否一说?” 萧明姝正焦头烂额,闻言如同抓住救命稻草,忙道:“快说!” 孙嬤嬤也抬眼看她,目光沉静,不置可否。 青芜略一沉吟,条理清晰地道:“奴婢愚见,席位安排,除考量品阶亲疏,或可再添一重『景致』与『便利』。沁芳亭三面环水,景致最佳,然秋风渐凉,靠水一侧的席位,是否需增设挡风的纱屏或增添手炉?敞轩中,有些席位视野被廊柱或盆景所挡,是否可微调?不若绘製一张简图,將每位客人的席位標出,模擬其视野与感受,或能发现不妥之处,及时调整。此为一。” 她顿了顿,见萧明姝听得专注,孙嬤嬤也未打断,便继续道: “其二,关於菜品衔接与人员调配。后厨出菜,最忌混乱堆积或青黄不接。奴婢想著,不若將整个宴饮流程,按时辰细分为几个阶段:宾客初至奉茶点心阶段、正式开宴冷碟阶段、热菜陆续上桌阶段、汤羹点心收尾阶段。每个阶段,需多少僕役在何处待命、传递路线如何、可能出现何种意外(如某道菜延迟、器皿破损)、如何应急,皆提前擬定预案,分发给各处的管事婆子和领头丫鬟,令其熟记。甚至……可於宴前一日,择一僻静处,用空盘空碗演练一番流程,查漏补缺。” “其三,丫鬟调配。固定席位与流动丫鬟之外,或可再设两名『察言观色』的伶俐丫头,不固定伺候谁,只巡行席间,专司留意各位夫人娘子是否有特殊需求(如更衣、添衣、不適),或是否出现尷尬情状(如酒水溅衣、簪环鬆脱),及时上前悄声解决。如此,既显我萧府体贴周到,亦可防微杜渐。” “其四,关於忌口与替补菜式。不若单列一表,將已知忌口的客人名讳、忌口之物清晰记录,宴前一日再次与后厨总管確认。替补菜式不必多,但需准备两三道工序简单、食材常见却又清爽可口的『万能』菜式,一旦出现状况,可立刻顶上,不致冷场。” 青芜娓娓道来,语气平和,却句句切中萧明姝方才感到为难的要害。 她提出的画图模擬、流程分段、预案演练、专人察言、列表確认等方法,思路清晰,操作性强,將一场庞大宴席的筹备,化解为一个个可执行、可检查的具体步骤。 萧明姝听得眼眸渐亮,心中纷乱的思绪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一一理顺。 孙嬤嬤更是眼中精光连闪,重新打量起这个近来屡屡令人惊异的丫头。 这般周全的思虑,这般清晰的条理,莫说寻常丫鬟,便是许多管过家的年轻娘子,也未必能有。 “好!好一个画图模擬、流程预案!”萧明姝抚掌轻赞,愁容尽去,“青芜,你这番见解,著实解了我的困局!便按你说的,春鶯,即刻去找纸笔来,我们先画席位图!还有,速去將后厨刘管事、花房李管事请来,重新厘定流程!” 她又转向孙嬤嬤,眼中带著光:“嬤嬤,您看这般安排可还妥当?” 孙嬤嬤看著瞬间变得条理分明、干劲十足的萧明姝,又深深看了一眼垂首恭立的青芜,缓缓点头,严肃的脸上终於露出一丝极淡的讚许笑意:“小姐能举一反三,从善如流,甚好。青芜姑娘……心思縝密,筹划周详,確是个难得的帮手。便依此议,速速办理吧。老奴会从旁协助,查漏补缺。” 一场可能出现的慌乱与疏漏,因青芜一番融合了现代项目管理思维的献策,消弭於无形。 静姝苑的忙碌依旧,却从之前的无头苍蝇般,变得井然有序,目標明確。 萧明姝对青芜的信赖,经此一事,又深一层。 而孙嬤嬤心中,也对这位新晋的一等丫鬟,留下了“沉稳有心、可堪大用”的深刻印象。 暮色四合,华灯初上。 一整日的忙碌总算告一段落。 沁芳亭四周已扎起轻软挡风的月白纱帐,在晚风中微微拂动; 亭內与敞轩的座次经过再三推敲模擬,终於调整到既合乎礼制又兼顾视野景致的最佳状態; 后厨的婆子与各处的领头丫鬟都领了写满注意事项与流程阶段的单子,需得回去细细记诵; 专司察言观色的两名伶俐小丫头也已选定; 就连替补的菜品,也与后厨刘管事反覆敲定,选了两道用料寻常却鲜美清爽的时令菜式,以备不虞。 萧明姝揉著发酸的额角,看著案上终於梳理得条理分明的各项章程,长长舒了一口气。 紧绷了一整日的神经鬆懈下来,才觉出深深的疲惫。 “小姐,喝口参茶,润润嗓子吧。”青芜適时递上一盏温度刚好的茶汤。 萧明姝接过,啜饮一口,温热直透心底。 她抬眼看了看侍立在一旁、同样面带倦色却依旧站得笔直的青芜与春鶯,心中微软:“今日辛苦你们了。我这里暂且无事,你们也下去歇歇吧,留秋雁在外头听著便是。” “是,小姐也请早些安歇。”青芜与春鶯齐声应了,行礼退出正房。 回到下房,春鶯几乎是瘫坐在自己的床沿上,揉著酸疼的腰背,轻声哀嘆:“哎哟……主子一声令下,咱们这些底下人可真是跑断了腿,弯折了腰。这赏菊宴还没开呢,倒先要了我半条命去。” 青芜虽也觉疲惫,却只是笑了笑,走到桌边倒了杯温水递给她:“小姐初次独当一面操办这样大的宴席,心里难免紧张,怕有不同全处。咱们多上心,多分担些,既是本分,也是情谊。宴会办得圆满体面,小姐脸上有光,咱们这些出力的,自然也少不了赏赐。累些也值得。” 春鶯接过水喝了大半盏,缓过些气来,点头道:“你说的也是。只是今日这一通忙乱,若非你后来那番主意,只怕现在还乱著呢。孙嬤嬤最后看你的眼神,都带著讚许呢。” 正说著,门帘一掀,秋儿端著个小托盘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 见两人都是一副倦极的模样,她先將托盘放下,上面是两碗温著的百合莲子羹。 “青芜姐姐,春鶯姐姐,忙了一天,先吃点东西垫垫。”秋儿声音清脆,手脚麻利地將羹碗端到两人面前,又绕到春鶯身后,小手不轻不重地在她肩颈处揉捏起来,“姐姐这里硬得很,定是累著了。” 春鶯舒服地喟嘆一声,笑道:“还是我们秋儿最是体贴心疼人。难怪青芜总夸你,说往后啊,不知哪家有福气的,能娶到我们秋儿呢!” 她说著,还促狭地朝青芜眨了眨眼。 秋儿乍一听这话,手上动作一顿,脸颊“腾”地飞上两朵红云,跺脚嗔道:“春鶯姐姐!你……你怎么也学坏了!定是青芜姐姐在你跟前乱说了!” 她转头看向青芜,佯装生气,“青芜姐姐,你看你做的好事!现在春鶯姐姐也来打趣我!我不管,你可得好好补偿我,给我绣一条顶好看顶好看的帕子才行,不然我可不依!” 青芜正小口喝著羹汤,闻言抬眼,见她羞恼交加、一双杏眼圆睁的娇俏模样,不由莞尔:“瞧瞧这小丫头,自己害臊了,不想著怎么扳回一城,倒来討我的赏了?这难不成就是先生们说的……『祸水东引』?” “祸水东引”四个字被她用在这里,更添了几分戏謔。 秋儿听了,更是羞得耳根都红了,又见青芜和春鶯都笑吟吟地看著自己,一副“看你怎么办”的模样,乾脆小嘴一撅,耍起赖来:“我不管!我不管!姐姐们合伙欺负我!这条手帕我是要定了!就要绣缠枝莲的,还要缀上小珍珠!” 说著,竟放下手,作势要去挠青芜的痒痒:“青芜姐姐你答不答应?不答应我可要动手了!” 青芜连忙放下碗,笑著躲闪:“好秋儿,快住手!我绣,我绣还不成吗?缠枝莲,缀珍珠,都依你!” “这还差不多!”秋儿这才罢手,扬著下巴,一副得胜的小模样。 几人正说笑间,外头忽然传来轻轻的叩门声,紧接著是守后门的张婆子压低的嗓音:“青芜姑娘?青芜姑娘可在里头?” 屋內的笑闹声顿时止住。 青芜起身应道:“张妈妈,我在。有什么事吗?” 门帘被掀开一条缝,张婆子探进半个身子,脸上堆著笑,眼神却有些闪烁:“姑娘,后门那儿来了个人,说是你同乡,受你娘所託,给你捎带些东西来。你看……” 同乡?捎东西? 青芜心中微微一顿。 往日母亲若有事或送东西,都是亲自过来,即便实在不得空,也会提前托相熟的货郎或婆子捎个口信。 今日事先並无消息,且天色已黑,怎会突然让同乡来送东西? 况且,还是直接寻到了萧府后门。 她面上不动声色,脑中飞快转著。 母亲前些日子倒是提过,在绣坊交活时偶然遇到了早年同村一位姓何的婶子。 当年何家儿子学了木匠手艺,一家便搬来了长安城,在城南开了间小小的木匠铺子。 母亲与何家婶子他乡偶遇,很是唏嘘,一来二去便又有了些来往。 母亲还夸过那何家小子,说人踏实肯干,手艺也好。 莫非……是这位何家大哥? 心中虽有疑虑,但既是母亲託付,又是认识的同乡,倒也不好让人白跑一趟,尤其是这么晚。 青芜便对张婆子笑道:“有劳妈妈跑这一趟。我这就去看看。” 说著,从袖中摸出十几个铜钱,不著痕跡地塞到张婆子手里,“天晚了,妈妈辛苦,这点子钱妈妈打壶酒喝,驱驱寒气。” 张婆子捏著铜钱,脸上笑开了花,连声道:“姑娘客气了,客气了!人就在后门边上等著,姑娘快去吧,仔细脚下。”说完,便心满意足地转身回去了。 青芜理了理衣衫,对春鶯和秋儿道:“我去去就回。” 两人点头,春鶯还叮嘱了一句:“天黑,仔细些。” 沿著僕役往来的窄道走到后门附近,果然见一个穿著半旧褐色短打、身形结实的年轻男子站在墙根阴影处,手里提著个不大的蓝布包裹,正有些侷促地张望著。 见青芜走来,那男子眼睛一亮,待看清月光下的青芜,竟一时看得有些怔住了,直到青芜走到近前,他才猛地回过神来,脸上顿时有些发烫,幸亏夜色浓重,遮掩了过去。 “是何家大哥吗?”青芜在离他三四步远的地方停下,声音温和有礼,“可是我娘有什么要紧事,才劳烦大哥这么晚跑一趟?” 那何姓小伙子连忙摆手,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紧: “不、不是的,青芜妹子。今儿白日里,你娘来我家铺子找我娘说话,提起掛念你。正巧我接了东城一户人家的活计,要做几套桌椅,今日送货要路过这附近。你娘就……就托我把一些家里醃的酱菜和刚做的两双厚袜带给你,说你天冷了用得著。只是我今日那活计收尾时出了点小岔子,耽误了时辰,弄到这么晚才过来,实在对不住。” 原来如此。 青芜心下稍安,接过那蓝布包裹,入手沉甸甸的,確是酱菜罈子和布袜的触感。 她抬头对何家小伙子甜甜一笑:“原来是这样。真是麻烦何大哥了,这么晚还特意跑一趟。多谢你。” 这一笑,在朦朧的月色下,更显得眉眼盈盈,清丽难言。 何家小伙子只觉得心头猛地一跳,脸颊更热了,慌忙低下头,訥訥道:“不麻烦,不麻烦,顺路的事。” 青芜想起之前与母亲商量的,自己积攒绣品由母亲拿去售卖之事,便道:“何大哥稍等片刻。我前些日子也给娘做了些绣活,本想下次告假带回去,既然何大哥来了,能否劳烦你再帮我捎带给我娘?”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我还有些东西要给娘,一併取来。” 何家小伙子自然连连点头:“行的行的,妹子你去拿,我在这儿等著。” 青芜转身快步回到自己屋中,將近日閒暇时绣好的几条帕子、几只香囊和一个扇套仔细包好。 又想起今日小姐赏下的那碟子板栗糕她並未吃,用油纸包著。 收拾妥当,她回到后门,將装著绣品的包袱递给何家小伙子:“何大哥,这些绣品麻烦交给我娘。还有这包板栗糕,何大哥若不嫌弃,路上垫垫肚子。” 何家小伙子看著递到眼前的包袱、点心,心头一时五味杂陈。 他確实从午后忙到现在,水米未进,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 青芜的细心与体贴,让他既感动又有些莫名的酸涩。 他接过东西,手指碰到那柔软的帕子,像被烫到般缩了一下,脸上热意更盛,只能低著头,闷声道:“多谢……多谢妹子。你放心,我回去时一定先绕到你家,把东西亲手交给婶子。” “那就拜託何大哥了。”青芜再次道谢,朝他微微頷首,便转身款款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通往內院的昏暗小径中。 何家小伙子站在原地,望著她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弹。 手里还残留著点心油纸的温度和糕点微暖的触感,鼻尖仿佛还能闻到一丝她身上极淡的、乾净的皂角香气。 他想起记忆中那个瘦瘦小小、总是跟在她娘身后怯生生叫“何家哥哥”的小丫头,再看看如今这亭亭玉立、言谈举止沉静有度的大姑娘,心中不由感慨万千。 时光荏苒,当年村野里不起眼的黄毛丫头,竟出落得这般好模样、好气度了。 又站了一会儿,直到夜风更凉,他才紧了紧手中的东西,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开了萧府后巷。脚步却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巷子里重归寂静,只有远处厨房隱约的动静和更夫遥遥传来的梆子声。 又过了片刻,墙角的阴影里,一道身影才悄无声息地挪动了一下,正是將方才一幕尽收眼底的常安。 他眉头拧著,从暗处走了出来,目光先是在青芜离开的小径方向停留一瞬,又转向何家小伙子消失的巷口。 月色昏暗,看不真切他脸上的表情,但那份疑虑与深思,却清晰地縈绕在周身。 他並未立刻离开,而是在原地站了片刻,似在权衡。 最终,他举步走向后门那扇虚掩的小门,抬手,不轻不重地叩了两下。 “谁呀?”里面传来张婆子带著睡意的、不耐烦的声音。 “是我,常安。” 门內的声音顿时一滯,紧接著是窸窣的穿衣和急促的脚步声。 门“吱呀”一声被拉开一条缝,张婆子那张堆满討好笑容的脸探了出来,睡意全无:“哎哟,是常安小哥!这么晚了,可是大公子有什么急事吩咐?” 常安摆了摆手,脸上没什么表情,只状似隨意地问:“张妈妈,刚才那男的,是什么人?我看他好像不是咱们府上的。” 张婆子笑容僵了一下,眼神有些闪烁,支吾道:“那个啊……是、是静姝苑青芜姑娘的同乡,说是她娘托他捎点东西来。老婆子我也只是传个话……” “同乡?”常安盯著她,语气平淡,却带著一股压力,“什么同乡?姓甚名谁?做什么的?青芜姑娘一个未出阁的丫鬟,这么晚见外男,张妈妈你就这么放进来了?若是出了什么岔子,你可担待得起?” 张婆子被他连珠炮似的问题问得心里发虚,又听他把事情说得这般严重,额头顿时冒了汗。 她本不想多事,毕竟收了青芜的铜钱,可眼前这位是大公子身边得用的人,她哪敢得罪? “常安小哥息怒,息怒!”张婆子连忙赔笑,压低声音道 “老婆子我也问了几句。那小子姓何,说是城南开木匠铺的何家的儿子,跟青芜姑娘她娘是一个村的老乡,搬来长安好些年了。今日是给东家送家具路过,受青芜姑娘她娘所託,捎带些家常东西。我看……看两人说话的样子,倒也规矩,像是相熟的,青芜姑娘还给了他包点心,想来是酬谢他跑腿。真、真没別的了!” 常安听著,面上不显,心中疑虑却未消。 相熟的老乡?酬谢跑腿的点心? 那何姓小子看青芜姑娘的眼神,可绝非“相熟的老乡”那么简单。 他没有再为难张婆子,只淡淡道:“既是如此,便罢了。 只是张妈妈,后门往来人多眼杂,以后还需多留些心,莫要什么人都轻易放进来攀扯府里的姑娘。 传出去,不好听。” “是是是,小哥提醒的是,老婆子记住了!”张婆子连连点头,暗自鬆了口气。 常安不再多言,转身离开,朝清暉院走去。一路上,他眉头紧锁,心中念头转个不停。 这事,要不要告诉常顺大哥?或者……直接稟报公子? 常安脚步顿了顿。 公子近日为漕运案劳神,常顺大哥也忙著协助公子布局,自己拿这点没凭没据的猜测去烦扰他们,似乎不妥。 万一只是自己多心了呢? 他踌躇再三,最终还是决定,先暗中留意,看看是否还有下次。 若那何姓小子再来,或青芜姑娘再有异常,再报不迟。 只是,心中那份对青芜姑娘“可能別有牵扯”的怀疑,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漾开了圈圈涟漪,再难平静。 第十九章 醉里不知身是客 锦笼囚 作者:佚名 第十九章 醉里不知身是客 大理寺廨房內,午后的日光透过窗欞,在青砖地上投下规整的光斑。 萧珩独自坐在案前,手中茶盏已凉,他却浑然不觉。 昨日夜里铁鹰回稟的情形,此刻在他脑中清晰回放—— “……乌衣巷前后几户人家,那一片非富即贵。住有一家扬州富商周万通的別院,还有礼部侍郎李文远大人的宅子,还有光禄寺少卿王守廉的府邸……” 铁鹰当时的声音压得极低,烛火在他脸上跳跃:“属下继续扩大范围查访,巷子最深处,有一家是大理寺少卿张文谨张大人的私宅。” 萧珩记得自己当时指节微微收紧。 此刻,他眉头微皱,思绪如网,开始从头梳理这桩已耗时数月的漕运案。 最初接手时,张大人便提起了那桩“霉米案”。 那位素以明察著称的大人,分析得头头是道,將霉米案与漕运亏空案丝丝入扣地联繫起来。 萧珩为此耗费了整整半月,调阅旧卷,走访商户,最终却发现不过是一连串巧合——几家米行贪图便宜,在梅雨季低价收购了储存不当的粮食,混入好米售卖。 虽有不法,但与三百万石漕粮失踪的大案,实在相去甚远。 白费了功夫。 但好在,他当时並未將所有精力都耗在此处,漕运案的其他线索也在同步追查,总算没有耽搁大局。 后来是河道衙门的宴请。席间推杯换盏,话里话外皆是试探。 宴罢,他与张大人同乘马车归程。 车厢摇晃,张大人身上带著淡淡酒气,忽然嘆道:“萧大人,你我同为大理寺同僚,这漕运案若你有任何发现,还望互通有无,早日破案,也好安圣心。” 萧珩当时只含糊应了。 他为人谨慎,早暗中查过张大人的底细——寒门学子,苦读中探花,入仕后一心为民,文章策论曾得圣上亲口称讚,为官清正,官声极好,一路升至少卿之位。 这样一个人…… 当时萧珩在车中曾隨口道:“本官近日倒是盯上了一个人。” 张大人侧目:“哦?何人?” “尚无线索確凿,不敢妄言。”萧珩当时便止住了话头。 他盯上的便是陈万全——长安粮商,以极低价格大量收购陈粮,数目之巨,与漕运亏空隱隱相合。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此事他做得极为隱秘,知情者仅身边两三个绝对可信之人。 密审陈万全那夜,是萧珩的私宅。 那粮商起初百般抵赖,待到证据一件件摆出,终於面色灰败,瘫软在地,待要突出关键信息…… 便是那时,餵了毒的短鏢破窗而入,精准地钉入陈万全的咽喉。 太快了。 快得不像临时察觉,倒像是早有准备,一直在暗中盯著,只等这关键一刻灭口。 除非,陈万全早就被有心人盯上了。 再后来,是那本帐册。 陈万全的管家仓皇逃逸,萧珩亲自带人追了三日,终於在边境小镇將人截住。 之后不费吹灰之力便让那老僕交出一本帐册。 册子里的记录用暗语写成,曲折隱晦。 陈主簿不眠不休,终於將其破译。 封存之事,只有萧珩与陈主簿二人知晓。 可那帐册,还是不见了。 库房完好,锁具无损,无任何痕跡留下。 能做到这般的,必是对大理寺內外、对这库房规矩都了如指掌之人。 当时陈主簿交代帐簿丟失前的日常事务,曾不经意提起:“对了大人,之前张大人倒是请下官吃过一次酒,说是体恤下官近日勤勉。那日相谈甚欢,下官不胜酒力,还是张大人差人送回家的。” 萧珩当时问:“何时的事?” 陈主簿想了想:“约莫……帐册封存前两日吧。” 一次,两次,三次…… 萧珩端起冷茶,缓缓啜了一口。 茶味苦涩,漫过舌根。 霉米案的特意引导,宴席上的出言试探,陈万全被灭口的速度,帐册失窃的蹊蹺,还有陈主簿那场恰到好处的酒醉…… 日光在地上移动,已从东窗偏至西侧。 廨房內光影斜长,將他的身影拖在身后的书架上。 太巧了。 巧得让他不得不將目光,投向那个最明亮、也最可能投下深重阴影的方向。 茶盏中的水面映著窗格透入的日光,微微晃动。 萧珩盯著那圈涟漪,忽然又想起李四那句话—— “那人的右手虎口处,有一颗挺大的黑痣。” 他放下茶盏,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杯沿,开始在记忆里细细翻找与张大人相处的每一个细节。 早朝时分,张大人执笏肃立,宽大的朝服袖口垂下,几乎遮住半只手。 议政时偶尔比划示意,手指露出袖口一瞬便收回,看不真切。 大理寺议事堂中,张大人翻阅卷宗,左手压纸,右手执笔,握笔的姿势恰好將虎口处掩在掌心与笔桿之间。 便是月前那次马车中的夜谈,车內昏暗,张大人的手始终拢在袖中,偶尔抬起,也是以手背示人。 竟是无一处能看得分明。 萧珩后背微微生寒。 若真是有意遮掩……那这遮掩,是从何时开始的? 他摇了摇头,將心中翻涌的念头压下。 这些终究只是怀疑,无凭无据。 官场之上,袖手而立本是常仪,仅凭此便生疑竇,未免可笑。 好在,饵已下了。 李四那枚棋子,便会在永通柜坊附近“无意”间透露出风声——他还会手持那张“龙王凭证”。 此物一出,便是指向“龙王”的有力凭证,李四也会成为“龙王”的一大威胁。 若是斗笠人听闻此讯,必会会出手灭口。 到时,便是人赃並获、真相大白之时。 萧珩抬眼望向窗外日影,估摸著时辰。今日是下饵第一日,虽是布局,却需万无一失。 他要亲眼盯著,看是否有鱼儿提前嗅到腥味,蠢蠢欲动。 他站起身,整了整官袍,扬声唤道:“来人。” 一名书吏应声而入。 “本官忽感头晕体乏,恐是昨夜著了风寒。”萧珩以手扶额,声音带著恰到好处的倦意,“今日若有人寻我,便说本官已回府歇息,公务明日再议。” “是,大人可需唤医官?” “不必,静养便可。” 半个时辰后,萧府侧门悄无声息地滑开一道缝。 两道人影一前一后闪出,俱是寻常布衣打扮。 走在前面的,正是乔装后的萧珩——靛蓝绸衫,方巾包头,頜下粘了短须,眉眼用秘药稍作修饰,看上去像个寻常的帐房先生。 步伐从容,却隱隱透著警惕。 落后半步的,是个身材精悍的汉子,作隨从打扮,面容粗獷,眼神锐利如鹰。 正是萧珩的贴身侍卫铁鹰,亦经过精心易容,掩去了平日那份肃杀之气,只像个沉默寡言的保鏢。 二人未乘车马,只似主僕般步行,穿街过巷,绕开热闹处,最终来到东市附近一条相对清静的街巷。 “清音阁”茶楼的招牌悬在檐下。 萧珩略一頷首,铁鹰便率先步入,片刻后返回,低声道:“三楼东头雅间,窗子斜对柜坊正门,左右隔壁皆空。” 萧珩这才举步而入。 茶楼伙计见来人气质不俗,殷勤引至二楼雅间。 雅间陈设简洁,推开支摘窗,永通柜坊那气派的黑漆大门、门前石狮、往来客商,果然尽收眼底。 “一壶云雾,几样清淡茶点。”萧珩吩咐,声音里带著些许刻意放缓的南方口音。 “好嘞,客官稍候。” 伙计退下后,铁鹰无声掩上门,立於门侧,目光透过窗缝扫视街面。 萧珩则在窗边坐下,只將支摘窗推开一道细缝,恰好容目光穿过。 柜坊门前一切如常。 客商进出,伙计迎送,车马来去。 李四的身影尚未出现——按计划,他会手持“龙王凭证”,还需高声对钱掌柜说——『我家主子吩咐,凭这张龙王凭证,取现银五千两。“不经意”漏出那句要命的话。 萧珩端起伙计奉上的茶,浅浅抿了一口。 茶香氤氳中,他的视线如梳篦般,缓缓扫过柜坊四周每一个角落、每一个可能藏匿窥探身影的所在、每一个在附近稍有驻足或徘徊的路人。 一直到申时三刻,李四从柜坊內出来了。 他的脸色却比进去时更白了几分,脚步虚浮,下台阶时还险些绊了一下。 他在门口迟疑片刻,左右张望,这才匆匆往西市赌坊方向走去。 萧珩的目光並未紧隨李四,而是如鹰隼般扫过柜坊四周每一个角落、每一个窗口、每一个在附近驻足的身影。 绸缎庄二楼临窗的帘子半卷,无人。 对街药铺门口,抓药的妇人提著包离去。 巷口几个閒汉蹲著说笑,目光不曾投向柜坊。 远处餛飩摊热气蒸腾,食客低头用饭。 一切如常。 萧珩端起茶盏,茶已凉透。他缓缓饮了一口,神色平静。 酉时初,乔装的暗卫悄然上楼,在门外递进消息。 铁鹰接过,低声稟报:“大人,李四已在赌坊中,沿途及住所四周,均未发现可疑之人尾隨或窥探。” 萧珩微微頷首,示意知晓。 鱼儿第一日未咬鉤。 这倒也不出意料。 斗笠人行事诡秘谨慎,消息传递需时间,核实试探亦需过程。 李四今日在柜坊的举动,一旦传入相关之人耳中,便如投石入水,涟漪必会盪开。 一张可能暴露“龙王”身份的凭证,落在了一个贪財冒失、曾为斗笠人跑腿的赌徒手中。 此事若被幕后之人知晓,绝无可能放任不理。 萧珩放下茶盏,目光投向窗外渐沉的暮色。 萧珩回到府中时,暮色已深。他未惊动前院忙碌的僕役,径直入了书房。 他推开窗,秋夜凉风涌入,带著前院隱约传来的忙碌声响——是为两日后赏菊宴做的准备。 府中僕役这几日皆是脚步匆匆,却又有条不紊。 此刻后罩房的下人房中,青芜合衣躺在通铺上,连翻身的力气都乏了。 连著三日,她带著各处管事婆子与领头丫鬟,將宴席流程拆解到极致:宾客初至时奉哪几样茶点、由谁递送、走哪条路线;开宴后冷碟如何摆放、热菜传菜路径如何避让;汤羹点心收尾时,又该如何悄无声息地撤换器皿……每一环节皆擬了章程,连某道菜若延迟、某只碗盏若意外破损该如何应急,都演练了数遍。 今日终將章程分发下去,又盯著眾人演练一回,待到散时,天色已暗。 她拖著步子回房,连洗漱都顾不得,倒在铺上便沉沉睡去。 不知睡了多久,朦朧间听见压抑的啜泣声。 青芜勉强睁眼,月色正从窗欞透入,清清冷冷地铺在地上。 哭声是从对面铺位传来的——是秋儿。 她撑身坐起,揉了揉额角,轻手轻脚走过去,在秋儿铺边坐下,伸手轻轻拍了拍那蒙在被子里的脑袋。 “怎么哭起来了?”她声音放得极软,“可是有什么难处?” 被褥下的啜泣声一滯,半晌,秋儿才闷闷出声:“青芜姐姐……是不是把你吵醒了?” “哪里的话。”青芜温声道,“今日我睡得早,这会儿倒醒了。有什么伤心事,说出来我听听,兴许能帮上忙。” 这话似是戳中了秋儿的心事,她猛地掀开被子坐起,一张小脸在月光下泪痕交错,眼睛肿得桃子似的。 未语先又落下泪来,哽咽著断断续续道:“我娘……我娘病得快不行了……” 青芜心头一紧,挨近些,听她抽抽噎噎地诉说。 原来秋儿家中只有娘亲与一个幼弟。 弟弟两岁那年,爹爹上山打猎便再没回来,娘亲一人拉扯两个孩子,日子艰难。 后来秋儿卖入萧府,月例补贴家用,才算稍缓。 可这两年娘亲身子越来越差,却一直瞒著她,直到前些日子实在撑不住才吐露。 请了大夫瞧,说是积劳成疾又拖延太久,如今药石罔效,怕是……时日无多了。 “大夫说……说若有好药吊著,兴许还能拖一阵子……可我、我哪里凑得出那些银子……”秋儿说到最后,已是泣不成声。 青芜静静听著,心中某处被轻轻触动。 她想起自己与娘亲相依为命这两年。 再看眼前这哭得发抖的小姑娘,平日跟在身边“姐姐长姐姐短”的勤快模样,心中不由生出几分同病相怜的酸楚。 她起身走回自己铺位,从枕边小箱中取出一个蓝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这些年攒下的散碎银两並几件简单首饰。 她拣出五两银子,走回秋儿铺边,塞进她手里。 “这五两你先拿著,明日便托人捎回去,给你娘抓药。” 青芜声音轻轻的,却带著令人安心的力量,“小姐向来宽厚良善,若知你家中有难,定会准你归家探望。横竖这几日有我们几个姐姐顶著,你明日便去求见小姐,早些回去照顾你娘和弟弟。” 秋儿盯著手中温润的银两,愣住了。月光下,那银子泛著柔和的微光,却重得她几乎捧不住。 “姐姐……这、这我不能要……”她慌乱地要推回。 青芜按住她的手:“收著。救命要紧。”顿了顿,又道,“日后你若宽裕了,再还我不迟。” 秋儿嘴唇颤抖,眼泪又大颗大颗滚下来。 她忽然跪在铺上,朝青芜磕下头去:“姐姐的大恩大德……我一辈子不忘……” “快起来。”青芜忙扶住她,將她按回铺上,替她掖好被角,“別哭了,仔细明日眼睛肿了,让小姐瞧见反倒不好。睡吧,养足精神,明日才好去求见小姐。” 秋儿抽噎著点头,紧紧攥著那五两银子,终於渐渐止了泪。 青芜坐在她铺边,又轻声宽慰几句,直到她呼吸渐匀,沉沉睡去。 月光静静移过窗欞。 青芜回到自己铺位躺下,却再无睡意。 人越到深夜,思绪便越清明,像被这浓稠的夜色浸泡过,每一缕都沉甸甸的。 秋儿的哭声,那五两银子,病重的母亲,失怙的幼弟……这些画面在她脑中反覆浮现,勾起的却是她自己深埋心底、几乎不敢触碰的往事。 五年了。 白日里,她是沉稳得体的青芜姑娘,是小姐倚重的心腹,是下人们眼中周全伶俐的一等丫鬟。 唯有在这种万籟俱寂的深夜,当身份的鎧甲悄然卸下,那种浸透骨髓的孤独才会汹涌而来,將她吞没。 她学会了这个时代女子该会的一切,织绣、烹茶、管帐、理事,甚至察言观色、周旋应对。 她努力活著,努力让自己在这陌生的世界扎根。 可心底某个角落,始终是空的。 那里装著另一个世界的记忆:高楼林立,车水马龙,信息的洪流,个体的自由,还有那份即使疲惫也属於“自己”的確定感。那里无人可以诉说,无人能够理解。 她想起秋儿娘亲的病,想起这世间女子大多艰难的命运,想起自己这具身躯原主可能曾有过的悲欢。 现代的灵魂纵然带来不同的眼界与韧性,却也让她更清晰地看见这时代压在所有人身上的、无形的枷锁。 她忽然想起,月前那次告假归家探望这世的娘亲。 回程时路过市集,瞧见一个小摊贩在卖自酿的果酒,用粗陶小瓶装著,摊主说是山野青梅所酿,滋味清甜。 她当时鬼使神差地就买了一瓶。 回到府中,才觉荒唐——府规严谨,下人私藏酒水是大忌。 她將那粗陶瓶匆忙塞进自己那口放私己物件的小箱底层,用几件旧衣覆住,仿佛藏起一个不合时宜的秘密,也藏起那一刻莫名悸动的、渴望挣脱些什么的心情。 此刻想来,那或许不是偶然。 冥冥之中,她需要一点什么,来对抗这无边无际的、属於异乡人的清冷。 青芜悄然起身,握著那粗陶小瓶,脚步轻得如同怕惊动这满院的夜色。 她推开下房的门,凉风迎面,带著深秋特有的清冽,她却浑然不觉寒意。 静姝苑的园子在月光下显出一种朦朧的轮廓。 她记得苑子东北角有一处小小的凉亭,因著几株高大的梧桐与一丛茂密的湘妃竹掩映,白日里便不甚显眼,此刻更是隱蔽。 那便是个好去处。 她沿著鹅卵石小径走去,月光如水银般泻在石子上,映出微光。 四下寂静,唯有秋虫时断时续的鸣叫,更衬得这夜幽深。 她推开半掩的竹扉,步入亭中。亭內石桌石凳冰凉,她却不介意,拂去凳上几片落叶,坐了下来。 仰头,天幕是深邃的墨蓝,一轮明月如冰盘高悬,清辉洒落,將亭子、竹林、她的身影都镀上了一层泠泠的银光。 这月亮,与她曾在另一个世界高楼间仰望的,是同一轮吗? 她拔开木塞,清甜的果香混著微醺的酒气逸出。对著月亮举起酒瓶,那句遥远记忆里的诗句自然而然浮上心头: 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 此刻此景,竟如此贴切。 她,她的影子,还有这亘古不变的月亮,便是这寂静天地间,短暂相聚的“三人”了。 她仰头,饮下一口。 冰凉的酒液滑入喉中,隨即升起一股暖意,慢慢熨帖著四肢百骸。 她又喝了一口,再一口。 半瓶下去,心头那沉甸甸的、无名的悵惘,仿佛真的被这微醺的酒意冲淡了些,散开在清凉的夜风里。 她放下酒瓶,深吸一口气,凉凉的空气灌入肺腑。 看著天上的明月,她忽然想给自己一点力量。 “沈青芜,”她对著虚空,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坚定,“没有什么能把你打倒。” 停顿了一下,仿佛在积蓄勇气,然后她握紧了拳头,用更低、却更用力的声音,一字一顿地说道: “加油!加油!加油!你会越来越好。” 这是那个世界的语言,那个世界的鼓励方式。 可话音落下,预期的振作並未完全到来,反倒是那句“加油”勾起了更深处的、被她小心翼翼封存的乡愁与孤独。 那股强撑的坚强瞬间出现了裂痕,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迅速模糊了视线。 她慌忙抬手去擦,却越擦越多,温热的液体滑过冰凉的脸颊,滴落在石桌上,悄无声息。 她咬住嘴唇,不让呜咽出声,只有肩膀在月光下难以抑制地微微颤抖。 同一片月光下,萧珩亦未眠。 书房內灯烛早已熄灭,他却毫无睡意。 白日里在御前立下的十日之期,南下扬州的筹备,还有针对斗笠人那张正在收紧的网……千头万绪压在心头,让他心绪纷杂。 索性披衣起身,也未惊动值守的僕役,独自步入庭院,任清冷的夜风拂面,希望能理出些思绪。 他信步而行,不知不觉竟走到了静姝苑附近。 这处院落平日里多是女眷僕役居住,他极少踏足。 正欲转身,却隱约听见苑內似有细微人声。 脚步微顿,他凝神细听。 声音是从东北角竹影深处传来的,极轻,断断续续,听不真切。 夜这么深了…… 他本不欲窥探下人私隱,正待离开,却忽听得一句异常清晰、语调也迥异於常的话语,顺著夜风飘来: “沈青芜,没有什么能把你打倒,加油!加油!加油!你会越来越好。” 那声音带著些许哽咽后的沙哑,却有一种奇异的、斩钉截铁的力道。 尤其是那重复三遍的“加油”,用词古怪,语气更是萧珩从未听过的直白与激励方式,与这深宅大院里惯有的含蓄温婉截然不同。 萧珩脚步彻底停住,立在月下竹影之外,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蹙。 沈青芜?深更半夜,她独自在此作甚? 那古怪的“加油”又是何意? 听起来,倒像是一种的咒语? 紧接著,他便听到了极力压抑、却终究漏出细微声响的啜泣。 月光清冷,將他的身影拉长,投在鹅卵石径上。 他静静立在那里,没有上前,也没有离开。 只是隔著扶疏的竹影,望著凉亭方向那模糊的、微微颤抖的身影轮廓,深邃的眼眸在夜色中,辨不清情绪。 青芜坐在凉亭冰冷的石凳上,一口接一口,仿佛要將这五年来积攒的所有陌生、孤独与强撑的坚韧,都隨著这辛辣的液体一同吞没。 酒瓶很快见了底。 意识开始像浸了水的宣纸,边缘模糊,逐渐氤氳开来。 周围的一切——亭角的飞檐、摇曳的竹影、清冷的月光——都开始缓慢地旋转、晃动,带著一种不真实的迷离感。 心头那块沉重的石头似乎被酒精泡软了,化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轻飘飘的、近乎愉悦的恍惚。 那些深埋的乡愁、身份的割裂、步步为营的谨慎,在这一刻都变得遥远而模糊。 真好,像一场美梦。 她扶著石桌,试图站起来,身体却不受控制地晃了晃。 脑子里残存的理智在微弱地吶喊:不成,明日还要当差……这般模样,可如何是好…… 但这警告声迅速被汹涌的酒意吞没。酒精发酵出的那点虚幻的快乐,如同温暖的潮水,將她彻底包裹。 她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可以恣意哭笑、可以大口喝酒、可以喊著“加油”为自己打气的世界。 脚下轻飘飘的,像踩在云端,又像踏著厚厚的棉花。 她痴痴地笑了一下,迈步想要走出这令人沉溺的梦境。 一步踏出,脚下却是虚空。 天旋地转。 那一瞬间,荒谬的期盼闪过心头——若这一跌,能像那些离奇的故事里一样,將她摔回熟悉的现代世界,该多好。 预想中的冰冷坚硬並未到来。 她落入了一个温暖而坚实的怀抱。 带著清冽的、如同雪后松柏般的气息,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属於夜晚的微凉。 青芜迷迷糊糊地抬眼。 月光如水,清晰地勾勒出一张轮廓分明的脸庞。 剑眉微蹙,鼻樑高挺,薄唇紧抿,一双深邃的眼眸正沉沉地注视著她,里面翻涌著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是大公子,萧珩。 真好看啊……青芜昏沉的脑子里只剩下这个念头。 这张脸,若放在她来的那个世界,不知要引得多少人为之疯狂。 她记得那日书房,他难得一笑,冰雪消融,比平日冷厉的模样好看千百倍。 既然是梦……既然是梦,那便无需顾忌了。 她痴痴地笑著,竟大胆地伸出手,指尖轻轻抚上他的脸颊,触感微凉而光滑。 她努力聚焦视线,看著他那双深潭般的眼睛,声音带著醉后的绵软与娇憨: “大公子……你该多笑笑……多笑笑,好看得多……” 萧珩身形微僵。 怀中的人双颊酡红,眼眸因醉意而水光瀲灩,比星子更亮,盈盈笑意毫无平日里的规矩与疏离,竟有一种惊心动魄的、不自知的媚態。 她竟敢……如此放肆。 他眸色转深,声音压低,带著一丝危险的气息:“沈青芜,你可知你在做什么?” “知道呀……”青芜咯咯笑起来,手臂自然地环上他的脖颈,温热的气息带著果酒的甜香拂过他耳畔,“大公子在梦里……还是这般威严……” 梦里? 萧珩心中一动,看著她全然信赖又迷濛的眼神。 想起之前自己几次试探,她都如受惊的兔子般躲开,划清界限。 如今醉了,倒显出这般截然不同的面貌……有趣。 而更让他心头一紧的,是她接下来的动作。 她似乎想起了什么,眼神飘忽了一下,然后竟凑上前,柔软的唇瓣带著酒意与温热,轻轻印在了他的侧脸上。 那一触,如同羽毛拂过心尖,又似星火落入乾柴。 萧珩眸中剎那间风起云涌。 所有的冷静自持,都在这一吻之下摇摇欲坠。 他看著她近在咫尺的、毫无防备的醉顏,那因为醉酒而格外红润诱人的唇,心中某个角落轰然塌陷。 既然如此…… 他手臂收紧,將她更牢固地锁在怀中,低头迫近她,两人呼吸几乎相闻。 他的声音比夜色更沉,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 “沈青芜,既然招惹了我,”他顿了顿,望进她迷濛的眼底,“就莫要后悔。” 话音未落,他已俯身,一手穿过她的膝弯,稳稳地將她打横抱起。 青芜轻呼一声,本能地搂紧了他的脖子,將发烫的脸颊埋在他颈间,含糊地嘟囔著什么,似乎对这突如其来的腾空感到些许不安,但更多的是沉浸在自己认定的“梦境”里。 萧珩不再多言,抱著怀中轻盈却滚烫的身躯,转身,步伐稳健地踏出凉亭,穿过月光斑驳的竹径,方向明確—— 正是他居所,清暉院。 第二十章 一念旖旎覆山海 锦笼囚 作者:佚名 第二十章 一念旖旎覆山海 清暉院,寢屋。 烛火未燃,唯有清泠的月光透过窗欞,为室內的一切蒙上一层朦朧的银纱,也將交织的人影拉长,投在冰冷的砖地上。 那带著果酒甜香的吻,起初是试探,隨即变得深入而绵长,近乎掠夺。 青芜只觉得呼吸被尽数攫取,脑中本就残存的清明被彻底搅散,化为一片混沌的星云。 窒息感与一种陌生的快意交织攀升,让她不自觉地轻颤,微肿的唇间溢出细碎难辨的呜咽。 衣衫不知何时已然凌乱。 襟口微敞,露出底下细腻如瓷的肌肤,在月光下泛著象牙般温润的光泽。 萧珩的指尖触及那一片温热与柔软,呼吸骤然沉重,眼底最后一丝克制也焚烧殆尽。 他动作略显急促,却又在触及她微微瑟缩的肩头时,下意识放轻了力道。 罗裳轻解,綾带委地。 月光流泻,勾勒出女子纤细却不失丰腴的曲线,如山峦起伏,又似春水凝波,每一寸都蕴含著惊心动魄的、鲜活的生命力。 青芜本能地环抱住自己,醉意迷濛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无措,却被更深的、被酒精催化的热度覆盖。 萧珩凝视著眼前这具在月色下宛若神赐的身躯,喉结滚动。 连日来的筹谋算计、案牘劳形、暗处潜行的压力,仿佛都在这一刻找到了一个灼热的出口。 他再无犹豫,俯身將她完全笼罩在自己的身影之下。 青芜疼得浑身一僵,下意识便要呼痛。 声音尚未出口,便被另一个更灼热、更霸道的吻堵了回去。 那吻吞没了她所有的痛楚与惊惶,只剩下令人晕眩的纠缠。 她模糊地听见自己发出陌生的声音,细弱而婉转,带著哭腔,又似嘆息。 这声音让她羞赧,却无法控制。 萧珩起初尚有顾忌。 然而身下之人那泛著桃花色的面颊,紧闭却颤抖的眼睫,以及那从喉间溢出、细细碎碎、宛如幼兽般的呻吟,无一不在摧毁他摇摇欲坠的理智。 那声音,那反应,比最烈的酒更能催发情动。 他低喘一声,再难维持那勉力的从容。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书海量,????????????.??????任你挑 全手打无错站 最初的滯涩过后,是更为澎湃的浪潮。 青芜的意识彻底飘散。 痛与快意的边界模糊,现实与梦境的藩篱倒塌。 她仿佛在惊涛骇浪中沉浮,唯一能抓住的,便是萧珩那滚烫的体温和坚实的存在。 她不知身在何处,不知今夕何夕,只能依循本能,指尖深深陷入他紧绷的脊背。 急促的呼吸终於沉落,肌肤相贴的余温,在寂静里慢慢漫开。 萧珩伏在她颈侧,沉重地喘息,额间有汗珠滚落,滴在她同样汗湿的锁骨。 一种许久未有的、酣畅淋漓的疲惫与满足感席捲四肢百骸。 那些盘桓在心头、关於漕运案、关於斗笠人、关於朝堂压力的沉鬱块垒,竟在这番激烈的身心交付后,奇异地消散了大半,只余一片空茫的通透与寧静。 他微微撑起身,借著月光看她。 她双目紧闭,长睫被泪水濡湿,黏成一缕缕,在眼下投出脆弱的阴影。 脸颊緋红未退,唇瓣红肿微张,细细喘息。 那小巧的耳垂更是红得剔透,仿佛能滴出血来。 方才隱忍又难耐的呻吟,似乎还縈绕在空气里。 这全然不同於平日恭谨守礼的模样,像一朵在夜色里骤然怒放、沾满露水的幽兰,散发著致命的、诱人採擷的芬芳。 刚刚平息的火焰,轻易地再次被点燃,且燃烧得更为炽烈。 他眸色一暗,低头吻去她眼角的湿意,不復最初的急躁,却带著更明確的侵略性,引领著她,再次共赴那云雨深处。 月光悄然偏移,纱帐之內,暗影浮动,春潮再起,久久方歇。 口乾得像是被沙砾磨过,每一次吞咽都带著细微的痛。 身体传来被彻底碾压又重组般的酸软与钝痛,四肢百骸都沉甸甸的,使不上半分力气。 青芜在这种极度的不適中,挣扎著掀开一丝眼缝。 视线先是模糊,隨即渐渐清晰。 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帐顶,绣著繁复而低调的云纹,用的是上好的天青色锦缎,而非她下房那洗得发白的素色棉帐。 身下触感光滑柔软,是绝非她能用得起的、带著凉意的绸缎被面。 不对。 这认知像一道冰冷的闪电,瞬间劈开了残余的醉意与昏沉。 混沌的脑海骤然有了五分清明,却带来更深的惊悸。 她猛地想坐起,身体却因酸痛而一滯。 也是这一动,让她更清晰地感觉到——锦被之下,自己竟未著寸缕! 警铃在脑中疯狂震响,心臟几乎要撞出胸腔。 昨夜……昨夜她在凉亭独酌,然后……记忆像断了线的珠子,散落一地,只剩下一些光怪陆离、虚实难辨的碎片。 有月光,有摇晃的竹影,有……大公子的脸? 是梦吗?那个荒唐的、她竟敢伸手触碰、甚至……亲吻的梦? 她颤抖著手,紧紧攥住胸口的锦被,一点一点,极其缓慢地转过头。 身旁,锦褥微微凹陷。 一个男人正沉睡在那里,呼吸均匀。 即便闭著眼,侧脸的线条也如同刀削斧凿般清晰冷峻,正是萧珩。 轰——! 所有的侥倖在瞬间粉碎。 不是梦!昨夜凉亭不是梦,那怀抱不是梦,那亲吻……恐怕也不是梦! 而她此刻,正躺在大公子的榻上,一身狼狈! 极致的恐慌攫住了她,比任何一次面对这个世界的规则时都要剧烈。 她想立刻逃离,哪怕裹著这床被子滚下去也好。 可身体刚刚试图挪动,一只温热而坚实的手臂便从旁伸来,无比自然地环过她的腰肢,略微收紧,將她重新揽入一个炽热宽阔的怀抱。 青芜浑身僵硬,血液似乎都在这一刻凝固了。 萧珩本就警觉,怀中人骤然紧绷的身体,立刻让他从浅眠中醒来。 他甫一睁眼,幽深的眸子还带著初醒的朦朧,映入的便是这样一幅景象——怀中的女子惊惶起身,锦被隨著她的动作滑落至腰际,露出大片雪白细腻的肌肤,圆润的肩头在晨光熹微中泛著珍珠般的光泽,黑髮如瀑散落,半遮半掩间,更添惊心动魄的脆弱与……诱惑。 昨夜缠绵的记忆瞬间回笼,身体似乎诚实地给出了反应。 但目光触及她苍白脸上那双盛满惊惧、泫然欲泣的眼眸,以及她身上那些自己留下的、尚未消退的曖昧红痕。 心念一转,那翻腾的慾念被强行压下。 要了她多次,初次承欢,不能再折腾了。 青芜在他目光扫过自己身体时,巨大的羞耻和恐慌让她几乎窒息。 她手忙脚乱地抓过散落在地的衣物,背对著他,哆哆嗦嗦地往身上套。 手指颤抖得不听使唤,简单的內衫竟穿得异常艰难。 待勉强穿好內衫,她几乎是扑倒在冰冷的脚踏上,额头抵著地面,声音破碎不堪,带著绝望的哭腔: “大公子……奴婢、奴婢昨夜酒后失德,神志不清,冒犯了大公子……奴婢罪该万死!奴婢罪该万死!” 她反覆说著,身体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萧珩坐起身,锦被滑至腰腹,露出精壮的上身。 他看著她跪伏在地、卑微请罪的背影,听著她与昨夜醉酒时判若两人的惶恐言语,心中那点饜足后的慵懒愜意,渐渐被一种难以言喻的微恼取代。 昨夜那个胆大包天、笑语嫣然、主动亲吻他的沈青芜,仿佛只是他臆想出来的幻影。 眼前这个,又变回了那个规矩守礼、时刻不忘身份、急著与他划清界限的丫鬟。 他按捺下心头那丝不悦,起身,隨意披上一件外袍,走到她面前。 伸手,不容拒绝地將她扶起。 指尖触及她冰凉颤抖的手臂,萧珩动作顿了顿,隨即稍一用力,將她拉入自己怀中。 “你何错之有?”他低沉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听不出喜怒,“侍奉周到,论理,当赏。” 青芜僵在他怀里,连挣扎都不敢,只觉得那环绕著自己的手臂如同铁箍,他身上的气息和热度让她浑身发冷。 “等赏菊宴过后,”他继续说道,语气平淡得像在吩咐一件寻常公事,“便收拾一下,来我房中伺候。” 这句话如同惊雷,炸得青芜魂飞魄散。 来他房中伺候?这意味著什么,不言而喻!通房丫鬟? 不……她不要! 巨大的恐惧和抗拒压倒了一切。 她猛地抬起头,脸上泪痕交错,梨花带雨,眼中是纯粹的惊惶与恳求。 萧珩看著她这模样,那点微恼竟奇异地化开了一丝,生出些陌生的、类似心疼的情绪。 他抬手,指腹有些粗糙,轻轻拂去她脸上的泪痕。 “此时,”他低嘆一声,“倒不如昨夜醉酒时可爱。” 这话听在青芜耳中,却无异於另一重羞辱和提醒。 她死死咬住下唇,几乎尝到血腥味,用尽全身力气才忍住没有崩溃大哭。 她艰难地组织著语言,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奴婢卑贱之躯,实在不堪。今日又因醉酒做出这等……这等不知廉耻之事,大公子不予追究,已是天大的恩典。奴婢万万不敢再痴心妄想……大公子您是萧府未来的掌家人,前途无量,將来必定要迎娶一位门当户对、贤良淑德的高门贵女,成就美满姻缘。若是……若是日后传出,少夫人还未进门,府中便有通房丫鬟,恐有碍公子清誉,於將来议亲大事不利……求大公子……放了奴婢吧!” 她说完,已是气若游丝,只觉浑身力气都被抽空,只剩下一双泪眼,绝望地仰望著他。 萧珩静静地听完,眸色几不可察地沉了沉,一丝怒意如冰棱般划过心底。 成了他的人,竟还想著走? 还搬出这么一套冠冕堂皇、为他著想的说辞? 但看著她苍白的小脸,那饱含泪意、如受惊小鹿般的眼眸,还有那即便极力控制、仍在他怀中微微颤抖的身体,那点怒意又奇异地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 他收紧手臂,將她更密实地搂住,低下头,声音竟放得异常柔和,带著几分哄慰: “萧府能有今日地位,靠的是祖辈功勋与自身经营,並非依靠与谁家联姻换取。我房中多一个伺候的人而已,谁又敢多嘴?” 他顿了顿,感受到怀中身体瞬间的僵硬,想到她初次承欢,昨夜自己又著实索求无度,此刻定然十分不適,再加上这般惊惧不安…… 窗外,天色已不再是纯粹的墨黑,隱隱透出些灰蓝。 再过一个时辰,府中下人便要开始忙碌,各院也会陆续点亮灯火。 他心思縝密,瞬间便想到后续。 若是让母亲知晓,妹妹院中的丫鬟深夜出现在自己榻上,难免会疑心是这丫鬟有心攀附,使出爬床的下作手段。 届时,即便他出面,这丫头在府中的日子恐怕也会艰难。 念及此,他鬆开一些怀抱,指尖抚过她散乱的长髮,声音依旧低沉温柔,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 “时辰不早了,你且先悄悄回去,莫要让人瞧见。赏菊宴过后,便来我院中。” 青芜听出了他话语中的决定。那柔和语气下的斩钉截铁,比直接的命令更让她心寒。 她知道,再多的辩驳、哭泣、恳求,在此刻都已毫无意义。 一股冰冷的灰败感从心底蔓延至四肢百骸。 她闭上眼,滚烫的泪水无声滑落。 终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在这个世界,一个卑微的丫鬟,如何能反抗主子的意志? 她缓缓地、极其艰难地,点了点头。 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用动作表示顺从。 萧珩看著她心如死灰般的应下,心中那点复杂的情绪再次翻涌。 但他没有再多言,只是鬆开手,转身走向屏风后,留下她独自站在渐亮的晨光里,如同一尊失了魂的玉雕。 青芜麻木地穿好剩余的衣物,头髮也来不及仔细梳理,只胡乱挽起。 她不敢回头再看那凌乱的床榻一眼,像一抹幽魂般,悄无声息地拉开房门,融入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中。 身后,清暉院的门轻轻合拢,隔绝了两个世界。 萧珩站在窗前,看著那抹纤细踉蹌的身影消失在甬道尽头,眸色深沉如海,无人能窥见其中真正的波澜。 晨光,终於彻底撕开了夜幕。 萧珩已起身,由著贴身小廝伺候著更衣。 小廝捧来的是一袭緋红官袍,色泽庄重,衬得他愈发肃穆挺拔。 玉带束腰,乌纱官帽端正,面上神情是一贯的沉静威仪。 只是若细看,便能察觉那素日微抿的唇角,似乎放鬆了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深邃的眼眸里也少了几分惯常的冷冽,多了些难以言喻的、饜足后的舒缓。 他整理好宽大的袍袖,目光不经意般扫过內室那张宽敞的紫檀木床。 帐幔已被撩起,金鉤挽著。 锦被稍显凌乱,堆叠在床榻一侧,床褥间依稀残留著些许褶皱与……一抹已然乾涸、却依旧刺目的暗红。 萧珩的视线在那处停留了一瞬,眸色转深,隨即,那点微不可查的弧度,似乎又上扬了些许。 昨夜种种旖旎混乱,带著酒香与温软触感的记忆碎片掠过心头,他心中升起一股奇异的、近乎愉悦的妥帖感。 “常顺。”他转过身,声音不高,却足以让候在外间的僕从听得清楚。 常顺应声而入,垂手恭立:“公子有何吩咐?” 萧珩的目光淡淡扫过內室,语气寻常,仿佛只是在吩咐一桩再普通不过的杂事:“去吩咐下边得力、嘴紧的婆子来,將这里收拾整洁。” 他顿了顿,似想起什么,抬眼看向常顺,目光虽平静,却带著不容错辨的深意,“该怎么做,你知道。” 常顺心头猛地一跳,腰弯得更低了些,毕恭毕敬地应道:“是,奴才明白,公子放心。” 作为自幼伺候萧珩的老人,常顺对这位主子的性情再了解不过。 昨夜內室虽有刻意压低的动静,但他並非毫无所觉。 起初是惊疑,哪位姑娘如此胆大妄为? 竟敢夤夜潜入公子寢居? 可隨后见公子非但未立时发作,反倒……直至清晨才唤人收拾,且语气间並无丝毫怒意,反倒有种……难以形容的鬆快。 常顺立刻便猜到是谁了。 近来能入公子眼、乃至让公子破例留意的,除了静姝苑那位沉稳干练、却偏偏对公子敬而远之的青芜姑娘,还能有谁? 只是万万没想到,平日瞧著最是规矩本分、行事滴水不漏的青芜姑娘,竟会做出这等……这般大胆热烈之事。 震惊过后,常顺心中也不免咂摸出一丝感嘆。 这位青芜姑娘,看著不声不响,倒真是有福气,竟能得了公子这般青睞。 他伺候公子多年,深知公子眼界极高,又因身负重任,於女色上向来极为淡泊克制,院中连个通房侍妾都无。 如今这般情形,实属破天荒头一遭。 公子那句“该怎么做你知道”,分量极重。 这是要將此事彻底按在清暉院之內,半点风声都不能走漏。 不仅是为了保全姑娘的清誉,只怕……公子自己对此事,也存了別样的心思。 “奴才这就去办。”常顺敛了所有思绪,恭谨退下。 他並未直接去唤粗使婆子,而是先找了自己信重的一个、平日专管公子院內浆洗洒扫的刘婆子。 这婆子五十上下年纪,是府里的老人了,素来嘴严本分。 常顺將她唤至僻静处,低声吩咐:“去將公子內室床铺收拾乾净,里外被褥枕帐,全数撤换。仔细些,手脚利落,莫要惊动旁人,更不许多看多问。” 他盯著刘婆子,眼神锐利,“今日你只是按例去收拾公子房间,明白吗?” 刘婆子在府中多年,何等乖觉,见常顺亲自来吩咐,又是这般谨慎態度,心下已然明了七八分。这绝不只是寻常收拾。 她立刻肃了神色,低眉顺眼地应道:“常管事放心,老奴省得。只是收拾房间,旁的一概不知,一概不说。” “去吧。”常顺这才頷首。 刘婆子轻手轻脚进了正房內室。 一踏入,便嗅到一股极淡的、尚未完全散去的靡靡气息,混合著残留的冷梅薰香。 再看那略显凌乱的床铺,以及褥单上那抹已然暗沉却依旧显眼的痕跡……她心头剧震,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只迅速垂下眼,手脚麻利却又无比轻柔地开始收拾。 她小心地將那沾染了痕跡的被褥捲起,与其他撤换下的被套帐幔一併收拢,准备稍后亲自浆洗处理,不留任何可能引人猜测的物证。 又將床榻重新铺设得平整如新,熏上惯用的冷梅香,驱散最后一丝暖昧的气息。 整个过程悄然无声,不过一盏茶功夫,內室已恢復了一贯的整洁清冷,仿佛昨夜那场突如其来的春风沉醉,从未发生过。 刘婆子抱著换下的织物退出,对候在门外的常顺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常顺望著重新恢復肃静的內室门扉,心中暗嘆。 这清暉院,怕是很快,就要有些不一样了。 晨光愈明,照亮了庭前阶石。 萧珩已整理好官袍,准备入宫。他步履沉稳地走出清暉院,神情已恢復为朝堂之上那位端肃持重的大理寺卿。 唯有他自己知道,緋红官袍的广袖之下,指尖似乎还残留著一丝温软滑腻的触感;严肃的思绪间隙,脑海中偶尔闪过的,是那张醉酒后嫣红娇媚、与平日截然不同的脸庞,以及那句带著果酒甜香的、大胆的“你该多笑笑”。 他目光平视前方,步伐未停。 既然是他的人了,有些事,便需重新计议了。 第二十一章 晨露窥秘·毒计暗生 锦笼囚 作者:佚名 第二十一章 晨露窥秘·毒计暗生 天光未透,清暉院的西厢耳房里,云裳已悄无声息地起身。 自从被夫人王氏从身边拨来清暉院伺候,她每日都醒得极早,梳洗穿戴一丝不苟,只为了在公子萧珩上朝之际,能远远地、不著痕跡地看上一眼。 看那挺拔如松的身影披著朝露或晨光走出院门,緋红官袍的一角掠过门槛,便足以让她枯寂的心湖泛起一整日的微澜。 这是她仅有的、卑微的慰藉。 前段时日那场自作主张的夜半“侍奉”,被公子冷厉呵斥的记忆,仍如一根细针时时刺痛著她。 若非她是夫人送来的人,只怕下场远不止一句斥责。痛是痛的,但她並未死心。 她总想著,日久见人心,她这般悉心照料,晨昏不輟,公子终有一日会瞧见她的好,会明白她的心意。 她这般想著,手下动作越发轻柔仔细。刚在昏暗中摸索著穿好素净的衣裙,忽听得正房上房那边传来极轻微的门扉响动。 云裳心中微诧。 今日公子起身的时辰,似乎比往常还要早一些?这念头只是一闪,並未影响她的期待。她屏住呼吸,躡手躡脚地走到自己房门后,將那门扉轻轻推开一道细不可查的缝隙,目光迫不及待地投向主屋方向。 下一刻,她如遭雷击,猛地用手捂住了自己的嘴,才將那声几乎衝口而出的惊呼死死堵了回去。 只见上房的雕花木门从內打开一道缝,一个身影闪了出来。 那並非公子挺拔的身影,而是一个女子! 女子衣衫明显带著匆忙穿就的凌乱,髮髻鬆散,几缕青丝垂落颊边。 她脚步虚浮踉蹌,甫一出门,便如受惊的小鹿般仓皇四顾,见廊下无人,才微微鬆了口气,隨即提起裙摆,踮著脚尖,沿著廊下阴影处,飞快地朝著通往院外的小径奔去。 那惊鸿一瞥的侧脸,虽苍白慌乱,却依旧难掩清丽姿容—— 是沈青芜! 竟然是她! 云裳的脑子里“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 方才所见的一切…… 那分明是从公子寢居內出来的事实——像无数根冰冷的针,狠狠扎进她的眼眶,刺入她的心底。 她死死捂住嘴,浑身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迅速浸湿了手背和袖口。 最初的震惊过后,一股冰冷的、尖锐的痛楚与滔天的怒火猛地窜起,瞬间淹没了她。 她鬆开捂嘴的手,两只手紧紧攥成了拳,指甲深深掐进柔软的掌心,掐出月牙形的白痕,又迅速泛红,可她竟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一双含泪的美目,死死盯著青芜消失的那个方向,眼神里最初的震惊茫然早已被淬毒般的嫉恨取代,熊熊燃烧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將那抹仓皇逃离的身影烧成灰烬! 不多时,云裳又见常顺步履匆匆地进了上房,片刻后出来,脸色凝重,很快又领著专管內务浆洗的刘婆子快步返回。刘婆子在里面待了一小会儿,再出来时,手里捧著个大大的木盆,盆里赫然是堆叠著的、从內室撤换下来的床褥枕单…… 云裳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呼吸骤然困难起来,心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她几乎要弯下腰去。 还需要什么更明白的佐证吗?这湿淋淋、沉甸甸的现实,几乎要压垮她。 就在她几乎支撑不住时,上房门再次打开。 一身緋红官袍的萧珩走了出来。晨光微曦,落在他刀裁般俊朗的侧脸上,勾勒出冷硬而完美的线条。他神情淡漠,目光平视前方,步履沉稳,与平日並无二致,仿佛昨夜什么也未曾发生,今晨也未曾有任何插曲。 可云裳知道,什么都不同了。 她痴痴地望著那道渐行渐远的红色身影,只觉得那顏色刺目得让她心碎。 呼吸愈发困难,她再次死死捂住嘴,用尽全身力气,才將喉间那阵悲愤欲绝的呜咽硬生生压了回去,唯有单薄的肩膀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 直到那抹緋红彻底消失在院门外,云裳才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般,踉蹌著倒退几步,跌坐在自己冰冷的床沿上。 她一动不动地枯坐著,眼神空洞地望著地面某一处,泪水无声地流淌,很快打湿了前襟。 方才那一幕幕,如同最锋利的凌迟,反覆切割著她的心。嫉妒、不甘、屈辱、怨恨……种种毒液般的情绪在她心中疯狂翻搅、发酵。 不知过了多久,外院传来粗使婆子小心翼翼的叩门声和压低了的唤声:“云裳姑娘?云裳姑娘可醒了?这几日小姐那头筹备赏菊宴,忙得紧,各处都需人手,姑娘需得快些过去应卯了。” 那声音像是一根针,刺破了云裳周围凝固的、绝望的空气。 她猛地抬起头,抬手用袖子狠狠擦去脸上的泪痕,儘管眼眶依旧红肿。她深吸了几口气,努力让剧烈起伏的胸膛平復下来,对著门外,声音竟奇蹟般地恢復了几分往日的平稳,只是细听之下,仍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与紧绷: “来了。” 她仔细整理了鬢髮衣裙,拍去並不存在的灰尘,然后拉开房门,迎著门外婆子有些探究的目光,挺直背脊,走了出去。 这厢,青芜拖著散了架般的身子,凭著最后一丝清明与本能,终於挪回了静姝苑的下房。 万幸,昨日是春鶯与秋雁值夜,此刻並不在房中。 秋儿在她昨夜安抚后,似乎也睡得沉了。 她屏住呼吸,极轻极缓地推开房门,木头摩擦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在她听来却如同惊雷。屋內一片昏暗,只有窗外透进些许灰濛濛的晨光。 她刚踏入房中,身后便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和一声带著浓浓睡意的嘟囔:“……青芜姐姐?” 青芜浑身一僵,心臟几乎停跳。她慢慢转过身,只见秋儿正揉著惺忪的睡眼,迷迷糊糊地看向她。 “青芜姐姐,你怎么起得这么早?”秋儿的声音含混,显然还未完全清醒。 青芜暗自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声音听起来平静无波:“嗯,內急,刚出去了一趟。”她边说,边下意识地將微微敞开的领口拢紧了些,指尖触及肌肤,那陌生的触感和记忆让她指尖几不可察地一颤。 秋儿“哦”了一声,似乎信了。她坐起身,摸索著点亮了床边小几上的油灯。昏黄的光晕亮起,驱散了一角黑暗,也照亮了青芜的脸。 “青芜姐姐,”秋儿借著灯光仔细一看,忽然关切地凑近了些,“你的眼睛怎么这么红?像是哭过似的。” 青芜心中一紧,面上却露出一个略显疲惫的笑容,抬手揉了揉眼角:“哪有哭,许是昨夜没睡安稳,今早又起得急了,眼睛有些乾涩不適罢了。”她说著,转身走向铜镜前,坐下准备梳头,想藉此避开秋儿过於关切的目光。 铜镜映出她苍白的面色和眼底確实未消的红痕。她刚拿起木梳,身后的秋儿却忽然“咦”了一声。 “青芜姐姐,你脖子那儿……好像红了一片?”秋儿的声音带著疑惑和担心,“是不是起疹子了?看著怪嚇人的。” 青芜如遭电击,手中的木梳“啪”一声掉落在妆檯上。 她猛地抬手再次死死按住领口,仿佛要將那一片肌肤连同底下可能存在的所有痕跡都彻底掩盖。心跳如擂鼓,血液似乎都衝上了头顶,耳中嗡嗡作响。 “不碍事!不碍事!”她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些,隨即意识到失態,又强压下来,语速飞快 “没什么感觉,可能刚出去的时候被什么小虫子碰了一下。我待会儿抹点药膏就好了。” 电光石火间,她迅速想到了说辞。她转过身,拉住秋儿的手,语气变得格外郑重,甚至带著一丝恳求:“秋儿,这几日院里为了赏菊宴,人人忙得脚不沾地,小姐更是不得空。我这不过是点小事,你千万別声张。” 她观察著秋儿的表情,继续低声分析道:“若是让小姐知道了,小姐体恤下人,必定会让我歇著。可眼下正是最紧要的关头,我管著宴席好些环节,万一出了岔子,耽误了正事,那可就罪过了。” 她嘆了口气,语气染上几分无奈,“再者,大伙儿都忙得像陀螺,偏我这时候因为一点小『病』倒下,就算小姐不怪,旁人难免心里会有想法,觉得我……偷懒躲清静。” 秋儿一听,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不忿道:“她们谁敢!” 青芜心中稍安,知道秋儿单纯,已被带偏了注意力。 她手上用力,將秋儿拉著坐到自己身边,语气更加柔和却坚定:“好妹妹,我知道你心疼我。可人情世故便是如此,眾口鑠金。姐姐真的没事,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她鬆开手,活动了一下肩膀,努力做出轻鬆的样子,“也未感到不適,抹了药膏准好。你放心,姐姐我不是那等不知爱惜身子的人,若真撑不住,定然会去稟告主子,不会硬扛的。” 秋儿看著她虽然憔悴但眼神清亮,说话也条理分明,心里的疑虑终於消散了大半,点了点头:“那……姐姐你一定要记得抹药,若不舒服千万別忍著。” “知道了,快穿衣服吧,时辰不早了。”青芜柔声催促,看著秋儿转身去拿衣物,她才暗自长舒一口气,背后竟已惊出一层薄汗。 趁著秋儿背对她穿衣的间隙,青芜迅速动作起来。 她打开自己放私己物品的小匣子,取出平日里几乎不用的、质地稍厚的脂粉,用指尖小心蘸取,对著模糊的铜镜,仔细地將颈侧那抹曖昧的红痕遮盖起来。 粉质不算细腻,但厚厚敷上一层,再小心晕开边缘,总算不那么显眼了。 她又飞快地解开外衫,从箱笼里翻出一件领子稍高、能更好遮掩脖颈的素净襦裙换上。 待收拾停当,镜中的人除了面色依旧有些苍白、眼底略有红丝外,已与平日那个整洁利落的青芜姑娘一般无二。 “秋儿,好了吗?该去上房伺候小姐起身了。”她的声音已恢復了一贯的平稳。 “好了好了。”秋儿整理好衣裙,快步走过来。 两人一同走出下房,朝著萧静姝所居的正房走去。晨光渐亮,洒在静姝苑的庭院中,花木上还带著未晞的露水。一切似乎都与往常无数个清晨一样,有序而寧静。 这一整天,青芜都过得魂不守舍。 宴席流程虽已昨日敲定,今日只需查漏补缺、监督各处准备进度,並非需要殫精竭虑的谋划,可她的心神却像是断了线的风箏,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昨夜那片混乱的记忆。 “青芜姑娘,这菊花瓣是晒到八分干,还是全乾入茶?”管茶水的丫鬟连问了两遍。 “青芜姐姐,夫人院里刚送来一批新瓷碟,您看摆在哪一席合適?”小廝捧著单子候在一旁。 “青芜,库房里那架十二扇的紫檀木嵌螺鈿屏风,刘管事说有两扇铰链有些鬆了,您是否得空去看看?”一个婆子急匆匆来问。 她常常是对方叫了三四声,才猛地回过神来,眼底还残留著一丝未来得及敛去的茫然与惶惑。“啊?哦……菊花瓣……八分干便好,全乾香气便散了。”“瓷碟……按原先定的,摆在东首主宾席。”“屏风……我、我稍后便去瞧瞧。” 回应虽未出错,但那片刻的迟滯与恍惚,落在有心人眼里,已是不同寻常。 好在眾人皆知她连日操劳,筹备宴席最是耗费心神,只当她是一时疲累走神,並未深想,反倒劝她多歇歇。青芜勉强笑笑,谢过好意,心中却是五味杂陈。 她不知道自己这一天是如何熬过来的。每一个指令的下达,每一次巡视检查,都像是在完成一套刻入骨髓的程式,身体在行动,灵魂却仿佛抽离在外,冷眼旁观。 只有当独处片刻,或在无人注意的角落,那强撑的镇定才会瞬间瓦解,被后怕、羞耻、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隱秘的悸动所取代。 与此同时,云裳这一日更是如坐针毡,度日如年。 手中分派的活计——原本並不繁难,可她眼前晃动的,总是青芜清晨从那扇门內仓皇溜出的身影,耳边迴响的,是自己心碎的声音。 那画面如同淬毒的匕首,反覆凌迟著她的心。她真想立刻丟下手中的活计,飞奔去找自己的娘亲。 好容易捱到下晌,事毕,管事嬤嬤吩咐眾人可稍事歇息。 云裳如同得了赦令,立刻寻了个由头脱身,脚步匆匆地朝著杨嬤嬤的住处走去。 彼时杨嬤嬤尚在王氏身边侍奉,云裳只能在母亲房里焦灼等待。 她坐立不安,手指无意识地绞著帕子,泪水时不时便涌上来,又被她强行逼回。每一分等待都显得格外漫长。 终於,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杨嬤嬤推门进来,脸上还带著伺候主子一整日后的淡淡疲惫。 “娘!”云裳如同溺水之人抓到浮木,立刻扑了上去,投入杨嬤嬤怀中,压抑了一整日的委屈、嫉恨、心痛瞬间决堤,放声大哭起来。 杨嬤嬤被这突如其来的阵仗嚇了一跳,连忙搂住女儿,手忙脚乱地拍抚著她的背:“哎哟我的儿,这是怎么了?谁给你气受了?快別哭了,仔细伤了眼睛。” 她连声哄著,好半天,云裳的哭声才渐渐转为哽咽。 在杨嬤嬤的再三温言询问下,云裳才抽抽噎噎,断断续续地將清晨在清暉院所见的“丑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说到青芜衣衫不整、鬼祟溜出上房,说到常顺领著刘婆子收拾床铺,说到萧珩那一身刺目的緋红官袍……她哭得几乎喘不上气。 杨嬤嬤听完,亦是震惊万分,脸色沉了下来。 她万没想到,那个平日里瞧著沉稳安静、甚至有些过分规矩的沈青芜,竟有如此大的胆子,做出这等不知廉耻、爬床勾引主子的下作事情! 再看怀中的女儿,哭得梨花带雨,眼睛红肿,显然是伤心至极。 杨嬤嬤心中又是心疼又是恼火。她这女儿,自小相貌出挑,心气也高,被夫人拨到公子院里,原是存了几分指望的。谁承想,这沈青芜竟敢捷足先登! “乖女,真是可怜见儿的……”杨嬤嬤用粗糙的手掌替女儿擦泪,语气怜惜,“你在大公子院中这么些时日,小心伺候,反倒让这不知哪里冒出来的贱蹄子占了先机!” 她想起中秋家宴那回,夏蝉诬陷青芜偷珍珠,她当时也侍奉在夫人身侧,亲眼见那丫头如何牙尖嘴利、条理分明地反击,不仅把自己摘得乾净,还顺势揪出了夏蝉。 当时夫人虽未明言,眼中却也有讚赏之意,连大公子看向那丫头的目光,似乎也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 自那时起,她便隱约觉得,这沈青芜怕是女儿日后一个强劲的对手。 云裳抬起泪眼,抓住杨嬤嬤的衣袖,如同抓住最后的救命稻草:“娘,你说我该怎么办呀?公子……公子他会不会……” “莫慌,莫慌!”杨嬤嬤按住女儿的手,眼中闪过一丝精明的算计,低声分析道,“乖女,你细想,这未必不是天赐的良机!” “良机?”云裳愕然。 “正是!”杨嬤嬤压低了声音,语气却狠辣起来,“那贱婢胆大包天,竟敢夜半私会,行此苟且之事,即便公子一时被她狐媚所惑,怜惜几分,可这后院终究是夫人当家!夫人最重规矩体统,岂能容得下这等不知廉耻、败坏门风的丫头?若知道了,必定重重责罚,撵出去都是轻的!” 她顿了顿,看著女儿渐渐亮起的眼睛,继续道:“上次家宴之事后,夫人便觉这丫头机敏,后来孙嬤嬤调去静姝苑协助筹备宴席,几次来回话,也对这贱婢讚不绝口。娘原本还担心,长此以往,凭她的本事和模样,被大公子收用怕是早晚的事,到那时,你便更难了。” 她握紧女儿的手,声音更沉:“可如今,她自己行差踏错,做出这等丑事,岂不是把柄亲手递到我们面前?只要將此事捅到夫人那里……” 云裳听到这里,心跳加速,嫉恨中混入了一丝希望的狂热:“娘的意思是……” 杨嬤嬤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稍安勿躁:“你且在这里稳稳坐著,莫要再哭了,仔细眼睛。待晚些时候,娘寻个合適的机会,去夫人面前……好好回稟此事。” 她眼中寒光一闪:“这后院,容不下这等没规矩的狐媚子!夫人自有决断。” 云裳依言慢慢止住了哭泣,只是那握著帕子的手,依旧攥得死紧,指尖泛白。 她望向窗外渐渐西斜的日头,心中翻涌的不再仅仅是悲伤,更添了一种混合著期待与狠决的复杂情绪。 明月初升,王氏所居的正院上房內,烛火通明,映得室內摆设一片富丽堂皇。 杨嬤嬤垂手立在王氏身侧已有一会儿,眼见著夫人卸了釵环,用了半盏安神茶,气息渐匀。 这才覷准时机,上前半步,腰身弯得极低,声音压得恭敬又带著恰到好处的沉重与迟疑:“夫人……老奴有件事,憋在心里,辗转反侧,思量了整整一日,实在不知当讲不当讲……可若不说,又恐日后酿出大祸,失了这府里的规矩,辜负了夫人的信任。” 王氏正由小丫鬟轻轻揉著额角,闻言眼皮微抬,瞥了她一眼:“什么事,让你这般为难?说吧。” 杨嬤嬤脸上显出痛心疾首的神色,语气愈发谨慎:“是……是关於静姝苑那位青芜姑娘的。老奴本不敢妄议公子院中事,更不敢揣测主子心意。只是,此事……此事若只是姑娘家不懂事也就罢了,怕只怕……有人心思不纯,仗著有几分机巧,便妄图攀附,行那不清不楚之事,若真成了,岂非乱了尊卑,坏了公子清誉?將来传出去,外人还以为咱们萧府没了规矩,纵容下人行此苟且。” 王氏眉头渐渐蹙紧:“到底何事?说清楚。” 杨嬤嬤像是下定了决心,声音更低,却字字清晰:“今早天未亮时,云裳那丫头在清暉院当值,无意中瞧见……静姝苑的青芜姑娘,竟是从大公子上房里出来的。出来时,髮髻鬆散,衣衫……也略显不整,神色慌张,匆匆离去。隨后不久,常顺便领著专管內务的刘婆子进去,撤换了一应床褥……” 她恰到好处地停顿,抬眼观察王氏神色,见其脸色骤然沉下,呼吸都急促了几分,才继续痛心道:“老奴起初听云裳那丫头惶恐说起,也是不信!青芜那丫头,看著稳重,在小姐身边也算得力,孙嬤嬤前几日还夸她办事周全。谁能想到……竟有如此包天之胆!大公子是何等人物?龙章凤姿,心性高洁,寻常脂粉难入眼。可这般私相授受,无名无分,若传扬出去,旁人会如何议论公子?如何议论咱们萧府的门风?”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说出这些是多么艰难:“老奴思来想去,公子年轻,或有一时……不慎。可那丫头,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便是其心可诛!此等不知廉耻、罔顾尊卑之人留在府中,尤其留在小姐身边,今日敢爬公子的床,明日还不知会生出何等祸端!老奴愚见,此风绝不可长!夫人执掌中馈,最重规矩体统,此事……还需夫人及早明断,以正家风啊!” 一番话便將全部罪责和恶名牢牢钉在青芜身上,更將青芜描绘成可能危及公子小姐名誉、府邸规矩的“祸根”。 既全了王氏作为母亲对儿子的回护之心,又激起了她对权威被挑战、规矩被践踏的愤怒,还显得自己忠心耿耿、万般无奈。 果然,王氏听完,胸口剧烈起伏,手中那盏温热的安神茶“砰”地一声重重顿在几上,茶水四溅。 她有心给儿子安排屋里人,但那必须过了明路,由她点头,给了名分才行! 这沈青芜算什么东西?一个丫鬟,竟敢私下爬床,行此苟且之事,简直无法无天!再想到自己亲自挑选、送到儿子院里的云裳,模样性情都不差,儿子却一直冷淡处之,未曾碰过。 而这沈青芜,不声不响竟敢……两相对比,王氏心头怒火更盛,既恼青芜胆大妄为、不知廉耻,也隱隱有几分对儿子不听话、被个低贱丫鬟迷惑的气恼,更觉自己这当家主母的权威被藐视殆尽。 “反了!真是反了!”王氏勃然大怒,脸色铁青,“一个低贱丫鬟,竟敢如此秽乱內闈,败坏我儿清誉!此等祸害,断不能留!” 她即刻厉声喝道:“来人!” 两个早已候在门外、身材壮实、面相冷硬的婆子应声而入。 “去静姝苑!立刻將那个叫沈青芜的贱婢给我捆来!將她同屋的丫鬟也一併带来问话!” 王氏声音冰冷,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记著,此事腌臢,莫要惊扰了小姐,更不许小姐跟过来!若小姐问起,便说我有令,让她好生歇著,不必过来。” “是!”两个婆子领命,迅速退下。 第二十二章 千钧悬贞·破夜而来 锦笼囚 作者:佚名 第二十二章 千钧悬贞·破夜而来 静姝苑中,青芜刚拖著疲惫不堪的身子回到下房,脑中纷乱如麻。 昨夜种种与今日强撑的镇定交织,让她身心俱疲,正想寻个角落静静,理一理这突变后全然失控的局面,思考未来该如何自处。 不料,房门被猛地推开,两个面相陌生的壮硕婆子如凶神恶煞般闯入,目光如电,瞬间锁定她。 “沈青芜?”为首婆子声音粗嘎。 “是我……”青芜话音未落,两个婆子已疾步上前,一左一右扭住她的胳膊,粗糙的绳索毫不留情地套上她的手腕,用力收紧。 “你们干什么?!放开青芜姐姐!”同屋的秋儿惊叫起来。春鶯和秋雁也闻声从外面赶回,见状又惊又怒。 “夫人问话,閒杂人等不得喧譁!”婆子冷喝一声,“你们三个,也一併带走!”说著,又有两个跟进来的粗使僕妇上前,推搡著將惊慌失措的春鶯、秋雁和秋儿也带了出去。 青芜在最初的惊愕过后,心猛地沉入谷底。 东窗事发!竟然这么快!她强迫自己停止无用的猜测,竭力压下心头的恐慌,越是绝境,越需冷静。 绳索勒进皮肉,带来刺痛,却也让她混沌的头脑清醒了几分。绝不能认!认了就是万劫不復。她必须想办法,必须找到破局的关键…… 一行人被押著穿过夜色笼罩的庭院,朝王氏正院而去。 动静虽被有意控制,但静姝苑的丫鬟被夫人派人捆走的消息,还是如投入静湖的石子,迅速在下人中间盪开了涟漪。 萧明姝原本正在房中核对明日赏菊宴的最后细节,闻讯大惊失色,猛地站起身:“什么?母亲派人绑了青芜?还有春鶯她们?为什么?” 她心头涌起不好的预感,母亲行事向来有章法,若非大事,绝不会如此直接粗暴地来她院里抓人。 她立刻就要往外走:“我去看看!” 刚走到院门口,却被那押送队伍末尾、奉命留下传话的婆子拦住了。 那婆子恭敬却不容逾越地行礼:“小姐留步。夫人有令,此事……小姐不必过去。夫人请小姐好生歇息,后日宴席还需小姐费心。” “为什么?青芜是我的人!究竟出了何事?”萧明姝又急又怒。 “奴婢只是奉命传话,具体事宜,夫人自有决断。小姐还是请回吧。”婆子低著头,半步不让。 萧明姝被拦在院门內,看著青芜等人被押走的方向,心急如焚。母亲越是不让她参与,越说明事情严重,且多半涉及內闈阴私。 焦急之下,她目光扫过身边同样面露忧色的孙嬤嬤。 孙嬤嬤是母亲之前派来协助她筹备宴席的,为人稳重,且在母亲面前也略有几分体面。 “孙嬤嬤,”萧明姝一把拉住孙嬤嬤的手,语气急促,“你快跟过去!无论如何,看清楚情况!” 孙嬤嬤深知此事棘手,但见小姐如此焦急,便郑重点头:“小姐放心,老奴这就去,必当见机行事。” 看著孙嬤嬤匆匆追去的背影,萧明姝紧紧攥住了手中的帕子,心中充满了不安与担忧。 隨后萧明姝又唤来外院一个粗使小丫鬟,让她赶紧跟著孙嬤嬤以便传口信。 王氏正院上房,灯火煌煌,將堂下跪著的几人照得无所遁形。 气氛凝重得如同结了冰,连呼吸声都显得格外压抑。 王氏已然敛去了最初的暴怒,此刻端坐主位,脸色阴沉如水,眼神锐利如刀,缓缓扫过跪在最前方的青芜。 那目光里的寒意,更让人胆战心惊。 “说吧,”王氏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压,每一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地上,“你是如何……爬上大公子床榻的。老老实实交代清楚,或许,还能饶你一命。” 青芜心头髮冷,这话听听便罢。 在这样的人家,丫鬟“爬床”,认下,就是死路一条。 她压下心头的恐惧,重重磕了一个头,额头触在冰凉坚硬的地砖上,声音却清晰而坚定:“夫人明鑑!奴婢冤枉!就是借给奴婢一千个、一万个胆子,奴婢也绝不敢行此大逆不道、不知廉耻之事!此等污名,奴婢万死不敢承受!” 王氏闻言,眼皮微抬,嘴角扯出一丝冰冷的弧度:“哦?照你这么说,倒是我冤枉你了?” 她目光转向侍立一旁的杨嬤嬤,“去,把云裳叫来。让她当著眾人的面,再说说清楚。” 杨嬤嬤应声下去,不多时,便领著神色紧张的云裳走了进来。 云裳跪在青芜身侧不远处,在王氏的示意下,將今晨在清暉院所见的“情景”,一五一十,详详细细地又说了一遍。 青芜静静听著,心中却渐渐安定下来。原来只是被云裳“看见”了从房中出来和后续收拾,这虽然麻烦,但並非铁证如山。 她迅速抓住关键——云裳並未亲眼看见“爬床”的过程,也未看见屋內具体情形。这指控,更多是基於表象的推测。 待云裳说完,青芜立刻抬起头,眼中含泪,看向云裳,声音带著难以置信的委屈与控诉: “云裳姑娘!我与你同在府中伺候,虽不在一处当差,却也素无冤讎,你……你怎能空口白牙,编排出如此骇人听闻的谎话来诬陷於我?你可知道,你所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在將我往死路上逼!” 云裳没料到青芜竟敢如此强硬地反咬一口,还做出这副受害者的姿態,气得脸都白了,急声道:“ 你……你胡说!我亲眼所见,怎会是诬陷!你从公子房里出来是事实!那副样子也是事实!夫人若不信,大可叫今早去浆洗的刘婆子来对质!” 她终究是未出阁的姑娘,说到最后,声音低了下去,脸也涨红了。 青芜心中一紧,她飞快地思索:床褥是常顺吩咐刘婆子去收拾的,常顺是萧珩的心腹,此事显然是萧珩授意善后。刘婆子若是照实说了,便是背主,还会牵连常顺办事不力。若刘婆子是个聪明人,懂得权衡利弊,知道在这萧府后院,大公子的意愿有时甚至比夫人的一时怒气更需谨慎对待…… 王氏果然被云裳的话提醒,冷声道:“传刘婆子。” 很快,专管浆洗、一脸老实相的刘婆子被带了进来,规规矩矩地跪下。 王氏居高临下,缓缓问道:“刘婆子,今早可是你去清暉院上房收拾的床褥?” 刘婆子垂著头,一板一眼地答道:“回夫人的话,是。每日清晨收拾浆洗,是老奴分內之事。” “那床褥……”王氏顿了顿,问得隱晦却意图明確,“可有什么……异样?” 这话一出,旁边跪著的春鶯、秋雁等小丫鬟顿时羞得满脸通红,低下头去。 云裳则紧张地盯著刘婆子。 青芜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屏住呼吸。 只见刘婆子沉默了片刻,像是在回想,然后缓缓地、清晰地答道:“回夫人,老奴仔细检查过,床褥被枕皆与往常一样,並无……並无任何异样。常顺管事吩咐老奴按时收去浆洗,老奴便照做了。” 此言一出,满堂皆静。 云裳猛地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著刘婆子,嘴唇哆嗦著,似乎想说什么,却被杨嬤嬤一个严厉的眼神制止了。 青芜紧绷的神经骤然一松,背后瞬间被冷汗浸湿。赌贏了!这刘婆子果然是个明白人!她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更知道在这府里,真正不能得罪的人是谁。 王氏的脸色变幻不定,目光在刘婆子平静无波的脸上,以及青芜看似委屈倔强、云裳焦急不甘的神色之间逡巡。 刘婆子的证词,直接动摇了云裳指控的核心证据。 没有“异样”的床褥,青芜从房中出来,或许……真有其他解释? “你……”王氏盯著刘婆子,还想再问。 刘婆子却磕了个头,依旧平稳地道:“夫人若不信,可唤常顺管事来问,或是检查浆洗房今日收去的物件。老奴所言句句属实,不敢欺瞒夫人。” 王氏一时语塞。 检查浆洗之物?且不说是否来得及,就算查,刘婆子既然敢这么说,恐怕也早已处理妥当。 叫常顺?常顺是儿子的心腹,若无確凿证据,叫他来对质儿子房里的隱私之事,也颇为不妥。 局面似乎陷入了僵局。 王氏心中的疑虑並未完全消除,但最初的盛怒和必欲严惩的决心,却因这突如其来的“证据不足”而產生了裂痕。 这厢,萧静姝在自己的房中坐立不安,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她派去悄悄打探消息的小丫鬟终於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附在她耳边,將正院发生的事,低声稟报了一遍。 “什么?!爬……爬床?!”萧静姝如遭五雷轰顶,脸色瞬间煞白,猛地站起来,打翻了手边的茶盏也浑然不觉。 她慌得在屋里来回走动,脑海中飞快地闪过青芜与哥哥日常相处的点点滴滴。 她试探过哥哥,知道哥哥对青芜確有几分不同寻常的关注和兴趣。 可青芜那边,她冷眼瞧著,分明是谨慎守礼,甚至隱隱有些抗拒躲避的,並非情愿攀附。 她还想著,要让青芜想通、心甘情愿,恐怕还得费些功夫,怎么……怎么会突然闹出“爬床”这样激烈又不堪的事情来? 她和哥哥萧珩自小兄妹情深。她亲眼看著哥哥如何寒窗苦读,如何年纪轻轻便在外独当一面,如何默默支撑著门楣。哥哥的不易,她比谁都清楚。 她还可以在父母面前撒娇任性,而哥哥,似乎生来就是端庄持重、无可挑剔的世家公子典范,是父母的骄傲,从未有过任何行差踏错的传闻。 哥哥从小就疼她、护她…… 如今,哥哥好不容易对一个女子有了不一样的心思,不管这心思是深是浅,不管青芜是何种出身,那毕竟是哥哥看中的人啊!……她绝不能坐视不理! 忽地,她猛地停住脚步,眼睛一亮。 对呀!哥哥!此事的关键在哥哥!母亲再生气,最终也要看哥哥的態度!若哥哥有心维护青芜…… 她立刻转身,对那小丫鬟急声道:“快!你赶紧去春暉院送信!若是大公子已经回府了,立刻告诉他速去母亲那里!若是哥哥还没回来,你就找哥哥身边的常安,让他务必在府门口等著,哥哥一回来,便让他马上赶去母亲院里!快去!要快!” 小丫头也知道事情紧急,应了一声,飞快地跑了出去。 萧静姝望著她消失的方向,双手紧紧交握,指尖冰凉。 接下来,就看哥哥何时回来,以及……他对青芜,到底有几分真心和维护之意了。 堂上的对质,因刘婆子一席“並无异样”的回话,骤然陷入僵持。 王氏脸上的怒色稍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审视与疑虑。 她目光如冷电,又转向跪在青芜身后的春鶯、秋雁与秋儿。 “你们三个,昨夜同在静姝苑下房。说,昨夜可曾察觉异常?青芜是何时离房,又是何时归来的?” 春鶯与秋雁昨夜恰在上房值夜,並不在下房,此刻虽心中忐忑,却也能坦然回稟:“回夫人,奴婢二人昨夜在小姐上房外间守夜,期间下房之事,实不知情。” 轮到了秋儿。 这小丫头从被带来便嚇得魂不附体,跪在那里微微发抖。 她脑海中混乱地闪过今早所见——青芜姐姐微红肿的眼、略显凌乱的髮髻,还有……领口处那抹被匆匆遮掩、却仍被她窥见的曖昧红痕……难道云裳说的……竟是真的? 可昨夜,青芜姐姐才刚给了她救命的五两银子,平日待她更是亲厚无比,如同胞姊……无数念头衝撞…… 不管怎样,她得帮青芜姐姐! 秋儿深吸一口气,鼓起平生最大的勇气,抬起头,声音虽仍带著颤,却异常清晰地说道: “回、回夫人,奴婢……奴婢昨夜睡得沉,一觉到天亮,中间並未醒来,也……也未听见任何动静。早起醒来时,青芜姐姐便在房中,已然起身了。” 她说完,又飞快地低下头,心跳如擂鼓。 青芜听得秋儿这般说辞,心中又是一定。 秋儿的证词,至少將她“彻夜未归”的可能性抹去了一大半。 王氏听完几个丫鬟的供词,沉默不语。 烛火在她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让人看不清她的具体神色。 愤怒似乎被一种更深沉的思量所取代。 云裳的指认,刘婆子的“正常”,秋儿的“不知情”……各方说辞矛盾,却又都似乎有其情理。 杨嬤嬤侍立在一旁,眼看著自己精心煽动起的怒火,竟有被这僵局和几句辩白渐渐浇熄的趋势,心中大急。 这千载难逢、能將那碍眼的沈青芜一举打入深渊的机会,岂能让她就这样含糊过去? 她目光阴鷙地扫过跪在地上、背脊挺直的青芜,又瞥了一眼自己那不成器、只会哭诉的女儿,眼中狠辣之色一闪而过。 机不可失! 她悄然上前半步,俯身凑到王氏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极低声音,又快又急地说道: “夫人明鑑,这小丫头牙尖嘴利,心思诡诈,这般抵死不认,无非是仗著没有真凭实据。可云裳那孩子是老奴亲眼看著长大的,从小一根肠子通到底,最是不会撒谎作假!老奴敢以性命担保,她今早所言,绝无半字虚妄!” 她顿了一顿,声音压得更低,带著一种为府邸除害的决绝:“夫人,此事实在关係公子清誉与后院安寧。既然口说无凭,各执一词,不如……用些非常手段。只需寻两个老成可靠的婆子,带她到后头厢房……验一验身子,便知真假。” “验身”二字,如同冰冷的钢针,刺入王氏耳中。 她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震,眼中掠过一丝复杂。 此法虽直接有效,却著实……折辱人。对一个未出阁的女子而言,无论结果如何,经此一遭,名节已算是毁了大半。 她並非全然狠毒之人,心中一时有些不忍。 杨嬤嬤察言观色,立刻又低声道:“夫人,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啊。此女若真如云裳所说那般,心思不正,胆大妄为,今日轻轻放过,来日恐酿成大祸。长痛不如短痛,夫人这也是为了公子,为了萧府百年清誉著想啊!” 王氏眼神变幻,最终,那一丝不忍被更深层的顾虑——对儿子名誉的担忧、对后院规矩的维护、以及对潜在“祸患”的忌惮——所覆盖。 她缓缓吸了一口气,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已重归冷硬。 她朝侍立在侧的两个心腹婆子略微頷首,低声吩咐了几句。 两个婆子会意,脸上露出一种混合著职责与冷酷的神情,大步走到青芜面前。 “青芜姑娘,”其中一个婆子声音平板无波,“既然你口口声声喊冤,夫人便给你一个证明清白的机会。隨我们到后面厢房,验看一番。若你是清白的,夫人自有公道。” 验身?! 青芜如遭晴天霹雳,脑中“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 冰冷的恐惧如同毒蛇,瞬间窜遍四肢百骸。 验身!在这眾目睽睽之下,在这封建森严的宅院里,像检验货物一样被剥开检查……这对於一个灵魂来自现代、崇尚人格尊严的女子来说,是何等极致的屈辱! “不……不!”她猛地挣扎起来,脸色惨白如纸,眼中充满了惊骇与绝望,“夫人!不能验!这一验,奴婢就算是清白的,往后也没法做人了!求夫人开恩!奴婢当真没有!奴婢敢对天发誓!” 泪水终於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那是恐惧、屈辱、也是绝望的悲鸣。 她可以忍受责罚,甚至可以面对死亡,却无法承受这种將人格尊严彻底践踏在地的凌辱。 秋儿也听懂了婆子的话,小脸霎时变得比青芜还要白。 她虽然年幼,却也朦朦朧朧知道“验身”对女子意味著什么。 看到青芜姐姐那惨烈挣扎、泪如雨下的模样,她心中又痛又急,不知哪里来的勇气,竟猛地扑上前,一把抱住其中一个婆子的腿,仰起满是泪痕的小脸,朝著王氏哭求道:“夫人!夫人开恩啊!青芜姐姐进来府里,一直勤勤恳恳,任劳任怨,上次中秋宴还立了功,杨嬤嬤和小姐之前不也夸过姐姐办事妥当吗?奴婢相信青芜姐姐是清白的!求夫人別验!求求夫人了!” 她的哭求声在肃杀的正堂里显得格外淒楚无助。 王氏端坐其上,面沉如水,对青芜的挣扎哭求和秋儿的抱腿哀恳恍若未闻,只漠然道:“带下去。” 两个婆子得了明確指令,不再犹豫。一人用力掰开秋儿的手,將她推到一边。 另一人则与同伴合力,死死架住浑身瘫软、却仍在本能挣扎的青芜,如同拖拽一件没有生命的物品,粗暴地向堂后连接著的、专用於处置內闈私密事的厢房拖去。 青芜的哭求声渐渐变得嘶哑绝望,手指徒劳地在地面上抓挠,留下几道浅痕。 那身稍高的衣领在挣扎中微微散开,隱约可见其下白皙肌肤上,昨夜留下的、未被脂粉完全遮盖的曖昧痕跡,此刻在烛火与泪光中,竟显出一种惊心动魄的淒艷。 春鶯和秋雁早已嚇得噤若寒蝉,伏在地上瑟瑟发抖。 云裳看著青芜被拖走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快意,隨即又化为更深的嫉恨与紧张。 杨嬤嬤垂手而立,嘴角抿成一条坚冷的直线,目光紧锁那扇即將合上的厢房门。 秋儿被推开,跌坐在地,看著青芜消失的方向,徒劳地伸著手,泪水模糊了视线,喉咙里发出小动物般的呜咽。 就在厢房门即將关上的那一剎那—— “住手!” 一道清冷低沉、却蕴含著不容置疑威严的男声,如同破开厚重阴云的寒铁,骤然自正堂门口响起! 所有人为之一震,齐齐向门口望去。 只见一道挺拔如松的身影,裹挟著秋夜的凉意与疾行而来的微喘,逆著廊下的灯光,大步踏入堂中。 緋红官袍尚未换下,衬得他面如寒玉,眸似深潭,正是刚从大理寺赶回的萧珩。 他的目光如电,瞬间扫过一片狼藉的堂內,最后定格在那扇即將关闭的厢房门上,以及门边跌坐哭泣的秋儿、和那两个正要执行“验身”的婆子惊惶回望的脸上。 整个正堂的空气,因他的突然出现,而彻底凝固。 萧珩的目光落在地上那抹纤弱颤抖的身影上。 青芜脸色惨白如纸,泪痕交错,髮髻在挣扎中彻底鬆散,几缕湿发狼狈地贴在颊边和颈侧,那双总是沉静明澈的眸子此刻盛满了惊骇、绝望与一种近乎碎裂的屈辱。 她被人粗鲁地架著,衣领微散,露出的一小截脖颈肌肤在烛光下异常白皙,其上隱约可见的痕跡,此刻更像是一种无声的控诉。 萧珩素来冷静自持的心湖,不知被哪一块投下的石子骤然击破,盪开一圈陌生的、尖锐的涟漪。 那是一种混杂著不悦、怒意,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心疼。 是的,心疼。看著这个昨夜还在他怀中因醉酒而娇憨大胆、此刻却如同濒死小兽般挣扎无助的女子,他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欲將施加於她身上所有折辱都碾碎的衝动。 他面上却未显露分毫,只將目光从青芜身上移开,转向端坐主位的母亲,规规矩矩地躬身行了一礼:“母亲。” 王氏见儿子突然归来,且面色沉凝,心下也是一突。 她深知这个儿子看似恭顺,实则极有主见,行事果决,一旦他插手,事情便不由她全权掌控了。 但她毕竟是母亲,且自觉占著理,便沉声道:“珩儿回来了。此事关乎內闈清静与你自身名誉,为娘正在审问这不知规矩的丫头。” “母亲辛苦了,”萧珩语气平静,却带著不容置喙的力量,“审了这许久,想必母亲也乏了。既然儿子回来了,后续便交由儿子来处置吧,定会给母亲一个交代。” 他不再看王氏的反应,转而向侍立在旁的孙嬤嬤道:“孙嬤嬤,扶夫人回房歇息。” 王氏张了张嘴,看著儿子那双深邃不见底、却已然透出决断之意的眼眸,终究是將话咽了回去。 她了解自己的儿子,此刻多说无益。 她复杂地看了一眼几乎瘫软在地的青芜,又瞥了一眼脸色骤变的杨嬤嬤,最终在孙嬤嬤的小心搀扶下,起身离开了这气氛凝滯的正堂。 隨著王氏离去,堂內压力並未减轻,反而因萧珩的存在而更加沉重。 他撩袍在主位下首的椅子上坐下,目光缓缓扫过堂下跪著的、站著的每一个人,语气听不出喜怒,却自有一股冰寒的威严: “今日府中倒是热闹。我刚回府,便听说了个大概。有趣,我在外是大理寺卿,专司刑狱审断,不想今日家中倒先演了一出。” 他端起僕役新奉上的茶盏,却未饮,只淡淡道,“既然如此,不若我便在家中,也办一次案。是非曲直,总要弄个明白。” 他首先看向云裳,声音平淡无波:“云裳,你將你今早所见,再从头到尾,详细说一遍。” 云裳被萧珩的目光一扫,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凉了,之前对著王氏哭诉的勇气荡然无存,只得哆哆嗦嗦,断断续续又將早晨那套说辞重复了一遍。 接著,萧珩又依次问了刘婆子、春鶯、秋雁和秋儿,问题简洁直接,皆是围绕时间、地点、所见事实,不容丝毫夸大与臆测。 待眾人答完,萧珩放下茶盏,清脆的瓷器碰撞声在寂静的堂中格外清晰。 他看向面如土色的云裳,语气依旧平静,却字字如刀:“依你所言,只有你一人『看见』青芜从上房出来,看见她『衣衫不整、神色慌张』。除此之外,可有第二人证?可有人亲眼看见她进入上房,或是在上房內做了何事?可有任何確凿物证,比如你提到的『异样』床褥,经刘婆子查验,也並无异常。” 他略一停顿,目光转向瘫软在女儿身边、脸色灰败的杨嬤嬤,声音陡然转冷:“杨嬤嬤,你方才似乎说,愿以性命担保云裳不会撒谎?审案断事,若仅凭一人之心意、一人之担保便可定罪,那还要衙门官署何用?还要我这大理寺何用!还要国法律例何用!” “嘭!” 茶盏被不轻不重地顿在桌上,却似惊雷炸响在杨嬤嬤心头。 杨嬤嬤浑身剧颤,知道大势已去,但为了女儿,仍想做最后挣扎,涕泪横流地叩首:“公子息怒!老奴……老奴也是一心为了公子清誉,为了府中规矩啊!云裳她对公子是一片痴心,绝不会……” “痴心?”萧珩打断她,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目光如冰刃般刮过云裳 “说到『爬床』,我倒想起一事。前些时日,云裳也曾未经传唤,夤夜擅入我的寢居。若按今日这般论处,这『爬床』的嫌疑,她是否更该先论一论?” “轰——” 此话如同惊雷,劈得云裳魂飞魄散,整张脸瞬间涨红髮紫,羞愤欲死,恨不能当场晕厥过去。 周围竖著耳朵听的下人们更是心头大震,看向云裳的眼神瞬间充满了鄙夷与瞭然。 原来还有这桩旧事!大公子亲口说出,便是铁板钉钉。自己曾行不轨之事,却反咬他人,其心可诛! 萧珩不再看几乎瘫成烂泥的云裳,冰冷的目光锁定杨嬤嬤:“你是母亲身边的老人,本应更明事理,谨言慎行。如今却听信自己女儿一面之词,不思查明,反而推波助澜,挑唆母亲行此激烈有损阴鷙之事,攀咬无辜!府中规矩,便是让你这般用的吗?” 杨嬤嬤彻底瘫倒在地,抖如筛糠,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出了。 “今日若非我及时赶回,”萧珩的声音不大,却带著彻骨的寒意,“一个无辜之人便要因你们母女这捕风捉影、挟私报復的构陷,遭受何等折辱?若真如了你们的愿,一个女子的清白与性命,便要断送在你们这齷齪心思之下!” 他顿了一下,似在斟酌惩罚,“念在你伺候母亲多年的份上,死罪可免。拖下去,杖责三十。” 围观眾人唏嘘片刻,杨嬤嬤年纪大了,只怕是挨不住。 “公子饶命!公子饶命啊!”杨嬤嬤悽厉哭喊,却被两个如狼似虎的僕妇堵了嘴,毫不留情地拖了出去。 云裳眼见母亲被拖走重罚,最后一丝支撑也崩塌了,尖叫一声,竟真的双眼一翻,晕死过去。 萧珩厌恶地瞥了一眼,漠然下令:“將她泼醒。醒了之后,连同她的东西,一併拖出府去,寻个人牙子发卖了。我清暉院与萧府,容不下此等心思歹毒、诬陷他人的奴婢。” 命令一下,自有僕役依言行事。 一盆冷水泼下,云裳在尖叫与哭泣中被粗暴地拖走,她绝望的哀嚎渐渐远去,终不可闻。 堂內一片死寂,所有人大气都不敢出。 萧珩雷霆手段,片刻之间便逆转乾坤,不仅洗刷了青芜的嫌疑,更將诬告者施以严惩,其果决狠厉,令人胆寒。 尘埃似已落定。 萧珩这才將目光,重新投向那个自他出现后,便一直如同雕像般跪在原地、低垂著头、沉默不语的女子——沈青芜。 她依旧保持著被婆子放开后的姿势,微微蜷缩著,肩膀几不可察地轻颤。 方才那濒临崩溃的哭求挣扎仿佛耗尽了她的全部力气,此刻只剩下一种脆弱的死寂。 “都下去。”萧珩挥退了堂內所有僕役丫鬟,包括欲言又止、满眼担忧的秋儿。 空旷的正堂內,只剩下他们两人。烛火跳动,光影在两人之间明明灭灭。 萧珩起身,缓步走到青芜面前,停住。 他居高临下地看著她,能看到她低垂的眼睫上未乾的泪珠,能看到她咬得失去血色的嘴唇,也能看到……她颈间那片被他亲自留下的、此刻在凌乱衣衫下若隱若现的痕跡。 他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声音比方才审问时低沉了许多,也复杂了许多: “沈青芜,抬起头来。” 青芜没有动。 方才那场风暴般的羞辱、挣扎、绝望,几乎耗尽了她的心力。 此刻,尘埃落定,施暴者受惩,她“洗清”了嫌疑,可那股冰冷黏腻的屈辱感,却已深深浸入骨髓,冻僵了她的四肢百骸。 萧珩看著她单薄颤抖的肩膀,看著她死死咬住的下唇渗出的淡淡血丝,心中那丝陌生的抽痛再次清晰起来。 他不再多言,俯身,有力的手臂穿过她的膝弯与后背,轻易地將那具轻得过分、又僵硬得厉害的身体打横抱了起来。 突然的腾空让青芜低低惊喘一声,终於有了反应。 她被动地偎在他胸前,鼻尖縈绕著他身上的气息,耳边是他沉稳有力的心跳。 这怀抱温暖而坚实,与方才那两个婆子冰冷粗暴的钳制截然不同。 可她心中升不起半分暖意,只有更深的冰寒与一种近乎麻木的抗拒。 萧珩將她抱得很稳,转身走向一旁的太师椅,自己坐下,却未將她放开,依旧让她侧坐在自己腿上,以一种全然占有的姿態將她圈在怀中。 他一手环著她的肩背,另一只手略显笨拙地、却极其轻柔地拂开她颊边汗湿的乱发,指尖触及她冰凉肌肤上未乾的泪痕。 “別害怕,”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贴著她的耳廓响起,温热的气息拂过她敏感的耳垂,“没事了。有我在,无人再能伤你。” 这话语里的维护之意如此明显,若是寻常女子,歷经这般大难被如此尊贵强大的男子所救,这般温柔相待,只怕早已心神俱颤,感激涕零,乃至生出倾慕依赖之心。 可青芜不是。 她是沈青芜,一个灵魂来自千年之后,崇尚自由与尊严的现代女性。 今夜发生的一切,像一把最锋利的銼刀,將她五年来勉强披上的、属於这个时代的顺从外壳,彻底銼得血肉模糊,露出了內里绝不屈服的钢铁骨骼。 在萧珩话音响起的同时,一个冰冷、清晰、斩钉截铁的声音,在她灵魂最深处轰然迴响: 沈青芜,你一定要离开!离开这吃人的深宅大院,离开这视女子为附属、可隨意践踏的命运!你要掌控自己的人生,再也不要像今夜这般,毫无尊严,任人宰割! 这信念如同淬火的钢铁,在极致的冰冷与屈辱中成型,坚硬无比。 萧珩此刻温暖的怀抱,安抚的话语,於她而言,也不过是另一重更加华丽、却也更加危险的囚笼前奏。 她如同一个精致却失了魂的提线木偶,任由他抱著,既无迎合,也无挣扎。 怀中的人如此安静,安静得不正常。但他只当她是惊嚇过度,心神未復。 他耐著性子,又低声安抚了几句,手掌在她后背轻轻拍抚,如同对待受惊的幼兽。直到感觉她身体的颤抖渐渐平復,他才缓缓鬆开了怀抱,隨后让人將青芜送到了清暉院中。 王氏房內,灯火未熄。 孙嬤嬤正低声劝慰著,王氏半倚在榻上,脸色疲惫,眼神复杂。 杨嬤嬤跟隨她多年,云裳那孩子她也算看著长大,骤然被儿子如此雷霆处置,一个杖责生死未卜,一个发卖出府前程尽毁,她心中难免有些物伤其类的痛惜与感慨。 但儿子的理由足够充分,手段虽狠,却也维护了府邸法度与自身权威,她这个做母亲的,此刻竟说不出什么。 见萧珩进来,王氏抬了抬手,孙嬤嬤会意,躬身退了出去,掩上房门。 室內只剩母子二人。 烛光在萧珩年轻的脸上投下深邃的轮廓,他撩袍在母亲下首坐下,沉默片刻,率先打破了寂静。 “母亲,”他的声音恢復了惯常的平稳持重,“先前母亲曾提过,想让儿子在身边放个知冷知热的人,允儿子自行择选。” 王氏抬眼看他,心中已有所料。 萧珩继续道,语气坦然,不带丝毫扭捏:“不瞒母亲,早些时日,儿子对这个叫青芜的丫鬟,便留意了几分。此女行事稳重,心性灵巧,儿子確有几分中意。原想著等赏菊宴过后,诸事妥帖,再请母亲做主,將她调拨到清暉院。不曾想,今夜闹出这般风波。” 他顿了顿,看向母亲,目光平静却坚定:“事已至此,眾目睽睽,虽已澄清诬陷,但她名节难免受损。继续留在静姝苑伺候妹妹,於她於妹妹,都恐有不便。既然母亲早有此意,儿子也確有此心,不若便顺水推舟,明日便让她过来吧。” 王氏听著儿子条理分明、不容置疑的安排,心中喟嘆。 儿子这是铁了心要护著那丫头,並且已经做了决断。 她看著眼前年轻俊朗、气度沉稳的儿子,想起他这些年在朝堂上的不易,想起他难得对一个人上心…… 她確实疲惫了,罢了,不过一个丫鬟。 王氏有些无力地摆了摆手,声音带著倦意:“你既已想好,便按你的意思去办吧。只是……需知分寸,莫要惹人閒话。杨嬤嬤那边……唉,既已处置,便这样吧。” “儿子明白,多谢母亲体谅。”萧珩起身,恭敬行礼,“夜深了,母亲早些安歇。” 辞別母亲,萧珩走出房门。廊下夜风清冷,吹散了些许室內的滯闷。他站在阶前,望向仍旧灯火通明的正堂方向,眼眸深处掠过一丝幽暗难明的光芒。 第二十三章 清院惊夜·网落寒门 锦笼囚 作者:佚名 第二十三章 清院惊夜·网落寒门 夜色如墨,更深露重。 青芜被常安领著,穿过几重寂静的院门,踏入清暉院东侧一间收拾得乾净整洁的偏房。房中陈设简单,一床、一桌、一柜、两椅,燃著淡淡的安神香,比她原先在静姝苑的下房宽敞明亮许多。可这一切,她都无心打量。 从昨夜凉亭醉酒,到那场荒诞又真实的情动,再到方才正堂里濒临绝境的羞辱与挣扎……短短不到十二个时辰,她如同在惊涛骇浪中翻滚了无数遍的孤舟,早已筋疲力竭,心神俱碎。 常安低声交代了几句什么,她模糊地应著,一个字也没听进去。直到房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她才像被抽去了最后一丝力气,踉蹌著扑倒在铺著素锦被褥的床上。 冰冷的锦缎触感传来,却奇异地让她感到一丝麻木的安寧。 就这样吧。 什么也不必想,什么也不必爭。 好累,好想睡…… 意识如同沉入黏稠的黑暗,迅速模糊下去。她甚至来不及褪去外衫鞋袜,就这般蜷缩著,沉入了昏昏沉沉的睡梦之中。 静姝苑中,萧静姝已从匆匆赶回的孙嬤嬤和几个心腹丫鬟口中,得知了正堂后来发生的一切。她高高悬起的心才重重落下,隨即涌上一股后怕的虚脱。 “小姐,大公子过来了。”丫鬟通传。 萧珩大步走入,身上还带著秋夜的凉意。他眉宇间残留著一丝尚未散尽的冷肃,目光扫过妹妹稍显苍白的脸。 “哥哥!”萧静姝迎上前。 萧珩抬手止住她,开门见山,语气是不容置疑的陈述:“青芜已经安置在清暉院。你这边,著人將她的一应用物收拾妥当,稍后送去。” 萧静姝对这个结果早有预料,並不惊讶,点头应道:“我这就让秋儿她们去收拾。”她顿了顿,回想起今晚的惊心动魄,心有余悸,“哥哥,幸亏你回来得及时,若再晚一步,青芜她……”她覷了一眼萧珩的脸色,见他眸色微沉,便咽下了后面的话。 “你遣人报信,也很及时。”萧珩看向妹妹,语气缓和了些许,“如今你也大了,遇事能冷静处置,思虑周全。今夜之事,哥哥该谢谢你。”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萧静姝闻言,心中微暖,那点嗔怪也散了,轻声说:“哥哥这就生分了。你为了府中上下、为了朝堂之事殫精竭虑,妹妹为你著想、分忧,本就是应该的。”她看著兄长略显疲惫却依旧挺拔的身影,心中满是敬慕与心疼。 萧珩微微頷首,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待他走后,萧静姝立刻唤来秋儿,让她带著两个小丫鬟,仔细將青芜留在静姝苑的所有物品——其实並不多,几件半旧衣裳,一些零碎用品,还有那个被她珍藏的小木匣——小心收拾打包,即刻送往清暉院。 萧珩回到清暉院时,常安正守在正房外,脸上带著几分焦急,见他回来,连忙上前低声稟报:“大公子,青芜姑娘已安置在偏房歇下了。只是……方才奴才从门外经过,似乎听到里面有些动静,像是……梦囈啜泣之声。院子里眼下没有旁的丫鬟伺候,奴才实在不便入內查看……” 萧珩眉头微蹙,不待常安说完,已转身大步走向东偏房。 他轻轻推开门,室內只留了一盏光线微弱的墙角灯。借著那点昏黄的光,只见青芜依旧穿著那身稍显凌乱的衣裙,侧蜷在床榻外侧,连被子也未盖。 她似乎睡得很沉,又极不安稳。呼吸有些急促,眉头紧锁,长而密的睫毛上还掛著未乾的泪珠,在昏光下反射出细碎的微光。苍白的嘴唇微微开合,发出破碎而模糊的囈语: “別……別过来……” “求……求你……放过我……” “不……不要验……” 声音低微,带著哭腔和无法掩饰的恐惧,即使在睡梦中,那场几乎降临的噩梦仍在纠缠著她。 萧珩走到床边坐下,伸出手,宽厚温热的手掌轻轻覆上她的额头。 触手之处,异常滚烫! 他眸光一凝,立刻收回手,沉声道:“常安!” 守在门外的常安立刻应声而入。 “去,立刻请府医过来!”萧珩的语气不容置疑。 “是!”常安不敢耽搁,转身疾步离去。 恰在此时,秋儿提著一个小包袱,跟著清暉院的一个小廝来到了偏房门外。她小心翼翼地探头,看见床上的青芜和坐在床边的萧珩,嚇了一跳,连忙行礼。 萧珩看见她,直接吩咐道:“你来得正好。青芜突发高热,今夜你便留在此处照顾她。小姐那边,稍后我让常安去回稟。” 秋儿一听青芜病了,也顾不上害怕,连忙点头应下,放下包袱,快步走到床边,看到青芜烧得通红的脸和不安的神情,眼圈顿时也红了。 府医很快提著药箱赶来。 仔细诊脉,又看了看青芜的脸色,这才躬身对萧珩回话:“回大公子,这位姑娘脉象浮紧数急,舌红苔薄,乃是外感风寒,邪气入体。加之……似受极大惊惧忧思,心神动盪,內外交攻,以致来势凶猛,突发高热。需得儘快疏风散寒,兼以安神定志。” 府医开了药方,常安立刻派人去抓药、煎药。 秋儿忙前忙后,用温水浸湿了帕子,轻轻为青芜擦拭额角和脖颈的虚汗。 药煎好后,她小心地端到床边,却有些犯难——青芜昏睡著,如何餵药? 萧珩一直沉默地坐在一旁,此刻见状,伸手接过了药碗。“我来。” 秋儿不敢多言,连忙扶起青芜,让她靠在自己怀里。 萧珩舀起一勺深褐色的药汁,轻轻吹凉,然后极其耐心地、一点一点餵到青芜唇边。 昏睡中的青芜似乎本能地抗拒苦涩,眉头蹙得更紧,嘴唇闭著,药汁顺著嘴角滑下些许。 萧珩没有丝毫不耐,用乾净的帕子拭去她嘴角的药渍,继续尝试。他似乎掌握了某种技巧,趁她呼吸的间隙,將药汁缓缓餵入。 一碗药,餵了许久才见底。 苦涩的药味在口中瀰漫,昏沉的青芜无意识地微微挣扎了一下,发出一声含糊的呜咽,最终又沉沉睡去,只是呼吸似乎比之前稍微平稳了一点。 秋儿小心地让她重新躺好,盖好被子。萧珩將空碗递给秋儿,目光却一直落在青芜汗湿的额发和依旧泛著不正常红晕的脸颊上。 烛火跳跃,將他稜角分明的侧脸映在床边的墙壁上,投下一片沉默而专注的剪影。 就在这时,房门外传来常顺刻意压低、却难掩急迫的声音:“大公子,铁鹰有紧急要事稟报,已在书房等候。” 萧珩目光从青芜脸上移开,瞬间恢復了平日的锐利与清明。 他起身,对秋儿低声嘱咐了一句“仔细照看”,又对侍立在门边的常安道:“若有任何变化,立刻去请府医,不必拘泥时辰。” 交代完毕,他大步走出偏房,夜风捲起他墨色的衣袍下摆。 常顺紧隨其后,主僕二人迅速穿过寂静的庭院,踏入清暉院另一侧的书房。 书房內,烛火通明。 铁鹰一身劲装,风尘僕僕,显然刚从外面赶回,见萧珩进来,立刻单膝跪地:“大人,李四那边的网,收紧了!” 萧珩在书案后坐下,面沉如水:“说。” “属下等人依计在李四住处周围布控。子时前后,果然有人影潜入李四家中,意图灭口!我等立刻动手,那人身手一般,轻易便被我等联手制住,现由兄弟们严加看管。”铁鹰语速很快,却清晰有力。 “人呢?”萧珩眼中寒光一闪。 “人还在李四住处。属下不敢擅动,恐路上横生枝节,特先快马回来稟报大人定夺。” 萧珩闻言,霍然起身,没有丝毫犹豫:“常顺,备车,即刻去李四处。” “是!” 常顺应声。 马车早已备好,萧珩只带了铁鹰和两名心腹侍卫,马蹄踏碎深夜的寂静,向著城西李四那处偏僻的藏身之所疾驰而去。 李四的住处是一处低矮破旧的土坯房,位於杂乱巷陌深处,此刻却被数名黑衣劲装的暗卫无声地围得如铁桶一般。屋內只点了一盏如豆的油灯,光线昏暗。 地上跪著一人,全身被牛筋绳捆得结实,头上那顶標誌性的斗笠已被打落在一旁,一张脸仍蒙著黑布,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眼神起初是惊怒与不甘,在听到门外传来沉稳有力的脚步声时,骤然缩紧,隨即又像是认命般,透出一丝灰败的沉寂。 萧珩迈步而入,昏黄的灯光將他挺拔的身影投在斑驳的土墙上,带来无形的压迫。 他目光如炬,落在跪地之人身上,没有丝毫停顿,径直上前,伸手,一把扯下了那人脸上的蒙面黑布。 黑布滑落,露出一张萧珩熟悉无比的脸庞——端正的眉眼,因常年严肃而略显刻板的嘴角,此刻却写满了狼狈与绝望。正是大理寺少卿,张文谨。 萧珩脸上並无意外之色,仿佛只是確认了一个早已在心中推演过无数次的答案。他撩袍在屋內唯一一张还算完好的破旧木椅上坐下,居高临下地俯视著昔日同僚,声音平静无波,却带著洞悉一切的瞭然: “说吧,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张文谨缓缓抬起头,脸上肌肉微微抽搐,扯出一个似哭似笑的难看表情:“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声音乾涩沙哑。 “我是知道个大概,”萧珩靠向椅背,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敲击,“漕运亏空,霉米案的有意引导,陈万全的及时灭口,帐册的蹊蹺失窃。这些线索,最终都隱隱指向乌衣巷,指向你张大人。” 他顿了顿,目光如冷电般锁住张文谨,“但我更想听你亲口说。” 萧珩的声音在破败的小屋中迴荡,他不疾不徐,开始复述张文谨那堪称清流典范的仕途: “张文谨,沧州寒门,贞元五年年殿试一甲第三名,探花及第。当年那篇《论均田安民疏》,文采斐然,切中时弊,言『民为邦本,本固邦寧』,贏得先帝与满朝讚誉。初入仕途,任万年县丞,不过两年,便主持修缮涇渭支渠,引水灌田千顷,解一县旱魃之困,百姓称你为『张渠丞』。” “贞元八年,升任监察御史,风闻奏事,不避权贵,曾三劾贪墨的工部侍郎,使其罢官去职,朝野震动,清流士子视你为楷模。” “元和三年,迁大理寺少卿,协理刑狱,明察秋毫,屡破疑案。『南山尸蛊案』、『铜钱盗铸案』,桩桩件件,你都办得乾净利落,官声赫赫,人人皆道张少卿清廉刚正,是將来大理寺卿的不二人选。” 萧珩的声音平静,却字字如锤,敲在张文谨的心上,將他过往的光鲜与荣耀一一摊开。 张文谨听著,先是面无表情,继而嘴角扯动,最终发出一声短促而尖锐的嗤笑,笑声中充满了无尽的嘲讽与悲凉。 “呵呵……哈哈……”他笑了几声,才喘著气停下,抬头看向萧珩,眼中再无平日的恭谨持重,只剩下破罐破摔的扭曲与一种压抑已久的宣泄欲望。 “萧大人,你查得真细,说得真好听。一心为民?清廉刚正?楷模?哈哈哈……” 他又笑了两声,声音却陡然转低,带著嘶哑的恨意,“好,我给你讲一讲另一个故事” 他闭上眼睛,復又睁开,眼神仿佛穿透了这破屋的墙壁,回到了许多年前: “也是一个出身寒门的年轻人,从小看够了父母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艰辛,看够了乡邻为半斗米折腰的窘迫。他发誓,一定要读出去,做大官,做清官,让像他父母一样的人,都能过上好日子。他很有天赋,也很拼命,一路考到长安,居然真的中了探花。琼林宴上,他踌躇满志,觉得眼前是一条金光大道,直通他梦想中的青云之巔,以为从此可以一展抱负,匡扶社稷,救济黎民。” 他的语速渐渐加快,带著一种梦魘般的追忆: “可入了这长安城他才发现,满目所见,儘是朱门绣户,钟鸣鼎食。来往的,不是累世公卿,就是豪商巨贾。他们谈笑风生,话题是西域的珍宝、江南的园林、哪家戏班新来了角儿……他听不懂,也插不上话。他一个从沧州穷乡僻壤来的小子,穿著半旧的儒衫,站在那里,像个误入华宴的乞丐,格格不入。” “他很快从其他同样出身不高的同科那里听说,考中了,只是第一步。若无门路,无人提携,多半要被『平调』或外放到那些偏远的苦寒之地,一辈子蹉跎。他不甘心啊!好不容易从那泥潭里爬出来,难道兜兜转转,还要回去?甚至去更糟的地方?” “他开始试图结交那些世家子弟。他陪著小心,说著奉承话,在宴席间殷勤斟酒,卖力地吟诗作对,只盼著能得一两句青眼,攀上一丝关係。他以为自己放下了读书人的清高,足够『识时务』了。” 说到这里,张文谨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一种刻骨铭心的羞辱与怨毒: “直到有一次,他像往常一样,在一场公侯子弟的宴会上周旋。他替一位尚书家的公子挡了酒,说了许多討巧的话。那位公子醉眼朦朧地拍著他的脸,对周围鬨笑的人说:『瞧瞧咱们的张探花,多会来事!』然后,他凑近他,用那种足以冻僵血液的、轻慢至极的语气,笑著问:『张探花,你觉得……你配跟我们坐在一处喝酒吗?』” “满堂鬨笑。他僵在那里,像被扒光了衣服扔在冰天雪地里。那人还在说,声音不高,却字字诛心:『探花?很了不起吗?在这长安,是龙你得盘著,是虎你得臥著。让你留,你才能留。让你滚,你就得滚回你的穷山沟去。知道为什么叫你来吗?因为……会摇尾巴的狗,看著也挺有趣。』” 张文谨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眼睛赤红,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屈辱的夜晚:“我好歹也是读了十几年圣贤书,头悬樑锥刺股考出来的功名!何时受过这样的奇耻大辱!我仓皇逃离了那里,像条丧家之犬。”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著无尽的疲惫与灰暗: “回到租住的小客栈,我病倒了。来京时带的盘缠早已所剩无几,抓药的钱都快不够了。客栈掌柜的脸,一天比一天冷,催缴房钱的话,一天比一天难听。我拖著病体,想找同乡借贷,可那些同样寒微的同年,谁又有余力帮我?” “最后一次,掌柜的带著伙计直接闯进我的房间,把我的包袱扔了出来,指著我的鼻子骂:『滚出去!別脏了老子的地方!』 我就这样,穿著单衣,在深秋的长安街头,被赶了出来。身无分文,举目无亲,高烧不退,咳得撕心裂肺。那时我想,也许明天,长安某条阴暗的巷子里,就会多一具无人认领的『倒臥』。” 昏暗的灯光下,张文谨脸上泪痕与尘土混在一起,他仰起头,看著屋顶破漏处透进的、冰冷的一线月光,喃喃道: “就在我以为必死无疑的时候……有个人,找到了我。” 他扯了扯嘴角,像是想笑,却只做出一个扭曲的表情:“他把我带进温暖的屋子,请来大夫,用最好的药。他看著我,说早就留意到我,说我有经世之才,只是时运不济,明珠蒙尘。他说,他赏识我,要助我……日后必有一番大作为。” “一个快要冻死、饿死、病死在街头的人,忽然抓住了一根从天而降的稻草,看到了活下去、甚至是飞黄腾达的希望……” 张文谨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一种近乎狰狞的激烈,“我便要不顾一切地抓住!用尽一切力气抓住!” 他喘息著,看向萧珩,眼中是毫不掩饰的讥誚与怨懟:“於是,才有了你口中那个『一心为民、清廉刚正、楷模』的张大人!有了那些利民的举措,那些漂亮的政绩!萧大人,你出身百年世家,是高高在上的贵公子,生下来眼前就是铺好的康庄大道,锦绣前程!你哪里懂得,一个从泥泞里爬出来、差点又摔回泥里淹死的人,抓住那唯一一根绳索时,是什么样的心情!你不懂我要付出什么,才能换来站在这里,和你们『同朝为官』的资格!” 他胸膛剧烈起伏,仿佛要將积压多年的愤懣倾泻而出:“可我不后悔!没有后来的张大人,没有那些金银打点、人情往来,没有那些……不得不做的『交易』,我拿什么去修渠?拿什么去賑灾?拿什么去在那些世家大族环伺的官场上,推行哪怕一丁点对百姓有利的举措?!我也实现了当年的抱负,不是吗” “荒谬!” 萧珩猛地一拍身旁的破木桌,发出沉闷的巨响。 他霍然站起,高大的身影在昏黄灯光下投下巨大的阴影,凌厉的目光如实质般刺向张文谨,声音冰冷如铁,带著压抑不住的怒意: “张文谨!你口口声声为民,句句不忘抱负!那我问你,贞元九年,河东道大旱,朝廷拨付的二十万石賑灾粮,为何到了灾民手中不足十万?!只因你们上下其手,倒卖仓粮,致使粮仓空虚,应变不及!那一年,饿殍遍野,易子而食,仅记录在册的饥民死者,便逾万数!这累累白骨,可能算在你的功劳簿上?!” “元和五年,洛水秋汛,本该加固的堤坝因你们剋扣工料银钱,以次充好,一夜溃决三百丈!洪水所过之处,良田尽毁,村落为墟,溺毙、失踪者数以千计!那些被衝垮的房屋下压著的冤魂,那些失去家园亲人的百姓的哭声,你可曾听见?!这滔天罪孽,可能用你修的那几条水渠抵消?!” 萧珩步步紧逼,每一个字都像沉重的鼓槌,敲击在张文谨的心防之上: “你实现抱负?张文谨,你睁大眼睛看看!看看你手上沾著的血!看看那些因你们贪瀆而凋敝的民生!看看那些因你们枉法而含冤的魂灵!你的抱负,就是建立在这样的尸山血海之上吗?!你的为民,就是先吸乾民脂民膏,再施捨一点残羹冷炙吗?!” “够了!” 张文谨仿佛被戳到了最痛处,猛地挣扎起来,儘管被绳索捆缚,仍像一头困兽般嘶吼 “那又怎样?!自古成大事者,哪能没有牺牲?!一將功成万骨枯!哪个豪门望族的兴起,底下不是白骨累累?!我至少比那些只知道尸位素餐、醉生梦死的蠹虫强!歷史只会记住我修的渠,我破的案!” 他的声音尖厉而疯狂,眼神涣散,似乎已陷入自我编织的梦中,再也听不进任何驳斥。 萧珩看著他癲狂的模样,心中的怒火渐渐沉淀为一片深沉的冰寒与悲哀。 昔日的清流典范,如今却成了这般面目可憎、执迷不悟的阶下囚。 道不同,已无话可说。 他不再看张文谨,转身对一直静立门边、神情紧绷的铁鹰沉声道: “堵上他的嘴,卸了他的下巴关节,以防其咬舌或服毒。立刻押回大理寺,关入甲字重狱,单独看押,不许任何人接近,包括狱卒送饭,也需你亲自安排可靠人手,全程盯著。” 他的命令清晰而冷酷:“为防幕后之人狗急跳墙,或大理寺內尚有內应,押送路线临时决定,由你亲自带队,挑选最精锐的人手,分三路疑兵出发,真正押送的一路走最隱秘的路线。抵达大理寺后,封锁甲字狱区域,没有我的手令,一只苍蝇也不许飞进去,也不许任何消息传出。” “是!属下明白!”铁鹰凛然应命,眼中闪过锐利的光芒。 他走上前,手法利落地执行萧珩的命令。 张文谨“唔唔”地挣扎著,眼中最后的光芒彻底熄灭,只剩下死灰一片。 萧珩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曾经的“张大人”,不再停留,转身走出了这间破屋。 屋外,夜色正浓,寒风凛冽。马车等候在巷口,常顺为他披上墨色的斗篷。 “回府。”萧珩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只有一片深沉的疲惫与冷肃。 马车驶离这片骯脏的角落,碾过长安深夜寂静的街道。 车內的萧珩闭目养神,脑海中却不断闪过张文谨那扭曲的脸、疯狂的辩白,以及……那些因贪腐而凋零的生命数字。 漕运案的主谋之一已然落网,但这张网,还远未到彻底收拢的时候。那救下张文谨、並將其一步步推向深渊的“恩人”,那隱藏在“龙王”凭证之后的庞大阴影,才是真正需要揪出的巨蠹。 第二十四章 秋芳宴·秋波初起 锦笼囚 作者:佚名 第二十四章 秋芳宴·秋波初起 晨光熹微,萧府上下已是灯火通明,人影穿梭。 待天色大亮,府中各处精心打理的菊圃奼紫嫣红,金菊、银盏、瑶台玉凤、绿水秋波……各色名品爭奇斗艳,於微凉的秋风中舒展姿容,馥郁的冷香混著晨露的气息,隨风漫过亭台楼阁。 设宴的主场在府中花园的沁芳亭。 此亭临水而建,四周以湘妃竹帘半卷,既可观园景,又保有几分私密。 亭內早已布置妥当:地面铺著崭新的西域绒毯,设了十数张紫檀木嵌螺鈿的食案,每张案上已摆好银鎏金的花口碟、玉柄勺箸,以及数枝插在越窑青瓷瓶中的折枝菊,雅致非常。 亭外廊下,身著统一藕荷色襦裙、梳著双鬟的丫鬟们垂手侍立,安静有序。 巳时初,宾客的马车陆续抵达。 最先到的几位是素日与王氏交好的国公夫人,而后是永寧侯府的朱轮华盖马车。 永寧侯夫人卢氏携女下车,身后跟著的,正是侯府三小姐,李昭华。 李昭华今日显然是精心妆扮过。 身著时兴的鬱金香染石榴红齐胸襦裙,外罩一件泥金银绘缠枝菊纹的纈纱半臂,臂挽泥金披帛。 梳著端庄的惊鵠髻,发间簪一支赤金点翠菊花簪,並两枚小巧的珍珠菊蕊鈿,耳垂明月璫,颈悬瓔珞圈。 她容貌昳丽,眉目间自带一股侯门贵女的矜贵之气,只是此刻,那精心描绘的远山眉下,一双秋水明眸却不时流转,带著几分不易察觉的期盼与紧张。 母亲前些日子隱约透露,待萧家郎君手头那桩麻烦的漕运案了结,两家或可议一议亲事。 萧珩……那个长安城中无数闺秀只敢在深闺梦里描摹一二的名字,那个清冷如玉山、年纪轻轻便身居要职的萧家大公子,很可能將成为她的夫君。 一想到此,李昭华便觉脸颊微微发烫,心中既羞且喜。 今日赴宴,一则为应景交际,二则……母亲说这赏菊宴是萧家妹妹明姝一手操办,萧珩或许会来为嫡亲妹妹捧场也未可知。 若能远远见上一面……她按了按有些过快的心跳,隨著母亲向王氏行礼问安,目光却已悄悄在人群中搜寻那道挺拔的身影。 与几位相熟的夫人小姐寒暄过后,李昭华很快便看到了被几位闺秀围在中间的萧明姝。 萧明姝今日穿了一身鹅黄地联珠团窠对鸟纹的襦裙,显得娇俏活泼,正笑语晏晏地与客人们说著什么。 李昭华定了定神,调整好最得体温婉的笑容,缓步上前,声音清越动听:“明姝妹妹,今日这宴席真是处处周到,令人心旷神怡。这沁芳亭的布置,既清雅又不失热闹,可见妹妹费心了。” 她这一开口,周围几位本就对宴会讚不绝口的小姐们立刻附和起来。 “正是呢,瞧这案上的菊花,配这青瓷瓶,真是相得益彰,风雅极了。” “方才引路的丫鬟们,规矩礼数一丝不乱,萧妹妹治家有方。” “我尝了这迎客的『金菊甘露茶』,清甜润喉,还有菊香回甘,真是別致。” “听说今日的菜品也多有巧思,有几道还是以菊入饌,我们都等著一饱口福呢!” 听著眾人由衷的称讚,萧明姝心中像喝了蜜一般甜,连日来的紧张与疲惫一扫而空,眉眼弯弯,笑容更加明亮。 这沁芳亭的布局、丫鬟的调度、茶点的安排……桩桩件件,都凝结著她的心血,尤其是…… 她目光下意识地在亭外侍立的丫鬟中寻找,很快便看到了那个站在廊柱旁、微微垂首的身影——青芜。 她今日穿著一身比其他丫鬟更素净些的豆青色襦裙,头髮整齐地綰成单螺髻,只簪了一支简单的银簪。 脸色仍有些苍白,眼下带著淡淡的青影,但身姿依旧挺拔,目光沉静地关注著亭內外的动静,不时对经过的丫鬟低声吩咐一句。 看到青芜,萧明姝心中的成就感里,倏地掺进了一丝复杂难言的情绪。 感激是毋庸置疑的,今日宴席能如此顺畅,大半功劳要归於青芜前些日子不眠不休擬定的章程和反覆演练。 可那晚的事情……哥哥虽然护下了她,却也直接將她要了过去。 秋儿说,青芜那晚回去便发了高热,病了好几日,今日是刚好些,便强撑著过来帮衬。 看著她比平日憔悴几分的侧脸,萧明姝心中升起浓浓的不忍。 她暗自下定决心,等今日宴席圆满结束,定要好好赏赐青芜一番。哥哥那边……她也要寻个机会,为青芜再说说话才好。 “昭华姐姐过誉了,各位姐姐妹妹喜欢就好。”萧明姝收回思绪,笑著对李昭华等人说道,“大家快別站著了,入席吧。今日特意请了擅长『花饌』的厨娘,有几道时新菜式,还请各位品评。” 丫鬟们鱼贯而入,开始布菜。先上的是四样精巧的冷碟:水晶菊花冻、酥炸菊花虾丸、蜜渍金菊山药、菊香拌鸡丝。皆以菊花或菊叶入味,色泽清雅,香气扑鼻。 李昭华优雅入座,心思却有些飘忽。菜餚虽精,她却更留意著入口处的动静。萧珩……他会来吗? 沁芳亭內,欢声笑语,簪环摇曳。 王氏端坐主位,与几位国公夫人、侯府誥命轻声交谈,面上始终带著得体雍容的笑意。 听著夫人们由衷称讚今日宴席的周到雅致,夸耀萧静姝年纪虽小却行事稳妥,颇有大家风范,王氏心中如同三伏天饮了冰酪般熨帖舒畅。 “萧夫人真是好福气,静姝这孩子,模样出挑不说,难得的是这份沉稳心性。日后嫁入裴家,定是持家有方的贤媳,您可真是能放心了。” 英国公老夫人捻著佛珠,笑眯眯地说道。 这话说到了王氏心坎里。 女儿的婚事已定下礼部尚书裴家的嫡次子,门当户对,郎君她也见过,是个温文知礼的。 如今见女儿能將这样一场宴席操办得井井有条,贏得满堂讚誉,她最后那点关於女儿年幼、恐不能胜任宗妇之职的隱忧,也彻底烟消云散。 连带著前些日子因杨嬤嬤之事生出的些许不快,也被眼前的圆满冲淡了许多。 她含笑谦辞了几句,目光不经意般掠过邻席的永寧侯夫人卢氏。 卢氏正侧耳与女儿李昭华低语,眼神却不时飘向亭外入口处。 卢氏在来的马车上便瞧出了女儿那点掩藏不住的心思。 自家女儿眼界高,长安城中多少儿郎入不了眼,偏偏对那位冷麵冷心的萧家大郎上了心。 她倒也觉得萧珩是极好的人选,家世、才干、品貌无一不是顶尖,只是性子……未免太过冷肃了些。 但女儿喜欢,萧家夫人似乎也有意,她便也乐见其成。 眼见宴席已过半,珍饈美味流水般呈上,亭外菊影摇曳,亭內笑语喧闐,可那位正主儿却迟迟未见踪影。 卢氏心中不免替女儿著急,趁著丫鬟布菜间隙,微微倾身,压低了声音向王氏探问:“今日是明姝头一回独当一面操办这么大的宴席,想来……萧大人再忙,也该抽空来给妹妹捧个场吧?” 王氏何等精明,岂会听不出卢氏话里的试探与期盼? 她自己对李昭华这姑娘也是十分中意的,家世匹配,容貌才情俱佳,性情看著也温婉大方,正是她心目中理想的儿媳人选。 珩儿那性子,是该有个这般妥帖周全的人在身边照应。 她微微一笑,语气温和,话却说得颇有分寸:“珩儿那孩子,如今身上担著圣上亲命的差事,白日里多在衙门或宫中,忙得脚不沾地。这宴席……他倒是提过,只是公务紧要,未必能赶得及。许是晚些时候,若能得空,或许会过来瞧瞧。” 她既未说死萧珩不来,也未曾承诺必来,只將缘由归於公务,让人挑不出错,又留了一丝念想。 卢氏听了,心下明了,却也难免替女儿感到几分失望。 宴席总有散时,她们总不好一直待在別人府上等著,那成何体统? 看来今日,昭华怕是见不著那人了。 王氏將卢氏神色细微变化尽收眼底,心中念头一转。两个孩子的亲事,她本就属意,若能让他们彼此先见上一面,有个好印象,岂不更佳? 待珩儿办完了手头棘手的案子,这桩婚事推进起来也能更顺当些。 她心念既定,便又侧身靠近卢氏,声音放得更轻,带著家常般的亲切:“说起来,今日宴席虽好,我却有一桩小事一直惦著。听闻府上三姑娘的刺绣手艺是极好的,连宫里出来的嬤嬤都夸讚过。我这儿正想绣个荷包,花样是选好了,可下边人绣来绣去,总是不太得我心意,不是针脚不够细密,便是顏色配得俗了。” 她笑著看向卢氏,“待会儿宴席散了,夫人与昭华若是不急著回府,不如到我那儿坐坐,让昭华这孩子帮我瞧瞧,指点一二?” 卢氏是何等伶俐人,一听此言,心下顿时雪亮。 这哪里是真要请教什么刺绣? 分明是寻个由头,將昭华留下,创造机会与萧珩相见!她心中暗喜,面上却不动声色,只露出恰到好处的笑容,应道: “夫人太抬举她了,不过是小孩子家閒来无事摆弄的玩意儿,哪里当得起『指点』二字。承蒙夫人不嫌弃,待会儿便让她去夫人跟前献丑,若能帮上一点小忙,也是她的福分。” 两人相视一笑,俱是心照不宣。 卢氏心中那点失望顷刻散去,转为隱隱的期待。 她借著举杯饮茶的动作,飞快地向女儿递去一个安抚又带著鼓励的眼神。 李昭华一直留意著母亲与萧夫人的交谈,虽听不真切,但见母亲神色由探问转为失望,復又泛起笑意,心中正自忐忑疑惑。 接到母亲的眼神,她微微一怔,隨即似有所悟,白皙的脸颊上悄然飞起两抹更深的红晕,忙垂下眼睫,假作专心品味盘中那枚酥炸菊花虾丸,心口却像揣了只活蹦乱跳的兔子,咚咚地撞个不停。 宴席过半,珍饈佳肴渐次撤下,换上了清口的菊花茶与几样精巧的茶点。 李昭华心绪纷乱,只觉厅內笑语夹杂著薰香脂粉气,竟有些透不过气来。 她轻声向母亲和王氏告了声罪,说想去更衣,便由萧府一名青衣小丫鬟引著,离了喧囂的沁芳亭。 沿著铺了卵石的小径缓缓而行,穿过一片开得正盛的菊圃,秋风拂过,带著凉意与花香,稍稍驱散了心头的闷热。 李昭华微微吐出一口气,试图让自己纷乱的心跳平復下来。 前方是一片疏朗的竹林,风过处,竹叶颯颯作响,更添几分清幽。 她正待穿过,却听见竹林另一侧隱约传来两个年轻女子的说话声,声音压得低低的,却因四下寂静,仍能听清几分。 “……所以说,青芜姐姐这次,还真是因祸得福了。”一个声音带著些许艷羡,又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李昭华本不欲听下人閒谈,脚步未停。然而,紧接著传入耳中的几个字,却像冰锥一样猝然刺中了她—— “……可不是?谁能想到,那晚之后,竟直接进了大公子的院子。这可不是飞上枝头了么?” 大公子?! 李昭华浑身一僵,脚步不由自主地钉在了原地。帕子被她不自觉地在胸前攥紧,呼吸也屏住了。 引路的小丫鬟见她忽然停下,面露疑惑,刚要开口,却被李昭华一个轻微而急促的手势制止了。 竹林那边的对话还在继续,声音更压低了些,却因她想听,反而一字一句,清晰地钻进耳中: “你快別瞎说,什么飞上枝头……”另一个声音似乎更谨慎些。 “我怎么瞎说了?”先前那个声音带著急於分享秘密的兴奋,又透著一丝不容置疑, “那晚……夫人在正堂审问,后来大家都散了。王嬤嬤不是受了点风寒么?命我去厨房问问李嬤嬤,有没有现成的薑汤。我端著空碗过去,刚走到正厅外头的廊下,隔著窗欞,就瞧见……” 她顿了顿,仿佛在回想那令人惊心动魄的一幕:“……瞧见大公子,將青芜……抱在怀里!” “什么?!”另一人显然惊住了。 “千真万確!”爆料者语气篤定,“正厅里就剩下他们两人,烛火亮堂堂的。大公子就那样抱著她,低著头,像是在她耳边说话……那样子,轻柔得很,我从来没见过大公子对谁那样过!” “你、你没看错?”同伴的声音充满了难以置信。 “我眼睛又不瞎!当时嚇得我大气都不敢出,赶紧缩回身子,悄悄绕了远路去的厨房!”那丫鬟的声音里后怕与兴奋交织, “你想想,大公子是什么人?平日里对咱们这些人,连正眼都少瞧。可他抱著青芜那样子……嘖,绝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儿了!说不定……外头传的那些话,未必全是空穴来风……” “什么话?你可別乱说!”谨慎的丫鬟显然慌了。 “还能是什么话?”爆料者的声音压得更低,带著一种窥破秘密的颤慄,含糊却又清晰地吐出那两个禁忌的字眼,“……说她『爬床』……” “哎呀!你不要命了!”另一个声音惊慌失措地打断,似乎捂住了对方的嘴, “大公子都下了严令,府中谁敢再议论那晚的事,一律重罚!你竟还敢在这里瞎猜!快走快走,被人听见就完了!”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伴隨著极力压抑的脚步声,两个丫鬟显然是惊慌失措地快速离开了。 竹叶依旧沙沙作响,风吹过李昭华的裙摆,她却感觉不到丝毫凉意,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猛地窜起,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连心臟都仿佛被冻住了。 飞上枝头……抱在怀里……绝非一日两日……爬床…… 这些零碎又刺耳的词句,如同最锋利的匕首,狠狠扎进她方才还满溢著羞涩与期盼的心上。 她捏著帕子的手用力到指节发白,紧紧按在起伏不定的胸口,似乎这样就能遏制住那里传来的一阵阵尖锐的绞痛和窒息感。 原来……原来如此。 原来那位清冷卓绝、让她暗自倾慕许久的萧家大公子,早已有了房里人! 那自己算什么?母亲与萧夫人私下的默契又算什么?一场笑话吗? 她只觉得脸颊火辣辣的,不是害羞,而是被无形的耳光狠狠摑过的耻辱。 方才在宴席上,她还因那份隱秘的期待而脸红心跳,还为可能到来的会面而紧张不安。现在想来,何其可笑! “李小姐?” 引路的小丫鬟见她脸色忽然变得异常苍白,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眼神空茫地望著竹林深处,不由得担忧地轻声唤道,“您……您没事吧?可是身体不適?客房就在前面了。” 小丫鬟的声音將李昭华从冰冷的漩涡中猛地拽了出来。 她倏地回过神,意识到自己还在別人府上,还在做客。绝不能失態。 她强行压下翻涌的心绪,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脸上的苍白一时难以尽褪,但她迅速调整了表情,勉强对丫鬟挤出一丝极淡、却还算得体的笑容,只是那笑意丝毫未达眼底。 “无事,”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飘,努力稳了稳,“许是刚才饮了些酒,被风一吹,有些头晕。走吧。” 她抬步向前走去,脚步却不如来时轻快,带著一种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沉重与僵硬。帕子依旧紧紧攥在手中,指尖冰凉。 更衣的客房雅致整洁,熏著淡淡的苏合香。 可李昭华全无心思留意。她机械地由著萧府的丫鬟伺候著整理了微乱的鬢髮和裙裾,脑中却反覆迴荡著竹林边听到的只言片语,以及王氏那温和却意味深长的邀请。 待她收拾停当,重新出现在人前时,面上已恢復了侯府千金应有的端庄仪態,只是眉眼间那份先前隱隱的雀跃与光彩,已然黯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层疏离的平静,以及眸底深处,一丝极力掩饰却挥之不去的冰冷裂痕。 回到沁芳亭,宴席已近尾声。王氏见她回来,含笑点了点头。卢氏也投来探询的目光。 李昭华垂下眼帘,避开了母亲的目光,只安静地坐回原位,端起微凉的菊花茶,轻轻呷了一口。 日影西斜,將秋日的天空染成一片温暖的橘金色,也给萧府花园中的亭台菊影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沁芳亭內的宴席已近尾声,丫鬟们开始有条不紊地撤下杯盘,换上清茶。 就在宾客们准备起身告辞之际,一道挺拔的身影自园门处匆匆而来,步履间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却依旧从容不迫。 他身著一袭月白色圆领澜衫,外罩墨色暗纹半臂,腰间束著犀角带,並未穿官服。正是萧珩。 他的出现,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一颗石子,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原本有些倦怠的夫人们精神一振,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欣赏与讚嘆;而那些尚未出阁的小姐们,更是纷纷垂下螓首,或是以团扇半掩面容,颊边飞起红云,目光却忍不住悄悄追隨那道身影。 萧明姝正陪著几位小姐说话,见兄长终於来了,立刻提著裙摆迎了上去,语气带著几分娇嗔的抱怨:“哥哥!你怎么才来呀?宴席都要散了!” 萧珩冷峻的眉宇间难得流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低声解释道:“今日大理寺事务实在繁杂,脱不开身。这不,紧赶慢赶,总算赶在散席前回来,给我们明姝捧场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近处几人耳中,既是解释,也是给妹妹做足了面子。 说罢,他举步走向主位,对王氏及诸位夫人拱手致意,姿態从容,礼节周全。 早有眼明手快的丫鬟奉上一盏新斟的菊花酒。 萧珩接过,朗声道:“今日舍妹初掌宴席,承蒙各位夫人、小姐拨冗蒞临,多有照拂。萧珩公务缠身,未能早至相陪,深感歉意。谨以此杯,敬谢各位,並贺秋芳之喜。” 他言语得体,举止洒然,虽是晚到,一番话却说得漂亮,將晚归的歉意与对宾客的感谢、对妹妹的肯定巧妙地融在一起。 夫人们自然连声客套,纷纷举杯应和,气氛一时又热络了几分。 李昭华自萧珩踏入园门的那一刻起,心跳便失了节奏。 她隨著眾人起身,垂眸敛衽,眼角余光却牢牢锁著那道身影。 方才竹林边听到的閒言碎语所带来的冰冷与刺痛,在亲眼见到萧珩的这一刻,竟奇蹟般地淡去了许多。 眼前之人,身姿如松,气质清冷卓然,言谈间自有股不容忽视的威仪与沉稳,与她想像中、也是长安城中无数闺阁梦中那个“萧家大公子”的形象完美重叠。 这样光风霽月、身处云端的人物……岂是区区一个丫鬟可以独占的? 那些下人的嚼舌,多半是以讹传讹,或是那丫鬟使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一时迷惑了公子罢了。 自己乃是永寧侯府嫡出的三小姐,自幼受诗礼薰陶,才貌在京中闺秀里亦是排得上名號的,难不成还会输给一个身份低微的侍婢? 这个念头一生,李昭华心中那股因流言而起的鬱气消散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重新燃起的、混合著优越感与志在必得的信心。 不多时,宴席正式结束。 王氏笑容满面地让管家引著各家夫人小姐去菊圃,每人可挑选两盆心仪的名菊带回去赏玩。宾客们笑语盈盈地道谢,陆续离去。 唯独永寧侯夫人卢氏和李昭华,被王氏含笑留了下来。 眾人移至王氏日常起居的正厅。厅內陈设典雅,熏著淡淡的瑞脑香。 王氏亲热地拉著李昭华的手,让她在自己身旁的锦凳上坐下,上下打量,眼中满是喜爱:“好孩子,真是越发出落得水灵了,这通身的气度,端庄嫻雅,不愧是侯府悉心教养出来的大家闺秀。” 李昭华闻言,適时地垂下眼帘,露出一截白皙优美的脖颈,颊边泛起恰到好处的羞红,声音轻柔:“夫人过奖了。” 说话间,她眼波微转,状似无意地飘向坐在下首另一侧的萧珩。 他正端著茶盏,垂眸看著盏中浮沉的茶叶,侧脸线条在透过窗欞的夕照下显得格外清晰冷峻。 王氏將李昭华的细微动作尽收眼底,心中越发满意,转而看向儿子,语气自然地说道:“珩儿,这位便是永寧侯府的三小姐,李昭华,你应是知道的。” 她又笑问李昭华:“昭华方才可去菊圃挑选了?定要选两盆好的带回去。” 李昭华抬眸,目光盈盈,带著少女的娇羞与期待,柔声道:“回夫人,方才陪著母亲与各位夫人说话,还未曾来得及去选。” “那正好。”王氏笑容加深,看向萧珩,语气带著不容置疑的吩咐 “珩儿,你既回来了,便由你陪著昭华去菊圃挑两盆吧。务必挑那开得最好、品相最佳的,可不能让昭华白来一趟。” 厅內安静了一瞬。卢氏含笑不语,眼中带著鼓励。 李昭华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隨即又急促起来,指尖微微蜷缩,等待著萧珩的反应。 萧珩放下茶盏,抬眸,目光平静地掠过母亲,又落在李昭华身上。 他脸上並无多余的表情,只依礼微微頷首,声音清朗无波:“是,母亲。李小姐,请隨我来。” 他起身,举止间带著惯有的疏离与礼节性的周全。 李昭华按捺住心中的雀跃,起身向王氏和卢氏行了一礼,这才跟著萧珩走出了气氛微妙的正厅。 夕阳的余暉將两人的身影拉长,投在青石铺就的路径上。 男子挺拔沉稳,女子裊娜端庄,並肩而行,宛如一幅精心绘就的仕女游园图。 厅內,王氏与卢氏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满意与期待。 夕阳將花园小径染成一片暖金色,晚风拂过,带来菊圃方向愈发浓郁的冷香。 萧珩步履沉稳地走在前面,李昭华落后半步,两人之间维持著恰如其分的距离。 一时间,只闻裙裾拂过草叶的细微声响与远处隱约的收拾杯盘之声。 “李小姐平日里也喜蒔花弄草?”萧珩率先开口,声音平静,打破了沉默。他並未回头,目光落在前方影影绰绰的菊影上。 李昭华正暗自欣喜於这独处的机会,闻言,立刻收敛心神,柔声应答:“閒暇时略涉一二,只是闺中无聊消遣,不及府上这般规模,亦难得如此多名品。今日得见,方知秋菊之盛,可臻此境。” 她语气温婉,既表露了兴趣,又不失矜持。 “花卉之趣,在於怡情养性。府中这些,多为家母与舍妹閒暇打理。” 萧珩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打理一个园子,与操持一场宴席,看似风雅,实则皆需耐心、条理与周全。” 他话锋似是无意一转:“萧府虽非钟鸣鼎食至极,然家中事务繁杂,僕役眾多。作为主持中馈之人,不仅有理事之才,明辨之智,更有容人之量与宽厚待下之心。萧府方能內外和睦,上下有序。” 李昭华心中微微一动。他这是在……考量自己?还是仅仅泛泛而谈? 她迅速斟酌著词句,保持语调的柔顺:“萧大人所言极是。治家如治国,仁厚为本,规矩为绳。昭华在家时,母亲亦常教导,待下需严明公正,亦当体恤不易,恩威並施,方能得人尽心。” 她自觉回答得颇为得体,既展现了教养,又附和了对方。 然而,萧珩接下来平淡无奇的一句话,却让她唇边得体的微笑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李小姐能有此见地,自是侯府教养之功。” 萧珩依旧目视前方,声音听不出波澜,“尤其宽厚一项,最为难得。世间人多易严苛待下,苛求完美,却不知水至清则无鱼。些许微末小事,偶有行差踏错,若能以宽和之心察其本末,给与改过之机,往往比一味严惩更能得长久安稳。” 他顿了顿,仿佛只是隨意举例:“便如今日宴席,下人眾多,环节繁杂,纵有章程,也难免偶有疏漏。主事者若只知苛责,反倒容易生乱。需知,人心安稳,诸事方顺。” 这番话,听在耳中,是世家公子谈论治家理事的寻常道理。 可落在刚刚听过竹林閒话、心中对“青芜”二字正是敏感忐忑的李昭华耳中,却不啻於一记闷雷,在她心湖上炸开层层波澜。 “些许微末小事,偶有行差踏错……” “以宽和之心察其本末,给与改过之机……” “人心安稳,诸事方顺……” 这些字句,与那丫鬟口中的“抱在怀里”、“绝非一日两日”隱隱重叠,仿佛被蒙上了一层意味深长的薄纱。 他是在暗示什么吗?是在为那个可能存在的、名叫青芜的丫鬟开脱?还是在委婉地告诫自己,作为未来的萧家宗妇,必须要有“容人”的雅量,哪怕是……容下他身边已有別的女子? 方才被萧珩风采一时衝散的阴霾与疑虑,此刻如同伺机而动的潮水,重新漫上心头,甚至比之前更加汹涌冰冷。 她袖中的手微微收紧,指甲掐进了掌心。面上却不得不强自维持著平静,甚至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依旧柔和赞同: “萧大人高见,令昭华受益。治家確当如此,雷霆雨露,皆需有因有度,方是长久之道。” 她说著,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飘向萧珩的侧影。 夕阳的金暉勾勒出他完美的下頜线条,却也让他的神情显得愈发深邃难测。 这个她倾慕已久的男子,似乎並不像她想像中那般……全然在她掌控的期待之內。 他话中的深意,他身边可能的“微末”存在,都像一根细刺,扎进了她原本充满粉色憧憬的心房。 宽厚待下,容人之量……若那“下”是寻常僕役,她自信可以做到。可若那“人”,是曾经或正在与他分享亲密、甚至可能动摇她未来地位的女子呢? 李昭华心中那点因独处而生的隱秘喜悦,悄然蒙上了一层阴影。 前路繁花似锦的菊圃就在眼前,可她忽然觉得,脚下这条铺著夕阳的小径,似乎並不如想像中那般平坦明亮。 萧珩似乎並未察觉她细微的情绪变化,或者说,並不在意。他已率先步入了菊圃之中,各色名菊在晚照中熠熠生辉,千姿百態。 “李小姐,请。”他侧身,做了一个清雅的手势,目光扫过满园秋色,依旧平静无波,“看看可有合心意的。” 李昭华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绽开一个无可挑剔的温婉笑容,步入了那片绚烂却又令人莫名不安的秋光菊影之中。 永寧侯府的朱轮马车稳稳驶离萧府门前那条清净的巷子,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轔轔的声响。 自女儿从菊圃归来,陪王氏略坐片刻后告辞登车,便察觉了她强顏欢笑下的异样。 在萧府时不便多问,此刻马车帘幕垂下,隔绝了外界,她才看向女儿,温声开口:“昭华,自出了萧府,你便神色鬱郁。可是那菊花挑得不合心意?” 这一问,如同打开了闸门。李昭华一直强撑的镇定瞬间瓦解,眼圈倏地红了。 她再也忍不住,將那憋了许久的烦闷与委屈倾吐出来。 先是压低了声音,带著羞愤与后怕,將竹林边无意听到的两个丫鬟的窃窃私语——关於“青芜”、“抱在怀里”、“绝非一日两日”乃至那含糊却刺耳的“爬床”二字——原原本本说与母亲听。 末了,她抬起泪光盈盈的眼,声音带著哽咽与不解:“母亲,外间不都传闻萧家家风清正,萧大人自身更是端方严苛,不近女色,房中一直乾乾净净,连个通房侍妾都无吗?怎地……怎地今日女儿听到的,与外间传言截然不同?” 她咬了咬下唇,更深的忧虑浮上心头,“若只是寻常的通房丫鬟,女儿……女儿虽心中不快,却也知晓高门大户常有此例,並非不能容忍。可今日在菊圃,萧大人那番话……” 她將萧珩关於“容人之量”、“宽厚待下”、“些许微末小事当察其本末、给与改过之机”的言语,一字不差地复述出来,越说心中越凉 “母亲,您听,他这话中之义,再明显不过了!哪里是泛泛而谈治家之道?分明是在为那个丫头开脱,甚至……是在提前敲打女儿!若那丫头当真只是寻常僕役,他何须如此郑重其事地对我说这些?女儿……女儿实在不能容忍,未来夫君在成婚之前,身边便有如此不清不楚、还让他格外回护的女子!这教女儿將来如何自处?” 说到最后,已是珠泪滚落,掏出绢帕不住拭泪,那份侯门贵女的骄傲与对完美姻缘的憧憬,在此刻显得脆弱不堪。 静静听完女儿的哭诉,脸上並未露出太多惊诧或愤怒,反而有一种歷经世事的淡然。 她轻轻將女儿揽近一些,拍抚著她的背,声音平稳而冷静:“我的儿,你且先莫急,莫哭。仔细伤了眼睛。” 待李昭华抽泣声稍缓,才缓缓道:“男人三妻四妾,本是世间寻常。莫说萧家这等门第,便是寻常富户,男子成年后房中放一两个伺候的丫头,也是常事。你只看看那卫国公家的三公子,如今不过十八,房里有名分的侍妾、没名分的通房,林林总总怕不下十七八个,闹得后宅不寧,那才是真的不像话。” 她语气微顿,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权衡:“萧大人如今已二十有二,公务繁忙,位高权重,至今身边不过听闻有这么个丫鬟,已算是极为克制自律了。你何必为此事过早忧心,自乱阵脚?” 李昭华抬起泪眼,犹自不甘:“可是母亲,那丫鬟若只是寻常倒也罢了,可听那下人之言,萧大人对她……” 轻轻打断她,眼中闪过一丝精明的光:“任她有天大的本事,说破天去,也不过是个签了身契、可以隨意买卖发落的玩意儿。她的生死荣辱,全捏在主家手里。你是何等身份?永寧侯府嫡出的三小姐,你父亲是圣上倚重的肱骨之臣,你母亲我出身范阳卢氏。將来你嫁入萧家,是明媒正娶的宗妇,是执掌中馈的主母。她是什么?连个姨娘都未必算得上,如何能越过了你去?” 她语气渐转低沉,带著一种篤定的谋划:“我的儿,你如今要做的,是沉住气,耐心等待。待你风风光光嫁入萧府,站稳了脚跟,执掌了家事。到那时,她是圆是扁,是去是留,还不是你说了算?一个无根无基的丫鬟,想寻她的错处,还不容易?言行不慎,衝撞主母;办事不力,损耗財物;甚至……狐媚惑主,搅乱家宅。哪一条不够打发她?寻个由头,远远发卖出去,或是配个小子打发出府,乾净利落。你是当家主母,处置一个不安分的奴婢,名正言顺。萧大人便是有几分回护,难道还能为了一个上不得台面的通房丫鬟,公然下你这位正妻的脸面,与永寧侯府、范阳卢氏过不去不成?男人啊,最重顏面与利害,这点分寸,他岂会不懂?” 一番话,条分缕析,將利害关係摆得清清楚楚,语气中的冷静与算计,渐渐驱散了李昭华心头的迷雾与寒意。 是啊,母亲说得对。自己何必现在就与一个微不足道的丫鬟置气?平白失了身份气度。 未来的路还长,自己手握的筹码,岂是那丫鬟可比?待到她成了萧府的女主人,料理一个婢女,还不是易如反掌? 想到此处,李昭华心中的委屈与愤懣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重新確立的优越感与冷静。 她止了泪,用绢帕仔细按了按眼角,深吸一口气,脸上恢復了平日的端庄神色,只是眼底深处,还残留著一丝被悄然埋下的、冰冷的计较。 “母亲教训的是,是女儿一时想左了。” 她低声说道,声音已平稳下来,“此时確不必与那等微末之人计较,徒惹烦恼。女儿知道了。” 见女儿想通,欣慰地点点头,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你能想明白就好。记住,你的眼光要放长远,心思要用在该用的地方。萧珩是个万里挑一的佳婿,这门亲事,对你、对侯府都至关重要。些许小事,不必掛怀。” 马车在渐浓的暮色中前行,车厢內恢復了寧静,只余香球裊裊吐烟。 李昭华靠著车壁,望向窗外流动的街景,心中的波澜已平,但某个角落,已然为那个名叫“青芜”的影子,划下了一道清晰而冰冷的界限。 第二十五章 侍夜·心壑暗生 锦笼囚 作者:佚名 第二十五章 侍夜·心壑暗生 夜色渐浓,萧府內院的喧囂彻底沉寂下来。 王氏所居的正房內却灯火通明,暖意融融。萧珩与萧明姝俱在,一家人难得这般清閒坐下说话。 王氏端坐在紫檀木嵌云石的罗汉榻上,面上带著一日应酬后的淡淡倦色,更多的却是心满意足的笑意。 她看著换了一身家常襦裙、正亲自给她斟茶的女儿,眼中满是欣慰:“今日这宴席,办得极好。沁芳亭的布置,下人的调度,菜品的巧思,宾客们没有不夸的。姝儿,你真是长大了,母亲瞧著,很是放心。” 萧明姝被母亲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脸颊微红,將茶盏奉上,声音清脆:“都是母亲平日教导,还有孙嬤嬤和……和各位管事嬤嬤帮衬著。女儿不过是依著章程办事罢了。” 她说到“章程”二字时,脑海中自然浮现出青芜伏案书写的侧影,心中微微一涩,但很快掩饰过去。 王氏接过茶,轻轻啜了一口,温热醇厚的茶汤让她舒了口气。然而,这放鬆愜意只持续了片刻,一些纷杂的念头便不受控制地涌上心头。 她想起那晚正堂的风波,想起儿子不容置疑地將那沈青芜要去了清暉院。 女儿身边,自此便缺了一个得力的一等丫鬟。 再往前想,夏蝉那桩偷窃诬告的丑事,闹得沸沸扬扬,也是与这沈青芜有关。 如今,连自己身边伺候了几十年、虽有些私心却也算知根知底的杨嬤嬤,也因攀咬那丫头而被儿子重责发卖……桩桩件件,似乎自这沈青芜来到女儿身边,或是说,自她入了儿子的眼之后,这內宅就难得安寧。 那晚儿子维护的姿態,王氏看得分明。 什么“验身”未成,什么“查无实证”,只怕那“爬床”之事,十有八九是真。 只是儿子铁了心要护著,为了他的顏面和萧府的体面,自己这个做母亲的,也只能生生咽下这口气,不便再深究。 可一想到那丫头可能真已成了儿子房里人,且似乎颇有手段,能让儿子这般回护,王氏心中便似堵了一团棉絮,说不出的烦躁与忌惮。 姝儿性子单纯,身边若没个绝对可靠得力的人帮衬著,她实在不放心。 思及此,王氏定了定神,目光转向女儿,语气恢復了一贯的沉稳持重:“今日你也累了,回去早些歇著。你身边一等丫鬟的缺,母亲想著,把我身边的凝露拨给你用。” 萧明姝微微一愣:“凝露姐姐?她是母亲用惯了的……” 王氏摆手打断:“无妨。凝露自小在我身边,规矩礼数最是周全,人也沉稳细心,有她在你身边提点帮衬,母亲方能安心。” 她顿了顿,又道,“孙嬤嬤本是去帮你筹备宴席的,如今事毕,便让她也留在你院里,日常提点著那些小丫头们。有她和凝露在,静姝苑里外,母亲便再没什么可牵掛的了。” 这番安排,可谓周到至极。 凝露是王氏的贴身大丫鬟,心腹之人,孙嬤嬤亦是府中积年的老嬤嬤,有她们二人坐镇静姝苑,既能辅助女儿,亦能……让王氏对女儿院中之事,尤其是与清暉院可能有的牵扯,瞭若指掌。 萧明姝虽觉母亲有些过於郑重,但想到青芜离开后,院中確实少了个能统筹掌总的人,春鶯秋雁虽好,终究年轻些。 有凝露和孙嬤嬤在,確能省心不少,便乖巧应下:“女儿谢过母亲,让母亲费心了。” 待萧明姝行礼告退后,房內只剩王氏与萧珩母子二人。 烛火跳跃,在王氏保养得宜的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珩儿,”王氏放下茶盏,语气转为关切,“今日你也见了永寧侯府的三小姐,觉得……如何?” 她目光落在儿子脸上,仔细端详著他的神情。 萧珩端坐椅上,闻言神色未动,略一沉吟,方缓缓道:“李小姐言谈举止,颇合礼度。应对之间,可见侯府教养。” 他回想花园小径上短暂的交谈,那女子柔顺低眉的模样,確实符合高门淑女的典范,“性情看著也温婉,非张扬之辈。” 他语气平静,如同评判一桩公务,客观而疏离:“永寧侯府门第清贵,家风严谨。李小姐身为嫡女,日后若主持中馈,想来也能胜任。” 这番话,既无热切,亦无贬损,完全是基於家世、教养、性情的理性分析。 听在王氏耳中,却已是莫大的满意。 儿子性子冷,能说出“温婉”、“能胜任”这样的评价,已属难得。看来他对这位李小姐,至少是不反感的。 “你能这般看,母亲便放心了。” 王氏脸上露出真切的笑容,“昭华那孩子,我瞧著是极好的,容貌性情,家世门第,都与你是天作之合。只等你手头这漕运案彻底了结,了了这桩心事,母亲便请了官媒,正式上门提亲,將这门亲事定下来。你也该成家,让母亲早日抱上孙子了。” 萧珩听著母亲话语中毫不掩饰的期盼,面上依旧没什么波澜,只微微頷首:“一切但凭母亲安排。只是眼下漕运案已到关键时期,仍需时日,急不得。” “公务要紧,母亲省得。” 王氏忙道,“只是你的终身大事,也要放在心上。好了,今日你也累了,快去歇著吧” “是。” 萧珩起身,行礼告辞。 看著儿子挺拔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王氏独自坐在灯下,轻轻舒了一口气。 儿子的婚事有了著落,女儿身边也安置了稳妥的人,那沈青芜……暂且由著儿子吧,只要不来搅扰姝儿,不惹出大的是非,一个丫鬟,翻不出什么浪花。 眼下,只盼著儿子的差事顺遂,早日將那恼人的案子了结。 她揉了揉额角,唤道:“凝露。” 一直静候在帘外的青衣大丫鬟应声而入,身姿端正,眉眼清秀,行动间悄无声息,正是王氏最倚重的凝露。 “明日,你便去静姝苑伺候小姐。凡事多留心,多提点。” 王氏看著她,语气温和却隱含深意,“小姐年纪轻,心善,有些事……你需得替她多看著些。有什么事,隨时来回我。” “是,夫人。奴婢明白。” 凝露屈膝应道,神色恭谨,无一丝多余情绪。 清暉院的书房內,烛火通明,將萧珩凝神批阅公文的身影投在身后的书架上。 窗欞外夜色如墨,偶有秋虫断续鸣叫,更衬得室內一片沉肃寂静。 然而,这份寂静之下,涌动著的是比白日宴席更为紧张汹涌的暗流。 萧珩放下手中一份关於漕船调度的陈年卷宗,脑海中浮现的,却是大理寺甲字重狱中,那个已然褪去所有官威体面、只剩下一身狼狈与顽固的囚徒——张文谨。 铁鹰午后便来復命,张文谨已秘密押回,单独关押,內外看守如铁桶一般。 隨即开始的审讯却並不顺利。 这位昔日的寒门楷模、今日的阶下囚,展现出了超乎寻常的坚韧与……忠诚。对幕后之人的忠诚。 刑具加身,冷汗涔涔,他咬紧牙关,除了承认一些已被萧珩掌握证据的、关於漕粮亏空具体环节上的罪行,对那最关键的问题——谁是“龙王”?谁在他濒死时伸出“援手”,將他拖入这万劫不復的深渊?——始终讳莫如深,甚至以沉默和冷笑相对。 “萧大人,何必白费力气?” 受刑间隙,张文谨嘶哑的声音带著嘲讽,“有些线头,扯断了,对谁都没好处。” 这种態度,更让萧珩確信,幕后之人能量极大,且对张文谨的控制极深,深到让他即便身陷囹圄、面临极刑,也不敢或不愿吐露分毫。 敌在暗,我在明。 张文谨落网的消息,或许能瞒过一时,但绝难长久。 那些与他利益攸关、盘根错节的关係网,此刻定然如受惊的蛇鼠,在暗处躁动不安。 灭口,是剷除隱患最直接有效的方式。 想到此,萧珩眸色转冷。 他已做了安排:明面上,大理寺值守的侍卫增加一倍,十二时辰轮班,对甲字狱区域严防死守,任何进出之人,哪怕是为张文谨送水送饭的杂役,也需经过严密搜身与核对;暗地里,他抽调了最精干的几名暗卫,潜藏於狱中隱蔽处,日夜轮换,一双双眼睛如同夜鹰,不放过任何一丝可疑的动静。 但,被动防守,终非上策。夜长梦多,必须儘快从张文谨口中撬出实质性的东西,或者,找到其他突破口。 他今日下令查抄张文谨的府邸。 这位张大人,为官多年,表面清廉,宅邸也並不显赫,但內里或许藏著关键线索。 以他对张文谨的了解,此人心思縝密,即便为幕后之人效力,也未必全然信任对方,很可能会留下一些自保或制衡的“东西”。 况且,他孑然一身,无父母妻儿牵绊,无亲密族人往来,这看似让对手少了可胁迫的弱点,但也可能意味著,他更倾向於將某些重要之物,藏於自己最熟悉、也自以为最安全的地方——他的府邸。 负责查抄的是他另一名心腹,做事细致稳妥,此刻应当仍在灯火下清点登记。明日,必有初步结果呈报上来。 萧珩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夜风带著凉意涌入,吹动他额前的几缕髮丝。他望著庭院中朦朧的月色,心中反覆推演著各种可能。 夜色已深,萧珩自书房回到上房,室內烛火通明,温暖静謐,驱散了秋夜的微寒。 他解下外袍递给侍立的常安,目光掠过室內熟悉的陈设,脑海中却忽地浮现出那张苍白却沉静的脸——沈青芜。 这两日因张文谨落网、审讯及后续追查事宜,他几乎日夜扑在大理寺与书房,竟未曾想起她来。 那夜她高烧昏睡的模样,此刻倒清晰地跃入心头。 “常安,”他出声唤道,“青芜可歇下了?若未歇,唤她过来。” 偏房內,青芜並未歇息。 自病癒后,她便知道自己不可能再回到静姝苑,更清楚在这清暉院,在这偌大萧府的屋檐下,她的命运已与榻上那位年轻权贵紧紧系在了一起。 忙碌一日,身体仍有些虚乏,但她只是静静坐在灯下,等待著不知何时会到来的传唤。像一把已上弦的弓,或是一枚被置於棋盘特定位置的棋子。 听到常安的脚步声在门外响起,听到那声“青芜姑娘,大公子唤你过去”,她悬了两日的心,反倒奇异地落了下来。 该来的,总会来。 她起身,对镜理了理一丝不乱的鬢髮,抚平裙衫上並不存在的褶皱,然后隨著常安,步履平稳地走向那上房。 萧珩已换了家常的墨色暗纹直裰,斜倚在东窗下的暖榻上,手中隨意翻著一卷书。听到脚步声,他抬眼看去。 青芜垂首而立,豆青色的衫子衬得她身形愈发单薄,低眉顺眼,恭敬却疏离。 “身子可好些了?”他放下书卷,语气平淡如常,仿佛只是询问一件寻常小事。 “劳大公子掛心,”青芜的声音也听不出太多情绪,清晰而平稳,“已无大碍。” 萧珩看著她低垂的眼睫,在烛光下投下小片阴影。 那夜她惊惧绝望的泪眼与此刻的平静形成微妙对比。 他起身,踱步至她面前,距离不远不近,恰好能闻到她身上极淡的、混著药味的清冷气息。 “既如此,”他缓缓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室內显得格外清晰,“日后便在上房侍奉吧。” 话落,他分明看到她纤细的肩颈几不可察地僵直了一瞬,隨即又放鬆下来。没有惊愕,没有抗拒,甚至没有太多表情变化,只微微屈膝,应了一声:“是。” 那平静之下,究竟藏著怎样的惊涛骇浪,萧珩无从得知,也无意深究。他要的,本就是她的“在此处”。 “常安,备水。”他不再看她,转身吩咐。 萧珩沐浴的间隙,青芜回到自己暂居的偏室。 她快速用温水洗净脸和手,对著模糊的铜镜,望著里面那张年轻却已染上风霜暗影的面孔,心中涌起一阵荒谬的唏嘘。 她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沉静的决然。 罢了,她对自己说,就当这是一场极其不对等的恋爱。 恋爱的对象是位高权重、心思难测的“老板”,而自己,是那个需要小心翼翼、步步为营的“下属”。没什么大不了,生存下去,才有机会慢慢图谋其他。 她整理好自己,换上另一套素净的寢衣,外面罩了件同色的薄衫,髮髻也重新拢过,確保一丝不乱。 刚收拾停当,外间便传来萧珩低沉的声音:“青芜,进来。” 內室比外间更加温暖,烛火也调暗了些,只余几处关键的光源,將室內奢华的陈设勾勒出朦朧的轮廓。 空气里瀰漫著淡淡的、属於萧珩的冷冽水汽与澡豆清香。 萧珩已换了雪白的綾缎中衣,墨发披散在肩头,少了白日官袍加身的冷肃,多了几分居家的隨意,却依旧让人不敢直视。 他靠在床头,手中並无书卷,只是看著她走进来,目光沉静,仿佛在审视一件已然归属自己的物品。 青芜脚步微顿,旋即如常走到榻边,垂首静立。 即便做了再多心理建设,真正面对此情此景,面对这个在法理与事实上都已对她拥有绝对掌控权的男人,心跳仍是不受控制地加快了节奏,袖中的指尖微微蜷起。 “怕了?”萧珩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听不出喜怒。 青芜抬眸,对上他的视线,儘量让声音平稳:“奴婢……听大公子吩咐。” 萧珩看了她片刻,忽然伸手,温热的手指掠过她的下頜,迫使她抬起头,目光相接。 他的眼神很深,像是探不到底的寒潭,倒映著跳跃的烛火和她竭力维持平静的面容。 “那晚在凉亭,你胆子倒不小。”他低声说,语气有些难以捉摸。 青芜脸上一热,想起那夜醉酒后的大胆言行,心中懊悔与羞窘交织,却强自镇定:“奴婢那日醉酒失態,冒犯大公子,请大公子责罚。” “失態?”萧珩指尖微微用力,摩挲著她细腻的皮肤,声音更低沉了些,“我倒觉得,那才是你真性情。” 话音未落,他手上稍一用力,青芜便身不由己地向前倾去,跌入一个坚实温热的怀抱。清冽的气息瞬间將她包裹,混合著强烈的男性存在感,让她浑身一僵,几乎忘记了呼吸。 “萧珩……”她下意识低呼出声,旋即意识到失言,立刻改口,“大公子……” “叫名字也无妨。”萧珩的声音贴著她的耳廓响起,带著一丝几不可察的喑哑,“那夜,你叫过。” 烛火不知被哪里的风吹得摇晃了一下,帐幔上的光影也隨之晃动。 青芜只觉得天旋地转,已被他带倒在了柔软厚实的锦褥之上。 他高大的身躯笼罩下来,阴影覆盖了她全部的视线。 他的吻落下来,並不急躁,甚至带著几分探究的意味,先是额头,再是眼睫,然后是微微颤抖的唇瓣。 起初是微凉的,渐渐变得灼热。 青芜闭著眼,身体僵硬如石,脑中一片空白,只能被动承受。 那夜酒醉后的记忆模糊而混乱,远不如此刻清醒状態下的触感清晰而……令人心悸。 她能感觉到他指尖划过她寢衣的系带,动作並不粗暴,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力道。 衣料摩擦发出细微的声响,在寂静的室內被无限放大。 微凉的空气触及肌肤,激起一阵战慄,隨即又被更灼热的体温覆盖。 “看著我。”他的声音带著命令的意味,在极近的距离响起。 青芜被迫睁开眼,撞进他深不见底的眼眸里。 那里没有情慾的迷乱,只有一种近乎冷澈的专注,仿佛要將她每一丝反应都刻印下来。这种目光比任何粗暴的举动更让她感到无所遁形。 她试图偏过头,却被他捏住下巴固定住。 亲吻再次落下,比之前更深,带著不容抗拒的侵占意味,撬开她的齿关,纠缠不休。 青芜只觉得肺里的空气都被攫取殆尽,意识也开始模糊,只能徒劳地抓著他中衣的襟口,指尖用力到泛白。 烛火继续摇曳,將纠缠的身影模糊地投在床帐之上,如同皮影戏里曖昧不明的剪影。 衣衫委地,细碎的呜咽被吞没在更深的唇齿交缠与床褥细微的摩擦声中。 青芜在彻底的迷失与清晰的痛楚之间浮沉。 恍惚间,她看见头顶绣著繁复云纹的帐顶在晃动,听见自己急促破碎的呼吸,以及萧珩近在耳畔的、压抑的喘息。 她紧紧闭上眼,將所有的屈辱、恐惧、无奈全部埋入心底最深的角落。 夜深,烛泪堆积,火光渐弱。 帐內终归於一片寂静,只余下均匀而绵长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 萧珩垂眸看著臂弯中之人,她长发如墨散在枕上,面颊潮红未褪,眼角犹带湿意,烛火透过帐幔在她裸露的肩头洒下柔和光影。 指尖流连处,能感受到她微微的颤抖,不知是余韵未消,还是心绪难平。 他心中確有一丝未尽之意,但目光触及她比往日仍显苍白的脸色,想起她大病初癒不过几日,心头那点燥热便缓缓压了下去。 他並非不知节制之人,尤其此刻,某种陌生的怜惜悄然滋生。 “常安。”他扬声,“备水。” 门外立刻传来恭敬的应诺声和远去的脚步声。 青芜闭著眼,待那令她无所適从的眩晕感稍稍退去,混乱的思绪才逐渐归位。 身体的感知清晰传来,黏腻不適,提醒著她方才发生的一切不是梦境。 心口那份茫然的悸动尚未平息,一个更冰冷现实的念头骤然劈入脑海—— 他……没有採取任何措施。 第一次是醉酒混乱,她浑浑噩噩;这次她清醒著,却也因种种情绪衝击而忽略了这至关重要的一点! 在这个时代,没有任何可靠的避孕手段,一旦怀孕…… 她猛地睁开眼睛,寒意瞬间从脊椎窜起。 就意味著被一个孩子彻底捆绑在这个时代,这个身份,这个她一心想要逃离的牢笼! 什么自由,什么掌控命运,都將成为泡影! 而且,正房夫人尚未进门,若先有了庶出子女,在任何高门大户都是大忌,会打乱联姻步骤,引来主母的忌恨,孩子与自己未来的处境都將极为艰难。 萧府这样的门第,尤其重视规矩体统…… 绝不能怀孕! 这个念头如此强烈,以至於压过了所有的羞耻与难堪。 她几乎是未经思考,趁著萧珩尚未起身、外间水声未至的间隙,侧过身,面对著帐內朦朧的光线,用儘可能平稳却难掩一丝紧绷的声音开口: “大公子……” 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身下的锦褥,“能否……吩咐人备一碗避子汤?” 话音落下,帐內空气似乎凝滯了一瞬。 萧珩正欲起身的动作停住,侧目看向她。 烛光下,她低垂著眼睫,看不清具体神色,但那紧抿的唇线和微微绷直的肩膀,泄露了她此刻的紧张与……决绝? 避子汤。 这三个字由她口中主动提出,让萧珩心头那点事后的温存与怜惜瞬间冷却了几分,浮起一丝微妙的不悦。 这种事,歷来是主子思虑周全后吩咐下去,按规矩操持。 一个通房丫头,尤其是在刚刚承欢之后,主动提及此物,难免给人一种急於撇清、不愿有所牵绊的疏离感,甚至……是对他子嗣的拒绝。 他自然也没忘这茬。 正妻未娶,庶子先行確非他所愿,亦会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一碗避子汤本在情理之中。 只是,由她先提出来,味道便有些不同了。 他打量著她,目光深沉,语气听不出喜怒:“此事我自有计较。明早会给你。” 这话既是应允,也带著一丝不容置疑的宣告——该何时给,如何给,由他决定,而非她来要求。 青芜听出了他话中那丝不悦,心中却並无惶恐,反而因得到了確切的答覆而略鬆一口气。 此时,外间传来婆子小心翼翼的叩门声和稟报,热水已备好。 青芜忍著羞耻与酸软,撑起身子,开始摸索散落在床榻內外的衣物。 按照规矩,通房丫鬟不能留宿主子房中,侍寢完毕便应自行回偏房安置。 萧珩见她动作,立刻明白了她的意图。 看她强自镇定却难掩仓促的模样,方才那点不悦莫名散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 “今晚不必回去了。”他开口,声音已恢復了平时的沉稳,却带著不容反驳的意味,“便在此处,贴身侍奉。” 青芜穿衣的动作一滯。 这不合规矩,至少在她了解的常规里,通房丫鬟无此先例。 但他是主子,他的话就是规矩。 “……是。”她低声应了,继续將衣裙勉强整理好,只是手指仍有些发颤。 婆子將盛著热水的铜盆、布巾等物放在外间的架子上,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掩上门。 身体的黏腻与不適感提醒著青芜急需清理。然而,要在这间屋子里,在萧珩可能的目光下……她实在无法面对。 方才的亲密已耗尽了她的勇气,此刻只想寻个无人之处,独自处理这狼狈。 念头一起,她也顾不得许多,匆匆系好衣带,甚至不敢抬头看萧珩此刻是何神情,只飞快地说了一句:“奴婢……先回偏房收拾乾净,再来侍奉大公子。” 言罢,几乎是小跑著,仓皇地拉开了內室的门,身影迅速没入外间的昏暗,紧接著是正房门扉开合的轻微响动。 萧珩半靠在床头,看著她如同受惊小鹿般逃离的背影,没有出言阻止。 房门关上,室內重归寂静,只余空气中尚未散尽的暖昧气息,以及她留下的、那一缕淡淡的、属於她的冷香。 他目光沉静地望著帐顶繁复的刺绣花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锦褥边缘。 明早的避子汤……她主动提及时眼中的决绝……还有此刻近乎失態的逃离…… 沈青芜。 你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翌日清晨,天光透过精致的窗欞,柔和地漫入清暉院上房內。 青芜是在一片陌生的温暖与沉稳心跳声中逐渐恢復意识的。 她瞬间清醒,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她竟是在萧珩的怀中,在他的床上醒来。 她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放得轻缓,试图在不惊醒他的情况下,悄悄挪开一些距离。 然而,环在她腰间的手臂似乎感知到了她的甦醒,略略收紧了些。 头顶传来萧珩晨起的嗓音:“醒了?” “……是。” 青芜低声应道,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萧珩鬆开了手臂。 青芜立刻如蒙大赦般,小心翼翼地挪到床沿,迅速起身。 她身上只穿著单薄的寢衣,幸而屋內烧著地龙,並不寒冷。 她不敢看他,赤足踩在柔软的地毯上,快步走向屏风后,那里掛著她的外衫。 待她穿戴整齐,依旧是那身素净的藕荷色襦裙,头髮匆忙綰起,未戴任何饰物,萧珩也已起身,自行披上了外袍。 青芜端来温水、布巾,沉默而熟练地侍奉他洗漱。 更衣时,她为他整理袍袖、系好玉带,指尖偶尔不可避免地触及他的手臂或腰侧,便如触电般迅速收回。 萧珩將这一切尽收眼底,面上却不动声色,只配合地抬起手臂,任由她摆布。 待一切收拾停当,萧珩正准备去用早膳,青芜却忽然在他身后跪下,声音清晰却紧绷:“大公子,奴婢……想告假两日,归家探望母亲。” 萧珩脚步微顿,侧身看她。 她跪得笔直,头却低著,露出纤细脆弱的脖颈。 “准了。”他並未多问,只淡淡应允,“让常安安排车马,早去早回。” “谢大公子。”青芜叩首,正欲起身退下。 “慢著。”萧珩的目光掠过她梳得光滑却空无一物的髮髻,忽然想起一事,“前些日子,我让明姝赏你的那支青玉簪,为何从不曾见你戴过?” 青芜身形一僵,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起这个。 她略一迟疑,低声回道:“回大公子,那支青玉簪太过贵重,奴婢……奴婢日日需当差做事,怕不小心磕碰损坏了,反倒辜负了主子的心意。因此一直收著,未敢轻易佩戴。” “取来。”萧珩言简意賅。 青芜只得起身,去偏房自己暂居的屋子,从箱笼底层取出那个小小的锦盒,捧回来递给他。 萧珩打开盒子,那支通青玉簪静静躺在丝绒上。 他取出,指尖拂过温凉的玉身,隨即上前一步,不等青芜反应,抬手便將它稳稳地簪入了她右侧的髮髻之中。 他的动作並不算特別轻柔,却十分精准,玉簪斜斜插入,那抹青碧之色顿时为她素净的髮髻添了一抹清冷亮色。 青芜下意识地想抬手去碰,却又生生忍住,身体僵硬地站著。 “既是赏你的,你便戴著。” 萧珩退后半步,端详了一下,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东西赏下去,是让你用的。你用了,戴了,才算不辜负主子的心意。收在匣子里不见天日,与顽石何异?” 他的话看似在说玉簪,却又仿佛意有所指。 青芜只觉得髮髻上的玉簪突然有了重量,沉甸甸地压著。 萧珩似乎又想起什么,转头对侍立在门边的常顺吩咐道:“去库房,將那匣子南边新进上来的珍珠头面,还有那几匹上月得的云锦和软烟罗取来。” 常顺应声而去,不多时便带著两个小廝,捧来一个精巧的紫檀木首饰匣子和几匹流光溢彩的锦缎。 首饰匣打开,里面是成套的珍珠首饰:一对明珠耳璫,一串圆润的珍珠项炼,一枚嵌珍珠的金掩鬢,还有几支小巧的珍珠花鈿。 虽不是极度奢华,但珍珠颗颗饱满,光泽柔和,显然是上等货色。 那几匹布料更是非凡,云锦厚重华贵,暗纹在光线下流转;软烟罗轻薄如雾,顏色雅致。 “既然成了我的人,”萧珩目光扫过那些物件,最后落在青芜低垂的脸上,语气是平静的陈述,却带著无形的压力,“穿戴用度,自然需有相应的体面,不可隨意,更不可失了分寸让人看轻。这几匹料子,拿去裁几身应季的新衣。这些首饰,日常也该佩戴起来。缺什么少什么,或有什么不合用的,直接告诉常安,让他去置办。” 这不是商量,而是命令。 青芜看著那些在晨光下熠熠生辉的珠宝锦缎,心中没有半分喜悦,只有冰冷的瞭然和一丝荒谬的悲哀。 他用这些价值不菲的东西,將她与“萧珩的女人”这个身份捆绑得更紧,也无声地提醒著她,以及所有可能看到的人,她的归属。 她不能拒绝。拒绝便是忤逆,是不识抬举。 “……奴婢谢大公子赏。”她缓缓屈膝,行了一个標准到刻板的礼,声音乾涩 萧珩看著她顺从却毫无生气的姿態,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复杂情绪。 避子汤……並未即刻吩咐。 此事关乎根本,容不得半点闪失,她顾不上是否显得急切或惹他不快,在他即將踏出房门的剎那,再次出声,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 “大公子……避子汤……” 萧珩的脚步果然顿住。 他没有回头,挺拔的背影在门口的光影里凝滯了一瞬,周身气息似乎骤然冷了几分片刻,冷淡得不带一丝情绪的声音传来: “倒是识趣。” 他並未吩咐青芜,而是直接对门外的常安道,“去,寻一碗避子汤来。” 言罢,不再有丝毫停留,大步流星地离去,衣袍下摆带起一阵微凉的风。 青芜望著他消失的背影,悬著的心终於落下一半。 不多时,常安端著一只白瓷碗快步进来,脸上掛著惯常的殷勤笑容。 他將碗轻轻放在桌上,碗中汤汁浓黑,热气已散,温温的正好入口。 “青芜姑娘,这是按方子刚煎好的,这会儿温度刚好……” 常安正想再交代两句缓和气氛,却见青芜已径直走到桌边,没有丝毫犹豫,甚至没有多看一眼那漆黑的药汁,端起碗,仰头便一饮而尽。 动作乾脆利落,仿佛喝下的不是苦涩的汤药,而是寻常的清水。 常安看得眼皮一跳,后半句话噎在了喉咙里。 他听旁人说过不少姨娘通房喝避子汤,多是扭捏蹙眉,或暗自垂泪,像青芜这般面无表情、决绝至此的,倒是头一回见。 青芜將空碗放回托盘,舌尖蔓延开浓重的苦涩,她却连眉头都未皱一下,只对常安微微頷首:“有劳常管事。” 常安忙敛了神色,端起托盘:“姑娘客气了,分內之事。姑娘且忙,奴才先告退。” 青芜开始默默收拾归家要带的物件。 正收拾著,外间传来常安的通传声,说是静姝苑的秋儿来了,大小姐请青芜姑娘过去一趟。 青芜略一思忖,走到桌边,打开了萧珩今晨赏赐的那匣子首饰。 珠光宝气中,她挑了一支成色中等、样式简洁的玉鐲。 这物件不算顶贵重,但也不是下等丫鬟能轻易得的,送给秋儿,既表心意,又不至於太过扎眼惹来不必要的猜疑。 隨著秋儿往静姝苑去的路上,小丫头显得很是高兴,嘰嘰喳喳:“青芜姐姐,你在清暉院过得可好?大公子……待你好吗?” 青芜看著秋儿纯然关切的脸,心中微暖,点点头:“嗯,都好。大公子……待下人一向是宽厚的。” 她將话题轻轻带过,转而问道,“你娘的病,近日可有好转?” 提到母亲,秋儿脸上笑容淡了些,但依旧带著希望:“多亏了姐姐那日的银两,请了大夫,抓了药。这几日吃著,倒是没再加重。大夫说,只要安心將养著,仔细调理,还是有希望的。” 青芜听罢,从袖中取出那支玉鐲,拉过秋儿的手,轻轻套在她的腕上。温润的玉色衬著秋儿略显粗糙的皮肤。 “呀!青芜姐姐,这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秋儿嚇了一跳,慌忙要褪下来。 青芜按住她的手,看著她,眼神真诚而带著些许后怕的湿意:“秋儿,你听我说。这几日虽忙乱,但你对我的情谊,姐姐一点都不敢忘。那晚在夫人正堂……若不是你,不顾一切站出来为我作证求情,我怕是……” 她声音微哽,没有说下去,只是眼角瞬间红了,“这鐲子你收下,不是什么值钱东西,只是姐姐一点心意。从今往后,你便当是我的亲妹妹,可好?你若是不收,便是不拿我当姐姐了。” 她说著,故意板起脸,做出生气的模样。 秋儿看著青芜微红的眼眶,又看看腕上那抹温润的绿色,心中又是感动又是无措,连忙道:“青芜姐姐快別这么说!我……我早就把你当亲姐姐看待了!平日里都是你照顾我、帮衬我……这鐲子,我、我收下便是,姐姐快別生气。” 她小心翼翼地抚摸著玉鐲,眼圈也跟著红了。 两人相视,破涕为笑,一路上的气氛又轻鬆起来,说著些姐妹间的体己话,很快便到了静姝苑。 萧明姝早已在房中等著,见青芜进来,立刻亲热地拉住她的手,让她在自己身旁坐下。 “青芜,快坐。今日找你过来,是想亲口再谢你一回。前些日子多亏了你,那赏菊宴才能办得那般周全体面,人人夸讚。你功劳最大。” 她说著,对侍立一旁的凝露示意。 凝露捧过一个托盘,上面整整齐齐放著两个银锭子,看分量足有十两,旁边还有几件鎏金点翠的小巧首饰,並两匹顏色鲜亮的杭绸。 “这些你拿著,是我一点心意,万莫推辞。” 萧明姝语气恳切,“你如今在哥哥院里,日常用度虽不缺,但有些体己总是好的。” 青芜起身,郑重行了一礼:“奴婢谢大小姐厚赏。宴席能成,是大小姐调度有方,奴婢不过尽本分而已。” 又敘了几句閒话,青芜便告辞出来。回到清暉院偏房,继续收拾归家的行装。 常安记著萧珩的吩咐,趁著青芜去静姝苑的功夫,已请了府里常来往的、手艺最好的裁缝婆子过来候著。 见青芜回来,忙引著婆子上前,笑容满面道:“青芜姑娘,这是珍瓏坊的徐娘子,在长安城里都是有名號的。公子特意吩咐了,要用赏的那几匹好料子,给姑娘裁几身合体时新的衣裳。公子对姑娘,真是上心。” 青芜安静地站著,配合徐娘子量取尺寸。 软尺绕过肩臂腰身,徐娘子口中报著数字,一旁的小丫鬟仔细记下。 常安还在旁絮絮说著料子如何名贵,样式时新,公子如何看重云云。 青芜只是淡淡地听著,偶尔微微頷首,脸上带著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情绪的弧度,算是回应。 量完尺寸,徐娘子又拿出花样本子让青芜挑选样式。青芜只隨意指了几样大方简洁的,便道:“有劳徐娘子,您看著办便是,不必过於繁琐。” 一切收拾停当,常安早已安排好了府里一辆青篷小车候在侧门。 青芜拎著小小的包袱,发间簪著那支青玉簪,腕上是空空的——她把萧珩赏的其他首饰都仔细收在了匣中,只除了送给秋儿的那支鐲子。 马车驶出萧府侧门,轔轔轧过长安城的青石板路。 第二十六章 巷陌归家·泪落真心 锦笼囚 作者:佚名 第二十六章 巷陌归家·泪落真心 青篷小车碾过曲曲折折的青石板路,转入一条狭窄的巷子。 车轮声在巷中显得格外清晰,引得两旁低矮院墙內、或坐在门槛上做活计的街坊邻居纷纷探头张望。 马车在这片多是寻常百姓、小贩手工业者聚居的坊曲里,算是个稀罕物。 虽非朱轮华盖,但那齐整的车厢、健壮的骡马、以及赶车小廝乾净利落的打扮,已足够惹眼。 “哟,这是谁家来的车?” “瞅著不像赁的,倒像是哪个体面人家的……” “停啦停啦!停在沈家门口了!” 在邻里们好奇的低语与张望中,马车稳稳停在了巷子中段一户门扉半掩的院落前。 车帘掀开,先是一只穿著青缎绣鞋的脚轻轻踏在脚凳上,接著,一个身影扶著车门,缓步而下。 来人穿著一身素净的藕荷色齐胸襦裙,外罩著同色系半臂,裙裾隨著动作漾开柔和的弧度。身 姿纤细挺拔,乌髮綰成优雅的墮马髻,发间斜簪一支青玉簪,玉质温润,在午后阳光下流转著內敛的光华。 她微微垂首,侧脸线条柔美,肌肤莹白细腻,远非寻常巷陌女子可比。 待她完全站定,抬起眼瞼望向沈家院门时,那张脸便彻底显露在眾人面前——眉若远山含黛,眸似秋水凝波,鼻樑秀挺,唇色淡如樱瓣。 虽未施多少脂粉,但那份清丽出尘的容貌与通身沉静的气度,仍让见惯了柴米油盐、粗布荆釵的邻里们看得一时怔住。 这……莫不是哪家贵人的小姐走错了门? 就在这时,隔壁院门“吱呀”一声被猛地推开,一个繫著围裙、手上还沾著面灰的圆脸婶子探出大半个身子,眯著眼仔细瞅了瞅,忽然一拍大腿,声音又惊又喜地嚷道: “哎哟!我当是哪位天仙似的官家小姐!这不是沈家大姐家的青芜丫头嘛!哎呀呀,这才多久没见,真是出落得越发……越发俊得叫人不敢认了!婶子还以为是画儿上的人走下来了呢!” 她嗓门洪亮,这一嚷嚷,半个巷子都听见了。 婶子又忙衝著沈家院里喊:“沈家大姐!快出来!你家青芜回来了!好丫头坐著大马车回来瞧你啦!” 院內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窸窣声,似乎有人匆忙放下手中的活计,接著是轻快的脚步声。 院门被完全拉开,一位穿著半旧青布衣裙、头髮用木簪简单綰起的妇人出现在门口,正是青芜的母亲沈氏。 她显然已听到邻居的喊声,脸上带著急切与不可置信的惊喜,一边手忙脚乱地整理著自己的衣襟和髮髻,一边目光急切地投向门外。 当看到门口那道亭亭玉立、恍若脱胎换骨般的女儿身影时,沈氏的眼睛瞬间亮了,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扬起。 “青芜……真的是我的青芜?” 她声音有些哽咽,快步上前。 “娘!” 青芜见到母亲,一直端著的沉静姿態终於鬆动,眼底漾开真实的暖意,上前一步,轻轻握住母亲有些粗糙的手。 “哎!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沈氏上下打量著女儿,眼圈微红,连连点头。 青芜又转身,对周围还在张望、脸上带著善意笑容和好奇的邻居们微微頷首,声音清柔:“各位叔伯婶子安好。” “好好好!青芜丫头真是越发有出息了!” “沈大姐好福气啊!” 邻里们七嘴八舌地寒暄著,目光在青芜身上那质地不俗的衣裙和发间玉簪上流连,羡慕有之,讚嘆有之。 青芜与母亲又说了两句,便从袖中取出几个早已备好的铜钱,递给候在一旁的赶车小廝,温声道:“有劳小哥,这点钱拿去喝碗茶,歇歇脚。明日申时末再来此处接我便好。” 小廝接过,笑嘻嘻地行礼道谢,这才牵著马车掉头,去了。 沈氏忙不迭地接过女儿手中那个不大的青布包袱,触手颇有些分量。 母女二人相携进了院子,掩上了木门,將外界的喧囂与探究目光暂时隔绝。 进了堂屋,青芜扶著母亲在圈椅上坐下,自己则搬了个小杌子坐在母亲脚边。她打开那个青布包袱,里面除了几包用油纸仔细包好的点心、一盒看起来不错的茶叶、两匹布料,还有一个沉甸甸的蓝布小包。 青芜解开蓝布包,露出里面白花花的银锭,足有一百多两。 她將银子推到母亲面前,声音轻柔却坚定:“娘,这些是我这些年在府里攒下的体己银子。您收好了,日常里需要什么,或是身体不適要请医抓药,只管花用,千万別捨不得。” 沈氏看著眼前那一小堆银子,嚇了一跳,非但没有喜色,反而眉头立刻蹙了起来。 她连忙將银子往回推,语气带著心疼与责备:“这怎么成!娘不是跟你说过,银子要好好攒著,將来是要给你赎身用的!你在那深宅大院里当差,处处都要小心,日常打点人情、置办些体面衣物头面,哪样不要钱?快收回去,娘这里用不著!” 青芜按住母亲推拒的手,指尖传来母亲常年操劳留下的薄茧与微凉。 她抬起眼,看著母亲满是关切的脸,心中暖流与酸楚交织。 她沉默了片刻,声音压低了几分,带著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娘……银子您收著吧。赎身的事……暂且,不必提了。” 她顿了顿,仿佛下了很大决心,才继续道,“女儿如今……调去了大公子院里。” 沈氏一怔,一时没反应过来其中关窍,只道:“大公子院里?那……那是升迁了?活计可还轻鬆?” 青芜摇摇头,避开母亲的目光,声音更低,几乎微不可闻:“娘,我……我已是大公子的人了。” 话音落下,堂屋內一片死寂。 沈氏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 她那双总是含著温柔与坚韧的眼睛,直直地盯著女儿,仿佛没听懂,又像是听懂了却不愿相信。 她握著女儿的手猛地一颤,指尖那包银子“啪”地一声掉在了地上,银锭滚落出来,在青砖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我的儿啊!” 沈氏没有质问,也没有责备,她猛地將青芜紧紧搂进怀里,声音瞬间破碎,带著撕心裂肺的心疼,“是娘没用……是娘对不住你啊!” 滚烫的泪水夺眶而出,瞬间打湿了青芜肩头的衣料。 沈氏的手臂收得很紧,身体因为强烈的情绪而微微发抖。 “若是娘能早些找到你,若是娘能早些把你赎出来……你何至於……何至於走到这一步!” 她泣不成声,每一个字都浸满了深深的自责与无力,“那些大户人家的侍妾姨娘,看著穿金戴银,实则能有几时好?不过是主子手里的玩意儿,半点不由己……我的儿,你的命怎么这么苦啊!” 沈氏的哭诉里没有半分对女儿“攀上高枝”的欣慰,只有纯粹到极致的心痛与感同身受的悲凉。 她太了解自己的女儿了,即便分离多年,她也记得女儿幼时那明亮不服输的眼神。 她日夜期盼的,是从那深宅大院赎回女儿,让她摆脱奴籍,找个踏实人家,正正经经地做当家主母,过自在安稳的日子。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即便看起来光鲜,却成了依附他人的附庸,连自己的身子和命运都无法自主。 这份与世俗价值观截然相反的理解,这份毫无保留、感同身受的心疼,像一道暖流,又像一把重锤,瞬间击溃了青芜自穿越以来、尤其是近日在萧府层层筑起的心墙。 那些不得不戴上的面具,不得不吞下的屈辱,不得不独自承受的惶恐与孤独,在母亲滚烫的泪水和全然共情的哭声中,土崩瓦解。 “……娘!” 青芜再也抑制不住,反手死死抱住母亲瘦削却温暖的肩膀,將脸深深埋进母亲带著皂角清香的颈窝,如同漂泊无依的船只终於回到了避风港,放声痛哭起来。 哭声不再是压抑的呜咽,而是长久以来积压的委屈、恐惧、迷茫,以及对这份珍贵理解的无限感激与宣泄。 沈氏被女儿这全然崩溃的痛哭引得心肝俱颤,更加用力地回抱女儿,手掌一下下、极其轻柔地拍抚著女儿剧烈抽动的背脊,自己的泪水也流淌不止。 母女二人就这样在简陋的堂屋中相拥而泣,哭声交织,淹没了小院午后的寂静,也將两颗因分离与不同境遇而有些疏远的心,重新紧紧贴在了一起。 许久,青芜的哭声才渐渐低了下去,变为断断续续的抽噎。 直到青芜感觉胸口那股自穿越以来便积压著的沉重鬱结,竟在这放声一哭中奇异地消散了大半,心口虽然酸涩,却通透了许多。 她轻轻从母亲怀中抬起头,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自己泪痕交错的脸,又抬手去擦母亲脸上的泪,声音还带著浓重的鼻音,却努力扬起一个安抚的笑容:“娘,別哭了,您看,都不好看了。” 沈氏看著女儿强作欢顏却依旧红肿的眼睛,心中更是酸楚,但也知道一味哭泣无济於事。 她接过女儿递来的帕子,仔细按了按眼角。 青芜握著母亲的手,认真说道:“娘,您也不必太过担心。至少眼下,女儿在府里的日子,比先前要好了许多。大公子他……待下人还算宽厚,对我也……不算苛责。这些银子,您无论如何要收下。女儿如今在公子院里,月例比从前多了,日常也不缺什么,反倒是娘您独自在家,女儿总是不放心。” 见母亲嘴唇微动似乎又要拒绝,青芜连忙接著说下去,声音压低了些,带著一种刻意的轻鬆和谋划: “娘,您知道吗?我听府里的老人说,大公子年纪到了,夫人正在为他相看亲事,说不定过不了多久,就要定下门当户对的少夫人了。” 她观察著母亲的神色,继续道,“等正房夫人进了门,我一个早早存在的通房丫鬟,杵在那里,总归是不太光彩,容易惹新妇不快。到时候,我就寻个机会,去求夫人恩典,放我赎身出府。夫人为了后院安寧,也为了新妇脸面,想来不会太过阻挠。这不就是一条出路吗?” 沈氏听了女儿这番“盘算”,眼中的担忧並未完全散去,反而更添一层愁绪。 她反握住女儿的手,声音依旧哽咽:“我的儿,可是,即便……即便你能赎身出来,你已……已非清白之身,这世道,哪还有好人家肯明媒正娶地要你呀?岂不是……岂不是耽误你一辈子?” 说著,眼眶又红了起来。 青芜心中早有所料。这个时代对女子贞洁的苛求,她比谁都清楚。 但她並非真正的古人,灵魂深处从未將此视为衡量自身价值的唯一標准。 她看著母亲又要落泪,连忙凑近,语气带著一种坚定: “娘!谁说女子一定要嫁人才能过得好?若是寻不到真心待我、不介意过往的人,那我便不嫁了!我就守著娘,咱们母女俩一起过日子。我绣花、抄书、或是想点別的营生,总能养活咱们自己。只要能和娘在一起,不用再看人脸色,不用再担惊受怕,女儿就比什么都开心!” 她晃著母亲的手臂,“娘,您別伤心了,想想以后咱们能在一块儿,不是顶好的事吗?” 沈氏看著女儿亮晶晶的、充满希冀的眼睛,那里面没有自怨自艾,反而有种韧劲。 女儿的这番话,虽惊世骇俗,却奇异地抚平了她心中焦灼。 是啊,若真能出来,母女相伴,粗茶淡饭,未必就不是福气。 见母亲神色鬆动,青芜赶紧趁热打铁。 她起身从带来的包袱里拿出两匹杭绸,一匹是雨过天青色,一匹是秋香色,布料光滑细腻,在略显昏暗的堂屋里也泛著柔和的光泽。 “娘,您看!” 青芜將料子抖开,披在母亲肩上比划著名,“这是我特意给您带的料子,这顏色多衬您!您裁身新衣裳穿,我这般好样貌,可都是託了娘的福,隨了娘呢!娘要是穿上这新衣,肯定年轻十岁不止!” 沈氏被女儿夸张的语调逗得忍不住破涕为笑,轻轻拍掉她比划的手:“净胡说,娘都是老婆子了,穿什么新衣……” “哪里老了?娘好看著呢!” 青芜不依不饶,又从袖中取出一个物件——正是晨间萧珩赏赐的那匣子首饰里,一支做工十分精巧的银鐲子。 她拉过母亲的手,不由分说便將鐲子套了上去。 “您瞧,这鐲子,还是大公子今早刚赏的呢,我看著样式好,就想著给娘带过来。” 青芜托著母亲的手腕,真心实意地讚嘆,“娘的手形好看,皮肤也白,戴上真合適!以后啊,女儿再得了什么好物件,都拿来给娘!” 沈氏看著腕上那支显然价值不菲的银鐲,又看看女儿巧笑嫣然、努力哄自己开心的模样,心中那沉重的悲苦被冲淡了许多。 她哪里看不出女儿的心思?这是怕她一直沉浸在悲伤里,变著法儿地逗她高兴呢。 她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青芜光洁的额头,脸上终於露出了今日第一个真切的笑容: “你呀……这张嘴,真是拿你没办法。” 母女俩依偎在一起,一个轻声说著府里无关紧要的趣事,一个仔细摩挲著腕上的新鐲子,时不时应和两声。 对青芜而言,这不仅仅是一次归家探亲,更是一次心灵的疗愈与能量的补给。 在沈家那方小小的院落里,青芜度过了穿越以来最鬆弛安寧的一晚。 与母亲同榻而眠,听著耳边均匀的呼吸声,闻著被褥间阳光与皂角的乾净气息,那些紧绷的神经、纷乱的思绪,都渐渐沉淀下来。 次日,母女俩又说了许多体己话,一起做了简单的饭菜,时光在琐碎而真实的温暖中悄然流淌。 申时將至,巷口再次传来了熟悉的马车軲轆声。青芜知道,是该回去了。 她换上来时那身衣裳,髮髻重新綰好,那支青玉簪依旧簪在发间。 与母亲在院门前道別,沈氏紧紧握著她的手,千言万语化作一句反覆的叮嘱:“照顾好自己,凡事……別太拗著,但也別委屈了自己。” 眼神里有不舍,更有深深的牵掛。 “娘,您放心,女儿晓得。” 青芜用力回握母亲的手,给了她一个安抚的、比昨日明朗许多的笑容。 马车驶出巷口,將那片烟火人间渐渐拋在身后。 车厢內,青芜安静地坐著,目光透过微微晃动的车帘缝隙,望著外面流动的街景。与来时的心绪纷杂截然不同,此刻她的心中异常平静,甚至有一种豁然开朗的澄澈。 这一趟归家,如同一次心灵的涤盪。 母亲的眼泪与怀抱,让她確认了自己在这个陌生时代並非全然孤绝,仍有最纯粹的情感可依凭。 母亲那份超脱世俗的心疼与理解,更让她敢於正视自己內心深处最真实的渴望——自由与尊严。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她默默对自己说。整日陷在被动承受、忧虑未来、自怨自艾的情绪里,不仅於事无补,反而会將自己拖入更深的泥潭。 若是放在现代,怕是离抑鬱不远了。自己若先垮了,还谈何筹谋未来?又如何能让娘亲真正安心? 沈青芜,振作起来! 她在心底用力对自己说道。消极被动解决不了问题,你必须主动想办法破局! 念头至此,她开始冷静地回溯自己与萧珩相识以来的种种。第一次偶遇,自己不过是穿了件新衣,稍显不同,便被他认为是有意攀附,目光审视而冷淡。 后来,自己察觉到他隱约的关注,第一反应是害怕、是躲避,是努力表现得更加守礼、疏离、甚至刻意降低存在感,唯恐惹上麻烦…… 等等!青芜脑中忽然灵光一闪,如同拨开了迷雾。 疏离?躲避? 她想起夏蝉,那个曾经在凉亭试图献媚的丫鬟,意图明显,结果被萧珩毫不留情地呵斥。 她又想起云裳,甚至胆大妄为到夤夜自荐枕席,结果呢?惹来的只有厌弃与重罚,最终落得被发卖的下场。 这两个人,一个过於主动諂媚,一个过於大胆逾越,都引起了萧珩的反感与戒备。 而自己呢?自己因为知晓后果,因为心中排斥,所以一直採取的是“敬而远之”的防御策略。 这种不同於常人的“冷淡”与“规矩”,在见惯了各色女子或攀附、或畏惧反应的萧珩眼里,是不是反而成了一种特殊的“不同”?一种……挑动了他探究欲与征服欲的“不同”? 是了!人性便是如此,越是得不到的,越容易引起兴趣。 自己越是躲,他或许越是觉得有趣,越是想要靠近、確认、乃至……掌控。 这个认知让青芜的心猛地一跳,隨即又豁然开朗,如同在黑暗的迷宫中突然看到了出口的微光。 反其道而行之? 一个大胆的念头逐渐清晰起来。 既然“疏离冷淡”会引来注意,那如果自己表现得“普通”甚至“俗套”一些呢? 就像这时代大多数的通房丫鬟那样,適时地表现一些仰慕、一些依赖、一些小心翼翼的爭宠心思?不再刻意保持那种让他觉得特別的“距离感”? 萧珩那样的人,身处高位,心思深沉,见惯了迎合与心机。 若自己也开始学著那些套路,表现出对他“恩宠”的在意,对华服美饰的欣喜,甚至流露出一点浅薄的、想要固宠的心思……他会不会很快就觉得索然无味?觉得她也不过如此,与旁人並无二致? 一旦失去了那份因“不同”而產生的新鲜感与探究欲,自己这样一个出身低微、无甚特別之处的通房丫鬟,在他眼中还能有多少分量? 等到正妻入门,自己再“懂事”地提出离开,或许就变得顺理成章,不会再引起他过多的留意或阻挠。 就这么办! 青芜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抹决断的光芒。 马车驶近了萧府气派的侧门。青芜整理了一下衣裙和髮簪,脸上的神情已经调整好。 车帘掀开,萧府高耸的院墙映入眼帘。青芜稳步下车,对赶车小廝微微頷首,转身,向著那扇大门走去。背脊挺直,步伐平稳。 这一次,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第二十七章 送羹试君心·浴暖暗生潮 锦笼囚 作者:佚名 第二十七章 送羹试君心·浴暖暗生潮 踏入清暉院,她没有像往常那样先回偏房整理自己,而是径直去寻了管事常安。 “常管事,”青芜的声音比往日多了几分主动的温婉 “大公子今日可会回院用晚膳?公子平日处理公务,时常晚归,可有什么偏好的宵夜汤羹?或是……有何其他习惯需要特別注意的?我初来乍到,唯恐侍奉不周,还请常管事提点一二。” 常安正指挥著小廝擦拭廊柱,闻声转过头,脸上闪过一丝明显的错愕。 他瞪大了眼睛,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这位青芜姑娘,自打来了清暉院,除了必要的应对外,几乎从不多言,更不曾主动打探过公子的事情。 昨日出门前,自己还曾旁敲侧击地说起公子待她的不同,她也不过是淡淡頷首,神情疏离。 怎的归家一趟,就跟变了个人似的?这主动问起公子起居喜好……是终於想通了,要安心当这院里人了? 心中惊疑不定,常安面上却不敢怠慢,忙堆起笑容,只是回话时不免有些磕磕绊绊:“呃……这个,姑娘有心了。大公子今日是否回院用膳,得看衙门公务。若是回来得晚,通常……通常会在书房再处理些文书。宵夜嘛,公子不喜甜腻,倒是常备些清淡的羹汤,如山药鸡汤、杏仁雪耳之类……至於其他习惯……” 他一边努力回忆著,一边悄悄打量青芜的神色,见她听得认真,甚至还微微点头,心中更是纳罕。 青芜將常安说的默默记下,道了谢,便转身去了小厨房。 她並非真要学做羹汤,但既然要“表现”,便需有实际行动。 她向厨娘请教了山药鸡汤的做法,又在一旁看著火候,虽未亲自动手,但也算“经了心”。 月亮初升,清辉洒落庭院时,萧珩的身影终於出现在院门口。 他眉宇间带著显而易见的疲惫与沉鬱,身上仿佛还裹挟著大理寺狱中阴冷的气息,未曾停留,便径直入了书房,常安捧著更换的常服连忙跟了进去。 青芜在廊下看见,心知机会来了。 她定了定神,脑中迅速过了一遍“计划”:书房乃处理公务重地,寻常丫鬟若无传唤不得擅入。 自己此刻以送羹汤为名前往,正合了那些“別有用心”、“试图邀宠”的刻板印象。 萧珩那般厌恶主动攀附之人,自己“刻意”关怀,他多半会不耐,甚至厌烦。 很好,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她从小厨房端出那盅一直温著的山药鸡汤,用托盘稳当端著,走向书房。 书房外,常顺如同沉默的影子般侍立著。 “常管事,”青芜微微垂首,声音放得轻柔,“天气寒凉,大公子才从外头回来,恐沾染了寒气。我……我备了些温热的羹汤,想给大公子送进去,暖暖身子。不知可否……通传一声?” 她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点忐忑与期待,將一个“想要献殷勤又怕唐突”的丫鬟姿態拿捏得恰好。 常顺看到是青芜,眼神微动。他是知晓內情的,这位姑娘在公子心中分量不同。 见她如此主动关切公子,虽觉有些意外,但想著或许是好事,便点了点头:“姑娘稍候。” 转身轻轻叩门,入內通报。 书房內,烛火通明。 萧珩已换下官袍,穿著一身墨色常服,靠在宽大的紫檀木圈椅中,单手支著额角,眉头紧锁,目光落在虚空某处,显然陷入了深沉的思虑。 今日大理寺心腹的回报让他心头蒙上一层阴霾——查抄张文谨府邸,除了起获一些预料之中的藏银、寻常帐簿、以及几幅还算值钱的字画外,竟再无其他有价值的发现。 没有与幕后之人的书信往来,没有记录关键交易的密帐,甚至连一张可疑的纸条都没有。 那张文谨,竟像是真的孑然一身,除了贪下的银钱,別无所好,也未曾留下任何指向他人的线索。 这不合常理。一个身居要职、捲入如此大案的人,怎么可能毫无破绽? 距离他向圣上承诺的十日之期越来越近,线索却似乎断了,这让他心中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烦躁。 “公子,青芜姑娘在外求见,说是天气寒凉,特意为您送了羹汤来。” 常顺的声音打破了室內的寂静。 萧珩的思绪被拉回,闻言,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青芜?送羹汤?这倒是稀罕事。 印象中,她总是安静、疏离,甚至带著隱隱的抗拒,何曾有过这般主动关怀的举动? 这份“不同寻常”,竟奇异地將他心头的烦躁冲淡了些许。 “让她进来。” 他放下支额的手,坐直了身体。 门被轻轻推开,青芜端著托盘,低著头,步履轻缓地走了进来。 烛光映照著她素净的衣裙和发间那支他亲手簪上的青玉簪。 她將托盘放在书案一角,並未靠得太近,然后退开两步,微微屈膝:“大公子,夜深寒重,奴婢想著您或许需要些暖身的汤羹,便自作主张送来了。您……可要用一些?” 她的声音轻柔,姿態恭顺,一切都符合一个“体贴”丫鬟的標准。 萧珩没有立刻去碰那汤盅,而是抬眸,带著一丝审视的意味打量著她。 目光掠过她低垂的眼睫,平静无波的神情,最后落在那盅冒著微微热气的汤羹上。 他没有说话,只挥了挥手,示意她將汤盅放下即可。 青芜依言照做,心中暗自揣测他此刻的不语是厌烦的前兆。 她正欲行礼退下,却见萧珩並未看她,目光重新投向虚空,眉头再次蹙起,薄唇微动,似乎无意识地低声喃喃: “无亲眷,无深交,无特殊嗜好……既不置办奢侈產业,也不蓄养美婢伶人……他要这泼天的权势財富,又有何用?” 这话说得突兀,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梳理某个难解的谜题。 青芜本已准备转身离开的脚步微微一顿。 这话……似乎与查案有关?她想起自己现代职场中分析项目、寻找突破口的思维习惯,又结合这时代的特点,一个念头自然而然地闪过。 她本不欲多言,但转念一想,若此刻接话,或许能显得自己“心思活络”、“试图参与公子事务”,甚至可能因为“多嘴”而惹他不快? 这不正是自己想要的“负面”效果吗? 心思电转间,她已停下脚步,微微侧身,用一种略带迟疑、却又仿佛只是顺著他的话头思考的语气,轻声接道: “一个手握权势財富的人,怎会真的无欲无求呢?是人,总要一日日地生活下去。” 她顿了顿,像是努力组织著语言,“譬如,他总要吃饭穿衣,生病总要延医用药,府中僕役的月钱嚼用,四季衣裳更换,房屋修缮摆设,人情往来应酬……这些日常开销,桩桩件件都是银钱流水。或许……或许他並未购置显眼的大產业,也未豢养引人注目的玩物,但只要他还在生活,还在用人,银钱总有去处。单看他银子都花在了哪些看似寻常的地方……总能看出他所求的蛛丝马跡?” 青芜的声音不高,甚至带著丫鬟议论主子事务的小心翼翼。她说完,便立刻低下头,做出惶恐失言的模样,等待预料中的斥责。 然而,预想中的不悦並未到来。 萧珩原本有些涣散的目光,在她的话语中骤然凝聚,如同暗夜中划过的闪电! 他猛地坐直了身体,锐利的视线瞬间锁定在青芜低垂的头顶。 对啊! 他怎么就钻进了牛角尖,只想著寻找那些不同寻常的、直接与罪行掛鉤的证据? 却忽略了最根本的一点——只要张文谨还在那个位置上,还在运作,哪怕他再低调,再“无欲无求”,维持一个府邸的体面运转,进行必要的人情打点,甚至……进行某些隱秘的“投资”或“打赏”,都必然会在日常帐目中留下痕跡! 这些痕跡可能分散、琐碎,但若仔细梳理、比对,或许就能串联出意想不到的线索! 青芜这看似寻常、甚至有些“僭越”的几句话,却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他被“一无所获”困住的思路! 他眼中光芒大盛,之前的疲惫与烦躁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豁然开朗的锐气与急切。 他甚至没有再看青芜,也似乎完全忘记了她刚才的“多嘴”,直接转向侍立一旁的常顺,语速极快地下令: “常顺!立刻去大理寺,传我命令:重新细查张府所有帐目,尤其是近三年来的日常开支流水!不要放过任何一笔看似寻常的款项,重点核查大额採买、固定人情支出、用途模糊的支取!让他们连夜比对、梳理,明日一早我要看到详细的条陈!” “是!公子!” 常顺虽不明所以,但见公子神色振奋,不敢耽搁,立刻领命而去。 书房內再次安静下来,只剩下烛火噼啪的轻响。 萧珩这才將目光重新投向依旧低著头、似乎有些不安的青芜身上。 他眼神复杂,审视中带著一丝难以言喻的探究。 青芜感觉到他目光的停留,心中忐忑更甚。 他这是……生气了?还是觉得自己太过冒失?怎么没有直接让她出去? “你……” 萧珩终於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方才的话,倒有几分歪理。” 青芜心中一紧,忙道:“奴婢僭越,胡言乱语,请大公子恕罪。” 萧珩没有接她请罪的话,只是又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发间的青玉簪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挥了挥手:“汤放下,你且先退下吧。” “……是。” 青芜如蒙大赦,连忙行礼,轻手轻脚地退出了书房,並小心地掩上了门。 直到走出书房老远,站在清冷的月光下,她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心臟还在因为刚才的“冒险”而微微加速跳动。 效果似乎……和她预想的不太一样? 他好像没有因此厌恶她,反而……採纳了她的建议? 这偏离了她的“剧本”。 但转念一想,或许这样也好?显得自己並非全无心机,甚至有些“自作聪明”地干涉正事?这同样可能引起他的反感,只是方式不同罢了。 她摇了摇头,不再深想。无论如何,第一步已经迈出。她需要继续“表演”下去,直到他彻底失去兴趣。 夜已深,清暉院寢屋內,水汽氤氳。 巨大的柏木浴桶中,热水蒸腾起裊裊白雾,混合著淡淡的松柏清气。 萧珩闭目靠在桶壁上,温热的水流包裹著身躯,几缕湿发贴在他的额角,水珠沿著凌厉的下頜线缓缓滑落。 青芜站在厚重的锦帘之外,手指无意识地绞著衣角,心跳如擂鼓。 方才书房那一出“献策”,效果未明,她心中本就忐忑。 此刻听见內间传来的隱约水声,她知道,按照自己“主动邀宠”的新策略,此刻正是“表现”的好时机——那些话本里、传闻中,想要固宠的姬妾通房,不常是在主子沐浴时“不经意”地入內侍奉,藉机亲近么? 可……真要这么做吗?光是想像那个画面,她就觉得脸颊发烫,脚底发虚。 这实在挑战她作为一个现代灵魂的底线和羞耻心。 她在帘外踱了两步,心中两个小人交战不休。 一个说:沈青芜,別忘了你的计划!要让他厌倦,就得先让他觉得你“俗套”、“主动”! 另一个则尖叫:这也太尷尬了!根本做不到! 最终,那股破釜沉舟的决绝稍稍占了上风。 她深吸一口气,默念三遍“这是演戏”,然后凑近帘边,用儘可能自然嗓音,轻声问道: “大公子……沐浴可需奴婢入內侍奉?” 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室內格外清晰。 浴桶中,萧珩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並未睁眼。 心中那抹自书房起便縈绕不去的讶异与探究,此刻更浓了几分。 这丫头,今日当真反常得紧。 白日里还规矩疏离,归家一趟回来,先是主动送汤,言语间似乎还歪打正著点破了他查案的思路;此刻,竟连沐浴都敢主动询问侍奉了? 他倒要看看,她还能做出些什么来。 “进来。” 低沉的声音透过水汽传来,听不出情绪。 青芜的心又往上提了提,她定了定神,轻轻掀开锦帘,走了进去。 温热湿润的空气扑面而来,带著男子沐浴后特有的清爽气息。 她垂著眼,不敢乱看,目光只落在自己脚尖前一小块地面。 “过来,擦背。” 萧珩依旧闭著眼,言简意賅。 “……是。” 青芜走到浴桶边,拿起搭在一旁的细棉布巾。 水温似乎有些高,她的指尖碰到水,微微蜷缩了一下。 她將布巾浸湿,拧得半干,然后……目光不可避免地落在了他的背上。 这不是她第一次看到他的身体,但之前的亲密都是在混乱、抗拒或昏暗中进行,从未像此刻这般,在明亮烛光与水汽蒸腾下,看得如此清晰。 宽阔的肩背线条流畅而充满力量感,肌肉匀称结实,並不虬结夸张,却蕴含著內敛的劲力。 水珠沿著脊椎的凹线缓缓下滑,没入水下朦朧的阴影之中。即使不看,也能想像那窄瘦有力的腰身…… 青芜的呼吸滯了滯,脑中不合时宜地冒出个念头:拋开別的不谈,单论这身材……自己好像也不算太亏? 这念头让她脸颊更热,手上动作却僵住了,布巾停在他肩胛骨附近的一块肌肤上,来回摩擦著同一个地方,机械而迟钝。 “整个背都要擦,” 萧珩的声音忽然响起,带著一丝几不可察的揶揄,“並非只那一处。” 青芜猛地回神,意识到自己的失態,脸腾地一下红透,几乎能滴出血来。 她慌忙移开布巾,开始胡乱地在其他部位擦拭,力道时轻时重,毫无章法,心慌意乱之下,连耳根都烧得通红。 萧珩虽未睁眼,却能感受到身后那双手的慌乱与生涩。 就在青芜埋头苦干,恨不得赶紧擦完逃离这令人窒息的环境时,萧珩忽然又开口,声音带著一种隨意的、却让人心跳漏拍的口吻: “你……沐浴过了么?” “啊?!” 青芜再次愣住,完全没跟上这跳跃的思路,下意识地抬头,眼神茫然地看向他。 然而,不等她回答,甚至不等她反应过来,一只湿漉漉的、强有力的手臂骤然从水中伸出,精准地扣住了她的手腕,猛地一拽! “呀——!” 青芜短促地惊叫一声,只觉一股无法抗衡的力量传来,天旋地转间,整个人便失了平衡,“哗啦”一声跌入了宽大的浴桶之中! 温热的水瞬间包裹了她,衣裙尽湿,紧贴在身上。 她慌乱地扑腾了一下,下一刻,便落入了一个灼热坚实的怀抱——她就这么跌坐在他腿上,紧贴著他的胸膛,隔著湿透的薄薄衣料,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肌肤起伏的线条。 而萧珩……他没穿衣服! 这个认知让青芜脑中“轰”的一声,血液仿佛全衝到了头顶。 她本能地挣扎,想要脱离。 可就在双手抵上他胸膛想要用力的瞬间,她猛地记起了自己的“人设”——一个试图邀宠的通房丫鬟,此刻的反应,应该是半推半就,甚至……主动迎合才对!怎能表现得如此抗拒? 电光火石间,她硬生生止住了推拒的动作。 心一横,眼一闭,颤抖著、却异常大胆地,將原本抵在他胸前的手缓缓上移,最终……环住了他的脖颈。 她能感觉到怀中身躯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 头顶传来一声极轻的、似乎带著满意与玩味的低笑:“呵……今日,怎的突然开窍了?” 青芜將脸埋在他颈侧,不敢抬头,温热的呼吸拂过他带著水珠的皮肤。 她强迫自己用最柔顺、甚至带著一丝討好羞怯的语气说道:“奴婢……奴婢既已是大公子的人,尽心侍奉大公子,本就是分內之事。只要……只要大公子喜欢,奴婢便心满意足了。” 这话说出来,她自己都觉得脸上火烧火燎,一半是演戏的羞耻,另一半……竟也有几分真实的窘迫。 “哦?” 萧珩的声音近在耳畔,气息灼热,“那……当如何侍奉,才能让我喜欢呢?” 他的语气带著明显的引导和试探,手臂却將她圈得更紧了些,让她完全陷在他与桶壁之间,无处可退。 青芜的心跳快得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她暗暗咬牙,想著那些烂俗桥段,鼓起剩余的勇气,微微偏头,將颤抖的、带著湿润水汽的唇瓣,轻轻地、如羽毛拂过般,印在了他的脸颊上。一触即离,快得像是错觉。 “只是这样?” 萧珩低语,声音里含著一丝不甚满足的喑哑,目光锁住她近在咫尺的、染满红霞的脸颊和轻颤的睫毛。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青芜再次凑近,这一次,目標是他紧抿的、带著水光的薄唇。 她闭上眼睛,凭著感觉,將自己的唇贴了上去。 温软相触的瞬间,两人似乎都轻轻颤了一下。 然而,就在她准备撤离的剎那,一直处於被视状態的萧珩,骤然反客为主! 他环在她腰后的手臂猛然收紧,另一只手不知何时已扣住了她的后脑,阻止了她的退却。 原本只是被动承受的唇,忽地张开,精准地含住了她欲逃的柔软。 不再是蜻蜓点水的试探,而是带著不容置疑的力道与灼热的侵占。 “唔……” 青芜惊喘一声,所有偽装的镇定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他的吻强势而深入,带著一种探究与征服的意味,撬开她的齿关,纠缠著她的舌尖。 温热的水波隨著两人突然加剧的动作荡漾开来,哗啦作响。 水汽蒸腾,模糊了视线,也模糊了理智,铺天盖地地將她笼罩、淹没。 青芜起初还僵硬地试图维持一丝清醒,记得自己的“目的”,可在那般炽热的吻中,她的大脑逐渐变得一片空白。 环在他颈后的手无意识地收紧,指尖陷入他湿漉的髮根。 抵抗的力气不知何时悄然流散,化作一种虚软的依附。 水波荡漾,衣衫湿透紧贴,勾勒出两人紧密相嵌的身形轮廓。 这个吻,漫长而深入。直到青芜感觉胸腔里的空气都快被榨乾,忍不住发出细弱的呜咽,萧珩才稍稍放鬆了力道,却並未离开,而是辗转流连於她红肿的唇瓣,若有似无地轻吮,带起一阵阵更令人战慄的酥麻。 他的眼眸在极近的距离凝视著她,里面翻涌著暗沉的火光与尚未消散的探究,声音沙哑得厉害: “这样……才叫侍奉。” 青芜瘫软在他怀里,急促地喘息著,眼睫湿漉。 脸上红潮未退,眼神迷离失焦,方才那点刻意表演的心思,早被这个突如其来的、激烈异常的吻衝击得七零八落。 萧珩看著她这副全然失守、与平日清冷疏离截然不同的模样,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 他不再言语,只是低下头,重新吻住了她,带著更不容抗拒的意味,將怀中这具温软颤抖的身子,更深地揉进自己滚烫的怀抱之中。 浴桶內的水,再次剧烈地荡漾起来,伴隨著压抑的喘息与细碎的水声,將一室烛光摇曳得更加迷离暖昧。 第二十八章 青石寒·夜枕温 锦笼囚 作者:佚名 第二十八章 青石寒·夜枕温 帐內光线朦朧,是晨光初透纱帐的柔白。 青芜是在一片熟悉的清冽气息与坚实怀抱中逐渐恢復意识的。 身体沉重,四肢百骸都透著过度的酸软,尤其是腰际与某处难以言说的地方,钝痛与火辣的异样感清晰传来,提醒著她昨夜发生了什么。 她怔怔地望著头顶绣著繁复云纹的帐幔,脑中有些空白,又有些混乱的迴响。 不是……不是要让他厌烦吗?不是要表现得“俗套”一些吗? 可昨夜…… 他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不容抗拒,甚至带著一种她无法理解的、近乎惩罚的索取。 这算什么?伤敌为零,自损一千?她试图引他厌烦的“主动关怀”和可能“僭越多嘴”,似乎完全没有起到预期效果,反而像是点燃了什么?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是她演得不够像? 就在这时,身侧的人动了。 萧珩也醒了,他侧过身,手臂一伸,並未如往常般直接起身,而是双臂撑在了青芜身体两侧,將她虚虚笼在身下。 他低头看她,晨光在他深邃的眉眼间投下淡淡的阴影,眸色似乎带著一丝饜足后的慵懒与愉悦。 “醒了?”他声音低沉,目光在她犹带倦意和些许苍白的脸上逡巡,忽然唇角微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昨夜……侍奉得不错。” 这话说得直白,青芜的脸腾地一下烧了起来。 她下意识地想侧头躲开他的注视和气息,身体也本能地微微蜷缩。 这个细微的躲避动作似乎取悦了萧珩,他低笑了一声,隨即俯身,在她微微抿紧的唇上印下一个短暂却不容拒绝的吻。 青芜浑身一僵,真怕他清晨又来兴致,自己这身子骨实在是……承受不起了。 她连呼吸都屏住了,身体僵硬得如同石块。 好在,萧珩亲了一下便退开了,似乎心情颇佳,没再进一步动作。 他撑起身,利落地翻身下床,开始自行穿衣。中衣、外袍,动作流畅,背脊挺拔。 青芜这才暗暗鬆了口气,却依旧躺在原处不敢动弹,只盼著他快点出去。 萧珩系好腰间的玉带,整理袖口时,目光不经意般扫过床榻。 见她依旧维持著方才的姿势,一动不动,只一双眼睛紧张地望著帐顶,他眉梢微挑。 “念你昨夜……劳苦功高,”他顿了顿,语气平淡,却让青芜的脸更红了,“今日便不必起身伺候了,多歇息会儿。” 她低低应了一声:“谢……谢大公子。” 声音乾涩。 萧珩不再多言,转身出了內室。 外间立刻传来常安低低的应诺声和伺候洗漱的轻微水声。 直到外间的动静渐渐平息,脚步声远去,青芜才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尝试著慢慢挪动身体。 然而,只稍稍一动,下半身某处便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让她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额角瞬间冒出细密的冷汗。 她僵在那里,缓了好一会儿,才咬著牙,极其缓慢、一点点地挪到床沿。 “禽兽……” 她咬著后槽牙,从齿缝里挤出两个低不可闻的字眼,心中將萧珩翻来覆去骂了无数遍。 这哪里是人?分明是……分明是不知道节制的野兽! 好不容易撑著酸软无力的身体下了床,双脚落地时又是一阵眩晕。 她扶著床柱站稳,慢慢挪到屏风后的净房,用早已备好的温水简单洗漱。 铜镜中映出一张苍白憔悴的脸,眼下有著淡淡的青影,嘴唇也有些微肿。 她迅速移开视线,不想多看。 待她勉强收拾妥当,换上一身乾净的素色衣裙,正想扶著墙慢慢挪回床边再躺会儿时,外间传来了轻轻的叩门声,是常安。 “青芜姑娘,您醒著吗?奴才方便进来吗?” “进来吧。”青芜靠在桌边,儘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些。 常安推门而入,手里捧著一个小小的、素净的白瓷瓶。 他脸上带著惯常的恭谨笑容,走到青芜面前,將瓷瓶双手奉上。 “青芜姑娘,这是大公子临出门前特意吩咐奴才送过来的。”常安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带著一种心照不宣的意味,“说是……让姑娘您好生用著。” 青芜接过那个尚带著常安掌心温度的小瓷瓶。 她心下疑惑,拔开瓶口的软木塞,一股清冽中带著淡淡药草芬芳的气息立刻飘散出来。 青芜瞬间明白了这是什么! 脸颊刚刚退下去的热度“轰”地一下再次席捲而上,比之前更甚,连耳根和脖颈都染上了緋色。 她握著瓷瓶的手指微微收紧,指尖有些发白。 这是消肿止痛、化瘀生肌的……膏药? 巨大的羞耻感几乎將她淹没,她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 常安还垂手站在面前,虽然低著头,但青芜总觉得他能看透一切。 “姑娘?”常安见她僵住不动,脸颊红得滴血,小声提醒了一句。 青芜猛地回过神,手忙脚乱地將瓶塞塞回去,紧紧攥住小瓶,头垂得极低,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声音:“多谢。有劳常管事了。” “姑娘客气了,这是奴才分內之事。”常安仿佛什么都不知道,依旧恭敬道,“公子还吩咐了,让姑娘今日好好歇著,院里的事不必操心。若有什么需要,隨时唤奴才便是。那奴才先告退了?” “嗯……”青芜胡乱应了一声。 常安躬身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萧珩踏入大理寺时,晨间的薄雾尚未散尽,空气中透著秋日的清寒。 他步履沉稳,面色如常,唯有眼底深处沉淀著一丝锐利的凝思,与昨夜书房中那份因线索將断而生的烦躁截然不同。 值夜的官吏见他这么早便至,连忙上前行礼。 萧珩略一頷首,径直问道:“昨夜吩咐重查张府帐目,尤其是日常开支流水,可有结果?” “回大人,陈主簿带人彻夜核对,方才刚理出些头绪,正在值房內整理。” 官吏躬身回稟。 “让他即刻来见。” 不过片刻,陈主簿便捧著一叠厚厚的帐册抄录与几张新誊写的单子,脚步匆匆地赶了过来。 他眼底带著熬夜后的血丝,神情却颇为振奋。 “大人!” 陈主簿行礼后,声音因激动而略显急促,“果然不出大人所料!细查之下,確有蹊蹺!” 萧珩在案后坐下,示意他细说。 “属下带人將张府近五年的帐目逐笔核对,发现一处开支,颇为诡异。” 陈主簿翻开手中册子,指著其中一条记录,“您看,自五年前起,每月帐上必有一项固定支出,名目是『京郊田庄修葺维护』。初看並无不妥,但核对数额才发现,此项每月所耗银钱,竟时常超过张府在长安城內的宅邸一个月的总开销!这於理不合。长安居,大不易,物价腾贵,人所共知。一处远离京城的田庄,即便需要维护,又怎会月月花费如此之巨?” 他顿了顿,继续道:“属下觉出不对,立刻派人循著帐目上记载的田庄位置去查。结果发现,那根本不是什么田庄,而是距长安城约三十里外,一处颇为隱蔽的三进宅院。昨日我们的人赶到时,宅中已是人去楼空,且走得甚是仓皇,许多日用物件甚至稍显值钱的摆设都未及带走,厨房里还有未用完的米粮菜蔬。” 陈主簿说著,从袖中取出一物,小心放在萧珩案头:“探查的弟兄在宅中,发现了此物。” 那是一只布偶老虎,约有巴掌大小,做工极为精巧。 虎身用上好的锦缎缝製,以金银丝线绣出斑斕纹路,虎眼是两颗打磨光滑的黑曜石,炯炯有神,憨態可掬中透著一丝威猛。 虽有些旧了,但看得出曾被主人极为爱惜。 “据探查的弟兄回报,並询问了左近几家零散住户,”陈主簿压低声音,“那宅中常住著一青年妇人,带著一个约莫五岁的男童,另有一个老僕妇,一个小丫鬟,並一个看门採买的老翁。妇人深居简出,偶尔露面,也只对邻居自称夫君早年从军战死,留下他们孤儿寡母,靠亡夫留下的些许薄產度日。邻里见她孤儿寡母不易,平日倒也多有帮衬。前日,那看门老翁还如常外出採买,街坊听见孩童在院內嬉戏玩闹,一切如常。可到了昨日正午,有邻居上门想借农具,才发现宅门虚掩,內里早已空无一人。” 萧珩静静听著,指尖无意识地划过那布偶老虎光滑的缎面。 前日……正是他下令查抄张府的日子。 看来,那“採买”的老翁,实则是张府与这处外宅之间的联络耳目。 张府一被查抄,消息传来,这处藏匿点便立刻被放弃了。 带著一个五岁幼童,还有老僕妇丫鬟,仓促之间,能跑多远?沿途必然需要车马,需要歇脚,目標不小。 “做得好。”萧珩抬眸,看向面露疲色却难掩兴奋的陈主簿,肯定道,“昨夜参与查帐、今日探查的弟兄,皆记一功。凡彻夜未眠者,每人赏银五两,今日不必在此值守,可归家歇息半日。” 陈主簿闻言大喜,忙替手下弟兄谢恩:“谢大人体恤!属下等必当尽心竭力!” 待陈主簿退下,萧珩略一沉吟,唤来常顺:“去,让铁鹰即刻来见。” 不多时,一身劲装的铁鹰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书房內。 萧珩將情况简略告知,指著案上那只布偶老虎:“宅中之人,尤其是那妇人与幼童,是关键。他们前日午后方才惊逃,带著孩童僕从,脚程快不了。你立刻安排下去,调集得力人手,分多路探查。官道、小路、沿途客栈、车马行、乃至可能借宿的村庄,都不放过。重点是携带五岁左右孩童的一行人,或分开行走的可疑人等。务必谨慎,莫要打草惊蛇,首要目標是找到人,即刻带回。” “是!属下明白!” 铁鹰眼神锐利,躬身领命,隨即又如影子般迅速离去。 书房內重归寂静。 萧珩拿起那只布偶老虎,细细端详。针脚密实,用料考究,绝非市井寻常之物。 一个“战死军士”的遗孀,如何用得起这样的玩物给孩童? 张文谨……你煞费苦心,將外室与私生子藏匿得如此之深,每月以“田庄修葺”之名拨付巨额用度,倒真是“情深义重”。 清暉院偏房內,药膏的清冽气息尚未完全散去,那股恼人的火辣钝痛已缓解大半。 青芜收拾妥当,换上一身便於行动的旧衣,索性寻出针线笸箩,坐在窗下做起了绣活。 细密的针脚在素绢上游走,勾勒出半朵兰草的轮廓,心绪也在这一针一线中渐渐沉静下来。 这厢,王氏所居的正院上房,气氛却截然不同。 一个负责清暉院浆洗杂务的婆子,方才战战兢兢地来回了几句话,此刻已屏息垂首退至门外。 王氏端坐主位,手中捧著的官窑茶盏“哐当”一声被狠狠顿在桌面上,盏盖震得跳起,温热的茶水溅湿了一小片光洁的漆面。 她胸口微微起伏,保养得宜的脸上罩著一层寒霜,眼中怒火与嫌恶交织。 “好个不知廉耻的贱婢!” 她咬著牙,声音从齿缝里挤出,“这才几日?竟勾得珩儿夜夜……昨夜更是荒唐,竟要了多次水!成何体统!” 她越想越气,萧珩正为漕运案劳心费神,日夜操劳,身子本就耗损,如今再被这狐媚子掏空,如何了得? 思及此,她心中那点因儿子终於开窍纳人而起的宽慰,早已被担忧与怒火取代。 不由得又想起那晚,若非儿子来得及时,自己狠心下令验身,那沈青芜焉能逃脱? 杨嬤嬤虽有些私心,但到底是跟了自己几十年的老人,处置了也就处置了,可若当初自己再强硬些……何至於留此祸患,今日反让她搅得后宅不寧,连个能商量说话的老僕都没了! 一念及此,悔意夹杂著怒火,灼得她心口发疼。 “採薇,”王氏稳了稳呼吸,声音冷硬地唤道。 侍立在她身侧、一个穿著体面青缎比甲、容貌清秀的大丫鬟立刻上前一步,垂首听命。 “去清暉院,把那个沈青芜给我叫来。” 王氏吩咐道,每个字都像是浸著冰渣,“就说我有话要问。” “是,夫人。” 採薇屈膝应下,转身去了。 青芜手中的绣针正挑起一丝淡绿丝线,偏房的门便被轻轻叩响。 开门一看,是个夫人院中的採薇,神色平淡,眼神里却带著一丝审视。 “青芜姑娘,夫人请你去正院一趟。” 採薇的声音和她的人一样,没什么起伏。 青芜心中微凛,面上却不显,放下针线,迅速理了理衣裙髮髻,试探问道:“採薇姐姐可知,夫人唤我,所为何事?” 採薇目光在她脸上扫过,淡淡道:“姑娘去了便知。” 说完,不再多言,转身引路。 青芜只得跟上,心中念头飞转。王氏突然传唤,绝非寻常,无论为何,谨慎应对便是。 到了正院,气氛肃然。採薇引她入正厅,便悄无声息地退至王氏身后侍立。 王氏端坐主位,並未如往常般让她起身回话,只一双凤目冷冷地盯在她身上,自上而下,如同审视一件器物。 厅內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沈青芜,” 王氏终於开口,声音不高,却带著沉沉的压力,“你可知错?” 青芜心下一沉,立刻依礼跪下,额头触地:“奴婢愚钝,不知身犯何错,请夫人明示。” 姿態放得极低。 “不知?” 王氏嘴角扯出一抹冷笑,“原以为你是个懂事、伶俐的,连姝儿都对你讚不绝口,大公子瞧上了你,要了你去,我本想著你能安分守己,好生侍奉大公子起居,也算你的造化。” 她话锋陡然一转,语气凌厉起来,“不成想,你竟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狂妄至此的东西!仗著有几分顏色,便敢狐媚惑主,勾得大公子连日留宿!珩儿身负朝廷重託,正为漕运大案殫精竭虑,身子何等要紧?若因你这不知轻重的贱婢勾缠,损了心神,坏了根基,你区区一条贱命,担当得起吗?!” 字字诛心,句句指责她以色侍人、不知分寸、危及萧珩身体与公务。 青芜伏在地上,听得明白。 这是嫌她“承宠”过多,怕影响萧珩身体和正事,更是对她这种“专宠”势头的不满与警告。 她心念电转,知道此时绝不能辩解“是公子主动”,那只会火上浇油。 她將身子伏得更低,声音带著恰到好处的惶恐与顺从:“夫人息怒!奴婢知错了!奴婢万万不敢有勾引主子、损及公子贵体之心!奴婢……奴婢只是卑微之躯,主子但有吩咐,做奴婢的唯有顺从听命,不敢有丝毫违逆。公子是主子,奴婢一切皆繫於公子,实不敢妄自揣度,更不敢左右公子行止。奴婢侍奉不周,惹夫人动怒,甘愿领受任何责罚,只求夫人保重身体。” 这番话,看似认错,实则將责任轻轻推给了“主子有命,奴婢不得不从”,点明了自己的被动处境,也隱晦表达了並非自己主动纠缠。姿態卑微到了尘埃里。 然而,王氏正在气头上,哪里听得进这绵里藏针的辩解? 在她听来更是狡辩推諉,讥讽自己管不了儿子,只能拿丫鬟出气。 “好一张利嘴!” 王氏怒极反笑,手指猛地指向青芜,“倒成了主子的不是,你成了受委屈的?好一个『不敢左右公子行止』!你若真知本分,就该劝诫主子爱惜身子,就该知晓进退,而非一味承欢,魅惑不休!我看你不是不敢,是太敢了!仗著珩儿一时新鲜,便忘了自己是个什么东西!” 她越说越气,看著青芜伏地不动、看似恭顺实则隱含韧劲的模样,新仇旧恨涌上心头。此女留不得太久,但在正妻进门之前,也需狠狠敲打,让她知道这后院谁才是做主的人! “既然你自称知错,今日我便小惩大诫,让你长长记性!” 王氏声音冰冷,不容置疑,“採薇,带她到院外青石板地上跪著!没有我的吩咐,不许起身!也让她,还有这院子里其他不知深浅的人看看,什么是规矩,什么是本分!” “是!” 採薇应声上前。 青芜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隨即放鬆下来。 她磕了个头,声音平稳无波:“奴婢领罚,谢夫人教诲。” 青芜挺直背脊,依言跪下,膝盖触及冰冷的地面。 膝下的疼痛感逐渐清晰,腰背因保持姿势而开始酸涩,很快她的额角便被逼出细密的汗珠。 来往的僕役丫鬟皆低眉顺眼,脚步匆匆,不敢多看,更不敢出声。 唯有各种含义不明的目光,偶尔飞快地掠过院中那抹孤直的背影。 她缓缓吸了口气,再缓缓吐出,调整了一下呼吸,让自己跪得更稳一些。 目光沉静,望向不知名的远处。 日头缓慢西移,秋日傍晚沁骨的寒凉袭来。 青芜跪在正院中央,背脊依旧挺直,可身体的承受力已近极限。 连日承宠带来的不適,加上近两个时辰纹丝不动的跪罚,膝盖和腰腿早已麻木刺痛,嘴唇乾裂起皮,喉咙里像烧著一把火。 眼前的景物开始微微晃动,耳边嗡鸣。 她咬牙强撑著,意识却像水中的浮萍,时沉时浮。身体不由自主地晃了一下,险些歪倒。 就在这时,一道熟悉的身影从廊柱后飞快地闪出。是秋儿。 她小脸紧绷,眼睛紧张地扫视四周,见无人注意,迅速蹲下身,將一个粗瓷碗塞到青芜手中,又往她另一只手里飞快地按了一块小小的桂花糕。 “青芜姐姐,快,喝口水,吃点东西……撑住啊!” 秋儿的声音压得极低,语速极快,说完不等青芜反应,便像受惊的兔子般,转身又隱回了廊柱阴影后,消失不见。 手中粗瓷碗里是温热的清水。青芜顾不得许多,就著跪姿,低头將碗中水一饮而尽。 清凉的液体滑过干灼的喉咙,带来片刻的慰藉。 她又迅速將那块不大的糕点塞进嘴里,试图吞咽下去。 动作太急,乾涩的糕点呛入气管,惹得她一阵剧烈咳嗽,咳得眼泪都迸了出来,牵动全身疼痛,好一会儿才勉强平復。 但这口水与食物,如同久旱甘霖,让她濒临涣散的精神猛地一振,冰冷的四肢似乎也恢復了些许知觉。 她重新调整呼吸,目光恢復清明,继续沉默地跪著。 天色由昏黄转为青灰,最后彻底被墨蓝的夜幕覆盖。 廊下灯笼次第亮起,在地上投出摇曳的光晕。青芜的身影在光影交界处,显得愈发孤直单薄。 终於,院门外传来熟悉的、沉稳有力的脚步声。 萧珩踏著夜色归来,緋红官袍在灯笼映照下显出暗沉的色泽。 他一眼便看到了跪在院中的青芜,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眉头几不可见地蹙起,但並未停留,也未发一言,目光在她身上一扫而过,便步履稳健地绕过她,径直入了正房。 屋內灯火温暖,王氏早已听到动静,端坐榻上。萧珩上前行礼问安,母子俩一如往常般寒暄了几句,问及公务、饮食。 王氏一面应答,一面细细观察儿子的神色。见他眉宇间虽有疲惫,但眼神清明,语气也颇为沉稳,似乎……並未因院中跪著那人而显出分毫不豫或关切。 王氏心中稍定,看来那丫头在儿子心中,或许也没有她担心的那般分量。 正说著,萧珩端起茶盏,似隨意问道:“儿子方才进来,见跪著一人,瞧著像是青芜。可是她不懂事,惹母亲不快了?” 王氏听他主动提起,心头那点压下去的火气又窜了上来,將茶盏重重一放:“哼!岂止是不懂事!狐媚惑主,不知进退!我不过是小惩大诫,让她在院中跪著醒醒脑子,已是给了她脸面!若按从前的规矩……” “母亲息怒。” 萧珩放下茶盏,语气平静无波,“儿子院中的人,若有不妥,母亲只管告诉儿子,儿子自会管教处置,何须劳动母亲大动肝火,伤及身体?不过一个不懂规矩的丫头罢了,不值当。” 他说著,转向侍立一旁的常顺,吩咐道:“常顺,去,把人带回清暉院。既是在我院中当差出的错,便回清暉院去跪著思过,莫要在此扰了母亲清静。” 他语气平淡,甚至带著一丝对母亲体贴的意味。 但常顺跟了他多年,敏锐地捕捉到公子目光扫过自己时,那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深意。那並非是真的要他將人带回继续罚跪。 常顺应声称是,刚转身,王氏却嘆了口气,摆摆手道:“罢了。跪了这大半日,也算给了教训。既然你回来了,人你就领回去吧。我也老了,精力不济,你们院子里的事……往后,你们自己掂量著办吧。我也该享享清福,少操些心了。” 这话里带著几分无奈,也有一丝试探与退让。 萧珩从善如流,朝门外扬声道:“还不滚进来谢恩!” 门外,青芜听得清楚。她试图起身,可双腿如同灌了铅又生了根,麻木刺痛交织,完全不听使唤,挣扎了几下,竟是无法站起,反而狼狈地晃了晃。 常顺见状,立刻示意门口粗使小丫鬟上前,將青芜搀扶起来。 青芜双腿颤抖,几乎无法著力,大半重量都靠在两个丫鬟身上,就这样一步一挪,极其缓慢地挪进了灯火通明的正厅。 她脸色苍白如纸,额发被冷汗浸湿,贴在颊边。被搀扶著勉强跪下,声音嘶哑低微:“奴婢……谢夫人恩典。” 王氏看著她这副狼狈悽惨的模样,心中那股恶气总算出了大半,也懒得再看,挥了挥手:“带下去吧。” 两个丫鬟又费力地將青芜搀扶起来,半拖半扶地挪出了正院,朝著清暉院方向而去。 待青芜离去,王氏才看向儿子,语气带著埋怨与告诫:“珩儿,不是为娘多事。那丫头瞧著就不是个安分的,你如今这般纵著,將来正妻进了门,见她这般得宠,心中岂能无怨?后宅之中,妻妾和睦方是兴旺之象。若因一个狐媚子生了嫌隙,闹得家宅不寧,岂非因小失大?” 萧珩神色不变,只道:“母亲放心,儿子心中有数,自有安排。” 语气虽淡,却带著不容置疑的意味。 王氏看著儿子平静无波却深不见底的眸子,知道再多说也是无用。 这个儿子,早已不是需要她耳提面命的少年。 萧远山近年逐渐淡出权力核心,萧珩凭藉自身能力与圣心,已然成为萧家实际上的掌舵人,行事自有章法,也极有主见。 她若一味插手他的內院之事,恐怕真会伤了母子情分。 想到这里,王氏只觉得一阵疲惫涌上心头,揉著额角嘆道:“罢了,罢了。你既说心中有数,为娘也就不多说了。清暉院的事……往后你自己看著办吧。我也乐得清閒。” 萧珩起身,行礼道:“母亲早些歇息,儿子告退。” 回到清暉院,常顺早已安排妥当。青芜並未被送回偏房,而是直接被安置在了上房次间的暖榻上,有婆子送来了热水、热粥,还有一盒新的、药性更温和的膏药。 萧珩踏入次间时,青芜正蜷在榻上,婆子刚帮她用药膏揉过膝盖,此刻盖著薄被,脸色依旧苍白,闭著眼,不知是睡是醒。 萧珩放轻脚步走到榻边,垂眸看了片刻,忽地俯身,一手穿过她颈后,一手抄过她膝弯,稍一用力,便將人打横抱了起来。 动作虽稳,却不可避免地牵动了青芜腿上的伤处。 “嗯……” 青芜瞬间惊醒,低低痛呼一声,迷濛的双眼对上萧珩近在咫尺的下頜。 她下意识地挣扎了一下,声音带著惊慌与虚弱:“大公子……奴婢今晚……恐怕侍奉不了了……” 萧珩低头看她一眼,见她眼中清晰的惧色与恳求,竟低低地笑了一声,胸腔传来轻微的震动。 “在你眼里,我就是这般……饥渴难耐之人?” 他语气里带著一丝难得的戏謔,抱著她的手臂却稳如磐石,转身便朝相连的寢屋走去。 青芜被他话中意味弄得脸颊微热,抿了唇不再出声,身体却依旧僵硬。 进了寢屋,萧珩將她轻轻放在了床上。他自己则在床沿坐下,侧身对著她。 屋內安静,只闻窗外细微的风声。 萧珩看著她依旧紧张蜷缩的姿態,忽然开口,声音比方才低沉了些:“母亲那边,往后你无需再担心。” 青芜怔了怔,抬起眼看他。烛光下,他侧脸线条分明,神色平静,不像玩笑。 她心中一时五味杂陈。不担心? 今日这无妄之灾,归根结底,难道不是因他连日……不知节制而起? 这么一想,些许委屈和埋怨便压不住,顺著虚弱的身体溜了出来,声音小小的,带著不自觉的嗔意: “还不都是……大公子害的……”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嚇了一跳,忙垂下眼。可萧珩耳力极佳,已然听得清清楚楚。 “哦?” 他眉梢微挑,正对著她,眼中兴味更浓,“依你所言,我倒成了害你受罚的元凶?” 青芜见他並未动怒,胆子又稍稍大了些,索性继续低声道,声音里掺著疲惫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规劝:“奴婢不敢……只是,大公子日后……也为著自己的身子骨著想,总该……节制些。奴婢身契攥在夫人手里,生死荣辱全凭夫人心意,实在……不敢再惹怒夫人了。” 这话半是埋怨,半是实情,更是將自己放在了“被动”、“无奈”的位置上。 萧珩听著,非但不恼,反而觉得她这时小性子生动有趣得多。 他顺著她的话道:“这有何难。明日我便去母亲那儿,將你的身契要过来,如何?” 青芜却摇了摇头,眼神清明了几分,认真道:“身契在谁手中,於奴婢並无分別。今日大公子將我从夫人院里带回,夫人心中定然不悦。若明日便去討要身契,岂非更伤母子情分?奴婢心中感激公子回护,但……公子实在不必如此。” 她这话说得平静,甚至带著点认命的透彻,却也巧妙地將“母子情分”抬了出来,点明利害。 萧珩看著她喃喃低语、分析利弊的模样,昏黄烛光下,那张苍白小脸上认真的神色,竟透出几分平日没有的……娇憨? 他心下微软,更觉有趣。这小丫头,挨了罚,倒像是把胆子也跪大了些,竟敢跟他论起这些来了。 青芜说完,自己也觉方才言语已有失分寸,恐惹他不快。 眼波一转,索性將心一横,既然决定要“主动”,此刻不正是时机? 她忍著身上的不適,微微撑起身子,伸出双手,轻轻环住了萧珩的腰身,將额头虚虚抵在他身前。 这个动作带著依赖,也带著试探。 她声音放得极柔,带著刻意的婉转:“奴婢这段时日,伺候在公子身边,早已爱慕公子。只要能日日见得著公子,奴婢便心满意足,很是欢喜。今日之事,是奴婢不懂事,惹了夫人,公子莫要再为奴婢烦心……” 她说著,手臂微微收紧,將脸埋得更低些,做出全然依附的姿態。 萧珩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隨即放鬆下来。他能感觉到怀中身躯的轻颤与僵硬,知她並非全然情愿。 但她肯主动靠近,肯放软身段说这些,无论出於何种目的,都让他心中那点因白日公务和母亲施压而起的淡淡鬱气,悄然散了几分。 他垂眸,看著她乌黑的发顶,那支青玉簪早已取下,长发柔软地披散著。 他没有推开她,也没有进一步动作,只是抬起手,带著一种近乎抚慰的意味,轻轻拍了拍她的背脊,一下,又一下。 动作很轻,像对待一只收起利爪、终於肯靠近的猫咪。 “累了就睡吧。” 他最终只是说了这么一句,声音低沉,听不出太多情绪。 青芜依言鬆开手,慢慢躺下,拉起薄被盖好,心跳却並未平復。 刚才那一步,是险棋,也是试探。他的反应……似乎並不厌恶。 萧珩又坐了片刻,才起身,吹熄了大部分烛火,只留了墙角一盏昏暗的灯,然后走出了寢屋。 外间传来轻微的水声与布巾摩擦的窸窣,不久便归於寂静。 萧珩洗漱完毕,回到寢屋,在床的外侧躺下,顺手拉过另一床锦被盖好。 青芜在睡梦中无意识地舒展了一下僵硬的四肢,隨即又因为牵动伤处而微微瑟缩。 她身上那股在青石板上浸透的寒意,即便盖著被子,也似乎尚未完全驱散,睡梦中仍不自觉地微微发抖,向被褥深处蜷缩。 萧珩侧过身,静静看了她一会儿,將她轻轻拢入怀中。 睡梦中的青芜,仿佛本能地察觉到了一个稳定而温暖的热源。 那热源驱散著骨髓里残留的冰冷湿寒,带来一种令人安心的妥帖感。 她无意识地向那热源靠去,先是一点点,然后更多。 冰凉的手指无意识地抓住了他寢衣的前襟,额头抵上他温热的胸膛,整个人几乎要嵌进那片暖意里。 萧珩感受著怀中身体从最初的微僵,到逐渐放鬆,再到近乎依赖地贴近。她身上淡淡的药膏气息混合著皂角的清香,縈绕在鼻尖。他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她靠得更舒服些,手臂也稍稍收紧,將她更稳妥地圈在臂弯与胸膛之间。 温暖,像无声的潮水,逐渐淹没冰冷的四肢百骸。青芜紧蹙的眉头终於缓缓舒展开来,身体彻底放鬆下来,陷入更深沉的睡眠。 萧珩保持著这个姿势,听著怀中人逐渐变得均匀绵长的呼吸,目光落在帐顶模糊的纹路上。 白日里纷繁的案牘、错综的线索、母亲的怒火、朝堂的压力……那些冰冷坚硬的东西,似乎都被怀中这具身躯传递过来的、全然信任的暖意,暂时隔绝在了这方静謐的天地之外。 他並不常与人同榻而眠,更不习惯如此紧密的相拥。但此刻,这种感觉並不令他排斥。怀中人的顺从与依赖,奇异地抚平了他心底某处不易察觉的褶皱。 夜渐深,万籟俱寂。只有彼此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轻缓而平稳。 第二十九章 铁证·柔情 锦笼囚 作者:佚名 第二十九章 铁证·柔情 铁鹰办事向来雷厉风行,不过一日,便將那从京郊宅院仓皇出逃的一行人悉数追回,秘密押入了大理寺一处隱蔽的牢院。 萧珩踏入临时充作审讯室的厢房时,那几人已被分开看管。 他目光首先落在那男童身上。 孩子约莫四五岁,穿著细棉衣裳,小脸有些苍白,正睁著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惊恐地望著四周陌生而森严的环境。 萧珩的视线在那孩子的眉眼间停留了片刻——那挺秀的鼻樑,微薄的嘴唇,尤其是沉静时下意识微蹙的眉头,与张文谨的样貌竟有七八分相似。 心中最后一丝疑虑消散。他挥了挥手,示意將孩童与僕妇带下去,单独留下了那名妇人。 妇人被单独带入室內,面色惶然,虽强作镇定,但微微颤抖的手指泄露了內心的恐惧。她穿著半旧的素色衣裙,头髮简单綰起,容顏清秀,眉眼间带著常年居於內宅的温顺与此刻无法掩饰的惊惶。 “你与张文谨,是何关係?”萧珩开门见山,声音不高,却带著大理寺卿惯有的威严与穿透力。 妇人身体一颤,迅速低下头,声音带著哭腔:“大人明鑑……民妇……民妇亡夫是早年战死的军士,大人所言……民妇不明白。” “不明白?”萧珩语气转冷,“本官既能將你们从隱匿处抓回,便已掌握尔等与案犯张文谨有所牵连的证据。你还要坚持方才的说辞吗?” 妇人头垂得更低,肩膀微微抖动,却咬紧了嘴唇,不再出声。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轻鬆读 】 萧珩並不急躁,缓缓道:“张文谨如今关在死牢,重刑加身,兀自顽抗。你以为,你能扛得住几分?还是说……” 他话音一顿,陡然拔高声调,目光如冰刃般刺向妇人,“你觉得你那稚龄幼子,能承受得住大理寺的讯问?!” 最后一句如同惊雷,在妇人耳边炸响。 她猛地抬起头,脸上血色尽褪,眼中瞬间涌出大颗大颗的泪珠。 她膝行几步,几乎扑到萧珩案前,声音破碎悽厉:“大人!大人开恩!我说!我什么都说!求求您,放过我的孩子!他还那么小,什么都不知道啊!” 涕泪纵横中,她断断续续地开始了陈述。 她叫芸娘,沧州人氏,与张文谨是同乡邻舍。 她命苦,母亲早亡,及笄那年,父亲进山打猎也一去不返。家中仅有的薄田屋舍被叔父强占,她一个孤女,走投无路。 绝望中,她想起父亲生前曾提过邻家那位读书出色的哥哥,说他心善有才学,若她將来有难,或可寻他。父亲还曾於山洪中救过那少年一命。 她便抱著渺茫的希望,变卖仅有的首饰,一路乞討,千里跋涉来到长安。 一个孤身女子,想见朝廷命官谈何容易? 她守著张府大门,被门房当作乞丐驱赶。她不敢离去,只能在附近巷口徘徊,等待张文谨出门。 或许是运气,或许是执著,她终於等到了。 那一日,她不知哪来的勇气,扑倒在张文谨轿前,哭喊著自己的身世和父亲的名字。轿帘掀开,张文谨看了她许久,终究是记起了旧事与人,吩咐管家將她悄悄安置进了府中。 在张府,她感念收留之恩,尽心尽力。 做女红换钱,也为他缝製鞋袜衣裳;见他疲惫,便偷偷学按摩手法;听闻他是百姓称道的好官,又学著调理羹汤饮食。 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照顾他的起居成了她生活的全部,她也甘之如飴。 “有天夜里,我送羹汤去书房,他问我,非亲非故,为何待他这般好。” 芸娘声音低了下去,带著一丝恍惚,“我说,小处是报恩,大处……大人是好官,让您好过些,也算间接为百姓做了点事。他听了,笑了很久。” 日久生情,水到渠成。只是,他始终未给她名分,两人相处也避著旁人。他说是为她好,她信了,从不质疑。 直到五年前她有了身孕,他便將她悄悄送出府,安置在京郊那处宅院,派了可靠的老僕、僕妇、丫鬟照料。他仍会时常来看她,依旧隱秘。 “我信他。” 芸娘泪眼朦朧,语气却异常坚定,“这么多年,他不娶高门小姐,不纳妾收通房,心里……是有我的。而且他是好官,话本里都说好官容易遭人陷害,我懂,我从不问他在外头的事,只要他平安来看我和孩子就好。” 直到最近,他许久不来,她心中不安,让负责採买的老翁进城打探,才惊闻张府被抄! 她第一反应是不信,是奸臣陷害! 她甚至想抱著孩子去敲登闻鼓鸣冤,是老僕僕妇死死拦住,劝她顾念孩子,顾念张家可能仅存的这点血脉。 她冷静下来,仓促收拾,只想先带著孩子逃到安全之处,再图后计,不想刚出逃不久便被抓回。 萧珩静静听完,问出关键:“张文谨可曾交予你保管何物?或向你提及过不寻常的事,或……特別的人?” 芸娘仔细回想,最终茫然摇头:“没有。张大人与我一起,只说家常琐事,从不让我碰他的公文物品,也未曾提过什么特別的人或事。” 萧珩瞭然。张文谨將她和孩子藏得如此之深,正是不愿將她们捲入其中,又怎会將罪证或线索留给她们,徒增风险? 他示意狱吏將芸娘带下。妇人被拖起时,忽然挣扎回头,嘶声问道:“大人!张大人……他到底犯了什么罪?!他真的是好官啊!” 萧珩脚步微顿,並未回首,更未作答,径直大步离开了充斥著泪水与绝望的房间。 门外天光刺眼。孩童隱约的啼哭声从隔壁传来,夹杂著僕妇低低的安抚。 萧珩面无表情地走过廊下。 甲字重狱內光线昏暗,空气里瀰漫著血腥、腐臭与绝望的气息。 张文谨蜷缩在牢房角落的草堆上,衣袍早已襤褸不堪,浸透了暗沉的血污与汗渍。 脸上新伤叠著旧伤,血跡模糊了原本清癯的轮廓,乱发粘在额前颊边,昔日大理寺少卿的文质风仪荡然无存。 萧珩在牢门外站定,挥手屏退了左右狱卒。他没有说任何开场白,只对身后跟隨的侍卫略一示意。 不多时,一阵孩童压抑的、带著恐惧的呜咽声由远及近。 一个狱卒抱著那男孩走了过来。孩子显然受了惊嚇,小脸上满是泪痕,被这阴森的环境嚇得瑟瑟发抖。 狱卒將孩子放在牢门前的地上。 孩子茫然四顾,昏暗的光线下,他先是看到了门外负手而立的萧珩,害怕地缩了缩脖子。 隨即,他的目光落在了牢內那个蜷缩的身影上,儘管那人形容狼狈,但朝夕相处的熟悉感,还是让他辨认了出来。 “爹爹……爹爹!” 孩子哇地一声大哭起来,踉蹌著扑到冰冷的柵栏前,伸出小手徒劳地想穿过栏杆缝隙。 这一声呼唤,如同惊雷炸响在死寂的牢房。 草堆上的张文谨猛地一颤,像是被电流击中,霍然抬起头! 他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牢门外的幼子,脸上的肌肉剧烈抽搐,不顾浑身剧痛,竟以惊人的速度挣扎著扑到柵栏边,伸出伤痕累累、指甲断裂的手,紧紧抓住了儿子伸进来的小手。 “良儿!你……你怎么会在这里?!你娘呢?!芸娘呢?!” 他声音嘶哑破裂,带著难以置信的惊恐,目光疯狂地投向萧珩身后,试图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 “张大人,现在,可以谈谈了吗?” 萧珩的声音平静地响起,打破了他徒劳的寻找。 张文谨猛地转回头,看向萧珩,眼中的惊恐瞬间化为滔天的怒火与:“萧珩!你这个卑鄙小人!稚子何辜?!他们什么都不知道!你竟用这等手段!” 他喘息著,努力让声音听起来镇定,试图抓住最后一根稻草,“芸娘和良儿……他们……他们並未入我户籍,律法上与我无干!你就算查到关联又能如何?罪责在我一身!你萧珩办案,向来標榜法理森严,难道今日要行此株连胁迫之事?!” 萧珩静静地看著他垂死挣扎,脸上没什么表情,只轻轻摇了摇头,语气甚至带著一丝无奈:“张大人,你也是多年的大理寺少卿了,怎的……还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他向前踱了一步,声音压低了些,却字字如冰锥,刺入张文谨的耳膜:“你以为,將他们母子摘出去,就安全了?若我將张大人你藏有外室与私生子的消息,稍稍『不慎』漏出去一点……你猜猜,出了这大理寺,那些与你同坐一条船、又怕你开口的人,是会相信他们『无辜』,还是会觉得……斩草除根更稳妥?” 张文谨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乾乾净净,连嘴唇都开始哆嗦。 他死死盯著萧珩,眼中最后那点强撑的硬气与算计,如同风中残烛,剧烈摇曳,几近熄灭。 萧珩的话,戳破了他最后一丝侥倖。他太清楚那幕后之人的手段了,自己若真倒台,为了防止任何可能的泄密,芸娘和良儿……绝无生路! “你……” 他声音乾涩得如同砂纸摩擦。 “若张大人肯配合,將所知和盘托出,” 萧珩適时地给出了条件,声音平稳,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力量,“我萧珩,可以保证他们母子平安,並设法安置,远离这是非之地。” 最后一道心理防线,轰然倒塌。 张文谨抓住柵栏的手无力地滑落,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脊骨,顺著冰冷的柵栏缓缓瘫坐在地。 他低下头,看著自己骯脏破碎的囚衣,又抬起手,似乎想捂住脸,最终只是无力地垂落。 良久,牢房里响起他嘶哑、绝望,却又带著一丝如释重负般的声音: “……我说。” 他交代得很快,很清晰,仿佛那些秘密早已在心头反覆咀嚼过无数次。 关键物证,就藏在那京郊宅院里,那棵老梨树下三尺之地。 埋著一个密封的陶罐,里面有他每次替“那边”办事后,对方给予的、可在永通柜坊凭暗记支取银钱的“龙王”凭证原件。 还有一本更详细的私帐,记录了他歷年经手的每一笔巨额银钱的来去:何时何地,凭何凭证取了多少,自己留用一成,其余大半又通过何种隱蔽渠道,送往了何处,交给了何人。 接收银钱的,是一个他至今想起仍感威压的名字——当朝户部尚书,冯守拙。 冯尚书位高权重,深得圣心,门生故旧遍布朝野。 然而与张文谨接头的,从来不是冯尚书本人,而是他那不成器的庶出弟弟,人称“冯二老爷”的冯守业。 此人不学无术,靠著兄长荫庇才得了个閒散低微的官职,为人怯懦平庸,正是个绝佳的传声筒和挡箭牌。 “……只有最初,我落难京师,病倒街头,奄奄一息时,是冯尚书……亲自派人找到我,给了我活路,也给了我……这条不归路。” 张文谨的声音空洞,“之后,所有钱粮往来、指令传达,都是通过冯守业。我再未直接见过冯尚书。” 口供被迅速录下,画押。 萧珩命人將早已嚇呆的良儿抱走,仔细嘱咐了几句,转身便欲离开。 “萧大人!” 瘫坐在地的张文谨忽然嘶声开口,带著最后一丝卑微的祈求,“能否……让我见芸娘一面?一面就好……” 萧珩脚步未停,仿佛没有听见,身影消失在昏暗的甬道尽头。 然而,不过一炷香的功夫,甬道那头再次传来了脚步声,比之前轻缓许多。 芸娘被一名女狱吏带了进来。 她髮髻微乱,脸色苍白如纸,眼中还残留著未乾的泪痕。 当她的目光与牢內那双熟悉的眼睛对上时,所有的恐惧、委屈、不解与深情,瞬间决堤。 “文谨!” 她扑到柵栏前,泪如雨下。 “芸娘……我对不住你,对不住良儿……” 张文谨挣扎著挪到栏边,隔著冰冷的柵栏,颤抖的手竭力伸出去,想要触碰她的脸颊。 两人的手紧紧握在一起,指甲掐进彼此的皮肉,仿佛这是世间最后的依靠。压抑的哭泣声在死寂的牢狱中迴荡,诉说著一段始於微末温情、终於滔天罪孽的悲情,也埋葬了寒门学子曾经的抱负,与一个女子孤注一掷的託付。 萧珩走出阴冷的甲字狱区域,步入秋日午后疏淡的阳光中。 风过庭院,捲起几片枯叶。他微微眯起眼,望向皇宫的方向。 户部尚书,冯守拙。 网,快收了。 暮色四合时分,萧珩才踏进萧府大门。 廊下已掌了灯,昏黄的光晕在青石板上铺开一片暖色。 他照例先去母亲院中问安,听了几句关於族中琐事的絮叨,又饮了半盏茶,才得以脱身。 清暉院静悄悄的。 萧珩踏进院门时,脚步微顿——平日这个时辰,青芜总会候在廊下提著灯。今日却不见那道纤瘦的身影。 他这才想起,昨日她刚被罚跪了一整日。 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蹙,萧珩径直穿过庭院,走向东侧的偏房。 房门虚掩著,透出一点暖黄的光。 他推门而入时,青芜正放下手中的针线,闻声抬头,脸上掠过一丝慌乱。 “大公子——” 她急急要起身行礼,动作却因腿上的疼痛而滯涩,身形一晃。 “无需起身。”萧珩沉静的问道,“腿可好些了?” 青芜垂著眼,声音低低的:“好多了,谢大公子记掛。” 话音未落,萧珩已俯身將她打横抱起。青芜轻呼一声,手本能地抓住他的衣襟,又慌忙鬆开。 她早习惯了他这般自作主张,这次倒也不算惊讶,只是耳根悄悄红了。 萧珩抱著她走出偏房,穿过庭院,径直进了上房內室。 他將她轻轻放在临窗的榻上,榻上铺著靛青色锦褥,触手温软。 “腿可上药了?”他问。 “今日已经上过两次了。”青芜答得谨慎。 萧珩却不言语,只在她身侧坐下,伸手便去拉她的腿。青芜一惊,下意识想往后缩,却被他稳稳握住脚踝。 他的手掌温热有力,她挣不动,也不敢挣。 裤腿被缓缓挽起,露出小腿上一片骇人的青紫,瘀血未散,在白皙的肌肤上显得格外刺目。 萧珩盯著那片伤痕看了片刻,眸色暗了暗。 “常安,”他朝外间唤道,“拿药来。” 常安应声而入,捧来一只青瓷药盒,又无声退下。 萧珩打开盒盖,清苦的药香顿时瀰漫开来。 他用指腹蘸了药膏,动作竟出奇地轻缓,一点一点涂抹在伤处。 青芜僵坐著,连呼吸都屏住了。药膏沁凉,他的指尖却温热,两种触感交织在一起,让她心乱如麻。 哪有主子亲自动手给奴婢上药的道理?她想开口,却发不出声音。 “疼就说。”萧珩忽然道。 “……不疼。”青芜低声应。 其实还是疼的,只是那疼里又混著別的什么,让她说不清。 萧珩的手法很仔细,將每一处瘀伤都照顾到,最后还轻轻按摩了片刻,助药力渗透。待全部处理好,他才將她的裤腿放下,起身去净手。 青芜悄悄鬆了口气,却又觉得腿上的温热感久久不散。 “可吃过东西了?”萧珩擦著手,回头问她。 “喝过一碗粥了。” 萧珩便又吩咐常安去厨房,让备几样清淡小菜来。 不多时,常安领著两个小丫鬟端来食案,三菜一汤,並两碗碧粳米饭,一一摆在榻上的小几上。 青芜见状,忙要下榻:“奴婢这就——” “留下一起吃。”萧珩已在对面坐下,拿起竹箸。 “这不合规矩,大公子。”青芜绞著衣袖,声音细细的。 萧珩抬眼看她:“你是听我的话,还是遵从规矩来?” 烛光下,他的神色辨不出喜怒,语气却不容置疑。青芜默了片刻,终是低声应道:“奴婢是清暉院的人,自然是听公子的。” 她挪到小几另一侧,坐得端正,只挨著榻沿,离他远远的。萧珩瞥她一眼,没说什么,自顾自用起饭来。 今日他胃口似乎不错,比平日多添了半碗饭。青芜小口吃著,偶尔偷偷抬眼看他。 烛火跳跃,在他侧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那张总是冷峻的脸,此刻竟显出几分难得的鬆弛。 “大公子今日可是遇到什么好事了?”她忍不住轻声问。 萧珩夹菜的手顿了顿,唇角微微上扬:“说来这好事也有你的功劳。” 青芜一怔。 “那夜你提醒的一番话,倒是歪打正著,让案子有了不错的进展。”他说得轻描淡写,眼神却温和。 青芜忙放下竹箸,垂首道:“也是公子明察秋毫,才让案子有大进展的。大公子查案当真神速。” 她这话说得真心。那夜她不过是提点了两句,没想到他竟真能顺藤摸瓜,在短短时日內取得突破。 萧珩轻轻一笑,那笑意虽淡,却直达眼底:“说吧,想要什么奖励。” 青芜抬头看他,烛光在她眸中跳动。 她歪了歪头,露出一点狡黠神色:“奴婢不敢居功。能对公子有帮助就行……不若先欠奴婢一回,等下次奴婢再立功的时候,一起赏赐?” 萧珩挑眉:“倒是学会討价还价了。” 他作势要收回承诺,青芜急了:“那不若公子赏些银两吧!吃的、喝的、穿的,我都不缺。银两呢,到时候我缺什么便可以隨时买。” 她说得又快又急,像是真怕他反悔。萧珩看著她这般模样,忽然想起初见时她离他远远的,疏离又陌生,永远规规矩矩的。不过数日,她竟已敢在他面前耍这样的小心思了。 “如此便依你。”他终是道。 “谢过大公子!”青芜眼睛一亮,眉眼弯弯的模样,让整间屋子都亮了几分。 用罢饭,常安进来撤下食案。萧珩起身走到书案前,青芜也忙要下榻,却被他抬手止住。 “坐著吧。”他自书案抽屉中取出一只锦囊,走回来递给她,“这些你先拿著。” 锦囊沉甸甸的,青芜接过时,听见里面银钱相碰的清脆声响。她打开一看,竟是满满一袋碎银,还有几片金叶子,在烛光下泛著温润的光泽。 这赏赐……未免太重了。 “大公子,这太多了……”她有些无措。 “给你便收著。”萧珩已坐回书案后,拿起一卷文书,“往后好生养伤,莫要再莽撞行事。” 最后那句话,他说得平淡,青芜却听出了一丝告诫。她握紧锦囊,低低应了声“是”。 窗外传来更鼓声,二更天了。萧珩仍在灯下阅卷,侧影挺拔如松。青芜悄悄看他一眼,又垂下头去,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锦囊上细密的绣纹。 这夜月色很好,清辉透过窗纱洒进来,在地上铺开一片霜白。 清暉院里寂静无声,只有偶尔翻动纸页的轻响,和烛芯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许久,萧珩才放下文书,揉了揉眉心。他抬眼时,见青芜还坐在榻上,头一点一点地打著瞌睡,却强撑著没有躺下。 “回去歇著吧。”他道。 青芜惊醒,慌忙起身行礼,腿却还疼著,踉蹌了一下。 萧珩起身扶了她一把,又唤来外院的丫鬟嘱咐道:“送青芜姑娘回房,仔细些。” 小丫鬟应声进来,搀著青芜慢慢走出去。临到门边,青芜回头看了一眼——萧珩已重新坐回灯下,侧脸在光影中显得格外深邃。 第三十章 月沉牢影 · 灯暖衾谋 锦笼囚 作者:佚名 第三十章 月沉牢影 · 灯暖衾谋 寅时三刻,天未亮透,萧珩已穿戴齐整。 緋色常服,金玉带,象牙笏——大理寺卿的正三品服制,今日面圣恰如其分。 他对著铜镜正了正进贤冠,镜中人眉眼沉静,唯有一双眼在晨昏交接的光线里,亮得灼人。 常安捧著乞对帖子候在门外。那帖子昨夜便已备好,素帛为面,小楷端正,內容简洁却分量千钧。 “备车。”萧珩接过帖子,收入怀中。 马车碾过长安城的青石街道时,坊门刚开,晨雾尚未散尽。 抵达皇宫建福门外,早有身著緋袍的內侍在侧门等候——那是內侍省有品级的宦官,专司引见重臣。 “萧大人隨咱家来。”宦官执礼甚恭。 萧珩微一頷首,跟在那人身后,从右银台门入了宫城。 晨光初绽,宫闕的轮廓在雾中渐次清晰。 穿过重重宫门、復道,一路往北,终在一处殿阁前停下。 朝明殿。 殿前古柏森森,石阶上露水未乾,四下寂静得能听见衣袂摩挲的细响。 宦官入內通报,片刻后趋出:“陛下宣召。” 萧珩整了整袍袖,拾级而上。殿门开启的剎那,一股龙涎香的气息扑面而来。 殿內光线柔和,窗格上糊著素纱,將晨光滤成一片朦朧的暖色。 御案后端坐著当今天子,一袭赭黄常服,未戴冠冕,只束著玉簪。 “臣,大理寺卿萧珩,叩见陛下。”萧珩依礼跪拜,声音在空旷的殿內显得沉稳有力。 “萧卿平身。”皇帝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久居上位者的威压,“赐座。” 有小宦官搬来绣墩,萧珩谢恩后侧身坐下,姿態端方,背脊挺直如松。 “你帖中所言漕运案进展,详细奏来。”皇帝单刀直入。 “遵旨。”萧珩从怀中取出奏事摘要,双手呈上,內侍转递御前,“经连日审讯,大理寺少卿张文谨已招供,其確为漕运贪腐案中关键暗桩,负责在长安接应转运赃银、疏通关节。” 他语速平稳,条理分明:“据张文谨供述,与他直接联络、下达指令者,乃冯府二老爷——冯守业。二人往来帐簿、信物,及一份『龙王凭证』,臣已一併查获,今日俱已呈上。” 皇帝接过证物,並未立即翻阅,只问道:“冯守业?朕记得他只在太府寺掛了个閒职。” “陛下明鑑。冯守业官职閒散,才干平庸,以其一人之力,绝无可能筹谋如此规模的漕运贪腐。” 萧珩抬眼,目光清正,“而此人身份特殊——乃户部尚书冯守拙的庶出二弟。” 殿內静了一瞬。 龙涎香的烟雾裊裊上升,在光束中盘旋。皇帝的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击,那声音极轻,却每一下都敲在关节处。 “爱卿以为如何?”皇帝终於开口,语气听不出情绪。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好用,101??????.??????隨时享 】 萧珩知道,这是试探,也是权衡。 “臣以为,此案根须恐深植於户部漕运体系之中。冯守业或为前台傀儡,背后必有能操纵漕运命脉之人。” 他顿了顿,继续道,“臣不日南下扬州,密查船帮首领赵长风供出的扬州仓场官员。扬州乃漕运枢纽,帐目、仓储、运输各环节若有猫腻,必留痕跡。若得实证,方可釐清全案脉络,將真正蠹虫连根拔起。” 皇帝微微頷首,这才翻开帐簿。一页页,皆是触目惊心的数字与暗语。 皇帝合上帐簿,抬眼时已恢復平静,“萧卿,你离京期间,大理寺这边可安排妥当?” 这正是萧珩等待的时机。 他再度起身,郑重一礼:“陛下,此亦臣所虑。关键证人张文谨尚押於寺中,证物虽已封存,然幕后之人若狗急跳墙,恐生变故。故臣离京前,有一策,需陛下首肯。” “讲。” “让张文谨『假死』。”萧珩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对外宣称其狱中自縊身亡,实则暗中转移,严密看管。如此,既可麻痹幕后之人,令其以为断尾已成功,暂缓灭口或销毁其他证据之举;亦可確保臣南下期间,关键人证无恙。待扬州实证到手,两相印证,方可收网。” 皇帝凝视著眼前这位年轻的重臣。不过二十余岁便官至九卿之一,心思縝密如斯,胆魄亦非常人可比。 这一策,看似兵行险著,实则是以退为进,爭取时间与空间的妙棋。 “此计甚险。”皇帝缓缓道,“务必秘密进行” “臣愿以项上人头担保,周密安排,绝无疏漏。”萧珩躬身,语气斩钉截铁。 殿內又陷入沉默。良久,皇帝终於抬手:“既如此,便依你所奏。一应细节,由你全权处置,只需报朕知晓即可。” “臣,遵旨。”萧珩心下稍定。 “此案若成,你当居首功。”皇帝看著他,目光深远,“待你扬州归来,朕自有赏赐。眼下,先记著。” “谢陛下隆恩。臣必竭尽全力,不负圣望。” 奏对完毕,萧珩再拜退出。 晨雾已散尽,阳光洒在宫城的琉璃瓦上,一片金辉。 引路的宦官依旧恭敬,只是回程时,萧珩能感觉到暗处有几道目光隱晦地扫过——这宫城之內,从来不止一双耳朵。 直到走出右银台门,重见宫外街市,那如影隨形的被窥视感才渐渐消散。 马车驶离大明宫,萧珩靠在车壁上,闭目凝神。 今日奏对虽顺,但出宫时的那些目光……都说明这潭水,比他想像的更深。 冯守拙身为户部尚书,掌天下钱粮,权倾朝野。南下扬州之行,恐不会太平。 他睁开眼,眸中寒光一闪而逝。 “去大理寺。”他对车夫道。 假死之计,需立刻安排。每一刻拖延,都可能让张文谨变成一具真正的尸体。 马车疾驰,將巍峨的宫城拋在身后。 大理寺狱,戌时三刻。 狱廊深长,壁上油灯昏暗欲灭,將人影拉成扭曲的形状。 潮湿的霉味混合著铁锈气,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角落。 最深处的单间牢房內,张文谨靠墙坐著。 听见锁链声响,他缓缓抬头,目光与牢门外的萧珩对上。 “萧大人。”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却不见慌乱,“该交代的,下官都已经交代了。今夜前来,还有何指示?” 萧珩立在门外,一袭緋红官服在昏暗中显得格外肃穆。 他打量了张文谨片刻,才道:“张大人倒是从容。” “既落此境,惶惧无益。”张文谨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带著几分自嘲,“何况萧大人若真要取我性命,也不必亲自前来。” “今夜,你会『死』在这里。”萧珩的声音平静无波,“自縊身亡,以全最后的体面。” 张文谨的瞳孔微微一缩,但很快恢復了平静。 他沉默数息,问道:“萧大人不要忘了之前的承诺?” “人我会妥善安置。”萧珩侧身,示意身后两名皂衣狱吏上前。 狱吏打开牢门,动作利落地上前。其中一人从粗麻布袋中取出那段特製的縊绳、浸过曼陀罗汁的汗巾,以及一套污渍斑斑的囚服。 一狱吏上前捂住张文谨口鼻后,半个时辰后气息脉搏俱微弱如死。 两个狱吏再为张文谨换上死囚的衣服,並以无名尸运出。 而张文谨『自縊』的尸身,已有安排好的替死鬼顶上。 子时,狱中响起急促的铜锣声。 “犯人自縊了!快来人!” 火把的光影乱晃,杂沓的脚步声惊醒了整座牢狱。 当值的狱丞带著仵作匆匆赶到时,只见牢房樑上悬著一具微微晃动的尸体,身著囚服,面目隱在阴影里。 仵作上前查验,片刻后回稟:“气息已绝,脉息全无,尸身尚温,应是刚去不久。” 狱丞举著火把照了照尸体的脸——確实是张文谨无疑,面色青紫,舌微吐,颈间一道深紫色的縊痕。 他皱了皱眉,低声吩咐:“先解下来,用草蓆裹了,暂置敛房。明日一早报寺卿及刑部。” 此时一具用草蓆裹紧的“尸体”被无声运出,装入一辆运泔水的木板车,混著餿臭的气味,消失在长安城迷宫般的巷道中。 而真正的张文谨,在曼陀罗药力褪去后,於顛簸的马车上醒来。 嘴被堵住,眼被蒙住,双手反绑,只感到车厢的每一次晃动,都將他带往一个未知的、更深的地方。 同一时刻,冯府书房。 烛火通明,已是后半夜。 户部尚书冯守拙並未就寢,他坐在黄花梨书案后,手中把玩著一枚温润的羊脂玉镇纸。 年过五旬,鬢角已斑白,面容沉静,唯有一双眼睛里沉淀著数十年宦海浮沉练就的城府。 门外传来极轻的叩击声。 “进。” 心腹幕僚赵先生悄步而入,袖中取出一封密信,双手呈上:“老爷,大理寺狱刚传出的消息。” 冯守拙接过,拆开火漆。信很短,只有一行字: “戌时末,张犯自縊於狱中,已验明正身。” 他盯著那行字看了许久,久到赵先生几乎以为他睡著了。 书房里静得可怕,只有铜漏滴水的声音,嗒,嗒,嗒,敲在人心上。 “倒是个聪明人。”冯守拙终於开口,声音平稳无波,“知道什么时候该闭眼。” 赵先生压低声音:“老爷,萧珩昨日才密奏面圣,今夜张文谨就『自縊』……是否太过巧合?而且,萧珩不日便要南下扬州……” 冯守拙將密信凑到烛火上,看著火舌一点点吞没纸角,灰烬落在笔洗里,漾开一片污浊。 冯守拙不置可否,只淡淡道:“死也好,未死也罢,从头到尾,与他交接的人都是冯守业,与我又有何干係。”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隙。夜风涌入,带著初秋的凉意。 院中那株老桂树影影绰绰,暗香浮动。 “守业这几日可还老实?”他忽然问。 赵先生忙道:“二老爷这几日都在府中,未曾出门。” 冯守拙的指尖在窗欞上轻轻敲了敲。 守业是他放在明处的靶子。 一个平庸、无为、人人皆知的冯家二爷。 所有的命令都由他亲自下达,守业只需照做。 若真出了事,守业就是第一道屏障。 “派人盯著扬州那边。”冯守拙转过身,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萧珩南下,告诉我们在扬州的人,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別自乱了阵脚。” “是。”赵先生迟疑片刻,“那二老爷那边……” “他只需做好他的本分。”冯守拙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该露面时露面,该闭嘴时闭嘴。” 若真到了不得已时,守业这颗棋子,也不是不能弃。 至於萧珩——年轻人锐气太盛,以为握著些帐本凭证,就能撼动这盘根错节的棋局?扬州的水,深著呢。 “萧珩离京的日子定了么?”他问。 “应是五日后。” 冯守拙点了点头,重新坐回书案后,提笔蘸墨。笔锋落在雪白的宣纸上,写下一个“定”字。 定能生静,静能观变。 窗外,夜色浓稠如墨。 长安城沉睡著,而暗流已在地下汹涌奔腾。 一辆不起眼的马车穿过宵禁的街巷,最终驶入怀贞坊一座废弃多年的宅院。 宅院深处,地窖的铁门缓缓开启,又沉沉合上。 萧珩从王氏院中出来时,夜色已浓得化不开。 萧珩沿著熟悉的迴廊往清暉院走,廊下风灯在秋风中微微摇晃,將他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方才母亲那句“带著青芜去扬州”的话还在耳边,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便回绝了。 不是不想带——南下数月,若有她在身边,那些枯燥的旅途、繁杂的案牘,或许会多几分温存。 但此行凶险未卜,扬州那边是龙潭虎穴,他不能让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涉险。更何况,她腿伤刚好…… 思绪间,清暉院的月洞门已在眼前。 院中很静。廊下立著一道纤细的身影,手里提著一盏绢纱灯笼,暖黄的光晕勾勒出她安静的轮廓。 萧珩的脚步顿了顿。 那种感觉又来了——每次回府,只要看见她候在那里,心便会无端地安定下来。 仿佛外头再大的风雨,到了这清暉院,都能暂且搁下。 青芜听见脚步声,上前几步,灯笼的光映在她脸上,眉眼柔和:“大公子回来了。” “腿刚好,不必日日候著。”萧珩走近,话虽如此说,语气却温和。 “已经不疼了。”青芜跟在他身后进了屋,放下灯笼,很自然地接过他解下的披风,“奴婢閒不住,候著公子回来,心里踏实。” 屋內烛火明亮,驱散了秋夜的寒凉。青芜侍奉他更衣,动作熟稔轻柔。 萧珩展开手臂,任由她解去外袍的系带,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眉眼上——她今日气色好了许多,脸颊泛著淡淡的粉,想来腿伤確实大好了。 更衣到一半时,青芜手上动作忽然停了停。 萧珩垂眸看她。 只见她咬了咬唇,像是鼓足了勇气,忽然伸手环住了他的腰,將脸轻轻贴在他胸前。 这个动作来得突然,萧珩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 “大公子……”她的声音闷在他衣襟间,带著几分娇怯,又有些委屈,“白日里院中只奴婢一个丫鬟,常安还有外院的那些粗使婆子,我也说不上什么话。只能等盼著大公子回来……心中时刻想著念著大公子。” 她说得情真意切,声音软得能掐出水来。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这番话说完,她心里先打了个颤——太肉麻了,她自己都有些受不住。 可戏既已开场,便得演到底。 青芜悄悄抬眸,想从萧珩脸上看出些端倪。 却见他並无讶异,只沉默片刻,而后抬手,回抱住了她。 他的手掌宽大温暖,轻轻按在她背上。 青芜能听见他平稳的心跳,一下,一下,透过衣料传来。 “如此离不开我,”萧珩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低沉里带著一丝若有似无的喟嘆,“待我日后南下,你还如何得了?” 南下?! 青芜心中猛地一跳,几乎要按捺不住狂喜。 机会来了!大公子南下办差,不是一时半会就能回来的,路途遥远,归期不知几何——这不正是她筹谋赎身、离开萧府的最好时机么? 心中惊涛骇浪,面上却半点不露。她甚至將脸在他胸前埋得更深些,声音里適时染上忧切:“那……大公子何时能归?奴婢一定等您回来。” 她说得坚定,仿佛真是一个痴心等候的婢女。 萧珩鬆开她,低头看进她眼里。 烛光下,她眸中水光瀲灩,满是依恋。他抬手,拇指轻轻拂过她眼角——那里乾燥,並无泪痕。 “归期未定。”他淡淡道,“少则两三月,多则半载。” 青芜垂下眼,指尖悄悄攥紧了他的衣角:“那么久……” “所以,”萧珩忽而抬手,捏住她的下巴,让她不得不抬头看他,“在府中好生待著,莫要生事,也……莫要让我分心。”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极慢,目光深邃,仿佛要望进她心里去。 青芜心尖一颤,连忙点头:“奴婢一定安分守己,绝不给公子添乱。” 萧珩看了她片刻,终於鬆开手,转身走向书案:“替我磨墨。” “是。” 青芜暗暗鬆了口气,忙跟过去,挽起袖子研墨。 上好的松烟墨在砚台中化开,墨香淡淡瀰漫。 她一边磨,一边偷偷打量萧珩——他已铺开纸,提笔蘸墨,神色沉静,仿佛方才那一场温存耳语从未发生过。 这个人,心思太深了。 青芜垂下眼,专注著手上的动作。墨汁渐渐浓稠,她的心却一点点亮堂起来。 南下,数月。这段时间足够她做许多事了——打探赎身的门路,攒够银钱,甚至……或许能找到离开长安后的安身之处。 她抬眼,又看了萧珩一眼。他正凝神书写,侧脸在烛光下显得格外专注。 只是不知为何,想到要离开,心里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悵然。 定然是这些日子演戏演得太投入,自己都有些入戏了。青芜甩甩头,將这点莫名的情绪压下。 “好了。”萧珩搁下笔,將写好的信笺封好,递给青芜,“明日一早,让常安送出去。” “是。”青芜接过,触手尚有余温。 萧珩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了半扇窗。夜风涌入,带著庭院里桂子残留的甜香。 他静立片刻,忽然道:“我不在时,母亲若唤你去问话,谨慎些答。” 青芜一怔,隨即明白他指的是王氏。 “奴婢明白。”她轻声应。 “院中诸事,常安会照应。”萧珩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脸上,青芜点头记下。 夜色渐深,烛火將尽。 南下,扬州。 青芜轻轻握了握袖中的手,想起萧珩昨日赏她的那袋银钱。 是该好好筹划了。 她转身走向房门,指尖触到门扉时,身后却传来萧珩的声音:“今夜不必回偏房。” 青芜脚步一顿,回身,见萧珩已立在寢间门口,烛光从內里透出,將他高大的身影投在廊下。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那么看著她。 “……是。”她垂下眼,跟著他进了內室。 门在身后合上,將秋夜的凉意隔在外头。 室內暖意融融,沉水香在错金博山炉里静静燃著,青烟笔直。 萧珩走到榻边,开始解自己的衣带。 青芜如往常一般上前侍奉。指尖触到他腰间玉带鉤时,却察觉到他今日的气息有些不同,像是暴风雨前的平静。 衣物一件件褪下,叠放在一旁的檀木架上。当她伸手去解他中衣系带时,手腕忽然被握住。 力道不轻。 青芜抬眸,对上萧珩的眼睛。 烛火在他眸中跳动,那里头翻涌著她看不懂的情绪,深沉得骇人。 “大公子?”她轻声唤。 萧珩没有应声,只一把將她揽入怀中。这个吻来得又急又重,带著不容抗拒的力道,几乎要夺走她的呼吸。 不是往日那种温存的、带著试探的亲近。今夜的他,像换了个人。 衣衫在混乱中落地,青芜被压进锦褥深处。帐幔垂落,隔绝出一方私密天地。 烛光透过纱帐渗进来,將一切轮廓都柔化成朦朧的影子。 萧珩的动作失了分寸。他的手扣在她腰侧,力道大得几乎要留下指痕;唇齿在她颈间流连,不像是亲吻,倒像是某种標记。 青芜吃痛,闷哼一声,他却恍若未闻。 他似乎是要碾碎她。 青芜咬住下唇,將呜咽咽回喉间。她睁著眼看帐顶晃动的流苏,心想:忍不了几日了。 是了,再忍几日,等他南下,等她筹谋妥当…… 这个念头奇异地给了她力量。 她不再试图抗拒,反而伸手环住他的脖颈,將身体更彻底地打开。 既然逃不过,不如隨波逐流。 她在浪潮里闭上眼,任由意识浮沉,仿佛魂灵抽离了躯壳,飘在空中冷眼看著这一切。 萧珩察觉到她的顺从,动作却未缓和。他俯身,气息喷在她耳畔:“叫出来。” 青芜摇头,將脸埋进他肩窝。 他却加重了惩罚,她终於溢出细碎的泣音。那声音像小猫叫,可怜得很,却莫名激得他眼底更暗。 他掐著她的腰,一遍遍问:“你是谁的人?” “……公子……是公子的……”她断断续续地答,脑子里浑浑噩噩,只顺著本能回应。 这场情事持续了太久。 久到青芜觉得四肢百骸都要散了架,久到窗外的更鼓似乎响了一次又一次。 最后她瘫软在凌乱的衾被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萧珩翻身躺到她身侧,胸膛起伏,气息也未平。 帐內一片寂静,只有两人交错的呼吸声。 青芜以为结束了,正想拖著酸软的身子悄悄下榻——按规矩,她该回偏房去的。 可她才刚一动,萧珩的手臂便横了过来,牢牢箍住她的腰。 “別动。”他的声音带著情事后的沙哑,却依旧不容置疑。 青芜僵住,不敢再动,只能维持著那个彆扭的姿势,半边身子贴著他滚烫的胸膛。她能听见他沉稳的心跳,一下,一下,敲在她的脊背上。 过了许久,久到她以为他睡著了,才听见他低声说:“扬州的事,很棘手。” 这话没头没尾,不像在对她说,倒像是自言自语。 青芜不知该如何接,只能沉默。 “你会等我回来么?”他又问,这次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破什么。 青芜心尖一颤。她张了张嘴,那句“会”却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幸而萧珩似乎並不真要她回答。 他收紧了手臂,將她更紧地按在怀里,下巴抵在她发顶。 “睡吧。”他说。 青芜闭上眼,却毫无睡意。她能感觉到萧珩也没有睡,他的呼吸一直很清醒。 两个人就这么在黑暗里躺著,各怀心事,却肌肤相贴。 窗外的风似乎大了些,吹得窗纸噗噗作响。 忍一忍。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等他从扬州回来,他会娶妻,或许……或许他已忘了她这个人。 这个念头让她心底生出一丝隱秘的、带著罪恶感的轻鬆。 可同时,又有另一股陌生的情绪在蔓延——像是愧疚,又像是……不舍? 萧珩的呼吸渐渐均匀。她以为他终於睡著了,正想稍稍挪动发麻的手臂,却听见他忽然低声说: “青芜。” “……嗯?” “別做傻事。” 四个字,轻飘飘的,却像重锤砸在她心上。 青芜浑身一僵,血液都凉了半截。他知道?他看出什么了? 可萧珩没有再说话,仿佛刚才那句只是梦囈。 他的手臂依旧稳稳箍著她,呼吸也依旧平稳。 漫长的夜,在不安与猜度中一寸寸熬过。 直到天光將亮未亮时,青芜才终於抵不住睏倦,沉沉睡去。 而箍著她的那只手,在她睡熟后,轻轻抚了抚她散在枕上的青丝。 动作很轻,轻得像怕碰碎了什么易碎的梦。 第三十一章 玉碎堂前 · 珠沉阶下 锦笼囚 作者:佚名 第三十一章 玉碎堂前 · 珠沉阶下 秋阳透过茜纱窗,在临窗炕几上投下柔和光斑。 王氏与永寧侯府嫡三小姐李昭华对坐,中间隔著一张紫檀炕桌,桌上茶盏里汤色澄亮。 李昭华今日穿了一身鹅黄缕金百蝶穿花缎裙,外罩月白绣折枝梅的薄氅衣,髮髻綰得一丝不苟,簪一支点翠嵌珍珠步摇,行动间珠光微漾,端的是侯门贵女的雍容气度。 她身后侍立著两个衣著体面的丫鬟,手中捧著几个锦盒。 “前日母亲还特特提起,说王夫人上次说想寻个新鲜花样做抹额。” 李昭华嗓音温润,似玉磬轻叩,含笑示意丫鬟將最上头那个锦盒打开,“我回去翻了旧日描的花样子,选了几幅清雅的,赶著做了几条。夫人瞧瞧可还入眼?” 锦盒內铺著素綾,整齐叠著四条抹额。 一条是石青缎面绣银丝竹叶,一条是沉香色底子用金线盘出小朵缠枝菊,另两条分別是雨过天青绣云纹和秋香色绣万字不到头——顏色皆稳重大方,花样却別致精巧,正合王氏这般年纪的誥命夫人佩戴。 王氏接过细细看了针脚,眼中笑意真切许多:“你这孩子这般巧思,又这般费心,倒叫我不知说什么好了。” 她將抹额轻轻放回盒中,抬眼打量李昭华,“上回赏菊宴,你母亲还夸你於刺绣上最是手巧。今日便巴巴的给送来了” 两人说著话,气氛融洽。 王氏看著眼前举止得体、谈吐有度的李昭华,心中愈发满意。 永寧侯府门第清贵,李昭华又是嫡出,容貌才情在长安贵女中皆是拔尖的。若真能与萧珩成就姻缘,实在是桩再好不过的亲事。 正说笑间,李昭华似不经意提起:“说来,上回府上赏菊宴的盛况,如今在长安闺阁中仍为人称道呢。我今日来,除却给夫人送这几条抹额,其实还有件事想厚顏请教府上大小姐——宴席布置上,有些细节我想著大小姐定有妙想。” 王氏闻言更是欢喜,忙吩咐身边的大丫鬟:“快去请大小姐来,就说永寧侯府三小姐来了,正说起她呢。” 不多时,萧明姝便带著贴身丫鬟凝露过来了。 她今日穿了身水红缕金百蝶穿花缎裙,发间簪一支珊瑚珠排串步摇,见了李昭华便笑盈盈福身:“李姐姐安好。母亲派人去唤我时,我正想著前日得的那本《金石录》里几处疑难,还想何时能再向姐姐请教呢。” 李昭华起身还了半礼,亲切地携了萧明姝的手:“妹妹快別多礼。” 又示意身后另一个丫鬟捧上一匹料子,“前些日子宫里赏下几匹云锦,这匹海棠红的我瞧著顏色正衬妹妹,便带过来了。妹妹瞧瞧可喜欢?” 那是一匹上好的云锦,在光线下流转著温润光泽,海棠红的底子上用金银线交织出繁复的缠枝莲纹,华贵却不张扬。 萧明姝眼睛一亮,抚著锦缎笑道:“这样好的料子,姐姐竟捨得给我?那我可不客气了。” 两人姐姐妹妹地叫得亲热,挨著坐下说话。 话题自然又绕回前次的赏菊宴,萧明姝说到兴起处,抚掌笑道:“说起来,那日宴席能那般周全,我们院里一个丫头倒真出了不少力。好些別致的点子都是她想出来的——凝露,你去把青芜叫来,让她亲自给李姐姐说说那些布置的巧思,李姐姐若要参详,也好问得仔细些。” 侍立在一旁的凝露应声正要退下,却听李昭华轻轻“哦”了一声。 她面上笑意未减,只端起茶盏浅啜一口,睫羽微垂,遮住了眸中一闪而过的冷色。 青芜——这个名字她记得。赏菊宴那日,她在竹林边无意听见两个萧府下人低语,言谈间提到“那位青芜姑娘”,字字句句,如今想来仍如细针刺在心尖。 一个通房丫鬟罢了。 李昭华放下茶盏,指尖在光滑的瓷壁上轻轻摩挲,抬眼时已恢復了方才的温雅:“既是有这般巧思的丫头,我倒真想见见。”语气平和,仿佛只是寻常好奇。 王氏脸上的笑意却淡了些。她瞥了女儿一眼,心底有些不悦——明姝这孩子,到底年轻,怎好在李昭华面前这般抬举一个通房? 但话已出口,她也不好驳了女儿面子,只淡淡道:“既如此,便叫来罢。只是莫要说太久,昭华今日是客,哪有让客人久等一个丫头的道理。” 这话听著是客气,实则已透出居高临下的轻慢。 萧明姝这才觉出些不妥,但话已出口,只得对凝露微微点头。 屋內一时静了片刻。 李昭华垂眸整理袖口,唇边仍噙著得体的浅笑,心中却如秋潭投石,涟漪暗生。 她倒要亲眼看看,这个能让萧明姝特意提起、能让下人间窃议不休的青芜,究竟生得何等模样,又有何等能耐——能勾住萧珩那样人物的心。 此刻的清暉院中。 青芜正將晒好的秋菊一朵朵收进竹篾笸箩里,预备著做些菊花枕。阳光暖融融地照在廊下,她挽著袖子,露出半截白皙手腕,动作轻快利落。 凝露穿过月洞门进来,见她这般模样,顿了顿才唤道:“青芜姑娘。” 青芜抬头,见是萧明姝身边的大丫鬟,忙放下笸箩,擦净手上前:“凝露姐姐,可是大小姐有什么吩咐?” “夫人院里来了贵客,永寧侯府的三小姐。”凝露语气平静,却细细打量著青芜的神色,“二小姐提起上回赏菊宴你出力不少,想让你过去说说当日布置的细节,供李三小姐参详。” 永寧侯府……李三小姐? 青芜心头微微一紧。她自然知道这位李昭华是谁——萧府下人间早有议论,说这位贵女极有可能是大公子未来的正室夫人。 而自己这个“通房”的身份,在这样的贵女面前,便如烛火见日,微不足道,且……尷尬。 “我这般身份,去贵人面前说话,怕是不妥……”青芜迟疑道。 凝露摇了摇头:“小姐既开口叫你去,你便去吧。只是……”她压低声音,“夫人和李三小姐都在,你说话仔细些,莫要失了分寸。” 这话已是提点。青芜心下瞭然,感激地看了凝露一眼:“多谢姐姐提点。” 她回屋匆匆换了身衣裳,挑了件半新不旧的藕荷色夹袄,系了条素色裙子,头髮重新抿过,將头上的那支青玉簪摘下来,簪一支最简单的银簪子。 对镜照了照,確认打扮得足够低调本分,这才隨凝露出了院子。 一路穿过庭院迴廊,青芜心中念头飞转。萧明姝叫她过去,或许真是出於讚赏;但王氏和李昭华在场……今日这场“请教”,只怕不会那么简单。 將至王氏院门前,青芜深吸一口气,垂下眼帘,將所有的情绪都收敛得乾乾净净。 青芜隨著凝露步入王氏院中的正房时,屋內的说笑声恰到好处地低了一瞬。 她垂著眼,依足规矩,在门槛內三步处站定,向著前方深深福下身去:“奴婢青芜,给夫人请安,给小姐请安,给李三小姐请安。” 声音清润平稳,不高不低。 “抬起头来。” 王氏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青芜依言缓缓抬头,目光依旧恭敬地落在前方地面的青砖上,並未直视贵人。 然而,仅是这般姿態和侧影,便已足够让坐在王氏身侧的李昭华將她瞧了个分明。 只见眼前女子身量適中,穿著一身半旧不新的藕荷色夹袄並素色裙子,打扮得极为低调本分。 然而那张脸——李昭华端著茶盏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微微一紧。 那是一张生得极好的脸。 肌肤是久不见日光的瓷白,细腻得看不见毛孔。 眉形是天然的远山黛,不需描画便已疏朗有致。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眼尾天然带著一丝微不可查的上扬弧度,眸色是清透的琥珀色,此刻因低垂著,浓密的睫羽在眼下投出一小片安静的阴影,遮住了內里所有的情绪。 鼻樑挺秀,唇色是天然的、健康的嫣红,不点而朱。 脸型是標准的鹅蛋脸,下頜的线条收得极乾净,显得整张脸既有少女的柔润,又隱隱透出一股沉静的、近乎书卷气的清冽。 她站在那里,像一枝被雨水洗过的白荷,或是搁在旧锦盒里一块被摩挲得温润的美玉。没有刻意张扬的艷色,却有种让人挪不开眼的、静水深流般的美。 果真是一个美人。 李昭华心中无声地一嘆,隨即那点嘆息便化作了更深的、冰凉的鄙夷。 只以色侍人,又能得几时好?终究是上不得台面的玩意儿。 她面上的笑意越发温和得体,甚至带上了几分恰到好处的好奇与讚赏。 “原来这便是青芜姑娘。”李昭华声音柔婉,转向萧明姝,“妹妹身边果然藏龙臥虎,一个丫头也生得这般齐整,又听妹妹夸讚她心思灵巧,今日我可要好好请教了。” 萧明姝笑著对青芜道:“李三小姐想听听你上回赏菊宴布置的巧思呢,你便从头说说,那些別致的点子是怎么想出来的。说仔细些。” “是。”青芜应声,依旧垂著眼,语气平缓清晰,將当日如何利用庭院水景、如何搭配不同品种菊花营造层次、如何安排茶点席位使得宾客既能赏景又不至拥挤等事,条理分明地道来。 她言语简练,只陈述事实,並不夸耀自己的功劳,也不添加任何渲染之词。 王氏听著,脸色稍霽。这丫头在正事上倒还算知道分寸。 李昭华则一直保持著倾听的姿態,时而轻轻頷首,待青芜说完,她抚掌笑道:“果然心思玲瓏!这般安排,既雅致又周全,难怪妹妹的赏菊宴能博得满堂彩。今日听姑娘一席话,倒让我受教了。” 她语气诚挚,任谁听了都觉是真心夸讚。 说罢,她转向自己身旁侍立的一个穿青比甲、模样伶俐的丫鬟:“说了这半晌,姑娘想也口渴了。云岫,给青芜姑娘斟杯茶来润润嗓子,等下我还要细细请教那水榭边席位的安排呢。” 名叫云岫的丫鬟应声,利落地从一旁小几上取了只乾净的白瓷杯,斟了七分满的温茶,端到青芜面前。 青芜忙微微躬身:“三小姐言重了,能得三小姐青睞询问,是奴婢的福分,不敢当『请教』二字。” 李昭华笑得越发亲切,抬手虚引:“姑娘不必过谦。来,上前一步,这茶温度正好。” 青芜依言,上前一小步,伸手去接那茶杯。 她的动作很稳,手指即將触到杯壁—— 就在这一剎那,那端著茶杯的云岫,指尖几不可察地一松。 “啪嚓!” 瓷杯並未落入青芜手中,而是直直坠下,不偏不倚,正砸在李昭华併拢的膝盖上! 温热的茶水瞬间浸透了她的长裙,瓷片溅落在光洁的地砖上,发出刺耳的脆响。 “啊!”李昭华短促地惊叫一声,猛地向后一缩,脸上瞬间褪去血色,显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和热度惊到了,眉头紧紧蹙起,似是强忍著不適。 “小姐!”云岫反应极快,瞬间掏出手绢,慌忙去擦拭李昭华裙上的水渍,同时抬起头,脸上已满是惊怒,对著青芜厉声道:“青芜姑娘!你这是什么意思?!我家小姐好心好意赏你茶喝,你、你竟这般蛇蝎心肠,故意打翻茶杯烫伤小姐?!” 这一声责问,又急又锐,瞬间將屋內所有目光都钉在了青芜身上。 王氏的脸色“唰”地一下沉了下来,变得铁青。 她先看了一眼李昭华湿透的衣裙和蹙眉忍痛的模样,再看向地上狼藉的碎片和水渍,最后,那冰冷锐利的目光如同刀子般刮向青芜。 在她看来,眼前这一幕,简直是丟尽了萧府的脸面! 且不论这丫头是有心还是无意,在永寧侯府未来可能成为亲家的贵女面前,闹出这等下人“失手”烫伤客人的事,传出去萧府治家不严、奴婢猖狂的名声便逃不掉了! 更何况……王氏的目光在李昭华隱忍的痛色和青芜那张过於出挑的脸上扫过,心底那股因这通房存在而一直压抑的不悦瞬间翻涌上来。 莫非,这贱婢是听闻了昭华与珩儿可能的姻缘,心有不忿,故意在此刻使这下作手段,爭风吃醋,给未来主母一个下马威? 萧明姝也惊得从座位上站了起来,看看脸色难看的母亲,又看看无措的青芜,最后看向似受惊嚇又似委屈的李昭华,一时间心乱如麻。 她本是好意,怎会料到转眼间变成这般局面? “奴婢没有!”青芜在云岫厉声指责的瞬间已“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她声音带著急切的颤抖,却努力保持著清晰,“夫人明鑑,三小姐明鑑!奴婢方才伸手接杯,指尖尚未触及,云岫姐姐便已鬆了手!奴婢绝无故意打翻茶杯之心,更不敢存丝毫伤害三小姐的念头!奴婢……奴婢岂敢!” 她深深伏下身去,额头几乎触到冰冷的地砖,背脊却因极力抑制情绪而微微发僵。 辩白的话必须说,但姿態却不能有丝毫顶撞强硬。 她只是一个奴婢,主人的怒气与客人的“委屈”,如山一般压下来,任何一点“理直气壮”都可能被视作挑衅和不知悔改。 “还敢狡辩!” 王氏的声音不高,却像浸透了冰水的鞭子,在凝滯的空气里骤然抽响。 她胸口微微起伏,盯著跪伏在地的青芜,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嫌恶与怒火。 “我亲眼瞧见,茶杯是从你手边落下去的!李三小姐好心赏你体面,你便是这般回报?毛手毛脚,惊扰贵客,还烫伤了人!萧府的脸面,都要被你这等不知轻重的贱婢丟尽了!” 王氏越说越气,尤其看到李昭华裙上那片刺眼的湿渍,再联想到这丫头的身份和可能的齷齪心思,那怒火更是蹭蹭往上冒。 她认定了这是青芜听闻风声后,按捺不住的嫉妒和下作手段。 “母亲息怒!”萧明姝见母亲动了真怒,心下惶急,忍不住开口,“青芜她平日谨慎,许是今日见了贵客失手了……” 她这话说得有些底气不足,因为方才那一幕实在蹊蹺,但她本能地觉得青芜不像会如此蠢笨行险之人。 “失手?”王氏冷哼一声,打断女儿的话,目光如刀剐向青芜,“便是失手,也足见其粗鄙蠢钝,不堪驱使!更何况——”她话锋一转,语气里的寒意更深,“焉知不是有人心存怨望,故意为之,行那爭风吃醋、以下犯上的齷齪事!” 这话几乎已是明指。青芜伏在地上的身子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指尖深深掐入掌心。屈辱、惶恐、还有一丝冰冷的瞭然,交织在她心头。 她知道,此刻任何关於“云岫鬆手”的辩白都无人会信,只会被视为推卸责任,罪加一等。 李昭华此时轻轻“嘶”了一声,似是被牵扯到了痛处,她抬手微挡开云岫擦拭的动作,眉头轻蹙,却强自对王氏挤出一个宽和的笑容:“夫人切勿动怒,仔细气坏了身子。许是……许是青芜姑娘真的只是一时紧张,未能接稳。不过是些许茶水,裙衫脏了便脏了,並无大碍。” 她语气温柔大度,越发衬得地上跪著的青芜“不识抬举”、“行为不堪”。 她越是这般“宽容”,王氏便越觉得面上无光,处置之心也越坚决。 今日若不严惩,如何给永寧侯府一个交代?如何肃清府內这等歪风? “三小姐宽厚,但这等没规矩的奴婢,断不能轻饶!否则府中还有何体统可言?” 王氏斩钉截铁,不再看女儿欲言又止的神情,厉声唤道,“周嬤嬤!” 一直侍立在门外候命的一个身材粗壮、面目严肃的婆子应声而入。 “这贱婢行事毛躁,衝撞贵客,还敢巧言令色,推諉抵赖!” 王氏指著青芜,冷声道,“给我掌嘴二十,让她好生记住,什么是奴婢的本分,什么是萧府的规矩!” “是!”周嬤嬤毫不犹豫,大步上前。她是王氏从娘家带来的陪房,自杨嬤嬤去后,便被夫人提携近身伺候,最是知晓主母心意,下手也从不容情。 青芜猛地抬头,脸色苍白如纸,眼中最后一点希冀的光也熄灭了。 她知道,这一劫躲不过了。辩解无用,求饶……或许只会让惩罚更重,让这场羞辱持续更久。 她死死咬住下唇,重新垂下头,將所有的惊惧、委屈、不甘都狠狠压回心底,只留下一个看似顺从的、微微颤抖的背脊。 周嬤嬤粗糙有力的手一把攥住青芜的髮髻,迫使她仰起脸。另一只手高高扬起,带著风声,狠狠扇了下去! “啪!” 清脆而沉重的掌摑声在寂静的厅堂里响起,格外刺耳。 青芜的脸颊瞬间偏向一边,白皙的肌肤上浮现出清晰的五指红痕,火辣辣的痛感直衝脑际,耳朵里嗡嗡作响。 周嬤嬤手下不停,反手又是一记。 “啪!” 另一边脸颊也迅速红肿起来。 掌嘴的刑罚,羞辱远重於疼痛。每一记耳光都响亮地宣告著施罚者的权威和受罚者的卑微。 青芜紧闭著眼,长长的睫毛剧烈颤抖,唇已被咬得渗出血丝,却硬生生將喉间的闷哼咽了回去。 她不能哭,更不能失態,那只会让坐在上首的人更觉快意。 萧明姝不忍地別开了脸,手指紧紧攥住了自己的衣袖。 她心乱如麻,既觉得这惩罚太过严厉屈辱,又无法在母亲盛怒和李昭华面前为一个小小的丫鬟强硬出头。 李昭华微微垂眸,端起丫鬟重新换上来的热茶,轻轻吹了吹浮沫。 掌摑声一下下传来,她面色平静无波,仿佛只是在聆听一段无关紧要的杂音。 唯有在无人察觉的瞬间,她嘴角几不可察地微微牵动了一下,又迅速平復。 云岫垂手立在她身后,眼底闪过一丝快意。 王氏面无表情地看著,心中那口因青芜存在而鬱结的恶气,似乎隨著这一下下沉闷的掌摑声,稍稍宣泄了一些。 她要让这狐媚子知道,无论萧珩如今对她如何,在这后宅,谁才是真正的主子!也要让李昭华看到,萧府绝不会纵容这等不安分的奴婢。 二十下掌嘴,一下不少。 结束时,青芜双颊已高高肿起,嘴角破裂,鲜血蜿蜒而下,滴落在她素色的衣襟上,绽开暗红的污跡。 她头髮散乱,被周嬤嬤鬆开后,几乎支撑不住身体,伏在地上微微喘息,却依旧努力维持著跪姿。 “滚出去!”王氏嫌恶地挥挥手,“跪到院角去,没有我的吩咐,不准起身!好好醒醒你的脑子!” 青芜以手撑地,艰难地叩了一个头,喉咙嘶哑得几乎发不出声:“是” 然后,她摇晃著站起身,低著头,踉蹌却儘量平稳地退了出去。 自始至终,她没有再看任何人一眼,也將自己所有狼狈破碎的神情,牢牢锁在了低垂的眼帘之后。 阳光刺眼地照在庭院里,她却觉得通体冰寒。脸上是灼热的痛,心里是更深的冷。 廊下的风,带著秋日的凉意,吹在她红肿剧痛的脸上,却吹不散那瀰漫心头的、浓得化不开的阴霾与决绝。 厅內,王氏已换上了歉疚的笑容,正温言安抚著李昭华。 萧明姝心神不寧地陪著说话,目光却不时飘向门外。 而青芜,正一步一步,走向王氏指定的那个角落。 每一步,都像是在远离那个她曾试图小心生存的方寸之地,也像是在走向某个必须独自面对的、未知却坚定的未来。 第三十二章 苔痕侵膝·药语凉心 锦笼囚 作者:佚名 第三十二章 苔痕侵膝·药语凉心 日头渐渐西斜,將青芜跪在院墙角落的影子拉得细长变形。 上次罚跪才过去不到三日,今日便又来了一场惩罚。 而此刻,深秋的风已带了刮面的寒意,一阵阵卷过庭院,穿透她单薄的夹袄,更吹在红肿未消、火辣辣刺痛的脸颊上,如同钝刀刮过。 膝盖下的青石板,寒意一丝丝沁入骨缝,很快便由刺痛转为麻木。 最不堪的,是那些来来往往、刻意放轻了脚步,目光却如同鉤子般扫过她的僕从。 他们不敢在近处停留,但走远了,那压低的、带著幸灾乐祸或怜悯嘆息的议论,还是会零星地飘过来,钻进她嗡嗡作响的耳朵里。 “……瞧见没,脸都肿成那样了……” “嘖,到底是惹了贵客……” “平日里瞧著挺安分,谁知心思这般大,敢在李三小姐面前拿乔……” “大公子马上要出远门,就……唉……” 每一句,都像细针,扎在她早已不堪重负的心上。 青芜死死低著头,盯著眼前石缝里一株枯黄倔强的杂草,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那一点点锐痛提醒自己保持清醒。 再坚持几日,没什么大不了。 她在心里一遍遍默念,这是支撑她熬过第一次罚跪的信念,如今却显得有些苍白无力。 萧珩要南下,归期未定,这几日之后,是更长久的、在他庇护(或者说,在他视线)之外的时日。 而今日这顿羞辱,明明白白地告诉她,在这深宅之中,没有他的清暉院,她什么都不是,只是可以被隨意磋磨、践踏的“贱婢”。 委屈,像冰冷的潮水,不受控制地从心底最深、最暗的角落漫上来,越积越高,终於衝垮了理智筑起的堤防。 一滴滚烫的泪毫无预兆地砸在手背上,紧接著是第二滴、第三滴……泪水滑过破裂的嘴角,咸涩的液体浸入细小的伤口,引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脸上的疼,连同心口那团憋闷窒息的痛楚,交织在一起,让她浑身都禁不住细细地颤抖起来。 她咬紧牙关,却止不住那滚落的泪珠,只能將头垂得更低,几乎要埋进自己的臂弯里。 也不知跪了多久,正房那边终於有了动静。 门帘挑起,王氏亲自陪著李昭华走了出来,萧明姝稍后半步相送,后面跟著一眾丫鬟婆子。 说笑声渐近,是李昭华温婉得体的辞別,和王氏殷切的挽留。 一行人走过庭院,不可避免地要经过青芜跪著的角落。 那些谈笑声,在靠近时,有意无意地低了下去。 青芜能感觉到数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探究的,鄙夷的,漠然的。 她僵著身子,维持著跪姿,连颤抖都强行抑制住。 脚步声在她身侧停了停。 只听李昭华轻轻“呀”了一声,语气里带著恰到好处的怜悯与不忍:“王夫人,这姑娘……还在这儿跪著呢?” 她顿了顿,声音越发柔和,“今日之事,想来她已知错了。如今罚也罚了,打也打了,瞧著也怪可怜的。夫人素来宽厚,不若……就饶了她这一回吧?” 这番话,说得入情入理,又显仁慈。任谁听了,都要赞一句永寧侯府的小姐果然心地善良,处事周全。 王氏脸上笑容不变,目光斜睨向地上泥塑木雕般的青芜,那眼神里没有半分温度,只有厌烦与一种“既然有人递了台阶便顺势而下”的漠然。 她淡淡道:“既然李小姐亲自为你求情,念你初犯,今日便罢了。” 青芜喉头哽得生疼,她缓缓地、极其艰难地,以標准的下人礼数,朝著李昭华和王氏的方向,分別叩了一个头。 额头触在冰冷粗糙的石板上,传来真实的痛感。 她的声音嘶哑破碎,却努力一字字清晰: “奴婢……谢李三小姐恩典。” “谢……夫人开恩。” 每一个字,都像从砂纸上磨过。 然后,她用手撑著地面,试图站起来。 跪得太久,膝盖早已失去知觉,双腿软得像麵条,稍微一动便是针扎般的酸麻刺痛。 身子一晃,险些又栽倒。 她咬牙稳住,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才勉强摇摇晃晃地站直了。 脸上泪痕未乾,血渍混著尘土,头髮散乱,衣衫皱褶,双颊红肿不堪,嘴角破裂,模样狼狈到了极点。 她没再看任何人,低著头,拖著那双几乎不听使唤的腿,一步一挪,一瘸一拐地,朝著清暉院的方向,慢慢地走去。 背影像秋风中一片即將零落的枯叶。 身后,王氏正笑著对李昭华说:“……三小姐就是心太善了。” 李昭华温婉的应答声隱约传来。 那些声音,那些目光,渐渐被青芜拋在身后。 脸上的疼,膝盖的麻,心底的冷,匯聚成一股冰冷而清晰的洪流,冲刷著她所有的犹疑和软弱。 青芜几乎是挪回清暉院的。 推开偏房门,屋內寂静清冷,她打来冷水,用乾净的布巾浸湿了,一点一点,极轻地擦拭脸上乾涸的血跡和泪痕。 每一下触碰,都引来尖锐的刺痛,让她忍不住倒吸凉气。 铜镜里映出一张几乎认不出的脸。双颊红肿淤紫,高高隆起,將原本清亮的眼睛挤得只剩一条细缝,嘴角破裂处已经结了一层暗红的血痂。 整张脸布满指印,更是可怖。 她看著镜中人,扯动了一下嘴角,想自嘲地笑笑,却牵动伤口,疼得她“嘶”了一声。 隨即,一丝极其古怪、近乎麻木的笑意,竟真的从那双肿得只剩缝隙的眼睛里流露出来,化作喉咙里一声低低的、乾涩的嗬声。 真是……可笑啊。 她原本只想学夏蝉、云裳那些姨娘们的手段,故作媚態,曲意逢迎,盼著萧珩哪天腻了、厌了,隨手將她打发出去,她便能寻得一丝喘息之机,甚至筹谋离开。 她以为自己算计的是萧珩的喜恶,却忘了,这深宅之內,盯著她的眼睛,又何止萧珩一双? 她这点微末的“爭宠”心思,在真正的贵女眼中,怕是如同螻蚁试图撼树,不值一哂,却又足以成为被轻易碾死的理由。 今日这无妄之灾,这顿羞辱掌嘴,像一盆冰水,將她心里那点自以为是的盘算和侥倖,浇了个透心凉。 胡乱擦了把脸,连衣裳也懒得换,身心俱疲加上伤痛折磨,她几乎是倒在床上便昏睡了过去。 大理寺的铜漏滴至酉时末,萧珩才搁下手中最后一份卷宗。 烛火將他眉宇间的倦色与深思映照得分明。 夜色已浓如泼墨。萧珩没有唤常顺,独自穿过寂静无人的迴廊,来到证物封存的重地。 凭令牌开启三道铁锁,他取出那只装有最核心帐簿与“龙王凭证”的乌木匣子,用一道特製的油布仔细裹好,藏於宽大的官袍袖中,面色沉静如常地离开了大理寺。 马车碾过宵禁后空旷的长安街道,唯有车轮声与更鼓声相应和。 萧珩闭目靠在车壁上,指腹无意识摩挲著袖中硬木匣子的边缘。 他不能將这些东西留在任何可能被渗透的官署,也不能给幕后之人任何可乘之机。 回到清暉院,他未惊动任何人,径直步入书房。 掩好门,他走到靠墙的紫檀木书架前。书架上並非全是书籍,也错落摆放著几件古玩摆件。 他的目光落在其中一件不起眼的青铜鎏金朱雀衔环灯上。 手指握住灯座,並未向上提起,而是按照特定的顺序,左右各旋转了半圈,再向內轻轻一推。 “咔噠”一声轻响,机关触动。 书架连同后方一小片墙壁,无声地向內滑开尺许,露出后面黑黢黢的入口,一股尘封与旧纸墨混合的气息隱隱透出。 这是一间萧珩祖父早年建下的密室,极为隱秘,连王氏亦不知晓。 萧珩持烛步入。密室不大,四壁皆是厚重石墙,內置数排铁架,上面已有一些陈旧卷宗和器物。 他寻了一处靠內、乾燥的所在,將油布包裹的乌木匣放入一个空的铁箱中,又用几卷无关紧要的旧帐册覆盖其上,锁好铁箱,再將钥匙贴身收好。 做完这一切,他退出密室,將朱雀灯復位,书架滑回原处,严丝合缝,看不出任何痕跡。 心中稍定,但另一重思虑又起。 证据可藏,活人却难护周全,尤其是……那个看似安分,实则已身处旋涡边缘而不自知的人。 他走至窗边,对著庭院沉沉的夜色,低唤一声:“常顺。” 一直候在书房外阴影中的常顺应声而入,无声行礼。 “让影梟来见我。” 不过半盏茶工夫,一道几乎融於夜色的黑影,如一片没有重量的落叶,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书房內,单膝点地。 来人一身玄色劲装,面覆黑巾,只露出一双沉静锐利的眼睛,正是萧珩麾下暗卫之首,影梟。 “主人。”声音低沉,毫无波澜。 萧珩背对著他,望著窗外,声音在寂静中清晰响起:“我南下之后,你不必隨行。” 影梟身形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滯 。他是萧珩身边最得力的影子,武艺心计皆属顶尖,歷来重要行动从不离身。 此次南下查案凶险,主人竟不带他? “你的任务是,”萧珩转过身,目光如实质般落在影梟低垂的头顶,“留在长安,亲自盯著沈青芜。她每日行止,见过何人,有无异常,事无巨细,若有异动或危险,即刻来报。不得有误。” 沈青芜?那个清暉院的通房丫鬟? 饶是影梟心志坚毅如铁,此刻心中也难免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 让他这个一等暗卫首领,放弃隨护南下重任,转而在京中暗中盯梢一个內宅丫鬟?这命令实在出乎意料。 但他深知主人行事从无废棋,此令一下,足见那女子在主人心中的分量,绝非寻常奴婢可比。 所有思绪只在电光石火间,影梟已然领命:“是。属下明白。” “你手下,另拨两个最伶俐机警、擅长隱匿与市井盯梢的,一同负责此事。三人轮替,务必確保十二个时辰不间断,且绝不能被她或府中任何人察觉。”萧珩补充道,考虑得极为周全。 “是。属下亲自挑选,今夜便安排下去。”影梟毫不迟疑。 “去吧。” “属下告退。”黑影一晃,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融入窗外更深的夜色,仿佛从未出现过。 书房內重归寂静。萧珩独自立於窗前,指尖在冰冷的窗欞上轻轻叩击。 將最关键的证据转移,又將最锋利的暗刃留下……他能做的防备,大抵如此了。 漕运案的幕后黑手,清暉院中那朵带刺又易折的花,还有即將南下的重重迷雾……所有线条在他脑中交织,勾勒出一张复杂而危险的棋局。 他落下的每一子,都需慎之又慎。 萧珩从书房密室出来时,已是戌时三刻。廊下秋风带著寒意,他眉宇间带著一丝处理完要事后的沉凝。 常安一直垂手静候在书房外的阴影里,见主子出来,快步上前,声音压得极低,將午后王氏院中发生之事复述了一遍。 萧珩听罢,脚步未停,面色在檐下灯笼的光影里看不出喜怒,只下頜线似乎微微绷紧了些。 他並未如常走向上房,方向在庭院中一转,便朝著王氏院落走去。 王氏院里,灯火尚明。 听闻儿子深夜过来,王氏只当是日常问候,见萧珩礼数周全地进来,面上还带著温和的笑:“这么晚还过来,可用过饭了?我让小厨房……” “母亲,”萧珩开口打断,声音平稳,却无半分寒暄之意,目光清锐地看向王氏,“听说,今日永寧侯府李三小姐过府拜访?” 王氏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心头那股火气“噌”地窜了上来。 好啊!那贱婢!果然一挨了打,就急不可耐地到珩儿面前搬弄是非了! 她压下怒意,语气却不由自主地带上了讥誚与不满:“怎么?你院里那丫头,这么快就到你跟前哭诉委屈了?珩儿,你也该好生管束了!今日她做的那些事,传出去,我们萧府的脸面都要被她丟尽!” “哦?”萧珩语调未变,听不出情绪,“她究竟做了什么,能让母亲动如此大怒,甚至动用掌嘴之刑,又罚跪庭中?” 见他这般冷静追问,王氏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当下便將午后之事,从李昭华如何夸讚青芜、好心赏茶,到青芜如何“毛手毛脚”、“不慎”打翻茶杯烫伤李昭华,云岫如何指责,自己为维护萧府体面、惩戒不知尊卑且疑似心怀怨望的奴婢而施以掌嘴罚跪,一一道来。 言语间,自然將青芜的举动定为“失礼”、“粗鄙”、“心思不正”,而將自己的处置说成是“不得不为”的公正家法。 末了,还带著余怒强调:“前两日罚跪,我说了不再管你清暉院的人,可今日之事不同!她衝撞的是永寧侯府的嫡小姐!是你未来可能的岳家!这般不识大体,若不严惩,將来如何得了?难道要让她坏了你的姻缘不成!” 萧珩静静听著,直到王氏说完,室內只余她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他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什么温度,反而带著一种洞悉后的淡淡荒谬感。 “母亲,”他抬眸,目光如实质般落在王氏脸上,不闪不避,“依您所言,青芜,一个平日也算谨慎的丫鬟,是忽然生出了泼天的胆子,敢在您面前,在永寧侯府嫡小姐面前,故意打翻茶杯,行那『爭风吃醋』、『自取其辱』之举?她这么做,於她有何益处?是能损李三小姐分毫,还是能让我对她另眼相看?”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平稳,却字字清晰,敲在王氏心坎上:“她若真有这般愚蠢莽撞,上次母亲罚她跪,她早该怨懟丛生,举止失常。可母亲细想,她可曾有过?赏菊宴时,她能想出那些巧思助明姝成事,可见並非无脑之人。这样一个略有聪慧、深知自身卑微处境的人,会选择在此时、此地,用这种方式,去『挑衅』一个她根本得罪不起的未来主母?” 这一连串冷静犀利的反问,如同冷水浇头,让王氏满腔的怒火骤然一滯。 是啊……那丫鬟虽然让她厌恶,可细想起来,確实不是个没脑子的。 今日那杯茶……当时场面混乱,她被李昭华受惊的模样和云岫急切的指责先入为主,认定了是青芜毛躁或心存嫉恨。 可如今被儿子一点醒,细想那茶杯脱手的时机,云岫过於迅疾的指责,李昭华恰到好处的惊呼与后来的“宽容”…… 一个清晰却令人不快的念头浮上心头——自己莫非……是被那李家小姐当枪使了? 借自己的手,惩戒她看不顺眼的通房,既立了威,又全了她“大度”的名声,还將萧府內宅的水搅浑? 这念头一生,王氏心头顿时涌起一阵被愚弄的羞恼和气闷。 她对青芜的厌恶是真的,恨不得这狐媚子离儿子远些,但李家小姐这般心思手腕,竟算计到了她头上,算计到了萧府內宅! 那原本因李昭华家世才貌而生的十二分满意,此刻不由得淡去了好几分,蒙上了一层阴霾与警惕。 只是,这层阴霾和恼怒,她不愿、也不能在儿子面前表露得太明显。 终究,李昭华背后是永寧侯府,是眼下看来门第最合適的姻亲对象。 为了一个通房丫鬟,与未来可能的亲家彻底撕破脸,太不明智。 王氏脸色变幻片刻,终究稳住了心神,端起手边的茶盏抿了一口。 藉此掩饰眼中的复杂情绪,语气也缓和下来,带上了几分息事寧人、甚至想为李昭华开脱的意味:“昭华那孩子,到底是年轻小姐,有些女儿家的小心思、小脾气也是常情。那青芜……或许真是紧张失手也未可知。罢了,事情过去就过去了,你也不必过於计较。终究是內宅小事,女儿家之间些许意气,莫要因此伤了与李家的和气。” “內宅小事?女儿家意气?”萧珩重复了一遍,眸色骤然沉了下去。 方才那点克制的平静似乎被打破,语气里带上了明显的冷意与告诫,“母亲,今日是永寧侯府的小姐登门,便能借您的手,插手我清暉院內宅之事,惩戒我的人。他日,若是朝中那些藏於暗处的政敌,也寻个由头,遣个女眷上门,用些类似的手段,在您面前搬弄是非,挑拨离间,甚至埋下祸根……我们萧府,可还能继续百年屹立不倒?” 他向前半步,目光更加迫人:“母亲,您是萧府的主母,內宅安寧关乎家族根基。还请母亲日后,明辨是非,莫让外人有机可乘,轻易为人所利用,折损我萧府体面,动摇家宅根本。” 这番话,掷地有声,將一桩后宅衝突直接提升到了家族安危、政治斗爭的高度。 王氏听得心头剧震,背后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儿子说的没错!她只盯著內宅那点爭风吃醋,竟完全没往更深、更险恶处想! 若今日李昭华真包藏祸心,借题发挥,闹將出去,或是埋下什么隱患……后果不堪设想! 懊悔与后怕交织,王氏脸色白了白,再看向儿子冷峻而不悦的面容,心中那点因为被说破而残存的彆扭也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自省。 她放下茶盏,正色道:“珩儿说的是,是母亲思虑不周,险些著了道。往后再有客人登门,无论是谁,母亲定当打起十二分精神,明察秋毫,绝不让那等心怀叵测之人有机可乘。” 顿了顿,看著儿子依旧不虞的脸色,她深知此事还需给儿子一个明確的交代,也是给自己立个规矩,便继续说道:“至於你院中的人……往后,只要她安安分分待在你清暉院中,不主动招惹是非,母亲……便不再插手过问了。” 萧珩听罢,面上冷意稍敛,但眸色依旧深沉。 他不再多言,只深深看了王氏一眼,那目光中有告诫,也有对母亲终究能听进劝告的些微缓和。 “儿子告退。”他拱手一礼,语气恢復了平淡,“母亲也早些歇息。” 说罢,不再停留,转身离去。 挺拔的背影在灯影下拉长,透著不容置疑的决断与威仪。 王氏独自坐在椅中,望著儿子消失在门外的身影,许久未曾动弹。 她忽然感到一阵疲惫,不仅仅是今日的纷扰,更有一种对儿子逐渐脱离掌控、对自己行事可能有所偏颇的无力感。 而李昭华那温婉笑容下的心思,也像一根细刺,悄无声息地扎进了她的心里。 萧珩回到清暉院时,夜色已沉得透透的。 常安早已將最好的消肿膏备好,用一个细腻的白玉盒子盛著,搁在托盘里呈上。 萧珩接过,入手微凉。 他没回上房,脚步径直转向东侧那间偏房。 门虚掩著,他推门而入,带进一隙寒凉的夜风。 屋內没有点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稀薄的月光,勉强勾勒出床上微微隆起的一团。 他走到桌边,点亮了那盏小巧的铜製烛台。 昏黄的光晕晕开,驱散了角落的黑暗,也清晰地照见了床榻上的人。 可烛光一落,萧珩的目光便凝住了——那张脸,即便在睡梦中眉头也蹙著,原本清丽的容顏此刻肿胀不堪,指痕交错,半边脸颊淤紫发亮,另一侧嘴角裂开的血痂在昏黄光线下显得格外狰狞。 白日里在母亲房中压下的那股冷怒,此刻如同被火星点燃的油,无声无息在他胸中灼烧起来。 他指节微微收紧,面上依旧是那副惯常的、看不出情绪的沉静模样,走到床边坐下。 药盒打开,清苦微凉的气息弥散开。 他用指尖剜了莹润的膏体,动作儘量放得轻缓,朝著她红肿最甚的脸颊抹去。 冰凉的药膏甫一触及滚烫的皮肤,昏睡中的青芜便猛地一颤,喉咙里溢出一声吃痛的抽气。 她茫然地睁开眼,肿胀的眼帘费力撑开,迷濛的视线里映出萧珩近在咫尺的侧脸,和他指尖那抹刺目的白。 是他。 意识到是谁,以及他正在做什么之后,青芜心中那点因剧痛而生的脆弱惊惶,瞬间被白日积压的委屈、难堪,以及一股莫名的怨气所取代。 她这些日子学著察言观色,学著放软身段,甚至学著邀宠攀附,本想著让萧珩儘快厌恶了自己,早日打发了自己? 结果还不等萧珩厌烦了自己,便来了一场这无妄之灾。 若不是他,那李昭华何必针对她?若不是他……她心头乱糟糟地想著,竟生出一种破罐破摔的衝动。 心底那股邪火,让她不想如往常般恭敬顺从,演了多日邀宠的戏码了,今日便也“恃宠而骄”一回吧。 她抿了抿刺痛开裂的唇,竟乾脆扭开头,想翻身朝里,用背脊对著他,眼不见为净。 动作牵动伤处,尤其是肿胀的脸颊即將碰到枕面时,那尖锐的刺痛让她没忍住,“嘶——”地呻吟出声,身子也僵住了。 “別动,”萧珩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听不出喜怒,“药还没涂匀。” 青芜心头那股委屈混著怨气更盛,也顾不上什么尊卑分寸了,哑著嗓子呛声道:“只要在大公子身边,这药膏……怕是也得常备著了。” 话一出口,她自己都愣了一下,这般带刺的话,竟真是自己说出来的。 萧珩涂药的手指顿住了。 烛光下,他低垂的眼睫遮住了眸中神色,但周身的气息似乎凝了一瞬。 好心过来给她上药,她非但不领情,竟还敢这般阴阳怪气地顶撞?当真是这些日子待她太过宽纵,让她忘了自己的身份。 本是想看看她的伤,劝慰一两句。 可被她这话一堵,那点难得的、不易察觉的软意顿时消散。 “你如今是越发不成规矩了。” 他开口,声音比方才沉冷了些,继续著手上的动作,將药膏在她另一边脸颊推开,力道却无意间重了半分,“今日这场罚,你也好生记著。涨涨记性,收敛些性子。莫要等到他日这清暉院有了主母,你还是如此不知进退,失了分寸。” 他此刻的“照顾”,或许只是对“所有物”受损的不悦,是居高临下的施捨,更是对未来“主母”入主前,对她这个“麻烦”的警告和敲打。 痛,从脸上蔓延到心里,冷颼颼的。 她忽然觉得这一切都荒谬可笑极了。 她不再挣扎,却猛地用力,不顾脸上药膏未涂匀,也不顾动作牵起的剧痛,硬是撑著胳膊坐起身来,避开了他的手指。 “奴婢谨记大公子教诲。”她低著头,声音嘶哑,却异常平静,甚至带著一种刻意拉远的恭敬,“这药膏,等下奴婢自己会涂,就不劳烦大公子了。” 萧珩的手指还停留在半空,指尖沾著莹白的药膏。 他看著眼前骤然竖起所有尖刺、將距离拉回到主僕界线的青芜,心中那点因她顶撞而起的薄怒,忽然变成了另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堵在心口,不上不下。 他看著她红肿不堪的侧脸,和那微微颤抖却紧抿的唇,终究没再说什么。 沉默地將药膏盒子盖上,轻轻放在床边的小几上。 “用完了让常安再取。”他起身,丟下这句话,便转身朝门外走去。 房门开了又关,將他的身影和屋外的寒气一同隔绝。 直到听到上房那边传来清晰的关门声,青芜一直紧绷的肩膀才骤然垮塌下来。 她抬起手,看著自己微微发抖的指尖,上面似乎还残留著一点药膏的凉意。 脸上涂了药膏的地方传来丝丝缓解的沁凉,可心里某个地方,却像是破了一个大洞,呼呼地往里灌著冷风。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起初是无声的,继而变成压抑的抽泣。 她不想哭,尤其不想为他的话哭,可泪水根本不听使唤,汹涌地混合著药膏,流进嘴角的裂伤,咸涩刺痛。 她忽然觉得脸上那层凉意格外碍眼。 那是他给的,带著施捨和告诫意味的“恩典”。 她猛地抬起衣袖,不顾一切地、用力地朝脸上擦去,布料摩擦著伤处,带来一阵尖锐的痛楚,药膏被抹得一片狼藉,脸颊也更红了几分。 可她似乎感觉不到疼,只是固执地、一遍遍地擦著,仿佛这样就能擦掉他留下的痕跡,擦掉今晚这令人窒息的一切。 烛台上的火苗,在她无声而激烈的动作中,不安地跳动了几下。 第三十三章 锦囊托雁·榆影萌心 锦笼囚 作者:佚名 第三十三章 锦囊托雁·榆影萌心 翌日,天色是种泛著灰白的阴翳,似要下雨,却又迟迟未落。 青芜醒得早,脸上和膝盖的疼痛让她一夜未曾安枕。 她勉强起身,草草用了一碗常安遣人送来的清粥,便又坐回了床边。 膝盖处传来的不仅是皮肉的钝痛,更有一种渗入骨髓的寒意——接连两次罚跪,这一次的惩戒似乎更深地伤及了根本。 枯坐无聊,她从针线箩里摸出未做完的绣品,是一方给帕子锁边的细活。 指尖捻著针线,思绪却飘得老远,针脚便也失了往日的均匀细密。 正出神间,房门被极轻地推开,一道熟悉的身影悄悄闪了进来,又迅速將门掩上。来人正是秋儿。 她一抬眼,瞧见青芜半边依旧红肿骇人的脸颊,脚步便是一顿,眼圈瞬间就红了,鼻尖轻轻一吸。 这细微的声响惊动了青芜。她抬头,见是秋儿,先是一怔,隨即眼中漾开真实的惊喜:“秋儿?” 秋儿这才回过神,慌忙抬手用袖子擦了擦眼角,快步走到床边坐下,声音里还带著未散尽的哽咽:“青芜姐姐,你……你可涂药了?” 青芜顺著她的目光看向床边小几上那盒白玉药膏,这才想起昨夜与萧珩置气,竟忘了这茬。 她心中涩然,面上却强打起精神,甚至扯动嘴角想对秋儿一笑,却因伤口疼痛而显得有些滑稽:“可不是?就等著你这双巧手来帮我呢。” 秋儿见她这般模样还想著逗自己,又是心疼又是无奈,破涕为笑,嗔道:“姐姐都伤成这样了,还不忘打趣我。” 说著,小心翼翼地拿起药膏盒子,用指尖剜出一点,凑近了,屏住呼吸,极轻极柔地涂抹在青芜红肿的伤处。 她的动作比昨夜萧珩更要轻柔十倍,仿佛对待易碎的瓷器。 药膏涂好,秋儿又帮她將微乱的鬢髮理了理。这时,门外响起粗使婆子殷勤的声音:“青芜姑娘,常管事让送来的糕点,老婆子给您端进来了?” “进来吧。”青芜应道。 一个面相敦厚的婆子端著个红漆小托盘进来,上面是一碟做得精致的糕点,还冒著微微热气。 她將碟子放在桌上,脸上堆著笑:“姑娘趁热用些,若是还有什么想吃的,儘管吩咐。” 青芜从枕边荷包里摸出几枚铜钱,塞到那婆子手中,温言道:“有劳嬤嬤跑这一趟,拿去吃茶。” 婆子捏著铜钱,脸上的笑容更盛,连声道:“哎哟,姑娘太客气了!姑娘是大公子跟前要紧的人,老婆子跑跑腿是应当的!往后有什么事儿,姑娘儘管吩咐!” 她特意加重了“大公子跟前要紧的人”几个字,意在奉承。 青芜听到这句,心头却像被细针扎了一下,面上只微微頷首,不再多言。 那婆子识趣,又说了两句吉利话,便躬身退了出去。 屋內重新剩下两人。青芜看著那碟糕点,又望了望窗外阴沉的天色,心中那个盘旋了许久的念头愈发清晰坚定。 她拿起一块温热的枣泥糕,塞到秋儿手里,看著她小口吃著,状似隨意地问道:“秋儿,你在府外,可有相识的、可靠的人?我……想托人给我娘捎个口信。” 秋儿咽下糕点,眼睛眨了眨,立刻道:“那有何难!我弟弟,今年也有十二了,人虽小,却机灵得很。每月初一、十五,他都会来后角门找我,给我娘捎东西带话。明日……呀,明日刚好是十五!姐姐有什么事,告诉我,我一准让我弟弟妥妥帖帖地送到!” 青芜心头一暖,如同在冰天雪地里寻到一星炭火。 她不再犹豫,从枕下摸出那个萧珩赏的锦囊,从里面拿出两粒约莫有五六钱重的碎银子,拉过秋儿的手,放了进去。 “秋儿,这些你拿著,就当是给弟弟的跑腿钱。往后……怕是还要麻烦你们。” 秋儿像被烫到一样,连忙缩手,急道:“姐姐这是做什么!这点小事,我怎能收你的银子?快拿回去!” 青芜却紧紧握住她的手,不让她推拒,眼中浮起一层真切的水光,声音也低了下来:“秋儿,你待我的心意,我何尝不知?只是我如今……身无长物,唯有主子打赏的这几块碎银。你若不收,便是嫌我这谢礼太薄,不肯真心帮我了。” 她顿了顿,想起上次罚跪时秋儿偷偷送来的热水和点心,喉头更哽,“上次……你冒险来看我,这份情,我一直记著。” 听她提起旧事,又见她红了眼眶,秋儿心也软了,鼻尖发酸。 她知道青芜性子看似温和,实则刚强,这般放下身段恳求,定是有极要紧的事。 她不再推辞,將银子紧紧攥在手心,用力点头:“姐姐別说了,我收下就是!有什么事,你儘管吩咐” 青芜这才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用袖子按了按眼角。 两人凑近了,青芜压低声音,將自家的住址细细说了,又將要捎的口信在心中斟酌几遍,才一字一句交代清楚。 “另外,”青芜起身,从箱笼里取出一匹顏色鲜亮、质地却不算顶级的绸缎,这是上次萧明姝赏菊宴后高兴之下赏的,“这料子你带回去,给婶子和你弟弟裁件新衣裳,也算我一点心意。” 秋儿抱著料子,感受著那份沉甸甸的信任与託付,郑重应下:“姐姐放心,话一定带到。” 又细细叮嘱了一番,青芜才送走了秋儿。 房门关上,屋內重新归於寂静。 青芜慢慢坐回床边,手指无意识地抚摸著锦囊里剩下的银钱和那几片冰凉的金叶子。 赎身的银子,倒足够了。只是赎身之后呢?路引如何办?离了长安又能去往何处?母亲是否愿意隨她离开故土? 一个个问题接踵而来,但她心中却奇异地没有慌乱,只有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冷静。 萧珩三日后南下,这便是她最好的、也可能是唯一的机会。她不能再被动地等待“恩宠”或“厌弃”,必须將命运攥回自己手里。 窗外,终於淅淅沥沥地下起了秋雨,敲打在屋檐和窗欞上,声音细密而绵长,仿佛在为她悄然开启的计划打著掩护。 棋盘已布,第一子,终是落下。 城南,榆树巷。 巷子深处有间不大的木匠铺子,门脸半敞著,里头传来断断续续的刨木声和锯子拉扯的声响,只是那声音时疾时徐,不甚连贯,透著干活人的不专注。 铺子里,一个身材高大、肩宽背厚的年轻汉子正埋头对付一块厚实的榆木板。 他眉目周正,皮肤因常年劳作是健康的麦色,手掌宽大,指节处有厚厚的茧子,正是青芜的同乡,木匠何大川。 他手下的锯子走著走著便慢下来,眼神飘向窗外某处虚空,不知在想些什么,直到锯条偏了毫釐,在木料上划出一道浅浅的斜痕,他才猛地回神,懊恼地“嘖”了一声。 在一旁收拾碎木屑的何母刘氏,將儿子的举动尽收眼底。 她年近五旬,头髮已花白大半,但收拾得利落,眼神清亮。 这些时日,儿子时不时便这样魂不守舍,做活也丟三落四,她这当娘的,哪能看不出来? 刘氏放下手里的笤帚,走到儿子身边,瞅著他微红的耳根和游移的眼神,心里有了谱,脸上便带了笑,压低声音道:“大川啊,锯木头呢,还是锯自个儿的心事呢?跟娘说说,是不是……想媳妇儿了?” 何大川手一抖,锯子差点脱手,黝黑的脸膛“腾”地一下红了个透,连脖子根都染了顏色。 他不敢看母亲,只闷头加快了拉锯的速度,木屑纷飞,声音也响了许多,企图盖过母亲的问话,嘴里含糊道:“娘……您瞎说啥呢,没、没有的事!” 刘氏见他这反应,心里更篤定了,笑意更深,凑近了道:“跟娘还害臊?你也二十了,是该成家了。跟娘说说,相中了哪家的好姑娘?娘好去寻个靠谱的媒人,上门给你提亲去!” 何大川锯木头的声音更响了,头也埋得更低,瓮声瓮气道:“真没有……娘您別操心了,我自个儿心里有数。” “有数?有数你能天天魂不守舍?”刘氏嗔怪地拍了他胳膊一下,“我看对面小食摊那王姑娘就不错,手脚勤快,模样也端正,她爹娘瞧著也和气。要不……娘改明儿就请张媒婆去问问?” “娘!”何大川这下真急了,猛地停下锯子,抬起头,眉头拧著,“我不喜欢那王姑娘!您別乱点鸳鸯谱!这事儿……八字还没一撇呢!” 他语气又急又窘,额角都冒了细汗。 王氏正想再逗儿子两句,铺子门口的光线一暗,一个熟悉的声音带著笑意传了进来:“老姐姐在家吗?我这儿不请自来,跟你討碗水喝哩!” 母子俩闻声一起回头,只见一个穿著半旧蓝布褂子、挽著乾净髮髻的妇人挎著个篮子走了进来,正是沈氏。 她脸上带著惯常的温婉笑容,虽衣著朴素,却收拾得整齐利落。 还不等何母应声,方才还急赤白脸的何大川已经丟下锯子,几步就迎了上去,脸上瞬间堆起了憨厚又略显紧张的笑容: “婶子来了!快、快里边坐!我去给您倒碗凉茶来,您跟我娘说说话!” 他动作麻利地搬来一张擦得乾乾净净的方凳,又一阵风似的钻进后头灶间去倒水,那殷勤劲儿,看得何母刘氏心中更是明镜似的。 “这孩子,还是这么实诚。” 沈氏笑著在凳子上坐下,將篮子放在脚边。 “他就是个憨的!” 刘氏也笑著坐下,拉住沈氏的手,“大妹子,今儿怎么得空过来?可是有什么事?” 沈氏接过何大川双手捧来的凉茶,道了谢,抿了一口,才道:“老姐姐,实不相瞒,我今儿来,还真有件事想拜託你家大川。” “瞧你说的,咱们是多少年的老乡亲了,什么拜託不拜託的,多见外!有事你只管说,只要大川能做的,绝没二话!” 刘氏拍著胸脯道。 沈氏放下茶碗,脸上露出些期盼的神色:“是这样,我想著……给我家青芜新打一张床。” “哦?青芜那孩子要回来了?” 刘氏眼睛一亮,顺著话头就问。 “倒也不是常回来,只是这孩子如今告假回家的时候多了,总跟我挤在一张旧床上,她睡不踏实,我也怕挤著她。” 沈氏语气里满是疼惜,“我就想著,给她单独置办一张新床,她回来的时候,也能睡得舒坦些。这打床的手艺,我就信得过你们家。” 刘氏一听,连连点头:“这是正理!孩子大了,是该有自己的地方。这事儿好办,对大川来说就是手到擒来的功夫,料子选好,快的很!” 她顿了顿,状似不经意地又问,“说起来,你家青芜如今在那高门府邸里当差,见识可不一样了,今年……有十六了吧?” 她故意往大了猜。 沈氏提起女儿,眼角眉梢都是暖意:“还没呢,满十五了。这孩子是孝顺,前阵子告假回来,给我带的吃的用的,大包小包的,拦都拦不住……” 她说著,想起女儿强顏欢笑下的委屈和那张越发消瘦的小脸,心里又忍不住一酸,只是不好在外人面前表露。 “十五啊,也到了该说人家的年纪了。” 刘氏试探著,把话题往自己想要的方向引,“可许了人家了?这么伶俐孝顺的丫头,提亲的怕是要踏破门槛吧?” 这话问到了沈氏的痛处。 她眼神黯了黯,嘴角的笑意也淡了些,轻轻嘆了口气:“唉,还没呢。她在那府里……身不由己。我原想著,儘快攒够了赎身的银子,接她出来。可如今……她主子似乎挺看重她,许是还要再留些年。” 这话说得含糊,既是实情,也暗含了无奈。 刘氏听了,心里那点热切期盼顿时凉了一半。 还要留些年?那得等到什么时候?自己儿子都二十了,哪里等得起? 更何况,那高门大户里出来的丫鬟,见的都是贵人,眼光怕也高了,能瞧得上自家这刨木头的匠户吗? 她心里失望,面上却不显,只顺著话道:“也是,主子看重是福气。那孩子有出息,將来定有好造化。” 沈氏察觉到刘氏语气里细微的变化,知道这个话题不宜深谈,便重新把话头拉回正事上:“老姐姐,这床的尺寸我大概想了,比寻常单人床稍宽些,孩子睡著舒展。木料嘛,也不用太贵的,结实耐用就成,榆木或者松木都好……” 两人又细细商量了尺寸、样式、木料选择和工钱。 沈氏坚持要付定钱,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数出些铜钱来。 何大川在一旁听著,时不时插两句嘴,给出些专业的建议,眼睛却总忍不住往沈氏脸上瞄,似乎想从中窥探些关於“青芜妹妹”的更多消息。 等事情都谈妥,沈氏起身告辞。 何大川忙不迭地送出门,接过沈氏给的定钱时,手像被烫了一样,又往回推:“婶子,这定钱您先拿回去,等床打好了,我给您送上门去,您验收满意了再给不迟!咱两家这关係,还讲究这个?” 刘氏也在屋里扬声应和:“就是,大妹子,你先拿回去!” 沈氏却坚决地把钱塞进何大川手里,正色道:“大川,老姐姐,这可不行。一码归一码,你们是做生意的,生意就要讲生意的规矩。咱们是同乡不假,但该给的定钱绝不能少,不能因为我坏了你们铺子的规矩。” 她態度坚决,何家母子见她这般,知道拗不过,只好收下,心里对沈氏处事的分寸更添几分敬重。 送走沈氏,何大川回到铺子里,看著手里那串铜钱,有些发愣。 刘氏关了半扇门,走到儿子身边,轻轻扯了扯他袖子,压低声音,带著瞭然的笑意:“儿啊,跟娘说实话,你是不是……看上你婶子家的青芜丫头了?是不是上回你婶子托你往萧府捎东西那回,见著了?” 何大川黝黑的脸又红了,这次他没否认,只低著头,用脚尖碾著地上的木屑,半晌,才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刘氏看著儿子这副情竇初开的憨实模样,心里又软又急。 她拉著儿子在凳子上坐下,语重心长道:“儿啊,娘刚帮你探了口风了。青芜那孩子,眼下怕是出不来,还得在贵人府里伺候些年头。你这年纪,可等不起啊。再说……那高门里出来的姑娘,见识过富贵场面,心气儿怕是也高了。咱们家这情形,虽说饿不著冻不著,可终究是手艺人家的日子,朴实简单。娘是怕……咱们攀不上,也耽误了你。” 何大川抬起头,眼神里有年轻人的执拗:“娘,青芜妹妹不是那样的人!再说了,我的亲事不著急!” 他说著,像是为了掩饰羞涩和坚定,猛地站起身,把刘氏往后面的小厨房推,“娘,我饿了,您快去做饭吧!我还得赶紧把婶子定的床料挑出来呢!” 刘氏被儿子半推半攘地弄进厨房,看著儿子逃也似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嘆了口气。 这傻小子,怕是真上了心了。可这心思,怕是难成啊。 另一边,沈氏走在回家的青石板路上,手里挎著的篮子似乎比来时沉了些。 何家大姐那几句试探,她如何听不出来其中的用意? 平心而论,何大川这孩子,模样周正,身板结实,为人憨厚踏实,一手木匠活也漂亮,家里虽不富贵,但母子俩都是勤快本分人,家底也算殷实。 若是青芜能嫁到这样的人家,安安稳稳过日子,她这个当娘的,不知要多欣慰。 可一想到女儿如今的处境,沈氏的心就直往下沉。 入了那萧府,做了那贵人公子的房里人,即便將来有幸赎身出来,这身份……哪还寻得到什么清白的好人家? 寻常庄户人家尚且要掂量,何况是知根知底的何家? 即便何家不介意,青芜自己心里那道坎,还有那些可能的流言蜚语,又该如何过去? 越想,越觉得可惜。 她抬头看了看灰濛濛的天,长长地嘆了口气,將心底那点刚刚升起的、关於“或许还有可能”的微末念头,又沉沉地压了回去。 眼下最要紧的,还是听女儿的话,悄悄备好银子,等著……等著那赎身之日到来。 她紧了紧手里的篮子,加快脚步,朝著那个冷清却承载了所有希望的小院走去。 晚风捎著秋意,拂过清暉院廊下的灯笼,光影在青石板上不安地晃动。 萧珩踏著暮色归来时,身上沾染著比秋风更沉三分的寒气。 他並未如常先去上房更衣用膳,也未往偏房方向多瞥一眼,只径直入了书房。 房门合上,將院中渐浓的夜色与那丝若有若无的沉寂一同关在了外面。 常安候在书房外,竖著耳朵听了半晌,里头除了偶尔纸张翻动的声响,再无其他动静。 他悄悄覷了眼偏房那扇窗——窗纸透出晕黄却安静的光,同样无声无息。 这两处,像是隔著整个庭院在对峙,又像各自沉在一片凝滯的深潭里。 侍奉萧珩用罢晚膳,又添了两次茶水,常安覷著主子那张比平日更显疏淡的脸,心中那点嘀咕愈发响亮了。 自昨日公子从偏房出来后,这脸色就没真正放晴过。 若是朝堂公务上的棘手事,公子自有排遣的章法。 他寻了个空儿,溜到廊下寻著正在检查明日外出事务的常顺,扯了扯他袖子,压低声音:“大哥,你今日跟著公子出门,可觉出什么不对?公子这心绪,瞧著比昨日还沉些。可是在外头遇到了什么不顺遂的公事?” 常顺正拿著一块软布擦拭马鞍铜扣,闻言,头也不抬,反手就给了常安脑门一个不轻不重的栗暴:“你这榆木疙瘩!跟在公子身边这些年,眼力劲儿都就饭吃了?” 常安捂著脑门,齜牙咧嘴,委屈道:“我这不是担心嘛……公子向来喜怒不形於色,我瞧这模样,只当是外头有大事……” “大事?”常顺这才停下手,转过身,眼神里带著“你这小子没救了”的无奈。 他凑近常安,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剩气音,“能让公子这般连著两日气息不顺的『大事』,除了书房里那些,还能有什么地方?” 他说著,下巴朝著东侧偏房的方向,几不可察地扬了扬。 常安顺著他示意的方向看去,先是一愣,隨即猛地瞪大了眼睛,脸上露出恍然又难以置信的神色: “啊?你是说……青芜姑娘?” 他挠挠头,“可公子昨日不是还送了药,夜里也去了偏房吗?这怎么还更……” “嘖,所以说你没开窍。”常顺一副过来人的口吻,將软布搭在肩上,“公务上的事,再难,公子心里有桿秤,有路数。可这人心里的疙瘩,尤其是那位主儿心里的疙瘩,” 他再次用眼神强调了一下偏房,“哪是送点药、说两句话就能轻易解开的?公子昨日怕是没討著好,反而……嗯。”他含混地止住话头,给了常安一个“你自行领会”的眼神。 常安这回是真明白了,脸上表情精彩纷呈,最后定格在一种混合了惊奇与瞭然的古怪神色上:“我的天爷……我只当公子向来是云端上的人物,竟也有为著……为著……” 他“为著”了半天,也没敢把“一个通房丫鬟”说全,转而嘖嘖嘆道,“老哥提点的是,是我愚钝了。我以后侍奉,定当更加留心。” 常顺点点头,神色郑重了些,拍了拍常安的肩膀:“留心是其一,更紧要的是摆正心思。那位姑娘,” 他顿了顿,语气里有种罕见的谨慎与意味深长,“你可千万別再拿寻常丫鬟的眼光去掂量。公子待她,很不一般。往后在这清暉院里,该有的恭敬、该行的方便,你心里得有一本明白帐。” 这话说得颇重,常安听得心头一凛。 他回想起公子这些时日对青芜若有似无的纵容,前日事发后罕见的怒意与深夜亲往夫人那里,以及此刻这持续低沉的氛围……种种跡象串联起来,常顺的话便如醍醐灌顶。 他连忙正色应道:“大哥放心,我省得了。一定谨记在心。” 两人又低声交谈几句,常顺便去忙其他事务。 常安独自站在廊下,秋风吹得他一个激灵。他再次望了望书房紧闭的门,又看了看偏房安静的窗,忽然觉得这往日熟悉无比的清暉院,底下涌动著某种他此前未曾真正看清的暗流。 书房內,萧珩面前的公文久久未曾翻动一页。 他目光落在窗欞外浓稠的夜色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光滑的紫檀木桌面。 偏房內,青芜对著跳跃的烛火,手中的绣绷已经许久未动。 脸上的肿痛稍减,但心头那片空茫,却隨著这安静得窒息的夜晚,一丝丝浸润开来。 一墙之隔,两处寂静。 常安轻手轻脚地为书房换上新烛,又为偏房的窗下添了个挡风的小炭盆,做得格外细致周全。 他知道,有些僵局非他能解,但將这院中的“寻常”维持好,或许便是他当下最能为主子分忧的事了。 第三十四章 锦书相约·珠玉谋归 锦笼囚 作者:佚名 第三十四章 锦书相约·珠玉谋归 后日便是南下之期。 一应公务、人员、路线皆已安排停当。 圣上日前已明发上諭,授萧珩钦差大臣之职,赐王命旗牌,准其南下扬州,全权督办漕运一案,遇紧要处可先斩后奏,权柄之重,一时无两。 萧府內外,表面平静如常,实则已为这位年轻家主的远行紧绷起来。 诸事妥帖,唯有一件,需在离京前做个了断,或至少,划下一条清晰的界线。 临行前两日,圣上体恤,准萧珩休沐。 晨起用过早膳,他便径直往妹妹萧明姝所居的静姝苑去了。 萧明姝正对著一盆新送来的金菊修剪枝叶,听闻兄长来了,立时丟了手中银剪,面上绽开真切欢喜的笑容,迎至门口: “哥哥!今日怎么得空过来?可是忙完了公务,想起来瞧瞧妹妹了?” 她一边亲自引萧珩入內坐下,吩咐丫鬟上最好的云雾茶並几样精细茶点,一边打趣道,“还是说……要南下查那大案子,心里捨不得妹妹,特来告別的?” 萧珩在铺著软垫的玫瑰椅上坐下,接过妹妹亲手递来的茶盏,闻言浅笑一声,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只道: “你呀,年岁渐长,倒还是这般孩提心性。將来出了阁,做了別人家的媳妇,主持中馈,可还能这般隨心所欲?” 萧明姝在他对面坐下,闻言微微嘟嘴,故作不悦:“哥哥小瞧人!如今家中一应琐事,母亲都渐渐交与我打理,哪一处我不用心学、不做得妥帖?前次的赏菊宴,外头谁不夸讚一句咱们萧小姐能干周全?” 她说著,眉眼间自有股被娇宠著长大、却也不失聪慧的矜贵与自信。 提起赏菊宴,她自然而然想起了那日献策出力的青芜,以及前几日母亲院中那场风波。她心性率直,对青芜並无恶感,甚至因赏菊宴之事存著两分欣赏,此刻见兄长,便隨口关切道: “对了,哥哥,青芜那丫头……脸上的伤可好些了?那日……我瞧著实在有些重。” 话出口,她才觉出兄长脸上方才那点浅淡的笑意似乎瞬间隱去了。 萧珩放下茶盏,瓷底与紫檀桌面碰出轻而脆的一声响。 他抬眼,目光平静却带著无形的压力:“你如今倒是关心起她来了。” 萧明姝自幼与兄长亲近,虽有时敬畏,却並不十分惧怕他这副冷脸。 她察言观色,知道兄长此刻不悦並非衝著自己,便坦然道:“她毕竟是我院里出去的人,又曾尽心帮过我。那日情形……母亲正在气头上,又有外客在场,我也不好贸然插嘴求情。” 她话语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歉然。 “她无碍了。” 萧珩语气稍缓,简短应道,显然不欲多谈此事。 他话锋一转,似是隨意提起,“说到外客,前几日永寧侯府李小姐登门拜访,你作为萧家嫡女,礼数上,是不是也该有所回应?” 萧明姝只当是寻常兄妹閒话家常,顺著接口道:“这个自然,我早已备下几样合宜的回礼。原想著过些时日,等哥哥南下的风头稍过,便在薈英楼定个雅间,邀李姐姐小聚,也好好说说话……” “不必过几日,”萧珩打断她,声音不高,却带著不容置疑的意味,“明日即可。” 萧明姝正说到兴头上的话语戛然而止。 她抬起眼,有些讶异地看向兄长。 大哥向来极少干涉她们闺阁女儿间的交往,更不会具体到约定日期。 这般明確地让她“明日即可”回请李昭华,其中意味,以她的灵慧,略一思索便豁然开朗。 两日前晨间去母亲处请安,母亲虽未明言,但言语间对李昭华的热络已然淡了许多,反而透出几分审慎与微妙的疏离。 萧明姝当时在场,將母亲罚青芜的经过、李昭华的言行看得真切。 她心中亦觉得李家小姐那番做派,未出阁便將手伸到別家內宅,未免太过刻意与强势,失了大家风范。 只是碍於母亲当时盛怒,又是待客之际,她无法公然驳斥。 如今见母亲肯听兄长劝诫,收敛了对李昭华的过度喜爱,她心中是赞成的。 常言道“道不同不相为谋”,她本心也並不愿与这般心思深重、行事越界的女子交往过密。 起初听兄长提起“礼尚往来”,她还以为是催促她儘速还礼,维繫表面情谊。 此刻见兄长指定“明日”,再联繫母亲態度转变,她哪里还不明白——兄长此举,绝非简单的“还礼”,怕是另有深意,是要借她之手,有其他动作也未可知。 既如此,她身为萧家嫡女,自有维护家门清誉与兄长意愿的职责。 那李家小姐的锐气,是该挫一挫了。 心念电转间,萧明姝面上已恢復从容,甚至唇角弯起一抹狡黠的弧度,应道: “哥哥说的是,是妹妹思虑不周,回礼岂宜拖延?那我这便下帖子,让人即刻送往永寧侯府,就订明日晌午,薈英楼『听雪轩』的雅间。” 她顿了顿,又道,“回礼的单子我也再斟酌斟酌,必不失了咱们萧家的体面,也……” 她眼波微动,“合乎『礼尚往来』之仪。” 萧珩看著妹妹瞬间领会並爽快应承,眼中掠过一丝满意。 他这个妹妹,娇养却不娇纵,內里自有丘壑,一点即透。 “你办事,我自然放心。” 他语气缓和下来,多了两分作为兄长的温和,“南下路途遥远,案情复杂,归期未定。府中诸事,有母亲与你,我亦能安心一二。你平日也多保重,勿让母亲与你我掛心。” 萧明姝听出兄长话中的牵掛,心中暖意涌起,郑重道: “哥哥放心南下,家中一切有我。你定要事事小心,保重身体。別忘了时常写信回来,莫让母亲与我日夜悬心。” 她说著,眼圈微微有些泛红,却强忍著,只將满心担忧化作叮嚀。 萧珩点了点头,又嘱咐了几句琐事,见时辰不早,便起身离去。 送走兄长,萧明姝独自站在廊下,秋阳透过稀疏的枝叶洒下斑驳光影。 她转身回房,语气平静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吩咐贴身大丫鬟:“凝露,取我的帖子来,要洒金云纹的那一种。另將前日备下的回礼单子拿来我看,再开库房,將那柄紫檀木嵌螺鈿的如意也添上。” “是,小姐。” 静姝苑內,因著明日之约,悄然忙碌起来。 萧府后角门处,一个穿著半旧蓝布衣、面容温婉中带著焦急的妇人,正是沈氏,正立在门外的青石阶前,来回踱著细碎的步子。 她昨日得了秋儿弟弟传的口信,道是女儿有极要紧的事需亲口交代,心中便七上八下,一夜未曾安枕。 天未亮便起身,將家中稍作收拾,便急匆匆赶到了这萧府后门。 守门的张婆子刚换完班,正打著哈欠,见沈氏上前说寻沈青芜,那双略显浑浊的眼睛立刻清明了几分。 她得了常安管事的特意嘱咐,但凡有人寻青芜姑娘,都需留神。 待问明是青芜的娘亲,又见她衣著虽朴素却乾净,神色焦急不似作偽,这才放缓了脸色,道:“你且在此候著,我去里头替你传话,看姑娘得不得空。” 说罢,转身朝府內走去。 清暉院里,青芜正对镜查看自己的脸,已比前两日消肿许多,只是那淤紫未褪尽,嘴角的痂也还顽固地贴著。 她仔细用脂粉遮盖,却终是掩不住那份憔悴与伤痕。 正蹙眉间,便听得张婆子在外头传话,说是她娘亲来了,正在后角门等候。 青芜心头一跳,既盼又怯。盼的是能见到母亲,怯的是这副模样如何遮掩? 可转念一想,不过是最后两日了,等自己离了这府邸,母亲最多也就担忧这两日。 她深吸一口气,放下脂粉,只用帕子沾了点冷水敷了敷眼睛,儘量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些,便匆匆出了院子。 一路疾行至后角门,远远便瞧见母亲熟悉的身影在门外不安地张望。 待青芜走近,跨出门槛,沈氏第一眼看到的,不是女儿久別重逢的欣喜面容,而是那半边脸颊未消的肿痕和嘴角刺目的血痂! “阿芜!”沈氏脸上的笑容瞬间冻结,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惊慌与揪心的痛楚。 她几步抢上前,颤抖的手想碰又不敢碰女儿的脸,“你的脸……你的脸这是怎么了?是不是……是不是在府里得罪了哪位贵人?” 话未说完,眼泪已如断线珠子般滚落下来,她终究还是轻轻抚上女儿微肿的脸颊,指尖冰凉 “疼不疼啊?让娘好好看看……这嘴角……哎呀,怎么……怎么下得了这般重的手啊!” 她语无伦次,心疼得不知是该先看脸还是先看嘴角,只觉那每一处伤痕都像是烙在自己心口上。 每次见到母亲,青芜心中那股想要挣脱牢笼、奔向自由的渴望便如野火燎原,烧得她胸膛滚烫。 此刻听著母亲的关怀与压抑不住的哽咽,看著她眼中的疼惜与泪光,青芜自己的眼眶也不受控制地迅速泛红。 只是眼下不是宣泄委屈的时候,她有更重要的事要说。 她努力压下喉头的哽咽,握住母亲抚摸自己脸颊的手,轻轻拿开,用儘量平静甚至带著一丝轻鬆的语气道: “娘,別担心,已经不疼了。每日都上著最好的药呢,快好了。您看,都能出门来见您了不是?” 她试图挤出一个笑容,却因嘴角伤口而显得有些僵硬。 沈氏哪里肯信,眼泪流得更凶,还想再问。 青芜却迅速收敛了神色,警惕地回头看了一眼,见那守门的张婆子识趣地站得稍远,正背对著她们,似乎在整理门边的杂物,这才稍微放心。 她拉著母亲的手,將她带到角门內侧更偏僻些的墙角阴影处,压低了声音,凑到母亲耳边,语速快而清晰:“娘,您听好了,女儿有正经事,要紧事。” 沈氏见女儿神色如此郑重,连忙止住泪,屏息凝神。 “后日,府里的大公子便要南下扬州办差,归期不定。” 青芜的声音低得几乎只剩气音,“到时候,娘您就备好赎身的银子,来府里寻管事的,给我赎身。” 沈氏一听,先是一喜,隨即又涌上担忧:“赎身?这……贵人们能轻易放你走吗?你如今……不是正伺候著大公子?” 她目光又扫过女儿脸上的伤,心中不安更甚。 青芜握紧了母亲的手,眼神里闪过一丝冷意与决断,低声道:“娘,您瞧我这伤……便是伺候不当,主子惩罚的。主子已对我不满,如今大公子又要离京,正是府中人事鬆动的时候。错过这个时机,只怕更难。”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坚定,“娘,您回去之后,把手头接的那些零散活计都停了吧,该给主家退回的工料都退回,把家里能变现的东西都悄悄理一理。等我出了府,咱们……就离开长安城,找个谁也不认识咱们的地方,重新过日子,可好?” 离开长安?沈氏心中一震,这是她从未想过的。 但看著女儿脸上的伤,所有的不安与迟疑都化作了心疼与支持。 她重重点头,反握住女儿的手,用力道:“好!娘都听你的!你说怎么办,咱就怎么办!只要能把你平平安安接出来,去哪儿都成!” 青芜心中大定,母亲的支持是她最大的底气。 她凑得更近,气息喷在母亲耳畔,说出最关键、也最冒险的一步:“还有,娘回去之后,得空便去暗暗打听打听,哪里有路子能办……假的路引文书。” “假的路引?!”沈氏嚇得差点惊呼出声,脸色都白了。 青芜早有预料,立刻抬手轻轻捂住母亲的嘴,眼神锐利地扫了一眼四周,確认无人注意,才鬆开手,用气音急急解释道: “娘,小声些!我知道这犯忌讳,是险招。可您想想,咱们母女二人,在外行走多有不便,且处处危险,若有妥当的身份文书,总多一份心安。这不过是预备著万一……万一咱们需要走得远些、快些。不一定真用上,但得有这个准备。” 沈氏捂著胸口,缓了几口气,这才慢慢消化了女儿话中的意思。 她看著女儿比自己想像中更加成熟,知道女儿在这高门深院里,怕是早已见惯了风浪,思虑得远比自己周全。 她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再次郑重地点头,低声道:“娘明白了。娘会小心去打听,绝不声张。” “一定要暗自打听!” 青芜不放心地再次叮嘱,“若是打听不来,也万万不要强求,更不可让旁人起疑、盯上咱们。一切,等我出了府,咱们再从长计议。” “你放心,娘晓得轻重。” 沈氏將女儿的话牢牢记在心里。 正事交代完毕,沈氏心中那块大石落地,却更添了对女儿眼下处境的牵掛。 她拉著青芜的手,细细看了又看她的脸,絮絮叮嘱:“阿芜,你在府里这几日,一定要记得每日抹药,千万別忘了!女儿家的脸面是最最要紧的,千万不能留了疤……自己也要多当心,避开那些是非,安安稳稳等到娘来接你。” 青芜听著母亲这些琐碎却温暖的叮嚀,鼻尖又是一酸,却努力绽开一个让母亲安心的笑容:“放心吧,娘,我都记著呢。” 沈氏又红著眼眶细细看了女儿几眼,这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去,身影渐渐消失在清晨薄雾笼罩的街巷尽头。 青芜一直站在角门口,直到再也看不见母亲的背影,才缓缓转过身。 她摸了摸袖中那个装著剩余银钱的锦囊,又抚了抚自己微肿的脸颊。 转身,一步一步,坚定地走回那深深庭院。 离弦之箭,已无回头路。 青芜从后角门一路走回清暉院,初秋的晨风拂过庭院,捲起几片早落的枯叶,在她脚边打了个旋儿。 她心中有事,脚步便显得有些沉,直到走近月洞门,才瞧见院中立著的那道挺拔身影。 萧珩刚从静姝苑回来,身上还带著外头微凉的空气,正欲步入书房,听得脚步声,便驻足回望。 晨曦的光线斜斜穿过廊檐,在他深邃的眉眼间投下淡淡阴影,目光平静地落在刚刚归来的青芜身上。 青芜脚步微顿,隨即垂下眼帘,依著规矩,在离他数步之遥处敛衽行礼,声音不高不低,平缓无波:“公子。” 萧珩看著她低垂的头顶和那截纤细脆弱的脖颈,未看她面容,也能感受到掩不住的疏离姿態。 她没有抬眼看他,也没有像前些日子那样,眸中带些或真或假的水光,声音里掺著刻意拿捏的娇软。 “去哪了。”他开口,语气听不出情绪,像是隨口一问,又像是等待一个解释。 “回公子,去了后角门,见了奴婢的娘亲。”青芜依旧垂著眼,答得简短,没有多余的解释,也没有试图软化姿態。 空气静默了一瞬。萧珩看著她这副沉静的模样,心中那股自那夜便隱隱盘桓的不悦,似乎又清晰了几分。 他终究什么也没多说,只微微頷首,目光在她脸颊伤痕处停留了一瞬,淡声道:“回去歇著吧。脸上的伤,好生將养。” “是。谢公子。”青芜又是一礼,声音依旧平稳无波,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然后,她便直起身,不再看他,侧身绕过他,径直走向自己那间偏房。 裙裾拂过青石板,带起极轻微的声响,很快消失在门后。 萧珩站在原地,没有立刻动。 方才那句“谢公子”还在耳边,客气、规矩,却也冰冷得如同这秋日清晨的薄霜。 他忽然觉得有些莫名的……烦躁。 这丫鬟,如今是连句稍微中听点的话,都懒得说了么? 他转身,目光不由自主地又扫过那扇偏房门。 眼前却仿佛浮现出前些时日的情景——她低声说著那些不甚高明的奉承话,眼神却偷偷打量他的反应;她故意抱住了他的腰身说著想他念他的话,发间带著皂角的乾净气息,混合著一丝若有若无的女儿香…… 那时她的討好与邀宠,是刻意,是笨拙。 他看在眼里,心中瞭然,却也觉出几分新鲜。 那份她往日绝不会流露的、“努力”想要靠近他的“柔情”,像一只伸出爪子又怯怯收回的小兽,竟比此刻这副模样,要……顺眼得多。 至少,那时她眼里还有情绪,还会因他的反应而波动,还会试图用那不甚熟练的手段,在他身边谋取一点点存在感。 而现在,她似乎连这点“试图”都放弃了。仿佛那日的掌嘴与夜间的药膏,彻底斩断了她某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她又变回了初入清暉院时,那个恭敬、谨慎、却也將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沈青芜。 萧珩收回目光,眸色幽深。他负手而立,望著庭院一角那株叶子已开始泛黄的老桂树。他竟会因一个丫鬟不再刻意討好而觉出些许怀念?这念头让他自己都觉得有些荒谬。 不过是件合心了些的玩意儿,偶尔的调剂罢了。 南下在即,漕运案千头万绪,朝堂內外不知多少眼睛盯著,岂能分心於此等微末情绪? 他敛去眸中一闪而过的复杂神色,转身,步履沉稳地走向书房。 沈氏几乎是脚不沾地地赶回家中,一颗心既因女儿即將重获自由而滚烫,又因这突如其来的巨变而七上八下。 她匆匆將屋內稍作归置,目光扫过略显空荡的屋角时,猛地一拍大腿——哎呀!坏了! 前日才刚去何家木匠铺定了给女儿的新床! 这要是已经动工下料,银子花了不说,这床……她们娘俩都要离开长安了,可怎么带走? 岂不是白白浪费了银钱,也辜负了何家母子一片心意? 这念头让她坐立不安,也顾不得收拾了一半的物什,连忙锁好门窗,又匆匆朝著城南榆树巷赶去。 一个时辰的路程,她走得心急火燎,额上都沁出了细汗。 刚到何家铺子门口,就见何大川正將一块厚重的榆木板抬上木马,旁边散落著刨子、凿子等工具,看样子是准备开工了。 “老姐姐!大川!” 沈氏人未进门,声音先到了,带著明显的焦急,“先別忙!那床……开始动工了没有?” 何母刘氏闻声从里间出来,见沈氏气喘吁吁、满脸急色,还以为是来催著赶工期的,忙笑道:“妹子別急,大川正要下料呢,前两日给別人家打的衣柜刚交了工,正好腾出手来,误不了你的事,放心吧!” 沈氏一听“正要下料”,悬著的心才“咚”地一声落回实处。 她连连摆手,气息还未喘匀:“不用了,不用了!哎哟,这一路赶得我……腿都快不是自己的了。既然还没开始做,那就不用了!” “不用了?” 刘氏愣住了,和停下手中活计、直起身来的何大川对视一眼,都是满脸疑惑。 何大川放下木板,擦了把手走过来:“婶子,这是……怎么了?是尺寸要改,还是……” 沈氏缓了口气,看著眼前这对朴实热忱的母子,心中也是一阵感慨。 女儿即將出府,往后山高水长,同住长安城的这份乡谊,怕也是聚少离多了。 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好隱瞒的,倒不如坦然相告,也算是一场郑重的告別。 她拉过一条板凳坐下,又示意刘氏也坐,这才开口道:“老姐姐,大川,跟你们说个事。过些时日……我就要去萧府,给青芜那丫头赎身了。” “赎身?” 刘氏眼睛一亮,这是好事啊!可隨即又听出沈氏语气里的郑重,不单是喜事那么简单。 “嗯。”沈氏点点头,脸上浮现出有些悵惘的神色,“本来想著,她还得在贵人府里熬些年头,谁知……今日她捎来口信,说是主子仁厚,体恤我们母女,准她赎身出府了。” 她略去了女儿受伤、失宠等细节,只挑了好听的说,“这孩子,自打卖进府里就没过过几天自在日子,如今能有这个机会,我这当娘的,说什么也要把她接出来。” 何大川在一旁听著,心头先是猛地一跳,如同深潭被投入一颗石子,漾开层层涟漪——青芜妹妹要出来了? 他几乎能听见自己骤然加快的心跳声。 可这欣喜刚冒了个头,沈氏接下来的话,却像一盆冰水,將他浇了个透心凉。 “既能出来了,”沈氏的声音平稳却坚定,“我们母女便想著,离开长安,去別处討生活。” “离开长安?!” 这次连刘氏都忍不住惊呼出声,“这……这也太著急了吧?妹子,长安城这么大,繁华地界,找活计討生活也容易些,何苦非要背井离乡,去那人生地不熟的地方?” 何大川更是急得上前半步,黝黑的脸膛因激动而泛红,声音都紧了几分:“是啊,婶子!长安好,机会多!青芜妹妹出来了,咱们都在,也能互相照应。您……您再劝劝青芜妹妹,留下来,安安稳稳的,不好吗?” 沈氏看著何大川眼中毫不掩饰的急切与失望,心中哪能不明白这憨厚小伙的心思? 她何尝不觉得可惜? 她轻轻嘆了口气,摇摇头,语气里带著不容转圜的决断,也暗含一丝对往事的痛楚:“老姐姐,大川,你们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青芜那孩子,自小就被她那狠心的爹给卖了,卖到了萧府。进了府,她便把自己的姓氏都改隨了我,叫沈青芜……这孩子,心里苦,对她爹,对过去那个家,是恨透了的。长安城对她来说,不是什么好地方。如今好不容易得了自由,就像出笼的鸟,她想去更远、更开阔的地方看看,喘口气。我这当娘的,亏欠她太多,如今……便都听她的,她想去哪儿,我们就去哪儿。” 何大川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像堵了团棉花,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看著沈氏坚定的脸,知道再劝也是枉然。 那份刚刚燃起的、渺茫的希望,还未成形,便已熄灭,只剩下空落落的疼和说不清的失落。 刘氏到底是过来人,心思转得快。 她见儿子这般情状,又听沈氏说起旧事,知道此事已无转圜余地,再挽留也是徒增伤感。 她连忙截住话头,拍了拍沈氏的手背,强笑道:“是是是,这是天大的好事!青芜丫头苦尽甘来,你们母女团聚,想去哪儿就去哪儿,看看外面的大千世界,好!真好!” 说著,她起身走到里间,不多时捧出一匹顏色鲜亮、质地厚实的细棉布来,塞到沈氏怀里 “妹子,这一別,山高水远的,也不知道啥时候还能再见。这匹布,是我前些日子新扯的,还没捨得用,你带上,给你自己做两身衣裳,也算是老姐姐我的一点心意,给你们添点喜气,路上用!” 沈氏连忙推拒:“这怎么成!老姐姐,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拿著!” 刘氏態度坚决,將布匹按在沈氏臂弯里,“咱们多少年的老乡亲了,你还跟我客气这个?你要是不收,就是看不起你老姐姐!” 何大川也闷声道:“婶子,您就收下吧。我娘的一点心意。” 沈氏推脱不过,看那布匹虽非名贵綾罗,却厚实耐用,正是旅途所需,心中感动,眼眶也有些发热,便不再推辞,千恩万谢地收下了。 收好布匹,沈氏忽然想起女儿叮嘱的另一桩要紧事,心中又惴惴起来。 她看了看敦厚少言的何大川,又看了看爽利热心的刘氏,犹豫片刻,还是觉得这事託付给何大川更稳妥些。 这孩子嘴严,又常在外头走动,接触三教九流的人多,或许能有门路。 她凑近何大川,压低了声音,几乎是用气音问道:“大川啊,婶子还有件事……想私下问问你。你常在外头做活,认识的人多,可知道哪里有能做……” 她比划了一个极模糊的手势,眼神里带著恳求与谨慎,“就是……出门在外,需要的那种……『过所』?” 何大川心中猛地一震!假过所?这可是犯王法的事! 不过他也瞬间明白了沈氏的担忧——两个女子,无依无靠,想要离开长安甚至走得更远,没有合宜的路引文书,简直是寸步难行,且危险重重。 婶子这是被逼得没法子了,才出此下策。 他看著沈氏眼中交织的期盼,再想到那个“青芜妹妹”,心中那点刚刚被浇灭的关切与怜惜,又悄无声息地燃了起来,化成一股想要帮助的衝动。 他沉默了片刻,声音压得极低:“婶子,这事儿……我晓得厉害。您別急,也別到处打听。我……知道一个地方,或许能办。但我得先亲自去问问,探探路,稳妥了才行。您先回家安心等著,一有消息,我立刻去告诉您。” 沈氏听他这么说,紧绷的心弦顿时鬆了大半,一股热流涌上眼眶。 她紧紧抓住何大川的胳膊,连声道:“好孩子!好孩子!婶子信你!这事就託付给你了,千万要小心,打听不来也没关係,万万注意安全!” “我晓得,婶子放心。”何大川郑重承诺。 又细细叮嘱了几句路上小心、保重身体的话,沈氏这才怀揣著那匹棉布,带著满心的感激与更坚定的希望,离开了何家木匠铺。 何大川送她到巷口,望著那个略显瘦弱却步伐坚定的背影消失在街角,久久没有动弹。秋风捲起地上的木屑和尘土,扑打在他身上。他攥紧了拳,又缓缓鬆开。 刘氏走到儿子身边,轻轻嘆了口气:“儿啊,看开些。青芜那孩子……跟咱们,没缘分。” 何大川没有吭声,只转身走回铺子,重新拿起那块厚重的榆木板,这一次,他落锯的动作稳而沉,目光专注,仿佛要將所有未竟的思绪,都凿进这坚实的木头纹路里。 第三十五章 华衣赠玉人·雪耻薈英楼 锦笼囚 作者:佚名 第三十五章 华衣赠玉人·雪耻薈英楼 次日,天色初晓,萧府內两处院落便各自有了动静。 静姝苑里,萧明姝早早起身,坐在妆檯前由丫鬟们伺候著梳洗打扮。 今日要去薈英楼赴约,对象又是永寧侯府的嫡小姐,衣著妆饰半点马虎不得。 她挑了一身海棠红缕金百蝶穿花云锦裙,外罩月白绣折枝梅的披风,发间簪了赤金点翠步摇並一对小巧的珊瑚珠花,既显贵气又不失少女的明丽。 梳妆罢,她又唤来凝露,將备下的回礼——一柄紫檀木嵌螺鈿如意、一对官窑粉彩瓷瓶並几匣子上等宫制香药——重新清点一遍,確认无误,方才微微頷首,唇边噙著一丝浅笑。 与此同时,清暉院中亦不平静。 青芜晨起,如常侍奉萧珩穿衣洗漱。 他著一身玄青色暗云纹圆领澜袍,腰束玉带,更显身姿挺拔,气度清贵。 青芜垂著眼,动作熟稔而沉默,两人之间流淌著一种疏离气息。 正待萧珩用早膳时,常安进来稟报:“公子,珍瓏芳的婆子来了,说是前些时日为青芜姑娘量身定做的几套秋衣已经完工,特地送来。” 萧珩执箸的手微顿,抬眼:“让她进来。” 不多时,一个穿著体面、满脸堆笑的管事婆子捧著个硕大的锦缎包袱进来,利落地请安后,將包袱放在一旁的榻上打开,里面整整齐齐叠著五套女子衣裙。 顏色是青芜当初亲自挑的:月白、秋香、藕荷、水绿,以及浅檀色。 料子皆是上好的吴綾、软缎,触手生温,但款式无一例外,都是最简洁大方的交领或对襟襦裙,裙幅宽大流畅,无繁复刺绣或多余装饰,正符合青芜当初的要求。 “姑娘,快来试试,看合身不合身?若有哪里不妥,老婆子拿回去改!”婆子殷勤地对青芜招手。 (请记住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1???.???超好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青芜看向萧珩,他略一頷首:“去试试。” 青芜本欲抱著衣服去偏房更换,却听萧珩淡淡道:“就在此处试。” 青芜身形一僵,指尖收紧。 当著外男的面试衣,纵使他是主子,也於礼不合,更添难堪。 可她抬眼,撞上萧珩不容置喙的目光,知道爭辩无用。 她抿了抿唇,默默抱起那几套衣服,转身进了寢屋內室。 约莫一盏茶功夫,內室门帘轻响,青芜走了出来。 她先试的是一套月白交领襦裙配秋香色半臂,顏色素雅,款式利落,越发衬得她身姿挺拔如竹,肌肤莹润,那份书卷气被勾勒得恰到好处。 那婆子眼睛一亮,立刻上前,口中嘖嘖称讚:“哎呀呀,姑娘当真是好身段!这简简单单的衣裳一上身,更显得姑娘气质乾净,落落大方!瞧瞧这肩线,这腰身,收得一分不多、一分不少!姑娘觉得如何?可还自在?” 青芜低头看了看,衣裳剪裁確实极好,妥帖合身,面料柔软舒適。 可她心中並无半分欢喜,只觉这些新衣,与她即將奔赴的自由前路格格不入。 她神色平淡地点点头:“合適的。” “合適就好!合適就好!”婆子笑得更欢,又上手帮她理了理裙摆和袖口,继续奉承,“姑娘若是再好好梳妆打扮一番,戴上几样精巧首饰,走出去,那定是光彩照人,不知要羡煞多少旁人!” 说著,她不忘转向一旁静坐饮茶的萧珩,躬身笑道,“也是萧大人仁德体恤,一下给姑娘做了五套新衣,还都是这般好的料子、时新的样式!姑娘穿出去,旁人见了,定要大讚大人待下宽厚,姑娘好福气呢!” 萧珩端著茶盏,並未看那婆子,只眼帘微抬,目光在青芜身上停留了一瞬,便又垂下,神色未变,看不出喜怒。 那婆子还待再说,萧珩已淡淡瞥了一眼常安。 常安心领神会,立刻上前,客客气气地对那婆子道:“妈妈辛苦,衣裳既合身,便不必改了。请隨我去帐房支取工钱,另有车马费奉上。” 婆子忙不迭地又说了几句吉祥话,这才跟著常安退了出去。 屋內只剩下萧珩与青芜两人,空气似乎比方才更凝滯了几分。 青芜身上还穿著那套月白新衣,站在当地,只觉得浑身不自在。 她微微屈膝:“公子若没有別的吩咐,奴婢去將衣裳换下。” “就穿这身。”萧珩放下茶盏,声音不高,却带著惯有的命令口吻。 青芜心头一紧。 这衣服的料子款式,已然超出了丫鬟的份例,与府中稍体面些的管事娘子甚至庶出小姐的日常穿戴都不遑多让。 穿出去,落在旁人眼里,尤其是王氏或其他院中主子眼中,不知又要惹出多少閒话是非。 她如今只求安稳度过最后时日,实在不愿再横生枝节。 她抬起眼,努力让声音显得恭顺:“公子,奴婢白日里还需做些活计,穿著这般好的衣裳,恐怕不小心便弄脏勾破了,白白辜负了公子一片心意。奴婢觉得……白日做事,还是穿府中份例的衣裳更为便宜妥当。” 萧珩闻言,缓缓站起身,踱步走到她面前。 他身量高,这般近距离站著,带来无形的压迫感。 青芜不自觉地向后退了半步,却被他伸手虚虚揽住了腰侧,止住了退势。 他俯身,温热的气息拂过她耳畔,声音低沉,带著一丝只有两人能听懂的曖昧:“怎么?不想白日穿……是想留著,晚上穿给我看不成?” “轰”地一下,青芜只觉得全身的血都涌到了脸上,双颊连同耳根脖颈,瞬间緋红一片。 她睫毛剧烈地颤抖著,羞窘得几乎要寻个地缝钻进去,却又不敢用力挣脱。 萧珩看著她那不知所措的模样,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波动,快得让人抓不住。 他鬆开了虚揽著她的手,退开半步,恢復了平日那种居高临下的淡然,语气却依旧不容置疑:“今日就穿这身。去好好梳妆打扮,稍后……隨我去个地方。” 青芜胸口起伏,咬著下唇,知道再爭辩也是徒劳,只得低声应道:“……是。” 她逃也似的回到偏房,关上门,背靠著门板平復了好一会儿,脸上滚烫的温度才稍稍降下。 看著镜中自己和身上那套精致的新衣,她闭了闭眼。 罢了,明日他便要南下,说什么便是什么吧。 她坐到妆檯前,打开那个许久未动的妆奩。 里头除了几样素银簪子,最显眼的便是那支萧珩之前赏的青玉簪。 她將长发重新綰起,梳了个简单的单螺髻,只用那支青玉簪固定。 脸上前日的红肿已消了大半,用脂粉薄薄遮盖一层,便几乎看不出来;嘴角的血痂也已脱落,留下一点淡粉色的新肉,她用口脂轻轻点过,倒也不显。 她並未过多修饰,只淡扫蛾眉,轻点朱唇。 饶是如此,当她对镜自照时,镜中人已与平日那个素衣简釵、低眉顺眼的丫鬟判若两人。 月白与秋香的搭配衬得她肤光胜雪,青玉簪綰住乌髮,更添几分清冷书卷气,淡妆点缀下,那份独特的沉静气质被凸显出来,竟有种洗尽铅华始见真的惊艷。 当她收拾妥当,再次走出偏房时,等在院中的萧珩目光落在她身上,有那么一瞬间的凝滯,隨即又恢復成一潭静水,波澜不兴。 “走吧。”他言简意賅,转身朝外走去。 青芜默默跟上,落后他两步之遥。 新衣的裙摆拂过青石板,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常顺早已备好了马车,停在二门外。 萧珩先一步上了马车,回身,向仍站在车下的青芜伸出了手。 青芜看著那只骨节分明的手,迟疑了一瞬。 眾目睽睽之下,这般姿態……但她终究还是抬起手,轻轻搭了上去。 他的手掌温热有力,微微一带,她便稳稳落在了车辕上,隨即躬身进了车厢。 马车軲轆转动,缓缓驶离萧府高大的门楣,匯入长安城清晨逐渐喧囂的街市人流之中。 车厢內空间宽敞,布置简洁却舒適。 萧珩靠坐在一侧闭目养神,青芜则儘量缩在另一侧的角落,垂著眼,心中却如擂鼓。 他要带她去何处?这般打扮出门,又是何用意? 无数疑问在她心头盘旋,却一个也不敢问出口。 马车轔轔,穿过长安西市喧囂的街巷,最终在一座三层飞檐、气派非凡的楼阁前稳稳停住。 黑底金字的匾额高悬,上书三个遒劲大字——薈英楼。 此处乃是长安城中文人雅士、达官显贵常聚之所,以清幽雅致闻名。 车帘掀开,萧珩先行下车,待站定后,並未立即举步,而是微微侧身,朝车內伸出了手。 一只素白縴手自帘內探出,轻轻搭在他的掌心。 月白襦裙与秋香半臂的搭配,在阳光下泛著柔和光泽,青玉簪綰就的乌髮衬得她脖颈修长白皙。 她不敢抬眼,只凭著他的牵引,小心翼翼地踏下车辕,站定在他身侧半步之后。 两人甫一站定,便似一幅精心描摹的工笔人物陡然落入街市,引得周遭行人下意识投来目光。 男子挺拔冷峻,气度不凡;女子清丽脱俗,沉静如水。 一个被妇人抱在怀中的稚童,睁著乌溜溜的大眼睛,忽然伸出胖乎乎的手指,清脆地喊道:“娘亲,你看!那个哥哥和姐姐真好看!像……像画儿里的人一样!真般配!” 孩童天真无邪的话语,在略显嘈杂的街边格外清晰。 那妇人脸色一变,慌忙捂住孩子的嘴,尷尬地朝萧珩与青芜这边歉意地笑了笑,低斥道:“莫要胡说!” 匆匆抱著孩子转身挤入人群。 青芜耳根微微发热,头垂得更低。 萧珩却仿若未闻,面色平静无波,朝楼內走去。 早有眼尖的伙计快步迎出。 见二人通身气度绝非寻常富贵人家可比。 伙计脸上堆起十二分殷勤的笑容,躬身引路:“贵人您二位里边请!楼上雅间清净雅致,最是合宜!您请隨小的来!” 他一面引著二人穿过一楼略微喧闹的大堂,踏上楼梯,一面口齿伶俐地介绍:“贵人今日来得巧,楼里有新到的秋蟹,黄满膏肥,或蒸或酿,皆是时令美味。若要点心,咱们楼里的『玉露团』和『樱桃毕罗』也是一绝……” 萧珩並未应答,只步伐沉稳地向上走。 青芜跟在他身侧,能感受到来自各处打量的目光。 一直上到三楼,环境果然越发清幽。 雕花窗欞敞开著,带著秋日凉意的微风穿堂而过,吹散了楼下的烟火气。 廊间悬掛著名家字画,盆栽绿意盎然,空气中隱隱浮动著清雅的茶香。 伙计將他们引至走廊尽头一间的雅间门前,门上悬著一块小小的木牌,刻著“听雪”二字。 推开门,里面陈设精致,临窗一张宽大的花梨木桌,窗外正对著楼后的庭院,假山池水,秋菊吐艷,景致颇佳。 “贵人您二位先请歇息,吃盏热茶。需要什么,儘管吩咐,小的就在门外候著。” 伙计熟练地斟上两盏香茗,又奉上时鲜果品,这才躬身退了出去,细心地將门虚掩。 青芜站在门边,依旧有些局促不安。 萧珩却已从容地在临窗的主位坐下,执起茶盏,目光沉静地掠过她的侧脸,开口道:“过来,坐下。” 青芜依言,带著几分忐忑,在他身侧的空位轻轻坐下。 不多时,楼下传来马车停驻的声响,隱约的女子低语顺著楼梯蜿蜒而上。 隔壁雅间的门被推开,传来萧明姝的嗓音:“先上几样你们楼里拿手的茶点便好。我还有一位贵客未到,是永寧侯府的小姐,待会儿人来了,直接引到这里便是。” 小二连声应下,脚步声渐远。 青芜执杯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 永寧侯府的小姐……李昭华。 这个名字像一根细刺,猝不及防地扎进心口,勾起脸颊的痛感和那日跪在石阶上的屈辱。 一股压不住的怒意升腾而起,但她很快用力压下——待她出府,从此桥归桥,路归路,与那人再无瓜葛。 她垂下眼帘,盯著杯中沉浮的茶叶,指尖微微用力。 萧珩仿佛未曾听见隔壁的动静,只神色如常地啜饮著清茶。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楼梯上再次响起脚步声,伴隨著伙计殷勤的引路声。 隔壁雅间的门开了,萧明姝含笑的声音传来:“姐姐可算来了!自那日府中一別,妹妹一直惦记著与姐姐再敘,今日总算盼到了。” 李昭华的嗓音隨即响起,温婉亲热:“劳妹妹久候,是我的不是。我也是一心想著早日与妹妹再见,好好说说话呢。” 两人寒暄著入了雅间,门扉轻合,將后续的谈话声隔得模糊,只偶尔有少女清脆笑声逸出,听起来相谈甚欢,气氛融洽。 这时,萧珩抬手招来门外候著的伙计,吩咐將楼中的招牌菜悉数呈上。 伙计见这位客人气度不凡且出手阔绰,喜得眉开眼笑,连连躬身应下,快步下去传令。 不多时,萧珩这边的雅间內便摆开了丰盛席面。 煨得浓香酥烂的“吉祥如意”鸭、晶莹剔透的“水晶龙凤”糕、鲜嫩肥美的清蒸江团、金黄油亮的蟹酿橙……各色佳肴琳琅满目,香气扑鼻。 萧珩执箸,对身旁的青芜道:“吃。等下还有正事。” 青芜看著眼前珍饈,却觉毫无胃口。 隔壁那阵阵欢笑声,尤其属於李昭华的那份,像是一把细盐,不断撒在她心口那未曾癒合的伤处。 可她无法违逆萧珩的命令,只得拿起筷子,勉强夹了几口离自己最近的菜,食不知味。 时间在隔壁的谈笑中缓缓流逝。 待桌上菜餚略动了一些,青芜便放下了筷子,低声道:“公子,奴婢用好了。” 萧珩也停了箸,唤人进来撤下残席,送上清茶漱口。 待一切收拾妥当,他方对垂手侍立一旁的伙计淡声道:“去隔壁雅间,告知萧小姐一声,就说她的兄长恰好在隔壁用膳。” 伙计何等伶俐,立时明白贵人的意思,连忙躬身应“是”,退了出去。 不多时,便听得隔壁传来轻轻的叩门声,隨后是伙计压低声音的通稟。 静默片刻后,似乎是萧明姝说了什么,接著雅间的门被打开,伙计快步走回,对萧珩恭敬道:“贵人,萧小姐请您过去。” 萧珩站起身,理了理衣袖,目光落在青芜身上:“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雅间。 萧珩步履沉稳,径直推开了隔壁“听雪轩”虚掩的门扉。 室內,李昭华自听到伙计来报“萧小姐的兄长也在隔壁”时,心中便是一阵抑制不住的惊喜。 她今日赴约,穿了身“暮山紫”的缎裙,外罩“天水碧”刺绣薄氅,发间珠翠生辉,既显侯门贵女的华贵,又不失少女的娇美。 此刻得知在此“偶遇”萧珩,只觉是天赐良机,脸颊微热,心中泛起层层甜蜜涟漪,不由微微垂首,做出最温婉的姿態。 萧明姝则在听闻兄长在此的瞬间,便已瞭然於心。 她心思电转,面上却是不动声色,直接吩咐伙计:“快请兄长过来。” 此刻见萧珩推门而入,她立刻扬起明媚的笑容,迎上前亲昵地拉住萧珩的衣袖:“哥哥!你怎的也在此处用膳?真是巧了!我正在此与李姐姐小聚呢,哥哥快进来坐。” 然而,当她的目光掠过萧珩肩头,看见跟在他身后的青芜时,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极致的讶然,隨即化为一种更深的瞭然。 兄长……竟將青芜也带来了?看来,今日这“偶遇”,怕是要演变成一场给李昭华看的、再清晰不过的“戏”了。 李昭华隨著萧明姝的声音再次抬眼。 只一眼,李昭华脸上的血色便如同潮水般褪去,刚刚浮起的红晕瞬间冻结,化作一片僵硬的苍白。 那是沈青芜。 她安静地立在萧珩身后,低眉顺目,那姿態却无半分瑟缩,倒像一株静静绽放的空谷幽兰。 而萧珩……萧珩竟带她来此,让她以这般模样出现在自己面前! 李昭华只觉得一股的怒火猛地窜上心头,烧得她五臟六腑都疼了起来。 那日在萧府,这贱婢还只是个穿著半旧衣衫、任她揉圆搓扁的低贱通房,今日竟摇身一变,穿著主子赏的华服,梳著体面的髮式,跟在萧珩身边,登堂入室,出现在这长安城中有名的薈英楼雅间! 萧珩甫一落座,目光便转向妹妹萧明姝,语气寻常:“今日路过你常去的那家『凝香斋』,掌柜说新到了一批胭脂水粉,款式新鲜,数量却不多。不若你现在去瞧瞧,若有合心意的,多选些,也送与李小姐一些。” 萧明姝眸光一闪,瞬间领悟了兄长的用意。 这是要支开她,有些话、有些场面,她在场反而多有不便。 她当即嫣然一笑,转向李昭华,语气亲热:“李姐姐,你喜欢什么样顏色、质地的?你细细说与我听,我下楼去帮你挑些好的,如何?” 李昭华嘴角勉强扯动,声音乾涩:“都……都可以,妹妹看著挑便是。” “那我可去了!”萧明姝笑容甜美,语调轻快,“去晚了怕是抢不到了!姐姐你与我哥哥先说话,我去去就回!” 说罢,不待李昭华再开口挽留什么,她便像只轻盈的燕子,带著凝露快步出了雅间。 “咔噠”一声轻响,门扉合拢。 雅间內骤然陷入一种令人窒息的寂静,只剩下李昭华自己骤然加速的心跳声。 萧珩的目光这才落到李昭华脸上,平静无波,却似淬了寒冰的深潭,让人望之生畏。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记得初见李小姐,论及世家大族治家之道,尤其说到主母当持中馈、明事理、辨是非。李小姐侃侃而谈,言辞切切,当真让萧某佩服。” 李昭华心头猛地一跳,一股不祥的预感攫住了她。 她勉强维持著得体的笑容,后背却已渗出冷汗:“萧大人……谬讚了。” 萧珩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確是萧某当日谬讚了。” “谬讚”二字,被他用极缓的语速吐出,如同两记冰冷的耳光,狠狠扇在李昭华脸上。 她猛地抬起头,眼睛不可置信地睁大,脸色霎时苍白,努力克制住身体的颤抖。 萧珩却继续说道:“后来,李小姐屈尊蒞临寒舍,拜访家母与舍妹。本是宾主尽欢之事,却闹出了一场『意外』。” 他略一停顿,目光扫过李昭华僵硬的面容,“我这丫鬟,性子虽有些怯懦,行事却向来谨慎,並非愚钝之辈。萧某实在想不通,她为何要行那等自取灭亡的蠢事。” 李昭华暗自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强撑著脊背,声音带著微颤:“萧大人……焉知不是这丫鬟,生了不该有的心思,明白那『富贵险中求』的道理,故而鋌而走险呢?” “富贵险中求?”萧珩重复了一遍,忽然轻笑一声,那笑声里满是讥誚, “李小姐高见。只是,依萧某在刑狱所见,更多的,怕是『借刀杀人』,以他人为饵,行己之私慾。” “借刀杀人”四个字,如同惊雷在李昭华耳边炸响! 她好不容易挺直的脊背仿佛被无形的重锤击中,瞬间佝僂下去,身形晃了晃,若非手及时撑住桌面,几乎要瘫软下去。 她心中的防线正在寸寸碎裂,却仍存著一丝侥倖——无凭无据!他萧珩再厉害,难道还能为了区区一个通房丫鬟,不顾两家顏面,在此公然詰问於她? 她抬起头,眼中带著最后一丝倔强:“萧大人……这是把我当成你大理寺的犯人来审了么?我乃永寧侯府嫡出的小姐,你……你凭什么这般质问我!” “凭什么?”萧珩身体微微前倾,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压低了声音。 那声音不高,却带著千钧之力,狠狠凿进李昭华的耳膜,“就凭……今年六月,你长兄李昭庆在平康坊纵马疾驰,撞翻菜摊,重伤一卖菜老翁,事后动用侯府关係將此事压下。” 李昭华瞳孔骤缩! “就凭……今年八月,你母亲因嫉生恨,將府中一名有孕侍妾逼至投繯,却对外谎称其急病暴毙,草草掩埋。” “你……你……” 李昭华如遭雷击,浑身剧烈颤抖起来,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得乾乾净净。 长兄的事,父亲明明已经处理得乾乾净净! 母亲的事,更是侯府內宅绝密,连她都只是偶然窥见端倪! 萧珩他……他怎么会知道?他究竟还知道多少?! 无边的恐惧瞬间淹没了她。 萧珩手握这样的秘密,捏死她,甚至捏住永寧侯府的咽喉,易如反掌! 她瘫坐在椅子上,再也支撑不起那骄傲的头颅。 身体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牙齿都在打颤。 她看向萧珩,眼中满是哀求与绝望,颤声问道:“你……你要如何?” 萧珩坐直了身子,恢復了那副疏离冷淡的模样。 他瞥了一眼一旁的青芜,淡淡道:“李小姐,冤有头,债有主。这话,不该来问我。” 李昭华顺著他的目光,看向了沈青芜。 屈辱、不甘、恐惧、怨毒……种种情绪在她心中翻江倒海。 她颤抖著,挣扎著,在贴身丫鬟云岫的搀扶下,勉强站了起来。 她一步一步,如同踩在刀尖上,挪到青芜面前。 云岫眼中含泪,又惊又怕,忍不住低泣道:“小姐!您乃千金之躯,怎能……怎能屈尊向这贱婢……” “住嘴!” 李昭华猛地转身,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甩了云岫一记响亮的耳光! 她声音尖利,带著崩溃边缘的疯狂,“当日若不是你这贱婢自己拿不稳水杯,反去诬陷青芜姑娘,青芜姑娘何至於受那般委屈和责罚!都是你这刁奴自作主张,惹是生非!” 云岫被打得脸偏向一边,瞬间明白了小姐的用意。 这是要弃车保帅,让她顶下所有罪责! 她心中悲苦,却不敢有丝毫违逆,“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朝著青芜的方向不住磕头,额角很快见了红:“小姐恕罪!是奴婢的错!是奴婢嫉妒青芜姑娘得小姐讚赏,心怀怨恨,才做出那等荒唐事,故意失手打翻茶盏,嫁祸给青芜姑娘!奴婢罪该万死!求青芜姑娘恕罪!求青芜姑娘饶了奴婢吧!” 她一边哭喊,一边左右开弓,狠狠地扇著自己的耳光,清脆的掌摑声格外刺耳。 不过片刻,她双颊便红肿起来,嘴角也渗出了血丝。 “请青芜姑娘恕罪!请青芜姑娘恕罪!” 那悽厉的哭求声不断迴荡。萧珩没有喊停,只是静静地看著青芜。 青芜垂著眼帘,看著地上磕头如捣蒜、脸颊红肿不堪的云岫,又抬眼,对上李昭华那双充满屈辱、不甘的眼睛。 曾几何时,就是这个人,轻描淡写地一个眼神,一杯茶,就让她跪在冰冷的石阶上,承受掌嘴之辱,尊严尽失。 此刻,看著对方在卑躬屈膝,看著她的丫鬟代主受过、自扇耳光,心中那股鬱结的怒火也慢慢消散了一些。 但更多的,是一种冰冷的瞭然与厌倦。 这高门里的倾轧算计,翻云覆雨,实在令人作呕。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盏茶的时间,青芜终於开口,声音平静无波:“罢了。今日之事,到此为止。” 云岫如蒙大赦,停止扇打,又重重磕了几个头:“谢青芜姑娘宽宏大量!谢青芜姑娘!” 李昭华紧绷的神经骤然一松,差点再次瘫软下去。 她不敢再看萧珩,也不敢再看青芜,像个失魂的木偶,在丫鬟的搀扶下,脚步虚浮逃也似的离开了“听雪轩”。 萧珩也隨即起身,带著青芜下了楼。 马车早已备好,他先一步上车,青芜默默跟上。 车厢內,门帘落下,隔绝了外界的喧囂。 青芜尚未坐稳,便被萧珩长臂一伸,用力一带,跌坐在他的腿上。 他的手臂环住她的腰身,將她牢牢圈在怀中。 “可解气了?” 他低头,看著她近在咫尺的容顏,目光深邃,仿佛要望进她心底。 在雅间中,青芜心中確实涌起一股畅快。 那口憋闷了许久的恶气,似乎终於吐了出来。 此刻被他这样圈在怀里询问,连日来的冷战、隔阂,仿佛冰消瓦解了几分。 她抬起眼,望进他眸子里,那里清晰地映著她自己的影子。 心中微动,一丝真切的笑意终於染上她的眼角眉梢,让她整个人都鲜活明亮起来。 “谢大公子为我做主。” 她轻声说道,那笑意清浅,却带著前所未有的柔和。 这粲然一笑,如星子落入了寒潭,瞬间点亮了萧珩幽深的眼眸。 连日来积聚的烦闷,此刻被这笑容抚平。 看著她近在咫尺的樱唇,那点残余的理智瞬间被更汹涌的情绪吞没。 他哪里还顾得上这是行驶中的马车,哪里还顾得上什么礼法规矩。 低下头,精准地捕获了她的唇瓣,狠狠吻了上去。 这个吻带著不容抗拒的强势,攻城略地,仿佛要將此刻翻涌的所有情愫,都尽数倾注其中。 青芜惊愕地睁大了眼睛,下意识地想推拒,却被他更紧地禁錮在怀中。 唇齿间的气息交缠,带著他身上清冽的沉水香,让她很快便失了力气,只能被动地承受著这突如其来的亲吻。 马车軲轆,碾过长安城长长的青石街道,將方才雅间中的刀光剑影与此刻车厢內的旖旎繾綣,一併裹挟著,驶向那深深庭院。 第三十六章 情丝绕別夜·惊雷寂侯门 锦笼囚 作者:佚名 第三十六章 情丝绕別夜·惊雷寂侯门 待到回了萧府,两人径直回了清暉院中,萧珩牵著她,步履匆匆穿过庭院,直接进了上房。 房门在身后“哐当”一声被他反手关上,也隔绝了秋日的日光。 屋內光影瞬间变得幽暗,只有窗欞缝隙漏进几缕金线。 青芜尚未適应这昏暗,也未来得及喘匀气息,整个人便被一股力量猛地抵在了冰凉的门板上。 萧珩炽热的唇紧隨而至,带著从酒楼归来一路上压抑翻腾的情绪,狠狠压了下来。 这个吻与马车中的吻不同,更添了几分焦躁、渴切,甚至一丝不安? 他几乎是在啃咬吮吸,舌尖强势地撬开她的贝齿,攻城略地,气息紊乱,仿佛要將她整个人都吞没进去,融进骨血。 青芜被他吻得几乎窒息,后背紧贴著坚硬的门板,身前是他滚烫的胸膛,无处可逃。 肺里的空气似乎都要被抽乾,脑子也昏沉起来。 好不容易等他略略移开唇,沿著她的脖颈向下流连,留下湿热的触感,她才得以拼命吸了几口气,脸上早已红透,羞窘难当,声音细弱蚊蚋,带著颤意:“公子……別……这、这还是白日……” 萧珩的动作顿住,他抬起头,双手捧住她的脸颊,迫使她看向自己。 他的呼吸粗重,眼底翻涌著化不开的墨色,还有一丝偏执的审视。 他哑声问,气息喷拂在她唇边:“明日……我就要南下了。青芜,你就没有什么……要对我说的吗?” 青芜心尖一颤。 南下?她恨不得他此刻就走,走得越远越好,再也不要回来。 可这些话,她一个字也不能露。 她垂下眼睫,掩去眸中所有真实情绪,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柔顺而依恋: “奴婢……自然希望公子一路顺风,诸事顺遂。待到……办完差事,能早日……平安归来。” “只有这些?”萧珩的拇指指腹用力摩挲著她的脸颊,那力道让她有些疼,仿佛要將她的偽装都擦拭乾净, “青芜,”他唤她的名字,声音带著诱哄,“看著我,告诉我……我走后,你可会……想我?” 青芜被迫抬眼,望进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 她看到那里面翻涌的,不仅仅是欲望,还有一种更深、更复杂的东西,让她心悸,也让她本能地想要逃避。 她稳住心神,让眼中漾起一层水光,如同离別在即的不舍,轻声道:“自然……会的。会一直……想著公子。” 话音未落,萧珩的吻便再次狠狠落了下来,比之前更加猛烈,带著一种近乎惩罚的力度。 一吻既罢,他稍稍退开,额头抵著她的,鼻尖相触,呼吸交融,他盯著她氤氳著水汽的眼睛,一字一句,低沉而狠戾地说道:“你最好……说到做到。” 青芜尚未从这句隱含威胁的话语中回过神来,便觉身子一轻,已被他打横抱起,大步走向內室的床榻。 她被轻轻放在柔软的锦褥上,月白与秋香的新衣在深色的床单上铺开,像一朵被迫绽放的花。 萧珩高大的身影隨之覆下,再次吻住她,一只手熟练地解开了她腰间的系带,探入衣內。 微凉的手指触碰到肌肤,青芜忍不住轻轻一颤。 她闭上眼,心中那根紧绷的弦,在意识到这是“最后一次”时,忽然断裂开来。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闷好,101??????.??????超流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明日之后,天涯远隔,此生再不相见。 那些小心翼翼的偽装,那些刻意保持的距离,那些对未来的恐惧与筹谋……在这一刻,似乎都可以暂时拋却了。 就……隨他去吧。 这最后一场沉沦,就当是告別,就当是……祭奠这些时日,那些真真假假、连自己都快要分不清的纠缠。 当衣衫褪尽,当他滚烫的躯体彻底与她贴合,当他带著薄茧的手掌抚过她每一寸肌肤,带来战慄与陌生的欢愉时,青芜不再像从前那样,只是被动地承受,或是僵硬地配合。 一种破釜沉舟般的放纵感,混合著身体的本能,悄然攫住了她。 她开始生涩地回应他的亲吻,指尖无意识地陷入他绷紧的背肌。 那初时的不適很快被一种陌生的、充盈的、仿佛要將人淹没的浪潮取代。 她咬著唇,却仍有细碎的呜咽从喉间溢出,不再是纯粹的痛楚,而掺杂了更多难以言喻的感受。 萧珩察觉到了她的变化。 她身体的反应远比以往诚实而热烈,那细微的颤抖,甚至那偶尔主动迎合的举动,都像最烈的酒,瞬间点燃了他所有的理智。 他的动作愈发激烈,將她翻过身去,从身后將她完全拥入怀中。 这个姿势让青芜感到前所未有的掌控,也带来更强烈的羞耻与刺激。 她的脸深深埋入枕褥,几乎无法呼吸,长发早已散乱,铺陈在光滑的脊背上。 他的唇落在她后颈,沿著脊椎一路向下亲吻啃咬,动作却持续著,如同汹涌的潮水,一波又一波,將她推向未知的顛簸之境。 疼痛与欢愉交织,屈从与掌控並存,她不再压抑喉间的呻吟,任由它们逸出,手指紧紧抓住身下的锦褥,指节泛白。 窗外的日影不知何时已悄然西斜,为室內镀上一层暖昧的光晕。 帐幔轻摇,掩不住一室渐沉的喘息与旖旎。 萧珩俯在她耳边,呼吸粗重,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一遍遍唤著她的名字:“青芜……青芜……” 青芜在一片混沌的感官风暴中,隱约听见他的呼唤,却已无力回应。 只觉身心俱被拋入云端,又重重跌落,最后沉入一片温暖的黑暗。 唯有身体深处,那被反覆烙印的感觉,清晰而深刻,仿佛在无声地宣告著,某种关係的彻底改变,与……某种无声的诀別。 自从马车上下来,李昭华虽脸上泪痕已干,却只剩下一片死寂和那双红肿失神的眼睛。 她由同样脸颊红肿、神色惊惶的云岫搀扶著,像个被抽走了魂魄,脚下虚浮地跨过高高的门槛。 一路穿廊过院,僕从们见她这般模样,皆是惊疑不定,纷纷垂首避让,不敢多看一眼。李昭华却恍若未觉,只凭著本能朝母亲卢氏所居的正院走去。 直至踏入母亲院门,看到那熟悉的身影端坐在明堂之上,正与几个铺子管事低声核对帐册,李昭华紧绷的最后一根弦,“嘣”地一声,断了。 “母亲——!” 一声悽厉哽咽的哭喊划破了堂內的平静。 李昭华再也顾不得什么仪態规矩,扑进闻声惊愕抬头的卢氏怀中,放声痛哭起来。 卢氏被女儿这突如其来的崩溃骇了一跳,连忙挥手屏退了屋內一眾管事僕妇。 她紧紧搂住怀中颤抖不止的女儿,触手所及一片冰凉,再看女儿那惨白如纸的脸,和那双空洞绝望的眼睛,心顿时揪紧了。 她一边轻拍著女儿的背,一边急声问道:“华儿!我的儿!这是怎么了?早上出门时不还好好的,说是去与萧府小姐小聚吗?怎的……怎的弄成这副模样?” 她话音未落,眼角余光瞥见跟著女儿进来的贴身大丫鬟云岫,更是倒吸一口凉气——只见云岫双颊高高肿起,布满青紫指印,嘴角破裂,头髮散乱,模样比李昭华更加悽惨狼狈! “这是谁?!是谁竟敢將你主僕欺凌至此?!” 卢氏的声音陡然拔高,染上了难以置信的震怒,“到底遇到了什么事情?快说!” 李昭华此刻哪里还说得出话,只伏在母亲肩头,哭得浑身抽搐,气息哽塞,仿佛要將心肺都呕出来一般。 还是云岫“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忍著脸的疼痛,抽噎著將今日在薈英楼如何“偶遇”萧珩、萧珩如何出言质问、如何逼迫、自己如何代主受过、小姐又如何被迫向那丫鬟沈青芜低头道歉……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自然,在她的敘述中,一切过错皆是自己的“嫉妒”与“失手”,小姐全然无辜,只是被萧珩仗势威逼。 “砰——!” 一声脆响,卢氏手中的青玉茶盏被她狠狠摜在地上,瞬间四分五裂。 她胸口剧烈起伏,保养得宜的脸上因盛怒而扭曲,声音尖厉,带著压抑不住的杀气:“反了!反了天了!他萧珩!他萧家!当真欺人太甚!为了一个下贱的婢子,竟敢如此折辱我永寧侯府的嫡小姐!当眾逼迫,掌摑丫鬟,还要华儿你……你向那贱婢低头?!” 她气得浑身发抖,一把將哭得几近虚脱的女儿更紧地搂住,厉声道:“华儿莫怕!莫哭了!等你父亲回府,母亲定让你父亲亲自去萧府,找那萧珩討个说法!定要他將那兴风作浪的贱婢交出来!乱棒打死也不为过!我永寧侯府的顏面,岂容他这般践踏!” 她越说越气,只觉得胸口憋闷得厉害,一只手不自觉地用力按压著心口,喘息都粗重起来。 就在这时,伏在她怀中的李昭华猛地抬起头,用尽力气抓住了母亲的手臂,泪眼婆娑中却带著一种恐惧,声音嘶哑地喊道:“母亲!不可!万万不可!” 卢氏一怔。 李昭华急促地喘息了几下,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断断续续地,將那日在萧府的实情,低声说了出来。 她每说一句,卢氏的脸色就沉一分。 说罢,李昭华对跪在地上的云岫挥了挥手,语气疲惫至极:“云岫,你今日……做得很好。先下去吧,寻些药膏好好敷脸,歇著吧。” 云岫如蒙大赦,含泪叩头,退了出去,小心地关上了房门。 室內只剩下母女二人,空气凝滯得令人窒息。 李昭华紧紧攥著母亲的手,她仰起满是泪痕的脸,眼中是前所未有的恐惧,压低了声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中挤出来:“母亲……萧珩他……他知道!他什么都知道!” “知道什么?” 卢氏心头莫名一跳。 “他知道……知道哥哥六月里在平康坊纵马伤人的事!也知道……知道八月里,您院里那个侍妾……根本不是病亡!” 李昭华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他在薈英楼,当著我的面,一字一句说了出来!” 后面的话,她已说不下去。 卢氏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脸上血色“唰”地一下褪得乾乾净净,比女儿方才还要惨白。 她嘴唇哆嗦著,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喃喃道:“不……不可能……你哥哥那件事,你父亲亲自料理的,寻的都是……都是门生故旧,或是与侯府牵连极深、绝不敢泄密之人……后院那件事,更是……更是连你父亲都不知內情!萧珩他……他一个外臣,如何能探查得如此之深?如此之细?!” 无边的寒意顺著脊椎爬遍全身。 如果萧珩连这等隱秘之事都了如指掌,那他手中,究竟还握著多少永寧侯府的把柄? 震惊过后,卢氏猛地想起什么,慌忙上下检查女儿:“华儿!他可曾……可曾对你动手?伤著你没有?” 李昭华无力地摇了摇头,泪水又涌了出来:“不曾动手……他只是……只是用那些话逼我……母亲,我该怎么办?我们该怎么办?他会不会……会不会把这些事说出去?” 看著女儿惊弓之鸟般的模样,再想到萧珩的手段和握住的把柄,卢氏满腔的怒火与杀意,如同被一盆冰水浇下,滋滋地熄灭了。 她颓然坐回椅中,方才那股要打上门去的悍勇之气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將女儿轻轻揽过,抚摸著她的头髮,长长地、无奈地嘆了口气,声音乾涩而疲惫:“事到如今……还能如何?华儿,这件事……我们只能忍下了。” 李昭华身体一颤,难以置信地看向母亲。 卢氏避开女儿的目光,看著地上碎裂的瓷片和蜿蜒的水渍,眼神复杂:“萧珩此举,已是明明白白地划清了界限,也给了我们警告。他手握那样的把柄,却只是逼你道歉,未曾將事情做绝……或许,已是留了余地。” 她苦笑一声,带著深深的挫败与不甘,“两家的亲事……怕是不成了。非但不成,往后……对萧家,对萧珩,都需谨慎再谨慎。今日之辱,你……只当是吃了个哑巴亏。总比闔府倾覆要强。” 最后一句,她说得极轻,却重如千钧,沉沉地压在了李昭华的心上,也压在了这间冰冷的厅堂之中。 夜色初降,永寧侯李伯衡方从宫中下值回府。 他年近五旬,蓄著修剪得宜的短须,一双眼睛透著久居高位者的深沉。 刚踏入正院,便觉气氛不同往日,僕从们个个屏息凝神,而夫人卢氏已候在厅中,面上虽强作镇定,眼底的忧虑却瞒不过他。 挥退左右,李伯衡在主位坐下,接过卢氏亲手奉上的热茶,方缓缓开口:“夫人急急寻我,所为何事?” 他声音不高,却自有一股威仪。 卢氏在他下首坐下,將白日女儿归家后的情状、云岫的讲述,以及李昭华最终吐露的、萧珩在薈英楼提及的“两件事”中的一件——即嫡子李昭庆六月纵马伤人之事,斟酌著说了出来。 她自然隱去了后院侍妾那桩阴私,只强调了萧珩如何以此要挟,逼迫女儿向一个丫鬟低头认错,言辞间满是对萧珩跋扈行事、折辱侯府门楣的愤慨,以及对女儿所受委屈的心疼。 李伯衡静静地听著,面上看不出太多波澜。 直到卢氏说完,室內陷入短暂的沉寂,他才端起茶盏,撇了撇浮沫,慢条斯理地饮了一口。 “夫人不必过虑。” 他放下茶盏,声音平稳,带著一种经年官场沉浮的冷静。 “庆儿那件事,当时虽有些麻烦,但早已处置妥当。所涉之人,要么是可信的门生故旧,要么是利益攸关之辈,断无泄露之理。萧珩即便有所耳闻,也拿不出实证。他以此相胁,多半是虚张声势,意在嚇唬昭华那未经世事的丫头罢了。” 他顿了顿,眼神微沉,“更何况,他如今身负钦差重任,不日便要南下督办漕运大案,此案牵连甚广,千头万绪,可谓如履薄冰。他岂会有余力来深究我侯府这些琐事?夫人大可宽心。” 卢氏闻言,心头的重压稍减,但想到女儿惨白的脸和哭肿的眼,仍是揪痛,忍不住道:“老爷说的是。只是华儿她……” 李伯衡抬手,止住了她的话头,眉头微蹙,语气里带上了几分不满: “昭华身为永寧侯府嫡出的小姐,未来要做一家主母的人,行事当以端稳持重为先。即便对那萧珩院中人有何不满,也不该亲自下场,跑到別人府上去为难一个通房丫鬟!此等行径,不仅落了下乘,更失了我侯府千金的气度。若传扬出去,旁人只会讥笑我永寧侯府教女无方,纵容女儿善妒滋事,於她名声、於家门清誉,有何益处?” 这番话如同一盆冷水,浇在卢氏满腔为女不平的怒火上。 她张了张嘴,想为女儿辩驳两句……可看著丈夫那不容置喙的神情,终究还是將话咽了回去。 李伯衡见她不再言语,面色稍霽,语气也缓和了些,转而道: “至於与萧家的亲事……此事便作罢吧。长安城中,青年才俊不知凡几,我永寧侯府的嫡小姐,难道还愁寻不到一门好亲事?昭华才貌双全,自有她的良缘,不必拘泥於萧珩一人。” 他看向卢氏,吩咐道,“夫人,你身为母亲,更该將心思放在正途上。好生替昭华相看人家,京中適龄、家世相当、品性端方的子弟,仔细留意著。早日为她定下一门稳妥的亲事,让她安心待嫁,收收心性,总好过如今这般,为些无谓之事拋头露面,徒惹是非。” 卢氏听罢,心中五味杂陈。 丈夫的话,句句在理,站在侯府利益的角度,確是该当如此。 可她作为母亲,亲眼见到女儿今日遭受的羞辱,那份意难平,又岂是几句道理能轻易抚平的? 她只能低声应道:“是,老爷。我知道了。” 李伯衡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起身往书房去了,想必还有公务要处理。 卢氏独自坐在厅堂里,窗外廊下的灯笼次第亮起,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 她缓缓起身,走到窗边,望著庭院中在秋风中瑟缩的灯笼。 亲事不成,耻辱需忍,女儿要嫁作他人妇……这一日之间,仿佛什么都变了。 暮色四合,萧府各处渐次掌灯。 清暉院中,自白日从薈英楼归来后,便陷入一种异样的沉寂。 青芜换下了那身月白新衣,重新穿上素日的丫鬟服饰,却觉心境已与晨起时迥然不同。心中翻腾的情绪,都提醒著她白日发生的一切並非虚幻。 萧珩待她……似乎有些不同了,可这份不同,於她即將踏上的路途,究竟是福是祸? 她无暇深想,因这日是萧珩南下前的最后一夜。 依照世家礼数,他需与父母共进晚膳,郑重辞行。 王氏院中的花厅灯火通明,席面比往日更为丰盛,却掩不住那股离別的凝重。 王氏早早便让人燉了萧珩素日爱喝的汤,席间更是频频为他布菜,眼中满是掩饰不住的忧色。 “珩儿,这一去千里,山高水远,娘这心里……” 王氏说著,声音便有些哽住,连忙偏头用帕子按了按眼角,“你身边带的侍卫,可都安排妥当了?常顺那孩子是稳重的,还有你父亲早先拨给你的那些人,一个都不许少带!到了扬州那边,人生地不熟,你万不可掉以轻心,身边时刻不能离了人。” 萧父萧远山此刻坐在主位,面容沉肃,眉宇间依旧可见威仪。 他看著长子,沉声道:“公务上的事,你自有主张,为父不多问。只一点,若在外遇到难处,需家中或朝中旧友相助的,务必及时来信。为父虽已无实权,但多年经营,总还有些人脉情分在。” 萧珩神色恭谨,一一应下:“母亲放心,侍卫皆是精选,行程也已周密安排。父亲教诲,儿子谨记。此行虽险,但圣上授予钦差之权,便是倚重。儿子必当谨慎行事,力求將此案查个水落石出,不负君恩,亦不负父母期望。家中诸事,还望父亲母亲保重身体,勿要过於操劳掛念。” 他言辞沉稳,举止从容,让王氏的心稍稍放鬆了些。 膳毕,婢女撤下残席,奉上清茶。 萧远山端起茶盏,对萧珩道:“珩儿,隨为父来书房。” 父子二人一前一后,穿过月色清冷的庭院,步入萧远山的书房。 萧远山並未立刻落座,而是走到窗前,负手望著庭院中的树影,沉默片刻,方才转身,目光如炬,看向挺拔立於屋中的长子。 “此去扬州,非同小可。” 萧远山的声音格外清晰,“漕运乃国之命脉,其中牵扯的利益,盘根错节,不知多少双眼睛盯著,多少只手伸著。你手握钦差权柄,看似风光无限,实则置身於风口浪尖,明枪暗箭,防不胜防。” 他走回书案后,取出一枚不起眼的乌木令牌,推到萧珩面前: “我早年私下培养的那批暗卫,你既已接手,此次南下,便全部带上。这些人武艺精熟,更擅隱匿、刺探、护卫,忠心无二,可为你臂助。记住,远离京畿,千里之外,那些人行事便少了许多顾忌。你的安危,是首位。” 萧珩双手接过令牌,入手微沉。 他深知父亲这支暗卫的分量,非到紧要关头,父亲绝不会轻易让他全部调用。“父亲厚爱,儿子明白。定会善加使用,以保无虞。” “光有护卫还不够。”萧远山目光锐利,“你要明白,你此行最大的依仗,並非这些暗卫,而是圣心,是皇权。圣上既授你全权,赐你王命旗牌,便是將这份信任与权柄赋予你。那些幕后之人,若敢公然对你下手,便是藐视天威,其罪非轻。你要善用此势,师出有名,以煌煌正道压服宵小。” 他顿了顿,语气更重,“但切记,权势是双刃剑。过於刚猛,易折;过於迂迴,则易失先机。如何把握其中分寸,便是你此行最大的考验。” 萧珩肃然頷首:“父亲教诲,字字珠璣。儿子此去,已有初步谋划。案情关键线索已在掌握,人证物证亦做了妥善安排。到了扬州,自当因势利导,顺藤摸瓜,力求將此案办成铁案,既肃清漕运积弊,亦不负圣上所託。” 看著儿子眼中沉稳自信的光芒,萧远山心中欣慰,却仍难掩忧虑。 他嘆了口气:“你有成算,为父自是放心。只是官场倾轧,人心鬼蜮,许多事非武力或权柄所能尽解。你需时刻警醒,察言观色,三思而后行。” 他指了指萧珩手中的令牌,“若有紧急事务,或需为父在长安暗中斡旋,传递消息,不必假手他人。可用此令调派暗卫中擅长传递密信之人,往来送信,务必確保隱秘、稳妥。” “是,儿子记下了。” 萧珩將令牌郑重收好,“定不让父亲失望。” 萧远山看著眼前这个比自己当年思虑也更为周全的儿子,心中百感交集。 他拍了拍萧珩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去吧。男儿志在四方,建功立业正当时。家中一切有我,勿需掛怀。只盼你……平安归来。” “父亲保重。” 萧珩深深一揖。 退出书房,夜风拂面,带著深秋的凉意。 廊下灯笼的光晕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明日,他便要踏上南下的征途,前方是迷雾重重的漕运大案,是未知的凶险与博弈。 而身后这座府邸,有支持他的父亲,有慈母的叮嚀,还有……清暉院里那个心思难测、却已悄然牵动他心绪的女子。 他抬眼望了望清暉院的方向,那里灯火已熄,一片静謐。 第三十七章 庖厨敘暖日·笑语探行藏 锦笼囚 作者:佚名 第三十七章 庖厨敘暖日·笑语探行藏 卯时初,天色將明未明。 萧珩已穿戴整齐。他一身深青色欗(lán)袍,佩金鱼袋,头戴三梁进贤冠——这是三品以上官员奉旨出京公干的標准冠服。 他在铜镜前最后正了正冠缨,镜中人眉目沉静,眸光深邃,此时只剩属於钦差大臣的肃穆与威仪。 常顺捧著一个小巧的紫檀木匣侍立一旁,匣內將要呈放稍后需入宫领取的关键凭证。 另有数名身著皂衣、腰佩制式横刀的精悍侍卫在廊下静候,皆是萧府私卫中的佼佼者。 “公子,车马已备於二门外。”常顺低声道。 萧珩微微頷首,最后望了一眼东侧那间悄无声息的偏房,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清暉院。 晨风鼓盪起他的袍袖,背影挺拔如剑,直指宫城方向。 辰时,宫门內外。 萧珩手持象牙笏板,於朝明殿外廊下面圣辞行。 內侍省宦官高声唱喏后,他趋步入殿,依礼叩拜。 御座之上的天子並未多言,只將早已备好的敕牒、关防文书,以及那面代表“如朕亲临、先斩后奏”之权的王命旗牌,一一赐下。 萧珩双手高举接过,谢恩后稳步退出。 宫门外,他的出行仪仗与隨员已然齐备。 常顺:总管一切行程庶务、贴身侍奉。 赵奉:原大理寺司直,精熟刑律案牘,此行协理查案文移。 孙录事:大理寺资深录事,掌文书档案、证物登记保管。 铁鹰侍卫长:萧府侍卫首领,率二十名精选护卫,负责明处安全。 另有驛传胥吏两名,负责凭“驛券”协调沿途驛站车马食宿;僕役杂工数人。 车马共计五辆:萧珩所乘为一辆规制稍大、內设书案的青幄马车;赵奉、孙录事合乘一车;其余车辆装载行李、文书箱篋及部分护卫。 所有车马均核验过“过所”(通行证)与“驛券”,人员名册亦由城门司备份。 辰时三刻,长安城明德门外。 秋风猎猎,旌旗微扬。 萧珩立於车前,最后回望了一眼巍峨的城楼。 他神情平静,目光锐利,仿佛要將这座帝都的轮廓一併刻入心底。 “出发。” 一声令下,车马轔轔,扬起淡淡尘土,沿著宽阔的官道,向南而去。 队伍渐行渐远,最终融入苍茫的秋色与天际线。 几乎就在车马驶离城门视线的同时,清暉院东侧偏房那扇一直紧闭的窗,“吱呀”一声,被轻轻推开了一条缝隙。 青芜站在窗后,心中估算著时辰,直到確认萧珩的队伍真的已经离开,不会再突然折返。 一丝极为明亮的笑意,缓缓地、不受控制地爬上她的嘴角,点亮了她清澈的眼眸。 她轻轻合上窗,转过身,感受著胸腔里那颗心“怦怦”直跳,似乎在为“希望”和“自由”雀跃。 她几乎是蹦跳著回到內室,打开自己那个小小的箱笼,开始利落地收拾起来。 几件半旧但乾净的换洗衣裙,娘亲前次送来的新袜子,最重要的,是那个装著银钱金叶子的锦囊,被她贴身藏好。 动作轻快,甚至不自觉地,从唇边溢出一段古怪却轻快的小调。 她哼得专注,全然未觉,就在屋顶阴影里,两双眼睛正一瞬不瞬地注视著她的一举一动。 那是影梟亲自安排留下的两名暗卫。 男子身形精瘦,面容平凡,代號墨隼;女子则较为娇小灵动,眼神却格外锐利,代號赤鳶。 两人皆穿著与屋瓦顏色相近的灰褐色劲装,几乎与房屋阴影融为一体。 墨隼眯著眼,透过瓦缝看著屋內的青芜,用极低的气音对身边的赤鳶嘀咕:“头儿让咱们盯紧了,说这姑娘是主子的眼珠子…可你看她,主子刚走,这高兴劲儿…” 赤鳶撇撇嘴,同样以气音回应,带著点调侃:“主子那张脸,成日里冷得跟终年不化的雪山似的。不用整天杵在他跟前伺候,呼吸都自在三分,换我我也开心。” “嘖,你这话敢当著主子的面说?”墨隼斜她一眼。 “哟,现在就去告状啊?”赤鳶毫不示弱,下巴微扬,“赶紧的,骑上你的快马,说不定还能追上主子的车队呢!” “你!好男不跟女斗!”墨隼被噎了一下,悻悻地扭过头,继续专注监视,嘴里几不可闻地哼了一声。 屋內,青芜已简单打好了包袱。 她心情极好,推开房门,走到院中。 阳光洒在身上,暖洋洋的,连往日觉得压抑的庭院,此刻都显得开阔明亮了许多。 恰好常安从廊下经过,正指挥著两个粗使婆子擦拭栏杆。青芜看见他,脸上扬起一个灿烂无比的笑容,声音清脆地打招呼:“常管事,早啊!” 常安闻声回头,看见青芜的笑脸,明显愣了一下。 这笑容……也太明亮、太真切了些,与往日那种或恭敬、或含蓄的浅笑截然不同。 尤其是,公子今日刚刚离京南下,前途未卜,她作为公子屋里人,怎会笑得如此毫无阴霾,甚至有种如释重负的欢快? 常安心中掠过一丝极其古怪的感觉,但他面上不显,只如常点了点头,客气地回道:“青芜姑娘早。姑娘今日气色甚好。” “是啊,天气好嘛。”青芜笑意盈盈,甚至仰头看了看湛蓝的天空,然后脚步轻快地朝小厨房方向走去,似是去取早饭。 常安看著她轻盈的背影,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心中那点疑惑,悄然扩大。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公子书房紧闭的门,又望了望偏房敞开的窗,总觉得这清暉院在公子离开后,平静的表面下,有些东西不太一样了。 而屋顶上,墨隼和赤鳶交换了一个眼神。 “她好像真的很开心。”墨隼低声道。 “不止是开心,”赤鳶目光敏锐,“她在收拾东西。虽然不多,但那个包袱,绝不是日常所用。” 两人沉默下来,执行著影梟的命令:“看紧她,事无巨细,隨时来报。” 只是这“看”到的內容,似乎正朝著某个未曾预料的方向发展。 小厨房里热气氤氳,瀰漫著食物的香气。 主子们的早膳早已送走,锅灶间的忙碌暂告段落,轮到厨房里一眾帮厨、粗使的僕役婆子们用他们的份例早饭了。 几张简陋的木桌拼在一起,眾人围坐,碗筷叮噹,说笑声混杂著咀嚼声,充满了烟火气。 青芜撩开棉布门帘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幅熟悉的、让她心头微暖的景象。 “哎哟!青芜姑娘来了!” 正在盛粥的李嬤嬤最先瞧见她,立刻绽开真心的笑容,忙不迭地招呼 “快来快来!正好,粥还热乎著,刚出笼的炊饼,酱菜也是新脆的!” 厨房里的其他人闻声也都看了过来,脸上多是善意的笑容。 青芜当初在厨房做工,手脚勤快,性子也安静,很得这些老人喜欢。 后来她虽被调去伺候主子,再后来成了“贵人”,却从没在厨房摆过什么架子,偶尔过来,也还是原来的模样。 “嬤嬤,各位姐姐妹妹,我没来晚吧?” 青芜笑吟吟地走过去,很自然地在一个空位坐下。 “不晚不晚,正好!” 一个叫春杏的丫头机灵地递过来一副乾净碗筷,“青芜姐姐如今是公子跟前得脸的人,还能记著咱们这灶火熏人的地方,肯来一起吃饭,咱们高兴还来不及呢!” “就是就是!” 另一个圆脸的丫头小满嘴里还嚼著炊饼,含糊地附和,眼睛亮晶晶地看著青芜身上细软的衣裳,带著点羡慕和打趣道: “青芜姐姐现在吃的用的,比咱们这大锅饭精细多啦!怕不是都忘了咱这炊饼的味儿了?” 李嬤嬤嗔怪地轻拍了一下小满的后脑勺:“就你话多!青芜是那忘本的人吗?” 她转回头,看著青芜,眼里满是慈和,“你这孩子,如今身份不同了,还肯来这烟燻火燎的地方,陪我老婆子、还有这些丫头片子一起吃饭,嬤嬤我心里头……是真的高兴。” 青芜接过李嬤嬤亲自盛好递来的热粥,白米粥熬得稠糯,米香扑鼻。 她低下头,轻轻吹了吹热气,声音柔和:“嬤嬤说哪里话。我当初什么都不会,是您手把手教的我,还告诉我府里的规矩。没有您,哪有我的今天?这厨房,就跟我的娘家似的,我自然要常回来看看您,看看大家。” 她这话说得真心实意。 穿越而来,身如浮萍,这厨房里质朴的温情,曾是她在这陌生时代最初感受到的暖意。 “听听!听听!” 李嬤嬤笑得合不拢嘴,对眾人道,“我就说青芜是个有良心、念旧情的!” 春杏凑近些,压低声音,带著少女特有的好奇: “青芜姐姐,公子院里的吃食,是不是特別精巧?听说都是小厨房单做的,碗盏都跟咱们用的不一样?” 青芜舀了一勺粥送入口中,温暖的滋味让她愜意地眯了眯眼。 闻言,她笑了笑,神色平常:“是精细些。不过,有时候倒觉得,还是嬤嬤熬的这粥,最对胃口,有家里的味道。” 她这话半是客气,半是真实感受。 萧珩清暉院的饮食自然讲究,但她灵魂里终究带著现代的记忆,偶尔也会怀念这种简单、热闹、充满人情味的“大锅饭”。 小满立刻来了精神,挺起胸脯:“对吧!我就说李嬤嬤的手艺,比那什么大厨都不差!这酱菜,可是我娘亲手醃了送进来的,脆生著呢,青芜姐姐你尝尝!” 说著便夹了一大筷子放到青芜碗里。 青芜笑著道谢,咬了一口酱菜,果然咸鲜爽脆,很是下饭。 她一边吃,一边听著眾人七嘴八舌地说著閒话:採买的管事昨日好像挨了训,后园那棵老枣树今年结的果子格外甜……这些琐碎寻常的八卦,此刻听在耳中,却让她有种放松感。 仿佛她真的只是一个普通人,在忙碌的间隙,与同伴分享著最平凡的生活。 她也隨口问了几句,比如最近有没有听说哪家僕役要返乡之类的閒话,语气隨意,像是隨口閒聊。 眾人都当她是好奇,你一言我一语地答著,气氛愈发热络。 李嬤嬤慈爱地看著青芜,忽然轻声嘆道:“你这孩子,性子好,模样也好,就是命……不过现在好了,跟在公子身边,將来总有个好著落。只是公子这一去,不知何时才归,你在院里,也要自己当心,有什么事,只管来厨房寻嬤嬤。” 青芜心头微微一暖,又有些涩然。 她放下碗,握住李嬤嬤有些粗糙的手,温声道:“嬤嬤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的。您也要多保重身体,別太劳累了。” 这顿饭吃了约莫两刻钟,气氛温馨而融洽。 青芜帮忙收拾了碗筷,又跟李嬤嬤说了会儿话,这才告辞离开。 看著她离去的背影,小满托著腮,艷羡地说:“青芜姐姐真是越来越好看了,说话也好听,一点架子都没有。” 春杏也点头:“是啊,难得她还念著旧情。” 李嬤嬤却望著门口,轻轻摇了摇头,低声道:“这孩子……心里装著事呢。” 她活了大半辈子,阅人无数,青芜今日虽然言笑晏晏,但那眼底深处似乎藏著什么。 只是具体是什么,她也说不清。 厨房外不远处的一棵老槐树浓密的枝叶间,墨隼和赤鳶悄无声息地换了个位置,以便更好地观察走出厨房的青芜。 “她去厨房,不只是吃饭。” 墨隼低声道,目光锐利,“她问了僕役返乡的事。” “很小心,像是隨口打听。” 赤鳶补充,“但结合她收拾包袱的举动……”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明確的判断。 青芜姑娘,似乎在为“离开”做某种信息收集。 而此刻的青芜,並不知道自己的一举一动已被如此细致地解读。 她走在回清暉院的路上,秋阳正好,心情是几日来前所未有的轻快。 静安堂內,晨光透过细密的竹帘,投下柔和的光斑。 王氏与女儿萧明姝对坐在临窗的榻上,中间的小几上摆著几样清爽小菜和两碗碧粳米粥,气氛却不如往日那般轻鬆。 王氏用银箸拨弄著碟中菜品,似有些食不知味。 她抬眼看向女儿,语气带著探询:“姝儿,昨日你与永寧侯府的李三小姐在薈英楼小聚,可还……愉快?” 萧明姝执勺的手微微一顿。 她昨日买完胭脂返回“听雪轩”时,雅间內早已空无一人,只有伙计在收拾。 细问之下,伙计只道那位李小姐脸色极为难看地匆匆离去,隨后萧大人才带著那位同来的姑娘离开。 萧明姝何等聪慧,立时明白兄长怕是给了那位李家小姐一场不小的“教训”。 她当时心下瞭然,也无意深究兄长具体做了什么,便径直回了府。 此刻母亲问起,她自然不能提及兄长带了青芜同去这等事。 她放下银勺,拿起帕子拭了拭嘴角,神色如常地答道:“回母亲,昨日与李姐姐相谈,起初倒还融洽。后来……恰巧哥哥也在薈英楼用膳,知道我在隔壁,便过来敘话。” 她略去了萧珩让她去买胭脂支开她的细节,只道,“哥哥与李姐姐说了几句话,似乎……提及了一些前次李姐姐来府中做客时的小误会。哥哥的性子母亲是知道的,做事讲求分明。后来我因惦记著新到的胭脂,便告退先去挑选了。待我回去时,李姐姐已然离开,听伙计说,走得……颇为匆忙。” 她语气平稳,措辞谨慎,將一场可能的激烈衝突淡化为“说了几句话”、“提及小误会”。 然而,“脸色极为难看”、“匆忙离去”这些字眼,已足够让王氏窥见端倪。 王氏听罢,脸色果然沉了沉,眉心微蹙。 萧明姝见状,连忙又道:“母亲不必过於忧心。哥哥行事向来最有分寸,胸中自有丘壑。那李家小姐……人还未过门,便將手伸到咱们家內宅来搅弄是非,明里暗里行事,显然也是未曾真正將母亲您这位未来的婆母放在眼里,更罔顾了咱们萧家的体面规矩。哥哥略加敲打,让她知晓利害,收敛些气焰,於將来……未必是坏事。” 她这话说得委婉,却也点明了李昭华行事越界在先,兄长反击有理。 王氏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 只是她心中更清楚,儿子这番“敲打”,恐怕绝不只为了萧家体面或她这个母亲的顏面,其中多半还夹杂著为那个叫青芜的丫鬟出气的私心! 一想到此,王氏便觉心口又堵上了。 自从那丫鬟进了清暉院,似乎就没消停过! 偏偏自己前些时日才在儿子面前鬆了口,答应不再插手他院中之事…… 她放下银箸,只觉得满桌佳肴都失了味道。 一股无力感伴隨著隱隱的头痛袭来。 她抬手,用指尖轻轻揉按著太阳穴,身子微微向一侧歪斜,手肘支在榻上的小几边缘,嘆息道: “你哥哥有分寸,我自是知道。只是……听你这么说,那李家小姐离去时那般情状,心中定然积了怨愤。她回去后,岂有不向永寧侯夫妇哭诉之理?保不齐……就这一两日,永寧侯府便会有人登门,来討要个说法。到时,又该如何应对?难道真要为了一个……” 她顿了顿,將“丫鬟”二字咽了回去,改口道,“……为了些许小事,与永寧侯府伤了和气,甚至结下怨隙?” 这才是王氏真正担忧的。 儿子可以快意恩仇,可她作为內宅主母,却不得不考虑家族长远的未来。 尤其萧珩即將远行,若此时与永寧侯府闹僵,她在京中应付起来也颇费周章。 萧明姝见母亲愁容满面,甚至揉起了额角,知道她是真的犯了愁。 她起身,走到王氏身后,伸出纤纤玉指,力道適中地替母亲按揉肩颈,声音放得更柔,带著安抚的意味: “母亲,您这就是关心则乱了。” 她语气篤定,“大哥是什么人?他是大理寺卿,掌管天下刑狱,最擅长的便是查证、权衡、一击即中。他既然敢当面敲打李昭华,必然是做了万全的准备,算准了永寧侯府的反应,甚至……可能拿住了什么让对方不得不忌惮的短处。您想,大哥明日便要南下扬州,督办那么大的案子,千头万绪,他岂会留下一个『烂摊子』在京中?这绝非大哥行事风格。” 她手下动作不停,声音娓娓,如同清泉流过心田:“母亲,您要相信大哥。他做事,从来是走一步,看十步。他既然出手,就一定有把握让对方不敢、也不能真闹上门来。退一万步说,就算永寧侯府真有人来问,咱们只管將事情推到『小女儿家口角误会,已经说开』便是,难道他们还能拿著没有实证的话,硬要跟咱们撕破脸不成?永寧侯也是朝中有头有脸的人物,不会如此不顾体面。” 萧明姝的分析条理清晰,入情入理。 王氏听著,紧绷的神经渐渐放鬆了一些,觉得女儿的按摩也的確缓解了头痛。 是啊,珩儿那孩子,心思縝密,手段了得,他既然敢做,定然有他的把握。 自己或许真是多虑了。 见母亲神色稍霽,萧明姝眼珠一转,决定再说点別的,彻底驱散这沉闷的气氛。 她手上力道放得更轻柔,俯身凑到王氏耳边,带著几分小女儿的娇憨,笑道:“母亲,您就別再想这些烦心事了。说起来,过几日便是重阳了,女儿想著,咱们府里是不是也该好好置办一下?登高、赏菊、佩茱萸,一样都不能少。女儿还想著亲自下厨,跟李嬤嬤学做重阳糕呢,到时候做给您和父亲尝尝,可好?” 王氏被她这突如其来的话题转移弄得一愣,隨即失笑:“你?下厨?你连灶火怎么生怕是都不晓得,还做重阳糕?別把厨房点著了才是。” “母亲~!” 萧明姝不依地晃了晃母亲的肩膀,“女儿可以学嘛!李嬤嬤手艺那么好,定能教出一个好徒弟来!再说了,重阳节本就是孝敬长辈的节日,女儿亲手做的,哪怕味道寻常,也是一片心意呀!父亲定然喜欢!” 提到丈夫,王氏脸上的愁容终於散去了大半,露出了今日第一个真心的笑容:“你父亲啊,只要你做的,哪怕是一块石头,他也会夸好吃。” “那母亲就是答应了?” 萧明姝眼睛一亮。 “答应,答应。” 王氏笑著拍了拍女儿的手,“只是须得让李嬤嬤在一旁仔细看著,万万不可伤著了自己。” “母亲最好了!” 萧明姝欢快地应下,又兴致勃勃地说起重阳节的其他打算,“女儿还看了黄历,重阳那日天气应当不错,咱们可以去城外的望秋山登高,听说那里景色正好呢!女儿连那日穿什么衣裳都想好了,就穿那件新做的『金盏菊』纹样的褙子,配那条月华裙,母亲您说可好?对了,母亲您那套宝蓝色织金缎的衣裳,重阳穿也正合適,既庄重又应景……” 听著女儿清脆悦耳的声音,描绘著重阳佳节的安排,王氏的心渐渐被这些细节填满,先前的忧虑被暂时挤到了角落。 第三十八章 辞朱门別故影·拋玉篋换萍身 锦笼囚 作者:佚名 第三十八章 辞朱门別故影·拋玉篋换萍身 一连三日,风平浪静。 永寧侯府那头毫无动静,既无人登门质问,也无只言片语递来。 王氏悬著的心,终於彻底落回了实处。 王氏心下稍安,对儿子的能耐更多了几分认知。 这日午后,王氏刚处理完几桩家务琐事,正倚在临窗的贵妃榻上,就著一碟新剥的核桃仁,慢慢啜饮著滇红茶,难得偷得半日閒。 帘外忽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著採薇低声的通传:“夫人,外院专司僕役契约、升降调度的周管事求见,说是有紧要事需夫人定夺。” 王氏微微蹙眉,寻常僕役之事,周管事大多自行处置了,何事需劳动他亲自来后院请示? 她放下茶盏,端正了坐姿:“让他进来。” 周管事是个四十余岁、面相精干。 他躬身入內,行礼后並未立即开口,而是先覷了一眼王氏的脸色。 “何事?”王氏直接问道。 “回夫人,”周管事压低了些声音,“是清暉院……那位青芜姑娘的事。” 王氏眉头一动:“她怎么了?” “青芜姑娘的生母沈氏,此刻正在府外门房处候著,言道要为她女儿赎身。” 周管事说得小心翼翼,一边说一边观察王氏的神色,“按府中旧例,丫鬟赎身,尤其是有头脸的,需主家点头,核算身价银,註销契书……只是,青芜姑娘毕竟是公子房里的人,奴才不敢擅专,特来请夫人示下。” “赎身?”王氏著实愣了一下。 这倒真是出乎她意料。 那丫头不是正得珩儿几分看重吗? 前几日还为著她闹出好大风波,怎的转眼她娘就来赎身了? 是那丫头自己的主意,还是……珩儿离京前有所安排? 种种念头在脑中飞快转过,王氏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淡淡道:“青芜如今可在院中?唤她过来,我亲自问问。” “是。”周管事应声退下。 不多时,青芜便跟著引路的丫鬟来了。 她垂首敛目,走到王氏面前,依礼深深下拜:“奴婢青芜,给夫人请安。” “起来吧。” 王氏的声音听不出喜怒,目光却细细打量著眼前这个让她儿子屡屡破例、也让府中屡生波澜的丫鬟, “听闻你娘亲来了,要为你赎身?” 青芜缓缓起身,依旧垂著眼帘,声音平稳,显然已在心中演练过无数遍: “回夫人的话,正是。奴婢蒙夫人与府中恩典,当年得一容身之所,免於流离冻馁,此恩此德,奴婢与娘亲没齿难忘。” 她先定了感恩的基调,姿態放得极低。 “这些年来,府中主子宽厚待下,嬤嬤们悉心教导,让奴婢一个懵懂无知、只会烧火的小丫头,得以在贵人身边伺候,见识长进,皆是萧府所赐。奴婢心中,唯有感激。” 王氏静静听著,不置可否。 青芜顿了顿,声音里適时掺入一丝恰到好处的的感伤: “后来……蒙大公子不弃,让奴婢在清暉院伺候,得近天顏,更是奴婢几世修来的福分。公子待下恩威並施,奴婢每每思及,皆感怀於心,恨不能粉身以报。” 她將萧珩捧得极高,却巧妙地將自己定位在“伺候”、“得近”的奴婢本分上。 “然则,” 她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恳切而坚定,“奴婢深知自身卑贱,蒲柳之姿,微末之才,实实配不上大公子这般九天明月似的人物。能得公子一时眷顾,已是侥天之幸,岂敢再有非分之想,长久玷污公子清名?” 这话说得极有技巧,既承认了萧珩待她不同,又將这种“不同”归为“公子仁厚”、“自己侥倖”,同时点明“身份悬殊”、“恐玷污清名”,主动將自己放在一个“知难而退”的位置上。 “况且,”青芜抬起眼,眼中適时泛起真切的水光,望向王氏,带著对母爱的孺慕。 “奴婢的娘亲,自五年前歷尽千辛万苦寻到长安,与奴婢相认后,心中便无一日不记掛女儿。自此,奴婢便知,这世间,除了萧府的恩情,还有一份骨血亲情在牵绊著奴婢。娘亲年岁渐长,身体也不比从前,为人子女,却不能承欢膝下,每每思之,心痛难当。” 她的话语情真意切,將一个渴望与母亲团聚、尽孝床前的女儿形象刻画得淋漓尽致。 “故而今次娘亲前来,奴婢思索再三,终於下定决心。” 青芜再次深深下拜,额头触地,“恳求夫人开恩,准奴婢赎身出府,与娘亲一同归返故里。从此青灯素衣,奉养老母,以全人子孝道,亦不敢再……牵累公子与府上清誉。求夫人成全!” 一番话,从感恩戴德,到自惭形秽,再到孝心感人,最后落脚於“不牵累府上”,层层递进,逻辑严密,姿態低到了尘埃里,理由又正大光明,让人难以挑剔。 王氏听罢,沉默了片刻。 她看著跪伏在地的青芜,心中念头飞转。 这番话,滴水不漏,把萧府捧得高高的,把她自己的姿態放到最低,又搬出了“孝道”这面无可指摘的大旗。 是真心想走,还是以退为进? 王氏更倾向於前者。 这丫头或许是真的怕了,前有李昭华的算计,后有自己这个主母的厌弃,即便儿子一时看重,终究前途渺茫。 趁儿子不在,拿钱走人,与母亲去过安生日子,倒是个聪明的选择。 更重要的是,王氏自己乐见其成! 这个青芜,自打入了儿子的眼,清暉院就没真正太平过。 儿子为她破例,为她出气,甚至影响了联姻大局。 如今儿子南下,归期难料。 若此时顺势打发了这丫头,等儿子回来,人已走了许久,再深的情分,时间与距离也能冲淡许多。 届时,儿子或许恼怒一阵,但木已成舟,又能如何? 总好过留她在府中,將来不知再惹出什么事端。 既能送走这个“麻烦”,全了府里“宽厚”的名声,自己还落个“体恤下人、成全孝道”的贤名,更绝了未来的隱患……一举数得,何乐而不为? 王氏心中计较已定,脸上却仍是那副端庄持重的主母模样。 她轻轻嘆了口气,语气和缓下来:“难得你一片孝心,又如此明理,知道分寸。既是你母女情深,意已决,我又岂是那等不近人情之人?” 她抬手示意青芜起身:“你伺候珩儿一场,也算尽心。你娘寻你不易,你如今能想著奉养她,也是好的。” 说罢,她转向侍立一旁的贴身周嬤嬤,“去取五十两纹银来。” 嬤嬤领命而去,很快捧来一个沉甸甸的青色布囊。 王氏示意將布囊递给青芜:“这五十两银子,是我赏你的。一则是念你伺候主子一场,有些劳苦;二则,是你这片孝心感人,予你母女做安家之资。望你出府后,与你娘亲安稳度日,恪守本分,也不枉萧府与你主僕一场。” 青芜心中狂跳,几乎要按捺不住那股喷薄欲出的喜悦。 成了! 竟然如此顺利! 还有这意外的五十两赏银! 她强压激动,双手微颤地接过那沉甸甸的布囊,再次深深拜倒,声音哽咽:“奴婢……谢夫人大恩!夫人仁德,奴婢永世不忘!定当日夜为夫人、为公子、为萧府祈福!” “起来吧。”王氏挥挥手,“周管事,你带她去办手续。当初的身价银子是多少,照旧例扣除便是,余下的,连同身契,一併交还给她母女。” “是,夫人。”周管事躬身应下。 青芜又再三叩谢,方才跟著周管事退了出去。 走出王氏院门的那一刻,阳光明晃晃地照在她身上,暖得让她有些眩晕。 她紧紧抱著那装著银子、更装著自由的布囊,脚步轻快得几乎要飞起来。 心臟在胸腔里擂鼓般响著,一个声音在脑中不断迴响:自由了!终於自由了! 周管事办事利落,很快核算清楚:当年买入青芜时,身价银是十五两。 按照规矩,王氏赏的五十两是额外恩典,赎身银仍按原价收取。 青芜毫不犹豫地数出十五两银子交给周管事。 周管事清点无误,便从隨身携带的匣子中取出一张略微泛黄的契书,又取过笔砚,当著青芜的面,在契书空白处工整写下“准其赎身,两讫归籍”字样,並签下自己的名字作为经手见证。 另开具了一张萧府开具的、盖有萧府印鑑及管事周某籤押的“放良文书”,也一併交到了青芜手中。 纸张很轻,落在掌心,却仿佛有千钧重。 青芜的手指微微发抖,她仔细地看著那上面的字跡和印鑑,確认无误后,才將它对摺,再对摺,小心翼翼地放入怀中。 “多谢周管事。” 她向周管事郑重地福了一礼。 “青芜姑娘客气了。往后……好生过日子吧。” 周管事摆摆手,语气复杂。 他掌管僕役多年,见过赎身出去的,多是熬到年岁或另有际遇,似这般年轻得脸、却主动求去的,少见。 但这终究是主子们决定的事,他只需办好差事。 青芜点点头,不再多言,转身迈出了无比轻快的步伐。 而此刻,屋顶上,奉命监视的墨隼与赤鳶,正將这一切尽收眼底。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 青芜姑娘,竟赎身出府了。 这个消息,必须立刻设法传递给南下的主人。 青芜怀揣著身契和银两,刚走出王氏的院落。 斜刺里便急匆匆走来一人,正是萧明姝身边的大丫鬟凝露。 凝露脸上带著显而易见的惊诧,见了青芜,也顾不得许多规矩,上前便拉住她的衣袖,低声道:“青芜姑娘!可算找到你了!二小姐听闻了你的事,急得不行,让我立刻请你过去说话!” 青芜微微一怔,隨即瞭然。 萧明姝待她,確有几分不同。 这位萧府嫡女,看似娇憨,实则心地透亮,待人真诚。 此番离別,於情於理,也该去好好道个別。 她压下心头的激盪,对凝露点点头:“有劳凝露姐姐,我正想去向二小姐辞行。” 萧明姝焦躁地在厅內踱步,一见青芜进来,立刻快步上前,一把抓住青芜的手,將她拉到自己身边,不由分说按在了榻上。 “青芜!” 萧明姝声音急切,一双明眸紧紧盯著青芜。 “你跟我说实话,这次赎身,是你自己心甘情愿的?还是……还是母亲她……” 她显然已经听说了王氏赏银的事,却更担心这是母亲藉机施压,將人打发走。 她虽知母亲不喜青芜,但青芜得哥哥喜爱,她身为萧家女儿,未必不能劝说一番。 青芜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在这深宅之中,能有这样一位主子真心为她著想,已是难得的福分。 她反手握住萧明姝的手,打断了她未尽的话,目光清澈而坚定:“小姐,奴婢是自愿的,真心实意,想出去与娘亲一起生活。” 萧明姝蹙著眉,显然並未完全放心:“可是……哥哥那边……” 她欲言又止。 兄长待青芜如何,她看在眼里。 前几日薈英楼那场风波,兄长甚至不惜与永寧侯府交恶,也要为她出头。 这般情分,岂是说断就能断的? “小姐心思透亮,有些事,您看得明白。” 青芜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著释然,“奴婢本就是个出身卑贱的丫鬟,有幸得大公子一时眷顾,已是天大的造化,岂敢再有奢望?公子待奴婢的好,奴婢铭记於心,但这份好,於公子日后娶名门淑女、夫妻和睦、前程锦绣,並无益处,甚至……可能成为拖累。公子那样的人物,这些道理,他自然明白的。奴婢……不想成为那个让公子为难、让府上蒙尘的人。”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而且,小姐,奴婢是真的想出去看看。这四方天井看了十几年,奴婢也想作为一个『人』,一个良民,用自己的双脚,去丈量更广阔的天地,去过自己想要的生活。能出府,能与娘亲相依为命,奴婢心里……是欢喜的。” 萧明姝静静地听著,看著青芜眼中闪烁的光芒。 那光芒,不再是往日的恭顺或隱忍,而是一种破茧而出的的希望。 她忽然发现,自己那些基於世家贵女的担忧,在青芜这番话语面前,竟显得有些苍白。 她懂了,青芜要的,不仅仅是生存,更是尊严与自由,一种她这个金尊玉贵的小姐或许永远无法真正体会,却能理解的东西。 她沉默了片刻后,长长地舒了口气,拍了拍青芜的手背:“你既已想得如此明白,我又能多说什么?罢了……人各有志,强求不得。” 她转头对侍立一旁的凝露吩咐道:“去把我前几日新得的那两匹软烟罗拿来。再取十两银子,用荷包装著。” 凝露应声而去,很快將东西取来。 萧明姝將两匹布料和那个小巧的荷包一併塞到青芜手里: “这些,你拿著。布料给你和你娘做两身新衣裳,银子不多,路上添作盘缠,或日后安家用。你在府里这些年,帮过我,陪我解过闷,是个难得的明白人。出了府,不比在家,万事都要靠自己,更要仔细些。若有难处……唉,” 她话到嘴边,又觉不妥,青芜既已赎身,便与萧府再无瓜葛,再来求助,於她、於萧府都未必是好事,便改口道,“总之,你好自为之,保重。” 青芜鼻子一酸,强忍住的泪水险些夺眶而出。 她起身,后退两步,朝著萧明姝端端正正地行了一个大礼,额头触地:“奴婢青芜,谢小姐多年照拂,谢小姐今日厚赠。小姐的恩情,青芜永世不忘。愿小姐日后事事顺遂,平安喜乐。” 萧明姝偏过头,挥了挥手,声音也有些发闷:“行了,快起来吧。別耽搁了,去吧。” 青芜又看了萧明姝一眼,似要將这位善良贵女的容貌刻在心里,然后才抱起布料和荷包,再次行礼,退出了静姝苑的上房。 她没有立刻出府,而是脚步一转,朝著僕役聚居的下房走去。 在小屋里,她找到了秋儿。 秋儿正独自坐在床边抹眼泪,眼眶红红的,显然是已经听到了消息。 见青芜推门进来,她“腾”地站起来,也顾不上擦泪,几步衝过来拉住青芜的手,未语泪先流:“青芜姐姐!她们说的是真的吗?你……你真的要走了?” 青芜將手中的东西放在一旁的小桌上,从布料里拿出那匹更鲜亮些软烟罗,又从那荷包里取出五两银子,不由分说地塞进秋儿手里。 “秋儿,好妹妹,你我姐妹一场,你又多次在我难时帮我,救我,这份情义,姐姐这辈子都记著。” 青芜握著秋儿的手,声音温柔却坚定,“姐姐今日便要走了,没什么能留给你的。这匹布料,你收著,给自己做身像样的衣裳,姑娘家大了,总该有件体面的。这五两银子,你务必拿著。你娘身子不好,需常年吃药;你弟弟正在长身体,读书也好,学手艺也罢,处处都要用钱。你在这府里当差,月钱有限,这些钱你贴身收好,应个急用。千万,千万別推辞。” 秋儿看著手里的布和银子,眼泪掉得更凶,她拼命摇头,想把东西塞回去:“青芜姐姐,我不要!你在外头要用钱的地方更多!你……你別走了好不好?留在萧府吧!外头便是那些小富之家,也不见得有咱们府里吃穿用度精细安稳!而且……而且大公子他、他那样看重你,你这一走,公子回来……” “秋儿!” 青芜轻轻按住她的手,打断了她的话,目光清澈而深邃,“你听我说。留在萧府,吃穿用度是精细,可那又如何?日日需恭敬垂眸,时时需揣度上意,主子一句话,要打要罚,甚至要发卖,我可有半分反抗的余地?前些日子我受的罚,跪的庭阶,挨的巴掌,你都看在眼里。那还只是开始。高门之內,步步惊心,事事不由己。今日我得此机会,能干乾净净、拿著身契、带著赏银走出去,已是天大的幸运。我绝不后悔。” 她抬手,用指尖轻轻拭去秋儿脸上的泪,语气变得柔和:“好秋儿,別哭了。你要好好的,在府里当差,机灵些,也仔细些。日后得了空,我说不定还会回长安来看你。我还想看著你將来觅得良人,风风光光地出嫁呢。” 被青芜这么一逗,秋儿又是伤心又忍不住有点羞,眼泪还掛著,嘴角却微微扯动了一下,终是破涕为笑,嗔道:“青芜姐姐!都这时候了,你还打趣我!” 姐妹俩的手紧紧握在一起,泪水与笑容交织。 在这离別时刻,无需再多言语,那份共患难的情谊与对彼此未来的祝福,已尽在不言中。 青芜最后拥抱了一下秋儿,替她理了理鬢边的碎发,然后,毅然转身,抱著剩下的东西,头也不回地离去了。 青芜回到了清暉院。 院中静悄悄的,与她离开时並无二致。 她径直走向自己住了许久的偏房。 那个小小的、早已收拾好的蓝布包袱就放在床头。 她的目光扫过妆檯。 台上,那支萧珩所赐的青玉簪静静地躺在丝绒垫上,旁边是那几套刚送来不久的新衣,叠得整整齐齐。 还有那个妆匣,里面是这些时日陆陆续续得萧珩赏赐的首饰。 这些曾代表“恩宠”与“不同”的物事,如同精美的枷锁。 她伸出手,指尖极轻地拂过玉簪簪身,停留了一瞬,终究没有拿起。 然后,她將妆匣的抽屉一一推回,合上盖子,仿佛也轻轻合上了与这里相连的某段过往。 她感觉身上倏然一轻,精神上的桎梏悄然脱落。 她系好包袱,挎在肩上。 走到门边,她顿了顿,转身又去了上房。 那里备有简单的笔墨。 她铺开一张素笺,略一沉吟,提笔写下“秋梨膏”三字,將秋梨膏的选材、熬製步骤、火候要点、存储之法一一详录。 李嬤嬤天一冷便有些咳嗽,她便记在了心里。 写好吹乾,小心折好,与那瓶她特意留下的秋梨膏和那匹顏色深的布匹包在一处。 做完这一切,她推门而出。 刚走到院中,常安便从廊柱后转了出来,脸上透著一丝不悦与不解,拦在了她的面前。 “青芜姑娘” 他的声音比平日低沉,目光落在她肩头的包袱上,又迅速移开,看向她的眼睛,“公子待你如何,院里的人都看得明白。你就这样……说走便走了吗?” 他顿了顿,带著一丝质问,“公子南下前並未有此交代。若公子归来问起,我……该如何向公子回话?” 青芜停下脚步,看著眼前这位管事。 她脸上並无被质问的恼意,反而浮现出释然的微笑。 “常安管事,”她语气温和,带著真诚的谢意,“自我进了这清暉院,多得您多方看顾,琐碎事务也常提点於我,青芜心里一直是感激的。在此,郑重谢过您了。” 常安嘴唇动了动,似想说“不必”,却又被青芜接下来的话堵住。 “出府,是我自己深思熟虑后求来的,夫人已然恩准,身契也已归还。於规矩,於情理,並无不妥。” 她目光清亮,不疾不徐,“您是府里的老人,最是清楚。公子回来,即便一时不悦,又岂会真怪罪到您头上?他那样明理的人,自然知道这是主母的决定,是我的选择。” 她微微偏头,望向院墙外高远的天空,声音轻了下来,仿佛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常安听:“况且……公子这一去,山高水远,公务繁忙,归期难料。等他回来时,或许早已不记得清暉院里曾有过我这么一个丫鬟了。时间久了,什么都会淡的。” 这话说得云淡风轻,却让常安心头一震。 他看著青芜平静无波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往日看起来柔顺的丫头,骨子里竟有这样一份清醒。 她说得对,公子那样的人物,前程似锦,將来身边不知会有多少名门淑女、绝色佳人,一个通房丫鬟的来去,或许真的不过是一段微不足道的插曲。 他拦著的手,不自觉垂了下来。 青芜见他不再阻拦,微微頷首,算是最后的告別,然后便挎著包袱,步履平稳地穿过庭院,走出了清暉院。 她没有回头。 常安站在原地,望著她渐渐远去的的背影,许久未动。 青芜的脚步並未停歇。 她绕过长廊,朝著府中厨房走去。 刚到门口,便看到李嬤嬤正挽著袖子,指挥两个小丫头清洗锅灶,一抬眼,便瞧见了肩挎包袱站在门边的青芜。 李嬤嬤手上动作一顿,眼神瞬间瞭然。 她挥挥手让丫头们先去忙,自己撩起围裙擦了擦手,走到青芜面前,嘆了口气: “你这丫头……心思重。那日来吃饭,东拉西扯地打听外头的事,老婆子我就觉著不对。果不其然……这是铁了心要走了?” 青芜看著李嬤嬤,心中最后一丝紧绷也鬆懈下来。 她轻轻笑了,那笑容里有被看穿的赧然:“嬤嬤还是这般耳聪目明,什么都瞒不过您。今日……是来给您道个別的。” 说著,她將手中那个单独的包裹递了过去:“嬤嬤,这里头有一瓶秋梨膏,我自己试著熬的,您若是觉得嗓子干痒或是有些咳嗽,便用温水化开喝一盏,很润的。旁边还有张方子,做法我都写清楚了,往后您想吃了,照著做便是。还有这匹布,顏色厚实,给您做件冬衣或是坎肩,正合適。” 李嬤嬤接过那尚带著青芜体温的包裹,没有推辞。 她摩挲著布匹,又看了看包裹里那瓶膏体和方子,眼圈微微有些发红。 “你这孩子……总是这么有心。” 她声音有些哑,“在外头,不比府里,凡事都要靠自己,更要多长几个心眼。跟你娘,好好的……” “嗯,我知道,嬤嬤。” 青芜用力点头,忍下鼻尖的酸意,“您也要多保重身体,別太劳累了。” 两人又站在厨房门口说了会儿话,多是李嬤嬤絮絮地叮嘱,青芜安静地听著,一一应下。 终於,青芜再次告別,转身走向那最后一道门槛——通往后角门的青石小径。 她的脚步不疾不徐,背脊挺得笔直。 包袱不重,却仿佛装著她全部的未来与勇气。 穿过几重院落,绕过假山池水,那扇寻常僕役出入的灰旧角门已在眼前。 门房认得她,也得了周管事的吩咐,並未阻拦,只默默拉开了门閂。 “吱呀——” 木门被推开一道缝隙,外面街市的喧囂与人声,混合著自由的空气,一下子涌了进来。 青芜站在门內,最后回头,望了一眼身后庭院。 朱门綺户,亭台楼阁,曾是她安身立命之所,也是她挣扎欲脱的囚笼。 如今,这一切都將被留在身后。 她深吸一口气,再没有任何犹豫,抬脚,稳稳地跨过了那道门槛。 而远处屋檐的阴影里,两双始终凝视的眼睛,將这一幕完整地收入眼底。 第三十九章 秋筵新生 锦笼囚 作者:佚名 第三十九章 秋筵新生 离开萧府的第二日,青芜目標明確,直奔长安县廨。 她一路步行,心中有些许忐忑。 她默默回想著厨房婆子们閒谈中听来的零星信息,以及自己对古代行政的粗浅认知,知道这类事情最怕的是胥吏刁难。 到了县廨,只见门庭森然,石狮踞守,出入的多是胥吏。 青芜定了定神,上前向值守的差役说明了来意:“民女沈青芜,原系崇仁坊萧府婢女,今已蒙主家恩准赎身放良,特来申报脱籍,恳请办理更籍文书。” 那差役打量了她一眼,便指了指侧边一处掛著“户曹”木牌的廨署:“去那边,找王书办。” 青芜道了谢,依言前往。 户曹廨署內,几张书案后坐著几位吏员,正埋头处理著卷宗。 青芜寻到那位被称为“王书办”的吏员,將早已准备好的文件双手奉上:一份是萧府开具的“放良文书”,另一份,则是那张原始卖身契。 王书办接过,看得颇为仔细。 他先核验了萧府印鑑的真偽,又比对了放良文书与卖身契上的信息。 隨后,他翻开手边一册簿子,核对到萧府名下確有“沈青芜”此人记录。 他也询问了几个问题:赎身银是否结清?主家可另有追索?离府后计划归於何籍?可有过所或投奔凭证? 青芜一一谨慎作答。 问询完毕,王书办点了点头,提笔开始在一式多份的“改籍申牒”上填写信息。 因青芜尚未確定立即离京,且其母沈氏在长安有临时户籍,王书办便依例將其暂归入其母所在的坊里“客户”籍,並备註“俟归本贯,再行转迁”。 一切流程办妥,王书办將其中一份改籍申牒的正本、以及盖了“销记”朱印的原始卖身契交给青芜,叮嘱道: “此牒为凭,尔今已是良民。若要离京远行,需凭此牒及相关保结,另往本署或市令司申请过所。切记保管妥当。” “多谢书办大人。”青芜恭敬接过,仔细查看那文书,心中一块大石终於落地。 青芜捏著那张文书,指尖发颤。 方才在县廨里她强作镇定,此刻站在街口,那份喜悦终於奔涌而出。 她左右张望,见这会行人稀少,不由得小跳了两下,將文书举到唇边,重重“么”地亲了一口。 “成了!真的成了!” 她喃喃自语,声音里带著哽咽。 街道对面的茶楼二层,临窗的阴影里,两双眼睛正一瞬不瞬地注视著她。 “青芜姑娘竟还有这般生动的一面。”赤鳶低声自语。 墨隼也瞪大了眼:“自打那日她赎身出府,我就觉著这姑娘不简单。你说她哪来的胆量?” 他顿了顿,看向同伴,“不知头儿有没有將消息送到主子手中。这都五日了,按说老大该追上了南下队伍才是。” 赤鳶轻轻摇头:“主子的行程岂是你我能揣测的。只是......” 她望著青芜蹦跳著远去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这姑娘这般欢喜,倒让咱们这盯梢的差事显得......” “显得什么?”墨隼追问。 “没什么。”赤鳶收回目光,“继续跟著吧。主子既命我们护她周全,无论她身在何处,都是我们的职责。” 二人如影子般悄然下楼,混入人群,远远缀在青芜身后。 青芜径直去了西市。 深秋午后的市集自有其丰饶气象。 寒风已带了些许凛冽,摊贩们多在货棚边围了挡风的草蓆,叫卖声显得格外敞亮。 她熟门熟路地穿过人流,先到肉铺挑了半扇精排——秋日贴膘,燉汤最是暖身。 鱼摊前,肥美的河鲤在木盆里活蹦乱跳,她选了一条两斤来重的,鱼贩利落地用草绳穿过鱼鳃系好。 “小娘子好眼力,这河鲤秋后最肥,油多肉嫩!”鱼贩笑著递过来。 转向菜摊时,青芜仔细挑选:一颗青白紧实的秋白菜,一块方方正正的豆腐,一把菠菜。 她目光扫过堆成小山的藕节和山药,各选了两根;又见角落里有几颗金灿灿的老南瓜,皮厚实,模样敦厚,便要了一小颗。 最后她停在香料杂货摊前。 “小娘子要点什么?”摊主是个精干的老汉,摊子上瓶瓶罐罐摆得整齐。 青芜目光逡巡:“要些茱萸粉,姜、葱、蒜也要些。”顿了顿,“有山楂干和杏脯么?” 老汉一边取货一边笑:“小娘子这是要做秋日暖汤?茱萸驱寒,山楂开胃,这搭配好。” 他將几样分別包好,“杏脯是自家晒的,甜中带酸,燉汤最是提味。” 青芜又添了些红枣和枸杞,这才提著菜篮离开。 暗处的墨隼和赤鳶交换了一个眼神。 “这买的……”墨隼低声道,“倒像是要正经做饭的模样。” 赤鳶看著青芜篮中那些寻常却搭配新奇的食材,若有所思:“她在府里时,可曾显露过厨艺?” 墨隼摇头:“从未听说。烧火丫鬟只管灶下,掌勺的事轮不到她。” 二人沉默地跟隨著。 槐花巷深处的小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时,沈氏正在院里晾晒衣裳。 见女儿提著这么多东西回来,她忙迎上来:“怎么买这许多?” 青芜將菜篮放在石桌上,从怀中取出那份文书,小心翼翼地展开,递到母亲面前。 沈氏识字不多,但“放良文书”四个大字还是认得的。 她的手猛地一颤,接过那张纸,反覆看了好几遍,眼眶渐渐红了。 “真的......真的办成了?”声音哽咽。 青芜用力点头,握住母亲的手:“娘,从今往后,女儿是自由身了。” 沈氏的眼泪终於落下,又慌忙用袖子去擦。 她將女儿搂入怀中,泣不成声:“好,好......我儿受苦了......往后好了,往后都好了......” 母女二人相拥许久,情绪才渐渐平復。 “今日该庆祝庆祝。”青芜拭去母亲脸上的泪痕,笑道,“女儿给您露一手,做几道好菜。” 沈氏破涕为笑:“你何时学会做饭了?” “在府里看多了,自然也就会了。”青芜含糊带过,拎起菜篮进了厨房。 厨房里,青芜系上围裙,动作利落地开始备菜。 她买的排骨用清水浸泡去血水;一条肥美的河鲤,鲤鱼正是肥美;白菜是秋后新收的,层层紧实;豆腐还是温热的,显然是刚出箱不久;深秋的菠菜;她还特意选了当季的莲藕、山药和几颗黄澄澄的南瓜。 最特別的是她计划做的那道汤。 她便用南瓜蒸熟捣泥作为汤底,调入山楂干和杏脯熬煮的酸汁,再以少许茱萸提香。 山药切滚刀块,莲藕切片,与几片瘦肉一同燉煮,最后撒上一把鲜绿的菠菜碎。 一锅热气腾腾的“金玉满堂汤”便有了雏形——金指南瓜汤底,玉指山药莲藕,既暖身又应景。 另一口灶上,红烧鲤鱼已经下锅,酱汁咕嘟咕嘟地浸润著鱼肉;排骨与莲藕同燉,是道秋日滋补的好菜;清炒菠菜碧绿喜人;小葱拌豆腐清爽依旧。 沈氏几次想进来帮忙,都被青芜推了出去:“娘今日歇著,看女儿的手艺。” 一个时辰后,四菜一汤摆上堂屋的木桌:红烧鲤鱼,莲藕燉排骨汤,清炒菠菜,小葱拌豆腐,最中间是一盆金灿灿的南瓜山药汤,热气腾腾。 沈氏看著这一桌菜,又惊又喜:“这……这藕和山药燉汤倒是常见,可这金黄色的汤底……” 青芜盛了碗汤递给母亲:“这是用南瓜捣泥做的底,加了山楂和杏脯提味,您尝尝看。” 沈氏小心喝了一口,眼睛一亮:“甜中带酸,山药糯藕片脆,这搭配倒是新奇,喝著浑身都暖和了。” “深秋寒重,喝些暖汤最好。”青芜也坐下,给母亲夹了块鲤鱼肉,“女儿胡乱搭配的,娘喜欢就好。” “喜欢,喜欢极了。”沈氏连声说,眼中满是欣慰,“我儿真是心思巧,这些寻常菜蔬,竟能做出这般花样。” 她拉著青芜的手,眼睛亮晶晶的:“娘有东西给你看。” 青芜被母亲神秘的模样逗笑了:“什么好东西?” 沈氏不答,只拉著她进了里屋,走到那口衣橱前。 她打开橱门,从最上层取出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裳。 料子展开的瞬间,青芜微微一怔——那秋香色的厚缎,那暖褐色镶边的纹理,她一眼便认出来了。 “这是……?”她轻声问。 沈氏笑著点头,眼角的细纹里盛满温柔: “你上次归家带回来的。我瞧著这顏色正,秋香色衬人,厚缎子又保暖,你一个姑娘家穿最合適。” 她將衣裳完全展开,是一件交领右衽襦裙,配著暖褐色半臂,领口袖缘绣著精致的缠枝菊纹。 “娘亲日日为別人做新衣、绣嫁衣,”沈氏的声音轻了下来,“总想著,什么时候也能为自己的姑娘做一回新衣。如今可算做到了。” 她拿起衣裳在青芜身上比划,眼中水光瀲灩:“正合身。等你將来风光出嫁,娘再给你做一身最好看的嫁衣,绣上龙凤呈祥,牡丹富贵,可好?” “娘——”青芜喉头一紧,难得的娇羞涌上脸颊,那声呼唤软软的。 沈氏宠溺地看著她,拭了拭眼角:“今日是你的好日子,快快换上这新衣,让娘好好看看。” 青芜依言接过衣裳。 秋香色的厚缎触手温润,针脚细密均匀,领口那圈风毛柔软蓬鬆。 她转到屏风后,褪下旧衣,一件件换上母亲亲手缝製的新装。 短襦妥帖地合在身上,锦缎镶边沿著交领蜿蜒而下,菊纹在领口悄然绽放;百褶长裙层层垂落,裙摆处的秋叶纹样精致灵动;最后罩上那件暖褐色半臂,风毛领子轻贴脸颊,暖意瞬间包裹全身。 她从屏风后走出来时,沈氏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秋香色衬得她肌肤莹白如玉,暖褐与薑黄的搭配端庄温婉,又因那圈风毛平添几分柔美。 沈氏为她梳的垂髻简单雅致,那支木雕秋菊簪斜斜簪在鬢边,耳上的金丁香隨著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最那双眸子清亮如秋水,眼波流转间,生动得让这间屋子都亮堂起来。 “真好看……”沈氏喃喃道,上前替女儿理了理衣襟,眼眶又红了,“我儿真好看。” 青芜握住母亲的手,转了个圈,裙摆漾开温柔的弧度:“是娘的手艺好。这针脚,这绣工,简直比长安城最有名的成衣铺子做得还精致好看。” 沈氏破涕为笑,轻轻戳了戳女儿的额头:“就你嘴甜。” 她仔细端详著,又抚了抚那风毛领子,“天凉,这领子暖和。布料还剩了些,改日娘再给你做件斗篷,出门时披著。” 母女二人正说著话,院门忽然被敲响了。 沈氏忙拭了拭眼角:“你快去摆饭,娘去开门。” 青芜点头,转身走向堂屋。新衣的裙摆轻轻拂过地面,那细微的摩擦声,在她听来,竟是自由的声音。 沈氏开门一看,门外站著何大川。 “婶子。”何大川笑著打招呼,“我娘让我给您送些新收的枣子来。另婶子之前托我问的事情有消息了。” 他扬了扬手中的木盒,目光往院里一扫,看到了青芜,顿时怔住了。 今日的她不再是丫鬟打扮,那身鲜亮的衣裳,让那双眸子更添光彩,顾盼间流转著鲜活的光。 “是大川呀!”沈氏的声音將他拉回神,“来得正好,青芜今日做了好些菜,你也同我们一起用午膳吧。进来说,进来说......” 何大川有些侷促:“这......这不合適,我就是来......” “有什么不合適。” 沈氏热情地拉他进门,“你娘与我同乡多年,且得你们关照多时,今日青芜有喜事,正该热闹热闹。” 青芜已起身,对著何大川莞尔一笑:“何大哥来得正好,一起用些吧。” 那一笑让何大川心跳漏了一拍,耳根微红,訥訥道:“那......那就叨扰了。” 青芜去厨房添了副碗筷,三人落座。 何大川起初还有些拘谨,但饭菜入口后,眼睛不由得亮了。 “这鱼蒸得鲜嫩,火候恰到好处。” 他忍不住赞道,“排骨也入味,尤其是这汤......”他又舀了一勺红汤,“味道真特別,我在长安城这么多年,从未尝过这样的味道。” 沈氏笑道:“都是青芜做的,在萧府时学会的。” 青芜低头抿嘴笑:“何大哥喜欢就多吃些。” 许是確实饿了,何大川不知不觉吃了两碗饭。 待放下碗筷,才意识到自己吃得太多,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让青芜妹子见笑了,今早做了好几件活计,实在是饿了。” “不妨事。”青芜起身,“我再给何大哥添一碗。” “饱了饱了。”何大川忙摆手,这才说起正事,“婶子前几日托我打听的『过所』一事,我这几日与那人打了交道。” 青芜和沈氏都认真听起来。 “一份“正规”的过所,含官印与担保人信息,大概要五两银子。” 何大川压低声音,“若是不要官印,只要个路引样式的,大概一两银子就能办下来。只是没有官印,路上若遇盘查,怕是不好过关。” 青芜与母亲对视一眼。 五两银子不是小数目,但为了稳妥,这钱不能不花。 “劳烦何大哥明日帮忙引荐一下。” 青芜道,“我们明日午后未时三刻过去,可方便?” 何大川连连点头:“方便,方便。那人常在城南的小巷子里接活,我明日未时在木匠铺子等你们。” “多谢何大哥。”青芜真心实意地道谢。 “举手之劳。” 何大川说著,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塞给沈氏,“对了婶子,这是上次您做新床给的定钱。按道理该退的,您拿著。” 沈氏脸色微红:“这怎么好意思,平白误了你的功夫,这定钱便当作补偿吧。” “哪有什么误功夫。”何大川坚持,“那两日忙別的活计,真的没开始做,这钱我不能收。” 推让几次,沈氏只得收下。 何大川起身告辞,走到院门口,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望著那身影,他心跳又快了快,忙转身快步离去。 院门关上后,沈氏看著女儿,欲言又止。 “娘想说什么?”青芜停下手中的活。 沈氏轻嘆一声:“大川这孩子,实诚,手艺也好,倒不失为一个好夫婿的人选……” “娘。”青芜轻声打断,“女儿刚脱了奴籍,许多事还没想清楚。眼下最要紧的,是办好过所,离开长安。” 沈氏点头:“你说得对,是娘心急了。” 她握住女儿的手,“只是女子终归要有个归宿。你如今快要十六了,若在寻常人家,早该......” “女儿明白。”青芜握住母亲的手,“但婚姻大事,女儿想自己选。娘,您信女儿一次,好不好?” 沈氏看著女儿坚定的眼神,终於点头:“好,娘信你。” 母女二人一起收拾著碗筷。 窗外,夕阳西下,將小院染成金黄。 第四十章 假过所·无形线 锦笼囚 作者:佚名 第四十章 假过所·无形线 峡州地界,崤山驛。 二楼东厢房內,炭盆烧得正旺。 萧珩褪下披风,隨手搭在屏风上。 连日赶路,纵是乘坐马车,也难免风尘僕僕。 他揉了揉眉心,走到窗边推开半扇木窗。 南下第五日。 按这个速度,再有三日便能入洛阳地界。 “大人。”门外传来亲隨的声音,“热水备好了。” 萧珩“嗯”了一声,正要转身,耳廓忽然微微一动。 驛站院中传来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在驛站门前戛然而止。 那马蹄声他熟悉——是影梟的坐骑,蹄铁是打的特殊样式,跑起来声音与寻常官马不同。 萧珩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蹙。 他离京不过五日,按计划影梟该在长安留守,非紧急要事不会离京。 如今快马追来…… 那丫鬟难不成出了什么事? 这个念头在脑中一闪而过,萧珩面上一如既往的平静。 他缓步走回桌边坐下,端起已经半凉的茶盏,指尖摩挲著瓷壁。 门外传来急促却克制的脚步声,停在房门外。 “进来。” 门被推开,一道黑影闪入,单膝跪地。 来人一身夜行衣,风尘满面,正是影梟。 “主子。”影梟的声音带著长途奔波的沙哑。 萧珩抬眼,目光在他身上扫过:“说。” 影梟顿了顿,似在斟酌:“青芜姑娘……墨隼和赤鳶一直暗中盯著,未出紕漏。只是……”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那丫鬟五日前自赎出府了,墨隼当日报给属下,属下不敢耽搁,即刻追来稟报。” 房间里静了一瞬。 炭火噼啪作响,窗外风声呜咽。 萧珩的手指在茶盏边缘停了停,隨即缓缓放下。 盏底碰触桌面的声音轻而脆,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赎身?”他重复这两个字,语气听不出喜怒。 “是。” 影梟低著头,“她离府第二日径直去了县廨,办了放良文书。看情形,似是……似是日后打算离开长安。” 离开长安。 萧珩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深秋的暮色从窗外渗进来,將他半边脸笼在阴影里。 玄色常服的暗纹在昏光中若隱若现,那是御赐的云鹤纹,此刻看去,倒像一只只振翅欲飞的鸟。 良久,他忽然低笑一声。 那笑声很轻,落在寂静的房间里,却莫名让人心头髮紧。 “飞出去的鸟儿,”萧珩慢慢地说,每个字都像在唇齿间碾磨过,“总会归家的。” 影梟头垂得更低。 “继续暗中盯著。”萧珩的声音恢復了平日的冷淡,听不出波澜,“她若离开长安,你们便跟著离开长安。墨隼和赤鳶不必回京了,就守著她。”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抹不明意味的笑:“我倒想看看,这只鸟儿,能飞多远。” “是。”影梟应得乾脆。 “信鸽带了吗?” “带了。”影梟取出一个精巧的竹笼,笼中五只灰羽信鸽正安静地啄食穀粒,“按您的吩咐,用的是驯熟的,沿途大驛站都能找到鸽舍传信。” 萧珩瞥了一眼:“留下。你即刻返京,继续盯著。” “属下明白。” 影梟將鸽笼小心放在桌上,又行一礼,身形一闪便退出房间。 房门轻轻合拢,楼下很快传来马蹄声,渐行渐远。 房间里又只剩下萧珩一人。 他站起身,走到鸽笼前。 有只信鸽歪著头看他,黑豆似的眼睛在昏暗中发亮。 他伸手打开笼门,取出,手指抚过它光滑的羽毛。 鸽子温顺地蹭了蹭他的掌心。 长安城,槐花巷。 青芜这一夜睡得格外沉。 她躺在自家的床榻上,听著母亲均匀的呼吸声,心中是从未有过的踏实。 窗纸透进第一缕晨光时,她自然醒来,竟比在萧府时醒得还早。 她慢慢坐起身,深吸了一口空气,嘴角不自觉扬起。 自由的感觉,是晨起时知道自己这一整天都属於自己。 她轻手轻脚地穿衣下床,灶房里还有昨夜剩的食材。 深秋的清晨寒意侵人,她生了火,將昨日剩下的半根山药削皮切块,又取了些小米,打算熬一锅山药小米粥。 粥在锅里咕嘟著,她另起一小锅,用昨日买的菠菜焯水后切碎,打入两个鸡蛋,加少许盐和茱萸粉,做了一盘菠菜炒蛋。 最后切了块豆腐,淋上酱汁、撒上葱花,便是简单清爽的小葱豆腐。 沈氏醒来时,饭菜香已飘了满屋。 “怎么起这么早?”沈氏看著女儿的背影,眼眶又有些发热。 这些年,女儿在府里伺候人,何时能像现在这般,安安稳稳地为自家做一顿早饭? “睡不著,就起了。” 青芜转身,笑容明亮,“娘快洗漱,饭马上就好。” 母女二人对坐用早饭时,晨曦正好照进堂屋。 山药小米粥暖糯香甜,菠菜炒蛋色泽鲜亮,小葱豆腐清爽开胃。 沈氏吃著吃著,忽然放下筷子,看著女儿:“我儿在府里……受了不少委屈吧?” 青芜一怔,隨即摇头:“没有,娘別多想。主子们待我好,吃穿用度都不曾短过。” “那怎么学会这一手厨艺?”沈氏指了指桌上的菜。 青芜低头喝粥,含糊道:“在膳房待久了,看也看会了。再说……” 她抬起眼,笑容里有几分狡黠,“女儿聪明呀。” 沈氏被逗笑了,不再追问。 巷口槐树上,赤鳶揉了揉眼睛,盯著那小院升起的炊烟,肚子不爭气地叫了一声。 “咕——” 声音不大,在寂静的清晨却清晰可闻。 身旁传来压抑的低笑。 墨隼靠在树干上,嘴角翘起:“赤鳶大人这是饿了?” 赤鳶瞪他一眼,耳根微红:“你就不饿?这两日看她做的菜,哪样不是新奇可口?昨日那南瓜汤,闻著就香甜。今早这炒蛋的香气……” 她又吸了吸鼻子,菠菜炒蛋的油香顺著风飘来,带著鸡蛋的焦香和菠菜的清新。 “饿归饿,差事要紧。” 墨隼正了正神色,目光却也不由自主地飘向小院方向,“不过这青芜姑娘的手艺確实出人意料。” 赤鳶盯著院中那个忙碌的身影,忽然低声道:“等哪日……我非要尝一尝她的手艺不可。” “痴心妄想。”墨隼嗤笑,“咱们是暗卫,这辈子都见不得光。你还想堂堂正正坐人家饭桌上吃饭?” “谁说非要堂而皇之地吃了?” 赤鳶斜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狡黠,“若是哪日她做了什么多的,搁在窗台晾著……『不小心』被野猫叼走一块,也是常事。” 墨隼一怔,隨即摇头失笑:“你倒是会想。” 两人说话间,院门开了。 青芜端著一盆水出来,泼在墙根下。 晨光映在她脸上,那双眸子清亮亮的,嘴角还噙著一丝轻鬆的笑意。 赤鳶看著,忽然轻声说:“其实……她这般也挺好。” 她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追隨著院里那个身影。 那锅热气腾腾的粥,那盘碧莹莹的炒蛋,还有那姑娘脸上鲜活的笑意——这一切,都和她过往黑暗中见惯了的东西如此不同。 像一道光,无意中照进了常年幽暗的角落。 上午的光景,青芜帮著母亲做绣活,要绣些帕子、香囊上的花样。 “等到了新的落脚地,这些绣品还能接著卖。” 沈氏一边飞针走线,一边轻声说著打算,“咱们娘俩有些手艺,总能谋个生计。” 青芜点头,心中却另有计较。 开绣坊固然好,但她更想试试別的——比如,开个小食肆? 她的手艺在这个时代算得上新奇,若是经营得当…… 不过这些都是后话。 眼下最要紧的,是办好过所,平安离开长安。 午时刚过,青芜便起身换衣。 她依旧穿上昨日那身秋香色新衣,对镜整理鬢髮时,忽然顿了顿。 去买假过所这种事,终究见不得光。 那办假过所的人更是鱼龙混杂。 若以真面目示人,日后恐留后患。 她沉吟片刻,打开衣箱,翻出一件半旧的藕荷色披风——这是在萧府时得的赏赐,料子普通,胜在宽大,戴上风帽便能遮住大半张脸。 但这样还不够。 一个念头闪过心头。 “娘,我出去一趟。”青芜系好披风,“晚膳前回来。” “路上小心。”沈氏嘱咐,“早些回来,娘等你吃饭。” 青芜应了声,推门出去。 她没有直接往城南去,反而拐向了西市的方向。 西市“锦绣坊”是家老字號成衣铺,门面掛著的各式衣裳。 青芜迈步进去时,伙计立刻迎上来。 “小娘子要看些什么?咱们这儿有新到的蜀锦袄子,顏色正,花样好……” 青芜目光在店內扫过,落在掛著一排男子常服的区域。 她走过去,佯装细看,指著其中一套靛蓝色棉布直裰问道:“这套衣裳,是什么身量可穿的?” 伙计忙道:“这是按中等身量的男子裁的,身长五尺二寸左右,肩宽……”他报了一串尺寸。 青芜心中估算——与自己身量差不多。 她点点头,露出为难的神色:“我弟弟与我身量相仿,只是他这几日感了风寒,不便出门。我想买套新衣给他,又怕不合身……” “小娘子可要试试?”伙计机灵地提议,“您与令弟身量相仿,试穿一下便知。” “这……合適吗?”青芜面上迟疑,心中暗喜。 “无妨无妨,咱们店后有试衣间。”伙计热情地取下那套衣裳,“小娘子这边请。” 青芜抱著衣裳跟著伙计往后院走去。 试衣间是间单独的小屋,有门通往后巷。 她关上门,迅速脱下披风和新衣,换上那套靛蓝色直裰。 衣裳略宽鬆,正好遮掩身形;她又將长发全部束起,戴上一顶普通的黑色幞头——这是方才在店里顺便买的。 对镜一看,镜中儼然是个清秀少年,只是肤色过於白皙。 她取了些灶灰——这是出门前特意藏在袖中的——在脸颊、脖颈处薄薄抹了一层,顿时添了几分风尘僕僕的沧桑。 收拾停当,她將换下的衣裳包好,从怀中取出银钱,在门缝中將钱递给了伙计,伙计接过钱便去忙活了。 之后青芜推开试衣间的后门。 后巷寂静无人,她快步走出,混入街市人流中。 锦绣坊前街,墨隼和赤鳶已等了近一刻钟。 “怎么还不出来?”墨隼皱眉,“买件衣裳要这么久?” 赤鳶盯著店门,心中隱隱不安。 她想起青芜昨日在县廨前的模样,又想起这两日她那种与在府中截然不同的灵动神態——这姑娘,恐怕比他们想的要聪明。 “我进去看看。”赤鳶压低声音,“你守好后门。” “后门?”墨隼一愣。 “万一她从后门走了呢?”赤鳶丟下这句话,已迈步走向店铺。 她进店时,扮作寻常顾客的模样,目光在店內逡巡一圈,未见青芜身影。 伙计迎上来,她摆摆手,装作在等人,走到那排男子常服前,隨口问道:“方才可有位穿秋香色衣裳、约莫十五六岁的小娘子来过?我与她约在此处碰面。” 伙计想了想:“是有位小娘子,说是给弟弟买衣裳,试穿后从后门走了。怎么,您没遇上?” 赤鳶心下一沉,面上却笑道:“许是错过了。多谢。” 她快步出店,墨隼已从巷口转过来,两人交换一个眼神,同时点头——人跟丟了。 “分头找。”赤鳶声音冷了下来,“以响箭为號,一刻钟后无论找没找到,回此处匯合。” 两人身形一闪,分別没入两个方向的人流。 赤鳶沿著后巷往南,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每一个行人。 深秋午后,街上行人不少,贩夫走卒、书生娘子、挑担货郎……她忽然定睛看向前方一个靛蓝色身影。 那是个身形单薄的“少年”,戴著黑色幞头,步履匆匆,正拐进一条小巷。 走路的姿態,脖颈的弧度,还有偶尔回望时侧脸的轮廓…… 赤鳶眯起眼,悄悄跟上。 那“少年”似乎並未察觉被人跟踪,径直往城南方向去。 在一处岔路口,他停下脚步,左右张望——这个动作让赤鳶更加確信 。她袖中滑出一枚小巧的竹哨,含在唇间,吹出一声极轻的鸟鸣。 不多时,墨隼从另一条巷子转出,两人在不远处匯合。 “是她?”墨隼低声问。 “八九不离十。”赤鳶盯著那个已重新迈步的背影,“换了男装,抹了灶灰,倒是机警。” 墨隼苦笑:“这青芜姑娘……太狡猾了些。” 两人不敢再大意,一左一右远远跟著,始终保持那抹靛蓝色在视线之內,直到看见“少年”走进木匠铺。 赤鳶和墨隼交换一个眼神,在对麵茶摊子找了个不起眼的位置坐下,目光却始终锁著木匠门口。 “往后须得加倍小心。”赤鳶低声道,“但凡她出门,你我必要时刻紧盯。若是进店,前后门各守一人。” 墨隼深以为然:“若再把人丟了,十个脑袋也不够主子砍的。” 木匠铺內,青芜浑然不觉自己无意中摆了暗卫一道。 城南榆树巷,何大川的木匠铺子就开在巷口。 对麵茶摊上,墨隼和赤鳶各要了一碗粗茶,坐在不起眼的角落。 茶碗粗糙,茶水寡淡,两人却喝得专注——目光始终没离开木匠铺那扇半开的门。 忽见木匠铺里走出两个人。 一个是何大川,另一个正是那“靛蓝少年”,只是此刻幞头微斜,走路时身形虽刻意放得粗獷,但步態中仍透著一丝女儿家的轻巧。 两人出了铺子,何大川回头朝屋里喊了一声:“娘,我出去一会,你先看著!” 屋里传来个妇人的应答声:“知道了,早些回来!” 赤鳶和墨隼交换一个眼神,放下茶钱,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何大川带著青芜穿街过巷,越走越偏。 最后他们拐进一条窄巷,巷子尽头是堵死墙,墙角堆著些破瓦烂罐,显然少有人来。 巷子左侧有扇不起眼的木门,门板斑驳,漆皮剥落。 何大川上前,不轻不重地敲了三下,停一停,又敲两下,再停,再敲四下。 门內传来窸窣声响,接著“吱呀”一声,开了条缝。 一只浑浊的眼睛在门缝后打量片刻,目光在青芜身上停了停,嘶哑的声音问:“几个?” “一个,我兄弟。”何大川道。 门开了,是个佝僂的老头,脸上皱纹深得像是刀刻出来的。 他让开身,两人进了院子。 院子不大,破败得很。 墙角长满荒草,正房的门窗都糊著厚厚的油纸,不透光。 老头引著他们进了西厢房,屋里只点了一盏油灯,光线昏暗。 桌后坐著个中年男人,面白无须,正慢条斯理地磨著墨。 “马爷。”何大川恭敬地叫了一声。 被称作马爷的男人抬起头,目光在青芜身上转了一圈:“坐。” 青芜压下心头紧张,学著男子的模样抱拳行礼,粗著嗓子道:“有劳马爷。” 她刻意压低的嗓音有些沙哑。 “姓名,籍贯,去向。”马爷言简意賅,铺开一张空白文书。 青芜早有准备:“王青,长安人氏,往幽州探亲。” 她用了原身父亲的姓氏,至於幽州——那是与江南完全相反的方向,即便有人查,一时也难辨真假。 马爷不再多问,提笔蘸墨,在文书上写起来。 他的字跡工整,与官府文书上的字体有七八分相似。 写罢,又从抽屉里取出个小木匣,打开,里面是几枚印章。 他挑了一枚,哈了口气,重重盖在文书末尾。 不是官印——青芜看出来了,那印文的规制与真正的官府印信不同,但乍一看,足以糊弄寻常盘查。 “五两。”马爷放下笔。 青芜从怀中掏出准备好的碎银,小心放在桌上。 马爷掂了掂,收入袖中,將文书推过来。 青芜接过,仔细看了一遍。 “记住,”马爷慢悠悠地说,“遇著盘查,莫慌。这文书能应付州县关卡,但若遇上京中巡查或边军细查……自求多福。” “谢马爷提点。”青芜將文书仔细叠好,贴身藏了。 老头又引著他们出了院子。 门在身后关上时,青芜才觉得后背已出了一层薄汗。 巷子口,何大川停下脚步,看著青芜欲言又止。 “何大哥,今日多谢了。”青芜真心实意地道谢,“若不是你引荐,这事我还真不知如何办。” 何大川摇摇头:“举手之劳。只是……”他踌躇片刻,还是说道,“青芜妹子,你真要离开长安?” 青芜点点头。 “其实……”何大川搓著手,有些侷促,“长安是都城,繁荣富庶,活计也多。沈婶子年纪大了,在长安有熟识的街坊,我……我也能照应一二。何必非要背井离乡,去那人生地不熟的地方?” 他说这话时,目光闪烁,耳根微红,声音也低了下去。 青芜愣了愣,忽然明白过来何大川话中深意。 她心中一时五味杂陈,却也只能装作不懂,轻声说:“长安是好,只是……我想去看看別处的天地。” 她没说出口的是:若不是萧珩,她或许真愿意留在长安。 找个小营生,陪著母亲,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可萧珩就在长安,那个她如今费尽心思才逃离的人,就在这座城里。 她不能留在这里。 每一条街巷都可能遇见萧府的人,每一阵马蹄声都可能让她心惊。 她必须走,走得远远的,到一个他永远不会去寻她的地方。 “都怪萧珩。”她心中暗骂一句,面上却只露出个淡淡的笑容,“何大哥的好意我心领了。等日后安顿下来,定会写信回来。” 何大川见她心意已决,也不好再劝,只得点头:“那……一路保重。若在外头不顺,隨时回来,长安总有个落脚处。” “嗯。”青芜应下,又谢了一遍,这才转身往巷外走。 走出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 何大川还站在巷口,秋日的阳光拉长了他的影子,那个憨厚的青年望著她的方向,许久没动。 茶摊的幌子在秋风里晃著。 墨隼和赤鳶已回到原位,看著青芜从巷子里出来,依旧是一身靛蓝男装,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些。 “办成了。”赤鳶低声道。 墨隼点头:“看她神態,该是顺利。”他顿了顿,“那何大川对她似是有意。” “看出来了。”赤鳶喝了口冷茶,“可惜,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两人沉默地看著青芜走远。 她没再回成衣铺换装,而是径直往城东方向去,看来是要直接回家。 两人目送赤鳶离开,目光重新投向那个渐行渐远的靛蓝色身影。 墨隼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还没成为暗卫的时候。 那时他也曾有过这般轻快的脚步,也曾以为天地广阔,任己翱翔。 后来进了暗卫营,学了规矩,懂了分寸,才知道这世上的自由,从来都是有代价的。 他轻轻嘆了口气,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而青芜此刻正走在回家的路上,怀中揣著那张足以让她远走高飞的过所。 她不知道,自己的每一步,都被千里之外的那双眼睛,通过这样的方式,牢牢地注视著。 飞出去的鸟儿,线的一端,始终攥在放鸟人的手里。 第四十一章 媒言如刃·扫尘自清 锦笼囚 作者:佚名 第四十一章 媒言如刃·扫尘自清 这日清晨起了雾,沈氏挎著菜篮子,沿著巷子往菜市去,盘算著今日该买些什么。 女儿爱吃鱼,前几日那鲤鱼烧得好,今日再买一条;青芜说想试试做藕盒,得挑几节肥嫩的藕;还有白菜,深秋的白菜最甜…… 正想著,巷口转出个人来。 “哎呦,这不是沈家大姐么!” 沈氏抬头,见是住在巷尾的王媒婆。 这婆子五十来岁,穿一身枣红色夹袄,头髮梳得油光水滑,插著支鎏金簪子,脸上堆著笑,眼角却透著精明。 “王婶子。”沈氏客气地打了招呼,脚下不停。 王媒婆却紧赶两步跟了上来,亲热地挽住沈氏的胳膊:“大姐这是去买菜?我同你一道走,正好说说话。” 她上下打量沈氏,眼睛骨碌碌转,“我瞧著这几日,你家青芜都在家呢?是府里请了长假?” 沈氏心中一紧,面上却笑道:“不是长假。青芜已经赎身出来了,往后不去府里做活了。” “赎身了?!” 王媒婆眼睛一亮,声音都拔高了几分,“哎呀这可是大喜事!我说呢,姑娘出落得越发水灵了,在府里伺候人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她说著,凑近些,压低声音: “既是自由身了,那终身大事也该考虑考虑了吧?大姐,我这儿可有不少好人家,保管青芜姑娘嫁过去享福。” 沈氏脚步顿了顿,勉强笑道:“她还小呢,刚出府,我想多留她几年,陪陪我。” “哎呦我的好姐姐!” 王媒婆一拍大腿,“姑娘家虚岁十六了,不小啦!这长安城里,多少好人家的姑娘都是这个年纪定亲呢,再留,可就留成老姑娘了!” 她不由分说拉著沈氏,在巷口一块光滑的大青石上坐下。 “你听我好好说道说道,” 王媒婆压著沈氏的胳膊,不让她起身,“正好有个顶好的后生托我说媒。南街开杂货铺的赵德坤赵掌柜,你听说过吧?” 沈氏脸色微微一变。 她当然听说过。 那赵德坤四十出头,在南街开了间不大不小的杂货铺子,去年死了婆娘。 坊间传闻,他那婆娘不是病死的,是被他酒后失手打死的。 只是赵家有些门路,压了下去,对外只说是急病身亡。 “赵掌柜去年没了內人,如今托我说门亲事。” 王媒婆浑然不觉沈氏的脸色,兀自说得起劲,“人家薄有资產,铺子生意好,家里还有个丫鬟婆子伺候。青芜姑娘嫁过去,那就是现成的老板娘,清等著享福呢!” 沈氏的手在袖中握紧了。 她想起女儿那双清亮的眼睛,想起青芜说起未来时眼中闪烁的光。 她的阿芜,怎可能嫁给那样的人? “王婶子,”沈氏站起身,声音冷了几分,“多谢你的好意。只是青芜还小,我们不日也要搬离长安,这事便作罢了。” 说完,她挎紧菜篮子,转身就走。 王媒婆愣在原地,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衝著沈氏远去的背影狠狠啐了一口。 “呸!装什么清高!” 她咬著牙,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都是从府里出来的丫鬟,身子清白不清白还不一定呢,倒跟我摆起谱来了!” 她眯著眼,想起赵德坤许诺的那五两银子谢媒钱,又想起青芜那副好模样。 这样的姑娘,若说给赵德坤,谢媒钱怕不止五两。 王媒婆咬了咬嘴唇,眼中闪过一丝狠意。 这亲事,她非说成了不可。 沈氏一路快步走著,心口怦怦直跳。 直到拐进西市,混入熙攘的人群,才稍稍鬆了口气。 她站在鱼摊前,看著木盆里游动的鲤鱼,眼前却还是王媒婆那张堆笑的脸,耳边迴响著她的话。 “都是从府里出来的丫鬟,身子清白不清白还不一定呢……” 沈氏的手颤抖起来。 她知道坊间会怎么议论。一个在萧府做了多年丫鬟的姑娘,哪怕已经赎身,在旁人眼里,也早不是清白女儿家了。 那些上门说媒的,多半是续弦、填房,或是像赵德坤这样有不堪过往的。 她的阿芜,值得更好的人。 “大姐,买鱼么?”鱼贩的招呼声將她拉回神。 沈氏定了定心,挑了条活蹦乱跳的鲤鱼,又去买了藕、白菜、豆腐、五花肉。 篮子渐渐沉了,她的心也一点点沉下去。 搬离长安是对的。 离开这里,去一个没人知道青芜过往的地方,她才能堂堂正正地嫁人,过安稳日子。 沈氏心思沉沉地回了家,菜篮子放在院中石桌上,人却坐在门槛上发了好一会儿呆。 “娘,您怎么了?” 青芜从屋里出来,见母亲这副模样,心中一惊,快步走过来蹲下身。 她握住沈氏的手,这才发现母亲的手冰凉,还在微微发颤。 沈氏回过神,看著女儿关切的眉眼,勉强挤出个笑:“没什么,就是路上走得急了,歇歇就好。” 她不敢告诉女儿王媒婆那些话。 她的阿芜刚出府,正要开始新生活,何必让这些污糟事烦心? 等她们离开长安,这一切就都远了。 “真的没事?”青芜仔细端详母亲的神色。 “真没事。” 沈氏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灰,重新提起菜篮子,“买了好藕,娘给你做藕盒吃。” 青芜见问不出什么,便也不再追问。 她接过篮子,笑道:“今日让女儿来做吧,娘尝尝我的手艺。” 母女二人进了厨房,將买来的食材一一取出。 青芜动作利落地洗净莲藕,削皮,切成均匀的薄片。 沈氏在一旁调肉馅——三分肥七分瘦的猪肉剁成茸,加薑末、葱花、少许茱萸粉和盐,再打入一个鸡蛋,顺著一个方向搅打上劲。 油锅烧热时,青芜將两片藕中间夹上肉馅,裹上调好的麵糊,轻轻滑入油中。 “刺啦”一声,油花溅起,藕盒在热油中迅速泛起金黄,香气也隨之瀰漫开来。 这香气飘出小院,顺著秋风,飘向巷口那棵老槐树。 槐树粗壮的枝干上,赤鳶深深吸了一口气。 “好香……”她喃喃道,肚子又不爭气地叫了一声。 墨隼瞥她一眼:“你又饿了?” “你不饿?” 赤鳶反唇相讥,眼睛却死死盯著小院厨房的方向,“这香味……是炸藕盒。我小时候娘做过,外酥里嫩,藕片脆,肉馅鲜……” 她咽了咽口水,“今天我一定要尝尝。” 墨隼无奈摇头:“你疯了?暗卫守则第一条是什么?” “不得暴露行踪。” 赤鳶接得顺溜,却歪头一笑,“可我没说要暴露啊。” 她眼珠一转,凑近些,“待会她们做好了,我找机会拿几块……到时候分你两个,怎样?” 墨隼瞪著她,像在看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赤鳶,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知道啊。” 赤鳶理直气壮,“反正主子只让咱们盯著,又没说不能……嗯,不能『借用』点吃食。” 她拍拍墨隼的肩膀,“放心,我手脚乾净,保证神不知鬼不觉。” 墨隼扶额。 他早该知道,赤鳶这性子,平日里看著冷肃,其实骨子里跳脱得很。 只是他没想到,她竟敢把主意打到监视对象的吃食上。 可……那香味实在勾人。 墨隼摸了摸肚子,他也饿了。 厨房里,藕盒炸了一盘又一盘。 金黄酥脆的藕盒在竹篦上沥著油,热气腾腾。 青芜装了一盘倒青瓷盘中,又盛了两碗熬得稠糯的小米粥,一起端到堂屋。 “娘,吃饭了。” 沈氏洗净手坐下,看著桌上金黄的藕盒,还有那碗热气腾腾的粥,心中的鬱结散了大半。 她夹起一块藕盒,咬了一口——外皮酥脆,內里的藕片还保持著脆嫩,肉馅咸鲜多汁,混合著淡淡的茱萸辛香。 “好吃。”沈氏由衷讚嘆。 青芜笑了,也夹了一块:“娘喜欢就好。” 厨房里,还剩下大半盆炸好的藕盒,用纱布盖著,搁在灶台边的矮柜上。 赤鳶等的就是这个时候。 她看著青芜母女在堂屋用饭,厨房空无一人,灶火已熄。 一个翻身,如狸猫般轻盈落地,悄无声息地推开厨房的窗户,翻了进去。 赤鳶一眼就看到了矮柜上那盆藕盒——金灿灿的,堆得像座小山。 她迅速从怀中掏出早准备好的油纸,麻利地包了五六块,揣进怀里。 刚出锅不久的藕盒还烫著,隔著衣料都能感觉到热气。 赤鳶被烫得齜牙咧嘴,却不敢出声,连忙从窗户翻出,几个起落便回到了槐树上。 墨隼看著她这一系列动作,目瞪口呆。 赤鳶喘了口气,从怀里掏出油纸包,打开——金黄的藕盒还冒著热气,香气扑鼻。 她递给墨隼两块:“喏,说好的。” 墨隼犹豫了一下,终究没抵住诱惑,接了过来。 两人躲在树影里,小心地咬著藕盒。 外皮酥脆,內里软嫩,藕的清香中和了油腻,肉馅调得咸淡適中,还带著茱萸那一点恰到好处的辛。 赤鳶吃得眼睛都眯了起来,小声讚嘆:“好好吃……比小时候我娘做的还好吃。” 墨隼没说话,但吃藕盒的速度一点都不慢。 “下次你来拿。”赤鳶舔了舔手指上的油渍,“咱们轮流。” 墨隼看著她,半晌,无奈地点头:“……嗯。” 他抬头看向小院。 堂屋里,青芜正给母亲添粥,侧脸显得柔和寧静。 这个他们奉命监视的姑娘,用一手好厨艺,无意中慰藉了两个暗卫在秋风中的飢肠。 而更远处,王媒婆正盘算著如何再来槐花巷。 下晌的阳光斜斜照进槐花巷时,王媒婆果然又来了。 这次她手里拎著个朱红色的点心盒子,盒盖上印著“福记”二字,用彩绳系得周正。 “大姐!在家么?”人还没到院门口,声音先传了进来。 沈氏正在院里晾衣裳,闻声手一抖,湿漉漉的衣裳差点掉在地上。 她定了定神,放下木盆,走去开门。 门一开,王媒婆那张堆笑的脸就挤了进来。 “哎呀大姐,你看早上走得匆忙,咱话还没说几句呢。” 她不由分说便侧身挤进门,熟门熟路地往堂屋走,“我这会得空,咱们好好嘮嘮。” 沈氏拦也不是,不拦也不是,只得跟在她身后。 青芜在里屋听见动静,放下手中绣了一半的帕子,走了出来。 见是王媒婆,她礼貌地笑笑:“王婶子串门呢。” “青芜也在呢!”王媒婆眼睛一亮,上下打量著青芜。 这姑娘今日穿了件素雅的鹅黄襦裙,外罩浅青半臂,头髮松松綰著,未施脂粉,却越发显得肌肤胜雪,眉眼如画。 她心里嘖嘖两声——这般模样,难怪赵掌柜惦记。 “我这呀,有一桩顶好的喜事。”王媒婆在堂屋椅子上坐下,將点心盒子往桌上一放,“今儿早晨跟你娘提过,这会说与你听听,保你欢喜。” 沈氏紧跟著进来,忙道:“青芜,你去里屋將那没做完的绣品绣完吧,主家这两天就要来取了。” 青芜应了声,转身要往里屋走。 王媒婆哪肯让她走,眼睛一直盯著青芜,见她真要进去,竟想起身跟过去。 沈氏赶紧拉住她,强笑道:“她婶子,来来,今天新做的藕盒,你尝尝。” 说著快步去厨房端了几个还温热的藕盒,塞到王媒婆手里。 王媒婆被藕盒的香气一勾,咽了咽口水,暂且坐下。 她咬了一口,外酥里嫩,咸香適口,心里暗想:不亏是在大户人家做活的,月钱怕是不低,吃食都这般讲究。若是这亲事成了,非让这沈婆子也出些谢媒钱不可,不枉费自己两头这般用心跑。 她狼吞虎咽吃完两个藕盒,拿手绢擦擦嘴,这才重新提起话头:“大姐,我是认真的。” 她拍拍桌上的点心盒子,“你瞅瞅,这盒福记的点心,便是赵掌柜托我带来的。瞧瞧,人家多有心。” 原来早晨与沈氏分开后,王媒婆便径直去了南街赵记杂货铺。 她对著赵德坤將青芜夸得天上有地下无,又说自己如何磨破了嘴皮子说和。 赵德坤如何不知她的心思,只道:“王婶子若是说成了,赵某必有重谢。” 又从柜上取了一匹青布、一盒点心,“这两样东西婶子替我送过去,就说是我的一点心意。” 王媒婆千恩万谢,出了铺子却瞧著那匹青布——料子厚实,顏色正,正好给自己做身新袄子。 她眼珠一转,將布匹抱回了家,只拎著点心盒子来了槐花巷。 沈氏一听这话,脸色就变了。 她忙提起点心盒子往王媒婆怀里塞:“她婶子,这真不能收。我们不日就要离开长安了,这亲事成不了。” 王媒婆哪管这些,又將盒子按回桌上:“大姐你这是做什么?又拿要离开长安的话搪塞我。真是一片好心做了驴肝肺!” 沈氏用力提起盒子,硬是塞回王媒婆怀里:“我们等下还要出门,就不留你了。” 说著便推著王媒婆往院外走。 沈氏用了十成力,推得王媒婆一个趔趄。 王媒婆登时恼了,拨开沈氏的手,尖声道:“真是给脸不要脸了!还把人往外赶?” 她声音拔高,引得巷子里几家邻居开了门缝,“你闺女这般样貌,又在高门府上待了这些年,谁知道里头什么光景?说不定早不是清白身子了,还在这儿拿乔摆谱——” “你胡说八道什么!” 沈氏气得浑身发抖,大声打断她,“哪有你这样污人清白的?那赵掌柜都四十了,都能做我阿芜的爹了!他先前那婆娘怎么死的,你以为我不知道?竟还敢打我女儿的主意!” 王媒婆也不甘示弱,叉著腰:“你闺女如今这身份,还有什么脸挑三拣四?能让赵掌柜看上,不知道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既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一个清冷的声音从堂屋门口传来,“不若婶子回家立即和离,与那赵掌柜喜结连理。如此一来,也肥水不流外人田。” 青芜不知何时已走了出来,站在门边。 她面色平静,眼里却像凝著霜。 王媒婆被这话噎住,指著她们:“你们!你们!好,你们等著!” 青芜二话不说,上前一把夺过王媒婆怀里的点心盒子,连推带搡地將她推出院门。 王媒婆被推得踉蹌,差点摔倒在地。 她转身要骂,院门“砰”地打开,那盒点心被扔了出来,朱红的盒子砸在地上,糕饼散了一地。 “不得了啦!不得了啊!” 王媒婆索性放开嗓门,拍著大腿,“说媒不成,还將媒人打出门来!这沈氏母女真是欺人太甚啊!” 她作势要往地上坐,哭天抢地。 谁知院门再次打开,青芜拎著一把竹扫帚走了出来。 她没说话,只用力一挥—— 扫帚带著风声扫过王媒婆的髮髻,那支鎏金簪子“叮噹”一声被扫落在地,髮髻也散了半边。 扫帚梢几乎擦过她的脸,嚇得王媒婆尖叫一声,往旁边滚去。 她万万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温温柔柔的姑娘,竟能做出这般举动。 青芜握著扫帚,站在院门口,厉声道:“再胡说八道,信不信撕烂你的嘴?说媒这事讲究两厢情愿,我娘已委婉拒了多次,你还这般不依不饶。见说媒不成,便妄图污人清白,往我们身上泼脏水。” 她举起扫帚,“今天我就拿这扫把,好好清清你的嘴!” 说著又要挥上去。 王媒婆嚇得魂飞魄散,咕嚕一翻身,也顾不得簪子了,撒腿就往巷口跑。 跑出老远,才敢回头,见青芜还拎著扫帚站在门口。 她哆嗦著骂了几句,到底不敢再回去,灰溜溜地走了。 院门关上,巷子里恢復了安静。 几家邻居的门缝悄悄合上,没人出来多事——王媒婆在巷子里的名声本就不佳,方才那些话又实在难听。 只是经此一闹,青芜在府里待过的事,怕是要被添油加醋传开了。 沈氏站在院中,看著女儿,眼眶红了:“阿芜,是娘没用……” “娘说的什么话。” 青芜放下扫帚,走过去握住母亲的手,“咱们行得正坐得端,不怕人说。” 沈氏点头,泪水滚落:“咱们得儘快离开长安。” 母女二人收拾了散落一地的糕点,又將院门閂好。 天色渐渐暗下来,深秋的晚风带著寒意,吹得院中那棵老槐树沙沙作响。 槐树粗壮的枝干上,赤鳶將方才那场闹剧尽收眼底。 她看著王媒婆狼狈逃窜的背影,又瞥了一眼院里正安抚母亲的青芜,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竟敢妄想主子的人。”她低声自语,声音里带著毫不掩饰的轻蔑。 墨隼侧目看她:“你想做什么?” 赤鳶没答话,只从怀中摸出几颗浑圆的石子——这是她平日里练暗器时用的,大小適中,边缘光滑,打在人身上虽不致命,却也够疼。 “你盯著。”她翻身下树,身影在暮色中一闪,“我去去就来。” 墨隼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摇摇头,重新將目光投向小院。 王媒婆家住在巷尾,是座独门小院。 此时天色已暗,巷子里没什么人,只有几户人家窗中透出昏黄的灯光。 赤鳶悄无声息地翻过院墙,落在院角的柴堆后。 她刚藏好身,院门就被推开了——王媒婆捂著散乱的髮髻,嘴里骂骂咧咧地走进来。 “呸!不识抬举的东西!一个府里出来的丫鬟,还真当自己是金枝玉叶了……” 她一边骂,一边摸索著门边的火摺子,想要点灯。 就是现在。 赤鳶指尖一弹,一枚石子破空而出,精准地打在王媒婆握火摺子的手上。 “哎呦!”王媒婆痛呼一声,火摺子掉在地上。 她捂著手,四下张望,“谁?!谁打老娘?!”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秋风卷过落叶的沙沙声。 王媒婆心里发毛,弯腰去捡火摺子。 又是一枚石子飞来,这次打在她额头上,“咚”的一声闷响。 “哎哟喂!”她踉蹌后退,额头迅速红肿起来。 这下她真慌了,声音都变了调:“谁在那儿?!出来!装神弄鬼的算什么本事!” 依然无人应答。 暮色渐浓,院子里昏暗一片。 王媒婆看不清人影,只觉得有东西从暗处飞来,打得她浑身生疼。 她抱著头,嘴里开始胡言乱语:“別……別管你是什么妖魔鬼怪,我可不怕你!我这儿有从大仙那儿求来的符纸,你若再伤我一分,登时让你灰飞烟灭!” 她一边说,一边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黄符,胡乱挥舞。 赤鳶在暗处看得分明,心中冷笑。 她手上不停,石子一枚接一枚射出,专挑肉厚的地方打——肩膀、后背、大腿。 王媒婆被打得抱头鼠窜,在院子里转著圈跑,嘴里从咒骂变成了哭喊:“哎哟!別打了!大仙饶命!饶命啊!” 她跑到院门口想开门逃走,一枚石子“啪”地打在门閂上,嚇得她缩回手。 她又想往屋里跑,石子又封住了屋门方向。 就这么被逼著在院子里团团转,惨叫连连,像个没头苍蝇。 赤鳶將手中最后一枚石子射出,正中王媒婆撅起的屁股。 王媒婆“嗷”地一声跳起来,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差不多了。 赤鳶悄无声息地翻墙而出,几个起落便消失在深秋的夜色里。 院子里,王媒婆瘫坐在地上,浑身疼得直抽气。 她等了许久,確定再没有石子飞来,这才哆哆嗦嗦地爬起来,连滚爬爬进了屋,“砰”地关上门,落了閂。 她点亮油灯,对著铜镜一看——额头肿了个包,脸颊青了一块,手上、胳膊上也都是红痕。她越想越怕,又越想越气。 “一定是那沈氏母女搞的鬼!”她咬牙切齿,对著镜子里的自己发狠,“定是她们找了什么人来整治我……好啊,好啊,咱们走著瞧!” 可她转念一想,方才那些石子来无影去无踪,自己连个人影都没瞧见。 若真是沈氏母女找的人,那得是什么身手? 王媒婆打了个寒颤,不敢再往下想。 槐树上,赤鳶轻巧地落回原处。 “解气了?”墨隼瞥她一眼。 赤鳶拍了拍手上的灰,淡淡道:“小惩大诫。” 她望向槐花巷深处那个小院,“主子的人,岂容这等腌臢货色惦记。” 墨隼没说话,只是目光在小院和王媒婆家之间转了个来回。 他心中清楚,赤鳶这一番教训,或许能暂时让王媒婆收敛,却也埋下了隱患——那婆子挨了打,岂会善罢甘休? 只是这些话他没说出口。 暗卫的职责是执行命令,主子让他们保护青芜姑娘,那任何对青芜姑娘不利的人和事,他们都有权处置。 夜色渐深,长安城万家灯火。 槐花巷的小院里,青芜和母亲已吃过晚饭,正就著油灯收拾行装。 她们不知道,就在刚才,有人为她们出了一口恶气。 更不知道,这场小小的衝突,只是更大风波的前奏。 远处传来打更的梆子声,三更天了。 第四十二章 酒楼惊变·慈母病榻 锦笼囚 作者:佚名 第四十二章 酒楼惊变·慈母病榻 王媒婆天不亮就醒了——身上那些被石子打出来的淤青疼得她睡不著。 她对著昏黄的铜镜,仔细查看伤势:额头那个包已经发紫,脸颊也肿著,胳膊上、背上更是一片青紫。 疼是真疼,怕也是真怕。 可比起疼和怕,王媒婆心里更多的是怨毒和算计。 她咬著牙,往脸上多扑了些粉,又用胭脂遮了遮额头的淤青。 可身上的伤遮不住,走路时一瘸一拐的。 不过这样正好——她心里盘算著,这副模样去赵掌柜那儿,更有说服力。 “沈家那两个贱人……”她一边梳头一边咒骂,“还有昨晚那个装神弄鬼的……都给老娘等著!” 她把那支摔断的鎏金簪子用布包好,揣进怀里。 虽然断了一角,但毕竟是金的,还能换些钱。 然后她换了身半旧的褐色夹袄——这身衣裳看起来寒酸些,更能博同情。 出门时,巷子里已经有早起的人家生火做饭。 几个街坊看见她一瘸一拐的模样,都投来好奇的目光。 王媒婆故意把头垂得更低,脚步也更蹣跚,嘴里还哎呦哎呦地哼著。 她要让所有人都看见——她王媒婆,因为去沈家说媒,被欺负成这样。 南街的赵记杂货铺刚开门。 赵德坤正拿著鸡毛掸子掸柜檯上的灰,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王媒婆这副模样,眉头一皱。 “王婶子,你这是……” “赵掌柜啊!”王媒婆未语泪先流,一瘸一拐地走到柜檯前,拍著大腿哭诉起来,“我这一身伤,可都是为了您的事儿啊!” 她绘声绘色地讲起昨日如何被沈氏母女“毒打”——当然,省去了自己那些污言秽语,也略过了青芜那句“肥水不流外人田”的反击。 在她嘴里,自己成了个一心说合的好心人,沈氏母女成了不识抬举、蛮横无理的恶妇。 “……那沈青芜,看著温温柔柔,下手可狠了!” 王媒婆撩起袖子,露出胳膊上的淤青,“您瞧瞧,这都是被她用扫帚打的!还有这额头,被她推倒在地磕的!我这么大年纪了,哪经得起这般折腾?” 赵德坤放下鸡毛掸子,眯著眼打量王媒婆身上的伤。 伤是真的,可她的话…… “王婶子,”他慢条斯理地说,“你这伤,真是沈家姑娘打的?” “千真万確!”王媒婆拍著胸脯,“街坊邻居都看见了!我王婆子在长安城活了五十多年,什么时候说过谎?” 赵德坤心里冷笑。 王媒婆的为人,他清楚得很——死的能说成活的,一分伤能说成十分。 不过他不戳破,只道:“可我这人还没见著一面呢。您上次来,把那姑娘说得天花乱坠,我这才送了点心和料子。可现在……” 他摊摊手,“我这钱花得,连个响儿都没听见。” 王媒婆心里一咯噔——那匹料子被她私吞了,这事可不能露馅。 她忙道,“赵掌柜,您可要明鑑啊!我这身伤,可都是为了您的事才受的!” 赵德坤端起茶碗,吹了吹浮沫:“王婶子,您这伤要真是为了我的事受的,我赔点医药费也是应当。可您空口白牙这么一说……” 他放下茶碗,笑容意味深长,“我赵某人做生意这么多年,讲究的是眼见为实。” 王媒婆听出他话里的意思——不信,也不会给钱。 她咬了咬牙,眼中闪过一抹狠厉的光。 “赵掌柜,”她凑近些,压低声音,“您要是真想要那姑娘,我倒有个法子。” 赵德坤挑眉:“什么法子?” “明日……”王媒婆声音更低了,“明日我保管让您见著她,不止见著,还能……”她做了个曖昧的手势,“尝尝鲜。” 赵德坤眼皮一跳:“此话怎讲?” “那青芜在萧府待了那么多年,又是那般样貌,您真当她还是清白身子?” 王媒婆冷笑,“一个不清不楚的丫鬟,装什么贞洁烈女?等事成之后,她就是再不愿意,也只能乖乖嫁给您——不然这事儿传出去,她还怎么做人?” 赵德坤沉默了。 他確实想要青芜——那样貌,那身段,还有在府里待过的见识,都合他心意。 可王媒婆说的这法子…… “此事不算小事。”他谨慎道,“她若闹起来,如何收场?” “闹?” 王媒婆提高音量,又赶紧压下去,“让她闹!闹得越大越好!到时候满长安城的人都知道,她一个破了身子的人,还来勾引您赵掌柜。您呢,心善,不计较她的过往,还愿意娶她做正头娘子。这传出去,谁不说您仁义?” 她见赵德坤还在犹豫,又加了一把火:“再说了,赵掌柜,您公堂上不是认识熟人么?您上一个婆娘……” 她意味深长地顿了顿,“不也摆平了?这事儿,您甭打量我不知道。” 赵德坤脸色一变。 前妻的死,是他心里的一根刺。 虽然用钱打点了衙门,压了下去,可终究是隱患。 王媒婆这话,既是提醒,也是威胁——她能知道这件事,就能拿这件事做文章。 两人对视良久,杂货铺里静得能听见街上早市的喧闹声。 良久,赵德坤缓缓开口:“此事……还需合计合计。” 王媒婆心中一喜——这是鬆口了。 两人凑到柜檯后,嘀嘀咕咕说了许久。 王媒婆一会儿指手画脚,一会儿压低声音;赵德坤时而点头,时而摇头,最后终於露出一丝狠厉的笑。 “若真能成,” 赵德坤从抽屉里取出一锭银子,放在柜檯上,“这十两银子,就是婶子的。” 那锭银子在晨光中泛著诱人的光泽。 王媒婆眼睛都直了,伸手就要拿。 赵德坤却按住银子:“事成之后。” “您放心!”王媒婆拍著胸脯,脸上的淤青都因为激动而泛红,“此事保管成!明日这个时候,您就等著好消息吧!” 她说著,又看了一眼那锭银子,咽了咽口水,这才一瘸一拐地出了杂货铺。 赵德坤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慢慢收起笑容。 他拿起那锭银子,在手中掂了掂,重新放回抽屉。 十两银子,买一个合心意的女人,不贵。 至於手段……他赵德坤在南街做了这么多年生意,什么腌臢事没见过? 前妻那事都能摆平,一个无依无靠的丫鬟,还能翻了天不成? 他关上半扇店门,转身进了后堂。 今日生意不做了,他得好好准备准备。 第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槐花巷便有了动静。 沈氏母女起了个大早,將最后一点家当收拾停当。 两只箱笼放在堂屋中央,里头装著换洗衣物、被褥、还有沈氏那些绣花针线。 青芜將剩下的银钱分成三份,一份缝在沈氏的夹袄內衬里,一份缝在自己贴身的小衣里,还有一份零散的放在包袱中,方便路上取用。 “娘,咱们先去城南木匠铺子,跟何大哥他们道个別。” 青芜系好包袱,“然后去西市看看骡车。若能今日定下,明日天不亮就能出城。” 沈氏点头,眼里有不舍,也有决绝。 她最后看了一眼这间住了多年的屋子——虽然简陋,却装满了母女相依为命的记忆。 “走吧。”沈氏深吸一口气,拎起一只箱笼。 青芜拎起另一只,母女二人打开院门。 晨光正好,巷子里瀰漫著早饭的炊烟味。 几个早起的邻居在门口洒扫,看见她们提著箱笼出来,都投来好奇的目光。 刚要迈步,斜对门的李大娘匆匆从院里出来,脸上带著几分难为情。 “沈家妹子,青芜,你们这是……要出门?” 沈氏笑道:“是,今日去城南看看老姐妹,明日便打算离开了。” 李大娘搓著手,欲言又止,半晌才道:“青芜她娘,是这样……昨日王媒婆找上我,好说歹说,说是知道前日那事她做得不对,回到家肠子都悔青了。可她脸皮薄,不好意思亲自上门赔罪,就央求我出面说和说和……” 一听到“王媒婆”三个字,沈氏的脸就沉了下来。 “李大娘,”她打断道,“我们要离开长安了,往后山高水远,再不相见。这些虚礼,没必要。” “是是是,千说万说都是王媒婆的错。” 李大娘忙不迭点头,脸上为难之色更重,“我也晓得你烦她。可……可青芜她娘,你就当给我个面子。她说今日在『春风楼』定了一桌好菜,无论如何让我把你们请过去,说是赔罪。” 沈氏皱眉:“春风楼?” 那是南街一家不大的酒楼,虽不是顶级,但一桌席面也得一二两银子。 王媒婆那般抠搜的人,竟捨得花这个钱? 李大娘见沈氏犹豫,咬了咬牙,压低声音道:“我晓得你们不明白我今日为何这般替她说情。她那为人,我心里门清。只是早些年……我家男人生重病,跟她借了100文钱救命。这份情,我一直记著。她如今求到我头上,我……我实在推脱不得。” 她说著,眼圈有些红:“你们就去一趟,转一圈,听她隨便说几句就算完。若是不想听,抬脚就走,绝不再拦。你看成吗,青芜她娘?” 话说到这份上,沈氏也不好再硬拒。 她转头看向女儿。 青芜心中警铃大作。 王媒婆前日还那般囂张,今日就幡然悔悟、设宴赔罪? 这事透著古怪。 可李大娘的面子不能不给——这些年邻里相处,李大娘確实是个厚道人,沈氏生病时还送过药,青芜在府里时也常帮衬沈氏。 如今人家舍下脸来求,若是一口回绝,未免太不近人情。 “娘,”青芜沉吟道,“现下时辰还早,去一趟也无妨。咱们不吃饭,只听她说几句就走。” 沈氏点头,对李大娘道:“那就去一趟。不过说好,我们坐坐就走。” 李大娘如释重负,连连道谢:“好好好,我领你们过去。坐坐就走,坐坐就走。” 李大娘將沈氏母女带到春风楼时,王媒婆早已在门口翘首以盼。见三人来了,她忙不迭迎上来,脸上堆著十二分的殷勤笑容。 “来了来了!沈大姐,青芜姑娘,可把你们盼来了!”她拉著沈氏的手,又去拉青芜,被青芜不动声色地避开。 李大娘嘆了口气:“人我帮你带来了。有什么话好好说,切莫再说出什么糊涂话来伤人心。” “是是是,再不敢了!”王媒婆连声应著,又对李大娘道,“您家里还有事吧?要不您先回,改日我再登门道谢。” 李大娘確实不想多留——她心里也虚,知道这事办得不光彩。 她看向沈氏,歉然道:“沈家妹子,那……我就先回了。你们说说话,早点回家。” 沈氏点点头,目送李大娘匆匆离去。 王媒婆立刻换上一副悔恨交加的表情,轻轻拍著自己的脸颊:“沈大姐,前日是我猪油蒙了心,说了那些混帐话。我这嘴巴,真该打!” 青芜冷眼看著她做戏,淡淡道:“既已赔过礼,我们还有事,便不多留了。”说著拉起母亲就要走。 “別急呀!” 王媒婆急了,忙拦住她们,“我在二楼甲字號包间定了一桌酒席,真是诚心赔罪的!青芜,你就给婶子个面子,哪怕只吃杯茶再走呢?咱们也是多年邻居,往后你们远走高飞,再见就难了……” 见青芜不为所动,王媒婆把心一横,竟作势要跪下:“你若是不肯原谅婶子,婶子……婶子便给你跪下了!” 这一举动引得酒楼门口几个路人侧目。 青芜眉头紧蹙——明日就要离开,她不想临行前再闹出什么风波,平白惹人閒话。 她伸手拦住王媒婆:“不必如此。” 王媒婆心中一喜,趁热打铁:“那咱们上楼坐坐?就坐一会儿!” 她见青芜神色鬆动,又补充道,“青芜你先上去吧,在甲字號包间。我还有些体己话要单独跟你娘说说……” 青芜看向母亲。 沈氏虽不情愿,但王媒婆那副看似真诚的脸,还是点了点头:“阿芜,你先上去。娘听她说几句就来。” 这正中王媒婆下怀。 她殷勤地唤来伙计:“带这位姑娘去二楼甲字號包间!” 青芜隨伙计上了二楼。 甲字號包间是走廊尽头的雅间,临街的窗户紧闭著,屋里光线有些暗。 青芜踏入酒楼雅间,门在身后合上的一瞬,她心中便警铃大作。 果然,不过片刻,赵德坤便推门而入,反手利落地拴上了门閂。 赵德坤笑眯眯地走近,目光在她身上肆无忌惮地打量,“果然是好顏色,难怪王婶子把你夸得天上有地下无。” 听到这话,青芜如何还不知道眼前的是谁,她面色微沉,后退半步,脊背悄然绷紧。 赵德坤搓著手,脸上堆著笑,眼里却闪著不怀好意的光:“沈姑娘別见怪,王婶子说姑娘脸皮薄,有些话当著外人不好讲。关起门来,咱们好好『聊聊』。” 他步步逼近,不大的雅间內,空气陡然变得粘稠危险。 青芜脑中急转。 此刻高声呼救固然能惊动外人,可门已拴死,等旁人破门,只怕衣衫不整、名声尽毁的只会是自己。 这世道对女子何其苛刻,一旦沾上“与男子独处一室”的污名,便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电光石火间,她已有了决断。 她脸上惊慌之色倏然一收,反而抬眸看向赵德坤,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唇角竟微微弯起,露出一丝似是羞怯又似是满意的浅笑,声音也放软了几分: “王婶子先前只说赵掌柜家底殷实,却未曾细说……赵掌柜竟是这般一表人才。” 赵德坤一愣,脚步顿住,有些没反应过来。 青芜垂眸,指尖绞著帕子,声音更轻,带著恰到好处的犹豫与试探:“我娘总说我心气高,寻常人家瞧不上。今日见了赵掌柜,方知……王婶子这回,或许没骗人。” 她抬眼,飞快地瞟了赵德坤一眼,又迅速低下头,耳根染上薄红:“只是……这般关著门说话,终究於礼不合。赵掌柜若不嫌我唐突,不如……我们先坐下,慢慢说?” 这番情態言语,活脱脱一个见了合意男子后心生欢喜、却又守著规矩的闺中女儿模样。 赵德坤被她这突如其来的“转变”弄得心花怒放,原先那点用强的念头,竟被这“两情相悦”的可能冲淡了大半。 他本就是自负之人,只当青芜先前是矜持,如今见了自己人才品貌,果然动了心。 “好,好!坐下说,坐下说!”他喜笑顏开,忙不迭地走到桌边,率先坐下,还殷勤地指了指对面的座位,“沈姑娘,快请坐。” 青芜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带著那抹浅笑,缓步绕过桌子,向对面的座位走去。 就在经过赵德坤身侧、背对他的那一剎那,她眼风疾速扫过桌面—— 靠近她这一侧的桌沿下,摆著一个搁置碗筷的矮几,上面除了碗碟,还有一个沉甸甸的黄铜烛台。烛台底座厚实,形如小锤。 就是它了! 她脚步未停,身形极其自然地微微一侧,衣袖拂过矮几的瞬间,右手已悄无声息地握住了烛台的底座,冰凉坚硬的触感瞬间传遍掌心。 她稳稳握住,借著宽大袖摆的遮掩,將烛台藏於袖中。 走到对面座位,她並未立刻坐下,而是转身,面对著已毫无防备、正咧嘴笑著的赵德坤。 就是现在! 她脸上那抹羞涩的笑意陡然消失,目光冷静如冰,在赵德坤尚未察觉异样的瞬间,猛地扬起右手—— “砰!” 一声闷响,厚重坚实的铜质烛台底座,狠狠砸在赵德坤的额角! 青芜用了十足的力气,毫无保留。 赵德坤连哼都没哼出一声,脸上笑容甚至还未完全散去,双眼便陡然睁大,瞳孔涣散,整个人如同被抽了骨头般,软软地从椅子上滑落,歪倒在地,彻底晕死过去。 额角迅速鼓起一个青紫的大包,隱约有血丝渗出。 青芜握著烛台的手微微发抖,胸口剧烈起伏。 她死死盯著地上不动的人影,足足过了三息,確认他真的昏厥,没有发出任何可能惊动外人的声响,这才长长吐出一口憋在胸口的浊气。 她立刻扔开烛台,烛台落地发出轻响也顾不得了,几步衝到门边,手忙脚乱地拔开门閂,拉开门,闪身而出,又迅速將门虚掩,做出一副只是暂时离开的样子。 楼下大堂,王媒婆正口若悬河地对沈氏夸讚赵德坤,从家產说到人品,又从人品说到对青芜如何“一见倾心”。 沈氏越听脸色越青,这哪是什么赔罪宴?分明是变著法儿要继续做媒!她正要发作,一抬头,却见女儿青芜正从楼梯上快步下来,衣衫整齐,髮髻丝毫不乱,只是脸色有些微白,眼神却沉静锐利。 “阿芜?”沈氏起身。 青芜一言不发,快步走到母亲身边,一把拉住她的手腕,低声道:“娘,我们走。” 声音不大,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力道。 沈氏虽不明所以,但见女儿神色异常,又想到方才王媒婆那番令人作呕的说辞,一股恶气涌上,当即不再多问,反手握住女儿的手,母女二人不再看王媒婆一眼,径直朝酒楼门外快步走去。 王媒婆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懵了,眼睁睁看著两人离去,张了张嘴,却没喊出声。 她心里嘀咕:这沈家丫头怎么这么快就下来了?瞧著倒像是没事人一样……赵掌柜呢?事成了?还是没成? 她坐不住了,决定上楼看看。 而此时,雅间的窗户被人从外面悄无声息地推开,两道敏捷如狸猫的身影翻了进来,正是奉命暗中跟隨保护的暗卫赤鳶与墨隼。 两人一眼便看见倒在地上的赵德坤,以及滚落一旁的黄铜烛台。 赤鳶蹲下身探了探赵德坤的鼻息和脉搏。 “晕得结实。”她站起身,语气里带著一丝惊讶和玩味,“这位青芜姑娘,下手够利落,也够狠。” 墨隼看了看门閂,又看了看窗户,摇头失笑:“原还想著必要时出手,看来是我们多虑了。她自己应付得挺好。” “別耽搁了。” 赤鳶迅速道,“墨隼,你把这『醉鬼』从窗户弄出去,別让人起疑。我去『送送』那位热心过头的王媒婆。” 墨隼点头,毫不费力地將瘫软的赵德坤架起,让他胳膊搭在自己肩上,乍一看就像扶著个醉酒之人。他推开窗户,左右一看无人,轻盈地跃出,消失在窗外。 赤鳶则闪身出了雅间,轻轻带上门,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王媒婆小心翼翼地上楼,来到雅间门口,见门虚掩著,便推开一条缝朝里看——只见屋內桌椅略有些凌乱,窗户大开,凉风吹得窗帘微微飘动,哪里还有赵德坤的影子? “人呢?”王媒婆心里咯噔一下,推门进去,四下张望,“这赵掌柜,不会关键时刻掉链子,根本没来吧?还是事没办成,不好意思见我,溜了?” 她既担心计划落空,更担心赵德坤事后赖掉许诺给她的“谢媒钱”。 左等右等不见人,王媒婆心里发急,一跺脚:“不行,我得去他铺子里找找!” 她急匆匆下楼,出了酒楼,朝著赵德坤杂货铺的方向快步走去。 行至一条人跡罕至的背街小巷口时,脑后忽地袭来一阵疾风! 王媒婆甚至来不及回头,颈侧便挨了一记精准的手刀,哼都没哼一声,眼前一黑,软软倒地。 赤鳶从巷子阴影中走出,轻鬆地將王媒婆扛起,几个起落,便消失在错综复杂的巷弄深处。 沈氏母女回家的路上。 快步走出一段距离,离开了酒楼那条街,沈氏才缓下脚步,紧紧抓著女儿的手,又急又气又后怕地问道:“阿芜,到底怎么回事?” 青芜感受到母亲手的冰凉和颤抖,心中涌起暖意与酸楚,她轻轻回握,声音已然恢復了平日的沉静:“娘,我没事。刚到包间內那赵德坤便进来了还栓了门,不过我用了点办法,把他打晕便赶紧出来了。” “畜生!都是畜生!” 沈氏浑身发抖,眼泪涌了出来,“我早该想到的……我早该跟你一起进去的!我怎么能让你一个人……” 她懊悔得直捶胸口,脚步踉蹌起来,“王媒婆……那个天杀的毒妇!还有李大娘,她是不是也参与其中?我要去找她们,我要问个清楚!” 越说越气,沈氏只觉得一股热血衝上头顶,眼前忽然发黑,身子一歪—— “娘!”青芜连忙扶住她,自己却也差点站不稳。 母女二人互相搀扶著,在巷子中间喘息了好一会儿。 “咱们……先回家。”青芜咬牙道,“这笔帐,慢慢算。” 回到小院,青芜想让沈氏在床上躺下歇息一下。 可她越想越气,越想越恨,胸口那团火熊熊烧著,烧得她五臟六腑都在疼。 凭什么? 她的阿芜,从小懂事乖巧,在府里忍气吞声这么多年年,好不容易赎身出来,想过几天安生日子,这些人却不肯放过她! 一个两个,都当她好欺负,当她可以隨意践踏! “不行……我忍不了……”沈氏喃喃著,忽然站起身,从厨房抓起一根擀麵杖,衝出院子。 沈氏直接衝到了隔壁李大娘家门口,举起擀麵杖“咚咚咚”地砸门,声音大得整条巷子都能听见:“李大娘!开门!你给我开门!” 门开了,李大娘一脸茫然地站在门口:“沈家妹子,你这是……是不是王媒婆又说什么糊涂话了?你进来说——” “我不进去!” 沈氏打断她,眼泪终於决堤,“李大娘,你怎么能做出这般伤天害理的事情?!亏我以为你心善,这些年时时的帮衬,把你当亲姐姐看!可你……你差点把我的孩子给毁了!” 李大娘脸色煞白:“什么……什么毁了?青芜怎么了?” 沈氏在门口,將酒楼里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每说一句,李大娘的脸色就白一分,到最后,她双腿发软,扶著门框才勉强站稳。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李大娘喃喃著,眼泪也下来了,“那王媒婆只说真心道歉,想请你们吃顿饭……我还当她是良心发现了……我……我对不住你们啊!” 她拍著大腿哭起来,“我真是老糊涂了,怎么就信了她的鬼话!” 哭了半晌,李大娘一抹眼泪,转身锁了自家门,拉住沈氏的手:“沈家妹子,今日这事是我对不住你们。走,我隨你一起去王媒婆家,咱们当面问个清楚!” 王媒婆家就在巷尾。 两人赶到时,院门紧闭。 “王媒婆!你给我出来!” 李大娘用力拍门,“你个黑了心肝的毒妇!出来说清楚!” “开门!我知道你在家!”沈氏也喊。 院子里静悄悄的,一点动静都没有。 两人喊了半晌,嗓子都哑了,门內始终无人应答。 “她肯定躲出去了!”李大娘咬牙道,“做了亏心事,不敢回家!” 她们不知道的是,此时此刻,王媒婆正被关在城南一处废弃的柴房里。 赤鳶將王媒婆打晕之后也拖到了墨隼早已准备好的地方——那是间废弃的民宅,赵德坤也被捆了手脚扔在墙角。 “这两个怎么处理?”墨隼踢了踢昏迷的赵德坤。 赤鳶蹲下身,看著王媒婆那张刻薄的脸,嘴角勾起一抹邪魅的笑:“我有个好主意。”她凑到墨隼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墨隼听著,眼睛渐渐瞪大了,最后忍不住摇头:“你这法子……也太损了。” “对付这种人,就得用损招。” 赤鳶挑眉,“怎么,你有其他法子?” “这法子著实不错。”墨隼顿了顿,“只是……主子知道了,会不会怪咱们自作主张?” “主子若知道了只会怪咱们太手软了。” 赤鳶站起身,“还留著他们性命已算咱们仁慈了” 墨隼沉默片刻,终於点头:“行,就这么办。” 巷尾,沈氏和李大娘还在王媒婆家门口。 “看来是真不在家。”李大娘嘆了口气,“这毒妇,定是躲起来了。” 沈氏只觉得胸口那股气越来越闷,头也越来越晕。 她强撑著,还想说什么,忽然眼前一黑—— “沈家妹子!”李大娘惊呼一声,连忙扶住她。 沈氏软软地倒了下去,脸色惨白如纸。 “来人啊!快来人啊!”李大娘慌了,大声呼喊。 巷子里几家邻居闻声出来,一看这情形,连忙帮著將沈氏抬起来,七手八脚地送回了沈家小院。 青芜刚缓过些劲儿,正挣扎著下床想去找母亲,就听见门外一片吵嚷。 门被推开,李大娘带著几个邻居进来,七嘴八舌地说著:“青芜,快来!你娘晕过去了!” “让开让开,把人放床上!” 青芜脑子“嗡”的一声,强撑著站起来。 眾人將沈氏安置在床上,她扑过去握住母亲的手——冰凉冰凉的,额头却滚烫。 “得请大夫……”她喃喃道,起身就要往外走。 “已经让小虎去叫了!”李大娘拉住她,“那孩子跑得快,一会儿就到。” 青芜这才稍稍定神,坐在床边,用手帕浸了凉水敷在母亲额头上。 她的手在抖——药劲还没完全过去,头还疼著,可此刻什么都顾不上了。 李大娘站在一旁,看著床上昏迷的沈氏,再看看脸色苍白的青芜,眼泪又下来了:“青芜……都是我的错……今天让你糟了那样的事,如今你娘又……” 她越说越难过,忽然“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我老婆子实在没脸见你们了……我给你磕头,给你娘磕头……” “李大娘,快起来!”青芜忙去扶她,“这不怪您。” “怎么不怪我?” 李大娘哭道,“若不是我轻信了那毒妇,怎么会……” “您也是被她骗了。” 青芜將李大娘扶起来,声音虽轻,却清晰,“今日您不去叫我们,那王媒婆也会有別的法子。真正坏了心肝的是她,您只是被她利用了。” 她顿了顿,看著李大娘通红的眼睛:“这些年在巷子里,您帮衬我们母女多少,我都记得。我娘常说,远亲不如近邻,您就是我们的亲人。今日这事……我不怪您。” 李大娘听得泪如雨下,握著青芜的手说不出话。 “您先回家吧。”青芜轻声道,“等我娘醒了,我去告诉您。” 李大娘这才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邻居们也都散去,小院里终於安静下来。 青芜坐在床边,握著母亲的手,看著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这一天发生了太多事。王媒婆假意赔礼、赵德坤意图不轨、母亲晕倒……桩桩件件,都像一场噩梦。 第四十三章 深巷病榻逢故旧 锦笼囚 作者:佚名 第四十三章 深巷病榻逢故旧 夜色深沉,槐花巷的小院里只余下东厢房一点昏黄的灯光。 青芜蹲在小泥炉前,手里握著蒲扇,眼睛一瞬不瞬地盯著药罐。 罐口“咕嘟咕嘟”冒著热气,浓重苦涩的药味瀰漫了整个灶房,熏得人眼睛发涩。 可这涩意,不及她心中万分之一。 傍晚大夫的话还在耳边迴响,一句一句,像钝刀子割在心口: “急火攻心,劳累过度……之前身子亏空得厉害,我劝过她多少次,要按方子吃药,要好生將养……” “这次病来得急,来得猛,加上之前根本就没养好……往后万不可再操劳奔波,否则,大罗金仙来了也难救。” “至於什么时候能醒……全看造化。今日我已针灸过一次,七日后再来一次……” 青芜手中的蒲扇停了。 她想起在萧府的那些年。 每月归家那日,母亲总是早早等在巷口,脸上带著笑,衣裳永远浆洗得乾乾净净。 她会做一桌简单的饭菜,会问女儿在府里过得好不好,会把自己捨不得吃的点心塞进女儿包袱里。 可母亲从未说过,自己身子不好。 从未说过,她常常头晕,夜里咳嗽,做一会儿绣活就要歇半天。 更未说过,大夫开的药,她总捨不得抓全——一副药要三十文,够母女俩吃三天饭。 “娘……”青芜低低唤了一声,眼泪终於滚落,滴在炉灰里,瞬间蒸发不见。 她想起说要离开长安时,母亲毫不犹豫的点头。 想起收拾行装时,母亲明明脸色苍白,却还强撑著笑说“离开长安就好了”。 想起这些日子,母亲看著她时眼中那小心翼翼的欢喜——像是捧著一件失而復得的珍宝,生怕一眨眼又没了。 而自己呢? 沉浸在重获自由的喜悦里,盘算著未来的日子,却从未仔细看看母亲日渐消瘦的脸,从未问问她夜里睡得可好。 “我真该死……”青芜捂住脸,肩膀微微颤抖。 不知过了多久,药罐里的水熬得只剩下一碗。 她擦了擦泪,小心地將药汁滤进碗里,端著走进里屋。 油灯下,沈氏静静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如纸,嘴唇乾裂。 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她还活著。 青芜在床边坐下,用勺子一点点將药餵进母亲嘴里。 大半都顺著嘴角流出来,她耐心地用帕子擦净,再餵。 一碗药餵了半个时辰。 餵完药,她打了盆温水,轻轻给母亲擦脸、擦手。 那双常年做针线的手,指节粗大,掌心都是老茧。 “娘,您快点醒过来。” 青芜握住母亲的手,声音哽咽,“女儿以后哪儿也不去了,就在长安陪著您。咱们好好过日子,再也不折腾了……” 她说著说著,眼泪又掉下来。 窗外,更夫敲过了三更。 青芜就趴在床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母亲。 她不敢睡,怕一闭上眼,母亲就…… 不,不会的。娘一定会醒的。 她一遍遍告诉自己,可心里的恐慌像潮水般涌上来,淹得她几乎窒息。 从昨日到现在,她一粒米未进,一口水未喝。 可她不觉得饿,也不觉得渴,只觉得整个人空荡荡的,像被掏空了。 天快亮时,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青芜猛地惊醒——她竟不知何时睡著了。 她连忙起身,腿麻得差点摔倒,踉蹌著去开门。 门外是李大娘,手里拎著个食盒,眼圈也是红的。 “青芜,你娘……可醒了?” 青芜摇摇头,侧身让她进来。 李大娘把食盒放在桌上,打开,里头是一碗小米粥,两个馒头,还有一碟醃萝卜。 粥还冒著热气,显然是刚做好的。 “你吃些东西。” 李大娘拉著青芜坐下,“从昨天到现在,你水米未进,这样下去,你也得倒下了。你要是再病倒,你娘可怎么办?” 青芜看著那碗粥,终於感觉到饿。 她端起碗,慢慢吃起来。 粥熬得稠糯,带著小米特有的清香。 她一口一口吃著,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掉,混进粥里。 “李大娘,谢谢您。”她哑声道。 “谢什么……”李大娘別过脸去抹眼泪,“是我对不住你们……” 两人沉默地坐著。 吃完粥,李大娘收拾了碗筷,又去看了一眼沈氏,这才嘆著气离开。 走到院门口,她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著这座小院,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王媒婆……那个毒妇! 昨日她和沈氏去敲门,那婆子不在家。 可她能去哪儿? 总不能在外头过夜吧? 李大娘越想越气,脚步一转,径直往巷尾走去。 王媒婆家的院门紧闭。 李大娘走到门前,正要抬手拍门,却发现门是虚掩著的,留著一道缝。 她一愣,隨即用力推开门—— “王媒婆!你个挨千刀的!做出那样伤天害理的事,沈家妹子如今还昏迷不醒,你倒躲在家里装死!” 她一边骂一边往里走,刚走到堂屋门口,就听见里头传来吵闹声。 “……死婆子!你出的什么餿主意?!一事无成,还害老子平白挨了顿打!如今还想跟我討钱?做梦!” 是赵德坤的声音,气急败坏。 紧接著是王媒婆的哭嚎:“什么事没成?!我一个老婆子,就这么平白被你糟蹋了!我为了给你说媒,忙前忙后,如今人財两空啊!你不给钱,我就告到官府去!” 李大娘僵在原地。 她透过门缝往里看——堂屋里一片狼藉。 赵德坤衣衫不整,头髮散乱,脸上还有几处淤青;王媒婆更是披头散髮,衣裳扣子都扣错了,正坐在地上抱著赵德坤的腿。 这……这是怎么回事? 李大娘脑子“嗡”的一声,实在不明白怎么这两个人搅合在一起了。 只一瞬一个念头闪过:恶人自有恶人磨! 她猛地转身,衝出院子,站在巷子里扯开嗓子大喊: “快来看啊!王媒婆和赵掌柜搅和到一起了!光天化日,衣衫不整,拉拉扯扯啊!” 这一嗓子,把整条巷子都惊动了。 事情要从昨夜说起。 墨隼和赤鳶將王媒婆、赵德坤关在废弃柴房后,將他们再痛打一顿,之后餵他们服下了暗卫营特製的“合欢散”——这药药性极烈,服下后神志昏沉,只余本能。 又用黑布蒙了头,將两人面对面绑在一起。 做完这些,两人便离开了。 等药性发作时,柴房里会发生什么,不言而喻。 后半夜,墨隼和赤鳶又悄悄返回。 两人已经瘫软在地,神志不清。 墨隼蹲下身,利落地扒开赵德坤的嘴,將一包药粉全倒进去,又灌了几口残茶。 那药粉遇水即化,顺著喉咙滑下——这是暗卫营特製的“断根散”,服下后,此人此生再不能行人道。 他们解开绳索,將两人扛起,趁著夜色送回了王媒婆家——刻意弄乱了衣裳,摆出不堪入目的姿势。 做完这一切,两人便悄无声息的离去。 赵德坤先醒过来。 他头痛欲裂,浑身像是被拆开重组过。 等他看清周围环境——这不是王媒婆家吗?再低头看自己,衣衫不整,再看向身旁…… “啊——!”他尖叫一声,连滚爬爬地站起来。 王媒婆也被惊醒。 她先是茫然,隨即也尖叫起来。 两人互相指责,吵闹不休。 赵德坤认定是王媒婆算计他,想讹钱;王媒婆则咬定是赵德坤欺辱了她。 正吵得不可开交时,李大娘闯了进来,又衝出去一嚷嚷…… 整条巷子的人都围了过来。 事情很快闹大了。 王媒婆羞愤交加,当真一纸诉状將赵德坤告上了县衙。 公堂之上,她哭得撕心裂肺,说自己守寡多年,清白被毁,求青天大老爷做主。 赵德坤也不是省油的灯。 他在衙门里有熟人,暗中打点了银钱。 最终,经过“调解”,赵德坤私下赔偿王媒婆五两银子,此事“私了”。 毕竟,赵德坤確实是从王媒婆家中被发现的,那么多街坊都看见了。 这官司真要打下去,赵德坤也占不到便宜。 了结此事后,赵德坤越想越憋屈。 他发现自己那方面……再也不行了。 看了好几个大夫,都摇头说“药石罔效”。 他想起那日在酒楼,突然闯进来的那两个黑衣人。 再联想到自己的症状…… “是了……定是他们!”赵德坤浑身发冷,“那沈青芜……身边有人护著!” 他再不敢打沈青芜的主意——那姑娘背后的人,能神不知鬼不觉把他弄成这样,想要他的命,恐怕也是易如反掌。 可这口气,他咽不下去。 都怪王媒婆! 若不是这毒妇出的餿主意,他怎么会落到这般田地? 而王媒婆那边,拿了五两银子,却还不满足。 她认定赵德坤怕了她,开始变本加厉——三天两头去杂货铺“拿”东西。从针头线脑、油盐酱醋,到布匹乾货,见什么拿什么。 赵德坤起初还拦,后来忽然改了態度。 不仅不拦,还主动拿出糕点招待,笑容满面:“王婶子喜欢什么,儘管拿。” 王媒婆更加得意,以为赵德坤是怕她再去告官。 她不知道的是,那些糕点里,赵德坤加了些“好东西”——那是他从黑市买来的慢性毒药,无色无味,长久服用,会让人心悸气短,最终“病故”。 大约半年后,王媒婆在一个清晨“突发心痹”,死在了自家床上。 她丈夫早逝,无儿无女,也没有亲近的亲戚。 最后还是街坊们凑钱,买了口薄棺材,草草葬在了城外的乱葬岗。 这些,都是后话了。 而此刻的槐花巷小院里,青芜对这些还一无所知。 她守在母亲床边,已经三天三夜。 沈氏偶尔会发出几声含糊的囈语,眼睛却始终没有睁开。 青芜每天按时餵药、擦身、按摩手脚,跟母亲说话——说在萧府的趣闻,说等母亲好了,要给她做哪些好吃的。 第四天傍晚,夕阳西下时,沈氏的眼皮动了动。 青芜屏住呼吸,握紧母亲的手。 那双闭了许久的眼睛,终於缓缓睁开。 “娘……”青芜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沈氏眼神茫然,好一会儿才聚焦。她看著女儿憔悴的脸,嘴唇动了动,发出微弱的声音:“阿芜……你……没事吧……” “我没事,我好好的。” 青芜的眼泪汹涌而出,“娘,您醒了……您终於醒了……” 沈氏想抬手摸摸女儿的脸,却使不上力气。 青芜连忙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娘在这儿……娘不会丟下你的……”沈氏的声音很轻,却无比坚定。 窗外,晚霞如血,染红了半边天。 长安城的万家灯火,一盏盏亮起。 这座繁华的帝都,依旧车水马龙,人声鼎沸。 而在城东槐花巷深处的小院里,一对母女紧紧相握的手,成了这个深秋黄昏里,最温暖的光。 这日何大川正俯身刨著一块榆木板,推刨的动作稳而均匀,木花捲曲著从刨口涌出,落在地上积了薄薄一层。 铺子里瀰漫著新木的清香,混著桐油和胶漆的味道——这是他一早上刚调好的,准备给新打的一套妆匣上漆。 门口光影一暗,进来两个穿绸衫的年轻公子。 何大川忙放下刨子,在粗布围裙上擦了擦手,笑著迎上去:“二位公子想看些什么?小店有现成的妆匣、桌椅,也能按图样定做。” 其中一位摇著摺扇的公子四下打量,目光扫过架上那些半成品:“且看看你手艺。” 何大川引著二人,將铺子里摆著的几件成品一一讲解——那张榫卯严丝合缝的八仙桌,那组雕著的镜台,还有几个精巧的首饰匣子。 他说话实在,不夸大其词,只將木料、工法、用时细细道来。 两人听罢,摆摆手表示想自己看看。 何大川便退回,重新拿起刨子,耳朵却还留意著客人动静——做手艺营生的,总要知道客人喜好。 那两人果然没再细看木器,反在角落里低声聊起閒话来。 起初声音不大,何大川也没在意,直到“城东槐花巷”几个字飘进耳朵。 他手中刨子一顿。 “……你是没瞧见,那王婆子披头散髮抱著赵掌柜的腿,哭得那叫一个惨!” 摇扇的郎君声音里带著毫不掩饰的兴味,“光天化日的,衣衫不整,满巷子人都瞧见了!” 另一人嗤笑:“那婆子少说也有五十了吧?赵掌柜四十出头,怎会瞧上她?莫不是那婆子风韵犹存?” “风韵?” 先前那人压低声音,却愈发绘声绘色,“你是不知道里头缘由!那赵掌柜原本瞧上的,是槐花巷沈家的小娘子,叫沈青芜的。听说那姑娘在萧府待过几年,生得极好,柳眉杏眼,身段也窈窕。赵掌柜托王婆子说媒,人家不依,这两人便合计著要使腌臢手段……” 何大川手中的刨子彻底停了。 他背对著二人,浑身僵直,耳朵却竖得尖尖的。 那些字句像针一样扎进来——沈家、青芜、腌臢手段…… “后来呢?”另一人追问。 “后来?听说在春风楼设了局,险些得手,却不知怎的被人搅了。再后来,就是两人闹翻,出了那档子丑事。” 摇扇公子声音里满是戏謔,“最绝的是——听说经此一遭,赵掌柜那方面……嘿嘿,再也不成了!” 两人同时笑出声来,那笑声在何大川听来刺耳至极。 他猛地转过身,手中还握著刨子,脸色铁青地走到二人面前。 那两人被他这架势嚇了一跳,笑声戛然而止。 “二位公子,”何大川声音发紧,抱拳行礼,“方才听你们说起槐花巷沈家……可知那沈家母女后来如何了?” 摇扇公子愣了愣,见他神色不对,才含糊道:“听说……听说那沈家婶子气病了,具体如何,倒不清楚。” “砰”的一声,何大川手中的刨子掉在地上。 他顾不得捡,只朝二人深深一揖:“多谢相告。” 说罢竟转身开始收拾工具,將架上的木器用布盖好,又走到门边,將掛在外头的幌子收进来。 “哎,你这是……”两人面面相覷。 “今日铺子歇业。” 何大川声音急促,手上动作不停,“二位若有需要,改日再来,届时定给二位算便宜些。” 不由分说便將两人请了出去,隨即“哐当”关上铺门,落了閂。 门外两人愣了片刻,才悻悻骂了句“莫名其妙”,拂袖而去。 何大川关上门,胸腔里那颗心跳得又急又重,撞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沈婶子病了……青芜呢? 她怎么样了? 那些人说的“腌臢手段”,她是不是……是不是受了委屈? 他不敢细想,只觉得一股血气直衝头顶。 转身衝进后院,灶房里的刘氏正在淘米,见他慌慌张张进来,嚇了一跳。 “娘!快,快跟我走!” 何大川声音发颤,“沈婶子家里出事了!青芜妹子她们……” 刘氏手里的米盆“咣当”掉进水里,溅了一身水花:“什么?不是说要离开长安了吗?怎的又出事了?” “具体我也不知,只听人说沈婶子气病了。” 何大川急得额头冒汗,“娘,咱们得去看看!” 刘氏也是慌了神。 她与沈氏同乡多年,虽不常走动,但情分在那儿。 这些年沈氏独自拉扯女儿不易,她是知道的。 当下也顾不得做饭了,胡乱擦了手,解下围裙:“走,快走!” 何大川却拉住她:“等等。” 他跑到隔壁铁匠铺,借了辆驴车——那是铁匠老张平日拉货用的,驴子虽老,脚程却稳。 “张叔,急事,借车一用!” 他塞了几个铜板过去,不等老张应声,已扶著母亲上了车。 鞭子一扬,老驴“嘚嘚”跑起来。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顛簸得厉害。 何大川却还嫌慢,不断催著:“快些,再快些!” 刘氏坐在车里,抓著车栏,看著儿子紧绷的侧脸,那张平日憨厚的脸上,此刻写满了焦灼。 她心里暗暗嘆了口气。 自己这个儿子,打小实诚,心思都写在脸上。 这些年说亲的也不少,他却总推三阻四。 自己也看出来他的心思,可自己也跟沈氏打听过他们是要离开长安的,两个孩子无缘…… “大川,”刘氏轻声道,“一会儿到了沈家,你……莫要太急。沈家妹子若真病了,咱们帮衬是应当的,可也得分寸。” 何大川握著韁绳的手紧了紧,闷声应道:“儿子晓得。” 可他心里早已乱了。 眼前不断闪过青芜的模样——那次她来铺子找他打听过所,虽穿著一身男装,眼角的笑意却怎么也压不住;那次在沈家吃饭,她端菜布菜,动作轻巧又利落;还有更早以前,初次在萧府相见,青芜在他面前“何大哥、何大哥”地叫…… 那么好一个姑娘,怎么就总遇上这些糟心事? 驴车穿过喧闹的街市,向东疾行。 行至半途,刘氏忽然叫停。 “空手上门不合適。” 她说著下了车,走进路旁一家糕点铺子。 铺子门脸不大,却飘著甜香。 刘氏仔细挑选了几样——一包鬆软的桂花糕,一包酥脆的桃酥,还有一包沈氏从前爱吃的芝麻糖。 用油纸包好,细绳扎紧,这才重新上车。 何大川急著赶路,却也知道母亲说得在理。 他接过糕点放在膝上,那甜香丝丝缕缕飘上来,却压不住他心头的焦躁。 不多时,驴车终於停在槐花巷沈家门口。 巷子里静悄悄的,何大川跳下车,扶母亲下来,自己却站在门口,手抬起来又放下,竟有些近乡情怯的惶然。 刘氏看他一眼,轻轻叩响了门环。 “篤、篤、篤。” 院里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门“吱呀”一声开了半扇—— 青芜站在门內。 何大川的心猛地一紧。 她瘦了。 不过半月未见,那张原本莹润的脸颊清减了许多,眼下泛著淡淡的青影。 穿著件半旧的鹅黄襦裙,外头罩著浅青色的半臂,头髮松松綰著,未施脂粉,却更显得眉眼清丽。 只是那双眼里的光彩黯淡了些,像蒙了一层薄薄的雾。 “刘婶?何大哥?”青芜先是一怔,隨即脸上绽开真切的笑容,“你们怎么来了?快请进!” 那笑容像破云而出的阳光,让何大川心头一暖。 他忙侧身让母亲先进,自己跟在后面,目光却忍不住追著青芜的身影。 青芜接过刘氏手中的糕点,引著两人往院里走,朝里屋方向扬声唤道:“娘,刘婶和何大哥来看您了!” 院子里,沈氏正躺在檐下的竹製躺椅上,身上盖著厚厚的绒毯。 秋日的阳光暖融融地照在她身上,她却仍显得单薄。 听见动静,她挣扎著想坐起来,嘴唇动了动,声音微弱:“刘家姐姐……” 刘氏三步並作两步上前,轻轻按住她:“快別起来!既病著,就好好养著。” 她在旁边的矮凳上坐下,仔细端详沈氏的脸色,眉头蹙了起来,“这才几日不见,怎么瘦成这样了?” 沈氏勉强笑了笑,握住刘氏的手:“老毛病了,不碍事。” 话虽如此,她眼角却有些湿润——病中见故人,总是格外脆弱。 青芜搬来两个竹椅请何大川和刘氏坐下,又去灶房沏茶。 何大川的目光一直跟著她,看她轻手轻脚地洗杯子、取茶叶、冲热水,每一个动作都透著小心翼翼,像是生怕惊扰了什么。 茶端上来,青芜將菜篮子挎在臂弯里,对刘氏道:“刘婶,您陪娘说说话,我去买些菜,晌午就在这儿用饭吧。” 刘氏点点头,却朝何大川使了个眼色。 何大川会意,忙起身:“青芜妹子,我陪你去。菜市人多,你一个人拿东西不便。” 青芜看了他一眼,没有推辞,轻声道:“那麻烦何大哥了。” 两人並肩走出巷子。 青芜走在前头,步子不疾不徐。 何大川跟在她身侧半步远的地方,想说话,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目光落在她纤细的脖颈和单薄的肩线上,心里一阵发涩。 “何大哥,”倒是青芜先开了口,声音轻轻的,“多谢你跟婶子来看我娘。你们……怎么知道我娘生病了?” 何大川喉结滚动了一下,斟酌著词句:“今日铺子里来了两位客人,閒谈时说起……说起槐花巷的事。” 他將听到的那些话,拣紧要的说了——略去那些污言秽语,只说王媒婆和赵掌柜闹出的丑事,以及沈氏被气病的传闻。 他说得小心翼翼,一边说一边观察青芜的神色。 青芜静静地听著,脸上没什么表情。 直到他说完,她才轻轻“嗯”了一声,道:“原来如此。” 这反应平静得让何大川有些意外。 他忍不住问:“青芜妹子,你……你不必將这些糟心事放在心上。那些人作恶,自有天收。眼下最要紧的,是沈婶子的身子。” 顿了顿,他又看向她的侧脸,声音更轻了些:“妹子原打算离开长安,如今……不知作何打算?” 青芜停下脚步,抬头看向天空。 秋日的天很高,很蓝,几缕薄云悠悠飘著。 她看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 “不走了。” 三个字,清晰而坚定。 何大川心头猛地一跳,一股难以言喻的欢喜涌上来,几乎要衝出喉咙。 他强自镇定,等著她往下说。 “一来,我娘的身体经不起折腾了。” 青芜转过身,目光清澈地看著他,“大夫说,她早年亏空得厉害,这次又是急火攻心,需得好生將养,再不能劳碌奔波。我要留在长安,陪著她治病、养身体。” “二来,长安是帝都,好的大夫多,医馆药铺也齐全。无论何时需要,我都能请到大夫,抓得到药。若去了別处,人生地不熟,万一有个急症,唯恐耽误了病情。” 她说著,嘴角浮起一抹淡淡的、带著几分自嘲的笑:“再者,经过这些事,我也想明白了。在天子脚下,尚且有王媒婆、赵掌柜这般心肠歹毒的恶人。我们母女二人,无依无靠,我又不会武艺,如何能平平安安走到想去的地方?” 她看向何大川,眼神平静而坦然:“至於那些糟心事……何大哥放心,我不会放在心上。” “该日夜受良心谴责、受世人唾弃的,是那些做坏事的人。我沈青芜行得正、坐得端,没做过亏心事,何必为他们造的孽折磨自己?” 她说这话时,脊背挺得笔直,目光清亮如秋水。 那姿態里有一种何大川从未见过的坚韧——不是忍气吞声的隱忍,也不是强作镇定的偽装,而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坦荡的底气。 仿佛那些足以压垮寻常女子的流言蜚语,在她这里,不过是一阵穿堂而过的风,吹过了,也就散了。 何大川怔怔地看著她,心里翻涌著复杂的情绪——有钦佩,有心疼,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愈发明晰的倾慕。 这样的姑娘,像石缝里长出的青竹,风雨再大,也压不弯她的脊樑。 “青芜妹子说得对。”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郑重而诚恳,“清者自清。长安是你的家,你想留下,便留下。往后……往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儘管开口。” 青芜笑了,那笑容真诚了许多:“那就先谢过何大哥了。” 两人继续往菜市走。阳光將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在地上交叠又分开。 何大川跟在她身后,看著她轻盈的背影,心里那个念头愈发清晰—— 她不走了。 她留在了长安。 而他,有一辈子的时间,可以慢慢等,慢慢守。 第四十四章 扬州烟雨暗潮生 锦笼囚 作者:佚名 第四十四章 扬州烟雨暗潮生 十月廿三,霜降已过。 运河上的风开始带著刺骨的寒意,两岸的杨柳只剩下光禿禿的枝椏,在灰濛濛的天空下摇曳。 官船缓缓驶入扬州码头时,细雨正绵绵落下,將这座东南名都笼罩在一片烟雨迷濛之中。 萧珩站在船头,一袭玄色貂裘披风在风中微微翻动。 他望著眼前这座城池——楼阁参差,街巷纵横,码头上舟楫如林,即便在这样的阴雨天,依然能听见市集的喧嚷声隱隱传来。 “大人,码头到了。”常顺低声稟报。 萧珩“嗯”了一声,目光扫过码头。 那里早已黑压压站了一片人——青色的官服、緋色的官服,还有几个穿紫袍的。 伞盖如云,仪仗整齐,显然是扬州府的大小官员都到了。 船刚靠岸,踏板尚未架稳,为首的紫袍官员已快步上前,躬身行礼:“下官扬州刺史杜文谦,恭迎萧大人!” 声音洪亮,姿態恭谨。 可萧珩分明看见,他低垂的眼皮下,目光闪烁。 “杜刺史不必多礼。” 萧珩缓步下船,踩上湿漉漉的青石板码头。 雨水打在他的披风上,结成细密的水珠,“本官奉旨查案,叨扰贵地了。” “岂敢岂敢!”杜文谦连声道,侧身让开,“驛站已为大人备好,请大人移步。” 说是驛站,实则是扬州官署专为接待钦差大臣准备的“迎宾苑”。 苑子坐落在城西,远离市井喧囂,三进院落,粉墙黛瓦,飞檐翘角,院中假山池沼一应俱全,几株老桂树还未落尽叶子,在细雨中泛著墨绿的光。 萧珩被引至正厅。厅內早已备好炭盆,暖意融融。婢女奉上热茶,茶香氤氳,是上好的阳羡春。 “大人一路舟车劳顿,今日先好生歇息。”杜文谦亲自斟茶,“明日下官再召集相关官员,向大人稟报漕运案情。” 萧珩端起茶盏,指尖感受著瓷壁传来的温度,淡淡道:“有劳杜大人。” 杜文谦隨即笑道:“大人客气了。一切都已安排妥当,大人好生休息,本官告退了。” 迎宾苑的书房里,烛火彻夜未熄。 萧珩独自坐在案前,面前摊开的是一份自京中带来的密档——这是船帮首领赵长风连日审讯后吐出的供词。 供词不长,字字惊心。 “……贞元四年九月,漕司主事王崇礼遣心腹至燕子磯,言有陈米三千石需『处置』。彼时市价新米一石八百文,陈米折半。王某许以每石二百文之价『销帐』,另许我等每石五十文辛苦钱。十月,广储仓报『鼠耗』二百石,永丰仓报『霉变』三百石……实则该五千石新粮已由王某经手,暗中发卖於江寧府米商。” “贞元六年三月,仓场侍郎刘豫门人至,言有『湿粮』两千石需趁春汛前运出。彼时运河巡检司右司阶张康乃刘豫妻弟,押运船过瓜洲时,张康假作巡检,实则为船引路,至预定水域后自凿船底,偽作触礁。事后刘豫分得银一千二百两,张康得三百,我等得五百……” “往来帐目、交接凭据,为防官府事后翻脸无情,暗中留存数份载有双方画押签章、详记货物数量、银钱分润之原始凭据,藏於……” 供词在此处戛然而止——赵长风只肯交代至此,咬死须面见萧珩,確保自身性命无虞后,方肯吐露藏匿之处。 萧珩合上密档,指尖在案几上轻轻敲击。 扬州仓场、漕运司、地方司马、刺史府属官……赵长风供出的名字不过五六人,却个个卡在漕运命脉的实权位置上。 这些人官职未必顶尖,却如同血管中的栓塞,足以让整条漕运脉络坏死。 硬闯,只会打草惊蛇。 需得寻个缝隙,徐徐图之。 翌日晨,雨歇云散,天光初露。 杜文谦果然早早便到了迎宾苑,身后跟著漕运司主事王崇礼、仓场侍郎刘豫等一眾官员。 人人面色恭谨,呈上的卷宗堆了半尺高。 “萧大人,此乃扬州段近三年漕运总录、各仓出入明细、事故勘验文书及相关人证供词。” 杜文谦躬身道,“下官已责令所属,务必详尽,不得有丝毫遗漏。” 萧珩隨手拿起最上一册,翻开。 纸墨簇新,字跡工整,条目清晰,连每艘船的押运人、船工名录都罗列在册。 可谓用心良苦。 “有劳杜刺史。”萧珩淡淡道,目光扫过堂下眾人,“本官会细细研读。若有疑问,再向诸位请教。” 这话说得客气,却让王崇礼、刘豫等人心头一紧。 他们暗自交换眼色,却不敢多言。 “大人初到扬州,风尘僕僕,下官等理当略尽地主之谊。” 杜文谦適时笑道,“今夜在『明月楼』设下薄宴,一来为大人接风洗尘,二来也让诸位同僚有幸聆听大人训示。不知大人可否赏光?” 明月楼,扬州城中最负盛名的酒楼,临运河而建,三层飞檐,夜夜笙歌。 在那里设宴,既是彰显对钦差的重视,又何尝不是一种无形的展示——展示扬州官场的“一团和气”,与掌控局面的底气。 萧珩抬起眼,与杜文谦目光一触。 对方笑容温煦,眼底却平静无波。 “杜刺史盛情,本官却之不恭。”萧珩点头。 “如此甚好!”杜文谦抚掌,“酉时三刻,下官等在明月楼恭候大驾。” 华灯初上,明月楼已是流光溢彩。 楼高三层,飞檐斗拱皆悬著琉璃灯盏,倒映在运河粼粼波光之中,恍如天上宫闕。 丝竹管弦之声自楼內隱隱传出,混合著酒香与脂粉气,瀰漫在湿润的夜风里。 萧珩只带了两名亲隨,乘一顶青呢小轿,悄然而至。 轿帘掀开,杜文谦已率领十数名官员在楼前迎候。 眾人皆换了常服,少了白日官场的肃穆,多了几分宴饮的鬆弛,只是那笑容背后的谨慎,丝毫未减。 “萧大人,请!”杜文谦亲自引路。 宴设三楼最大的“揽月轩”。 轩內开阔,直面运河,窗外灯火舟影尽收眼底。 当中一张紫檀木大圆桌,已摆满了冷盘珍饈:水晶餚肉、蟹粉狮子头、清燉蟹粉狮子头、大煮乾丝……皆是淮扬名菜。 身著水绿色纱裙的侍女手执银壶,悄无声息地穿梭斟酒。 “大人请上座。” 一番谦让后,萧珩居主位,杜文谦与周明达分坐左右,其余官员依次落座。 酒过三巡,气氛渐热。 “萧大人少年英才,圣眷正隆,此番南下查案,定能廓清积弊,还漕运以清明!”一名緋袍官员举杯敬酒,言辞恳切。 “刘司马过誉。” 萧珩举杯略沾唇即止,“食君之禄,分內之事。” “听闻大人离京前,圣上曾於御书房单独召见?” 另一名身材微胖的官员状似无意地探问,手中把玩著酒杯,“不知陛下对此案……可有特別训示?” 此言一出,席间微微一静。 数道目光似有若无地投向萧珩。 这才是今夜宴席真正的“主菜”——试探圣意,揣摩查案的底线与深浅。 萧珩放下酒杯,目光平静地扫过提问者,那是府衙的曹参军事,姓吴。 “圣心唯在漕运畅通,国帑(tǎng)无亏。” 萧珩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凡有损於此者,无论牵涉何人,皆在彻查之列。此即陛下唯一训示。” 吴参军事脸上笑容一滯,訕訕道:“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杜文谦哈哈一笑,举杯打圆场:“陛下圣明!吾等身为臣子,自当鞠躬尽瘁,协助萧大人查明真相,以报君恩!来,诸位同僚,再敬萧大人一杯!” “敬萧大人!” 酒杯碰撞,笑语再起。 丝竹声也变得愈发婉转悠扬。 官员们开始互相敬酒,谈论些扬州风物、诗词歌赋,仿佛方才那片刻的凝滯从未发生。 萧珩端坐席间,面上维持著应有的淡然,偶尔应和一二句。 他冷眼旁观,將席间诸人的神態举止尽收眼底:杜文谦的八面玲瓏,王崇礼的强作镇定,刘豫的沉默寡言,还有那些或諂媚、或警惕、或心怀鬼胎的面孔。 直到亥时末,宴席方在一种“宾主尽欢”的表象中散去。 萧珩婉拒了杜文谦安排的护送,依旧乘那顶青呢小轿,消失在扬州城阑珊的夜色里。 轿帘垂下,隔绝了外间的浮华。 轿內,萧珩脸上那层淡然的客套褪去,只余下深潭般的沉静。 萧珩踏著夜色归来,玄色披风上沾染了秋露,在廊下灯笼昏黄的光里泛著潮湿的微光。他没有立刻回房,而是驻足庭院,抬首望了望被屋檐切割出的窄长夜空——无星无月,唯有厚重的云层低垂。 “赵奉。”他唤了一声。 一直候在廊柱阴影下的大理寺司直赵奉应声而出。 他年约三十,面容精悍,是萧珩南下时特意从寺中挑出的干员,善刑名,亦通晓江湖门道。 “大人。” “隨我来。”萧珩转身步入正房。 房门关上,隔绝了外界一切声息。 萧珩径直走向內室屏风后,那里掛著一套半旧的棉布直裰,一顶寻常的黑色幞头,还有一双沾著尘土的布鞋。 “换上。” 他言简意賅,自己已开始解下官服玉带。 赵奉毫不迟疑,同样褪去青色官袍。 两人动作利落,不过片刻,便从威严的钦差大臣与隨行属官,变成了两个看起来风尘僕僕、面容普通的行商模样。 萧珩甚至取了些许炭灰,在颊边、颈侧抹了抹,遮掩住白皙的肤色。 与此同时,萧珩唤来两名身材相仿、心腹可靠的亲兵,令他们换上自己与赵奉方才脱下的官服,背对外间,坐在窗下灯影里佯装议事。 影子投在窗纸上,摇曳不定,远远望去,与真人无异。 “走。”萧珩推开后窗。 窗外是小院僻静的一角,墙下堆著些杂物。 侍卫队长铁鹰已如铁塔般悄立在那里,见二人翻出,微微頷首,率先引路。 三人如夜行的狸猫,避开巡更的官差与偶尔晚归的行人,在扬州城错综复杂的街巷中穿行。 约莫一刻钟后,铁鹰在一处废弃的宅院后墙边停下。 院墙倾颓,荒草过人,门匾早已不知去向,似是前朝某家善堂的旧址。 铁鹰在墙根某处摸索片刻,一块看似严实的青砖被他无声推开,露出仅容一人通过的窄小洞口。 他率先钻入,萧珩与赵奉紧隨其后。 洞口下方並非实地,而是一段陡峭的土阶,深入地下。 潮湿的泥土气混合著霉味扑面而来。 下了约二十余级台阶,眼前豁然开阔——竟是一处颇为宽敞的地下密室,四壁以青砖加固,顶上数处留有隱秘的气孔。 壁上插著数支牛油大蜡,火光跳跃,將室內映得明暗不定。 密室中央,一人被粗重的铁链锁在石柱上,正是船帮首领赵长风。 不过月余,这位曾在运河上叱吒风云的人物已形销骨立。 他头髮蓬乱,满脸污垢与血痂,身上囚衣破碎,露出的皮肤上满是新旧交叠的刑伤。 听到脚步声,他费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在看清来者时,骤然闪过一丝精光。 他的目光先在萧珩脸上停留片刻,又扫过其后的赵奉,乾裂的嘴唇扯出一个近乎怪异的笑。 “咳咳……想来这位,就是名动京华的萧珩萧大人吧?”他的声音嘶哑难听,却並无太多恐惧,“比我想像的,要年轻许多。” 萧珩在距他五步外站定,面色平静:“哦?何以见得本官就是萧珩?” 赵长风喉间发出嗬嗬的轻响,似笑似喘:“旁边这位……目光时刻追隨著您的一举一动,身形微侧,右手始终不离腰间寸许——那是隨时准备拔刀护卫,或听从號令的姿態。若非主官亲临,何须如此?” 他顿了顿,眼中那点精光更甚,“萧大人亲至这污秽之地,想必不是来听赵某猜谜语的。咱们……还是谈正事吧。” 萧珩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讚许。 不愧是统辖数百船工、周旋於官商之间的船帮东家,即便沦落至此,观察力与心智依旧锐利。 “既然如此,本官便直言。” 萧珩声音不高,在这密闭的地下却清晰可闻,“说说你之前供认中提及的,那几份载有画押签章、记录货物银钱分润的原始凭据。它们现在何处?” 赵长风没有立刻回答。 他费力地调整了一下被锁链硌得生疼的姿势,抬起眼,目光似乎穿透了萧珩,望向了虚无的某处。 “萧大人……刚来扬州吧?” 他不答反问,语速缓慢,“扬州这潭水,深得很吶。漕司、仓场、府衙、州县……大大小小的官吏,虽非人人皆涉其中,但盘踞在这漕运线上的『鱼』,何其多也。他们在此任职多年,根须早已扎进扬州的泥土里,家眷、產业、人情、利益,盘根错节。此时此刻,风声鹤唳,谁又敢轻易吐露半个字?” 他喘息了几下,才继续道,语气竟带著几分有恃无恐的试探:“那凭证,是赵某的保命符,亦是投向这深潭的一块巨石。大人不妨让赵某看看,您有何等本事,能在这铁板一块的扬州,先撕开一道口子?若大人能办到,並能……毫髮无伤地再次站到赵某面前,” 他咧开嘴,露出染血的牙齿,“赵某定將所藏之处和盘托出,绝无虚言。” “赵长风,”一旁的赵奉忍不住冷声喝道,“你已是待死之囚,有何资格与大人谈条件!” 赵长风却恍若未闻,只盯著萧珩:“大人不必再在赵某身上费更多功夫。重刑加身,该吐的,不该吐的,边界何在,赵某心中有数。我若带著这个秘密死了,大人损失的,可不止是一份证物,或许……还是一个在关键时刻,愿意与大人『同舟共济』的人。” 他將最后四字咬得略重。 地牢中一时沉寂,只有牛油蜡烛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 萧珩静静地看著他,脸上依旧看不出什么情绪。 早在长安时,影梟传来的密报便提及,此人颇有些江湖血性,寻常刑讯难以彻底摧垮其心防,关键证据的下落,他咬死了须面谈。 这也是萧珩为何要冒险亲至的原因。 “你確是死囚。” 萧珩终於开口,声音平稳无波,“不过,本官倒也有耐心,与你谈一谈別的条件。” 他略微停顿,目光如冷电般射向赵长风,“今年九月,本官著人在松江口外,拦下一条意图出海的私船。你猜,在那船舱暗格之中,发现了什么?” 赵长风原本混浊而略带挑衅的眼神,骤然一凝。 萧珩不疾不徐,继续道:“並非走私的货物,而是……老弱妇孺,共计三十七口。据其中一位老嫗哭诉,他们乃是江北人士,因家乡遭灾,被人许诺送至海外之地安置。” 他微微倾身,语气更冷,“赵东家,你猜,本官是如何处置此船,以及船上之人的?” 赵长风脸上的肌肉剧烈抽搐了一下,那副有恃无恐终於碎裂,眼底翻涌起剧烈的情绪——震惊、愤怒,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急。 他喉结滚动,嘶声道:“萧大人!我赵长风既走了这条道,便没指望能得善终,更不怕身死的那一天!但是……” 他猛地挣扎起来,铁链哗啦作响,“若他们……若他们最后活不下来,赵某也无需等到大人您查清一切的那日!左右不过一死!” 他胸膛剧烈起伏,瞪著萧珩,像是濒死的野兽:“我相信以萧大人之能,假以时日,总能將漕运之弊查个水落石出!可大人既暂时留我性命至今,说明赵某……还有用处!” 他急促地喘息几声,似在权衡,最终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压低了声音,语速极快,“好!我便先送大人一份『见面礼』,权当……表我诚意。张康——运河巡检司右司阶张康!大人不妨,先从此人查起!” 说完,他像是耗尽了力气,颓然靠回石柱,闭上双眼,只有微微颤抖的眼皮泄露著內心的不平静。 萧珩直起身,目光深沉地看了他片刻。 “那些人暂时无碍,已移交地方妥善安置。”他留下这句话,不再多言,转身走向台阶。 赵奉立即跟上,铁鹰殿后。 直到三人的脚步声消失在台阶上方,地牢重归死寂,赵长风才缓缓睁开眼,望著跳动的烛火,久久未动。 重返地面,秋夜的凉气扑面而来,將那地下的阴湿霉气驱散不少。 三人循原路悄然返回迎宾苑,一路上无人言语。 回到书房,屏退左右,只余萧珩与赵奉二人。 烛火將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隨著火焰轻轻摇曳。 赵奉低声开口,语气中带著思索:“大人,赵长风吐出『张康』这个名字……卷宗记录他之前的供词中已然言明,此人是仓场侍郎刘豫的妻弟,且在瓜洲沉船事故中扮演关键角色。此刻特意点出,意欲何为?是觉得此人乃薄弱之处,易於攻破?还是……另有所指?” 萧珩已换回常服,正將染了尘土的布鞋置於一旁。 闻言,他动作略顿,眼底掠过一丝冷锐的光。 “意在投石问路,亦是借刀杀人。” 萧珩声音平静,却字字清晰,“张康官职虽微,却是连接船帮与仓场侍郎刘豫的明线,更是数起事故的直接经手人。赵长风料定,本官若要撕开口子,从此人下手最为直接。他拋出此名,一来示好,表明合作『诚意』;二来,也是想看看,本官在这扬州地界,究竟有无手段动一个背景清楚的巡检司司阶。” 他走到书案后,並未去翻那些堆积的卷宗——赵长风的供词早已烂熟於心。 张康,刘豫妻弟,右司阶,具体参与丁未年三月瓜洲沉船造假,分得赃银三百两……这些信息足够勾勒出一个清晰的靶子。 “赵奉,”萧珩抬眼,目光沉静地看向下属,“你明日便暗中著手,细查张康。不必理会官面上的卷宗记录,那上面想必乾乾净净。” “属下明白。”赵奉神色一凛,“从何处入手?” “三点。”萧珩屈指,“其一,查他近两年的家產变动,尤其关注其妻族、即刘豫家眷名下的田宅、商铺有无非常规增置;其二,查他私下交往,除却官场应酬,与哪些粮商、船户过从甚密,有无频繁出入赌坊、酒楼等销金之所;其三,” 他略微停顿,“查他身边常隨的差役、僕从,尤其是可能参与过具体巡检、押运事务的心腹。此人胆大妄为至直接参与凿船,必有亲信协助。从这些人身上,或许能撬开缝隙。” 赵奉认真记下,又问:“大人,若查实,是否直接拿人?” “不急。”萧珩摇头,“张康不过一小卒,动他易如反掌。但打草惊蛇,则可能让后面的刘豫,乃至更深处的大鱼警觉隱匿。你只需暗中收集实证,釐清其钱財往来与人事网络,务必隱秘,不可令其有所察觉。” “是!下官定小心行事。” 赵奉拱手领命,深知此事关乎全局开局,不容有失。 萧珩微微頷首,目光再度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扬州城的轮廓在黑暗中依稀可辨,运河的方向偶有灯火明灭,犹如巨兽沉睡中起伏的呼吸。 赵长风递出的这把“刀”,刃口指向明確。 用好了,可以割开包裹真相的第一层厚茧;用不好,也可能提前惊动潜藏的毒蛇。 至於那些被赵长风牵连、尚在官府安置中的老弱妇孺……萧珩眼帘微垂。 那是悬在赵长风头顶的利剑,也是牵制其言行的一根线。 必要时,可松可紧。 “赵长风此人,狡黠与血性並存,不可全信,亦不可全然置之不理。”萧珩收回目光,对赵奉道,“他那份『保命符』,本官迟早要拿到。但在此之前,须让他看清楚,与本官合作,是他唯一的生路。查张康,便是第一步。” “下官明白。” 赵奉肃然道,“必不负大人所託。” 萧珩摆了摆手,赵奉会意,悄声退下,书房內重归寂静。 他独立窗前,仿佛与窗外无边的夜色融为一体。 猎鹰已然锁定第一个目標,利爪微蜷,蓄势待发。 接下来的每一步,都需在看似平静的水面下,精准而无声地推进。 遥远的北方,长安的秋夜想必更深露重。 那个暂时棲於檐下的小院,此刻是否安寧? 这个念头如夜风中的流萤,倏忽明灭,旋即被他按下。 眼前,唯有扬州这场错综复杂的棋局,需要他凝神应对,落子无悔。 第四十五章 暗查巡检司·巧计埋心刺 锦笼囚 作者:佚名 第四十五章 暗查巡检司·巧计埋心刺 翌日,天色仍是青灰色,扬州城尚沉睡在深秋清晨的寒雾里。 霜气凝在枯草瓦檐上,一片惨白。 赵奉推开迎宾苑侧门时,口中呼出的气立刻化作一团白雾。 他紧了紧身上半旧的棉布夹袄,袖口和肘部打著同色补丁,领口微敞,露出里头更厚实的深灰色絮棉里衣。 下身是同样半旧的夹棉裤,脚上一双耐磨的千层底布鞋。 为挡风寒,头上戴了顶深褐色的狗皮帽子,护耳耷拉下来。 肩上搭了个鼓鼓囊囊的褡褳,乍看像个为柜上採买跑腿的伙计,或是某家店铺的管事。 他没有急於行动,而是在运河边一家生意清淡的茶馆二楼临窗位置坐了半日,要了壶最便宜的茶,目光沉静地观察著码头来往的巡检司差役与各色人物。 直到午后,他才不紧不慢地起身,开始了真正的探查。 探查持续了整整三日。 这三日里,赵奉凭藉多年刑名经验与市井智慧,谨慎地接触了几个看似不起眼的关键人物。 他先寻到了专给西城几家官员宅邸送炭送菜的老王头。 在城南一个背风的墙角,赵奉递过去一小壶驱寒的烧刀子,两人就著冷风蹲著閒聊。 老王头话匣子打开,说起各家喜好、用度变化,难免提到刘豫府上:“……那位张司阶,倒是常去他姐夫家。不过近一两年,好似去得没从前勤了。有一回送菜,还听见里头隱隱有爭执声,像是为了什么『银子』、『亲戚』的话头……” 第二日,赵奉扮作外地来的布商,走进了西城一家颇有名气的成衣铺子“瑞锦祥”。 这家铺子的老裁缝手艺好,不少官员家眷都在此定製衣裳。 借著挑选料子、打听款式的由头,赵奉与掌柜攀谈,又貌似无意地赞了句: “听说贵店常为官家老爷做活,想必见识广博。不知像巡检司张司阶那般人物,近来可有什么时兴喜好?敝號有些新到的北地皮料,正想寻个门路。” 掌柜的谨慎,只笑著打哈哈。 但一旁正在熨烫衣服的老师傅,在赵奉结算时多给了几枚铜钱作“茶敬”后,压低声音透露了一句:“张司阶?他姐姐张夫人倒是常来,近一年添置了不少好料子,还私下让给改过两张地契套子……喏,就是那种装田契房契的锦套,要求绣得隱蔽不打眼。” 第三日,也是最重要的突破口。 赵奉通过一个曾因小过被他从轻发落的旧识,辗转接触到了一个在巡检司衙门外围跑腿、偶尔也能跟著张康做些粗活的小嘍囉,名叫郭四。 此人好酒,赵奉便在码头附近一家鱼龙混杂的小酒馆里,“偶遇”了正独饮的郭四,並主动替他会了帐。 几碗浊酒下肚,郭四舌头大了,抱怨差事辛苦、油水不多,尤其提到:“……跟著张头儿,活儿没少干,险没少冒!去年瓜洲那趟……嗝,晦气!到头来,大头都让上头拿了,张头儿才分几个子儿?连外头的……都比他拿得多!张头儿心里能痛快?常跟我们几个喝闷酒骂娘呢!” 这些零碎的信息,被赵奉在脑海中反覆交叉印证、筛选拼凑。 三日后的傍晚,他才带著初步清晰的脉络,返回迎宾苑向萧珩稟报。 第三日傍晚,寒气愈重。 赵奉踏著满地枯叶回到迎宾苑时,暮色已合,檐下早早掛起了风灯。 他口中呼出的白气在灯光下繚绕,手脚冻得有些发僵,但眼神清明。 书房內却暖意融融。 墙角铜炭盆里银炭烧得正旺,偶尔噼啪一声,爆出几点火星。 萧珩只著一身玄青色常服,外罩一件同色暗纹锦缎半臂,正坐在炭盆边的圈椅里,就著明亮的烛火翻阅几份旧档。 见赵奉进来,他抬了抬眼,示意对方靠近炭盆暖暖。 赵奉脱下那顶狗皮帽,掸了掸肩头的寒气,又在炭盆边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这才低声稟报: “大人,张康此人,內外轮廓已大致清晰。他与刘豫虽为姻亲,內里嫌隙沟壑,比预想更深。” 萧珩將手中文卷搁在一旁小几上,身体微微后靠,露出倾听的神色:“讲。” 赵奉理了理被寒风吹得有些乱的思绪,条分缕析道: “其一,亲缘嫌隙,根深蒂固。刘豫之妻张氏,乃是张康亲姐。这张氏素来偏袒娘家,张康当年能进巡检司谋个差事,全仗张氏在刘豫面前『一哭二闹三上吊』,硬磨来的。刘豫起初不过想隨便安置个閒职,未曾想这张康倒有几分市井小聪明,加之捨得下脸皮、使银子,竟让他一路爬到了右司阶的位置。” 他顿了顿,继续道:“两人关係恶化,起因是一桩旧事。约莫四年前,刘豫得了下属孝敬的一个扬州瘦马出身的妾室,年方二八,姿容甚美,颇得刘豫宠爱。张氏心中不忿,时常寻衅刁难。一日,刘豫外出赴宴,张康过府探望其姐,不知怎的在后园撞见那小妾,见其顏色娇媚,竟色胆包天,强行玷污。刘豫回府得知,勃然大怒,当即提了佩刀要去砍杀张康。” 赵奉声音压低,带著几分讽意:“可那张氏护弟心切,死死拦住,又与张康统一口径,反诬是那小妾见张康年轻,主动勾引。任凭那小妾如何哭诉辩解,刘豫在张氏『不过是个买来的玩意儿』、『岂能为个玩意儿与亲眷动刀兵』的劝说下,加之或许顾忌家丑外扬,最终竟只得作罢。只是后来,张康有次醉酒,竟向人吹嘘那日细节,言辞不堪,传回刘豫耳中,令他顏面扫地,自此对这妻弟越发膈应。此事虽未明面撕破脸,但裂痕已生。” “其二,利益不均,怨气暗积。”赵奉接著道,“关键便在瓜洲沉船一事。据赵长风供词及属下暗查印证,事后刘豫分得一千二百两,张康仅得三百两,尚不如船帮赵长风的五百两。张康对此极为不忿,曾多次向手下心腹抱怨,言凿船是他带人亲自下的水,事后湿粮打捞转运也是他主持,最险最累的活都是他干了,分钱却最少,显是刘豫未將他这亲戚放在眼里,甚至有意剋扣。此事虽未公开闹翻,但芥蒂已深。” “其三,產业蹊蹺,中饱私囊。”赵奉从怀中取出一张叠得整齐的纸,摊开,上面是几处田宅铺面的简图与记录,“张氏名下原有產业不多,但近两年陆续添置了三处铺面、两处小田庄。蹊蹺的是,其中两处铺面和一处分外偏僻的田庄,约一年前,地契竟悄悄转到了张康个人名下。此事做得隱秘,经手牙人已被属下寻到,证实当时是张氏身边嬤嬤出面办理,但银子来源不明。属下推测,很可能是张氏挪用刘豫来路不正的银钱,暗中贴补了弟弟。此事刘豫多半不知情,若知晓,恐又是一场风波。” “其四,私德有亏,授人以柄。”赵奉脸上露出几分鄙夷,“这张康性好渔色,且专好与有夫之妇勾缠。属下已查明,他利用那处张氏所赠、位置僻静的田庄,竟同时与五名妇人保持私会。这些妇人的丈夫,有的是小商户,有的是衙门底层书吏,还有两个是城外农户。张康仗著官身和几分蛮横,行事颇为肆无忌惮。此事若捅破,足以让他身败名裂。” “最后,关於其手下。”赵奉总结道,“此人虽贪財好色、品行不端,但对跟他的那几个巡检司差役和市井帮閒,倒颇讲义气,有钱同分,有事真上,加之他有些小聪明,办事利落,竟让这帮人颇为死心塌地。至於与粮商勾结等事,据查都是刘豫亲自经手或派心腹接洽,张康並未直接参与,他主要负责执行层面那些『脏活』。” 书房內一时静默,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 暖意烘得赵奉冻僵的手脚渐渐回暖,他却觉得心头髮冷——这张康,简直是嵌在刘豫身边一颗满是裂隙的钉子,贪鄙、好色、怨懟、又掌握著实实在在的把柄与罪证。 萧珩一直静静听著,面上无甚表情,只在听到张康私占產业、並与有夫之妇私通时,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冷誚。 “如此说来,” 片刻后,萧珩缓缓开口,声音在温暖的室內显得格外清晰,“这张康,既有对刘豫的旧怨新恨,又有私自侵吞的產业,更有足以毁其前程甚至性命的私德污点。而他手中,还握著瓜洲沉船的具体执行证据,以及一群肯为他卖命的手下。” 赵奉点头:“正是。此人浑身上下,几乎都是可趁之机。” “一颗充满怨气与欲望的棋子,又恰好落在关键的位置上。” 萧珩的声音很轻,却带著一种冰凉的质感。 赵奉立刻明白了萧珩的意图:“大人是想……从此人身上打开缺口?” “与其我们费力去敲打张康,”萧珩指尖在案几上轻叩,“不如让刘豫身边最亲近的人,去撕开那道口子。” 他抬眼看向赵奉,“张康与刘豫之间,本就积怨已深,利益分配不均如同乾柴。如今京城钦差已至,风声鹤唳,人人自危。此时若有人……无意间让张康知晓,上面正在商议,要在此次漕运案中,推一个『分量足够、牵连颇深』的替罪羊出来顶罪……” 赵奉立刻领会:“大人的意思是,利用刘豫、张氏与张康三人之间本就脆弱的平衡,再添上一把『求生无门、可能被弃』的恐慌之火?让他们自己先乱起来?” “不错。” 萧珩頷首,“张康此人,贪婪好色,又对刘豫心怀怨懟,並非铁板一块。他最怕的是什么?不是丟官,而是被当成弃子,到头来银钱没捞够,却要替人背下杀头的罪过。你方才提到,那五名妇人中,有一人是衙门底层书吏的妻子?其夫懦弱,对妻子所为敢怒不敢言?” “正是。” 赵奉回道,“那书吏姓吴,在府衙户房做些抄写整理文书的杂事,性情懦弱,其妻柳氏颇为貌美却嫌夫无能,与张康勾搭已近一年。” “便是他了。” 萧珩道,“你私下寻个由头接触这吴书吏,不必暴露身份,只需让他相信,你是『偶然』得知其处境、心有戚戚的『好心人』。然后,递给他一番话,教他『无意间』说与那柳氏听……” 萧珩低声授意,赵奉凝神细记,眼中渐亮。 这日傍晚,寒风料峭。 赵奉换上了一身略显陈旧但料子尚可的深灰色绸面棉袍,外罩一件半旧的海青色缎面羊皮坎肩,头上戴了顶常见的六合一统帽,扮作一个来扬州办事、偶有失意的外地客商模样。 他走进了离府衙不远、专做小吏差役生意的一家小酒馆“回味轩”。 馆子里瀰漫著劣质酒水、滷煮和汗味混杂的气息。 几桌客人正划拳行令,声音嘈杂。 赵奉目光一扫,便在角落找到了目標——吴有德。 他正独自一人,面前摆著一碟花生米、一壶浊酒,已经喝得面红耳赤,眼神涣散,嘴里还嘟嘟囔囔著什么。 赵奉不动声色地走过去,在他对面空位坐下,招呼伙计也上了一壶同样的酒,一碟茴香豆。 他自斟自饮,偶尔发出几声轻微的嘆息,显得心事重重。 吴有德醉眼朦朧地瞥了他一眼,没理会,又灌了一口酒。 酒过三巡,赵奉才仿佛自言自语般低声嘆道:“这世道……人心不古,便是至亲至近之人,有时也靠不住啊。” 声音不大,恰好能让对面的吴有德听见。 这句话仿佛触动了吴有德某根心弦,他猛地抬头,盯著赵奉看了片刻,大著舌头问:“你……你也是被亲近的人给坑了?” 赵奉苦笑一声,摇摇头,又点点头:“算是吧。生意上信错了合伙的亲戚,如今血本无归,还得替他背些说不清的帐……兄台何以有此一问?” 或许是酒精作用,或许是连日来的憋闷终於找到了一个同病相怜的倾诉对象,吴有德的话匣子打开了。 他顛三倒四地开始诉苦,从上司的苛责,同僚的排挤,说到生活的拮据。 最后,在赵奉恰到好处的共情下,他终於提到了最难以启齿的痛处——妻子柳氏的轻蔑与不贞。 “……我吴有德是没本事,就是个抄抄写写的书吏,挣不来大钱,当不了大官。可她……她也不能那般作践我!” 吴有德眼圈红了,声音哽咽,“那姓张的……不就是个巡检司的司阶吗?有什么了不起!仗著有点权势,就……就敢欺辱人妻!我……我……” 他想说“恨”,想说“想拼命”,但最终只是狠狠捶了一下桌子,震得杯盘乱响,却又迅速泄了气,颓然趴下。 赵奉静静地听著,脸上露出理解和同情的神色,为他斟满酒,低声道:“兄台之苦,赵某感同身受。这世间不平事太多,有时非人力所能抗。尤其是牵扯到官身……” “官身怎么了?” 吴有德被酒精和倾诉欲支配,激动起来,“官身就能无法无天?就能隨便霸占別人妻子?我……我恨不得去告他!” 这话说得咬牙切齿,却毫无底气。 赵奉心中暗忖火候已到,便顺著他的话,压低声音,仿佛推心置腹般道:“告?兄台,你想过没有,若无真凭实据,你去告一个巡检司的司阶,结果会如何?更何况,我近日在扬州走动,听闻京城来的那位钦差大人,正在严查漕运大案,风声紧得很。这些有官身的,尤其是那些可能牵扯其中的,如今人人自危,自顾不暇。” 吴有德一愣,酒似乎醒了两分:“漕运案?” “是啊。” 赵奉凑近些,声音更轻,带著神秘,“我听一位在衙门里有门路的朋友隱约提过,上边查得紧,压力大,兄台是衙门中人应该也知晓此事。这种时候,那些大官总得找些够分量、又知道些內情的人出来顶罪,才好向上面交代,平息事態。” 他观察著吴有德渐渐变得苍白的脸,继续道:“兄台你想,你那仇家张司阶,是在巡检司这种要害位置,官职又算不得高,你说……他算不算『够分量』、又『知道內情』?” 吴有德的手开始发抖,酒杯几乎拿不稳。 赵奉嘆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兄台,我观你是个老实人,今日酒后吐真言,也是有缘。我说句实在话,你这口恶气,靠你自个儿,怕是难出。但若借一借这『大势』呢?或许你那妻子就回心转意了呢……” 他留下意味深长的停顿。 “可……可我能做什么?”吴有德眼神慌乱,既有隱约的希望,又有巨大的恐惧,“我……我不敢……” 赵奉看著他懦弱挣扎的样子,心中已有计较。 他不再劝,反而道:“兄台,你既已知晓妻子之事,与其日日憋闷,让那对男女逍遥快活,甚至將来可能连累於你,不如……让你妻子也知道知道,她倚仗的那个靠山,如今自身难保,是个隨时可能被推出去顶罪的『卒子』。让她也掂量掂量,跟这样一个前景堪忧的人廝混,值不值得。” 他顿了顿,声音带著蛊惑:“你只需『无意间』,將你近日在衙门里可能『听到』的某些风声——比如给上峰大人送文书时,在书房外隱约听到的,『要找够分量的替罪羊』、『得是参与深知道多的』这类话——说给你妻子听。你看她如何反应?” 吴有德眼神闪烁,內心剧烈挣扎。 一边是对张康和妻子的怨恨,一边是根深蒂固的胆小怕事。 赵奉最后添了一把火,语气转冷:“兄台,忍气吞声若有用,你也不会在此借酒浇愁了。如今有个机会,或可让你那妻子收敛,你却连几句话都不敢说?难道要等將来,那人真出了事,牵连到你妻子,甚至反咬你一口,说你知情不报或是同谋时,你才后悔吗?” “不!我没有!我什么都不知道!” 吴有德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低吼出声,隨即又颓然下来,胸口剧烈起伏。 酒精、怨恨、恐惧,以及赵奉描绘的那一丝可能带来改变的“希望”,最终压倒了懦弱。 他猛地抓起剩下的半壶酒,咕咚咕咚灌了下去,然后摇摇晃晃地站起身,脸上混杂著酒意、狠绝和惶恐,对赵奉胡乱一拱手,话也说不利索了:“多……多谢兄台……点拨!我……我……” 他咬了咬牙,没再说下去,脚步虚浮、歪歪扭扭地衝出了酒馆,没入寒冷的夜色中。 赵奉没有立刻离开。 他慢慢喝完杯中残酒,眼神冷静。 种子已经种下,接下来,就看吴有德回家后,如何与那柳氏“倾诉”了。 吴有德一路冷风吹,酒意稍稍散了些,但心中的那股被赵奉激起的不甘与隱秘的恨意,却越来越清晰。 他跌跌撞撞回到家中,比平日更显狼狈。 柳氏正对镜梳妆,准备歇息,见他这副样子,习惯性地皱眉呵斥:“又灌了多少猫尿?瞧你这德行!” 若是平日,吴有德多半会缩著脖子躲开。 但今夜,酒精和心中翻腾的情绪给了他异常的勇气。 他没像往常一样赔笑或沉默,而是直勾勾地盯著柳氏,眼神复杂,声音乾涩:“我……我今日差点嚇死。” 柳氏一愣,手上动作停了停,嗤笑:“你能被什么事嚇死?莫不是路上撞鬼了?” “比撞鬼还可怕!” 吴有德一屁股坐在冰冷的凳子上,开始按照赵奉“点拨”。 另外他自己也反覆思量,带著后怕的语气,將那番关於钦差查案、刘豫书房外听到的“找替罪羊”的“秘闻”,断断续续、却又细节清晰地说了出来。 说到最后,他脸上挤出那丝比哭还难看的庆幸笑容:“你……你总嫌我没出息。如今看来,幸亏我只是个没出息的、无关紧要的小吏。不然……指不定就被哪位大人想起来,推出去顶了这天大的罪过。到那时,你……你可不就成寡妇了?” 他说完,垂下头,肩膀微微颤抖,不知是害怕还是別的情绪。 屋內陷入一片寂静。 柳氏脸上的不耐与轻蔑早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惊疑不定的苍白。 她手中的木梳“啪嗒”一声掉在妆檯上。 吴有德的话,像一块冰投入她心湖。 张康……刘豫的妻弟……参与过那些“来钱”的事……“够分量”、“知道內情”、“替罪羊”……这些词在她脑中疯狂旋转。 她猛地看向垂头丧气的丈夫。 这个她一向看不起的懦弱男人,此刻说出的消息,却可能关係到她倚仗的那个男人的生死,甚至……牵连到她自身。 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 她第一次,用一种复杂的、带著审视和隱约不安的目光,重新打量吴有德。 默立良久,她竟慢慢走过去,声音出乎意料地软了下来,甚至带著一丝从未有过的嗔怪:“你……你说的是真的?不是胡诌来嚇我的?刘大人他们,真在商量找替罪羊?” “我亲耳听见的,还能有假?”吴有德闷声道,依旧低著头,手下意识地搓著衣角。 “不过这些大人物的心思,谁猜得透?也许最后没事呢。” 他这补充,更像是在安慰自己,也无意中增加了话语的真实性。 柳氏没再接话,眼神变幻不定。 她看著丈夫那瑟缩的样子,心中那股长久以来的轻视,第一次被一种更现实、更冰冷的考量所冲淡。 这一晚,她对吴有德的態度发生了微妙的变化,甚至在他睡下后,还罕见地替他掖了掖被角。 又过了两日,到了柳氏与张康约定私会的日子。她刻意打扮了一番,穿了身水红色的夹袄,领口微敞,脸上敷了粉,点了口脂,比平日更添几分艷色。 那处田宅位於城西偏僻处,独门小院,墙高树密。 柳氏熟门熟路地来到后角门,轻轻叩了三下。 门很快从里面打开,一只粗壮的手臂將她猛地拉了进去,隨即门被关上。 “哎呀!”柳氏娇呼一声,人已被搂进一个带著酒气和汗味的怀抱。 张康穿著常服,外头罩著件半旧的藏青色棉马甲,脸上带著惯有的痞笑,眼睛在柳氏身上逡巡。 “这是哪家偷跑出来的小娘子?这般勾人魂儿,可是想爷想得紧了,嗯?” 他嘴里调笑著,手已不规矩地在她腰间臀上揉捏。 柳氏心中有事,却不得不按下,佯装羞恼,捏著粉拳轻轻捶打他胸口:“死相!一见面就没个正经!也不怕人瞧见!” 她这点力道对张康来说如同搔痒,反倒撩得他心头火起。 “怕什么?这地方,鬼都不来一个!” 他哈哈一笑,猛地將柳氏打横抱起,大步朝正房走去,“爷今日好好疼你!” 屋內烧著炭盆,比外头暖和许多。 陈设简单,一张大床,桌椅板凳,角落里还堆著些杂物。 张康將柳氏扔在铺著厚褥子的床上,便急不可耐地压了上去。 柳氏半推半就,两人很快纠缠在一起。 张康为人下流,床笫间言语粗鄙,动作也粗暴。 柳氏久旷,加之有心奉迎,便也放开了迎合,一时间屋內喘息呻吟不断,夹杂著污言秽语与床板吱呀的响声。 “……心肝儿,还是你最得爷意,比家里那黄脸婆强百倍!”事毕,张康喘著粗气,靠在床头,將柳氏搂在怀里把玩。 柳氏香汗淋漓,伏在他胸前,手指在他胸口画著圈,娇声道:“爷就会哄人。您家里那位可是正经的官家娘子,我算什么?” “屁的官家娘子!”张康嗤笑一声,语气里带著怨气,“一家子抠搜算计,把老子当驴使唤!” 他想起分赃不均的事,心头又是一阵烦闷。 柳氏察言观色,感觉火候差不多了,便似不经意地嘆了口气:“爷也別烦了,这年头,能安稳过日子就不错了。您不知道,我家里那个没出息的,前几日回来,嚇得脸都白了。” “哦?你那窝囊废男人,还能被什么事嚇著?”张康不以为意,手还在她光滑的背上摩挲。 柳氏便將吴书吏那番话,稍加修饰,婉转道来。 她没直接提“替罪羊”,只说听见刘豫书房里有人议论,漕运案查得紧,上面可能要“丟卒保车”,找些“知道內情又够分量”的人出来“平息事態”。 “……我那死鬼还说,幸亏自己官小位卑,不然说不定就被想起来了。”柳氏说著,偷眼观察张康神色,“爷,您说……这『够分量』的,得是什么样的人啊?总不能是刘大人那样的大官吧?” 张康抚弄她的手猛地顿住。 脸上的慵懒和欲色瞬间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沉的凝重。 他並非蠢人,柳氏这番话,看似閒聊,却字字句句像针一样扎进他心里。 “知道內情”、“够分量”、“丟卒保车”……这几个词在他脑海中反覆盘旋,与他这些日子对刘豫的怨懟、对分赃不均的不满、以及內心深处隱约的不安迅速交织在一起。 刘豫会不会……真的在找替罪羊?自己这个知道他不少腌臢事、又一直心怀不满的妻弟,是不是最合適的“卒子”? 他想起刘豫近来对他越发冷淡的態度,想起姐姐张氏虽然贴补自己,但在刘豫面前也未必有多大话语权,更想起万一东窗事发,刘豫为了自保,会怎么做…… 一股寒意,顺著脊椎爬了上来。 柳氏感觉到他身体瞬间的僵硬,心中暗喜,面上却装作不解,又往他怀里缩了缩,柔软的身体贴著他:“爷,您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我就是隨口一说,您可別当真。刘大人是您亲姐夫,还能害您不成?” 她这话,无异於火上浇油。 张康没说话,只是搂著她的手收紧了些,眼睛盯著帐顶,里面翻涌著惊疑、愤怒和逐渐清晰的恐惧。 屋外,寒风呼啸,吹得院中枯枝呜呜作响。炭盆里的火,不知何时弱了下去。 一根尖锐的刺,已然悄无声息地,扎进了张康看似强硬、实则充满裂隙的心里。 接下来,就看这刺如何在他心中发酵,如何搅动他与刘豫之间那本就脆弱的平衡了。 赵奉站在田宅远处一株光禿禿的大树后,仿佛融入了浓重的夜色里。 他看著那扇透出微弱灯光的窗户,知道第一步,已经成了。 接下来,只需静待风起。 第四十六章 冬深客常至·市井包初香 锦笼囚 作者:佚名 第四十六章 冬深客常至·市井包初香 长安一日冷过一日,槐花巷里的老槐树早已落尽了叶子,光禿禿的枝椏直指灰濛濛的天空。 清晨时,地上常结著一层薄薄的白霜,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声响。 沈氏在榻上养了近半个月,脸色终於不再那么苍白嚇人,能下床在院子里慢慢走几步了。 只是人到底伤了元气,从前能提一满桶水的手,如今端碗热汤都有些微颤。 深青色的厚棉袄裹在身上,仍显得单薄,走动几步便要歇息,唇色总是淡淡的。 青芜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她將母亲扶到檐下铺了厚垫的藤椅上坐好,又回屋取了条绒毯仔细盖在母亲膝上。 “阿芜,別忙了,坐下陪娘说说话。” 沈氏拉著女儿的手,触手冰凉,忙用自己温热些的手掌包住,“这些日子,苦了你了。” “娘说的什么话。”青芜在母亲脚边的小凳上坐下,仰脸笑了笑,“您能好起来,女儿比什么都高兴。” 话虽如此,她心里却像压著块石头。 这一个月来,每日的药钱、柴米油盐,还有特意给母亲燉补身子的汤水,样样都要钱。从萧府带出来的那点积蓄,像捧在手心的雪,眼见著一点点化掉、变少。 沈氏的病需要长期將养,往后花钱的地方只会更多。 坐吃山空,不是办法。 这日午后,青芜坐在灶房的小凳上,看著篮子里剩下的半颗白菜、几根蔫了的胡萝卜,还有一小块肉皮。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她忽然想起在现代时,楼下那家早餐店的包子——皮薄馅大,汤汁饱满,尤其是那款加了少许花椒油和炒熟芝麻的猪肉白菜馅,咸香中带著一丝麻,很是特別。 这个时代的麵食以蒸饼、汤饼为主,包子这种吃食还没有。 若她能做些味道新奇的包子…… 念头一起,便压不住了。 她盘算著:面、菜、肉,本钱不大;自家有个小蒸笼,可以先用它试做;若是味道好,可以先在热闹的街上沿街售卖;就算不成,自家吃了也不浪费。 说干就干。 她將剩下的白菜细细切碎,用盐醃出水分。 肉皮剔净,切成小丁,在热锅里慢慢煸出油来,直到焦黄酥脆。 没有现成的花椒油,她便取了几粒花椒,在煸过肉皮的油里炸香捞出,再把切碎的胡萝卜和挤干水分的白菜倒进去翻炒,最后撒上一小把炒熟的芝麻——这是前几日何大川送来的,说是他娘炒多了。 调馅时,她特意加了点茱萸粉和一点点糖。 茱萸的辛辣替代了花椒的麻,糖则能提鲜。 馅料拌好,满灶房都是诱人的香气。 面是早先发好的。 青芜挽起袖子,在案板上揉面、擀皮、包馅。 她手指灵巧,包出的包子褶子均匀,个个圆润饱满。 沈氏倚在灶房门边看著,眼中满是欣慰:“我儿真是越发能干了。” 第一笼包子出锅时,白气蒸腾,满屋生香。 青芜小心地夹出一个,吹凉了,先递给母亲。 沈氏咬了一口,眼睛微微睁大:“这味道……很特別,咸香里带著点说不出的滋味,很好吃。” 她连吃了小半个,才放下,“比西市王记的蒸饼的味道还好些。” 青芜自己也尝了一个。 麵皮鬆软,馅料咸鲜適口,茱萸的微辛和芝麻的焦香混合得恰到好处,確实不错。 她心里有了底。 “沈婶子!青芜妹子!在家吗?” 院门外传来何大川熟悉的声音。 青芜擦了擦手,去开门。 何大川穿著一身靛蓝色厚棉袄,肩上扛著一小捆劈好的柴,手里还提著两条用草绳穿著的鯽鱼。 他脸上带著憨厚的笑,呵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一团团散开:“今早去河边,瞧见有卖活鱼的,想著燉汤最补,就买了两条。柴火也是顺路带的,这天冷,婶子屋里得烧暖和些。” “何大哥,这怎么好意思……”青芜忙要去接。 何大川却侧身避过,熟门熟路地往院里走:“顺手的事儿,青芜妹子別客气。” 他將柴火在檐下码好,鱼也掛到阴凉通风处,又去水缸边看了看,“水快见底了,我一会儿去挑两桶。” 沈氏从屋里出来,招呼道:“大川来了,快进屋暖和暖和。青芜,给大川倒碗热茶。” “不用不用,婶子,我不冷。” 何大川搓了搓冻得有些发红的手,目光却不自觉地飘向青芜。 她今日穿了件半旧的藕荷色夹棉袄子,腰身束得细细的,头髮简单綰起,颊边因灶火的热气染上淡淡红晕,比前些日子憔悴的模样精神了许多。 青芜倒了茶来,何大川连忙接过,道了谢。 青芜看著他,心中感激,却也无奈。 这段时日,何大川隔三差五便来,挑水劈柴,送些吃食,理由是“看望沈婶子”。 他言语举动始终守礼,从不越界,甚至有些过於小心。 可那眼神里藏不住的关切,任谁都看得出。 青芜不是不懂,只是……她心里那道坎,还过不去。 萧珩的影子,那通房的身份,像一层薄冰覆在心上。 何大川是好人,正因如此,她才更不能隨意耽搁他。 “何大哥,”青芜斟酌著开口,“这些日子多亏你帮衬,我和娘都很感激。只是你铺子里也忙,总往这儿跑,太耽误工夫了。往后……” “不耽误!”何大川连忙打断,声音大了些,又不好意思地放低。 “铺子里活儿我都安排好了,空的时候多。婶子身体要紧,我能搭把手,心里也踏实。” 他说著,低下头喝茶,耳根却有些发红。 沈氏在一旁看著,心里明镜似的。 她暗自嘆了口气,既欣慰女儿有人真心相待,又忧心女儿的心结。 青芜见劝不动,也不再说了。 她转身从灶房端出一盘刚出锅、还冒著热气的包子:“何大哥尝尝,我新做的。” 何大川眼睛一亮,也不客气,拿起一个咬了一大口,嚼了几下,眼睛更亮了:“好吃!这味道……从没吃过这么香的包子!青芜妹子,你这手艺,绝了!” “何大哥喜欢就好。” 青芜笑了笑,“一会儿带几个回去,给刘婶也尝尝。” “哎!”何大川应得响亮,看著青芜的笑容,只觉得浑身暖洋洋的,比喝了热茶还舒坦。 巷口那棵光禿禿的老槐树上,墨隼紧了紧身上的黑色棉质夜行衣——为了保暖,里头特意加了薄棉。 他搓了搓几乎冻僵的手,压低声音对身旁同样装扮的赤鳶说:“瞧见没,又来了。这何大川,比咱们当值还勤快。” 赤鳶双臂环抱,倚著粗壮的树枝,目光如刀子般刮过小院里那个忙前忙后的身影:“挑水、劈柴、送鱼……真是『正人君子』,滴水不漏。” “可不是么。” 墨隼撇撇嘴,“青芜姑娘明显在婉拒,话都说到那份上了,这人倒好,装听不懂,照样来。偏生还挑不出半点错处,咱们总不能因为他天天来帮忙,就下去揍他一顿吧?” 赤鳶冷哼一声:“好女怕缠郎。主子南下查案,归期未定。这何大川模样周正,人品瞧著不坏,又肯下力气对青芜姑娘好。日子长了,石头都能焐热了,何况人心?” 她越说眉头皱得越紧,“照这么下去,等主子回来,怕是黄花菜都凉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忧虑和无奈。 “唉——”墨隼长长嘆了口气。 “唉——”赤鳶也几乎同时嘆了一声。 两人再次相顾无言,只觉得这深秋的风,颳得人心里也跟著发凉。 “这样下去不行。”赤鳶站直身体,眉宇间露出决断,“咱俩在这儿乾瞪眼没用。得跟头儿报上去,看主子有什么示下。不然人真被撬走了,回头倒霉的还是咱俩。” 墨隼深以为然:“对!得让头儿知道。你轻功好,你去,我在这儿继续盯著。” 一个时辰后,城西一处不起眼的货栈后院。 赤鳶单膝跪地,面前站著的是刚从外面回来的影梟。 他披著一件深灰色的斗篷,肩头还沾著未化的霜粒。 “头儿,”赤鳶语速很快,“青芜姑娘那边暂时不离京了,但出了件更麻烦的事。” 影梟解斗篷的手顿了顿:“说。” “有个叫何大川的木匠,这阵子天天往青芜姑娘家跑。” 赤鳶噼里啪啦將情况说了一遍,从何大川如何帮忙,到青芜如何婉拒,再到那人如何“百折不挠”。 “……那何大川言行举止倒真挑不出毛病,称得上正人君子,对青芜姑娘也是实打实的好。可越是这样,才越麻烦!” 她说完,一抬眼,正对上影梟投来的、带著几分不解和审视的目光。 那眼神仿佛在说:一个寻常木匠,也值得你如此紧张? 赤鳶心里一咯噔,立刻意识到自己刚才那番话,听起来倒像是在夸那何大川。 她连忙找补:“当然!此人便是地上的尘土,萤火之光,岂能与主子这皓月爭辉?主子不管是身份、才貌、能力,哪样不是拔尖儿的?甩他八百条街都不止!” 她见影梟神色未缓,又赶紧正色道:“不过头儿,属下是这么想的:先前那个赵德坤,是卑鄙无耻之徒,青芜姑娘自然看不上,咱们也能名正言顺收拾了。可眼下这个何大川,他……他好歹算个好人。主子如今不在京中,青芜姑娘家中只有她们孤儿寡母,日子清苦。这时候有个还算不错的人,真心实意地对她们好,难保青芜姑娘不会……日久生情啊。” 她观察著影梟的脸色,继续道:“咱们只能在暗处盯著,总不能来一个赶一个,尤其这种找不出错处的。您看……这事儿要不要报给主子知道?” 影梟听完,抬手按了按眉心,只觉得一阵头疼。 他寧可跟著主子在扬州查那些错综复杂的漕运案,也好过处理这些牵扯不清的儿女情长。 可赤鳶说得不无道理。 沉默半晌,他才沉声道:“知道了。你回去继续盯著,不得鬆懈。” “那何大川……”赤鳶追问。 “他若敢有半分越矩之举,”影梟眼中寒光一闪,“你知道该怎么做。” “是!属下明白!”赤鳶精神一振,比了个清楚的手势,身形一晃,便如轻烟般消失在院墙之外。 影梟独自站在院中,望著长安城铅灰色的天空,无声地嘆了口气。这都叫什么事儿。 送走何大川,院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外头的寒气。 灶房里还残留著包子蒸腾后的暖意和淡淡面香。 沈氏没有立刻回屋,而是轻轻拉了拉女儿的袖子,示意她到堂屋坐下。 堂屋的炭盆烧得正旺,红通通的炭块驱散了深秋屋內的湿冷。 母女俩挨著炭盆坐下,橙红的火光映在脸上,明明灭灭。 沈氏的目光细细描摹著女儿的脸颊,这些日子劳心劳力,原本莹润的下巴尖了些,眼下也留著淡淡的青影。 她心里一酸,未语泪先流:“都是娘没用……身子不爭气,拖累了我儿。本该是你鬆快鬆快、过几天好日子的时候,却还要为我这病秧子操心劳累……” 声音哽咽,泪水滚落,滴在深青色的棉袄前襟上,洇开深色的痕跡。 青芜心头一紧,连忙握住母亲冰凉的手,用自己温热的手心捂著:“娘,您快別这么说!是女儿太粗心,从前竟没察觉您身子不適,还让您日日为我悬心操劳。要说拖累,是女儿拖累了娘才对。” 她说著,眼眶也红了,却强忍著不让泪掉下来,拿起帕子小心翼翼地去擦母亲脸上的泪。 沈氏见女儿也难过,忙止住泪,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勉强扯出个笑:“好,好,咱娘俩都不说这伤心话了。过去的事,翻篇了。往后啊,咱就在长安城,踏踏实实地住下来,好好过日子,可好?” “嗯!” 青芜用力点头,也挤出笑容,“都听娘的。咱们哪儿也不去了,就在长安。” 炭火噼啪一声,爆出几点火星。 沈氏握著女儿的手,掌心传来的温度让她稍微安心了些。 她看著女儿清亮的眼睛,犹豫片刻,还是轻声开了口: “阿芜,咱们娘俩……终究是孤儿寡母。这世道,没有个男人撑门立户,最容易受人欺负。先前那赵德坤和王媒婆的事……便是例子。” 她感觉到女儿的手微微僵了一下,但还是继续说了下去: “大川这孩子……娘是看著他长大的。实诚,肯干,心地好。这段时日,他对咱家的帮衬,处处都用了心。娘瞧著,他对你……是真心实意的。你若是……” “娘。” 青芜轻声打断,声音平静,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坚定,“女儿这般身份……终究是不清不楚。何大哥是正正经经的好人,该娶一个身家清白、与他般配的姑娘,好好过日子。女儿……不能耽搁他。” “可你也是清清白白的好姑娘!” 沈氏有些急了,攥紧女儿的手,“那些年……那是身不由己!大川若是个明白人,就不会介意!阿芜,娘是担心啊……万一哪天娘不在了,这世上就剩你一个人,孤苦伶仃的,谁来护著你?若是大川不介意你的过去,肯真心待你,娘就是闭了眼也安心啊!” “娘!” 青芜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一丝慌乱和痛楚,“不许您胡说!您要长命百岁,女儿还要好好孝敬您呢!以后……以后的事以后再说,您別再为这个操心了,好好养身子最要紧。” 她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那会勾起太多她不愿触碰的过往和无力感。 她站起身,走到墙角,提起一个盖著厚厚蓝印花布绵褥的竹篮,转身对母亲努力笑了笑:“娘,您別乱想,在家好好歇著,累了就回屋躺著。女儿今日刚琢磨出个赚钱的法子,这就上街试试去。” 沈氏看著女儿故作轻鬆的笑容,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她知道女儿的倔强和心结,最终只是无力地嘆了口气,点点头:“去吧……路上当心,早些回来。” 青芜挎著沉甸甸的篮子出了门。 竹篮里垫著厚厚的棉褥,下面是二十个白白胖胖、还带著余温的肉包子,用乾净的笼布盖得严严实实,一丝香气都不漏。 深秋午后的风颳在脸上,有些割人。 她缩了缩脖子,將半张脸埋进竖起的衣领里,朝著西市的方向快步走去。 她没有去最繁华的主街,那里铺面林立,竞爭也大。 而是拐进了一条邻近居民区、行人颇多的岔街。 这里有不少卖吃食的小摊,蒸饼、汤饼、餛飩的香气混杂在空气中。 青芜寻了个背风又不太挡路的角落,將篮子放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抬起头,清了清嗓子,扬声叫卖起来: “包子——热乎好吃的肉包子嘞——皮薄馅大,不好吃不要钱——” 她的声音清亮,穿透了街市的嘈杂,带著一种脆生生的活力,完全听不出半分羞涩。 叫卖声吸引了几个路人的目光,但大多只是好奇地看一眼这个衣著朴素、面容姣好的小娘子,又匆匆走开。 青芜並不气馁。 她早有准备。 见人不多,她便从篮子里拿出一个包子,小心地掰成四小块,每一块都露出里面油润诱人的馅料。 她托著油纸,主动走向几位看起来面善、正在歇脚或张望的妇人、老汉。 “大娘,大叔,尝尝?新做的肉包子,不好吃不要钱。” 她笑容明朗,眼神乾净,让人生不出恶感。 一位提著菜篮的老妇人犹豫了一下,捏起一小块,放进嘴里嚼了嚼。浑浊的眼睛顿时亮了些:“哟,这味儿……是有些不同,怪香的。怎么卖的?” “三文钱一个,大娘。” 青芜忙道。 “三文?比王记的肉蒸饼还贵一文呢。” 旁边一个老汉嘀咕。 “大爷您尝尝,” 青芜將油纸递过去,“我这馅料调得不一样,用了好几种料呢,您尝尝看值不值。” 老汉也尝了一块,咂咂嘴:“嗯……是有点意思,咸香里还有点说不出的滋味,不腻。给我来两个!” “好嘞!” 青芜利落地用乾净油纸包了两个递过去,收了六文钱。 有了开头,后面就顺了。 尝过的人,大多都觉得味道新奇可口,加上青芜笑容討喜,价格虽比普通蒸饼贵些,但毕竟是实实在在的肉馅。 不一会儿,你一个我两个,二十个包子竟然卖得一个不剩。 最后一位买过包子的年轻媳妇,又折回来,有些不好意思地问:“小娘子,你这包子明日还来卖吗?我家那口子尝了说好,想明儿个多买几个。” 青芜心头一喜,连忙点头:“来的,明日一早,多半还在这儿。” “那成,我明日早些来。” 媳妇这才满意地走了。 青芜看著空空的篮子和手中沉甸甸的一串铜钱——六十文,刨去本钱,也能赚上二三十文。 虽然不多,却是一个极好的开始。 更重要的是,这让她看到了靠自己双手挣饭吃的希望。 她没有立刻回家,而是挎著空篮子,转身去了菜市。 用今日赚的一部分钱,买了一些应季便宜的蔬菜和肉,又特意买了一大捆水灵灵、带著泥土的萝卜缨子。 她心里已经有了新的盘算——將这些萝卜缨子醃製成酸菜。 酸菜包子,在这个时代应该还算新鲜,成本也更低。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寒风更紧。 青芜却觉得脚步格外轻快。 她心里盘算著:回去就得把面发上,晚上把明日要用的馅料调好,天不亮就起来蒸包子,赶早市去卖,生意一定更好。 城西货栈后院一间僻静的厢房里,只点了一盏豆大的油灯,光线昏黄,勉强照亮书案一角。 炭盆里的火半死不活地燃著,室內寒气未褪。 影梟坐在案后,身上那件深灰色棉袍裹得严实,领口竖著,却仍觉得有冷风从不知哪个缝隙钻进来。 他面前摊著一张素笺,砚台里的墨已研好,一支狼毫笔搁在笔架上。 他盯著那张白纸,眉头锁得死紧,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脚边地上,散落著七八个被用力揉皱又丟弃的纸团,像雪地里冻僵的虫子。 握惯了刀剑、取人性命於瞬息的手,此刻拈起这支轻飘飘的笔,却觉得重逾千斤。 杀人他擅长,潜伏刺探他熟练,传递密语暗號更是家常便饭。 可偏偏……提笔写这种“详细稟报”,尤其是涉及主子私事的稟报,简直比让他孤身潜入敌营探查还要难受十分。 他第无数次提起笔,蘸饱了墨,悬在纸上方。 墨汁滴落,在纸上洇开一个不小的黑点。 他嘴角抽了抽,烦躁地將纸揉成一团,狠狠扔向墙角。 纸团撞在墙上,发出轻微的闷响,又滚落在地,加入了同伴的行列。 写什么?怎么写? 直接写“有个叫何大川的木匠天天围著青芜姑娘转”? 太直白,不像稟报,倒像嚼舌根。 写“青芜姑娘似有被人打动之虞”? 揣测主上女人的心思,他嫌命长吗? 写“请主上速归以定人心”?这简直是在教主子做事。 影梟向后靠在冰冷的椅背上,抬手用力揉了揉额角,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 这差事,真不是人干的。 他寧愿此刻在扬州跟著主子上刀山下火海查漕运案,也好过在这里为一个女人和另一个男人之间的微妙情势绞尽脑汁写文书。 窗外传来枯枝被寒风折断的脆响。 他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能再拖了,信鸽等著,主上那边也需知晓长安动向。 他重新坐直,铺开一张新纸。 这一次,不再试图斟酌那些无用的辞藻,只按照最简洁、最客观的方式陈述事实。 笔尖落下,字跡略显生硬,却一笔一划极为清晰: 沈母生病臥榻,青芜姑娘离长安之念已罢。 停顿一下,墨跡在“罢”字后稍有晕染。 他继续写: 只近日来,一些狂妄之徒肖想青芜姑娘,墨隼与赤鳶已教训两人。 写到“教训”二字时,笔锋略带凌厉。 最关键的部分来了。 他犹豫了一瞬,还是落下: 另有一人,虽有心,然至今无越轨之举,且持之以恆。请主上示下。 写完,他迅速瀏览一遍。 没有多余揣测,没有主观评价,只是陈述了“沈母病留长安”、“有外人纠缠(已处理)”、“有一持续靠近者(未逾矩)”三件事。最后请示。 应该……可以了吧? 他不太確定地想著。 至少把情况说清楚了,至於主上如何理解、作何决断,那不是他该操心的事。 他放下笔,吹乾墨跡,將信笺仔细折成窄条。 又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巧的铜管,旋开,將纸条塞入,重新旋紧。 走到窗边,他推开一道缝隙。 寒风立刻呼啸而入,吹得油灯火苗剧烈摇晃。 他从窗边竹笼里捉出一只灰羽信鸽。 鸽子在他掌心咕咕两声,黑豆似的眼睛映著微弱的光。 他將铜管牢牢绑在鸽子腿上,摸了摸它光滑的羽毛,低声道:“去扬州,找主子。” 手臂一扬,信鸽振翅而起,衝破寒风,迅速消失在浓重如墨的夜色里,向著南方疾飞而去。 影梟关上窗,將寒意隔绝在外。 他看了一眼地上那些废弃的纸团,走过去,一一拾起,扔进將熄的炭盆里。 微弱的火舌舔舐著纸团,很快將它们吞噬,化作一点青烟和灰烬。 第四十七章 疑心蚀骨 锦笼囚 作者:佚名 第四十七章 疑心蚀骨 扬州城的寒意已颇有些刺骨。 运河的水面泛著青灰色的冷光,岸边垂柳仅余的几片枯黄叶子,在连日北风中瑟瑟发抖,终於也飘零殆尽。 张康他照常每日往巡检司点卯上值,查验文书,安排差役巡河,面上看不出多少异样。 下了值,也依旧呼朋引伴,带著几个心腹手下去相熟的酒楼,叫上一桌酒菜,划拳行令,喧譁笑闹,仿佛与往日並无不同。 只是有心人若细看,便能察觉他眼底深处藏著的阴鬱,喝酒时更显沉默,偶尔望著窗外运河上往来的船只,会不自觉地出神。 这细微的变化,未能逃过他最信赖的心腹周奎的眼睛。 周奎心思縝密,跟在张康身边五年,从市井帮閒做到巡检司的贴书小吏,颇有些见地,张康许多不便明言的事都交给他去办。 这日下值后,几人又聚在“悦来楼”二楼临窗的雅间。 炭盆烧得旺,酒过三巡,气氛正酣。 周奎覷了个空,凑到张康身边,借著斟酒的姿势,压低声音:“头儿,这两日可是有什么烦心事?若有兄弟能分忧的,您儘管吩咐。” 张康捏著酒杯的手顿了顿,抬眼看了周奎一眼。 他沉默片刻,挥了挥手,让其他几个还在划拳的手下先退到外间歇著。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待雅间內只剩二人,楼下隱隱传来的市井喧闹成了唯一的背景音。 张康才將杯中残酒一饮而尽,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嘆息,將柳氏那日透露的“风声”说了出来。 他没提柳氏身份,只说是“一个在府衙有些门路的相好”无意间听来的。 “……找替罪羊,要够分量,知道內情的。” 张康复述著这几个字眼,手指用力摩挲著粗瓷酒杯的杯沿,声音带著一种自己也未察觉的紧绷,“周奎,你说……我姐夫那边,最近是不是太平静了?那京里来的萧大人,听说可不是善茬。” 周奎听完,眉头也蹙了起来。 他端起酒壶,给张康重新斟满,自己也慢慢抿了一口,沉吟道:“头儿,此事……空穴不来风。但光凭这几句话,也难以断定。刘大人毕竟是您的亲姐夫,这些年虽有些磕碰,但大体上总归是关照的。” 他顿了顿,抬眼观察张康神色,继续道,“依小的看,与其在这里猜测,不如……从最亲近的人那里,探探口风?” “最亲近的人?”张康抬眼。 “仓场侍郎夫人,您的亲姐姐啊。” 周奎声音更低,“夫人虽在內宅,却是刘大人的枕边人。这些时日刘大人若真有什么不寻常的举动或思虑,夫人多少能察觉些。再者,夫人向来最疼您这个弟弟,若真有什么对您不利的苗头,夫人岂会坐视不理?您不妨寻个机会,私下问问夫人,总比咱们在这儿瞎琢磨强。” 张康眼中闪过一丝亮光,隨即又黯淡下去,带著几分烦躁:“问我阿姊?她一个妇道人家,能知道什么?整日里除了打理內宅,就是惦记著往娘家扒拉东西。” 话虽如此,他心里却清楚,姐姐张氏再蠢笨,毕竟是刘豫的妻子,有些风吹草动,她確实可能是最先感知到的。 而且……姐姐虽然糊涂偏心,但对他这个弟弟,倒真是没得说。 “试试无妨。”周奎劝道,“总归是一家人,关起门来说话。头儿您就当是关心姐夫,问问近来衙门里是不是压力大,需不需要您这边多留心配合。话递过去,看夫人怎么接,自然能品出些味道。” 张康思忖良久,终於点了点头。 两日后,午后。 张康换了身不起眼的深蓝色交领棉袍,外头罩了件鸦青色缎面披风,独自一人来到城南一处“听雨阁”酒楼。 他提前包下了二楼最里侧一间雅间,吩咐伙计准备好热茶和几样精致的茶点,便静静等候。 约莫过了两刻钟,楼梯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雅间的门被推开,一个身著絳紫色织锦缎面夹袄、外罩同色灰鼠皮斗篷的妇人走了进来,正是张氏。 她约莫四十出头,面容与张康有几分相似,眉眼间却多了些养尊处优的圆润。 髮髻梳得一丝不苟,插著两支赤金点翠簪子,耳朵上坠著明晃晃的金丁香。 进了屋,她解下斗篷递给丫鬟,露出里头顏色鲜亮的袄子,蹙眉打量了一下这间不算宽敞的雅间。 “阿姊。”张康起身相迎,示意丫鬟在外间候著。 “怎么挑这么个地方?悄没声息的。” 张氏在铺了软垫的椅子上坐下,接过弟弟递来的热茶,暖了暖手,语气带著惯常的的亲昵,“急慌慌叫我出来,可是又缺银子使了?前几日不是才让你姐夫帮你打点了那批木材的款子?” “不是银子的事。” 张康在她对面坐下,挥挥手,神色略显凝重,“阿姊,我今日找你,是想问问……姐夫这几日,可有什么不寻常?衙门里……是不是出了什么棘手的事?” 张氏抿了口茶,狐疑地看了弟弟一眼:“你怎么突然关心起这个?你姐夫衙门里的事,我一妇道人家,哪能清楚?” 话虽如此,她却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不过……你这么一问,我倒想起来了。自打京城那位姓萧的钦差大人到了扬州,你姐夫是有些不对劲。往日回来,虽也疲累,但总还有些说笑。这几日可好,回府就沉著一张脸,要么独自关在书房里,要么就是让人去请仓场主事周主事、王仓监他们过来,一谈就是大半宿,神神秘秘的。” 张康心头一跳,身体微微前倾:“他们都谈些什么?阿姊可曾听到一二?” “我哪敢去听?”张氏白了弟弟一眼,却又忍不住倾诉的欲望,“不过有一次送宵夜过去,在门外隱约听到两句,好像是在说什么『帐目』、『痕跡』、『要乾净』、『下边人担责』之类的话。我问你姐夫,他只说公务烦心,让我少打听。” 她说著,脸上露出一丝不满,“我是他明媒正娶的夫人,有什么不能跟我说的?定是外头那些狐媚子又勾得他分了心!” 张康自动过滤了姐姐后半句的抱怨,只紧紧抓住那几个关键词——“帐目”、“痕跡”、“乾净”。 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在此时此地,由刘豫口中说出,经由张氏转述,落在他本就疑心重重的耳中,无异於惊雷! 他强自镇定,又问:“那……姐夫可曾提起过我?或是巡检司这边……是否需要我做什么?” 张氏想了想,摇摇头:“这倒没有特意提。哦,前日倒是隨口问了一句,说『张康近日巡检可还勤勉?莫要让人抓了把柄。』我还替你说好话来著。” 她说著,脸上又浮起那副“我为你著想”的神色,“康儿,不是阿姊说你,你也该收收心了,好好当差。你姐夫如今位高权重,盯著他的人多,你可別给他惹麻烦,连累了他,咱们都得吃掛落。” 张康听著姐姐这看似关心、实则更在意自身和丈夫利益的话语,心中那根刺扎得更深了。 刘豫特意问自己是否勤勉、莫被抓把柄……这是在敲打他安分? 还是……在评估他这个“把柄”是否牢靠,是否容易“被抓”? 他端起已经微凉的茶,一口灌下,却压不住心头翻涌的寒意和越来越清晰的“印证”。 姐姐虽蠢,但话里透出的信息却做不得假。 刘豫的確在担忧,在密谋,在试图“乾净”,要『下边人担责』! 那个人……会是谁? 还有谁比他知道得更多、参与得更直接、又恰好处在可以被“牺牲”而不至於动摇根本的位置上? 答案,似乎已经呼之欲出。 张康放下茶杯,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他抬眼看向仍在絮叨著家长里短、抱怨刘豫不够体贴、又炫耀自己新得了什么首饰的姐姐,忽然觉得这张熟悉的脸,透著一股子虚偽的冰冷。 “阿姊,”他打断张氏的话,声音有些发乾,“我知道了。多谢阿姊告知。我……衙门里还有些事,先走了。茶点钱我已付过,阿姊慢用。” 说完,他不等张氏反应,起身匆匆抓起披风,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雅间。 张氏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告辞弄得一愣,对著空荡荡的门口,不满地嘟囔了一句:“这臭小子,越来越没规矩了!” 但很快,她的注意力就被桌上那碟精巧的桂花糕吸引了过去。 而匆匆下楼的张康,只觉得浑身发冷。 周奎的话,柳氏的风声,姐姐无意间的“印证”……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一个他不得不开始相信的可能。 待到晚上,张康回到自己位於城东的宅子。 这是一处不算大却颇为精致的二进院落,是他前年用一笔“外快”悄悄置下的,连他姐姐都不甚清楚底细。 暮色四合,寒风呼啸著卷过空荡的庭院,吹得檐下未收起的灯笼摇晃不定。 他反手閂紧大门,姐姐那些无心的话语和柳氏透露的“风声”交织在一起,在他脑海里嗡嗡作响。 不能坐以待毙! 他猛地挺直身子,疾步穿过庭院,衝进正房书房。 书房內没有点炭盆,冷得像冰窖。 他也顾不得寒冷,迅速锁死房门,又仔细检查了窗户。 然后扑到靠墙的那排书架前,移开第三格上一摞做摆设的旧书,露出后面一块看似与旁处无异的墙板。 他熟练地在某处按了按,墙板悄无声息地向內滑开,露出一个尺许见方的暗格。 暗格里只放著一个深紫色的樟木小匣子。 张康颤抖著手取出匣子,抱在怀里,仿佛抱著救命稻草。 这里头装的,是他这些年与刘豫往来的一些“特殊”信件和凭据——当然不是全部,刘豫那只老狐狸绝不会留下如此明显的文字把柄。 但这里面,有他经手某些“湿粮”转运时,刘豫通过心腹传递的指令便条。 有两次分润银钱时,他私下记录的、带有標记和简单数字的草稿。 还有一张刘豫为安抚他,亲笔写的、承诺將来在仓场替他某个远亲安排差事的“荐书”,落款和印鑑俱全。 这些东西,便是扎向刘豫的利刺,也是他张康万一事败时,或许能用来谈判求生或至少拖著刘豫一起下水的筹码。 他必须把它们转移到更安全的地方去! 他小心翼翼地將匣子放在书桌上,就著窗外透进来的最后一点天光,准备打开匣子再清点一遍,然后立刻转移。 就在这时—— “咔噠。” 一声极其轻微、却又在死寂的寒夜里清晰可闻的响声,从房门方向传来。 是门栓被拨动的声音! 张康浑身汗毛倒竖,猛地转身,双目圆睁看向房门。 只见那原本被他从里面閂死的黄铜门栓,正在以一种极其缓慢却稳定的速度,被某种薄而坚韧的东西从门缝外一点点横向拨开! 有贼?! 不,寻常贼人岂会如此手法嫻熟、目標明確地直衝他这內书房而来? 难道是……刘豫派来的人?这么快?! 惊怒与恐惧瞬间淹没了张康。 他来不及多想,一把將匣子扫到书桌底下阴影里,自己则闪电般抄起靠在墙边的一根短棍——这是他平日放在书房防身的。 几乎就在门栓被彻底拨开的同时,“吱呀”一声轻响,房门被推开一道缝隙。 一道黑影如同鬼魅,悄无声息地滑了进来,反手又將房门虚掩上。 来人全身裹在漆黑的夜行衣中,连头脸都罩著黑巾,只露出一双寒星般的眸子,冰冷地扫视屋內,瞬间便锁定了张康,以及他手中紧握的短棍。 没有废话,黑衣人足下一点,身形如离弦之箭直扑张康,目標明確——正是书桌方向! 张康虽惊不乱,他毕竟在巡检司多年,手下也有些功夫,更兼此刻关乎身家性命,爆发出全部的凶悍。 他低吼一声,不退反进,短棍带著风声,一招“横扫千军”,狠狠砸向黑衣人腰腹。 黑衣人似乎没料到张康反应如此迅疾刚猛,前冲之势微微一滯,却不硬接,腰肢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柔韧度向后弯折,短棍擦著衣襟掠过。 同时,他右手一翻,一柄尺余长、毫无光泽的乌黑短刃已握在手中,毒蛇般刺向张康持棍的手腕。 招式狠辣利落,绝非寻常盗匪,更像是训练有素的杀手或……军中之士! 张康心中更寒,手腕急转,变扫为格,“鐺”的一声脆响,短棍与乌黑短刃相撞。 一股冰冷尖锐的力道顺著棍身传来,震得他虎口发麻。 这黑衣人劲力古怪,阴柔却极具穿透性。 两人瞬间在狭窄的书房內交换了数招。 张康棍法大开大合,势大力沉,仗著对地形的熟悉和拼命的狠劲,勉强支撑。 黑衣人则身法诡异,短刃神出鬼没,每次攻击都直奔张康要害,或试图突破他的防守靠近书桌。 家具被碰撞踢倒,书籍散落一地,在寂静的夜里发出不小的声响。 张康越打越是心惊。 这黑衣人武功明显在他之上,却似乎有所顾忌,並未下死手,更像是在……试探? 或者说,是在製造混乱,寻找机会夺取某样东西? 是了!目標定是那匣子! 他故意卖了个破绽,假意重心不稳向后踉蹌,背部撞向书桌。 黑衣人果然中计,短刃如影隨形刺向他咽喉,逼他格挡,另一只手则悄无声息地探向书桌下方——正是刚才张康扫入阴影的方位! 电光火石间,张康狰狞一笑,看似格挡的短棍中途变向,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向下砸去,並非砸向黑衣人,而是砸向书桌边缘! “咔嚓!” 厚实的桌沿被砸得木屑飞溅。 几乎同时,他借著反震之力向侧后方滚去,顺手从散落在地的一本书册下,摸出了一把他私藏在此、以备不测的匕首。 黑衣人探手抓了个空,只触到冰冷的地面。 他眼神一凛,显然没料到张康如此狡猾,反应如此之快。 就在此时,远处隱约传来了巡夜更夫模糊的梆子声,似乎正在向这个方向靠近。 黑衣人动作一顿,深深看了一眼持匕戒备、眼神凶狠如困兽的张康,又瞥了一眼书桌下方。 他不再恋战,身形一闪,已如鬼魅般退至门边,拉开房门,倏地融入外面浓重的夜色里,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被寒风吹得来回晃动的门扉。 张康紧绷的神经瞬间鬆懈,冷汗这才后知后觉地浸透了內衫。 他瘫坐在地上,大口喘著气,握著匕首的手仍在微微颤抖。 他自以为的隱秘和筹码,早已暴露在他人眼中! 危险,比他想像的来得更快、更直接! 他连滚爬爬地扑到书桌下,摸索著取出那个深紫色的樟木匣子,紧紧抱在怀里,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汲取一丝微弱的安全感。 这一夜,张康註定无眠。 而那匆匆而来、又无功而返的黑衣人,如同投入死水中的石子,虽未取走他最珍视的“凭证”,却已彻底搅乱了他的心湖,將猜疑和恐慌推向了顶点。 暗处的推波助澜,已然见效。 扬州,迎宾苑书房。 炭火烧得正旺,將深夜的寒意牢牢挡在窗外。 萧珩披著一件玄色貂裘,並未繫紧,隨意地敞著,露出里头深青色的常服。 他坐在铺了厚厚绒垫的圈椅里,手边小几上温著一壶酒,两只小巧的白玉杯。 赵奉坐在下首,公服外罩了一件深灰色的棉坎肩,脸颊被炭火烘得微红,眼中带著几分佩服的光彩:“大人此计甚妙。那暗卫昨夜虽未得手,但经此一嚇,张康心中猜疑恐慌必然达到顶点。依属下看,不出三五日,此人定会有所动作,不是狗急跳墙,便是……设法自保,主动寻求『合作』。” 萧珩执起温好的酒壶,缓缓將酒液注入两只杯中,酒香氤氳。 他递了一杯给赵奉,自己端起另一杯,嘴角噙著一丝淡漠的笑意:“张康此人,贪婪惜命,又对刘豫积怨已深。恐慌之下,他不会选择鱼死网破,只会想抓住一根救命稻草。” 他轻抿一口酒,醇厚的液体滑入喉间,“何况,他手中还握著那些『凭证』,那是他自以为的保命符,也是投名状。” 赵奉接过酒,道了声谢,一饮而尽,只觉一股暖流自腹中升起,驱散了从外头带来的最后一丝寒气。 他放下酒杯,想起另一事,不由笑道:“说来那张氏当真……咳,心思单纯。咱们的人明明探得,刘豫那日与心腹密谈,说的是『此番风波,我等俱在一条船上,上下务必紧密,往来痕跡需处理乾净,岂是找下边人担责便能了事的?』 经她那张嘴一传,到了张康耳中,竟成了『要找下边人担责』。歪打正著,倒真是帮了咱们大忙。” 萧珩闻言,唇边的笑意深了些,眼底却没什么温度:“夫妻本是一体,荣辱与共。刘豫若真倒台,那张氏便是抄家没籍的下场。这妇人一味偏袒娘家,掏空大家贴补小家的蠢事做了不知多少。她可曾想过,若真有祸事临头,她那心心念念的娘家人,是会拼死救她,还是急著撇清干係,甚至落井下石?” 赵奉深以为然:“大人所言极是。利字当头,亲缘薄如纸。张康今日能因分赃不均怨恨刘豫,他日若需抉择,也未必会对这姐姐手软。” 他顿了顿,请示道,“大人,接下来我们是否继续盯著张康,等他自己寻来?” 萧珩把玩著手中的空酒杯,目光投向跳动的烛火,思忖片刻:“光等还不够。需得再添一把火,让他觉得,除了我们,他已別无退路,且时间紧迫。” 他放下酒杯,看向赵奉,“明日,你隨我去拜访杜文谦杜大人。” 赵奉心领神会:“大人是想……敲山震虎,让刘豫那边也紧张起来?如此一来,张康感受到的压力会更大。” “不错。”萧珩頷首,“杜文谦是扬州刺史,刘豫的顶头上司。我以询问漕运案进展为由拜访他,杜文谦必会知会刘豫等人。刘豫闻讯,定会更加谨慎。这张康,怕是很快就能感受到『姐夫』那边的冷意了。” “属下明白!”赵奉精神一振,拱手领命。 就在这时,窗外夜空中传来一阵极轻微的振翅声,由远及近,最后停在窗欞上,发出“咕咕”两声。 萧珩和赵奉同时转头。 是一只灰羽信鸽,腿上绑著细小的铜管,正用喙轻轻啄著窗纸。 赵奉识趣地起身:“大人,属下先行告退,去准备明日之事。” “去吧。”萧珩淡淡道。 待赵奉轻手轻脚退出书房,带上房门,萧珩才缓缓起身,走到窗边。 他推开半扇窗,冰冷的夜风立刻灌入,吹得书案上的烛火剧烈摇曳。 信鸽跳到他伸出的手臂上,收起翅膀,黑豆般的眼睛看著他。 萧珩解下鸽子腿上的铜管,旋开,取出里面卷得细细的纸条。 手臂一扬,信鸽扑稜稜飞起,消失在浓黑的夜色里。 他重新关好窗,就著摇曳的烛光,展开纸条。 字跡是影梟的,生硬却清晰。 只有寥寥数行: 沈母生病臥榻,青芜姑娘离长安之念已罢。只近日来,一些狂妄之徒肖想青芜姑娘,墨隼与赤鳶已教训两人。另有一人,虽有心,然至今无越轨之举,且持之以恆。请主上示下。 短短几句话。 萧珩的目光落在“离长安之念已罢”上,停留一瞬,隨即下移。 “一些狂妄之徒……已教训两人。” 他唇角几不可察地绷紧。 最后,视线定格在最后一句:“另有一人,虽有心,然至今无越轨之举,且持之以恆。” “持之以恆……”他低声重复这四个字,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有些冷。 如今,鸟儿不打算飞离长安了,却似乎……引来了別的雀儿围著打转?还有一个,是“持之以恆”的? 指节微微收紧,薄薄的纸条在指尖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声响。 他想起离京前那晚,自己对影梟说的话——“飞出去的鸟儿,总会归家的。” 可若鸟儿在外头停留久了,见到了別的枝头,习惯了別的温暖呢? “很好。” 萧珩忽然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毫无笑意的弧度,声音低得仿佛自语,“说好的等我回去?”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或许连他自己都未意识到其中近乎蛮横的认定。 赎身出府便罢了。 如今倒这般招蜂引蝶起来。 心底深处,一丝他自己或许都未曾仔细辨明的占有欲,悄然蔓延。 烛光映著他深邃的眼眸,那里面的情绪翻涌片刻,终归於一片幽暗的平静。 “既如此,”他缓缓鬆开手指,任由那已被揉皱的纸条飘落,隨即掌心內力微吐,那纸条尚未落地,便无声无息地化为细碎的纸屑,散落在光滑的地砖上,“鸟儿还是养在身边的好。” 他转身,步履沉稳地回到书案后。 铺开一张素笺,取笔蘸墨,几乎没有停顿,挥毫而就。 字跡力透纸背,与他平日的沉稳內敛略有不同,带著一丝罕见的锋锐: 影梟: 即遣得力人手,护送沈青芜南下至扬州。需妥帖周全,不得惊扰沈氏,亦不容有失。余事皆缓,以此为先。 写罢,他吹乾墨跡,將信笺折好,装入一枚更小的铜管中。 “铁鹰。”他对著门外唤了一声。 几乎是立刻,侍卫队长铁鹰魁梧的身影便出现在门口,躬身待命。 萧珩將铜管递过去:“传回长安。” “是。”铁鹰双手接过,没有任何多余的询问,转身大步离去。 不多时,窗外再次传来振翅声,一只信鸽划过寒冷的夜空,朝著北方,那座繁华的帝都,疾飞而去。 萧珩重新坐回椅中,端起那杯已经冷掉的酒,一饮而尽。 冰冷的液体滑入喉管,却压不住心头那簇莫名燃起的、微躁的火苗。 扬州案浊浪滔天,长安却有人想趁他不在,靠近他的所有物。 看来,这边的事情,需得加快些了。 第四十八章 细问营生路,忽闻肺腑音 锦笼囚 作者:佚名 第四十八章 细问营生路,忽闻肺腑音 槐花巷小院的灶房里,每日天不亮便升起暖融融的白色蒸汽,面香与肉香交织,丝丝缕缕飘散在清冷的晨雾里,成了巷子里最早的气息。 青芜卖包子已有五六日日。 起初每日只蒸二三十个试试水,到如今,天蒙蒙亮时出门,不到巳时便能卖完五六十个。 她调馅捨得用料,味道又新奇,价格虽比普通蒸饼略贵,但胜在实在味美,渐渐有了一批固定的主顾。 有赶早做工的力夫,有送孩子去塾堂的妇人,还有附近店铺的伙计,都乐意花上三文钱,买一个热腾腾、馅料扎实的包子,捂在手心里暖著,再慢慢吃掉。 沈氏虽还不能久站劳累,但坐在堂屋里,慢慢做些轻省活计已无大碍。 这日午后,阳光难得透出云层,给冰冷的院子添了些许暖意。 沈氏將案板搬到堂屋靠窗的亮堂处,自己坐在铺了厚垫的椅子上,面前摆著青芜一早和好的面盆和调好的馅料。 她学著女儿的样子,拿起一张擀好的麵皮,舀一勺馅料,手指有些笨拙却极认真地捏著褶子。 起初几个不甚美观,歪歪扭扭,待到第七八个,竟也渐渐有了模样,虽不如青芜包的那般匀称玲瓏,却也圆润可爱。 青芜从灶房出来,手里端著刚烧开的热水,准备给母亲沏药。 瞧见这一幕,脸上顿时绽开明朗的笑容:“娘,您包得越来越好了!” 沈氏抬起头,额角有细密的汗,笑容却舒展:“熟能生巧罢了。我儿日日这般辛苦,娘帮不上大忙,总得学著做些,总不能眼睁睁看著你一个人忙前忙后。” 青芜心里暖融融的,將药碗轻轻放在母亲手边的小几上,也在旁边坐下,拿起一张麵皮,动作飞快地包起来,一边说:“娘,您能陪我说说话,看著我忙活,女儿心里就踏实了。这些力气活,女儿年轻,做得动。” 话虽如此,她心里却有自己的盘算。 这几日生意渐好,每日天不亮起来发麵、炒馅、包包子,再挎著几十个沉甸甸的包子走街串巷叫卖,下午还要採买第二日的食材,忙得脚不沾地。 虽赚了些辛苦钱,可长此以往,身子骨怕也吃不消。 更重要的是,走街串巷能带的包子有限,许多回头客未必能日日碰上,白白流失了生意。 她需要一个固定的摊位。 这个念头像颗种子,在她心里扎了根,日渐清晰。 有了摊位,便能蒸更多的包子,老主顾也知道到哪儿寻她,生意才能稳当下来,她也无需日日奔波,能多些时间照看母亲。 这日,青芜特意比往日多包了二十个包子。 她挎著比平时更显沉甸甸的篮子,依旧去了西市附近那条人流不错的岔街。 待叫卖的差不多,她的目光在街边几个固定的摊位间逡巡。 她注意到一个卖竹编器具的老翁。 老翁的摊位在街角背风处,不大,地上铺著一块灰布,摆著些竹篮、竹篓、竹簸箕,还有几个小巧的竹蜻蜓、竹哨子,显然是做给孩童玩的玩意儿。 老翁正缩著脖子,揣著手,在寒风中守著摊子,面前摆著的竹器大半日也未见卖出几件。 青芜在这片卖了这几日包子,老翁自然也认得她。 见她今日挎著篮子过来,走向自己,老翁有些浑浊的眼睛里露出几分疑惑。 “老丈,”青芜走到摊前,停下脚步,脸上带著明朗善意的笑容,“近日生意可还顺当?” 老翁抬眼看了看她,嘆了口气,声音带著老年人的沙哑:“唉,也就是勉强餬口罢了。这大冷天的,谁家没事总买这些家什?比不得小娘子你,那包子香飘半条街,我看往来的人都寻著味儿来买。” 他说话时,目光掠过青芜盖著厚棉褥的篮子,喉结不明显地滚动了一下。 青芜见他神情,心中有了计较。 她利落地掀开棉褥一角,从最底下拿出一个用乾净油纸包好的包子——这是她特意留下的,还带著微微的余温。她將包子递到老翁面前:“老丈还没用午饭吧?我这还剩一个,您先垫垫。” 那包子白白胖胖,透过油纸缝隙能闻到诱人的香气。 老翁眼睛微微睁大,下意识想接,手伸到一半却又猛地缩回,连连摆手:“使不得使不得!小娘子这包子要卖三文钱一个呢!快赶上我这一个小竹筐了……我、我带了胡饼的……” 他说著,拍了拍身边一个同样打著补丁的旧布囊,里面確实有乾粮的轮廓,但显然冰冷硬实。 青芜不由分说,直接將包子塞进老翁冰手里:“老丈別见外,趁热吃。我这儿还有事想跟您打听呢。” 热乎乎的温度透过油纸传到掌心,老翁犹豫了一下,终究抵不住食物的诱惑和寒冷中的一丝温暖。 他颤巍巍地打开油纸,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 肉馅的咸香、麵皮的鬆软,以及那一点点独特的辛香滋味瞬间在口中化开,对於常年啃食粗糲饭食的老人来说,这简直是难得的美味。 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含糊地应了一声,又接连吃了几口,才想起青芜的话,忙咽下食物,问道:“小娘子想打听什么?老朽知道的,定不瞒你。” 青芜笑了笑,乾脆从篮子里又拿出两个包子,一併放在老翁摊位的灰布上:“老丈慢慢吃。我就是想问问,您这摊位,是向哪里申请来的?我想著,总这么走街串巷不是长久之计,也想寻个固定的地方摆摊卖包子。” 老翁看著面前三个白白胖胖的包子,又看看青芜诚恳清亮的眼睛,心中感激,也放下了一些戒备。 他喝了口自己带来的、早已冰凉的水囊里的水,顺了顺气,才慢慢说道: “小娘子想得是。这天寒地冻、东奔西跑的,確实不是办法。” 他指了指自己摊下灰布一角一个不起眼的、有些磨损的木牌,“喏,得有这个,市籍牌。想正经摆摊,得先去『市令署』申请入市籍,写明籍贯、所营生业、保人等信息,衙门核准了,才算有了在市井经营的资格。拿到市籍之后,再向市令申请具体的摊位地段,按月或按季缴纳一定的『场租』,得了经营许可的凭条,才能像我这样,在固定地方摆摊。” 他说著,又咬了一口包子,嚼了几下,脸上露出些许复杂的表情,看著青芜年轻姣好的面容,补充道:“不过……小娘子,入了市籍,登了商籍,往后……可就与科考无缘了。哪怕是你將来的子嗣,怕是也要受些牵连。” 这个时代代重农抑商,商籍地位低下,不仅本人不能参加科举,子孙的仕途也会受到很大限制,这是人尽皆知的事情。 青芜听了,神色却没什么变化。 科举?那对她这个穿越者而言本就遥不可及。 至於子孙后代……她眼前最紧要的,是让母亲吃得起药,让自己和母亲能在这世道安稳活下去。 吃饱穿暖,才是立足的根本。 她向老翁郑重地福了一福:“多谢老丈指点。科考之事,於我而言太过遥远,眼下,先能堂堂正正摆摊谋生,让母亲和我有口安稳饭吃,才是最要紧的。” 老翁见她眼神清澈坚定,心下也有些诧异,但更多的是理解。 这世道,能活下去已是不易,哪还能顾得了那么多遥远的规矩? “小娘子明白就好。”老翁点点头,“市令署就在西市东北角,掛著牌子,不难找。只是里头那些胥吏……唉,少不得要打点些。” 他未尽之言,带著几分无奈。 青芜瞭然,再次谢过老翁,將三个包子坚决地留给了他,这才挎起篮子,转身往菜市走去。 心里已然有了清晰的打算:先回家与母亲商量,明日便去市令署探探路。 青芜挎著装满新鲜菜蔬的篮子归家时,远远便瞧见自家院门虚掩著,里头传来母亲比往日轻快些的说话声,夹杂著何大川那熟悉憨厚的应和。 她脚步顿了顿,心底那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不自在,又悄然浮了上来。 推门进去,果然见何大川正在院中劈柴。 他脱了外头的厚棉袄,只穿一件半旧的深灰色窄袖短褐,腰间束著布带,额角已见了汗。 斧头起落间,原本粗大的柴块应声裂成均匀的几瓣,码放得整整齐齐。 沈氏则坐在檐下的藤椅里,身上盖著毯子,手里拿著件正在缝补的衣裳,脸上带著温和的笑意,时不时叮嘱一句“大川,歇歇,喝口水”。 见青芜回来,何大川停下动作,抹了把汗,脸上立刻绽开笑容:“青芜妹子回来了!菜市人多不多?沈婶子刚才还念叨你呢。” “还好。”青芜將菜篮放进灶房,出来对他客气地点点头,“又麻烦何大哥了。” “不麻烦不麻烦,顺手的事!”何大川忙摆手,眼神却不由地追著她忙碌的身影。 沈氏看著这一幕,眼中笑意更深。 待青芜走近,她拉过女儿的手,低声笑道:“你瞧这一早上,水缸挑满了,柴也劈好了,还说明日得空把咱家那扇有点鬆动的院门给修修。” 她话里话外的满意,几乎不加掩饰。 青芜心里那点不自在越发浓了。 这段时日,何大川来得愈发勤快,帮忙的由头也越来越多。 街坊邻居们看她的眼神,渐渐也带了別样的意味。 前日巷口的李大娘遇见她,还挤眉弄眼地打趣:“青芜啊,是不是好事將近了?何家那小子,瞧对你多上心!” 当时她只能含糊应付过去,心里却像压了块石头。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何大川是好人,他的情意真挚,帮衬也是实实在在的。 可越是如此,她越觉得这份好意沉甸甸的,难以坦然承受,更怕耽误了他。 几句道谢,如何能抵得过人家一片赤诚? 有些话,还是早日说清楚的好,对彼此都是一种负责。 这日何大川忙完,又陪著沈氏说了会儿话,眼看日头西斜,才起身告辞。 青芜照例用乾净油纸包了五六个还温热的包子,递给他:“何大哥,带回去和刘婶尝尝。” 何大川接过,连声道谢。 青芜转头对母亲道:“娘,我出去送送何大哥。” 沈氏一听,眼中喜色更浓,忙不迭应道:“好,好,去吧,慢慢走,不急。”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院门。 深冬傍晚的风凛冽,捲起地上的枯叶。 青芜沉默地走了一段,离自家院门已有二三十步远,巷子里也无人往来。 她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向何大川。 何大川见她神色不同往常,也停下,疑惑地看著她:“青芜妹子,可是有什么事?” 青芜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抬眼直视著他,没有丝毫扭捏:“何大哥,有件事,我想应当让你知道。先前那王媒婆四处嚷嚷的,並非全是污衊。我在萧府做过一段时间的通房。” 何大川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眼睛微微睁大,显然没料到她会如此直接、如此平静地提及此事。 他看著她的眼神,那里面没有寻常女子谈及此类话题时惯有的羞赧、难堪或闪躲,只有一片清澈的坦荡。 是啊,他想起来,那日面对王媒婆的污言秽语,她也是这般,不躲不避,甚至拎起扫帚捍卫清白。 这样的女子,又怎会因过往而自轻自贱? 青芜见他怔住,继续道:“这段时日,多谢何大哥对我们母女的诸多帮衬。只是你隔三差五这般往来,街坊邻里难免误解,长久下去,恐有碍何大哥日后议亲。我如今寻到了卖包子的营生,虽是小本买卖,但勤快些,也足够我们母女二人日常嚼用,实在不敢再过多劳烦何大哥……” “那做通房,你是自愿的吗?” 何大川突然打断她,问出的问题让青芜猛地一愣。 她设想过他可能的反应——震惊、鄙夷、退缩……却唯独没料到,他会问这个。 她眨了眨眼,隨即摇头,声音依旧平稳,却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微讽:“自然不是。我们这等身份,於贵人眼中,不过是个取乐的物件。主子赏下什么,都是恩典,没有选择的权利。” 这是事实,也是这个时代许多像她一样的女子,无法挣脱的命运。 何大川听了,並没有立刻接话。 他眉头微蹙,似乎在消化她的话,也像在思考著什么。 半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却带著一种奇异的力度: “你如今是良民了,不再是奴才。你可以做选择。那些过往,便只是过往。” 青芜又是一怔,准备好的后续说辞忽然卡在喉咙里。他……竟是这般看待? 何大川看著她略带错愕的脸,继续说道,语气认真:“女子在这世间生存,本就不易。我爹走得早,我是我娘一人拉扯大的。记得小时候,村里有个妇人,只因我娘跟她借过一次锄头,便四处散布谣言,说我娘不知羞耻,勾引她家男人。我那些叔伯亲戚,也欺我们孤儿寡母,变著法想霸占我家那两亩薄田。我娘……她那时便像变了个人,一次次挥著菜刀,堵在他们家门口叫骂,成了村人口中的『疯妇』、『泼妇』。可我知道,若不是她这般『不要命』,我们娘俩早就饿死,或是被啃得骨头都不剩了。”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后来,我能自立门户,带著我娘搬离了那是非之地。没了那些欺压和流言,我娘便又慢慢变回了那个眉眼柔和、说话轻声细语的妇人。你看,那“疯妇”、“泼妇”只是我娘的一层层鎧甲。过去只是过去,它不该,也不能定义一个人到底是怎样的人。” 他转过头,目光专注地落在青芜脸上,冬日的余暉在他眼中映出温暖的光泽:“青芜,你是个坚强的姑娘,心中坦荡,无所畏惧。越是了解你,我便越能明白你在我心中的分量。你莫要因为我的喜欢,就觉得必须躲避或歉疚。我们相识的日子尚短,我会让你慢慢看到、感受到我的心意。” 说到这里,这个平日里憨厚甚至有些木訥的青年,脸颊终於后知后觉地泛起明显的红晕,一直蔓延到耳根。 不等青芜从这一番完全超出她预料的话里回过神,何大川像是用尽了所有勇气,匆匆丟下一句“我、我先回去了!”,便几乎是落荒而逃般,转身小跑著离开了巷子,背影很快消失在暮色里。 青芜独自站在原地,半晌没动。 寒风拂过她的面颊,她却觉得脸上有些发热。 何大川那番话,像一颗石子投入她本以为平静的心湖,漾开层层涟漪。 “过去只是过去,不该由过去来定义你自己。” “你是个坚强的姑娘,心中坦荡,无所畏惧。” 这些话……真的是一个这个时代的、土生土长的木匠能说出来的吗? 这思想境界,怕是超出了太多同时代的人。 比起那个只將她视为所有物、行事霸道冷硬的萧珩,简直…… 等等!怎么又想起萧珩了?真是晦气! 青芜猛地甩甩头,试图將那个名字带来的复杂心绪拋开。 可预期中断然拒绝、让对方知难而退的场景没有出现,反而被何大川一番真诚又出乎意料的话弄得心绪纷乱。 她本来是想快刀斩乱麻的,怎么……结果完全不一样了? 不是说古代人都很重视女子贞洁,视曾经的妾侍、通房为污点吗? 怎么到了何大川这里,好像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他更在意的,竟然是“是否自愿”? 竟然能说出“过去只是过去”这样的话? 青芜越想越觉得闷,垂头丧气地转过身,慢吞吞地往家走。事情好像……变得更复杂了。 巷口那棵树后,墨隼和赤鳶几乎屏住了呼吸,將方才那一幕尽收眼底。 赤鳶紧握的拳头不知何时鬆开了,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何大川跑远的方向,又看看垂头走回家的青芜,那双惯常冷冽的眸子里,竟罕见地泛起一丝复杂难辨的光彩,甚至……隱约有点亮晶晶的期待? “这人……真的只是个木匠吗?”她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他刚才说的那些话……真好。” 她顿了顿,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身旁的墨隼说,“这样看来,其实他们两个……倒也有几分般配。” “砰!” 一个毫不留情的爆栗子精准地敲在她头顶。 “哎哟!”赤鳶吃痛,立刻齜牙咧嘴地瞪向出手的墨隼,“你干嘛?!” 墨隼脸色发黑,压低声音,语气带著罕见的严厉:“你是不是站错边了?!清醒点!我们是主子这边的人!你刚才那话是什么意思?背主!你这是背主你知道吗?!”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赤鳶居然会被那木匠几句话给说动了? 赤鳶揉著脑袋,不甘示弱,也闪电般回敬了墨隼一个栗子,力度不小:“呆头鹰!你懂什么?!就知道主子主子!破坏气氛!呆头鹰!呆头鹰!” 她气鼓鼓地连骂几声,忽然又想起正事,神色一凛,“等等……主子怎么还没回信?影梟老大那边没动静吗?再这样下去……” 她目光瞥向青芜家紧闭的院门,语气里不自觉又带上了刚才那种“看好戏”的担忧,“保不齐青芜姑娘真就被这小木匠给打动了……说真的,那小木匠,当真不错。” 墨隼听她后半句又绕了回去,刚压下去的火气“噌”地又冒了上来,额角青筋跳了跳:“赤鳶!我看你是真昏了头了!小心我把你这些话原原本本告诉头儿,看头儿不……” “你敢!”赤鳶立刻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眼神凶悍地瞪回去,但气势终究弱了半分。 她撇撇嘴,重新將目光投向寂静的巷子,不再理会墨隼,心里却翻腾不休。 何大川的话,像一颗种子,无意间落进了她这个见惯了黑暗与算计的暗卫心里,触动了某些连她自己都未曾细想过的、关於“人”与“情”的认知。 而墨隼的警告,又像冷水,提醒著她不可逾越的身份和立场。 第四十九章 断袍夜叩献投名 锦笼囚 作者:佚名 第四十九章 断袍夜叩献投名 扬州城虽比长安暖和些,但初冬的湿冷仍能渗入骨髓。 萧珩起身时,已换好一袭玄色暗云纹锦袍,外罩一件鸦青色缎面出锋貂裘,领口袖缘的深灰色风毛衬得他面容愈发清峻。 赵奉亦是一身整洁的青色官服,外头加了件厚实的棉坎肩,早早便在院中候著。 两人乘著一顶不甚起眼的青呢小轿,穿过尚显清冷的街道,前往位於城中的刺史府。 刺史府门庭森严,黑漆大门上的铜钉在晨光中泛著冷光。 听闻钦差到访,门房早已飞奔入內通稟。 不多时,中门大开,扬州刺史杜文谦亲自迎至阶下。 他今日穿著紫色常服,外罩一件酱色棉披风,脸上堆著恰到好处的笑容,只是眼底那份谨慎丝毫未减。 “萧大人蒞临,下官有失远迎,恕罪恕罪!”杜文谦拱手行礼。 “杜刺史客气了。” 萧珩缓步下轿,语气平淡,“本官奉旨查案,自当多与地方同僚们沟通。今日前来便是为了解漕运案近来进展。” “大人勤政,实乃扬州之幸。请!”杜文谦侧身引路。 一行人穿过仪门、前庭,来到正堂。 堂內早已备好炭盆,暖意融融。 茶水点心也已摆上。 甫一落座,杜文谦便道:“漕运一案,干係重大,下官不敢怠慢。相关卷宗、人证、物证,但凡能搜集的,已悉数整理,大人到扬州的第二天已呈送大人处。具体细务,仓场、漕司更为熟悉。” 他顿了顿,很自然地说道,“不如下官请刘侍郎与陈司马前来,一同向大人稟报?” 萧珩端起茶盏,拂了拂水面的浮叶,淡淡頷首:“可。” 杜文谦立刻吩咐属官去请人。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仓场侍郎刘豫与扬州司马陈敬之便一前一后到了。 刘豫今日穿了一身緋色官袍,外头罩了件玄色披风,面色看似如常,但眉宇间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未能逃过萧珩的眼睛。 陈敬之则是一身青色官服,显得沉稳些。 二人上前见礼,口称:“下官参见萧大人。” “二位免礼,坐。” 萧珩放下茶盏,目光扫过二人,“杜刺史方才言道,漕运案相关事宜,二位最为清楚。不知近日可有新的发现?卷宗之上,皆是旧案记录,本官更想听听,眼下诸位在查证、堵漏、防患方面,做了哪些实实在在的事情。” 刘豫与陈敬之对视一眼,由刘豫率先开口。 他声音平稳,將早已烂熟於胸的说辞娓娓道来,无非是加强各仓巡查、严核出入帐目、训诫下属官吏、配合漕司梳理歷年文书等等,措辞严谨,面面俱到,却如同背诵公文,听不出半分破绽。 陈敬之隨后补充,也多是府衙协调、督促各县协查、维持运河治安等泛泛之谈。 萧珩静静听著,待二人说完,堂內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 “如此说来,”萧珩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在座几人都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背脊,“诸位近来所为,俱是依照旧章,查漏补缺,並无触及案件核心的新线索,亦无突破性的进展?” 杜文谦忙道:“大人明鑑,此案歷时已久,证据湮灭,人证难寻,加之牵涉环节眾多,著实……难有速效。下官等唯有秉持勤慎,细查慢访,不敢有丝毫鬆懈。” “勤慎自是应当。” 萧珩微微頷首,话锋却不著痕跡地一转,“然本官离京前,翻阅过往卷宗,亦曾遣人沿途暗访。发现除却粮货亏空、船只沉没这些明面上的事,运河沿线,尤其是一些关卡、巡检之处,积弊亦深。小吏擅权,借职务之便行勒索刁难、徇私放行之举,虽未直接关联大案,却如同蚁穴,侵蚀漕运根本,败坏官府声誉,更易予真正蠹虫以可乘之机。” 他目光似乎无意地扫过刘豫,语气依旧平淡:“譬如,本官听闻扬州巡检司內,似有此类情状。有个別司阶,利用查验之权,与不法商贩勾连,行些见不得光的勾当,虽非盗卖官粮,却也是祸害不浅。” 刘豫端著茶盏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颤,滚烫的茶水险些溅出。 他强自镇定,放下茶盏,脸上挤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愤慨与惭愧:“竟有此事?是下官失察!不知大人所指……是哪一位司阶?下官定当严查严办,绝不姑息!” 萧珩却摆了摆手,神色淡然:“本官亦是风闻,尚未查实,不必急於指名道姓。只是提醒诸位,查办大案之余,此类附著在漕运上的『疥癣之疾』,亦不可忽视。尤其是一些身处关键位置的中下层官吏,若其心术不正,又与……某些关係亲近之人有所牵连,” 他顿了顿,目光似有深意地掠过刘豫骤然缩紧的瞳孔,“则其危害,恐更甚於寻常蠹吏,也更易成为整个链条上最脆弱的环节,一旦被外界盯上、撬开,后果难料。” 他这话说得隱晦,却字字如针。 没有点名张康,但“巡检司”、“司阶”、“关键位置”、“与关係亲近之人牵连”……这些词汇组合在一起,在刘豫听来,无异於惊雷! 萧珩是否已经掌握了一些张康的不法证据? 他口中的“盯上”、“撬开”,是说萧珩已经盯上了张康,要拿他开刀? 张康知道的太多了,一旦他被“撬开”…… 刘豫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衝天灵盖,比屋外寒冬更甚。 他脸上血色褪去,勉强维持著仪態:“大人教诲的是……下官……下官回去定当彻查巡检司上下,凡有劣跡者,严惩不贷!绝不……绝不让此类害群之马,影响漕运大局!” 最后一句,他说得格外用力,既是表態,更像是在向萧珩保证,他会处理“隱患”。 萧珩將他的反应尽收眼底,知道目的已然达到。 他微微勾唇,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刘侍郎能有此决心,甚好。眼下漕运案乃重中之重,需要诸位大人同心戮力,摒除私心杂念,方能拨云见日。万不可因小失大,更不可节外生枝,因个別人之劣行,而牵动全局,使得所有努力功亏一簣。” 这话,既是提醒,也是警告。 “下官明白!” 刘豫、杜文谦、陈敬之三人齐声应道,態度恭谨。 午膳便安排在刺史府的一处偏厅。 菜餚不算奢华,却也精致,多是淮扬风味。 只是席间气氛颇为沉闷压抑,远不似寻常官宴热闹。 萧珩举止从容,却惜字如金。 杜文谦小心陪话,刘豫心事重重,食不知味,陈敬之亦是沉默居多。 几位官员都是匆匆用了些饭菜,便搁下筷子,称尚有公务需处理。 萧珩並未久留,用罢午膳,稍坐片刻,便起身告辞。 杜文谦等人恭送至府门外,看著那顶青呢小轿消失在长街尽头,这才不约而同地鬆了口气,却又觉心头那块石头,仿佛被萧珩今日一番话,压得更沉了。 回府的轿中,赵奉低声道:“大人,刘豫方才脸色都变了。他定是以为我们已盯死张康,要拿他开刀。” 萧珩闭目养神,闻言只淡淡道:“疑心既起,便如野草,自会蔓延。刘豫如今首要之事,恐怕不是如何应付我们,而是如何处置张康这个『破口』。” 他睁开眼,眸中冷光一闪,“且看他如何选择。” 夜里刘豫几乎是脚步匆匆地回到府中,连身上那件玄色披风都未解,便阴沉著脸,径直进了书房。 他屏退左右,只留下一个心腹老僕在门外守著,隨即命人立刻去请夫人张氏过来。 张氏正在內室摆弄几件新得的首饰,听闻丈夫语气不善地召唤,心头一跳,不敢耽搁,忙整理了一下衣襟髮髻,来到书房。 “老爷,这么急著唤我,可是出了什么事?” 张氏覷著刘豫难看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 刘豫背对著她,看著墙上悬掛的一幅山水图,声音带著一股压抑不住的烦躁:“你立刻派人,去把张康给我叫来!马上!” 张氏一听是叫弟弟,又见丈夫神色严峻,心中莫名有些发慌:“康儿?他……他又惹什么祸事了?” “祸事?哼!” 刘豫猛地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厉色,“怕是比惹祸更麻烦!你只管叫人去,让他立刻来见我!別问那么多!” 张氏见丈夫动了真怒,不敢再多言,连忙吩咐贴身的嬤嬤亲自去一趟张康的住处传话。 消息传到张康那里时,他正在自己书房里,对著那个樟木匣子发呆,內心天人交战,仍未最终下定决心是否要主动去找萧珩“合作”。 闻听姐姐府上急召,且是刘豫亲自要见他,张康心中那根紧绷的弦骤然拉紧! 昨日才遭身份不明的黑衣人夜探书房,目標直指这些证物! 今日刘豫便急召……是等不及了? 还是那黑衣人根本就是刘豫派去的? 如今见暗夺不成,便要明著施压,甚至……直接动手清理门户了? 一股被背叛的愤怒涌上心头。 他藉口更衣,回到內室,迅速换上一身便於活动的深蓝色劲装,外罩一件不起眼的灰鼠皮坎肩。 临出门前,他走到床边,从褥子下摸出那把防身匕首。 他小心地插入高筒靴的暗袋之中,冰凉的触感透过薄薄的靴布传来,却奇异地让他狂跳的心稍稍镇定了几分。 这才隨前来传话的嬤嬤,乘车前往刘豫府邸。 一路上,他面色沉静,袖中的手却紧握成拳,掌心全是冷汗。 马车軲轆碾过青石板路的声音,在他听来都像是催命的鼓点。 到了刘府,下人並未引他去往常待客的花厅,而是径直带往刘豫的书房。 书房门紧闭著,引路的下人躬身退下,只留张康一人站在门外。 他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书房內光线有些暗,只点了一盏灯。 刘豫背对著他,站在书架前,似乎正在翻阅什么,听到脚步声也未回头。 空气带著一种令人窒息的压抑。 张康微微躬身,声音儘量平稳:“姐夫,您找我?” 刘豫这才缓缓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在张康身上扫视了一圈,仿佛要將他看穿。 他没有让座,也没有寒暄,开门见山,声音低沉: “萧珩已经关注到你了。” 张康心头剧震,猛地抬眼,对上的却是刘豫深不见底的目光。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有接话,等待下文。 刘豫看著他的神情,心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但很快被更深的算计取代。 他踱了两步,继续说道:“不过,倒不是直接衝著漕运案去的。今日在刺史府,萧珩对我一番敲打,话里话外,暗示巡检司有人借职务之便行不法之事,且与『关係亲近之人』牵连,易成破口。” 他顿了顿,目光紧锁张康,“我已当面向他稟明,定会严查严办,绝不姑息。” 不等张康消化这些话,刘豫紧接著说道:“如今正是节骨眼上,漕运案风声鹤唳,半点差池都不能有。你身为巡检司右司阶,既已入了钦差法眼,无论事大事小,都需避嫌。从即日起,你暂卸巡检司所有职务,回家『静思己过』,待这阵风声过去,再作安排。” 暂卸职务?回家静思? 张康脑中“嗡”的一声,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就……把他踢开了? 像丟掉一块用旧了的抹布? 藉口是“避嫌”,是“静思己过”,可这分明就是夺权! 是切断他与巡检司的一切联繫,让他失去依仗,变得孤立无援! 昨日黑衣人暗夺不成,今日便直接明著卸他的权! 下一步是什么? 等他成了无职无权的閒人,势力最薄弱的时候,再想办法从他这里把那些要命的证物彻底弄走? 然后……然后呢? 一个知道太多秘密、又失去价值、还可能心怀怨恨的“前小舅子”,最好的结局是什么? 灭口。 这两个冰冷的字眼,如同毒蛇,倏地窜入张康的脑海,让他浑身血液几乎冻结。 刘豫见他脸色变幻,沉默不语,只当他是不甘或害怕,皱了皱眉,语气加重,带著几分不耐和警告:“我的话,你听明白了没有?此事已无转圜余地,也是为了你好,为了大局。回去好好待著,莫要再生事端,节外生枝。” 为了我好?为了大局?张康几乎要冷笑出声。 他看著刘豫那张看似威严、实则冷酷的脸,昨日姐姐转述的那些话,柳氏透露的风声,夜探的黑衣人,还有今日这突如其来的“卸职”……所有的线索碎片,在这一刻终於拼凑成一副完整而恐怖的图景! 刘豫这是要丟卒保车!不,是卸磨杀驴!把他推出去当靶子,或者乾脆清理掉,以绝后患! 恐惧、愤怒、怨恨和彻底绝望,瞬间淹没了张康。 他垂下眼,掩去眸中几乎要喷薄而出的凶光,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却强行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 “……是,大人。” 声音乾涩,毫无起伏。 刘豫似乎满意了他的“顺从”,摆了摆手,语气缓和了些,却又带著疏离:“行了,回去罢。最近……没什么事,少来府里。你姐姐那里,我自会跟她解释。” 这是连门都不让他轻易进了?张康心中最后一丝侥倖也彻底熄灭。 他没再说话,甚至没提出要去后院看看姐姐张氏——那个一心偏袒他、却也可能在无意中成为丈夫帮凶的蠢笨妇人。 他僵硬地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出了那间令人窒息的书房。 走出刘府大门,凛冽的寒风扑面而来,张康却感觉不到丝毫寒冷,只有满腔沸腾的恨意和深入骨髓的恐惧。 刘豫的动作比他预想的还要快,还要狠! 他不能坐以待毙!刘豫不仁,休怪他不义! 那些他原本还犹豫著是否要交出去、作为谈判筹码的证物,如今成了他唯一的救命稻草,也是他反击的唯一武器! 刘豫想把他当弃子?想让他悄无声息地消失?做梦! 张康抬起头,望向阴沉沉的天空,眼中翻涌著疯狂而决绝的神色。 夜色沉如浓墨,迎宾苑內一片寂静,负责外围警戒的侍卫按刀肃立,呼吸在冷空气中凝成团团白雾。 子时刚过,一道鬼魅般的黑影悄无声息地自迎宾苑西侧的院墙翻入。 黑影伏在墙角阴影中片刻,观察著苑內的巡逻路线和岗哨位置,隨即如同贴地游走的蛇,利用花木假山的掩映,向核心院落快速潜行。 正是张康。 就在他刚接近第二进院落的月洞门时,斜刺里一道劲风骤然袭来! 一只铁钳般的大手无声无息地扣向他的后颈,另一只手则直取他腰间要害,招式狠辣利落,不带半分犹豫,显然是下死手的擒拿。 张康早有防备,但来人身手之快、力道之猛仍超出他预料。 他仓促间拧身侧闪,堪堪避开抓向后颈的手,腰间却被指尖扫中,一阵火辣辣的疼。 他不敢硬拼,借著闪避之势疾退两步,压低声音急道:“且慢!我不是刺客!有要事面稟萧大人!关乎漕运案!” 袭击者动作骤然停顿,身影在昏暗光线下显现出来,正是铁鹰。 他此刻正冷冷地盯著张康,眼神如鹰隼般锐利,带著审视和毫不掩饰的杀意,显然並未完全相信他的话,那只大手仍虚扣著,隨时可能再次发动雷霆一击。 “姓名?身份?何事?” 铁鹰声音低沉,言简意賅。 张康知道自己性命只在对方一念之间,不敢有丝毫隱瞒,快速道:“在下张康,原巡检司右司阶。手中握有与漕运案相关的紧要之物及所知內情,愿面见萧大人陈情,只求一线生机!” 他说得急促,但关键信息清晰,尤其是“漕运案”、“紧要之物”、“內情”几个词,显然触动了铁鹰。 铁鹰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似在判断真偽。 最终,他收回手,但周身警戒未减,冷声道:“在此等候,不得妄动。” 说完,他身形微晃,已退入阴影中,无声无息地消失。 张康站在原地,不敢稍动,背早已被冷汗浸透,夜风吹来,阵阵发寒。 他能感觉到暗处仍有不止一道目光锁定了自己。 约莫过了半盏茶功夫,铁鹰的身影再度出现,对他偏了偏头:“跟我来。” 语气依旧冰冷,但杀意稍敛。 张康暗松半口气,连忙跟上。 铁鹰引著他,最终来到萧珩书房所在的院落侧门。 门前,赵奉已站在那里等候,目光如电,上下打量了张康一番,侧身推开门:“进。” 书房內温暖如春,与外面的寒冷漆黑判若两个世界。 萧珩坐在书案后,手中拿著一卷文书,似乎正在批阅,连头也未抬。 张康的心臟收紧。 他快步上前,在距离书案约一丈处“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伏身叩首,姿態放得极低: “罪人张康,冒死夤夜惊扰大人,罪该万死!然情势所迫,走投无路,唯有斗胆前来,恳请大人垂怜,赐一线生路!” 声音带著压抑的颤抖和孤注一掷的决绝。 萧珩这才缓缓放下手中文书,抬眼看向他。 “张康。” 萧珩念出他的名字,声音不高,却让张康浑身一颤,“白日刘侍郎言你需『静思己过』,你不在家中『静思』,深夜潜入这迎宾苑,所为何来?又何以自称『罪人』、『走投无路』?” 张康伏在地上,深吸一口气,知道每一句话都可能决定自己的生死。 他不再绕弯子,选择直接切入核心,但措辞依旧谨慎:“回大人,刘侍郎今日夺我职权,名为『静思』,实为弃子。罪人以往曾因私利,听从其命,於巡检任上,行过一些有违律例、方便其私下勾当之事。如今漕运案风声鹤唳,大人明察秋毫,刘豫恐罪人所知之事牵连於他,故欲除之而后快。罪人螻蚁之命,死不足惜,然手中恰好留存了一些往日经手事务的琐碎记录、信笺凭据。其中……或可窥见某些钱粮非常流转之痕跡,以及……某些不便明言的往来印记。” 他依旧没有直接说“我有刘豫罪证”,但“听从其命”、“方便其私下勾当”、“钱粮非常流转”、“往来印记”这些词,已经將信息传递得足够清晰。 他在试探萧珩对这些“琐碎记录”的兴趣,也在观察萧珩对刘豫的態度。 萧珩听完,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你是说,刘豫为自保,欲处置你。而你,恰巧握有一些可能对他不利的旧日痕跡,以此为本钱,来向本官寻求庇护?” 萧珩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但“本钱”二字,却让张康心头一跳。 “罪人不敢妄言『本钱』。” 张康连忙道,额头触地,“罪人自知罪孽深重,万死难赎。此来是为乞活。只求大人念在罪人尚有几分用处,能……能指一条明路。若罪人手中这些微末之物,侥倖能助大人釐清些许漕运案中之迷雾,不知……不知大人可能给罪人一个……何种结局?” 他终於问出了最核心的问题,有些紧张和期待。 他没有问“能否活命”,而是问“何种结局”,既放低了姿態,又留有余地。 萧珩沉默了片刻。这短暂的沉默对张康而言,漫长得如同煎熬。 终於,萧珩再次开口:“本官奉旨查案,要的是能经得起三司推勘、钉死元凶的铁证链,而非含糊曖昧的『微末之物』。至於结局……” 他微微停顿,目光如实质般落在张康身上, 萧珩看著他眼中的求生欲,並未立刻回应。 他似乎在权衡,又像是在给予张康最后的压力。 书房內瀰漫著一种无形的、冰冷的算计。 “坦白,彻底,且有实据佐证的供述与证物,” 萧珩终於又一次开口,字字清晰,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裁决意味,“若你所言所献,经查属实,確能助本官釐清关键,揪出元凶……本官或可酌情,保全你及其家眷性命。” 他没有提“流徙边地”,也没有提其他具体刑罚,只给出了一个最基础、也最核心的承诺——性命。 张康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混杂著狂喜与后怕的光芒,他再次深深叩首,声音因激动而更显嘶哑:“谢大人恩典!谢大人恩典!罪人定当竭尽所能,绝不敢有丝毫隱瞒欺瞒!” 他並非毫无心计的莽夫,狂喜过后,求生本能催生了更进一步的盘算。 他没有立刻交代证物所在,而是伏在地上,谨慎地提出了自己的请求:“大人,罪人尚有一不情之请。今夜罪人前来,自认隱秘,刘豫应未察觉。罪人……想请求大人,容罪人暂且如常归家,明面上依旧做那『静思己过』之状。一来,可麻痹刘豫及其党羽,不至打草惊蛇;二来……”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带著一丝豁出去的决绝,“罪人在巡检司数年,与仓场、漕司乃至地方一些经办具体事务的胥吏、小官,多少有些交情。其中或有如罪人一般,涉水未深,或只是被迫胁从、心中惶恐不安者。若罪人能暗中联络,陈明利害,或可劝得其中一些人,迷途知返,主动向大人投诚,如此一来,或许能为大人破案,再添几分助力。这也算……罪人將功折罪之心。” 他说完,屏住呼吸,等待萧珩的反应。 这是他手中除了那些实物证据外,仅存的、或许还能增加自身分量的“筹码”——他的人际网络和作为“过来人”的劝降作用。 萧珩听完,眼中几不可察地掠过一丝微光。 他確实需要更广泛、更底层的线索来编织完整的证据链,也需要分化瓦解刘豫的势力。张康这个提议,正中下怀。 但他面上依旧不显,只是略作沉吟,方才淡淡道:“你倒是有心。若能如此,自然更好。但需切记,一切需在暗中进行,谨慎再谨慎,若有半分泄露,后果你当自知。” “罪人明白!定当小心!” 张康心头一块大石落地,知道自己的提议被採纳了,这意味著他的“价值”又多了几分,將来或许不止是“保全性命”那么简单。 “证物何在?” 萧珩不再废话,直接问道。 “罪人藏匿之处颇为隱秘,且需罪人亲自开启。明日晚间,待罪人確认周遭安全无虞,定当设法將证物送至大人手中。” 萧珩点了点头道:“既如此,你便退下吧,待明日待证物核实后再录口供也不迟。” 张康再次叩首,这才退出了书房。 赵奉待张康离去之后,脸上带著钦佩之色进入书房中,低声道:“大人,此计连环,当真绝妙!先是借刺史府敲打,令刘豫惶恐,逼其弃子自保,將张康彻底推向绝境。再以『保全性命』为饵,诱其主动来投,献上关键证物。如今,更可借张康之口、其往日关係,去暗中动摇、分化那些涉案未深的中下层官吏。如此一来,自上而下,由內而外,漕运案之铁幕,必被撕开重重裂口!破获全案,指日可待!” 萧珩的目光投向窗外深沉的夜色,仿佛能穿透这扬州城的重重屋宇,看到那些在利益与恐惧中挣扎的身影。 “张康此人,贪鄙惜命,可用,却不可信。他所求不过活路,便给他活路,但需握紧韁绳。让他去活动,正好也可看看,还有哪些人,是能爭取的,哪些人,是铁了心要跟著沉船的。” 他顿了顿,语气转冷,“至於刘豫……等张康的证物到手,再看他有何反应” “大人运筹帷幄,属下拜服。” 赵奉由衷道。 他想起萧珩离京前的奏对,那“区分罪责、罚没效力”之策,如今正在这千里之外的扬州,一步步变为精妙的现实。 第五十章 市井风波·一榻新安 锦笼囚 作者:佚名 第五十章 市井风波·一榻新安 寅时三刻,天穹仍是浓稠的墨黑,只东边天际透著一丝极幽微的蟹壳青。 槐花巷深处小院的灶房里,已然亮起了昏黄暖光。 青芜將昨夜便泡发好的黄豆从陶盆中捞出,颗颗吸饱了水,圆润金黄。 她另起一小锅清水,將黄豆倒入,置於灶上小火慢煮。 做馅料的黄豆不必太烂,需保留些许嚼劲,待煮到手指能轻易捻开的程度,便捞出沥乾,摊在竹匾里稍晾。 趁著空档,她从陶瓮中捞出醃得恰到好处的萝卜缨酸菜,菜叶在清水里略一漂洗,拧去多余水分,置於案板。 刀起刀落,酸菜化作均匀细碎的末,清爽微酸的气息顿时在狭小灶房里瀰漫开来。 堂屋內,炭盆烧得正旺,努力驱散著冬日清晨渗骨的寒意。 沈氏身子畏冷,受不得风寒,青芜早已將大案板、面盆、馅料盆等一应物事移到了堂屋方桌上。 沈氏披著件半旧的靛青夹棉褙子,肩头还搭了块厚绒布,坐在铺了厚蒲团的胡凳上,就著油灯温暖的光,看著女儿忙碌。 “这酸菜味儿闻著正,”沈氏的声音带著些虚软,眼神却温柔,“配著煮豆,想著该是爽口的。只是阿芜,这新巧心思,市井之人能认么?若卖不动……” “娘,您放心。” 青芜端著晾好的黄豆和酸菜末进来,“天冷,胃口有时发腻,这酸菜开胃,黄豆添香管饱,价钱又比肉包低一文,兴许能招来想换口味的客人。即便今日卖得慢些,咱们自家吃也不亏。” 她心中自有盘算,肉价高昂,酸菜与黄豆却是自家可备的贱物,成本低了许多,两文一个,利不算薄。 更紧要的是,她需在这西市早食行当中立稳脚跟,不断创新,为日后租个固定摊位做准备,让母亲安心。 煮好的黄豆稍凉后,倒入酸菜末,加少许细盐、一点点提味的餳糖,再淋上几滴熟油,筷子顺著一个方向拌匀。 浅金的豆、琥珀的菜、晶亮的油润,馅料虽朴素,却已散发出诱人的酸香气味。 面是头晚发的,此刻已膨鬆满盆,布满细密均匀的蜂巢眼。 青芜將麵团倒在撒了薄面的案板上,手腕用力,反覆揉搓排气。 直到麵团重新变得光滑柔韧,她才开始揪剂子、擀皮。 沈氏则接过擀好的麵皮,用竹片挑起恰到好处的馅料填入,手指翻飞,捏出匀称细密的褶子,一个个白胖圆润的包子便在她手中诞生。 母女俩无言配合,效率却奇高。 包子很快入了蒸笼,层层叠在灶上。 大火烧开,蒸汽“滋滋”涌出,逐渐瀰漫成浓白的雾,混合著麵食与酸菜黄豆特有的香气,將小小灶房笼罩得宛如仙境。 两刻钟后,青芜熄了火,又虚燜了片刻,才揭开笼盖。 热气轰然扑面,一个个包子比生时更显饱满白皙,隱约透出內馅的色泽,表皮光洁,毫无塌陷。 她小心地將包子捡入垫了乾净白麻布的竹篮中,一层铺满,便盖上早早备好的厚棉褥子。 天光已亮,巷口传来依稀人声。 青芜利落地换上那身靛青襦裙夹棉衣,外罩鸦青色半臂,头髮用同色布巾包紧。 她拿出几粒碎银揣在怀里,又检查了一下篮子,这才与母亲道別。 “娘,您回屋再歇会儿,灶上温著粥。我晌午前必回。” 青芜挎起沉甸甸却让人心安的篮子。 沈氏倚著门框,目送女儿的背影消失在巷口,轻轻嘆了口气,那嘆息里有关切,也有无尽的怜惜与隱忧。 西市依旧在晨光中醒来,喧囂沸腾。 青芜今日特意选了个离那蒸饼摊稍远的街角,甫一掀开棉褥,那股与眾不同的酸香麵食气便引来了第一批客人。 “小娘子,今日是不是有新口味的呀,闻著味道与往日不同。” 一个熟客好奇问道。 “是酸菜黄豆馅的,阿叔尝尝?清爽开胃,只要两文。” 青芜笑容明朗,手上已麻利地用油纸包起一个递过去。 那熟客接过,趁热咬了一口,微微烫口,但酸菜的脆爽微酸、黄豆的绵密豆香与麵皮的甘润立刻在口中融合。 他眼睛一亮:“唔!这味道新鲜,好吃!再来两个肉包,一个这个酸菜的!” 开门红让青芜信心稍增。 果然,这新口味颇受欢迎,尤其是一些觉得肉包略腻又想吃得实在的汉子,还有几位尝鲜的妇人。 更让她留意的是,一位面生的灰衣僕役打扮的男子,竟將肉包与酸菜包各要了五个,出手爽快,不言不语,拿了便走。 生意异常顺利,不到巳时,篮子便见了底。 期间,她能感觉到斜对面那道不善的目光始终如影隨形——那个蒸饼摊的瘦削妇人,今日生意明显冷清了些,看向这边的眼神几乎淬了毒。 青芜只作不见,心中却更坚定了要儘快办下正式“市籍”的决心,唯有合法立户,才能多一层保障。 按照前两日向老丈仔细打听的路径,青芜寻到了市令署所在。 那是一座不算起眼的官廨,门脸严肃。 她定了定神,將预备好的碎银握在掌心一角,上前与守门小吏搭话,言语恭敬,略表来意,那点银角的重量便悄然递了过去。 小吏掂量一下,面色和缓了些,指点了她进去寻哪位书吏。 过程比她预想的顺利。 或许因她是女子,所营又只是微不足道的饮食小摊,书吏盘问了几句住址、货物,见她应对清晰,又见她悄悄推过去的另一粒小银角,便不再多为难,取出一式两份的文书让她画押,用了印,將其中一份“市籍”递给她。 “既有了此籍,每月需按时缴纳市税,摊位租赁也需另行申请,不可私占官道。明白了?”书吏例行公事地嘱咐。 “是,民女明白,多谢指点。” 青芜小心接过那张轻飘飘的纸,妥善收进怀中最里层。 有了它,她才算真正在这长安城的商业体系中有了一席之名,虽微小,却是立足的开始。 青芜证沿著来时路往回走,一声悽厉的哭嚎便炸响在耳边:“丧天良的黑心贩子!你卖的毒包子害死人了!” 一个头髮蓬乱、衣著陈旧的老妇人如同算准了时机般从巷角扑出,手如铁钳般死死攥住青芜空篮子的边缘,力道之大,让青芜踉蹌了一下。 “大家快来看啊!就是这小娘子!卖的包子吃坏了人!我那小孙儿……我苦命的孙儿啊!” 老妇人一屁股坐倒在地,也不管地上寒凉,扯开嗓子便哭天抢地,涕泪纵横。 “早上吃了她卖的酸菜包子,小孙儿没多久就肚子疼得打滚,上吐下泻,脸色都青了!如今还躺在家里的炕上捯气儿呢!这杀千刀的,竟然卖不乾净的包子呀!街坊邻居们,可千万別再买她的包子了!” 这控诉如同冷水泼进热油锅,瞬间炸开了。 原本零星的路人迅速聚拢,巷子两旁住户的窗户也“吱呀”推开,探出好奇或惊疑的脸。 老妇人的哭诉极具煽动性,尤其抓住了“不乾净”这个市井小民最敏感、最恐惧的点。 围观人群中,很快有人脸色变了。 “酸菜包子?我……我今早好像也买了一个!” 一个中年汉子惴惴开口。 “我也买了两个肉包,给家里小子带的,这……” 另一个妇人也慌了神。 那老妇见状,眼中闪过一丝得色,哭嚎得更加起劲,拍著大腿:“看看!看看!还有这么多人买了!快!快找她赔钱!拉她去见官!不能让她再害人了!我那孙儿的诊费药钱,都得她出!大傢伙买了的,赶紧让她退钱,可別真吃出毛病来!” 恐慌和从眾心理开始蔓延。 那中年汉子犹豫了一下,竟真的从怀里掏出用油纸包著的半个包子,又急又气地递到青芜面前:“小娘子,这……这怎么回事?这包子我都不敢吃了!你得给个说法!” 先前那妇人也帮腔道:“是啊,小娘子,这阿婆看著实在可怜,孙子都那样了……你若是包子真有问题,可不能不管啊!我们也是常客,你可不能昧良心。” 有人带头,又有几个今早买过包子、尚未吃完的路人也纷纷出声,或要求退钱,或要求解释。 人群嗡嗡的议论,指责、怀疑、担忧一同刺向青芜。 那老妇人见形势大好,更是胸有成竹,哭喊声拔高了几度,句句不离“赔钱”、“见官”。 面对这骤起的汹汹之议,青芜反而奇异地镇定了下来。 在现代时候的危机处理经验告诉她,越是群情激奋,越不能自乱阵脚。 她鬆开紧握篮柄的手指,轻轻將篮子放在脚边,然后抬起眼,目光清亮地缓缓环视了一圈眾人,最后落在坐地嚎哭的老妇身上。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嘈杂:“各位父老乡亲,叔伯婶娘,请先静一静。” 语气平和,自有一股让人愿意听下去的力量,“大家很多都是我的老主顾,承蒙关照,青芜一直感念於心。今日之事,若真是我沈青芜的包子出了紕漏,害了人,我绝不推諉,该赔该罚,倾家荡產也认!定给大家一个交代。” 先稳住情绪,表明负责態度。 隨即,她转向那老妇,依旧是那副平静的口吻:“阿婆,您先別急,慢慢说。孙儿身体不適是天大的事,任谁听了都揪心。正因如此,咱们才更要弄个清楚明白,才好对症下药,解决问题,您说是不是?” 老妇哭声顿了顿,瞪著眼:“还有啥好说的!就是吃了你的包子才坏的!” “阿婆,”青芜耐心道,如同引导一个不讲理的孩童,“人食五穀,难免有不適之时,原因多种多样。您口口声声说是我的包子所致,那总得先確认,孙儿吃的,確確实实是我沈青芜今早卖出的包子,而不是別家之物,或是在家误食了其他东西。总不能路上隨便来个人,指著我哭一场,我便要认下这无凭无据的罪过,赔上全部身家和名声吧?这道理,放到哪里都说不通。” 她这话是对老妇说,更是对围观者说。 果然,一些头脑冷静下来的路人开始点头。 老妇被问得一噎,眼神闪烁,蛮横道:“就是你的!今早!西市!酸菜馅的!我孙儿如今还在炕上打滚,你问这些细枝末节有何用?赶紧赔钱是正经!我还得拿钱去请大夫呢!” “今早,西市,酸菜馅。” 青芜细细重复,脑中如同快速翻检帐簿。 她记性颇佳,对今早为数不多的、购买酸菜包子的客人都有印象。 绝无眼前这位老妇。 至此,青芜心中已雪亮:这绝非偶然纠纷,而是有针对性的构陷。 目的就是败坏她刚刚起步的生意,將她挤出西市。 而幕后之人,几乎不言自明。 想让她认栽?休想。 青芜心中冷笑,面上却愈发恳切凝重:“阿婆,正因事关重大,涉及你家小孙儿的康健与我身家清白,更不可草率。您既然坚持要討公道,我也坚持要查明真相。不如这样——” 她提高声音,確保所有人能听清:“我们即刻去请本坊坊正前来主持公道!坊正德高望重,最是公正明理。请坊正派人一同去您家中,一来探望小郎君病情,可立即延请医者诊治,所有费用,若最终证实与我包子有关,我自然承担;二来我家还有剩余的包子,查验下我家的包子是否真的有问题;三来,也可询问小郎君今日饮食详情,也好確定小郎君今日其他饮食是否有问题。如此三管齐下,是非曲直,自有公断!若真是我之过,坊正依律处置,我沈青芜绝无半句怨言!各位乡邻也可一同见证,日后买我包子,也好放心!” “请坊正”三字一出,那老妇脸色唰地变了。 她不过是收了蒸饼摊主二十文钱来闹事,哪曾想这卖包子的小娘子如此难缠,不哭不闹,反而要把事情往官面上引? 坊正若来,一查便知她家根本没人生病,这诬告讹诈的罪名…… “不……不用那么麻烦!” 老妇慌忙摆手,声音尖利起来,“赔钱就完事了!谁有功夫等坊正!我孙子还等著救命钱呢!” 青芜岂容她退缩,上前一步,目光清澈而坚定: “阿婆,这可不是麻烦。官府断案,尚需明府升堂,两造对质,查验证据。咱们平民百姓有了纠纷,请坊正调解,正才正途。您只急著要钱,却不愿將事情原委摆在明处说清,这……未免令人起疑。” 她转向眾人,“各位觉得呢?是稀里糊涂赔钱了事,日后大家心里依旧存著疙瘩好,还是请坊正来,查个水落石出,让大家以后都吃得明明白白的好?” “小娘子说得在理!” “对!有事找坊正!坊正处事最公道!” “阿婆,你就別推了,既然有理,怕啥见坊正?” “是啊,赶紧弄清楚,我们也好放心。” 舆论开始转向。 老妇见状,更加慌乱,竟开始耍赖,一屁股坐回去,双手拍地,再次嚎哭:“哎呦喂!欺负死人啦!你们一群人合起伙来欺负我一个老婆子啊!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 青芜看著她的表演,心中最后一丝怜悯也消散了。 她忽然眼圈一红,晶莹的泪珠毫无徵兆地滑落脸颊,声音也带上了哽咽: “阿婆……您说我欺负您……可我……我家中还有一位病重的母亲,全靠汤药吊著……” 她抬袖拭泪,肩膀微微颤抖,“我们母女二人,赁居在槐花巷,无田无產,全凭我每日起早贪黑,做出这几个包子,换来微薄银钱,支付房租,给母亲抓药,勉强餬口……我们用的菜,都是当日最新鲜的,油盐酱醋不敢有半分剋扣,每日卖剩的包子,我们自己都吃……卖了这些时日,从未有一人回头来说吃出毛病……我知谋生不易,如今也只求一个乾净清白的名声,能让我在这街上立足,挣得母亲的药钱……” 她哭得梨花带雨,情真意切。 对比那老妇只有乾嚎缺乏真情的表演,高下立判。 方才还在帮腔要求退钱的人,此刻面露惭色与同情。 “这小娘子……也不容易啊。” “是啊,看著就本分,她娘还病著……” “这阿婆死活不肯见坊正,確实古怪。” 先前那要去叫坊正的汉子更是大声道:“哭有啥用!我脚程快,这就去请坊正来!是黑是白,立马分明!” 说著就要动身。 那老妇眼见大势已去,这伙人不仅没被她煽动起来围攻小娘子,反而都要去请坊正了,顿时嚇得魂飞魄散。 她“噌”地从地上爬起来,也顾不得拍打身上尘土,指著青芜和眾人,色厉內荏地嚷嚷: “你们……你们都是一伙的!合起伙来欺辱我这老婆子!我……我自认倒霉!” 说罢,低头猛衝,扒开人群,踉踉蹌蹌地逃走了,速度之快,全然不似方才哭嚎时那般虚弱。 一场风波,来得迅猛,去得仓惶。 青芜望著那消失的背影,缓缓止了哭泣,用袖子仔细擦乾眼泪,只是眼眶仍有些红。 她再次面向眾人,深深一福:“今日多谢诸位高邻明察秋毫,仗义执言。若非大家坚持公道,青芜真是百口莫辩了。” 她语气诚挚,带著劫后余生的感激,“也请大家放心,我沈青芜在此立誓,所做吃食,必求乾净新鲜,若有丝毫差池,天地不容。日后也烦请各位多多监督。” 眾人见她如此,又想起她家中病母,不免更生同情与信任,纷纷出言安慰。 方才那要求退钱的汉子更是訕訕地將半个包子收了回去,嘟囔著“兴许是那阿婆自己吃坏了別的东西”。 人群逐渐散去,巷子恢復了平静。 今日之事,看似侥倖化解,实则凶险。 对方手段卑劣却有效,若非她稳住阵脚,利用围观者的理性和对公正程序的认同,再加上適时的“示弱”引发同情,恐怕真会陷入泥潭,名声扫地。 那蒸饼摊主的恶意,已赤裸裸不加掩饰。 必须儘快拥有固定摊位。 青芜紧紧攥著篮柄,指节微微发白。 有了固定摊位,便算是半只脚踏入了“坐贾”行列,受市令署管辖和保护更多,坊正那里也会留有更正式的记录。 她抬头望了望天色,加快脚步向槐花巷走去。 长安城的冬天,是真的冷了。 待她归来,看家门口停著一辆驴车,毛驴正悠閒地打著响鼻。 院子里,熟悉的“叮叮咣咣”凿木拼接之声不绝於耳。 只见一个高大结实的身影背对著门,正蹲在堂屋门口的空地上,专注地摆弄著一堆木板和木枋。 那人正是城南木匠铺的何大川。 听到开门声,何大川手下动作一顿,却没立刻回头。 倒是屋里听到动静的沈氏,已扶著门框探出身来,脸上带著久违的喜色。 “阿芜回来了?” 沈氏声音里都含著笑意,朝她招手,“快进来看看,大川来给你做新床了!” 青芜心下诧异,拎著空篮子走进院子。 沈氏走过来,拉著青芜的手,目光慈爱地看向何大川,解释道:“你赎身前,我曾去过一趟大川的木匠铺。想著你总归要回家,咱娘俩挤一张旧榻实在不便,便咬牙想给你定张新床。料子都选好了,谁知后来……你出了府,咱娘俩又差点离开长安,这事我便作罢了。没想到大川这孩子,竟一直惦记著。” 沈氏说著,眼中满是感慨,“他今日就拉了料子,租了驴车过来,说趁著天还没彻底冷透,赶紧把床做好送来。” 这时,何大川似乎將最后一个榫头敲实,用粗布擦了把额头上的汗,这才直起身,转向青芜。 他目光飞快地在她脸上停留一瞬,便有些侷促地垂下,只憨实地笑了笑,露出洁白的牙齿:“青芜妹子,回来了。床快好了,你看看小合適不?” 青芜心中一时五味杂陈。 何大川的心意,她岂会不懂? 那日他结结巴巴、面红耳赤地表白,还没等她理清思绪,他便像受惊的兔子般匆匆跑了,留她一人哭笑不得。 这几日她一直盘算著如何再找机会把话说清楚,既不伤人,也绝了对方念头。 可眼下,人家不声不响,竟把床都给做好了送上门,这份实打实的体贴与记掛,让她那句划清界限的话更难说出口。 “何大哥,这……真是太麻烦你了。” 青芜压下心头纷乱,脸上挤出得体的笑容,语气真诚却也带著刻意拉开的客气,“这工钱木料钱,定是不能少的。” 何大川连忙摆手,汗也顾不得擦了:“不麻烦不麻烦!” 他说著,似乎怕青芜再提钱的事,忙转身道,“我这就把床搬进去,很快!” 说罢,他深吸一口气,弯腰,双臂肌肉在夹袄下明显賁张,竟一个人就將那沉重的榆木床架稳稳抱了起来! 那床架看著就不轻,但他步履稳健,呼吸匀称,径直走进母女俩居住的里屋。 青芜和沈氏跟著进去,只见他將床架轻轻放在南面靠窗的位置,调整好角度,接著又出去將厚重的床板一块块扛进来,严丝合缝地铺上。 沈氏看得满眼欢喜,连声夸讚:“大川真是好力气,手艺也好!这床做得扎实!” 她转身从墙角旧木柜里翻出一套半新的靛蓝粗布铺盖,透著阳光的味道。 母女俩一起动手,很快便將新床铺陈起来。 素净的床单,厚实的棉被,顿时让这间陋室多了几分温暖的气息。 房间不大,原本沈氏的旧榻靠北墙放著。 如今新床在南窗下,旧榻在北,倒也互不干扰。 沈氏看著南窗下那张新床,又看看北面有些阴暗的旧榻,犹豫了一下,对何大川道:“大川啊,要不……你帮把手,把这新床挪到北边去?青芜这孩子睡觉轻,窗边怕有风,也怕亮……” “娘!” 青芜急忙打断,语气坚决,“不用挪!我年轻,窗边有点风怕什么?倒是您,病才刚好,最受不得阴寒。北边背阴,您的床必须放在那边,离窗户远点。我这床靠窗,白天敞亮,晚上我放下厚帘子,一点事没有。” 她边说边走过去,拍了拍铺好的新床,表示位置非常满意。 沈氏还想再说,见女儿眼神坚持,只得嘆了口气,对何大川笑道:“罢了罢了,这丫头犟得很,就依她吧。” 何大川自然没有异议,只是看著青芜,眼中掠过一丝欣赏,隨即又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搓了搓手上沾著的木屑。 忙完已近晌午。 青芜无论如何也要留何大川吃饭。 饭菜上桌,香气扑鼻。 何大川起初还有些拘谨,在沈氏热情的招呼下,也逐渐放鬆下来。 席间,沈氏温和地问些他铺子里的生意,何大川老老实实地答,话语不多,但诚恳。 青芜偶尔附和两句,心中却在思量別的事。 饭毕,何大川又抢著帮忙收拾了碗筷,任凭青芜如何劝阻也不听。 待一切收拾停当,日头已微微西斜。何大川提出告辞。 青芜送他出门,走到院中那辆驴车旁。 何大川又显得有些手足无措,不敢直视青芜。 青芜从怀中取出一个早就备好的小布袋,里面装著几粒碎银,递了过去“何大哥,今日真是辛苦你了。这床做得极好,工细料实。木料钱和工钱都在里头,你务必收下。” 何大川像被烫到一般,猛地向后缩手,黝黑的脸膛涨得通红,连连摇头:“不成不成!我哪能收钱!” “床的木料、人工,还有你租这驴车的花费,都不是小数目。” 青芜坚持递过去,“何大哥,你若是不收,这床我们睡得也不安心。邻里之间互相帮衬是情分,但该算清的帐目也得算清,不然往后我们哪还好意思再麻烦你?” 两人在门外推让起来。 何大川力气大,却不敢用力,怕伤著青芜;青芜態度坚决,手指紧紧攥著小布袋。 推搡了几下,何大川还是不肯接。 青芜看著他那固执又窘迫的样子,心头莫名窜起一股烦躁,脱口道:“何大川!你若真不收这银子,往后就別来我家了!” 话一出口,两人都愣住了。 何大川怔怔地看著她,女孩儿的眼中带著不容置疑的决绝。 他原本炽热期盼的心,像是被泼了一瓢凉水,那股子鼓足勇气接近的劲儿,霎时泄了大半。 他嘴唇嚅动了几下,最终,颓然地伸出手,接过了那个小布袋。 “……那,我收了。” 他声音乾涩,將布袋紧紧攥在掌心,硌得生疼。 他不敢再看青芜,匆匆转身,解开拴驴的绳子,动作有些慌乱。 “何大哥,” 青芜在他身后轻声说,“路上小心。” 何大川背影僵了一下,低低“嗯”了一声,甩了下鞭子,驴车“吱吱呀呀”地启动了,缓缓驶出了槐花巷。 青芜站在院门口,望著驴车消失在巷口,才轻轻嘆了口气。 人情债,最难还。尤其是掺杂了男女之情的人情债。 第五十一章 朱顏辞京·扬州路 锦笼囚 作者:佚名 第五十一章 朱顏辞京·扬州路 屋顶上两道身影在静静蛰伏。 赤鳶嘴里叼著根枯草茎,百无聊赖地嚼著,目光却锐利如常,锁定著巷口那辆渐渐远去的驴车,以及站在院门口的身影。 “嘖,” 她含糊地发出个音节,用胳膊肘捅了捅旁边抱臂闭目养神的墨隼,“瞧见没?那傻大个儿……还真是个实心眼的。床做得不赖,力气也足。”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著点说不清是感慨还是別的什么,“这青芜姑娘的日子,看著是真不容易。有个肯这样实打实帮忙的乡亲,也算是桩好事吧?” 墨隼眼皮都没抬,声音平淡却透著冷硬: “是不是好事,不由你我评判。我们的差事是看住人,確保不出岔子,不是操心她的邻里往来。” 他睁开眼,目光扫过巷子,没什么情绪,“何况,这等牵扯,徒增变数。” 赤鳶听出他话里的不以为然,撇撇嘴:“我就是隨口一说。这青芜姑娘如今是良民,过自己的日子,有邻里帮衬再正常不过。难道还指望她孤零零一个人扛所有事?” 她这话听起来是在说实情,但细品又有点微妙,仿佛在说现状本就该如此。 墨隼侧头看了她一眼,没接这个话茬,只是道:“別忘了本分。她的事,自有主子定夺。” 语气不算严厉,但界限划得清清楚楚。 赤鳶知道他的脾气,也不再深说,转而问道:“这都过去好几日了,头儿那边,有主子的新消息没?总这么干盯著,也不是长久之计。” 她这话倒不全是打岔,也確实带著任务执行中的实际考量。 墨隼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关节:“上次你去。这次我去。” 语气乾脆。 他看了眼赤鳶,补充了一句,“盯著点,別鬆懈。” 说完便悄无声息地滑下阁楼,消失在屋脊之间。 赤鳶望著他消失的方向,轻轻“哼”了一声,低声自语:“死木头疙瘩……道理是没错,可人活著,又不是只有『本分』和『差事』……” 声音渐低,终不可闻。 她重新將目光投向安静的槐花巷,眼神复杂。 城西一间不起眼货栈后院。 影梟正对著一份长安城坊图蹙眉。 正烦闷间,门上传来有节奏的轻叩。 影梟收敛神色:“进。” 墨隼闪身入內,反手关好门,行礼:“头儿。” “讲。”影梟言简意賅。 墨隼更无废话,直接稟报:“何大川前日向青芜姑娘直言心意,青芜姑娘未应,其人便匆匆离去。今日,何大川租驴车,运自製榆木床一张至沈家。青芜姑娘归家后见之,坚持付清木料工钱,两人略有推拒,青芜姑娘以『拒收则勿再来』之言迫使何大川收下银钱。现何大川已驾车离去,青芜姑娘与沈氏留於家中。” 他停顿一瞬,补充了自己的判断,“观其行止,何大川心意更显,然青芜姑娘態度明確,划清界限,不欲欠其人情。眼下情况……似较前次更为纠缠。” 他抬眼看向影梟,“属下与赤鳶当如何行事?主子可有新令?” 影梟听著,只觉得额角那根筋跳得更欢了。 送床?付钱? 划清界限又更纠缠? 这都是些什么家长里短! 他按了按太阳穴,正要说话,耳廓忽然微微一动。 极轻微、却逃不过他耳力的“扑棱”声从院墙外特定的方位传来。 是信鸽。 影梟精神一振,抬手止住墨隼的话头,低声道:“在此等候。” 话音未落,人已掠出房门,几个呼吸间便到了货栈后院的信鸽笼处。 一只风尘僕僕的灰鸽正安静地啄食槽中的清水和粟米。 影梟熟练地取下它腿上的铜管,倒出里面卷得紧紧的薄纸。 回到屋內,墨隼依旧站在原地。 影梟展开纸条,目光迅速扫过上面的字跡。 旋即,他素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极其罕见地出现了一丝怔愣,然后是更深的、实实在在的头痛。 他將纸条递给墨隼。 墨隼接过,就著昏暗的灯光看去,只见上面写著: “即遣得力人手,护送沈青芜南下至扬州。需妥帖周全,不得惊扰沈氏,亦不容有失。余事皆缓,以此为先。” 落款是一个极小的、代表萧珩的私印痕跡。 墨隼一贯没什么表情的脸也终於裂开了一丝缝隙。 他愕然抬头:“主子……要让青芜姑娘去扬州?” 这命令完全出乎意料。 沈青芜已是良民,且有母在堂,生活刚刚勉强安定。 “护送”二字说得轻鬆,可如何“护送”? 难道要他们现身强行带走? 还有沈氏,那个病弱的中年妇人,又该如何处置? 暗卫擅长的隱匿、突袭、了结麻烦,可不懂如何“妥帖周全”地照顾病人、安排长途迁移啊! 影梟重重地吐出一口浊气,感觉头更疼了。 “主子的命令,清晰无误。” 影梟揉了揉眉心,努力让声音恢復平日的冷硬,“护送沈青芜南下扬州,不容有失。” 他看向墨隼,“你与赤鳶,一直负责就近监视,对沈家情况、沈青芜性情最为了解。此事,交由你二人筹划执行。首要之务,是如何让沈青芜『心甘情愿』且『不受惊扰』地启程南下。沈氏……需得妥善安置,绝不能令其生疑或受怕。主子强调『不得惊扰沈氏』,此点尤须注意。” 墨隼眉头紧锁,这任务比让他潜入库房重地或追踪狡猾的探子难多了。 “头儿,此非我等所长。青芜姑娘主意甚坚,且极为看重其母。贸然行事,恐生变故。” “所以才要你们『筹划』!” 影梟语气加重,“非常之时,可用非常之法。製造合理缘由,引导其自行决定南下。或藉助可信之外力。记住,最终目的是將人安全、隱秘地带到扬州主子面前,过程须儘可能自然,不留痕跡。”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会调拨必要资源,沿途接应、身份文牒、车马船只,皆需提前安排妥当。你与赤鳶,儘快拿出可行之策。” 墨隼知道命令已下,无可更改。 他收敛所有情绪,肃然应道:“是,属下遵命。即刻与赤鳶商议。” “去吧。” 影梟挥挥手,待墨隼离去后,他独自对著那张即將被火苗舔舐的纸条,再次感到一阵牙疼般的烦恼。 护送一个小娘子千里南下,还要照顾她病弱的娘? 这差事……但愿墨隼和赤鳶那两个傢伙,特別是平日里主意更多的赤鳶,能想出点靠谱的办法。 赤鳶听完墨隼带回来的消息,一双杏眼瞪得滚圆:“你……你听听自己说的是人话吗?青芜姑娘如今是正儿八经的良籍!怎么『带走』?难不成迷晕了塞进马车直接拉走?” 她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 谁知墨隼竟真的眉头微动,沉吟道:“此法倒也直接有效,省去诸多口舌麻烦。只需注意迷药分量与途中……” “咚!” 一记毫不留情的栗暴狠狠敲在墨隼额角。 赤鳶气得柳眉倒竖:“榆木疙瘩!你想气死我是不是?!主子明令『妥帖周全』、『不得惊扰沈氏』!你把青芜姑娘迷晕了带走,她一个大活人突然不见了,沈大娘怎么办?那身子骨,急也能急出大病来!这能叫『妥善安置』?还有,青芜姑娘醒来发现自己被绑了,以咱们这些日子观察她的心性,她能不闹?能不千方百计逃走?这一路上还谈什么『不容有失』?你是去护送还是去押解重犯?!” 墨隼被这一连串质问砸得哑口无言,揉了揉生疼的额角,冷硬的脸上难得露出一丝无奈:“那你说如何?总不能任由她留在长安。主子的命令必须执行。” 赤鳶抱臂来回踱了两步,明亮的眼睛里光芒闪烁,显然在飞速思考。 片刻,她停下脚步,下定决心般说道:“只能现身,把话挑明。” “现身?” 墨隼眉头紧锁,“这岂非暴露?” “早晚要暴露。” 赤鳶分析道,“南下路途遥远,若无她本人配合,困难重重,且极易横生枝节。不如坦诚相对,设法说服她同意跟我们走。青芜姑娘是聪明人,重情,尤其看重她娘。这便是突破口。” 墨隼仍不放心:“那沈氏如何安置?主子严令不得惊扰。” 赤鳶显然已有了通盘考虑:“去可靠的人牙子处,挑一个老实本分、手脚勤快的小姑娘,买下来伺候沈大娘。咱们离开长安后,请头儿或安排其他弟兄,不时暗中照看一二,確保沈大娘无恙,也让青芜姑娘能安心。银钱、药材,咱们自有渠道供应,务必让沈大娘过得比现在更好。” 她看向墨隼,“你明日就去办这事,挑人最要紧的是品性老实,手脚乾净,最好略懂些灶头或照顾人的活计。至於如何跟沈大娘解释青芜姑娘的离开……我今晚便去与青芜姑娘谈,届时还需她配合,编一个合情合理的说辞。” 墨隼思忖片刻,虽觉此事依然棘手,但赤鳶的计划確实比他的“迷晕”之策周全得多,也更能满足主子“妥帖周全”的要求。 他点点头:“好。我明日一早便去办。你……小心些,那沈青芜,並非柔弱女子。” 他指的是青芜可能有的激烈反应。 赤鳶嘆了口气:“我知道。但这是眼下最好的法子了。” 是夜,槐花巷小院。 晚膳用罢,青芜正在灶间就著温水刷洗碗筷。 油灯昏黄,白日里市集的纷扰与何大川带来的复杂心绪似乎已被压下,只余下为明日生计惯常的筹算与疲惫。 忽然,身后微风拂过,一道黑影如轻烟般掠至! 一只带著薄茧却力道精巧的手迅捷地捂住了她的口鼻,另一只手则稳住了她下意识想要反击的手臂。 “別出声!我是公子的人,奉命暗中护你。” 一个刻意压低的女子声音在耳边快速响起,语气带著安抚,“鬆开手,我们谈谈,莫惊动你母亲。同意便点头。” 青芜心臟狂跳,血液仿佛瞬间冰凉。 “公子”两个字像淬了冰的针,扎进她竭力想要远离的记忆深处。 她身子控制不住地微微一颤,僵硬片刻,终是点了点头。 那只手利落地鬆开,顺势扶了她一把,助她站稳。 青芜猛地转身,背靠水缸,借著昏暗光线,看清面前是一个身著利落深色衣裙的女子,年纪似乎比自己略长,容貌秀丽,眼神明亮锐利。 “你……” 青芜压下惊呼,声音压得极低,带著惊疑未定的喘息,“上次在酒楼……那个纠缠我的赵掌柜,便是你们解决的?” 赤鳶坦然点头:“是。” 青芜眼神骤然转冷,那是一种被无形之手操控的寒意: “既如此,为何今夜现身?他……他又想如何?” “他”字出口,带著难以掩饰的涩意。 赤鳶直视著她,知道此刻绕弯子並无益处,直言道:“公子有令,命我等护送姑娘南下,前往扬州。”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青芜瞳孔骤缩,脸上血色褪尽,又迅速涌上一股愤怒的潮红。 她猛地向前半步,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带著难以置信的荒谬与怒意:“你听听……你听听自己说的是人话吗?!我已不是萧府的奴婢!我赎了身,是良民!有官府文书为证!他凭什么……凭什么还能这样决定我的去向?!凭什么!” 最后一句,因情绪激动,音量没能完全压住。 內室立刻传来沈氏带著睡意的询问:“阿芜?怎么了?我好像听见你说话?是不是累了?碗放著娘明天洗也行……” 青芜强迫自己迅速冷静下来,提高声音回道:“没事,娘!就快洗好了!您先睡,別起来,地上凉!” 她声音儘量平稳,但看向赤鳶的眼神却想刀死人。 赤鳶心中苦笑,这话……她也同墨隼说过。 但身为暗卫,她没得选。 “青芜姑娘,”她声音压得更低,语气暗藏一丝不易察觉的歉意,“我等只听命行事。公子之令,必须执行。非常之时……也可能用一些非常手段。望姑娘体谅。” 最后一句已带上了轻微的警示意味。 她在心里默默对青芜道歉:对不住,姑娘,你做的饭食很香,包子也好吃,可我不能违令。 青芜听懂了那“非常手段”的潜台词。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的愤怒被一种冰冷的理智取代。 是啊,她怎么会天真地以为,脱离了萧府,那个男人就会真正放过她? 他可是萧珩。他的掌控欲,他的霸道,她早该清楚。 反抗? 以她现在的能力,对抗他派来的这些显然训练有素的人,无异於螳臂当车,还可能连累母亲。 “我娘身子不好,离不了人照顾。” 她不再纠缠“凭什么”,转而陈述现实,语气平静得可怕。 赤鳶立刻接道:“我们会从可靠人牙子处,为你母亲买一个老实本分、勤快稳妥的丫鬟,专司照料。” “我娘需常年服药,花费不菲。” “所有用度,一应俱全。我们手中亦有上好药材,可供沈大娘调养身体。” “扬州路远,归期难定。我实在放心不下我娘独居长安。” “我们在长安留有可靠人手,会暗中照拂,確保沈大娘一切安好。姑娘到达扬州后,亦可隨时通信,知晓家中近况。” 赤鳶的回答迅速、具体,显然早有准备。 青芜知道,对方势在必行,且已將方方面面考虑到了。 她所有的顾虑,都被对方用看似周全的方案堵了回来。 沉默在昏暗的灶间瀰漫,只有油灯偶尔爆出细微的噼啪声。 良久,青芜抬起眼,目光沉静地看向赤鳶:“好。” 赤鳶心中一松。 “但是,” 青芜紧接著道,语气不容置疑,“第一,丫鬟买来后,我要亲自看看,调教几日,確保她真能照顾好我娘。第二,我娘那边,需得有一个合情合理、让她安心放我远行的藉口。这藉口,需要你们配合我来完成。” “没问题!” 赤鳶立刻应下,能谈到这个地步,已是大为顺利。 “姑娘放心,一切按你说的办。明日……最迟后日,便將人带来给你过目。藉口之事,也全凭姑娘主意,我等全力配合。” 青芜不再看她,转身继续洗涮那本就乾净的碗,背影挺直却透著一股孤寂的凉意。“今晚就到这里吧。我要歇息了。” 赤鳶知道该走了,她默默看了青芜的背影一眼,低声道:“姑娘……保重。” 言罢,身形一晃,便如融入夜色般悄然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 灶间只剩下青芜一人。 她缓缓擦乾手,吹熄了灶间的油灯,走入堂屋。 內室传来母亲均匀的呼吸声。 她轻轻走到母亲床边,替她掖了掖被角,就著窗外透进的微弱天光,凝视著母亲安睡的脸。 南下扬州……那个她曾经想要彻底逃离的人所在的地方。 她缓缓走回自己南窗下的新床,和衣躺下,睁著眼睛,望著漆黑的屋顶。 心中没有即將远行的忐忑,也没有对扬州或那个人的任何遐想,只有对母亲无尽的担忧。 翌日清晨,天色刚蒙蒙亮,青芜便如常起身。 她先轻手轻脚地看了母亲,沈氏夜里睡得还算安稳,只是眉头微蹙,似有浅愁。 青芜在灶间熬上小米粥,蒸上两个昨日剩下的包子,心思却已百转千回。 她知道,那道来自萧珩的命令如同悬顶之剑,南下之事刻不容缓。 而首先要过的,就是母亲这一关。 待沈氏醒来,洗漱完毕,母女俩坐在堂屋方桌旁用朝食时,青芜没有立刻开口。 她先细心地將粥推到母亲面前,又掰开软和的包子,將馅料更足的一半递给沈氏。 “娘,今日这粥熬得稠,您多喝点暖暖胃。” 青芜语气如常,带著关切。 沈氏接过,慢慢吃著,抬眼看了看女儿:“阿芜,你昨夜……睡得可好?我恍惚听得灶间似有动静。” 青芜心下一紧,面上却露出一点恰到好处的、混杂著犹豫与兴奋的神情,她放下筷子,轻声道:“娘,我正想跟您说件事。昨夜……其实是我反覆思虑,难以入眠,起来走了走。” “哦?何事让你这般掛心?” 沈氏关切地问。 青芜深吸一口气,目光清亮地看向母亲: “娘,您知道,咱们如今在长安立足不易,我这卖包子的营生,虽能餬口,却实在微薄辛苦,且……並非长久安稳之计。” 她顿了顿,观察著母亲的神色,“前些日子,我不是常去西市么?机缘巧合,结识了一位从前在萧府认识的嬤嬤,那嬤嬤在萧府时就对我多有照料,如今年纪到了被放出了府,想回扬州老家。她尝了我做的包子,尤其是新做的酸菜馅儿,很是讚赏,閒聊时便多问了几句。” 沈氏听得认真,微微点头。 青芜继续编织,细节详实,如同真事:“那嬤嬤说,扬州富庶,商贾云集,饮食之道更是精巧繁盛。她家亲戚在扬州经营著一间颇有名气的食肆,正需心思巧、肯钻研的厨娘帮衬,尤其看重能推陈出新的人。那嬤嬤见我年轻,手艺尚可,又有琢磨新花样儿的心思,便私下问我……愿不愿去扬州试试?” “去扬州?” 沈氏吃了一惊,放下碗筷,“这……这如何使得?千里迢迢,你一个女儿家……” “娘,您听我说完。” 青芜握住母亲微凉的手,语气恳切而充满希望,“这並非为奴为婢的差事。那位嬤嬤说了,是请去做『帮厨娘子』,有正经的工钱契书,主要是帮著研製新式点心汤水,活计比咱们现在轻鬆,见识却大不相同。她说,若做得好,不光工钱丰厚,日后学了真本事,无论是留在扬州,还是將来回长安,自己开个像样些的铺子,都有底气。这是一条……实实在在的向上走的路。” 她看著母亲眼中浮现的忧虑与动摇,趁热打铁:“娘,我仔细想过了。咱们现在这样,您日日为我忧心,身子也难以真正將养。若我能去扬州,有了稳定的进项,便能托人捎回更多银钱,给您请更好的大夫,用更好的药。我也能……真正学些安身立命的大本事,不是像现在这样,风雨无阻地提篮叫卖,还时刻担心被人挤兑、被人欺辱。” 最后一句,她略带苦涩,却也是实情。 沈氏的眼圈微微红了,反握住女儿的手:“娘知道你不易……可扬州那么远,人生地不熟,你孤身一人,娘怎么放心得下?万一……万一遇上歹人,或是那家食肆並不如所说那般好……” “娘,这些我都想好了。” 青芜语气坚定,“那位嬤嬤说了,她与几个同乡不日便要启程回扬州,我可以隨行。一路上有他们照应,安全无虞。到了扬州,食肆提供住处,都是稳妥的妇人僕役。至於那食肆是否可靠……” 她压低声音,像是分享一个秘密,“嬤嬤偷偷告诉我,那家食肆名叫『如意楼』,在扬州颇为有名,一打听便知。她还说,可以先签短契,三个月为期,若我觉得不適应,或您实在不放心,期满便可回来,来迴路费他们甚至还愿意补贴些许。这诚意,已是难得。” “三个月……还要签契?” 沈氏仍是犹豫。 “娘,短契而已,权当试试。若真是好机会,错过了岂不可惜?” 青芜眼中闪著光,那是对未来真切的憧憬,“而且,嬤嬤答应,我可以每月托商队捎信捎钱回来,您也能知道我平安。至於家里……” 她拋出昨晚与赤鳶商量的关键一环,“我会托那位嬤嬤帮忙,在人牙子处,找一个老实勤快、略懂些药理的丫头来伺候您。我不在的时候,有人给您煎药做饭,打扫庭院,陪著您说话解闷,我也能安心些。这笔钱,从我工钱里出,绰绰有余。” 沈氏看著女儿亮晶晶的眼眸,那里面充满了强烈的渴望。 她想起女儿赎身回来后的种种艰辛,想起若不是她身体的原因她们或许早已离开了长安,想起她每日天不亮就忙碌的身影,想起她在市集可能受的委屈……作为母亲,她何尝不希望女儿能有一条更轻鬆、更有前途的路? 只是这离別…… “可是阿芜,娘捨不得你……” 沈氏的眼泪终於落了下来。 青芜鼻尖一酸,强忍泪意,靠过去抱住母亲单薄的肩膀:“娘,我也捨不得您。但女儿长大了,不能永远守在您身边。这次去,是为了咱们往后更长久的安稳。等我学成归来,或是攒够了本钱,咱们就在长安开一间自己的小食铺,您当掌柜,我当厨娘,再不用风吹日晒,担惊受怕,好不好?” 她描绘的未来平淡而温馨,击中了沈氏內心最柔软的期盼。 沈氏哭泣著,终於缓缓点了点头,手指颤抖著抚过女儿的头髮:“阿芜,你若觉得是好机会,便……便去吧。娘……娘在家等你。” “娘!” 青芜紧紧抱住母亲,將脸埋在她肩头,泪水无声滑落。 第五十二章 辞亲別巷·新雏入巢 锦笼囚 作者:佚名 第五十二章 辞亲別巷·新雏入巢 墨隼行事向来利落,未及下晌,便领著个瘦小身影叩响了槐花巷小院的门扉。 青芜开门,见墨隼身侧站著个约莫十二三岁的小丫头,穿著不合身的灰布衣裳,头髮枯黄,面容稚嫩。 墨隼朝青芜几不可察地略一頷首,並不多言,侧身让开。 未几,巷口缓步走来一位鬢髮微霜、衣著整洁体面的老嬤嬤,手提一个蓝布包袱,正是易容改装后的赤鳶。 她扮得极像,行走时微微佝僂的背脊,眼神既温厚又略带精明,与青芜记忆中萧府厨房那位曾照拂过她的李嬤嬤一般无二。 “青芜姑娘,沈家嫂子,” “李嬤嬤” 笑容可掬地进了院,声音也刻意压得慈和微哑,“人我给带来了,路上都交代过了,是个老实孩子。” 沈氏早已迎出堂屋,青芜忙搀著母亲,按事先套好的说辞,为双方引见。 戏,就此开锣。 “李嬤嬤” 拉著沈氏的手,在堂屋坐下,话语里满是熟稔与感慨: “沈家嫂子,您是有大福气的,养出青芜这般伶俐懂事的好闺女。当年在府里,那么多小丫头,就数她最肯吃苦,心思又正,灶上的活计一点就透,对我这老婆子也恭敬孝顺,真跟自家闺女没两样。” 她抹了抹並不存在的眼泪,“这回听说她有这样的好机缘,我是打心眼里高兴。那扬州『如意楼』的东家,最是仁厚不过。青芜去那儿,是学真本事,见大世面,不比在这京里风吹日晒地强?” 沈氏听著,眼眶又红了,紧紧握著“李嬤嬤”的手:“老姐姐,您的话我信。只是……芜儿从小没离过我身边,这一去千里,我……” 话音哽咽,满是慈母牵掛。 “娘,” 青芜適时接话,声音轻柔却坚定,“李嬤嬤是看著我长大的,有她引荐照应,您还怕什么?况且只是短契,几个月的光景,很快便回。您在家好好的,按时吃药,將养身子,等我回来,咱们的日子定比现在好。” “正是这话!” “李嬤嬤”拍著沈氏的手背,“嫂子放心,一路上有我看著,到了扬州,食肆里也都是正经做事的妇人,住处安稳。切我也在扬州,青芜若是有什么事情儘管找我。还有青芜每月必捎信捎钱回来,您在家,我也託了这新来的丫头细心伺候,断不让您受半点委屈。您身子骨硬朗了,青芜在外头才能安心奔前程不是?” 你一言我一语,情真意切,句句都说在沈氏心坎上。 沈氏看看女儿坚定的眼神,又看看“李嬤嬤”诚恳的面容,终是被这番“稳妥安排”的安抚下来。 她反反覆覆託付“李嬤嬤”务必多看顾青芜,眼中泪光闪动,儘是慈母柔肠。 “李嬤嬤”连连应承,说著说著,自己眼眶竟也真有些发热。 她易容之下,赤鳶的本心微微触动。 这般母女情深,絮絮叮嚀,是她这自幼受训的暗卫生涯中,极少真切感受过的暖意。 那一瞬,无关任务,纯粹是为这份人间至情所感,一滴泪竟猝不及防,顺著易容精细的纹路滑落。她连忙借拭汗的动作抹去。 青芜在一旁瞧见,心中暗忖:赤鳶姑娘这戏,未免做得太足了些,连眼泪都逼真至此,真是尽心。 她却不知,那泪里,三分是戏,七分却是真感慨。 戏至尾声,“李嬤嬤”起身告辞,从怀中取出一个封好的信封,郑重交给青芜:“这是那孩子的身契,你好生收著。三日后辰时,巷口有车来接,姑娘早做准备。” 又对沈氏再三安抚,方才离去。 送走“李嬤嬤”,院中安静下来。 青芜转过身,仔细打量那一直垂首站在墙角的小丫头。 確是一副农家女儿的样貌,皮肤微黑,手脚粗大,身形瘦小,此刻更是缩著肩膀。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我……我叫小花,今年十二岁” 小丫头察觉到青芜的目光,慌忙抬起头,声音细如蚊蚋,却急著表决心,“姐姐,我会做饭,会缝补衣裳鞋袜,挑水、劈柴、扫地、洗衣……家里地里的活我都能干,我干得可快了!” 像是怕人不信,她立刻抓起倚在墙边的扫帚,熟稔地扫起院中本的落叶灰尘,动作又快又稳。 青芜静静看了一会儿,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略鬆了松。 至少,是个真正会干活、肯干活的孩子。 她转身走进厨房,將中午特意多留的一碗粟米饭和一碟炒青菜端了出来,放在院中的小木桌上。 “先別扫了,” 她温声道,“过来,吃点东西。” 小花动作一顿,犹豫著放下扫帚。 青芜又打来一盆清水,递过布巾:“洗洗手脸。” 小花受宠若惊,仔仔细细洗净手脸,才怯生生挪到桌边。 青芜將筷子塞到她手里:“坐下,吃吧。” 小姑娘这才坐下,端起碗,起初还勉强维持著一点斯文,但饭菜入口,那点克制立刻被强烈的飢饿感衝垮。 她几乎是狼吞虎咽,一碗饭很快见了底,菜也去了大半。 吃完,她猛地意识到什么,顿时涨红了脸,手足无措地放下碗筷,头几乎埋到胸口,声音带著惶恐的哭腔: “对、对不起,姐姐……我……我在人牙子那里,好久没吃过饱饭了……我平时吃得很少的,真的!我以后一定少吃,您別嫌我吃得多,別赶我走……” 说著,眼泪已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忍著不敢掉下来,只偷偷瞟著桌上剩下的那点菜,再不敢动。 青芜看著她这番情状,心中不免有些心疼。 她轻轻嘆了口气,將菜碟往小花面前又推了推。 “没人嫌你吃得多,” 青芜语气放得更缓,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温和,“正是长身子的时候,不吃饱哪有力气干活?把这些都吃完,晚上我们不吃剩的。” 小花猛地抬头,泪眼朦朧中带著难以置信的惊喜。 见青芜神色认真,並非玩笑,她才小心翼翼地重新拿起筷子,小口地继续吃起来,边吃边忍不住偷偷抬眼看看青芜,眼中满是感激。 待她吃完,青芜才开口问:“小花,你方才说十二岁?家中……还有些什么人?” 小花放下碗筷,声音低了下去:“家里……弟弟妹妹多,地少,总是吃不饱。我娘说,我模样粗笨,將来也寻不到好人家,嫁到同样穷苦的农户,彩礼也要不了几个……爹娘商量著,不如……不如趁早卖了我,家里能缓口气,弟弟妹妹……或许能多吃几口饭。” 她说得平静,那份属於孩子的委屈和认命,却更让人心酸。 青芜沉默片刻,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小花枯黄的发顶。 “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了。” 青芜看著她,一字一句道,“我娘,你叫沈婶子。她身子弱,需要人仔细照顾。我过几日要出趟远门,归期未定,我娘就託付给你了。你可做得到?” 小花立刻用力点头,眼里焕发出光彩:“青芜姐姐放心!我在家时,我娘身子也不好,熬药、煎药、伺候汤水,我最在行了!我一定好好照顾婶子,把她当我亲娘一样伺候!” “好。” 青芜頷首,指了指屋內,“先去把碗筷收拾了,烧点热水。晚些时候,我教你认认家里的东西,还有我娘平日吃的药,有哪些要注意的。” “哎!” 小花响亮地应了一声,手脚麻利地收拾起来,方才的胆怯瑟缩去了大半。 夜色渐浓,青芜事无巨细,一一向小花交代清楚:米缸面瓮的位置,柴火该如何堆放,去附近哪口井的打水,晨起要先烧好热水供沈氏洗漱,煎药的火候时辰,药渣需得滤净,沈氏夜里易咳,枕头需垫得略高些……她声音平稳清晰,仿佛只是寻常嘱咐。 小花听得极认真,不时点头,偶有不明白处便怯生生问上一句,青芜总是耐心再解释一遍,末了还让她复述一番。 直到確认这小姑娘確实將要紧处都记下了,青芜才略略舒了口气。 待一切嘱咐停当,已是夜深。 青芜让小花与自己暂挤一榻。 或许是真的找到了一个可遮蔽风雨的屋檐,不过片刻,小花便传来均匀轻浅的呼吸声,竟已沉沉睡去。 孩子到底是孩子,苦难中挣扎求生,却也最容易抓住一丝安稳便酣然入梦。 青芜却毫无睡意。 她悄声起身,披了件外衫,轻轻走到母亲床边。 “娘,” 青芜在床沿坐下,握住母亲微凉的手,低声道: “我都交代好了。小花那孩子,看著是个实心眼的,也吃过苦,懂得伺候人。您平日儘管使唤,有什么活计便吩咐她做。只是……”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硬,“娘,您心肠软,待人和气,这是好的。但对这下头人,也须得有些分寸威仪才好。她若有错处,或偷懒耍滑,您该说便说,该管教便管教,莫要一味心慈纵容。她还小,规矩立好了,日后才能长久。银钱米粮,您自己收管著,按日支用便是。” 沈氏的声音在夜色里微微发颤: “阿芜,你说的这些,娘省得。只是……娘这心里,总是空落落的。要不……要不娘还是隨你一道去扬州吧?你一个人在外头,娘实在放心不下,我去了,好歹能给你缝补浆洗,照应三餐……” “娘!” 青芜急声打断,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坚决,“此事万万不可!此去扬州,路途遥遥,陆路顛簸,水路摇晃,便是身强体健的郎君也难免劳顿,您这身子如何经得起?路上若有个头疼脑热,前不著村后不著店,叫女儿如何是好?您安心留在长安,好好將养,便是对女儿最大的助益了。” 她缓了缓语气,带著哄慰,“平日里若是闷了,便去寻隔壁李大娘说说话,或是让小花陪著在巷口、坊间慢慢走走。想吃什么,用什么,只管让小花去买,莫要总想著节省。家里的银钱,我都给您留下……” “那怎么成!”沈氏闻言,急得便要坐起身: “你出门在外,山高水远,处处都要使钱打点,身上没有银钱如何能行?娘在家,有口饭吃便是了,那些药……吃不吃也不打紧。你把钱都带上,穷家富路,这才是正理!” “娘!” 青芜忙按住母亲,心中酸楚翻涌,知道母亲是心疼自己,可她又怎能將母亲赖以生存的嚼用和药资带走? 但见母亲情绪激动,她不敢再执拗爭辩,只怕勾起母亲更多忧思伤怀,只得暂时让步,柔声道:“好好好,女儿听娘的。银钱的事,咱们明日再细商量,您先別急,仔细身子。” 她扶著母亲重新躺好,轻轻拍抚著母亲的肩背。 沈氏不再说话,只是借著窗外透进的微弱月光,一瞬不瞬地看著女儿模糊的侧影,仿佛要將这模样刻进心里。 眼泪无声地顺著眼角滑入鬢髮,她悄悄抬手拭去,生怕被女儿察觉。 青芜又何尝不知母亲在哭。 她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握著母亲的手,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那总是微凉的指尖。 不知过了多久,沈氏的呼吸终於变得绵长安稳,握著女儿的手也渐渐鬆了力道。 青芜又守了一会儿,才缓慢地抽出手,为母亲掖好被角。 她回到自己那张崭新的榆木床边,看著榻上小花酣睡的稚嫩脸庞,听著母亲逐渐沉静的呼吸,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清醒。 烛火早已燃尽,一室黑暗,只有窗欞外透进些月光,勉强勾勒出屋內简陋的轮廓。 第二日,天光未大亮,青芜便带著小花出了门。 先去了常为母亲抓药的“仁济堂”,將沈氏的脉案、惯用药方、乃至掌柜伙计的熟稔面孔一一指认给小花知晓,又细细嘱咐了如何辨別药材成色,如何与掌柜寒暄维繫这份主顾情谊。 小花听得极认真,黑亮的眼睛里满是专注,偶尔点头,竟能將青芜的话复述个八九不离十。 出了药铺,转向喧嚷的西市菜场。 青芜並未急於採买,而是领著小花在几个相熟的菜贩肉摊前流连,低声传授著挑拣时鲜的诀窍、察言观色的门道,以及那分寸得当的討价还价之术。 小花起初有些胆怯,但在青芜鼓励下,竟也能鼓起勇气,学著青芜的样子,条理分明地询问价钱、挑剔品相。 她本就出身贫寒,於市井生计有著本能的敏锐,不过片刻,竟已摸到些门路,还小声对青芜道: “姐姐放心,这个我往日隨我娘赶集也学过些,往后定能给婶子买到又便宜又好的菜蔬。” 晌午归家,买的正是沈氏素日爱吃的几样时蔬並一小条新鲜河鱼。 青芜有意考校,便让小花主厨。 小姑娘也不推辞,系上旧围裙,洗切烹煮,动作虽略显生涩,却井井有条,透著一股做惯家事的麻利劲。 不过半个时辰,一碟清炒时蔬,一碗奶白鱼汤,並一钵燜得软烂喷香的粟米饭便端上了桌。 滋味虽不及青芜手艺精巧,却也是家常可口,火候咸淡拿捏得恰到好处。 沈氏吃了,连声夸好,青芜细细品过,心中那最后一丝悬著的牵掛,终於又落稳了几分。 午后稍歇,青芜翻出一匹早前备下的靛蓝色细棉布,色泽沉静柔和,料子厚实耐磨。 她將布匹推到小花面前:“这匹布给你,自己量体裁两身换洗衣裳。你会针线,样式隨你喜好便是。” 小花愣住了,呆呆地望著那匹崭新的的棉布,半晌,才迟疑地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布面,又像被烫到般缩回。 她抬起头,眼圈毫无徵兆地红了,泪水大颗大颗滚落下来,砸在粗糙的手背上。 “姐姐……婶子……” 她哽咽著,话不成句,“你们……你们都是顶好顶好的人……我、我都记不清,有多久没摸过新布,没想过……自己能做身新衣裳了……” 那哭腔里,是被生活磋磨得太久的孩童,猝然得尝一点暖意时,汹涌而出的不敢置信。 青芜心下酸软,拉过她在凳子上坐下,拿出自己的帕子为她拭泪,温声道: “莫哭了。以后跟著婶子好好过日子,缺什么便说。你的衣裳,只要勤快妥当,姐姐我都包了。待我回来,若见你把婶子照顾得好,还给你包个大红封,如何?” 小花抽噎著,使劲点头,眼泪却流得更凶,好一会儿才破涕为笑,鼻头红红地保证: “姐姐等著看!我一定把婶子照顾得白白胖胖,顿顿吃得香,睡得好!等你回来,保准都认不出来了!” 那带著泪花的笑容明亮耀眼,充满了对未来的期盼。 青芜也被她逗得展顏,似被这童言稚语吹散些许心中阴鬱:“好!那我可等著验收了!” 第三日,青芜放了手,只给小花一些散碎铜钱,让她独自去完成抓药买菜的差事。 小姑娘揣著钱,深吸一口气出了门。 不到一个时辰,便提著药包和菜篮稳稳噹噹地回来了,药是依方抓的,菜也新鲜水灵,钱竟还余下几文,仔细交还给青芜。 见她行事越发稳妥,眼里渐渐有了当家过日子的熟稔,青芜心下大慰。 再思及萧珩手下那些无孔不入的暗卫,想必母亲安全无虞,最后那点顾虑也终於彻底放下。 是夜,万籟俱寂。 青芜將早已备好的银钱分成几份,其中最大的一份,用旧布裹了又裹,悄悄塞进母亲枕下。自己行囊里,只几件换洗衣裙,一点贴身之物,分文未留——既是被那人强令带走,难不成还能饿著她? 她自嘲地想。 第四日,晨光未透窗纸。 青芜起身,只轻声唤醒睡眼惺忪的小花,对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指了指內室仍在安眠的沈氏,轻轻摇头。 小花立刻会意,捂住了嘴,眼里涌上不舍的泪光。 青芜摸摸她的头,最后看了一眼母亲沉睡的侧影,狠下心肠,拎起包袱,悄无声息地拉开房门,踏入拂晓前最深的寒意里。 巷口,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已静静等候。 车辕上坐著面容冷峻的墨隼。 青芜走近,车帘从內掀开,露出赤鳶易容后平淡无奇的脸。青芜未置一词,默默上车。 车厢不算宽敞,却收拾得乾净。 赤鳶打量著她异常平静的神色,心中反而升起警惕。 这几日她暗中观察,知她母女情深,离別在即,怎会如此无波无澜? 这平静底下,莫不是藏著玉石俱焚的念头,或是一路伺机逃脱的算计? 她眼神锐利,不放过青芜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感受到那审视目光,青芜侧过脸,迎上赤鳶的视线,嘴角泛起一丝极淡的、近乎虚无的弧度:“放心。应承了你们,我便不会反悔。” 赤鳶挑眉,索性挑明:“那晚我现身,原以为少不了一番撕扯挣扎,甚至以死相逼。你倒……乾脆得叫人意外。” “挣扎?” 青芜重复这两个字,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谈论別人的事,“有用么?徒劳耗费力气,说不定还得添伤,最后结果有何不同?该走的路,一步也不会少走。” 她顿了顿,目光投向车窗外开始缓缓后退的街景,“你们公子是大理寺卿,国之重器,权柄在握。我便是脱了籍的良民,在他眼中,又与从前有多大分別?螻蚁妄图撼树,除了自取其辱,还能有什么下场?今日我逃了,纵使天涯海角,以他之能,掘地三尺也能將我寻回。逃一次,抓一次,不过是为这场猫鼠游戏添些无谓的乐趣,让执棋者觉得更有兴味罢了。我还没那么蠢,陪他玩这种游戏。” 赤鳶听得怔住。 她预想过青芜会哭诉、会怨懟、会沉默抵抗,却未料到是如此冷静的分析,將双方悬殊的力量对比、將那位主子可能的心理,都剖白得如此透彻,透著一股认命般的清醒。 这反而让她更不敢鬆懈,疑心这是麻痹自己的手段。 “你能这般想,自然最好。” 赤鳶顺著她的话道,手却暗自戒备,“好歹这些日子,我也算……暗中尝了你不少手艺。此去路途遥远,私下若有什么不便处,我能帮的,自会酌情。” 她留了余地,“当然,前提是不违主子之令。” 青芜闻言,倏地转过脸来,眼眸里泛起一丝鄙夷:“我说家中吃食怎会时不时短了些,原来是你这只『家猫』偷嘴!我那肉包三文一个,素包也要两文,还有那些饭菜……赤鳶姑娘,这笔帐,是不是该结一结?” 她伸出手,掌心朝上,竟真討起债来。 赤鳶没料到她会突然计较这个,一时愕然,下意识辩解: “小气!我们暗中护卫难道不算酬劳?便说王媒婆勾结那起子混帐设计於你,我们也是帮你善后了呢?这护卫之资,又该如何算?” “护卫?” 青芜冷笑,收回手,眼底那点强撑的鲜活气又迅速褪去,只剩下深深的倦怠与自嘲,“是监视,是掌控。我还天真地以为,离了萧府那四四方方的天,便真得了自在。原来不过是换了个更大的笼子,线头依旧攥在他手里。可笑,可悲。” 看她神色灰败下去,赤鳶心头掠过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愧意,竟真伸手去摸怀中的荷包,口中道: “罢了罢了,当我欠你的。喏,这些先抵了饭钱,莫再摆出这副模样。” 她一边作势数钱,一边状似无意地试探,“说来我也好奇,我们公子年轻位尊,风姿卓然,京中多少名门贵女倾心仰慕。跟了他,富贵荣华,前程似锦,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福分。你……为何偏偏视如蛇蝎,避之不及?” 青芜抬眸,静静地覷著她,那目光又深不见底,將赤鳶那点刻意为之的隨意尽数看穿。 青芜转开了脸,望向车窗外飞速后退的枯树。 “福分?”她轻轻重复这两个字,像是品咂什么荒诞的滋味,“赤鳶姑娘,你口中的『福分』,是站在谁的立场看的?” 她转过头,目光清凌凌地看向赤鳶,那眼神过於透彻,竟让赤鳶感到一丝无所遁形的不適。 “是了,在你们看来。尊卑有序,贵贱分明。他是云端上的贵人,指缝里漏下一点恩泽,就够底下的人感恩戴德,以为是天大的『福分』。可这『福分』,给不给,何时给,给多少,全凭他心意。” 青芜的声音很平静,没有怨懟,只是在陈述一种她看透的规则。 “这种关係,从一开始就是倾斜的。一边是掌控一切的主人,手握生杀予夺的无形权柄;另一边,是依附生存的藤蔓,仰人鼻息,看人脸色。藤蔓再茂盛,生死荣枯,也不过在主人一念之间。” 她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冷嘲。 “赤鳶,若一个人,连自己的去留、自己的意志都不能完全做主,喜怒哀乐都繫於另一人瞬息万变的心思之上,这日子,过得可还有『自己』?这『福分』,嚼在嘴里,难道不苦吗?” “所谓的『跟著他』,说到底,不过是一种彻底的依附。我成了他的一件物品,一个附庸,心情好时的玩意儿,或许也能得些怜爱,但那怜爱是赏赐,不是平等相待的情分。在这种不对等里,地位低的那一个,註定要吞下所有的委屈,咽下所有的不甘,磨平自己所有的稜角,去適应那个高高在上的『標准』。因为他不会错,错的、不懂事的、不识抬举的,永远只会是位置更低的那一个。” 马车微微顛簸了一下,青芜扶住窗欞,声音低下去,却更清晰。 “我吃过苦,不怕吃苦。但我怕那种身不由己、连灵魂都要典当出去的苦。我要的,是脚踏实地的安稳,是能堂堂正正地说『不』,是能理直气壮地决定自己的明天。” 她看向赤鳶,眼神只有一种淡淡的悲悯,不知是对自己,还是对眼前这个或许从未想过这些的古代女子。 “你说多少女子求之不得……或许吧。可那不是我想要的『生而为人』的样子。” 车厢內陷入长久的沉默。 只有车轮轆轆,马蹄嘚嘚,以及窗外呼啸而过的风声。 赤鳶捏著那几粒碎银,忘了放下,也忘了收回。 她自幼受训,学的是忠诚与服从,等级与任务。 主子是天,是必须仰望和效死的存在。 青芜这番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一扇她从未知晓的门。 门后的世界让她感到困惑,甚至一丝隱隱的不安,但那话语里的某种力量,那种对“自己”的执著坚守,却又让她无法轻易驳斥。 她忽然有些明白,为何主子对这位沈青芜如此念念不忘,又为何非得用这种方式將她带去扬州。 她不仅仅是一个特別的女子,她心里装著一种与这世间格格不入的、坚硬又耀眼的东西。 在绝对的力量与权势面前,它显得如此脆弱甚至可笑,但偏偏,它存在著,不肯熄灭。 赤鳶最终默默收回了银钱,低声道:“你这些话……我不会稟报主子。” 算是她一点微小的敬意,或者说,是对吃了人家那么多包子饭菜的一点心虚回馈。 青芜淡淡笑了笑,重新望向窗外,不再言语。 第五十三章 暗涌扬州·铁证初现 锦笼囚 作者:佚名 第五十三章 暗涌扬州·铁证初现 扬州城迎宾苑內,炭盆燃著上好的银霜炭,萧珩正於灯下翻阅案卷。 他挺拔的身影纹丝不动,唯有翻动纸页时,袖口露出一截冷白腕骨。 自巡检司右司阶张康暗中投效以来,情势进展之速,连素来持重的赵奉都难掩喜色。 此刻,赵奉正將新近整理好的证供誊录归档,墨跡未乾的纸张堆叠有序,他忍不住低声道:“大人,张康私下串联,劝动了不少原本摇摆的吏员。如今人证渐齐,物证链也愈发清晰。照此下去,或许年前……” 他抬眼,目中带著期盼。 萧珩目光未离手中一份关於漕粮损耗蹊蹺的比勘记录,声音平静无波“放心,年前必能归京。” 他放下卷宗,指尖在案几上轻轻一叩,“赵长风那边,可以安排了。” 当夜,寒风呼啸。 张康被黑布蒙眼,由萧珩的心腹铁鹰亲自引路,深一脚浅一脚地穿过荒僻街巷,最终踏入一处废宅下的地牢。 张康被扯下眼罩,骤见火光与柵栏后的赵长风,脸色白了白,下意识看向一旁负手而立的萧珩,喉头滚动,终究垂下头去。 这一眼,胜过千言万语。 赵长风死死盯著张康,又看看气度渊渟岳峙的萧珩,胸腔剧烈起伏几下,眼中最后那点桀驁,最终消散了去。 他哑著嗓子,对萧珩道:“萧大人,好手段。” 萧珩不语,只上前两步,隔著冰冷的铁柵。 赵长风会意,拖著脚镣凑近,附在萧珩耳边,以极低的气音,將几处藏匿证物的地点一一吐出。 语速极快,地点描述却异常清晰。 这些秘密,显然在他心中盘桓了无数日夜。 得到地点,萧珩不再耽搁。 带著铁鹰及数名精锐好手,趁著夜色最浓时,悄无声息地摸至运河边一处僻静码头。 岸边泊著一艘半沉的废弃货船,船身朽坏,在寒风中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铁鹰率先潜入,確认无虞后,萧珩方踏上甲板,弯腰进入低矮的船舱。 舱內瀰漫著浓重的霉腐与腥气,借著手中风灯的光,萧珩仔细搜寻。 按照赵长风的提示,他在舱底一处看似寻常的厚重木板前蹲下。 略一用力,木板鬆动,掀起后,下方果然藏著一个以油布紧密包裹、又以蜡封口的扁长铁盒。 铁盒入手沉重冰凉。 萧珩將其带回迎宾苑,屏退左右,只留赵奉在侧。 小心除去蜡封油布,启开铁盒,一股陈年纸张的微涩气味扑面而来。 盒內整齐叠放著数份契约、帐册、信笺,纸张已有些泛黄卷边,墨跡却依然清晰。 每一份上,都赫然有著仓场侍郎刘豫、扬州司马陈敬之、漕运司主事王崇礼等人的私印、画押,甚至还有几处可辨的指模。 货物种类、数量、交割时间、经手人员、银钱分润比例,条条款款,记录得详尽无比,简直是摊在光天化日下的罪证。 萧珩与赵奉就著明亮烛火,一份份仔细研读,对照之前搜集的旁证、口供,脉络愈发清晰。 刘豫监守自盗,陈敬之居中勾连,王崇具体操作,三人结成铁三角,多年来蚕食鯨吞,数额触目惊心。 证据確凿,板上钉钉。 然而,萧珩的目光却越过这些“明牌”,落在了扬州最高行政长官——刺史杜文谦的名字上。 所有证物,无论直接间接,竟无一丝一毫能牵扯到这位封疆大吏。 他仿佛置身事外,清白无瑕。 可掌管整个扬州,辖下漕运发生如此惊天巨案,歷时数年,他岂会真的一无所察? 即便不曾直接参与分赃,失察之罪亦难逃。 如今案发,他依旧稳坐钓鱼台,甚至案卷往来、协查事宜,表面文章做得滴水不漏。 太乾净了,乾净得诡异。 萧珩修长的手指轻点著案几上杜文谦的名字,眼底思量更深。 刘豫、陈敬之、王崇礼,如今已是网中之鱼,隨时可收。 但杜文谦……这条或许藏得更深、更狡猾的大鱼,还不到动的时候。 “这几人,暂缓。” 萧珩合上最后一份帐册,声音在静夜中格外清晰冷冽,“证据封存,继续深挖。尤其是杜文谦那边。” 他要的,不仅是扳倒几个贪官,更要撕开这笼罩扬州、或许更庞大的黑幕。杜文谦,必须让他自己,露出马脚。 自那夜在阴森地牢中亲眼见过赵长风铁链加身、形容枯槁的骇人模样,张康回府后接连数日噩梦缠身。 他越发庆幸自己见机得快,攀上了萧珩这棵大树。 然而,投诚只是第一步,如何在这位手段雷霆的大理寺卿手下立功折罪,將来自家的刑罚减至最轻,谋求更多的生机,才是他日夜焦灼思虑的关窍。 他深知,自己这点“临阵倒戈”的功劳,在萧珩眼里恐怕远远不够。 这日,他盯著窗外灰濛濛的冬日天空,脑中忽然闪过一个人影——他的亲姊姊。 刘豫与陈敬之过从甚密,姊姊身在刘府內宅,或许……能听到些风吹草动? 即便只是些家常閒话、零星片段,说不定也能拼凑出有用的线索。 想及此,张康精神一振,立刻著手安排。 他命人寻来两块上好的青狐皮子,毛色光润,手感绵密,在冬日里显得格外珍贵。 带著这份“心意”,他来到了刘豫府邸侧门,以探望姊姊的名义求见。 张氏闻听弟弟来了,且带了厚礼,心中欢喜,忙命人將他引入自己居住的暖阁。 阁內烧著地龙,温暖如春,与室外阴寒恍如两季。 张氏穿著富贵,一身簇新的锦缎袄裙,正对镜比量著一支金簪,见张康进来,脸上笑意真切了几分。 “阿弟来了!快坐下暖暖。” 张氏拉著张康坐下,目光立刻被那两块青狐皮子吸引,拿在手里细细摩挲,爱不释手,“这皮子真真是极好的!水光油滑,难得一见。你瞧瞧,我是用它镶件大氅的领子好,还是做件新袄,领口袖口都滚上一圈?这顏色也衬我……” 张康耐著性子,看她摆弄皮子,口中应和著,心思却早飞到了別处。 待张氏兴致稍减,他才状似隨意地开口:“阿姊,姐夫近来公务可还繁忙?我听说,他与陈敬之陈大人走动颇勤?” 张氏心思还在皮子上,顺口答道:“他呀,还不是老样子!整天忙得不见人影,书房的门关得严严实实,什么事情都背著我,嫌我妇人头髮长见识短。” 她撇撇嘴,有些不忿,隨即又道,“陈大人倒是常来,可他们一碰头就钻进书房,茶水都不让人轻易进去添,神神秘秘的,我哪里知道他们说些什么?” 张康闻言,脸上立刻堆起愁苦,长长嘆了口气:“阿姊你是富贵閒人,自然不晓得弟弟的难处。自打我閒赋在家,没了进项,一家老小十几口人张著嘴等著吃饭,铺子田庄的收益又薄……日子是一日不如一日了。” 他边说边摇头,眼神黯淡。 张氏这才將注意力从皮子上移开,看向弟弟,见他形容確实比往日憔悴了些,不由得心疼,伸出手想去抚他的脸颊:“我苦命的阿弟……” 张康却像是被触及痛处,猛地偏头避开,语气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怨懟: “前两日,爹娘还念叨著想用些燕窝润润肺,这寒冬腊月的……可让我上哪儿去寻,又拿什么去买?从前那些门路……如今都断了!” 他重重捶了一下自己的腿。 张氏被他这模样嚇了一跳,更是心焦:“这、这可如何是好?你姐夫上次还特意叮嘱我,让我少与你来往,说你……说你牵扯的事情不清不楚。你今日来,我都是让心腹悄悄领你进来的。” 她急得在暖阁里踱了两步,忽然想起什么,忙唤过贴身丫鬟,取来自己的妆匣。 打开匣子,里面珠光宝气,她看也不看,径直从底层抽出一张银票,又抓了几锭银子,凑了约莫五百两,一股脑塞到张康手里。 “这些你先拿去应应急,给爹娘买些好的,也顾著自家开销。我再、我再想想別的法子……” 张氏说著,眼圈都有些红了。 张康捏著那叠银票和冰凉的银锭,脸上却无多少喜色,反而嗤笑一声,眼神更冷: “阿姊,这点银子,杯水车薪罢了。光靠接济,能捱到几时?关键是我得儘快寻到门路,官復原职,哪怕换个閒差,有了俸禄和油水,才是长久之计。你这点体己,又能支撑多久?” 张氏被他问得哑口无言,只会喃喃:“那……那怎么办?” 张康见火候差不多了,凑近些,压低声音道: “阿姊,眼下就有一条路。姐夫和陈大人他们商议的,必是紧要之事。你只需下次他们密谈时,寻个由头靠近书房,能听到一星半句话头也好。我在外边,多少也知道些风声,两相印证,便能猜度些內情。知道了他们在谋划什么,忌讳什么,我才好有的放矢,去寻门路活动打点。否则,像现在这般无头苍蝇似的乱撞,银子花了也听不见响动,岂不是坐吃山空?阿姊,你难道真要看著爹娘年老受苦,看著弟弟一家活活饿死不成?” “偷听?” 张氏闻言,嚇得脸都白了,手一抖,差点打翻妆匣,“这、这如何使得?若是被你姐夫发现……” “发现?” 张康打断她,语气带著蛊惑与隱隱的威胁,“阿姊,你是我亲姊,我还能害你不成?你只需小心些,就在外间听听动静,谁能疑心?再说,你不为我,也得为爹娘想想,为你那几个侄儿侄女想想!难道真要等到全家饿死不成吗?” “全家饿死”这几个字,像重锤敲在张氏心口。 她想起日渐年迈的父母,想起弟弟家那几个半大孩子,再想想自己若失了娘家倚仗,在这刘府深宅中的地位…… 她咬了咬牙,像是下定了决心,抓住张康的胳膊,声音发颤却坚定: “好……好,阿弟,我听你的。我、我试著留意。若是听到什么,我……我便让贴身的李嬤嬤,给你递个信儿。” 张康心中大石落地,脸上立刻换上感激涕零的表情,反手握住张氏的手: “还是阿姊待我最好!你放心,弟弟日后若有出头之日,绝不忘阿姊大恩!” 说罢,极其自然地將那五百两银票並银子揣进怀里。 张氏见他收了钱,心下稍安,又觉亏欠弟弟良多,忙不迭地又从妆匣里拣出两支赤金镶宝的髮簪、一对沉甸甸的绞丝金鐲,不由分说塞进张康袖中: “这些你也拿去,或兑或当,也能顶些用项。在外头走动,不能太寒酸了。” 张康假意推拒两下,便“无奈”收下,脸上笑容更盛:“阿姊放心,下次弟弟再来,定给你带更好的东西。那我便先回去了,等你的好消息。” 他起身告辞,步履轻快。 张氏將他送至暖阁门口,倚著门框,望著弟弟消失的背影,手里还捏著那两块皮子,心头却没了最初的欢喜,只余下一片茫然与隱隱的不安。 隨著手中证物日益详实,脉络渐次清晰,萧珩心头的思虑却未曾减轻分毫。 这迎宾馆虽是朝廷馆驛,守卫森严,但毕竟身处扬州地界,人多眼杂。 所有至关重要的原始证供、帐册、乃至赵长风交出的铁盒,皆存放於此,他自己亦下榻此处。 刺史杜文谦在扬州经营多年,根深蒂固,若让他嗅到风声,难保不会狗急跳墙,行那釜底抽薪或玉石俱焚之事。 届时证据若有闪失,数月心血便將付诸东流,再想撬开这铁板一块,更是难上加难。 离京前父亲萧阁老的叮嘱驀然浮现耳边:“若有紧急事务,可调派暗卫中擅长传递密信之人,往来送信,务必確保隱秘、稳妥。” 心下既定,萧珩便闭门谢客,整整一日枯坐於书房之內。 炭火静静燃烧,他端坐案前,神色沉凝,亲自將那些关键证物——张康等人的画押契书、隱秘帐册、赵长风的供述要点——逐一精心誊抄复製。 笔走龙蛇,务求与原件分毫不差,连纸张旧色、墨跡浓淡、甚至边缘的细微磨损褶皱,都尽力模仿。 誊抄完毕,他將这些复製件仔细封存,依旧置於原存放之处,布下几处唯有铁鹰知晓的隱秘记號。 而真正的原件,则被分门別类,以特製的油纸、蜡封层层包裹,纳入一个毫不起眼的旧书篋中。 是夜,风寒月晦。 萧珩唤来铁鹰,低声吩咐。 不多时,一名黑衣人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书房角落,正是萧家暗卫中专司传递绝密信息的“信隼”。 萧珩將书篋与一封以普通家书形式书写、报与父母弟妹平安的信函一併交予他,声音压得极低,只容面前二人听清: “原件尽在此处,星夜兼程,直送京城父亲手中,不得经由任何驛站,不得有第三人知晓。” “信隼”肃然领命,双手接过,身形一晃,便融入窗外浓稠的夜色之中,再无踪跡。 此事做得极其隱秘,除却萧珩、铁鹰与那执行者,便是那赵奉,亦无从得知那旧书篋已载著足以掀翻半个扬州官场的铁证,踏上了北归之路。 就在萧珩密遣暗卫、將致命证据悄然送离扬州漩涡中心的同时,刺史府邸深处,杜文谦亦未安寢。 书房內只点著一盏孤灯,映得他面色明暗不定。 迎宾馆被萧珩经营得如同铁桶,针插不进,水泼不入,他多方设法,竟探听不到多少实质消息。 萧珩本人更是谨慎得令人心惊,公开场合言谈滴水不漏,私下往来亦难觅破绽。 如今更棘手的是,底下那些原本摇摆或依附於刘、陈二人的胥吏小官,竟有不少暗中改换门庭,投向了萧珩。 此消彼长,己方阵营人心浮动,隱患已生。 最让他心头蒙上阴影的,是那个如同人间蒸发般的赵长风。 此人手中握有的东西,足以將刘豫、陈敬之乃至更多人拖入万劫不復之地。 半年来音讯全无,杜文谦只盼他是畏惧潜逃,远遁天涯了。 若真是落在了萧珩手里……他不敢深想。 刘豫与陈敬之,是他掌控扬州漕运、攫取巨利的两把利刃,也是与他捆绑最深的两枚棋子。 若是利刃將折,棋子將倾,他倒並非真为这两人可惜,官场沉浮,弃卒保帅乃是常事。他忧惧的是,这两人与他牵连太深,一旦案发,萧珩顺藤摸瓜,难保不会扯出更多隱秘。 届时,自己这把扬州刺史的交椅,恐怕也要摇摇欲坠。 思及此,杜文谦再无犹豫。 他起身走到窗边,侧耳倾听片刻,確认四下无人,方从怀中取出一枚特製的细小竹管,將早已写就的纸条塞入,封好。 推开后窗一道缝隙,寒风立时灌入,他將手指凑到唇边,发出一声极轻微、却带有特定韵律的呼哨。 不多时,一只羽毛灰褐、毫不起眼的信鸽扑棱著翅膀,悄无声息地落在窗欞上。 杜文谦迅速將竹管缚於鸽腿,抚了抚鸽子冰凉的羽毛,低声吐出两个字:“速去。” 信鸽振翅而起,瞬间没入扬州城冬夜厚重的云层与黑暗之中,朝著帝都长安的方向,疾飞而去。那是给他在京中的直接联络人——户部尚书冯守拙之庶弟冯守业的急信。 信中別无他言,只隱晦提及“南边风急,木將摧折,请示下步”。 冰冷的夜风穿过窗缝,吹得书案上灯火剧烈摇曳。 杜文谦关上窗,回到案前,影子被拉得忽长忽短,扭曲不定。 他知道,自己与那位远在长安的“冯三爷”,乃至其背后更深不可测的兄长,都已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萧珩这把来自帝都的“利剑”,已然高悬头顶。 是断腕求生,还是合力將这利剑折断或引开,急需京中的指示。 第五十四章 险途惊变·山匪劫 锦笼囚 作者:佚名 第五十四章 险途惊变·山匪劫 南下之路,愈往南行,天气虽未转暖,湿冷之气却更重了几分。 官道年久失修处,马车行得颇为顛簸。 为避人耳目,赤鳶与墨隼选择的多是偏僻小路或绕开大城镇的旧道。 这一日,行至一处两山夹峙的狭窄谷地,两侧枯木嶙峋,山石陡峭,虽在白日,却也显得光线晦暗,寂静得只闻车马声与风声。 墨隼驾车,眼神锐利地扫视著前方与两侧山壁。 赤鳶与青芜坐在车內,青芜沉默地望著窗外,赤鳶则闭目养神,耳廓却微微动著,留意著周遭一切细微声响。 忽然,墨隼勒紧韁绳,马车骤停。 前方道路中央,不知何时滚落了几块大石,挡住了去路。 “不对。”墨隼低声道,手已按上了腰间藏匿的短刃。 话音刚落,两侧山坡上呼哨声骤起! 约莫二十多个个衣衫襤褸却手持刀斧棍棒的汉子叫嚷著冲了下来,瞬间將马车围住。 为首的是个独眼壮汉,满脸横肉,手中一把锈跡斑斑却刃口发亮的大刀,斜指著马车:“此山是爷开!留下钱財马匹,饶你们不死!” 是山匪。 山匪虽无章法,但占著地利人多,眼神凶狠,显然不是初次做这营生。 赤鳶瞬间睁眼,与墨隼交换了一个眼神。 硬闯不易,马车受阻,对方人多。 她压低声音对青芜快速道:“待在车里,无论发生何事,莫要出来,莫要出声。” 青芜心猛地一沉,用力点头,手指紧紧抓住了车厢壁板。 墨隼飞身下车,赤鳶亦同时从另一侧跃出。 两人一左一右,护在马车前方。 墨隼冷声道:“让路。財物可留,马匹不行。” “嘿!还有个娘们!口气倒不小!” 独眼匪首怪笑,目光淫邪地在赤鳶身上扫过,“这小模样……钱財马匹老子都要,这小娘子,也得留下陪爷们玩玩!” 话音未落,已有几个嘍囉迫不及待地挥舞兵器冲了上来。 战斗瞬间爆发。 墨隼与赤鳶身形如电,出手狠辣精准,瞬间放倒了冲在最前的三人。 然而山匪仗著人多,嗷嗷叫著涌上,刀斧乱劈,棍棒横扫,全无章法却悍不畏死。 墨隼与赤鳶虽武艺高强,但既要护著身后马车,又要应对来自四面八方的攻击,一时竟被缠住。 赤鳶手中短剑翻飞,刺伤两人,却被侧面一根沉重的包铁木棍狠狠扫中左肩胛,剧痛传来,动作一滯。 另一名山匪趁机挥刀向她腰腹砍来! 千钧一髮之际,一直紧盯著战局的青芜,也不知哪来的勇气,猛地推开车厢门,伸手抓住赤鳶后腰带,用尽全身力气向后一拽! 刀锋擦著赤鳶的衣摆划过,割裂了一道口子。 赤鳶就势向后踉蹌一步,背靠马车,惊出一身冷汗。 她回头看了一眼脸色苍白却眼神坚定的青芜,低喝:“回去!” 但心中那根冷硬的弦,却微微一动。 墨隼见状,攻势更猛,拼著右臂被划伤,夺过一把单刀,瞬间又砍倒两人,杀开一个缺口。 “走!” 他对赤鳶吼道。 赤鳶咬牙,反手一剑逼退近身之敌,跃上车辕,与墨隼合力,驾著马车从匪徒稍稀疏的一侧猛衝出去。 山匪叫骂著追了一段,但见马车速度提起,两人又悍勇,终究没敢深追。 脱离险境,又行了约莫半个时辰,確认身后再无追兵,三人才在一处背风的山坳边停下。 赤鳶左肩伤势不轻,淤血肿胀,手臂活动已受限,额上冷汗涔涔。 墨隼手臂的刀伤也需处理。 “必须找地方处理伤口,暂避一时。” 墨隼撕下衣襟草草包扎自己手臂,看著赤鳶苍白的脸色沉声道。 青芜点头,目光逡巡,望见山坳另一侧似有炊烟升起。 她指了指:“那边好像有人家。” 三人小心靠近,果然是一处孤零零的农家小院,土墙茅顶,看起来颇为贫寒。 一个四十余岁、面容愁苦的农妇正在院中餵鸡。 见到三个陌生人,浑身狼狈又血跡斑斑,农妇嚇了一跳。 青芜上前,儘量放柔声音: “这位婶子,我们兄妹三人行路遇了匪人,我大哥和二姐都受了伤,想借贵地稍作歇息,处理下伤口,愿付银钱。” 说著,取出几钱碎银递过去。 农妇看著银子,又看看墨隼和赤鳶,犹豫了一下,侧身让开:“……进来吧。屋里简陋,別嫌弃。” 三人搀扶著,跟隨农妇进了那间简陋的土屋。 屋內寒气稍减,但依旧清冷。 农妇手脚麻利地搬来两个的木墩让墨隼和青芜坐下,又扶著重伤虚弱的赤鳶靠坐在铺著旧褥的土炕边。 “真是造孽哟,这年头路上不太平。” 农妇一边念叨,一边快手快脚地生起灶火,烧上热水,又从墙角的瓦罐里舀出些粗糙的粟米。 “你们先歇著,我煮点热乎的给你们暖暖身子、垫垫肚子。这山里头寒气重,你们又受了惊,可不能再冻著。” 热水很快烧开,农妇却没有立刻煮粥,反而先从灶边掛著的干茱萸、几块老薑上揪扯下一些,又从一个粗陶罐里捏了一小撮不知名的、气味辛香的乾枯草叶,一起投入滚水中。 霎时间,一股草药特有的浓烈味道在灶间瀰漫开来。 “这是俺们山里人的土法子,” 那农妇看著青芜略微疑惑的眼神,脸上堆起愁苦又朴实的笑容,“用老薑、茱萸和这『驱风草』熬个汤底,最是驱寒发汗,能去惊气。你们受了伤,又惊了魂,喝点这个再好不过。就是味道冲些,別嫌弃。” 说话间,她已將简单的粟米粥煮上,又用那辛香扑鼻的汤水,冲调了三大碗浓稠的咸汤,汤麵上还飘著几点零星油花。 她先端了一碗给气息微弱的赤鳶:“姑娘,你伤得重,先喝两口热的,身上有点暖气,伤也好受些。” 那汤的味道確实霸道,辛辣刺鼻,几乎完全掩盖了食物本应有的其他气味。 赤鳶本就因失血和疼痛而感官迟钝,墨隼臂上伤口也阵阵作痛,心神更多放在警戒屋外可能的匪踪上。 青芜则是身心俱疲,惊魂未定。 面对这碗热汤,三人都未起太多疑心。 何况农妇表现得如此自然热情,环境又是这般贫寒无害。 赤鳶勉强喝了几口,辛辣的味道刺激得她咳了两声,但一股热流下肚,冰冷的四肢似乎真的找回了一丝知觉。 墨隼见赤鳶喝了,自己也確实又冷又乏,便也端起碗,几口灌了下去。 那浓烈的辛味几乎让他尝不出別的味道。 青芜见他们都喝了,自己也是又冷又饿,便小口啜饮著。 汤確实辛辣,喝下去从喉咙到胃里都火辣辣的,却也很快逼出了一层薄汗,驱散了部分寒意。 那农妇在一旁看著,脸上的表情似乎放鬆了些,眼神却有些飘忽不定。 她转身又去搅动锅里的粥,背对著三人,无人看见她袖中微微颤抖的手指,和眼底一闪而过的复杂神色。 热汤下肚不久,那火辣带来的暖意尚未完全化开,一阵突如其来的的沉重晕眩感便猛地攫住了墨隼。 他武功最高,抗性也强,最先察觉不对,那晕眩来得凶猛且怪异。 “汤里有……” 他脸色骤变,低喝出声,手按向腰间却已无力,眼前景物开始旋转模糊,最后看到的,是农妇转回身来,表情已变得木然而冰冷,再无半分之前的关切。 赤鳶本就伤重虚弱,几乎在墨隼出声的同时,便已软软地歪倒在炕沿,彻底失去了意识。 青芜惊骇欲绝,想站起身,却四肢酸软如泥,视线迅速被黑暗吞噬。 最后印入眼帘的,是农妇身后出现的那个獐头鼠目、手持柴刀的青年,和他脸上兴奋而贪婪的光。 “娘,还是你厉害!这『闷倒驴』掺在这么冲的汤里,神仙也尝不出来!” 青年搓著手,目光在昏迷的三人身上扫过,尤其在青芜脸上停留得最久,“这下爹和山上的叔伯们可得好好赏咱们了!这女娃子模样……” 农妇冷冷地打断儿子的话,声音乾涩: “少废话。把人捆结实了,尤其是那个男的,用浸了水的牛筋索。这女娃子……” 她看向青芜,“模样是顶好,献给大当家,肯定喜欢。算是她的造化,也好过被那些粗胚糟蹋……另外两个,看著也有把力气,绑上山也能干活,或者……也能卖个价钱。” 她转过身,不再看昏迷的三人,开始利落地收拾碗筷。 只有那微微佝僂的背影和略显急促的动作,泄露了一丝她內心的波澜。 在这荒山野岭,匪徒的妻儿,也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囚徒与帮凶,为了生存,善恶的界限早已模糊不清。 辛热驱寒的汤,成了迷药最好的偽装;绝境逢生的短暂鬆懈,给了致命一击可乘之机。 山林险恶,人心,有时比土匪的刀更难以防备。 再度醒来时,青芜发现自己双手被反绑,身处一个光线昏暗、瀰漫著霉味的石屋子里。 身下是潮湿的稻草,旁边躺著依旧昏迷的赤鳶和墨隼。 墨隼的绑法似乎更复杂些,绳索浸过水,异常坚韧。 赤鳶脸色比之前更差,肩头简陋包扎的布条渗出暗红,气息微弱。 屋子有门,门外传来嘈杂的人声、猜拳行令声、粗野的笑骂声,显然是个匪窝。 青芜心沉到谷底,强迫自己冷静。 她试著活动手腕,绳索绑得很紧,凭她的力气难以挣脱。 她看向墨隼,低声呼唤:“墨隼?墨隼!” 墨隼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眼中瞬间恢復清明与锐利。 他迅速扫视环境,看清处境,目光与青芜交匯,微微摇头,示意她勿要妄动。 他暗中运力,试图绷开绳索,但那绳索特殊,一时竟难以挣断,反而因用力牵动了臂上伤口,眉头微蹙。 这时,房门被哐当一声踢开。 一个身材魁梧、满脸络腮鬍、敞著怀露出浓密胸毛的彪形大汉,在几个嘍囉的簇拥下走了进来。 酒气扑面而来。 他目光淫邪地落在青芜脸上,哈哈笑道:“老王家的婆娘这次立大功了!竟送来这么个水灵的小娘子!” 他蹲下身,粗糙的手指试图去抬青芜的下巴。 青芜猛地偏头躲开,心臟狂跳,但眼神努力保持镇定,甚至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惊恐。 “嘿,还挺倔!” 匪首不怒反笑,站起身,“小娘子,到了我这黑风寨,就甭想那些没用的了。乖乖从了爷,做爷的压寨夫人,保管你吃香喝辣,比跟著那两个没用的人强百倍!” 嘍囉们鬨笑起来,污言秽语不绝於耳。 青芜心念电转,硬抗只有死路一条,必须拖延时间,寻找机会。 她垂下眼帘,再抬起时,眼中水光盈盈,带著委屈,又有认命般的柔顺,声音微颤:“大……大当家……小女子……小女子愿意。” 匪首一愣,隨即大喜:“当真?” “当真。” 青芜低下头,声音更细,“只求大当家……莫要伤害我兄长和姐姐。若大当家能饶他们性命,我……我便心甘情愿伺候大当家。” “好说好说!” 匪首志得意满,“只要你乖乖的,爷自然不会为难他们!先关著,伤好了就让他们在山寨干活!” “还有……” 青芜抬起泪眼,怯生生道,“小女子虽出身不高,却也知礼数。既……既要做大当家的人,总得……总得有个像样的仪式才好,不然……不然就这么不明不白的,我……” 她恰到好处地哽咽了一下。 匪首被她这含泪带怯的模样弄得心痒难耐,只觉得这美人不仅貌美,还知礼,更合心意。 山寨里抢来的女人多了,哪个不是哭闹打骂? 这般主动要求“仪式”的倒是头一遭,让他觉得颇有面子。 “仪式?哈哈,好!就依你!” 匪首大手一挥,“小的们,今晚摆酒!庆贺老子娶压寨夫人!把寨子里藏的好酒都搬出来!等明天天亮了,再正式拜堂!” 嘍囉们欢呼起来,簇拥著匪首出去了,房门重新被锁上,但门外喧囂的筹备声、搬酒罈的声音清晰可闻。 墨隼看向青芜,眼神复杂,低语:“拖得一时。” 青芜轻轻点头,额上已渗出细密冷汗。 她挪到赤鳶身边,用被绑著的手艰难地试探她的额头,滚烫! 赤鳶发烧了,伤势在恶化。 时间不多了。 夜幕降临,山寨大厅方向传来越来越响的喧闹声,酒肉香气飘来,匪徒们显然已经开始狂欢。 守门的嘍囉似乎也被叫去喝酒了,门口动静渐小。 墨隼一直在暗中努力,额上青筋隱现。 终於,“啪”一声轻响,他手腕处一根绳索被崩断了一股! 他精神一振,更加专注地运力於一点。 青芜则一直侧耳倾听,判断著外面的情况。 又过了约莫一刻钟,墨隼终於成功將双手从绳索中解脱出来! 他迅速解开了脚上的绳索,然后无声地挪到门边,从门缝中观察片刻,取下发间一根不起眼的细铁签,几下便拨开了简陋的门閂。 他对青芜打了个手势。 青芜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墨隼如闪身出去,片刻后,门外传来两声极其轻微的闷响。 他很快返回,手中多了一把短刀,迅速割断了青芜和赤鳶身上的绳索。 “能走吗?” 墨隼看著勉力撑起身却摇晃的赤鳶。 赤鳶咬牙点头,脸色白得嚇人。 “跟我来。” 墨隼低声道。 他方才出去时已观察了地形。 山寨依山而建,他们被关的是靠后的石屋,前面是大堂和匪徒居所,侧面是厨房和马厩,后方则是陡峭山壁。 他原本计划从侧面厨房后的杂物堆附近寻路下山,那里守卫相对鬆懈。 三人搀扶著,儘量利用阴影,小心翼翼地向厨房方向摸去。 经过厨房时,里面只有一个喝得醉醺醺的帮工在看著火。 墨隼示意青芜扶著赤鳶躲好,他悄然潜入,一记手刀击晕了帮工。 目光扫过灶台,看到一些瓶罐,他凑近嗅闻,眼神一冷——是些劣质的、可能是用来药野兽的毒药,毒性不强,但足以让人腹泻、无力。 一个念头闪过。 他迅速將能找到的这种毒药粉,全部倒入旁边几大坛尚未开封的酒中,用力摇晃均匀。 “走!” 他回来,带著青芜和赤鳶,从厨房后门溜出,向记忆中下山小路的方向奔去。 然而,赤鳶伤势太重,没走多远便几乎瘫软,全靠墨隼和青芜架著。 速度根本快不起来。 更糟的是,他们没找到预想中那条隱秘的小路,反而闯进了一片乱石坡,迷失了方向。 身后山寨方向,喧譁声似乎变了调,夹杂著怒骂和混乱的声响——毒酒想必开始发作了。 但很快,更响亮的叫骂和火把的光亮向这边涌来! 匪徒发现了他们逃跑,追来了! 虽然不少人脚步虚浮,但仗著熟悉地形和人多,迅速拉近了距离。 “这边!” 墨隼判断了一个方向,拖著两人拼命向前。 赤鳶已陷入半昏迷。 眼看火把光芒越来越近,叫骂声几乎就在身后,前方却是一道陡峭的断坡,难以快速下行。 三人陷入绝境。 就在此时,侧前方一块巨石后,突然传来一声压低的呼唤:“青芜!这边!” 青芜愕然望去,只见何大川那熟悉的高大身影从石后闪出,满脸焦灼,手中竟还拿著一根粗木棍。 他怎么会在这里?! 来不及细想,何大川已衝过来,不由分说,一把从墨隼手中接过失去意识的赤鳶背在背上,另一只手拉住青芜的胳膊:“快!跟我走!这边有路!” 他带著三人钻入一条极其隱蔽的、被枯藤半掩的岩缝,七拐八绕,竟然真的甩开了身后的追兵。 一路狂奔,直到彻底听不到山寨的动静,来到山脚一处隱蔽的溪流边,何大川才將赤鳶放下,自己也累得瘫坐在地,大口喘息。 惊魂甫定,墨隼立刻警戒地盯住何大川,手中短刀隱现寒光。 何大川却浑然不觉,一双眼睛只死死锁在青芜身上,看到她衣衫虽有些狼狈却无大碍,才像放下心头大石,但隨即又被巨大的疑惑和愤怒取代。 他猛地站起,指著墨隼和昏迷的赤鳶,对青芜激动道:“青芜!是不是他们劫持了你?!你別怕!我……我拼了命也会救你!” 说著,竟真举起木棍,要向墨隼衝去。 他一个普通木匠,哪里是墨隼的对手。 墨隼身形未动,只侧身一闪,手腕一翻,便轻易夺下木棍,反手一拧,將何大川双臂制住,压倒在地。 “何大哥!住手!不是这样的!” 青芜急声喊道。 墨隼看向青芜,眼神询问。 青芜看著犹自奋力挣扎、满脸写著担忧的何大川,心中五味杂陈,酸涩难言。 这个憨直的木匠,竟然追来了,还在这般险境中救了他们…… “墨隼,鬆开他吧。我……我跟他说几句话。” 青芜的声音带著疲惫的沙哑。 墨隼鬆开了对何大川的钳制,但仍保持著警惕的站姿,审视著这个突然出现的木匠。 赤鳶被暂时安置在溪边较平坦的岩石上,依旧昏迷,气息微弱。 何大川揉了揉被扭痛的手臂,顾不上自己的狼狈,目光急切地再次锁住青芜,重复著那个让他一路揪心的问题:“青芜,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们怎么会惹上山匪?” 他又瞥了墨隼一眼,疑虑未消。 青芜心中酸楚难言,但也需要了解何大川为何会在此地。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先问道:“何大哥,你……你怎么会在这里?还刚好找到我们?” 何大川闻言,脸上露出苦涩的神情。 他靠著旁边一块石头坐下,从怀中摸出一个粗布水囊,猛灌了两口冷水,才哑著嗓子开始讲述: “那天……我去槐花巷找你,沈婶子说你去扬州学手艺了,还说你留了人照顾她。” 他顿了顿,眉头紧锁,“婶子说得在情在理,可我……我这心里总觉得不踏实。你走得那么急,连当面道別都没有。那晚我翻来覆去睡不著,想起你之前在西市卖包子时,好像总有人不怀好意地盯著……还有那回王媒婆的事……” 他抬头看向青芜,眼神真挚又带著困惑: “我放心不下。第二天一早,我就去赁了辆驴车,想著就算追不上,至少去扬州看看,確认你平安到了,我也好死心。” 他苦笑了一下,“我知道自己没本事,就是个刨木头的,可……可我就是没法当什么都没发生,坐在家里乾等。” “你们的马车走得快,我赶著驴车,总是慢半步。但我那日去你家时记得你家巷口车辙印,一路问,一路找,才勉强寻著了痕跡。” 他眼神沉了沉,“直到前日,我循著痕跡拐进一条偏僻的山道,发现路上有打斗的痕跡,车辙凌乱,还有……血跡。” 他看向墨隼和昏迷的赤鳶:“我当时心都凉了半截,怕你们出了事。硬著头皮继续往前赶,天快黑时,远远看到那边山坳里有炊烟。” 他指了指山寨寨方向,“我想著有人烟总能打听消息,谁知刚到那农家小院附近,就看见……” 何大川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压抑的愤怒与后怕:“就看见你们三个被捆得结结实实,被两匹马驮著,由几个拿著刀棍的汉子押著,正往山上走!我嚇得躲到树后,看清了你的模样,青芜……”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我想衝出去,可他们人太多,手里有傢伙,我……我一个人,衝上去也是白搭。” “我只好悄悄尾隨,幸好我以前找木料时也钻过些山林,勉强没跟丟。我躲在山寨外头的林子里,看到他们把你……把你们关进石屋。” 他说到这里,拳头捏得咯咯响,眼睛都红了,“我急得要命,可山寨守得严,我根本进不去。只能在附近乱转,想找条能摸进去的路。” “后来听到山寨里闹腾起来,像是出了什么事,有人大喊大叫,不少火把往山寨后头跑。我就赶紧往那边摸。没想到真让我撞见了你们……那条小路,是我白天摸地形时偶然发现的,被藤蔓盖著,极隱蔽,估计那些土匪自己都未必清楚。”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钧重担,但看向青芜的眼神依旧充满了疑问和担忧。 “现在,你能告诉我了吗,青芜?” 何大川的声音带著疲惫,却异常执著,“如果你真是自愿去扬州学艺,怎么会跟这两位在一起?他们又是什么人?怎么会招惹上这等杀人不眨眼的山匪?” 他的敘述条理清晰,一路追寻、目睹险情、隱忍等待、最终时机巧合下出手相助的过程,完整地呈现出来。 其中那份不计后果的牵掛和孤身涉险的勇气,让青芜更加心如刀割,也让一旁静听的墨隼,冷硬的眼神中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言喻的波动。 青芜看著他,心中的防线,似乎被这质朴炽热的情感烫了一下,升起一股剧烈的酸楚与感动。 她不敢置信,这世上除了母亲,竟真有人能为她做到这般地步。 可是……可是她身后是萧珩,是权倾朝野的大理寺卿,是步步为营的阴谋与危险。 何大川这份深情,她承受不起,更不能將他拖入这无底的漩涡。 为了让他死心,为了他好……青芜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只剩下刻意流露的、对“富贵”的嚮往。 “何大哥,” 她声音平静得近乎残忍,“你误会了。没有人劫持我。他们……是萧公子派来接我的人。” 何大川如遭雷击,愣住了。 青芜避开他难以置信的目光,继续用那种带著梦幻与憧憬的语气说道:“其实……我骗了你,也骗了我娘。我出府,不是因为想离开公子,而是……而是想看看,我在公子心中,到底有多重。” 她嘴角甚至努力扯出一个羞涩又得意的弧度:“你看,公子他记得我,还特意派人千里迢迢来接我去扬州。他可是大理寺卿,年轻有为,权柄在握。跟著他,锦衣玉食,前程似锦,是多少女子求都求不来的福气。” 她看向何大川,眼神里带上了一丝怜悯与清晰的疏离:“何大哥,你是个好人,对我也好。可你只是个木匠,你给不了我这些。我们……本就不是一路人。以后,也別再来找我了。”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刀子,不仅割向何大川,也狠狠凌迟著她自己的心。 但她必须说,必须说得绝情。 何大川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眼中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最终只剩一片死寂的灰败。 他怔怔地看著青芜,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她。 那憨厚朴实的脸上,慢慢浮现出一种近乎麻木的痛楚。 良久,他喉咙里发出乾涩的声音,像是自嘲,又像是彻底死心:“我明白了……原来……是这样。” 他低下头,不再看青芜,“是我……痴心妄想,高攀了。” 他转身,背影在月色下显得异常僵硬孤单,一步步向黑暗中走去,脚步有些踉蹌。 看著他即將消失的背影,青芜终究没忍住,衝口而出,声音带著不易察觉的颤抖: “何大哥!今天的事……还有我的话,不要告诉我娘!求你了!” 何大川脚步猛地一顿,停在原地。 他没有回头,只是背对著她,肩膀似乎微微耸动了一下。 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一个模糊的、几乎听不清的“嗯”字。 然后,他再未停留,加快脚步,迅速消失在茫茫夜色与山林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青芜站在原地,望著他消失的方向,夜风吹过,冰冷刺骨。 眼泪终於毫无徵兆地汹涌而出,她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只有单薄的肩膀在月光下无声地剧烈颤抖。 墨隼默默走过来,看了一眼何大川离去的方向,又看了看压抑哭泣的青芜,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复杂,终究什么也没说。 他弯腰检查了一下赤鳶的情况,眉头紧锁,低声道:“必须立刻找地方给赤鳶治伤,她情况很糟。” 青芜用力抹去眼泪,强行压下心中翻江倒海的情绪。 现在不是软弱的时候。 她看向昏迷的赤鳶,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却坚定:“我们走。” 第五十五章 心途照影·旧痕新暖 锦笼囚 作者:佚名 第五十五章 心途照影·旧痕新暖 三人不敢再回那险恶的村庄方向,墨隼凭著记忆和对星位的判断,选了一条远离山匪活动范围、向著东南官道方向的小径。 他背著大部分行囊,用坚韧的藤条拖著简易担架,青芜则在另一侧帮忙扶持,减轻顛簸。 山路崎嶇黑暗,仅靠一弯冷月照明,每一步都需格外小心。 青芜咬紧牙关,不顾手臂酸麻、腿上被荆棘划出的细密伤口,只紧紧扶著担架,目光不时落在赤鳶苍白的脸上,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快些,再快些,找到安全的地方。 整整一夜,他们都在赶路。 墨隼几乎未曾停歇,只在实在难行的路段稍作喘息。 青芜也凭著一股韧劲紧跟。 直到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晨曦微露,前方终於出现了几缕真实的、带著柴火气息的炊烟,一个小小的村落依偎在山脚下。 这一次,墨隼的警惕提到了最高。 他让青芜带著赤鳶在村外隱蔽处等待,自己先行摸进村子,花了近半个时辰观察,確认这只是一个普通的、甚至有些闭塞的穷苦山村,村民多是老弱妇孺,青壮大多外出谋生或在山间耕作,並无异常。 他才寻了一户看起来最为老实、屋舍也相对僻静的人家,以兄妹三人遇匪受伤、求借宿养伤为由,用一块成色不错的碎银,敲开了门。 开门的是一位头髮花白、眼神浑浊的老嫗,看到担架上气息奄奄的赤鳶,又见墨隼和青芜確实狼狈带伤,嘆了口气,侧身让他们进了土屋。 墨隼依旧谨慎,选择了最靠里、窗户对著后山的小间,便於观察和应急撤离。 安顿下来后,墨隼几乎寸步不离小屋,食物饮水皆亲自检查,夜里和衣而臥,一点风吹草动便会立刻惊醒。 青芜则承担起了照料赤鳶的主要责任。 她向老嫗討来乾净的布巾和热水,不厌其烦地为赤鳶擦拭降温,小心翼翼地避开伤口,餵她喝下老嫗熬的汤药。 她甚至凭著模糊的记忆,模仿著以前见过的护理手法,轻轻为赤鳶按摩手臂和腿脚,促进循环。 昏睡中的赤鳶时而高热囈语,时而冷汗涔涔。 青芜便守在一旁,一遍遍为她更换额上降温的布巾,低声安抚。 墨隼的目光,总会不经意地掠过那个忙碌的纤细身影——青芜。 起初,他对青芜的看法,仅限於“公子交代需带回的女子”、“有些主见的丫鬟”,甚至因其“不驯”而暗含审视。 然而,这一路惊险,却让他不得不重新评估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子。 山匪围攻时,她不仅没有慌乱尖叫拖后腿,反而在赤鳶最危险的关头,爆发出惊人的冷静与勇气,那关键的一拉,精准而果断,绝非寻常深闺女子所能为。 被俘於匪寨,面对凶悍匪首,她竟能迅速压下恐惧,假意屈从,以“仪式”为由巧妙拖延时间,那份急智与镇定,连他都暗自挑眉。 夜奔突围,她架著受伤的赤鳶,在崎嶇黑暗的山路上深一脚浅一脚地跟隨,一整夜未曾喊过一声累,求过一次歇。 他偶然瞥见她被荆棘划破的裙摆和手臂上渗血的细痕,还有那双因紧握担架、用力过度而磨破渗血的手掌,她却始终咬紧牙关,一声不吭,只將全部注意力放在儘量减少赤鳶的顛簸上。 如今,在这陋室之中,她更是不顾自身疲惫与手上的伤,衣不解带地照料赤鳶。 那专注的神情,轻柔却利落的动作,餵药擦身时的耐心细致,甚至某种他未见过的按摩手法……这一切,都落在他眼里。 墨隼心中某处冷硬的壁垒,似乎被这持续而沉默的坚韧悄然撬动了一丝缝隙。 他见过太多人,在危急关头暴露本性,或懦弱崩溃,或自私自保。 像青芜这般,看似纤细,却能在绝境中保持冷静、运用智慧,在逃出生天后不顾自身伤痛、对同伴尽心竭力的人,並不多见。 这份心性、韧性、乃至那份对身边人的担当,让他这个习惯以武力与忠诚衡量价值的暗卫,也不由得生出一丝纯粹的、属於对坚韧灵魂的钦佩。 他忽然有些明白了。 或许,这就是为何公子会对这样一个身份卑微、甚至已经脱籍离府的女子,如此难以放手,乃至千里迢迢也要將人寻回身边。 在墨隼看来,这自然是男子对心仪女子用情至深的执念。 只有这样的女子,才值得公子那般人物掛念吧。 他默然想著,对自己肩负的“护送”任务,有了更深一层的认知——这不仅仅是完成命令,或许也是在护送一份对公子而言,颇为重要的人。 因此,他默默將更多警戒和外围的琐事揽了过去,检查屋舍周围,与老嫗交涉饮食,甚至在不惊动青芜的情况下,寻来些乾净的细布和村里能找到的最温和的草药,悄悄放在她手边。 他依旧言语不多,但那份沉默的守护里,已悄然融入了基於认可的维护。 青芜则全身心扑在照料赤鳶上,並未察觉墨隼这份细微的態度转变。 她只是凭著本能和责任,做著她认为该做的事。 或许是青芜的精心护理起了作用,或许是赤鳶本身底子强韧,两日后,她的高热终於退去,虽然依旧虚弱,伤口疼痛,但神志逐渐清醒。 当她睁开眼,看到的是青芜布满血丝的眼睛,和递到唇边温度刚好的清水。 “你醒了!” 青芜的声音带著沙哑的轻鬆。 赤鳶动了动乾裂的嘴唇,想说什么,却先咳嗽起来。 青芜连忙小心扶起她,轻拍她的背。 赤鳶就著她的手喝了几口水,目光扫过这陌生的陋室,和靠坐在门边闭目养神的墨隼,昏迷前最后的记忆碎片逐渐拼凑——刺骨的疼痛、顛簸的逃亡、还有……昏迷中隱约听到的,那个木匠焦急真挚的声音,和青芜那番冰冷绝情却字字泣血般的“谎言”。 她看向青芜,女孩眼下的青黑和眉宇间挥之不去的疲惫与郁色,让她心中某处微微塌陷。 这个看似柔弱的姑娘,在绝境中爆发的勇气,在险途里展现的坚韧,以及对自己不遗余力的照料…… 这个有特別想法的姑娘与自己有了更深的交集——自己的救命恩人。 那晚石头上,何大川字字句句的关切与后来的绝望离去,青芜强作冷漠下的颤抖……这些片段让赤鳶心底泛起一种复杂的情绪,有同情,有敬佩,或许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明確意识到的、对那份错过情缘的惋惜。 她暗自摇头,將这些不合时宜的感慨压下。 “多谢。” 赤鳶声音嘶哑,对青芜说道,眼神真诚。 青芜摇摇头,露出一丝疲惫的笑意:“是你先护著我的。” 顿了顿,又低声道,“在山寨里,也多亏你制住那人。” 赤鳶扯了扯嘴角,没再客套。 有些东西,记在心里就好。 墨隼听到动静走了过来,查看了一下赤鳶的伤口,又试了试她的额头。 “伤口没有恶化跡象。但失血过多,需静养。” 他递过新熬好的药汤,手指稳稳地托著碗底,避免赤鳶费力。 在赤鳶喝药时,他的目光会快速扫过她肩头包扎处,確认没有新的渗血。 赤鳶的恢復能力惊人。 又过了三四日,她已能在青芜搀扶下慢慢走动,脸色虽仍苍白,但眼神恢復了往日的清亮。 墨隼判断已不宜久留,决定继续赶路。 这一次,他否定了所有偏僻小道,决定改走官道。“往来车马人员眾多,易於隱藏行踪。且驛馆、城镇相连,补给求医都方便,匪类不敢轻易在官道大规模行动。” 他们告別了老嫗,墨隼不知从何处弄来一辆半旧的青篷骡车,虽不及马车快,但平稳宽敞,更適合伤员。 他將车內铺了厚厚的乾草和被褥,让赤鳶能半躺休息。 青芜也坐进车內照应。 车轮碾过官道夯实的泥土,发出规律的轆轆声。 车外是冬日略显荒凉的田野和疏朗的树木,天气晴好时,阳光透过车帘缝隙,洒下斑驳光影。 行程变得规律而平静,日行夜宿,遇镇则入,谨慎选择客栈。 长时间共处一车,青芜与赤鳶的交流自然多了起来。 起初多是关於伤势、饮食的简单对话,后来渐渐扩展到沿途见闻、各地风物。 为打发时间,也为了排解自己內心积压的种种情绪,青芜开始给赤鳶“讲故事”。 她將记忆中那些经典的现代故事,巧妙改编成“从前听说的话本故事”或“某地发生的奇闻异事”。 青芜清了清嗓子,道:“与你说个新鲜的。说是有一户人家,急著给儿子说亲,便託了城里一位有名的媒婆。” 赤鳶调整了一下坐姿,露出愿闻其详的神情。 “那媒婆自然是尽心尽力,很快便物色了几位条件相当的姑娘安排相看。” 青芜娓娓道来,“可奇就奇在,每次约定好地方,来的都不是那家郎君本人,而是他的父母。那对老夫妇穿戴得体,言谈也客气,对著姑娘上下打量,问长问短,倒比自家儿子还上心。问起郎君为何不来,他们便嘆口气,一脸无奈:『哎呀,真是对不住,我家儿子在公廨里当差,吃的是公家饭,公务繁忙,紧要得很,实在抽不开身,我们做爹娘的,只好替他先掌掌眼。』” 赤鳶点头:“公门中人,事务繁杂,一时不得空,也说得过去。” “媒婆起初也是这么想的,” 青芜嘴角弯起一丝戏謔的弧度,“还觉得这家郎君有出息,姑娘嫁过去是吃公粮的,不错。可一次这样,两次这样,三次四次还是这样……相看的姑娘换了好几个,愣是没见著那郎君一片衣角。媒婆心里就开始打鼓了,这相看相看,终归是未来要过日子的两个人见的面,哪能次次都是爹娘代劳?又不是爹娘要娶媳妇。” 赤鳶忍不住笑了:“这倒也是。那媒婆没撂挑子?” “媒婆也是讲究信誉的,心里虽嘀咕,面上还是撑著。” 青芜模仿著媒婆劝说的口气,“她耐著性子对那对父母道:『老哥老嫂,即便是在公廨当差,那也不是卖给公家了不是?终身大事,总得挤出一丝半刻的空閒来见一见。毕竟將来是他和娘子一个锅里搅勺子,他不亲眼看看,怎知合不合眼缘?我这做媒的,次次这样,传出去,哪家有好姑娘还敢让我牵线?您二位给个准话,贵公子究竟何时能亲自来一趟?』” “那父母如何说?” 赤鳶被勾起了兴趣。 青芜学著那对父母支支吾吾、眼神飘忽的模样:“他们掰著手指头,含含糊糊:『这个嘛……再等等,再等等,总有机会的……』” “媒婆追问:『等等是等到何时?总得有个大概日子,我也好跟姑娘家交代。』” “那对父母面面相覷,最后做爹的憋出一句:『大概……一年后?』” “噗——” 赤鳶刚喝的一口水差点呛出来,杏眼圆睁,“一年后?相亲要等一年?便是皇帝陛下日理万机,一年里也总能挤出一天半日吧?他儿子到底是何方神圣?在哪个公廨当差,竟比皇帝还忙?” 青芜也笑了,继续道:“媒婆当时也是你这般想法,心里直犯嘀咕,面上却还得维持著客气,忍不住再次追问:『老哥,您就跟我交个底,贵公子究竟……所司何职?为何如此……不得空閒?』” 她顿了顿,压低了声音,模仿那父亲最终难以启齿、涨红了脸憋出实话的样子:“只见那做爹的搓著手,眼神躲闪,声音细如蚊蚋:『也……也不是什么大官……就是……前些年犯了点小事,判了两年徒刑……眼下还在里头呢……这不,还剩一年就出来了……我们想著,提前相看著,等他出来,也好赶紧成个家,安定下来……』” 车厢內安静了一瞬。 隨即,赤鳶脸上那“原来如此”的恍然表情,迅速被一种极其复杂的愕然取代。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又觉得无话可说,最终只化为一声哭笑不得的:“啊?这……这……” 她想像著那媒婆当时听闻真相后,脸上可能出现的精彩表情——怕是青一阵白一阵,既觉荒谬又感被愚弄的怒火,还得硬生生憋住不能发作——不由得摇头,又好气又好笑:“天下竟有这般……这般『深谋远虑』的父母?儿子尚在服刑,便急著张罗媳妇,还谎称公干?这……这岂不是害了人家姑娘,也枉费了媒婆一番辛苦!” 青芜见她反应,乐不可支:“可不是么?所以说,这世间之大,无奇不有。那媒婆后来逢人便说,往后说亲,定要亲眼见著正主儿,再不信什么『父母代劳』、『公务繁忙』的託词了。” 赤鳶抚著胸口,顺了顺气,仍是觉得不可思议,嘆道:“真真是……开了眼界。这等行事,糊涂又自私,岂是结亲,简直是结仇。” 她顿了顿,看向青芜,眼中带著笑意与佩服,“你都是从哪儿听来这些稀奇古怪的故事?倒比茶楼里说书先生讲的还有趣些。” 青芜但笑不语,心道,不过是另一个时空里,万千奇葩軼事中的沧海一粟罢了。 “还有一个故事,听著便不那么好笑了。” 青芜的声音沉静下来,目光投向车窗外流逝的景致,仿佛在回忆,“说的是一对夫妻。女子嫁人时,夫君还是个家徒四壁的穷书生,除了一肚子不合时宜的酸文,別无长物。女子呢,是真心爱慕他的才学品性,不顾娘家反对,毅然嫁了。” 赤鳶收起方才的笑意,认真聆听。 “新婚燕尔,清贫也带著蜜意。女子变卖了自己的嫁妆首饰,贴补家用,陪著夫君啃窝头就咸菜,夜里在一灯如豆下为夫君缝补衣衫、研磨铺纸,毫无怨言。后来,夫君弃文从商,凭著几分聪明和运气,竟渐渐发了家,成了城中有名的富户。高楼广厦,僕婢成群,綾罗绸缎,珍饈美味……人人都羡慕那女子,说她慧眼识珠,苦尽甘来,是天大的福气。女子自己也觉得,从前吃的苦,都值了。” 青芜语气平淡,却带著一种洞悉结局的淡淡悲悯。 “变故发生在一日,夫君愁眉不展地回来,说是有一笔极大的生意,利润丰厚,却需要大笔本金周转,手头现钱不够,想从柜坊借贷,却因额度太大,需得家中女眷出面联保,或直接以女眷名义借贷,方能成事。” 青芜顿了顿,“那女子对夫君深信不疑,觉得家中產业皆是夫妻共有,夫君有难,自己怎能不帮?何况夫君这些年对她敬重有加,从未亏待。於是,她毫不犹豫,便以自己的名姓、押上了全部信任,去柜坊签下了巨额借据。” 赤鳶眉头微蹙,似乎预感到了什么。 “银钱借出,夫君『忙碌』起来,常常外出。几个月后,他一身狼狈地回来,痛心疾首,说是携带巨款去外地交割货物时,宿在客栈,夜里竟遭了贼,银钱被席捲一空!生意眼看就要血本无归,之前的投入也打了水漂,债主催逼,铺子岌岌可危。” 青芜的声音渐冷,“那女子急火攻心,却仍想著夫妻同心,其利断金。她劝说夫君稳住,自己则回娘家求告,变卖了剩余值钱的物件,最后连居住的宅院都抵押了出去,將得来的钱悉数交给夫君,让他去挽救生意,填补亏空。” “结果呢?” 赤鳶追问,手下意识握紧了。 “结果,自然是泥牛入海,再无消息。生意『无力回天』,家產耗尽。某一日,那夫君握著女子的手,涕泪横流,说自己无能,连累爱妻至此,实在无顏面对。他说自己打算远走他乡,另寻机会东山再起,但前途未卜,生死难料,不忍妻子跟著受苦。他求妻子……与他和离。说这样,至少债务不会直接牵连已『离异』的妻子(他刻意模糊了借贷主体),让她能回娘家有个安身之所。他还指天誓日,说若他日能有翻身之时,定会回来风风光光迎娶她,补偿她所受的一切苦楚。” “她信了?” 赤鳶的声音已经带上了怒意。 “信了。” 青芜闭上眼,復又睁开,眼中是深深的嘲讽与悲哀,“她感动於夫君『深情』,体谅他『无奈』,甚至觉得这是他对自己的一种保护。於是,她答应和离。家產早已变卖殆尽,所谓的『和离』,她几乎是净身出户,只带著几件隨身衣物,回到了早已不甚欢迎她的娘家。” 车厢內空气仿佛凝滯。赤鳶的呼吸微微急促。 “她在娘家,日日盼,夜夜等,盼著远方传来夫君『成功』的消息,等著他骑著高头大马来接自己。等来的,却是柜坊凶神恶煞的催债人。原来,当初那笔巨债,从头至尾,债主名下写的就是她,只有她。她那前夫不知用了什么法子,早已將自身与那笔债务撇得乾乾净净。催债的人说,连本带利,数额惊人,若还不出来,便要告官,让她下狱,或將她发卖抵债。” 青芜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锤: “娘家兄弟嫌她丟人现眼,將她赶了出来。她无处可去,身无分文,身后是滔天巨债。直到那时,她才恍惚想起一些细节,夫君『失窃』的蹊蹺,生意失败的模糊,劝她和离时的急切……一切串联起来,冰冷刺骨。 所谓情深,所谓保护,不过是一场处心积虑的骗局,用她的信任和婚姻,套走了她最后的价值,让她独自背负所有的深渊。” “后来呢?” 赤鳶的声音有些发颤,不知是气的还是冷的。 “后来?” 青芜看向她,眼中是洞悉世情的苍凉,“在一个寒冷的冬夜,有人在城郊结冰的河里,发现了她的尸首。一无所有,负债纍纍,大概觉得,那是唯一乾净的解脱了。” “哐当!” 赤鳶一拳砸在身旁的车厢壁上,虽未用內力,却也发出沉闷一声。 她脸色涨红,胸膛剧烈起伏,眼中喷薄出的怒火几乎要化为实质,咬牙切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迸出来的: “畜、生!禽兽不如的狗东西!利用妻子的信任情深,行此齷齪卑鄙之事!榨乾所有,弃如敝履,最后还把她逼死。世上竟有如此狼心狗肺、狡诈阴毒之徒!” 她猛地转头看向青芜,眼神锐利如刀,仿佛故事里那负心汉就在眼前:“若叫我赤鳶遇见这等货色,管他是什么富商巨贾,定要叫他尝尝什么叫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挖出他的心肝看看,是不是黑的!杀了都是便宜他!” 她气息未平,显然被这故事深深刺激,那种源於女性本能共情而生的愤怒与杀意,毫不掩饰。 青芜看著她因激愤而紧握的拳头,心中暗暗嘆息。 这故事在她听来是警示,在赤鳶听来,却是需要被剷除的世间至恶。 她轻轻拍了拍赤鳶依旧紧绷的手臂,低声道:“所以啊,赤鳶,看人不能只看表面,情深或许不假,但人心易变,利益当前,有些人是什么都做得出来的。女子立世,终究……要多为自己留一线。” 赤鳶重重吐出一口浊气,努力平復心绪,但眼神依旧冷硬,沉声道:“你说得对。这样的『故事』,但愿只是故事。” 但她心里知道,青芜说的,恐怕都是真实发生过的、血淋淋的教训。 车帘外,驾车的墨隼似乎一直专注於路况,但那些故事和对话,不可避免地飘入耳中。他握著韁绳的手平稳如初,面色也无波澜,只是在听到赤鳶气愤难当的声音时,那嘴角线条,几不可察地柔和了那么一瞬。 这日,骡车行至一处名为“清平镇”的城镇,恰逢十日一次的集市,还未进城,便已感受到喧囂人气。 镇门不高,却往来络绎,挑担的货郎、赶集的农人、行脚的商贩,將並不宽阔的街道填得满满当当,各种叫卖声、討价还价声、孩童嬉闹声混杂在一起,透著世俗的鲜活气。 墨隼放缓了车速,谨慎地穿行於人潮中。 赤鳶伤势已大好,半掀开车帘一角,饶有兴致地看著外面热闹的景象。 青芜也静静望著窗外,离家半月有余,眼前这热闹却让她心头莫名空落,愈发想念槐花巷的小院,和院中倚门盼女的母亲。 正恍惚间,前方街角一处聚拢的人群吸引了她的注意。 人群中央,一个瘦骨嶙峋、约莫八九岁的小女孩,跪在冰冷的地面上,身前破草蓆覆盖著亡母,木牌上歪歪扭扭写著“卖身葬母”四字。 仿佛一道惊雷劈中心臟,青芜浑身剧震。 十岁那年被卖的记忆碎片骤然刺入脑海,与眼前女孩绝望无助的眼神重叠。 离家的担忧,对母亲的思念,化作汹涌酸楚直衝鼻尖。 她下意识就要下车,却见一个身著绸衫、大腹便便的富商先一步上前,轻佻地抬起小女孩下巴,嘖嘖道:“模样倒周正,养几年定是个美人儿……” 目光猥琐。 “住手!” 青芜已不知何时下了车,快步上前,一把將小女孩拉至身后护住,直视富商:“这孩子,我买了。” 她看向赤鳶,赤鳶会意,立刻取出钱袋。 富商不悦,以“先来后到”为由蛮横欲抢。 他手刚伸出,腕骨便被一只铁钳般的手扣住,剧痛钻心。 赤鳶不知何时已挡在青芜身侧,单手制住富商,声音冷冽:“买卖讲求你情我愿。你可曾问过这孩子愿意跟你走吗?” 小女孩紧紧抓著青芜衣角,大声喊道:“我不跟他走!我只愿跟这位姐姐走!” 富商吃痛告饶,在周围人群的嘘声中狼狈离去。 人潮散去,青芜蹲下身,看著惊魂未定的小女孩,柔声问:“別怕,没事了。你叫什么名字?” “草儿。” 小女孩抽噎著回答。 待墨隼寻来帮忙之人,妥善安葬了草儿的母亲后,回到客栈。 洗净脸、换上乾净棉衣的草儿,虽然瘦弱,眉眼却清秀,只是眼中悲伤未散。 青芜温声询问她的家人。 草儿低声说父亲早亡,母亲病故后求助於同村叔叔婶婶,却被拒之门外。“……他们说我是赔钱货。” “那……还有別的亲戚吗?” 草儿眼中驀地亮起一丝微光:“有外婆!在楚州!外婆以前偷偷来看过我们,还给我带过糖……可是楚州好远,娘说不能拖累外婆。” 那光芒隨即又黯淡下去。 楚州?青芜心中一动。 她看向墨隼与赤鳶,恳切道:“草儿的外婆在楚州。楚州在我们南下路上,绕行不多。能否顺路送她过去?安顿好她,我们再走,也算了却一桩心事。” 赤鳶立刻点头:“我同意。送到亲人身边总归是好事。” 墨隼沉吟片刻。 楚州確在行程范围內,赤鳶伤势无碍,绕行风险不大。 他最终点头,但语气严肃:“可。但需速去速回,不得额外生事,一切以安全为要。” “一定!” 青芜鬆了口气,露出感激的笑容。 事情既定,气氛稍缓。 青芜看向赤鳶,想起她方才干脆利落出手、震慑恶徒的样子,不由莞尔,打趣道:“赤鳶,方才那几下,可真威风。做『女侠』的感觉如何?” 赤鳶正拿著布巾擦拭刚才抓过那富商手腕的手指,闻言,眉头微挑,嘴角竟也难得地向上弯了弯,露出一丝不甚明显却真实存在的得意,语气却故作平淡:“尚可。对付这等腌臢货色,还算顺手。” 那微微扬起的下巴和眼中一闪而过的光彩,分明显示她对此颇为受用。 青芜忍俊不禁,觉得此刻的赤鳶,倒真有几分侠女快意恩仇的爽利劲儿,与她平日暗卫的冷寂模样颇为不同。 几人並未在清平镇多留,次日一早便再度启程,稍稍调整方向,往楚州而去。 旅途因草儿的加入,多了几分琐碎与温情。 青芜细心照料她,赤鳶偶尔逗弄,连墨隼也默许了这短暂的“拖油瓶”存在,只是行程安排得更为紧凑。 楚州並非大城,但因地处水陆交匯,倒也繁华。 按草儿记忆中外婆提及的住址线索,墨隼与赤鳶分头稍作打听,並未费太多周折,便在城西一条安静的巷子里找到了那户人家。 一位头髮花白、面容慈祥却难掩愁苦的老妇人,正在院中浆洗衣物。 当草儿怯生生地喊出“外婆”时,老妇人猛地抬头,手中木盆“哐当”落地,浑浊的眼中瞬间涌出泪水,颤巍巍地扑过来,將外孙女紧紧搂在怀里,心肝肉儿地哭喊起来。 哭声里有失女之痛,更有失而復得的悲喜。 从老妇人断断续续的哭诉中,青芜他们得知,女儿当年执意远嫁,与家里几乎断了联繫,她多方打听女儿所在也只见过一次面,没想到再见已是天人永隔,更没想到苦命的外孙女竟险些流落街头。 见祖孙相认,真情流露,草儿在外婆怀中终於放声大哭,多日的恐惧与委屈得以宣泄。 青芜几人静静站在一旁,心中也觉酸涩又欣慰。 老妇人得知是青芜他们救了草儿並千里送来,更是感激涕零,就要下跪磕头,被青芜和赤鳶连忙扶住。 “老人家,使不得。草儿能找到您,有个安身之所,便是最好的结果了。” 青芜温声安慰,又將身上剩余的些许散碎银两悄悄塞给老人,“这点钱不多,您留著和草儿过日子,买些吃食衣物。” 老妇人推拒不得,千恩万谢。 確认草儿在此能得到妥善照顾,且外婆家虽清贫却乾净温馨,邻舍也多是淳朴人家后,青芜他们便放下心来。 並未多作停留,甚至婉拒了老人留饭的请求,三人很快辞別。 马车驶离楚州城门时,还能远远看见巷口,那一老一小的身影依偎著,久久望著他们离去的方向。 车轮碾过官道,发出均匀的轆轆声,车厢內一时无人说话,只余下马蹄嘚嘚与风声。 青芜靠坐在新马车更柔软的垫子上,目光落在微微晃动的青布车帘上,心湖因方才的离別而泛著细微的涟漪。 草儿扑进外婆怀里那声痛哭,老人颤抖枯瘦却充满力量的手臂,还有祖孙相拥时那种几乎要衝破苦难的温暖与慰藉……这一幕幕在她眼前反覆浮现。 她帮助了一个无依无靠的孩子,这让她感到欣慰。 但內心深处,一种更隱秘、更汹涌的情感,正在悄然发酵。 草儿……就像一面镜子,映出了另一个可能更加无助、更加绝望的“沈青芜”。 同样因贫困被推至命运的悬崖边,同样在冰冷的世情中瑟瑟发抖。 只是,十岁的青芜被推入了深宅为奴,而八岁的草儿,在即將坠入更黑暗的深渊前,被她和赤鳶拉了回来,送到了血脉亲人的羽翼之下。 『如果当年……也有人这样拉我一把,是不是一切都会不同?』 这个念头不受控制地钻了出来。 並非抱怨命运,而是一种深切的、迟来的共情,对象却是那个十岁时惊恐茫然、被迫与母亲分离的小女孩——她自己。 她为草儿找到了外婆,一个会真心疼她、为她浆洗衣衫、给她一个简陋却温暖屋檐的亲人。 这几乎是一个“圆满”的结局,至少是一个充满希望的开始。 而她自己呢? 那个十岁的沈青芜,被卖入萧府,签下身契,在等级森严的深宅中挣扎求生,学著看人脸色,磨平稜角……那条路,布满荆棘,通向的是后来身不由己的通房身份,是即便赎身后依然被无形巨手掌控的现在。 帮助草儿,不仅仅是对一个陌生孩子的善意。 在青芜自己都未必完全清晰的意识深处,这更像是一次无声的“补偿”和“修復”。 她无法穿越回去,拯救那个十岁的自己。 但此刻,她有能力,也有机缘,为另一个有著相似开端的“小青芜”,亲手扭转命运的走向,画上一个看似温暖、充满亲情的句號。 仿佛通过成全草儿,她也在某种程度上,慰藉了那个一直留在心底、未曾真正释怀的孤女。 这是一种微妙的情感投射,一种通过利他行为完成的自我疗愈。 马车轻轻顛簸了一下,將青芜从纷繁的思绪中拉回。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那气息在微凉的车厢內化作淡淡白雾,又迅速消散。 离开楚州地界后,官道变得更为宽阔平坦,往来车马也明显增多。 墨隼驾著骡车又行了一日,在一处颇为热闹、名为“驛口镇”的大镇停下补给。 他並未像往常一样只补充乾粮饮水,而是將骡车径直赶到了镇东头的骡马市。 “在此稍候。” 墨隼对车厢內的青芜和赤鳶简单交代一句,便下了车,身影很快融入市集的人流中。 约莫半个时辰后,他回来了,身后跟著一个车行伙计,伙计手里牵著一匹看起来颇为精神健壮的棕色辕马,拉著一辆半新的黑漆平顶马车。 马车比之前的骡车宽敞不少,车厢密封性更好,两侧有窗,掛著青布帘子,虽不华丽,但结实整洁。 “换车。” 墨隼言简意賅,將原来的骡车与车行做了交换补了些银钱。 他检查了一遍新马车的车辕、轮轴,又试了试马的脚力,確认无误后,才示意青芜和赤鳶换乘。 赤鳶利落地跳下骡车,绕著新马车走了一圈,点头道:“这马不错,车也结实。早该换了,那骡子脚程太慢。” 青芜也下了车,看著眼前明显更“正式”一些的马车,心中明白,这意味著行程將进一步加快,距离扬州,距离那个她必须面对的人和未知的命运,又近了一大步。 她默默地將原先车上的简单行囊挪到新车厢內。 新车厢內果然宽敞许多,三人坐下也不显拥挤,甚至还有余地放置一个小包袱。 座椅铺著厚实的垫子,比骡车里的硬木板舒適不少。 墨隼依旧坐在车辕驾车,但换了马车后,车身更稳,速度也提了上来,轆轆的车轮声都显得轻快了几分。 赤鳶舒服地靠在车厢壁上,对青芜道:“这下好了,脚程能快上不少,估摸著再有个七八日,便能到扬州地界。也省得在路上多受顛簸。” 她伤势初愈,能坐得更舒適些,自然乐见其成。 青芜点了点头,掀开车窗的青布帘一角,望著外面加速倒退的树木田畴,心中五味杂陈。 速度加快,意味著分別的日子更近,也意味著她不得不去面对的一切,將更快地到来。 但无论如何,路总是要向前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