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你写恐惧,你咋把全网吓哭了?》 第1章 老师,这作文能写鬼吗? (双马甲,双线成神,希望各位读者喜欢,不喜?那就直接喷!) (选的书前期以现代作品为主,中后期以经典名作为主,有喜欢的著作都可以留言,作者一一呈现。) (国际惯例:聪明大脑存放处) ———分割线——— “我的课就这么催眠吗?林闕!” “你给我站起来!” 一声压著火气的清冷女声,在讲台炸响。 林闕的身体猛地一颤,从课桌上弹起,发黑的视线渐渐清晰。 环顾四周。 上一秒还充斥著外卖盒与烟雾繚绕的书房消失不见。 而眼前。 剥落的白灰墙壁。 角落里堆成堡垒的试卷。 讲台上方一块液晶屏幕上的倒计时清晰可见: “距高考还有600天” 这是……高中? 屏幕下方,讲台正中央。 一个女人此刻正盯著他。 职业套裙,无框眼镜,气质冷艷。 沈青秋! 他那年仅二十二岁就敢接手吊车尾班级,並用一年时间將其带进年级前三的魔鬼班主任。 镜片后那双眸子漂亮得像一泓秋水,却又冷得拒人於千里之外。 即便隔著半个教室,林闕也能感受到她目光里的压迫感。 难怪学生们背地里都叫她“沈婧冰”,取的就是“神经病”的谐音。 “林闕,回答一下,我刚才讲的是什么?” 沈青秋用四根修长的指甲,有节奏地敲击讲桌。 发出“噠、噠、噠、噠”的声响。 一瞬间,他感觉大脑被砸中。 无数记忆的碎片扎进脑海。 他叫林闕,二十七岁,业內小有名气的编剧。 就在刚才,他还在为一部筹划了很久的剧本熬到双眼充血。 只是打了个盹。 怎么下一秒,就回到了十年前的高中课堂? “我一定是太累了,这梦也太真实了!” “不行,甲方后天就要稿子,不能再睡了!” 他一边自语,一边用力掐向自己的手臂。 清晰的痛感瞬间传来。 这不是梦! 可自己没出车祸,也没得绝症,父母健在,好端端的怎么就穿越了? 他死死盯著自己这双白净、陌生的手。 没有厚茧,没有伤痕,只有属於十七岁少年的单薄。 他的心骤然一紧,不是生理上的疼痛。 他那部熬干了心血的《无声的证人》…… 那个他构思了上千个日夜,只差最后一笔就能封神的结局, 连同他二十七年的人生,都永远留在了那个回不去的时空。 为什么?凭什么? 他想吶喊,想质问这荒唐的一切。 在他神思恍惚,即將被这灭顶的失落彻底淹没之际。 “林闕,愣著干什么,说话!” 沈青秋不耐烦的催促,將他从失落中暂时拽了出来。 他回过神,瞥了一眼同桌吴迪早就递过来的草稿纸,上面龙飞凤舞地写著两个字。 试探性回答道: “是…恐惧?” 沈青秋的脸色稍稍缓和,但依旧冰冷: “算你还没睡死,坐下!再有下次,给我到门口站著睡!” 林闕坐下,同桌吴迪立马凑了过来,挤眉弄眼。 “行啊闕哥,冰冰的课你都敢睡,我敬你是条真汉子!” 他一边心不在焉地应付著。 一边扫视著教室两旁的墙壁。 墙壁上,本该是冰心、鲁迅、巴金、莎士比亚这些文学大家…… 可现在, 掛著的全是牛顿、爱因斯坦、钱学森、杨振寧、周培源等科学家。 正疑惑著, 他目光锁定在吴迪课桌下发亮的手机上。 那手机机身轻薄得不像话,屏幕是完全无缝的全息投影。 他想都没想,一把夺了过来。 “借我用一下!” “臥槽,闕哥你慢点!別被老沈发现了!” 他接过手机没有仔细打量,手指迅速划动,新闻標题接连弹出: <最新脑机接口技术取得突破性进展> <虚擬实境將全面取代网络> <南天门计划迎来第5次重大突破> …… 林闕心中巨震。 虽然这是十年前的高中时期。 但这里的科技水平,至少领先了他那个时代十几年! 他下意识地在搜索框里输入了【金庸】。 这是他文学启蒙的引路人,是他心中武侠世界的至高神。 而显示“你是不是在找【金属】、【金融】、【金矿】……” “什么玩意?” 他不信邪,又输入 【古龙】、【鲁迅】、【三体】、【希区柯克】 跳出来的只有: “古代巨龙化石研究” “鲁莽的迅猛龙” “高三体育” “希区赌场的柯克船长” 一种荒谬而悚然的感觉笼罩了他。 之后,他又不死心地继续搜索。 那些前世如雷贯耳的悬疑大师,那些光怪陆离的科幻神话,那些让人夜不能寐的恐怖电影…… 搜索结果,一片空白。 林闕的呼吸逐渐急促,手指甚至有些颤抖。 这已经不是巧合了,这是一个巨大的,难以置信的空洞! 这个世界…… 有著发达的科技外表,內在文化却是一片贫瘠荒漠。 他放下手机,心臟狂跳。 惊恐?还是狂喜? 他分不清。 他开始低低地笑,胸膛剧烈起伏。 《无声的证人》是没了。 那个属於二十七岁林闕的结局也回不去了。 可一个没有恐怖故事的世界…… 一个空白到任由他涂抹的舞台,正赤裸裸地展现在他面前! 这是何等的……恩赐! “喂!” 吴迪在一旁悄声提醒。 “你干啥呢闕哥!” “刚睡完觉就玩手机,这会又怪笑,不会被老沈给嚇傻……” 话音未落。 “嗖——” 一道白色弧线划过半个教室,精准无误地砸在吴迪的脑门上。 是沈青秋甩出的半截粉笔。 “哎呦!!” 吴迪捂著头,一脸委屈。 “上课不准交头接耳,有话出去说!” 沈青秋收回目光,转身在黑板上写下两个漂亮的粉笔字。 【恐惧】 她转过身,扶了扶眼镜,用一种学术性的腔调开口: “恐惧,是人类最原始的情绪之一” “从生物学角度看,它是大脑杏仁核对危险信號的应激反应,是一种保护机制。” 她扫视了一圈教室,確保没有人睡觉和窃窃私语后继续讲道: “但隨著文明进步,这种过度的应激反应有时会成为我们的阻碍。” …… “这次的作文课,就是以恐惧为话题,写一篇不少於八百字的记敘文。” “这篇文章,將直接作为市里作文大赛的参赛作品提交,都给我认真写! 下课后,课代表收齐交到我办公室!” “班长维持一下纪律,尤其注意爱睡觉和喜欢交头接耳的。” 沈青秋撇了一眼林闕和吴迪,收拾好教案,姿態优雅地离开了。 她一走,整个班级瞬间垮掉,一片唉声嘆气。 作文,永远是学生时代的噩梦。 唯有林闕,指尖在粗糙的木质课桌上,无意识地敲击起来。 恐惧? 他脑中闪过刚才搜索到的空白页面,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在这个极端崇尚科学,將一切怪力乱神视为精神鸦片的世界。 有关“鬼”的传说,早已被扫进了歷史的垃圾堆。 你们连鬼都不知道是什么。 又怎么会懂,什么叫真正的恐惧? 前世身为顶级编剧,堪称恐怖的阅读量。 脑子里封存的各种恐怖素材,足以让这个世界的人三观重塑。 既然你们想像力匱乏。 既然这片想像力的土壤如此贫瘠。 那我不介意,给你们来亿点小小的林氏震撼。 想到这,林闕的指尖无意识地在课桌上敲击著。 那么,写什么呢? 无数光怪陆离的碎片在林闕脑海中翻涌。 《鬼吹灯》?结构太宏大。 《咒怨》?氛围铺垫太长。 最终。 一个最简单、最日常,却也最能直击灵魂深处的民间怪谈被定格。 真正的恐惧,从来不是遥远的灾难,而是对日常的顛覆。 这个故事不需要复杂的背景,不需要血腥的场面。 只需要一面镜子,一张床。 《背靠背》 就是它了! 林闕提起笔,几乎没有思考。 “深夜,出租屋的灯忽明忽暗。” “小美总觉得,房间里好像多了一个人。但她每次回头,身后都空无一物。” “为了寻求安全感,她开始紧紧贴著墙壁睡觉,冰冷的墙体是她唯一的依靠。” “直到有一天,夜里惊醒。” “她借著窗外惨白的月光,看向了对面的穿衣镜。” “镜子里,一个穿著红衣的女人,正无声无息地趴在她的背上,脸颊紧紧贴著她的后颈。” “和她,背靠背……” …… 第2章 笔名:地狱造梦师 办公室里,沈青秋疲惫地按著太阳穴。 作为市作协的成员,本来对这次选拔文学新苗的比赛寄予厚望。 可她翻了十几篇刚刚被课代表搬到办公室的作文。 看到的只有怕黑、怕考试、怕父母责骂…… 陈词滥调,毫无新意。 “现在的学生,想像力真是越来越匱乏。” 她嘆了口气,隨手抽出了下面一份作文。 姓名:林闕。 “哼,那个上课睡觉的傢伙。” 沈青秋也根本不报希望,目光隨意地扫向正文。 题目:《背靠背》。 “故弄玄虚,作文题目都表达不清楚,怎么让人看下去!” 她心里给出了一个冷静的评价,想看看这个上课睡觉的学生,到底能玩出什么花样。 “深夜,出租屋的灯忽明忽暗……” 开篇的环境描写,中规中矩,是高中生常用的套路。 她耐著性子往下读。 “小美总觉得,房间里好像多了一个人。但她每次回头,身后都空无一物。” 读到第二段,她审视的目光微微一凝。 用词简练,氛围烘托得不错,有点意思。 作为一个上课睡觉的学生,算是有几分笔力。 她继续往下看。 捏著红笔的指节,在她读到“直到有一天,夜里惊醒。”时,下意识地收紧了。 “算是有点心理暗示的技巧,但终究是小聪明。” 她作为作协成员,理性地分析著。 然而,当她的目光触及最后一段。 尤其是最后那一句: “……和她,背靠背”时。 她所有的专业、理性、骄傲,瞬间瓦解! 办公室里安静得可怕,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一股寒气从尾椎炸开,直窜后脑!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她感觉自己的后颈传来一阵诡异的凉意,带著若有若无的湿气,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那里……呼吸。 “啪!” 作文本被她失手扔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 沈青秋呼吸一窒,猛地从座位上弹起,惊恐地回头! 身后空无一人。 只有一面冰冷的白色墙壁。 可她的目光死死盯著那面墙,那面墙在她眼中仿佛不再是支撑物。 而是一个巨大的、冰冷的“后背”。 自己刚才……就是“背靠背”地贴著它坐著。 这个认知,比故事本身更让她毛骨悚然! 可那种被窥视、被贴近的感觉,怎么也挥之不去。 “呼……呼……” 她大口喘著气,胸口剧烈起伏。 这……这是什么东西?! 一个高中生,怎么可能写出这种……这种能钻进人骨头缝里的文字! 沈青秋盯著桌上的作文本。 足足五分钟,她没敢动一下。 “混蛋……” 沈青秋咬著牙,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 她明明怕得要死,指尖都在控制不住地轻颤。 几分钟后,当剧烈的心跳稍微平復,一种羞耻的情绪笼罩了她。 自己一个成年人,一个推崇理性思辨的语文老师,竟然被一篇学生作文嚇成这样?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重新拿起那篇作文,试图用专业的、理性的目光去解构它。 “不过是利用了幽闭空间和视觉错觉……一种常见的心理暗示技巧……” 她喃喃自语。 可当她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句“和她,背靠背”时。 那六个字仿佛带著魔力,將那股寒意再次注入她的骨髓。 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矛盾。 一方面怕得想把这篇作文撕碎烧掉。 另一方面。 一种病態的好奇心又驱使著她,想挖掘出写下这些文字的人脑子里,究竟还藏著怎样一个可怖的世界。 最终,一种衝动战胜了理智。 她拿出手机,颤抖著將作文拍下,打开那个几乎从不发言的“江城市作协內部交流群”,將图片发送出去。 隨之打下了一行文字: 【各位,帮我评判一下,这……还属於文学的范畴吗?】 做完这一切,她才发觉自己手心里全是汗。 她看著作业本上的那个名字。 这一刻,她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 写出这种文字的,究竟是个怎样的怪物? 而她眼中的“怪物”,此刻对办公室里发生的一切毫不知情。 回到家,父母还没下班。 林闕把自己关进狭小的臥室,打开那台嗡嗡作响的老式电脑。 登录了最大的网文平台:“红果”。 他点开了最热榜第一的《机甲风暴》,快速翻阅了几章。 【“雷神7號”启动聚变引擎,功率提升至120%,右臂的屠戮者高频粒子刀弹出,刀身能量指数达到峰值3800瓦。】 【对手黑洞机甲的守护者能量盾瞬间展开,经计算,可抵挡4000瓦以下的能量衝击……】 林闕看得直皱眉。。 通篇都是冰冷的参数对撞和设定解说。 人物动机和情感描写苍白得像一份產品说明书。 他又点开阅读榜第一的《都市最强股神》。 【“主角王凡回忆起三天后华芯科技的股价会因为新晶片发布而暴涨,他果断將全部身家10万元投入……”】 除了利用信息差重复买进卖出。 主角就像一个没有感情的赚钱机器,看不到任何人物弧光和故事波折。 林闕关掉网页,忍不住低声笑了起来: “多么好的一片,从未被触碰过的原始沃土啊!” 林闕十指交叉,活动了一下手腕,发出咔咔的脆响。 在这个崇尚绝对理性,缺乏敬畏之心的世界。 他打算当唯一的“造梦师” 註册新帐號。 笔名:【地狱造梦师】。 新建书名:《人间如狱》。 简介框里,他敲下那段曾让亿万读者夜不能寐的文字: “五浊恶世,地狱已空,厉鬼復甦,人间如狱。” “鬼无法被杀死。” “能对付鬼的,只有鬼。” “洞察鬼的规律,你才能活下去!” 每一行字,都像冰冷的刀,插进这个温室般的世界。 正文开始。 他没有完全照搬,而是將背景悄然替换成了脚下的这座江城。 真实的代入感,才是恐惧最好的催化剂。 “第一章 敲门声” “咚、咚、咚。” “凌晨两点半。敲门声再次准时响起。杨间透过猫眼,看到外面一片死寂的黑。他浑身冰凉,因为他知道……” “门外站著的,绝对不是人。” 破旧的键盘在林闕指下哀鸣。 前世顶级编剧的能力全开,那些刻在脑子里的恐怖桥段倾泻而出。 三个小时。 一万字。 五章连发。 点击“发布”的那一刻,林闕感觉自己放出了一只笼中恶鬼。 “去吧。” 他对著屏幕低语。 “去给这个单纯的世界,亿点小小的震撼。” …… 第3章 嘘,它在看著你 第二天,清晨。 林闕一进教室,就察觉到气氛不对。 太安静了。 往日喧闹的早读时间,此刻竟没人敢大声说话。 后排几个男生凑在一起,脸色发白,眼圈乌青。 “喂,你昨晚睡好没?我看完那书,一晚上开著灯,总觉得门外有脚步声。” “別提了,我妈半夜起来上厕所,那开门声差点没把我当场送走!” “现在学校论坛上那个书名都成违禁词了,说是会引起学生恐慌,但私底下都在传,越禁大家看得越起劲!” “真的假的?什么书这么邪门?” “你居然不知道,叫《人间如狱》!现在龙的空论坛都炸锅了,说是看了这书会被脏东西盯上!” 林闕眉梢一挑。 效果似乎比预想的还要好。 他不动声色地拿出手机,登录作家后台。 数据刷新。 林闕的瞳孔微微收缩。 仅一夜之间。 催更99+ 点讚99+ 评论99+ 而书评区更是一片哀嚎,充斥著读者们既恐惧又兴奋的留言。 【唯物主义战士】:这书有毒!我昨晚看完不敢上厕所,硬生生憋到天亮!作者你赔我膀胱! 【夜猫子】:神设定!鬼无法被杀死?这让人怎么玩?太绝望了!但我特么就是停不下来啊! 【谁动了我的奶酪】:人在被窝,总感觉被子外面趴著个人……救命啊,急! 【催更狂魔】:十个礼物之王已送上!作者大大快更新!只要你敢写,我就敢看! 林闕刷著评论,手指轻轻敲击桌面。 这种操纵他人情绪的快感,属实令人著迷。 这也是他前世虽然理科985毕业,还是毅然投身编剧事业。 这时。 教室门口的光线暗了下来。 一道高挑的身影挡住了晨光。 沈青秋站在那里,脸色比平时苍白了几分,眼底带著明显的血丝。 她的目光在教室里迅速扫过,最后钉在林闕身上。 “林闕。” 声音让人头皮发麻。 全班同学瞬间噤声,几十双眼睛齐刷刷投向林闕。 被老沈一大早点名,多半是要凉凉。 林闕却一脸坦然,在眾目睽睽之下站起身,走出教室。 走廊尽头,风有点大。 沈青秋背对著他,肩膀微微紧绷。 “老师,您找我?” 林闕明知故问。 沈青秋猛地转身。 她手里死死攥著那本作文本。 那双冷冰冰的美眸里,此刻翻涌著极其复杂的情绪。 有震惊,有困惑,还有疲惫…… 显然,因为这篇作文昨晚难以入眠。 她盯著林闕,声音沙哑地几乎不成调: “那篇《背靠背》……你写下那些文字的时候,脑子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它真的是你写的?” 面对美女班主任要吃人的目光, “当然是我写的,老师。” 林闕非常淡定。 “不是您说要以恐惧为题吗? 我觉得没有什么比未知的东西更让人恐惧了。” 沈青秋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復自己还在狂跳的心臟。 昨晚她把这篇作文发到作协群里后。 那帮平时自詡泰山崩於前而色不变的老作家们,大半夜的全都炸了锅。 有人说这是在譁眾取宠,有人说这是离经叛道, 但更多的人,是在私聊问她: 这学生是谁?还有没有別的作品? “你知不知道,你写的东西……很危险?” 沈青秋紧紧盯著林闕的眼睛,试图从这个平时成绩平平的学生脸上看出点什么。 “危险?” 林闕歪了歪头,故作天真。 “老师,文学创作不就是为了打破常规吗? 如果只会写些温吞水一样的东西,那文学还有什么存在的意义?” 这句话重重地砸在沈青秋心上。 她想起自己那些四平八稳、毫无新意的获奖作品,突然觉得有些脸红。 “你……” 沈青秋一时语塞,良久才嘆了口气。 “你的这篇作文,我已经报送去参加市里的比赛了。 不过我得提醒你,评委们大多是保守派,你这种风格……未必能討好。” 林闕笑了: “谢谢老师。能不能获奖无所谓,只要能嚇到他们,我就满足了。” 沈青秋被他这副“恶趣味”的样子气笑了: “你!行了,回去上课吧。以后……以后这种东西还是少在大晚上写!” 看著林闕离去的背影,沈青秋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预感: 这个学生,未来恐怕会把整个文坛搅得天翻地覆。 回到教室,同桌吴迪立刻凑了过来,一脸八卦: “闕哥,咱冰冰姐找你干啥?是不是你作文写跑题了?” 林闕神秘一笑: “没啥,就是交流了一下关於怕鬼的心得。” “鬼?啥是鬼?” 吴迪一脸懵逼。 林闕拍了拍他的肩膀: “很快你就知道了。” …… 接下来的几天,《人间如狱》的数据如同坐了火箭一般飆升。 在这个缺乏娱乐的世界,一本能让人肾上腺素飆升的小说,传播速度是病毒级的。 很快,它就杀进了红果网新书榜前十。 並且以一种蛮不讲理的姿態,把那些老牌大神的科幻文、都市文一个个爆了下去。 红果网编辑部。 责编“绿萝”正盯著一块数据监控屏,嘴巴微张。 屏幕上,一本叫《人间如狱》的新书,各项数据指標都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红色警戒状態。 “红姐,你快来看这个!” 她朝主编办公室喊道。 主编红狐走过来,看著那条几乎垂直於时间轴的读者留存曲线,皱起了眉: “这是什么书?刷数据了?” “不像。” 绿萝调出用户评论分析。 “你看,这本书的评论区活跃度是同级別新书的三十倍,但负面情绪词汇…… 比如害怕、不敢睡、嚇尿了等等占比高达70%。 正常书早就被读者骂到下架了,可它的追读率是…… 98%! 读者一边骂,一边追著看,甚至有人在评论区打卡报平安。” 红狐的表情严肃起来,她迅速翻阅小说內容。 当看到“鬼无法被杀死”的设定时,她倒吸一口凉气。 “这……完全违背了我们平台以科学幻想为核心的內容准则。” 她喃喃道。 旁边的內容风控组长闻声凑过来,脸色凝重: “主编,这本书的內容导向很危险,已经有法务部的同事在警告,可能会触及一些红线。” 红狐沉默了。 她看著后台那恐怖的数据增长,又看了看法务部的风险提示。 片刻挣扎之后做了决断。 “风险越高,机会越大。” 她最终拍板。 “绿萝,立刻联繫作者!给他发lv4合约,我们需要独家版权和后续所有作品的优先签约权!” 就在这时,林闕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一条来自红果网的站內信弹了出来: 【尊敬的作者“地狱造梦师”您好,您的作品《人间如狱》已达到签约標准,我是您的责编绿萝,请添加我的联繫方式qq:xxxxxx……】 林闕嘴角微翘。 但他並不急著加编辑。 现在才哪到哪,等衝上新书榜第一,有了更多的谈判筹码再说。 晚自习。 林闕正在手机上码字,突然听到前排传来一声压抑的惊呼。 “啊!” 是班花苏浅浅。 她此刻正捧著手机,小脸煞白,身体微微颤抖, 但眼睛却死死盯著屏幕,捨不得移开半分。 林闕瞥了一眼她的屏幕,熟悉的黑底白字界面,正是他的《人间如狱》。 苏浅浅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回头正好对上林闕的目光。 她像是做了坏事被抓包一样,慌乱地把手机扣在桌上,脸蛋瞬间红透了。 “林、林闕,你別误会,我没在看乱七八糟的东西……” 苏浅浅结结巴巴地解释。 林闕忍住笑: “没事,我也喜欢看这种……刺激的东西。” 苏浅浅眼睛一亮,仿佛找到了知音,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 “你也看《人间如狱》?太嚇人了!那个敲门鬼,简直绝了! 你说……我们学校会不会也有这种东西?” 林闕看著眼前这个又菜又爱玩的少女,恶趣味顿生。 他压低声音,用一种阴森森的语气说道: “谁知道呢?不过听说我们学校建校前是一片乱葬岗…… 也许,现在就有东西趴在窗户外面,看著我们上晚自习呢……” “呀!” 苏浅浅嚇得直接捂住了耳朵,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了。 “林闕你真討厌!不理你了!” 就在这时,教室的灯突然闪烁了两下。 全班瞬间安静,所有人都下意识地看向窗外漆黑的夜色。 第4章 史上最年轻金番大神! 教室里的日光灯又闪了两下,彻底熄灭了一瞬,才重新亮起。 原本只是寻常的电路不稳,搁在平时顶多引来几句抱怨。 可此刻,刚听完林闕那番“乱葬岗”言论。 再加上那本正在班级里疯传的《人间如狱》,这短暂的黑暗简直要了亲命。 “妈呀!” 苏浅浅嚇得直接从座位上弹了起来,带翻了桌上的水杯。 这声尖叫像是某种信號,班里好几个女生都跟著叫出了声。 男生们虽然没叫,但一个个脸色也都在发白, 脖子僵硬得不敢乱扭,生怕一回头就对上一张惨白的人脸。 吴迪哆哆嗦嗦地凑到林闕身边,肥脸皱成一团: “闕…闕哥,你刚才是开玩笑的吧?咱们学校真不是乱葬岗吧?” 林闕慢条斯理地从书包里掏出下节课要用的课本,语气隨意: “谁知道呢,我也是听老一辈人瞎传的。不过……” 他故意顿了顿,压低声音。 “听说以前操场施工的时候,挖出来过不少没主的烂骨头。” “臥槽!你別说了!” 吴迪几乎要哭出来,两只手死死捂住耳朵。 林闕看著周围同学精彩纷呈的表情,心里乐开了花。 这帮温室里的花朵,抗压能力也太差了。 这才哪到哪,要是让他们看了《老尸》,岂不是晚上都不敢上厕所? “干什么呢!晚自习大呼小叫成何体统!” 沈青秋踩著高跟鞋快步走进教室,板著脸呵斥道。 她刚从教务处回来,心情正烦躁。 那篇《背靠背》的作文虽然报上去了,但教导主任那个老古板看了之后, 把她叫过去旁敲侧击地批评了一顿, 说什么“文学作品要阳光,学生要积极向上,不要搞这些怪力乱神的东西”。 她一肚子火没处撒,结果一进班就看见乱成一锅粥。 “苏浅浅,你叫什么?” 沈青秋严厉地看向班花。 苏浅浅小脸煞白,支支吾吾不敢说话。 她总不能说自己看小说被嚇到了吧? “老师,灯坏了,嚇了大家一跳。” 林闕好心地替她解围,顺便又补了一刀。 “可能是有什么东西在咬电线吧。” 沈青秋瞪了林闕一眼。 不知为何,她现在一看到这个学生,心里就有点发毛。 那篇作文带给她的心理阴影还在,导致她现在晚上睡觉都不敢关灯。 “行了,都坐好!快高考了还有心思闹腾!” 沈青秋敲了敲讲台,强行镇压了骚乱。 “灯我会报修的,现在开始自习!” 教室里恢復了安静,但那种诡异的气氛却更浓了。 林闕能明显感觉到,周围好几个同学都在偷偷用手机看《人间如狱》。 他不动声色地將手机滑到桌肚里。 用一本厚厚的《五年高考三年模擬》挡住。 確认沈青秋正低头批改作业,才飞快地打开了与责编“绿萝”的对话框。 鱼已咬鉤,是时候收线了。 他通过了好友请求。几乎是下一秒,对面的消息就发了过来。 【绿萝】:老师!您终於通过了!我是您的责编绿萝,红果的。(激动.jpg) 【地狱造梦师】:你好。 林闕回得很简短,保持著高冷的人设。 【绿萝】:大神,您的《人间如狱》数据太爆炸了!我们主编非常看好这部作品,想跟您谈谈签约的事。我们愿意给出s级別合约! s级別? 林闕挑了挑眉。 s级合约意味著对应作家等级达到lv4。 那可是作品收入达到50万以上的级別。 在这个文化產业匱乏的世界,网文作者的地位可比原世界高不少,顶尖大神的收入不比一线明星差。 新人能拿到lv4合约,已经是破天荒了。 但他又怎能满足於此。 【地狱造梦师】:条件呢。 屏幕那头的绿萝显然愣了一下,没想到这个新人如此淡定。 换做普通新人,听到lv4签恐怕早就乐疯了。 【绿萝】:是这样的,s级別合约是千字500的基础保底,外加全渠道50%的分成。各种版权优先开发,网站会倾斜最好的推荐资源给您! 林闕撇撇嘴。 千字500?打发叫花子呢。 前世他隨便一个剧本大纲都不止这个价。 【地狱造梦师】:我不缺钱。我写书,只是因为现在的书太无聊了。 这句话发出去,电脑那头的整个编辑部都安静了。 红狐主编站在绿萝身后,看著屏幕上的回覆,深吸了一口气: “这口气……绝对不是普通新人。现在的书太无聊了…好大的口气,但他確实有这个资本。” “主编,怎么办?他好像不太满意。” 绿萝有些慌。 红狐咬了咬牙: “给他开金番!直接用金番约签他!” “什么?!金番?” 绿萝惊呼出声。 “他才写了一万字啊!从来没有新人直接签金番的先例!”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红狐盯著屏幕上不断跳动的数据,那本书的新增书架已经破了二十六万。 这还是在没有开启8万字网站推荐的情况下。 “这本书绝对是开宗立派级別的神作。如果我们不签,放著这么个大神被別的网站挖走,咱们就不用干了!” 绿萝颤抖著手,在键盘上敲下一行字。 【绿萝】:老师,主编说了,我们可以给您金番合约!这是网站最高级別的合约,通常只有成名多年的老牌大神才有资格! 林闕看到“金番”,手指才算停下。 红果网的金番合约,虽然之上还有需要资歷和实打实的版权收入才能晋升的“殿堂”作家。 但对於一个新人而言,这已经是网站能砸出的、最具诚意的天价合约。 【地狱造梦师】:可以。合同发过来吧。另外,我这人不喜欢受约束,更新隨缘。 【绿萝】:没问题没问题!您怎么舒服怎么来! 【绿萝】不过老师有一件事要给您说明下,为了避免引起爭议,您的作家等级我们无法直接调整,但是有了金番合约,您升级想必也会一日千里的! 【地狱造梦师】:好,知道了。 搞定签约,林闕心情大好。 他看了一眼时间,距离晚自习结束还有半小时。 是时候给这帮可爱的读者们加点餐了。 他打开作家后台,將早就码好的最新三章传了上去。 章节名更是怎么惊悚怎么来:《鬼域》、《回头必死》、《无法逃离的七中》。 点击,发布。 第5章 全城恐慌! …… 江城市,某老旧小区。 高三学生张伟正躲在被窝里,借著手机微弱的光芒看小说。 他就是白天在学校看《人间如狱》被嚇得不轻,但回家后又忍不住点开的典型代表。 “臥槽,更新了!三章!” 张伟兴奋得差点从床上跳起来。 他迫不及待地点开最新章节。 剧情里,主角杨间被困在了学校,而学校里开始出现各种违背常理的诡异现象。 那些熟悉的校园场景,在作者笔下变得阴森可怖。 “……不要回头。当你感觉到身后有人的时候,千万不要回头。因为鬼,就在你身后。” 看到这句话,张伟突然感觉脖子后面凉颼颼的。 他家住的是老楼,隔音不好。 此刻,楼上突然传来“咚、咚、咚”的声音,像是有人在用脚跺地板,又像是什么重物在敲击。 张伟的身体瞬间僵硬了。 他想起书里的设定:“敲门鬼”会通过敲门声杀人。 “不、不会这么巧吧?” 张伟牙齿开始打颤。 楼上的声音停了。 但紧接著,走廊里传来了拖沓的脚步声,一步,一步,慢慢靠近他的房门。 张伟屏住呼吸,死死盯著臥室的门把手。 “咚、咚。” 敲门声真的响了! “啊——!!” 张伟发出一声惨绝人寰的尖叫,把手机一扔,整个人缩进了被子里,瑟瑟发抖。 门外传来妈妈疑惑的声音: “小伟?你鬼叫什么呢?出来喝牛奶。” 被窝里,张伟已经嚇得快尿了,根本听不见妈妈的话,满脑子都是“回头必死”、“敲门鬼”这些字眼。 这一夜,江城市不知有多少像张伟一样的年轻人,在被窝里瑟瑟发抖,既害怕又欲罢不能地刷新著页面。 第二天一早,林闕来到学校,发现班里的气氛比昨天更沉重了。 每个人都顶著两个大大的黑眼圈,神情恍惚。 往常热闹的早读课,今天竟出奇的安静,只有偶尔翻书的哗啦声。 吴迪趴在桌上,有气无力地说: “闕哥,我昨晚做噩梦了。 梦见咱们班主任变成了鬼,追著我让我背出师表,背不出来就把我吃了……” 林闕差点笑出声: “那你背出来了吗?” “没啊!所以我嚇醒了!” 吴迪一脸后怕。 这时,前排的苏浅浅转过头,眼下带著淡淡的乌青,神色复杂地看了林闕一眼,欲言又止。 “怎么了?班花大人也有何指教?” 林闕心情不错,调侃道。 苏浅浅咬了咬嘴唇,小声问: “林闕,你……你是不是也看昨晚的更新了?” “看了啊。” “那个作者写学校那段……我怎么感觉,有点像咱们学校啊?” 苏浅浅的声音都在抖, “七中……咱们是一中,但我听说咱们学校以前合併过一个七中……” 林闕心中暗笑,这当然是他故意加入的本土化元素,为的就是增加代入感。 “巧合吧。” 林闕隨口敷衍, “不过,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以后晚自习,少去没人的地方溜达。” 苏浅浅被他嚇得小脸更白了,连忙转过身去,拿出英语书大声朗读,试图用单词驱散恐惧。 第一节课是语文。 沈青秋走进教室的时候,全班同学都下意识地抖了一下。 今天的沈老师,气场格外低气压。 她把教案往讲台上一摔,冷冷地扫视全班。 “上节作文课,我很失望。” 全班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沈青秋深吸一口气: “批改大家的隨堂练笔,除了极个別同学,大部分人写的都是些什么东西? 千篇一律!毫无新意! 我是让你们写恐惧,不是让你们写流水帐!” 她顿了顿,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林闕的方向。 其实她昨晚根本没怎么睡好。 那篇《背靠背》也就罢了,关键是她昨晚手贱,在作协群里看到有人推荐那本《人间如狱》,好奇之下点进去看了几章。 结果就是,她一整晚都觉得自家的衣柜门缝里有双眼睛在盯著她。 作为一个坚定的唯物主义教育工作者,她对自己这种不爭气的行为感到深深的羞耻。 “林闕!” 沈青秋突然点了他的名。 林闕站起身: “到。” “鑑於你上次作文写得……很有新意,这次市里的作文大赛,学校决定推荐你去参加复赛。 周六上午,去市文化宫现场写作。你准备一下。” 此言一出,全班譁然。 林闕?那个平时作文只能拿及格分的林闕,竟然被推荐去参加市级比赛复赛? “老师,这不公平吧?” 学习委员站起来不服气地说。 “林闕上次月考作文才拿了40分。” 沈青秋冷冷地看了她一眼: “文学创作不是做数学题,没有標准答案。林闕同学在那篇作文里展现出的想像力和感染力,是你们所欠缺的。坐下!” “冰冰”的威压无人敢触碰,学习委员只能不甘心地坐下。 林闕倒是无所谓,参加比赛对他来说不过是小菜一碟。 他更关心的是自己的小说数据。 坐下后,他偷偷看了一眼手机。 好傢伙,红果的伺服器竟然崩溃了! app界面上显示著“伺服器繁忙,请稍后再试”的字样。 他打开作家后台的网页版,也卡得动不了。 就在这时,绿萝的qq消息疯狂弹了出来。 【绿萝】:大神!您在吗?!出大事了! 【绿萝】:您的书流量太大,把网站伺服器挤爆了!技术部正在紧急扩容! 【绿萝】:主编让我问您,今晚能不能再加更一章?读者们在各大论坛討论的都快疯了,全是催更的! 林闕看著手机屏幕,不仅没有急著码字,反而慢悠悠地转著手中的签字笔。 伺服器崩了? 这可是前世那些顶尖大神发新书才有的待遇。 看来这个世界的读者,比想像中还要饥渴啊。 【地狱造梦师】:加更可以。不过我有一个要求。 【绿萝】:您说您说!只要我们能办到的,一定满足! 林闕笑了,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手指在屏幕上飞快点击。 【地狱造梦师】:我要网站首页最大的横幅推荐,gg语我来定。 【绿萝】:没问题!您要写什么gg语? 林闕想了想,敲下了那句让人闻风丧胆的经典台词。 【地狱造梦师】:今晚,別看床底。 …… 第6章 今晚,別看床底! 晚上8点。 红果的技术部,灯火通明,键盘敲击声和咒骂声此起彼伏。 “不行啊老大!流量太夸张了!刚扩容的伺服器又在报警了!” 一个戴著眼镜,髮际线岌岌可危的程式设计师哀嚎道。 技术总监死死盯著屏幕上那条几乎与y轴平行的流量曲线,额头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 “妈的,这哪是写小说,这是在对我们伺服器发动ddos攻击! 那个叫什么造梦师的作者到底是哪路神仙?” “谁知道呢,反正编辑部那边已经疯了,主编下了死命令,今晚十二点之前,必须把网站恢復正常,还要把那个新推荐位掛上去!” “什么推荐位这么急?” “一句gg词,就六个字。” 折腾了整整三个小时,直到晚上十一点半。 红果的app和网页才终於颤颤巍巍地恢復了访问。 无数焦急等待的读者第一时间涌了进来。 然后,他们就看到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闷好,?0???????.??????隨时看 】 网站首页,最醒目,最大號的横幅推荐位上。 没有花里胡哨的书籍封面,没有诱人的內容简介,只有一片纯粹的、令人不安的漆黑背景。 背景之上,是六个猩红如血的大字。 【今晚,別看床底。】 这句没头没尾的话,带著一种命令口吻,瞬间攫取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什么意思?网站被黑了?” “这是新书的gg?什么书啊?书名呢?” “不知道为什么,看到这行字,我突然浑身发毛……” “靠,我正趴在床上看手机,现在感觉床底下凉颼颼的……” 起初,大家只是好奇和討论。但很快,有人发现,点击这个横排,会直接跳转到一本书的页面。 书名:《人间如狱》。 作者:地狱造梦师。 “是它!是那本神书!” “我操!这个gg词是《人间如狱》的?作者也太会玩了吧!” 这个发现像是一颗引爆网络的核弹。 原本只是在学生群体中小范围传播的恐惧,在红果这个庞大平台的全力推送下,以一种几何级数的速度,向整个社会蔓延开来。 “今晚,別看床底”这六个字,仿佛一个恶毒的诅咒,一个心理暗示的开关,迅速成为了网络热词。 无数人在社交媒体上转发这个截图,配上各种惊恐的表情包。 【我妈刚让我去床底拿个东西,我打死都不去,现在我妈以为我疯了。】 【刚跟女朋友视频,她躺在床上,我让她把摄像头往下挪挪看看床底,现在我又是单身了。】 【我家的床是那种直接落地的,没有底,我感觉我贏了全世界!】 【楼上的,万一……它就在你的床垫里呢?】 这条评论下面,瞬间多出了上万条“你不要过来啊”的回覆。 …… 沈青秋的公寓里。 她刚洗完澡,穿著丝质睡袍,正坐在书桌前准备明天的教案。 作为一名语文老师,她习惯性地打开了红果,想看看最近有什么新的文学动向。 然后,她也看到了那行血红的字。 “今晚,別看床底。” 沈青秋的呼吸停滯了一秒。 又是这种感觉。 和她批改林闕那篇《背靠背》时一模一样的感觉。 一种毫无道理,却又直击灵魂的寒意。 她下意识地蜷了蜷脚趾,不敢让脚沾地。 “又是这个……地狱造梦师。” 她点开《人间如狱》的页面,看著那飞速增长的数据,和评论区里一片鬼哭狼嚎的读者,心中翻江倒海。 这个作者,到底是谁? 为什么他的文字,总能精准地戳中人內心最深处的恐惧点? 从天花板,到敲门声,再到床底…… 这些都是日常生活中最常见的元素。 却被他用一种诡异的方式重新组合,变成了足以让任何人精神紧张的恐怖符號。 这是一种天赋,一种近乎於巫术的天赋。 她鬼使神差地想起了林闕。 想起了那个在课堂上睡觉,却写出惊人作文的少年。 想起了他那副“嚇到人我就满足了”的恶趣味表情。 想起了他今天在教室里,用阴森森的语气说著 “也许,现在就有东西趴在窗户外面” …… 一个荒谬的念头不受控制地从心底冒了出来。 难道…… 不,不可能。 沈青秋立刻摇了摇头,否定了这个想法。 林闕只是一个高中生,就算有点文学天赋,怎么可能写出这种老练、歹毒、甚至可以说是开宗立派的作品? 更何况,他哪来的时间? 他还要上学,要准备高考。 这太荒唐了。 一定是巧合。这个世界上,总会有一些天赋异稟的人,恰好在同一时间出现罢了。 她这么安慰著自己,但心臟却不爭气地狂跳起来。 她关掉网页,起身准备去睡觉。 臥室里只开了一盏昏黄的床头灯,她的床是欧式復古风格,床沿离地面有不小的空隙,下面是幽深的阴影。 沈青秋站在床边,犹豫了足足一分钟。 最终,她咬了咬牙,没有上床,而是转身走到了客厅,把沙发上的抱枕整理了一下。 今晚,她决定睡沙发。 …… 第二天,周六。 林闕难得地睡了个懒觉,直到日上三竿才起床。 他父母早就上班去了,家里静悄悄的。 他一边刷牙,一边打开手机,查看昨晚的战果。 “不错不错。” 林闕看著手机屏幕,满意地点了点头。 “今晚,別看床底”这个话题,已经衝上了各大社交平台的热搜榜第一。 下面关联的热搜,是#如何科学地检查床底#,#落地床销量暴增#,#心理专家称不必过度恐慌#。 他甚至看到一条新闻,说江城市各大医院的心理諮询科昨晚预约爆满,不少人声称自己患上了“床底恐惧症”。 《人间如狱》的数据更是直接起飞。 一夜之间,在读破了百万,打赏总额超过了十万。 一个叫“专治低血压”的土豪读者,一口气打赏了一百个礼物之王。 直接创造了红果的单人单次打赏记录。 评论区里,读者们已经不再是单纯地催更了,而是开始自发地进行“二次创作”。 【兄弟们,我悟了!床底不能看,那衣柜呢?镜子呢?马桶呢?我感觉这个世界已经没有安全的地方了!】 【作者是魔鬼吗?他是不是在进行一场波及全国的大型社会心理学实验?】 【我已经把我家的床给拆了,今晚开始打地铺。我妈问我为什么,我说为了接地气。】 林闕看得津津有味。 这种以一己之力,搅动整个社会情绪的感觉,实在是太爽了。 他正看得开心,手机突然响了,是责编绿萝打来的。 林闕清了清嗓子,接通电话,声音压低了八度。 是他偽装“地狱造梦师”的专用声线。 “餵。” “造梦老师!” 电话那头的绿萝声音激动得都在发抖。 “您看到了吗?我们成功了!我们把整个网际网路都给引爆了!” “嗯,看到了。” 林闕的语气波澜不惊,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老师,您真是太神了!您的那句『今晚,別看床底』,这绝对是史诗级的营销文案! 现在全公司都在学习您的案例! 对了,您的稿费也已经提前预付到您的帐户了,会在1分钟內到帐,您记得查收一下!后续的今天也会陆续到帐!” 就在这时,手机清脆地响起,一条银行简讯的通知弹了出来。 林闕的目光落在屏幕上,心跳漏了一拍。 “您尾號3101的帐户,2035年10月22日12:39分到帐华夏幣145000元,帐户余额145002.67” 看著这串数字,林闕眼前浮现出父母那双布满老茧的手。 他们都是普通工人,一辈子勤勤恳恳,却也只够在这座城市里勉强维持生计。 这十四万,对他们而言是一笔想都不敢想的巨款。 林闕攥紧了手机,一种前所未有的责任感涌上心头。 这才只是开始! 他压下心中的波澜,对著电话那头,用他一贯的高冷声线淡然开口: “钱只是数字,不必在意。我只想安安静静写点东西。” 这逼装的,他自己都想给自己打满分。 电话那头的绿萝明显被镇住了,过了好几秒才用一种近乎崇拜的语气说道: “明白!大神您放心,我们绝对不会打扰您的创作! 不过……读者们都在app后台疯狂询问,今晚……还有新的gg词吗?” 他们居然还想要? 林闕想了想,觉得不能玩得太过火,得给这帮可怜的读者一点喘息的时间。 “今晚没有。” 他慢悠悠地说。 “让他们好好睡一觉吧。” 掛掉电话,林闕伸了个懒腰。 今天下午还有正事要办。 那是市里的作文大赛复赛。 他换上一身乾净的校服,背上书包,走出了家门。 目的地,江城市文化宫。 他倒要看看,这个世界的“文学精英”们,到底是个什么水平。 第7章 作文题:希望 江城市文化宫。 这座城市为数不多的地標性建筑之一。 不同於周围那些充满未来感的悬浮轨道和全息gg牌。 这座建筑保留著上个世纪的古朴风格。 灰色的砖墙,高大的廊柱,透著与整个时代格格不入的肃穆。 林闕背著个简单的书包,站在文化宫前的广场上。 抬头看了看门口悬掛的巨大横幅—— “江城市第十八届青云杯中学生现场作文大赛复赛”。 他撇了撇嘴,感觉有点好笑。 前世的他,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为了一个剧本的冠名权,能跟投资方在酒桌上喝到胃出血。 现在,还要回来跟一群毛都没长齐的高中生比写八百字作文。 人生还真是充满了黑色幽默。 林闕的目光在人群中一扫,便定格在了一根罗马柱旁的熟悉身影上。 沈青秋。 她今天没穿那身標誌性的职业套裙,而是换了件米白色的风衣。 淡蓝色的高领毛衣衬得她脸色愈发苍白。 没了往日的凌厉,反而透出一种疲惫与柔软。 强撑著精神,连看人的目光都少了些许焦点。 《人间如狱》带给她的震撼已经让她几个晚上没有睡好了。 林闕快步走了过去。 “沈老师,我来了。” 沈青秋看到他,眼神有些复杂。 她张了张嘴, 但看了看周围嘈杂的环境,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嗯,来了就好。签个到,准备进场吧。” 她的语气恢復了平时的清冷。 “哟,这不是林闕吗?” 正在签到的时候,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林闕扭头一看,他们班的学习委员张雅, 正在挽著一个穿著外校校服的同学走过来。 “真没想到,你也能来参加复赛。沈老师还真是……独具慧眼啊。” 她特意在“独具慧眼”四个字上加重了语气,任谁都听得出里面的嘲讽。 上次, 沈青秋当著全班的面宣布林闕和她代表学校参赛,这让她一直耿耿於怀。 在她看来, 林闕这种靠著一点小聪明写些譁眾取宠东西的差生,根本就是对文学的侮辱。 所以不耻和他为伍。 “是啊,我也没想到。” 林闕懒得跟她计较,语气平淡地回了一句。 “可能是我长得比较帅吧。” “你!” 张雅被他这句不要脸的话噎得够呛,一张脸涨得通红。 她推了推厚底眼镜,气急败坏的哼了一声。 “林闕,赛场可不是让你写那些神神叨叨的东西博眼球的地方。 这次的主题要是宏大敘事,你那种小聪明可就派不上用场了, 別到时候写跑题,丟了我们一中的脸。” 说完,她便挽著朋友的手,趾高气扬地走进了考场。 林闕看著他们的背影,觉得有些无聊。 跟这帮小屁孩斗嘴,实在拉低自己的档次。 他打了个哈欠,慢悠悠地跟了进去。 沈青秋欲言又止的叫住了他。 “那个…林闕。记住我跟你说的,评委们比较保守,你……你悠著点写。” 她本来想说“別写那些嚇人的东西”,但话到嘴边又觉得不妥。 她现在心里很矛盾。 一方面,她作为老师,希望林闕能拿个好名次,为学校爭光。 另一方面,內心深处又隱隱期待著,想看看这个少年还能写出什么惊世骇俗的东西来。 “知道了,老师。” 林闕点了点头,表情看不出什么情绪。 比赛场地在文化宫三楼的大礼堂,里面已经坐了不少学生。 参赛的学生们按照指定位置坐好,彼此之间隔著很远的距离,杜绝了任何作弊的可能。 林闕找到了自己一中的考区,在贴著自己名字的位置上坐下。 教室前方,坐著一排评委。 林闕扫了一眼,大概有五六个,都是些头髮花白、戴著老花镜的中老年人。 看上去就是那种德高望重的老学究。 坐在最中间的,是一个面容清癯,神情严肃的老者。 胸前的铭牌上写著: 江城市作家协会主席。 王守一。 林闕心里有数了。 人如其名,这位恐怕就是沈青秋口中“保守派”的领军人物。 上午九点整,铃声响起。 王守一清了清嗓子,拿起话筒,用一种抑扬顿挫的官方式腔调开始讲话。 “同学们,老师们,欢迎大家来到江城市第十八届青云杯中学生现场作文大赛的复赛现场。 文学,是时代的灯塔,是灵魂的火炬。 我们举办这次比赛的目的,就是为了发掘有潜力、有思想、有正能量的文学新苗……” 一番长篇大论的开场白,听得下面的学生昏昏欲睡。 林闕更是无聊到开始研究天花板上的吊灯结构。 终於,在十几分钟后,王守一说到了重点。 “……秉持著我们一贯的宗旨,我们希望同学们能够用你们的笔,去书写光明,描绘美好。 所以,本次复赛的作文主题是——” 他顿了顿,拿起一支毛笔,在身后的大红纸上,龙飞凤舞地写下了两个大字。 “希望。” 看到这个题目,考场里响起一阵小小的骚动。 大部分学生都露出了鬆了一口气的表情。 这个题目太常规了,太好写了。 歌颂祖国,歌颂时代,讚美奋斗,展望未来…… 隨便哪个角度切入,都能写出一篇四平八稳的“优秀作文”。 张雅更是露出了志在必得的微笑,她已经开始在草稿纸上列提纲了。 唯有林闕,看著那两个红得刺眼的大字,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希望? 这题目,可真是…… 一点挑战性都没有啊。 他前世写悬疑剧本,最擅长的就是製造绝望,碾碎希望。 现在让他反过来写希望,还真有点不適应。 不过…… 谁说希望,就一定是光明的? 林闕的嘴角,慢慢勾起弧度。 他想到了一个绝妙的点子。 一个足以顛覆所有人对“希望”这个词认知的故事。 他拿起笔,没有像其他人一样急著写提纲,而是闭上了眼睛,在脑海里开始构建整个故事的画面。 ……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考场里只剩下沙沙的写字声。 评委席上,几个评委正百无聊赖地喝著茶。 这种现场作文,他们已经评了十几年了,每年看到的都是差不多的东西,早就审美疲劳了。 “唉,又是希望,老王,咱们就不能换个新颖点的题目吗?” 一个戴著金边眼镜,气质相对儒雅一些的评委低声对王守一说。 他是江城大学的文学系教授,名叫李援朝。 王守一呷了口茶,不以为然地道: “李教授,这你就不懂了。越是这种宏大的主题,越能考验一个学生的思想深度和文字功底。 那些花里胡哨的题目,只会让学生们剑走偏锋,写一些譁眾取宠的东西。” 他说著,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坐在角落旁听席的沈青秋。 前几天,沈青秋在作协群里发的那篇《背靠背》,他看了。 他的评价是:一派胡言,教坏学生! 所以今天他特意选了希望这个题目,就是想拨乱反正,引导学生们走回正途。 李援朝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他知道王守一的脾气,固执得很。 他拿起一份参赛学生名单看了看,目光落在一个名字上。 “林闕,江城一中……就是沈老师推荐的那个学生吧?不知道他会怎么写这个题目。” 王守一轻哼一声。 慢条斯理地吹开茶沫,目光却锐利。 “援朝,你知道的,文学可是要正本清源。 你看现在有些年轻人,总喜欢在字里行间塞弄些耸人听闻的噱头,以为这就是创新。 可真正的好文章,不在形,在於內在是否有风骨。 就说那个叫林闕的学生,还靠那种譁眾取宠的笔法来写希望? 哼,依我看,他连题都破不了! ” 王守一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大多数学生都在奋笔疾书,神情专注。 他的视线在扫过一中代表时,却停住了。 那个叫林闕的学生,竟然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手指间还悠閒地转著笔,丝毫没有身处赛场的紧张感。 王守一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放下茶杯,发出一声轻微但清晰的磕碰声。 他没有看林闕,而是转向李援朝,语气平淡却透著压不住的失望: “援朝,你看看现在的年轻人。 这就是沈青秋老师力荐的天才? 我看,连对赛场最基本的尊重都没有。心不静,如何为文? 不行,我要把他赶出考场去!” 李援朝看了一眼林闕,赶忙拦住了他。 “老王,別急。比赛时间毕竟还没过半,说不定人家是在构思呢? 我们总说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好的灵感,是需要时间的。 我先过去看看再说 !” 王守一重重地哼了一声,想说些什么,但还是忍住了。 他倒要看看,这个叫林闕的小子,到底能憋出个什么东西来! 而此刻,林闕的脑海里,一个完整的故事已经构建完毕。 他睁开眼,眼神清澈而明亮。 他拿起笔,在作文本的题目栏上,写下了两个字。 《萤火》。 第8章 这写的不是希望,是绝望! 林闕落笔了。 他的动作不能说是不快,甚至有些慢,一笔一划,清晰而有力。 他没有写任何提纲,此刻只是顺著笔尖流淌出来。 【这是一个没有太阳的世界。】 文章的开头,只有短短一句话。 评委席上的李援朝走了下来,在考场里来回踱步。 这本来就是他的老习惯了。 他喜欢在学生写作时,观察他们的状態,偶尔瞥一眼他们的开头。 他走过张雅身边,看到她的作文题目是《希望在奋斗的青春中闪光》。 开头洋洋洒洒写了一大段排比句,歌颂著拼搏与梦想。 李援朝轻轻点了点头。 標准的学生作文,文笔不错,但终归少了点新意。 他又看了几个学生,都是大同小异。 然后,他走到了林闕的座位旁。 他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林闕的作文本。 《萤火》。 这个题目让他愣了一下。 用萤火来比喻希望,倒也贴切,但算不上多新颖。 可当他看到那第一句话时,他的脚步却猛地停住了。 【这是一个没有太阳的世界。】 短短十一个字,一上来就构建了一个如此绝望的世界观。 好大的口气! 李援朝顿时来了兴趣。 他没有离开,而是站在林闕斜后方,悄悄地看了下去。 【天空永远是灰濛濛的,像块脏抹布。】 【大地上的一切,都被这片灰色笼罩,没有色彩,只有深浅不一的黑与白。】 【人们生存在地底的洞穴里,靠啃食一种会发光的苔蘚为生。他们从出生起,就不知道什么是光明,什么是温暖。长辈们说,世界生来如此。】 【但我的爷爷不这么认为。他告诉我,在很久很久以前,天上是有一个巨大火球的,它叫太阳。太阳的光芒可以照亮整个世界,让花朵盛开,让河水闪光。】 【所有人都笑爷爷是疯子。因为在这个世界里,光和暖,是只存在於幻想中的词汇。】 看到这里,李援朝的呼吸都放轻了。 他被这个故事吸引住了。 这个少年没有像其他人一样,直接去写希望是什么。 而是先用极致的笔墨,去描绘一个没有希望的世界。 这种反衬的手法,太高明了! 【爷爷去世前,给了我一样东西。那是一颗很小很小的,像沙砾一样的东西。爷爷说,这是火种。是太阳陨落时,留下的最后一片碎片。】 【他说,只要用心血去浇灌它,总有一天,它会重新燃烧,变成新的太阳。】 【我把火种缝进了我的胸口,用我的心跳去温暖它,用我的血液去滋润它。】 【我成了新的疯子。所有人都躲著我,嘲笑我,说我被爷爷的疯病传染了。】 【我不在乎。因为在无数个冰冷的夜晚,我能感觉到胸口那颗火种,传来微弱、几乎无法察觉的跳动。】 【那就是我的希望。】 写到这里,林闕停顿了一下。 李援朝也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好一个破而后立! 先构建极致的绝望,再点燃微弱的希望火种。 这个叫林闕的少年对敘事节奏的把控,已经远超同龄人。 甚至比在场很多所谓的作家都要老练! 他忍不住看了一眼评委席。 王守一依旧闭目养神,浑然不知自己即將错过怎样的宝玉。 李援朝暗自摇头,目光重新落回稿纸上。 他迫不及待想看到那希望燎原的时刻。 【我带著火种,离开了地底的家园。我想去寻找传说中世界的尽头,那个最高最高的山峰。】 【爷爷说,只有在那里,火种才能接收到足够的力量,重新燃烧。】 【一路上,我遇到了很多危险。吞噬一切的无声沼泽,长满锋利骨刺的灰色森林,还有那些在黑暗中窥伺的,没有眼睛的怪物。】 【我很多次都想放弃。但每当这时,胸口的火种就会传来一阵温热。它在告诉我,不要停下。】 【我走了很久很久,久到我都忘记了时间。我的身体变得衰老,我的脚步变得蹣跚。终於,我爬上了那座最高的山峰。】 【山顶上,狂风呼啸,像无数怨灵在哭嚎。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从胸口挖出了那颗火种。】 【它已经不再是沙砾了。它长大了,变得像一颗心臟,通体血红,还在微微搏动。】 【我高高地举起它,对著灰色的天空,发出了生命中最后的吶喊:“燃烧吧!我的太阳!”】 李援朝看到这里,拳头都攥紧了。 来了!高潮要来了! 整篇文章的情绪已经铺垫到了顶点,接下来,必然是石破天惊的光明绽放! 他几乎能想像到,下一刻,火种会爆发出万丈光芒,撕裂天空,照亮整个世界。 那將是何等壮丽辉煌的景象! 然而… 【火种,没有燃烧。】 【它只是在我的掌心,轻轻地,裂开了。】 【从裂缝里,钻出了无数条细小的,黑色的触手。它们像飢饿的虫子,瞬间爬满了我的手臂,钻进了我的身体。】 【我感觉我的血肉,我的骨骼,我的一切,都在被它疯狂地吞噬。】 【在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我听到一个声音在我脑海里响起。那声音古老、邪异,充满了嘲弄。】 【它说:“谢谢你,我的养料。”】 【然后,我看到,那颗被我用一生去浇灌的火种,变成了一只巨大、丑陋、长满了黑色触手的……虫子。】 【它张开翅膀,发出了尖锐的嘶鸣,朝著这个没有太阳的世界,喷出了一口浓郁的,带著腥臭的……黑暗。】 【原来,爷爷没有骗我。这个世界,真的迎来了新的太阳。】 【一个,黑色的太阳。】 【而我,就是那个亲手释放了绝望的,点火人。】 【原来,我不是带来光明的使者。我,以及我所代表的希望,都只是那只扑向黑暗,並最终孕育了更大黑暗的……萤火。】 全文,完。 李援朝呆呆地站在原地。 他的大脑早已一片空白,手脚冰凉。 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从他的尾椎骨,一路窜上天灵盖。 这……这是什么?! 这哪里是希望?! 这分明是比没有希望,更加彻骨的绝望! 他用一生的信念去追寻光明,最终却亲手释放了黑暗。 他以为自己是缔造新世界的普罗米修斯,结果却只是一个被利用、被吞噬的养料。 这种从天堂到地狱的瞬间反转。 这种对希望这个词,最恶毒、最彻底的解构,让李援朝这个年过半百的文学教授,都感到心悸。 他猛地抬头,看向林闕。 那个少年已经放下了笔,正安静地坐在那里。 脸上掛著若有若无的,就像恶作剧得逞后的笑。 “他不是在写希望……他是在杀死希望。” 李援朝喃喃自语。 就在这时,比赛结束的铃声响了。 “时间到!所有考生停止作答!” 工作人员开始挨个收取作文本。 当收到林闕那份时,李援朝下意识地伸手,对工作人员说: “这份,我先看看。” 他拿著那份还带著少年体温的作文本,快步走回了评委席。 王守一睁开眼,看到李援朝那凝重的脸色,有些奇怪: “援朝,怎么了?是看到什么好苗子了?” “老王,你……你来看看这个。” 李援朝的声音有些乾涩,他把作文本递了过去。 王守一不以为意地接了过来。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作文本的封皮上。 可当看清林闕的名字时,他脸上的不以为意瞬间变成了显而易见的嫌弃,嘴角向下撇了撇。 “林闕?是他的作文?” 王守一哼了一声,几乎要把作文本扔回桌上。 “他的文章能有什么看头。” “老王!” 李援朝连忙按住他的手,语气近乎是恳求。 “你別带著有色眼镜看人!相信我,你先读下去,一定要读完!” 王守一狐疑地打量著自己这位老友。 他从未见过李援朝为了一篇学生作文如此郑重其事,甚至有些失態。 他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把本子抽了回来,带著满腹的怀疑,勉强將目光投向了標题。 “《萤火》?题目还行。让我看看……” 他只看了一眼开头,眉头就皱了起来。 不过还是强忍著语气道: “什么没有太阳的世界,不过是譁眾取宠!” 当他看到中段,主角悉心培养“火种”时,他冷哼: “也都是些老生常谈的桥段!” 可当他看到结尾,看到那个惊天反转时,他瞬间凝固。 他捏著作文本的手指,不自觉地开始用力。 办公室里寂静无声,只有作文本被捏到轻微褶皱的声音。 其他几个评委都好奇地看著他。 足足过了一分钟,王守一猛地拍下桌子,站了起来! “混帐东西!” 他气得浑身发抖,满脸通红。 “这写的是什么?!这是毒草!是彻头彻尾的毒草!” 他指著作文本,对其他评委怒吼道: “他这是在褻瀆希望这个词! 他是在传播负能量,是在宣扬虚无主义! 这种作文,別说获奖了,零分!必须是零分!” 第9章 毒草还是神作? 王守一的怒吼,在偌大的礼堂里激起迴响。 连已经准备离场的学生们都嚇了一跳,纷纷回头张望。 “怎么回事?王主席怎么发这么大火?” “不知道啊,好像是看到了一篇很离谱的作文。” 张雅也好奇地望过去。 当她看清王守一手中作文本的考號位置时,先是一怔。 隨即眼中闪过难以抑制的快意。 是林闕! 活该,让你写那些譁眾取宠的东西。 这下被王主席当眾点名,看你以后还怎么在学校里抬头! 评委席上,气氛降到了冰点。 其他几个评委面面相覷,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李援朝嘆了口气,从气得发抖的王守一手里,把那份作文本拿了过来,递给旁边的一位女评委。 “大家……都看看吧。” 那份薄薄的作文本开始在评委间传阅。 接过去的人起初不以为意。 但读到结尾时,无一例外地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有人眉头紧锁,反覆將那最后一页看了又看。 有人下意识地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充满不解。 更有人看完后,直接將本子合上。 闭目靠在椅背上,似乎在消化那文字带来的巨大衝击。 王守一见状,更加来火,他指著李援朝,质问道: “李教授!你也是搞了一辈子文学的人,你说说! 这种顛覆三观,歪曲事实,把希望写成绝望的东西,能算是好文章吗? 这会给青少年带来多么恶劣的影响!” 李援朝推了推眼镜,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向其他几位评委。 “大家,有什么看法?” 一个戴著眼镜的中年评委,是市里一家文学杂誌的主编,他犹豫了一下,开口道: “王主席说的有道理。从思想导向性上来说,这篇文章確实……有点问题。 太阴暗了,不符合我们一贯倡导的阳光、积极的文学价值观。” “没错!” 王守一找到了支持者,声音更大了。 “我们选拔的是文学苗子,不是要选一个愤世嫉俗的疯子!这篇文章,必须一票否决!” “我不同意!” 一直沉默的女评委突然开口了。 她是一家高中的特级语文教师,姓赵。 “王主席,各位老师。 我们先拋开思想性不谈,单从文学性上来看,这篇文章,你们不觉得…… 写得太好了吗?” 她拿起那份作文本,眼神里闪著光芒。 “你们看它的结构,从一个宏大的世界观设定切入。 用一个寻找希望的故事作为主线,最后用一个石破天惊的反转,把整个主题彻底顛覆。 这种结构之精巧,想像力之大胆,是我这么多年来看过的所有学生作文里,绝无仅有的!” “还有它的语言,冷静,克制,没有一个华丽的词藻,却字字刻进人心。 尤其是结尾,那种巨大的荒谬感和宿命感带来的衝击力,简直让人头皮发麻!” 赵老师越说越激动: “我们总说现在的学生缺乏想像力,只会写一些歌功颂德的套话。 现在好不容易出来一个敢想敢写的,我们难道就要因为他的思想不够正確,就一棍子打死吗?” 这番话,让刚才那个杂誌主编陷入了沉思。 王守一的脸色却更难看了: “赵老师,你这是什么话? 难道为了追求所谓的文学性,就可以拋弃真善美的原则吗? 文学是人学,是要引导人向上的! 他这篇文章,引导人向哪里? 引导人去怀疑一切,否定一切吗?!” “王主席,您太偏激了。” 李援朝终於开口了,他的声音很沉稳。 “文学的功能,从来不只是歌颂。 它同样有批判、有反思、有警示的功能。 我们能说他们的作品是毒草吗?” 他看著王守一: “这篇文章,看似写的是绝望,但我认为,它恰恰是在用一种极致的方式,来探討希望的本质。 它告诉我们,盲目的、没有经过审视的希望,可能比绝望本身更可怕。 这难道不是一种更深层次的思考吗?” “你……你这就是强词夺理!” 王守一被噎得说不出话来,脸都涨成了猪肝色。 “是不是强词夺理,大家心里有数。” 李援朝转向其他评委。 “我提议,对这篇文章进行打分。我先来,我给满分。思想性满分,文学性满分。” “我也给满分!” 赵老师立刻附和。 “我……我给文学性满分,思想性……就给个及格分吧。” 杂誌主编犹豫再三,做出了一个折中的选择。 剩下的两个评委也小声討论后,给出了类似的分数。 王守一看著这一幕,气得差点背过气去。 五位评委,除了他自己,竟然没有一个人给零分!甚至还有两个给了满分! “荒唐!简直是荒唐!” 他指著李援朝等人。 “你们这是误人子弟,是在毁掉我们的下一代!我不同意! 只要我还是作协主席,这篇作文,就绝不可能获奖!” 说完,他把笔重重地往桌上一摔,拂袖而去。 整个评委席,陷入了一片尷尬的死寂。 …… 林闕並不知道评委席上已经吵翻了天。 他交完卷,就背著书包走出了文化宫。 对他来说,比赛已经结束了。 至於结果,他根本不在乎。 从王守一那番官话连篇的开场白里,他就知道对方是什么货色了。 他写那篇《萤火》,纯粹就是为了噁心一下那些道貌岸然的老古董。 能拿奖自然最好,拿不到也无所谓,至少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刚走到文化宫门口,沈青秋就快步追了上来。 “林闕,你等一下!” 她的表情很奇怪,既有担忧,又有掩饰不住的好奇。 “老师,怎么了?” “你……你今天写的什么?” 沈青秋忍不住问道。 她刚才在旁听席离得远,只看到评委们吵得不可开交。 王守一更是气得直接离场,她猜这一切肯定和林闕有关。 “没什么,就隨便写了点东西。” 林闕轻描淡写地说道。 “隨便写写能让王主席气成那样?” 沈青秋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那双总是清冷如水的眼眸里,此刻却漾著嗔怪。 冲淡了她平日的疏离感,多了几分难得的烟火气。 她压低声音,凑近了些,一股淡淡的洗髮水香味飘进林闕的鼻子里。 “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又写了那些……嚇人的东西?” 林闕看著她紧张的样子,突然觉得有点好笑。 “老师,题目是希望,我怎么会写嚇人的东西呢?” 他一脸无辜。 “我写的是一个充满了正能量的,关於追寻梦想的故事。” “真的?” 沈青秋半信半疑。 “真的。” 林闕一脸诚恳地点头。 “我用萤火虫来比喻追梦人,扑向光明的过程虽然艰辛。 但最终,它还是实现了自己的价值,点亮了整个世界。是不是很励志?” 他把故事的结尾,无耻地篡改了。 沈青秋盯著他看了半晌,最终只是无奈地嘆了口气。 “你啊……” 她摇了摇头,没有再追问。 她知道这小子在撒谎,但他的表情滴水不漏,也问不出什么。 “算了,不管你写了什么,比赛都结束了。结果等通知吧。不过我估计……悬了。” 有王守一在,就算李援朝他们想保,恐怕也很难。 “无所谓。” 林闕耸了耸肩。 他现在关心的,是另一件事。 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刚才银行发来的简讯。 【尊敬的客户,您的尾號3101帐户於12月22日15:55分,到帐华夏幣1,855,000元,帐户当前余额2,000,002.67元。】 加上昨天到帐的十四万五,总共两百万。 红果网的效率倒是很高,金番合约的预付款,加上这几天的打赏分成,这么快就打过来了。 不过看著那一长串的零,林闕的心情並没有想像中那么激动。 反而,是一种沉甸甸的踏实感。 两百万。 这笔钱,足够让辛劳半生的父母换一个轻鬆点的工作,告別那间充满机油味的厂房。 也足够他租下一个真正的创作室,而不是蜷缩在狭小的臥室里。 更重要的是,这是他撬动这个世界文化版图的第一根槓桿。 他脑海里,那些沉寂在前世记忆深处的经典著作…… 它们不再是遥不可及的幻影。 而是即將被他亲手铸就的、一个庞大文娱帝国的基石。 一个比《人间如狱》更加宏大、也更加不朽的计划,正隨著这笔资金的注入,开始疯狂滋长。 “老师,我先回去了。” 林闕收起手机,对沈青秋说。 “嗯,路上小心。” 看著林闕离去的背影,沈青秋心里五味杂陈。 她总感觉,自己好像越来越看不透这个学生了。 他的身上,仿佛笼罩著一层浓浓的迷雾。 而就在这时,她的手机响了。 是作协的李援朝教授打来的。 “喂,李教授。” “小沈啊。” 电话那头,李援朝的声音带著疲惫和微不可查的兴奋。 “你推荐的那个学生……林闕。他就是个妖孽!” 第10章 他就是个妖孽! 沈青秋握著手机,站在萧瑟的秋风里,脑子“嗡”的一下。 妖孽? 这个词从一个德高望重的大学教授嘴里说出来,实在是太有衝击力了。 她一时间都分不清这到底是夸奖还是贬低。 “李教授,您……您这是什么意思?比赛的结果……是不是很糟糕?” 沈青秋的心提了起来,语气都有些发紧。 她几乎可以肯定,林闕那小子绝对没按自己嘱咐的“悠著点写”。 “糟糕?不,不糟糕!” 李援朝在那头立刻否认,甚至还笑了两声。 “不光是不糟糕,简直是……太好了!好到差点把我们几个老傢伙的桌子给掀了!” 沈青秋彻底懵了。 这都什么跟什么? “李教授,您能说明白点吗?我这……听不明白。” “哈哈哈,你当然听不明白,因为你没看到那篇作文!” 李援朝的语气又激动起来。 “题目是希望,你知道他写了什么吗? 他写了一个没有太阳的世界,写了一个人用一辈子去浇灌一颗所谓的希望火种。 最后,那火种没变成太阳,变成了一只吞噬一切的黑色怪物! 他把整个世界拖入了更深的黑暗!” 沈青秋听得倒吸一口凉气,后背瞬间就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又是这种感觉! 和看《背靠背》时一模一样的,那种钻进骨头缝里的寒意。 她甚至能想像到,王守一那种老派文人看到这种文章时,会是怎样一副气急败坏的表情。 “这……这不是胡闹吗!” 沈青秋下意识地脱口而出,可话一出口,她又觉得不对。 “胡闹?是啊,王守一也是这么说的,他说这是毒草,是褻瀆,气得当场就走了。” 李援朝的语气一转。 “可我们剩下的人,没有一个不被震撼到的。 小沈,你明白吗? 我们有多久没见过这样的文字了? 敢於把所有人都信奉的东西,摔在地上,踩得粉碎! 然后让你看著这堆碎片,去思考它原本到底是什么样子!” “他的文字里有一种魔鬼般的力量,冷静,精准,残忍,却又充满了魅力! 我们几个评委,为了他这篇文章怎么打分,差点当场打起来! 我给了满分,赵老师也给了满分! 最后,王守一拂袖而去,这事儿就这么僵住了。” 沈青秋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她脑子里一片混乱,一边是李援朝近乎癲狂的讚美,一边是林闕那张掛著无辜笑容的脸。 “我用萤火虫来比喻追梦人……最终,它还是实现了自己的价值,点亮了整个世界。” 这个骗子! 他明明撒著谎,眼睛都不眨一下! “那……那比赛结果?” 沈青秋艰难地问道。 “结果?” 李援朝嘆了口气。 “估计是拿不到名次了。王守一毕竟是主席,他真要是铁了心压著,我们也没什么办法。 不过,名次不重要了,小沈。 你记住,你们一中出了一个了不得的天才,不,是妖孽! 保护好他,千万別让他被那些条条框框给毁了! 这篇文章,我会想办法,让更多的人看到!” 掛了电话,沈青秋在原地站了很久。 秋风吹起她的风衣衣角,她却感觉不到凉意,因为內心早已翻江倒海。 她回头望向林闕离开的方向,那个少年的背影已经消失在人流中。 她忽然觉得。 自己这个自认看人很准的严师,好像从来就没有真正认识过那个上课睡觉的少年。 …… 林闕回到家,家里空无一人。 父母这个点都还在厂里上班,一般要到晚上七点多才能回来。 他换了鞋,把自己扔在客厅那张有些掉皮的旧沙发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应付那群活在旧时代的评委,远比写一篇惊世骇俗的故事更耗费心神。 他还是更享受此刻的安静,享受这种一切尽在掌控的感觉。 他再次拿出手机,点开那条银行简讯,盯著那个两百万的余额,看了足足一分钟。 两百万。 林闕的指尖划过那串数字,感受到的却是一种滚烫的分量。 它不再是前世剧本酬劳里一串冰冷的零头。 他清楚地记得。 即便在他27岁年入百万时, 母亲那双手也依旧粗糙得像砂纸。 父亲的腰也因为年轻时在工地上受的伤,每到阴雨天就隱隱作痛。 自己也因常年熬夜,年纪轻轻身体就落的一身的病。 那是他上一世赚再多钱也无法弥补的遗憾。 而现在。 这笔钱,意味著母亲可以告別那些腐蚀皮肤的化学品,父亲可以挺直那张被岁月压弯的腰。 这是他迟到了十年,却终於能亲手抓住的,一个崭新的未来。 他深吸一口气,拨通了母亲的电话。 “餵?小闕啊,比赛结束了?怎么样啊?” 电话那头传来母亲关切的声音,背景里还夹杂著机器的轰鸣声。 “妈,结束了。还行吧。” 林闕笑了笑,换了个话题。 “你跟爸晚上早点回来,別加班了。” “说什么傻话呢,不多加会儿班,你上大学的钱从哪来? 你別管我们,自己在家找点东西吃,冰箱里还有昨天的剩菜……” “妈。” 林闕打断了她。 “妈,听我的。这件事非常重要,我必须当面跟你们说。今天,一定早点回来。” 电话那头的母亲愣了一下: “你这孩子,今天怎么了?行吧行吧,我等会去跟你爸说一声,六点就走,不加班了。” 掛了电话,林闕静静地坐在沙发上。 他看著窗外渐渐沉下的天色,等待著那扇门被推开。 走进自己那间狭小的臥室,看著那台嗡嗡作响的老电脑,嘴角露出笑意。 这个小小的房间,马上就要成为歷史了。 他需要一个真正的,只属於自己的创作空间。 一个能让他把脑子里那些惊世骇俗的故事,毫无顾忌地释放出来的地方。 傍晚六点半,门锁转动。 林闕的父母,林建国和王秀莲一前一后地走了进来。 他们脸上都带著工厂里一天劳作后的疲惫。 “小闕,神神秘秘地把我们叫回来,到底什么事啊?” 王秀莲一边换鞋一边问道。 林建国则是一言不发地走到沙发旁,习惯性地捶了捶自己的后腰。 林闕给他们一人倒了杯水。 视线扫过父亲捶打后腰的手, 又落到母亲手腕上那片因常年接触化学品而泛起的不正常红晕上。 他没说话,只是在茶几边蹲下,仰头看著他们, 客厅的灯光映亮了他们鬢角的银丝。 他沉默了片刻,用一种既平静又坚定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爸,妈。” “你们明天,把工作辞了吧。” 第11章 我们家有钱了 林闕的话一出口,客厅里的空气瞬间就凝固了。 林建国刚端起水杯,闻言手一抖,水都洒出来几滴。 他把杯子重重地放在茶几上,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你说什么浑话!我们不上班,你拿什么去上大学?我们一家拿什么吃饭?” 王秀莲也急了,连忙拍了儿子一下: “小闕,你这孩子是不是考试考糊涂了?別跟你爸顶嘴。我们上班不是为了你好吗?” 看著父母这副反应,林闕一点也不意外。 他知道, 想让辛苦了半辈子的他们立刻接受“不用再工作了”这件事, 比让他们相信地球是方块的还难。 他没有爭辩,只是平静地看著他们, “因为,我们家有钱了。” “有钱了?” 林建国看了一眼郑重其事的儿子。 “怎么,钱是大风颳来的?还是你觉得你爸妈是傻子,会信这种鬼话?” 在他看来,儿子不过是青春期的叛逆,异想天开。 所以,他的话完全没有当真。 林闕摇了摇头,拿出自己的手机, 打开银行软体后,然后把手机递到了他们面前。 “你们自己看吧。” 王秀莲疑惑地凑了过去,林建国也探过头。 当他们看清屏幕上那串数字的时候,两个人的表情,就像是按下了暂停键。 “个……十……百……千……万……十万……百万……” 王秀莲伸出手指,哆哆嗦嗦地点著屏幕,嘴里小声地数著。 她每数一个零,眼睛就瞪大一分。 数到最后,她猛地抬头看向林闕,眼神里全是惊恐和不敢相信。 “小……小闕,这……这是两百万?!” 她的声音都在发颤,像是看到了什么最可怕的东西。 林建国一把抢过手机,把自己的老花镜从口袋里掏出来戴上, 凑到眼前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又一遍。 確认自己没看错后,他的第一反应不是高兴,而是惊怒。 “啪”的一声,他把手机拍在桌上,猛地站了起来。 指著林闕的鼻子厉声喝道: “说!这钱是哪来的!你是不是在外面干了什么犯法的事?!” 两百万! 对他们这种一辈子在工厂里拿死工资的普通家庭来说,这就是一个天文数字。 他们夫妻俩不吃不喝乾一辈子,也攒不到这么多钱。 所以,林建国的第一反应就是,儿子学坏了,走了歪路。 “爸,你先坐下,听我解释。” 林闕的表情依旧平静,他早就料到了会有这个场面。 “解释?我告诉你林闕,你要是敢做什么偷鸡摸狗,违法乱纪的事,我今天就亲手把你送到派出所去! 我林建国的儿子,可以穷,但绝不能做贼!” 林建国气得胸口剧烈起伏,脸都涨红了。 “建国,你先別激动,听孩子说啊!” 王秀莲连忙拉住丈夫,又焦急地看向儿子。 “小闕,你快说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可別嚇妈啊!” 林闕嘆了口气,把早就准备好的说辞拿了出来。 “爸,妈,你们冷静点。这钱,是我自己堂堂正正挣来的。” “你挣的?你一个高中生,三个月不到,你上哪挣两百万去?你当我是傻子吗!” 林建国根本不信。 “我写东西挣的。” 林闕说道。 “写东西?” 王秀莲愣住了。 “写东西?小闕,你跟妈说实话,到底是什么东西能挣这么多钱?” 林闕嘆了口气,迎著父母焦灼的目光,將早就想好的说辞缓缓道出。 “你们知道,现在科技很发达,有很多大的科技公司,都在开发那种叫全息游戏的东西吧?” 林建国和王秀莲对视一眼,茫然地点了点头。 他们虽然不懂,但电视上天天放gg,总归是听过的。 “那些游戏,都需要故事,就是剧本。 我之前没事的时候,就写了一个关於未来世界的科幻故事,然后投给了一家叫红果的大公司。 他们觉得我写得很好,就把我这个故事的版权给买下来了,准备拿去做成游戏。” 林闕特意在“版权”两个字上加重了语气。 “这个两百万,就是他们付给我的版权费。 这是预付款,后面如果游戏卖得好,还有分成。” 这套说辞半真半假。 《人间如狱》確实是科幻背景下的恐怖故事。 红果网也確实是个大平台,钱也確实是版权费和打赏。 他只是巧妙地把“网文”这个他们理解不了的概念, 替换成了他们听说过但不懂的“全息游戏剧本”。 听完林闕的解释,林建国和王秀莲都沉默了。 他们还是觉得这事儿太玄乎了,跟听天书一样。 写个故事,就能卖两百万? “你……你没骗我们?” 王秀莲小心翼翼地问道。 “当然没有。合同都签了,是电子合同,在我的邮箱里。 钱也是正规公司帐户打过来的,银行都有记录,完全合法。” 林闕说得斩钉截铁。 林建国盯著自己的儿子看了很久,试图从他脸上找出心虚和闪躲。 可林闕的眼神太镇定了,那种坦然和自信,是他从未在儿子脸上见过的。 林建国忽然想起, 自己年轻时决定离开乡下进城闯荡, 不也是这副“天塌下来我扛著”的眼神吗? 良久,他才鬆开紧绷的身体,重新坐回沙发, 拿起那杯凉透了的水,一口气喝乾,喉结滚动。 他拿起手机,又看了一遍那串数字,声音沙哑地问: “合同……真的没问题?” 得到林闕肯定的答覆后,他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深深地靠在沙发上: “你这小子……是想把我的心臟嚇停才甘心吗?” 他的声音里,带著轻微的颤抖。 他信了。 或者说,他选择了相信自己的儿子。 王秀莲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她一把抓住林闕的手,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 “我儿子……我儿子出息了……能挣大钱了……” 她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儿子能有出息。 不要像他们夫妻俩一样,在工厂里熬一辈子。 现在,这个愿望以一种她做梦都想不到的方式,实现了。 客厅里的气氛,从刚才的剑拔弩张,瞬间变成了一片温情。 林闕拍了拍母亲的手,心里也有些感慨。 “所以,爸,妈,这笔钱,足够我们家过上好日子了。 你们明天就去把工作辞了,別再受那个累了。 爸你的腰不好,妈你的手也该好好养养了。” “这……这两百万,是你上大学和以后娶媳妇的钱,我们怎么能动呢?” 王秀莲连忙擦乾眼泪说道。 “钱以后我还能挣,这只是开始。” 林闕笑了笑。 “而且,我有个计划。” “什么计划?” 林建国问道,他现在看儿子的眼神已经完全不一样了,带著一种探究。 “首先,我们得换个房子。这个老破小太旧了,环境也不好。 我们去市中心买个大点的,三室一厅,你们一间,我一间,剩下的…空著!” “买房?市中心的房子多贵啊!” 王秀莲惊呼。 “妈你放心。” 林闕自信地摆了摆手。 “在江城这种地方买套好点的房子,绰绰有余。” “况且,这些钱还只是个开始!” “其次,我想租一个地方,当我的工作室。” “工作室?” “对,一个专门用来写作的工作室。 一方面,我需要绝对安静的环境构思。 更重要的是,跟红果科技签的合同里有保密条款, 要求创作內容必须在独立的、非家庭环境下进行,以防止商业机密和剧本泄露。 这是行业规矩,也是对人家公司的负责。 这样我才能更专心地写出好东西,挣更多的钱。” 林闕解释道。 一方面,他必须从家里搬出去, 不然他一天到晚在电脑前码字,迟早会露馅。 另一方面,他也没有说谎,前世他就吃过被黑客盗稿的亏。 而且,《人间如狱》这种东西,也绝对不能让父母看到。 林建国沉吟了片刻,点了点头: “这个要求合理。既然是干正事,確实需要个好环境。 钱的事情你做主,你想怎么安排就怎么安排。” 他看著儿子条理分明地规划著名未来,眼神坚定。 忽然感觉自己那双扛了一辈子重担的肩膀,好像一下子轻了。 王秀莲还在为那两百万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一个劲儿地问林闕想吃什么,她现在就去买。 林闕看著父母脸上那种发自內心的, 卸下重担后的轻鬆和喜悦,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被填满了。 这,比他前世拿到任何一个剧本大奖,都要来得满足。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著窗外万家灯火。 一个新的时代,属於他的时代,正式拉开了序幕。 而他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市里最好的地段。 给自己找一个配得上“地狱造梦师”这个名號的……巢穴。 第12章 洞见幽微,识见远深。 作文大赛结束后的第三天,是周一。 江城市整个文学圈,都发生了一场不大不小的地震。 震源,就是青云杯作文大赛的评委席。 作协主席王守一和江城大学文学系教授李援朝。 两位在江城文坛举足轻重的大人物,为了一个高中生的作文,当场拍桌子翻脸。 王守一更是气到直接离席。 不光如此,他还撂下狠话,只要他当主席一天,那篇“毒草”文章就休想获奖。 这消息很快在各种作协成员群、文学爱好者论坛里飞速传开。 一时间,所有人都在打听,到底是一篇什么样的神仙作文,能有这么大的魔力。 “听说了吗?李教授为了那篇作文,跟王主席彻底闹掰了!” “到底写了啥啊?能把老王气成那样?” “我听在现场的朋友说,题目是希望,结果那个学生写了个反乌托邦的暗黑故事,结尾把希望彻底给扬了!” “臥槽,这么猛?现在的高中生都玩这么花的吗?” “那篇文章叫《萤火》,作者是江城一中的一个学生,叫林闕。 据说李教授当场就给了双满分,说那是他近十年来见过最好的学生作文,没有之一!” “那最后获奖没?” “悬了!王主席放话了,谁敢让这篇文章得奖,就是跟他过不去。 估计最后也就是给个安慰奖,甚至可能直接被刷掉。” 各种小道消息满天飞,把《萤火》和林闕这个名字,推上了风口浪尖。 无数人好奇心爆棚,都想一睹这篇传说中的神作,又或者毒草的真容。 沈青秋的手机,从周日开始就没停过。 全是作协里的同事、朋友发来的消息,旁敲侧击地向她打听林闕和那篇作文的事。 “青秋,你那个学生什么来头啊?把王主席气得够呛。” “小沈,那篇《萤火》能不能私下发我看看?太好奇了!” 一整天,她不知道说了多少句“不清楚”、“我也没有”…… 她心里烦得很。 一方面,李援朝对林闕的激赏让她与有荣焉,觉得自己的眼光没有错。 另一方面,林闕那种离经叛道的风格,和王守一代表的传统文坛之间的衝突,又让她忧心忡忡。 她怕林闕这块璞玉,还没来得及发光,就被当成顽石给敲碎了。 周一的早自习,沈青秋走进教室,目光习惯性地就往林闕的座位上扫。 那小子正趴在桌子上,好像在……睡觉? 沈青秋的太阳穴突突地跳了两下。 这傢伙,外面都为他吵翻天了, 他自己倒好,跟个没事人一样,还有心情在早自习上补觉。 这心得有多大? 她强忍住把粉笔头扔过去的衝动,清了清嗓子: “开始早读!都把声音放出来!” 全班同学立刻拿起语文书,开始大声朗读。 只有林闕,慢悠悠地抬起头。 打了个哈欠,然后才不情不愿地拿起书,装模作样地动动嘴皮子。 他不是在睡觉,他是在闭目养神,规划自己的下一步。 昨天跟父母摊牌后,效果比预想的要好。 两百万的衝击力足够大,让他们没心思去深究什么“全息游戏剧本”的细节。 今天早上,王秀莲就和林建国请了假。 说是要去银行確认一下,顺便去市中心的楼盘看看。 林闕乐得清静,他现在满脑子都是他的“工作室”和下一部作品。 《人间如狱》的成功,只是他计划的第一步,是原始资本的积累。 它虽然能带来巨大的名气和財富,但终究是登不上大雅之堂的网络文学,甚至被很多人视为“精神鸦片”。 他需要另一重身份。 一个光明的,伟大的,能够被主流文坛接受,甚至顶礼膜拜的身份。 一个能让他以后把《活著》、《百年孤独》这种作品拿出来时,不会被人质疑的身份。 他需要一个全新的笔名, 一个与“地狱造梦师”的癲狂与黑暗截然相反的名字。 这个名字要足够低调, 如同深水下的暗流,不显山不露水, 却蕴含著足以顛覆一切的力量。 林闕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轻点,目光落在窗外沉默的天际线上。 他想到了两个字,“见深”。 洞见幽微,识见远深。 於无声处听惊雷,於无色处见繁花。 就叫见深。 这个名字,配得上他將要开启的,那个温暖而伟大的故事。 而“见深”的第一炮,必须打得又响又漂亮。 他选中的作品,是前世东野圭吾的治癒系神作——《解忧杂货店》。 这部作品的好处太多了。 首先,它温暖,治癒,充满了人性的光辉。 其次,它的结构精巧,通过信件將几个看似独立的故事串联起来,时空交错,构思绝妙。 最后,它的內核是关於选择和救赎,充满了正能量。 正好可以用来回击王守一之流对他思想阴暗的指责。 用最温暖的故事,来开启最光明的身份。 简直完美。 投稿的平台他也想好了,就是本市顶级的纯文学期刊——《新潮》。 《新潮》杂誌,创刊近百年。 是严肃文学的殿堂,无数文坛大家都以能在上面发表作品为荣。 李援朝就是《新潮》的特约编委之一。 如果《解忧杂货店》能登上《新潮》。 那“见深”这个名字,就等於是一夜之间,站在了金字塔的顶端。 “林闕!” 同桌吴迪用胳膊肘捅了捅他,压低声音说: “闕哥,你听说了没? 你在作文比赛上写的文章,把评委给得罪了,好像拿不到奖了。” 这消息在学生里也传开了。 “哦。” 林闕反应平淡。 “哦?就一个哦?” 吴迪急了。 “哥!我的亲哥!那可是一万块!够买多少皮肤了!你就一个哦?你的心不会疼吗?” 林闕瞥了他一眼,心想,一万块?我现在在乎那个? “不心疼。” “行,你是这个。” 吴迪彻底服了,比了个大拇指。 “对了,前排张雅她们都在说,你就是譁眾取宠,这下撞到铁板上了,活该。” 林闕顺著他的目光看过去。 果然看到学习委员张雅正和几个女生凑在一起,不时朝他这边看来,脸上带著幸灾乐祸的表情。 林闕懒得理会。 夏虫不可语冰。 跟她们计较,掉价。 他现在要做的,是儘快找到合適的房子,把工作室建立起来, 一整个上午,林闕都在“神游”。 他脑子里已经开始构思《解忧杂货店》的开头了。 浪矢杂货店,三个小偷,牛奶箱……那些熟悉的画面,在他脑海里一幕幕闪过。 中午放学,他刚准备去食堂,就被沈青秋叫住了。 “林闕,你来我办公室一下。” 沈青秋的表情很严肃。 林闕跟著她来到办公室,里面没有其他老师。 沈青秋关上门,转身看著他,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情绪复杂到了极点。 有审视,有好奇,有担忧,甚至还有……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欣赏。 “坐吧。” 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林闕拉开椅子坐下,一副等著挨训的坦然模样。 “作文比赛的事,你都听说了吧?” 沈青秋开口道。 “嗯,听说了。” “你没什么想说的?” 林闕笑了,笑容很淡: “老师,当一群人对著萤火虫的光爭论它够不够亮时,错的真的是萤火虫吗?” “你!” 沈青秋被他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气到了。 “你少给我嬉皮笑脸的!你知道王守一主席在江城文坛是什么地位吗? 你得罪了他,以后想在这条路上走,会很难!” “老师,我什么时候说过我想走这条路了?” 林闕反问道。 沈青秋一愣。 “我写东西,就是图个乐子。 他们喜欢,就看,不喜欢,拉倒。 至於什么获奖,什么文坛地位,我不在乎。” 沈青秋看著他,忽然觉得有些无力。 她准备了一肚子的话,想告诫他,想开导他, 想让他收敛锋芒,学著去適应规则。 可现在看来,这些话在这个少年面前,都显得那么可笑。 他根本就不在乎这个世界的规则。 他自成一个世界。 “不过,李援朝教授非常欣赏你。” 沈青秋换了个话题,声音放缓了些。 “他让我转告你,別因为这次的挫折就心灰意冷。他觉得你是我们江城文坛的希望。” “希望?” 林闕听到这个词,忍不住笑了。 “老师,你觉得,一个差点被评为毒草的作者,能成为文坛的希望吗?” 他的笑容里,带著若有若无的嘲讽。 沈青秋看著他那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忽然觉得, 自己所有的担忧和告诫都像一拳打在棉花上。 她脑海里迴荡著李教授那句“妖孽”,再看看眼前这个少年满不在乎的笑容。 一股难以抑制的衝动,最终战胜了为人师表的矜持。 她必须亲眼看看,那篇掀起滔天巨浪的《萤火》,究竟是什么样子。 “你的那篇……《萤火》。”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问出口。 “我能看看吗?” 第13章 见深,解忧杂货店! 面对沈青秋的要求,林闕只是笑了笑。 “老师,那篇作文已经被收上去了,我这里也没有稿子。” 他当然有。 整个故事都在他脑子里,隨时可以复述出来。 但他不想。 他很享受这种感觉 享受这种全世界都对你充满好奇,却又求而不得的感觉。 尤其,当这种混杂著渴望和无奈的表情,出现在沈青秋那张总是清冷如霜的脸上时, 他心底那点小小的恶趣味,就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是吗……” 沈青秋眸光黯了黯,那抹失望一闪而逝 她恢復了平时那副公事公办的样子: “我知道了,你先回去。 记住,就算不走文学这条路,学习也別给我放鬆了! 下次月考你要是再敢掉出班级前二十,你看我怎么收拾你!” “知道了,老师。” 林闕站起身,乖乖地应了一声,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看著他的背影,沈青秋靠在椅背上,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她感觉自己跟林闕的每一次谈话,自己总是想方设法地想看透他,掌控他,引导他。 可结果,每次都是自己被他牵著鼻子走, 最后还一无所获,把自己搞得心力交瘁。 这个学生,简直是她的克星。 …… 下午放学后,林闕没有直接回家。 他坐上了去市中心的悬浮公交。 中午,父母的电话就打过来了,语气里的兴奋和颤抖,隔著信號都能清晰感受到。 他们確认了,那笔钱是真的。 然后两个一辈子没进过高档小区的人, 跟做贼一样溜进了市里最贵的楼盘『云·宫』的售楼部,被里面的房价嚇得差点当场跑出来。 最终选了一个同样属於高端楼盘,但单价比云·宫便宜一半的『璽盛府』。 此刻,他们现在正在售楼小姐的带领下,看一套一百四十平的精装三室。 林闕让他们自己决定,喜欢就买,不用考虑钱。 而他自己,则要去办另一件更重要的事。 找一间真正属於自己的工作室。 他的要求很简单: 安静,私密,安保顶级,交通便利。 最好是那种高档的单身公寓。 商住两用,进出刷卡,邻里之间老死不相往来。 他在手机上筛选了一圈,最后锁定了一个地方。 “soho未来城”。 江城市最新的cbd核心区,周围摩天楼林立,出入的都是都市白领和金领。 最关键的是,那里的公寓户型多, 安保也是出了名的严格,非常符合他的要求。 下了车,林闕走进soho未来城的租赁中心。 负责接待他的是一个年轻的女孩, 当她看到林闕身上的一中校服时,职业微笑僵硬了半秒,但很快恢復如常。 “同学,你好,请问有什么可以帮你的吗?” “我想租一套公寓,当工作室用。” 林闕开门见山。 女孩愣了一下,但依旧保持著无可挑剔的职业微笑: “好的同学,我们这里小户型起步价是每月五千。请问您有预算范围吗? 或者,是您的家长委託您先来看看?” 林闕没有回答,而是直接点开了楼盘的全息模型。 他的目光掠过那些低层房源,手指最终停在了顶层的几套標红的公寓上。 “这几套,带我看看。” 女孩的笑容依旧,但语气多了一丝程式化的提醒: “同学,这几套是我们的楼王户行,月租金八千到一万, 並且按照公司规定,签约需要提供身份信息和资信证明。如果您只是参观……” 她的话没说完,林闕已经抬起头,平静地看著她: “我知道规矩。如果房子合適,当场就可以签约。” “现在,可以带我看了吗?” 他说话的语气淡然,却带著篤定。 女孩对上他的目光,心里猛地一跳。 那不是一个普通高中生该有的眼神。 冷静,深邃。 她迟疑了半秒,语气变得恭敬了许多: “好的先生,您跟我来!” 林闕跟著她看了三套房子,最后来到了一套位於28楼的公寓。 六十八平米,朝南。 带一个巨大的落地窗,可以俯瞰大半个江城市的夜景。 装修是极简的工业风,水泥灰的墙壁,黑色的金属线条,非常符合林闕的审美。 “就这套了。” 林闕很满意。 “好的,先生。这套公寓的租金是每月一万,押一付六。您看……” 销售员报出租金时特意观察著他的反应, 但林闕只是点了点头: “没问题,就它了!现在就签合同。” 一万的月租,在他看来,只是为即將到来的计划支付的一笔必要开销。 女孩彻底被林闕的乾脆利落给镇住了。 一个穿著校服的高中生,租一万一个月的公寓,眼睛都不眨一下。 这到底是哪家的公子哥出来体验生活了? 签完合同,拿到钥匙, 林闕站在空荡荡的公寓里,感受著属於自己的空间。 他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 夕阳的余暉正给这座钢铁森林镀上一层滚烫的金边。 从今天起,这里就是他的秘密基地。 是“造梦师”的巢穴,也是“见深”的道场。 他打开手机,熟练地在几个顶级的线上商城里分別下单: 一台来自“骇客领域”的最新款定製桌上型电脑。 一套“声之庭”的全景声场音响。 一台“研磨时光”的全自动虹吸式咖啡机。 …… 利用这个世界高效到惊人的物流网络,他预约了所有设备在第二天下午精准送达。 搞定这一切,林闕才心满意足地回家。 第二天,林闕以一个让沈青秋无法拒绝的理由请了假: “陪同父母办理购房重要手续,事关家庭重大变动。” 在新租的公寓里,指挥著送货员把各种设备安装调试完毕。 人体工学椅包裹住身体,指尖在机械键盘上轻点, 古典乐在空间中流淌,伴隨著蓝山咖啡的醇香。 这一刻, 林闕才终於找回了些许属於前世顶尖编剧的从容与专注。 万事俱备。 他打开一个全新的文档,深吸一口气,在文档的顶端,敲下了三个字。 【见深】 然后,是书名。 【解忧杂货店】 正文开始。 【通往“绿月”的岔路口,有一家杂货店。 很久以前,那家店的確是卖杂货的,但现在,店里卖的是小孩子喜欢的廉价零食和玩具。】 【夜深了,三个穿著一身黑的男人,正气喘吁吁地跑进这条小巷。 他们刚刚入室行窃失手,开著一辆偷来的破车逃离,结果车子半路拋锚了。】 【“怎么办?先找个地方躲起来吧。”】 【他们的目光,落在了那家已经关门歇业的浪矢杂货店上。】 林闕的双手在键盘上飞舞。 他没有完全照搬原著,而是根据这个世界的背景,做了一些本土化的修改。 比如,他把故事的发生地,放在了一个叫“月湾镇”的虚构小镇。 这个小镇的原型,就是江城市郊外一个正在被拆迁改造的老城区。 这能让故事更有真实感和代入感。 他完全沉浸在了创作的世界里。 那些温暖的,忧伤的,充满奇蹟的故事,在他指尖下缓缓流淌。 从奥运击剑手,到未婚先孕的少女,再到渴望成为音乐人的少年…… 每一个为人生所困,向杂货店投信求助的灵魂,都那么鲜活,那么真实。 林闕写得很慢,很仔细。 写《人间如狱》时,他追求的是速度和衝击力,用最直接的恐怖轰炸读者的感官。 但写《解忧杂货店》,他追求的是情感的细腻和结构的精巧。 这对他而言,是另一种挑战,也是另一种乐趣。 整整一个下午,他写完了第一部分。 “深夜的口琴声”。 看著文档里那两万多字,林闕满意地点了点头。 接下来,就是投稿。 他登录了《新潮》杂誌的官方网站,找到了线上投稿的入口。 他用一个全新的邮箱註册了帐號,笔名那一栏,郑重地填上了“见深”两个字。 然后,他將文档上传,点击了“提交”。 做完这一切,他靠在椅子上,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投向窗外的城市夜景。 此刻,他不再是散播恐惧的造梦师, 而是试图为人间缝补缺憾的解忧人。 只是不知道,这个刚刚接触恐惧的世界,是否能理解这份迟来的温柔。 第14章 这篇稿子,有问题! 江城市,《新潮》杂誌社编辑部。 作为国內纯文学领域的执牛耳者, 《新潮》的编辑部里,总是满满的书卷气和咖啡因的独特味道。 下午三点,正是人最睏乏的时候。 年轻的编辑徐嵐?,正揉著发酸的眼睛, 机械式地在后台审阅著雪片般飞来的稿件。 她今年二十四岁,名牌大学中文系硕士毕业, 她怀揣梦想来到这里。 现实却给了她一记响亮的耳光。 每天的工作,就是在垃圾堆里刨食。 “又是这种矫揉造作的青春伤痛……” 徐嵐?面无表情地点击退稿。 退稿箱的数字跳到了“404”,真是个吉利的数字。 她灌了一口早已凉透的苦咖啡,强压下关机下班的衝动, 点开了下一篇文档。 稿件標题:《解忧杂货店》。 作者笔名:见深。 “《解忧杂货店》?名字倒是质朴, 可別又是什么披著温情外衣的无病呻吟……” 徐嵐?撇了撇嘴, 心里已经给这篇稿子打上了一个“不太靠谱”的標籤。 她耐著性子往下看去。 开篇是三个小偷夜奔,躲进一家废弃杂货店的故事。 “嗯?有点意思,不是那种上来就抒情的调调。” 徐嵐?的兴趣被勾起来了一点。 她继续往下看。 当她看到,一封来自过去的求助信,从捲帘门的投信口里, 掉进了杂货店里时,她的眉头微微皱起。 “这是……时空穿越?搞什么,投错地方了吧? 《新潮》的稿件库里,什么时候混进来这种东西了?” 她本能地想把稿子关掉。 但不知为何,一种好奇心驱使著她,让她继续读了下去。 她想看看,这个叫“见深”的作者,到底想玩什么花样。 然后,她就陷进去了。 隨著故事的展开,奥运选手“月兔”的烦恼,杂货店主浪矢雄治温暖的回信,时空交错的奇妙设定…… 这一切,牢牢地吸住了她的目光。 徐嵐?彻底忘了时间,忘了自己是在工作。 她完全沉浸在了那个小小的杂货店所连接的奇妙时空里。 当她读到,主角三人组,用自己的方式,笨拙地去回答那些来自过去的求助,並在这个过程中,完成了对自我灵魂的审视和救赎时,她的眼眶,不知不觉地湿润了。 这……这哪里是什么奇幻小说? 这分明是用一个奇幻的外壳, 包裹著一个最深刻、最温暖的, 关於人与人之间羈绊和善意的內核! 它探討了选择,探討了梦想,探討了迷茫, 探討了每个人在人生十字路口都会遇到的困境。 “啪嗒。” 一滴眼泪,落在了键盘上。 徐嵐?猛地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竟然看一篇稿子看哭了。 这在她的职业生涯里,还是头一回。 她连忙擦了擦眼睛,看了一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 下午五点半。 她竟然一动不动地看了两个多小时! “不行,这篇稿子……这篇稿子……” 徐嵐?的心臟怦怦狂跳, 一种发现绝世珍宝的狂喜,瞬间衝垮了所有的疲惫。 她几乎是立刻从座位上弹了起来,拿著自己的笔记本电脑,冲向了主编办公室。 “咚咚咚!” “王主编!王主编!我发现了一篇稿子!” 她激动得连门都忘了敲,直接推门而入。 主编王德安,是一个年近五十,戴著金丝眼镜,气质儒雅的中年男人。 他正在审阅下一期的版样,被咋咋呼呼的徐嵐?嚇了一跳。 “小徐?怎么了?火烧眉毛了?” 王德安扶了扶眼镜,有些不悦地看著自己这个年轻的下属。 “不是,主编,您快看这个!” 徐嵐?把电脑放到他的办公桌上,点开《解忧杂货店》的文档, 语气急促。 “这篇稿子,太……太厉害了!” “哦?” 王德安来了兴趣。 徐嵐?是他亲手招进来的, 他知道这个小姑娘眼光很高,一般的稿子根本入不了她的法眼。 能让她激动成这样的,肯定不简单。 “《解忧杂货店》?见深?” 王德安看著標题和笔名,沉吟了一下。 “没听说过这个作者,是新人?” “应该是。” 王德安点了点头,慢悠悠地端起茶杯,开始审阅。 徐嵐?紧张地站在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喘。 王德安看得很慢,很仔细。 他的表情从一开始的平静,到微微蹙眉, 再到眼神变得专注,最后,是完完全全的凝重。 徐嵐?的心也跟著他的表情变化,七上八下。 足足一个小时后,王德安才抬起头。 他没有像徐嵐?那样激动, 而是长长地,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然后,他用一种极其严肃的语气,对徐嵐?说了一句让她摸不著头脑的话。 “小徐,你发没发现,这篇稿子…问题很大!” 徐嵐?心里“咯噔”一下。 “主编,是有什么敏感內容,还是涉嫌抄袭?” 王德安摇了摇头,目光锐利地盯著屏幕。 “它的问题在於,写得太好了。” 他指著屏幕,对徐嵐?分析道: “你看,它的敘事节奏,冷静,精准,没有一句废话。 你看它的结构,用信件串联起几个独立又相关的故事,时空交错,严丝合缝。 你看它的情感把控,明明写的是最温暖治癒的故事, 但笔触却带著一种洞察世事后的沧桑和悲悯。” “这种笔力,这种构思,这种对人性的洞察…… 这绝对不是一个新人能写出来的!” 徐嵐?被主编的分析说得一愣一愣的。 她只觉得好看,感动,却没想得这么深。 “主编,您的意思是……这个见深,是某个大家用的马甲?” 徐嵐?猜测道。 “很有可能!” 王德安的眼神里闪烁著兴奋的光芒。 “国內文坛,玩结构玩到这个地步,还能保有这份温情笔触的…… 我想来想去,也只有一个人。 难道是……已经封笔快十年的苏慕白,苏老?” 他越说越觉得可能。 “不管是不是他,这都是《新潮》的机会!” 王德安手掌重重拍在桌案。 “小徐,立刻联繫这个见深!记住,用最高规格!代表我们的诚意!” “告诉他,稿费顶格!我们全力推这篇作品!” “另外,想办法试探一下他的真实身份!” “明白!” 徐嵐?领命而去,脚步轻快。 她打开后台,找到那个邮箱,怀著激动的心情敲击键盘。 【尊敬的见深老师:您好!我是《新潮》杂誌的编辑徐嵐?。】 …… 第15章 稿费顶格 林闕在他的新工作室里,愜意地靠在人体工学椅上。 窗外,江城市的夜景像铺开的星河。 室內,古典乐的旋律缓缓流淌, 空气中瀰漫著蓝山咖啡的醇香。 这种感觉,太对了。 这才是他熟悉的工作节奏,一个顶尖创作者应有的环境。 他刚刚结束了《人间如狱》最新章节的更新, 评论区早已被铺天盖地的“臥槽”和“作者你没有心”所淹没。 看著读者们又怕又爱的样子,林闕心情极好。 他点开邮箱。 一封来自《新潮》杂誌社的邮件,早就安静地躺在收件箱的最顶端。 发件人,徐嵐。 林闕挑了挑眉,点开了邮件。 邮件的內容很长,用词极为恭敬和恳切。 【尊敬的见深老师:您好!我是《新潮》杂誌的编辑徐嵐。 您的作品《解忧杂货店》,我们已经拜读,全体编辑部同仁皆为之震撼……】 邮件里,徐嵐用一种近乎粉丝的口吻, 表达了她和整个编辑部对《解忧杂货店》的激赏。 【……王主编认为,您的笔力、构思以及对人性的洞察,绝非新人所能及。 他甚至大胆猜测,您或许是已经封笔多年的苏慕白,苏老先生……】 看到这里,林闕差点一口咖啡喷在屏幕上。 苏慕白? 他当然知道这个人。 前世的记忆里没有,但穿越过来后,他特意了解过这个世界的文坛。 苏慕白,是这个时代硕果仅存的几位文学泰斗之一, 以文笔温润、思想深邃著称。 不过,这位老先生早在十年前就已经宣布封笔, 不再发表任何作品,过上了閒云野鹤的日子。 把自己当成苏老的马甲? 这帮编辑的脑洞,还真是不小。 林闕觉得有些好笑,但更多的是一种尽在掌握的从容。 误会,有时候是最好的保护色。 他继续往下看。 【……无论您是哪位大家,我们都將以最高的诚意,来迎接这部伟大的作品。 我们决定,將《解忧杂货店》作为下一期的主打,压轴刊发! 稿酬方面,我们直接为您申请了杂誌社的最高標准,千字三千元。 並且,我们希望能获得这本书的独家连载权和后续的实体出版优先权……】 千字三千。 这个价格,对於纯文学期刊来说,已经是绝对的天价。 这帮人,是真的下了血本了。 他略过邮件末尾,关於要联繫方式和通话的提议,手指落在了键盘上。 措辞很简洁,带著属於“见深”这个身份的淡然与疏离。 【徐编辑,你好。稿件能得贵刊赏识,不胜荣幸。 苏老先生是我敬仰的前辈,愧不敢当。 我只是一个无名写手,“见深”二字,足矣。】 【刊发事宜,全权由贵刊决定。稿酬和版权条件,我没有异议。】 【只是我个人习惯清净,不喜被打扰。 一切沟通,烦请通过邮件进行。 作品的下一部分,我会在下周內完成,届时一併发送。勿念。】 落款:【见深】 点击,发送。 做完这一切,林闕伸了个懒腰,感觉神清气爽。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 《新潮》编辑部里,徐嵐正坐立不安地刷新著邮箱。 主编王德安没有回自己的办公室, 他在徐嵐的工位旁踱步,看似从容地端著茶杯,目光却频频扫向屏幕。 “叮。” 新邮件的提示音响起。 “来了!” 徐嵐激动地喊了一声,手忙脚乱地点开邮件。 王德安也立刻凑了过来。 两人一字一句地读著林闕的回覆。 读完后,办公室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主编……他……他拒绝了通话,也否认自己是苏老。” 徐嵐的声音有些失落。 王德安却笑了。 他扶了扶金丝眼镜,眼神里闪烁著“果然如此”的光芒。 “小徐啊,你还是太年轻。” 他慢条斯理地分析道。 “你看看他的措辞。 愧不敢当,这是谦虚。 无名写手,这是自嘲。 习惯清净,不喜被打扰,这恰恰是大家风范!” “你想想,如果他真是个汲汲於名利的新人, 接到我们这种级別的约稿,会是这种反应吗? 早就恨不得把自己的电话號码、家庭住址都报过来了!” “他越是这样,就越说明他有底气,他不在乎这些! 他不是苏老,那也绝对是和苏老一个级別的人物!” 王德安斩钉截铁地说道。 徐嵐听得一愣一愣的,感觉主编说的……好有道理! “那……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怎么办?按他说的办!” 王德安一拍桌子。 “尊重!我们必须拿出十二分的尊重! 他不想被打扰,我们就不去打扰。 他要通过邮件沟通,我们就只发邮件。” “你立刻回復他,就说我们完全尊重他的习惯,期待他的后续大作。 另外,把合同擬好,用最快的速度把第一笔稿费打过去! 我们要让他看到我们的诚意和效率!” “明白了,主编!” 徐嵐重重点头,感觉自己像是接到了一个无比神圣的任务。 王德安站起身,走到窗边。 俯瞰著脚下的城市脉络。 他握了握拳, 仿佛已然看到《解忧杂货店》將会在文坛投下怎样一颗重磅炸弹。 而此刻,掀起波澜的始作俑者,已经切换了战场。 林闕关掉邮箱,熟练地登录了红果的作家后台。 刚一上线,就发现站內信、评论区、书评区的提示全都成了99+。 99+是软体的极限,可不是《人间如狱》的极限。 “今晚,別看床底”的余威还在,读者们的热情空前高涨。 催更的,打赏的,哀嚎的,在评论区搞二次创作的…… 一片群魔乱舞的景象。 林闕的目光扫过后台飞涨的数据,嘴角勾起。 很好。 这一波恐惧的余威开始减弱。 也是时候掀起新一轮的风暴了。 他新建了一个文档,文档的標题,只有冰冷的四个字。 《鬼敲门》。 这是《人间如狱》的第一个大高潮。 也是將主角杨间彻底拽入无边灵异深渊的关键事件。 林闕的眼神变得专注。 工作室里,悠扬的古典乐不知何时已经停歇。 窗外是沉沉的夜色。 室內,只有键盘即將爆发的,密集的敲击声。 他,开始造“梦”了。 第16章 优秀奖?一等奖? 工作室里,古典乐的余韵消散无踪。 取而代之的, 是磁轴机械键盘的敲击声。 林闕的十指在键帽上跳跃,快得几乎出现了残影。 眼神里再没有属於“见深”的温和, 只剩下属於“地狱造梦师”的疯狂之中的冷静。 屏幕上,文字如瀑布般倾泻而下。 《人间如狱》的第一个大高潮,鬼敲门事件,正在他手下成形。 【……杨间被困在了七中,那栋早就废弃的教学楼。他发现了一个规律,那个鬼,会按照特定的顺序敲门。】 【每一次敲门,都意味著一个房间的沦陷,一个活人的死亡。】 【更恐怖的是,你不能开门,也不能发出任何声音回应。一旦回应,下一个被敲门的,就是你。】 【“咚…咚咚…”】 【“有人在吗?”】 【门外,传来了同学熟悉的声音,带著哭腔和哀求。杨间死死捂住嘴,浑身都在发抖。他知道,门外的,绝对不是他的同学。】 三个小时,两万字,一气呵成。 林闕將新鲜出炉的十章內容,直接上传到了红果。 这次,他没有写任何挑衅的標题, 只是平静地点击了发布。 因为他知道,这十章內容本身, 就一定会席捲全网。 做完这一切,他长呼一口气,靠在椅背上。 而网络上,“今晚,別看床底”的余温刚刚下去不到两天。 发文后的十分钟,《人间如狱》的书评区,又炸了。 【臥槽!作者你做个人吧!我刚从床底爬出来,你现在又让我不敢听敲门声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超全 】 【我住在筒子楼,隔音差,刚才隔壁有人敲门,我差点当场去世! 现在抱著我家的狗瑟瑟发抖,狗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二傻子。】 【分析贴:敲门鬼的杀人规律太绝了!这根本就是无解的! 封闭空间,死亡倒计时,无法对抗的规则类厉鬼!作者的想像力是黑洞吗?】 【楼上的別分析了!我怀疑作者本人就是个鬼!不然他怎么知道鬼是怎么想的!】 【十个礼物之王送上!作者大大我求你了,今晚別更了,再更我真的要猝死了!但我明天还想看!】 红果网的责编绿萝,看著后台那条再次变得陡峭的流量曲线,整个人都麻了。 技术部刚刚扩容完毕的伺服器,又一次发出了不堪重负的警报。 主编红狐站在她身后, 看著屏幕上那片鬼哭狼嚎的评论区,喃喃自语: “他不是在写小说,他这是在製造一种集体焦虑……” 这场风暴,很快就从线上蔓延到了线下。 第二天,周三。 林闕走进教室,感觉自己像是走进了一间精神病院。 整个班级的气氛,比上次停电时还要诡异。 大部分同学都顶著浓重的黑眼圈,一个个脸色发白,神情恍惚。 有人在喝水前,会神经质地检查一下杯底。 有人走路,会下意识地贴著墙根。 同桌吴迪更是重量级,他直接把自己的耳朵用两团棉花给塞住了。 “闕哥。” 吴迪的声音带著浓重的鼻音,有气无力。 “我昨晚幻听了一夜的敲门声,早上我妈来叫我起床,我差点没抄起檯灯跟她拼了。” 林闕忍著笑,拍了拍他的肩膀: “节哀。” “我节哀个屁啊!” 吴迪哭丧著脸。 “现在学校里都在传,听见敲门声千万不能答应,不然鬼就会来找你。 搞得现在老师上课点名,都没人敢答到了,全班跟演默剧似的。” 林闕听著,心里觉得好笑。 这,就是他想要的。 用一个虚构的故事,去撬动现实的秩序。 这种感觉,如此美妙。 就在这时,教室门口传来一阵骚动。 教导主任拿著一个红色证书走了进来,身后跟著一脸得意的张雅。 “同学们,安静一下!” 教导主任清了清嗓子。 “关於上周末市里举办的青云杯作文大赛复赛,结果已经出来了!” 全班同学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主任手中的光荣榜。 张雅更是挺直了腰板,下巴微微扬起, 用眼角的余光挑衅地瞥了林闕一眼。 教导主任將光荣榜贴在公告栏上,用一种抑扬顿挫的语调宣布道: “值得一提的是,本次大赛要求极高,一等奖的位置是空缺的! 在这种情况下,张雅同学能斩获三等奖,含金量十足, 是我们一中的骄傲!大家鼓掌!” 稀稀拉拉的掌声响起。 张雅的几个跟班立刻大声喝彩。 “哇,雅雅你好厉害啊!三等奖!” “我就说嘛,还得是这种正能量的文章才能获奖!” 张雅矜持地笑了笑,目光再次刮向林闕。 教导主任和蔼地拍了拍张雅的肩膀, 然后继续说道: “另外,我们班的林闕同学,也获得了优秀奖。 嗯,虽然只是优秀奖,但也是一种鼓励嘛, 希望林闕同学再接再厉,向张雅同学学习, 多写一些阳光、积极的东西。” 话音刚落,班里顿时响起一阵压抑不住的嗤笑声。 “噗,优秀奖?那不就是参与奖吗?” “我就说他那种譁眾取宠的东西上不了台面吧?这下终於现原形了。” 张雅身边的女生更是毫不掩饰自己的声音: “哎呀,你们別这么说林闕同学。 能拿个优秀奖已经很不错了,重在参与嘛。 不像我们雅雅,隨便一写就是三等奖,人跟人还是有差距的。” 张雅嘴上说著“別这么说”,脸上的得意却怎么也藏不住。 “一等奖空缺?这比赛要求也太高了吧。” 后排有同学小声议论。 吴迪听见了,像是为了给林闕找回场子, 他扯著嗓子喊了一句: “既然没有一等奖,有没有可能是……闕哥那篇写得太好了,评委们不敢给,所以才空缺的?” 这话一出,全班先是一静,隨即爆发出鬨笑。 张雅身边的女生笑得最大声: “吴迪你睡醒没?就他那篇毒草? 评委没给他零分都是开恩了,还一等奖?做梦呢!” 张雅的脸这一会青一块红一块的。 她听到了吴迪的话,甚至也有那么一瞬间这样想过,但很快摇摇头否定了。 面对这毫不掩饰的嘲讽, 林闕的反应却出乎所有人意料。 他甚至没有抬头, 只是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趴在桌子上。 这態度反倒让张雅准备好的优越感无处安放, 她精心营造的胜利氛围,仿佛一拳砸进了棉花里, 不上不下,让她胸口发闷。 沈青秋站在教室后面,將这一切尽收眼底。 她心里五味杂陈。 这个结果,在她意料之中,却又让她感到一阵莫名的失落和不平。 可当她看到林闕那副满不在乎的样子时,又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 他好像真的不在乎。 他的世界,似乎和別人运转在不同的轨道上。 就在这时, 林闕放在桌肚里的手机,轻轻震动了一下。 他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 是一条陌生的號码发来的简讯。 【林闕同学,你好。我是作协的李援朝。 很遗憾,你的《萤火》因为诸多因素,最终只得到了一个不公正的评价。 但我必须告诉你,那是我近十年来读过最震撼的文字。 请务必要坚持你自己的风格,不要被那些陈腐的规则所束缚。 你的才华,不该被埋没。】 林闕看著这条简讯,嘴角无声地扬起。 作协主席的打压,大学教授的激赏。 同学的嘲笑,文学泰斗的肯定。 有趣。 他刚准备收起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 这一次,是一封来自“见深”专用邮箱的新邮件提醒。 发件人:徐嵐。 【见深老师,您好!冒昧打扰。主编特批,您的首轮稿酬刚刚匯入您提供的帐户,共计六万三千元,请您查收。 另外,合同的电子版也已附件发送,盼您审阅。 我们已经开始排版,无比期待《解忧杂货店》与读者见面的那一天!】 几乎是同一时间,又一条银行简讯弹了出来。 【您尾號3101的帐户,2035年10月26日10:15到帐华夏幣63000元。】 六万三千。 仅仅是《解忧杂货店》两万一千字的开篇稿酬。 他想起前世他还是个小小编剧的时候, 为了一个千字三百的短剧大纲,熬了数不清的通宵…… 收回心神,林闕的目光,从那条到帐简讯上缓缓移开。 他抬起头,正好对上张雅那充满轻蔑和优越感的眼神。 她晃了晃手中的三等奖证书, 用口型,无声地对他说了两个字。 “垃圾。” 第17章 让你们別惹他,现在脸肿了吧! 那句无声的垃圾,飘荡在林闕的视线里。 他连眉毛都懒得动一下,甚至觉得有些好笑。 垃圾? 一个三等奖,在一个稿费六万三的作者面前,炫耀著那本红色的证书。 到底谁才是垃圾? 林闕没有回应,只是將视线缓缓移开, 那副懒洋洋的姿態,比任何反唇相讥都更具杀伤力。 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觉,让张雅精心营造的优越感瞬间崩塌了一半, 剩下的另一半,则化为恼羞成怒。 “看什么看?不服气啊?” 她身边的短髮女生立刻跳出来,声音尖锐。 “有本事你也拿个三等奖啊! 哦,我忘了,你只有优秀奖,连奖金都没有,真可怜。” 吴迪猛地站了起来,胖脸涨得通红, 指著那女生就吼: “你懂什么!我闕哥写的东西,那是给一般人看的吗? 那是艺术!是评委水平不够,看不懂,才不是我闕哥写得不好!” “哟,看不懂?是评委看不懂,还是他写的就是一堆狗屁不通的垃圾?” 另一个女生阴阳怪气地附和。 “吴迪,你跟著这种人混,成绩都倒退了,还帮他说话呢?” “你们!” 吴迪气得浑身发抖,嘴巴笨,半天也骂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干什么!吵吵闹闹的!当这里是菜市场吗!” 教导主任终於听不下去,板著脸呵斥道。 “吴迪,你坐下!同学之间要友好互助,互相学习! 林闕同学是应该多向张雅同学请教一下,怎么写出立意高远、思想健康的好文章!” 他这番话,无异於给张雅的胜利又盖上了一个官方认证的戳。 张雅的下巴扬得更高了。 教室里的空气尷尬而压抑。 就在这时,一阵不疾不徐的高跟鞋声,由远及近。 沈青秋走了进来。 她的出现,瞬间让教室里的温度都降了几分。 教导主任看到她,脸上挤出一个笑容: “沈老师,你来得正好,我正表扬张雅同学呢。” 沈青秋的视线扫过张雅, 在林闕身上稍作停留,最后才转向教导主任。 她的表情一如既往的清冷,看不出喜怒。 “主任,关於这次的比赛结果,我这里还有一些补充信息。” 全班同学都好奇地看了过来。 沈青秋没有理会眾人探究的视线,慢慢说道。 “本次作文大赛的评委,一共有五位。” “想必大家也都知道是谁吧!” 沈青秋停顿了一下,扫视了讲桌下的一圈充满好奇的脸。 得到了眾人的点头,她又继续说。 “我个人也对这个优秀奖的评定,抱有极大的疑虑。 不过就在刚才, 我收到了李援朝教授的消息,正好可以为我们解惑。 在最终评分环节,林闕同学的《萤火》,除了王守一主席坚持的零分之外……” 她顿了顿。 “其他四位评委,全都给出了一等奖的分数。 其中,李援朝教授和赵老师,更是给了文学性和思想性双满分的评价。” 这句话,像颗炸弹,在教室里引爆。 所有人都惊愕地瞪大了眼睛。 刚才还在嘲笑林闕的几个女生, 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张著嘴巴看看张雅,看看林闕。 而张雅更是顿在原地,脸上的血色瞬间失衡,一片白一片红。 她死死地盯著沈青秋, 似乎想从对方的脸上找出开玩笑的痕跡。 可沈青秋的目光,却若有若无地飘向后排。 她在看林闕! 教导主任嘴巴半张著,尷尬得能用脚趾在地上抠出一套三室一厅。 他刚刚才让林闕向张雅学习, 结果转眼就被告知,林闕这篇作文,是除了主席之外,全员公认的一等奖! 而那个所谓含金量十足的三等奖,瞬间就成了一个笑话。 “这……这怎么可能……” 张雅喃喃自语,声音都在发抖。 吴迪在短暂的呆滯后,巨大的狂喜涌上心头。 他猛地一拍大腿,爆发出惊天动地的狂笑: “哈哈哈哈!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听见没?一等奖!” 他指著那几个女生,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现在呢?怎么不说话了?” “哎呀,你们的脸怎么胖了一圈啊?” 几个女生看著吴迪那个贱样,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青秋没有理会班级的骚动, 继续用她那平稳的语调。 “另外,李教授还说,他认为《萤火》这样的作品,不应该因为某个人的偏见而被埋没。” “所以,他已经决定,以个人名义, 將《萤火》推荐到市里的文学期刊《江城文艺》上发表。” 如果说刚才的消息是耳光,那现在这个,简直就是一记重锤! 发表! 还是在《江城文艺》这种官方的纯文学期刊上! 这已经不是学生作文比赛的范畴了! 这是真正的,职业作家才能获得的认可! 全班譁然! “臥槽!要上杂誌了?!” “真的假的?林闕这也太猛了吧!” “妈的,我们还在为几十分的作文发愁,人家已经可以直接发表了?” 无数道混杂著震惊、羡慕、嫉妒、甚至是敬畏的视线, 齐刷刷地匯聚到了林闕身上。 而那个风暴的中心,只是慢慢地抬起头,打了个哈欠。 张雅浑身都在发抖, 那本刚刚还被她视若珍宝的三等奖证书, 此刻像一块烧红的烙铁在手里发烫。 她慌乱地想把证书藏起来,手臂却扫翻了水杯, “哗啦”一声, 水杯的水瞬间浸湿了她的书本和裤脚,狼狈不堪。 在一片死寂和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 她狼狈地衝出了教室。 …… 放学后,校园里的议论声还没有停歇。 林闕的名字,以前所未有的热度,传遍了一中的每一个角落。 林闕对校园里的风言风语置若罔闻, 他背著书包,径直走出校门。 比起跟一群小屁孩置气,他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他掏出手机,拨通了母亲的电话。 “妈,房子看得怎么样了?” 电话那头,王秀莲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迟疑和为难。 “小闕啊,我们都来看了十来次了,这璽盛府的房子是真好啊,又大又亮堂, 小区里都跟公园似的。就是……就是……” “妈,就是什么?” 旁边传来父亲林建国有些无奈的声音: “你妈嫌贵,她听说全款下来要三百八十万,死活不肯点头! 说这钱得给你留著娶媳妇,非要去看几十万的老破小! 你快来吧,我快被她气出心臟病了!” 林闕听完,失声笑了出来。 这確实是他母亲的风格, 一辈子省吃俭用, 虽然给她好说歹说自己的钱不止二百万, 就这么让她花掉这么一笔巨款,恐怕比要了她的命还难。 光靠电话劝,是肯定没用的。 “爸,你们现在还在售楼处吗?” “在呢,销售员脸都快笑僵了,你妈就是不鬆口。” “行。” 林闕的语气篤定下来。 “你们哪儿也別去,就在那等我。” “我马上过去。” 第18章 我喜欢安静,不被素质差的邻居吵到 璽盛府的售楼处,堪称金碧辉煌。 穹顶的水晶吊灯,光可鑑人的大理石地面。 穿著精致工作装的售楼小姐,脸上掛著职业化的完美微笑, 但眉宇间已经透出几分疲惫。 林建国和王秀莲坐在休息区的真皮沙发上, 面前的茶水已经换了不知道第几道了。 “小闕的钱是给他上大学娶媳妇用的,我们怎么能一下子花掉这么多! 三百八十万,我可捨不得!” 王秀莲压低声音,语气却异常坚决。 “他不是说了吗,这钱就是孩子让我们改善生活的!他自己还能挣! 你看看你这双手,再看看我这腰,我们辛苦一辈子图什么? 不就是为了孩子,为了这个家吗? 现在孩子有出息了,好心想让我们享享福,你怎么就这么犟呢?” 林建国又急又气,声音也忍不住高了些。 “享福?我儿子健健康康的我就是在享福,我可得为我儿子著想,不像你……” 就在两人爭执不下时,一个油腔滑调的声音插了进来。 “哎哟,这不是老林吗?” 林建国身体一僵,循声望去, 只见一个挺著啤酒肚,梳著油亮分头的中年男人正朝他们走来。 男人身边还跟著一对看起来有些拘谨的年轻男女。 来人正是林建国在厂里车间的王主任。 “王主任。” 林建国下意识地就要站起来。 “誒,別別別,坐著坐著,都是老同事,別这么客气。” 王主任假意按住林建国的肩膀, 一双小眼睛却在他夫妻二人身上滴溜溜地转,眼里的轻蔑几乎不加掩饰。 “老林,你这是……” 没等林建国回答,他便自顾自地笑了起来: “也是,璽盛府这种地方,江城数一数二的高端楼盘,是该来涨涨见识。 我今天啊,是陪我女儿女婿来挑婚房的。” 他一把將身边那个年轻人拉到跟前,得意地拍了拍他的背: “我这女婿,小许,在科技园当工程师,年薪好几十万呢! 不像我们这些在车间里待一辈子的,拿著死工资, 辛辛苦苦一年,还不够人家一个零头。” 那叫小许的年轻人脸上闪过一丝尷尬,勉强对林建国笑了笑。 王主任完全没察觉,继续唾沫横飞地吹嘘: “老林啊,虽然你年长我一些,但你得听我句劝。 人得有自知之明,咱们这种命,能把孩子拉扯大就不错了。 这种地方,进来开开眼就行, 想多了,那是自己跟自己过不去,晚上得睡不著觉嘍!” 这番话尖酸刻薄, 说得林建国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拳头在身侧捏得死死的。 王秀莲气不过,刚要站起来理论, 却被林建国一把拉住。 他知道王主任的为人,跟他吵,只会让他更得意。 看到林建国那副敢怒不敢言的样子, 王主任心里舒坦极了, 这才转向售楼小姐,大咧咧地一挥手: “行了,姑娘,带我们看看房吧。” 他伸出一根手指,故意提高了音量。 “预算一百万左右,给我们挑个好的。” 那年轻人小许的脸色更难看了。 他的年薪税后也就二十来万。 除开吃穿用度,一年也剩不了多少。 为了结婚,还是家里东拼西凑一共凑了四十万,准备贷款买个小户型。 哪知道到了未来岳父嘴里,直接就成了年薪几十万,预算一百万。 他连忙小声对售楼小姐说: “你好,我们想看看那个八十平的小户型。” “八十平?” 王主任立刻竖起眉毛,声音大得整个售楼处都能听见。 “怎么能买那么小的?多憋屈啊! 我女儿嫁过去能住得舒服吗?不行,怎么的也得一百平以上!” 小许的脸彻底黑了下来,忍著怒气说: “爸,就我和小佳两个人住,八十平也够了。” “够什么够!传出去我老王的脸往哪搁! 再说了,以后你们孩子住这么点房子里,能舒服吗?” 就在翁婿俩快要吵起来的时候,一个清朗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爸,妈,怎么还没定下来?” 林闕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校服,背著书包,缓步走了进来。 他的出现,与这奢华的环境格格不入, 却又奇异地带著一种镇定自若的气场。 小许像是看到了救星,心想总算来了个能转移注意力的人。 他再怎么窘迫,也比一个穿著校服的高中生强吧? 王主任也看到了林闕, 他上下打量了一眼,脸上的鄙夷更浓了: “哟,老林,还把儿子也带来开眼界了? 也好也好,让他从小就知道差距,以后才有动力好好读书嘛!” 林闕看都未看王主任一眼, 径直走到父母身前,眼神温和地落在母亲王秀莲身上。 “妈,上次视频里看的好好的,那套一百四十平的,你不是挺喜欢的吗?” 王秀莲迟疑地点了点头: “是……是挺好,可太贵了,妈捨不得……” “喜欢就行。” 林闕乾脆利落地打断了她的话, 然后转向从他进来开始,就一直默默观察著他的那位售楼小姐。 “你好,就那套,18栋的1808,我们买了。” 售楼小姐眼睛一亮,连忙確认: “先生,您是说18栋的1808那套一百四十平的观景层吗?” “对。” “先生,那套房子三百八十万,您…” “哈哈哈哈!” 一阵刺耳的爆笑打断了售楼小姐的话。 王主任笑得前仰后合,指著林闕,对林建国说: “老林,你这儿子可以啊!比你还能吹! 还买了,你们家是不是对钱没有概念?付得起零头吗?” 林闕甚至懒得看他一眼,只是平静地问售楼小姐: “全款,现在能签合同走流程吗?” 全款! 这两个字像平地惊雷,炸得整个售楼处瞬间安静下来。 王主任的笑音效卡在喉咙里。 小许和他未婚妻也张大了嘴,一脸的不可思议。 只有那个售楼小姐, 在短暂的震惊后,迅速反应过来。 她见识过形形色色的客户, 眼前这个少年的镇定,绝对不是装出来的。 她脸上的职业微笑瞬间变得真诚而热切。 “当…当然可以!先生,您確定是全款吗?” 王主任嗤笑一声,对著售楼小姐: “三百八十万?你把他卖了都不值这个钱!小姑娘你別被这小子给蒙了!” 林闕没理他,直接拿出一张黑卡递给了她。 这是当时他处理红果网的签约费和稿费时,银行特地为他办的消费卡。 这张消费卡没有额度上限,只给有高收入能力的客户办理。 他抬起头,目光第一次落在了王主任身上, 语气平淡却字字诛心。 “我喜欢安静。这里的房子,隔音效果怎么样? 应该不会被一些素质差的邻居吵到吧?” 王主任的脸,瞬间由红转紫, 再由紫转青,精彩纷呈。 他感觉脸上火辣辣的,像是被人当眾抽了无数个耳光。 售楼小姐立刻心领神会,微笑道: “先生这点您大可放心,璽盛府採用的都是最高规格的隔音材料,绝对能保证您的居住品质!” “那就好。” 林闕点了点头。 办完所有手续,售楼小姐恭敬地將一家人送出门外。 林建国和王秀莲手里攥著那份滚烫的购房合同,依旧感觉像在做梦。 林闕走在前面,手机轻轻振动了一下。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屏幕亮起,紧接著邮箱的提示音响起。 林闕打开了邮箱。 发件人:《新潮》编辑部。 【见深老师打扰了,《解忧杂货店》的排版已经做好,隨著附件发给您了,您看一下如果没什么问题的话,明天就可以刊发了!】 第19章 这才是真正的文学! 林闕关掉手机屏幕,將那份来自《新潮》的邮件归档。 夜风从车窗的缝隙里灌进来,带著都市的喧囂。 他看著前排父母的背影, 父亲林建国的腰板似乎都挺直了不少, 母亲王秀莲则像个小女孩一样, 不住地回头看那片已经消失在夜色中的璽盛府小区。 “小闕,妈……妈还是觉得在做梦。” 王秀莲紧紧攥著那份购房合同。 林建国清了清嗓子, 故作镇定地开口,但微颤的尾音还是出卖了他: “行了,合同都签了,字都落了,还能是假的? 以后,我们也是住大房子的人了。” 话虽如此,他放在膝盖上的手, 却一直在无意识地摩挲著裤缝。 林闕笑了笑。 “爸,妈,这只是个开始。” 他的声音很轻。 “以后,你们就负责享福,挣钱的事,交给我。” 王秀莲眼圈又红了, 连忙转过头去,假装看窗外的风景。 林建国透过后视镜,深深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儿子。 这个他一直以为还没长大的少年, 不知不觉间,已经长成了可以为家庭遮风挡雨的参天大树。 回到那个即將成为歷史的“家”。 王秀莲破天荒地没有立刻去做饭,而是拉著林建国, 在狭小的客厅里,开始规划起未来。 “建国,你看,新房子那么大,我们得买个大沙发,以后小闕带同学回来玩,坐著也宽敞。” “还有那个朝南的房间,光线最好,留给小闕当书房。” “对了,我明天就去把工作辞了,那股化学药品的味道,我早就闻够了!” 林建国叼著烟,默默听著, 时不时点点头,眉宇间的疲惫一扫而空。 林闕没有打扰他们,一个人回到了臥室。 他打开电脑,没有登录红果网, 而是点开了《新潮》编辑部发来的排版样稿。 屏幕上,《解忧杂货店》被放在了最显眼的位置, 標题用的是一种古朴典雅的宋体。 【深夜的口琴声】 ——见深 他一字一句地审阅著。 每一个標点,每一个分段,都经过了精心的调整。 这就是顶级期刊的专业素养。 確认无误后,他回復了邮件。 【辛苦,没有问题。期待与读者见面。——见深】 做完这一切,林闕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 一夜无话。 当林闕再次踏入江城一中的校门, 他又变回了那个慵懒散漫的高二学生。 只是今天的校园,气氛似乎格外不同。 高二(三)班。 昨天的风波,让林闕彻底成了班里的焦点人物。 课间,再也没有人敢用轻蔑的眼神看他。 取而代之的,是好奇、敬畏,甚至是討好。 “闕哥闕哥!那篇《萤火》到底写的啥啊?给我们讲讲唄?” “林闕同学,我这里有道数学题不太会,你能帮我看看吗?” 就连之前对林闕爱答不理的班花苏浅浅, 今天路过他座位时,都冲他露出了一个友善的微笑。 林闕对此一概懒得理会,继续维持著他那副爱睡觉的慵懒人设。 吴迪则成了他的新闻发言人, 唾沫横飞地跟一帮同学吹嘘著林闕是如何舌战群”、视名利如粪土…… 张雅今天没有来上学,听说是病了。 整个世界,仿佛都在以一种戏剧化的方式,向林闕展露出它和善的一面。 下午。 《新潮》杂誌最新一期,正式全渠道发售。 江城市,新华书店。 李援朝教授戴著一顶鸭舌帽, 像个普通读者一样,从书架上取下了一本崭新的《新潮》。 他没有立刻翻阅,而是直接走到了收银台。 这是他多年来的习惯, 作为杂誌的特约编委,他总是在第一时间购买,以示支持。 回到江城大学的办公室,他泡上一壶龙井,这才不紧不慢地翻开了杂誌。 他直接翻到目录。 当他看到一个压轴版块的陌生的名字和標题时,不禁愣了一下。 【深夜的口琴声……作者:见深?】 “见深?没听说过。看样子,是个新人。” 李援朝有些好奇。 能在《新潮》上压轴版块发表, 还占了这么大的篇幅,这可不是一般新人能有的待遇。 他呷了口茶,开始读了起来。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他翻动书页的沙沙声。 渐渐地,他的表情变了。 从最初的隨意,到专注,再到凝重, 最后,是完完全全的震撼。 当他读到,三个小偷笨拙地模仿著浪矢爷爷的口吻, 给那个为梦想和现实挣扎的鱼店音乐人回信时。 当他看到,那封来自未来的感谢信,告知他们, 那首《重生》在他死后,因为一次偶然的机会流传於世, 改变了无数人的人生时。 “啪嗒。” 一滴浑浊的泪,毫无预兆地,落在了书页上。 李援朝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有多久……没有因为一段文字而落泪了? 十年?还是二十年? 办公室里那壶上好的龙井,茶香犹在,他却恍若未闻。 过了不知多久。 他缓缓摘下老花镜,用袖子胡乱地擦了擦眼睛。 这篇小说,用一个奇幻的设定,讲了一个无比温柔的故事。 它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宏大的说教。 有的,只是人与人之间最质朴的善意和羈绊。 它像一束光,能照进人心最柔软的角落。 李援朝拿起桌上的电话,深呼了一口气, 直接拨通了《新潮》主编王德安的號码。 “德安!你们这期杂誌的《解忧杂货店》! 那个叫见深的作者,到底是谁?!” 电话那头,王德安得意地笑了起来: “李教授,您也被震到了吧?” “何止是震到!” 李援朝的语气激动无比。 他停顿了一下,用一种近乎梦囈的语调,发自肺腑地感嘆道: “这,才是真正的文学啊!” 同一时间。 江城一中,语文教研组办公室。 沈青秋也拿到了最新的《新潮》, 作为作协会员,阅读各大文学杂誌是她的习惯。 更何况像新潮这样顶尖的杂誌社。 当她翻开杂誌时, 目光第一时间便落在了卷首的主编寄语上。 王德安的文字一向沉稳,这次却罕见地流露出激动的情绪。 【在这个快节奏的时代,我们似乎习惯了碎片化的阅读和一次性的感官刺激。】 【但总有那么一些文字,愿意放慢脚步,去聆听灵魂深处的迴响。】 【《解忧杂货店》便是这样一部作品。】 【它如同一位老友,在深夜为你点亮一盏孤灯。】 【我们很荣幸,能將这份久违的温暖,带给每一位渴望被治癒的读者。】 【——新潮·王德安】 沈青秋有些诧异。 王主编的眼光一向很高,从前的文章基本就是简单的概括。 而像这样的讚誉,绝无仅有,未免太高了些。 这引起了沈青秋强烈的好奇心。 究竟是怎样的故事,能让他如此不吝笔墨? 怀著强烈的好奇,她迫不及待地將杂誌翻到了压轴的版块。 她的目光很快被书名吸引。 《解忧杂货店》 ——见深 解忧?杂货店? 光看书名,倒像是一部温情脉脉的散文隨笔。 见深。 没记错的话这个笔名应该是第一次见到。 是个新人作者? 带著疑惑,她继续翻动。 【深夜的口琴声……】 她读得很慢,很投入。 起初是带著审视的目光, 可渐渐地,她的呼吸乱了节拍。 直到读完抬起头后,她才发现,她的眼眶早已湿润, 沈青秋此刻,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暖意。 这个叫“见深”的作者, 用一种近乎悲悯的温柔笔触, 將几个看似毫不相干的、跨越时空的人生困境, 通过一家小小的杂货店精巧地编织在一起。 她站起身看著窗外,品味著故事中那份关於选择与救赎的厚重感, 心中勾勒出作者的样貌。 那一定是一位內心无比温柔、且阅尽千帆的长者吧。 唯有这样歷经沧桑的灵魂, 才能写出如此通透、慈悲的文字。 可就在她沉浸在这份暖意中时, 一个截然相反的念头,却毫无徵兆地从脑海冒出。 那些阴冷、绝望的文字不受控制地从记忆深处浮现: “今晚,別看床底” “鬼敲门” …… 极致的温暖与极致的冰寒,在她脑中猛烈地碰撞。 一个,是用文字为人间缝补缺憾。 另一个,用恐惧撕开现实的伤疤。 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下。 就在沈青秋被这两种极致的感受撕扯得头痛欲裂时, “篤、篤、篤。” 办公室的门被不轻不重地敲响了。 这声音让她一个激灵,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 “进。” 她整理了一下情绪,声音恢復了平日的清冷。 门被推开,一个熟悉的身影倚在门框上, 脸上掛著那副標誌性的、有点欠揍的慵懒笑容。 “沈老师,听说你找我?” 第20章 老师,你不懂希望 林闕倚在门框上,姿態閒散。 那句“听说你找我?”的尾音, 带著少年人特有的略带沙哑的磁性, 在安静的办公室里轻轻迴荡。 沈青秋刚沉浸在《解忧杂货店》的温暖中有多深, 此刻被拉回现实的割裂感就有多强。 她定了定神,將那本《新潮》杂誌不著痕跡地合上,放在桌角。 林闕走进办公室,反手关上了门。 他没等沈青秋开口, 自己就先拉开了那张他已经坐过好几次的椅子, 一屁股坐了下去,姿態放鬆。 这副坦然模样,让沈青秋准备好的一肚子说教,又被堵回去了一半。 她深吸一口气, 强迫自己忽略掉那种莫名的被动感,直入主题: “作文比赛的事,你怎么想?” “嗯,优秀奖嘛,也挺好。” 林闕答得漫不经心。 “你真这么想?” 沈青秋的指尖在办公桌上轻轻敲击著,目光紧紧锁著他。 “因为一篇作文,得罪了市作协的主席,以后想在这条路上走,几乎被堵死了。 你就真的一点都不在乎?” 她问出这句话时,心里是矛盾的。 她既希望看到他流露出懊悔或是不甘, 那样她才能顺理成章地扮演好一个“引路人”的角色, 告诉他如何收敛锋芒,如何与这个世界和解。 但內心深处,又隱隱有个声音在说,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读 】 如果他真的在乎了,那他就不是林闕了。 林闕闻言,笑了。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身体微微前倾, 手肘撑在膝盖上,那双总是半睡半醒的眼睛里,此刻竟是前所未有的清明。 “老师,我问你一个问题。” 他的声音很轻。 “在你的认知里,希望是什么?” 沈青秋被他这没头没尾的问题问得一愣。 希望?这不就是他作文的题目吗? “希望是阳光,是动力,是让人不断向前的力量。” 她几乎是脱口而出,这些都是教科书上最標准、最正確的答案。 “你看。” 林闕摊了摊手,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却带著说不清道不明的嘲弄。 “连你都只能说出这些空泛的、被定义好的词汇。 那你又怎么能確定,我写的东西,就不是希望呢?” “你那是希望吗?你那是绝望!” 沈青秋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些, 李援朝描述的那个故事结尾,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 “那是因为,你只直到萤火扑向了黑暗。” 林闕的眼神幽深。 “但你没有想过,为什么这个世界只剩下了萤火? 太阳去哪了?是谁偷走了太阳? 当全世界只剩下一种声音,告诉你什么是光明时, 那种光明本身,会不会就是一种更大的黑暗?” 一连串的问题,剖开了沈青秋所有固有的认知。 她呆呆地看著林闕,大脑一片空白。 这些话,已经完全超出了一个高中生应该有的思辨范畴。 她忽然明白了,为什么李援朝会用“妖孽”来形容他。 他不是在写一个故事,他是在构建一个思想实验。 他不是在顛覆希望,他是在质问希望的定义权。 “至於那个奖。” 林闕的语气又恢復了平日的慵懒。 他靠回椅背上,懒洋洋地看著天花板。 “老师,你觉得,一个需要靠別人点头才能证明价值的奖, 它的价值本身,又有多少呢? 我在乎的,从来不是他们给不给我,而是我想不想要。” 办公室里陷入了长久的死寂。 沈青秋感觉自己的世界观, 正在被这个十七岁的少年,一点一点地敲碎,然后重组。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清醒的,是站在高处俯瞰他的人。 可直到此刻她才发现, 自己或许才是那个站在井底,自以为看到了整片天空的人。 她想反驳,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看著沈青秋失神的模样, 林闕心里那点恶作剧得逞的快感,又冒了出来。 他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他的目光,状似无意地, 落在了沈青秋桌角那本合上的《新潮》杂誌上。 “老师,这是什么?” 他隨口问道,像是在转移话题。 这个台阶,递得恰到好处。 沈青秋如梦初醒,下意识地抓住了这个救命稻草。 她感觉自己再跟林闕谈论“希望”,脑子就要烧坏了。 她拿起那本杂誌,像是拿起了自己的武器, 重新找回了身为老师的掌控感。 “对。” 她清了清嗓子,试图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更有底气。 “我正想跟你说这个。 林闕,我承认, 你在写作上很有天赋,思想也……也很有深度。 但你的路子,走得太偏了。” 她翻开杂誌,指著《解忧杂货店》的標题,语重心长地说道: “你的文字像把手术刀,只会解剖,只会带来疼痛和爭议。 但真正的文学,不应该是冰冷。 你看这篇文章,《解忧杂货店》,它的作者叫见深。” 林闕的嘴角,在沈青秋看不到的角度,轻轻勾了一下。 来了。 “我从没见过这么温柔的文字。” 沈青秋的眼神不自觉地柔和下来,她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情绪里。 “它的构思非常精巧,用一个奇幻的设定, 把人与人之间的羈绊和善意,写得如此动人。 它不批判,不说教, 只是安静地为你点一盏灯,告诉你, 即使生活再艰难,总有光在等你。” 她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著林闕。 “这才是真正有力量的文字。 它能治癒人心,能给人带来温暖和力量。 你看看人家这位见深老师,想必只有经歷过岁月沉淀的灵魂, 才能写出这样充满大智慧和悲悯情怀的作品。” 她顿了顿, 將杂誌往林闕面前推了推, 做出了最后的总结陈词。 “林闕,我希望你能好好读一读。学一学,什么才是真正的文学。 不要总沉浸在那些阴暗、譁眾取宠的东西里, 那终究是小道,登不上大雅之堂。 你的天赋,应该用在更光明、更温暖的地方。” 说完这番话,沈青秋感觉自己终於扳回了一城。 她以为成功地用一个更高层次的文学范本, 压制住了林闕那套离经叛道的歪理。 她甚至已经开始想像, 林闕在读完这篇文章后,被其中巨大的善意所感化, 从而对自己之前的作品感到羞愧的模样。 然而,林闕的反应,却完全出乎她的意料。 他没有反驳,也没有露出被说教后的不耐烦。 他只是静静地看著那本杂誌,看著见深那两个字, 眼神里流露出……非常古怪的神色。 那神色复杂极了,像是在怀念,又像是在自嘲。 沈青秋將这解读为“深受触动”。 她很满意。 “拿回去看看吧。” 她大方地將那本崭新的杂誌递给林闕。 “看完了记得还给我就行。” “好。” 林闕接了过来,站起身。 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 忽然又回过头,衝著沈青秋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的笑容。 “谢谢老师。” “我会……好好学习见深老师的。” 说完,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办公室里,只剩下沈青秋一个人。 她看著林闕消失的背影,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感觉自己完成了一项无比艰巨但意义重大的任务。 她端起那杯早就凉透了的水, 喝了一口,心情前所未有地轻鬆。 她觉得, 自己今天,终於给那匹脱韁的野马, 指明了一条正確的方向。 …… 第21章 三个身份? 林闕拿著那本崭新的《新潮》杂誌,走在教学楼的走廊里。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翻开杂誌,指尖轻轻划过“见深”那两个字, 嘴角那抹古怪的笑意,终於再也抑制不住。 “说我是阅尽千帆、內心通透慈悲的长者?” 他低声念叨了一句,差点笑出声来。 他將杂誌塞进书包,心情大好地吹了声口哨。 刚走到楼梯口,兜里的手机就震动了起来。 他掏出来一看,是李援朝教授的號码。 上次收到李教授的简讯就存上了信息。 “喂,李教授。” “林闕同学。” 电话那头,李援朝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 “是我,李援朝。没打扰你上课吧?” “没有,刚下课。” “那就好。” 李援朝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歉意。 “作文比赛的事情,委屈你了。 不过你放心,是金子总会发光的,王守一他一手遮不了天。” “我明白,谢谢您,李教授。” 林闕的语气很平静。 他的平静,反而让李援朝更加欣赏。 这少年,宠辱不惊,有大將之风。 “我给你打电话,是想告诉你一件事。” 李援朝的语气又兴奋起来。 “我把你那篇《萤火》,推荐给了《江城文艺》。” 这事沈青秋已经说过了。 《江城文艺》林闕知道。 那是江城市的官方喉舌, 地位虽然比不上《新潮》这种大期刊, 但在本地文坛,绝对是权威的象徵。 “《江城文艺》的主编陈良生,是我的老朋友。 他看完你的文章,拍案叫绝! 当场就决定要刊发!” “不过……” 李援朝话锋一转,语气又沉了下去。 “你也知道, 王守一毕竟是作协主席,老陈他也不好做得太绝,公然跟主席对著干。 所以,这篇文章,不能放在头版头条的位置。” “那放在哪?” 林闕问道。 “会放在了期刊末尾的一个新栏目,叫新声。 这个栏目是专门用来刊登一些有爭议的作品的。 虽然位置偏了点,但陈主编答应我, 他会亲自写一篇编者按,来引导读者思考。” 李援朝解释道。 “是吗,那挺好的。” 林闕的回答依旧简单。 对他来说,发表在哪里,什么位置,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的文字,能被更多的人看到。 无论是带来恐惧,还是带来爭议。 “你能这么想,我就放心了!” 李援朝的语气轻鬆了些许,带著几分感慨。 “我就是怕你年轻人心高气傲,受不了这个委屈。 你记住,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 一时的褒贬,说明不了什么。 时间才是最公正的评委。 別让那些杂音,乱了你的笔。” 说了感谢的话后,林闕掛了电话。 他站在原地,並未立刻离开。 他倚靠在墙上,无声地笑了。 主席眼里的毒瘤,教授口中的遗珠。 这个充满爭议的林闕, 本身就是一层最完美的迷雾,將一切都隔绝在恰到好处的位置。 没有人会怀疑,这三个截然不同的身份, 会属於同一个人。 他要做的,就是维持好这个有点才华、有点叛逆,但终究无伤大雅的学生人设。 这盘棋,越来越有趣了。 …… 周末,是林家正式搬家的日子。 那间承载了一家人几十年记忆的老破小,此刻被各种打包好的纸箱堆满。 王秀莲一边指挥著搬家公司的工人,一边絮絮叨叨地抹著眼泪。 “这沙发跟了我们十几年了,虽然皮都掉了,但坐著舒服,扔了怪可惜的。” “还有那个旧衣柜,是你爸当年亲手打的,现在都找不到这么好的木料了。” 林闕的视线,落在了父亲林建国身上。 他看到那个一向沉默寡言的男人, 正用报纸一层层地,小心翼翼地包裹著一个掉漆的旧茶杯, 然后珍重地揣进怀里的口袋。 那是林闕小学时,在手工课上做的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父亲节礼物。 林建国察觉到儿子的目光,动作一顿,抬起头来。 父子俩的视线在空中交匯,没有言语, 但林建国那双总是带著严厉的眼睛里, 此刻却流淌著一种笨拙的、被儿子读懂了的温情。 他有些不自然地移开目光,清了清嗓子: “看什么看,还不快点干活!” 林闕笑了笑,没有说什么,只是默默地帮著搬东西。 这大概就是父子间,属於男人的默契把。 林闕看著这个屋子里陌生又熟悉的家具。 相比於父母的恋旧,他对此地没有太多留恋。 这里有他困顿的少年时光,但更多的是前世记忆里,父母为了生计而日渐佝僂的背影。 他只想快点离开这里。 “小闕,快来看看,这是什么?” 王秀莲从床底的一个旧箱子里,翻出了一本相册。 她拍了拍上面的灰,翻了开来。 一张泛黄的照片,出现在三人眼前。 照片上, 是一个虎头虎脑的五六岁小男孩,穿著不合身的背带裤, 脸上抹得跟小花猫一样, 手里却高高举著一张“三好学生”的奖状,笑得牙不见眼。 “噗嗤。” 王秀莲第一个笑出了声。 “你看看你小时候这傻样,考了个三好学生,高兴得鼻涕泡都出来了。” 林建国的嘴角也忍不住上扬,眼里的严厉化为了柔和: “那时候,他拿著这张奖状, 在院子里跑了一下午,跟谁都要炫耀一遍。” 林闕看著照片里那个陌生的“自己”,也笑了。 这种感觉很奇妙, 像是在窥探一段不属於自己,却又与自己血脉相连的过去。 “行了行了,都別看了,赶紧收拾,耽误了人家工人的时间。” 林建国嘴上催促著,却又忍不住多看了那照片两眼。 一辆半旧的货车,载著一个家庭的全部家当, 以及他们对过去的告別和对未来的期盼,缓缓驶离了这条老旧的巷子。 当一家人站在璽盛府那间一百四十平, 窗明几净的新家里时,王秀莲的眼泪,又一次没忍住。 “太……太亮堂了。” 她抚摸著光洁如新的墙壁,声音都在颤抖。 林建国在巨大的落地窗前站了很久, 他看著窗外开阔的江景,忽然回头,对林闕说了一句: “儿子,你那个……工作室,弄得怎么样了?” “都弄好了,设备什么都配齐了。” 林闕说道。 “嗯。” 林建国点了点头,眼神里是一种郑重的託付。 想多说些什么,但又说不出口。 晚上,林闕躺在自己那间宽敞明亮的新臥室里。 这里比他之前那个小房间大了三倍不止, 柔软的大床,独立的衣帽间, 还有一个能看到江景的小阳台。 但他却有些失眠。 他的脑海中,两个画面在交错闪回。 一边是《人间如狱》里, 主角杨间在死寂的楼道里,面对著被敲响的房门,眼中只有冰冷的算计。 另一边,是《解忧杂货店》中, 浪矢爷爷在灯下,为苦恼的少女写下回信,笔尖流淌著温柔。 恐惧与治癒,毁灭与救赎。 他拿起手机,登录了红果的作家后台, 鲜红的“99+”提示依旧刺眼。 打赏榜第一的id“专治低血压”,依旧牢牢钉在榜首。 林闕笑了笑,退出了这个喧囂的战场,点开了另一个邮箱。 一封来自《新潮》徐嵐的邮件安静地躺著。 【见深老师,您好。】 【杂誌发售后,编辑部被读者的热情淹没了,电话和信件堆积如山,都在探寻那位为他们点亮一盏灯的解忧人。】 【您的故事,温暖了这个秋天。】 【另外,有个不情之请。】 【很多读者来信,希望能得到“浪矢杂货店”的回信。不知您是否有兴趣,偶尔挑选几封,以邮件的形式,延续这份温暖?】 挑选读者来信回復? 林闕的指尖在屏幕上停住。 这个提议很有趣。 现实版的解忧杂货店,似乎也不错。 他思忖片刻,敲下一行字。 【若能为他人解惑,幸甚至哉。来信请转。】 第22章 王主席的组合拳 江城市作协。 主席办公室里,紫砂壶的茶香氤氳。 王守一靠在自己的太师椅上,脸上是久违的、舒展的笑容。 他手里捧著一本《新潮》。 那篇《解忧杂货店》,他已经反覆读了三遍。 每读一遍,心中的讚嘆就更深一分。 “好啊!” “写得真好!” 他忍不住对坐在对面的副主席顾嵩然感慨道。 “老顾啊,你看看这个笔力,这个构思,这个立意!” “这才是我们这个时代需要的文学!” 顾嵩然连连点头附和: “是啊主席,这篇文章现在反响特別好。 我听说《新潮》编辑部的电话都快被打爆了,全是来打听这个见深的。” “那是必然的!” 王守一重重地一拍桌子,满面红光。 “真正的好东西,读者是能看出来的! 它像春雨,润物无声,是能给人带来希望和力量的! 这才是文学作品应该承担的社会责任!” 他越说越激动,站起身在办公室里踱步。 “你再看看现在的网络,风气太差了! 总有些年轻人,心浮气躁, 就想著怎么博眼球,怎么搞些耸人听闻的东西出来! 以为把世界写得越黑,就越深刻! 简直是本末倒置!” 他说著,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显然是想到了什么不愉快的事情。 就在这时。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一个年轻的干事走了进来,手里拿著一本新出版的《江城文艺》。 “主席,顾副主席,最新一期的《江城文艺》送来了。” “对了王主席,这个…可能您得看一看” 干事直接把江城文艺翻到了末尾。 王守一顺势看过去。 他的动作,猛地停住了。 一个加粗、加黑的编者按直接扎进了他的眼球。 【我们为何需要文学?】 【或许是为了在平凡的生活中,窥见一丝诗意。或许是为了在歷史的长河里,打捞起被遗忘的记忆。】 【但今天,我想说,我们还需要一种文学,它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敢於剖开那些被我们习以为常,甚至奉为圭臬的真理。】 【它不负责给予答案,只负责提出问题。它不负责带来慰藉,只负责引发疼痛。】 【因为,疼痛是思考的开始。】 【诚然,下面这篇名为《萤火》的作品,它的世界观是灰暗的,它的结局是残酷的。它甚至会冒犯到一部分读者的情感。但我们依然选择將它刊登出来。】 【因为,我们深信,一个健康的文坛,应该容得下不同的声音。一个成熟的读者,也应该有直面黑暗的勇气。】 【当所有人都在歌颂光明时,我们至少应该允许,有一只小小的萤火虫,来质问太阳的去向。】 编者按的下方,是那几个他这辈子都不想再看到的字。 【萤火】 作者:林闕 指导老师:沈青秋 推荐人:李援朝 王守一的呼吸,骤然粗重。 他深吸一口气,抓起桌上的电话, 直接拨通了《江城文艺》主编陈良生的號码。 电话接通后,王守一的声音出奇地平静, 但那平静之下是冰冷的寒意: “陈主编,最新一期的《江城文艺》, 末页的文章,是你亲自拍板的?” 等对方確认后,他声音里的冰层才瞬间碎裂: “陈良生!你是什么意思?!” 电话那头的陈良生显然愣了一下, 隨即传来不紧不慢的声音: “王主席,怎么发这么大火?” “我发火?你看你干的好事!” 王守一拿起杂誌,死死盯著末页。 “像《萤火》这种毒草,你也敢登?!你这不是公然在打我的脸!” “王主席,话不能这么说。” 陈良生的声音依旧平静。 “这毕竟是李援朝教授亲自推荐的稿子,文章本身也確实有其独到之处。 毕竟我们杂誌社的宗旨,是兼容並包。 有好评,自然也要容得下爭议嘛。” “兼容並包?我看你是老糊涂了!” 王守一怒吼。 “我告诉你,这事没完!” “王主席,消消气,文学討论而已,何必……” “嘟…嘟…嘟…” 王守一不等他说完,就狠狠地掛断了电话,胸口剧烈起伏。 “混帐!” 王守一的脸色瞬间铁青, 他“啪”的一声將杂誌狠狠地摔在桌子上,气得浑身发抖。 “李援朝!他这是要干什么!他这是要公开跟我唱反调吗?!” 顾嵩然嚇了一跳,连忙拿起那本杂誌看了看,顿时明白了过来。 “主席,您消消气。李教授他……他就是个犟脾气,您又不是不知道。” “犟脾气?我看他就是老糊涂了!” 王守一指著那篇《萤火》,怒不可遏。 “这种宣扬虚无主义,解构希望,荼毒青少年思想的毒草! 他竟然还敢把它推荐发表? 他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主席?还有没有作协的规矩?!” 他气得在办公室里来迴转圈。 忽然,他停下脚步, 目光落在了那本被他奉为圭臬的《新潮》和那本被他视作毒草的《江城文艺》上。 一个念头,在他脑海里豁然闪现。 “对!” 他猛地一拍大腿,眼神发亮。 “既然他李援朝不仁,就別怪我不义!” 他转向副主席顾嵩然: “老顾,你马上去安排! 我要在下一期的作协內部通讯上,写一篇评论文章!” “文章的题目,就叫《文学当有风骨,坚决抵制精神鸦片的侵蚀》!” 顾嵩然一听这题目,心里咯噔一下,知道主席这是要动真格的了。 “主席,这……这样做,是不是有点太激烈了?毕竟李教授他……” “激烈?” 王守一冷笑一声。 “对付毒草,就不能心慈手软!” 他拿起那本《新潮》,高高举起。 “我要让所有人都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文学,什么又是打著文学旗號的垃圾!” “必须要把《解忧杂货店》和这个叫见深的作者,立为標杆! 一个正面的,光明的,给人以希望的標杆!” 然后,他又狠狠地指著那本《江城文艺》。 “再把这篇《萤火》,作为反面典型,给我往死里批!” 王守一余怒未消。 旁边的副主席顾嵩然连忙附和,並適时地补充道: “主席,您说的这股歪风邪气,根子可能还在网络上。” “我听我孩子提过,最近有本叫《人间如狱》的网络小说, 特別火,但也特別邪乎, 把孩子们嚇得晚上觉都睡不好。” “我感觉,这篇《萤火》,在思想內核上,是受了影响,都是一脉相承的虚无和阴暗!” “人间如狱?!” 王守一听到这个名字,怒火再次被点燃,他咬牙切齿地说道: “好!好一个人间如狱!” “原来,都是一丘之貉!都是我们文坛的毒瘤!” “剷除!必须一併剷除,一个不留!” …… 第23章 精神鸦片与文学標杆 周一。 最新一期的《江城文艺》被送到了学校阅览室。 这本平时无人问津的官方期刊,今天却成了焦点。 “快看快看!就是这本!” “《萤火》!真的发表了!” 几个消息灵通的学生围在阅览室的书架旁,压低声音,激动地翻阅著。 这个消息,很快就在学校传开了。 “真的假的?林闕那篇作文上杂誌了?” “我靠,我刚才去看了,就在最后那个叫新声的栏目里! 前面还有一篇编者按,好像是主编亲自写的,评价特別高!” 吴迪听到这话,腰杆瞬间就挺直了, 他用胳膊肘猛地捅了捅旁边正昏昏欲睡的林闕。 “闕哥!闕哥!你听见没?你上电视了!不对,你上杂誌了!” 林闕眼皮都没抬,含糊地“嗯”了一声。 吴迪急了: “哥!这可是《江城文艺》啊!官方认证! 你能不能给点反应?这比拿那个破比赛的奖,可牛逼多了!” “哦。” 林闕终於抬起头,打了个哈欠。。 “那晚上怎么也得加个鸡腿庆祝一下。” 吴迪看著他这副没心没肺的样子, 一口气堵在胸口,差点没上来。 皇帝不急太监急,说的大概就是他本人了。 前排,张雅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她今天终於来上学了,但整个人都显得有些憔悴。 当听到林闕的作文真的被发表时,她捏著笔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 她不信,她不服。 她身边的短髮女生小声嘀咕: “不就是上个杂誌吗?有什么了不起的。说不定是那个李教授走了后门呢。” “就是。” 另一个女生附和道。 “而且你们看,放在最后面的栏目,一看就是凑数的。 哪像我们雅雅,可是正儿八经的三等奖!” 张雅听著这番安慰,脸色稍稍好看了一些。 她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儘量显得客观公允的语气,对周围的同学说: “我也去阅览室看了,怎么说呢…… 故事的构思確实有点小聪明,但斧凿痕跡太重,为了反转而反转。 而且通篇都是一种故作深刻的阴鬱, 格局太小了,缺乏真正的人文关怀。 这种文章能博取眼球,但要说文学价值,確实经不起推敲。” 她的话,引来身边几个小姐妹的连声赞同。 但班里更多的同学,却用一种看傻子般的眼神看著她。 这时候,沈青秋踩著高跟鞋走了进来。 全班同学不约而同的噤声。 她手里拿著一本崭新的《江城文艺》和一个牛皮纸信封, 表情一如既往的清冷,但眼神却复杂难明。 她扫视全班,目光在林闕身上停顿了一秒, 然后才不轻不重地將杂誌和信封放在讲台上。 “想必大家都知道林闕的作文登刊的事了。” 她拿起那本《江城文艺》,翻到末页, 对著全班同学,也像是对著某个特定的人。 “有些同学认为,这篇文章能发表是走了后门,放在末栏是凑数的。” 她的目光扫过张雅煞白的脸。 “但《江城文艺》的主编亲自为这个栏目、为这篇文章写了编者按。 我想,这应该比任何奖项都更有分量。” 她顿了顿,拿起那个信封。 “林闕,你出来一下。” 林闕懒洋洋地站起身,在全班的注视下走到教室门口。 沈青秋把信封递给他,压低声音: “这是李教授托我转交的,你文章的稿费,五千块。省著点花。” 林闕双手接过那个牛皮信封。 “谢谢老师!” 然后转身就要回去。 “等等!” 沈青秋叫住他,语气缓和了些,但依旧严肃。 “別高兴得太早。 这篇文章能发表,是李教授力排眾议的结果,不代表你就是对的。 我昨天给你的那本《新潮》,你看了吗? 我还是希望你多看看见深老师的作品, 学学人家如何用文字去温暖人心,而不是一味地用偏激去博取眼球。 你的才华,不应该只用来製造爭议。” “知道了老师,我先回去了!” 沈青秋看著一溜烟消失的背影,无奈的摇了摇头。 …… 王守一的行动力惊人。 三天后, 一篇由他亲自撰写的评论文章,就发表在了作协的官方网站和內部刊物上。 文章里,王守一火力全开。 他先是用最华丽的辞藻,把《解忧杂货店》和作者见深捧上了天。 紧接著,他笔锋一转。 对《萤火》和《人间如狱》展开了毁灭性的抨击。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某些所谓的前卫作品。” “它们以解构崇高为荣,以描绘绝望为深刻。 如那篇《萤火》,看似构思巧妙, 实则內里空洞,充满了对光明与希望最恶毒的嘲讽。 这並非深刻,而是浅薄的愤世嫉俗!” “更有甚者,如网络上流传甚广的《人间如狱》, 更是將血腥、暴力、恐怖奉为圭臬, 用最廉价的感官刺激,去麻痹读者的神经,散播恐慌与焦虑。 此等作品,与精神鸦片何异?长此以往,国將不国,人將不人!” 文章的最后,他发出了振聋发聵的呼吁: “文学的殿堂,不容魑魅魍魎横行! 我辈当效仿见深先生,以笔为剑,正本清源,捍卫文学最后的尊严!” 这篇文章一出,整个舆论场彻底被引爆了。 网络上,各种文学论坛、社交媒体,瞬间分裂成了两个涇渭分明的阵营。 以王守一为首的“卫道士”派,纷纷摇旗吶喊。 【王主席yyds!终於有大佬出来整治这股歪风邪气了!那个《人间如狱》把我儿子嚇得半夜做噩梦,就该封杀!】 【王主席说得太对了!文学就应该是美的,是向上的!那个《萤火》我看了,阴阳怪气的,看完心里堵得慌!】 【支持王主席!《解忧杂货店》才是真正的文学,温暖又有深度!那个『见深』老师,甩了那个叫林闕的作者一百条街!】 【还有那个《人间如狱》,我儿子最近就在看,天天晚上疑神疑鬼,觉都睡不好!这种书就该被封杀!】 而以李援朝教授和大量年轻读者为主的“革新”派,则发起了猛烈的反击。 【笑死,楼上活在哪个朝代?《萤火》的深度是你看得懂的?它在解构,在反思!这叫先锋艺术!不懂別瞎bb!】 【王老头是活在上个世纪吗?还搁这儿定义文学呢?爹味收一收好吧,您那套早就过时了!】 【《萤火》的深刻你们根本看不懂!它是在探討希望的虚无性,这是哲学层面的思考!比那些歌功颂德的陈词滥调高级多了!】 【王守一懂个屁的网文,拿《人间如狱》和《解忧杂货店》比,一个苹果一个橘子,他怎么不跟猪比谁更会爬树?】 两派人马在网络上吵得不可开交, 从文学理念,吵到人身攻击,战火愈演愈烈。 而风暴的中心, 林闕,此刻正坐在他那间豪华的工作室里,悠閒地刷著这些评论。 他的面前,摆著两台屏幕。 一台屏幕上,是关於《萤火》和《人间如狱》的漫天骂战。 另一台屏幕上,是各大文学论坛里,一片温暖、治癒、神作的讚美之声。 他看著王守一那篇被顶上热搜的评论文章, 看著那些把一个他捧上天,又把另一个他踩进泥里的言论,忍不住笑出了声。 他端起咖啡,一饮而尽。 瓷杯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轻响。 林闕的指尖在滑鼠上轻点, 那个爭吵不休的评论页面被瞬间关闭。 取而代之的,是红果熟悉的作家后台。 光標,在新建章节的標题栏上,静静闪烁。 是时候,让这场风暴,来得更猛烈一些了。 第24章 鬼不读诗 幽暗的工作室里,屏幕冷光映著林闕平静的脸。 王守一的这套组合拳打得不错。 只可惜, 靶子是他,奖盃也是他。 现在,轮到林闕出牌了。 他移动滑鼠,光標在红果的作家后台闪烁。 在新建章节的標题栏上,他敲下了四个字。 【鬼不读诗】 这是继鬼敲门事件后的第一个新篇章。 然后,他的手指开始在键盘上狂舞。 这一次,他没有营造压抑的氛围, 而是用一种近乎白描的、冷静到极点的笔触, 开始讲述一个全新的故事。 【……】 【杨间和剩下的几个倖存者,被困在了图书馆的古籍区。空气中瀰漫著旧纸张的腐朽气味。】 【他们之中,有一个叫何教授的老人,是本市有名的民俗学专家。】 【“大家不要怕!”何教授推了推自己的老花镜,用一种学究式的口吻安抚著眾人。】 【“根据我的研究,所有的灵异现象,本质上都是一种强烈的精神执念。只要我们心怀正气,用至诚之心去感化,就一定能化解危机!”】 【他一边说,一边鄙夷地看了一眼角落里沉默不语的杨间。“年轻人,不要总想著打打杀杀,那是野蛮人的行径。我们是文明人,要用智慧和道德去解决问题。”】 【就在这时,走廊的尽头,一个穿著民国长衫的鬼影,缓缓浮现。】 【它没有脸,五官的位置是一片空白。它的手里,捧著一本线装古书。】 【“来了!”倖存者中有人发出一声压抑的惊呼。】 【何教授却像是看到了稀世珍宝,不退反进,挡在了眾人面前。】 【他清了清嗓子,对著那鬼影,朗声诵读起来:“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下则为河岳,上则为日星……”】 【他念的是《正气歌》,声音洪亮,充满了读书人的慷慨激昂。】 【他坚信,这种蕴含了千古风骨的文字,足以荡涤一切邪魔歪道。】 【那鬼影似乎真的被他的声音吸引,停下了脚步,歪著头,像是在“聆听”。】 【何教授面露喜色,念得更加大声了:“……时穷节乃见,一一垂丹青!”】 【他回头,得意地对杨间说:“看见了吗?知识和风骨,才是最强大的武器!”】 【杨间没有理他,只是默默地,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截生锈的金色手掌。】 【鬼影动了。】 【它飘到了何教授的面前。】 【何教授以为自己成功了,脸上甚至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准备对它进行最后的说教。】 【下一秒,鬼影伸出了手。】 【那只手,直接穿透了何教授的嘴巴,从他的后脑勺钻了出来。手里,还攥著一条血淋淋的舌头。】 【何教授的眼睛瞪得滚圆,朗诵声戛然而止。他到死都不明白,为什么自己满腹的经纶,满腔的正气,却换不来一个活命的机会。】 【鬼影抽回手,將那截舌头,小心翼翼地夹进了它手里的那本古书里,像是在製作一张完美的书籤。】 【做完这一切,它才抬起那张空白的脸,“看”向屋子里剩下的活人。】 【杨间冰冷的声音,在死寂的房间里响起。】 【“它不是来听你念诗的。”】 【“它只是討厌吵闹。”】 林闕写完最后一个字,点击发布。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 他甚至没有去刷新评论区,只是端起咖啡,走到落地窗前,俯瞰著脚下的城市。 他知道,自己刚刚扔下的,是一颗怎样的炸弹。 果然。 不到三十分钟。 《人间如狱》的书评区,炸了。 最开始,是一片被更新內容嚇到的鬼哭狼嚎。 【臥槽!舌头书籤!作者你是魔鬼吗?!我刚吃完饭啊!】 【何教授……我刚开始还以为他是个隱藏大佬,结果……死得好草率,又好別致……】 【好了,继“床底恐惧症”和“敲门幻听症”之后,本人又光荣地患上了“闭嘴强迫症”。】 但很快,评论区的风向就变了。 一些嗅觉敏锐的读者,立刻品出了不对劲的味道。 【等一下!你们不觉得这个何教授,有点眼熟吗?】 【楼上的,你不是一个人!又是教授,又是讲大道理,又是批判主角野蛮……这不就是那个江城作协主席吗?!】 【江城作协主席怎么了?我错过了什么吗?】 【还有不知道的同学吗?不知道的可以去江城作协官网首页看看。ps:看完再来看本章更精彩!】 …… 【臥槽!臥槽!臥槽!破案了!“鬼不读诗”!作者这是在用更新回应王守一那篇评论啊!哈哈哈哈!笑死我了!】 【神之一手啊!王守一说文学要有风骨,作者直接写了个最有风骨的何教授,然后让鬼把他秒了!这脸打得,啪啪响!】 【“它不是来听你念诗的,它只是討厌吵闹。”这句话可以封神了!这才是顶级作家的回应方式,不跟你吵,直接把你写进书里,让你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这波啊,造梦师大大在第五层,王守一只能守在地下一层!】 【哈哈哈哈,王守一:我要批评你!作者:收到,这就给你安排个角色。王守一卒。】 这条评论被顶上了热评第一,后面跟了无数个“哈哈哈哈”。 整个书评区彻底化为玩梗的狂欢节。 读者们脑洞大开, 二次创作的段子和表情包层出不穷, 热度甚至衝上了各大社交平台。 王守一那篇义正辞严的檄文,瞬间成了一个笑话。 原本还在帮王守一摇旗吶喊的“卫道士”们,此刻集体失声。 他们想反驳,却发现根本无从下口。 你骂作者阴暗? 人家用一个让你笑出腹肌的剧情,回应了你。 你骂作者没文化? 人家告诉你,在鬼故事里,文化没用。 这场原本严肃的文学理念之爭, 被林闕用一种近乎降维打击的方式,变成了一场全民狂欢的闹剧。 …… 江城大学。 文学系教授办公室。 李援朝也看完了《人间如狱》的最新章节。 他没有像那些年轻读者一样激动, 只是静静地看著屏幕上“它只是討厌吵闹。”那几个字, 看了很久很久。 过了半晌。 这位德高望重的老教授,缓缓靠在椅背上, 喉咙里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低笑声。 笑声越来越大,最后,他竟忍不住拍著桌子,笑得老泪纵横。 “哈哈哈哈……” “这个傢伙……” 他一边笑,一边摇头,语气里是藏不住的惊嘆与激赏。 “他不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 “他是在用笔战斗……” 第25章 我一定吸收正能量 作协。 主席办公室。 “砰!” 一个名贵的紫砂壶,被狠狠地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王守一的胸口剧烈起伏, 脸色由青转紫, 指著电脑屏幕的手,抖得停不下来。 屏幕上,正是《人间如狱》的书评区。 那个被顶在最前面的热评, 【哈哈哈哈,王守一:我要批评你!作者:收到,这就给你安排个角色。王守一卒。】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想来他这辈子,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奇耻大辱? 他也不是没被人批评过, 但从未有过如此戏謔、如此诛心的方式! 那个叫“地狱造梦师”的作者,根本没有和他辩经, 而是直接把他写进了书里,用一种最荒诞、最屈辱的方式, 当著全网读者的面,公开处刑! 副主席顾嵩然站在一旁,手足无措,想劝又不敢劝。 他看著王守一气得浑身发抖的样子, 又看了一眼屏幕上那些层出不穷的“何教授”表情包(王守一的q版头像), 喉结滚动了一下,强行把涌上来的笑意憋了回去。 这事儿,闹得太大了。 王主席想把人家当反面典型,结果自己成了最大的笑料。 王守一赤红著双眼,死死攥著拳头。 “地狱造梦师…… 我不管你是谁,我跟你没完!” …… 江城一中。 高二(三)班。 “哈哈哈哈!闕哥!快看这个! 何教授抱著《正气歌》冲向鬼,配文是『我去送了』!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知识改变不了命运,但能改变死法!” 吴迪笑得整个人都在抽搐,把手机屏幕懟到林闕面前。 林闕懒洋洋地瞥了一眼, 手机上,一个简笔画小人被p上了王守一的头像, 正义凛然地冲向一个黑影,画面要多滑稽有多滑稽。 “嗯,挺有创意。” 林闕评价道。 “何止是有创意啊!” 吴迪压低声音,激动得满脸通红。 “现在全网都在玩这个梗 !那个王守一,彻底社死了! 造梦师这手太绝了!这叫什么?文化人的报復!” 林闕收回目光,趴在桌子上,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沈青秋站在教室后门,將这一切尽收眼底。 她当然也看到了那个“鬼不读诗”的章节, 也看到了网上铺天盖地的討论。 作为语文老师, 她比任何人都更能理解其中那份辛辣的讽刺。 一方面,她不得不承认, 这种用作品本身去回应爭议的方式, 实在是高明,甚至带著一种举重若轻的艺术感。 另一方面,这种对权威赤裸裸的嘲弄,又让她感到一阵心惊。 这股叛逆的劲头,和《萤火》里那个质问太阳的少年,何其相似? 她越来越觉得,林闕正被那本《人间如狱》深深地影响著。 他就像一块巨大的海绵, 疯狂地吸收著那种阴暗、叛逆的思想, 然后用自己的天赋,將其转化为更具破坏力的东西。 这个念头,让她感到一阵深深的忧虑。 就在这时,上课铃响了。 沈青秋刚走上讲台,教导主任就敲了敲门,探进头来: “沈老师,校长让林闕去他办公室一趟。” 全班同学的目光,瞬间聚焦到了林闕身上。 校长? 这事,竟然惊动到校长了? 吴迪的脸都白了,紧张地拉了拉林闕的衣角: “闕哥,不会是王守一那老头,把状告到学校来了吧?” 林闕拍了拍他的手,站起身, 脸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表情。 在全班同学担忧的注视下,他慢悠悠地走出了教室。 …… 校长办公室。 年近六旬的江长丰,正戴著老花镜,审视著眼前的少年。 他的表情很温和。 “林闕同学,来,坐。” 他指了指对面的沙发。 “找你来,可不是为了批评你,正好相反,是想表扬你。” 江校长笑呵呵地开口。 “你的那篇《萤火》,我也看了。 李援朝教授还亲自给我打了电话,对你讚不绝口啊! 说你是我们江城一中近十年来,出的最有灵气的学生!” “这是我们学校的荣誉。 所以,学校研究决定, 给你记一次大功,並且奖励你五千块钱的奖学金。” 林闕有些意外,但还是点了点头: “谢谢校长。” “誒,这是你应得的。” 江校长摆了摆手。 话锋一转,语气变得语重心长起来。 “林闕同学,你的才华,学校是有目共睹的。 但也正因为如此,我们才更要为你负责,要保护好你这棵好苗子。” 他顿了顿,表情严肃了些。 “最近,网上有本小说,叫……《人间如狱》,你知道吧?” 林闕心里一动,脸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茫然: “听同学提起过,好像很火。” “对,是很火。” 江校长的眉头皱了起来。 “但它的內容,很不好! 我听很多老师反映,学生们看了之后,都变得疑神疑鬼,精神恍惚, 甚至影响到了正常的学习和生活。” “尤其是最新更新的那个情节, 公然嘲讽学者,宣扬读书无用论,影响极其恶劣!” 江校长痛心疾首地拍了拍桌子。 “林闕同学,你思想活跃,有自己的见解,这是好事。 但你毕竟还年轻,辨別是非的能力还比较弱, 很容易受到这种譁眾取宠的精神鸦片的影响。” “我今天找你来,就是想提醒你。 你的天赋,应该用在正途上, 像《萤火》这样能引发爭议的作品,还是儘量少一些。 以后的话…” 江校长四下看了一圈,直到看到了自己桌上的《新潮》杂誌。 “对!” 他迅速走过去把桌上的《新潮》拿过来,推到林闕面前。 “以后可以像这本《解忧杂货店》一样,去温暖人心,给人带来希望。” “这才是真正的文学,是能给人带来力量的好东西!” 他看著林闕,眼神里充满了长辈对晚辈的殷切期盼。 “你是有大好前途的孩子, 千万不要被网上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带偏了路子, 要多创作,多吸收正能量,知道吗?” 林闕看著校长真诚的脸, 看著他手里那本《新潮》, 又想起了他刚刚对《人间如狱》的评价。 一种荒诞的感觉,涌上心头。 他强忍著笑意,站起身,对著校长,郑重其事地鞠了一躬。 “谢谢校长,我明白了。” 他的表情,是前所未有的认真和恳切。 “我以后,一定和《人间如狱》这种精神鸦片划清界限, 以见深老师为榜样, 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绝不辜负学校和老师对我的栽培!” …… 第26章 老师,我悟了 林闕从校长办公室出来, 脸上掛著如沐春风的微笑。 那副诚恳认错、立志向善的模样, 让送他出来的教导主任都忍不住拍了拍他的肩膀, 感慨一句“孺子可教”。 吴迪第一时间凑了上来,脸上写满了紧张: “闕哥,怎么样?校长没处分你吧?” “处分?” 林闕挑了挑眉,不经意的用装奖金的信封扇了扇风。 “校长说什么奖励五千块奖学金,並记大功一次。” “啥?!” 吴迪的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臥槽,闕哥!” “你家里是不是有什么关係啊?带带弟弟啊!” 让作协主席痛批的文章,怎么到了校长这里成了奖励了? 这个世界怎么了? 林闕懒得跟他解释其中的弯弯绕绕,慢悠悠地回到座位上, 他能猜到,这背后必然有李援朝教授的功劳。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这位老教授,是真心实意地在爱护他这个好苗子。 只可惜, 这棵苗子,从根上就是“歪”的。 下午的最后一节课,是语文课。 沈青秋走进教室,目光下意识地就往后排扫了一眼。 当她看到林闕没有像往常一样趴著睡觉, 而是坐得笔直,手里还捧著一本书在看时, 她的眼神里,闪过惊讶和欣慰。 一整节课,林闕都表现得像个三好学生。 不交头接耳,不打瞌睡, 甚至在沈青秋提问时,还能跟著点点头。 这让沈青秋讲课时,心情都愉悦了不少。 下课铃一响,沈青秋合上教案: “林闕,你跟我来一下。” 又来? 全班同学的八卦之魂再次熊熊燃烧。 纷纷朝著林闕的背影看去。 办公室里。 沈青秋给林闕倒了杯水,这待遇,还是头一回。 “校长找你谈话的事,我听说了。” 沈青秋的语气,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柔和。 “你能想通,我很高兴。 林闕,我一直都说,你的天赋是顶级的,只要用在正途上,前途不可限量。” 林闕端起水杯,抿了一口, 然后抬起头,用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眼神看著沈青秋。 “老师,我悟了。” 他顿了顿,语气诚恳。 “昨天,我把您给我的那本《新潮》看完了。 看完《解忧杂货店》,我一晚上没睡著。” 沈青秋眼睛一亮: “哦?有什么感想?” “感想就是,我以前的路,走窄了。” 林闕的脸上,流露出一种恰到好处的自省与羞愧。 “我以前总觉得,把世界的伤疤揭开,就是深刻。 但见深老师让我明白,真正的深刻,是懂得如何去缝合伤疤。” “他的文字,就像您说的那样,是光。而我以前写的那些东西……” 他自嘲地笑了笑。 “顶多算是一粒有点扎人的沙子,格局太小,不值一提。” 这番话,让沈青秋心中一块大石悄然落地。 她感觉自己长久以来的努力,终於在这一刻得到了回报。 “你能这么想,就证明你真的长大了。” 沈青秋的声音里,带著为人师者的骄傲。 “以后,就按照这个方向去努力。 別再写《萤火》那种剑走偏锋的东西。 我相信,以你的才华,將来未必不能成为见深老师那样的人物。” “谢谢老师。” 林闕站起身,深深地鞠了一躬。 “我一定好好努力,吸收正能量,不辜负您的期望。” 看著林闕离去的背影,沈青秋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她感觉自己终於掌控了局面。 她甚至开始期待,林闕的下一篇作文,会带来怎样的惊喜。 …… 夜。 soho未来城,28楼。 林闕將自己扔进人体工学椅里, 他打开电脑,没有登录红果网。 王守一现在估计还在气头上,贸然更新,等於给他送弹药。 就让他先在全网社死的余烬里,再煎熬几天。 他点开了“见深”的专用邮箱。 《新潮》的编辑徐嵐,已经发来了好几封邮件。 最新的一封,是一个巨大的压缩包。 【见深老师,您好!这是我们从雪片般的读者来信中,筛选出的第一批。 我们按照信件內容,做了一些初步的分类。您看看,有没有您感兴趣的。】 林闕解压了文件。 里面是几百封信件的扫描件,被分成了“关於梦想”、“关於爱情”、“关於亲情”等几个文件夹。 他隨手点开“关於梦想”的文件夹。 【见深老师,我是一个美术生,我画得很好,但我父母觉得这是不务正业,非要逼我考公务员,我该怎么办?】 【见深老师,我今年三十五岁了,在一家不好不坏的公司当个小主管,但我心里一直有个摇滚梦,我现在辞职去组乐队,还来得及吗?】 …… 大多是些寻常的人生烦恼。 林闕快速地瀏览著,指尖在滑鼠上无意识地滑动。 对他来说,回答这些问题不难。 他前世做编剧时,研究过无数的人物小传和心理模型, 可以轻易地给出最標准、最能抚慰人心的答案。 但这和他写小说的感觉,是两回事。 小说里, 他可以扮演上帝,操控人物的命运。 而在这里, 他面对的,是一个个真实的、活生生的人。 他正准备关闭文件夹, 目光却被最后一封信的標题吸引住了。 那是一封没有被归类的信,標题只有一个词: 【求救】 林闕心里一动,点开了它。 信纸,是小学生用的那种卡通信纸, 上面还有可爱的兔子图案。 字跡,也是小学生的字跡, 歪歪扭扭,但一笔一划写得很用力。 【浪矢爷爷,你好。】 【我叫小朵,我今年九岁。我妈妈说,只要把烦恼写信投进一个神奇的杂货店,就会得到帮助。你们这里,是那个杂货店吗?】 【我的烦恼是,我爸爸总是打我妈妈。】 【他喝醉了就打,没喝醉,心情不好也打。妈妈身上总是青一块紫一块的,她晚上会偷偷地哭。】 【我害怕。】 【我跟老师说过,老师找我爸爸谈话,结果那天晚上,爸爸打妈妈打得更凶了。他还说,如果我再敢乱说话,他就打死我。】 【浪矢爷爷,我不想待在这个家里了。】 【我想带著妈妈逃走,可以吗?我们应该逃到哪里去?】 信的末尾,画著一个用红色彩笔涂抹的笑脸。 只是那笑脸的眼睛里,正流下两行同样是红色的、歪歪扭扭的泪痕。 …… 第27章 浪矢爷爷的回信,请查收 林闕的指尖,悬在滑鼠上,久久没有动。 工作室里很安静。 窗外,是江城璀璨的万家灯火。 温暖,明亮。 可那封信里的每一个字,却一下下刺破了这片虚假的繁华。 林闕靠在椅背上,缓缓闭上了眼睛。 他指尖发凉。 扮演地狱造梦师时,他像个冷漠的屠夫,只管挥刀,享受恐惧的尖叫。 可现在,面对这封信, 他感觉自己像个笨拙的裁缝, 第一次拿起针线,却要缝合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这比创造一百个厉鬼,要难上一万倍。 过了许久,林闕缓缓移动滑鼠,新建了一个文档。 他没有立刻动笔。 而是闭上眼,在脑海里, 一遍遍地勾勒著那个叫小朵的女孩。 她可能有一双大大的眼睛, 但里面总是盛满了怯懦。 她可能很爱笑, 但每次笑的时候,都会下意识地看一看父亲的脸色。 她可能很想抱著妈妈,告诉她不要哭, 但她不敢,因为她害怕那个男人会变本加厉。 当这些画面清晰到仿佛就在眼前时,林闕才重新睁开眼。 他深吸一口气,指尖落在键盘上。 这一次,敲击声不再像写《人间如狱》时那般急促狂暴, 而是变得很轻,很慢,带著一种小心翼翼的郑重。 【勇敢的小朵,你好。】 【我是浪矢爷爷。很高兴,你的信能穿过遥远的时空,平安地到达我的杂货店。】 【这是一封非常、非常特別的信。因为,它充满了勇气。】 【你说你想带著妈妈逃走,这是一个非常了不起的想法。】 【但是,逃跑並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就像玩捉迷藏,如果只是隨便找个地方躲起来,很快就会被找到的。对不对?】 【所以,在我们正式开始逃离计划之前, 我们需要先做一个更重要的准备工作。】 【我们需要收集那个坏蛋,欺负你和妈妈的证据。】 【比如,他什么时候打人?说了什么难听的话?妈妈身上的伤,在哪里? 你把这些,都偷偷地记下来,或者画下来。】 【记住,这是一个秘密任务,绝对不能被他发现。】 【这些记录,就是我们的武器。等到我们收集到足够多的武器时,浪矢爷爷就会派出一位正义的使者, 带著这些武器,去打败那个坏蛋,將你和妈妈, 从那个不开心的家里,真正地解救出来。】 【小朵,请一定记住。】 【你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从你写下这封信开始,浪矢杂货店,以及所有读到这封信的善良的人,就都站在你这边了。】 【请保护好自己,也请相信,光,很快就会到来。】 【浪矢杂货店的门,永远为你敞开。】 【浪矢爷爷】 写完最后一个字,林闕检查了一遍。 通篇,没有一个复杂的词汇,只是用一个孩子能理解的口吻, 在讲述一个关於打败坏蛋的故事。 他將这封回信,连同小朵那封求救信的原件, 一起打包,发送给了《新潮》的编辑徐嵐。 在邮件的最后,他只附上了一句属於“见深”的话。 【徐编辑,你好。】 【这封回信,烦请代为转达。】 【另外,我觉得,杂货店真正的魔法, 或许不在於信件本身,而在於那些传递信件的手。】 【见深】 点击,发送。 …… 第二天,《新潮》编辑部。 徐嵐顶著两个黑眼圈打开电脑,准备处理前一天堆积如山的读者来信。 《解忧杂货店》的火爆程度,远超所有人的想像。 它就像一股暖流, 在这个刚刚被人间如狱搅得人心惶惶的初秋,带来了巨大的慰藉。 她像往常一样先是打开那个只有一个人的分组里。 直接看到了来自昨晚发来的两封邮件。 徐嵐精神一振,立刻点了开来。 她先是打开了那封名叫【给小朵的回信】。 读著读著,这个二十四岁的姑娘,眼圈就红了。 她仿佛能看到一个慈祥的老人, 在灯下,一字一句地, 为一个素未谋面的孩子,写下这封充满力量的信。 太温柔了。 见深老师,真的是一个太温柔的人了。 紧接著,她又打开了第二封 当她看到邮件末尾,那句意有所指的话时,她愣住了。 “杂货店真正的魔法,或许不在於信件本身,而在於那些传递信件的手……” 她反覆咀嚼著这句话。 “传递信件的手……” 徐嵐喃喃自语,心臟猛地一缩。 见深老师的意思是……我们? 他为什么不自己报警? 一个念头击中了她: 因为他是“浪矢爷爷”,一个虚构的、温柔的符號。 而我们……我们是活生生的人, 是能拨通那个报警电话的,触碰到真实的手! 徐嵐几乎是立刻从座位上弹了起来, 抱著笔记本电脑,再一次冲向了主编办公室。 “王主编!王主编!” 王德安正在和一位老作家通电话, 看到徐嵐这副火急火燎的样子, 他无奈地对电话那头说了句“稍等”,然后捂住了话筒。 “小徐,又怎么了?天塌下来了?” “主编,您快看!” 徐嵐把电脑屏幕转向他,激动得声音都在发颤。 “是见深老师的回信!还有……还有他给我们的留言!” 王德安匆匆结束了通话,扶了扶眼镜,凑了过来。 他先是快速地看完了那两封信,表情变得凝重。 然后,他的视线,落在了那句“传递信件的手”上。 办公室里,陷入了沉默。 徐嵐紧张地看著主编,等待著他的决断。 她知道,这件事,已经超出了一个文学编辑的工作范畴。 这涉及到现实,涉及到法律,甚至可能涉及到危险。 王德安沉默了足足一分钟。 他看的不是电脑,而是窗外那片象徵著城市秩序的灯火。 最终,他转过身,声音沉稳而有力。 “小徐,我明白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著楼下川流不息的车流。 “我们不能只刊登治癒的故事。” “我们也要成为故事的一部分。” 他转过身,看著徐嵐。 “动用我们杂誌社的法务资源,想办法確认这封信的来源,联繫当地的妇联和警方!” “给我把这个叫小朵的孩子,找出来!” 第28章 见深老师,才是这个时代的风骨! 两天后。 江城市,城东。 一栋九十年代建成的老旧居民楼。 楼道里光线昏暗。 墙壁上,胡乱地贴著各种开锁、通下水道的小gg。 徐嵐跟在两名便衣警察和一位妇联的中年女干事身后,心臟不爭气地狂跳。 她的手里,紧紧攥著手机, 屏幕上还停留在主编王德安两小时前发来的信息: 【小徐,注意安全。记住,你代表的不是个人,是《新潮》,是见深老师。】 《新潮》杂誌社的能量是惊人的。 在王德安动用法务资源,並亲自致电相关部门后, 仅仅一天半的时间,他们就通过信封上那个模糊的邮戳和信纸的购买记录, 锁定了求救女孩“小朵”的大致位置。 再通过社区网格员的走访排查, 一个叫张强,有酗酒和暴力倾向的男人,进入了他们的视线。 “咚、咚、咚。” 走在最前面的便衣警察,敲响了那扇斑驳的铁门。 “谁啊?!” 门內传来一个极不耐烦的男人声音。 “楼上厕所的下水道坏了,我们过来检查一下你们家有没有漏水。” 警察的声音平静无波。 门內传来一阵骂骂咧咧的脚步声,门“吱呀”一声被拉开一条缝。 一个穿著脏兮兮背心,满脸横肉,浑身酒气的男人探出头来。 “什么下水……” “你们是谁?!” 男人看到门口站著的一群人,眼神瞬间变得警惕和凶狠。 没等他反应过来,警察已经用肩膀顶开门,闪身而入。 “警察!別动!” “我*你妈的!” 男人瞬间暴怒,非但没有束手就擒, 反而转身从鞋柜上抄起一个空的啤酒瓶,面目狰狞地朝警察砸去! 酒瓶爆裂的脆响在狭窄的楼道里炸开,徐嵐的尖叫卡在喉咙里。 玻璃碴子反著阴冷的光,溅到她的脚边。 她看到的不是电影里的格斗, 而是粗暴、骯脏、足以瞬间致残的真实暴力。 这一刻,主编的嘱託、见深老师的温柔, 都变成了遥远的口號,只剩下最原始的恐惧。 这时,一名年纪稍大的警察先动了。 一个跨步侧踢,精准地踢中男人的手腕 紧接著,一个乾净利落的擒拿, 直接將他反剪双手,死死按在墙上, 脸正好压在一片玻璃碴子上。 “放开我!臭娘们你还敢报警?!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男人疯狂挣扎,嘴里不乾不净地咆哮, 脸颊被玻璃划出血痕,更显癲狂。 直到妇联干事推开里屋的门,徐嵐才猛地回过神,跟了进去。 空气中若有若无的血腥混杂著酸臭味率先袭来。 然后,她看到了让她终身难忘的一幕。 蜷缩在床角的母女, 女人脸上明显的淤青,小女孩麻木空洞的眼神。 这一切,都让见深老师笔下的那份“温暖”显得如此苍白。 徐嵐的眼圈瞬间就红了, 不是因为同情,而是一种无力感, 一种对文字力量的怀疑。 妇联干事走上前,用最温柔的声音开口: “別怕,我们是来帮你们的。” 女人嘴唇哆嗦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直到,那个叫小朵的女孩,越过所有穿著制服的大人, 怯生生地望著她,用一种近乎耳语的声音问道: “是……是浪矢爷爷,派你们来的吗?” “轰!” 徐嵐被这句话狠狠击中了。 所有的恐惧、怀疑、无力,在这一刻被击得粉碎。 她终於明白,主编为什么说她代表的是《新潮》,是见深老师。 文字本身或许是无力的,但它可以点燃火种。 而她们,就是传递火种的人。 她连忙擦乾眼泪,对她挤出一个鼓励的微笑。 重重的点了点头。 …… 第二天。 一则新闻,如平地惊雷,引爆了整个江城的舆论场。 《江城晚报》的头版头条,用加粗的黑体字,刊登了一个震撼人心的標题: 【一封写给“解忧杂货店”的信,一支刺破黑暗的笔!《新潮》杂誌社雷霆出手,联动警方,成功解救家暴受害母女!】 新闻详细报导了整个事件的来龙去脉。 从一封九岁女孩的求救信,到《新潮》编辑部的高度重视, 再到主编王德安亲自拍板,联合警方与妇联,將受害者从深渊中解救出来。 报导的最后,还附上了见深那封温暖的回信,以及那句画龙点睛的留言: 【杂货店真正的魔法,或许不在於信件本身,而在於那些传递信件的手。】 一石激起千层浪! 网络上,瞬间沸腾! 【臥槽!臥槽!这是真实事件?!我以为《解忧杂货店》只是个故事,没想到它真的能救人!】 【他真的,我哭了!真的看哭了!见深老师太温柔了!《新潮》杂誌社太帅了!这才是真正的媒体担当!】 【为见深老师疯狂打电话!这才是我们这个时代需要的风骨!】 舆论的风向,发生了奇妙的偏转。 原本关於《萤火》和《人间如狱》的爭论,被这次的现实事件彻底压了下去。 “见深”这个名字,被无数人自发地捧上了神坛。 他不再仅仅是一个写故事的人, 而成了一个真正能“解忧”的、充满慈悲与智慧的符號。 …… 江城一中,语文教研组。 沈青秋看著手机上的新闻,久久无法回神。 她的指尖,抚过屏幕上“见深”那两个字,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震撼和……崇拜。 这,才是真正的力量。 不是《萤火》的那种尖锐质问,也不是《人间如狱》的那种冰冷解剖。 而是一种润物无声,却能改变现实的,温柔的力量。 她忽然想起了前几天,林闕在办公室里对她说的话。 “我悟了,真正的深刻,是懂得如何去缝合伤疤。” 难道,他真的被“见深”老师感化了? 这个念头,让沈青秋的心中,升起了一股前所未有的期待。 她甚至產生了一个强烈的衝动, 想要去探寻这位“见深”老师的真实身份, 她想亲眼见见,到底是怎样一位阅尽千帆的长者, 才能拥有这样一颗通透而慈悲的心。 …… 工作室里。 林闕平静地看著电脑屏幕上的新闻。 视频里,是本地电视台的街头採访。 画面里,一个熟悉的身影,被记者们团团围住。 正是作协主席,王守一。 记者將话筒递到他嘴边,语气激动地问道: “王主席,对於《新潮》和见深老师这次的正义之举, 您作为江城文坛的领军人物,有什么看法?” 王守一的表情有些僵硬,显然是被堵了个正著。 他清了清嗓子,面对著镜头,脸上挤出义正辞严的表情。 “文学,当有关怀!见深老师和《新潮》杂誌社的行为,为我们所有文艺工作者,树立了一个光辉的榜样!” 他对著镜头,慷慨激昂,声音洪亮。 “这,才是我们这个时代真正的风骨!” “我呼吁,我们整个江城文坛,都要向见深老师学习!” 林闕的指尖在屏幕上轻轻一点, 將王守一那张因为激动而涨红的脸定格。 “真正的风骨……” 他无声地咀嚼著这几个字,笑意蔓延到眼底。 多么讽刺。 他用见深的笔救下的人,成了王守一用来攻击地狱造梦师的武器。 王守一以为自己在捍卫文学的尊严, 沈青秋以为自己引导了迷途的羔羊, 李援朝以为自己保护了天才的火种…… 他们都以为自己看清了棋局。 却不知道,自己亦是棋子。 而他,是唯一那个执棋的人。 “学习我,讚美我……” 他轻声低语,目光缓缓从王守一的脸上移开, 转向了红果的后台。 “然后……继续惧怕我。” 他新建了一个文档。 光標,在標题栏上静静闪烁。 丨 第29章 《以鬼为押,赌一条活路》 工作室的灯光被林闕调到最暗, 只剩下一盏落地灯在角落里投射出孤光。 他凝视著红果的作家后台,光標在標题栏上安静地闪烁。 王守一高举著“见深”的大旗,呼吁文坛向他学习。 这滑稽的一幕,让林闕心情极好。 既然要学习,那就得拿出点新东西,供大家好好“学习”一下。 他的手指落在键盘上,敲下了新章节的標题。 【以鬼为押,赌一条活路】 这一次,他不再追求纯粹的感官刺激, 而是决定揭开这个残酷世界的一角, 將那深不见底的设定,拋向所有读者。 文字,在他手下飞速流淌。 【……】 【何教授死了。】 【他的死,给所有倖存者上了一堂血淋淋的课:在这个復甦的灵异时代,知识、道德、风骨,都一文不值。唯一能对抗鬼的,只有鬼。】 【杨间看著那只將何教授舌头做成书籤的鬼影,缓缓抬起了自己的左手。 那只手,苍白、冰冷,没有一丝血色,仿佛不属於活人。】 【“你……你的手……”倖存者中,一个女生活著惊恐地指著他。】 【“这是代价。”杨间的声音没有丝毫波澜。】 【“我驾驭了敲门鬼的一部分。那截生锈的金色手掌,就是敲门鬼的手。 作为代价,我的左手,也正在变成鬼手。它给了我触碰並压制其他鬼物的能力,但同时,它也在侵蚀我。”】 【“我们这种人,有一个称呼,叫驭鬼者。”】 【“我们是行走在人间的厉鬼,是用自己的命,去赌一个暂时安全。 每一次动用鬼的力量,都是在加速自己的死亡。但如果不动用,现在就会死。”】 【“至於那个拿舌头当书籤的鬼……”杨间冰冷的目光,投向了那道民国时期的鬼影。】 【“它不是无解的。它的杀人规律,是討厌噪音。 何教授的朗诵,在它听来,就是噪音。所以,它杀了他。”】 【“而驾驭它的代价,我猜……是变成一个永远无法说话的哑巴。”】 【“你们选吧。是想现在就被鬼杀死,还是想成为我这样的怪物,然后被鬼慢慢吞噬?”】 林闕写完这几段,停顿了一下。 他知道,这几段话,將彻底顛覆读者对恐怖小说的认知。 它不再是简单的鬼故事, 而是一个拥有严密规则、残酷体系的全新世界。 “驭鬼者”这个概念,就是他投下的一颗重磅炸弹。 他没有丝毫犹豫,將写好的三万字,一口气全部上传。 这次,书评区没有立刻被鬼哭狼嚎占领, 而是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漫长的寂静。 所有读者,都被这个宏大而绝望的设定,震得说不出话来。 一个多钟头后,评论区井喷式爆发。 【我靠!驭鬼者!用鬼对抗鬼!这是什么神仙设定!我的头皮都麻了!】 【原来之前的金色手掌是这个意思!作者牛逼!这逻辑链太完整了! 每一种鬼都有规律,驾驭它就要付出相应的代价!这世界观无敌了!】 【楼上的別激动!你们没发现最恐怖的地方吗?成为驭鬼者,也只是延缓死亡! 也就是说,书里所有人,都难逃一死!这才是最大的绝望!】 【我悟了!书名《人间如狱》,不是说人间有鬼像地狱, 而是说,为了活下去,人不得不变成鬼,这才是真正的人间如狱!】 【这已经不是恐怖小说了,这是披著灵异外衣的末日哲学文! 造梦师大大,请收下我的膝盖!】 读者们疯了。 他们第一次发现,原来恐怖可以写得如此“高级”,如此具有思辨性。 这场由“驭鬼者”引发的狂潮,迅速从书评区蔓延到各大社交平台和论坛,形成了一场现象级的文化討论。 …… 第二天,江城一中。 校园里的氛围又变了。 如果说“鬼敲门”、“床底鬼”带来的是集体恐慌, 那“驭鬼者”带来的,就是一种混杂著恐惧与兴奋的探索欲。 课间,走廊里到处都是压低声音討论的学生。 “哎,你说我要是驾驭了回头杀的鬼,代价是不是就是脖子永远只能朝前看?” “那你要是驾驭了鬼压床,代价是不是得永远瘫痪啊?那还不如死了算了!” 吴迪双眼放光,抓著林闕的胳膊拼命摇晃。 “闕哥!闕哥!你看了没?《人间如狱》最新的更新!驭鬼者啊!太提莫帅了!” 林闕被他晃得头晕,不耐烦地“嗯”了一声。 “哥,你说这世界上,真有这种事吗?用鬼的力量,去对抗鬼?” 吴迪的脸上写满了嚮往。 林闕看了他一眼,淡淡地说: “有啊。” “真的?!” 吴迪眼睛瞪得像铜铃。 “代价是,你以后考试,永远只能考零分。” 吴迪的脸瞬间垮了下来: “……那还是算了吧。” 两人的对话,不大不小,正好飘进了刚走到教室门口的沈青秋耳朵里。 驭鬼者? 又是《人间如狱》。 沈青秋的眉头不自觉地皱起。 她对这本书的观感极其复杂。 一方面,她厌恶它所散播的恐慌和阴暗。 另一方面, 那个鬼不读诗的情节,又让她不得不承认作者的才气。 更让她感到矛盾的,是林闕。 这个刚刚才在她面前幡然醒悟,立志要向见深老师学习的少年, 怎么又和同学討论起这种精神鸦片了? 难道,他前几天的悔悟,都是装出来的? 这个念头让她心里很不舒服。 一整天,沈青秋都有些心神不寧。 晚上回到家,备完课, 她鬼使神差地,还是点开了红果。 当她看到那个刺眼的標题【以鬼为押,赌一条活路】时, 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她终究还是没忍住,点了进去。 一个小时后, 沈青秋靠在椅背上,脸色苍白。 她感觉自己的世界观正在被强行拆解、重组。 这…… 这真的是一个网络小说作者能写出来的东西? “驭鬼者”这个设定,就像一把钥匙, 瞬间將之前所有看似零散的恐怖事件, 串联成了一个完整、自洽、且无比黑暗的世界。 它的逻辑严谨到可怕,它的绝望深刻到彻骨。 这根本不是简单的譁眾取宠, 这是一个拥有完整世界观的宏大敘事! 她忽然想起了那个神秘的“见深”老师。 听作协的朋友说, 《新潮》內部想了很多办法想要见一见他,都被回绝了。 一个是將人间描绘成地狱的恶魔,用冰冷的文字解剖人性的绝望。 一个是为人间缝补缺憾的天使,用最温柔的笔触给予世人救赎。 一个在深渊,一个在云端。 这两种截然不同的创作灵魂,共存於世。 她拿起手机,想找个人倾诉, 翻遍了通讯录,最后手指停在了李援朝教授的號码上。 但她最终还是没有拨出去。 …… 林闕哼著小曲,回到了位於璽盛府的新家。 一进门,就闻到了一股浓郁的饭菜香。 “小闕回来啦!” 王秀莲繫著围裙,从宽敞的开放式厨房里探出头来, 脸上洋溢著以前从未有过的鬆弛和幸福。 “快去洗手,妈今天给你做了你最爱吃的红烧肉!” “好嘞。” 林建国正坐在客厅宽大的真皮沙发上, 看著墙上那台超薄液晶电视里播放的新闻, 手里捧著一杯热茶。 见到林闕,他只是抬了抬眼皮,说了句: “回来了。” 但那舒展的眉头,和不再紧绷的嘴角, 都显示出他心情的愉悦。 林闕洗完手,坐到餐桌旁。 丰盛的晚餐,明亮的灯光,父母安逸的笑容。 这一切,都让他感觉无比踏实。 这就是他赚钱的意义。 刚坐上餐桌。 桌子上的手机就疯狂震动起来。 他皱了皱眉,解锁手机。 屏幕上,是责编绿萝一连串的未读信息。 【造梦师大大!在吗?出大事了!!!】 【大大看到快回话!天塌了!!!】 【[连结]:江城等十几个市作家协会共同发布:《关於净化网络文学环境,抵制低俗有害作品的倡议书》】 …… 第30章 用我,斩我? 林闕点开那个连结。 一篇盖著十几个鲜红公章的官方文件,赫然映入眼帘。 文件的標题,杀气腾腾。 《关於净化网络文学环境,抵制低俗有害作品的联合倡议书》。 措辞严厉,字字诛心。 文件先是痛心疾首地批评了以“红果”为代表的网络文学平台, 称其为了流量,罔顾社会责任, 放任血腥、暴力、宣扬虚无主义的“精神鸦片”肆意生长,毒害青少年。 然后,笔锋一转,矛头直指靶心。 【……其中,尤以网络小说《人间如狱》为甚! 该作品充斥著怪力乱神的恐怖情节,扭曲价值观, 公然宣扬读书无用、道德沦丧的极端思想, 已造成极为恶劣的社会影响!】 【我们在此,严正告诫全市所有文化单位、gg商,乃至相关部门, 对“红果”进行联合抵制和彻底审查, 直到彻底整改为止!】 看到这里,林闕的嘴角,甚至还噙著若有若无的笑意。 老头子这是被“鬼不读诗”气疯了, 现在直接掀桌子,脸都不要了。 然而,当他的视线滑到文件的最后一段时, 嘴角被一点点拉平,最后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 【文学,当有风骨,更当有温度。 在此,我们亦要向广大文学爱好者, 推荐一部真正能够代表时代风貌、温暖人心的优秀作品。】 【它就是由《新潮》杂誌刊发的,见深老师的《解忧杂货店》!】 【我们呼吁,所有创作者都应向见深老师学习, 以笔为炬,照亮人心,为社会注入积极向上的正能量……】 王守一,这位江城文坛的泰山北斗, 此刻正高举著林闕的右手,声嘶力竭地號召所有人,去砍断林闕的左手。 用我,斩我? 林闕的胸腔里,发出压抑不住的低笑。 但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暖意。 王守一这一击, 打的不是他的马甲,而是他的钱袋子。 断人財路,如杀人父母。 更何况,这钱袋子,维繫的是他身后这一室的温暖灯火。 “小闕,发什么呆呢?快尝尝这个肉,妈燉了一下午呢。” 王秀莲夹了一块最大的红烧肉,放进林闕碗里。 林闕抬起头, 客厅的电视里正播放著轻鬆的综艺节目, 父亲林建国看得津津有味,时不时跟著笑一声。 温暖的灯光,丰盛的饭菜,父母安逸的笑容。 林闕的目光从父母安逸的笑脸上移开, 落回手机屏幕上那份冰冷的战书。 他知道,有人想砸碎这一切。 於是,他眼底最后的暖意,也隨之熄灭。 他扒了口饭,將那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味道很好。 “太好吃了妈,味道堪比五星级酒店!” 他对著母亲笑了笑。 “少贫了你,多吃点啊!” 他將碗里最后一口饭扒完,放下筷子: “爸,妈,我吃饱了。 突然有点写作的灵感,我得赶紧去工作室记下来,不然就忘了。” “这么快?再吃点啊!” “不了,灵感跑了就亏大了。” soho未来城,28楼。 林闕关上房门,將一切隔绝在外。 他没有开灯,径直走到阳台, 拨通了绿萝的电话,指尖轻点,开启了变声。 “造梦师大大!您终於回电了,您看到那个文件了吗?” “看到了。” 林闕的声音很轻。 “大大,他这是要彻底封杀我们啊!” “你们法务部公关部就没什么动作?” 林闕有些疑惑,红果网背靠华夏第一的科技网际网路企业:文字跳动, 像法务公关这种部门可不是吃素的。 “大大!倡议书……太突然了!公司全乱了! gg商跑了,应用商店要下架我们, 连……连集团高层都下场了,要我们下架《人间如狱》!” “红狐主编正在跟高层那边的人爭论,他不同意,但压力太大了!” “大大,现在如果没有什么好的办法,就只能……” 电话那头陷入了沉默。 林闕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著。 阳台的风,吹动著他额前的碎发。 绿萝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她最怕的就是这个。 地狱造梦师这种级別的大神,性格孤高,写书全凭兴趣。 现在搞出这么大的事,网站还要下架他的书,换谁谁不发火? 他会不会一怒之下,直接封笔,或者转去別的网站? 无论是哪种结果,对红果来说,都是灭顶之灾。 “大大,您……您別生气,这只是暂时的,等风头过去……” 她结结巴巴地解释著。 “谁告诉你,我生气了?” “啊?” 绿萝彻底懵了。 “听著!” 林闕靠在栏杆上,声音不紧不慢。 “书,绝不能下架。” “可是……可是上面的压力……” “他想让我死,我就偏要活著。 还要活得比任何人都好。” 绿萝被他这种態度感染,心里的恐慌, 竟然莫名其妙地消散了几分。 “那……那我们该怎么办?” “你们什么都不用做。” 林闕说道。 “不要发任何公告,不要回应任何质疑。有人问,就说正在內部审查。 gg商要撤,就让他们撤。他王守一能掀起多大的浪,你们就让他掀。” “啊?就……就这么挺著?” 绿萝觉得自己的脑子有点跟不上了。 “对,挺著。” 林闕的语气篤定下来。 “他想看我们倒下,我们就站得更直。他掀起的浪越大,摔下来的时候,就会越疼。” “另外。” 他话锋一转。 “你跟你们主编说,让他准备好钱。” “准备钱干什么?” “让技术部把伺服器加固一下。风浪越大,鱼越贵! 別到时候,碗太小,接不住。” 说完,林闕便掛了电话。 留下电话那头的绿萝,一个人在嘈杂的办公室里, 握著发烫的手机,呆若木鸡。 soho28楼里的一间屋內。 林闕俯瞰著这座城市的车水马龙思绪万千。 王守一想用权力压死他? 那他就用王守一自己捧出来的神,来打碎他自己。 他回到电脑前,没有登录红果网, 而是点开了那个属於“见深”的,乾净得只有几封邮件的邮箱。 他找到了《新潮》编辑徐嵐发来的那封邮件。 林闕的手指,在键盘上轻轻敲击。 他没有直接回復,而是新建了一个文档。 文档的標题,他只写了两个字。 【回信】 然后,正文开始。 【致一位困惑的,热爱文学的读者:】 【来信收悉。】 【你说,你最近看到了一场爭论。有人说,文学应该是给人带来希望的殿堂;也有人说,文学应该拥有直面黑暗的勇气。】 【你很困惑,不知道该相信谁。】 【我想,这或许不是一道非黑即白的选择题。】 【正如浪矢杂货店的信箱,它连接著过去与未来。文学,也同样连接著理想与现实。】 【我们当然需要歌颂太阳,但如果有人想用一块红布,將太阳永远地遮起来,只允许人们讚美那块红布的顏色。】 【那么,撕开这块布,哪怕会带来短暂的黑暗与疼痛,也是一种更大的光明。】 【最近,我听闻一位文坛前辈,正试图用他手中的权力,去定义什么是文学,去决定一个平台、一部作品的生死。】 【我想对他说:】 【老师,您对文学的爱,或许並没有错。】 【但当这份爱,变成了不允许他人存在的狭隘时。】 【您守护的,便不再是文学。】 【而是您自己的神龕。】 写完最后一个字,林闕將文档保存,作为附件,回復给了徐嵐。 邮件的最后,他只附上了一句话。 【这封信,若贵刊觉得合適,可公开发表。】 第31章 文学,不应有守门人 《新潮》主编办公室。 王德安的指尖,悬在滑鼠上,久久未动。 深夜的办公室寂静无声, 只有电脑屏幕的光,映著他那张凝重到极点的脸。 此刻,他正盯著邮件里,那篇名为《回信》的文档。 撕开红布,守护神龕…… 王德安活了五十多年,自认在文坛见过大风大浪, 却从未见过如此锋利、如此一针见血的文字! 这已经不是在辩论文坛风气了。 这是在诛心! 这位“见深”,用温柔的笔调,写出了最锋利的战书。 他要挑战的,不是王守一的观点,而是他赖以立身的权威本身! 王德安缓缓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他知道,他真要是按下这个“发布”键, 整个江城文坛,不,是整个华夏文坛,都將迎来一场史无前例的大地震。 他会得罪王守一,以及他背后那一大批抱团取暖的保守派。 (请记住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1?1???.???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但…… 他想起了那个叫小朵的女孩,想起了那句“传递信件的手”, 想起了自己拍著桌子,让法务部去联繫警方的那个下午。 他猛地睁开眼,眼神里最后一丝犹豫被决然取代。 去他的权衡利弊! 他王德安做了一辈子纯文学, 若此刻选择明哲保身,那他坚守了一辈子的文人风骨, 和被他亲手送进监狱的那个家暴人渣,又有什么区別? 他没有动用《新潮》的官方帐號, 而是登录了以个人名义註册的社交媒体帐號。 他將那封《回信》原封不动地复製粘贴, 然后在文章的最顶端,敲下了一行极具煽动性的按语。 【文学的殿堂,不应有守门人。】 点击,发送! …… 凌晨一点。 当绝大多数人已经进入梦乡时,网际网路的战场,却被彻底引爆。 王德安的这篇个人动態, 在发布的短短十分钟內,就被数个文学圈的大v转发。 然后,山火燎原! 【臥槽!神仙打架!见深老师亲自下场了?!】 【“当这份爱,变成了不允许他人存在的狭隘时,您守护的,便不再是文学,而是您自己的神龕。”这段话我直接跪著读完!太顶了!】 【“撕开这块布,哪怕会带来短暂的黑暗与疼痛,也是一种更大的光明。”我宣布,这是我今年看过最牛逼的一句话!没有之一!】 舆论,在瞬间逆转! 如果说,《鬼不读诗》是对王守一的一次戏謔和羞辱。 那么这封《回信》,就是一次从哲学与道义层面的,降维打击! 它精准地击中了所有旁观者心中最敏感的那根弦,对“权力滥用”和“定义权”的天然反感! 王守一的联合倡议书,瞬间成了最大的笑话。 他前几天还在高呼要向见深老师学习, 结果人家转头就给了他一巴掌,告诉他,你根本不懂什么叫文学。 这已经不是打脸了,这是把他亲手搭建的牌坊,一脚踹了个稀巴烂! 各大社交平台,热搜榜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刷新。 #见深 回信#【爆】 #文学的殿堂不应有守门人#【爆】 #王守一 你的神龕#【热】 #撕开那块红布#【新】 原本还在为王守一摇旗吶喊的“卫道士”们,此刻集体失声。 而那些被压抑了许久的年轻读者、网文爱好者, 则像是找到了主心骨,发起了狂潮般的反击! “哈哈哈哈!笑死我了!王守一:请见深老师出山斩妖除魔!见深老师:好的,看剑!” “最骚的是,王守一还不能反驳!他敢说见深不对吗?他刚把人家捧成神啊!” “这就叫官方背刺,最为致命!” …… 江城大学,教授公寓。 夜深人静,李援朝教授的公寓里,却突然爆发出一阵酣畅淋漓的大笑。 “哈哈哈哈!好!好一个守护神龕!骂得痛快!” 他看著屏幕上那篇《回信》,激动得满脸通红, 仿佛看到了年轻时那个指点江山、激扬文字的自己。 他没有丝毫犹豫,直接用自己的实名认证帐號,转发了王德安的动態。 並且,附上了一段斩钉截铁的评论。 【风骨,是敢於向不公挥剑,而不是筑起高墙。见深老师,才是这个时代的风骨!致敬!】 这条评论,如同一记重锤,彻底砸碎了王守一最后的尊严。 如果说王德安的转发是点燃了导火索, 那李援朝这位泰斗级教授的实名站队,就等同於引爆了战爭! 这代表著,江城文坛的最高学府,与作协,彻底决裂! …… 市作协。 主席办公室里,一片狼藉。 王守一死死地盯著屏幕, 赤红的双眼里没有愤怒,只剩下粗重的喘息。 手机从他颤抖的手中滑落,摔在地上, 屏幕裂成蛛网,他却毫无察觉。 “叛徒……” 他喉咙里挤出破碎的音节, 像是在质问虚空,又像是在审判自己 “为什么……我才是对的……我明明是为了文学……” 他想不通! 他明明是占据了道德制高点,他明明是为了净化文坛,他明明是正义的一方! 为什么? 为什么他亲手捧起来的神,会反过来將他打入地狱?! “叮铃铃——” 办公桌上的座机,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王守一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气血,抓起了话筒。 电话那头,是《新潮》主编王德安平静到冷漠的声音。 “王主席,听说你找我?” “王德安!” 王守一咬牙切齿。 “你这是什么意思?你这是要和华夏文坛为敌吗?!” “王主席,我只是一个编辑,发表了一篇我觉得该发的文章而已。” 王德安的语气不咸不淡。 “倒是您,应该也代表不了华夏文坛吧!” 王守一的瞳孔,骤然收缩! “你……!” “嘟……嘟……嘟……” 电话里传来忙音,王守一却还握著话筒,维持著那个姿势。 许久,他缓缓放下。 他的目光扫过这间办公室, 墙上掛著“文以载道”的牌匾, 书柜里塞满了他引以为傲的著作和奖盃。 过去,这些是他的勋章。 他缓缓伸出手,颤抖著, 抚过一座金色的奖盃,最终却无力地垂下。 那双曾写下无数激扬文字的手, 此刻,再也握不住一支笔。 …… 第32章 《十月》约稿 网际网路的战爭,结束得比任何人想像的都快。 王守一那篇声討檄文,和他本人,一同被钉在了耻辱柱上。 他亲手捧起来的“见深”,成了刺穿他胸膛最锋利的剑。 而他竭力打压的“地狱造梦师”,则踏著他的尸骨,登上了无数人猎奇与追捧的神坛。 江城一中。 “闕哥!快看这个!王守一抱著《新潮》冲向地狱造梦师,配文是『食我大招』! 结果造梦师反手丟出一本《解忧杂货店》,把他砸晕了!哈哈哈哈!” 吴迪笑得在座位上打滚,把手机屏幕懟到林闕面前。 林闕瞥了一眼,屏幕上,一个简笔画小人被p上了王守一的头像, 正义凛然地冲向一个黑影,画面要多滑稽有多滑稽。 “嗯,挺有创意。” 林闕评价道。 “何止是有创意啊!” 吴迪压低声音,激动得满脸通红。 “现在全网都在玩这个梗!那个王守一,彻底社死了!造梦师这手太绝了!这叫什么?官方背刺,最为致命!” 林闕收回目光,趴在桌子上,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 101看书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超实用 全手打无错站 红果总部。 整个编辑部,陷入了一种冰火两重天的狂喜。 电话铃声、键盘敲击声、兴奋的討论声,匯成了一首嘈杂的交响乐。 “疯了!数据全疯了!今天的日活用户,直接翻了三倍!” “伺服器又在报警了!技术部那帮人已经三天没合眼了!” “gg部那边电话都快被打爆了!之前跑得比谁都快的,现在哭著喊著要加钱拿回gg位!” 责编绿萝端著一杯咖啡,看著后台那条几乎垂直上扬的数据曲线,手都在抖。 就在这时,主编红狐的电话打了进来。 “让地狱造梦师接电话。” 红狐的声音沙哑,却透著一股劫后余生的亢奋。 绿萝不敢怠慢,立刻通过加密线路,將电话转接了过去。 soho未来城,28楼。 林闕看著来电显示,开启变声器,接通了电话。 “造梦老师!我们贏了!” 电话那头,红狐的声音像是压抑了许久的火山,终於爆发。 “嗯。” 林闕的声音依旧平静。 “您不知道,前两天,集团那帮老傢伙差点把我生吞了! 董事会连开了三次会,全是要我立刻下架《人间如狱》,跟王守一那帮人公开道歉!” 红狐的声音里带著后怕,但更多的是一种赌徒式的快感。 “我跟他们赌了。我说,要是《人间如狱》给公司造成了不可挽回的损失,我把我手里红果网的原始股全吐出来,滚蛋走人。” “现在。” 他顿了顿,发出一阵畅快的大笑。 “那帮孙子排著队给我递烟呢!一个个都说我高瞻远瞩,有魄力!” 林闕安静地听著,没有插话。 “造梦老师,我打电话来,一是跟您报喜。二,是跟您道歉,让您受委屈了。三,是告诉您一个好消息。” “说。” “上个月的稿费,加上这次事件的gg分成和集团收益分红以及礼物分成等等各项打赏,財务那边刚算出来…… 税后,一共是八百七十四万。今天之內,就会打到您的帐上。” 饶是林闕,在听到这个数字时,心臟也结结实实地漏跳了一拍。 他没有立刻回答,听筒里红狐的狂喜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 直到对方喊了好几声“老师”,他才回过神, 喉结滚动了一下,用儘可能平稳的声音回了句: “知道了。” 掛断电话,工作室里一片死寂。 林闕没有动,他只是坐在椅子上,看著窗外。 许久,他缓缓抬起手, 看著自己年轻而有力的指节,然后慢慢攥紧。 八百七十四万。 前世他熬干心血,存款也未曾拥有过这笔財富的十分之一。 而现在,它就安静地躺在那里。 他静静地看著窗外,许久,抬起自己年轻而有力的手。 他缓缓攥紧,感受著那份源於自身、足以改变一切的力量。 八百七十四万,这不再是一串冰冷的数字, 而是父母后半生安稳的底气, 是他撬动未来世界的第一个坚实支点。 他终於笑了。 …… 傍晚,林闕回到璽盛府的新家时,脸上的神情已经恢復了惯常的平静。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先回房间,而是直接走到厨房门口,对正在忙碌的王秀莲说: “妈,別做了,我们出去吃。” “出去吃多浪费钱。” 王秀莲头也没回。 “顺便去逛逛商场,给你们添几件衣服。” “我衣服多著呢,不用买。” 林闕没有再跟她爭辩,只是走过去, 关掉了燃气灶,然后从她手里拿过锅铲,放回原处。 “走吧。” 半小时后,江城最高档的恒隆广场。 王秀莲像是刘姥姥进了大观园, 看什么都小心翼翼,连走路都怕踩脏了光可鑑人的地板。 当王秀莲的目光扫过一件羊绒衫的价签时, 她整个人像被烫了一下,猛地缩回手, 拉著林闕的袖子就往外走。 “走走走,小闕,咱不在这逛了,这哪是卖衣服,这是抢钱啊!” 她的声音好像都在发颤。 “一件衣服,抵得上咱们家以前一年的嚼用了!” “妈。” 林闕没有动,他反手握住母亲有些粗糙的手, 语气温和。 “以前是以前。现在,我赚钱,就是为了让你穿上这种抢钱的衣服。 你只管试,好不好看,喜不喜欢,钱的事,不用你操心。” “都是孩子的心意,你就別婆婆妈妈了!” 林建国也在一旁附和。 “是啊,妈!” 他不由分说地將那件衣服塞进王秀莲怀里,推著她进了试衣间。 “这些,你都试一试。” “来,女士,这边试衣间。” 起初还带著几分职业性冷淡的导购, 在看到林闕隨手掏出的那张黑卡后,脸上的笑容瞬间热情了十倍。 当王秀莲换上新衣,拘谨地从试衣间走出来时, 她看著镜子里那个仿佛年轻了十岁的自己, 眼神里有陌生,有惊喜,最后,化为了一点点湿润的雾气。 那天晚上,林闕几乎是强迫性地,给父母从里到外,都换了一身全新的行头。 回到家,林闕的手机响了。 “林先生,您订的车已经送到楼下了。” “好,辛苦。” 林闕走到正在看电视的林建国身边,故作神秘: “爸,一起下楼,有个快递需要你帮忙拿一下。” 林建国一边嘀咕著“什么快递还要本人下去拿”, 一边不情不愿地跟著林闕下了楼。 楼下,一辆崭新的黑色奔驰轿车,在路灯下泛著沉稳的光泽。 车身线条流畅,看起来低调又大气。 一个穿著工服的人员,恭敬地將车钥匙递到林建国面前。 林建国愣住了。 “这……” “给你买的。” 林闕站在他身后,语气轻鬆。 “你那辆小破车,开了十几年,该换了。以后出门,也有面子。” 林建国没说话。 他像是不认识一样,围著这辆新车,走了一圈又一圈。 他伸出手,想去摸一下, 手抬到一半,又缩了回来, 在裤子上使劲擦了擦,才小心翼翼地,抚上那冰凉而光滑的车门。 他转过身,背对著林闕,肩膀微微耸动了一下。 林闕看到,父亲抬起手,用手背飞快地在眼角抹了一下。 “咳。” 林建国清了清嗓子,他没有立刻去看林闕, 而是又绕著车走了一圈,才用有些沙哑的声音问: “……小闕,你跟爸说实话,这钱……真没问题吧?” 他的声音很低,带著些许紧张。 林闕看著父亲紧绷的背影,笑了: “爸,这是我靠笔桿子,一个字一个字挣回来的,比钢筋还硬,比水泥还实。你就踏踏实实地开。” …… 深夜。 林闕坐在工作室的电脑前,心中是前所未有的踏实与满足。 他打开那个属於“见深”的邮箱,准备看看有没有新的读者来信。 一封未读邮件,安静地躺在收件箱里。 发件人:《十月》杂誌社编辑部。 邮件標题:【稿约邀请】 《十月》, 苏省排名前三的文学期刊, 在文坛的地位,比《新潮》还要高上一级。 林闕点开了邮件。 …… 第33章 这饼,不吃! 邮件很长,行文滴水不漏。 字里行间却透著居高临下的审视感。 发件人署名,是《十月》杂誌社的副主编,方振云。 信中,方振云先是三百六十度无死角地猛夸了一顿《解忧杂货店》 什么百年一遇的温柔,什么时代的迴响,高帽子一顶接一顶。 紧接著,话锋一转。 又对王德安主编能发掘出“见深”这样的瑰宝表示了“祝贺”。 林闕一眼就看出了字里行间的味道。 翻译过来就是: 《新潮》捡到宝了,但是庙太小,装不下这尊大佛,得挪挪窝了。 果然,在连篇累牘的讚美之后,邮件终於露出了獠牙。 他代表《十月》,正式向“见深”发出独家签约作者邀请。 条件给得相当炸裂, 足以让任何一个纯文学作者当场傻眼: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一、稿费標准,千字五千,国內顶级纯文学期刊的最高价。 二、作品优先在《十月》及其旗下所有平台连载,並承诺动用所有资源,进行全渠道推广。 三、杂誌社將成立专门团队,负责作品的出版、影视改编、海外版权洽谈等一切事宜,作者享受最高级別的利润分成。 四、承诺在两年內,將作者推上国內三大文学奖之一的领奖台。 邮件的最后,方振云留下了自己的私人联繫方式,並附上了一句极具分量的话: 【见深老师,我们需要的不是一篇作品,而是一个时代的声音。 十月,愿为您铺就通往文学殿堂的最后一段路。】 林闕看完,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著。 不得不说,这个方振云,是个画饼大师。 他没有回覆邮件,而是切换界面, 不紧不慢地在搜寻引擎里, 敲下了“方振云”三个字。 相关词条立刻跳了出来。 苏省作协理事、著名评论家…… 在圈內更有个文坛伯乐的称號。 林闕笑了。 他大概能猜到方振云的想法。 他点开方振云的个人专栏, 上面最新的文章,正是在点评去年荣获华夏文学奖的一位新锐作家。 而那位作家,正是方振云一年前力排眾议签下的。 通篇点评,看似在讚美作品, 字里行间却都在暗示自己这位“伯乐”的远见卓识。 “將个人情感融入时代洪流,用市场的语言讲述主流的故事……” 林闕轻声念出专栏的標题,嘴角的弯的更大了。 这位方主编,哪是在寻找作家, 这是在寻找符合他“获奖公式”的零件。 《解忧杂货店》展现出的温暖和人文关怀, 恰好是他这台造神机器最需要的核心部件。 至於那个被王守一打压的《人间如狱》, 在方振云这种人眼里, 恐怕连被当做反面教材的资格都没有,只是不入流的杂音。 林闕关掉搜索页面,点开回覆邮件的窗口。 他没有打电话,依旧选择了最疏离、最神秘的沟通方式。 【方主编,你好。感谢厚爱,但签约之事,不必再提。】 邮件发送成功。 任你把这饼画的再大,他不吃! …… 苏省省会,金陵。 《十月》杂誌社总部。 副主编办公室里,方振云正端著一杯手冲咖啡,悠閒地听著下属的匯报。 “主编,王德安那边嘴硬得很,咬死了说不知道见深的真实身份。” “正常。” 方振云將咖啡杯放在一边,十指交叉置於桌上, 身体微微前倾,摆出一个尽在掌握的姿势。 “换做是我,我也得捂紧了。不过,没关係。” 他指了指电脑屏幕: “我的邮件已经发出去了。 像见深这种级別的作者,他追求的又怎能是那区区稿费?” 他站起身,站在落地窗俯瞰著江景。 “那身后名,那文坛地位。王德安他给得了吗。《新潮》的池子,太浅了。” “叮咚——” 就在这时,电脑右下角弹出了新邮件的提示。 “哦?来了。” 方振云精神一振,示意下属先出去。 他点开邮件,脸上的笑容却在看到內容的一瞬间,僵住了。 【感谢厚爱,但签约之事,不必再提。】 短短一句话, 礼貌,却带著坚决。 方振云的眉头,慢慢拧成了一个川字。 他没有愤怒,反而低声笑了出来,只是笑意冰冷。 “有意思。”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有节奏地敲击著。 “清高?不为名利所动?” 他摇了摇头,否定了这个天真的想法。 “这世上没有不吃鱼的猫。除非……这条鱼不是他想要的。” 他立刻拨通了邮件里留下的那个属於“见深”的虚擬號码。 电话响了很久,无人接听。 方振云不死心,又编辑了一封邮件发过去。 【见深老师,是否对条款有不满意之处?一切都可以谈。我的诚意,是百分之百的。】 这一次,回復得很快。 依旧是一行简短的文字。 【与条款无关。写书是兴趣使然,若是被约束了,反倒少了乐趣。勿再联繫。】 “啪!” 方振云猛地合上笔记本电脑,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写书是兴趣? 不喜欢被约束? 这是什么狗屁理由! 他感觉自己像个精心布局的猎人, 却发现猎物根本不在乎他洒下的诱饵。 那不是愤怒, 而是一种掌控力被挑战后,冰冷的不悦。 他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 俯瞰著金陵市的璀璨夜景,声音平静。 “既然请不上神坛,那就只能看看,你到底能在这凡间,能安稳地走多久了。” …… 而此刻,soho未来城的工作室里。 林闕隨手关闭了“见深”的邮箱。 那个被无数人追捧、揣测的身份, 连同那份足以让任何作家疯狂的合同, 就像清理电脑垃圾一样, 被他乾脆利落地拖进了回收站,清空。 方振云想把他捧上神坛,成为一个可控的、光明的符號? 格局小了。 林闕更享受的, 是亲手雕刻神像,再亲手捏造恶鬼的乐趣。 神明用来安抚世人,恶鬼用来恐嚇世界。 而他,是唯一那个藏在神龕与地狱之后,俯瞰眾生百態的造物主。 “那么……” “在讚美神明之后,也该让世人,重新记起被恶鬼支配的恐惧了。” 光標,在新建章节的標题栏上,静静闪烁。 第34章 《末班车》 工作室的灯光已被林闕调到最暗, 只剩下一盏落地灯在角落里投射出孤光。 他凝视著红果的作家后台, 光標在標题栏上安静地闪烁。 他的手指落在键盘上,敲下了新章节的標题。 【末班车】 文字,在他手下飞速流淌。 【……】 【杨间站在空无一人的公交站台下,雨水顺著站牌的铁皮边缘滴落,在地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他必须儘快赶到城西的观江小区,那里出现了新的灵异事件。】 【午夜十二点整,一辆公交车,准时从街道的尽头驶来。】 【车身是老旧的墨绿色,车窗紧闭,看不清里面的情形。 车头掛著“114路”的牌子,但终点站的位置,却是一片空白。】 【车门“吱呀”一声打开,一股陈腐的霉味扑面而来。】 101看书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便捷 全手打无错站 【杨间面无表情地踏上公交车。车里没有灯,只有窗外惨白的路灯光,勉强照亮车厢內的轮廓。 驾驶座上,坐著一个用纸扎成的人,穿著公交司机的制服,脸上画著僵硬的笑容。】 【杨间从口袋里摸出一枚锈跡斑斑的铜钱,投进了投幣箱。】 【“叮铃。”】 【一声清脆的响声后,纸人司机僵硬地转动脖子,“看”了他一眼,然后重新发动了汽车。】 【车厢里已经有几个“乘客”。 他们一动不动地坐在座位上,有的低著头,有的望著窗外,身上散发著与这辆车如出一辙的腐朽气息。】 【杨间知道,他们都不是活人。】 【车子平稳地行驶著,每到一个站台,无论有没有人,都会停下,开门。 然后,就会有一个新的“乘客”上车。】 【一个穿著湿透了的连衣裙,不断往下滴水的女人。】 【一个没有头颅,却用手捧著自己脑袋的西装男人。】 【一个浑身烧得焦黑,所过之处留下一串黑色脚印的小孩。】 【车厢里的座位,渐渐被填满。】 【杨间旁边,一个同样是倖存者的年轻人,脸色惨白,浑身抖得像筛糠。 “这……这车到底要去哪?为什么……为什么我感觉越来越冷了?”】 【杨间没有回答他。 他只是死死盯著车厢前部,那个用红漆写的提示牌:【核载三十人】。】 【现在,车上包括他和那个年轻人在內,一共二十九个“乘客”。】 【车子,又一次到站了。】 【车门打开,一个拄著拐杖的老人,颤颤巍巍地走了上来。它没有影子。】 【第三十个。】 【车厢满了。】 【几乎是在老人坐下的瞬间,车厢里所有的“乘客”,都齐刷刷地转过头, 用它们或空洞、或怨毒、或麻木的“目光”,看向了车上仅有的两个活人。】 【那个年轻的倖存者,终於崩溃了。 他发出一声悽厉的尖叫,不顾一切地冲向后车门,疯狂地拍打著:“放我下去!放我下去!”】 【纸人司机没有反应。】 【车厢里,那个捧著自己脑袋的西装男人,缓缓站了起来,朝他走去。】 【“不!別过来!”】 【杨间依旧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冷眼旁观。】 【他知道这辆鬼公交的规则。它永远不会超载。 一旦满员,再有新的乘客上车,就必须有乘客下车。】 【而活人,在这辆车上,是没有座位的。】 【西装男人走到了年轻人身后,它没有动手,只是將自己捧著的脑袋,轻轻地,放在了年轻人的肩膀上。】 【年轻人的尖叫戛然而止。他的身体开始迅速僵硬、腐烂,不过几秒钟,就变成了一具散发著恶臭的乾尸。】 【西装男人“捡”起年轻人的头颅,捧在手里,满意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车厢里,再次恢復了死寂。】 【现在,车上只剩下杨间一个活人。】 【车子,又到站了。】 【车门打开,站台上,站著一个穿著红裙子的小女孩,正对他露出诡异的微笑。】 【核载三十人。满员。】 【它要上车,就必须有一个下去。】 【杨间看著那个小女孩,缓缓站起身。 他没有冲向车门,而是走到了那个刚刚上车,还未“坐稳”的拄拐老鬼面前。】 【他抬起那只正在被鬼侵蚀的、苍白的手,一把抓住了老鬼的脖子。】 【在所有鬼乘客麻木的注视下,他將那只老鬼,硬生生地,从车窗里,扔了出去。】 【做完这一切,他若无其事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 【车门关闭,红衣小女孩留在了站台。】 【车子,继续向前。】 林闕写完最后一个字,点击发布。 他甚至没有去刷新评论区, 只是端起咖啡,走到落地窗前,俯瞰著脚下的城市。 他知道,自己刚刚扔下的,是一颗怎样的炸弹。 果然。 那杯咖啡刚刚喝完没多久,《人间如狱》的书评区,炸了。 最开始,是一片被更新內容嚇到的鬼哭狼嚎。 【雾草!我以后还怎么坐公交车!作者你是魔鬼吗?!】 【纸人司机……捧著脑袋的乘客……我提莫刚从末班车上下来啊!我现在怎么感觉司机在看著我笑!】 【好了,继“床底恐惧症”和“敲门幻听症”之后,本人又光荣地患上了“末班车妄想症”。以后晚上出门,我只配打车!】 但很快,评论区的风向就变了。 一些嗅觉敏锐的读者,立刻品出了不对劲的味道。 【等一下!杨间把鬼扔下车了?! 驭鬼者还能这么用?直接跟鬼抢位置?】 【楼上的,你发现了华点!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躲避和求生了,这是在利用规则,跟鬼博弈!杨间正在从猎物,变成猎人!】 【我他妈直接头皮发麻!这才是真正的黑暗文啊! 为了活下去,连鬼都敢利用!太带感了!主角的冷血和果断,简直帅爆了!】 这场由“末班车”引发的恐惧,再次席捲了整个网络。 甚至比之前的“鬼敲门”和“床底鬼”影响更广, 因为公交车是绝大多数城市人无法迴避的日常。 第二天,江城一中。 吴迪顶著两个熊猫眼, 跟游魂似的飘到林闕旁边,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闕哥……我昨天晚上做噩梦了……” 他压低声音,凑到林闕耳边,声音都有些发颤。 “我梦见我坐我们家门口那趟302,结果开车的变成了纸人,车上坐的全是鬼…… 那个捧著脑袋的,就坐我旁边,还问我,同学,你知道我的头掉哪了吗……” 林闕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瞥了他一眼: “那你告诉他了吗?” “臥槽,我哪有那胆儿啊!我当场就嚇醒了!” 吴迪哭丧著脸,但隨即又压低声音, 眼神里带著莫名的兴奋。 “不过闕哥,你不觉得杨间把那老鬼从窗户扔出去的时候,帅爆了吗? 在鬼车上还敢这么横,这才是真男人啊! 你说,我要是有他一半……” “有他一半,你就不用做作业了。” 林闕懒洋洋地打断他。 吴迪的脸瞬间垮了下来: “……那还是算了吧。” “想起咱冰冰姐的凝视,感觉那个站台的红衣女孩都眉清目秀。” 吴迪一边碎碎念,一边又怕又回想著情节。 等回过神来,他看到林闕又要趴下,赶紧摇他: “闕哥,你別睡了,你说这世界上,不会真有鬼公交吧?” “那…不好说。” 林闕换了个姿势,准备继续补觉。 “反正以后晚上少出门,早点回家写作业。” 吴迪看著林闕这副没心没肺的样子,欲哭无泪。 语文教研组办公室里,气氛压抑。 年轻的王老师脸色发白,对著手机打字的手都在抖: “我再也不让我女儿晚上坐公交了! 她昨天哭著回家的,说司机全程没表情, 车上的人一个个都低著头,她越想越怕,提前三站就跑下来了!” 另一个老师心有余悸地附和: “可不是嘛! 我们小区业主群都炸锅了,好几个人说昨晚坐末班车,感觉背后凉颼颼的, 回头又什么都没有,现在都在討论要不要结伴打车下班。” 沈青秋端著水杯,听著同事们的议论。 她当然知道这一切的源头是什么。 她想起前几天, 林闕在她面前信誓旦旦地说要向“见深”学习,要吸收正能量。 再看现在满城风雨的“末班车恐惧”, 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涌上心头。 她控制不住林闕, 更控制不住那个叫“地狱造梦师”的魔鬼。 绝望的无力感中,她的目光下意识地落在了办公桌上。 那里,放著一本崭新的《新潮》杂誌, 封面正是《解忧杂货店》的插画。黑暗无法战胜,那…… 用光明去引导呢?一个念头,瞬间划过她的脑海。她深吸一口气,猛地站起身,拉开了抽屉。 她从一叠信纸中,抽出了最素雅的一张, 铺在桌上,握住了笔。笔尖悬在纸上,微微颤抖。 许久,她终於写下了第一行字。 【尊敬的见深老师,您好……】 第35章 一个困惑的语文老师 工作室里, 静得能听见中央空调细微的送风声。 林闕没有开灯, 任由窗外的城市霓虹,將光与影的碎片投射在他身上。 他刚刚掛断一个陌生號码的来电。 对方的声音彬彬有礼, 自称是《十月》的方振云,但言语间的压迫感几乎要溢出听筒。 “见深老师,我想我们之间有些误会。 或许您不了解,在华夏,文学圈子很小,路也很窄。 有时候,选择和谁同行,比埋头走路更重要。” 林闕没有说话。 “《新潮》的王德安是个有理想的老好人, 但理想不能当饭吃,也撑不起真正的文坛地位。 我这里,才是通往山顶最近的路。” 见林闕依旧沉默,方振云轻笑一声。 “听说,您很注重隱私?这很好,天才总是有些怪癖。 但您也知道,这个时代没有密不透风的墙。 我只是不希望,哪天因为一些不必要的误会, 让某些別有用心的人,挖出您不愿意见光的东西……” 电话那头,方振云的声音带著一种尽在掌握的悠然。 林闕终於开口,声音经过变声器处理, 听不出情绪: “说完了?” 方振云一愣。 “我的前途,不劳费心。” 说完,林闕直接掛断,拉黑。 他靠在椅背上, 静静看著手机屏幕倒映出自己冷漠的脸。 想必方振云做梦都不会想到,他早就花了大价钱加固了网络。 自己前世吃过的亏,又怎会再吃一次呢? 方振云接下来会做什么,不难猜测。 习惯了掌控棋局的人, 在发现棋子不听话后,往往喜欢掀翻棋盘。 “想掀棋盘?” 他低声自语。 “那可得做好,连桌子都被一起砸烂的准备!” 这种被人窥探和威胁的感觉,让他极不舒服。 林闕伸了个懒腰,从疲惫中抽离出来。 他打开“见深”的邮箱, 准备处理一些读者来信,然后就关机回家。 屏幕上,徐嵐的邮件已经躺在那里了。 【见深老师,晚上好。最新一批筛选后的读者来信放到附件了,您有空可以看看。】 【另外,小朵那边已经得到了妥善安置。 妇联的同志正在为她母亲申请人身保护令,后续我们也会持续跟进。 再次代表她们,向您致以最诚挚的谢意。】 看到“妥善安置”四个字, 林闕紧绷的神经鬆弛了一瞬。 他想起了徐嵐发来的视频里, 那对母女蜷缩在角落,眼神里何等的绝望。 值了。 然后,他隨手点开邮件附件的压缩包, 里面依旧是分门別类的信件扫描件。 他本想隨意瀏览一下就关闭,目光却被其中一封信的文件名,死死钉住。 那是一封没有標题的信,文件名上加了一个標註: 【来自一位语文老师的困惑】 语文老师? 林闕的指尖顿了顿,鬼使神差地点开了它。 信纸的样式很眼熟, 是江城一中教研组专用的稿纸,上面印著浅浅的校徽。 字跡清秀,带著一种常年板书练就的利落和力量。 是沈青秋的字。 林闕甚至能想像出她写这封信时的样子。 大概率是在深夜的办公室里,蹙著眉头, 身边放著一杯已经凉掉的茶水,笔尖在纸上数次悬停,斟酌著每一个字句。 【尊敬的见深老师,您好。】 【冒昧来信,实属抱歉。我是一名普通的高中语文老师,也是《解忧杂货店》的一名忠实读者。 我为浪矢爷爷的智慧与慈悲而感动,也为您笔下那份缝合人心的温柔力量而深深折服。】 【但最近,我陷入了巨大的困惑。】 【我的学生们,最近正沉迷於一本名为《人间如狱》的网络小说。想必您也听过它的名字。 那是一本与您的作品截然相反的书,它用最冰冷的文字, 描绘了一个被鬼物侵蚀的绝望世界,散播著恐慌和不安。 而最近的“末班车”情节,更是让很多学生產生了严重的心理阴影。】 【作为老师,我痛心疾首。 我试图引导他们,告诉他们文学应该是向上的、温暖的。 可我的话,在那种极致的感官刺激面前,显得苍白无力。】 【更让我感到无力的是,我的一位学生,他拥有著我生平仅见的文学天赋。 可他,却似乎被那本《人间如狱》深深吸引,他的思想,他的笔,都在不可避免地滑向那片阴暗的深渊。】 【我批评过他,他便写出惊世骇俗的文字来质问我。 我试图用您的作品去感化他,他当著我的面承诺会学习。 转头却和同学兴致勃勃地討论著如何“驾驭厉鬼”。】 【我感觉自己像一个无助的园丁,眼睁睁看著一株最有希望长成参天大树的幼苗, 却在疯狂地汲取著毒药,执意要长成一棵扭曲的、开出恶之花的毒树。 我不知道该剪掉那些旁逸斜出的枝椏,还是该连根拔起,以绝后患。】 【见深老师,我知道我的问题很可笑。 您是构筑温暖世界的上帝,而我却在问您,该如何应对一个传播绝望的魔鬼。】 【但您在回信中曾说,文学连接著理想与现实。 那么,当现实中的黑暗,强大到让理想的光芒都显得虚弱时,我们又该如何自处? 当一种才华,它本身就充满了毁灭性,我们是该扼杀它,还是放任它,去看看它最终会结出怎样的果实?】 【请原谅我的语无伦次。期待您的回信。】 【一个困惑的读者 敬上】 …… 林闕看完了信。 他没有笑。 那份操控一切、隔岸观火的暗爽, 在沈青秋字里行间的焦虑追问下,悄然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出的,沉甸甸的滋味。 这是在请教我,该怎么让我,不要学我,而学我。 他靠在椅背上,指尖轻轻摩挲著桌面。 他能感觉到沈青秋的挣扎。 那不是王守一式的、为了维护自己权威的固执, 而是一个教育者,面对一个无法掌控的“天才”时,最真实的焦虑和责任感。 她不是想毁了他,她只是怕他毁了自己。 “剪掉枝椏,还是连根拔起……” 林闕轻声念著信里的话。 多么熟悉的论调。 前世,他也曾被这样“修剪”过。 他刚入行时,写的第一个剧本, 也是一个黑色暗黑的悬疑故事, 结果被告知他笔下的世界太过阴暗。 后来他学会了妥协,也因此功成名就。 只是,那棵被剪掉枝椏的树,成了他心底偶尔会刺痛的疤。 而现在,他看著沈青秋的信, 像看到了前世拿著剪刀的、忧心忡忡的自己。 但现在,他有了重新选择一次的机会。 这一次,没人再能拿起剪刀,靠近那颗树。 他从失神中回来,目光重新落在邮件上。 或许,他可以告诉这位园丁, “毒”树尚且没有定义, 开出的花,未必就不能酿出美酒。 林闕深吸一口气,他没有立刻回信。 他打开了《解忧杂货店》的创作文档, 在空白的页面上,敲下了新章节的標题。 【鲜鱼店的音乐人】 他要在浪矢爷爷的杂货店里, 为这位困惑的园丁,寄去一封跨越时空的回信。 键盘的敲击声,在寂静的房间里再次响起。 这一次,他的笔下, 没有厉鬼,没有绝望, 只有一个在梦想与现实之间挣扎的灵魂。 这封回信,既是给沈青秋, 也是给十年前那个压抑著锋芒的自己。 別急, 让树上的花,再开一会儿。 …… 第36章 毒树成林 新一期《新潮》杂誌的电子版, 比实体刊提前一天,在官方app上发布了。 经过了上一次“小朵”事件之后。 这一次,最受瞩目的, 反倒是那个已经成为固定栏目的“浪矢爷爷的回信”。 无数读者在零点过后,第一时间涌入app。 他们跳过了卷首语, 跳过了名家散文, 直奔那个温暖的角落。 很快,一篇名为《致一位困惑的园丁》的回信环节, 和一篇全新的故事《鲜鱼店的音乐人》, 引爆了所有人的情绪。 …… 前面引用了来信的原文, 下面是回信: 【浪矢爷爷的回信:致一位困惑的园丁】 【你好。】 【你的来信,我已收到。你说你看著一株幼苗,在汲取著你眼中的“毒药”,你很焦虑,不知该如何是好。】 【这是一个比“如何打败坏蛋”更难回答的问题。】 【所以,我想先给你讲一个故事。】 …… 故事不长,林闕讲述了一个叫松岗克郎的年轻人, 他深爱音乐,梦想成为一名职业音乐人, 却不得不面对现实的窘境。 ——继承家里那间名为“鱼鬆”的鲜鱼店。 父亲病倒,祖传的家业后继无人。 一边是燃烧的梦想,一边是沉重的责任。 克郎陷入了和那位“园丁”老师同样的困惑。 他是该为了现实,剪掉自己的“音乐”枝椏, 还是该不顾一切,任由梦想这棵树野蛮生长? 他写信给浪矢杂货店求助。 而来自未来的回信,给了他一个出乎意料的答案。 【请务必坚持你的梦想。】 【去东京吧,去为了你的音乐,拼尽全力地去闯一次。 哪怕最后头破血流,哪怕最后证明自己没有才华,那也是属於你自己的,独一无二的人生。】 【你的人生地图,是一张白纸。 你唯一的责任,就是亲手將它画成你想要的模样。】 【请相信,你今日的挣扎与努力,在未来的某一天,一定会以某种形式,得到回报。 你种下的因,必將结出意想不到的果。】 …… 夜深人静。 沈青秋的公寓里,只亮著一盏檯灯。 她没有看app,而是看著从《新潮》编辑部拿到的, 那份“见深”老师回復的传真件。 她看著那句“致一位困惑的园丁”, 心臟不受控制地漏跳了一拍。 他看到了。 他真的,在回答她的问题。 她的指尖,抚过传真纸上那些温暖的文字,一行一行地读下去。 当她读到克郎的故事时,她的呼吸一滯。 那个在鱼腥味里弹著吉他,梦想著去东京的年轻人, 和那个在课堂上昏昏欲睡,笔下却能召唤出绝望的少年, 身影在她眼前,渐渐重叠。 林闕。 这个故事,是在说林闕。 见深老师,竟然用一个如此温柔的故事, 来回应她那个关於魔鬼和毒树的问题。 她继续往下读。 当她看到那封来自“未来”的回信, 看到那句“请务必坚持你的梦想”时, 她的眉头下意识地皱了起来。 这和她的想法,背道而驰。 放任?鼓励?难道就眼睁睁看著他滑向深渊吗? 这算什么答案? 她心中的困惑,非但没有解开,反而更深了。 直到,她读到了故事的结局。 克郎去了东京,他失败了。 他的音乐才华,並没有让他在那个巨大的城市里获得一席之地。 他最终,还是回到了家乡,准备继承那家他逃离过的鲜鱼店。 看到这里,沈青秋的心沉了下去。 这算什么?一场徒劳的挣扎?一次对现实的惨痛妥协? 这就是见深老师想告诉她的? 让林闕去碰壁,去经歷失败,然后幡然醒悟? 可就在克郎准备彻底放弃音乐的那天晚上,他接到了一个儿童福利院的慰问演出邀请。 在那间小小的、破旧的礼堂里,他为那些孩子们,最后一次,弹起了他的吉他,唱起了他自己写的歌。 【……他唱的,是一首名为《重生》的歌。】 【台下的孩子们,安静地听著。 他们中的很多人,和克郎一样,都曾是被家庭、被社会拋弃的人。 他们听不懂那些复杂的和弦,却能听懂歌声里那种挣扎过的、迷茫过的、却依旧渴望著新生的力量。】 【一曲终了,掌声雷动。】 【就在那个晚上,福利院意外失火。 克郎为了救一个被困在火海里的孩子,再也没有出来。】 【他的生命,终结在了他梦想破碎的那一年。】 【但他写的那首《重生》,却被那个被他救下的孩子记住。 很多年后,那个孩子成了一位著名的女歌唱家, 她在自己最盛大的演唱会上,向全世界,演唱了这首歌。】 【她说:这首歌,在我最绝望的时候,给了我活下去的勇气。 它的作者,是我的救命恩人,他叫松岗克郎。】 【那一刻,聚光灯下,万人合唱。】 【一条来自鲜鱼店的鱼,终於游进了浩瀚的大海。】 故事,在这里结束。 沈青秋却坐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窗外的夜风吹了进来,她才发现,自己的脸颊上,不知何时已经一片冰凉。 那不是哭。 是一种被巨大力量击中后,无法言说的震撼。 她终於明白了。 见深老师想说的,不是放任,也不是妥协。 他是在说, 才华的价值,不在於它是否符合世俗的成功標准, 而在於它是否被淋漓尽致地燃烧过。 克郎的音乐,没有让他成为明星, 却在一个孩子的生命里,种下了一颗希望的种子。 那么,林闕呢? 那份她眼中的阴暗与破坏力,是否也只是因为, 她没有找到正確的视角去看待它? 《萤火》的绝望,是否也是在警醒世人,不要盲信虚假的光明? 《人间如狱》的恐惧,是否也是在用一种极端的方式,探討著人性深处的求生欲与挣扎? 她想起了林闕在办公室里,对她说的那句话。 “老师,你不懂希望。” 或许,他是对的。 她所理解的希望, 太狭隘,太標准, 太像教科书里的標准答案。 而见深老师所理解的希望,是在废墟之上,重新开出的花。 沈青秋长长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像是卸下了心中一块沉重的巨石。 她拿起手机,在备忘录里,缓缓打下一行字。 【或许,我不该做那个修剪枝椏的园丁。】 【我应该做的,是確保这棵树在野蛮生长时,根,还在这片土地上。】 她感觉自己,终於找到了和那个“妖孽”学生相处的方式。 正当她心潮涌动之时,手机屏幕亮起,一条新消息弹了出来。 是吴迪发在班级群里的。 【兄弟们!出大事了!红果刚刚官宣!】 【[连结]文字跳动集团入局影视!s+级项目《人间如狱》启动,欲打造华夏首个“恐怖宇宙”!】 【而且,確定了!地狱造梦师,亲自下场担任总编剧!】 沈青秋看著那条消息,瞳孔骤然收缩。 刚刚获得的片刻寧静,瞬间被这条惊雷般的消息,炸得粉碎。 她才刚刚说服自己,要去理解那棵“毒树”。 可转眼间,这棵树。 似乎就要长成一片遮天蔽日的森林了。 …… 第37章 恐怖宇宙 红果的这则公告, 在深夜的网际网路炸开了锅。 s+级投资。 原作者亲自操刀总编剧。 打造华夏第一恐怖宇宙… 每一个字眼,都在刺激著所有人的神经。 原本只在小说圈子里流传的恐惧, 在这一刻,获得了通往更广阔大眾视野的门票。 吴迪在班级群里扔下这颗炸弹后,整个群都疯了。 【真的假的?我刚去看官网,伺服器又挤爆了!根本进不去啊bro!】 【造梦师任总编剧!我偶像这下不是上杂誌,是直接上电视了!造梦师牛逼(破音)】 【我有点不敢想,要是把“鬼敲门”和“末班车”拍出来,得是什么效果?电影院里不得当场送走一片?】 【不是,就那样的剧情,你还想在大荧幕见到?这必须是网剧啊!】 【就是!就这尺度,哪个审片的老爷子顶得住啊?不得连夜拨打120?】 吴迪激动得在床上直打滚, 他疯狂@林闕,一连发了十几条消息。 林闕只是在十几分钟后,淡淡地回了一句。 【知道了,睡了。】 …… soho未来城,28楼。 林闕当然不是真的在睡觉。 他正和红果的主编红狐进行著视频通话。 屏幕上,只有红狐那张涨红的脸, 而林闕这边,是一片漆黑, 视频只有经过处理的、冰冷低沉的声音传出。 “造梦老师,您提的条件,我们……不,是集团,全盘接受!” 红狐的语气,带著掩饰不住的激动和……敬畏。 昨晚, 在告知林闕集团开始想影视化《人间如狱》时, 林闕给出了近乎霸王的条款。 他也是硬著头皮,上报给了集团高层。 本以为会被骂个狗血淋头, 没想到,集团那位以眼光毒辣著称的副总裁, 在听完匯报后,沉默了足足五分钟。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大气不敢喘。 “他的意思是,我们投钱,他来当太上皇?” 副总裁的声音很平静,却让红狐后背一凉。 “呃…倒是也可以这么理解……” 红狐硬著头皮回答。 “狂妄。” 副总裁吐出两个字,但手指却在桌上有节奏地敲击著。 “但是,我喜欢这份狂妄。” 他站起身,走到会议室中间。 “那个江城作协主席的倡议书,各位都看了吧?” 台下眾人纷纷点头。 “那十几家作协的联合声明,换做任何一个ip,现在早就已经死的透透的了。” “可结果呢?”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会议室一圈: “他不仅没死,反而借著王守一给他搭的台子,反过来把王守一打成了全网小丑。” “整个过程,他一分钱没花,只用了两篇文章。这种操纵舆论、化危为机的能力,你们谁有?”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能用钱和资源拉拢的天才,那不是天才,是高级打工仔。 而一个能把官方权威和民间舆论玩弄於股掌之间,敢硬拿主导权的人……” “他的价值,才不可估量。” 他最后看了一眼红狐,一锤定音: “答应他!他要的一切,都给他!” “我只有一个要求,把他给我焊死在红果这条船上!” …… 於是,红狐带著尚方宝剑,再次联繫了这位神秘的大神。 “老师,改编授权费和编剧预付款,三天之內就能打到您的帐户。 后面项目启动之后,剧组筹备、选角、拍摄,您都拥有一票否决权。 至於您说的,需要一个现实中的代理人,我们这边也会全力配合。 我们会帮您物色业界最顶尖的製片和导演团队,绝对听您指挥。” 红狐一口气说完,小心翼翼地观察著屏幕上那片漆黑,生怕对方有任何不满意。 “可以。” 林闕的声音依旧古井无波。 “但代理人,我自己来找。” “啊?您……您有合適的人选了?” 红狐有些意外。 “没有。” 林闕回答得乾脆利落。 “但我的人,我只信自己挑的。” 林闕的话让红狐下意识地挺直了腰背,脸上的笑容也收敛了些许, 他对著漆黑的屏幕,用比刚才郑重几分的语气保证道: “您放心,决策权完全在您。” “我们只负责牵线搭桥,绝不干涉您的任何决定!您看中了谁,我们来帮您谈!” “另外,剧本,我会分批次给。” “拍摄进度,也必须严格按照我的剧本走。” 他顿了顿,声音故意放缓了一分 “我不希望看到我的书,有任何的『发挥』!” 发挥这两个字,他故意加重了语气。 前世,他看多了原作被投资方魔改成四不像, 最后作者还得背锅的破事。 他可不想因为被资本介入而失去了控制权。 “明白!完全明白!” 红狐擦了擦额头的汗。 这位大神的掌控欲,强到令人窒押。 但也正是这份强势,让他对这部剧的信心,前所未有的膨胀。 掛断视频,林闕摘下耳机,变声器关闭。 他走到落地窗前,俯瞰著脚下的万家灯火。 天价授权费和各项收益入帐, 当他点开银行app,那一串数字安静地陈列著, 没有想像中的衝击。 反而像一把钥匙,打开了记忆的闸门。 前一世,他用熬了十余年的心血, 给父母换来的,不过是一套不到七十平米的二手房。 他还记得, 父亲躲在阳台,用粗糙手背飞快抹去眼角泪光的那个佝僂背影。 而现在, 那串数字不再是冰冷的財富, 这是父亲挺直的腰杆,是母亲不必再看价签的底气,是他前世所有遗憾的迴响。 而这,还远不是他版图的终点。 这也是他撬动这个世界,第一块基石。 他很清楚, 自己之所以能如此轻易地拿捏红狐,甚至拿捏他们背后的资本, 靠的不是那份合同,而是《人间如狱》这个ip无与伦比的价值, 以及他“地狱造梦师”这个身份所塑造出的,不可替代的神秘感和权威性。 他用一个又一个爆款章节,將自己推上了神坛。 而现在,他要做的, 就是在这个神坛上,坐得更稳一些。 至於那个“代理人”…… 林闕的脑海里,闪过几个模糊的影子。 需要一个绝对可靠,能力出眾, 还要能理解他创作意图,並能替他挡掉所有现实麻烦的人。 这个人不好找。 但,远远不急。 如今《人间如狱》的更新才刚过半, 之所以影视化的信息公布这么早, 不过是文字跳动集团为了製造热度,增加股价的商业手段罢了。 他的目光从窗外的璀璨收回, 落在了书桌一角那本《新潮》杂誌上。 “地狱造梦师”这条线,已经铺上了铁轨。 那么,是时候让另一位“老师”,继续他该走的路了。 《解忧杂货店》的故事即將抵达终点, 但它的温暖,不该只停留在杂誌的连载里。 他转身回到电脑前。 登录了“见深”的邮箱,给徐嵐发了一封新邮件。 【徐编辑,你好。关於回信栏目,我有一个不成熟的想法。】 【或许,我们可以尝试邀请一些读者,来扮演“浪矢爷爷”,回答其他人的烦恼。】 【让收到过温暖的人,再去传递温暖。您觉得呢?】 他发送完这部分內容,想了想, 又另起一段: 【另外,《解忧杂货店》也即將打烊。】 【我希望它的存在,能成为一座永不熄灯的灯塔,而不仅仅是一段过往的连载。】 …… 第38章 鱼不食饵,自跃龙门 《新潮》编辑部。 徐嵐的眼睛亮得发光。 刚刚收到了见深的回信, 她一字一句地看著那个“不成熟的想法”。 立刻拨通了在办公桌旁的內部电话。 “主编!见深老师的回信我已经同步到您邮箱!” “老师这次提了一个很有意思的想法!” 她的声音里,是按捺不住的激动。 王德安扶了扶老花镜,赶紧打开邮件。 当他看到邮件里那句“让收到过温暖的人,再去传递温暖”时, 他的手,轻轻地抖了一下。 “灯塔……永不熄灯的灯塔……” 他喃喃自语,眼中的光芒,比徐嵐的还要炽热。 徐嵐也快步来到了主编办公室。 正看到王德安坐在座位上喃喃自语。 “我明白了!我彻底明白了!” 王德安猛地一拍桌子,把徐嵐嚇了一跳。 “小徐,见深老师这是在点拨我们!” “他要的,根本不是一本畅销书,他要的是一个能持续发光发热的文化符號!” “《解忧杂货店》不能只是一段连载!它要变成实体书,变成一座真正的,可以被触摸、被传递的灯塔!” 王德安的胸膛剧烈起伏,他感觉自己浑身的血都热了起来。 他做了一辈子纯文学,从未像此刻这般, 感觉到自己离一个伟大的创举如此之近。 “立刻!召开紧急会议!” “我要以最快的速度,把《解忧杂货店》的单行本,给我推出去!” 半小时后,《新潮》的会议室里,气氛热烈得像要过年。 “我建议,在每本书的最后,附上一个『电子漂流瓶』的二维码!” “这个好!读者扫码可以写下自己的烦恼, 也可以隨机抽取一封信,扮演『浪矢爷爷』进行回復! 这完全就是见深老师理念的延伸!” “我们再开一个官方社交帐號,就叫『解忧回信』, 定期公布优秀的读者回信,这互动性不就来了吗?” “这已经不是单纯的出版了,这是在做一个伟大的文化ip!” 王德安听著下属们七嘴八舌的討论,脸上满是欣慰的笑容。 然而,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却在这片火热中响了起来。 “主编,我个人觉得这件事,应该从长计议?” 眾人的热火朝天被这个声音吸引过去。 说话的, 是编辑部里一位资歷很老的编辑,刘峰。 他扶了扶眼镜, 镜片后有些阴鬱的眼神,与周围热烈的气氛格格不入。 “哦?” 王德安也看向他。 “说说你的理由。” “主编,目前《解忧杂货店》的热度太高太高。俗话说,过犹而不及。 我认为,我们应该先冷处理一下。 等市场情绪稳定了,再推出单行本,或许效果会更好。 免得给人一种我们急著圈钱的印象。” 这话听起来,老成持重,合情合理。 但王德安此刻正处在一种开创文学新模式的激情之中。 “老刘啊,你这思想太陈旧了!” 王德安大手一挥,直接驳回了他的建议。 “什么叫热度?热度就是要趁热打铁!这叫顺势而为!” “况且,本来我们就有意出版,『见深』老师知道我们难以启齿所以给了我们一个很大的台阶。” “这事就这么定了,我明天亲自去趟白鷺出版社,必须用最高的规格,最快的速度推进!” 会议室里,再次被高涨的热情淹没。 刘峰坐在角落, 看著意气风发的王德安,眼中闪过无人察觉的冷光。 他悄悄低下头,在桌子底下,用手机发出了一条信息。 【鱼不食饵,自跃龙门。】 …… 苏省,金陵。 《十月》杂誌社总部,副主编办公室。 方振云看著手机上那条信息, 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没想到, 那个见深,不光油盐不进,不给面谈的机会。 现在,竟然要直接出版了。 他很清楚,一旦《解忧杂货店》的单行本面世, 並且成功延续了它在线上的影响力, 那见深这个名字,就会彻底成为一个独立的、难以撼动的文化符號。 到那时,他再想招揽,或是打压,都將难如登天。 “想从池塘,直接跳进大海吗?” 方振云冷笑一声,眼中闪过狠厉。 “文学这片海,风浪大得很,不是什么鱼都能平平安安游进来的。” “主编,需要我这边……动用一些咱们合作的媒体资源吗?” 一旁的助理小心翼翼地问。 “媒体?” 方振云转过身,摇了摇手指。 “只有王守一那种蠢货,才会选择正面衝突。” “现在『见深』这个名字,在舆论上就是个刺蝟,谁碰谁流血。” 他走到巨大的红木办公桌后,坐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想出书,光有读者和热情,是远远不够的。” “他忘了一个最重要的东西,书號!” “即使是白露那种省內顶尖出版社,想在苏省申请书號, 也要经过位於金陵的新闻出版局。” 方振云想了想,对著助理说道: “帮我约一下赵主任,就说我晚上请他吃饭,聊聊最近的创作风向。” 方振云的语气云淡风轻。 他所说的赵主任,是专管审批书號的审批科小主任赵储梁, 虽然官职不大,但实权不小。 助手立马心领神会。 “是,我马上去办。” …… 金陵市, 一家格调雅致的私人会所包厢內。 方振云亲自为对面的赵储梁斟满一杯陈年茅台,酒香四溢。 他笑著举杯,姿態放得很低: “赵主任,我先敬您一杯。 咱们苏省文坛能有今天的清朗局面,您在审批岗位上劳苦功高啊。” 赵储梁受用地笑了笑,与他碰了一下杯: “方主编客气了,都是分內工作而已。” 几杯酒下肚,气氛热络起来。 方振云看似不经意地提起: “对了,老赵,最近江城那边《新潮》的王德安, 他是不是要报一本书號上来?” “哦?是有这么个事。” 赵储梁放下筷子。 “就是那本最近很火的《解忧杂货店》,老王这下算是捡到宝了! 怎么?方主编也有兴趣?” “兴趣当然有,好作品嘛,谁不喜欢?” 方振云嘆了口气,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担忧”。 “那本书啊,写得確实好,有温度。 但里面那些设定…… 时空交错,连接过往,那可都是踩著红线的题材。 老王这个人理想化,不考虑后果, 但我们身在局中,不能不替他想。 万一,我是说万一, 这书火了,被某些人抓住这点小辫子,上纲上线地做文章, 到时候恐怕就不是一本书的问题, 那就是我们整个苏省文坛的导向……” 他没有把话说完,只是意有所指地看著赵储梁。 赵储梁夹菜的动作停在了半空, 脸上的酒意也瞬间退去大半。 他这个位置,最怕的就是这种沾上就甩不掉的“导向”问题。 他放下筷子,手指在桌上点了点,面露难色: “方主编,这……老王也不是第一天干出版了, 白鷺出版社那边更是老手, 应该不至於犯这种错误吧?” 方振云嘆了口气,像是真心在为朋友担忧: “老赵啊,现在那个『见深』被捧得多高你是知道的, 老王他想趁热打铁藉此搞个大新闻无可厚非。 可你想, 万一真有哪个对家,拿著『宣扬怪力乱神』的帽子扣下来, 到时候上头怪罪,板子是打在他老王身上, 还是打在你这审批部门的身上?” 这句话,精准地戳中了赵储梁的痛处。 他沉默了。 方振云见火候差不多了,不再紧逼, 拍了拍他的手背,语气恳切: “老赵,咱们是朋友,我才跟你说这些掏心窝子的话。 我不是要你为难他,只是希望你作为监管部门,能更审慎一些, 多研究研究,多討论討论。 这既是帮老王把关,让他冷静冷静, 也是保护咱们整个苏省文坛的声誉嘛。 稳一点,总归是没错的。你说对不对?” “慢一点,稳一点……” 赵储梁反覆咀嚼著这几个字,眼神闪烁。 许久, 他终於端起酒杯, 主动与方振云碰了一下,將杯中酒一饮而尽。 再抬起头时,眼神已经变了: “方主编,还得是你提醒。 这件事,確实需要再好好研究一下。” …… 第39章 借,满城东风,破一潭死水 《新潮》主编王德安,这几日脚下生风。 他亲自带队,奔赴苏省最大的白鷺出版社。 双方一拍即合。 白鷺出版社的社长张册, 是个在出版界摸爬滚打了三十年的老江湖。 在看到王德安找到自己出版《解忧杂货店》时,兴奋不已。 “终於等到你了,老王!” “从《解忧》刚开始连载时,我就等这一天了!” 因此,张册当场拍板。 將其列为年度第一重点项目,承诺给予最高级別的宣发资源。 一切,似乎都在朝著最完美的方向发展。 白鷺出版社的效率高得嚇人, 两天之內, 所有申请材料,都已经整整齐齐地送往了省会金陵新闻出版局。 所有的人都认为,这不过是个流程。 一本通篇闪耀著人性光辉、温暖治癒, 甚至有过官方媒体背书的正能量作品,书號不是手到擒来? 然而,一周过去。 本该下来的书號,杳无音信。 王德安打去电话,对方的回覆客气又疏离: “王主编,流程审批中,请耐心等待。” 又过了三天,王德安的电话还没拨出去, 张册的电话先打了进来。 语气,前所未有的凝重。 “老王,出事了。” “书號……被暂缓了。” “暂缓?为什么?!”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传来一声疲惫的嘆息: “局里的理由含糊得很,说是作品核心设定牵扯到什么非唯物主义观念, 现在正组织专家研討社会影响……” “研討?真他n放屁!” 王德安感觉荒谬又可笑。 非唯物主义观念? 一本用故事抚慰人心的书, 怎么就跟“非唯物主义”扯上关係了?! 这顶帽子扣下来,简直是要把这本书往死里打! “老王,你冷静点。” 张册安慰道。 “这事透著蹊蹺,我也托人打听去了……” 王德安心急如焚,掛了电话, 开始动用自己几十年积攒下来的人脉。 得到的回应,却如出一辙的曖昧。 有人暗示他: “金陵那位方主编,能量大得很。” 有人劝他: “老王啊,文坛的水深,见深现在锋芒太盛,不是好事。慢慢来,不著急。” 王德安不信邪! 他亲自跑了一趟金陵,想要当面问问, 那个审批科的赵储梁主任,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 结果,他连赵储梁的办公室门都没进去。 “不好意思王主编,赵主任正在参加省里的重要学习会议,得等几天回来。” 秘书小姐公式化的微笑,却像堵冰墙, 將他所有的愤怒和质问,都挡在了门外。 王德安站在空无一人的走廊上,想了很久。 他终於明白。 这根本不是意外, 这是一场针对他,或者说,是针对见深的, 精准绞杀! …… 《新潮》编辑部,气氛压抑。 徐嵐看著主编日渐憔悴, 不过几天,鬢角竟生出了几缕刺眼的白髮, 心中既难过又自责。 她觉得,是自己把这部作品带到了主编面前, 才让他陷入了这场无妄之灾。 深夜,万籟俱寂。 徐嵐坐在电脑前, 咬著嘴唇,怀著无比忐忑的心情, 將书號被卡的困境,通过邮件, 原原本本地告知了“见深”。 在邮件的末尾,她敲下了那行让她眼眶发红的字。 【见深老师,对不起。】 【是我们无能,没能守护好您的作品。】 …… soho未来城,28楼。 林闕看著这封邮件,脸上的慵懒笑容缓缓收敛。 方振云。 他瞬间就想到了这个名字。 用圈內的潜规则,用体制內的权力,来进行降维打击? 有点意思。 但也就,仅此而已。 他没有回覆徐嵐。 他切换界面,登录了一个前世为追查盗版源头时才接触到的、游离在暗网边缘的悬赏论坛。 这里不问身份,只认酬金。 林闕熟练地发布了一个新任务,任务內容简洁明了: 【目標:方振云,苏省《十月》杂刊副主编。需求:其近半月內与苏省出版系统人员的所有接触记录。】 在酬金一栏,他想了想, 货幣选择了【btc】,数量选择了【2】 2枚btc,也差不多130多万的华夏幣了。 这笔钱,对他如今的身家而言不过是九牛一毛, 但在此刻, 却化作了破局最锋利的刀刃。 他不需要知道谁来接单,他只需要结果。 不到二十分钟,一份详尽的报告,就发到了他留的加密邮箱。 【方振云,男,52岁……其大学导师,与苏省新闻出版局审批科主任赵储梁,为同门师兄弟……】 …… 【……七天前,晚八点,金陵『竹语轩』私人会所,方振云与赵储梁单独会面,时长两小时三十四分……】 看著这份报告,林闕笑了。 “想用规则的桌子压死我?” 他低声自语,眼中泛起冷意。 “那就看看,是谁能把这规则玩懂!” 他切换回“见深”的邮箱, 並没有理会徐嵐那封充满歉意的信。 他新建了一封邮件,提出了一个全新的、看似与出版毫不相干的建议。 【徐编辑,你好。】 【不必为我忧心。书本只是文字的载体,若精神无法传递,再精美的装帧也毫无意义。】 【《解忧杂货店》即將打烊,但我希望它的精神,能真正地延续下去。】 【我提议,《新潮》可以联合江城官方媒体,共同举办一个名为“寻找身边的解忧人”的大型公益活动。】 他没有给对方反应的时间,直接將一个刚刚准备好的附件,拖了进去。 那是一份十几页的,完整的活动策划案。 从活动的立意到执行细节,一应俱全。 策划案的核心, 极其简单,也极其诛心。 ——邀请“小朵”事件中的办案民警、妇联干事、社区网格员等所有参与救援的真实人物,走到台前,现身说法。 將传递温暖,从一个虚构的故事, 变成一场席捲全城的,真实行动! …… 王德安看到邮件时,已经是凌晨三点。 他看著“见深”老师那封云淡风轻的回信, 和那个巨大的策划案附件,先是错愕,继而陷入了长久的沉思。 他没有立刻点开策划案,只是在办公室里,一遍又一遍地来回踱步。 书號被卡,生死一线。 这位见深老师,怎么好像一点都不在乎? 反而还有心情搞什么公益活动? 他到底想干什么? 带著满腹的疑竇,他终於点开了那份策划案。 一行行看下去,他的脚步,越来越慢。 呼吸,越来越急促。 当他看到邀请“小朵”事件的真实人物站台时, 他的脚步,猛地顿住! 整个人,如遭雷击! 他站在办公室的中央,將整份策划案从头到尾,又看了两遍。 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许久,王德安猛地一拍大腿, 那股被现实压垮的颓唐一扫而空! “阳谋!” 他声音嘶哑,却振聋发聵。 “这是一场谁也无法拒绝的阳谋!” “他这是要借满城东风,破一潭死水!” 第40章 无法拒绝的阳谋! 王德安再也没有打过一个询问书號的电话。 他將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了那场“寻找身边的解忧人”的公益活动中。 他亲自带队,叩开了江城电视台的大门。 洽谈过程顺利到不可思议。 当电视台台长听说是“见深”老师发起的活动时, 当场拍板,將其列为年度重点督办项目,並成立了专门的节目组。 消息传出。 江城大学,李援朝教授的办公室。 “有意思!” 李援朝听完王德安的电话,先是呵斥了一句, 紧接著,却发出一阵爽朗的大笑。 “这个见深,太有意思了!” 他没有丝毫犹豫: “老王,算我一个。这个活动的文化总顾问,我来当,一分钱不要!” 当天下午,李援朝教授的个人社交媒体上,更新了一条动態。 【文学,不应被束之高阁。它应该走入人间,去拥抱真实的苦难与温暖。见深老师此举,善莫大焉!】 东风已起。 江城电视台的预热宣传片, 如同病毒般席捲了全城的公交、地铁、户外大屏。 “你,就是下一个解忧人。” 这句gg语,伴隨著《解忧杂货店》温暖的插画,无孔不入。 紧接著,官方媒体纷纷下场背书。 一篇由《江城晚报》发布的深度报导中, 记者在文章的末尾,看似不经意地提了一句。 【据了解,这场大型公益活动的精神源泉,温暖了无数人心的《解忧杂货店》单行本, 其出版流程,目前正因某些未知原因,在审批环节受阻。】 一句话,像一颗投入滚油的火星。 舆论,炸了。 【开什么国际玩笑?救了人命的书,能不给出版的?!】 【我没看错吧?审批受阻?这书要是都有问题,那什么书没问题?】 【这里面绝对有猫腻!@苏省出版局官方,说话!必须查清楚!】 风向,开始失控。 就在这股风越刮越烈的时候, 江城电视台晚间新闻黄金档,播出了一段特別採访。 在妇联工作人员的陪同下, “小朵”的母亲,接受了背影採访。 她声音哽咽,数次说不下去, 只是反覆重复著“谢谢,谢谢所有好心人”。 採访的最后,记者將话筒, 递给了镜头外那个小小的身影。 画面里,一只小手紧张地攥著衣角。 一个稚嫩的、带著怯意的声音,清晰地传遍了千家万户。 “谢谢浪矢爷爷,谢谢见深老师,还有……还有所有帮助我们的叔叔阿姨。” “轰!” 电视机前,无数观眾瞬间破防。 这股风,彻底变成了席捲全省的颶风。 从江城,一路刮到了金陵。 苏省文化宣传部。 一场关於精神文明建设的內部会议上, 一位高层领导在听取匯报时,忽然抬起头,看向分管出版的局长。 “对了,最近江城那个《解忧杂货店》,反响很不错嘛。” 他语气平淡,像是在閒聊。 “这本书,为什么还迟迟没有出版?”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 金陵,出版局。 审批科主任赵储梁的办公室, 电话铃声从早上开始,就没停过。 起初,还只是几个相熟的出版社社长旁敲侧击地打探。 后来,变成了局里其他部门领导的“关心”。 赵储梁坐在椅子上,如坐针毡。 他想起了几天前方振云在酒桌上说的话, 再看看眼下这阵仗,后背一阵阵发凉。 这哪是帮他老王把关,这根本是在帮自己立碑啊! 方振云那边,也彻底懵了。 他坐在办公室里, 看著网络上那铺天盖地的舆论, 第一次感觉到了事情脱离掌控的恐惧。 他想过对方会托关係,会送礼,会找人说情。 他唯独没想过,对方根本不按牌理出牌。 不进门,不找人, 直接在广场上点起了一把火。 一把谁也无法反对,甚至不敢反对的火。 他敢说这个活动不好吗? 他敢质疑“小朵”的眼泪吗? 他敢说“正能量”三个字不对吗? 他敢说半个不字,就等於把自己放在了人民和政治正確的对立面, 会被这股狂潮撕得粉碎。 阳谋。 这是纯纯的阳谋! 就在赵储梁快要崩溃的时候, 办公桌上那台红色的专线电话,响了。 他手一抖,看到来电显示, 整个人瞬间弹了起来,站得笔直。 “喂,李秘书,我是赵储梁!” 电话那头,是省委宣传部部长秘书的声音,客气,却带著威严。 “赵主任,打扰了。部长让我想问一下,那个《解忧杂货店》的书號,现在走到哪个流程了?” “啊,那个,正在……正在加急研究,加急研究!” 赵储梁已满头大汗。 “哦。” 电话那头顿了顿,声音依旧不紧不慢。 “部长也是很欣赏这本书,希望能儘快看到这本实体书。” “另外。” 秘书补充道。 “部长说,对於这种弘扬社会正气,群眾喜闻乐见的优秀作品,我们的相关单位,也应该適当的开闢一点绿色通道做助力。” “您说是吧?赵主任。” “是是是,明白!明白!李秘书,我马上办!一定儘快办好!” 掛断电话, 赵储梁感觉自己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后背的衬衫已经湿透。 他知道,再卡著这个书號, 自己丟掉的就不是面子,而是头上的官帽子了。 他没有丝毫犹豫, 立刻拨通了白鷺出版社社长张册的电话,声音前所未有的热情。 “老张啊!恭喜!恭喜啊!” “经过我们专家组夜以继日的审慎研究,反覆论证,一致认为, 《解忧杂货店》是百年一遇的优秀作品!是这个时代的强音!” “书號下午就批下来!我亲自督办,必须加急!” 电话那头的张册,握著话筒,半天没说出话来。 与此同时,《新潮》杂誌社內部。 纪委的工作人员,敲开了编辑部的门, 径直走到了老编辑刘峰的工位前。 “刘峰同志,因你涉嫌泄露商业机密,请跟我们走一趟,配合调查。” 在整个编辑部震惊的目光中, 刘峰脸色煞白,瘫软在了椅子上。 soho工作室里。 林闕的手机屏幕上,弹出一条新闻推送。 【特事特办!《解忧杂货店》书號获批,省出版局为正能量作品开通绿色通道!】 他平静地关掉手机,端起桌上的咖啡,轻轻品了一口。 味道正好。 这把火,烧得够旺了。 是时候,让浪矢爷爷,做最后的告別了。 他打开“见深”的邮箱,新建了一封邮件,收件人是徐嵐。 文档的標题,他只写了三个字。 【最终章】 第41章 神明归位,恶鬼將出 《新潮》编辑部, 此刻,几乎成了庆祝的海洋。 王德安握著听筒,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这口气,吐出了连日来的憋闷、愤怒与不甘。 他看著窗外,感觉金陵的天空,都比前几日要蓝上几分。 “老张,多的话不说了,谢了。” “谢我干什么?我得谢谢你,谢谢见深老师!” 张册在那头哈哈大笑。 “我跟你说,这事在圈子里都传遍了! 都说见深老师是不战而屈人之兵的典范, 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搅动了满城风雨! 那位方主编,这回是把脸丟到姥姥家了!” 掛了电话,王德安还没来得及喝口水, 徐嵐就拿著一沓文件冲了进来,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喜色。 “主编!预售渠道已经全部对接完毕! 白鷺出版社那边说,他们准备了三个印刷厂的生產线,二十四小时待命!就等我们最终定稿了!” 王德安点点头,心中那块巨石终於落地。 他看了一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已经接近午夜。 见深老师,会看到这个消息吗?他会怎么想? 他正思索著,邮箱提示音清脆地响了一下。 一封新邮件,静静地躺在那里。 发件人:见深。 標题:最终章。 王德安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他示意徐嵐別走,两人一同凑到了屏幕前。 他点开附件,一个文档出现在眼前。 文档的標题,只有四个字。 《白纸地图》。 这便是《解忧杂货店》的最后一章。 没有曲折的故事,没有新的人物,只有一封信。一封来自浪矢杂货店,写给所有人的,告別信。 【致所有曾向浪矢杂货店投信的人:】 【你好。】 【当你读到这封信时,杂货店的諮询窗口,已经永远地关闭了。】 【请不要为此感到遗憾。一个故事的落幕,是为了开启更多的故事。 一扇门的关闭,是为了让你们,去推开属於自己的那扇门。】 【这些日子,我收到了很多信。有关於梦想的,有关於家庭的,有关於爱情的,也有关於未来的。 你们將人生中最重要的难题,交给了这个小小的信箱。】 【但你们或许没有发现,当你们鼓起勇气,写下烦恼的那一刻,答案的轮廓,其实已经出现在你们心中。】 【就像最近,我听说,有一本书,它在来到这个世界的路上,遇到了一点小小的波折。 有人说,它的存在,会带来未知的风险;有人说,它的故事,不符合某种既定的標准。】 【但我想说,一个故事真正的生命,从来不在於它是否被印刷,而在於它是否被阅读。 不在於它是否被允许,而在於它是否被需要。】 【只要还有一个读者,能从故事里找到一丝慰藉,那它就拥有了存在的全部意义。 高墙可以阻挡纸张,却无法囚禁思想。】 【所以,请不要为那些路上的石子而烦忧。 溪流的伟大,不在於它的平坦,而在於它绕过所有障碍,奔向大海的决心。】 【如今,杂货店即將回到它原本的模样,成为街角一间普通的、积满灰尘的老屋。】 【但它的使命,並未结束。】 【我欣喜地看到,江城正在寻找“身边的解忧人”。 那些曾经被帮助过的手,正在尝试去帮助更多的人。这,便是浪矢杂货店真正的延续。】 【杂货店的魔法,从来不是来自未来的回信,而是你们每个人心中,那份想要为別人做点什么的,善良的衝动。】 【你们所有人的地图,都还是一张白纸。】 【没有所谓的標准答案,也没有预设的终点。未来有无限的可能性。】 【请相信自己,请握紧你手中的笔,去画出只属於你自己的,独一无二的地图。】 【再见。】 【浪矢杂货店 店主 敬上】 …… 信读完了。 办公室里,寂静无声。 徐嵐捂著嘴,肩膀微微抽动,眼泪无声地滑落。 王德安靠在椅背上,闭著眼睛,眼角却有湿润的痕跡。 “高墙可以阻挡纸张,却无法囚禁思想……” 他反覆咀嚼著这句话,胸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激盪。 格局。 这就是格局! 面对权力明晃晃的打压, 见深没有愤怒,没有抱怨,甚至没有半句指责。 他只是用最温柔的笔调,將这一切, 轻描淡写地,定义为一块“路上的石子”。 他仿佛站在云端,俯瞰著这场他亲手掀起的风暴, 告诉所有人,你们爭得头破血流的东西, 於我而言,不过是沿途的风景。 他真正在意的,是那个正在萌芽的公益活动,是那些愿意伸出援手的人。 王德安终於明白,他之前所有的担心、愤怒,都显得多么渺小。 他想把见深捧上神坛,可人家,本就在天上。 “主编……” 徐嵐哽咽著开口。 “见深老师,他太……太温柔了。” “不。” 王德安盯著屏幕上的文字,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 “小徐,你觉得这是温柔吗?”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 “这是一种根本不屑於和烂泥纠缠的傲慢。 他站在山顶,看著底下的人为了几块碎石头打得头破血流,只会觉得好笑。”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城市的璀璨灯火。 “小徐,把这封信,就作为《解忧杂货店》单行本的最终序言,放在全书的最后一页。” “就用这个,为解忧,画上一个完美的句號。” 同一时间, 江城一中,教职工公寓。 沈青秋也收到了徐嵐通过私人关係,第一时间发来了最终章。 她通过上次的信件,和同为文学爱好者的徐嵐成了好朋友。 她坐在书桌前,一遍又一遍地读著那封信。 “你的人生地图,是一张白纸……” 这句话,像一道光,照进了她心中最深的角落。 沈青秋的手指划过备课本上“因材施教”四个字,指尖有些发烫。 她曾以为自己是手持剪刀的园丁,有责任修剪掉那些旁逸斜出的枝丫。 可现在看著这封信,她才惊觉, 或许那些被她视为“多余”的枝椏, 才是这棵树以此刺破苍穹的锋芒。 她只是一个路人。 她能做的,或许只是在树旁立一个牌子, 告诉他,前方可能有风雨,根要扎得深一些。 沈青秋关掉手机,拉开窗帘。 窗外,月华如水。 她迫切地想要见到那位“见深”老师。 不是为了求证什么,只是想亲口对他说一声谢谢。 她深吸一口气,打开手机, 在通讯录里翻找著,最终, 目光停留在了李援朝教授的名字上。 或许,这位同样欣赏“见深”的文坛泰斗, 能帮她搭上一座通往那片山川湖海的桥。 …… soho未来城。 林闕关掉了“见深”的邮箱。 对他而言,《解忧杂货店》的故事,已经结束了。 这是一个完美的句號, 既將杂货店的精神,与现实中的公益活动彻底绑定,又顺便回应了风波。 至於那个《十月》的方主编? 林闕的嘴角,不自觉咧开弧度。 他当然知道, 一条被当眾打断了脊樑的狗,会如何躲在暗处怨毒地盯著自己。 方振云绝对不会善罢甘休。 但,那又如何? 一次性踩死对手, 远不如看著他用尽手段,却只能在自己布下的棋局中, 一步步走向更深的绝望来得有趣。 “见深”的光芒太盛,正好可以成为孕育更深邃黑暗的土壤。 他关掉邮箱。 神明的光环已足够耀眼, 是时候……让世人重新记起, 被地狱恶鬼支配的恐惧了。 他打开红果的作家后台, 光標在新建的章节標题栏上,静静闪烁。 在此之前, 方主编,希望你喜欢我为你准备的“礼物”。 …… 第42章 《伯乐》 苏省,金陵。 《十月》杂誌社的副主编办公室里,死气沉沉。 方振云坐在巨大的红木办公桌后, 此刻正面无表情地盯著窗外。 助理小刘站在一旁,连呼吸都放轻了, 生怕触了主编的霉头。 整个金陵文坛,现在都在看他方振云的笑话。 总主编办公室的门已经两天没为他开过, 连送文件的流程都变成了电子传阅。 方振云知道,这是他职业生涯中,为数不多的惨败。 他本想摘取“见深”这枚最耀眼的果实, 却不料对方竟引来东风,点燃野火, 將他精心布置的果园烧成了一片焦土。 那场轰轰烈烈的“寻找解忧人”活动, 现在每天都在提醒著他的惨败。 “主编,您喝水。” 小刘小心翼翼地递上一杯热茶。 方振云没有接,只是摆了摆手。 他的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电脑屏幕上。 屏幕上,是《解忧杂货店》实体书铺天盖地的预售倒计时, 那刺眼的红色数字,仿佛在嘲笑他的不自量力。 “主编,您別跟王德安那种人置气。他就是运气好,瞎猫碰上死耗子。” 小刘试图安慰,却找错了方向。 方振云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那眼神让小刘瞬间闭上了嘴。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 一个年轻编辑探进头来,神色古怪,欲言又止。 “方主编,那个……” “有事就说。” 方振云的语气不带任何温度。 “那个……红果的《人间如狱》,更新了。” 方振云的眉毛动都没动一下。 在他眼中,那就是一个上不得台面的网络小说。 小刘像是抓住了邀功的机会,凑趣道: “那不过是些譁眾取宠的网络杂文,还要专门给主编提醒?” “不是,刘助,这次的內容有点……” “等等。” 方振云忽然开口。 “內容怎么了?让他说!” 年轻编辑听到后,连忙绕过刘助理。 他直接把透明平板放到了方振云的桌子上。 刘助理也一脸好奇,凑过来一起看。 屏幕上,最新章节的標题,出现在眼前。 【第四卷:饲鬼】 【第三十二章:伯乐】 看到“伯乐”两个字,方振云的瞳孔,微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他有种预感,这篇小说,或许和他想的不太一样。 他耐著性子,读了下去。 【……】 【杨间被困在一座鬼城里。这座城市,由一个恐怖至极的厉鬼构筑而成,它自称“伯乐”。】 【“伯乐”从不亲手杀人,它甚至会“帮助”那些误入鬼城的倖存者。它会指点他们,如何躲避其他游荡的恶鬼,如何利用鬼城的规则,甚至会赐予他们一些微弱的、能够对抗鬼物的力量。】 【它就像一个慷慨的、充满智慧的长者,筛选著最有潜力的“种子”,看著他们在绝境中挣扎、变强,一步步从猎物,变成合格的驭鬼者。】 【直到,那颗“种子”长成了它眼中最完美的模样。】 【故事里,一个叫“阿金”的年轻人,在“伯乐”的指点下, 成功驾驭了一只强大的厉鬼,成了鬼城中仅次於“伯乐”的存在。 他视“伯乐”为再生父母,对其言听计从。】 【在他最志得意满,以为自己即將成为鬼城新主人的那个晚上,“伯乐”邀请他共进晚餐。】 【“阿金,你是我见过最有天赋的孩子。” 伯乐用那张慈祥的脸对著他微笑。“你的成长,让我感到欣慰。”】 【“现在,你已经成熟了。”】 【“可以,成为我的食粮了。”】 【在阿金惊恐的目光中,“伯乐”张开了嘴。 那张嘴无限扩大,化作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瞬间將阿金连同他驾驭的厉鬼,一同吞噬。】 【做完这一切,“伯乐”满足地打了个饱嗝,它的气息,又强大了一分。】 【“下一个,会是谁呢?”它喃喃自语,目光投向了鬼城中,那些正在它“帮助”下,艰难求生的其他倖存者。】 【……】 故事不长,却看得小刘头皮发麻,后背发凉。 他猛地反应过来,这哪里是在写鬼? 这分明就是在指桑骂槐! 伯乐?筛选种子?成熟了就当食粮? 这不就是在影射方主编吗?! “岂有此理!” 小刘气得满脸通红,一拍桌子。 “这个地狱造梦师,简直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他这不是在指著您的鼻子骂您吗! 主编,这事绝不能就这么算了!我们必须……”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他看到, 方振云非但没有预想中的暴怒, 反而將身体深深地靠进椅背,双眼微眯, 眼神里翻涌著压抑的怒火与冰冷的算计。 许久,那压抑的怒火才缓缓褪去, 嘴角隨之咧开几近病態的弧度。 “有意思……真有意思……” 他低声喃喃, 那笑意里充满了找到新玩具的快意。 “主编,他……他都这么羞辱您了,您怎么还……” 小刘彻底看不懂了。 “羞辱?” 方振云摇了摇手指,他关掉网页,站起身, 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著金陵的夜景。 “小刘,你看,这座城市,有高楼华灯,也有陋巷暗渠。 有的人喜欢抬头看星,有的人,则喜欢低头看泥。” 他转过身,看著依旧一脸困惑的助理,慢条斯理地开口。 “我当然看得出,这个故事的目標是我。但是,你看得出里面的门道吗?” 小刘茫然地摇了摇头。 “那我问你,那个见深,你觉得他像什么?” 方振云循循善诱。 “像……像个隱士?圣人?” 小刘迟疑地回答。 “对。他把自己摆在云端,不食人间烟火。 我用名利去诱惑他,他不动心。 我用权术去打压他,他反手就借满城东风,把我烧了个灰头土脸。 这种人,油盐不进,水火不侵,城府深不可测,是天生的棋手。 对付他,你不能用常规的法子。” 方振云顿了顿,话锋一转: “可这个地狱造梦师呢?他像什么?” 小刘想了想那个鬼不读诗,又想了想这个伯乐, 义愤填膺道: “主编,我看这个地狱造梦师就是个没脑子的愤青! 有点才华就不知道天高地厚,逮谁咬谁,跟疯狗一样!” “说疯狗,难听了点。並不准確。” 方振云笑了,重新坐回自己的位置。 “他就是一个有点才华,但极度自负,充满了叛逆精神的年轻人。 他以为用这种幼稚的影射,就能伤到我,就能贏得胜利。 他太年轻了,充满了愤怒,而愤怒,是最容易被利用的情绪。” 方振云將目光投向了助理小刘,眼神平静无波, 却让后者感到一阵莫名的寒意。 “主编……” “去,动用我们所有的水军资源。” 方振云的语气淡漠。 “从今天起,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人间如狱》是这个时代最深刻、最勇敢的批判之作。” 小刘愣住了: “啊?主编,你不是说过要抵制……” “抵制?” 方振云打断他。 “不,我们不抵制。我们要把他捧起来,要把他捧得比见深还高。”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留给小刘一个意味深长的背影。 “一尊完美的神,是很难被拉下神坛的。但如果……是两尊神打起来呢?” 方振云靠在椅背上,发出一声低沉的冷笑。 “当光明与黑暗的拥躉互不相容,当两股狂热的信徒开始彼此攻伐…… 到那时,你觉得人们还会记得,是谁点燃了第一把火吗?” 他没有再解释,而是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號码。 “喂,孙老师,我是振云。” …… “对,想请您出山,为《人间如狱》写一篇评论。” “是的,您没听错。我的观点是,它比《解忧杂货店》,更具文学的先锋性。” 掛断电话,方振云看著窗外,声音幽幽。 “看著吧,我会先捧起这把地狱的利剑,去刺穿那个叫见深的神。” “然后,再亲手,將这把剑,折断在地狱里。” …… 第43章 为什么是他?! 江城一中。 清晨的教室里,瀰漫著哈欠与睡意混合的奇特味道。 吴迪顶著两个硕大的黑眼圈,跟做贼似的凑到林闕旁边, 把手机屏幕懟到他脸上,声音压得极低, 却透著一股压抑不住的兴奋。 “闕哥,你看了吗?造梦大佬又出手了!我滴个神,这次更狠!” 林闕被他晃得有些烦,懒洋洋地掀起眼皮瞥了一眼。 “什么伯乐,什么食粮…… 我跟你说,我昨天晚上做梦,梦见咱校长变成了伯乐, 他说我很有天赋,是学校的希望, 然后就张开嘴就要吃了我! 嚇得我当场就给他背了一段学校的校训!” 吴迪绘声绘色地描述著,说到最后自己都乐了。 林闕打了个哈欠,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声: “校训?那很爱校了。” “嗨,这不是重点!” 吴迪压低声音。 “重点是,全网都炸了!上次那个王守一,是被大家当猴耍。 这次这个伯乐,好多人都在猜到底是谁, 有人说是某个资本大佬,有人说是某个选秀教父,说什么的都有! 造梦师这手太绝了,他这是在用故事当武器啊!” 林闕闭著眼睛,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他当然知道,只要方振云看到,就一定会明白。 他要的就是方振云明白。 一个成熟的猎人,往往以猎物的形態出现。 他就是要让方振云觉得, 地狱造梦师只是一个被激怒后胡乱撕咬的愣头青, “哈哈哈哈……你看你看,书评区都快变成段子大会了!” 吴迪兴奋地划著名手机屏幕,把几条热评指给林闕看。 【我老板昨天开会还说我是他见过的最有潜力的管培生,他是我的伯乐。 今天我看完更新,默默把辞职信交了。 我觉得我这条小命比他的赏识值钱。】 【救命!我导师就喜欢叫我们种子,还说等我们开花结果了,他就能安享晚年了。 我怎么越看越觉得,他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盘花生米?】 【別猜了,原型绝对是企鹅集团那个老总! 收购了多少小公司,把人家核心技术和人才榨乾了就解散! 这不就是现实版伯乐吃人吗?】 【我是开猎头公司的,公司名就叫伯乐。 更新一出,今天上午三个大单全黄了!造梦师大大,你还我业绩!】 林闕看著这些评论,差点笑出声。 网友的联想能力,永远不会让人失望。 语文教研组办公室。 沈青秋捏著手机。 屏幕上,正是《人间如狱》的最新章节。 伯乐,食粮…… 这些字眼像一根根冰冷的针, 刺得她太阳穴突突直跳。 她几乎是立刻就想到了前几日, 王德安主编在电话里跟她提过的,书號被卡时, 那位金陵的方主编若隱若现的影子。 这个“地狱造梦师”的嗅觉,敏锐到令人恐惧。 他仿佛一头潜伏在黑暗中的野兽, 任何恶意的气息,都逃不过他的鼻子, 然后,他会用最原始、最血腥的方式,予以还击。 可…… 她的目光,又落在了办公桌另一侧, 那本刚刚收到的,《解忧杂货店》的最终样刊上。 封面温暖,书页里流淌著慈悲与智慧。 一个用最锋利的笔,解剖人性之恶。 一个用最温柔的笔,缝合世间之伤。 见深,地狱造梦师。 这两个名字,像黑白两色,在她脑海里疯狂地纠缠、碰撞。 她甚至產生了一个荒谬的念头 ——如果这两个人相遇,会是怎样的场景? 是彼此厌恶,还是…… 她不敢再想下去,那种感觉,让她心慌意乱。 她深吸一口气,拿起教案,走进了高二(3)班的教室。 早读课的铃声刚刚结束。 沈青秋站上讲台,原本嘈杂的教室瞬间安静下来。 她的目光扫过全班, 最后在林闕那张昏昏欲睡的脸上,短暂停留了半秒。 “说一件事。” 她的声音清冷,却很有穿透力。 “下周末,《解忧杂货店》的单行本,將在市图书馆举行首发签售仪式。 届时,《新潮》杂誌社,將会邀请社会各界的文学爱好者共同参与。” 话音刚落,班里就响起一片小声的议论。 “哇!《解忧杂货店》!见深老师会去吗?” “想什么呢,见深老师那么神秘,怎么可能露面。” “不过能第一时间买到书也好啊,我等了好久了!” 沈青秋等议论声稍歇,继续道: “这次活动,我们江城一中,获得了一个推荐名额, 可以作为特邀学生代表,参加这次活动。” 特邀学生代表? 这个名头,让不少同学的眼睛都亮了。 张雅下意识地挺直了腰背,脸上露出志在必得的微笑。 作为语文课代表,又是作文大赛的三等奖得主, 这种代表学校拋头露面的机会,除了她,还能有谁? 她甚至瞥了林闕一眼,眼神里带著几分挑衅的意味。 靠写那种上不了台面的东西,终究只是小打小闹, 而她,才是能走进真正文学殿堂的人。 沈青秋看著学生们的反应,顿了顿,平静地公布了结果。 “经过学校研究决定,这次的推荐名额,是林闕同学。” 空气,仿佛凝固了。 全班同学,都用一种见了鬼的表情,看向讲台, 又看向那个趴在桌子上,好像事不关己的林闕。 张雅脸上的微笑,瞬间僵住,然后一寸寸碎裂。 “他?为什么是他?!” 她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尖锐得有些刺耳。 她不服!凭什么又是他! 一个写暗黑故事,差点被作协主席封杀的人,凭什么能代表学校, 去参加《解忧杂货店》这种充满正能量的活动? 这是对见深老师的侮辱! 沈青秋的目光落在张雅身上,没有动怒,只是平静地解释: “这是我向学校提交的推荐,也得到了李援朝教授的认可。 学校经过討论,最终同意了我的建议。” 李援朝教授? 这个名字一出,张雅所有的质问都被堵了回去, 脸色一阵青一阵白,难看到了极点。 是啊,她忘了,林闕背后,还站著那位江城文坛的权威。 “臥槽!闕哥牛逼!!” 一声压抑不住的狂喜,打破了教室的尷尬。 吴迪激动得满脸通红,一把搂住林闕的脖子,拼命地摇晃。 “听见没!闕哥!你要去见偶像的娘家人了!说不定还能打听到见深老师的八卦!” 林闕被他摇得头晕,不耐烦地推开他的脑袋, 打了个哈欠,慢悠悠地坐直了身体。 他看著讲台上,又看著四周。 台上,是正用复杂目光注视著自己的沈青秋, 四周,是每个表情都不一样,更复杂的同学。 他懒洋洋地举了举手。 “老师,我能不去吗?” 第44章 这是为了学校好 林闕那句 “老师,我能不去吗”。 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刚刚沸腾的教室里。 所有人都安静了。 吴迪搂著林闕脖子的手僵在半空, 脸上的狂喜变成了茫然。 “闕哥,你没睡醒吗?那可是学校推荐的名额啊!” 张雅那一脸震惊迅速隱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力压抑的窃喜。 她低下头,假装整理课本,嘴角却忍不住上扬。 拒绝?好啊。 当眾打沈老师的脸,把学校的推荐当儿戏。 林闕,你自己找死,可怪不得別人。 以后,我看她还怎么偏袒你! 讲台上,沈青秋紧紧握著粉笔。 没人知道她为了这个名额, 在校长办公室立了怎样的军令状。 “如果不把这棵歪脖子树掰回来,我今年的评优全取消。” 她甚至搬出了李援朝教授亲笔写的推荐信, 才勉强压下教务处那些反对的声音。 她以为, 这是自己终於找到的一条,能將这棵毒树引向光明的路径。 她甚至想像过, 当林闕亲身感受到《解忧杂货店》那温暖的氛围, 亲眼看到读者们因为“见深”的文字而感动的场面时, 他那颗被阴暗包裹的心,或许会有鬆动。 结果,他当著全班的面,轻飘飘地问她,能不能不去? 她深吸一口气,將翻涌的情绪强行压下, 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林闕,你站起来。” 林闕慢吞吞地站起身,还捂嘴打断了呼之欲出的哈欠。 “给我一个理由。” 沈青秋盯著他,一字一顿。 全班同学都竖起了耳朵。 林闕打了个哈欠,慢悠悠地坐直了身体, 一脸“认真”地挠了挠头。 “理由?嗯……” 他顿了顿,目光在沈青秋和周围同学之间扫过, 带著几分无辜的诚恳: “老师,您想想,我现在这名声,您也知道。 什么毒草,什么精神鸦片…… 我去了,万一有人看到了, 说江城一中怎么派了个问题学生去给见深老师捧场? 那不是给您、给学校抹黑吗? 我可不想给您惹麻烦。” 他摊了摊手,语气轻鬆: “我这是……为了学校好。” “噗——” 吴迪一个没忍住,差点笑喷出来, 又在沈青秋冰冷的目光扫过来时,硬生生把笑憋了回去, 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 全班同学的表情都变得极其古怪。 这话听起来,好像……还真他娘的有几分道理? 一个以写暗黑绝望风格出名的刺头, 跑去参加一个以温暖治癒闻名的文学活动, 这画面怎么想怎么违和。 说是学生代表,听起来更像是去砸场子的。 张雅脸上的笑容,也凝固了。 她本以为林闕会找个“不想去”、“没兴趣”之类的蠢理由。 然后被当场痛斥。 她万万没想到,他竟然能把“不想去”这件事, 包装成一个“为了老师和学校声誉著想”的崇高理由! 这已经不是无耻了,这简直是把无耻升华成了一门艺术! 沈青秋站在讲台上,感觉自己的血压正在缓慢而坚定地攀升。 她被气笑了。 她见过调皮的,见过叛逆的, 但像林闕这样,能把歪理说得如此冠冕堂皇, 把一盆脏水用如此体贴的方式泼回她脸上的,二十多年来,头一个。 她看著林闕那张写满了“我为你著想,你快夸我”的脸, 一口气堵在胸口,不上不下。 “你的好意,学校心领了。” 她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然后將目光从林闕脸上移开,扫向全班。 “但学校的决定不容更改。这件事就这么定了。 林闕,周六上午九点,市图书馆,准时到。 你要是敢迟到一分钟,你这学期的语文成绩直接清零!” 她没有说下去,但那眼神里的警告意味, 让吴迪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好了,上课。” 沈青秋翻开教案,声音恢復了惯常的清冷, 只是那握著粉笔的手,比平时更用力了几分。 林闕无所谓地耸耸肩,重新坐下, 在吴迪崇拜的目光中,又趴回了桌子。 只有沈青秋自己知道,她的內心,远没有表面上那么平静。 林闕的理由,像根刺,精准地扎进了她心里。 她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想错了? …… 傍晚,林闕回到璽盛府的新家。 一进门,就闻到一股浓郁的饭菜香。 王秀莲正哼著小曲,在开放式厨房里忙碌,脸上是藏不住的笑意。 林建国则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戴著老花镜,聚精会神地看著手里的报纸。 那份报纸,是《江城晚报》。 “回来了?” 林建国抬起头,推了推眼镜。 “快去洗手吃饭。” “今天有什么好事啊,爸,妈,这么高兴?” 林闕换了鞋,走到客厅。 王秀莲端著一盘辣椒炒肉走出来, “小闕,你看!” 王秀莲眉飞色舞地指了指林建国看的报纸。 “报纸上都登了!那个叫见深的,太了不起了!” 林建国也放下了报纸, 平时严肃的脸上,此刻也满是讚嘆。 “何止是了不起。” 他感慨道。 “我今天在小区下棋,老张头他们都在夸。 说是这位见深老师,心眼那是真好。 为了救个小女娃,连那些当官的都敢硬刚,现在还要搞什么公益。 嘖嘖,这才是咱们读书人该有的样子,有骨气!” 王秀莲把菜放在桌上,拉著林闕的手, 语重心长地教育起来: “儿子,你听见没? 这才是你应该学习的榜样! 以后少看那些打打杀杀、嚇死人的网络小说, 多看看人家的书,学学人家怎么写这种温暖人心的好故事。” 她顿了顿,又想起什么,兴冲冲地补充道: “对了,报纸上说,这个周六,见深老师的书就要在市图书馆首发了! 到时候咱家一起去,必须买几本回来, 一本你自己看,一本放家里, 还有的……拿去送给你那些老师同学,让他们也学学!” 林闕听著父母在你一言我一语地花式吹捧著见深, 还要拉著自己去参加自己的新书发布会, 给自己买自己的书,再送给自己的老师同学…… 他站在原地,脸上掛著乖巧的微笑,心里却差点笑出了猪叫。 “爸,妈,今天学校也说了这件事。” 他夹了几口肉填嘴里,一边嚼一边说。 “学校还…嗯嗯嗯……” 林建国假气道: “你这孩子,说话就说一半,不能吃完再说吗?” 林闕做了个使劲咽的姿势,又拿手捋了捋前胸。 “咳咳,学校还说派我去当代表去参加活动呢!” “真的?” 林母惊喜站起来,看著林闕。 “我儿子就是优秀,都能代表整个学校去见那个见深老师了!” 林闕又是大口扒了两口饭,摇了摇手。 “唔,那人见深可没说到发布会现场,我就是眾多学生代表的其中一个而已!” “这样啊,连发布会都不到现场,这个大作家还真是神秘。” 林母思考著坐下来。 “你懂什么?这叫真人不露相,这种商业化的东西,人家老师根本不在乎!” 林父一脸瞭然的说起林母来。 林母闻言,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对了小闕。” 又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 “这次学校让你当代表去,一定是非常看好你, 你到了那万一见到那个老师了,一定要跟他好好学习学习!知道了吗?” “知道了,妈。” 他憋著笑,一本正经地点头。 “我一定向见深老师好好学习,爭取早日也写出这么有正能量的作品。” “要是能见到他,顺便给你们要个签名!” “哎,这就对了!” 王秀莲满意地拍了拍他的手。 一家人其乐融融地吃著晚饭。 饭桌上,林闕一边扒著饭, 一边听著父母兴致勃勃地规划著名周末的追星计划,心里觉得好笑。 他只是“嗯嗯”地回应著, 手机震动。 伴隨著一条陌生號码的简讯提醒。 【林闕同学,你好。我是《新潮》杂誌社的编辑徐嵐,冒昧打扰。 关於周六的签售会,沈老师已经和我沟通过了。 我代表杂誌社,诚挚地欢迎你的到来。】 徐嵐?林闕的眉毛挑了挑。 紧接著,第二条简讯发了过来。 【另外,我个人作为“见深”老师的忠实读者,也很想和你聊聊。 我很好奇,一个能写出《萤火》那样文字的人, 在读完《解忧杂货店》之后,会有怎样的感想。】 第45章 《我们需要怎样的先锋?》 感想? 林闕几乎能想像到那位年轻女编辑, 此刻正坐在电脑前,满怀期待, 甚至带著想要拯救失足文学青年的热忱, 等待著他的回覆。 他想了想,手指在屏幕上不紧不慢地敲下一行字。 【感想就是,浪矢爷爷很幸运,他的烦恼,只是帮別人解决烦恼。】 发完,林闕將手机塞回口袋,不再理会。 而此刻,在《新潮》的办公室里, 徐嵐看著这条回復,愣住了。 她反覆读著那句话,品味著其中复杂的滋味。 那不是单纯的讚美,也不是刻薄的贬低, 而是一种…… 局外人才有的,带著悲凉的洞察。 是啊,浪矢爷爷是虚擬的,他的世界是温暖的。 可现实呢? 写出《萤火》的林闕,他所看到的世界, 或许充满了无法被“回信”解决的、属於他自己的烦恼。 徐嵐的心头,涌上一股更强烈的衝动。 她一定要见见这个少年。 …… 周六清晨。 阴云低垂,气压低得让人胸口发闷。 一夜之间,网络上的风向突然变了。 变天的原因,源於一篇文学论坛深夜发布的爆款文章, 作者是圈內的老牌作家孙敬石。 本书首发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1???.???超好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文章標题极具煽动性 《我们需要怎样的先锋?》 ——浅谈<人间如狱>的现实意义。 文章开篇, 並没有像王守一那样,对《人间如狱》的恐怖元素进行道德批判, 反而以一种欣赏的姿態,將其定义为一种必要的冒犯。 【……当下的文坛,充斥著太多温情脉脉的自我感动,太多隔靴搔痒的无病呻吟。 我们习惯了在暖气房里討论风雪,却忘记了文学最初的锋芒, 是刺破虚偽的脓包,是直面淋漓的鲜血。】 【在这个层面上,《人间如狱》的出现,无异於一声惊雷。】 【很多人只看到了它的恐怖,却忽视了其內核的真实。】 【从『鬼不读诗』对文坛腐儒的辛辣讽刺,到『伯乐』对资本逻辑的深刻隱喻。】 【这种毫不留情、近乎残忍的解剖,需要何等的勇气与洞察力?】 如果只看这些,还算是一篇正常的书评。 但图穷匕见永远在最后。 孙敬石话锋调转,把矛头指向了《解忧杂货店》。 【……当然,我们同样需要《解忧杂货店》这样的作品, 它像一碗温暖的心灵鸡汤,慰藉了疲惫的旅人。 但我们必须清醒地认识到, 鸡汤,只能带来短暂的温暖, 却无法赋予我们对抗风雪的筋骨。】 【相较於“见深”老师选择的、在理想世界里缝合伤口的温柔, 地狱造梦师选择的,是在现实泥沼中磨亮刀锋的勇猛。】 【一个是完美的理想主义者,一个是清醒的现实主义者。】 【哪一个,才是我们这个时代,更需要的先锋?】 文章的最后,留下了一个巨大的、引人深思的问號。 这篇文章,像颗炸弹沉入网络。 它没有直接否定《解忧杂货店》, 反而將其捧到了完美理想主义的高度。 但转头,却將更勇敢、更深刻、更具批判精神的桂冠, 戴在了《人间如狱》的头上。 一时间,网络上彻底吵翻了。 “臥槽!孙老这篇评论杀疯了! 我第一次看到有人敢这么解读《人间如狱》!” “说得太对了! 《解忧》是很好,但它太美好了,美好得不真实。 看完之后心里暖暖的,但第二天还是得面对操蛋的现实。 但《人间如狱》不一样,它让你恐惧,但恐惧之后,是让你思考!” “楼上的別偷换概念!文学的作用就是给人希望,不是散播焦虑! 见深老师是在救人,那个造梦师是在杀人!这能一样吗?” “什么叫杀人?他只是把现实的骨头砸开给你看! 《伯乐》那章,但凡上过班的,谁看了不头皮发麻?这才是真正的现实主义!” “拉倒吧,不过是本网络小说,別硬往上贴金了。 还批判现实,它配吗?跟见深老师提鞋都不配!” 原本涇渭分明的读者群体,被这篇文章彻底撕裂。 “见深”的拥躉们,觉得这是对偶像的碰瓷和侮辱。 “地狱造梦师”的粉丝们,则像是忽然找到了理论依据, 终於可以理直气壮地將自己喜欢的作品,拔高到批判现实的高度。 原本井水不犯河水的两波读者, 被这篇文章强行驱赶到了对立面。 …… 前一晚的《新潮》编辑部, 王德安看著屏幕,脸色阴沉得可怕。 他没有像徐嵐预想的那样暴怒,反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主编,这也太无耻了!” 徐嵐气愤填膺。 “他们这是故意混淆视听! 把两个完全不同类型的作品放在一起比,这本身就是陷阱!” “这正是他们的高明之处。” 王德安声音沙哑,手指重重地点在桌面上。 “不骂反夸,捧杀造梦师,贬低见深。 一旦这种现实主义优於理想主义的论调確立, 见深老师的口碑就会变得轻飘飘。 更可怕的是……” 他猛地抬起头,眼神中闪过惊悸。 “方振云这招,不仅仅是为了舆论战,更是为了明天的签售会!” 徐嵐一愣: “签售会?” “你忘了我们邀请的学生代表是谁了吗?” 王德安的语速极快,透著焦灼。 “林闕!那个写出《萤火》、被李教授称为妖孽、公认最受造梦师风格影响的天才少年!” 徐嵐瞬间反应过来,背脊发凉。 “如果在这个节骨眼上,作为特邀学生代表的林闕,在现场被记者诱导, 说出哪怕一句认同孙敬石观点的话……” 王德安咬著牙,接上了后半句: “那明天的头条就是 ——《见深签售会翻车,学生代表更爱地狱造梦师》! 这不仅是在打见深老师的脸, 更是要把《解忧》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灯塔形象,彻底砸碎!”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快!小徐!” 王德安猛地站起身,椅子被撞得刺耳作响。 “给沈老师打电话!必须在明天之前確认林闕的態度!如果不行,哪怕换人,也不能让他乱说话!” 徐嵐手忙脚乱地拨通號码,听筒里传来的却是冰冷的忙音。 “主编……” 徐嵐放下手机,脸色苍白。 “沈老师关机了……这个时间,她应该正在给高三上封闭式集训课。” 王德安颓然地坐回椅子上,看著窗外阴沉的天空。 明天就是签售会。 那个叫林闕的少年, 现在就像一颗不確定的炸弹,被他们亲手请到了舞台的最中央。 而引爆器,就握在那些不怀好意的记者手里。 “听天由命吧。” 王德安闭上眼,喃喃自语。 “希望见深老师的文字,真的感化了这个孩子……” …… 第46章 光明下的陷阱 周六,清晨。 江城,璽盛府。 林闕被王秀莲急促的敲门吵醒。 “快点快点!人家九点开始,我们得早点去占个好位置!” 林建国已经在客厅穿戴整齐, 手里还拿著一本崭新的笔记本和相机。 “我跟你说,我昨天晚上跟你王叔叔他们几个下棋, 把这事一说,他们都羡慕得不行! 说我儿子现在出息了,都能代表学校去参加这种文化盛典了!” 林建国脸上红光满面,语气里是压抑不住的骄傲。 林闕出了臥室,像个提线木偶一样被老妈按在椅子上, 任由她往自己头上喷髮胶。 看著镜子里那个被强行梳成“大人模样”的自己,他哭笑不得。 昨晚红狐在电话里急得跳脚,说孙教授发文挑起战火。 恐怕红狐做梦也想不到,这场战火的两个主角, 此刻正乖乖坐在家里,被亲妈嫌弃领带系得不正。 “妈,我就是去凑个人数,站个台,不用这么隆重。” “那怎么行!” 王秀莲拍了他一下。 “你代表的可是江城一中的脸面!必须给我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 见到那些大作家、大编辑,嘴巴要甜,要谦虚好学,听见没?” “知道了知道了。” 林闕敷衍地应著。 他慢悠悠地换好衣服,出门前,手机震了一下。 是吴迪发来的消息,一张截图, 正是孙敬石那篇文章下面,吵得最凶的一条评论区。 【见深算个屁!一个只会躲在背后熬鸡汤的娘炮!敢像我们造梦师一样,直面现实的黑暗吗?】 吴迪还配上了一个幸灾乐祸的表情包。 【闕哥,大战已经开始了!你今天作为学生代表,可得站稳立场啊!咱们可是造梦师的铁粉!】 林闕笑了笑,回了他一个字。 【好。】 他关掉手机,抬起头,对父母露出一个阳光灿烂的笑容。 “爸,妈,走吧。” 今天,会是很有趣的一天。 …… 江城市图书馆前的广场,从未像今天这样热闹过。 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尽, 蜿蜒的长队就已经排到了两个街区之外。 巨大的横幅悬掛在图书馆罗马柱之间,蓝底白字写著: “《解忧杂货店》新书首发暨『寻找身边的解忧人』公益启动仪式”。 空气中瀰漫著一种並不属於商业活动的、奇异的温情。 排队的人群里, 有背著书包的学生,有搀扶著老伴的退休职工, 甚至还有不少穿著制服的快递员和外卖小哥。 他们手里大多拿著並没有拆封的信封 ——那是主办方设计的“时光信件”, 准备投递进现场那个巨大的、復刻版“浪矢杂货店”信箱里。 “哎哟,这么多人!” 林建国手里举著那台为了今天特意充满电的数位相机, 看著眼前的人山人海,不仅没觉得烦, 反而把腰杆挺得更直了。 “看见没,这就是文化的魅力!这才是咱们老百姓喜欢的作家!” 他转头对王秀莲说, 语气里带著一股子“我儿子也是这其中一份子”的自豪。 王秀莲今天特意穿了一件暗红色的呢子大衣, 头髮也盘了起来,显得格外精神。 她一边帮林闕整理著衣领,一边压低声音叮嘱: “小闕,待会儿进了內场,看见领导和老师要主动问好。 特別是那个徐编辑,人家特意给你发简讯,那是看得起咱,礼数不能缺。” “妈,这领带勒得我快断气了。” 林闕无奈地扯了扯脖子上那条深蓝色的领带。 “別动!正经场合,严肃点!” 王秀莲拍掉他的手,又退后两步,满意地打量著。 “嗯,挺帅!” 林闕在心里嘆了口气。 他目光越过母亲的肩膀,看向图书馆那扇紧闭的玻璃大门。 在那扇门后面,在那看似温情脉脉的鲜花与掌声之下,他嗅到了一股並不友好的气息。 那是猎枪上膛的味道。 …… 图书馆二楼,媒体接待区。 这里的气氛与楼下的温情截然不同。 长枪短炮早已架设完毕, 几十名记者正低头摆弄著设备,或者聚在一起窃窃私语。 其中, 一个戴著黑框眼镜、胸前掛著“金陵文化报”记者证的中年男人,正站在窗边, 一边俯瞰著楼下的人群,一边对著电话那头低声匯报。 “方主编,您放心。位置我都占好了,就在第一排。” 他是周扬,方振云的老部下, 也是圈內出了名的“笔刀子”。 最擅长在採访中设套,把受访者逼进死胡同,然后断章取义,製造爆点。 听筒里, 方振云的声音有些失真,带著漫不经心的倦意: “不用刻意刁难。年轻人嘛,难免气盛,你只需要给他一个表达的机会。 至於会不会烧到见深身上,那就是大眾解读的事了。” “明白。” 周扬推了推眼镜,嘴角咧开一抹阴冷的笑。 “现在的年轻人,捧两句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 只要我稍微引导一下,让他把对地狱造梦师的崇拜说出来, 再踩一脚见深的矫情,明天的头条就有了。” “《解忧》发布会现场,学生代表公然倒戈。” 周扬低笑道。 “这標题,绝对劲爆。” 掛断电话,周扬转身看向入口处。 那里,一行人正缓缓走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新潮》的主编王德安, 虽然满面红光,但眼神里透著一丝掩饰不住的焦虑。 在他身后,跟著一位气质清冷的女老师,正是沈青秋。 而在沈青秋身旁,那个双手插兜、一脸没睡醒模样的少年, 就是今天的猎物,林闕。 “来了。” 周扬对身边的摄像师打了个手势。 “机位跟上,別拍那个主编,就拍那个学生。” …… “林闕,待会儿无论记者问什么,你都要想清楚再回答。” 沈青秋走在林闕身侧,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却很快。 “如果遇到不好回答的问题,就看我,我会帮你挡回去。 记住,你是代表学校来的,你的每一句话,都不仅仅代表你自己。” 她今天穿了一套黑色的职业西装,显得干练而严肃。 但林闕能感觉到,她捏著手提包的指节明显在用力。 她在紧张。 昨晚那篇《我们需要怎样的先锋》在网络上引发的撕裂, 沈青秋自然也看到了。 她太清楚今天这场发布会暗藏的凶险。 把一个被视为“造梦师门徒”的学生推到台前,这本身就是一步险棋。 “老师,您放鬆点,別紧张!” 林闕打了个哈欠,目光懒洋洋地扫过前方那一排黑洞洞的镜头。 “我就是个学生,他们还能吃了我不成?” “你不懂。” 沈青秋眉头紧锁。 “有些笔,比刀子还利。” 正说著,他们已经走到了签到台前。 还没等王德安开口说话,那个早已等候多时的周扬, 就像闻到血腥味的鯊鱼,猛地冲了上来。 “林闕同学!我是金陵文化报的记者!” 周扬的话筒几乎要懟到林闕的脸上, 身后的摄像机闪光灯疯狂闪烁,瞬间將周围的视线全部吸引了过来。 “作为本次《解忧杂货店》首发仪式的特邀学生代表之一, 我们都知道,你之前创作的《萤火》风格非常压抑, 甚至被某些评论家认为带有地狱造梦师的影子。” 周扬语速极快,根本不给其他人插话的机会。 “昨晚著名评论家孙敬石先生发表文章, 认为相比於『见深』这种理想主义的温情, 造梦师那种揭露现实黑暗的锋利, 才是当代文学更需要的先锋精神。” “作为深受年轻人喜爱的创作者, 你是否,也认同这个观点?” …… 第47章 撕开伤口,缝合人间 图穷匕见。 第一个问题,就直接把林闕架在了火上。 周围原本嘈杂的声音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的记者都竖起了耳朵,纷纷把镜头对准了那个少年。 王德安的脸色瞬间惨白,急忙上前阻拦: “这位记者,今天是新书发布会,请不要问无关……” “怎么是无关呢?” 周扬声音拔高,打断了王德安。 “林闕同学既是学生代表,他的观点,正好代表了年轻一代读者的真实想法。 王主编,您不会是怕听到什么不一样的声音吧?” 这一顶大帽子扣下来,王德安要是再拦,反而显得心虚。 沈青秋上前一步,挡在林闕身前,冷声道: “他还只是个孩子,这种学术性的爭论……” “老师。” 一只手,轻轻搭在了沈青秋的肩膀上。 林闕从沈青秋身后走出来, 脸上那股慵懒的睡意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了。 他看著面前咄咄逼人的周扬,露出了一个符合他年纪的、略带羞涩的笑容。 “这位记者叔叔,您的问题有点长,我理一下。” 林闕挠了挠头,看起来人畜无害。 “您的意思是,孙教授觉得,写黑暗比写温暖更高级,更先锋,对吧?” 周扬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诱导道: “可以这么理解。毕竟,粉饰太平容易,直面淋漓的鲜血却很难。 现在的年轻人,应该更喜欢那种真实、刺激、不虚偽的文字,比如《人间如狱》,对吗?” 坑已经挖好了。 只要林闕点头,或者流露出一点点对《人间如狱》的讚赏, 明天的报导就会变成 ——《学生代表怒赞造梦师,解忧杂货店被指粉饰太平》。 林闕的父母站在外围, 完全没听懂这里的弯弯绕,还在那傻乐著拍照。 沈青秋的手心已经全是汗, 她刚想强行打断,却听见林闕开口了。 “叔叔,您生过病吗?” 林闕突然问了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 周扬一愣: “什么?” “就是那种很疼的病,需要做手术,把烂肉挖掉的那种。” 林闕比划了一下,脸上的表情依然诚恳。 “这跟我的问题有什么关係?” 周扬皱眉。 “当然有关係。” 林闕收敛了笑容,目光平静地看著周扬。 “地狱造梦师的手术刀很快,很锋利。 他把这个世界的脓包挑破了,把骨头砸开了, 让我们看到了里面的烂肉和黑血。 这確实很爽,很痛快,也很真实。” 周扬心中狂喜。 说了!他说了! 他承认造梦师更真实了! 快门声疯狂响起。 然而,林闕的话锋並没有停下。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身后那巨大的《解忧杂货店》海报, 看著那个手持信封的慈祥老爷爷,眼神变得有些深邃。 “但是,叔叔。” “如果医生只负责把肚子剖开,把伤口撕裂,展示给所有人看, 然后,就扔下手术刀走了。 那病人怎么办?” 全场死寂。 周扬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林闕转回身,直视著周扬的眼睛,一步步逼近。 “伤口撕开了,是需要缝合的。” “血流出来了,是需要止血的。” “人在看清了地狱之后,是需要有人告诉他, 哪怕身处地狱,也依然可以仰望星空。” 少年的声音清朗,在空旷的大厅里迴荡。 “孙教授问,我们需要怎样的先锋?” “我觉得,那个敢於撕开伤口的人,是勇士。 但那个愿意坐在床边,哪怕满手是血, 也要一针一线把伤口缝合起来,告诉病人你会好起来的人……” 林闕顿了顿,笑了。 “他是圣人。” “没有前者,我们看不清痛。 没有后者,我们活不过痛。” “所以,叔叔,您非要逼著我在医生和护士之间选一个,说谁更伟大…… 这难道不是……有点幼稚吗?” “咔嚓!” 不知道是谁先按下了快门。 紧接著,闪光灯如同暴雨般亮起, 几乎要將周扬那张青一阵白一阵的脸淹没。 王德安张大了嘴巴, 看著眼前这个侃侃而谈的少年,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绝了! 这回答简直绝了! 他不仅没有掉进陷阱,反而用一个绝妙的比喻, 將“造梦师”和“见深”从对立面,拉到了互补的高度! 既肯定了造梦师的勇气(没得罪那边粉丝), 又极大地拔高了见深的慈悲(维护了这边的主场)。 更重要的是,他最后那句幼稚, 简直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了那些试图挑起对立的所谓“评论家”脸上! 沈青秋站在一旁,看著林闕挺拔的背影,眼神有些恍惚。 她想起那天在办公室, 这个少年说“你不懂希望”。 现在看来,他或许比任何人都懂。 周扬握著话筒的手在微微颤抖。 他做梦也没想到, 自己这个在新闻界混了十几年的老油条,竟然被一个高中生给上了一课。 他还不死心,咬著牙想要反击: “可是……可是很多读者觉得,《解忧》的故事太假了,现实中哪有那么多……” “假吗?” 林闕打断了他。 他抬起手,指了指楼下广场上那蜿蜒的长队。 透过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可以看到那些拿著信封、脸上带著期待笑容的普通人。 “叔叔,您往下看。” “那些排队的人,有送外卖的,有扫大街的,有学生。 他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烦恼,都在生活里挣扎。” “如果《解忧》是假的,那他们为什么而来?” “他们来,是因为他们相信, 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人愿意倾听,真的有人愿意释放善意。” 林闕转过身,不再看周扬, 而是对著所有的镜头,轻声说道。 “书里的浪矢爷爷可能是假的。” “但今天,站在这里的每一个人, 想成为解忧人的那颗心,是真的!” “只要这份心是真的,那这碗你们口中的所谓的鸡汤,就是救命的药!” 哗——! 不知道是谁带的头,掌声雷动。 起初是王德安,然后是沈青秋, 接著是周围的工作人员, 最后,就连那些原本抱著看热闹心態的记者, 也不由自主地鼓起了掌。 掌声经久不息,甚至盖过了外面的喧囂。 周扬站在人群中央,脸色灰败。 他知道,今天的任务彻底砸了。 不仅砸了,他还成了这齣戏里最大的反派背景板。 林闕在掌声中微微鞠躬,表现得谦逊而得体。 只有离他最近的沈青秋, 听到了他低头时的一声极轻的嘟囔。 “累死我了……这下能交差了吧?” …… 第48章 医生与护士 掌声雷动。 周扬僵在原地,话筒还举在半空。 那张平日里巧舌如簧的嘴张合了几次,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设想过无数种结局。 林闕可能会愤怒地反驳,可能会慌乱地沉默, 甚至,可能会被他绕进逻辑陷阱里,承认自己更喜欢刺激的恐怖小说。 但他唯独没有算到, 这个十几岁的高中生,竟然能跳出“二选一”的死局, 站在一个更高的维度, 把两个势同水火的阵营,硬生生地捏合在了一起。 医生与护士。 手术刀与缝合线。 这个比喻太精妙,也太无懈可击。 “周大记者。” 王德安满面红光地走了过来, 看似亲热地拍了拍周扬的肩膀,力道却大得惊人。 “看来咱们的学生代表给出的答案,大家都很满意啊。 您还有什么要问的吗?比如……再问问他对医院的看法?” 周围传来一阵鬨笑。 此时同行们看向周扬的眼神里, 毋庸置疑,全是幸灾乐祸。 新闻圈就是这样, 设套成功了,拿到了爆款新闻是你的本事, 设套不成反被猎物咬了一口,那就是笑话。 周扬脸色铁青,狠狠地瞪了林闕一眼, 灰溜溜地挤出人群,连那台昂贵的摄像机都忘了拿。 “好了好了,各位媒体朋友。” 沈青秋適时地挡在林闕身前,恢復了那个严厉又不失礼貌的教师形象。 “今天的採访就到这里。” 她转过身,看著身后的少年。 原本挺拔自信、刚才还在侃侃而谈的林闕, 此刻肩膀一塌,又恢復了那副没睡醒的慵懒模样, 甚至还趁人不注意,偷偷鬆了松那个勒得他难受的领带。 “老师,我表现得还行吧?” 他小声嘀咕。 “这下不用扣我语文分了吧?” 沈青秋紧攥教案的手指鬆开了。 她看著眼前这个没正形的少年,忽然觉得之前的那些担忧,都成了多余的笑话。 这颗“毒”树,已经自成风景。 “不扣了,满分。” 沈青秋轻声说道。 林闕愣了一下,隨即咧嘴笑了: “那能不能折现成下周的早自习免修?” “想什么好事呢。没让你写今天的周记都算我法外开恩了!” 沈青秋瞪了他一眼, 但眼底的笑意却怎么也藏不住。 林闕哀嚎一声, 被沈青秋像赶鸭子一样赶向了后台。 …… 后台休息室。 林闕刚一进门, 就被两团热情的火焰包围了。 “儿子!你太给爸长脸了!” 林建国激动得满脸通红, 手里的相机还在回放著刚才的画面。 “虽然爸没太听懂那个什么烂肉不烂肉的,但看那个记者吃瘪的样子,爸就觉得痛快! 这叫什么?这就叫有理走遍天下!” 王秀莲更是眼眶红红的,拉著林闕的手不放: “我就说我儿子是最棒的!那些记者也是, 问的什么怪问题,还好我儿子聪明!” 林闕无奈地任由父母摆弄,心里却是一片温暖。 就在这时,休息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一个穿著米色风衣、留著齐耳短髮的年轻女人站在门口, 手里拿著一本还没拆封的《解忧杂货店》。 是徐嵐。 她看著林闕,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光芒。 “林闕同学,你好。” 徐嵐走进来,主动伸出手。 “我是《新潮》的编辑,徐嵐。给你发简讯的。” 林闕礼貌地握了握手: “徐编辑好,让您见笑了。” “不,是你让我们受教了。” 徐嵐摇摇头,语气认真。 “刚才那个比喻,如果不是亲耳听到, 我很难相信是出自一个高中生之口。 你对痛和愈的理解,比很多成年作家都要深刻。” 她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盯著林闕的眼睛: “特別是那句没有前者看不清痛,没有后者活不过痛。 冒昧问一句,写出《萤火》那样绝望文字的你, 平时……是更喜欢当医生,还是当护士?” 这依然是一个试探。 作为《解忧杂货店》的责编, 她虽然感激林闕今天的解围,但作为文学从业者,她察觉到, 这个少年的体內,似乎真的住著截然不同的灵魂。 林闕看著徐嵐。 他能看到这个女编辑眼中的真诚。 她是真的在探討文学,而不是像周扬那样为了製造噱头。 於是,他笑了笑,给出了一个模稜两可的答案。 “徐编辑,医生和护士下班后,其实都是普通人。” 林闕指了指那本《解忧杂货店》。 “有时候,医生累了,也需要去杂货店投一封信。 有时候,护士生气了,也会想看看鬼故事解解压。 您说呢?” 徐嵐怔了一瞬,隨即合上了手里的笔记本。 她听懂了。 这个回答比她预想的更完美,也更通透。 她喃喃自语,隨后展顏一笑。 “林闕同学,你说得对。是我们太执著於標籤了。” 她从包里掏出一张名片,双手递给林闕。 “如果有新的作品,不管是像《萤火》那样的手术刀,还是別的什么,隨时欢迎投稿给《新潮》。 我们杂誌,虽然主打纯文学,但也並不排斥锋利的东西。” 林闕接过名片,揣进兜里: “一定。” …… 签售会还在继续,但最精彩的高潮已经结束。 隨著现场视频被各大媒体和自媒体上传到网络, 这场原本充满火药味的“路线之爭”, 迅速演变成了一场全民狂欢。 #高中生神级比喻# #医生与护士# #高中生怒懟不良记者# 这几个词条,以坐火箭般的速度衝上了热搜。 孙敬石那篇《我们需要怎样的先锋》, 原本是想挑起对立,结果现在评论区全被林闕的金句刷屏了。 【孙教授,听听人家高中生怎么说的! 別整天非黑即白,成年人的世界是既要又要!】 【我想看造梦师大大拿手术刀,也想看如见深大大拿针线,这衝突吗? 不衝突!我就是那个一边流血一边被缝合的病人,痛並快乐著!】 【这个叫林闕的小哥哥太帅了吧! 三观正,口才好,关键是那个眼神,爱了爱了!】 【只有我一个人觉得,造梦师和见深这对cp更好磕了吗? 一个负责杀,一个负责埋……哦不,负责救。这简直是相爱相杀的典范啊!】 网络舆论的风向,彻底变了。 原本剑拔弩张的“造梦粉”和“见深粉”, 在“医护组合”这个新概念下,竟然达成了某种诡异的和谐。 甚至有人开始在《人间如狱》的书评区求安慰, 在《解忧杂货店》的书评区求刺激。 …… 金陵。 方振云坐在办公室里, 看著电脑屏幕上那个侃侃而谈的少年,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面前的菸灰缸里,已经塞满了菸头。 “主编,周扬那边……” 助理小刘小心翼翼地开口。 “让他滚回来。” 方振云冷冷地打断。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让他去挖坑,结果把自己给埋了。” 他关掉视频,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著。 这一局,他又输了。 而且输给了一个乳臭未乾的高中生。 那个“医生与护士”的比喻,就像一记响亮的耳光, 抽在他脸上,也抽在他精心构建的先锋论上。 现在,无论他再怎么强调《人间如狱》的批判性, 都会被大眾自动归类为“手术刀” ——虽然锋利,但必须和“缝合线”配合使用。 他想捧杀造梦师,结果反而帮见深稳固了地位。 方振云掐灭了刚抽了两口的烟。 死死盯著屏幕上那个少年。 “小刘。” 方振云的声音有些沙哑,他没有回头,只是指著屏幕。 “你觉得,这番话,是一个十几岁的孩子能临时编出来的吗?” 小刘愣了一下: “主编,您的意思是……有人教他?” “不。” 方振云摇了摇头。 “教不出来的。” 他掐灭了烟,力道大得几乎把菸头碾碎。 “去查。哪怕把江城翻个底朝天,也要挖出他背后的东西。” 方振云的声音很轻,却透著寒意。 “是。” 小刘领命而去。 方振云重新点燃一根烟,看著窗外逐渐亮起的霓虹灯。 “林闕……” 他吐出一口烟圈。 “既然你这么喜欢当和事佬,那我就看看, 当真正的手术刀,割到你自己身上时, 你还能不能笑得这么从容。” …… 第49章 《鬼医》 签售会的热闹,一直持续到晚上。 林闕从家回到工作室时, 整个人都快散架了。 他扯掉脖子上那条从老爸衣柜里翻出来的领带, 然后整个人呈一个“大”字形瘫倒在床上。 陪著爸妈风光了一天,应付各路叔叔阿姨的夸奖, 比他写几万字的更新都耗神。 特別是林建国,拿著那台相机, 从头到尾,快门声就没停过, 把他每个角度的“光辉形象”都记录了下来, 说是要洗出来掛在客厅最显眼的位置。 林闕一想到那画面,就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不过看著二老那发自內心的骄傲, 他觉得这“影帝”当得也值了。 休息了十几分钟,他才慢悠悠地爬起来,打开电脑。 “见深”的邮箱,已经有新邮件的提示了。 发件人,徐嵐。 【见深老师!大捷!大捷啊啊啊!!!】 一连串的感嘆號,几乎要从屏幕里蹦出来。 林闕点开邮件, 徐嵐那激动到有些语无伦次的文字扑面而来。 【老师,您绝对想不到!《解忧杂货店》的单行本, 预售开启不到十二小时,线上渠道统计销量,已经突破一百万册了!】 【白鷺出版社的张社长电话都打爆了,三个印刷厂的生產线已经全部启动, 二十四小时连轴转,他说他从业三十年,就没见过这么夸张的阵仗!】 【还有,今天的签售会您肯定也看到新闻了! 那个叫林闕的学生代表,简直是神了! 他那个“医生与护士”的比喻,把那个故意找茬的记者懟得哑口无言,现在全网都在传! 王主编说,这孩子简直是您派来的天兵天將,轻轻鬆鬆就瓦解了坏人的阴谋!】 …… 邮件的最后,徐嵐还附上了一个编辑部眾人开香檳庆祝的小视频。 林闕靠在椅背上,看著屏幕上的文字,脸上没什么表情。 百万册,意料之中。 至於那个天降的高中生…… 他轻笑一声,手指在键盘上敲击起来。 【徐编辑,你好。】 【销量只是数字,能让一百万颗疲惫的心,找到片刻的棲息之地,这比数字本身,更有意义。】 【至於签售会上的事,我也听说了。】 【那个叫林闕的少年,很有趣。 他的比喻,將锋利与温柔,从对立引向了共生。 撕开伤口是为了更好地缝合,这个道理,很多成年人反而看不透。】 【他是个有灵气的孩子,我很期待他未来的发展。】 【辛苦了。】 点击发送。 林闕端起桌上的咖啡,轻轻抿了一口。 用见深的身份,一本正经地夸奖自己, 这种感觉,確实…… 他关掉邮箱,熟练地点开江城本地的一个文学论坛。 果不其然,最火的几个帖子,標题都和白天的签售会有关。 【惊天逆转!《解忧杂货店》签售会现场,学生代表舌战群儒,“医护cp”论引爆全场!】 【818那个叫高中生小哥哥,三观和五官一样正!爱了爱了!】 【楼上的別犯花痴了,人家还是个孩子!】 他饶有兴致地点开第三个帖子,里面的回覆已经盖了几百楼。 【纯理性分析,那个高中生的回答,是否意味著“见深”与“地狱造梦师”的文学地位已经盖棺定论?】 【楼主想多了,林闕那只是场面话,为了给主办方台阶下而已。】 【放屁!我怎么觉得他更偏向造梦师?他说造梦师是勇士,是撕开伤口的人,这评价多高啊!】 【楼上的別自我yy了,人家最后一句说见深是圣人,圣人不懂吗?比勇士高几个level!】 【我觉得你们都没抓到重点。重点难道不是,医生和护士,都在医院工作吗?】 【臥槽!楼上你打开了我的新思路!那医院里,除了医生和护士,还有什么?】 【还有院长、保安、保洁阿姨……以及,太平间管理员。】 【……】 【你们別歪楼了行不行!我就问一个问题,如果造梦师是那个医生, 万一他是个蒙古大夫,手艺不行,一刀下去把人捅死了怎么办?】 …… 林闕看到这条评论,手指在滑鼠上停住了。 “蒙古大夫……手艺不行,一刀下去把人捅死了……” 他低声念著这行字,嘴角的弧度缓缓咧开。 白天签售会上, 那些记者、读者,甚至包括沈青秋在內, 所有人脸上那如释重负、找到答案的表情,在他脑海中一一闪回。 “医生与护士?勇士与圣人?” 林闕靠在椅背上,发出一声轻笑。 “太和谐,也太无聊了。” “游戏,就是要不断掀桌子才好玩啊。” 既然你们將我比作医生,那我就亲手告诉你们—— 医生,也可以是屠夫。 救赎,也可以是另一种形式的诅咒。 他切换到红果的作家后台,光標在新的章节標题栏上静静闪烁。 【鬼医】 【午夜,十二点。 王强拖著一条断腿,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废弃城市里艰难爬行。 他的身后,是某种东西啃食骨头髮出的“咔嚓”声。 就在他即將绝望的时候,前方, 一栋散发著惨白光芒的大楼,出现在他眼前。 大楼门口的牌子上,用血写著四个字——康復中心。 王强连滚带爬地冲了进去。 大厅里,一个穿著白大褂、戴著口罩的医生,正安静地坐在导诊台后。 他看到王强,没有丝毫惊讶,只是扶了扶金丝眼镜,声音温和。 “哪里不舒服?” “腿……我的腿断了!外面有鬼在追我!” 王强惊恐地喊道。 “別怕,在这里,你是安全的。” 医生站起身,推过来一张轮椅。 “只是断了腿吗?小问题。” 他推著王强,走进一间手术室。 手术室里,无影灯的光亮得刺眼。 “医生,你……你要怎么治?” 王强看著那些冰冷的手术器械,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 “很简单。” 医生拿起一把骨锯,语气轻鬆。 “你这条腿,已经被鬼的气息侵蚀了,留著,只会让你慢慢变成它们的一员。 所以,我们得把它换掉。” “换……换掉?!” “对。” 医生指了指墙边一排巨大的玻璃罐,里面浸泡著各种各样的人体器官。 手臂,大腿,眼球,心臟…… “这里有很多备用的零件,都是从那些不听话的病人身上取下来的。 你看,这只眼睛就很不错,它的上一个主人,能看到十米內所有鬼的位置。” 王强嚇得魂飞魄散,挣扎著想逃,却被冰冷的束缚带牢牢捆在手术台上。 “別动。” 医生的声音依旧温和,但眼神,却在口罩上方,透出一种狂热的光。 “想要在满是鬼的世界活下去,就要比鬼更可怕。 人类的身体太脆弱了,充满了无用的感情和痛觉。 我会帮你净化掉这些弱点,让你获得新生。” “你……你是魔鬼!” “不。” 医生摇了摇头,拿起麻醉针筒,缓缓推入王强的脖颈。 “我只是一个,想让所有病人都能『康復』的,医生。” 在意识陷入黑暗的最后一刻,王强看到医生摘下了口罩。 那张脸,腐烂了一半,上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缝合线。 不知过了多久,王强醒了过来。 他发现自己躺在一张乾净的病床上,断掉的腿已经完好如初。 他试著动了动,非但感觉不到疼痛,反而充满了力量。 他站起身,走到镜子前。 镜子里,是一个陌生的自己。 脸色苍白,眼神空洞,但身体,却前所未有的完美。 他成功康復了。 这时,手术室的门开了。 那个医生走了出来,他看著王强,满意地点了点头。 “恭喜你,康復了。 现在,轮到你来履行医生的职责了。” 王强不解地看著他。 医生没有说话,只是走到王强面前, 將自己身上的白大褂,缓缓脱下,然后,披在了王强的身上。 做完这一切,医生笑了,那张布满缝合线的脸,在这一刻,竟然显得无比轻鬆。 “我的任期,结束了。” 话音刚落,他的身体,就像沙子一样, 寸寸碎裂,化作一地黑色的粉尘,被风吹散。 王强愣愣地站在原地,看著自己身上那件还带著余温的白大褂。 他忽然明白了。 这里没有医生。 这里只有,一个又一个,不断接替著医生身份的,康復的病人。 就在这时,大厅外,传来另一个拖著疲惫身躯、艰难行走的声音。 王强扶了扶脸上那副不知何时出现的金丝眼镜, 戴上口罩,走到导诊台后,安静地坐下。 他看著刚走进来的杨间,声音温和。 “哪里不舒服?”】 …… 第50章 黑粉竟是我自己 星期一的早晨, 江城一中的高二(3)班, 笼罩在一股比往常更加浓郁的低气压里。 一方面是因为即將到来的月考, 而更多的,是源於睡眠不足和精神创伤的集体萎靡。 吴迪的脸色惨白,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 他软趴趴地伏在桌上,有气无力地用手指戳了戳旁边正睡得香甜的林闕。 “闕哥……你摸摸我,我这腿还是原装的吗?” 林闕被他捏醒,没好气地拍掉他的爪子。 “怎么,梦里被截肢了?” “比截肢惨多了!” 吴迪整张脸皱成一团苦瓜。 “我昨晚看完更新,一闭眼就是手术台。 他说到这,下意识地打了个哆嗦, 眼神惊恐地扫视了一圈教室,特別留意带著口罩进来的同学。 好像生怕哪个同学会突然摘下口罩,露出一张缝满线的脸。 “那个鬼医……让我做了一晚上的噩梦吶! 我梦见咱班主任,拿著一把骨锯追著我跑,笑眯眯地问我: 『吴迪同学,我看你脑子不太好使,老师给你换个爱学习的脑子好不好? 不是,这造梦师大大是不是变態啊! 前天,还说他是个医生。 这哪是医生啊?那是仵作!给鬼验尸开膛的那种!” 林闕听著同桌声情並茂的控诉, 听著他在自己面前痛骂自己,困意顿时消散了大半。 他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评价道: “可能……是外科医生转行了吧。” “转…转行?” 吴迪欲哭无泪。 “他这是直接从三甲医院跳槽到乱葬岗了!现在网上都炸了,你快看!” 他把手机懟到林闕面前。 红果《人间如狱》的评论区,早已不是简单的读者交流区, 而是变成了一场大型的恐怖故事主题派对和精神病友交流会。 【嚇鼠了,一开始我以为看错了书,原来是在以另一个视角介绍鬼医啊! 不过大大,杨间怎么样了啊? 这都几个小时了,生產队的驴都不敢这么歇!速更速更啊!】 【臥槽,神级敘诡!我还以为是王强哪个倒霉蛋遇到了新鬼,结果他自己就是鬼! 造梦师,我给你跪了,求你当个人吧!】 …… 当然,其中更不乏知道昨天事件的读者。 【我宣布,医护cp正式解散! 现在是医患关係!我就是那个被噶了腰子的病人!】 【昨天的我:医生和护士,相爱相杀好好磕! 今天的我:医生和病人,你死我活快跑啊!】 【我已经不敢直视我们医院外科主任了, 他今天戴了一副金丝眼镜,问我哪里不舒服, 我差点当场给他表演一个滑跪求饶。】 【造梦师:听说你们觉得我很温柔?(掏出骨锯.jpg)】 【最骚的是,我看完《鬼医》嚇得睡不著,就去听《解忧杂货店》的有声书。 结果听到浪矢爷爷温柔地说『你的地图还是一张白纸』, 我脑子里自动接了一句『正好方便我给你做手术』…… 我这不废了吗,彻底废了。】 【楼上的兄弟,你不是一个人! 我怀疑造梦师和见深就是一个精神病院的两个病友, 一个负责把人弄疯,一个负责假装治好你,然后两个人分医药费!】 …… 林闕看著这些评论,差点没憋住笑出来。 这些读者的脑迴路,总是能精准地戳中他的笑点。 他要的就是这种效果,一种恶劣的快乐。 早读课的铃声不合时宜地响起, 打断了这场“病友交流会”。 “噠、噠、噠……” 教室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高跟鞋声。 声音清脆,带著一股压抑的怒火。 原本还在窃窃私语的教室瞬间安静,所有人迅速坐直。 沈青秋站在门口, 手里那本语文书被捲成了一个筒。 她没有像往常一样喊“上课”, 而是而是径直走到讲台前,目光沉沉地扫视全班。 最后,毫无悬念地定格在了林闕身上。 那目光复杂,有审视,有困惑,甚至还有一丝压抑的怒气。 “啪!” 沈青秋將书重重拍在讲桌上,粉笔灰腾起一阵轻烟。 “看来大家周末过得很充实啊。” 全班噤若寒蝉。 “上课之前,我先说两句。” 沈青秋的声音带著清冷。 “文学作品,应该带给人思考和力量,而不是纯粹的感官刺激和恶意。” 她没有点名,但所有看过《人间如狱》的学生,都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 “前天,我们的学生代表在签售会上说得天花乱坠。” “什么撕开伤口是为了缝合,什么医生与护士的互补……” “说得我都差点信了!”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 “结果呢,但有些作品,打著现实的旗號,实际上只是在贩卖血腥和绝望。 更恶劣的是,它用一种高高在上的、玩弄读者的心態,去构建一个无限循环的恐怖世界。 这不是先锋,这是对读者信任的践踏,是病態的炫技!” 全班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听得出来,沈老师这是在公开批评“地狱造梦师”。 张雅坐在前排,听著沈老师的痛斥, 背挺得笔直,嘴角疯狂上扬。 她最看不得的就是那帮人天天追捧这些低俗小说, 当然,主要原因还是因为林闕。 现在被老师当眾批评,她心里痛快极了。 她偷偷回头瞄了一眼林闕。 若有若无的哼了一声才转回来。 沈青秋的目光,也落在林闕身上。 她想看看,前天的那个少年, 在听到她对“地狱造梦师”的批判后,会是什么反应。 林闕適时地抬起头,懒洋洋地举起手。 “老师。” “说。” “我觉得您说得对。” 林闕一脸诚恳。 “我也觉得这个造梦师太过分了,简直辜负了我们读者的信任。 这种作者,就该被批判!” 隨著林闕的话音落下,四周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 沈青秋看著林闕那副乖巧模样,仿佛前天那个舌战群儒的人不是他一样。 这小子,认错认得比谁都快。 可他真的这么想吗? “好,既然你也觉得该批判。” 沈青秋深吸一口气,从教案里抽出一张红头文件,轻轻拍在讲桌上。 “为了纠正这种以猎奇为荣的不良风气, 也为了响应见深老师《解忧杂货店》传达的精神, 省教育厅联合省作协,决定举办首届『解忧杯』全省中学生现场作文大赛。” …… 第51章 老师,这题我会 教室里顿时响起一片骚动。 “解忧杯?听起来高大上啊!” “全省的比赛?含金量肯定很高!” 沈青秋敲了敲黑板,示意安静。 “这次比赛,全省每个高中有三个名额。” “咱们学校名额的选拔,就在本周五的月考中產生!” 说到这里,她特意停顿了一下,看著林闕。 目光不再是单纯的严厉: “林闕,你在签售会上说,撕开伤口是为了缝合。 理论说得很漂亮,连我都差点被你说服了。” 她顿了顿,手指轻轻敲击桌面: “但文学不是靠嘴说的。 既然你懂缝合,懂治癒,那么这次『解忧杯』, 就是你证明自己知行合一的最好机会。” “別让我发现,你只是个语言上的巨人。” 全班的目光再次聚焦在林闕身上。 这分明是命题作文加公开处刑啊! 让一个写出《萤火》那种致郁文,又显然是造梦师铁粉的人, 去写“见深”风格的治癒文?这不是逼张飞绣花吗? 吴迪在桌子底下扯了扯林闕的衣角,小声嘀咕: “完了闕哥,冰冰姐这是要逼良为娼啊……” 林闕看著讲台上斗志昂扬的沈青秋,心里却乐开了花。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逼我写见深风? 老师,您这哪是惩罚啊,您这是把饭餵到我嘴里啊。 他迎著沈青秋挑衅的目光,缓缓坐直了身体, 脸上露出了一个標准的、充满“正能量”的微笑。 “老师放心。” “我读了见深老师的书,关於怎么『治癒』別人……” 林闕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校服领口,语气温和得像那位刚下手术台的鬼医。 “我早就已经学会了!” 整个教室的气氛变得诡异而热烈。 吴迪在下面听得一愣一愣的, 隨即用一种陌生的眼神看著林闕,激动地用胳膊肘猛顶他。 “闕哥,你……你来真的啊?你真要跟冰冰姐硬刚?” 林闕没理他,只是保持著微笑, 看著讲台上被自己噎住的沈青秋。 张雅则在心里冷笑。 装!继续装! 她就不信,一个满脑子都是鬼怪和绝望的人, 能写出什么温暖人心的东西来。 到时候月考一过,看他怎么收场! 沈青秋捏著粉笔的手指紧了紧。 “好。” 她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我等著看你表现。” 说完,她不再看林闕,翻开课本,开始了今天的课程。 只是,这节课她讲得心不在焉,好几次都差点念错字。 而林闕,则在全班同学或好奇、或同情、或幸灾乐祸的目光中, 安然地趴在桌子上,补起了回笼觉。 …… 放学后,林闕没有直接回家, 而是先回了一趟soho未来城的工作室。 他需要处理一下两个马甲的“售后服务”。 首先是“见深”。 《解忧杂货店》的实体书已经开始印刷,后续的版税会源源不断地打来。 王德安和徐嵐那边,几乎每天都会发来邮件, 匯报著喜人的销售数据和读者热烈的反响。 林闕想了想,给徐嵐回了一封邮件。 【徐编辑,你好。】 【感谢告知。关於下一部作品,我已有一个初步构想。】 【它会延续《解忧》的內核,但视角会更宏大一些。 如果说《解忧》是点亮一盏灯,那么它,我想討论的是,如何將人从一条黑暗的河流,渡到彼岸。】 【具体稿件,还需时日。勿念。】 发送完毕。 他知道,《新潮》那边,无论他提出什么构想,对方都会无条件支持。 接著,登录了红果的作家后台。 《鬼医》的发布,让《人间如狱》的热度再次攀上了一个恐怖的高峰。 后台的数据图表,那根代表新增订阅的红色线条,几乎是垂直向上。 而作家帐户的余额,更是让他心情愉悦。 【余额:1,327万元】 仅仅一个晚上的发酵,《鬼医》带来的新增订阅和打赏,就为他带来了近百万的税后收入。 这就是顶级爆款网文的吸金能力。 “滴滴。” 责编绿萝的消息弹了出来,带著一连串的惊嘆號。 【造梦师大大!您看到了吗!!!技术部那边说,昨晚十二点您更新后,瞬时涌入的流量,比上次『別看床底』的时候还要夸张一倍!】 【还有还有!好多影视公司都疯了!都在问《鬼医》这个单元的影视版权能不能单独卖! 有个公司甚至直接开价八千万,只要这个故事的改编权!】 林闕看著这些消息,手指在键盘上敲击。 【不卖。所有版权,必须在我的“恐怖宇宙”框架內。】 【绿萝:明白!明白!都听您的! 那……大大,杨间到底怎么样了……读者们都快疯了,求您给口饭吃吧!】 【地狱造梦师:不著急,让他先在康復中心,陪『医生』聊几天。】 关掉聊天框,林闕伸了个懒腰。 钱,已经从一个目標,变成了一个纯粹的数字。 但这个数字,能让他在乎的人,活得更体面,更有尊严。 他关掉电脑,哼著小曲,离开了工作室。 璽盛府。 外面看过去,灯火通明。 林闕一进门, 就看到父母正坐在客厅沙发上, 聚精会神地看著墙上那台100寸的巨大幕布电视。 电视上,正在播放江城电视台晚间新闻的回放。 画面里,正是前天签售会上,那个被记者团团围住,侃侃而谈的少年。 “……没有前者,我们看不清痛。没有后者,我们活不过痛。” 当电视里的林闕说出这句话时,王秀莲激动地一拍大腿。 “说得太好了!儿子,你快来看!!” 林建国虽然没说话,但那与有荣焉的表情,和微微挺直的腰杆,已经说明了一切。 “都看八百遍了,妈。” 林闕无奈地换了鞋,走过去。 “看八百遍也不腻!” 王秀莲拉著他坐下,指著电视,满脸都是骄傲。 “你看看,我儿子现在也是能上电视的大人物了!” 林建国清了清嗓子,故作严肃地开口: “上电视没什么了不起的。 关键是,小闕这次的表现,有理有据,不卑不亢,给我们老林家爭了光。”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指著新闻里一闪而过的《解忧杂货店》海报,语重心长地教育起来。 “不过,小闕,你这次能有这么好的表现, 主要还是沾了那位『见深』老师的光。” 王秀莲立刻接话: “对对对!你爸说得对! 儿子,我跟你说,我这几天把你买回来的那本《解忧杂货店》看完了,哎哟,写得可太好了! 妈这辈子没读过几本书,但看他的故事,心里就觉得暖和。” 她说著,从茶几下面又拿出两本崭新的、还没拆封的《解忧杂货店》。 “你看,妈又去书店买了两本。 一本,准备寄给你在老家的表妹,让她也学学。还有这本……” 王秀莲把其中一本塞到林闕怀里,眼神里充满了期盼。 “这本是给你的。儿子,你聪明,口才也好,但写的那个什么科幻故事,。 你可得跟这位见深老师好好学!学学人家怎么写能打动人心的好东西!” 林建国也在一旁点头附和: “你妈说得对。 这个见深,虽然不知道是哪里的老牌作家, 但从他的文字里,能看出是个有大智慧、大格局的人。 这才是真正的文学大家,是你们年轻人的榜样。” 林闕抱著那本自己的书, 听著父母用最真诚、最朴素的语言, 疯狂吹捧著另一个自己,並苦口婆心地劝自己向自己学习…… 他感觉差点就要憋不住笑出声来。 这就是……传说中的“我杀我自己”和“我粉我自己”的终极混合版吗? 他强忍著笑意,抬起头,脸上露出了一个无比乖巧、无比认真的表情。 “爸,妈,你们放心。” 他將那本《解忧杂货店》紧紧抱在怀里。 “你们的偶像说得太对了。” “我一定以见深老师为榜样,爭取早日写出像《解忧杂货店》这样充满正能量的伟大作品!” “好儿子!” 王秀莲感动得眼眶又红了。 林建国也欣慰地点了点头。 林闕低下头,看著怀里的书, 嘴角,在父母看不见的角度,缓缓咧开。 他忽然觉得,沈青秋那个“解忧杯”作文大赛,来得正是时候。 是时候,让爸妈,让沈老师,让全省的读者, 都好好见识一下,他向“见深”老师学习的成果了。 …… 第52章 落笔,即是诀別 周五,月考。 江城一中的空气里,混合著知识点与荷尔蒙的紧张气息。 走廊上, 平日里追逐打闹的身影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个捧著书本、念念有词的移动复读机。 高二(3)班的教室里,气氛更是凝重如水。 吴迪正襟危坐,双手合十,嘴里神神叨叨地念著: “三长一短选最短,三短一长选最长,长短不一就选b,参差不齐就选d……” 他旁边的林闕,则依旧雷打不动地趴在桌子上。 “闕哥,你就不拜一拜吗?” 吴迪用胳膊肘捅了捅他,压低声音。 “这次的语文作文,可是决定了谁能去参加那个解忧杯啊! 听说拿了一等奖,高考能加分的!” 林闕眼皮都没抬一下,含糊地应了一声: “哦。” 吴迪看著他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急得抓耳挠腮。 他可是亲耳听见隔壁班的学霸说, 沈老师这次亲自出的作文题,绝对是地狱难度, 专门为了针对“歪门邪道”。 “当挡当挡——挡噹噹挡——” 预备铃响彻校园。 教室的门被准时推开, 沈青秋抱著一摞厚厚的试捲走了进来。 她今天穿了一件简单的白衬衫, 长发用一根木簪挽起,神情比平日里更加清冷严肃。 她的目光在教室里扫过, 最后,直直地落在了林闕身上。 那眼神里,有期待,有审视。 她就是要看看,这个前几天还大言不惭地说自己“学会了治癒”的少年, 今天,到底能交出一份怎样的答卷。 试卷从前往后传递,教室里只剩下纸张摩擦的沙沙声。 林闕拿到试卷,慢悠悠地写上自己的名字。 他没有像其他人一样先去看作文, 而是从第一题开始,不紧不慢地做了起来。 “落霞与孤鶩齐飞,________________。” “________________,唯见江心秋月白。” …… 诗词填空,基础送分题,略过。 文言文阅读, 讲述一个清官如何智斗贪吏的故事, 选项里的陷阱设置得颇为巧妙, 但对於拥有两世记忆的林闕来说,不过是小菜一碟。 现代文阅读, 节选自一篇散文,文笔优美,情感细腻,探討的是人与故乡的关係。 林闕甚至还有閒心吐槽了一下作者的文笔,然后才勾选了答案。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 快得让旁边还在为锐不可当(dāng?)还是锐不可当(dǎng?)纠结的吴迪, 忍不住投来见了鬼一样的目光。 不到四十分钟,林闕已经做完了除作文外的所有题目。 他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下手腕, 然后才將试卷翻到了最后一页。 黑色的宋体字,安静地躺在试卷中央。 【作文题(60分)】 【“见深”老师的《解忧杂货店》,用一封封跨越时空的回信,为无数迷茫的灵魂点亮了灯塔。】 【信,是沟通的桥樑,是治癒的良药,是缝合伤口的针线。】 【我们每个人,或许都曾渴望收到或寄出这样一封信。】 【请以“一封信”为话题,写一篇不少於800字的文章。文体不限,诗歌除外。】 当看清这个题目的瞬间, 教室里响起了一片极力压抑的倒吸冷气的声音。 “一封信?” 吴迪看著这个主题,整个人都懵了。 他脑子里一片空白,这玩意儿怎么写? 写给谁? 这题目也太……太矫情了吧! 他下意识地看向林闕, 却发现对方只是静静地看著题目,脸上没什么表情,看不出喜怒。 而坐在前排的张雅,在看到题目的那一刻,眼睛瞬间就亮了。 这种题目是她的拿手好戏, 排比句、名人名言、加上一段关於亲情的煽情升华, 標准的考场满分模板。 她甚至已经想好,要引用的三句《解忧》里的名句了。 她瞥了一眼林闕: 写鬼故事或许能博眼球, 但这种需要文化底蕴和细腻情感的命题作文, 你这种野路子能懂吗? 现在这个题目,我看你怎么编! 张雅嘴角扬起胜券在握的冷笑, 拿起笔,几乎是文思泉涌般地开始了构思。 讲台上,沈青秋將所有学生的反应尽收眼底。 她看到张雅的自信,看到大部分学生的茫然,最后,她的目光回到了林闕身上。 他依旧保持著那个姿势,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沈青秋的心里,莫名地鬆了一口气。 这个题目,是她深思熟虑后定下的。 它足够正统,足够温情,也足够限制。 无论林闕的才华多么天马行空,都必须在这个框架內,用最真挚的情感去书写。 她不相信,一个人的內心,可以完全被黑暗填满。 林闕確实在发呆。 他的思绪,早已飘远。 “一封信……” 他低声念著这几个字,眼前浮现出的, 不是什么慈祥的奶奶,也不是什么崇高的英雄。 而是前世,那个小小的出租屋里, 昏黄的灯光下,父母斑白的两鬢。 他是个编剧,一个在圈子里摸爬滚打, 自以为看透了人情冷暖,挣了点小钱就沾沾自喜的编剧。 他习惯了报喜不报忧, 习惯了在电话里说“一切都好”, 习惯了用昂贵的礼物去弥补无法陪伴的缺憾。 他总觉得,时间还长,未来还远。 他甚至没来得及跟他们好好吃一顿饭,好好说一句“我爱你们”。 他甚至不知道,父亲那条老寒腿,在冬天有没有再疼。 他甚至不记得,母亲给他打电话时,嘱咐他要注意身体, 他是不是因为赶稿,不耐烦地匆匆掛断了。 那些被他忽略的细节,那些被他挥霍的时光, 在他死后,变成了烙铁,日日夜夜,灼烧著他。 他以为,这些遗憾,会永远埋葬在另一个时空。 却没想到, 今天,被这样一个作文题,毫无防备地挖了出来。 原来,他才是那个,最想写信的人。 林闕缓缓闭上眼睛,再睁开时, 眼底那份惯常的慵懒和戏謔,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淀下来的、如同深海般的平静与哀伤。 他明白了沈青秋的用意。 她想用“见深”的光,去照亮他这棵“毒树”。 可她不知道,无论是光,还是暗,源头,都在他这里。 也罢。 既然你们都想看我如何“治癒”。 那今天,我就亲手写一封信,寄给我自己。 也寄给,那个世界上,所有来不及告別的人。 他拿起笔,手腕沉稳。 周围的嘈杂,同学的奋笔疾书, 窗外的蝉鸣,在这一刻,都离他远去。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笔尖与纸张接触的沙沙声。 张雅已经写满了半页纸, 她洋洋洒洒,自我感动得眼眶都有些湿润。 她不经意间抬起头,想看看林闕的窘迫,却发现对方终於动笔了。 她不屑地撇了撇嘴。 临时抱佛脚,能写出什么东西来? 林闕没有像其他人一样,先写一个“敬爱的奶奶”或是“亲爱的天堂”。 他只是在稿纸的第一行,写下了那封信的標题。 《一封寄往天堂的回信》 然后,在下一行,他落下了笔。 那不是一句问候,也不是一句倾诉。 那只是一个,平静到令人心碎的陈述。 “爸,妈。” “当你们看到这句话的时候,我,已经死了。” …… 第53章 钱在卡里,爱在风里 铃声响了。 监考老师掐著表,语速飞快: “考试结束,停止答题。” 另一位监考老师毫无感情的声音响起, 紧接著是桌椅拖拉地面的刺耳声响, 以及试卷被迅速收走的哗啦声。 林闕放下笔,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 那张写满字的答题卡被收走的瞬间,他感到一种久违的虚脱感。 就像是把上辈子没来得及流的血,都顺著笔尖放干了。 “呼——终於结束了!” 旁边的吴迪一屁股坐回椅子上, 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虚脱地趴在桌子上哀嚎: “完了完了,我最后一段还没升华完呢! 我刚写到『见深老师的光照亮了我』,卷子就被抽走了! 这下光照不到了,我要瞎了!” 前排的张雅把那支昂贵的钢笔插回笔袋,头也没回地说道: “其实也没那么难,把《解忧》里浪矢爷爷那几句金句套进去, 再结合点社会热点,结构就稳了。” 她转过身,视线轻飘飘地掠过林闕。 “当然,前提是別写偏题。 这次可是正经的文学选拔,不是鬼故事大赛。” 她看著林闕,眼神里带著几分挑衅: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林闕,你写完了吗? 该不会还在想怎么往信里塞几只鬼吧? 这次可是解忧杯选拔,写偏题了可是要扣大分的。” 林闕把笔一扔,身体后仰: “放心,这回写的是人话。” “人话?” 张雅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拎起书包。 “希望阅卷老师能看懂你的人话,別到时候又判个零分,还得沈老师去教务处捞你。” 说完,她抱著笔袋,转身离去。 吴迪凑过来,一脸担忧: “闕哥,你真没乱写吧? 这次可是冰冰姐亲自阅卷,你要是再搞个什么火出来,她真能把你脑子换了。” 林闕转头看向窗外。 秋日的阳光有些刺眼,却照不进他眼底的深潭。 “乱写?” 他轻声呢喃,转过身去。 “这大概是我这辈子,写得最认真的一次了。” …… 周六,阅卷组办公室。 空气中瀰漫著浓郁的茶水味和红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为了儘快出成绩, 高二语文组的全体老师都在加班加点地批改试卷。 “哎哟,我不行了。” 一位地中海髮型的男老师摘下眼镜。 “这帮学生是怎么回事? 题目是『一封信』,怎么十个有六七个是写给未来的自己? 剩下的都是写给去世的奶奶。 咱们江城的奶奶们这个月是不是集体遭灾了?” 另一位女老师也苦笑著附和: “我这也是。全是套话,什么见深老师说,什么温暖的灯塔。 看著是挺正能量,但读起来像白开水,一点味道都没有。 现在的孩子,为了迎合题目,连真情实感都不要了。” 沈青秋坐在窗边,手边的红笔起起落落。 她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看著卷面上千篇一律的“灯塔”、“温暖”、“救赎”,只觉得胃里泛酸。 这帮孩子,把治癒写成了致郁, 全是假大空的套话,连点人味儿都没有。 她拿起下一份试卷。 名字那一栏被密封线挡住了, 但看到那笔锋凌厉、力透纸背的字跡, 沈青秋的心臟猛地跳了一下。 是林闕。 她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坐姿,拿起了红笔。 她做好了心理准备,哪怕他写得再离经叛道, 只要文採过关,她也会给个及格分。 毕竟,让他这种性格的学生写温情信件,確实有点强人所难。 视线落在那行黑色的標题上。 《一封寄往天堂的回信》 沈青秋的手指微微一顿。 寄往天堂? 又是死亡题材? 她心里涌起一股失望。 这孩子还是沉溺在那种阴暗的调子里出不来。 她耐著性子,继续往下看。 【爸,妈。】 【当你们看到这句话的时候,我,已经死了。】 第一句话,就让沈青秋的眉头皱成了“川”字。 这孩子,怎么能在考试作文里诅咒自己? 这种开头,简直是犯了阅卷的大忌! 她忍著想要直接打叉的衝动,继续读了下去。 【別哭。千万別哭。】 【你们知道吗?死亡並不是终结,而是一次远行。我现在在一个很高很高的地方,这里没有房贷,没有催稿的电话,也没有那该死的老寒腿。】 【我在这里,能看到咱们家的窗户。】 沈青秋原本准备落下的红笔,悬在了半空。 文字很平实,没有华丽的修辞,没有惊悚的描写。 但不知道为什么,这几行字读进眼里, 却像是有重量一样,沉甸甸地压在心口。 【妈,还记得上周打电话,我跟你说我刚吃完红烧肉吗? 其实我骗了你。 那天我加班到凌晨三点,吃的是泡麵。 但我不敢说,我怕你又要念叨让我辞职。】 【爸,你总说我乱花钱,买那些没用的手办。 其实那些我都卖了,钱我都攒著呢。 就在我床底下的那个铁盒子里,密码是我的生日。 里面有二十万,原本是想过年回家,给你们换个带电梯的房子的。】 【可惜,我走得太急,没来得及告诉你们。】 沈青秋的呼吸慢慢变得小心翼翼。 这不是她预想中的恐怖故事,也不是那种为了博眼球的虚构惨剧。 这字里行间流露出的,是一种令人窒息的真实。 那种真实感,就像是作者真的经歷过死亡, 真的在另一个世界,满怀愧疚地注视著生者。 【我知道,你们肯定会哭。 妈,你的眼睛不好,哭多了会看不清路。 爸,你的血压高,一激动手就会抖。】 【求求你们,別让我看见你们为了我掉眼泪。】 【在这个世界,眼泪是最重的雨。 你们一哭,我这里就会下暴雨,我就没法飞到云彩上面晒太阳了。】 沈青秋感觉鼻尖一酸。 “眼泪是最重的雨……” 她低声重复著这句话。 多么奇特的比喻,却又多么温柔。 这真的是那个写出“黑色的太阳”、写出“撕开伤口”的林闕写的吗? 文章还在继续。 【我虽然不在了,但我並没有消失。】 【我会变成春天里落在阳台上的第一缕阳光,帮爸爸暖一暖膝盖。 我会变成秋天里的一阵风,帮妈妈吹乾洗好的衣服。】 【所以,当风吹过的时候,当阳光照在身上的时候,那就是我在抱你们。】 【爸,妈,这辈子做你们的儿子,我没做好。 我不听话,我总惹你们生气,我还没来得及带你们去坐一次飞机,没来得及给你们做一顿饭。】 【如果有下辈子……】 【算了,別有下辈子了。 下辈子,换我来当爸爸,你们当孩子。 让我来照顾你们,让我来拼命赚钱,让我来给你们买大房子,让我来看著你们一点点长大,无忧无虑。】 【钱在卡里,爱在风里。】 【儿子绝笔。】 最后一行字读完, 沈青秋维持著拿卷子的姿势,许久没动。 隔壁桌的老师正在討论食堂今天的红烧肉太咸,空调的风呼呼地吹著。 啪嗒。 一滴水渍在“绝笔”两个字上晕开, 黑色的墨跡像伤口一样蔓延。 沈青秋下意识伸手去抹, 指尖触到湿润的纸面,才惊觉视线早已一片模糊。 她摘下眼镜,有些狼狈地用手背抹去眼角的泪水。 她是个语文老师,读过无数感人肺腑的名篇佳作。 她以为自己早就练就了一副铁石心肠, 能冷静地审视每一篇学生作文的结构与技巧。 但今天,她破防了。 …… 第54章 用死亡,写治癒 “沈老师?你这是……” 旁边的地中海老师发现了沈青秋的异样,惊讶地凑过来。 “是不是三班那几个刺头又在作文里写烂梗了? 哎呀,现在的学生都这样,別往心里去。” 沈青秋深吸一口气, 努力平復著翻涌的情绪,声音却带著一丝沙哑。 “不。” 她將那张已经被泪水打湿了一角的试卷,轻轻推到同事面前。 “你们……看看这个。” 地中海老师推了推眼镜,狐疑地接过试卷。 “沈老师,你別被那些花里胡哨的写法给忽悠了。 这种命题作文,其实最怕的就是为了煽情而煽情。” 他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开头。 “嚯,一上来就死人?这学生胆子挺大啊。” 然而,隨著阅读的深入, 他脸上的戏謔逐渐消失了。 他扶了扶眼镜,身子不自觉地坐直, 原本抖动的二郎腿也停了下来。 办公室里的其他老师见状,也好奇地围了过来。 三分钟后。 整个办公室陷入了一片死寂。 没有人说话, 只有偶尔传来的、极力压抑的吸气声。 那位刚才还在抱怨学生作文像白开水的女老师, 此刻正拿著纸巾,红著眼眶擦拭著眼角。 “这……” 地中海老师放下试卷,声音有些发颤。 “这是哪个学生写的?这……这真的是高中生能写出来的东西吗?” “太……太沉重了。” 另一位老师感嘆道。 “这根本不是在写作文,这简直是在掏心窝子啊。 看得我心里堵得慌,想给我妈打个电话。” “特別是那句『下辈子换我来当爸爸』, 我的天,这孩子到底经歷了什么?怎么会有这么深的感触?” 眾人的目光,齐刷刷地看向沈青秋。 沈青秋看著那张试卷, 脑海中浮现出林闕那张总是带著几分慵懒、几分漫不经心的脸。 她想起他在签售会上说的: “撕开伤口是为了缝合。” 她想起他在办公室里说的: “老师,你不懂希望。” 原来,这就是他的“缝合”。 他没有用甜言蜜语去粉饰太平,而是用最残酷的死亡,去反衬生的珍贵。 他用一种近乎自虐的方式,把遗憾撕碎了给人看, 然后告诉所有人——趁一切还来得及,去爱吧。 “是林闕。” 沈青秋轻声说道。 “林闕?!” 办公室里响起一片惊呼。 “就是那个写《萤火》的林闕?” 地中海老师一脸难以置信: “他不是只会写暗黑风格吗?怎么……怎么能写出这种东西?” 沈青秋苦笑一声,眼神复杂地看著窗外。 “或许,我们一直都看错他了。” “能在黑暗里看到光的人,往往比站在阳光下的人,更懂得温暖的意义。” 她拿起红笔, 在那篇作文的最后,郑重地画上了一个鲜红的数字。 不是60分。 而是59分。 “沈老师,这……” 旁边的老师愣住了。 “这文章,给满分都不为过啊,怎么还扣了一分?” 沈青秋看著那个分数,眼神变得格外柔和。 “扣一分,是因为……” 她指了指文章中关於“吃泡麵”、“攒私房钱”的那些细节。 “这孩子,撒谎撒得太逼真了。 如果不扣这一分,我怕他真的以为,死亡是一件可以拿来开玩笑的事。” 她顿了顿,嘴角是无奈又欣慰的笑。 “而且,如果给他满分,这小子尾巴能翘到天上去。 还是让他……稍微有点遗憾吧。” …… 周一,成绩公布。 高二(3)班的教室里,气氛热烈得像是在过年。 “臥槽!闕哥!你神了!” 吴迪拿著成绩单,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语文149?作文59?你还是人吗?你是不是给阅卷老师下蛊了?” 林闕正趴在桌子上补觉, 被吴迪的大嗓门吵醒,不耐烦地揉了揉眼睛。 “多少?” “149!全校第一!作文就扣了一分!” 吴迪激动地把成绩单拍在他脸上。 “快让我看看你的神作!你到底写了啥?是不是写给见深老师的情书?” 前排的张雅,脸色惨白地坐在位子上。 她手里捏著自己的试卷, 作文那一栏,鲜红的52分显得格外刺眼。 虽然也是高分,但在59分面前,被秒杀得连渣都不剩。 她不服气地转过头,死死盯著林闕: “林闕,你到底写了什么?” 林闕打了个哈欠,把脸上的成绩单拿下来,隨手塞进桌斗里。 “也没什么。” 他眼神有些飘忽,似乎又回到了那个写信的下午。 “就是……给家里人报了个平安。” “报平安?” 张雅愣住了。 “命题作文你写家书?这也能拿高分?你以为我会信?” 就在这时,沈青秋走进了教室。 她手里拿著一叠厚厚的复印件。 教室瞬间安静下来。 沈青秋的目光在全班扫过, 最后,深深地看了那个刚刚做起来的那个学生。 那眼神里,不再有之前的审视和怀疑,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平等的尊重。 “这节课,我们不讲试卷。” 沈青秋的声音有些低沉,却透著一股力量。 “我们来朗读一篇范文。” 她將手中的复印件分发下去。 “这是林闕同学的作文,《一封寄往天堂的回信》。” “我希望大家在读的时候,保持安静。如果想哭……” 沈青秋顿了顿,目光柔和地看著讲台下的学生们。 “那就哭出来吧。眼泪,有时候也是一种力量。” 试捲髮到了每个人手中。 张雅一把抢过复印件,咬著牙, 目光像审判一样落在纸面上。 她要找出瑕疵,她要找出这59分的不合理之处。 然而,仅仅读了两行。 【爸,妈。】 【当你们看到这句话的时候,我,已经死了。】 张雅的手指颤抖了一下。 她想嘲笑这种开头的晦气,可喉咙里却像堵了一团棉花。 她继续往下读。 【在这个世界,眼泪是最重的雨。你们一哭,我这里就会下暴雨……】 张雅的视线模糊了。 她引以为傲的技巧, 在这些朴实到近乎白描的文字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她想起了自己那篇堆砌辞藻的《给未来的信》, 那是为了拿分而写的。 而林闕这篇…… 是为了把心掏出来写的。 三分钟后。 吴迪吸鼻子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呜呜……闕哥,你死得好惨啊……不对,你写得太惨了……” 五分钟后。 整个教室,被一片压抑的抽泣声淹没。 看著讲台上眼眶微红的沈青秋,有些无奈地嘆了口气。 他只是想跟上辈子的爸妈道个別。 怎么一不小心,又搞了个大新闻? 下课铃响了。 沈青秋收拾好教案,特地绕了一下路过了林闕桌前。 “林闕,跟来我办公室一趟。” 吴迪和周围同学的八卦之火瞬间被点燃, 纷纷投来关切(吃瓜)的目光。 林闕哦了一声。 他知道,这顿鸿门宴是躲不掉了。 这位冰老师,显然是被这篇作文“致郁”出了后遗症,准备刨根问底了。 他心里反而升起一丝恶趣味的期待。 行吧。 聊就聊。 就怕老师你…… 聊完之后,更疑惑。 …… 第55章 选手?评委? 办公室的门虚掩著, 里面飘出一股淡淡的茉莉花茶香。 林闕喊了一声报告,推门而入。 沈青秋坐在办公桌后, 手里捧著那个印著“江城一中”的老式搪瓷杯, 热气模糊了她清冷的眉眼。 桌面上,只有一张试卷在最上面, 那个鲜红的“59”分,异常醒目。 她没立刻说话,只是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林闕也不客气,拉开椅子坐下, 顺手还要去拿桌上的橘子,手伸到一半, 迎上沈青秋似笑非笑的目光,又訕訕地缩了回来。 “老师,这橘子挺新鲜啊。” 他没话找话。 沈青秋放下茶杯, 指尖在试卷上轻轻点了点,发出篤篤的声响。 “整个语文组,今天费了不少纸巾。” 沈青秋指尖点著试卷。 “林闕,你本事不小嘛。” 林闕一脸谦虚。 “主要是见深老师的书写得好,我这纯属站在巨人的肩膀上,稍微发挥了一下。” “少跟我贫嘴。” 沈青秋身子微微前倾。 “题目是让你写信,是让你写希望,写展望,写沟通,写温情。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你倒好,上来先把自己写死。 用死亡来反衬亲情,置之死地而后生,玩得很妙啊。” 林闕靠在椅背上,双手一摊: “老师,活著的时候没人听你说话,死了大家才愿意看你的遗书。 这不叫悲剧,这叫现实。 我不过是把这个流程提前预演了一下。” “提前预演?” 沈青秋气笑了。 “你那叫提前预演吗? 那句钱在卡里,爱在风里,连教导主任那种铁石心肠的人看了都红了眼眶。 你老实交代,这些感悟,真的是你这个年纪能写出来的?” 她一直觉得林闕身上有一种违和感。 明明是个十七八岁的高中生,有时候眼神却沧桑得像个活了两辈子的老人。 那种对人性的洞察,对生死的淡漠, 根本不是做几套模擬卷就能练出来的。 林闕沉默了两秒。 他抬起头,收起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 “老师,有些东西,不需要经歷,只需要观察。 看多了医院门口的哭声,看多了火葬场冒出的烟,自然就懂了。 见深老师不也说过吗? 每个人心里都破了一个洞, 有人选择用泥巴糊上,有人选择种出一朵花。” 沈青秋愣住了。 她看著眼前的少年,那股熟悉的、抓不住的感觉涌了上来。 “你这张嘴啊……” 沈青秋嘆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 “行了,这次作文写得確实不错。 虽然立意有点偏激,但情感真挚,文笔老练。 那个扣掉的一分,你自己心里清楚是为了什么。” “明白,怕我骄傲。” 林闕笑嘻嘻地接话。 “是怕你把死亡当儿戏!” 沈青秋瞪了他一眼,隨即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报名表,推到他面前。 “这是解忧杯全省中学生现场作文大赛的报名表。 咱们学校三个名额,你是第一个定下来的。” 林闕扫了一眼表格, 密密麻麻的条款,还要贴两寸免冠照片。 “老师,能不能不去啊?周末我想在家补觉。” 他试探性的问了一句,心里早知道了答案。 “不去?” “你知道这次比赛含金量有多高吗? 省教育厅和省作协联合举办,一等奖高考加分, 前三名的作文还会被推荐到各大杂誌发表, 甚至……有可能得到见深老师的亲自点评!”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意味深长。 “你不是口口声声说要向见深老师学习吗?” 激將法。 很老套,但对付“心高气傲”的学生很管用。 林闕看著沈青秋那副“我已经看穿你了”的表情,心里觉得好笑。 见深老师亲自点评? 这画面,光是想想就觉得滑稽。 他拿起笔,刷刷刷地在报名表上籤下自己的名字, 字跡龙飞凤舞,透著一股子囂张。 “去,当然去。 既然是为了学校爭光,为了响应见深老师的號召,我义不容辞。” 他把表格推回去,站起身,拍了拍並不存在的灰尘。 “老师,没別的事我先回去了? 今晚还得回去好好研读《解忧杂货店》, 爭取比赛的时候再把评委老师们感动哭一次。” 沈青秋看著他那副欠揍的背影,无奈地挥了挥手: “走走走。对了,记得把头髮剪剪, 比赛那天有省电视台录像,別给一中丟人。” “得嘞!” 林闕拉开门,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走廊上,夕阳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嘴里哼著不知名的小调, 心情却比刚才在办公室里表现出来的要平静得多。 沈青秋想用这种方式“改造”他, 想把他从“造梦师”的阴影里拉出来,推向“见深”的光明。 可惜,她不知道。 光与影,本就是一体的。 …… 回到璽盛府,家里静悄悄的。 茶几上压著张字条,二老去社区参加庆祝活动了 ——为了庆祝儿子拿了全校第一,老两口比过年还忙。 林闕乐得清静。 回到了他的工作室。 屏幕萤光亮起,照亮了他略显疲惫的脸。 他先登录了红果的后台, 《鬼医》的热度还在持续发酵,打赏和催更的评论每秒钟都在刷新。 他扫了两眼,没有急著码字, 而是切到了另一个隱秘的邮箱页面。 这是“见深”的专用邮箱。 只有《新潮》的王德安和徐嵐知道这个地址, 平时除了稿件往来和必要的版权沟通,很少会有新邮件进来。 但今天,收件箱里躺著一封未读邮件。 发件人是一个陌生的名字:姜敏。 邮件標题很正式: 【关於邀请见深老师担任“解忧杯”决赛终审评委的函】。 林闕挑了挑眉。 这帮人动作够快的。 比赛才確定,省作协这边就已经把主意打到“本尊”头上了。 他点开邮件。 【尊敬的见深老师: 您好! 我是省作协主席办公室的秘书,您叫我小姜就好。 冒昧打扰,实属无奈。 近日,由省教育厅与省作协联合举办的“解忧杯”全省中学生现场作文大赛即將拉开帷幕。 本次大赛旨在弘扬文学正能量,引导青少年树立正確的价值观, 而您的作品《解忧杂货店》正是本次大赛的精神內核与灵感来源。 主席特意嘱咐我,务必诚挚地邀请您拨冗担任本次大赛决赛的终审评委。 我们深知您喜静,不愿拋头露面, 但此次大赛关乎全省百万学子的文学梦想,若能得到您的指点, 將是孩子们莫大的荣幸。 盼覆。 姜敏 敬上】 …… 第56章 谁在给谁解忧 林闕喝了一口冰可乐,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省作协主席…… 王守一只是市作协的主席, 虽然跳得欢,但在省里也就是个理事。 而这位省作协的主席,才是真正的大佛。 不过,让他去当评委? 开什么玩笑。 他要是真去了,那现场不得炸锅? 且不说他这一身校服能不能混进去, 万一在考场上,他作为选手林闕正在奋笔疾书, 台上的评委席却空著个位置放著“见深”的名牌, 那场面,想想都觉得诡异。 他几乎没有犹豫,手指在键盘上敲击,回復了一封简短的邮件。 【姜秘书,你好。 感谢领导们的错爱。 我只是一个写故事的人,並不擅长评判他人的文字。 文学没有標准答案, 我不希望我的个人喜好,成为束缚孩子们想像力的枷锁。 且我习惯了安静,不適应这种热闹的场合。 心意领了,评委一事,恕难从命。 见深。】 点击发送。 林闕以为这事儿就算完了。 毕竟以“见深”目前的高冷人设, 拒绝这种商业或官方活动是常態,对方应该也做好了被拒的心理准备。 然而,仅仅过了五分钟。 “叮”的一声。 新邮件提示音再次响起。 还是那个姜敏。 【见深老师,您好: 收到您的回覆,主席並不意外。 他老人家笑著说:“见深若是一口答应,那便不是那个写出《白纸地图》的隱士了。” 主席非常尊重您的意愿,也理解您的顾虑。 因此,他提出了一个折中的方案,希望您能考虑一下。 我们不需要您亲临现场,也不需要您参与繁琐的初赛复赛评审。 决赛当天,我们会在考场设置高清摄像头。 如果您愿意,可以通过远程实时观看考场的风貌, 感受一下孩子们在文字中流露出的真诚。 至於评选,省教育厅和省作协的专家组会先行筛选出最优秀的十篇作文。 我们希望,最后的前三甲,能由您在幕后,亲自点出。 这十篇作文,將隱去考生姓名和学校,只留文字。 主席说,这不仅仅是一次评选,更是一次跨越时空的“回信”。 就像浪矢爷爷回復那些迷茫的諮询者一样, 我们也希望,这些孩子能收到来自您的、真正的回应。 无论您是否答应,我们都將为您保留这个“幕后主考官”的权限。 静候佳音。 姜敏。】 林闕看著屏幕上的文字,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住了。 这只老狐狸。 先是用大义名分压人,被拒绝后立刻拋出备选方案, 不仅给足了面子,还把“评委”变成了“幕后主考官”, 甚至还用了《解忧杂货店》里的概念来道德绑架。 如果再拒绝,就显得有些不近人情了。 而且…… 远程监控?幕后点將? 林闕的脑海中,浮现出一幅极其有趣的画面。 决赛那天。 他,林闕,穿著江城一中的校服,坐在考场里, 作为一名普通的参赛选手,为了那点高考加分和老师的期望, 在试卷上挥洒汗水,扮演著一个“被治癒”的文学少年。 而在网络的另一端。 他,见深,坐在电脑前,透过高清摄像头,俯瞰著整个考场, 看著那些为了迎合他而绞尽脑汁的同龄人, 看著那个正在奋笔疾书的自己。 然后,在所有人都不知道的情况下, 亲手將那顶桂冠,戴在自己的头上。 既是棋子,又是执棋人。 既是考生,又是主考官。 这种感觉…… 林闕的嘴角缓缓上扬。 既然你们把舞台搭好了,灯光打亮了, 甚至连剧本都递到了我手里。 那我要是不演这一齣好戏,岂不是辜负了这番美意? 他重新把手放在键盘上,这一次,回復得很快。 【既然主席盛情难却,那我就却之不恭了。 决赛那天,我会看的。 希望那些孩子们的文字,能给我一些惊喜。】 发送成功。 林闕合上电脑,靠在椅背上。 笑声在空荡荡的房里迴荡,带著几分幕后黑手的恶趣味。 窗外,夜色渐深。 璽盛府的灯火一盏盏亮起, 像极了考场上那些渴望被看见的眼睛。 林闕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这座繁华而又虚偽的城市,轻声呢喃。 “解忧杯……呵。” “那就让我看看,到底是谁,在给谁解忧。” …… 苏省作协大楼,顶层。 宽敞的办公室里,檀香裊裊。 墙上掛著一副狂草,写著“静水流山”四个大字, 笔力苍劲,透著一股子不怒自威的气势。 省作协主席顾长风坐在红木茶台前, 手里把玩著两颗圆润的核桃,发出细碎的咔嗒声。 他穿著一身灰布唐装,那双藏在老花镜后的眼睛, 並不像一般老人的浑浊, 反而透著一种阅尽千帆后的精明与通透。 与江城市作协那个动不动就拍桌子的王守一不同, 顾长风在圈子里有个绰號,叫“顾太极”。 他说话做事从不留稜角,却总能在谈笑间把事情办得滴水不漏。 秘书姜敏轻轻敲门进来,手里拿著一台平板电脑。 “主席,那边回信了。” 姜敏將平板放在桌上,语气恭敬。。 “见深老师答应了您的方案,决赛当天, 他会以幕后考官的身份,全程关注考场情况。” 顾长风停下手中的核桃,扶了扶眼镜, 目光落在屏幕上那行简短的回覆上。 “答应得倒是乾脆。” 他轻笑一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我还以为,这位高人会再推辞一番。” “见深老师虽然避世,但对年轻人的成长还是很关心的。” 姜敏补充道。 “而且,他似乎对这种不见面的交流方式很感兴趣。” “感兴趣?” 顾长风摇了摇头,指著那封邮件。 “小姜啊,你看这字里行间。 他不来现场,不是因为清高,也不是因为社恐。 他是在……避嫌。” “避嫌?” 姜敏一愣。 “一个能写出《解忧杂货店》这种洞察人心之作的人,绝不会是个不通世故的书呆子。” 顾长风放下茶杯,目光变得有些意味深长。 “他不想站在聚光灯下,是因为聚光灯太亮,容易照出影子。 他藏得越深,我就越好奇, 这副面具底下,到底是一张怎样的脸。” 姜敏犹豫了一下,问道: “那……需要我去查一下吗? 虽然他隱藏得很好,但通过ip位址或者匯款帐户……” “胡闹。” 顾长风轻叱一声,语气却並不严厉。 “文人相交,贵在知心。 去查户口,那是警察干的事,不是作协干的事。 他想玩神秘,便由他玩。 只要他的文字是乾净的,心是热的,他是谁,並不重要。” 说到这里,顾长风话锋一转,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 “不过,既然他应下了这个『远程评委』,那我也得备上一份见面礼。” 顾长风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 看著远方正在搭建的决赛考场 ——金陵奥体中心体育馆。 “告诉技术部,给见深老师的那个远程帐號,开通最高权限。 不仅要能看到全景,还要能隨意调取任何一个考生的特写镜头。” “另外,准备一个单独聊天的通道。 比赛的时候,我要和他聊聊。” 姜敏有些不解: “主席,您想聊什么?” 顾长风摘下眼镜,拿绒布慢条斯理地擦著。 “聊聊文学,聊聊希望。” “顺便,也让他帮我看看,这满场数千学子之中……” “有没有哪一个,藏著他的影子。” …… 第57章 命题这种事,还是交给专家吧 soho未来城的夜景非常不错, 站在落地窗前,足以俯瞰半个江城的灯火。 林闕电脑屏幕上的光標在聊天框里一闪一闪。 发件人是姜敏,但语气显然是那位顾主席的。 【见深老师,关於决赛的命题,主席想听听您的意见。 毕竟是“解忧杯”,题目的內核还得您来把关。 目前专家组擬定了三个方向:1. 责任;2. 个人成长;3. 传承与创新。 您看哪个合適?或者,您有更好的想法?】 林闕看著这三个题目,差点被刚喝了一口的可乐呛到。 责任?传承与创新? 这都什么年代了,还搁这儿玩二十年前的《读者》风格呢? 这要是让他写,他能当场睡在考场上。 他放下可乐,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 【姜秘书,题目是引子,不是框子。】 【这三个题目,稳妥有余,灵气稍显不足。】 【容易让孩子们写成流水帐或者喊口號。】 那边回復得极快: 【那依老师高见?】 【主席说了,只要您出题,哪怕是个偏门,我们也敢用。】 林闕撇了撇嘴。 老狐狸,这是想把锅甩给我啊。 要是题目出得太偏,到时候全省考生一片哀嚎,骂的可就是“见深”了。 再说了,我自己还得去考场上写呢,我出个题难为我自己? 我有病啊。 他刪掉了刚打出来的“关於孤独的十种形態”, 换了一副口吻。 【命题一事,关乎全省学子,责任重大。】 【我久居书斋,不諳世事,恐怕出的题目会脱离孩子们的实际生活。】 【教育厅的专家们经验丰富,还是由他们定夺为好。】 【我只负责在终点等待,至於孩子们从哪条路跑过来,那是出题人的智慧。】 点击发送。 把皮球踢回去,还得踢得有格调。 不到一分钟,姜敏回信了: 【受教了。】 【主席说,既然老师信任,那我们就大胆去定了。】 【届时请老师“在终点”把关。】 搞定。 林闕合上电脑,伸了个懒腰。 不管他们出什么题,反正只要不是“我的区长父亲”这种, 他都能往《解忧杂货店》的风格上靠。 毕竟, 解释权在他手里…… 一夜无话。 喧囂的校园生活,总能精准地將人从云端拽回地面。 周二,大课间。 江城一中的操场上人声鼎沸, 广播体操的音乐震得人脑仁疼。 林闕躲在看台的阴影里, 刚找到一点睡意,就被吴迪那张大脸挡住了视线。 “闕哥,你听说了吗?” 吴迪神神秘秘地凑过来,手里还捏著半袋威龙辣条。 “高三那个赵子辰,放话说这次『解忧杯』他拿定了。” 林闕把校服外套往头上一蒙: “哦。那他挺厉害。” “你別哦啊!那小子狂得很!” 吴迪愤愤不平。 “他说你上次那篇《回信》是投机取巧,卖惨博同情。 这次决赛是现场作文,拼的是硬实力,你这种野路子肯定露馅。” 林闕在黑暗中翻了个白眼。 这年头,怎么总有人想教他写作文? “他拿,让他拿。” 林闕的声音闷闷地传出来。 “最好连那个高考加分也拿走,省得我还要去金陵跑一趟。” “那不行!” 吴迪急了。 “你要是输了,咱们三班的面子往哪搁? 我牛皮都吹出去了,说你是见深老师的关门大弟子,虽然是我自封的。” 正说著,广播里的音乐停了。 教导主任那极具穿透力的大嗓门响了起来: “高二三班林闕、张雅,高三一班赵子辰, 听到广播后速到语文组办公室!” 林闕嘆了口气,掀开校服。 安寧的大课间,就这么没了。 该来的还是来了。 …… 语文组办公室里,气氛有些微妙。 教导主任费允成坐镇中央,面前摆著三摞厚厚的资料。 张雅站在左侧,低著头, 手里攥著小本子,一副隨时准备记录的姿態。 右边站著个戴黑框眼镜的男生,校服扣子扣到了最上面一颗。 这应该就是吴迪口中的赵子辰了。 看到林闕晃晃悠悠地进来,赵子辰推了推眼镜, 目光在林闕那没拉好的拉链上停留了一秒, 隨即移开,眼神里带著一股子优等生特有的傲气。 “都到齐了。” 费允成敲了敲桌子。 “距离周六的决赛还有三天。这次叫你们来,是想给你们来个赛前特训!” 他指了指桌上的资料。 “这是我整理的近五年全省作文大赛的一等奖范文,还有……沈老师,你来说吧。” 他向旁边的沈青秋递了个眼色。 沈青秋点了点头,拿起桌上的一叠a4纸走了过来。 “这是我连夜整理的《解忧杂货店》核心思想脉络与敘事技巧分析。” 她將资料分发给三人。 “你们这几天要做的,不是死记硬背里面的句子, 而是去理解见深老师是如何构建温暖的, 他文字里那种点到即止的悲悯和引而不发的希望, 才是最值得学习的地方。 你们要把它化成自己的东西。” 林闕看著那匝比语文书还厚的“秘籍”,嘴角抽了抽。 老师,您这是在教我…… 怎么模仿我自己? 这感觉,就像是比尔·盖茨去参加微软面试, 面试官扔给他一本《三天精通windows》, 还让他拿回去好好学习。 “老师,其实我觉得……” 林闕试图挣扎一下。 “写作这东西,讲究个真情实感,太刻意模仿反而落了下乘。 见深老师肯定也希望看到不一样的烟火,对吧?” “少废话!” 沈青秋瞪了他一眼 “这次比赛的重要性我就不强调了。” 沈青秋目光重新扫过三人。 “赵子辰,你的议论文结构严谨,逻辑性强,这是优势,但容易显得乾瘪。 这几天多看看抒情的文章,润色一下。” “好的,老师。” 赵子辰点头,声音清亮。 “我已经把《古文观止》背了一半,准备在作文里引用。” 沈青秋顿了一下,欲言又止,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张雅。” 沈青秋看向那个一直低著头的女生。 “你的文笔很细腻,但格局有时候打不开。 別总盯著那些小情小爱,多关注一下社会现实。” 张雅咬了咬嘴唇: “知道了。” 最后,沈青秋看向林闕。 林闕正盯著墙上的“博学篤行”发呆。 “林闕。” “到。” 林闕条件反射地立正。 沈青秋被他这副样子气笑了: “你上次的作文虽然拿了高分,但那是剑走偏锋。 决赛的评委那都是省里的专家,甚至还有……见深老师本人。” 提到“见深”两个字, 赵子辰的眼睛明显亮了一下,腰杆挺得更直了。 “所以。” 沈青秋语重心长。 “你这次要稳一点。別动不动就死人,也別动不动就下辈子。 要写出那种温暖的、向上的力量,明白吗?” 林闕点头如捣蒜: “明白,明白。我一定让评委老师感受到春风般的温暖。” “行了,资料拿回去看。每天晚自习来我这一趟,我给你们批改练笔。” 三人抱著资料往外走。 刚出办公室门,赵子辰就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身,看著林闕,手里紧紧攥著那本《解忧》语录。 “林闕。” 赵子辰扬起下巴。 “我看过你的那个《回信》。 技巧不错,但那是煽情,不是文学。” 林闕看著这个比自己还矮半个头的学长,觉得有点好笑。 “所以呢?” “所以,这次决赛,我会让你看到什么是真正的正统文学。” 赵子辰说完,抱著资料,昂首挺胸地走了。 林闕站在原地,挠了挠头。 正统文学? 他转头看向旁边的张雅: “他一直这么中二吗?” 张雅没有像往常一样附和。 她看著赵子辰的背影,又看了看林闕,神色有些复杂。 “他虽然狂,但基本功很扎实。” 张雅低声说道,语气里少了几分尖锐。 “林闕,虽然我不喜欢你的风格…… 但上次那篇作文,確实……比我写得好。” 说完,她也没等林闕反应,抱著资料快步离开了。 林闕挑了挑眉。 这太阳是打西边出来了吗?张雅居然承认不如他? 看著那个消失的身影,目光移到了沈老师给的“秘典”上。 隨手翻开。 【第一章:见深式温柔的底层逻辑——不是给予,而是唤醒。】 【案例分析:浪矢爷爷的回信为何从不说教?】 …… 看著这些密密麻麻的批註和红线 林闕合上书,忍不住笑出了声。 “这要是考不好,都对不起沈老师这红笔水啊。” …… 第58章 妈,这红裤衩就不必了吧 接下来的几天, 林闕过上了水深火热的日子。 所谓的“特训”, 简直就是一场精神折磨。 每天晚自习, 沈青秋就把他们三个关在小会议室里,进行高强度的模擬训练。 “题目:《窗外的雨》。限时四十分钟,文体不限。” 沈青秋把粉笔头一扔, 坐在一旁开始计时。 赵子辰二话不说, 铺开稿纸就开始引经据典。 他嘴角掛著自信的微笑, 笔尖在稿纸上飞速移动,几乎没有片刻停顿。 “雨,是天地的眼泪。 东坡在雨中吟啸且徐行,那是豁达; 清照在雨中寻寻觅觅,那是愁绪……” 笔尖在纸上摩擦出沙沙的声响,满是学霸的自信。 张雅咬著笔桿,眉头紧锁, 似乎在构思一个悽美的故事。 她想写一个女孩在雨中等待不会归来的恋人, 用雨来烘托悲伤,用雨过天晴来象徵释怀, 这是她最擅长的路数。 林闕趴在桌子上,转著笔。 窗外的雨? 这题目太老套了。 他脑子里瞬间蹦出七八个恐怖故事的开头。 比如雨中那个撑著红伞却没有脸的女人, 比如雨水有节奏地敲打窗户,其实是有人在外面用指甲一下下地刮…… “咳。” 沈青秋的咳嗽声適时响起。 林闕应声看过去,他从老师的眼睛里看到了一句话: “敢写鬼故事你就死定了。” 林闕嘆了口气,收回发散的思维。 既然不能写鬼,那就写人吧。 他提笔写道: 【雨落下的时候,城市就变成了一座孤岛。】 【有人在岛上等船,有人在岛上造桥。】 【而我,只想在岛上睡一觉。】 …… 四十分钟后。 沈青秋拿著三篇作文点评。 “赵子辰,引用的诗词很准確,排比句也很有气势。但是,” 沈青秋指著其中一段。 “你这雨下得太『文』了,全是古人的情绪,你自己的呢? 你淋雨的时候在想什么? 是在想东坡,还是在想没带伞?” 赵子辰愣了一下,脸涨得通红: “我……我想的是这雨什么时候停。” “那就写你想让它停!” 沈青秋有些恨铁不成钢。 “见深老师的文章为什么动人? 因为他写的是凡人的喜怒哀乐,不是掉书袋!” 赵子辰低下头,不说话了。 “张雅,这篇不错。” 沈青秋的语气缓和了一些。 “借雨写离別,情感很细腻。 但是结尾太悲了,雨过天晴,总得给点希望吧?” 最后,轮到林闕。 沈青秋看著那篇不到八百字的短文,表情很古怪。 既没有引经据典,也没有煽情流泪。 通篇都在写一个外卖员在雨中送餐, 因为雨太大,单子超时了,顾客在电话里骂人。 外卖员没还口, 只是在掛了电话后,把车停在路边, 从怀里掏出一个被体温捂热的馒头,就著雨水啃了一口。 结尾只有一句话: 【雨很大,但他吃馒头的样子,很香。】 “这……” 赵子辰凑过来看了一眼,忍不住皱眉。 “这也太……太白话了吧?而且这立意有什么深度?不就是个送外卖的吗?” 沈青秋没有理会赵子辰,目光复杂地落在林闕的卷子上。 许久,她轻声说: “林闕,你总是能看到別人看不见的角落,然后把它们血淋淋地挖出来…… 这很深刻,但也很危险。” 林闕耸耸肩: “老师,见深老师说过,眾生皆苦,唯有自渡。 那个馒头,就是他的渡船。我觉得挺深刻的。” 沈青秋沉默了片刻,把作文纸还给他。 “虽然有点偏题,但……画面感很强。 决赛的时候……这种写法有风险,但也可能出奇制胜。你自己把握好度。” 赵子辰在旁边听得目瞪口呆。 这都能过关?这沈老师也太偏心了吧? 张雅看著林闕那篇作文,眼神里闪过些许异样。 她以前总觉得林闕是在譁眾取宠, 但现在看来,他似乎总是能看到別人看不到的角落。 那种视角,叫悲悯。 …… 周四晚上, 林闕回到家。 刚一进门,就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宽敞明亮的客厅里, 昂贵的真皮沙发前的茶几上, 摆满了各种各样的…… 法器?! 一根红绳,上面掛著个金灿灿的“状元及第”的小牌子。 一双绣著“步步高升”的红袜子。 还有…… 一条鲜红鲜红的裤衩。 王秀莲正拿著那条红裤衩,对著灯光检查有没有线头。 那刺目的红色,与整个客厅的现代简约风格格格不入,却又异常醒目。 “妈……这是干嘛?” 林闕感觉眼角直抽抽。 “哎呀,儿子回来了!” 王秀莲放下裤衩,一脸喜气洋洋。 “明天不是要提前一天去金陵吗? 这是妈去庙里求的,特意请大师开过光的! 这一套穿身上,保准能拿奖!” 林建国坐在沙发上, 看似在读报,但报纸拿倒了都没发觉, 他耳朵竖得老高,眼角的余光一个劲地往茶几那边瞟。 “穿红的吉利。” 林建国咳嗽了一声,放下报纸。 “这是你妈的一片心意。再说了,这是全省的比赛,多点准备总是没错的。” 林闕看著那条红內裤,內心是拒绝的。 “妈,我是去写作文,又不是去本命年渡劫。 这红裤衩……没必要吧?” “那不行!” 王秀莲態度坚决。 “必须穿!由內而外都要红!听话,快,去试试合不合身。” 林闕求助地看向老爸。 林建国立刻举起报纸挡住脸,又觉得不妥匆匆放下报纸: “那个……我去阳台抽根烟。” 叛徒。 林闕无奈,只能拎著那条红內裤回了房间。 他坐在床上, 看著手里那团刺眼的红,忍不住笑出了声。 上辈子,他拿过奖,上过台, 但从来没有人给他准备过红內裤。 那时候, 父母只会在电话里说一句“恭喜”, 然后小心翼翼地问他什么时候回家。 他们不懂什么是编剧,什么是版权, 只知道儿子在大城市很忙,很辛苦。 他们笨拙的爱意,隔著电话线, 被信號磨损得只剩下客气和疏离。 现在, 这沉甸甸的、有些土气的爱, 让他觉得既好笑,又踏实。 这才是家,有烟火气,有傻气的关心,有笨拙的表达。 这才是他拼命赚钱想要守护的东西。 “行吧。” 林闕把红內裤扔在床上。 “就当是……给『见深』老师辟邪了。” …… 第59章 《鬼医(下)》——<差个番茄炒蛋>冠名加更版 周五,午后。 秋日的阳光难得慷慨, 將江城一中那棵百年银杏树照得金黄透亮。 校门口,一辆崭新的大巴车早已等候多时。 车身上“江城教育”四个大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昭示著这次出行的官方性质。 教导主任费允成正拿著个大喇叭, 唾沫横飞地进行著最后的动员。 “……记住!你们代表的不是个人,是江城一中,和江城数万学子的脸面! 这次解忧杯,省里高度重视, 电视台全程跟拍,是我们江城教育成果的一次大检阅!” 他目光灼灼地扫过面前站得笔直的三名学生。 赵子辰,高三学神,神情肃穆, 手里还捧著一本《古文观止》。 张雅,高二学委, 穿著一身崭新的运动服,紧张地攥著衣角,嘴唇抿得发白。 以及,站在队伍最末端, 正打著哈欠,一副没睡醒模样的林闕。 费允成看到林闕这副样子,眼角抽了抽, 但想到他那篇能把人看哭的作文, 又把到了嘴边的训斥咽了回去。 天才嘛,总有点怪癖。 “沈老师。” 费允成转向一旁同样一身正装,神情清冷的沈青秋。 “路上就拜託你了。这三个都是好苗子,特別是林闕, 你多盯著点,別让他临场又搞什么么蛾子。” 沈青秋点了点头,目光在林闕身上停留了两秒。 “放心吧,主任。我会看好他的。” 那语气,像是在说 “我会看好我家那只隨时准备拆家的哈基米”。 隨著费允成一声令下,三人依次登车。 大巴车缓缓启动, 在全校师生期望的目光中,驶离了校园。 刚上主路没多久,大巴就在一个路口停下。 很快,另外三辆一模一样的大巴车匯合了过来, 分別是江城实验中学、江城二中和外国语中学部的参赛队伍。 四辆车组成一个小型车队, 浩浩荡荡地朝著高速入口驶去。 “阵仗搞得还挺大。” 林闕靠在窗边,看著外面並行的车辆,懒洋洋地评价道。 前排的赵子辰推了推眼镜,头也没回地开口: “那是自然。 这不仅是文学竞赛,也是各个学校暗地里的一次比拼。” 他说著,翻开手里的《古文观止》,嘴里念念有词: “古之学者必有师。师者,所以传道受业解惑也……, 这次的题目很可能会考『传承』,我得多准备点素材。” 林闕看著他那副严阵以待的模样, 默默地把头转向了另一边。 卷,太卷了。 从江城到金陵,全程需要5个小时。 车队在行驶了2小时后,在服务区稍作停留。 车队刚停稳,隔壁实验中学的大巴车门开了, 一个头髮梳得油光鋥亮的中年男人走了下来。 他来到了江城一中的大巴车旁边, 对著车內沈青秋的位置,敲了敲车窗。 沈青秋认出了来人, 是实验中学的语文组组长刘毅, 一个在各种教研会上都喜欢抢风头的角色。 她降下车窗,礼貌性地点了点头: “刘老师,有事吗?” “沈老师,好久不见,越来越漂亮了。” 刘毅先是客套了一句,隨即目光就往车里瞟。 “没什么事,就是听说你们一中出了个网红学生。” 刘毅的语气带著几分阴阳怪气。 “这次他也来了吗?” 沈青秋立马听出了意思。 “刘老师,我们学校参赛的名额都是正规评选出来的……” “我知道我知道。” 刘毅打断了她,赶忙解释起来。 “我没別的意思,就是上次在网上看到了那孩子, 觉得这孩子挺有灵性,就是想见一见。” 他的目光落在了林闕身上, “他就是那个写《萤火》的林闕同学吧? 不知道这次决赛,他又准备怎么『卖惨』来赚评委的眼泪啊?” 这话一出,车內的空气瞬间凝固。 赵子辰猛地合上书,脸色涨红,猛地转头看向窗外。 他虽然看不上林闕的“野路子”, 但刘毅这话,无疑是把整个江城一中都贬低了。 张雅更是气得浑身发抖。 林闕本人倒是没什么反应,甚至还轻笑了一声。 他没有看窗外的刘毅,而是侧过头, 目光饶有兴致地落在了身前沈青秋紧绷的背影上, 那眼神仿佛在说: “老师,到你表演了。” 沈青秋的脸色,肉眼可见冷了下来。 她看著刘毅: “刘老师说笑了。 文学的殿堂,百花齐放。 如果花园里只懂得种大白菜,那就別奇怪別人家的玫瑰带刺, 更別把玫瑰的芬芳,当成是大白菜烂掉的酸味。” 刘毅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没想到,平日里清冷高傲的沈青秋,嘴巴居然这么毒。 “沈老师,你这是什么……” “我们一中的学生,懂撕裂伤口的勇气,也懂缝合伤口的温柔。” 沈青秋没给他反驳的机会。 “就不劳刘老师操心了。” 说完,她直接升起了车窗,隔绝了刘毅那张由红转青的脸。 车內一片寂静。 赵子辰看著沈青秋的背影, 眼神里第一次流露出发自內心的敬佩。 张雅也悄悄鬆开了紧攥的拳头。 沈青秋靠在椅背上, 深吸了一口气,胸口还在微微起伏。 她瞬间明白了自己为何如此激动。 那句轻飘飘的“卖惨”, 不仅是在侮辱一个学生, 更是在褻瀆那篇作文里她曾亲身感受过的、沉重到极致的真诚。 更让她感到荒谬的是, 她竟然在为一种自己不久前还批判为偏激、危险的风格辩护。 这种矛盾让她胸口发闷, 混杂著恼火,和……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骄傲。 这时,手机提示音不合时宜地响起。 她顺势拿出手机,想转移注意力。 一条推送消息,赫然出现在屏幕顶端。 【您关注的作者“地狱造梦师”更新了《人间如狱》!】 沈青秋的心臟仿佛被攥了一下。 又更新了? 理智终究没能战胜那份夹杂著恐惧与好奇的衝动, 在片刻的犹豫后, 她的指尖还是在屏幕上轻轻一点。 小说主页加载出来。 最新的章节標题,像一行用鲜血写就的字,狠狠烙在她的视网膜上。 【鬼医(下)】 …… 第60章 下一章:无聊的比赛 屏幕上的文字像是有某种魔力,將沈青秋的视线牢牢吸附。 车窗外的阳光明媚得有些刺眼, 但她的脊背却窜起一股凉意。 小说里,那个叫杨间的主角正躺在满是血污的手术台上, 那个脸上布满缝合线的“鬼医”, 正举著生锈的骨锯,一点点逼近。 沈青秋屏住呼吸,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手机边缘。 按照常规套路, 这时候应该会有什么神兵天降,或者主角突然爆发潜力。 但“地狱造梦师”的笔下,从来没有这种廉价的救赎。 【杨间没有挣扎,他只是静静地看著那个越来越近的鬼医, 看著对方口罩上方那双狂热而扭曲的眼睛。 就在骨锯刚刚拿起时,杨间忽然开口了。 “医生,你的手在抖。” 鬼医的动作没有任何停顿,声音依旧温和得令人作呕: “別怕,这只是因为我太兴奋了。能够治好病人,是我最大的愿望。” “不。” 杨间的声音冷静得像冰。 “手抖,是因为你也病了。” 鬼医手中的骨锯猛地停在了半空, 距离杨间的脖颈只有不到一厘米。 杨间继续说道,语速平缓: “你的左手食指缺了一块肉,伤口发黑,那是被上一位病人咬掉的。 你的右眼眼角有一道裂痕,正在往外渗血。 你的白大褂上沾满了细菌。” 他死死盯著鬼医的眼睛。 “身为医生,你却满身病痛与污垢。 在这家康復中心,病人必须康復,那么医生呢? 如果不治好自己,你有什么资格给別人动手术?” 死寂。 整个手术室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无影灯发出滋滋的电流声。 鬼医僵在原地,那双原本充满狂热的眼睛里, 逐渐浮现出一种茫然,紧接著,是巨大的恐慌。 规则,被触发了。 在这个诡异的世界里,鬼无法被杀死,但这並不代表它们无敌。 它们必须遵循某种杀人规律,而一旦这个规律被逻辑悖论卡死,它们就会陷入死循环。 这就是“医不自医”。 “我……病了?” 鬼医喃喃自语,声音开始颤抖。 他低下头,看向自己腐烂的手指,看向白大褂上斑驳的血跡。 “是的,我病了……我有罪……我不完美……” 下一秒,令人头皮发麻的一幕发生了。 鬼医缓缓调转了骨锯的方向,对准了自己的手腕。 “我要治疗……我要切除……我要康復……” 伴隨著令人牙酸的骨骼摩擦声, 鬼医开始在自己身上进行那场原本为杨间准备的手术。 鲜血飞溅,黑色的液体喷洒在无影灯上,发出嗤嗤的声响。 杨间趁机挣脱了束缚带,从手术台上翻身而下。 他没有回头看一眼那个正在自我肢解的怪物, 抓起放在角落里的背包,头也不回地衝出了手术室的大门。】 沈青秋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感觉手心里全是冷汗。 精彩。 哪怕她再怎么不喜欢这种阴暗的风格,也不得不承认, 这个破局的方式简直精妙绝伦。 不是靠武力硬拼, 这种利用规则漏洞,以逻辑反杀恐怖的智斗, 远比单纯的血腥刺激更让人心惊肉跳。 她滑动屏幕,继续往下看。 【杨间衝出了康復中心的大楼。 外面的世界依旧是一片死寂的灰暗。 天空没有太阳,只有厚重的铅云低垂,仿佛隨时会压下来。 但他活下来了。 至少这一次,他贏了。 杨间站在荒芜的街道上, 回头看了一眼那栋在迷雾中若隱若现的大楼,里面隱约还能听到骨锯摩擦的声音。 “疯子。” 他低声骂了一句,转身走进黑暗。 然而,就在他以为一切暂时结束的时候, 前方的迷雾中,忽然亮起了两盏惨白的车灯。 一辆破旧的公交车,无声无息地停在了路边。 车门已经打开。 杨间看著那辆车,嘆了口气。 鬼公交的规则他是知道的, 见到,必上!】 章节到此戛然而止。 沈青秋意犹未尽地往下滑动,想看看还有没有后续。 手指触碰到屏幕底端,一行加黑加粗的预告文字跳了出来。 【本章完。】 【下一章预告:无聊的比赛】 【更新日期:隨缘】 沈青秋的手指猛地僵住了。 无聊的比赛? 这几个字像是一根刺,精准地扎进了她的神经。 巧合吗? 明天就是全省瞩目的“解忧杯”比赛,这场比赛已经在网络传开了。 而在这个节骨眼上, 这位“地狱造梦师”竟然把下一章的標题定为《无聊的比赛》。 这是挑衅?是不屑?还是某种恶劣的玩笑? …… 大巴车最后一排。 原本应该正在“熟睡”的林闕, 此刻正缩在宽大的校服外套里, 手机屏幕的微光照亮了他那双毫无睡意的眼睛。 他確实没睡。 不仅没睡,他还正兴致勃勃地刷著红果的作家后台。 昨天晚上临睡前,他特意设置了定时发布。 卡的时间点很讲究,正好是这趟大巴车开上高速, 所有人都百无聊赖开始玩手机的时候。 此时,后台的数据像坐了火箭一样往上窜, 评论区更是热闹得像过年。 【我跪了!真的跪了!医不自医? 这脑洞简直突破天际!造梦师你的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 【看著鬼医锯自己的手,我竟然觉得有点爽是怎么回事?我是不是变態了?】 【楼上的,自信点,把“不是”和“了”去掉!】 【你不是一个人,这就是规则杀的魅力啊!比那种无脑互殴好看一万倍!】 【杨间太冷静了,那种情况下还能发现鬼医的伤口, 这心理素质,不愧是能活过三集的男人。】 林闕看著这些评论,嘴角微微上扬。 读者很聪明,他们很快就get到了“规则对抗”这个设定的爽点。 这也正是《人间如狱》能脱颖而出的核心竞爭力 ——不是比谁更嚇人,而是比谁更聪明,更冷酷。 手指继续往下滑, 终於,他看到了关於那个预告的评论。 正如他所料,这才是今天的重头戏。 【等等!兄弟们快看预告!下一章叫《无聊的比赛》?】 【臥槽,真的假的?杨间刚出虎穴又要进狼窝?这比赛是什么鬼?难道是鬼和鬼比赛吃人?】 【你们是不是傻?结合时事啊! 明天是什么日子?苏省“解忧杯”作文大赛啊!】 【哈哈哈哈!盲生你发现了华点! 造梦师这是在阴阳怪气吧?绝对是在阴阳怪气!】 【造梦师:这种充满了正能量比赛,简直无聊透顶,不如来我的书里看鬼做手术。】 【笑死,我听说这次比赛还要用《解忧杂货店》做题眼。 造梦师和见深本来就是死对头,这波嘲讽拉满了!】 【大胆预测,下一章杨间会乱入某个比赛现场,然后把评委都变成鬼!】 看著这帮读者的脑补,林闕差点在校服里笑出声来。 这帮人还真猜对了一半。 他確实是在借《人间如狱》微微发泄。 被沈青秋强行按头参加比赛,还要背诵什么《见深语录》, 这种感觉就像是被逼著吃了一顿没放盐的水煮青菜,淡得让人抓狂。 既然肉体无法反抗,那就只能在精神上找点乐子了。 把现实里的怨念写进书里,让成千上万的读者跟著一起吐槽, 这种感觉,简直比大夏天喝冰可乐还爽。 “无聊的比赛……” 林闕在心里重复著这个標题。 其实,接下来的剧情里, 杨间確实会捲入一场名为“鬼蜮求生赛”的死亡游戏。 那里没有鲜花和掌声,只有无尽的杀戮和背叛。 相比之下,明天那场在金陵奥体中心举办的作文大赛, 確实显得有些……过於温情脉脉了。 “不过,既然来了,总得演全套。” 林闕关掉作家后台,切回了绿泡泡界面。 置顶的聊天框里,是老妈发来的几张照片。 照片里,老两口正站在小区门口, 拉著一条红色的横幅,上面写著: “热烈祝贺林闕同学赴金陵参赛,勇夺桂冠!” 旁边还围了一圈看热闹的邻居, 甚至还有那条名为“旺財”的流浪狗。 林闕看著那张照片, 眼底的戏謔慢慢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柔和。 虽然比赛很无聊,但为了这横幅, 为了那条红裤衩,为了老妈在朋友圈里显摆的那股劲儿…… 这场戏,他还得好好演下去。 为了那面傻气的横幅,为了那条土味的红裤衩, 为了母亲在朋友圈里炫耀的满足感…… 这场温情的戏剧, 他不仅要演,还得演成主角。 车身忽然微微一震,速度慢了下来。 广播里传来司机师傅带著浓重方言的喊声: “各位老师同学,醒一醒啊!咱们到了!” …… 第61章 所谓名校 金陵国际会议中心酒店, 这座矗立在武玄湖畔的庞然大物, 在夕阳的余暉下折射出令人目眩的金光。 大巴车缓缓停在酒店门口的喷泉广场前。 车门打开,一股混合著桂花香与城市热浪的空气扑面而来。 “到了,都拿好行李,別落下东西。” 沈青秋站起身,拍了拍手。 林闕拎著书包,慢悠悠地晃下车。 脚刚沾地,旁边就凑过来一张笑得跟朵菊花似的脸。 “哎呀,沈老师,这一路辛苦了。” 说话的是实验中学的刘毅。 就在几个小时前, 这人还在服务区阴阳怪气地嘲讽林闕“卖惨”, 这会儿到了省城, 脸上的褶子里却堆满了“他乡遇故知”的热情。 他手里拎著公文包,甚至还殷勤地想帮沈青秋提行李箱: “咱们江城的队伍得抱团啊,这地方人生地不熟的,有什么事也好有个照应。” 沈青秋不动声色地避开了他的手,礼貌却疏离: “刘老师客气了,箱子不重,我自己来。” 刘毅也不尷尬,转头看向林闕,竖起大拇指: “林同学,刚才在车上我是开玩笑的,別往心里去。 这次比赛,说到底咱们江城能不能露脸,还得看你们一中啊。” 林闕看著这位变脸比翻书还快的中年男人, 扯了扯嘴角: “老师说得对,出门在外,確实得,一致对外。” 刘毅显然没听出这话里的软钉子, 反而哈哈大笑,仿佛听到了什么恭维, 丝毫没察觉林闕眼底那抹看小丑般的微笑。 酒店大堂宽敞得像个小型候机厅, 前台挤满了来自全省各地的参赛队伍, 各式各样的校服匯成了一片斑斕的海洋。 江城一中的三人组站在大厅一侧的休息区等待沈青秋办理入住。 赵子辰依旧捧著那本《古文观止》,嘴里念念有词。 张雅则有些侷促地整理著自己的衣领, 目光时不时瞟向周围那些谈笑风生的同龄人。 “哎,你看那个,那是金陵中学的校服吧? 听说他们学校光是保送清北的名额,一年就有几十个。” 张雅压低声音,捅了捅旁边的赵子辰。 赵子辰头都没抬: “保送又怎样?文学靠的是积淀,不是名额。”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他翻书的手指明显僵硬了几分。 就在这时,一阵嬉笑声从旁边传来。 “哟,还在背《古文观止》呢?这不是我们初中早读课的材料吗?” 几个穿著藏青色西装式校服的男生走了过来。 他们的校服剪裁合体,胸口绣著精致的徽章 ——金陵师大附中。 那是苏省最顶尖的名校之一,也是这次东道主的主力军。 为首的一个男生个子很高, 戴著黑框眼镜,手里转著一部最新款的水果手机, 目光扫过赵子辰手里的书。 “同学,这都什么年代了,还在搞死记硬背那一套?” 男生笑著对身边的同伴说道。 “看来下面的地级市教学资源確实有限,连备考方向都这么古法。” 周围几个金陵中学的学生发出一阵鬨笑。 “也不能这么说,毕竟是『解忧杯』嘛, 说不定人家是想用古文给评委解忧呢?” “哈哈,解忧吗?那是催眠吧!” 赵子辰的脸瞬间涨成了肝色。 他猛地合上书,站起来, 想要反驳, 却因为过度紧张和愤怒, 嘴唇哆嗦著半天没憋出一句完整的话。 “你们……” 张雅也看不惯站起身。 “我们怎么了?” 眼镜男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看著赵子辰和张雅。 “同学,这里是金陵。 文学不是掉书袋,也不是靠死读书就能贏的。 看你们这校服……江城来的吧? 那个据说连个像样书店都没有的地方?” 张雅在旁边气得眼圈发红,想要帮腔, 却被对方那种与生俱来的优越感压得抬不起头。 这就是名校的气场。 他们不需要刻意羞辱,只需要站在那里, 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陈述“事实”, 就能把小城市学生的自尊心踩在脚下。 隨著声音越来越大, 周围其他学校的学生也投来了吃瓜的目光。 赵子辰一只手紧紧握著书,另一只手让他无处安放。 就在这时,一只手懒洋洋地搭在了赵子辰的肩膀上。 “老赵,这就是你的不对了。” 林闕打著哈欠,从赵子辰身后的沙发上站了起来。 他校服拉链依旧没拉好,露出里面的白色t恤, 整个人透著一股子没睡醒的散漫。 眼镜男皱了皱眉,看著这个突然冒出来的“路人甲”: “你谁啊?” 林闕没理他,而是拍了拍赵子辰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道: “人家说得对,这书確实不该背。 毕竟对於某些人来说,古人的智慧太沉重了, 他们那点脑容量,装点优越感就满了, 哪还塞得下《古文观止》啊。” 赵子辰愣住了。 眼镜男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你说谁脑容量小?” “谁搭腔我说谁咯。” 林闕一脸无辜地摊开手。 他转过身,目光在那几个学生身上扫了一圈。 “金陵师大附中是吧?名校啊,久仰久仰。” 林闕慢悠悠地走到眼镜男面前, 虽然比对方矮了半个头,但气势上却完全反压了过去。 “咱就是说名校就是不一样啊,素质教育確实搞得好。 不仅教书本,还教怎么把优越感当饭吃。 跑到別人跟前隨地大小便式地秀存在感, 这就是你们引以为傲的文学素养? 就是看起来这素养挺费脸皮的。” “你!” 金丝眼镜男被懟得一窒。 “我们只是实话实说!死记硬背本来就是落后的学习方法!” “落后?” 林闕嗤笑一声。 “五千年的文字,在你嘴里成了落后? 你嘴里吐出来的汉字,哪个不是老祖宗传下来的? 端起碗吃饭,放下碗骂娘,这叫忘本!” “再说了。” 林闕指了指赵子辰手里的书。 “他背书,是为了传承。 你们嘲笑他,是为了显摆。 一个是求知,一个是装蒜。 高下立判,这还需要比吗?” 这番话连消带打,直接把金陵中学的几个人懟得哑口无言。 周围看戏的学生里,有人忍不住发出了低笑声。 赵子辰呆呆地看著挡在自己身前的林闕。 他一直以为林闕是个只会写阴暗文字、投机取巧的混子, 是个连校服都穿不好的异类。 可此刻, 这个异类却像是一堵墙,帮他挡住了所有的嘲讽。 “哦!你……你也是江城一中的?” 眼镜男咬著牙。 “牙尖嘴利。希望到了考场上,你的笔头能有你的嘴皮子一半利索。” “放心。” 林闕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我,专治各种不服。” “好!很好!” 眼镜男气急败坏,正要上前一步理论。 “干什么呢?” 一道冰冷的声音插了进来。 沈青秋办完入住手续,拉著行李箱走了过来。 她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目光如刀,冷冷地扫过金陵中学的几个学生,最后落在林闕身上。 “林闕,你又惹事?” 虽然表面是在训斥, 但她却不动声色地站到了林闕和赵子辰的前面,將三人护在身后。 眼镜男看到老师来了,气焰顿时消了一半, 但还是不服气地嘟囔: “老师,是他们先……” “是什么是?” 沈青秋直接打断了他。 “这里是公共场合,大吵大闹像什么样子? 你们老师没教过你们,文人的笔是用来写文章的,不是用来指指点点的吗?” 她转头看向那几个学生胸口的校徽,语气淡漠: “师大附中? 如果这就是东道主的待客之道,那我们江城一中,领教了。” 说完,她根本不给对方解释的机会,把房卡往林闕怀里一塞。 “拿好房卡,上楼。 明天就要比赛了,有这閒工夫吵架,不如回去多睡会儿觉。” 林闕接过房卡,衝著那个眼镜男做了个鬼脸, 然后拉著还在发愣的赵子辰和张雅,大摇大摆地走向电梯间。 电梯门缓缓合上,隔绝了外面的视线。 狭小的空间里,赵子辰紧紧抱著那本书, 低著头,许久没有说话。 直到电梯到达楼层, 他才突然开口,声音很小,却很清晰。 “林闕……谢了。” 林闕脚步一顿,回头看了他一眼,隨意地摆了摆手: “別误会,我不是帮你。 我就是看不惯那帮孙子,明明也是吃大米长大的,非装得跟吃金坷垃似的。” 赵子辰看著他的背影,推了推眼镜, 嘴角第一次露出了真诚的笑意。 这傢伙,好像也没那么討厌。 …… 第62章 大隱隱於市,小隱隱於房 金陵的夜色比江城多了几分厚重。 酒店標间內, 气氛有些诡异。 两张单人床,中间隔著一个床头柜。 左边,赵子辰正襟危坐, 膝盖上摊著那本快被翻烂的《古文观止》, 嘴里念念有词,语速快得像是在念紧箍咒。 右边,林闕呈“大”字型瘫在床上, 手机举在半空,屏幕的光映照著他那张百无聊赖的脸。 “我说老赵。” 林闕翻了个身,实在忍受不了这种人肉白噪音。 “你再念下去,我都快被你超度了。 明天考的是作文,不是默写,你背这玩意儿有用吗?” 赵子辰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镜,头也没抬: “这是语感。 沈老师说了,要把古文的韵律刻进骨子里。你不懂。” “行行行,我不懂。” 林闕从床上弹起来,抓起书包里的笔记本电脑。 “我去阳台透透气,您继续做法。” 拉开落地窗的移门, 晚风夹杂著湖水的湿气扑面而来。 林闕在阳台的小藤椅上坐下,將电脑搁在膝盖上。 屏幕亮起,熟练地切入一个加密的网页界面。 那是省作协技术部发来的“解忧杯”决赛监控系统后台。 作为“见深”,他此刻应该端坐在书房, 泡一杯清茶,等待著审阅明天的考场。 但作为林闕,他只能缩在酒店阳台, 借著蹭来的wifi,扮演那位高深莫测的幕后主考官。 聊天框里,顾长风的头像亮著。 【见深老师,监控系统已经调试完毕。 决赛將於明日上午九点准时开始, 届时全省二十三个考场、三千五百名考生的画面將实时传输。 您只需登录帐號,即可隨意切换视角。】 林闕十指如飞,敲下一行字。 【收到。辛苦。】 对面几乎是秒回。 【顾主席:见深啊,还没休息? 对於明天的命题,专家组那边最终定的是《等待》。你觉得如何?】 等待? 林闕挑了挑眉。 这题目出得倒是中规中矩, 既能写等待戈多式的荒诞,也能写等待花开的温情, 很符合“解忧杯”的调性。 【见深:题目不错。等待是生命的常態,也是希望的別名。】 【顾主席:哈哈,我就知道你会喜欢。 对了,明天考试期间,我会一直在监控室。 若看到什么有趣的苗子,咱们隨时交流?】 林闕手指一顿。 隨时交流?那可不行。 明天九点他正坐在考场里奋笔疾书,哪有功夫切號回消息? 万一顾长风发来一句“你看那个睡觉的小子像不像个傻子”, 他总不能回一句“那就是我”吧? 嗯,得把这念想堵死。 【见深:主席,我有个习惯。 观摩时喜静,不愿分心。 文字的诞生是神圣的,隔著屏幕注视这些孩子,也是一种缘分。 若我一边打字聊天,一边看他们思考,未免有些不敬。】 【见深:明日九点,我会准时上线,静默旁观。 待考试结束,阅卷组选出佳作,我们再谈不迟。】 这一招“高冷敬业”的牌打出去,顾长风那边果然沉默了片刻。 【顾主席:言之有理。是我唐突了。 那就依你,静默旁观,不扰文心。】 搞定。 林闕合上电脑,长舒一口气。 只要明天把帐號掛在后台,哪怕他实际上在考场里睡觉, 顾长风也会以为“见深老师”正在屏幕那头深沉地注视著眾生。 所谓的“大隱隱於市”, 大概就是这种感觉。 “林闕?” 身后传来移门滑动的声音。 赵子辰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拿著那本书,神色有些彆扭。 “怎么?背完了?” 林闕没回头,隨手把电脑塞进书包。 “不是……” 赵子辰犹豫了一下,走到阳台栏杆旁,看著远处的灯火。 “那个……还是想谢谢你。” “谢我干嘛?” 林闕从兜里摸出一颗薄荷糖扔进嘴里。 “我都说了看不惯那帮装腔作势的,跟你没关係。別自作多情。” 赵子辰被噎了一下,但並没有生气。 他转过头,借著阳台昏黄的灯光,认真地打量著林闕。 “其实我一直想不通。” 赵子辰推了推眼镜。 “你明明平时吊儿郎当,连作业都抄吴迪的, 为什么……为什么能写出那种文章?” “哪种?” “就是《萤火》,还有这次的《回信》。” 赵子辰的声音低了下去。 “我读过很多遍。那种绝望里的挣扎,那种……把心剖开给人看的感觉,我不行。 我只会引用,只会堆砌,只会……模仿。” 林闕嚼碎了嘴里的糖,清凉的气息在口腔瀰漫。 “老赵,你知道你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 “什么?” “你写的玩意儿太乾净了。” 林闕指了指下面车水马龙的街道。 “你像个洁癖厨子, 非要把沾著泥的萝卜洗得跟白玉似的再下锅,结果一点萝卜味都没了。 文学这东西,不是奢侈品柜檯里的珠宝, 它是菜市场那把还沾著鱼鳞的杀鱼刀。 你总想著雕花,想著摆盘, 但读者想尝的,是那口血淋淋的鲜味儿。” 赵子辰愣住了,手指不自觉握紧了书。 “当然,我也不是说你背书没用。” 林闕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至少吵架的时候,你能引经据典地骂人,显得比较有文化。 早点睡吧,时不我待,別等到最后连个屁都写不出来。” 说完,他抱著电脑回了房间。 赵子辰站在阳台上,任由夜风吹乱他的头髮。 他看著林闕消失在门后的背影, 又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本被捏出指痕的《古文观止》。 “杀鱼刀……” “血淋淋的鲜味儿……” “时不我待……” 林闕的话语一下下砸在他僵化的思维上。 他忽然想起自己刚刚写废的那篇模擬作文, 通篇都是华丽的辞藻和工整的对仗, 看起来像一件玉器,冰冷得没有温度。 他自己读完都觉得空洞, 那不是他想表达的,只是他“应该”表达的。 他一直以为文学是高山,需要一步步攀登。 是庙堂,需要毕恭毕敬。 可林闕却告诉他,文学是菜市场。 是那把沾著鱼鳞的刀,是那口最原始的鲜味儿。 “时不我待……” 赵子辰喃喃自语, 这一次,他品的不再是这四个字的古韵, 而是一种滚烫的、焦灼的紧迫感。 他猛地转过身,冲回房间,没有去看那本《古文观止》, 而是从书包里抽出了一张全新的稿纸,铺在桌上。 他握紧笔,笔尖悬在纸上,微微颤抖。 他不知道自己下一秒会写出什么,或许是一堆垃圾。 但他知道,这一次,他不想再洗那根“白玉萝卜”了。 …… 第63章 《等死的人》 次日清晨,金陵奥体中心。 巨大的体育馆被改造成了临时考场, 数千张桌椅整齐排列,场面壮观得像是在排兵布阵。 阳光透过穹顶的玻璃洒下来,將空气中漂浮的微尘照得一清二楚。 林闕坐在第12排的靠窗位置。 这位置绝佳。 既不是最显眼的第一排,也不是容易被监考老师遗忘的角落。 左手边是巨大的落地窗,右手边…… 林闕抬头,看了一眼斜上方那个闪烁著红点的摄像头。 那是3號机位。 昨晚他在后台系统里確认过, 这个机位是全景与特写的切换点,视野最好, 也是顾长风最可能关注的区域之一。 此刻,在省作协的监控室里, 顾长风大概正盯著这块屏幕,寻找著所谓的“好苗子”。 林闕从笔袋里掏出一支黑色的签字笔,在指尖转了两圈。 一种荒谬的错位感油然而生。 他在被监控,而那个正在“监控”的人,也是他自己。 他甚至能想像顾长风此刻的表情 ——端著茶杯,对著屏幕指指点点,说不定还会感嘆一句: “见深老师,您看这届考生的精神面貌如何?” 而“见深老师”的帐號, 此刻正掛在林闕扔在酒店房间的电脑上, 显示著在线状態,静默如佛。 “考试开始,请考生开始答题。” 广播里传来毫无感情的电子音。 哗啦啦的翻卷声瞬间响彻整个体育馆,像是一群飞鸟同时振翅。 林闕翻开试卷。 果然,作文题只有两个字:【等待】。 下面有一行小字的导语: *有人在等待一辆不会来的公交车,有人在等待一封寄不出的信。 等待是时间的缝隙,也是希望的伏笔。 请以“等待”为话题,写一篇文章,文体不限(诗歌除外),不少於800字。* 很文艺,很“解忧”。 林闕並没有急著动笔。 他拧开矿泉水瓶喝了一口, 视线越过前排奋笔疾书的背影,落在了斜前方的赵子辰身上。 赵子辰背挺得笔直,甚至没有思考太久,就已经开始在草稿纸上罗列提纲。 林闕收回目光, 希望昨晚那番话,能让这傢伙开点窍。 再看旁边的张雅,眉头紧锁,咬著笔桿, 似乎在纠结该选哪个感人的故事模板。 林闕又看了一眼那个摄像头。 如果顾长风此刻正看著这里,他会看到什么? 一个发呆的学生?一个不知所措的差生? 林闕嘴角微微上扬。 既然要演,那就演个全套。 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立刻进入战斗状態,而是趴在桌子上, 把校服外套往头上一蒙,摆出了一个標准的“我在睡觉”的姿势。 …… 省作协监控室。 顾长风手里捧著那个紫砂壶,目光在巨大的电视墙上巡视。 几十个分屏画面不断切换,展示著各个考场的实时状况。 “这一届的孩子,入题很快啊。” 旁边的教育厅领导笑著说道。 “看那个,才五分钟,已经写了半面了。” 顾长风点了点头,神色温和: “基本功都挺扎实。不过,写得快未必是好事。 『等待』这个题目,看似简单,实则需要沉淀。 太急著下笔,容易流於表面。” 这时,秘书姜敏指著3號屏幕的一个角落: “主席,您看那个学生。” 顾长风顺著手指看去。 画面中,一个穿著蓝白校服的男生,正趴在桌子上, 脑袋蒙著衣服,一动不动。 周围的考生都在爭分夺秒, 唯独他,像是在自家一样愜意。 “这是……睡著了?” 教育厅领导皱了皱眉。 “哪个学校的?这么严肃的比赛,居然睡觉?” 顾长风眯起眼睛,盯著那个身影看了几秒。 “把3號机位拉近一点。” 画面放大。 男生露在外面的半截手腕上,转著一支黑色的签字笔。 虽然人趴著,但那支笔在指间转得飞快,像是一朵黑色的花。 “他没睡。” 顾长风笑了。 “他在思考。” “思考需要蒙著头?” “也许他觉得,这样思考比较有灵感吧。” 顾长风喝了一口茶。 “有点意思。见深老师如果看到这一幕,估计也会觉得有趣。姜敏,查一下这个考生的信息。” 姜敏在平板上操作了几下,很快调出了资料。 “林闕,江城一中高二学生。 之前的初赛作品是《一封寄往天堂的回信》, 也就是那个写『钱在卡里,爱在风里』的孩子。” “哦?” 顾长风眉毛一挑。 “原来是他。那个被李教授称为『妖孽』的小子。” 他放下茶杯,对著屏幕里的那个“睡神”点了点头。 …… 考场內。 林闕当然没睡。 他在校服构筑的黑暗小世界里,正在构思这篇作文。 写什么? 写《解忧杂货店》里的浪矢爷爷等待諮询者的信? 太直白,容易被判作抄袭或者討好评委。 写什么诡异?死亡? 那估计会被沈青秋当场掐死。 既然题目是《等待》,又是“解忧杯”, 那就得写出那种“温暖的残忍”。 他猛地掀开校服,刺眼的光线让他眯了眯眼。 这动作嚇了旁边的监考老师一跳, 以为这学生要弃考离场。 林闕没理会周围的目光,他坐直身体, 深吸一口气,提笔在答题卡上写下了標题。 《等死的人》 不是写人,也不是写事。 他要写一个关於“恶意”的救赎。 笔尖触碰纸面,墨水流淌。 【江城大桥的桥洞下,住著一个叫老鸦的流浪汉。 他长得极丑,脸上有一道贯穿的疤,浑身散发著酸臭味。 没人见过他去乞討,也没人见过他捡垃圾, 他只做一件事 ——等待。】 【他每天蹲守在江边的栏杆旁,等待著那些想要跳江的人。】 【深夜,一个破產的中年男人跨过了栏杆,满脸绝望。 老鸦从阴影里钻出来,没有劝阻, 反而兴奋地搓著手,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著男人手腕上的表。】 【“你要死了吗?太好了。”老鸦的声音像砂纸摩擦。 “你死了,这表就是我的了。 还有你的皮鞋,看著挺新,脱下来再跳吧,反正水里冷,穿不穿都一样。”】 【男人愣住了,转头看著这个令人作呕的乞丐。 老鸦从怀里掏出一瓶只剩半截的二锅头, 瓶身还沾著黄色的油渍。 他往前一递,声音嘶哑: “来一口?喝了胆子大,跳下去不疼。 快点跳,我等著收尸呢,今晚还能发笔横財。”】 【男人接过了酒。那是这冰冷的夜里,唯一的温度。 然而,就在男人仰头喝酒的时候,老鸦突然衝上去, 一把抢过了男人放在地上的公文包,转身就跑,一边跑还一边回头骂: “傻x!都要死了还要什么包!里面有钱吗?归我了!”】 【男人呆滯了一秒,隨后爆发出惊天的怒吼: “你个老畜生!把包还给我!” 绝望瞬间化为了愤怒。男人翻回栏杆,发疯一样朝老鸦追去。】 【老鸦跑得並不快,但他总能在男人快要追上的时候,钻进更深的巷子,发出刺耳的嘲笑: “来啊!来追我啊!追不上就去死吧!你的钱我替你花了!”】 【那一夜,男人追了五公里。 直到累瘫在派出所门口,直到警察按住了那个气喘吁吁的流浪汉。】 【男人拿回了包,看著被拷在暖气片上的老鸦,恨得咬牙切齿。 老鸦却只是缩在角落里,脸上带著那副欠揍的、贪婪的笑,嘴里还在嘟囔:“可惜了,那块表没弄到手。”】 【男人走了。他没死,因为愤怒让他忘了绝望,因为追逐让他出了一身汗,酒醒了。】 【这样的事情,发生了无数次。 【失恋的女孩、落榜的学生、查出绝症的老人…… 老鸦总是准时出现,用最恶毒的语言羞辱他们,抢走他们的遗物, 逼著他们从栏杆上下来,变成愤怒的野兽去追杀他。】 【所有人都恨他。他是江边的一块毒瘤,是等待食腐的恶鬼。 直到那个冬天,老鸦冻死在桥洞里。】 【警察清理他的遗物时,发现了一个发霉的铁皮盒子。 盒子里没有钱,没有金表。 只有一叠叠整齐的剪报,和一本记帐本。 剪报上,是那个破產男人东山再起的新闻, 是那个失恋女孩结婚的照片,是那个落榜学生考上大学的喜讯……】 【记帐本的第一页,歪歪扭扭地写著一行字: “第49个。他没跳。他骂我生儿子没py。挺好,有力气骂人,就能活下去。”】 【原来,他守在死亡的边缘,不是为了食腐。】 【他是用自己的尊严和性命做饵,用恶意去激发生机。 他在等死,等那些想死的人,重新活过来。】 【他是这世间最丑陋的恶鬼,也是这江边唯一的守望者。】 林闕写得很快, 字跡不像赵子辰那样工整如印刷体,而是带著一种锋利的潦草。 他把恐怖元素揉碎了,藏在温情的皮囊下。 又把温情藏在了最深的恶意里。 那个老鸦是恶人吗?是。 他抢劫,他辱骂,他贪婪。 但他也是圣人。 他用一种近乎自毁的方式,在绝望的深渊前拉起了一道人墙。 既符合解忧的治癒內核,又带著造梦师特有的诡异美学。 就像是在热牛奶里,加了一滴墨水。 写完最后一个句號,林闕看了一眼时间。 距离考试结束还有四十分钟。 他放下笔,再次抬头看向那个摄像头。 这一次,他没有躲避, 而是对著镜头,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 第64章 並非巧合 隨著终考铃声响起, 切断了考场內紧绷的空气。 数千张试卷被监考老师迅速收走。 数千名考生如同开闸的洪水,涌向出口。 有人欢呼雀跃,有人垂头丧气, 更多的人则是揉著酸痛的手腕,一脸解脱。 林闕混在人群里,慢悠悠地往外晃。 他刚刚在考场里早早写完了作文,因为沈青秋临走前特地交代了不许提前交卷, 所以他还顺带在脑子里构思了《人间如狱》接下来的三章剧情, 这会儿脑子正处於一种极度活跃后的疲惫期。 刚走出场馆大门,肩膀就被狠狠拍了一下。 “林闕!神了!真的神了!” 赵子辰那张平时总是板著的脸,此刻兴奋得通红, 眼镜片上都蒙著一层激动的雾气。 他手里紧紧攥著笔袋, 要不是顾忌著周围人多,估计能直接给林闕来个熊抱。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全 全手打无错站 “淡定。” 林闕往旁边挪了一步,嫌弃地拍了拍肩膀。 “考个试而已,至於吗? 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刚从缅北窝点逃出来。” “你不懂!” 赵子辰根本压不住嘴角的笑意,语速快得像机关枪。 “昨天你在阳台上跟我说时不我待, 让我別老想著雕花,要有点血性。 这也太巧了,今天的题目正好就是《等待》!”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还在回味考场上的奋笔疾书: “我看到题目的那一刻,脑子都懵了! 我没用以前那种堆辞砌藻的套路,直接用时不我待做引子!” 周围几个江城一中的学生也凑了过来, 好奇地听著学霸的復盘。 赵子辰越说越起劲,手指在空中比划著名: “我写了三个层次。 第一层写尾生抱柱,那是守信的等待,是个人的小义。 第二层写《诗经》里的『静女其姝,俟我於城隅』, 那是美好的等待,是情感的寄託。 第三层,我笔锋一转,直接写苏武牧羊! 那是十九年的等待,是家国大义, 是『时不我待』却又不得不待的苍凉与坚守!” 他说完,期待地看著林闕。 “怎么样?这结构,是不是比我以前那些无病呻吟强多了?” 林闕听著这教科书般的“层层递进”,忍不住在心里笑了笑。 確实是好文章。 稳,准,狠。 符合主流审美,切题精准,立意高远。 如果不出意外,这確实是一篇標准的一等奖范文。 “挺好,很稳。” 林闕双手插兜,给出了一个中肯的评价。 “至少那股子酸腐气没那么重了,有点人味儿。” “只是挺好?” 赵子辰对这个评价显然不太满意,但隨即又释然了。 “算了,你这傢伙眼光高。 不过说真的,这次多亏了你那句『时不我待』。简直就是未卜先知!” 林闕微微一笑, 目光穿过喧囂的人群,看向远处那栋属於省作协的办公大楼。 “並非正好。” 他轻声说了一句。 “什么?” 周围太吵,赵子辰没听清,凑近了问。 “你说什么正好?” “没什么。” 林闕耸了耸肩,將那抹意味深长的笑意藏进了眼底。 “我说,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 …… 与此同时, 金陵市郊,紫金山庄会议厅。 这里已经被临时徵用, 改造成了本次“解忧杯”决赛的阅卷中心。 大厅內灯火通明, 几百张办公桌排成整齐的方阵, 每一张桌子后面都坐著一位神情肃穆的阅卷老师。 他们是从全省各地抽调来的语文骨干, 其中不乏特级教师和学科带头人。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混合了茶水、风油精和陈旧纸张的味道。 虽然现在早已普及了电脑阅卷, 但为了体现本次大赛的仪式感和郑重, 主办方特意保留了纸质阅卷的传统。 三千五百份试卷,被整整齐齐分装在数百个密封袋里。 此时,阅卷工作刚刚开始不到一小时。 “哎……” 坐在第三排的一位中年女老师摘下眼镜, 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发出了今天的第三十次嘆息。 旁边的男老师笑著调侃: “怎么了刘老师?这才刚开始就累了?” “唉,也不是累,是腻。” 刘老师把手里的试卷往桌上一摊。 “『等待』这个题目,我是真没想到能撞车撞成这样。 我这一沓卷子,现在看了二十份, 有八份是在等花开,六份是在等雨停, 还有五份是在等远方的父母回家。” “知足吧。” 男老师苦笑一声。 “我这儿更惨。全是等待是破茧成蝶的痛,等待是凤凰涅槃的火。 现在的孩子,词藻华丽得嚇人, 可仔细一读,全是空话。 一个个才十几岁,写出来的东西比我这个快退休的老头子还沧桑。” “没办法,应试教育嘛,求稳。” 刘老师重新戴上眼镜。 “只要结构完整,立意不出错,给个切入分也就是了。 想找那种让人眼前一亮的,难如登天。” 这就是阅卷现场的真实写照。 对於这些经验丰富的老师来说, 阅卷与其说是鑑赏,不如说是一场枯燥的流水线作业。 工作多年,他们早已练就了一双“火眼金睛”, 通常只需要扫一眼开头,看一眼结尾, 最多再瞄一下中间的段落结构, 一篇文章的档次基本上就定型了。 一份作文,平均耗时不到两分钟。 好一点的,五分钟之內也绝对够了。 大厅里, 只有翻动试卷的“沙沙”声,和红笔在纸上划过的摩擦声。 这种机械的节奏, 像是一台巨大的精密仪器, 冷酷地筛选著这三千五百个少年的梦想。 直到—— 坐在角落靠窗位置的一位老教师,突然停止了动作。 他叫严正,省实验中学的语文教研组副组长, 也是出了名的铁面判官。 他阅卷以严苛著称,眼里容不得半点沙子, 那些无病呻吟、矫揉造作的文章, 在他手底下通常活不过十秒。 此刻,严正的手里正拿著一份试卷。 他的眉头紧紧地拧在一起,形成了一个深邃的“川”字。 那支红色的签字笔悬在半空, 笔尖距离纸面只有几厘米,却迟迟没有落下。 一分钟过去了。 五分钟过去了。 十分钟过去了。 在分秒必爭的阅卷场,这种停顿显得格外突兀。 周围翻卷声此起彼伏, 唯独他这儿,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老严,怎么了?” 邻座的一位老师探过头来。 “遇到什么奇葩卷子了?字写得太烂认不出来?” 严正没有理会。 他像是根本没听见同事的询问,整个人完全沉浸在了那张薄薄的试卷里。 他的眼球在眼眶里快速移动, 呼吸变得有些急促, 攥著试卷的手指也因为太过用力而变色。 这份试卷的標题, 只有四个字: 《等死的人》。 …… 第65章 零分与满分 起初,看到这个標题时,严正的第一反应是反感。 这是什么题目? 譁眾取宠!消极避世! 在“解忧杯”这种弘扬正能量的比赛里, 写这种题目,简直就是不知死活。 他甚至已经做好了给这篇作文打个低分,然后扔进废纸堆的准备。 然而,当他耐著性子读完第一段后, 那股想要判死刑的衝动,被一种莫名的力量硬生生地拽住了。 文字很糙。 没有华丽的排比,没有引经据典,甚至连成语都很少用。 那个叫“老鸦”的流浪汉,在这个考生的笔下活了。 严正仿佛能闻到老鸦身上那股令人作呕的酸臭味, 能看到那双浑浊贪婪的眼睛, 能听到那句恶毒的“你要死了吗?太好了”。 这种文字功底,太可怕了。 它不是在写作文,而是在造境。 严正原本是带著挑剔和批判的眼光去审视的, 可看著看著,他的后背竟然渗出了一层冷汗。 那个破產的中年男人被抢走公文包时的绝望与愤怒。 那个失恋女孩被辱骂时的惊愕与仇恨。 那个落榜学生被嘲笑时的不甘与爆发…… 所有的情绪, 都被这个考生用一种近乎残酷的方式,赤裸裸地剖开, 摊在阳光下暴晒。 这哪里是作文?这分明是一把刀! 严正读了一遍。 不够。 他又读了第二遍。 这一次,他读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在嘴里反覆咀嚼。 当读到结尾,那个发霉的铁皮盒子被打开,里面只有剪报和记帐本时, 严正翻页的手指僵在半空,指腹无意识地摩挲著那行粗糙的字跡。 【他是这世间最丑陋的恶鬼,也是这江边唯一的守望者。】 读到这句话时,严正的手抖了一下。 他猛地抬起头,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 此时,他才发现,不知不觉间,二十分钟已经过去了。 整个阅卷大厅里,只有他一个人, 对著一份试卷,发了整整二十分钟的呆。 “老严?” 邻座的老师被他的反应嚇了一跳。 “你没事吧?脸怎么这么白?这卷子……写得有那么差吗?” 严正摘下眼镜,从口袋里掏出手帕,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不。” 严正的声音有些沙哑。 “不差。 相反,这是我教书三十年来,见过的最有力量的文字。” “那你怎么这副表情?” 邻座老师不解。 “既然好,那就给高分啊!咱们组还没出过满分作文呢,正好拿去给组长显摆显摆。” “满分?” 严正苦笑了一声,重新戴上眼镜。 他看著试卷上那个触目惊心的標题——《等死的人》。 他的目光在“高分”和“低分”的区间里来回游移, 眼神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挣扎。 从文学性上来说,这篇文章给满分都嫌少。 这种对人性的洞察, 这种在极致的黑暗中开出花来的立意,简直就是天才的手笔。 但是…… 这里是考场。 这是全省中学生作文大赛。 这是要选拔出代表全省青少年精神风貌的作品。 一个以抢劫、辱骂、甚至诱导犯罪为手段的主角, 哪怕他的初衷是救人,哪怕他最后被洗白成了“圣人”, 终於,他的眼神重新变得冷硬, 恢復了那个“铁面判官”的模样。 “才华是有的,甚至是妖孽般的才华。” 严正低声自语,像是在说服自己, 又像是在对那个未曾谋面的考生宣判。 “但是,路子歪了。” “文学可以揭露黑暗,但不能以恶行善。 这种价值观如果不加以纠正,將来必成大患。” 说完,他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手中的红笔。 没有任何犹豫,他在试卷的分数栏里,重重地写下了一个数字。 那鲜红的墨水渗透了纸背,像是一道无法癒合的伤口。 不是59分。 不是及格分。 而是一个巨大、刺眼、没有任何迴旋余地的—— 0。 …… 金陵国际会议中心。 林闕刚洗完澡,头髮湿漉漉地搭在额前。 他穿著酒店提供的白色浴袍, 手里拿著一罐冰可乐,盘腿坐在落地窗前的沙发上。 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 赵子辰被沈青秋叫去復盘今天的考试了,这给了他难得的独处时间。 茶几上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亮著, 显示著一个加密的聊天界面。 【姜敏:见深老师,在吗?】 消息是十分钟前发的。 林闕慢悠悠地拉开拉环。 “嗤”的一声,气泡翻涌。 他喝了一口,单手在键盘上敲击。 【见深:刚在构思新书情节。姜秘书有事?】 对面几乎是秒回。 【姜敏:见深老师,初审目前已经结束。 阅卷组效率很高,第一轮筛掉了80%的试卷。 现在剩下的这几百份,正在进行二轮交叉评分。】 【姜敏:见深老师,有个现象很有趣。 今年的考生里,模仿您风格的人很多, 但,大多数都画虎不成反类犬。】 【见深:正常。痛苦如果缺乏阅歷的支撑,就会显得矫情。】 【姜敏:除此之外,目前有一个作品爭议比较大,主席特別交代,需要找您定个调子。】 【见深:哦?可以发来看看。】 【姜敏:好的见深老师,稍等。】 紧接著,一个pdf文件传了过来。 【姜敏:见深老师,就是这篇文章,阅卷老师给了零分,但覆核组长认为有满分的潜质。】 林闕挑了挑眉。 零分? 他在考场上写完《等死的人》时,就预料到会有爭议。 毕竟那种暗黑治癒风, 对於习惯了伟光正的传统教育者来说,確实有点像生吞芥末。 但他没想到,反应会这么大。 零分和满分。 这还是头一次,有人对他的文字產生如此极端的两极评价。 【见深:哦?还有这种事?题目不是《等待》吗?这题目也能写出花来?】 【姜敏:是啊。主席看过之后也大为震惊,说这孩子另闢蹊径。 但文笔老辣,立意……很“见深”。】 林闕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闷笑,差点被气泡呛到。 很“见深”? 这评价,也不知道是在夸他还是在损他。 林闕点开文件。 屏幕上,是他自己那熟悉的潦草字跡。 標题《等死的人》下面, 那个鲜红的“0”分显得格外刺眼, 旁边还打了个大大的问號。 看著自己的试卷出现在自己的电脑上,还要自己给自己打分。 这种感觉…… 这就好比法官审案子, 发现被告席上坐著的是昨晚喝醉的自己。 林闕放下可乐, 十指交叉,活动了一下手腕。 给个满分?太自恋了。 给个及格?对不起这篇文的质量。 既然那个阅卷老师觉得这是“0”, 那他就以“见深”的身份, 告诉这帮老古董,什么叫以毒攻毒。 他在对话框里输入了一行字。 【见深:文章我看了。】 【姜敏:老师以为如何?】 林闕嘴角咧开一条缝,敲击键盘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脆。 【见深:那个给零分的老师,是个负责任的好老师。 判零分,是因为恐惧。他看见了深渊,所以想捂住孩子的眼睛。】 【姜敏:所以……见深老师您也觉得应该判『0』?】 【见深:不。】 林闕顿了顿,继续输入。 【见深:文学的意义,本就是凝视深渊,而非粉饰太平。】 【见深:刀是凶器,也是救人的工具。 医生手里的柳叶刀,和屠夫手里的杀猪刀, 本质上没有区別,区別在於握刀的人心。】 【见深:这篇文章,写的不是恶,是慈悲。 一种不得不披上恶鬼外衣的慈悲。 在这个温吞的时代,我们需要这种敢於撕开伤口的文字。】 【见深:如果非要让我评分……】 林闕停顿了两秒,敲下了最后的判决。 【见深:我会给满分。 外加一句话的评语:神明不渡眾生苦,恶鬼却在人间行。】 …… 第66章 你们自己看吧 紫金山庄,三楼会议室。 菸灰缸里的菸蒂堆成了一座小山, 空气中瀰漫著浓重的茶味和焦油味。 虽然已是深夜,但会议室里依旧灯火通明。 长条会议桌的两侧,坐著本次阅卷组的核心成员。 左边是“保皇派”, 以阅卷组组长、省实验中学的特级教师马培元为首。 右边只有一个人,那就是给了零分的严正。 桌子正中央,孤零零地放著那份试卷。 標题《等死的人》, 那个鲜红的“0”分像只充血的眼睛, 瞪视著在场的每一个人。 “严老师,咱们就事论事。” 马培元把保温杯稍加用力地磕在桌上,杯盖里的枸杞跟著晃了晃。 “这文章我看过三遍。 结构、老辣的笔力、还有那种透著纸背的悲悯, 別说高中生,就是咱们作协里那一帮人,有几个写得出来的? 你给零分,是不是太个人情绪化了?” 严正坐得笔直,指节敲击著桌面: “马组长,才华我不否认。 这篇文章要是投给杂誌,我会举双手赞成。 但这是中学生作文大赛,是给全省几十万学生看的风向標! 主角抢劫、辱骂,把恶行当手段。 今天我们给了满分,明天学生们就敢写杀人放火是为了救赎。 这口子一开,底线可就没了啊!” “严老师,这就是文学形象!是艺术加工!” 旁边一个年轻女老师忍不住插嘴。 “现在的孩子早就不吃伟光正那一套了。 这篇文章的內核是救赎,是以恶制恶的慈悲, 这难道不比那些无病呻吟的等待花开深刻得多?” “深刻?” 严正冷笑一声。 “深刻的代价如果是价值观扭曲,那我寧愿他浅薄一点。 我还是那句话,只要我还在阅卷组,这个零分,我不改。” 气氛陷入了死一般的僵局。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大门被推开。 一个穿著白衬衫、西裤笔挺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 他身后跟著秘书,手里拿著一份文件。 “怎么了这是?” 男人扫视了一圈烟雾繚绕的会议室,皱了皱眉。 “大老远就听见你们在吵。 阅卷工作不是已经收尾了吗?怎么,还有硬骨头没啃下来?” 在场的人立刻站了起来。 “周厅长。” 来人正是省教育厅的副厅长,周卫国。 这次“解忧杯”是省里重点抓的项目, 他今晚特意过来视察最后的定榜情况。 老马嘆了口气,把那份试卷递了过去: “周厅,您来得正好。 前二十名的名单基本定了,就差这一个。 严老师给了零分,但覆核组觉得有满分的潜质。 目前还是分歧太大,没法统分。” “哦?” 周卫国挑了挑眉,来了兴趣。 “零分和满分?这么大的跨度,有点意思。” 他接过试卷,没急著看內容, 先看了一眼那个刺眼的零分,又看了一眼严正。 “老严啊,又是你。” 周卫国笑了笑,语气里带著几分调侃。 “铁面判官的名號真不是白叫的。 行,我倒要看看,是什么样的文章能把你气成这样。” 他拉开椅子坐下,展开试卷。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纸张在空中晃动的轻微声响。 周卫国看得很慢。 起初,他的表情很轻鬆, 甚至带著几分审视领导视察工作的漫不经心。 但隨著视线往下移,他搭在桌沿的手指停止了敲击。 那个叫老鸦的流浪汉, 那个在桥洞下等待死亡、却又靠恶意驱赶死亡的怪物, 顺著文字爬了出来。 那种粗糲的、带著血腥味的真实感, 让周卫国这个在官场摸爬滚打多年的老油条, 都感到了一丝生理上的不適。 这不像是一个高中生写的。 倒像是一个看透了世態炎凉、在社会底层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老江湖, 用刀子在水泥地上刻出来的字。 读到结尾那句“他是这世间最丑陋的恶鬼,也是这江边唯一的守望者”时, 周卫国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把试卷推回桌子中央。 他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樑。 “这孩子,笔头太硬。” 他点了点那张纸。 “这种对恶意的精准把控,对人性的极致拉扯,够『野』啊。” 他用了一个很微妙的词 ——野。 既不是好,也不是坏, 而是不受控制,带著一股子草莽的血腥气。 他抬起头,看向严正: “老严,你的顾虑我明白。 这文章確实是一把双刃剑,发出去,爭议肯定少不了。 搞不好,咱们教育厅都要被家长投诉,说咱们宣扬负能量。” 严正点了点头,脸色稍缓: “周厅英明。” “但是——” 周卫国话锋一转,手指在试卷上点了点。 “如果我们因为怕爭议,就扼杀这种才华, 那咱们举办这个『解忧杯』的初衷是什么? 不就是为了打破套路,寻找真正的文学苗子吗?” 他看向眾人,拋出了一个难题。 “现在的问题是,这文章就像是一块带刺的玉。 扔了,可惜。 留著,扎手。 咱们这帮搞教育的,总不能连个孩子的文章都不敢评吧?” 会议室再次陷入沉默。 这確实是个烫手山芋。 谁也不敢轻易拍板,毕竟一旦定性,这就是风向標。 “顾主席呢?” 周卫国突然问道。 “作协那边不是一直盯著吗? 这种文学性极强的东西,他们最有发言权。 特別是那个见深,他不是这次的特邀评委吗?他怎么说?” 提到“见深”,在场所有人的眼睛都亮了一下。 对啊。 这次大赛的灵魂人物,那个写出《解忧杂货店》这种治癒神作的见深老师。 如果是他,肯定会站在“正能量”这一边吧? 毕竟这文章的风格,跟温暖治癒的《解忧》简直是两个极端。 严正的腰杆挺得更直了。 他有信心,那个写出浪矢爷爷的作者, 绝不会容忍这种满篇恶意的文字。 “顾主席在隔壁休息室,不知道是不是已经休息……” 马培元看了看表。 “我去请他?” “不用。” 门外传来一道浑厚的声音。 顾长风背著手,慢悠悠地走了进来。 他脸上掛著那副標誌性的温和笑容, 手里还捏著那个紫砂壶。 “我一直听著呢。” 顾长风走到周卫国身边,拉开椅子坐下。 他没有看桌上的试卷, 而是环视了一圈眾人,目光最后落在严正身上。 “严老师,坚守底线是好事。” 顾长风笑了笑。 “不过,有时候底线太高,容易把天才挡在门外。” 严正皱眉: “顾主席,您的意思是……” “我没什么意思。” 顾长风摆了摆手。 “我就是个传话筒。刚才,我把这篇文章发给了见深。” 听到这话,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严正更是紧张地攥紧了笔。 见深的评价,將直接决定这篇文章的生死。 “他回消息了?” 周卫国问。 “回了。” 顾长风拿出手机,点开屏幕,推到了桌子中间。 “你们自己看吧。” …… 第67章 一箭三雕 紫金山庄。 菸草燃烧的雾气在顶灯下盘旋,迟迟无法散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部放在桌中央的手机屏幕上。 屏幕常亮,上面显示著“见深”发来的那段文字。 【神明不渡眾生苦,恶鬼却在人间行。】 良久的沉默。 教育厅副厅长周卫国率先打破了寂静。 他有些疲惫地揉了揉眉心,重新戴上眼镜: “好一个『恶鬼却在人间行』。 见深这评价,比文章本身还要犀利啊。” 他看向一直没说话的严正: “严老师,你怎么看?” 严正没有立刻回答。 死死盯著那行字。 作为省內资深的语文特级教师,他一向以严谨、正统著称。 在他几十年的执教生涯里, 文学是用来载道的,是用来歌颂真善美的。 可现在,有人告诉他, 慈悲也可以披著恶鬼的皮囊。 “医生手里的柳叶刀,和屠夫手里的杀猪刀……” 严正低声重复著见深发来的那段话,声音有些乾涩。 “本质没有区別,区別在於握刀的人心。” 他缓缓闭上眼, 黑暗中,那篇《等死的人》里的画面再次浮现。 江城大桥下,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读 】 那个浑身酸臭、名叫老鸦的流浪汉, 正用最恶毒的语言辱骂著想要轻生的破產者。 唾沫横飞,面目可憎。 可就是这副恶鬼般的面孔,硬生生把人从死神手里骂了回来。 如果是以前,他会毫不犹豫地斥之为诡辩。 但今天, 这番话出自“见深”之口。 那个写出了《解忧杂货店》,用最温柔笔触治癒了无数人的见深。 连最懂善的人,都认可了这种“恶”, 他坚持那个零分, 是在维护底线,还是在扼杀另一种形態的救赎? “我……” 严正睁开眼, 他挺直了一晚上的脊樑,似乎塌下去几分。 取而代之的, 是一种深深的无力感,以及藏在无力背后的敬佩。 “我收回之前的评语。” 严正伸手,抓起桌上那支红笔。 笔尖悬在那份试卷上方,颤抖了一瞬,隨后重重落下。 他在那个刺眼的“0”分上,画了一个圈。 红色的圆圈,像是一道枷锁,锁住了他的偏见。 “见深老师说得对。是我们……是我,狭隘了。” 严正的声音低沉。 “只看到了皮相的丑陋,没看到骨子里的悲悯。 这篇文章,当得起满分。” 马培元鬆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笑容: 呼—— 坐在对面的马培元长长吐出一口气, 紧绷的肩膀鬆弛下来,脸上堆起笑容。 “既然严老师都鬆口了,那这事儿就好办了。 顾主席,周厅长,那咱们……就这么定了?” 周卫国点点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定了。不仅是满分……” 他停顿片刻,环视全场。 “既然见深老师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 如果我们只给个满分,未免显得咱们教育厅太小家子气。” “那周厅长您的意思?” 马培元疑惑看向周卫国。 周卫国思索片刻,直接站起身看向马培元。 “给这孩子,特等奖!” “特等奖?” 马培元一愣,手里刚端起的茶杯差点晃出水来。 “特殊人才,特殊对待。” 周卫国站起身,整理了一下有些褶皱的衬衫下摆。 “既然要打破常规,那就打破得彻底一点。 我也想看看,这篇『恶鬼』文章发出去, 会在全省掀起多大的浪。” 一直没说话的顾长风端起紫砂壶, 壶嘴凑到嘴边,抿了一口微凉的茶水。 他眼睛眯成一条缝,笑意从眼角纹路里溢出来。 “周厅长有魄力。” 顾长风放下茶壶,语气变得意味深长。 “不过,为了保护考生,在颁奖典礼之前,这个消息得绝对保密。 尤其是对那个给零分的严老师,对外咱们还得演演戏,別让那孩子太早成了眾矢之的。” 严正苦笑一声,把红笔盖帽,扔回笔筒。 “顾主席,您就別拿我开涮了。这恶人我当了,但这孩子……”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试卷,目光复杂。 “確实是个妖孽。” …… 金陵国际会议中心。 林闕合上笔记本电脑,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窗外的金陵夜景依旧璀璨,但他此刻只想倒头就睡。 既当选手又当裁判,这活儿看著爽,其实还挺费脑细胞。 尤其是最后那句评语, 既要符合“见深”的高逼格,又要给《等死的人》这种暗黑风格正名, 还得顺带给《人间如狱》打个gg。 一箭三雕。 “神明不渡眾生苦,恶鬼却在人间行。” 林闕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这句文案,哪怕放到红果网当简介,估计也能多加不少点击量。” “林闕,你睡了吗?” 旁边床上传来赵子辰幽幽的声音。 林闕翻了个身,看向隔壁床。 赵子辰正盯著天花板, 眼镜摘下来放在床头柜上,整个人看起来有些焦虑。 “没呢。怎么,想家了?” 林闕调侃道。 “不是。” 赵子辰翻身坐起,抓了抓头髮。 “我一直在想今天的作文。” 他转过头,看向林闕。 “虽然我觉得自己写得不错,但我总感觉……少了点什么。” 赵子辰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 “特別是考完试你说的那句『並非正好』。 林闕,你是不是早就猜到题目了?” 林闕挑了挑眉。 猜题? 有没有可能是主席亲口告诉他的。 但这显然不能说。 “我要是能猜到题目,我就去买彩票住总统套房了,还在这儿跟你挤標间?” 林闕打了个哈欠。 “別想太多。 文学这东西,有时候就是看运气,也就是所谓的眼缘。” 他拉过被子,把自己裹进去,声音闷闷地传出来。 “虽然瞎猫碰到死耗子压对了题, 也许阅卷老师正好失恋了,看你写的苏武牧羊觉得太苦,太悲情, 反手给你个低分也说不定。” 赵子辰被噎了一下,重新躺回床上: “你就不能盼我点好? 沈老师说了,这次只要能拿个二等奖,高考自主招生就有戏。 这对我很重要。” “二等奖?” 黑暗中传来林闕翻身的声音,带著几分慵懒。 “老赵,眼睛別只盯著脚下。” “谁又能知道,那个零分的隔壁,或许就是满分呢?” …… 第68章 大赛的唯一 次日清晨,金陵奥体中心。 作为全省级別的作文大赛,颁奖典礼的规格极高。 巨大的场馆內座无虚席, 来自全省十三个地级市的代表队整齐列座。 主席台上,鲜花簇拥,红毯铺地。 巨大的led屏幕上滚动播放著“解忧杯”的宣传片。 江城一中的位置在中间靠后的区域。 沈青秋今天特意穿了一身淡青色的职业装,显得干练又知性。 但她紧攥著手包的指节,却暴露了內心的紧张。 “沈老师,別抖了。” 林闕坐在她旁边,剥了一颗薄荷糖扔进嘴里。 “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要上台领奖呢。” “闭嘴。” 沈青秋瞪了他一眼,压低声音。 “你还有心情吃糖?你知道这次比赛对学校多重要吗? 刚才我碰到实验中学的刘毅,他那鼻子都快翘到天上去了。” 说曹操,曹操到。 隔壁区域,刘毅正带著实验中学的学生落座。 看到沈青秋,他隔著过道,脸上堆起那种令人不適的假笑。 “沈老师,昨晚睡得好吗?” 刘毅大声问道,引得周围几个学校的老师都看了过来。 “听隔壁师大附中的老师说,昨晚阅卷组吵得很凶啊, 好像是因为某篇作文出现了极大爭议,被判了零分!” 沈青秋心里“咯噔”一下。 零分? 爭议? 她的目光下意识地看向林闕。 这小的风格確实喜欢剑走偏锋。 难道…… “刘老师消息挺灵通啊。” 沈青秋强作镇定,冷冷回应。 “阅卷组的事,也是你能隨便打听的?” “嗨,沈老师,这事儿哪用打听。” 刘毅扶了扶眼镜,摆出前辈的姿態。 “有不少金陵的老师都在聊, 说阅卷的时候发现有篇作文走了偏锋,立意太阴暗, 被铁面无私的严正老师当场就打了零分。 嘖,现在的年轻人啊, 总想搞些惊世骇俗的,以为那就是深刻,结果呢? 聪明反被聪明误。可惜了一份才华。” 他嘴上说著可惜,眼神却若有若无地瞟向林闕。 周围的议论声瞬间响了起来。 “零分?这种级別的比赛还有人拿零分?” “你不知道啊,那个严正老师可是出了名的铁面,落在他手里,不死也得脱层皮。” “估计是想模仿见深老师的深沉,结果画虎不成……” 赵子辰和张雅的脸色都有些发白。 他们虽然不知道林闕具体写了什么, 但以林闕平时的风格,確实很有可能撞在枪口上。 “林闕……” 张雅有些担忧地拉了拉林闕的衣袖。 “你不会真写了什么违禁的东西吧?” 林闕嚼碎了嘴里的糖,一脸无所谓: “谁知道呢?也许那个严老师更喜欢看《新闻联播》吧。” 沈青秋深吸一口气,转过头不再理会刘毅。 但她的手心已经全是冷汗。 如果林闕真的拿了零分,那不仅仅是江城一中的笑话, 更是对这孩子才华的一次毁灭性打击。 就在这时,激昂的音乐声响起。 一名穿著礼服的主持人走上舞台,手持话筒,声音洪亮。 “尊敬的各位领导,各位来宾,亲爱的老师同学们,大家上午好! 欢迎来到首届『解忧杯』全省中学生现场作文大赛的颁奖典礼!” 掌声雷动。 经过冗长的领导讲话环节后, 终於到了最激动人心的时刻。 “下面,开始颁发本次大赛的奖项。” 主持人拿出一张手卡: “首先颁发的是,三等奖。 本次大赛共评选出三等奖三十名。请念到名字的同学上台领奖……” 一连串的名字被念出来。 江城一中的张雅,名字赫然在列。 “我去!” 张雅激动得差点跳起来。 “我中了!我中了!” 沈青秋鬆了一口气,脸上终於露出了笑容: “快去,別摔著。” 接著是二等奖。 二十三个名额。 “宿城一中,梁飞。” “港城四中,沈佳航。” …… 没有赵子辰,也没有林闕。 沈青秋的手指攥紧了。 “接下来,是一等奖!本次大赛共评选出一等奖八名!” 音乐变得激昂起来。 “金陵师大附中,周凯!” 那个眼镜男站了起来,得意洋洋地整理了一下西装, 路过江城一中区域时,还特意投来一个挑衅的眼神。 “苏城中学,李婉儿!” “锡城外国语附中,陈明睿” …… “江城一中,赵子辰!” 赵子辰猛地抬起头,整个人僵在座位上。 “老赵,愣著干嘛?上去啊。” 林闕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 赵子辰这才如梦初醒,猛地站起来, 因为动作太大, 膝盖磕到了前排的椅背,疼得齜牙咧嘴, 但他顾不上这些,跌跌撞撞地跑向舞台。 沈青秋长鬆了一口气,脸上终於露出了笑容。 一等奖!这已经是江城一中近十年来的最好成绩了! 刘毅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他带的学生只有一个三等奖。 台下掌声雷动。 八个一等奖获得者站在台上,手捧证书。 赵子辰站在最边上,腰板挺得比谁都直。 他看向台下的林闕,眼神里满是感激。 如果不是那晚阳台上的谈话,他可能还在那座象牙塔里雕花。 颁奖结束,八人下台。 此时,江城一中已经拿了一个一等奖,一个三等奖, 这成绩在歷届比赛中已经算是超常发挥了。 沈青秋的脸上光彩照人,腰杆都挺直了不少。 刘毅在旁边看得有些眼红,酸溜溜地说道: “恭喜啊沈老师,两个奖了。 不过……那个天才选手,这次真的被淘汰了?” 沈青秋的笑容僵了一下。 確实,奖项都念完了,还没有林闕的名字。 按照常理, 剩下没公布的,就是上百名的优秀奖之一了。 沈青秋的脸色有些苍白。 她看著身边依旧一脸淡定的林闕,心里五味杂陈。 难道真的…… “林闕。” 沈青秋轻声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没关係。一次比赛代表不了什么。 你的才华老师知道,不需要用奖项来证明。” 她是真的在安慰他,也是在安慰自己。 林闕转过头,看著沈青秋那双充满关切和遗憾的眼睛,心里微微一暖。 这老师,能处。 “老师,您別急啊。” 林闕眨了眨眼。 “这不还没说结束吗?” 说完便拿著校服继续把自己盖住。 “还没结束?” 刘毅在旁边嗤笑。 “一等奖都发完了,还等专门给你开个零等奖吗?” 就在这时,舞台上的背景音乐突然停下来。 主持人没有像之前那样直接念名单, 而是换了一副庄重的神情。 “各位,按照惯例,颁奖典礼到这里就该结束了。” 刘毅听到了主持人的声音,笑意更浓了。 “没关係,来年再战嘛,我就先带孩子们回去了,到时候我们……” 他的“集合时见”还没说出口,就被主持人的声音打断了。 “但是今年, 经过阅卷组和专家评审团的一致决定,我们增设了一个特別奖项。” 全场譁然。 特別奖项?那是什么? 以前从来没有过。 主持人稍稍停顿。 “这个特別奖,不属於一二三等。” “它引起了阅卷组极大的爭议。 有人给它打了零分,认为它离经叛道。 也有人给它打了满分,认为它直击灵魂。” 全场开始骚动起来。 零分和满分?这是什么操作? 刘毅的笑容僵在脸上,隱隱觉得有些不对劲。 沈青秋猛地抬起头,死死盯著舞台。 主持人继续说道: “为了这篇作文,省作协特意请示了本次大赛的特邀评委——见深老师。 而见深老师,只给出了一句评语,大家请看大屏幕!” 隨著主持人的手势,全场一起看向了大屏。 原本滚动的宣传片骤然黑屏。 全场错愕之际,巨屏重新亮起。 没有背景,没有配乐。 只有一行狂草,字字如墨,力透纸背。 【神明不渡眾生苦,恶鬼却在人间行。】 这行字出现的瞬间, 场馆內,嘈杂的议论声诡异地静止了。 死寂持续了约莫三秒。 主持人深吸一口气,激昂地声音穿透了整个会场: “经组委会一致决定,授予这篇作品 ——首届『解忧杯』唯一,特等奖!” “它的作者是——” “江城一中,林——闕——!” …… 第69章 猛药去疴 “我嘞个……特等奖?那是比一等奖还高的意思了?” “那还用说?一等奖都八个了,这个就只有一个!” “林闕是谁?怎么从来没听说过?” “不是,见深老师怎么给这么高的评价?” “唯一的特等奖?天哪!不敢想这含金量……” …… 江城一中的座位席上,空气仿佛凝固了。 张雅手里还攥著那个三等奖的证书, 嘴巴微张,眼神呆滯地看著大屏幕。 前一秒她还在为林闕的落榜感到惋惜, 甚至,有一丝隱秘的庆幸。 觉得自己终於没有被落下太远。 下一秒,现实就给了她一记响亮的耳光。 特等奖。 唯一。 这两个词组合在一起, 把她那个三等奖衬托得像个安慰奖。 赵子辰也好不到哪去。 他刚拿了一等奖, 正沉浸在“光宗耀祖”的喜悦中,腰板挺得笔直。 此刻,那挺直的脊梁骨像是被抽走了, 整个人靠在椅背上,推眼镜的手都在抖。 他想起昨晚, 林闕那句漫不经心的“也许零分的隔壁,就是满分”。 原来这傢伙,不是在安慰人。 最精彩的莫过於隔壁实验中学的刘毅。 这位刘老师刚才还翘著二郎腿, 脸上掛著那种“我看透了一切”的笑容,正准备看江城一中的笑话。 现在,那条翘著的腿僵在半空, 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 特等奖? 那个被打了零分的文章,反而拿了特等奖? 这怎么可能? 教育厅疯了吗?作协疯了吗? 沈青秋坐在原地,双手死死抓著手包的边缘。 眼眶,不知道什么时候红了。 不是委屈,是解气。 太解气了! 刚才刘毅的那些冷嘲热讽,周围同行那些异样的目光, 在这一刻统统变成了笑话。 她想笑,又想哭, 最后硬生生忍住,换上了一副“果然不出我所料”的淡定表情, 儘管她的心跳快得像是在擂鼓。 “林闕……” 沈青秋转过头,声音有些颤抖。 “別睡了。” 此时的主角,正缩在椅子里, 校服外套的领子竖起来挡著半张脸, 眼睛半眯著,一副神游天外的样子。 听到沈青秋的召唤, 林闕慢吞吞地睁开眼,打了个哈欠, 伸手在口袋里摸索了一阵,掏出一颗薄荷糖剥开扔进嘴里。 “哦。” 他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声。 “结束了?能去吃饭了吗?” 沈青秋差点被气笑,一巴掌拍在他胳膊上: “吃什么饭!上台!领奖!特等奖!” “特等奖?” 林闕嚼碎了糖,砸吧砸吧嘴。 “还没那老头给的零分有意思。” 虽然嘴上抱怨,但他还是慢悠悠地站了起来。 校服拉链依旧没拉好,松松垮垮地掛在身上。 头髮因为刚才靠著睡觉,压翘了一撮呆毛。 在一眾正襟危坐、校服笔挺的优等生里, 他就像个混进天鹅群里的丑小鸭,还是只没睡醒的丑小鸭。 他这一站,周围的目光瞬间聚焦过来。 这就是林闕? 这就是见深老师评价“恶鬼人间行”的那个? 怎么看著像个网吧通宵刚出来的? 林闕对这些目光视若无睹。 他双手插兜,踢踏著步子往过道走。 过道狭窄,刘毅那条僵硬的腿还横在路中间。 刘毅此时还没从震惊中缓过神来,整个人处於一种宕机状態, 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林闕, 嘴唇哆嗦著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林闕停下脚步,眼皮耷拉著, 居高临下地看著这位不久前还在阴阳怪气的老师。 他没有嘲讽,没有愤怒,甚至没有正眼看刘毅的脸。 “老师。” 林闕懒洋洋地开口。 “借过,您腿挡光了。” 刘毅像是被烫了一下,猛地把腿缩了回去。 林闕没再多看一眼, 抬脚跨过那片区域,朝著主席台走去。 他的背影消瘦,步伐散漫, 却走出了一种千军万马避白袍的气势。 沈青秋看著那个背影,嘴角终於忍不住上扬。 她转头看向旁边一脸肝色的刘毅,轻轻拍了拍裙摆上並不存在的灰尘。 “刘老师,看来这『零分』的传言,不属实吶。” 刘毅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卡了根鱼刺,半个字也没吐出来。 他僵硬地缩回腿,视线慌乱地投向別处, 不敢与周围任何一道目光对视。 此时,林闕已经走到了台下。 主持人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劈叉: “让我们用最热烈的掌声, 欢迎首届『解忧杯』特等奖获得者 ——林闕同学!” 掌声雷动。 林闕踩著红毯,一步步走上台阶。 聚光灯打在他身上,有些刺眼。 他目测了一下奖盃的分量,心里盘算著: 这玩意儿看著挺唬人,拿回去给老妈, 她怕是能把那条红横幅再掛到明年春节。 台上,省教育厅副厅长周卫国亲自拿著奖盃和证书, 满脸笑容地等著他。 旁边站著省作协主席顾长风, 那个总是笑眯眯像尊弥勒佛的老头, 此刻正用一种意味深长的目光打量著林闕。 林闕走到两人面前,微微鞠了一躬,算是对长辈的礼貌。 周卫国把沉甸甸的奖盃递过来,並没有急著鬆手, 而是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道: “林同学,文章写得够野。不过,见深老师让我给你带句话。” 林闕挑了挑眉,心里一阵好笑。 我自己给我自己带话?我怎么不知道? 但他面上依旧是一副乖巧高中生的模样,眨了眨眼: “周厅长请讲。” 周卫国凑近了一些,眼神里带著促狭: “他说,写恶鬼可以,別把自己活成恶鬼。 阅卷组的老同志,可都心臟不太好。” 林闕愣了一下。 这话显然不是“见深”说的,而是周卫国自己在调侃。 这老狐狸,是在暗示他看出了文章里那种身临其境的“疯劲儿”? 林闕淡淡一笑,接过奖盃, 轻声回了一句: “猛药去疴。嚇一嚇,那些装睡的人,才醒得过来。” 周卫国一怔,隨即哈哈大笑,用力拍了拍林闕的肩膀。 “好小子!我喜欢!” 这突如其中来的大笑,通过麦克风传遍全场, 让底下的师生们一头雾水。 这林闕到底说了什么,能让严肃的周厅长笑成这样? 顾长风在一旁捋著鬍子,笑而不语。 主持人適时地递上话筒: “看来周厅长对我们的特等奖得主非常欣赏啊。 那么,林闕同学,拿到这个唯一的特等奖, 还有见深老师如此高的评价,你有什么想对大家说的吗?” 全场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竖起耳朵, 想听听这位“妖孽”会发表怎样的高论。 是感谢老师?感谢父母?还是谈谈创作灵感? 林闕单手扶住话筒,没有急著开口。 沉默蔓延,压下了会场所有的杂音。 他目光扫过台下乌压压的人群。 他看到了激动的沈青秋,看到了复杂的赵子辰,看到了羞愧低头的刘毅, 也看到了更多充满好奇、嫉妒、探究的眼神。 他突然觉得有点无聊。 这种场合,就像是一场假面舞会。 每个人都在扮演著社会赋予的角色,说著得体的话。 既然大家都这么得体,那总得有人来撒点野。 林闕深呼了一口气,开口了。 “其实,我没什么好说的。” 第一句话就让主持人愣住了。 “这篇作文,我写的时候没想过拿奖。 甚至,我做好了拿零分的准备。” 台下一片譁然。 林闕的声音平静,没有任何起伏。 “刚才大家都在討论『等待』。 有人等花开,有人等雨停,有人等梦想实现。 这些都很美好,真的。”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但是,文学不应该只有美好。” “我们坐在明亮的教室里,背诵著『面朝大海,春暖花开』的时候, 桥洞底下的流浪汉正在为了一个馒头跟野狗抢食。 我们在作文里歌颂著『人性本善』的时候, 医院的走廊里有人因为没钱治病而跪地磕头。” “光明之所以珍贵,是因为黑暗无处不在。” 林闕的目光变得有些冷。 “我写的那个老鸦,他是个混蛋。 他抢劫,他骂人,他贪婪。 但,他救人。 为什么? 因为对於那些想死的人来说,温柔的劝慰有时候是苍白的。 只有更纯粹的恶意,才能激发出他们求生的本能。 是愤怒,是不甘,是想证明『老子不能就这么死了』的野性。” “所以,別把文学当成温室里的花朵。” 林闕举起手中的奖盃,对著灯光晃了晃,像在挥刀。 “它应该是手术刀。 哪怕割开的时候会疼,会流血, 但只有割开脓包,伤口才能癒合。” “这个奖,不是给我的。” 他看向台下的沈青秋,又看向更远处的虚空。 “是给那个桥洞下的老鸦,给所有在绝望中挣扎、却依然选择活下去的『恶鬼』们的。” “谢谢。” 林闕说完,把话筒塞回呆若木鸡的主持人手里,转身就走。 没有激昂的陈词滥调,没有痛哭流涕的感谢。 决绝,乾脆。 全场死寂。 足足过了五秒钟。 坐在前排的严正,那个曾经给了零分的铁面判官,第一个站了起来。 他满脸涨红,用力地拍响了巴掌。 “好!” 这声吼叫像是信號。 紧接著,顾长风鼓掌,周卫国鼓掌。 沈青秋一边擦眼泪一边鼓掌。 赵子辰把手掌都拍红了。 掌声如雷鸣般炸响, 甚至盖过了刚才颁奖时的音乐。 林闕走下台阶,听著身后的喧囂,伸手揉了揉耳朵。 早知道就少说两句了, 这下回去肯定又要被沈老师拉著谈心。 他只想赶紧回酒店,把那该死的校服脱了, 然后再以“见深”的身份, 给这帮被震住的人,再加一点小小的震撼。 …… 第70章 今天的更新,鸽了。 颁奖典礼结束后的散场,喧囂比开场时更甚。 离场通道拥挤不堪, 却唯独在林闕身侧空出了一圈真空地带。 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黏在林闕身上,像是要把他看出个窟窿来。 那些原本对江城一中不屑一顾的名校学生, 此刻眼神里充满了复杂。 有敬畏,有不解, 更多的是一种“这哥们儿太猛了”的崇拜。 毕竟,敢在省厅领导面前说文学是“手术刀”, 还把正能量比作“温室花朵”的,林闕是独一份。 江城一中的队伍走出了六亲不认的气势。 沈青秋走在最前面, 高跟鞋发出清脆的“噠噠”声。 她手里拿著林闕那个沉甸甸的特等奖奖盃,比拿著自己的工资卡还紧。 “林闕,奖盃我先帮你保管,別给你磕了碰了。” 沈青秋头也不回地说道,语气里是掩饰不住的喜悦。 “回去得放校史馆展览几天。” 跟在后面的林闕无所谓地耸耸肩: “这玩意儿太沉,您拿去熔了打个戒指都行。” “少贫嘴!” 沈青秋瞪了他一眼,但眼角眉梢全是笑意。 正走著,前面突然堵住了。 实验中学的队伍正慢吞吞地往外挪。 领队的刘毅似乎在极力降低存在感, 恨不得把头缩进脖子里,带著学生贴著墙根走。 所谓冤家路窄,大概就是这种时候。 沈青秋脚步一顿,停在了刘毅身后。 “哟,刘老师。” 沈青秋的声音透著一股子清冷的穿透力。 “走这么快干嘛?刚才不是还要跟我交流育人经验吗?” 刘毅的背影僵了一下。 他缓缓转身,脸上的肌肉抽动两下,勉强挤出一个职业化的假笑。 “哎呀,沈老师……恭喜啊,特等奖,厉害,厉害。” “是挺厉害的。” 沈青秋微微抬起下巴,目光扫过刘毅那张尷尬的脸。 “毕竟能让见深老师亲自点评,还能让周厅长特批, 这待遇,一般的一等奖可比不了。” 太损。 刘毅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强撑著面子: “运气,都是运气。 这孩子写东西太偏激,这次是碰上见深老师宽容,下次可就不一定了。” “偏激?” 一直懒洋洋站在后面的林闕突然插话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在沈青秋身侧。 少年身量拔高,虽然穿著松垮的校服, 但那种刚拿完奖的气场还在。 “刘老师,我记得您在服务区说我是网红学生,靠卖惨博眼球?” 刘毅被他看得有些发虚,梗著脖子: “我……我也是为了你好!怕你走歪路!” “那还真是谢谢您了。” 林闕笑了笑,眼神却看不出什么温度。 “不过刘老师,文学这东西,不是只有一种顏色。 您觉得黑就是脏,那是您眼睛里只有白。 世界本来就是五彩斑斕的黑,您说是吧?” “五彩斑斕的黑?” 刘毅被这噎住了。 “强词夺理!” “是不是强词夺理,奖盃就在这儿摆著呢。” 林闕指了指沈青秋手里的奖盃。 “您要是觉得不服,可以去跟周厅长理论,或者去给见深老师写信投诉。 在这儿跟我们沈老师阴阳怪气, 除了证明您心眼小,还能证明什么?” “你!哼!目无尊长!” 刘毅气得手抖,转身要走。 “尊长是互相的。” 林闕收起笑容,语气淡漠。 “您要是真有个老师的样子,我也不会借您的光。 但您这脸皮……確实比防弹衣还厚,挡光挡得太严实了。” 张雅没忍住, 从鼻腔里哼出一声短促的笑音,赶紧捂住嘴。 赵子辰推了推眼镜,借著推眼镜的手挡住了眼底的戏謔。 而刘毅身后的那些学生, 有的低头看鞋,有的抬头看天, 就是没人愿意在这个时候和自家老师对视。 自家老师这一路上的嘴脸他们也看在眼里, 早就觉得丟人了,现在被林闕这么一懟, 竟然觉得有点爽。 “好了林闕。” 沈青秋適时地开口,算是给了刘毅最后一点台阶。 “刘老师还要赶车呢,咱们別耽误人家时间。” 说完,她冲刘毅点了点头, 那姿態,优雅得像只获胜的白天鹅。 “刘老师,回见。 哦对了,回去路上慢点,別再『看走眼』了。” 实验中学的队伍扬长而去,留下刘毅站在原地。 …… 走出奥体中心,外面的阳光正好。 金陵的深秋,梧桐叶子泛著金黄, 风一吹,满地碎金。 沈青秋深吸了一口微凉的空气, 胸口积攒许久的鬱气终於散尽。 她转过身,看著面前这三个学生。 赵子辰,一等奖。 张雅,三等奖。 林闕,特等奖。 这是江城一中歷史上最辉煌的一天。 “老师,咱们现在回酒店拿行李去吗?” 张雅问道,虽然拿了奖, 但刚才的兴奋劲过后,还是有点疲惫。 沈青秋看了看表,才上午十一点。 她突然做了一个决定。 “回什么酒店?” 沈青秋大手一挥,豪气干云。 “来都来了,金陵的秋天这么短,不看一眼岂不是太亏?” 三个学生都愣住了。 “老师,您的意思是……” 赵子辰试探著问。 “玩!” 沈青秋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那是卸下重担后的明媚。 “今天不走了!咱们在金陵多待一天! 去夫子庙,去淮秦河,去吃鸭血粉丝汤,去吃盐水鸭!” “这段时间太压抑了,带你们放鬆放鬆!” “真的?!” 张雅惊喜地叫出声。 “真的!” 沈青秋拍了拍手里的包。 “住宿费学校不报销没关係,老师自费给你们续房! 今天的吃喝玩乐,全场消费,沈老师买单!” “沈老师万岁!” 张雅和赵子辰欢呼起来,击掌庆祝。 对於整天埋头苦读的高中生来说, 能在省城公费旅游,简直是过年般的待遇。 只有林闕,站在欢呼的人群边缘,轻轻嘆了口气。 “怎么?你不高兴?” 沈青秋注意到了他的异常,走过来问道。 “特等奖得主,这点面子都不给老师?” 林闕抬头看著天上的大太阳, 又看了看远处熙熙攘攘的街道,脸上写满了抗拒。 “老师,折现行吗?” 林闕诚恳地问道。 “这一趟玩下来,怎么也得走个两万步吧? 我这腿是肉长的,不是铁打的。 我想回酒店睡觉,讲真。” 他昨晚为了给《等死的人》写评语,又熬夜构思《人间如狱》, 现在脑子里像是有个搅拌机在转,只想找个枕头昏迷过去。 “不行!” 沈青秋毫不留情地驳回。 “必须去!这是集体活动,缺一不可!” 她不由分说地拽住林闕的袖子,像是怕他跑了似的。 “而且,你今天必须是主力。 帮老师拎包,帮大家拍照,这是对你刚才在台上『大放厥词』的惩罚。” 林闕被拽得踉蹌了一下, 看著沈青秋那副“你敢跑我就敢念经”的架势, 绝望地闭上了眼。 “造孽啊……” 堂堂“地狱造梦师”,文坛新贵“见深”, 此刻却要沦为一个无情的拎包机器。 这大概就是生活对他最大的讽刺吧。 “走走走!第一站,夫子庙!” 沈青秋兴致高昂地挥手。 赵子辰和张雅兴高采烈地跟上。 林闕拖著沉重的步伐,跟在最后。 他摸出手机,给红果网的责编绿萝发了条消息。 【造梦师:今天的更新,鸽了。】 发完,他收起手机,认命地跟上了队伍。 阳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洒在他身上, 虽然嘴上说著不想去, 但看著前面沈青秋和同学们打闹的背影, 嘴角,还是微微勾起。 算了。 就当是素材积累吧。 毕竟,这么鲜活的人间烟火, 在他的书里,可是稀缺资源。 …… 第71章 眾生皆苦,唯有碳水 金陵的夫子庙。 说是庙,其实更像是一条被商业气息醃入味的步行街。 人潮汹涌,摩肩接踵。 空气里混杂著鸭血粉丝汤的鲜香、臭豆腐的焦味。 正午的阳光泼在秦淮河浑浊的水面上,泛起一层油腻的金光。 “老板,来四碗鸭血粉丝汤!” “好嘞,阿要辣油啊?” 老板操著纯正的金陵口音问道。 “要!粉丝汤要全套的!鸭肝鸭肠鸭肫都要!” 沈青秋站在一家老字號的窗口前, 豪气干云地挥舞著手机付款码。 “老师,辣油少放点吧。” 赵子辰推了推眼镜,看著旁边那桌那红彤彤的汤底,喉结滚动了一下。 “吃什么少辣?出来玩就要尽兴!” 沈青秋心情好得离谱,转头看向身后的人形掛件。 “林闕,你要不要加个鸭腿?” 林闕手里提著两盒桂花糕、三袋盐水鸭, 还有张雅刚买的一堆雨花石纪念品。 他费劲地从购物袋的缝隙里露出半张脸,有气无力地嘆了口气。 “老师,鸭腿就算了。 您要是真可怜我,能不能让我找个板凳坐会儿? 哪怕是蹲路牙子上也行。” “年纪轻轻,怎么虚成这样。” 沈青秋嫌弃地瞥了他一眼,但还是从窗口端了一碗料最足的递给他。 “吃了补补,待会儿还得去江南贡院, 那是古代考状元的地方,你们都去沾沾喜气,特別是赵子辰!” 赵子辰点了点头。 张雅捧著汤碗,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林闕,你就知足吧。 沈老师平时抠……咳, 平时那么节俭,今天可是大出血。” “行了,吃你的鸭血。” 沈青秋瞪了她一眼,自己也端起一碗, 毫无形象地站在路边吃了起来。 这一刻,没有那个冰老师,没有特等奖得主, 只有四个在景区里被挤得东倒西歪的游客。 吃饱喝足, 一行人继续在这个庞大的迷宫里穿梭。 沈青秋兴致勃勃地给他们讲解著秦淮八艷的传说, 赵子辰时不时插两句嘴,背诵两句《桃花扇》里的唱词,引得路人侧目。 林闕落在最后,慢悠悠地晃荡。 他对这些所谓的人文景观没什么兴趣。 在他看来, 这种被过度商业化的古街,就像是一个浓妆艷抹的老太太, 拼命想证明自己还年轻,却掩盖不住骨子里的暮气。 路过大成殿后身的一条偏僻巷弄时, 喧囂声稍微远了一些。 这里紧挨著金陵大剧院的后门,红墙黛瓦, 几株老梧桐树洒下斑驳的阴凉。 林闕正准备找个垃圾桶把手里的空水瓶扔了, 目光无意间扫过墙角的一尊石狮子。 石狮子背后,蹲著一团白乎乎的东西。 走近两步,林闕挑了挑眉。 巨大的白色蕾丝裙摆,像融化的奶油堆在脏兮兮的青石板上, 上半身却裹著件黑色男款衝锋衣。 女孩正毫无形象地蹲在地上, 手里捧著一个油纸袋,脸颊鼓鼓囊囊的。 她吃得很急,也很专注, 完全没注意到有人靠近。 直到林闕走到垃圾桶旁,“哐当”一声扔进瓶子。 女孩受惊般地猛地抬头。 四目相对。 林闕挑了挑眉。 长得挺精致,大眼睛,瓜子脸,皮肤白得反光。 就是嘴边沾著一圈红色的甜辣酱, 手里捏著吃了一半的梅花糕。 “咳。” 林闕处於礼貌,移开了视线。 大概是哪个来参加艺考的学生吧。 金陵这边的艺术院校多, 每年这个时候,总有不少被家里逼著练声乐、练乐器、练舞蹈的倒霉孩子。 这姑娘估计也是饿疯了, 才会穿著演出服躲在这儿偷吃路边摊。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林闕隨口说了一句, 接著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递了过去。 “擦擦嘴,全是酱。” 女孩愣了一下。 她没有接纸巾, 而是瞪大了眼睛,死死盯著林闕的脸。 那眼神很奇怪。 不像是在看路人,倒像是在看什么稀有动物。 惊讶、错愕, 隨后又迅速转变为一种瞭然和…… 隱隱的兴奋? 她认出自己了? 林闕心里犯嘀咕。 自己虽然刚拿了奖, 但也不至於火到路边隨便碰个吃货都是粉丝吧? 女孩迅速把剩下的梅花糕塞进嘴里, 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什么, 听起来像是“恶鬼”两个字。 还没等林闕听清, 巷口那边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高跟鞋声和呼喊声。 “小晞!小晞!你在哪儿?还有十分钟就要检录了!” 女孩浑身一震。 “唔!唔!来了!” 她艰难地把嘴里的梅花糕咽下去, 一把抓过林闕手里的纸巾,胡乱在嘴上一抹,然后撑著地站起身。 那一瞬间, 林闕才发现,在那层层叠叠的华丽裙摆下,脚上踩著的不是水晶鞋,而是一双发黑的帆布鞋。 她衝著林闕眨了眨眼,做了一个“嘘”的手势。 她提起繁复的裙摆,动作矫健地翻过旁边一道矮墙, 消失在了大剧院的后门方向。 动作行云流水,一看就是惯犯。 “林闕!你干嘛呢?掉队了!” 远处传来沈青秋的喊声。 “来了。” 林闕收回视线,跟上队伍。 路过大剧院正门时,看到门口立著一块巨大的海报。 【“苏省之春”青少年钢琴大赛】 海报上, 一个个穿著礼服的少男少女端坐在钢琴前, 表情肃穆,姿態优雅。 林闕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空荡荡的墙角,摇了摇头。 所谓的艺术,所谓的高雅。 剥开那层金光闪闪的外衣,里面藏著的, 也不过是凡人的七情六慾和对碳水的渴望。 台上是演奏萧邦的夜曲的公主, 台下依旧是躲在墙角偷吃梅花糕的吃货。 这世界,挺荒诞,也挺有意思。 “走吧,去贡院。” …… 一直玩到夜里近十点, 沈青秋才意犹未尽地放过这帮学生。 林闕一度怀疑是她自己想玩才拉著他们。 回到酒店, 林闕感觉腿都不是自己的了。 刚洗完澡瘫在床上,隔壁床的赵子辰又坐了起来。 这学霸摘了眼镜,眼神有些聚焦不实,盯著天花板发呆。 “林闕。” “又来了!” 林闕听到他的话就知道他想说什么,赶紧把灯关上。 “今天在夫子庙,我想了一路。” 赵子辰丝毫不受灯光影响,只是声音有些闷。 “你说文学是手术刀,要割开脓包。 但我从小受的教育告诉我,文章要载道,要温柔敦厚。 今天虽然拿了一等奖,但我比谁都清楚,我是运气好才拿的。 如果让我自己写…… 我大概还是会写那些花开花落。” 他转头看向林闕: “你是怎么做到的?那种……把人心剖开来看的狠劲儿。” 林闕翻身,睁开眼看著赵子辰。 这孩子虽然轴,但心眼不坏,也是真想学东西。 自己前世已经是二十七岁的过来人,又搞文艺工作这么多年。 如今教育一个未成年,也手拿把掐。 “老赵,你见过杀猪吗?” “啊?” 赵子辰愣住。 “猪被按在案板上,刀子捅进去, 血喷出来,它还在嚎。 那声音很难听,场面很噁心。” 林闕声音平淡。 “但那是真实的死亡。 你写的那些花开花落,是超市里切好摆盘的五花肉, 乾净,漂亮,但没有生命力。” “想写出狠东西,你就得盯著那把刀看,盯著那个血窟窿看。” 林闕打开了灯,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別老盯著课本,多看看人。 看那些在菜市场为了五毛钱吵架的大妈, 看那些在医院走廊里哭不出声的男人。 眾生皆苦,唯有碳水和真实,能让人活下去。” 赵子辰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 “睡吧。” 林闕拉过被子蒙住头。 “明天还要赶车,想太多,容易禿顶!” 林闕再一次关上了灯,房间里安静下来。 过了许久, 赵子辰才轻声说了句: “谢谢你。” 林闕没理他,呼吸变得绵长。 等赵子辰那边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林闕才悄无声息地从被窝里钻出来,摸过床头的笔记本电脑。 屏幕微光亮起,熟练切入红果网作家后台。 数据红得发紫。 《鬼医》章节评论区已经炸了锅,评论数都再创新高。 【建议严查作者成分,这切手熟练得不像演的!】 【造梦师你这个b……宝宝,鬼医切自己那段我看吐了,不过为什么这么爽啊啊?!】 【墙裂建议吃饭的时候看,太下饭了!切手腕那段我直接干了三碗大米饭,饱了饱了!】 【造梦师睡了吗?你给我起来!这一章卡得我比鬼医锯自己还难受!】 【杨间这嘴是开过光的吧?只要我逻辑够闭环,鬼都得给自己来一刀?】 【医不自医!这就是规则杀的魅力吗?】 【楼上+1,比那种无脑对波,一吼敌人化为齏粉强太多了,智商在线的恐怖才是真恐怖。】 【话说预告里的“无聊的比赛”到底是什么? 听说最近苏省在办作文大赛,杨间是坐鬼公交去参加作文大赛吗?哈哈哈哈!】 …… 林闕看著那条“作文大赛”的评论,嘴角微扬。 读者很敏锐,但他是个更恶劣的作者。 现实里的比赛確实无聊,充满了虚偽的寒暄和乏味的排场。 既然如此, 那就让杨间在书里,替他把这场无聊撕个粉碎吧。 他十指悬在键盘上,敲下了: 《无聊的比赛》 …… 第72章 另一种「特等奖」 回江城的大巴车上, 空调开得很足,暖风熏得人昏昏欲睡。 赵子辰抱著他的奖盃, 脑袋一点一点地砸在车窗玻璃上,发出轻微的“咚咚”声。 张雅戴著耳机,闭著眼睛,不知道睡没睡著。 沈青秋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脖子,侧头看了一眼身边的林闕。 这位“特等奖”得主倒是睡得安稳, 鸭舌帽扣在脸上,双手环抱, 隨著车辆的顛簸微微晃动,呼吸绵长。 沈青秋无奈地摇摇头。 百无聊赖之际,她摸出手机。 鬼使神差地, 手指悬停在了那个红色的app图標上。 继那个“无聊的比赛”预告之后,总感觉有根羽毛天天在挠她。 “我就看一眼。” 沈青秋在心里给自己找藉口。 “了解一下年轻人的精神世界,也是教育工作的一部分。” 指尖轻点。 app启动画面一闪而过, 书架置顶的那本《人间如狱》果然有了更新提示。 红色的“new”字样,透著一股不祥的诱惑。 最新章:【无聊的比赛】 沈青秋调整了一下坐姿, 確认了一下几个学生都没看自己。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她默默地把手机屏幕亮度调低,深吸一口气,点开了章节。 文字像雨点,瞬间扑面而来。 【……】 【公交车在一个荒凉的站台停下。 车门打开,一股腐烂的霉味涌了进来。】 【“到站了。”司机机械的声音响起。】 【杨间面无表情地走下车。 眼前並不是什么繁华的都市,而是一座被灰濛濛雾气笼罩的巨大建筑。 看起来像是个斗兽场,但墙皮脱落,露出里面暗红色的血肉。】 【门口掛著一块歪歪斜斜的牌子——“鬼蜮选拔赛”。】 【杨间刚走到门口,两个穿著保安制服、脸色惨白的人影就拦住了他。 它们没有眼白,只有漆黑的眼眶。】 【“准考证。” 保安伸出手,指甲长得像生锈的铁鉤。】 【杨间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睁开了额头上的那只鬼眼。 红光一闪,两个保安像是被高温灼烧的蜡像,瞬间融化成两滩黑水。】 【“这就是门票。” 杨间跨过黑水,走进了大门。】 【斗兽场內,整整齐齐地坐著数千名“考生”。 它们低著头,手里握著笔,在试卷上疯狂地书写著什么。 摩擦声沙沙作响,像无数只蚕在啃食桑叶。】 【杨间走到一排座位旁,低头看了一眼。】 【那根本不是试卷,而是一张张人皮。 它们用的也不是笔,而是自己的手指。 指尖磨烂了,就用骨头划, 血跡在人皮上晕开,形成一个个扭曲的文字 ——“救我”、“好痛”、“想死”。】 【“肃静!”】 【高台上,一个身穿燕尾服的主考官猛地转过头。 它的脖子转了整整一百八十度,脸上一张巨大的嘴裂到了耳根。】 【“考试期间,禁止喧譁。违者,死!”】 【隨著它的声音落下,离杨间最近的一个“考生”突然抬起头,发出一声惨叫。 下一秒,它的身体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捏爆,血雾溅了杨间一身。】 【主考官满意地伸出长舌头,舔了舔嘴唇: “这就是不遵守规则的下场。”】 【它看向杨间,眼神贪婪: “新来的考生,你的位置在……”】 【“我没兴趣参加这种无聊的比赛。”杨间打断了它。】 【他站在过道中央,身上那件风衣无风自动。 暗红色的光芒从他脚下蔓延开来,瞬间覆盖了半个场馆。】 【“我是来改卷子的。”】 【话音未落,杨间身后的影子里,猛地窜出一个高大的黑影。 那黑影没有五官,手持一把生锈的柴刀,对著高台上的主考官虚空一劈。】 【噗嗤。】 【没有任何徵兆,主考官的脑袋从脖子上滑落,咕嚕嚕滚到了台下。 那张裂开的大嘴还保持著贪婪的笑容。】 【全场死寂。】 【数千名正在写字的“考生”同时停下了动作, 齐刷刷地扭过头,几千双空洞的眼睛死死盯著杨间。】 【“考官死了。” 杨间的声音在空旷的场馆里迴荡,冷漠得像块石头。】 【“现在,考试结束。”】 【他走到那个滚落的脑袋旁,一脚將其踢飞,像踢一个皮球。】 【脑袋飞出场馆,砸碎了那块“鬼蜮”的牌子。】 【紧接著,整个体育馆开始剧烈震动。 墙壁上的血肉开始枯萎,灰色的雾气迅速消散。 那些“考生”的身体逐渐透明,最终化作点点萤光,消散在空气中。】 【原来,这个所谓的鬼蜮考场,本身就是由那个主考官的怨念维持的。 它享受支配恐惧的快感,用规则束缚亡魂。】 【只要杀了制定规则的人,规则本身就不攻自破。】 【杨间站在废墟中,看著不远处逐渐驶近的鬼公交,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果然,比我想像的还要无聊。”】 【本章完。】 沈青秋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感觉后背有些发凉。 虽然文字不多,也没有那种血肉横飞的直白描写, 但那种压抑的氛围和最后那种“掀桌子”式的破局,看得人头皮发麻。 特別是那句“我是来改卷子的”,简直狂得没边了。 “这个地狱造梦师……” 沈青秋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身边的林闕。 明明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 为什么她在看杨间踢飞那个脑袋的时候, 脑子里浮现的却是林闕在颁奖台上说“文学是手术刀”时的表情? 那种对规则的蔑视,对虚偽的厌恶,简直如出一辙。 她滑动屏幕,点开了评论区。 果然,才更新几分钟,评论区已经炸开了锅。 【我勒个去!这就是造梦师说的“无聊的比赛”?直接把考官头给砍了?这提莫也太不讲武德了吧!】 【楼上的,你也不看看那是谁?那可是杨间!杨间:我不答题,我只解决出题人。】 【只有我一个人觉得这章是在影射现实吗? 那个主考官像不像某些只会念稿子的领导?那个“肃静”简直神还原!】 【哈哈哈哈!神特么“我是来改卷子的”! 造梦师这波是在大气层啊!这是在暗示某省的作文大赛吗?听说有个特等奖也很狂!】 【楼上真相了!我也看直播了,那个特等奖直接在台上说正能量是温室花朵!感觉是造梦师大大殿堂级粉丝吧哈哈哈!】 看到最后一条评论,沈青秋的手指猛地一抖,手机差点滑落。 殿堂级粉丝? 她猛地转头,死死盯著林闕。 鸭舌帽下,少年像是在做一个美梦, 嘴角微微咧开,像是在嘲笑这个世界的荒诞。 “老师,到了吗?” 林闕忽然动了动, 懒洋洋的声音从帽子底下传出来,带著刚睡醒的沙哑。 沈青秋嚇了一跳,赶紧把手机锁屏, 塞回包里,做贼心虚地咳了一声。 “哦,快了,刚下高速。 醒了就坐好,別歪歪扭扭的,像什么样子。” 林闕伸手推高帽檐,露出一双清明的眼睛。 他瞥了一眼沈青秋还没完全拉好的包链, 以及里面隱约透出的手机一角,眼底闪过瞭然。 “老师,您脸怎么红了?车里太热了?” “车里闷。” 沈青秋生硬地回了一句, 抬手將空调出风口拨向车窗,藉此掩饰眼底的慌乱。 她迅速调整回班主任的严厉模式,清了清嗓子: “醒了就別閒著,脑子动一动。 这次特等奖虽然风光,但学校的表彰大会你跑不掉。 演讲稿准备一下,別到时候上台又给我即兴发挥,搞什么手术刀论。” “啊?” 林闕发出一声惨叫,重新瘫回椅子里。 “特等奖没有特权吗?能不能用捐献奖盃抵消演讲?加上奖金也行啊!” “想得美!这是政治任务!” 她顿了顿。 “不过说到奖金,校长这次確实很高兴, 除了大赛奖金,学校还会额外给你们申请一笔奖学金。” “真的吗沈老师!” 后排的赵子辰和张雅不知何时醒了, 听到“奖学金”三个字,瞬间垂死病中惊坐起。 “当然是真的。” 话音未落,窗外突然炸起一阵鞭炮声。 林闕心里一咯噔,有种不祥的预感。 他凑到窗边往外一看,整个人瞬间裂开了。 “得。” 林闕绝望地闭上眼,发出一声来自灵魂深处的嘆息。 “刚出狼窝,又入虎穴。 社恐晚期患者,今日,卒。” …… 第73章 我有分寸 江城一中的大巴车还没完全停稳, 车厢里的人就已经感受到了窗外那股令人窒息的热情。 校门口,两条红底金字的横幅拉得笔直。 左边写著: 【热烈祝贺我校赵子辰、张雅同学分別荣获全省作文大赛一、三等奖!】 右边那条更夸张,字號大了一圈, 金粉在阳光下闪瞎人眼: 【喜报!热烈庆贺我校高二(3)班林闕同学斩获首届“解忧杯”全省唯一特等奖!】 除了横幅,门口还站著两排学生, 身上穿著只有上级领导视察才会穿的礼仪服。 手里拿著不知从哪翻出来的塑料花。 校长江长丰站在最前面, 那张平时严肃的脸,此刻早就笑成了一嘬,手里还拿著个扩音喇叭。 林闕盯著窗外那两排像迎宾小姐一样的学生,喉结滚了滚: “沈老师,我现在要是口吐白沫,能直接送医务室吗?” 沈青秋对著小镜子补了补口红,眼皮都没抬: “你可以试试。 不过江校长为了这齣大戏,把课间操都停了。 你要是敢晕,他能让人把你抬著绕操场走三圈,横幅就盖你身上。” “……” 林闕脑补了一下那个画面,觉得还是活著走下去比较体面。 车门“嗤”的一声打开。 还没等大家反应过来,外面就响起了震耳欲聋的锣鼓声。 几个体育生在旁边跟锣鼓有仇似的猛敲,毫无节奏可言, 听著不像欢迎仪式,倒像是旧社会的衙门升堂, 威武没喊出来,光剩下扰民了。 “欢迎!欢迎!热烈欢迎!” 江校长带头喊起了口號,扩音喇叭发出刺耳的啸叫。 赵子辰抱著奖盃走在前面, 虽然做好了心理准备,但还是被这阵仗嚇得顺拐。 他推了推眼镜,僵硬地挥了挥手, 那模样像个刚下乡视察的干部。 轮到林闕下车时,锣鼓声突然拔高了一个八度。 车门刚开条缝,江校长那张保养得宜的脸就挤了过来。 他两步跨上踏板,双手钳住林闕的右手, 上下晃动的频率快赶上打桩机了。 “林闕同学!好样的!太给我们一中长脸了!” 扩音喇叭就在耳边炸响,伴隨著唾沫星子雨。 “特等奖!全省独一份的特等奖啊!” 江校长激动得两颊肉都在抖。 “省厅领导都点名表扬!咱们一中多少年没出过你这种……这种有灵性的苗子了!” 林闕费劲地把手抽回来,脸上掛著標准的假笑: “校长过奖了,都是沈老师教导有方。” “沈老师当然有功!” 江校长转头看向沈青秋,眼神慈祥。 “沈老师,这次你的奖金翻倍! 另外,市里的优秀教师评选,学校会全力推荐你!” 沈青秋矜持地点点头,但眼角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 “那个,林闕啊。” 江校长话锋一转,拍了拍林闕的肩膀。 “周一的升旗仪式,你做个演讲。 稿子好好写!要深刻!要犀利! 既然省里领导都说你是『手术刀』, 那咱们就得亮出刀锋来! 当然了……” 校长话锋一转,压低声音。 “还是要稍微注意点尺度,要有那种……那个词怎么说来著? 对,振聋发聵的气势!” 林闕的笑容僵在脸上。 “校长,演讲能算了吗?我社恐。” “社恐?” 江校长瞪大了眼。 “你在省里领奖台上说『文学是手术刀』的时候可不像社恐。 就这么定了!这是任务!” 说完,江校长大手一挥, 示意鼓號队继续奏乐,那是半点拒绝的机会都不给。 …… 回到教室,林闕受到了英雄般的待遇。 吴迪像个肉弹战车一样衝过来, 要不是林闕躲得快,估计能被他撞出內伤。 “闕哥!你牛大发了!” 吴迪抓著林闕的肩膀猛晃。 “特等奖啊!我都听说了,那可是『见深』老师给的满分啊!” 林闕被晃得头晕,一巴掌拍开他的手: “轻点,我骨头脆。” “闕哥,透个底唄?” 吴迪压低声音,那张胖脸几乎贴到林闕鼻子上。 “隔壁班都传疯了,说你写了个变態杀人狂, 还把评委写进书里了?真的假的?” 吴迪一脸八卦。 周围的同学也竖起了耳朵。 张雅坐在前排,虽然没回头, 但背挺得笔直,显然也在偷听。 “没啥。” 林闕把书包往桌肚里一塞,趴在桌子上。 “就是写了个老流浪汉骂人。你们要是想看,等校刊印出来自己看去。” “切,没劲。” 吴迪撇撇嘴,隨即又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凑过来。 “对了闕哥,你看了没? 那个《人间如狱》更新了! 造梦师大大太狂了,主角遇到了一个比赛,但是直接把考官头给砍了! 我觉得书评有道理,你说他是不是也在暗示这次作文大赛?” 林闕眼皮跳了一下。 “可能吧。” 他含糊地应道。 “巧合而已。” “什么巧合!这叫心有灵犀!” 吴迪一脸崇拜。 “我觉得造梦师肯定是个愤世嫉俗的帅哥,跟你这次在台上的发言简直绝配! 哎,你说我要不要去书评区留言,说我们学校也有个这么狂的人?” “別。” 林闕赶紧打断他。 “千万別。你那是给人造梦师招黑。要低调,懂吗?” 吴迪挠挠头: “行吧。不过闕哥,周一演讲你打算讲啥? 我可听说了,费主任正准备拿著放大镜审你的稿子呢, 怕你再上去说什么『温室花朵』之类的怪话。” 林闕嘆了口气,盯著手里那张空白的a4纸,脑仁生疼。 讲什么? 能讲什么? 讲《等死的人》是怎么构思的? 还是讲这特等奖其实是我自己给自己发的? 讲我在大巴车上刚写完杨间砍考官? 真要敢这么说,明天费主任就得躺进icu, 校门口的横幅得换成白底黑字的輓联。 “林闕,出来一下。” 门口传来沈青秋的声音。 林闕认命地站起身,在全班同学注视的目光中走了出去。 走廊尽头,沈青秋靠在窗边,手里拿著个保温杯。 风吹起她耳边的碎发,看起来比平时柔和了不少。 “演讲稿写了吗?” 沈青秋开门见山。 “还没,正愁呢。” 林闕趴在窗台上,看著楼下操场上正在踢球的学生。 “老师,能不能跟校长说说,换赵子辰上? 他是一等奖,形象好气质佳,说话又好听,绝对是正能量代言人。” “赵子辰也要讲,他是常规代表。你是特邀嘉宾。” 沈青秋拧开杯盖喝了一口水。 “校长说了,你要是不讲,今年的空调费就从你的奖学金里扣。” “……” 林闕磨了磨后槽牙。 “这也太黑了。” “行了,別贫了。” 沈青秋转过头,看著林闕。 “林闕,我知道你不喜欢这种形式主义。 但有些话,既然在省里说了,在学校里再说一次也无妨。” “看看底下。” 沈青秋下巴点了点窗外。 “这帮孩子,眼里都没光了。 除了分数就是排名,活得像流水线上的罐头。 你去给他们砸个响儿,告诉他们, 罐头盖子外面,还有別的活法。” 林闕沉默了片刻。 他看著楼下那些穿著校服奔跑的身影, 那是青春最原本的样子,却被规训得整整齐齐。 “行吧。” 林闕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既然沈老师都这么说了,那我就再当一回『恶人』。” 沈青秋笑了,伸手帮他理了理衣领。 “別太过火,费主任心臟不好。” “放心。” 林闕眨了眨眼。 “我有分寸。內容保证深刻,让大家终身难忘。” 沈青秋看著他离去的背影, 心里突然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这小子的“分寸”,通常和正常人的理解不太一样。 …… 第74章 故海死守,新书启航 江城的夜,不像金陵那般流光溢彩, 却透著一股子让人心安的烟火气。 林家那张有些年头的摺叠圆桌上,此刻摆满了盘子。 红烧肉色泽油亮,糖醋排骨堆成了小山, 还有一条清蒸鱸鱼,鱼眼珠子瞪得溜圆。 “吃!多吃点!你看你在金陵这两天,脸都瘦了一圈!” 王秀莲同志手里那双筷子就没停过, 精准地將一块块肥瘦相间的红烧肉空投进林闕的碗里, 硬是堆出了一个微缩版的金字塔。 “妈,真吃不下了。” 林闕看著碗里的肉山,无奈地举手投降。 “我又不是去逃荒,是去比赛,而且还吃了鸭血粉丝汤……” “外面的东西哪有家里的乾净?那鸭血指不定是什么粉兑的!” 王秀莲瞪了他一眼,手里的动作却没停, 又往他碗里夹了一块排骨。 “多吃点,补补脑子。” 她转过身,从身后的柜子上拿过那个沉甸甸的特等奖奖盃, 用一块崭新的绒布小心翼翼地擦了又擦。 “老林,你看看,全省唯一啊!咱们老林家祖坟冒青烟了!” 林建国坐在对面,脸上泛著不正常的红晕, 显然是刚才那二两白酒下肚有了劲头。 他嘿嘿傻笑著, 平日里总是紧皱的眉头此刻舒展得像熨平的衬衫。 “什么冒青烟?那是著火了!” 林建国大著舌头,拍了拍桌子。 “我就说我儿子行!那是……那是文曲星下凡! 明天我就拿著这个到楼下,给他们都显摆显摆!” 林闕握著筷子的手紧了紧。 红烧肉冒著热气,熏得眼睛直发酸。 上辈子忙著生存,这种热气腾腾的画面,记忆里早就模糊了。 “爸,妈。” 林闕低下头,大口扒了一口饭,掩饰住眼底的水汽。 “以后,咱们家会更好的。” 不仅仅是奖盃,也不仅仅是那辆奔驰。 我会让你们,成为这世上最让人羡慕的父母。 …… 吃完饭,在王秀莲同志一定要给他热牛奶的坚持下, 林闕好不容易才逃回了自己的“领地”。 soho城,工作室。 关上门,隔绝了外界的喧囂。 林闕走到落地窗前,看著脚下这座城市的万家灯火, 眼底的温情逐渐褪去。 他熟练地打开电脑,机械键盘发出清脆的敲击声。 登录红果网后台。 《人间如狱》的数据依旧在狂飆。 自从“无聊的比赛”这一章发布后, 书评区的画风已经彻底从“恐怖”跑偏到了“玩梗”。 林闕隨手翻了翻。 【精神病院在逃院长:谢邀,人在骨科。昨天看完,觉得杨间那种“解决出题人”的思路简直是天才! 今天数学考试,我上去就把监考老师的眼镜给摘了,说“我来改卷子”。 现在老师正在跟我爸商量赔偿金,我感觉我的腿可能保不住了。 【鬼公交售票员:楼上的兄弟是个狠人。但这章的精髓难道不是那个“肃静”吗? 杨间:只要把发出声音的人都杀了,世界就安静了。 这简直是社恐福音!建议推广到过年走亲戚环节!】 【见深的狗:只有我一个人在期待杨间坐鬼公交下一站去哪吗? 话说造梦师大大,能不能让杨间去一趟《解忧杂货店》? 我想看杨间把浪矢爷爷的信箱给拆了,看看里面有没有鬼。】 林闕轻笑一声。 “读者的脑洞,永远是最大的!” 他关掉评论区,点开了邮箱。 一封来自《新潮》杂誌社的邮件静静地躺在收件箱里,发件人是主编王德安。 邮件很长,附件里是《解忧杂货店》单行本首周的销量报表。 数字很惊人,首印三百万万册,七天售罄。 这在纸媒衰落的今天,简直是个奇蹟。 直到看到最后。 【另外……有件事,还是觉得应该跟见深老师您坦白。】 文字到这里,似乎有些犹豫。 林闕没有回覆,拿起手机,直接拨通了王德安的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 “见深老师?” 王德安的声音有些哑。 电话那头很安静,紧接著传来一声打火机砂轮擦过的脆响。 林闕压了压嗓音,打开了变声器。 “王主编,这么晚还在加班?” 林闕把手机开了免提,扔在桌上,自己靠向椅背。 “邮件我看了。除了钱的事,后面你想说什么?跟我还要吞吞吐吐?”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传来一声打火机点菸的脆响。 “见深老师,我就直说了吧。” 王德安吐出一口烟雾,声音苦涩。 “今天下午,《苏音》杂誌社的主编付本才,专程来了一趟江城。” 《苏音》。 林闕脑子里迅速过了一下这个名字。 苏省文学期刊的龙头老大,背靠省文联, 发行量和影响力確实比《新潮》高出不止一个档次。 如果说《新潮》是江城的招牌,那《苏音》就是整个苏省的门面。 “他找你干什么?” 林闕问。 “为了你。” 王德安苦笑一声。 “付主编是个直性子,说话虽然不好听,但……道理是那个道理。 他说,《解忧杂货店》已经不仅仅是一本书, 它是一个文化符號,是苏省乃的一面旗帜。 他还说,《新潮》的能力毕竟有限,受眾群体也局限在江城周边。 如果继续把你留在这里, 是在限制你的发展,是对才华的浪费。 你应该去更大的舞台,去《苏音》,甚至去京城的刊物。” “他说……作为朋友,我不应该为了那点私利,拽著你的腿不让你飞。” 王德安的声音越来越低,带著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这才是最高明的阳谋。 不是威逼,不是利诱, 而是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用“为了你好”这四个字,诛你的心。 王德安是个纯粹的文人,他爱惜才华, 所以他才会为了给《解忧》出书四处奔波。 也正因为如此,付本才的话精准地击中了他的软肋。 他怕。 怕自己真的成了那个阻碍天才发光的罪人。 “所以,你就打算把我打包送给《苏音》?” 林闕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见深老师,付主编把底牌咬人都亮给我看了。 去《苏音》,版税顶格,全省渠道铺满…… 这些资源,我现在確实给不了你,而且……” “王主编。” 林闕突然打断了他。 “你觉得,我是那种需要別人施捨舞台的人吗?” “啊?” 王德安愣了一下。 “《解忧》能火,是因为它本身就是火。 不是因为发在《新潮》,也不是因为发在《苏音》。 平台只是容器,酒香不香,看的是酿酒的人。” 林闕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窗外江城的万家灯火。 “付主编想约稿?可以啊。” 王德安心里咯噔一下,果然,人往高处走…… “让他自己来找我。” 林闕的声音骤然转冷。 “可別拿那些大道理来压你。 告诉他,我这人念旧,也护短。 想合作,先学会怎么说人话。” 王德安沉默了。 “所谓的大舞台,从来不是別人给的。” 林闕语调微扬。 “付本才要是真有眼光,早干嘛去了? 现在看果子熟了,想来摘桃子,还美其名曰『为了我好』?” “这种道德绑架,对我没用。对你,也不该有用。” 王德安深吸一口气,声音里的颓废一扫而空,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违的豪气。 “我懂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王德安的声音沉了下来,透著股狠劲。 “邮件我撤回。 只要您还在《新潮》,这片故海,我死要守住!” 王德安激动得声音都在颤抖。 “等等。” 林闕叫住了正准备掛电话的王德安。 “既然《解忧》已经完结了,咱们也不能让《新潮》的销量掉下来。新书的合同,你准备一下。” “新……新书?!” 王德安手机差点没拿稳。 “您已经有构思了?” “当然。” 林闕看著电脑屏幕上那个新建的文档,指尖轻快地敲击著键盘。 在这个世界,人们习惯了伤痛,习惯了迷茫。 《解忧杂货店》给了他们倾诉的树洞。 那么接下来, 该给那些迷失在生死边缘的灵魂,找一个引路人了。 “叮咚——” 王德安还没等他从感动中缓过神来, 新邮件的提示音把他的目光拉回到了屏幕上。 【见深:这是新书的大纲。】 【见深:既然是故海,光靠《解忧》远远不够。】 王德安颤抖著手点开文件。 文档首页,三个加粗黑体字,透著穿透生死的冷冽。 《摆渡人》。 …… 第75章 如果两位相见 凌晨两点,江城《新潮》杂誌社。 王德安办公桌上的菸灰缸里,菸蒂已经堆成了小山。 显示器幽蓝的光打在他满是油光的脸上, 映照出那双布满血丝却亮得嚇人的眼睛。 文档里是“见深”发来的新书大纲。 没有复杂的排版,只有几行字。 【书名:《摆渡人》】 【核心概念:如果命运是一条孤独的河流,谁会是你灵魂的摆渡人?】 【简介:迪伦,单亲女孩,生活一团糟。 她在去见久未谋面父亲的路上遭遇车祸。 当她爬出废墟,以为自己是唯一的倖存者时,却发现世界变成了一片荒原。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靠谱 】 那里没有太阳,只有无尽的黑夜和恶魔。 而在荒原的尽头,有一个男孩在等她。 他说:“我叫崔斯坦,我是你的摆渡人。” ……】 王德安的手指在滑鼠滚轮上轻轻滑动,呼吸隨著文字的深入变得粗重。 这不是《解忧杂货店》那种温情脉脉的治癒。 这是一个关於死亡、救赎与爱的宏大寓言。 如果说《解忧》是一杯冬日里的热可可, 那《摆渡人》就是一壶烈酒,喝下去烧喉咙, 却能让人在冰天雪地里感到滚烫的活著。 “荒原……” 王德安喃喃自语。 他点燃了最后一根烟,深深吸了一口。 辛辣的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吐出来时化作了一声长嘆。 “见深啊见深,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能写出《解忧》的细腻, 又能构建出《摆渡人》这般苍凉而壮阔的世界观。 这绝不是一个普通的文人能做到的。 这需要对生死有极深的参悟,甚至…… 带著某种俯瞰眾生的悲悯。 王德安拿起手机,想给见深打个电话, 看了一眼时间,又放下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凌晨的冷风灌进来,吹散了满屋的烟味。 远处,江城的灯火已灭了大半。 “付本才。” 王德安看著南方。 “你想摘桃子?这颗桃子,怕是你那口牙崩碎了也啃不动。” …… 江城一中。 特等奖的热度经过几天的发酵, 非但没有降温,反而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林闕刚走进教室,就感觉气氛不对。 平时那个总是咋咋呼呼的吴迪,今天异常安静。 他正趴在桌子上, 手里捧著一本刚发下来的校刊,神情肃穆。 “怎么了这是?” 林闕把书包往桌肚里一塞。 “早饭吃撑了?” 吴迪猛地抬头,眼圈竟然有点红。 “闕哥。” 吴迪吸了吸鼻子, 把校刊推到林闕面前,指著上面印著的《等死的人》。 “这真是你写的?” 林闕瞥了一眼。 “不然呢?” 林闕拿出保温杯喝了一口水, “怎么,写得太烂把你丑哭了?” “烂个屁!” 吴迪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水杯晃了晃, “我拿回去给我妈看,我妈那个铁石心肠的女强人, 居然边看边哭,还破天荒地没逼我做奥数题,给我削了个苹果。” 他看著林闕,眼神复杂: “闕哥,你平时看著没心没肺的, 没想到心里藏著这么多事?怎么想到的那个流浪汉啊?” 林闕一口水差点喷出来。 “艺术加工,懂吗?” 林闕抽出纸巾擦了擦嘴。 “源於生活,高於生活。” “我不信。” 吴迪摇摇头,一脸『我都懂』的表情。 “闕哥你別撑著了。这种真情实感,编是编不出来的。 以后你的作业我包了,你想睡觉就睡,別太累。” 林闕看著吴迪那张真诚的大脸,最后只能无奈地嘆了口气。 “行,那你先把这节数学课的笔记帮我记了。” 说完,林闕心安理得地趴在桌上, 把校服外套往头上一蒙。 黑暗中,他並没有睡觉。 意识沉入脑海,他在构思《摆渡人》的第一章。 荒原的设定需要足够的视觉衝击力。 那种灰暗、压抑,以及崔斯坦出现时的那一点微光。 正想著,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林闕悄悄摸出来看了一眼。 是红果网责编绿萝发来的消息。 【绿萝:大大!《人间如狱》昨天的数据炸了! 特別是“无聊的比赛”那一章,读者都在猜是不是影射现实。 另外,影视版权那边有个大导演对这个本子感兴趣,想约您面谈。】 林闕手指轻点,回了两个字。 【不谈。】 【绿萝:大大!那可是国师张导啊!您不再考虑一下?】 【造梦师:本子还没写完,结局可能会崩坏。推了吧。】 发完这条消息,林闕把手机塞回口袋,换了个姿势继续趴著。 讲台上,数学老师正讲得唾沫横飞。 “这道题是必考题!前两年没考,今年肯定考,爱记不记!” 一边讲著,视线移到了后排盖著校服的同学身上。 “都给我抬起头来! 有些同学不要以为拿了个作文奖就能无视数学, 高考可不是只考作文!” 林闕慢吞吞地直起身,揉了揉额头, 在全班同学同情的目光中, 拿起笔开始在草稿纸上画荒原的地图。 …… 下午放学,林闕被沈青秋叫到了办公室。 “坐。” 沈青秋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 自己则在整理一摞作文本。 今天的沈老师有些不一样。 她没有穿平时那种严谨的职业装, 而是换了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衫,整个人看起来柔和了不少。 “演讲稿准备得怎么样了?” 沈青秋头也没抬地问。 “差不多了。” 林闕隨口胡诌。 “还在修改。” “別糊弄我。” 沈青秋停下手中的动作,抬起头,那双清亮的眼睛直视著林闕。 “林闕,我有件事想问你。” 林闕心里咯噔一下。 “您问。” 林闕面上不动声色。 沈青秋从抽屉里拿出一本杂誌,是最新一期的《新潮》。 封面上印著《解忧杂货店》的大幅海报。 “你觉得,这本书怎么样?” 林闕看了一眼那个熟悉的封面,眨了眨眼: “挺好的啊。治癒,温暖,充满正能量。简直是当代文学的瑰宝。” 沈青秋嘴角抽搐了一下。 “少贫嘴。” 她翻开杂誌,指著其中一段。 “我是说,这种风格。 和网上那个《人间如狱》,完全是两个极端。 一个是极致的温柔,一个是极致的残酷。” “这很正常。” 林闕靠在椅背上,一副探討学术的样子。 “人都有两面性嘛。 就像您,平时凶得像老……咳咳,今天穿这件衣服不也挺温柔的?” 沈青秋瞪了他一眼,没理会他的调侃。 “我最近在想,如果有一天这两个作者见一面……” 沈青秋若有所思。 “会是什么场景?” 林闕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 “他俩见面,大概…会打起来吧。” 林闕笑了笑。 “或者,坐下来喝杯茶,聊聊怎么折磨读者?” “行了,问你就听不到什么有用的。” 沈青秋合上杂誌,有些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周一的演讲,別太出格。费主任可是再三叮嘱我,別让你写偏了!” 林闕站起身,走到门口,突然停下脚步。 “老师。” “嗯?” “其实,无论是温柔还是残酷,殊途同归。” 林闕背对著她,声音很轻。 “都是为了让人活下去。” 说完,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沈青秋看著空荡荡的门口,久久没有回神。 她重新翻开那本《新潮》, 目光落在“见深”两个字上,喃喃自语。 “真的殊途同归吗?” …… 第76章 再聊恐惧 周六。 《新潮》杂誌社。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低气压。 徐嵐抱著一摞文件,走路都踮著脚尖, 生怕发出一点声音惊动了主编办公室里的那位“大佛”。 办公室的门虚掩著。 里面坐著一个中年男人。 西装革履,头髮梳得油光水滑。 付本才, 《苏音》杂誌社的主编,省文联的红人。 此刻,他正翘著二郎腿, 手里端著王德安珍藏的普洱茶,咂了咂嘴。 “老王啊,不是我说你。” 付本才放下茶杯。 “这茶,陈味不够。改天去我那儿,我送你两饼真正的好茶。” 王德安坐在他对面,脸上掛著客套的笑,手里捏著烟盒。 “付主编大老远跑来,不是为了请我喝茶吧?” “当然不是。” 付本才笑了笑, 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合同,推到王德安面前。 “我这次专门为了惜才而来。” “见深是个不可多得的作者。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解忧杂货店》这种书,放在你们《新潮》,那是明珠暗投。” 付本才敲了敲桌子,发出咄咄逼人的声响。 “我们《苏音》有全省最好的渠道,有文联的推荐资源, 甚至能帮他运作各种文学奖。你把他交给我,也是对他负责。” 王德安看都没看那份合同。 “付主编,这话上次在电话里说过了。” 王德安点了一根烟,烟雾繚绕中,他的眼神逐渐冷硬。 “我也回过你了。见深老师不愿意。” “不愿意?” 付本才嗤笑一声。 “老王,大家都这把年纪了,別玩这种虚的。 真是他不愿意,还是因为你没把条件给到位? 或者,是你王德安为了这点私心,故意压著人不放?” 付本才顿了顿,换了个语气。 “老王,情怀这东西,在资源面前一文不值。” 付本才靠回椅背,手指轻敲著桌面。 “省里明年的重点扶持项目名单就要定了。 《苏音》有名额,而你们《新潮》…… 你也知道,现在纸媒寒冬, 很多杂誌社能不能撑过明年春天,也就是上面一句话的事。 为了一个作者,搭上全社人的饭碗,这就是你的格局?” 赤裸裸的威胁。 门外的徐嵐听得气血上涌, 恨不得衝进去把手里的文件砸在那张油腻的脸上。 王德安沉默了。 他抽著烟,一口接一口。 付本才看著他不说话,以为他怕了, 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识时务者为俊杰。 老王,把见深的联繫方式给我,这事儿就算成了。” 王德安掐灭了菸头。 他抬起头,看著付本才,突然笑了。 “付主编,你知不知道见深老师跟我说过一句话?” “什么?” “他说,想合作,先学会说人话。” 付本才的笑容僵在脸上,脸色瞬间涨了色: “你说什么?!” “我说,你听不懂人话。” 王德安站起身, 虽然身高不如付本才,但气势上却丝毫不输。 “这里是《新潮》,不是你的《苏音》。 別拿你那套官僚作风来压我。” “见深老师就在这儿,但他不想见你。” 王德安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因为他觉得,你不配。” “你!” 付本才气得浑身发抖,指著王德安的鼻子。 “好!好你个王德安!敬酒不吃吃罚酒! 你给我等著!我看你这破杂誌还能办几天!” 说完,他抓起公文包,气急败坏地衝出办公室。 路过徐嵐身边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 徐嵐迎著他的目光,脸上掛著標准的职业假笑, 侧身拉开了大门,做了一个夸张的“请”的手势。 “付主编慢走,小心地滑。” 付本才冷哼一声,整理了一下被气歪的领带, 大步流星地撞开门走了出去。 办公室里,王德安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整个人像是虚脱了一样瘫在椅子上。 徐嵐小心翼翼地走进去: “主编,您没事吧?刚才太帅了!” 王德安苦笑一声: “帅有什么用?这下算是彻底把这尊瘟神得罪了。 接下来的日子,怕是难熬嘍。” “怕什么!” 徐嵐挥了挥拳头。 “咱们有见深老师!只要有他在,咱们就不怕!” “是啊,有他在……” 王德安看向电脑屏幕。 那里是《摆渡人》的第一章样稿。 “徐嵐,通知排版部,今晚加班。 把《摆渡人》的预告排出来, 我要在下一期杂誌上,给付本才一个响亮的耳光。” …… 与此同时,林闕正在soho的工作室里, 对著电脑屏幕发呆。 屏幕上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文档。 左边是《人间如狱》的最新章细纲,右边是《摆渡人》的开篇规划。 一边是厉鬼嘶吼的修罗场,一边是灵魂安息的摆渡船。 林闕感觉自己像被劈成了两半。 一半在阴沟里仰望星空,另一半在星空下俯瞰深渊。 邮箱提示音响了,是王德安发来的邮件。 【王德安:付本才来过了,被我骂走了。】 【王德安:见深老师,这次我可是把身家性命都压在《摆渡人》上了。】 林闕笑了笑,回了一条信息。 【放心。】 放下手机,林闕的手指在键盘上飞舞。 《摆渡人》第一章: 【如果我真的存在,也是因为你需要我。】 荒原的风,即將吹向这个世界。 …… 周一的大课间。 江城一中的操场上, “表彰大会”的横幅全校可见,几千名学生整齐列队。 就在刚才,张雅和赵子辰分別演讲完毕。 关於內容,千篇一律,从上到下感谢了一遍。 下面,就该这场大会的重头戏。 主席台上,费允成手里拿著一张演讲稿, 正神情紧张地盯著站在旁边候场的林闕。 “林闕,稿子我再確认一遍。” 费允成压低声音。 “第一段感谢学校,第二段感谢老师,第三段分享学习经验, 最后升华主题,励志报国。没问题吧?” 林闕穿著洗得发白的校服,双手插兜,一脸乖巧: “没问题,费主任。我都背得滚瓜烂熟了。” “那就好,那就好。” 费允成盯著林闕的眼睛,压低的声音里带著一丝祈求: “林闕,市局的一把手就在台下坐著。 一定一定照著念,別发挥。” 林闕眨了眨眼,露出了一个人畜无害的笑容, 甚至还贴心地帮费主任把歪掉的工牌扶正: “主任放心,我这人最听劝。” 隨著主持人报幕,林闕走上了主席台。 晨风吹起他的衣角,显得有些单薄。 台下,几千双眼睛盯著他。 有羡慕,有嫉妒,更多的是麻木的等待 ——等待又一场千篇一律的废话文学。 林闕站在麦克风前, 从口袋里掏出了那张叠得整整齐齐的演讲稿。 费允成在旁边鬆了一口气。 然而,下一秒,林闕並没有展开稿子, 而是把它放在了讲桌上,用镇纸压住。 他抬起头,並没有看稿子一眼。 “大家好,我是林闕,来自高二(三)班。” 声音清朗,通过音响传遍操场。 “刚才费主任让我感谢学校,感谢老师。 我觉得,这些话太客套,大家听腻了,我也说腻了。” 费允成的笑容凝固在脸上,手里的保温杯差点掉在地上。 他想衝上去拦住他,却为时已晚。 林闕看到了费主任脸上的紧张,给了一个“ok”的手势。 “今天,我想跟大家…… 再聊聊,恐惧。” …… 第77章 万物皆有裂痕 隨著林闕的话音落下。 台下譁然。 沈青秋站在班级队伍前面。 这小子,在出乎意料方面从来没让她“失望”。 “我们每天都在恐惧。” 林闕的声音平静。 “恐惧考不好,恐惧排名下降, 恐惧让父母失望,恐惧未来一事无成。” “我们活在一个巨大的考场里,每个人都是考生,也是囚徒。” “有人告诉我们,只要考上大学就解放了。那是骗人的。” 台下的骚动更大了。 教育局的领导皱起了眉头,江校长的脸绿了。 “人生就是不断的过关斩虎。 大学之后还有工作,工作之后还有房贷,还有婚姻,还有生老病死。” “恐惧不会消失,它会换个面具,一直跟著你。” 林闕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那一张张稚嫩却疲惫的脸。 “但是,恐惧也是力量。” “就像我在作文里写的那个老鸦。 他用恶毒的语言骂醒了想死的人,为什么? 因为只有当你直面最深的恐惧时,你才会发现,原来死都不怕了,还怕活著吗?” “所以,別怕黑。 因为只有在黑暗里,你才能看见光。” “別怕输。因为只有输得起的人,才配贏。” “最后,送给大家一句话——” 林闕微微一笑,那个笑容里带著少年的意气风发,也带著“见深”的通透。 “万物皆有裂痕,但那是光照进来的地方。” 说完,他拿起那张根本没打开过的演讲稿,转身下台。 全场死寂。 一秒,两秒。 掌声从高二(3)班的方阵里爆发出来, 紧接著是高三,高一…… 掌声如雷,经久不息。 费允成捂著胸口,颤巍巍地放下了速效救心丸。 江校长原本铁青的脸,在看到教育局领导若有所思地点头后, 瞬间阴转晴,带头鼓起了掌。 人群中,赵子辰推了推眼镜, 看著台上那个背影,低声说道: “这傢伙,还是这么能装。” 张雅红著眼眶,用力拍著手。 沈青秋看著林闕走下来,无奈地摇了摇头, 但眼里的骄傲怎么也藏不住。 “这下,全校都记住你了。” 林闕耸耸肩,路过沈青秋身边时,小声说道: “老师,费主任的药,记得报销。” …… …… 操场上的那阵风,似乎还没吹散, 江城的梧桐叶就落尽了。 连绵的冷雨浇灭了深秋的燥热, 整座城市被冻得缩成了一团。 又到了《新潮》杂誌新一期发售的日子, 这是一个阴沉的雨天。 正如《新潮》新一期封面上那片灰暗的荒原。 按照常理,这种天气不利於实体书刊的销售。 但江城的各大报刊亭前,却早早排起了长队。 原因无他 ——封面上的那行大字太醒目了。 【见深新作——《摆渡人》全球首发!】 【继《解忧杂货店》后,又一部直击灵魂的史诗。】 队伍里,不少人手里还拿著上一期的杂誌,討论得热火朝天。 “哎,你说这次见深老师会写什么?还是那种温馨的小故事吗?” “肯定啊!《解忧》多治癒啊,我每晚睡前必读。 希望这次也能暖一点,最近加班太累了,急需回血。” “但我看这封面……怎么有点暗黑风? 荒原?这名字听著就不太吉利。” 队伍末尾,沈青秋撑著一把黑伞, 静静地听著周围人的议论。 她今天没课,特意绕路来买一本。 终於轮到她了。 “老板,来一本《新潮》。” 拿到杂誌,沈青秋没有急著走, 而是站在报刊亭的雨棚下,迫不及待地翻开了压轴栏的第一页。 入眼是一片压抑的灰。 【第一章:序幕】 【迪伦醒来的时候,周围一片死寂。 她试图站起来,却发现身体轻得像一片羽毛。】 【没有火车残骸,没有尖叫的人群,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荒原。 天空是铁灰色的,没有太阳,没有云彩。】 【在荒原的尽头,坐著一个男孩。】 文字像冰冷的雨丝,渗入皮肤。 沈青秋越看越心惊。 这不是她预想中的治癒,这是……死亡。 一个15岁的女孩,在车祸中死去,灵魂进入了荒原。 而那个叫崔斯坦的男孩,是接引亡魂的摆渡人。 这哪里是治癒?这分明是把美好的东西撕碎了给人看。 但隨著阅读的深入,那种压抑感逐渐被一种奇异的力量所取代。 迪伦没有哭闹,没有崩溃。 她在荒原上跋涉,与恶魔搏斗。 她和崔斯坦之间的对话,冷漠中透著温情。 【“你为什么要帮我?”】 【“因为这是我的工作。”】 【“如果我不想走呢?”】 【“那你就会变成恶魔的食物,成为荒原的一部分。”】 沈青秋合上杂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雨还在下,但她却觉得心里燃起了一团火。 这確实不是《解忧杂货店》那种温吞的暖, 这是一种在绝望中开出的花,带著血腥气,却更加艷丽。 “见深……” 沈青秋看著雨幕,喃喃自语。 “你这脑子里,到底装了多少个世界?” …… 《苏音》杂誌社。 主编办公室。 付本才盯著桌上的《新潮》, 菸灰掉落在精纺的西裤上也没发觉。 办公室里静得可怕。 他对面的几个编辑噤若寒蝉,头都不敢抬。 “短短半天,江城的首印三十五万册全部售罄!网上的討论热度已经上天了!” 付本才指著电脑屏幕,手指都在抖。 “你们看看这些评论!” 屏幕上,微博话题#摆渡人#已经衝上了热搜榜。 【@吃书的猫:我看跪了!以为是鸡汤,结果是砒霜拌糖! 见深老师你是魔鬼吗?开头就让女主死了?】 【@深夜读物:太震撼了!荒原的设定简直绝了! 如果死后的世界是这样,那我希望我的摆渡人是个帅哥。】 【@文学评论家老赵:如果说《解忧》是抚慰凡人的手,那《摆渡人》就是指引亡魂的灯。 见深的笔力,已经不仅仅是“治癒”二字能概括的了。这是大师气象!】 付本才看著这些评论,脸色铁青。 他原本以为,只要封锁了渠道, 再找几个人控一控风评,《新潮》这种小杂誌社根本翻不起浪。 但他低估了內容本身的力量。 在这个內容为王的时代,真正的神作,是压不住的。 “主编,那我们……还要继续找人写黑稿吗?” 一个小编小心翼翼地问。 “写个屁!” 付本才骂道。 “现在去黑,那是给人家送热度!你是嫌他们卖得不够快吗?” 他颓然地坐回椅子上,点了一根烟。 这次,他是真的看走眼了。 那个叫见深的,根本不是什么需要被提携的新人,而是一头已经长成的猛虎。 而他,试图用一根狗链子去拴住猛虎。 简直可笑。 …… 江城一中, 高二(3)班。 课间休息,教室里乱成了一锅粥。 “我去!你们看《摆渡人》了吗?太虐了!” “哪里虐了?我觉得崔斯坦超帅好吗! 高冷保鏢爱上我,这设定我磕爆!” “林闕,你看没看?” 张雅拿著一本杂誌转过头。 “你说迪伦最后能走出荒原吗?” 林闕正趴在桌上补觉,闻言懒洋洋地睁开一只眼。 “能吧。” “你怎么知道?” “因为……” 林闕打了个哈欠。 “爱能跨越生死。” “切,又来这套。” 张雅虽然嘴上嫌弃,但眼里却闪著光。 “不过见深老师写得真好。那种荒原的画面感,简直像是在看电影。” 林闕心里暗笑。 当然像电影, 这可是前世的畅销金榜,经过无数读者检验的。 就在这时,吴迪从后门冲了进来,手里举著手机,一脸惊恐。 “大新闻!大新闻!” “怎么了?地震了?” “不是!” 吴迪衝到林闕面前,把手机懟到他脸上。 “闕哥,你快看!地狱造梦师发微博了!” 林闕一愣。 他什么时候发微博了?他怎么不知道? 定睛一看,原来是红果网的官方微博转发了《人间如狱》的书评,並配了一张图。 图中是《人间如狱》里杨间站在废墟上的背影,配文是: 【地狱空荡荡,恶魔在人间。】 而在评论区,有个id叫“地狱造梦帅”的高仿號发了一条评论: 【听说隔壁写了个荒原?呵,那是我的地盘。】 这条评论被顶到了最高,下面全是两家粉丝在掐架。 【见深粉:抱走我家大大,不约!写恐怖小说的別来蹭热度!】 【造梦师粉:谁蹭谁啊?我们造梦师大大成名的时候,你家见深还在熬鸡汤呢!】 【路人:打起来!打起来!我想看杨间去荒原把崔斯坦给砍了!】 林闕嘴角又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这届网友,戏真多。 “闕哥,你说这俩大神是不是有仇啊?” 吴迪一脸八卦。 “感觉火药味好浓。” 林闕揉了揉眉心,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可能吧。也许他们上辈子是冤家,这辈子相爱相杀。” “相爱相杀?” 吴迪打了个寒颤。 “噫,太重口了。” 林闕笑了笑,转头看向窗外。 雨停了,乌云散去, 一束金色的阳光穿透云层,洒在操场上。 就像《摆渡人》里写的那个金色荒原。 他不仅要在这片文化荒漠里种出玫瑰,还要在这里建起一座通天塔。 见深负责在塔顶指引方向, 地狱造梦师负责在塔底镇压恶鬼。 说起来, 现在塔底的底座已经结实,也该往塔上再走一走了。 …… 第78章 《故人凋零》 京城,红果阅读网总部。 凌晨一点,数据运营部的灯光依旧亮得刺眼。 身穿西装的男子扯了扯领带, 那件昂贵的定製衬衫因为长时间的加班已经皱得像块抹布。 他手里那杯浓茶早就凉透了,可他顾不上喝, 充血的眼球像是被磁铁吸住了一样, 死死黏在大屏幕那条近乎垂直攀升的红色曲线上。 那是《人间如狱》的后台订阅数据。 自从这本书开始连载后, 各项指標就像坐了火箭,直接衝破了红果网建站以来的多项记录。 他身为红果网的cco(首席內容官), 看著这个从天而降的“財神爷”,简直想把他供起来。 总编红狐顶著两个大大的黑眼圈,兴奋得声音都在抖: “周总,读者都在疯狂打赏,催更的私信把后台都塞爆了! 特別是那个『砍考官』的情节,现在全网都在玩梗,热度高得嚇人!” 周通把茶杯重重磕在桌上。 “热度高?这是虚火! 你看看这几章的进度, 主角刚解决了饿死鬼,转头就去砍考官,中间连个喘口气的过渡都没有。” 周通的手指在屏幕上用力戳著。 “照这个速度,不出三个月这书就得完本!这节奏……太快了。” 红狐愣了一下: “快还不好吗?读者就喜欢看这种不拖泥带水的。”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实用,101??????.??????轻鬆看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好个屁!” 周通急得拍大腿。 “这种神书,那是摇钱树!是聚宝盆! 按照网文的惯例,这种成绩的书至少得写个千八百万字, 水个两三年,把ip价值榨乾才行。 可我看造梦师这架势,他是奔著完结去的啊!” 网文圈有个不成文的规矩: 好书注水,烂书烂尾。 一本现象级的书,如果一百万字就完结, 对平台来说简直是巨大的资源浪费。 “不行,不能让他这么写。” 周通当机立断。 “你现在赶紧就联繫他! 不管用什么方法,必须让他把节奏慢下来! 让他去写支线,写日常,哪怕写杨间去抓猫找狗都行! 只要不完结,怎么都好商量!” “还有!” 周通压低了声音,神色凝重。 “最近隔壁终点网那边动作频频,我听说他们正在到处挖人。 造梦师这种级別的大神,要是被他们挖走了,红果分部今年的年终奖都得泡汤!” 红狐眼皮一跳。 这不仅是业绩,更是整个內容部几百號人的年终奖。 不敢有片刻耽搁,他迅速切出那个漆黑的头像。 键盘敲击声在寂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急促。 【红狐:造梦师大大,还没睡吧?有个急事,想跟您核对一下!!!!】 …… 江城,soho工作室。 林闕刚洗完澡,头髮湿漉漉地搭在额前。 他隨手拿起一直在震动的手机,看了一眼屏幕。 自从《摆渡人》发售和演讲结束后,他这两天过得还算清净。 学校那边因为特等奖的光环, 老师们对他,只要不是太过分,上课睡觉的行为也都睁一只眼闭嘴眼。 看到红狐发来的一连串感嘆號,林闕挑了挑眉。 【造梦师:说。】 回復言简意賅,透著股高冷的范儿。 京城那边,红狐看到回復,立刻噼里啪啦地敲键盘。 【红狐:大大!是这样的, 集团领导看了您的更新进度,觉得……节奏是不是太快了些? 咱们这本书现在势头这么猛,完全可以把世界观再铺大一点嘛! 比如鬼公交上的那些乘客,每个背后肯定都有故事, 隨便展开一两个,读者肯定也爱看……】 【红狐:大大,这书就是咱们网站的台柱子。 您要是完结太早,读者肯定也不乐意! 要不咱们商量一下,放慢点节奏? 稿费方面,我们可以再提!】 林闕看著屏幕上的文字,嘴角一咧。 让他注水? 这帮人是真不知道《人间如狱》这类书的魅力在哪。 那种绝望的压抑感, 一旦注水变成了裹脚布,恐怖氛围就会荡然无存。 【造梦师:我有我的节奏,该完结的时候,自然会完结。】 这一行字发过去,对面的红狐差点哭出来。 【红狐:大大!您別衝动啊! 是不是……是不是终点网那边找您了? 我跟您说,他们那边的推荐机制很坑的,而且读者群体也不如我们红果粘性高。 您要是对价格不满意,我们可以谈!千万別跳槽啊!】 林闕愣了一下,隨即反应过来。 原来是怕他跑路。 也是,现在“地狱造梦师”这个id, 在悬疑灵异这个赛道上,確实已经是独一档的存在。 各大平台盯著这块肥肉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已经陆陆续续的在各大论坛和平台网站看到求地狱造梦师的邮箱的了。 但他脑子里的书,可不仅仅只有这一本。 林闕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 窗外江城的夜景依旧沉寂,像极了那些等待被挖掘的故事。 前世那些惊才绝艷的作品,正安静地陈列在书架上。 《我有一座恐怖屋》、《地狱公寓》、《深夜书屋》…… 任何一本拿出来,都足以在这个世界的网文圈掀起惊涛骇浪。 红果网担心他这棵摇钱树倒了? 笑话。 他拥有的,是一整片森林。 林闕坐回电脑前,手指轻快地敲击屏幕。 【造梦师:放心。我不去终点网,也不去其他地方。】 【造梦师:这本书完结,只是一个故事的结束。 我的灵感,不止於此。 不用担心一棵树的荣枯,我会给你们带来整片森林。】 京城,红果网总部。 红狐看著这两条回復,悬著的心终於放回了肚子里。 他转头看向周通,激动得脸都红了: “周总!稳了! 大大说下本书还签咱们这儿! 而且听这意思,他存货还不少!” 周通长长地鬆了一口气,端起茶杯猛灌了一口。 “如果是这样的话……书短点就短点吧。” 老周擦了擦额头的汗。 “赶紧的,给技术部打电话,给《人间如狱》再加一组伺服器! 另外,首页的完结推,提前给他预留好!” …… 江城。 林闕放下手机,伸了个懒腰。 安抚好了平台,接下来, 该给读者一点小小的震撼了。 杨间坐上了鬼公交,这一站,可不是去旅游的。 他將目光投向电脑屏幕上那个闪烁的光標,十指如飞 既然读者喜欢这种心惊肉跳的感觉, 临近结局,那就该上点硬菜了。 屏幕上,一行加粗的黑体字缓缓浮现,那是下一章的標题。 带著一股子让人脊背发凉的寒意。 《故人凋零》 …… 第79章 没有摆渡人,自己渡自己 林闕的手指重重敲下回车键。 文档上传,章节发布。 几乎是同一时间,无数读者的手机屏幕亮起了幽暗的光。 【鬼公交熄火了。 在那个名为“死寂村”的s级灵异之地,那辆承载著最后希望的公交车, 像是被某种恐怖的力量硬生生掐断了咽喉, 车灯骤灭,沉重的黑暗瞬间如潮水般灌入车厢。 车厢內,倖存者们的呼吸声粗重。 杨间死死盯著窗外。 那里,一个穿著红嫁衣的身影正缓缓靠近。 它没有脚,飘在半空,所过之处,地面渗出殷红的血水。 那是无解的厉鬼。 “跑不掉了。” 车厢角落,一直沉默抽著旱菸的徐老头突然磕了磕菸斗。 火星在黑暗中溅开,微弱,却烫人。 徐老头是书里人气极高的配角。 他是个活了六十多岁的老驭鬼者, 性格古怪,贪財,怕死,嘴里没一句好话, 却在杨间最弱小的时候, 几次三番用他那只寄生著“鬼烟”的烂肺,替杨间挡下了必死的诅咒。 读者都以为,这个精明的老头会苟到大结局。 但此刻,徐老头站了起来。 他那件脏兮兮的中山装下, 皮肤开始剧烈蠕动,仿佛有什么东西要破体而出。 “杨间,车门开了。” 徐老头指了指前面,声音沙哑,透著一股子决绝的平静。 “这鬼东西的目標是我身上的鬼烟。它饿了。” 杨间瞳孔骤缩: “你疯了?现在復甦体內的厉鬼,你会死得连渣都不剩!” “死?” 徐老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残缺的黄牙。 “从驾驭厉鬼的那天起,老子就没想过能躺进棺材里。” 红嫁衣已经贴到了车窗上。 玻璃开始龟裂,无数苍白的手臂从裂缝中伸进来。 “走!” 徐老头猛地发出一声咆哮。 下一秒,他的胸膛炸开了。 没有鲜血,只有浓郁到化不开的黑烟。 那黑烟像是有生命一般,疯狂地涌向车外的红嫁衣, 形成了一道漆黑的墙,硬生生將那只s级厉鬼挡在了三米之外。 而在黑烟的源头,徐老头的身体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乾瘪、风化。 他的血肉在被鬼烟吞噬,以此换取这短暂的爆发。 “杨间!別回头!” 徐老头的声音在黑烟中迴荡,那是他留给人间最后的话。 “这世道就是个地狱,没什么救世主。 老头子我累了,先睡会儿…… 你小子,得替我们这些老傢伙,活下去!” 轰! 鬼烟彻底爆发,將红嫁衣连同徐老头自己,一起淹没。 车门打开了。 杨间没有回头,他咬著牙,眼角崩裂出血泪, 驾驭著鬼影衝出了公交车,衝进了茫茫荒野。 身后,那辆熄火的公交车重新发动, 载著那个永远留下的老人,驶向了黑暗深处。 世间再无徐老头。】 【本章完】 …… 整个网络,在这一章发布后的一小时內,彻底陷入了沸腾。 书评区瞬间被一片白色的蜡烛表情包淹没,紧接著是漫天的刀片。 【啊啊啊啊,把徐老头还给我!】 【我看过无数网文,但徐老头那句“老子就没想过能躺进棺材里”,直接让我破防了。】 【这特么才是驭鬼者!不是为了什么狗屁长生,就是为了给活人爭一条路!呜呜呜,我的徐叔……】 【作者写的太好了,地址发来,我给你寄点土特產!】 …… 读者的情绪被推到了顶点。 愤怒、悲伤、意难平。 而这时,林闕看著后台飆升的数据,点了点头。 悲剧就是把美好的东西毁灭给人看。 徐老头如果不死,他只是个配角。 他死了,他就是读者心里的丰碑。 但这还不够。 这把火,还得烧得更旺一点,最好能烧到隔壁那位“见深”老师的身上。 林闕手指轻敲键盘,在《人间如狱》的最新章末尾,发布了一个作者有话说: 【有人问我,为什么不给徐老头一个善终?为什么要写得这么绝望?】 【因为,这才是真实的世界。】 【这里没有荒原尽头的守候,没有能带你穿越生死的崔斯坦。】 【人间地狱,没有摆渡人,唯有自己渡自己。】 点击发布。 轰! 如果说之前的剧情只是让读者悲伤, 那这个单章简直就是往火药桶里扔了一根火柴。 这已经不是暗示了,这是赤裸裸的宣战! 直接点名《摆渡人》,硬刚“见深”的治癒系內核。 一时间,整个网文圈乃至文学圈都沸腾了。 #地狱造梦师怒懟见深# #摆渡人是童话,人间如狱是现实# #只有自己渡自己# 这三个词条,以坐火箭的速度衝上了微博热搜。 紧跟其后的,就是各种立场的评论。 【又见深沉:low穿地心!写个猎奇小说写出优越感了? 踩著我们家见深的善意和温暖上位,吃相太难看!#地狱造梦师滚出网文圈#】 【造梦师顏控:笑死,圣母白莲花急了? 现实就是这么残酷,不是你闭上眼睛世界就岁月静好了! 徐老头死的时候崔斯坦在哪儿呢?在梦里吗?】 【双担麵粉:(瑟瑟发抖)那个……有没有一种可能,两位大大说得都对? 一个是直面现实,一个是给予希望,我……我都喜欢不行吗?(求別骂)】 【文学拖地僧:呵呵,网文圈的自嗨罢了。 一个是廉价的鸡汤,一个是血腥的噱头,本质都是在贩卖情绪。 什么时候能出个真正的文学作品?】 舆论的风暴越卷越大。 当晚, 微博上一位拥有数百万粉丝的资深书评人“午夜读书记”发布了一篇长文, 標题赫然是: 《当网文开始思考生死:从<人间如狱>看悲剧的力量》。 文章写道: “……长期以来,我们认为网络文学只是快餐 。但『地狱造梦师』笔下的徐老头之死, 却让我们看到了一种从未见过的悲剧式的崇高。 作者那句『没有摆渡人,自己渡自己』, 更是对当下流行治癒文化的一种深刻反思与解构。 这不仅是网文的进步,更是文学在这个时代的另一种迴响……” 林闕滑动著滑鼠, 看著屏幕上“见深粉”和“造梦师粉”撕得天昏地暗, 嘴角的弧度无声地扩大。 “骂吧,吵吧。” 他轻声自语,视线移到了屏幕上。 既然要追求极致的现实与绝望, 那就让这场噩梦,做得更彻底一些吧。 隨著滑鼠的点击, 【终章:葬礼】 定时发布,成功! …… 第80章 小孩子才做选择! 周一的早晨, 江城一中高二(3)班的空气里, 像是被人灌了几吨铅,沉重得让人喘不上气。 窗外阴雨连绵,教室里也没开灯, 灰濛濛的光线映照著一张张如丧考妣的脸。 往日里抄作业的、聊游戏的、补觉的,今天全都没了动静。 大部分人都盯著手机屏幕或者刚买的杂誌, 神情恍惚,眼圈发红。 “造梦师……你怎么能这么狠……” 吴迪趴在桌子上, 手里攥著一团被鼻涕眼泪浸透的卫生纸, 整个人哭得像个两百斤的孩子。 他的一双眼睛肿得像核桃,嘴里还在含糊不清地念叨: “徐老头……我的徐老头啊……” 林闕坐在旁边,嘴里叼著半个肉包子。 虽然那章是在周六的晚上发布的。 过了两天,但显然绝大多数读者都没有从徐老头的牺牲走出来。 “行了,別嚎了。” 林闕伸手抽了一张纸巾,嫌弃地拍在吴迪脸上。 “不知道的还以为咱班谁走了。” “闕哥!你不懂!” 吴迪猛地抬头,悲愤欲绝。 “徐老头死了!为了救杨间,他把自己炸了! 连个全尸都没留啊!你说这是人干的事吗?!” “確实不是人干的。” 林闕慢条斯理地咽下嘴里的包子,点了点头。 “杀人的是鬼,写书的是魔鬼,你跟魔鬼讲人性?” “你还说风凉话!” 吴迪气得想咬人。 就在这时,前排传来一声冷哼。 “哭什么哭?本来就是譁眾取宠。” 说话的是张雅。 她手里捧著那一期《新潮》,封面上《摆渡人》的標题格外醒目。 她转过身,眼神里带著几分不屑和恼火, 显然是被昨晚网上的骂战气到了。 “那个地狱造梦师就是心理变態。” 张雅把杂誌往桌上一拍。 “写死配角就算了,还要拉踩见深老师? 什么叫没有摆渡人?他那是嫉妒! 嫉妒见深老师能写出人性的光辉,而他只能在阴沟里玩弄血腥!” 这一嗓子,像是往油锅里泼了一瓢水。 班级还沉浸在悲伤里的“造梦师粉”瞬间炸了。 “张雅,你什么意思?” 体育委员猛地站起来,把手机往桌上一摔。 “什么叫玩弄血腥?徐老头那是大义! 那是牺牲!这叫现实!你懂个屁的现实!” “现实就是必须死人吗?” 张雅寸步不让,站起来反击。 “文学是为了给人希望的! 像《摆渡人》那样,迪伦死了都能在荒原遇到崔斯坦,这才是救赎! 你们那个杨间呢? 除了杀鬼就是被鬼杀,看那种东西除了做噩梦还有什么用?” “放屁!那叫直面恐惧!” “那叫贩卖焦虑!” “见深就是写鸡汤的!” “造梦师就是个屠夫!” 教室瞬间变成了菜市场。 两派人马隔著课桌对喷,唾沫星子横飞。 有人挥舞著手机里的恐怖插图,有人高举著《新潮》杂誌如同举著圣经。 林闕缩在角落里,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豆浆。 “林闕!” 战火突然烧到了教室的角落。 张雅和吴迪几乎同时转头, 十几双眼睛齐刷刷地聚焦在林闕身上。 “你可是特等奖得主,你说!” 张雅盯著他。 “你之前在台上说过,文学是手术刀,是为了割开脓包,让伤口癒合! 那你看看这个造梦师,他那是治病吗? 他就是个拿著电锯的精神病,纯折磨人! 你敢说他不是垃圾?” “闕哥!” 吴迪也不甘示弱,抓著林闕的胳膊。 “你可是写出《等死的人》的大佬! 那老鸦不就是徐老头那种人吗?你应该站我们这边吧?” “对啊林闕,你站哪边?” “是支持现实派,还是治癒派?” 林闕嘴里的包子还没咽下去, 被这两帮人夹在中间,感觉像是个误入战场的平民。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教室后门, 一道修长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 沈青秋穿著一件米色的羽绒服,手里拿著教案。 早读课吵成这样,简直无法无天。 她本来想直接进去发火,但听到那个问题时,她的脚步顿住了。 透过后门的玻璃,她看著坐在窗边的少年。 那个写出“恶鬼人间行”的学生,那个在台上说“万物皆有裂痕”的少年。 她也很好奇。 在这场关於绝望与希望的战爭里, 这个看似慵懒实则通透的学生,到底会站在哪一边? 教室里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等著林闕的答案。 林闕咽下最后一口包子,慢吞吞地擦了擦嘴。 他看了看左边义愤填膺的吴迪,又看了看右边一脸傲气的张雅。 然后,他往椅背上一靠, 双手枕在脑后,懒洋洋地笑了。 “这有什么好选的?” 少年的声音不大,带著懒散。 “白天我要吃饭,晚上我要睡觉。 白天我需要见深告诉我世界很美好, 晚上我需要造梦师告诉我床底下可能有鬼, 这样我才不敢把脚伸出被子。” 他眨了眨眼,一脸理所当然。 “小孩子才做选择,我的选择是……全都要!” 全场死寂了一秒。 紧接著—— “切——!!” 整齐划一的嘘声差点把房顶掀翻。 “林闕你个滑头!” “墙头草!” “端水大师!” 原本剑拔弩张的气氛,被他这一句插科打諢,瞬间泄了大半。 大家虽然嘴上骂著,但脸上的怒气消了不少, 甚至有人忍不住笑出了声。 “行了行了,散了散了。” 林闕挥挥手,像赶苍蝇一样。 “待会儿沈魔头来了,你们都得牺牲。” 话音未落,便感觉到背后一阵寒意。 “咳。” 一声清冷的咳嗽从后门传来。 教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刚才还喧囂的人群像是被按了暂停键,一个个僵硬地转过脖子。 沈青秋推开门,踩著高跟鞋走上讲台。 她的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是目光凉凉地扫过全班。 “沈……沈老师……” 吴迪嚇得把那团鼻涕纸塞进了嘴里,又赶紧吐出来。 “精彩。” 沈青秋把教案往讲台上一扔,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真是精彩。早读课是让你们背古诗文的,不是让你们搞文学批评的。 看来各位的语文造诣都很高啊, 要不要我把讲台让给你们,咱们开个辩论会?” 全班噤若寒蝉,一个个缩著脖子装鵪鶉。 “谁再让我看见早读玩手机看杂誌,我就让他去办公室跟我单独聊聊摆渡人。” 沈青秋的目光最后落在角落里的林闕身上。 林闕赶紧坐直了身体, 那一脸“我是好学生”的表情,装得比谁都像。 沈青秋看著他。 灯和锁,哪个更重要? 这小子,贪心,但也通透。 “好了,把书拿出来。” 沈青秋敲了敲黑板。 “上课。” …… 第81章 只要不演讲,吞剑都行 雨还在下。 淅淅沥沥地敲打著窗欞。 虽然沈青秋用雷霆手段镇压了早读课的暴动, 但教室里的气氛依然有些浮躁。 那种压抑的兴奋感,像是藏在灰烬下的火星,隨时可能復燃。 沈青秋讲了两句《五代史伶官传序》, 看著台下那一张张明显不在状態的脸,心里嘆了口气。 这帮孩子,魂儿都被那两本书勾走了。 “行了,先停一下。” 沈青秋放下粉笔,拍了拍手上的灰。 台下的学生们瞬间精神了,以为老师要发飆或者突击默写。 “有个事儿,通知一下。” 沈青秋双手撑在讲台上,目光扫视全班。 “马上就是元旦了。 学校今年的元旦晚会规模搞得比以往大,要求每个班必须出一个高质量的节目。” “啊……” 台下一片哀嚎。 对於大多数学生来说,元旦晚会是个尷尬的存在。 想看热闹,但不想自己演。 毕竟谁也不想在全校师生面前社死, 更何况还要占用宝贵的复习(玩手机)时间。 “別叫唤。” 沈青秋瞪了他们一眼。 “这是任务。 胡程,刘慧,张雅, 你们身为班级的班干部带头想一想。 唱歌跳舞小品相声都行,只要不违规。” 班长胡程推了推眼镜,眉头紧锁, 手指下意识地在课本上敲著, 一副盘算著如何才能既完成任务又最省事的样子。 艺术委员刘慧眼睛一亮,似乎想到了什么, 但看了一圈班里东倒西歪的同学,又泄气地撇了撇嘴。 而张雅,则连头都懒得抬。 没人接茬。 教室里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沉默。 大家都极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生怕和老师对上眼神。 沈青秋的目光在教室里巡视了一圈。 张雅? 不行,这孩子太正经,上去估计就是诗朗诵,太干。 吴迪? 算了吧,他上去除了表演一口吃俩包子,也没別的才艺。 最终,沈青秋的目光穿过层层阻碍,精准地锁定在了最后一排的角落里。 林闕正趴在桌子上, 用一摞书垒了个碉堡,把自己挡得严严实实。 带著学生独有鸵鸟般的自信, 只要我看不到老师,老师就看不到我。 “林闕。” 沈青秋带著穿透力。 书堆后面没动静。 “別装睡了。” 沈青秋提高了音量。 “我知道你醒著。” 旁边的吴迪很没义气地捅了捅林闕的腰眼,还使了个眼色。 全班的目光齐刷刷地聚向那个角落。 林闕无奈地从书堆后探出半个脑袋,一脸迷茫: “老师,刚才那句『虽曰天命,岂非人事哉』我正背著呢,您找我?” “別给我打岔。” 沈青秋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元旦晚会,你来个节目。” “我?” 林闕指著自己的鼻子,眼睛瞪得溜圆。 “老师,您饶了我吧。 我五音不全,四肢僵硬,除了吃饭睡觉啥也不会。 您让我上去表演什么?表演现场睡觉吗?” “少贫嘴。” 沈青秋根本不吃他这一套。 “你是咱们班的特等奖得主,又是全校的风云人物。你不带头谁带头?” “老师,可,特等奖是作文,那也不是才艺啊。” 林闕试图讲道理。 “那要不……我现场写篇作文? 或者去背一个天堂信啥的?那多有教育意义。” “不行。” 沈青秋一口回绝。 “校长说了,你是咱们一中的招牌。 这次晚会市里也会有领导来,点名想看看那个说『万物皆有裂痕』的学生还有什么惊喜。” 林闕嘴角抽搐了一下。 这该死的名气。 早知道那天在台上就该老老实实念费主任的稿子。 “老师,我真不行。” 林闕苦著脸,声音都带上了几分哀求。 “我有舞台恐惧症,上次演讲完这腿抖了两天。” “是吗?” 沈青秋挑了挑眉。 “我看你那天懟刘老师的时候,腿脚挺利索的。” 全班哄堂大笑。 林闕:“……” “好了,就这么定了!” 沈青秋一锤定音,不给林闕再次开口的机会。 “除了演讲,题材不限。 唱歌、跳舞、乐器、脱口秀,你自己选一个。 这周五之前把节目单报给我。” “老师……” “再推辞,这学期的语文作业翻倍。” 林闕瞬间闭嘴。 作业翻倍?那是人干的事吗? 他现在的作业都是吴迪代劳的,要是翻倍,吴迪估计得先起义。 “行吧。” 林闕瘫在椅子上,一脸生无可恋。 “但我有个条件。” “说。” “只要不穿那种傻了吧唧的礼服,什么都行。” “成交。” 沈青秋答应得极其爽快,眼底闪过得逞的笑意。 “我相信你的才华,林同学。” 林闕翻了个白眼。 才华? 他有个屁的才华。 上辈子为了完成甲方催命式的剧本,那是真的宅到了极致。 唱歌?ktv鼓掌水平。 跳舞?广播体操都做不齐。 难道真要上去表演吞剑? 下课铃声適时响起,救了林闕一命。 沈青秋前脚刚走出教室,后脚林闕就被围住了。 “闕哥!你要演啥?” 吴迪一脸兴奋。 “要不咱们搞个小品?我演徐老头,你演杨间?” “滚。” 林闕没好气地踹了他一脚。 “我演你大爷。” “別啊!” 吴迪揉著屁股。 “那演《摆渡人》?你演崔斯坦,让张雅演迪伦? 哇塞,这要是演出来,绝对炸场!” 那边的张雅听到这话,脸颊莫名一热, 回头瞪了吴迪一眼,压低声音斥道: “吴迪你胡说什么!再乱讲我撕了你的嘴!” 林闕懒得理这帮唯恐天下不乱的傢伙。 这时,不知前排哪里发出一声尖叫。 “我靠——!!!” 尖锐的声音划破了课间的嘈杂。 “怎么了?” “你喊啥啊,嚇我一跳!” 迎著眾人疑惑的目光,那个男生颤抖著把手机屏幕对准了四周。 他的声音都在发抖,: “人……人间如狱,更新了!” 眾人微微呼了一口气。 “我还以为怎么了,你別说,造梦师大大这次更新的倒挺勤的!” “更新就更新了唄,至於这么大惊小怪的!” 全班同学刚准备坐下。 那个男生声音抖得更厉害了,几乎是在嘶吼: “不是……这次更新的是……” “大结局!” …… 第82章 《终章:葬礼》 几秒钟的死寂后, 高二(3)班,瞬间彻底炸了锅。 “我不信!我不信!” 有人疯狂地拍打著桌子,手机屏幕都快被戳烂了。 “昨天才更到徐老头壮烈牺牲,今天就大结局?造梦师这是跟钱有仇吗?!” “肯定是系统崩了!要么就是红果网伺服器炸了!” 后排的男生直接站到了椅子上,举著手机嘶吼。 “谁家网文大神这么玩?这完全不合理好吗!” “別刷新了!再刷app都要被你们刷崩了!” 质疑声、谩骂声、还有手机解锁的提示音响成一片。 没人相信那个以折磨读者为乐的地狱造梦师会,这么干脆利落地完结。 这就像是准备了很久的长途旅行,结果刚出门导游就告诉你终点到了。 吴迪依旧不断地刷新著红果app,手指头哆嗦得像帕金森。 “闕哥……闕哥你別睡了,你倒是看一眼啊!” 吴迪带著哭腔,把手机往林闕脸上懟。 “造梦师大大肯定是被盗號了!” 林闕无奈地把他的手机推开, 101看书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省心 全手打无错站 一脸“我怎么知道”的无辜表情,顺手从桌肚里摸出一块巧克力剥开。 林闕嚼著巧克力,看著周围一张张崩溃的脸。 这正是他要的效果,绝望到了极致,才是铭记。 他漫不经心地补了一刀: “我倒不这么认为。” “也许作者觉得,与其让它慢慢烂掉,不如直接炸了乾净?” “你懂什么!” 前排的张雅猛地转过身,声音发颤: “虽然我不喜欢这个作者的行事,但……你也不许侮辱这个作品的结局。” 林闕摊了摊手,继续趴桌子上睡起来。 隨著眾人陆续地点开章节, 教室里的喧囂像被掐住了脖子。 死寂在蔓延。 与此同时,走廊上。 沈青秋刚走出没几步…… 身后教室里爆发出的喧囂让她眉头紧锁。 这帮孩子,刚给点好脸色就上房揭瓦。 她停下脚步,转身准备回去整顿纪律。 “叮——”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那是她特意为“地狱造梦师”设置的特別关注提示音。 沈青秋的脚步顿住了。 作为一名老师,来来往往的学生让她本能地想无视。 但作为一名被《人间如狱》折磨得欲罢不能的读者, 她的手却诚实地伸进了口袋。 “先看一眼標题。”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屏幕亮起。 红色的推送消息刺得人眼睛生疼。 【地狱造梦师发布了新章节:《终章:葬礼》】 沈青秋愣在原地。 终章? 终章的意思是……结局?完结? 根据地狱造梦师的习惯,或者是一个新的开始? 走廊外的雨还在下, 阴冷的风卷著湿气扑在脸上。 她靠在冰冷的瓷砖墙壁上, 鬼使神差地没有回教室,而是点开了那个章节。 文字如黑色的潮水,瞬间將她淹没。 【大昌市,天空不再是灰濛濛的阴霾,而是变成了一种诡异的猩红。】 【杨间站在城市最高的铁塔顶端。 他的脚下,是密密麻麻、数以万计的厉鬼。 它们在哀嚎,在颤抖。】 【“杨间,你疯了吗?” 总部部长的声音通过卫星电话传来,带著歇斯底里的恐惧。 “你要把整个人间变成鬼域吗?!”】 【杨间没有回答。他缓缓睁开了额头上的那只鬼眼。】 【不再是以前那种猩红的裂缝,而是一只真正的、俯瞰眾生的神目。 红光瞬间爆发,以大昌市为中心,向著全世界蔓延。 所过之处,无论是s级的厉鬼,还是刚刚復甦的怨魂, 全部被定格,然后被那红光吞噬,拉入了一个深不见底的空间。】 【“世道崩坏,人鬼难分。” 杨间的声音没有起伏。】 【“既无神明救世,那便由恶鬼当家。”】 【“既然鬼杀人是铁律,那我就凌驾於铁律之上。”】 【“从今往后,我即是规矩。”】 【红光完全覆盖了全球。所有的灵异事件在这一刻全部消失。 那些游荡在荒村的孤魂,那些藏在镜子里的恶灵,全部被强行拖拽进杨间的影子。】 【那是他构建的十八层地狱。】 【於是,新的规则诞生了:】 【“自今日起,人间无鬼。”】 【“因为万鬼,皆在我身。”】 【“我身即地狱,我眼即天灾。”】 沈青秋看得指尖发凉。 这哪里是救世主? 这分明是一个独裁的暴君! 他用绝对的恐怖,压制了所有的恐怖。 他剥夺了厉鬼杀人的权利,也剥夺了人类作恶的胆量。 文章继续向下,画面变得宏大而荒诞。 【有人称他为神,有人称他为魔。】 【在那个红光笼罩的世界里,犯罪率降到了零。 没人敢杀人,因为只要產生杀意,就会看到那只悬在头顶的红色眼睛。】 【杨间坐在那张由万鬼堆砌而成的王座上。 他的身体已经不再是血肉之躯,而是由无数厉鬼拼凑而成的规则集合体。】 【他坐在万鬼堆砌的尸山王座之上,身后是匍匐颤抖的眾生。】 【这一刻,神话与恐怖重叠。】 【世人颤抖著跪拜,不再称他为杨间,而是唤出了那个古老而威严的名字——】 【二郎真君,杨戩。】 【肉身成圣,听调不听宣。】 【但这圣,不是金光万丈的道家真圣, 而是背负万鬼、血海滔天的地狱鬼圣。】 【他杀死了作为“人”的杨间,用自己的身体囚禁了世间所有的恐怖。 为全人类举办了一场盛大的葬礼,然后在大火中, 建立了一个只有他独自受难的新世界。】 沈青秋的手指在屏幕上剧烈颤抖。 她原本以为结局会是杨间彻底消灭厉鬼。 但她没想到,造梦师给出的答案竟然是这个。 以恶制恶。 用最大的恐惧,去终结恐惧。 这是一种何等狂妄,又何等悲凉的想像力? 文章的最后,是一段独白。 【红光之中,杨间低头看了一眼这个安静得有些过分的人间。】 【没有鲜花,没有掌声,只有无数双敬畏又恐惧的眼睛盯著他。】 【他摸了摸身边那条已经化为恶灵黑犬的尸狗,嘴角微动。】 【“这就是你们想要的太平盛世。”】 【“不用谢。”】 【《人间如狱》·完】 …… 第83章 疯子还是天才 教室里的空气像是被抽乾了。 那句“自今日起,人间无鬼”仿佛还在耳边迴荡。 林闕依旧趴在桌子上,呼吸均匀, 似乎外界的惊涛骇浪都与他无关。 回办公室的那段路很短,沈青秋却觉得自己走了很久。 直到坐进椅子里, 指尖触碰到冰凉的桌面,她才发觉手心里全是冷汗。 “这真的是人能写出来的结局吗?” 沈青秋在心里问自己。 不是大团圆,不是悲剧, 而是一种近乎神性的独裁。 杨间把自己变成了最大的鬼, 用绝对的恐怖镇压了世间一切动盪。 这种立意,这种格局,完全超出了她对网络小说的认知。 如果说《摆渡人》是在绝望中寻找微光, 那《人间如狱》就是把绝望本身锻造成了秩序。 与此同时, 京城,红果阅读网总部。 “崩了!全崩了!” 技术部主管满头大汗地衝进会议室: “周总!伺服器彻底瘫痪! 刚才那一瞬间的访问量是平时的二十倍!备用线路都烧了两条!” 会议室里,首席內容官周通和总编红狐面面相覷。 大屏幕上, 原本显示实时数据的曲线图,已经变成了一条笔直向上的竖线, 然后,戛然而止。 “二十倍……” 周通端著茶杯的手在抖, 滚烫的茶水泼在手背上都没感觉。 红狐咽了口唾沫,声音乾涩: “周总,刚才后台最后统计的数据…… 《人间如狱》完结章的读完率是……99.8%。” 周通手里的茶杯“哐当”一声砸在桌上。 99.8%。 这意味著几乎每一个从头开始追这本书的人,都追完了整本。 “造神了……” 周通喃喃自语,眼神从震惊逐渐变成了狂热。 “不,这是真神归位!快!通知公关部! 发通稿!把『地狱造梦师』给我吹上天! 告诉全网,这是网文史上的奇蹟!” …… 苏省作家协会大楼。 平日里安静肃穆的办公区, 此刻电话铃声此起彼伏,乱成了一锅粥。 “主席!红果网那边的数据溢出了,伺服器崩了两次!” 秘书小跑著衝进办公室,手里的平板电脑差点飞出去。 顾长风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手里捧著那个紫砂茶壶,眉头紧锁。 他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正显示著《人间如狱》的终章页面。 “慌什么。” 顾长风放下茶壶,但手稍微抖了一下,几滴茶水溅在桌面上。 “不是我们慌,是文学评论界炸了!” 秘书把平板递过去。 “您看,京城的几个老评论家都发声了。” 顾长风扫了一眼。 【著名评论家老赵:离经叛道!这是对传统道德的挑衅!让一个“鬼”来制定规则,这是什么价值观?】 【先锋文学主编:天才!绝对的天才!这才是真正的现实主义魔幻! 地狱造梦师撕开了虚偽的面纱,他告诉我们,有时候维持秩序的不是爱,是畏惧!】 两派观点针锋相对,火药味浓得能呛死人。 顾长风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这小子……” 他喃喃自语。 “真敢写啊。” 原本以为只是个写鬼故事嚇唬小孩的, 没想到最后这一笔,直接把这书拔高到了哲学层面。 以身饲鬼,独断万古。 这种气魄,连他这个写了几十年传统文学的老头子都觉得头皮发麻。 “主席,咱们作协要表態吗?” 秘书小心翼翼地问。 顾长风沉默了片刻,重新戴上眼镜,目光变得深邃。 “不表態就是最好的表態。” 他指了指屏幕上的那个id。 “这个地狱造梦师,和那个见深一样,都是我们要重点关注的『妖孽』。 今后的文坛,怕是要变天了。” …… 省教育厅。 周卫国刚开完会,就被几个老专家堵在了走廊里。 “周厅长!您得管管啊!” 一个头髮花白的老专家痛心疾首,手里挥舞著手机。 “现在的网文太不像话了!那个什么《人间如狱》,结局竟然让主角变成了鬼王! 这让学生怎么看?这简直是宣扬暴力!” “是啊周厅,我孙子刚才看完哭得晕过去了,非说要像杨间一样去驾驭厉鬼!” 周卫国接过手机,快速瀏览了一遍那个名为“葬礼”的章节。 看著看著,他的表情变得古怪起来。 “我身即地狱,我眼即天灾。” 周卫国念著这句话, 脑海里突然浮现出那个站在领奖台上,说著“猛药去疴”的少年。 那个叫林闕的学生,当时眼里的那股子疯劲儿,和这书里的杨间何其相似? “乱世用重典,沉疴下猛药。” 周卫国將手机轻轻扣在桌面上,甚至没多看老李一眼。 “老李,那是废墟上建立的秩序。 有些病,温吞水治不好,得刮骨。” “什么?” 老专家愣住了。 “这书里的世界已经崩坏了,常规手段救不了。” 周卫国背著手,看向窗外。 “杨间牺牲了自己的人性,换来了世界的太平。 这又何尝不是一种另类的救赎?” 老专家张了张嘴,哑口无言。 周卫国没再理会他们,径直走向办公室。 关上门,他坐回椅子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现在的年轻人,脑子里到底装的什么?” 他打开抽屉,拿出一份文件。 那是关於“解忧杯”特等奖的后续宣传方案。 “林闕……见深……地狱造梦师……” 周卫国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 网络上,风暴中心。 微博热搜榜前十,有六个与《人间如狱》有关。 #杨间封神# #人间如狱完结# #人间无鬼# #见深出来挨打# 最后一个词条显得格外突兀。 点进去一看,全是“造梦师粉”在狂欢。 【@我是杨间的狗:见深粉丝出来走两步?看到了吗?这就叫格局! 你们家崔斯坦还在荒原上谈情说爱,我们杨间已经坐在王座上镇压全球了!】 【@恐怖爱好者:这才是真男人!不搞那些虚头巴脑的救赎,直接物理超度! 见深那种温吞水简直弱爆了!】 【@路人甲:虽然我也喜欢《摆渡人》,但不得不说,造梦师这个结局真的太炸了。 那种孤独感和霸气,直接把《摆渡人》那种小情小爱比下去了。】 舆论呈现出一边倒的態势。 毕竟,极致的暴力美学和悲剧英雄主义, 在短时间內带来的衝击力是无与伦比的。 《摆渡人》那种细水长流的治癒,在这一刻显得有些苍白无力。 …… 江城,soho工作室。 屏幕上的萤光映在林闕脸上,將他的表情切割得半明半暗。 看著后台那近乎疯狂的数据,他轻轻敲击著桌面。 现在“地狱造梦师”已经把场子热到了沸点, 所有人的情绪都被那个黑暗、压抑、独裁的结局吊在了半空中。 他们震撼,但也空虚;他们兴奋,但也恐惧。 这时候,他们最需要什么? 需要一盏灯。 需要一只从黑暗中伸出来的手, 告诉他们:別怕,哪怕是地狱,也有人为你摆渡。 林闕放下可乐,切换帐號。 登录“见深”的后台。 《摆渡人》的文档早已准备就绪。 既然杨间已经把人间变成了绝对秩序的监狱, 那么崔斯坦,就该带著迪伦,去衝破那片荒原了。 “地狱造梦师负责把人嚇哭,见深负责把人哄好。” 林闕手指悬停在回车键上。 “这很公平。” 啪。 隨著一声轻响,给新潮的邮件发送成功。 標题名字: 《逆向的勇气》 …… 第84章 向前走,敢回头 深夜。 新潮杂誌社的灯火, 成了江城夜色里最固执的一盏。 王德安的办公桌上,菸灰缸早已满溢, 咖啡杯里的速溶咖啡凉了又续,续了又凉。 他整个人陷在宽大的老板椅里, 双眼布满血丝,死死盯著电脑屏幕。 屏幕上, 微博的热搜榜像是被《人间如狱》包场了。 #杨间封神# #人间如狱完结# #我身即地狱,我眼即天灾# …… 每一个词条后面,都跟著一个鲜红的“爆”字。 王德安的手指悬在滑鼠上,微微颤抖。 他想关掉这个刺眼的页面,却又忍不住一遍遍刷新, 看著那些涌现的评论, 眼中的光芒在羡慕与焦灼间反覆撕扯。 “主编,喝点水吧。” 徐嵐悄无声息地走进来,把一杯温水放在他手边。 她的脸色同样憔悴,眼底的黑眼圈像是用墨汁画上去的。 “你看看,你看看这些评论。” 王德安指著屏幕。 “都在说《摆渡人》是小情小爱,说见深老师的格局被那个造梦师完爆了。” 徐嵐看著那些刺眼的评论, 【见深老师格局小了,还在讲什么跨越生死的爱情, 人家造梦师已经开始重塑世界秩序了!】 【摆渡人就是个童话,人间如狱才是现实。我还是喜欢更残忍的东西。】 【崔斯坦再帅有什么用?能打得过杨间一根手指头吗?】 她嘴唇动了动,却不知道该如何安慰。 他们好不容易靠《解忧杂货店》打响了名头, 又凭藉《摆渡人》的惊艷开篇站稳了脚跟,眼看著就要一飞冲天, 却被这突如其来的“地狱风暴”打了个措手不及。 “这不公平。” 徐嵐的声音带著一丝哽咽。 “《摆渡人》才刚刚开始,他们怎么能这么比?” “读者才不管你公不公平。” 王德安颓然地靠回椅背,掐了掐眉心。 “他们只看谁带来的衝击力更强。 杨间封神的结局,就像核弹,把所有人的情绪都炸上了天。 相比之下,我们这艘刚起航的小船,显得太微不足道了。” 办公室里陷入了死寂。 徐嵐看著主编花白的鬢角,鼻头一酸,轻声说: “主编,要不……我们给见深老师发个邮件吧? 告诉他现在的情况,至少……至少让他知道,我们是信他的。” 王德安沉默著, 许久,他缓缓坐直了身体, 眼中的焦灼褪去,被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取代。 “不。” 他摇了摇头。 “不能让他分心,更不能让他觉得我们在质疑他。 这场仗,是我们杂誌社的,不是他一个人的。” 他打开邮箱,重新建了一封邮件,收件人是“见深”。 他没有提网上的风波,只是写道: 【见深老师,夜深打扰。 我只是想告诉您,无论外界如何喧囂,新潮永远是您最坚实的港湾。】 他盯著这行字,深吸了一口气,正准备点击发送。 就在这时,电脑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叮咚”声。 一封来自“见深”的新邮件,跳进了他的邮箱。 王德安的呼吸猛地一停。 他颤抖著手,点开了那封邮件。 邮件內容很简单,只有一个附件,和一句话。 【王主编,这是《摆渡人》的新章节。 另外,请在《新潮》的官方微博上,帮我发一句话。】 王德安几乎是屏著呼吸点开了那个名为《逆向的勇气》的文档。 徐嵐也凑了过来,两颗脑袋挤在屏幕前。 …… 【迪伦站在荒原的边缘,身后是穷追不捨的恶魔,身前是深不见底的黑色大河。河对岸,是她的家乡。】 【“我过不去。”迪伦的声音在发抖。“这河太宽了。”】 【崔斯坦站在她身边,平静地看著那翻涌的黑色河水。】 【“每个人都要渡过自己的灵魂之河。”他说。“我只能送你到这里。”】 【“可我害怕。”迪伦的眼泪掉了下来。“我一个人,做不到。”】 【崔斯坦沉默了很久。他转过身,背对著那片迪伦嚮往的家乡,面向那片布满恶魔、无边无际的荒原。】 【“那就別过去了。”】 【迪伦愣住了。】 【“所有人都告诉你,要勇敢地向前走,去穿越黑暗,抵达光明。” 崔斯坦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死寂的湖面。 “但有时候,敢於停在原地,甚至敢於回头,是更大的勇气。”】 【“因为穿越荒原,是为了回家。如果回家让你痛苦,那彼岸的意义又是什么?”】 【他伸出手,指向那片迪伦来时的路。】 【“回去吧。”崔斯坦说。 “回到你死去的地方,回到你痛苦的根源。 这一次,不是为了逃避,而是为了看清楚,你到底在怕什么。”】 【“我……我可以吗?”】 【“可以。”崔斯坦的眼眸里,映著荒原唯一的光。“因为你不是一个人。”】 【迪伦看著他伸出的手,又看了看那深不见底的黑色河流。她忽然明白了。】 【真正的摆渡,不是渡向光明的彼岸,而是有勇气逆行,回到黑暗的起点。】 王德安和徐嵐几乎是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一个告诉你,你只能靠自己。 另一个告诉你,你不是一个人。 这根本不是格局大小的问题, 这是两种截然不同,却同样深刻的哲学! “快!快!” 王德安猛地站起来,激动得满脸通红。 “徐嵐,立刻排版!把这一章加急发布!用杂誌社所有的渠道推广!” 他自己则迅速登录了《新潮》的官方微博,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噼啪作响。 他找到了那条被“造梦师粉”攻陷的评论区,没有回覆任何人, 只是以官方的身份,发布了见深让他发的那句话。 【《新潮》杂誌社v:“向前走是勇气,敢回头,是神跡。因为神,会陪你再走一遍地狱。”——见深】 这条微博一发出, 就像是在滚烫的油锅里滴入了一滴冷水。 原本一边倒的舆论,出现了微妙的停滯。 那些沉浸在杨间封神带来的巨大衝击里的读者, 在看到这句话时,心里某个最柔软的地方,被轻轻地戳了一下。 杨间封神,是为了终结地狱。 崔斯坦逆行,是为了陪伴你走过地狱。 一个是宏大的、救世主式的牺牲。 一个是微小的、守护者般的陪伴。 【我靠……我怎么哭了?杨间封神我都没哭,看到这句话突然绷不住了。】 【向前走是勇气,敢回头是神跡……见深老师,额的神!这才是真正的治癒啊!】 【妈的,破防了。我一直以为只有拼命往前跑才算成功, 原来停下来回头看看伤口,也是可以的吗?】 【如果说杨间是孤独的王,那崔斯坦就是温柔的神。 我……我都要!我两个都要!】 风向,在悄然逆转。 王德安看著评论区从“见深出来挨打”变成了“给见深老师跪了”, 他看著评论区逐渐逆转的风向,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那口气带走了所有的疲惫与焦虑, 只剩下劫后余生的庆幸。 阵地,守住了。 徐嵐看著他疲惫却兴奋的样子,眼圈一红: “主编,咱们……打了一场漂亮仗。” 王德安笑了, 那笑容里混杂著疲惫、狂喜,还有一丝如释重负的后怕。 “是啊。”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烟,烟雾繚绕中, 他的眼神却前所未有的清明。 他看著屏幕上“见深”那个简单的名字,没有再说话。 徐嵐却从他的沉默中,读懂了那句没有说出口的话。 那不是一句简单的“还好有他”。 那是这个叫见深的作者, 他不仅能渡小说里的迪伦, 就连这场舆论风暴, 也一起渡了。 …… 第85章 《寻梦环游记》 清晨的阳光, 撕开了江城连日来的阴霾。 金色的光线透过高二(3)班的窗户, 在课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却没能驱散教室里那股子异样的氛围。 早自习的铃声还没响, 教室里已经分化成了涇渭分明的两个阵营。 左边,是以吴迪为首的“造梦师”拥躉, 他们一个个眼圈发黑,神情亢奋, 唾沫横飞地討论著杨间封神的霸气与孤独。 “『我身即地狱』,你们品品,什么叫逼格?这就叫逼格!” “就是!那些说造梦师只会写血腥的,现在脸都被打肿了吧?这是哲学!是牺牲!” 右边,则是以张雅为代表的“见深”守护者, 她们手里捧著最新一期的《新潮》杂誌,脸上带著被治癒后的光辉。 “肤浅。” 张雅冷冷地瞥了一眼隔壁的“鬼粉”。 “真正的强大不是毁灭,是守护。” “向前走是勇气,敢回头是神跡。 你们这群只知道打打杀杀的莽夫,能理解这种温柔的力量吗?” “就是!杨间那种叫独裁,崔斯坦才是真正的神! 他会陪你走过地狱,而不是把你变成地狱的一部分!” 两派人马的爭论已经从线上延续到了线下, 从单纯的剧情討论,上升到了哲学思辨的高度。 唾沫星子与文学术语齐飞, 课桌上的“三八线”都快被思想的火花点燃了。 而风暴的中心, 此刻正趴在用书垒成的碉堡后面,头顶盖著校服, 试图在两种截然不同的“信仰之声”的环绕中,捕捉一丝睡意。 “闕哥,闕哥!” 吴迪捅了捅他的腰眼,压低了声音。 “见深那套小清新根本打不贏我们造梦师的王炸!你说对吧!” 林闕把头从校服里探出来,打了个哈欠, 眼角掛著生理性的泪水。 “什么贏了输了的,你说月亮是方的还是圆的?” 吴迪愣了一下: “当然是圆的啊。” “那不就结了。” 林闕揉了揉眼睛。 “管他地狱空荡荡,还是神明在摆渡, 今天早饭的包子,不还是肉馅的?” 吴迪被他这套歪理噎得说不出话, 只能悻悻地转回去,继续跟战友们分享“杨戩坐镇天庭”的千百种脑补姿势。 就在两派人马爭得面红耳赤时, 班里的“消息通”王胖子像一阵风似的从后门冲了进来, 手里扬著一份报纸,激动得满脸通红。 “今天路过报亭,猜我看到了什么?” 他手里拿著《苏报》挥了挥。 隨著他的声音,眾人都围上去。 “我靠,这个神仙打架报纸上都登了!” “標题都用上世纪之战了,这也太夸张了吧?” 报纸在同学们手中飞快地传递,传到了吴迪手中。 林闕也凑过去看了一眼。 a3版的几乎半个版面,都在报导昨夜那场惊心动魄的文坛对决。 左边是“地狱造梦师”那张標誌性的黑白鬼脸插图, 右边是“见深”《摆渡人》里崔斯坦的剪影。 而林闕的目光,却被报纸的侧边吸引。 那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的女孩穿著白色的演出长裙,站在聚光灯下, 手里捧著一个金色的奖盃和一张烫金的奖状。 她的笑容明媚又带著恰到好处的矜持, 眉眼弯弯,像极了秦淮河畔的月牙。 標题写著:【“苏省之春”青少年钢琴大赛落幕,金陵遗珠叶晞摘得桂冠】 照片下面,还有一段简短的採访和介绍, 林闕扫了一眼,无非是说叶晞出身音乐世家,天赋异稟, 从小就是別人家的孩子,这次夺冠更是眾望所归云云。 是她。 林闕看著那张熟悉的脸, 脑海里浮现出的,却是在夫子庙小巷里, 那个穿著演出服,狼吞虎咽地偷吃梅花糕的馋猫身影。 “梅花糕。” 林闕下意识地轻声念叨了一句。 “啥?” 旁边的吴迪正看得津津有味,听到这话,一脸茫然地转过头。 “闕哥,什么滑倒,谁滑倒了?” 林闕回过神来,摇了摇头, 目光从报纸上移开,望向窗外那片湛蓝的天空。 “没什么。” 他笑了笑,用一种近乎自语的语气说道: “就是觉得,有些人站在光里,但心里可能想的,只是一块烫手的糕。” 吴迪听得云里雾里,挠了挠头: “闕哥,你又开始说胡话了。滑倒跟糕有什么关係?” 林澈没有回答,只是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 “叮铃铃——” 铃声响起, 沈青秋踩著高跟鞋走进教室。 她的脸色比前些天好了许多, 眼角的疲惫被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取代。 显然,昨夜那场漂亮的舆论翻身仗, 让她这个“见深”的忠实读者与有荣焉。 她把教案往讲台上一放,清了清嗓子。 “安静。” 教室里瞬间鸦雀无声。 “在开始上课前,先处理一下班级事务。” 沈青秋的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 最终精准地落在了最后一排。 “林闕。” 又是我? 林闕无奈地抬起头,露出一副“老师您儘管吩咐”的乖巧表情。 “元旦晚会的节目,想好了吗?” 沈青秋问道。 这个问题一出, 全班同学的八卦之魂瞬间被点燃,所有人的耳朵都竖了起来。 林闕站起身,脸上掛著营业式的微笑: “报告老师,想好了。” “哦?” 沈青秋挑了挑眉,显然有些意外他的效率。 “说来听听,准备表演什么?” 全班的目光都聚焦在林闕身上。 吴迪在底下拼命给他使眼色,嘴型无声地变换著: “小品!小品!” 张雅也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她也很好奇, 这个总能搞出些惊世骇俗玩意的傢伙, 在才艺表演上又能玩出什么花样。 “老师,同学们。” 林闕清了清嗓子,表情变得严肃而庄重。 “鑑於最近大家的情绪波动比较大,我决定, 放弃那些浮夸的歌舞表演,返璞归真, 给大家带来一个充满人文关怀、能触及灵魂深处的节目。”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沈青秋听得直点头,心想这小子总算靠谱了一回。 “是什么?” 她追问道。 林闕停顿了一下。 然后用一种得奖般的语气缓缓说道: “那就是,诗朗诵。” “噗——” 吴迪在座位下偷喝的一口豆浆直接喷了出来, 溅了前桌同学一后背。 全班先是死寂,隨即爆发出哄堂大笑。 “诗朗诵?我没听错吧?” “以为憋了个大的,谁知道拉了坨大的。” “这也太老土了吧!上个世纪都不用这种表演形式了!” 沈青秋的脸瞬间黑了下来, 嘴角刚刚扬起的弧度僵在了半空中。 她感觉自己的血压在飆升。 “林闕!” “老师,我认真的!” 林闕一脸无辜。 “您不是说要惊喜吗? 全校都以为我会搞个什么惊天动地的节目, 结果我上去一本正经地朗诵,这反差感, 难道不是最大的惊喜吗?” “惊喜?我看是惊嚇!” 沈青秋气得想拿粉笔头砸他。 “不行!换一个!这个实在太敷衍了!” “別啊老师。” 林闕连忙摆手。 “您听我把话说完。我朗诵的不是別人的诗,是我自己写的。” “你自己写的?” 沈青秋的火气稍微降了一点。 “写了什么?” “这个嘛……” 林闕故作神秘地笑了笑。 “暂时保密。 不过我可以保证,效果绝对催泪, 能让全校师生哭成一片,深刻体会到生命的意义和艺术的伟大。 到时候,咱们班绝对是晚会上最靚的仔, 校长和市领导肯定会为您这种因材施教的教育方式,感动得热泪盈眶!” 这番高谈阔论, 让沈青秋准备好的满腔怒火都给憋了回去, 她看著林闕,一时竟分不清这小子是在胡闹,还是在说真的。 催泪?让全校哭成一片? 沈青秋看著林闕那双清澈又带著一丝狡黠的眼睛, 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那篇让她在办公室里失態的《一封寄往天堂的回信》。 如果……如果他真的能写出那种级別的作品, 在元旦晚会上朗诵出来…… 那个画面,光是想一想,就足够震撼。 沈青秋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妥协了。 她太了解这小子的脾气了,吃软不吃硬, 逼急了,他真敢上去表演一个现场睡觉。 “好。” 她点了点头,但还是不放心地补了一句。 “稿子写好后,必须先给我看。” “放心吧老师。” 林闕拍著胸脯保证。 “这次绝对是正能量,比《新闻联播》还正。” 搞定了节目,林闕心满意足地坐下。 诗朗诵多好。 不用排练,不用记动作, 到时候拿著稿子上去念一遍就行,主打一个轻鬆省事。 至於內容嘛…… 他脑子里已经有了一个初步的构想。 前世有一部现象级的动画电影, 那首名为《remember me》的主题曲, 每次响起,都能让电影院里响起一片抽泣声。 那个关於家庭、记忆与死亡的故事, 用来对付这群多愁善感的高中生, 简直是降维打击。 沈青秋开始讲解课文。 林闕拿出课本,却没有翻开, 只是在草稿纸上,写下了五个字: 《寻梦环游记》 …… 第86章 声音不是大喊大叫,才能震耳欲聋 金陵。 《十月》杂誌社。 窗外的法国梧桐只剩下枯枝,像老人乾瘪的手指抓向灰白的天空。 办公室里的暖气开得很足, 方振云坐在红木办公桌后,手里盘著两颗油得发亮的核桃。 咔噠,咔噠。 核桃碰撞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脆。 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正是微博热搜的实时榜单。 红色的“爆”字触目惊心, 一边是“杨间封神”,一边是“崔斯坦逆行”。 两股巨大的流量像两条在深海搏杀的巨鯨, 搅得整个文坛波涛汹涌。 “方主编,我不明白。” 助理小陈站在桌前,手里捧著一叠数据报表,眉头皱成一团。 “这几天,咱们动用了不少水军资源在两边的评论区里煽风点火。 一会儿骂《摆渡人》是鸡汤,一会儿骂《人间如狱》是垃圾。 可是……这除了给他们增加热度,对咱们《十月》有什么好处?” 小陈翻开报表,指著那惨澹的发行量数据: “咱们这一期的销量,因为这两本书的挤压,已经跌破歷史最低点了。 网上……网上到处都是他们的热度, 咱们的资源投进去,就像石沉大海……” 方振云停下手中的动作,抬起眼皮。 那双眼睛藏在金框眼镜后,透著一股子老辣的精明。 “小陈啊,你还是太年轻。” 方振云拿起茶杯,吹了吹浮沫。 “你以为我在帮他们?” “难道不是吗?现在全网都在討论这两个人,其他作家连口汤都喝不上。” “热度这东西,是把双刃剑。” 方振云抿了一口茶,慢条斯理地说道。 “当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们身上时,他们就被架在了火上。 造梦师的信徒容不得半点温情,见深的拥躉听不得半句残忍。 这两拨人,现在就是两堆乾柴,只差一粒火星……” 他拉开抽屉,拿出一张烫金的邀请函,扔在桌上。 “火星,自然需要官方来点燃。” 邀请函上印著几个大字: 【苏省首届“新锐文学”高峰论坛】。 …… 江城一中。 林闕打了个喷嚏,揉了揉鼻子。 “感冒了?” 吴迪凑过来,手里还拿著那本被翻得卷边的《新潮》。 “闕哥,你要不要去医务室看看? 马上就要元旦晚会了,你可是咱们班的台柱子, 这时候倒下,老沈能把你撕了。” “没,估计是有人在背后骂我。” 林闕紧了紧校服领口。 江城的冬天是魔法攻击,湿冷往骨头缝里钻。 “骂你?谁敢骂你?” 吴迪挥舞著拳头。 “现在全校谁不知道你是红人? 连食堂阿姨给你打饭手都不抖了,跟著你去食堂打饭,每次都能多吃一个大鸡腿!” 林闕白了他一眼,没接茬。 他心里清楚, 最近网上的风向虽然被《摆渡人》的新章节拉回来一些,但暗流涌动得厉害。 那种被人盯著的感觉,让他很不舒服。 “对了闕哥,你那个诗朗诵到底准备得咋样了?” 吴迪一脸好奇。 “我昨天看见文艺委员刘慧急得头髮都掉了, 说你连彩排都不去,到时候要是上去忘词, 咱们班就丟大人了。” “急什么。” 林闕从桌肚里摸出一块巧克力。 “那谁不急那谁急。” “唉,恩?不是,闕哥你怎么人身攻击啊?” 吴迪怒了。 “我这是关心集体荣誉!” 正说著,教室前门被人推开。 几个穿著学生会制服的学生走了进来, 领头的是个高个子男生,胸前掛著“学生会主席”的牌子。 李泽。 高三(1)班的学霸, 也是这次元旦晚会的总策划之一。 他手里拿著节目单, 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 “林闕同学在吗?” 李泽的声音带著一股子公事公办的傲慢。 全班安静下来。 林闕慢吞吞地站起来: “有事?” 李泽走到他面前,视线在他身上扫过, 最后落在他那张因为刚睡醒而显得有些懒散的脸上, 眼神里带著几分审视,还有几分藏不住的嫉妒。 就是因为他的特等奖,让他这个原本的学校之星都黯淡了。 “关於你报送的节目《寻梦环游记》。” 李泽抖了抖手里的单子。 “学生会审核组討论了一下,觉得这个节目形式太单一,而且……立意有点晦涩。 诗朗诵这种东西,放在晚会压轴不太合適,容易冷场。” “所以呢?” 林闕嚼著巧克力,含糊不清地问。 “所以,我们建议你换个节目。或者……” 李泽顿了顿。 “直接取消。毕竟晚会时长有限,我们要保证整体效果。” 教室里响起一阵窃窃私语。 这是明摆著找茬啊。 谁不知道林闕这个节目是校长点名的? 吴迪刚想站起来理论,被林闕按住了。 林闕看著李泽,笑了。 “单一?晦涩?” 林闕把巧克力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李主席,你听过我的朗诵吗?看过我的稿子吗?” “没看过。” 李泽理不直气也壮。 “但诗朗诵能有什么花样? 无非就是啊,大海,啊,母亲。这种东西,初中生都玩腻了。” “巧了。” 林闕双手插兜,身体微微前倾。 “我这个朗诵,还真没有『啊』。” “林闕,我是为了你好。” 李泽皱起眉头。 “到时候全校几千人看著,你上去念几句酸诗,下面一点反应都没有,尷尬的是你。” “尷尬?” 林闕挑了挑眉。 “李主席,打个赌怎么样?” “什么?” “如果我冷场了,我当著全校的面承认我没才华,顺便把那个特等奖盃送给你。” 全班譁然。 李泽眼睛一亮,那个奖盃可是他梦寐以求的荣誉。 “但如果……” 林闕话锋一转,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如果我没冷场,如果全场都安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 你就在广播站,连续一周,每天早读给大家朗诵《佩奇一家亲》。” “噗——” 不知道是谁没忍住,笑出了声。 李泽的脸瞬间涨了色。 “好!赌就赌!” 李泽咬牙切齿。 “我就不信,一个破朗诵能翻出什么浪来!林闕,你別后悔!” 说完,他气冲冲地带著人走了。 吴迪一脸担忧地看著林闕: “闕哥,玩大了吧? 那可是全校晚会啊,大家都是去看唱跳的,谁耐烦听朗诵啊? 万一真冷场了咋办?” 林闕重新坐下,从书堆里抽出一张白纸。 纸上只有寥寥几行字。 “放心。” 林闕转著笔,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空。 “有些声音,不是大喊大叫,才能震耳欲聋的。” …… 第87章 冰山融化时的水,才最暖 周三下午, 大礼堂的后台乱得像刚被洗劫过的超市。 音响试音的尖啸声、舞蹈队凌乱的脚步声, 还有学生会干事拿著对讲机声嘶力竭的吼叫声混在一起,吵得人脑仁疼。 林闕手里捏著那张只写了几行字的“朗诵稿”, 正准备找个角落躲清静,就被一道人影挡住了去路。 “林闕,你去哪?” 李泽胸前掛著“总导演”的工作牌, 手里拿著捲成筒的节目单,眉头拧得能夹死苍蝇。 “回教室啊。” 林闕指了指外面。 “这儿太吵,影响我酝酿感情。” “站住!” 李泽把节目单往手里一拍。 “所有人都在彩排,就你特殊?赶紧上台,走一遍流程,我需要看时长和灯光配合。” 林闕嘆了口气,无奈地摊手: “李主席,我那是诗朗诵。 上去,站定,张嘴,念完,鞠躬,下台。 统共不到五分钟,不需要灯光秀, 也不需要伴舞,你给我留个麦克风就行。” “不行。” 李泽寸步不让,甚至往前逼了一步,拿出了公事公办的架势。 “我是这次晚会的总导演,我有权利把控每一个节目的质量。 万一你上去怯场了怎么办? 万一你那稿子內容违规怎么办?必须彩排!” 周围几个正在压腿的舞蹈队女生停下动作,捂著嘴看热闹。 “这李泽就是故意找茬吧?” “谁让林闕抢了他风头呢,听说这次市里领导来,可是专门为了特等奖得主林闕。” 林闕听著周围的窃窃私语,也不恼,只是懒洋洋地看著李泽: “李大导演,我要是现在念一遍, 到时候惊喜没了,这责任你负?” “你少拿惊喜当挡箭牌!” 李泽刚要发作。 “怎么回事?” 一道清冷的声音插了进来。 沈青秋踩著高跟鞋走了过来。 她手里抱著教案,显然是刚下课就过来了。 李泽一见老师,气焰顿时收敛了几分,但还是梗著脖子告状: “沈老师,林闕不配合彩排。 晚会是全校的大事,他这样无组织无纪律,万一出了岔子……” “行了。” 沈青秋打断了他,目光在两人之间扫过,最后落在林闕身上。 “他的节目比较特殊,確实不適合在大庭广眾之下彩排。” “可是……” 李泽还想爭辩。 “出了问题,我负责。” 沈青秋语气平淡,却透著威严。 “我是他的指导老师,他的稿子我会把关。 李泽,你去忙別的吧,灯光和音响给林闕留好就行。” 李泽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最后狠狠瞪了林闕一眼,转身气冲冲地走了。 林闕衝著李泽的背影吹了声口哨,转头看向沈青秋,笑得一脸灿烂: “还得是沈老师,威武霸气。” “少贫。” 沈青秋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转身往休息室走。 “跟我过来。 不用彩排,但你总得让我看看你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这是咱们之前约定好的。” 休息室里安静许多。 林闕把那张皱巴巴的稿纸递过去。 沈青秋接过来,原本以为会看到什么激昂的排比句,或者煽情的华丽辞藻。 但纸上只有一段简短的文字,標题写著: 《寻梦环游记》。 “这是我在一部电影里看到的设定,我觉得很有意思。” 林闕靠在桌边,声音低了下来,少了几分平时的吊儿郎当。 “人的一生,会经歷三次死亡。” 沈青秋抬起头,看著他。 休息室里静得只能听见掛钟走动的声音。 沈青秋捏著稿纸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是个语文老师,读过无数关於生死的文章, 但这个“三次死亡”的理论,却像是一根细针, 精准地扎进了心里最柔软的那块肉。 简单,却残忍得直指人心。 她感觉鼻头有些发酸,下意识地眨了眨眼,掩饰住眼底泛起的水汽。 “立意很好。” 沈青秋深吸了一口气,平復了一下情绪。 “但是林闕……” “这么好的立意,只是干念,太可惜了。 对於台下那帮躁动的孩子来说, 可能还没等他们从前面节目的喧闹中静下来,你的故事就已经结束了。 我不希望它像一颗投入大海的石子, 只泛起一点涟漪就沉寂下去。” 林闕是有些意外。 他原以为自己这套理论已经足够深刻, 打算凭著两世为人的灵魂厚度强行演绎。 却没想到,第一个听懂並指出不足的, 竟然是这位平日里不苟言笑的语文老师。 “那您的意思是?” “加点东西。” 沈青秋指了指旁边的多媒体设备。 “配乐是基础,最好再加点背景图。 视觉和听觉的双重衝击,才能把这种情绪放大。” 她想了想,补充道: “比如照片,那种带有岁月感的,能让人瞬间回到过去的东西。” 林闕眼睛亮了。 他没想到,平日里那个只会抓背诵、讲语法的“沈魔头”, 竟然有这种敏锐的艺术直觉。 这建议简直是点睛之笔,比他预想的效果要好上数倍。 “老师,您这招高啊!” 林闕由衷地竖起大拇指。 “那这照片……” “我来想办法。” 沈青秋雷厉风行。 “学校档案室应该有不少几十年前的老照片, 还有老师们私藏的一些生活照。我去借。” “那……要黑白的!” 林闕补充道。 “最好是那种边角泛黄,甚至有点模糊的。越真实,越好。” 沈青秋看了他一眼,瞬间心领神会。 “没问题。” 事情谈妥,沈青秋看著林闕那副轻鬆的样子, 又想起了刚才李泽的刁难,忍不住多说了一句: “李泽同学,心气高,又是学生会主席, 把荣誉看得比什么都重。 你別往心里去,別跟他一般见识。” 在沈青秋看来, 林闕虽然才华横溢,但毕竟是个少年人, 被同龄人针对,心里多少会有些不舒服。 林闕正在收拾书包,听到这话,动作停了一下。 他转过身,看著沈青秋。 窗外的夕阳斜斜地照进来, 给这位平日里总是板著脸的女教师镀上了一层暖边。 “老师。” 林闕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平时的戏謔,反而多了些通透。 “其实您不用安慰我。 李泽那样的人,以后进了社会多的是,我早习惯了。” 他把书包甩到肩上,走到门口, 又停下脚步,回头看著沈青秋。 “倒是您,平时看著像座冰山,谁背错一个字都要挨罚。” 林闕倚在门边,回头看著她。 “但很多人不知道, 冰山融化时的水,才最暖。” 沈青秋愣住了。 “您护著我,不是怕我给您惹麻烦、搞砸晚会。” 林闕笑了笑,指了指她手里的稿纸。 “您也想保护我们这些学生心里那点还没被磨平的、傻乎乎的火苗。 哪怕那点火,有时候烧起来挺不合时宜的。” “有些时候,沈老师您其实比我们这些小屁孩,更理想主义。” 说完,林闕摆了摆手,大步走出了休息室, 只留下沈青秋一个人站在原地。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沈青秋低头看著手里的稿纸, 许久,嘴角轻轻勾起无奈又释然的弧度。 “这小兔崽子……” 她一直以为自己在引导林闕,生怕他走歪了路。 可现在看来,这个看似懒散的学生,活得比谁都清醒。 她小心翼翼地將稿纸夹进教案里。 这一次,她不仅要帮他找照片, 还要帮他把这台戏,搭得足够大。 因为有些声音,確实需要被更多人听见。 …… 第88章 这分明是一场追悼会 江城一中的档案室位於行政楼的最顶层,常年锁著。 空气里漂浮著一股陈旧的纸张霉味,和樟脑丸混合的气息。 沈青秋推开厚重的铁门, 灰尘在夕阳的光柱里乱舞。 看守档案室的是位即將退休的老大爷,姓孙, 正戴著老花镜在窗边糊火柴盒。 见有人来,他慢吞吞地抬起眼皮, 指了指里面那排深绿色的铁皮柜子: “都在那儿了,建校以来的照片、底片,还有校志。 轻点儿翻,有些纸可比我都脆。” 沈青秋道了声谢, 钻进了那一排排沉默的铁柜之间。 林闕只要黑白照片,越旧越好,越真实越好。 她原本以为这是个轻鬆的活计, 但当第一本相册被翻开时,沈青秋的手指便顿住了。 那是一张摄於八十年代的大合照。 照片上的人穿著的確良衬衫,梳著那个年代流行的分头, 本书首发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1???.???超好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笑容有些拘谨,但眼里有光。 沈青秋在一群年轻的面孔中,辨认出了年轻时的江校长, 还有……已经过世的老语文组组长,严老师。 那时候严老的头髮还很饱满, 手里夹著半截粉笔,正侧身在黑板上写板书。 照片背面用钢笔写著一行小字: *1986年秋,语文组公开课留念。* 沈青秋记得刚入职时, 严老师手把手教她怎么写教案,怎么在课堂上调动学生情绪。 后来严老师查出肺癌,走得很突然。 葬礼上来了很多人,但隨著时间推移, 现在办公室里提起他名字的次数,已经屈指可数。 指尖抚过照片上严老师年轻的笑脸, 一股冰凉的战慄感顺著脊椎猛地窜上她的后脑。 “原来这就是……被遗忘的过程。” 沈青秋的鼻腔猛地一酸, 林闕那些关於“终极死亡”的话语,不再是纸上空谈, 而是化作这尘封相册里的一个个名字, 在她耳边发出沉重的迴响。 她蹲在地上,一本接一本地翻阅。 这里埋葬著江城一中的歷史, 也埋葬著无数个曾经鲜活的“名字”。 有在那场突如其来的火灾,为了抢救学生被大火淹没的年轻体育老师。 有在那场特殊时期,坚持给学生送复习资料,最后倒在岗位上的校医。 还有几十年前,因为意外,永远停留在十八岁的学生…… 不知不觉,天色擦黑。 沈青秋腿脚发麻地站起来, 怀里抱著挑选出来的几十张照片。 她没有开灯,只有走廊透进来的一点昏黄光线。 在这片寂静中,她仿佛听到无数个声音在耳边低语。 这小子, 出的哪里是节目,分明是一场追悼会啊。 第二天, 节目审查会。 会议室里的气氛有些僵硬。 李泽作为学生会代表,眉头紧锁,一脸的为难。 晚会在即, 直到此刻从林闕和沈老师那里得到的, 也仅仅只有一个题目和一些老旧照片。 坐在上首的是主管德育的副校长,还有教导主任费允成。 “这……不太合適吧?” 副校长放下那那些黑白照片,照片上是已经拆除的老校门, 还有一位坐在传达室门口抽旱菸的老大爷 ——那是之前看了三十多年大门的王大爷。 副校长敲了敲桌子。 “沈老师,我听明白了。 你的意思是,林闕这个节目,核心就是死亡和遗忘, 还要在辞旧迎新的元旦晚会上,展示这些……逝者的照片? 这未免太沉重了吧?” 费允成也有些犹豫,他虽然欣赏林闕, 但这毕竟关係到学校的门面: “是啊,沈老师。 要像往年只是我们自己办还好,这次市里领导都在, 咱们是不是该展现点朝气蓬勃的东西? 这要是弄得台上台下哭哭啼啼,不吉利啊。” 李泽立刻抓住机会,將一份策划案推到桌子中央: “校长,费主任,我认为这不仅仅是冒险,简直是胡闹! 元旦晚会是喜庆的日子,我们不搞点振奋人心的, 难道要让市领导陪著我们一起哭吗? 为了以防万一,我们学生会连夜准备了备选方案, 由同样是『解忧杯』一等奖得主的赵子辰同学, 联合校乐队表演《少年中国说》, 这才叫朝气,这才叫我们一中的精神面貌!” 他这番话, 既有备选方案,又拉上了同样是“解忧杯”获奖者的赵子辰, 还上升到了“集体荣誉”的高度, 瞬间將沈青秋和林闕的个人化表达置於了集体利益的对立面。 所有的目光都压向沈青秋。 沈青秋坐在那里, 手里紧紧攥著那个装著照片的牛皮纸袋。 若是以前,她大概会妥协, 会让林闕换个保险节目。 但昨晚在档案室的那种战慄感,此刻还残留在指尖。 “各位领导。” 沈青秋站起身,没有看李泽,而是直视著副校长的眼睛。 “我一直在想,教育的本质是什么? 难道只是告诉孩子们世界有多美好,我们要多开心吗?” “我们总是教他们怎么去贏,怎么去考高分, 却从来没人教过他们,怎么面对失去,怎么面对死亡。” 沈青秋把那张严老师的照片轻轻放在桌面上。 “这是严老师。 在座的各位都认识,算起来……他已经走了快三年了。 他曾经是我们江城最优秀的语文老师,可现在,还有几个提起他? 如果连我们都忘了, 那他在这个世界留下的痕跡,就真的彻底抹去了。” “林闕的节目,不是为了让人哭,是为了让人记得。 记得那些付出过、存在过的人。” 她迎著李泽不服气的目光,字字鏗鏘。 “《少年中国说》是很好,它告诉我们要向前看。 但一个只会向前看,却忘了来时路的民族,是没有根的。 一个只会展现朝气,却不敢直面沉重的学校,它的精神也是轻飘飘的。 所以, 各位领导,今天我们到底要选什么? 是选一群只会高喊口號、转头就忘本的少年, 还是选一群真正懂得感恩、懂得敬畏、有血有肉的人?!”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费允成看著那张照片,眼圈有些发红。 严老师以前也是他的指导老师。 良久, 副校长嘆了口气,摆了摆手: “罢了。既然沈老师这么坚持,那就……试试吧。 但一定要控制好度,別搞成追忆会。” 李泽张了张嘴还想反驳, 却见副校长只是沉默地盯著那张照片, 他只好识趣地把话又咽了回去。 走出会议室,沈青秋发现手心里全是汗。 沈青秋回到办公室时,下课铃刚响。 她正准备把林闕叫过来,就见他从后门溜达进来, 將一瓶酸奶轻轻放在了她的办公桌上。 “老师。” 林闕懒洋洋地靠著办公桌,压低了声音。 “跟一群只会看整体效果的人讲道理,挺累的吧。” 沈青秋一愣。 “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审查会之后有没有新的指示吶。” 看著那副带有促狭的表情,沈青秋没好气地拿起酸奶: “消息还挺灵通。 我已经尽力说服了校领导,我告诉你林闕,你要是敢演砸了,我真把你那个特等奖盃熔了。” 林闕指了指她手里的牛皮纸袋。 “到时候,您可得准备好手帕。” “另外,配乐我发您邮箱了。得麻烦您找人把音乐和照片卡点合成一下。” “你自己怎么不弄?” “我忙啊。” 林闕理直气壮。 “我得多熟悉熟悉台词,多酝酿情绪,不能辜负沈老师的信任!” “行。” 沈青秋拿著酸奶,在空中晃了晃。 “这活儿,老师接了。” …… 第89章 人这一辈子,会死几次? 周五下午, 江城一中的大礼堂后台, 像一个被过度兴奋引爆的劣质香水瓶。 空气中,廉价髮胶那股甜腻的化学香精味, 霸道地压过了粉底的脂粉气和后台盒饭的油耗味, 凝成一股黏稠的、令人呼吸不畅的浊流。 高一的舞蹈队正在压腿, 几个穿著时尚短裙的女生嘰嘰喳喳地討论著口红的色號, 音响师正在前面调试麦克风, 刺耳的啸叫声时不时钻进耳朵,让人脑仁生疼。 林闕坐在角落的一摞废弃软垫上, 拿著林建国的拍立得,咔嚓咔嚓一通拍。 直到相纸用完,他看著那些照片,嘴角才咧开弧度。 手里从兜里拿出一根还没拆封的棒棒糖, 那是刚才吴迪硬塞给他的, 说是防止紧张导致低血糖晕台。 他看著周围乱成一锅粥的人群,有些百无聊赖。 “让一让!都让一让!道具组的,那个屏风往左边挪!” 李泽手里拿著捲成筒的节目单,嗓门大得能盖过音响。 他今天穿了一身笔挺的黑色小西装,头髮梳得油光水亮,下巴微微扬起, 仿佛整个后台都是为他一人搭建的舞台。 路过林闕这边时,李泽停下了脚步。 他上下打量了一番林闕那一身毫无特色的校服, 鼻子里哼出一声极其短促的气音。 “林同学,你不会打算就穿这个上台吧?” 李泽指了指林闕那件洗得有点发白的运动裤。 林闕剥开糖纸,把棒棒糖塞进嘴里,草莓味的。 “有什么问题?我是去朗诵,又不是去选美。” “这是元旦晚会,市领导都在下面坐著。” 李泽皱著眉头,伸手理了理自己的领结。 “稍微尊重一下舞台行吗? 待会儿灯光一打,你这身校服灰扑扑的, 不知道的以为是哪个班逃课进来的。” “那不正好。” 林闕含糊不清地说道。 “这才真实。咱们学校的主旋律不就是忆苦思甜吗?我这叫紧扣主题。” 李泽被噎了一下: “行,你就贫吧。 林闕,別怪我没提醒你,刚才彩排的时候, 高二(5)班的小品效果炸了,全场爆笑。 “对了,林同学。” 李泽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 用手里捲成筒的节目单,专业地敲了敲掌心。 “节目组对流程做了个微调。 你的朗诵,我们决定放在小品《考试风云》之后,压轴。 你知道,一个成功的晚会, 讲究的是观眾情绪曲线的完美调度。 在全场情绪被喜剧推到最高点时,需要一个强有力的『锚点』將气氛沉下来,完成从狂欢到回味的收束。 这个位置至关重要,不是谁都能压得住的。” 他微微一笑。 “我们一致认为,只有你这个特等奖得主,才有这个分量。 怎么样,把最重要的位置交给你, 算不算我们节目组对你的最高敬意?” 吴迪在旁边听得火冒三丈, “闕哥,他……” “李导说得对。” 林闕却按住了吴迪,站起身, 那副懒洋洋的样子终於收敛了几分,他看著李泽,笑了笑。 “这么重要的位置,確实得感谢李导的信任。” 李泽看著他那副“不识好歹”的模样,眼底的轻蔑更浓,转身离去。 “闕哥,你疯了?他这是把我们往火坑里推啊!” “那个小品那么热闹,这不是故意让你砸场子吗?” 吴迪急得直跺脚。 “不。” 林闕笑了笑,那笑容里带著玩味。 “他这是给我递来了一桶油。” 吴迪更迷糊了: “什么油?” 林闕站起身,拍了拍吴迪的肩膀, 活动著有些僵硬的脖子,悠悠说道: “能让火烧得更旺的油。” 正说著,沈青秋踩著高跟鞋从前台绕了过来。 “准备好了吗?” 沈青秋走到林闕面前,声音压得很低。 “照片和配乐都在这里面了,音响师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只给你留一束顶光。” “ok,谢谢沈老师!” 林闕接过u盘,在指尖转了一圈。 沈青秋看著他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张了张嘴, 似乎想嘱咐些什么,但最终只是嘆了口气: “林闕,我不求你超常发挥,只要別出乱子就行。 那几张照片……” “老师。” 林闕收起u盘,收敛了脸上的笑意,难得正经地看著她。 “有些话,平时说出来太矫情,但在特定的场合,它就是酒。 今晚,我负责倒酒,至於能不能喝醉,那是他们的事。” 沈青秋愣了一下,隨后无奈地摇摇头, 伸手帮他整理了一下微微有些翻卷的校服衣领。 “去吧。后台候场。” 前台的报幕声响起,晚会正式开始了。 江城一中的大礼堂能容纳两千多人,此刻乌压压全是人头。 前三排坐著市里的领导、校领导和各个教研组的组长, 后面则是按班级方阵坐好的学生和班主任。 萤光棒在黑暗中挥舞,像一片廉价的彩色海洋。 开场舞是高三的啦啦操, 短裙飞扬,青春洋溢, 引得台下那帮男生鬼哭狼嚎。 林闕站在幕布的阴影里, 看著台上那些用力挥洒汗水的同龄人,心里却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上一世的记忆和这一世的重叠, 让他对这种热闹有著天然的疏离感。 “紧张吗?” 旁边传来一个声音。 是张雅。 她是今晚的主持人之一,穿著借来的红色晚礼服, 妆化得有点浓,把原本青涩的脸遮盖了几分。 她在发抖,手里紧紧攥著手卡。 “还行。” 林闕靠在铁架子上。 “你抖什么?怕忘词?” “这么多领导看著呢。” 张雅深吸了一口气,又迅速吐出来。 “而且李泽刚才还在跟我说, 如果你的节目冷场了,让我赶紧上去救场, 说几个笑话把气氛圆回来。” 林闕瞥了她一眼: “那你准备好笑话了吗?” “没有。” 张雅转过头,认真地看著他。 “我相信……” 她话说了一半顿了顿。 “我听说,沈老师为了你的节目,在校领导面前都寸步不让。林闕,你別让她失望!” 说著她整理好自己的礼服,优雅走上台。 林闕把手插进裤兜, 摸到了那张这几天被他翻看过无数次的、写著《寻梦环游记》的稿纸。 “下面,有请高三(1)班李泽,为大家带来独唱——《飞得更高》!” 报幕声刚落,台下就响起了一阵尖叫,大半都是女生。 李泽拿著麦克风,大步流星地走上台。 追光灯瞬间打在他身上,將那一身小西装照得鋥亮。 前奏响起,他闭上眼,一脸陶醉地开始嘶吼。 平心而论,唱得確实不错, 高音上去了,虽然有点破音的边缘, 却也足以点燃台下半数女生的尖叫。 台下的掌声很热烈。 李泽唱到动情处,甚至还要跟台下的领导互动挥手, 那架势仿佛已经在鸟巢开演唱会了。 一曲唱罢,李泽满脸通红地鞠躬下台。 路过林闕身边时,他扬起下巴, 得意地挑了挑眉,用口型说了一句: “看你的了。” 紧接著是一个小品, 讲的是考试作弊的趣事,包袱抖得不错, 台下笑得前仰后合,气氛热烈到了顶点。 “下面……最后一个节目。” 张雅走上台,声音有些乾涩, 她看了一眼台下还在笑闹的人群,顿了顿,才继续说道。 “请欣赏高二(3)班林闕带来的诗朗诵——《寻梦环游记》。” 台下的欢笑声並没有立刻停止,很多人还在討论刚才小品的梗, 听到“诗朗诵”三个字,稀稀拉拉的掌声里夹杂著明显的嘆气声。 “朗诵?没劲!” “可以提前散场了吧,这个肯定无聊。” “等会,刚才报幕说的是林闕?” “对,就是那个等死哥!” “是他啊,作文写得好又不代表会表演。” …… 喧闹声中, 舞台上的光束尽数敛去。 原本五光十色的led大屏也黑了下去。 整个礼堂陷入了一片突如其来的黑暗。 刚才还躁动的人群愣了一下,以为是停电了, 骚动声刚起,一束冷白色的顶光, 毫无徵兆地打在了舞台中央。 光圈里,只有一张高脚凳,和一个立式麦克风。 林闕穿著那身被李泽嘲笑过的校服,从黑暗中走出来,坐在了凳子上。 他没有拿稿子, 双手隨意地搭在膝盖上,微微低著头,看不清表情。 那种鬆弛感,和刚才李泽的紧绷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就那么坐著,不说话。 一秒。两秒。五秒。 礼堂里的嘈杂声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慢慢按了下去。 学生们开始疑惑,领导们开始抬头。 这种沉默在喧闹的晚会上显得格格不入,却又异常抓人。 就在所有人都快要失去耐心的时候,林闕抬起了头。 他没有用那种朗诵腔特有的浑厚嗓音, 而是用一种聊家常般的、略带沙哑的声音, 对著麦克风问了一句: “你们觉得,人这一辈子,会死几次?” …… 第90章 永远年轻,永远不死 这句开场白没头没尾, 像是一块石头扔进了深井里, 没听见回声,只让人觉得心里一凉。 费允成拧开保温杯的手指僵了一下, 升腾的热气熏到了眼镜片上,他却忘了擦, 只是透过那层白雾,怔怔地盯著台上。 中间那位头髮花白的胡局长微微后仰, 原本靠在椅背上的身体慢慢坐直了。 旁边的陪同人员刚想解释什么,被他抬手轻轻压了下去。 舞台上,林闕调整了一下麦克风的高度。 “生物课本告诉我们, 当心跳停止,脑电波消失,呼吸终止,就是死亡。” 他的声音很平,不带任何煽动性, 却清晰地传到了礼堂的每个角落。 “这,是第一次。” 身后的led大屏无声亮起。 没有绚烂的特效,只有一张被放大了无数倍的黑白底片。 粗糲的噪点在屏幕上跳动,像是被时光磨损的记忆碎片。 画面上是一个穿著的確良衬衫的中年男人,手里夹著半截粉笔,正在黑板上写板书。 阳光从老式的木窗格子里透进来,照在他有些稀疏的头顶上。 台下原本还在窃窃私语的学生们愣住了。 第三排教研组, 一位年纪稍长的老师下意识地捂住了嘴,声音发颤: “天……那是严松老师?” 旁边更年长些的物理组长扶了扶眼镜,声音陡然沙哑: “是严老师……三年前因为肺癌走的, 发现的时候已经是晚期了……” …… 林闕没有回头看照片,仿佛那个人就在他身后站著。 “第二次死亡,是葬礼。” “亲戚朋友们穿著黑衣,在殯仪馆里鞠躬, 有人哭,有人沉默。 这时候,他在这个社会上的身份被註销了, 身份证剪角,户口本除名。” 屏幕上的照片切换了。 这一次,是一张泛黄的彩色照片。 背景是江城一中已经拆除的老校区, 一个头髮花白的老大爷坐在传达室门口,手里拿著个搪瓷茶缸,笑得满脸褶子。 他脚边趴著一只大黄狗。 坐在台下的江长丰眼皮一跳。 他认得那个搪瓷缸子,上面印著红色的“奖”字。 三十年前他刚分配到一中时, 就是这个王大爷,在暴雨天硬塞给他一把油伞, 那个搪瓷缸里,永远泡著最劣质的树根茶。 林闕的声音继续流淌,背景音乐在此时悄然响起。 那是一段分解和弦的吉他独奏,音色乾净。 旋律並不复杂,像是一首童谣, 几个音符来回往復,每一次重复,都带著更深的眷恋与即將失落的恐慌。 “但是,这两次都不算真正的死亡。” 林闕从高脚凳上站了起来, 甚至没拿麦克风,而是直接握住了支架。 “因为还有人记得他们。” “只听说严老师讲《背影》时,自己先红了眼眶。 又听说王大爷在下雨天,会给没带伞的学生每人递一块硬纸板。” “但,只要还有人记得,他们就还活著。 活在我们的脑子里,活在某次茶余饭后的谈资里, 活在这一张张发黄的照片里。” 屏幕上的照片开始加速切换。 有十年前运动会上,那个为了接力赛摔得满脸是血却还在笑的体育委员; 有二十年前,在实验室里因为过度劳累晕倒被抬出来的化学老师; 甚至有一张,是五年前站在这里,名叫飞翔的校乐队主唱。 照片上的他留著张扬的碎发,眼神明亮。 台下有老师发出了压抑的抽泣, 这位学生毕业第二年,就因为一场意外,永远定格在了二十岁。 他们有的已经毕业多年,有的……已经不在人世。 每一张照片,都对应著一段江城一中的歷史, 一段被大多数人遗忘,却又真实存在过的温度。 坐在前排的几个老教师摘下了眼镜,开始偷偷抹眼角。 费允成的保温杯彻底放下了, 他死死盯著屏幕上一张年轻女教师的照片, 那是他刚入职时的搭档,死於一场车祸。 “但是……” 林闕的声音突然低沉下来,音乐也隨之转入了一个小调。 “终究有一天,那个记得严老师板书的人,老了,忘了,或者也走了。” “也会有一天,再也没人知道那个看门大爷叫什么,也没人记得他给谁递过纸板。” “这,就是第三次死亡。” “终极死亡。” 周围的光源像潮水般退去,黑暗重新吞噬了舞台。 只剩下一束惨白的顶光,將林闕和身后那片死寂的灰屏笼罩其中。 刚才那些鲜活的面孔,全部消失了。 “当这个世界上,最后一个记得你的人,把你忘记。 那你,就真的彻底消失了。 连同你来过的痕跡,你的笑,你的泪,你爱过的人,恨过的事,全部归零。” “就像一滴水消失在海里,像一粒尘埃散在风中。” 礼堂里死一般的寂静。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玩手机。 两千多人的呼吸声仿佛都同步了。 刚才还在嘲笑诗朗诵无聊的学生们,此刻一个个呆呆地看著台上。 那种恐惧,不是看恐怖片时被鬼怪追逐的惊嚇,而是一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寒意。 被遗忘。 这才是比死亡更可怕的事情。 林闕看著台下那一双双在黑暗中闪烁的眼睛。 他知道,火候到了。 “所以,我们为什么要站在这里?” 音乐猛地扬起,变得激昂而宏大。 “我们站在这里,不是为了考个好分数,不是为了以后赚多少钱。” “我们是在和遗忘做斗爭。” “我们写下的每一个字,唱出的每一首歌,留下的每一张合影,都是在对时间说,我不服!” “严老师走了,但他的学生还在教书。 王大爷走了,但他种在门口的那棵梧桐树依旧挺拔。” 屏幕上猛地亮起,这次不是老照片, 而是林闕刚刚在后台抓拍的一张照片。 照片上, 是正在压腿的舞蹈队, 是李泽紧张地整理领带, 是张雅在背词, 是吴迪在给林闕塞棒棒糖。 …… 那是现在的他们。 鲜活的、热烈的、还没被时间吞噬的他们。 “別怕死亡。” 林闕的声音穿透了麦克风,带著一种少年的意气风发,和一种看透世事的温柔。 “只要我们还记得彼此,只要我们还在用力地活著,死亡就追不上我们。” “请记住今晚。 记住此时此刻坐在你身边的人,记住这束光,记住我的声音。” “因为只要你记得,我们就永远年轻,永远不死!” 林闕说完最后一个字,背景音乐戛然而止。 他没有鞠躬,也没有说“谢谢大家”, 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看著台下。 一秒。 两秒。 三秒。 没有掌声。 巨大的沉默笼罩著整个礼堂, 那种压抑的、沉甸甸的情绪堵在每个人的胸口,让人甚至忘了呼吸。 李泽站在侧幕条边上,手里拿著还没喝完的水,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 他看著台上那个穿著校服的背影, 那种从心底涌上来的无力感让他手指发凉。 突然, 会场的一个角落传来一声抽泣。 紧接著,像是一道闸门被拉开。 掌声从高二(3)班的方阵里炸裂开来…… 然后是高三,高一…… 前排的领导席却依旧安静。 就在全场掌声將要蔓延过去时, 坐在最中间的市教育局胡局长,缓缓站了起来。 他没有鼓掌,而是转过身,对著身边脸色复杂的江长丰校长, 说了一句足以被载入江城一中校史的话: “长丰啊,这才是教育。 这堂课,今天全校师生,包括我们,都一起上了。” 说完,他才带头鼓起了掌。 这一瞬间,江长丰、费允成、沈青秋……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雷鸣般的掌声,夹杂著无数压抑不住的抽泣声,轰然炸响,几乎要掀翻礼堂的屋顶。 林闕站在光里,看著台下那些模糊的脸,嘴角轻勾了一下。 他转身,走回黑暗的幕布后。 “林闕!” 刚下台,一道红色的身影就冲了过来。 张雅眼妆都哭花了,黑色的眼线在脸上晕开, 像只花猫,但她根本顾不上。 “你……你……” 她指著林闕,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最后狠狠地跺了一下脚。 “你就是个混蛋!谁让你把人弄哭的!” 林闕耸了耸肩,从旁边掏出一包纸巾递给她: “妆花了,补补吧。等会別嚇著观眾。” 张雅接过纸巾,一边擦眼泪一边瞪他: “你等著,这事儿没完!” 林闕笑了笑,绕过她往休息室走。 路过李泽身边时,李泽低著头,没敢看他。 林闕也没停留,只是刚刚经过他时,轻飘飘地丟下一句: “《佩奇一家亲》,我想听英文版的。” …… 第91章 两封邀请函 晚会结束后, 校园里到处都瀰漫著奇怪的氛围。 通往宿舍的路上, 几个刚刚还在舞台上热舞的啦啦队女生,此刻却安静地走著, 其中一个忽然停下脚步,拿出手机拨通了电话, 对著那头哽咽道: “喂,奶奶……没什么事,就是想你了。” 另一边, 几个平日里最爱討论游戏和球鞋的男生聚在公告栏前, 看著上面贴出的老照片,其中一个指著照片上的校运动会, 喃喃道: “我哥就是这一届的,他说当时跑接力摔断了腿, 就是照片里这个体育老师背他去的医务室…… 我哥都好久没提过了。” 往年的喧囂被一种沉甸甸的思绪取代, 大家不再討论哪个节目好看, 而是不约而同地谈论著那些被遗忘的人和事。 今晚,林闕让整个学校都陷入了一场盛大的追思。 …… 林闕背著书包, 刻意避开了拥挤的人群,从礼堂的侧门溜了出去。 外面的雨停了,空气湿冷。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胸口那股因为过度投入而產生的憋闷感吐了出去。 表演的时候看著云淡风轻,其实他也累。 那种要把情绪精准地传递给两千人,还要控制好节奏不让场面失控的感觉, 的確要比写作还耗神。 “这小子,跑得倒是快。” 身后传来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 林闕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沈青秋裹紧了大衣,快步走到他身边。 她的眼睛红红的,显然刚才也没少流泪, 但此时脸上却掛著的是“我很欣慰但我不说”的表情。 “老师,您別夸我。” 林闕抢先开口,举起双手做投降状。 “我这人不禁夸,一夸就飘,一飘就容易不交作业。” “少贫嘴。” 沈青秋伸手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力道很轻。 “刚才表现不错。刚才校长跟我说了,要把你的稿子印发到全校,下周班会课统一学习。” 林闕脸一垮: “別吧?这不成了公开处刑吗? 到时候全校都朗诵三次死亡,这学校还能待吗? 我不成了比三次死亡更厉害的第四次死亡,社死了!” 沈青秋被他逗乐了: “行了,具体的以后再说。 校长和几个市领导在休息室,说想见见你。” “啊?见我?” 林闕头摇得像拨浪鼓。 “別別別,老师您就说我刚才太紧张,晕倒送医务室了。 这种场合我应付不来,全是官话套话,我怕我忍不住给他们讲鬼故事。” 沈青秋瞪了他一眼: “没大没小。那是市教育局的领导,多少人想见都见不著。” “那机会留给李泽吧,他肯定乐意。” 林闕紧了紧书包带子,往后退了两步。 “老师,我是真饿了。刚才为了酝酿情绪,晚饭都没吃。 您也不想看著您的得意门生饿死在校园里吧?” 沈青秋看著他那副急著逃跑的样子,心里嘆了口气。 这孩子,活得太通透,也太独。 他不稀罕那些所谓的荣誉和人脉, 在他眼里,可能还不如一顿热乎饭重要。 “行吧。” 沈青秋摆摆手。 “我帮你挡著,赶紧去吃饭!” “得嘞!沈老师大义!” 林闕如蒙大赦,转身就跑。 “等等。” 沈青秋又叫住了他。 林闕急剎车,回头: “又怎么了?”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那个一直藏在心里的问题。 “林闕。” 她的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一些。 “那个稿子……你是怎么写出来的?” 在林闕说到“终极死亡”时, 她无法將台上那个洞悉生死的苍凉灵魂, 和眼前这个插科打諢的十七岁少年画上等號。 这个学生的身上,究竟背负著怎样不为人知的故事? 林闕站在阴影里,沉默了片刻。 他想起了上一世那个在出租屋里孤独终了的自己。 想起了那个除了房东催租,再也没人记得的自己。 所谓的“三次死亡”, 与其说是从电影里看来,不如说是他前世最真实的恐惧。 “老师。” 林闕抬起头,脸上掛著那种招牌式的、让人看不透的笑。 “我说了,那是电影里看来。不过……” 他话锋一转,目光飘向远处漆黑的夜空,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自嘲。 “可能也是因为看小说看多了吧。 看多了,就总会胡思乱想,想著人要是彻底没了,会是什么样。 艺术嘛,都是这么东拼西凑抄来抄去的,您说是吧?” 沈青秋盯著他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出破绽。 但那双眼睛里只有少年的清澈和还没褪去的飢饿感。 “行吧。” 沈青秋不再追问。 “去吧去吧,路上慢点。” 看著逃也似的林闕,沈青秋摇了摇头裹紧大衣,转身走向行政楼。 …… 推开家门, 一股浓郁的排骨藕汤味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深夜的寒意。 客厅里的灯光调得很暖, 电视机还开著,画面停留在江城一中的录播上。 王秀莲坐在沙发上, 手里攥著一团纸巾,眼眶红通通的,显然是刚哭过。 旁边的林建国手里夹著半截没点的烟, 平日里总是板著的脸,此刻线条却柔和得有些不像话。 听到门锁转动的声音,老两口几乎同时转过头。 “回来了?” 王秀莲赶紧擦了擦眼睛,站起身迎过来,声音里还带著很重的鼻音。 “饿不饿?锅里汤还热著,妈给你盛一碗。” 林闕换了鞋,看著母亲那双红肿的眼睛, 心里那种在舞台上紧绷的弦彻底鬆了下来。 他把书包往沙发上一扔, 目光扫过茶几,最后落在父亲手上,笑了: “爸,您这烟都快被您捏出水了,打算嚼著吃?” 林建国老脸一红,把烟往茶几上一扔,清了清嗓子: “咳,刚才看电视入了神。 你小子,今晚那个朗诵……还行,没给老林家丟人。” “何止是还行!” 王秀莲把一碗热气腾腾的藕汤端过来,嗔怪地瞪了丈夫一眼。 她伸手帮林闕理了理有些乱的衣领,动作很轻: “你说的那个什么第三次死亡,妈听不懂。 妈就知道,只要我还活著,肯定记得你, 记得牢牢的,忘不了。” 林闕端著汤碗的手顿了一下。 藕汤的热气熏在脸上,有些烫。 前一世,他死在冰冷的出租屋里, 不知道自己得过多少天才能被发现。 而现在,有人用最朴素、最笨拙的方式向他承诺, 要对抗那终极的虚无。 这一刻,他只是林闕。 一个被父母用尽全力,牢牢记住的孩子。 “妈,您这话说得,我好像要走丟了一样。” 林闕喝了一大口汤,莲藕燉得软烂,满口留香。 “只要您记得做排骨汤,我跑到天边也得闻著味儿回来。” “贫嘴!” 王秀莲破涕为笑,在他背上轻拍了拍。 “快吃,今天累坏了吧!我看你在台上都出汗了!” 林建国在一旁没说话, 只是把那包平时自己都捨不得抽的好烟,朝林闕的方向推了推。 可推到一半,手又僵在半空, 像是觉得不妥,最终还是生硬地收了回来, 换成一盘切好的苹果,闷声闷气地搁在儿子手边。 “吃点水果吧,解腻。” 林闕看著这一幕, 心里那块关於“遗忘”的石头,彻底落了地。 有人记得,真好。 吃完夜宵,林闕回到soho未来城,自己的工作室。 关闭房门, 跟在璽盛府浓烈的家庭温暖不同,这里是工作室特有的冷静与肃杀。 他打开电脑,两台显示器同时亮起。 左边是红果网的后台,右边是“见深”的邮箱。 企鹅刚一上线,右下角的图標就开始疯狂跳动。 红果网的责编绿萝发来了十几条消息,全是感嘆號。 【绿萝:大大!出大事了!省作协发函了!】 【绿萝:但不是坏事,是天大的好事! 苏省作协联合几家头部刊物,要搞一个“新锐文学高峰论坛”,点名邀请您参加!】 【绿萝:这可是官方盖章的认可啊! 只要您露个脸,以后咱们《人间如狱》的出版、改编就是一路绿灯!】 林闕挑了挑眉, 没急著回復,而是点开了“见深”的邮箱。 果然,那里也躺著一封新邮件。 发件人是《新潮》主编王德安。 邮件內容很正式,语气却透著一股子按捺不住的激动。 【见深老师: 展信佳。 苏省作协將於下周五在金陵举办首届“新锐文学”高峰论坛,旨在探討网络文学与传统文学的融合与衝突。 鑑於《摆渡人》与《人间如狱》近期在文坛引发的巨大討论, 组委会特意发函,诚挚邀请您作为“治癒系”代表出席,並参与圆桌討论。 另:据內部消息,此次论坛由《十月》杂誌社副主编方振云一手促成。 此人行事风格老辣,此前曾对您的作品颇有微词,此次邀请恐有深意。 但这也是《新潮》与您正名的绝佳机会。 去与不去,全凭尊意。 ——王德安】 林闕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 两份邀请函,同一个时间,同一个地点。 金陵。 一个是官方盖章的“治癒系”代表, 一个是备受爭议的“黑暗系”新贵。 方振云这一手,是阳谋。 他算准了见深和造梦师风格对立,王不见王。 去一个,另一个就会被骂怯场。 两个都不去,就坐实了“网络写手上不了台面”的污名。 如果两个都去了…… 那更是他最想看到的,一场当著所有媒体和文坛大佬面的世纪对决, 无论谁输谁贏,他方振云和《十月》都是这场大戏的导演,稳赚不赔。 林闕看著屏幕,嘴角微微咧开。 方振云大概做梦也想不到, 这两位让整个文坛吵翻天的“死对头”, 此刻正坐在同一张椅子上,喝著同一碗排骨汤。 林闕的眼中闪过冰冷。 “想看戏?” “那就……让你看个够!” …… 第91章 我笨鸟,得先飞 周一的歷史课, 黑板上还留著值日生没擦乾净的粉笔字 ——“永远年轻,永远不死”。 歷史朱老师拿著板擦,对著那行字比划了半天, 最终嘆了口气,从旁边另起一行开始写“西周分封制”。 他推了推啤酒瓶底厚的眼镜,目光扫过后排。 往常第一个被他粉笔头点名的吴迪,今天正襟危坐, 手里捧著一本崭新的笔记本,扉页上赫然抄著: “人会死三次……” 朱老师的目光越过吴迪,落在那个始作俑者身上。 林闕正撑著下巴,百无聊赖地转著笔。 朱老师张了张嘴,到了嘴边的呵斥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这时,教室外的走廊上, 时不时传来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声音。 噠,噠,噠。 声音很沉,很有节奏, 每响一下, 班里那些原本在桌斗里偷看小说的、玩手机的学生, 就像受惊的土拨鼠,迅速把头缩回去,正襟危坐。 这是教导主任费允成特有的脚步声,全校独一份的威慑力。 歷史老师是个快退休的老头,姓朱, 平时两耳不闻窗外事,但这会儿也被门口那个来回晃悠的身影搞得有点讲不下去。 他推了推厚得像啤酒瓶底的眼镜,往门口瞥了好几眼。 后门那块巴掌大的玻璃窗上,突然多了一张脸。 费允成背著手站在那儿,也不说话, 就那么面无表情地盯著教室最后一排, 眼神比这入冬的风还凉。 朱老师终於忍不住了,放下粉笔,拉开前门走了出去。 “费主任?” 朱老师压低声音。 “是有什么事吗?这帮孩子要是又犯了纪律,我下课收拾他们。” “没没没,朱老师你继续讲。” 费允成摆摆手,脸上难得挤出和蔼。 “课堂纪律挺好的,我就是……找个人。” “找谁?” “林闕。” 朱老师一听这名字,神色顿时复杂起来。 既有作为老师的头疼,又有面对“文曲星”的小心翼翼。 他回头看了一眼角落,那孩子正对著窗外的枯枝发呆, 倒是没睡觉,也没捣乱。 “行,我叫他。” 朱老师回到讲台,敲了敲黑板: “林闕,出来一下,费主任找。” 全班的目光瞬间集中到了角落。 吴迪被这一声嚇得猛地抬头,嘴角还掛著银丝,茫然四顾: “下课了?吃饭了?” 林闕把转得飞起的原子笔往桌上一拍,慢吞吞地站起来, 顶著全班行注目礼,还顺手帮吴迪把快掉地上的书扶了一把, 这才晃晃悠悠地出了后门。 走廊上的风有点凉, 费允成站在那儿,手里依旧捧著那个掉了漆的保温杯。 “主任,您找我?” 林闕靠在墙边,校服拉链拉到顶, 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还没睡醒的眼睛。 费允成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没直接说事,反而拧开杯盖吹了吹热气: “最近学习怎么样? 我看你上课也不怎么听讲,是不是觉得那些知识点太简单了?” “哪能啊。” 林闕懒洋洋地应道。 “太难了,听不懂,正发愁呢。 刚才朱老师讲那个大宗小宗的,我脑子都快炸了。” 费允成差点被保温杯里的热气呛到。 每次月考歷史都能拿满分的主儿,这会儿跟他装文盲? 他没好气地白了林闕一眼。 “行了,別跟我打马虎眼。” 费允成也不绕弯子了,把保温杯盖好。 “叫你出来是有个正事。 下周三,省作协在金陵搞了个活动,叫新锐文学高峰论坛。” 林闕眼皮跳了一下。 果然。 从昨晚收到绿萝和王德安的邮件开始, 他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出。 方振云既然设下了这个局, 自然是把“见深”和“造梦师”都算计进去。 这两个身份,自然是去不了的。 那么,唯一能出现的, 就只剩下他这个“天才高中生林闕”了。 正好, 他也想看看,当这两位双双缺席, 而他这个“后起之秀”登台时,方振云会是什么表情。 “论坛?主任,您饶了我吧。 那种场合都是一群老头子喝茶互吹,我去了能干嘛?让我去朗诵?” 林闕装出一副茫然的样子。 “朗诵什么朗诵,那是正经的文学研討会。” 费允成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摺叠整齐的红头文件。 “鑑於你这次拿了特等奖,还有高三的赵子辰拿了一等奖, 省作协那边特意发了邀请函,希望你们两个作为学生代表去参加。” “不光你们,这次大赛所有的一等奖都会到场!”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语重心长: “林闕啊,这可是个好机会。 去的人都是省內有头有脸的作家、评论家,甚至还有各大杂誌社的主编。 你去露个脸,对你以后参加自主招生, 或者是走文学这条路,都有莫大的好处。” 林闕接过文件扫了一眼。 主办单位:苏省作家协会。 承办单位:《十月》杂誌社。 特邀嘉宾: 作协主席:顾长风、 作协副主席:梁文友、 《十月》主编:祝尧章、 《十月》副主编:方振云 …… 看到“方振云”这三个字,林闕心里的笑意更浓了。 这位方主编煞费苦心,广撒网多敛鱼, 准备把见深、造梦师还有天才少年林闕一网打尽。 只可惜,这三条鱼,其实是一条。 “主任,这……” 林闕把文件递迴去,脸上满是为难。 “下周五……那时候离期末考试也没剩几天了。 主要是,我感觉这次特等奖有点名不副实,运气成分太大。” 他嘆了口气,语气听著十分诚恳: “主任,我几斤几两自己清楚。 文科是还行,可理综就是个半吊子。 这要是顶著特等奖的名头出去风光,回头期末考了个倒数, 丟的可是咱们一中和您的脸面。” 他顿了顿,补上一刀。 “到时候,我妈又要说我辜负了学校和老师的培养。” 他又露出痛心疾首的样子: “这种拋头露面的事,要不让赵子辰一个人去吧? 他是学霸,耽误两天没事,我不行,我笨鸟得先飞。” 费允成被他这一番话噎得不轻。 笨鸟先飞? 你要是笨鸟,全校就没有能飞的鸟了。 但林闕这话又占著理,学校最看重的就是成绩, 他拿学习当挡箭牌,费允成还真不好硬逼。 “这个机会很难得。” 费允成皱著眉。 “而且这次省里点名要见你。你说你不去,这不是驳了领导的面子吗?” “面子事小,前途事大啊。” 林闕一脸诚恳。 “主任,我真想去,但我这物理化学……唉,一言难尽。” 费允成拿著保温杯的手在半空中顿了顿,吹著热气的嘴也停了下来。 他那双隔著厚厚镜片的眼睛眯了起来。 这小子,哪里是笨鸟先飞, 分明是揣著明白装糊涂,搁这儿跟他坐地起价呢! “行了。” 费允成没好气地说道。 “只要你去参加这个论坛,把你那股子聪明劲儿用在正道上。 回校以后,理综组的老师隨你挑, 不愿意的话我亲自给你一对一辅导, 直到你期末考试结束。这总行了吧?” 林闕装作眼睛一亮。 “主任,您这话当真?” “我什么时候骗过学生?” 费允成瞪眼。 “得嘞!” 林闕立马换了一副嘴脸,笑得比花还灿烂。 “既然主任这么支持我的文学梦想,那我要是再推辞,就是不知好歹了。 我去!保证完成任务,给咱们一中爭光!” 变脸之快,令人咋舌。 费允成无奈地摇了摇头,挥手赶人: “赶紧回去上课!別在外面晃悠。” “好嘞。” 林闕转身拉开后门, 就在跨进教室的那一瞬间,他嘴角不经意咧开。 推辞是假,应战是真。 既然方振云费尽心机摆了一桌要把两个自己一网打尽的席面, 如果不亲自去砸个场子, 岂不是辜负了对方的一番美意? …… 第93章 一家人就该整整齐齐 回到座位,吴迪赶紧凑过来。 “闕哥,老费找你干啥?是不是又要让你去朗诵?” 吴迪凑过来,一脸八卦。 “我跟你说,你那个《寻梦环游记》后劲太大了, 昨晚我回家看我奶的照片,哭得差点背过气去。” “没朗诵。” 林闕把歷史书翻过一页。 “就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公费旅游。” “靠!公费旅游?去金陵?” 吴迪羡慕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闕哥,缺拎包的不?我要求不高,百公里只需要三顿鸭血粉丝汤!” 林闕瞥了他一眼。 “好好复习吧你,还想著玩,期末考不到前五百,你妈能把你皮扒了。” 吴迪哀嚎一声,趴在桌子上继续装死。 林闕没理他,从书包里掏出一个笔记本,翻开新的一页。 他在空白的地方画下了两个小圈和一个大圈。 那代表三个身份,但人只有一个。 如果见深和造梦师同时缺席,只去了个学生林闕, 那方振云肯定会大做文章。 但如果去……那就更不可能了! 总不能在会场玩变脸, 一会儿戴个眼镜装深沉,一会儿披个斗篷装变態吧? 林闕转著笔,笔尖在纸上点了几个黑点。 既然肉身不能分身,那就只能玩点“精神”了。 …… 放学后,soho未来城工作室。 林闕打开电脑,並没有急著回覆邮件, 而是先登上了企鹅帐號。 红果网的绿萝头像一直在跳动,显然是急坏了。 林闕敲下一行字。 【地狱造梦师:论坛我去不了。】 绿萝几乎是秒回: 【啊?大大,为什么啊?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省作协的官方活动,去了就是镀金身啊!】 【地狱造梦师:构思新书,忙。没空去听那帮老傢伙围著桌子互相吹捧。】 【绿萝:……大大,您这理由也太直白了。 那方主编那边肯定会借题发挥的,说不定还会说您耍大牌。】 【地狱造梦师:隨他说。不过,人不到,礼得把到。】 【绿萝:礼?什么礼?】 【地狱造梦师:我会录一段音频,到时候麻烦你在现场放一下。 既然是探討新锐文学,那我就跟他们好好聊聊,什么叫真正的新锐。】 绿萝发了个瑟瑟发抖的表情包: 【大大,您不会是要骂人吧?】 【地狱造梦师:文明人,怎么会骂人呢?我只是讲道理。】 搞定了这边,林闕切换到“见深”的邮箱。 给王德安的回覆就显得温和多了, 透著一股子文人的清高与无奈。 【王主编:承蒙厚爱。但我身体抱恙,且不喜喧闹,恐难成行。 文学之事,在笔端,不在舌尖。 若非要爭个高低,不如多写两章。 不过,既然是《新潮》力荐,我也不好全然不给面子。 我会手写一封信,劳烦您带到现场。 字如其人,见字如面。】 发送成功。 林闕往椅背上一靠,伸了个懒腰。 一个音频,一封信,再加上一个活生生的林闕。 这“三位一体”的阵容,算是足够给方振云面子了吧。 回到家,林闕把要去金陵的事跟父母说了。 王秀莲正在摘菜, 听到这话,手里的动作一停,脸上既骄傲又担忧: “去金陵啊?那可是省会大城市。 你一个人去行不行?要不要让你爸陪你去?” “妈,我都多大了。” 林闕无奈地从果盘里拿了个橘子。 “再说了学校有老师带队,还有那个同学一起,丟不了。” “那也得注意安全。” 林建国放下报纸,摘下老花镜。 “金陵那边人多车多,你到了那儿別乱跑,跟著老师。 还有,那个什么论坛,那种场合肯定都是大人物,待人接物一定要前辈谨慎,知道吗。” 林闕剥著橘子,乖巧地点头: “知道啦爸,我就是去当个吉祥物,负责鼓掌和点头。” “对了!钱够不够?” 王秀莲擦了擦手,就要去臥室拿钱包,被林建国叫住了。 “行了,儿子现在能赚钱,还要你多操心!” “你懂什么?出门在外的,穷家富路。” “够了够了,上次奖金还没花完呢。” 林闕赶紧拦住。 “再说这次是公费,吃住行全包,不用花钱。” 看著父母围著自己忙前忙后的样子,林闕心里暖烘烘的。 他想起了方振云,想起了那个即將到来的论坛。 那些人高高在上,掌握著话语权, 以为可以隨意定义文学,隨意审判別人。 但他林闕,偏偏不信这个邪。 他要把这潭死水,搅翻。 …… 周五清晨,江城高铁站。 冬日的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林闕裹著一件黑色的羽绒服, 脖子上围著王秀莲亲手织的灰色围巾,整个人缩得像只鵪鶉。 旁边站著赵子辰。 这位学霸依旧保持著他的风度, 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里面是笔挺的衬衫, 手里还拿著一本全英文版的《尤利西斯》, 在候车大厅这种嘈杂的环境里,硬是读出了一种在图书馆的既视感。 “喂,我说老赵,你不冷吗?” 林闕吸了吸鼻子,看著赵子辰露在外面的脚踝。 赵子辰合上书,推了推眼镜, 用指尖拂去大衣上並不存在的灰尘,淡淡地说道: “衣著是思想的表述。 而且,真正的专注,可以隔绝大部分物理层面的不適。” 林闕翻了个白眼。 行吧,你开心就好。 带队的是沈青秋。 她今天也没穿职业装,化了淡妆。 她手里拿著三张高铁票,正在核对车次。 “都检查一下身份证带没带。” 沈青秋嘱咐道。 “到了金陵,咱们直接去紫金山庄报到。 这次虽然是受邀参加,但你们两个代表的是江城的形象,可別给我丟人。” “放心吧老师。” 林闕懒洋洋地比了个ok的手势。 “我只要不开口,就是个安静的美男子。” 赵子辰轻哼一声: “只要你不睡觉打呼嚕就行。” 上了高铁,商务座。 这待遇让林闕有点意外, 看来省作协这次为了把面子做足,確实下了血本。 车厢里很安静,林闕调整了一下座椅,准备补觉。 赵子辰则拿出了笔记本,开始奋笔疾书,大概是在准备论坛上的发言稿。 “林闕。” 沈青秋坐在他对面,突然开口。 “嗯?” 林闕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这次论坛的主办方是《十月》杂誌社,那个方振云主编……” 沈青秋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 “这人虽然在圈內名气大,但风评……比较复杂。 你到时候如果遇到刁难,別硬顶,交给我来处理。” 林闕心里一动。 看来沈老师也知道这次是场鸿门宴。 “老师,您认识他?” “以前打过交道。” 沈青秋的眼神冷了几分。 “一个把文学当生意做的人。 他这次把阵仗搞这么大,不仅仅是为了討论文学, 更多的是为了確立他在苏省文坛的话语权。 你们两个,一个是特等奖,一个是一等奖,都是他眼里的棋子。” “棋子啊……” 林闕笑了笑,重新闭上眼睛。 “那也得看这棋子烫不烫手。” 两小时后,高铁抵达金陵南站。 主办方派了专车来接,是一辆黑色的別克商务车。 司机是个闷葫芦,一路上一言不发, 直接把他们拉到了紫金山庄。 紫金山庄位於钟山脚下,依山傍水,环境清幽。 此时虽然是冬天,但庄园里的梅花已经开了,暗香浮动。 一下车,就看到了巨大的红色横幅: 【热烈欢迎参加首届“新锐文学”高峰论坛的各位嘉宾】。 酒店大堂里人来人往, 不少人都穿著中山装或者唐装,一看就是文化圈的老前辈。 林闕他们在签到处领了房卡和会议资料。 “哎呀,沈老师!”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林闕转头,只见一个穿著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正朝这边走来。 他头髮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掛著那种標准的、却不达眼底的社交微笑。 正是方振云。 在他身后,还跟著几个拿著相机和录音笔的记者。 “方主编。” 沈青秋上前一步,不卑不亢地打了个招呼。 “好久不见。” “沈老师,风采依旧啊。” 方振云跟沈青秋握了握手,目光却越过她, 落在了后面的林闕和赵子辰身上。 “这位就是大名鼎鼎的特等奖获奖者吧?” 方振云走到林闕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 “林闕同学,久仰大名。 你的那篇《等死的人》,可是让以铁面无情的严老师都破了例啊。” 他的语气很客气,但眼神里却藏著针。 “方主编过奖了。” 林闕一脸乖巧。 “瞎写的,运气好。” “运气,是成功者的自谦。” 方振云笑了笑,突然话锋一转。 “对了,听说这次见深老师和地狱造梦师也会来? 你们作为学生代表,能和这两位当红作家同台,可是难得的学习机会啊。” 林闕心里冷笑。 这老狐狸,在这儿等著呢。 “真的吗?” 林闕装出一副惊喜的样子。 “我也是他们的书迷!要是能见到真人,一定要个签名。” “呵呵,会有机会的。” 方振云拍了拍林闕的肩膀,看著台上的嘉宾席。 “只不过,这两位都颇为爱惜羽毛,至今还未现身。 希望他们最后不会让翘首以盼的读者们失望才好。” 说完,他转身对著身后的记者说道: “来,给我们的天才少年拍几张照。 这可是咱们苏省文学未来的希望啊。” 闪光灯咔嚓咔嚓亮成一片。 签完到,几人往电梯间走。 路过主会场门口时,林闕往里面瞥了一眼。 会场布置得很隆重,主席台上放著一排鲜花。 而在嘉宾席的第一排,最显眼的位置,贴著两张巨大的名牌。 左边写著:【特邀嘉宾:见深】 右边写著:【特邀嘉宾:地狱造梦师】 这两个位置,就像两个靶子,等著接受所有人的审视。 而在这两个位置不远处,就是【学生代表:林闕】。 这座位排的,简直一家人整整齐齐团圆饭啊。 林闕收回目光,嘴角的笑意一闪而逝。 好戏,就要开场了。 …… 第94章 野火 紫金山庄的会议厅很大,穹顶挑高。 红色的地毯吸走了所有的脚步声, 空气里瀰漫著淡淡的檀香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陈旧纸张味。 主席台被鲜花簇拥,正中央坐著作协主席顾长风, 两边依次排开,全是省內叫得上名號的文坛宿儒。 而在嘉宾席的第一排,最显眼的c位,摆著两把椅子。 空椅子。 左边的名牌是【见深】,右边的名牌是【地狱造梦师】。 这两把空椅子像两个黑洞,吞噬了会场大半的目光。 记者们的长枪短炮时不时对准那里,闪光灯把空荡荡的椅背照得惨白。 林闕坐在第三排的角落里,脖子上掛著“学生代表”的胸牌。 他手里拿著一瓶矿泉水, 拧开,喝了一口, 眼神在会场里漫无目的地游离。 赵子辰坐在他旁边,腰背挺得笔直, 笔记本摊开,钢笔帽已经摘下,一副隨时准备记录圣旨的模样。 “你闻。” 赵子辰压低声音,语气近乎虔诚。 “空气里都是墨香和思想碰撞的味道。” 林闕懒洋洋地掀了掀眼皮: “不,那是中央空调没清理乾净的尘蟎味,哦,还混合著两百多號人的二氧化碳。” 赵子辰噎了一下,白了他一眼,转过头不再理他。 十点整。 方振云作为承办方代表和主持人,走上了讲台。 他今天穿了一身深灰色的中山装,头髮梳得一丝不苟,最后在那两把空椅子上停留了足足三秒。 那三秒,意味深长。 “各位同仁,各位媒体朋友,上午好。” 方振云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全场,沉稳,厚重。 “今天,我们匯聚於此,是为了探討文学的未来,探討『新』与『旧』的融合。” 他顿了顿,走下讲台,径直走到那两把空椅子旁边,伸手扶住了椅背。 “但在开始之前,我不得不表达一丝遗憾。” 全场安静下来,连快门声都停了。 “我们诚挚邀请了当下网络上最炙手可热的两位新锐作家——见深先生,和地狱造梦师先生。” 方振云嘆了口气,脸上露出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 “可惜,他们因为个人原因,未能到场。” 他特意加重了“个人原因”这四个字。 台下响起了一阵窃窃私语。 几个老派的评论家压低了声音,交头接耳,语气中带著掩饰不住的优越感。 “到底是野路子出身,缺乏对文坛最基本的敬畏之心。” “我看了几章那个《人间如狱》,文字粗鄙,靠血腥暴力博眼球, 终究是奇技淫巧,登不得大雅之堂。 不来,是怕在诸位面前露怯吧。” “顾主席还是太抬举他们了,这种流量作家,风头一过,谁还记得?” 方振云很满意这个效果。 他抬起手,掌心向下压了压,示意大家安静。 “当然,我们要理解。” 方振云笑了笑,语气宽容得像个长辈。 “网络文学毕竟是新兴事物, 作者们习惯了躲在屏幕后面,不善於面对公眾, 不习惯这种严肃的学术探討,也是情有可原的。” 这话听著是解围,实则是诛心。 直接把“怯场”、“不专业”、“难登大雅之堂”的帽子扣在了两人头上。 “不过。”方振云话锋一转,目光突然投向了第三排的角落。 “好在我们还有真正的未来之星。 让我们欢迎本次『解忧杯』的获奖学生代表们。” 聚光灯瞬间打过来。 一排学生唰的一下全站了起来。 赵子辰还標准地鞠了一躬。 唯独林闕,慢吞吞地站起来,脸上掛著那种標誌性的、人畜无害的微笑,隨意地点了点头,然后迅速坐下。 方振云瞥过林闕那副懒散的样子。 一个只会写点所谓“灵气”作文的高中生,两个不敢露面的网络写手。 今天的局,稳了。 “既然两位特邀嘉宾没来,那我们就把更多的时间留给在座的前辈。”方振云走回讲台,翻开演讲稿。“但我还是希望,我们的新锐作家们能明白一个道理——文学,需要敬畏,更需要在阳光下交流,而不是在阴暗的角落里闭门造车。” 台下掌声雷动。 前排,王德安將手里的茶杯重重放下,发出一声闷响。 旁边的红狐则死死盯著手机,指尖用力到屏幕都发出了轻微的“咯吱”声。 “这老狐狸,太阴了!”红狐低声骂道。 林闕坐在后面,看著方振云那副指点江山的模样,拧上矿泉水瓶盖。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给红狐发了一条微信。 【地狱造梦师:可以开始了。】 前排的红狐身体猛地一震。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即將奔赴战场的战士,猛地站了起来。 椅子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滋啦”声,打断了方振云的演讲。 全场愕然。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这个穿著卫衣、牛仔裤,与周围格格不入的年轻女孩身上。 方振云皱眉:“这位是?” “红果阅读网主编,红狐。” 红狐举起手中的黑色的盒子, 声音清晰而稳定,字字敲在会场的寂静中: “方主编,造梦师人虽未到, 但他托我,给在座的各位带了一段话。” 方振云扶了扶眼镜。 “哦?造梦师先生有话要说?” 他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语气里带著几分调侃。 “既然人来不了,听听声音也是好的。希望不是什么推脱之词。” 工作人员接过黑盒子,按下了盒子上的播放键。 大屏幕的中央出现了音频波动的跳动线条。 整个会议厅陷入了短暂的死寂,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想听听这个写出《人间如狱》的“疯子”,到底会用什么理由来解释自己的缺席。 是道歉?是藉口?还是诚惶诚恐的感谢? “滋——” 电流声响过。 一个经过变声器处理,带著些许沙哑与金属质感的声音,突兀地在穹顶之下炸响。 “各位坐在光里的老师们,上午好。” 没有寒暄,没有客套。 那声音里透著一股子漫不经心的冷淡。 方振云的眉头微微一皱。 这开场白,不对劲。 “方主编说过,文学需要在阳光下交流。” 那个声音笑了一声,短促,阴冷。 “可阳光照不到的地方,就不存在文学了吗?” “你们坐在金碧辉煌的大厅里, 喝著上千块一斤的茶,討论著如何用华丽的辞藻去歌颂光明,去粉饰太平。 你们管这叫敬畏。” 音频的波纹剧烈跳动,声音陡然拔高。 “但在你们笔下歌舞昇平的世界之外, 有人在烂尾楼里啃著发霉的麵包,有人在icu门前为医药费跪碎了膝盖, 有人在末班地铁上对著车窗倒影无声流泪。” “他们的绝望,他们的恐惧,他们的挣扎。” “你们的阳光,照得到吗?” 会场里一片譁然。 “咔嚓!咔嚓!” 记者们的反应最快, 闪光灯疯了一样对准脸色铁青的方振云,和主席台上那些表情错愕的文坛名宿。 “胡闹!” 一个戴著古铜色眼镜的老教授猛地一拍桌子。 “这是学术探討!不是街头骂战!这是对文学的褻瀆!” “简直是强词夺理!譁眾取宠!” 角落里, 赵子辰握著钢笔的手指停在半空,脸上满是震惊。 他一向信奉文学的崇高与典雅,何曾听过如此离经叛道的言论? 这已经不是文学,这是宣战! 而主席台正中央, 一直闭目养神的作协主席顾长风,却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没有愤怒,那双阅尽千帆的眼眸里, 反而闪过……有趣的光。 方振云脸色阴沉,刚想示意工作人员切断音频。 但那个声音没有给他机会,语速加快。 “我为什么不来?” “因为我怕。” “我怕我会忍不住笑出声来。” “你们把文学当成名利场的入场券,当成互相吹捧的工具。 而在我眼里,文学是手术刀, 是把脓疮挑破,是把血淋淋的现实摆在桌面上。” “你们討论新与旧,不如討论一下真与假。” “地狱不空,誓不成佛? 不,地狱空不了。 因为只要有人心的地方,就有地狱。” 声音突然低沉下来,带著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压迫感。 “各位,別总盯著天上的云。 低下头,看看脚下的泥。 那里,才有眾生。” “最后,送给方主编一句话:真正的新锐,不是你请来站台的吉祥物。 我们是野火。 风一吹, 就会烧过来……” …… 第95章 高台之上,难知水温 音频戛然而止。 屏幕上的波纹归於一条直线。 会议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这种寂静和刚才方振云製造的安静不同。 刚才是礼貌的倾听,现在是被狠狠扇了一巴掌后的懵逼。 太狂了! 太野了! 这哪里是发言,这简直就是踢馆! 坐在角落里的林闕,面无表情地拧开矿泉水瓶,又喝了一口。 这录音是他刻意跑到卫生间里录的, 看起来,效果不错。 “这……这是在煽动对立!” 前排一个戴著古铜色眼镜的老教授气得手直抖,指著黑掉的屏幕。 “他把文学当成什么了?街头政治的檄文吗? 他这是在否定我们几代人为了建立文学殿堂所做的所有努力! 狂悖!简直狂悖至极!” 方振云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心头怒火。 他没想到这个造梦师竟然是个如此不按常理出牌的疯子。 这番话虽然难听,但不得不说,极具煽动性。 如果不赶紧把场子找回来,今天的论坛就成笑话了。 “看来,造梦师先生对我们传统的文学界误解很深啊。” 方振云重新拿起麦克风,脸上掛著僵硬的笑。 “年轻人嘛,偏激一点可以理解。 把无知当个性,把粗鲁当真诚,这也是网络文学目前的通病。” 他迅速把话题引向另一个方向,试图用素质论来反击。 “相比之下,我更期待另一位嘉宾的態度。” 方振云看向另一把空椅子。 “见深先生的作品,我都曾拜读过。 文字確实有种安抚人心的力量,这点很难得。 只是,这份安抚终究是个人化的慰藉, 像是风雪夜里的一碗甜汤,暖则暖矣,却改变不了漫天风雪。 我只是感到有些惋嘆, 若能將这份才情,投入到更宏大的时代敘事中,或许能走得更远。 至於造梦师先生……我希望他的缺席, 不是因为沉溺在自己构建的黑暗中,忘了如何走向阳光。” 激將法。 他在逼见深表態。 如果见深也来这么一出,那就坐实了网络作家全是“疯狗”的定论。 如果见深服软,那就证明传统文学依然掌握著话语权。 就在这时。 第三排,那个一直沉默不语的男人站了起来。 王德安。 他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西装, 手里並没有拿录音设备,而是郑重其事地捧著一个信封。 牛皮纸的信封,上面用毛笔写著四个字: 【方君 亲启】 字跡瘦金,铁画银鉤,透著一股子清贵的书卷气。 那是他前世身为编剧,为了应对各种苛刻的场合, 硬生生练出的一手体面字。 没想到这一世,竟还派上了用场。 “方主编。” 王德安的声音异常沉稳。 “见深老师他托我,给您带了一封信。” 方振云看著那个信封,眼皮跳了一下。 “方君”二字,用的是古礼。 既不失礼数,又透著一种平视、甚至俯视的疏离感。 “念。” 方振云吐出一个字。 王德安点了点头,拆开信封,取出里面的一张宣纸。 他展开信纸,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展开一件易碎的艺术品。 “方主编,各位前辈:” 王德安开始朗读。他的声音没有录音里那样尖锐, 而是温润醇厚,像一杯泡开的陈茶。 “见字如面。” “闻听今日论坛,高朋满座,胜友如云。 本该前往叨扰,奈何俗务缠身,且生性疏懒,恐乱了诸君雅兴。” 开篇几句,文白夹杂,谦逊得体。 刚才被“造梦师”气得吹鬍子瞪眼的老作家们,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 这才像话嘛。 这才是读书人该有的样子。 但下一句,风向变了。 “方君言,文学需在阳光下。此言大善。” “然,阳光烈烈,既能照亮万物,亦能灼伤双目。” “造梦师言地狱,是因为他看见了痛。我写摆渡,是因为我想治癒痛。” “痛与药,本是一体。” 王德安读到这里,停顿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主席台上的方振云。 “文学之海,浩瀚无垠。有惊涛骇浪,亦有静水流深。 有人在岸上筑高台,有人在水中做摆渡。” “高台之上,视野虽广,却难知水温冷暖。” “摆渡舟中,虽处风浪,却能渡一人是一人。” “新与旧,不在於发表在纸上还是网上, 而在於是否还能听见远方的哭声,是否还能握住溺水者的手。” “今日缺席,非是傲慢。” “只是觉得,与其在会场爭论谁是主流,不如在书房多写一行文字。” “毕竟,读者在等。” “渡人者,先自渡。愿方君与诸君,也能找到自己的摆渡人。” “见深,敬上。” 王德安读完,轻轻合上信纸。 会场里再次陷入了安静。 但这一次的安静,和刚才截然不同。 如果说造梦师的录音是一记重锤, 那么见深的这封信,就像是一场春雨, 无声无息地渗透了坚硬的水泥地。 没有一个脏字。 没有一句恶言。 但字字句句,都在回应方振云的傲慢。 你说我们在阴暗角落?我说你在高台不知冷暖。 你说我们不敬畏?我说读者才是我们的敬畏。 一刚一柔。 这两份缺席的发言,竟然奇蹟般地形成了一个完美的闭环, 把方振云那套“传统vs网络”的二元对立论,彻底消解於无形。 主席台上,顾长风主席摘下眼镜, 轻轻擦了擦,然后重新戴上。 他看著那个空荡荡的座位,眼神里闪过讚赏。 “好一个『高台之上,难知水温』。” 顾长风突然开口,打破了沉默。 他转头看向脸色有些发白的方振云,淡淡地说了一句: “振云啊,这封信,你可要收好。” 方振云僵在原地,手里紧紧握著麦克风。 他精心布置了舞台,点亮了追光, 却发现请来的两个主角根本没按他的剧本演, 他们隔著千里之遥,一唱一和,就夺走了舞台所有的光。 他不仅没能羞辱他们,反而成了他们垫脚的石头, 被踩著,成就了他们一刚一柔的绝代风华。 最可气的是,他还发作不得。 人家礼数周全,道理讲得滴水不漏, 他要是再纠缠,就真成了那个不知水温的高台之人了。 “好……好。” 方振云咬著牙,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见深先生……果然是大才。这封信,我一定……珍藏。” 台下,林闕坐在角落里,看著这一幕。 他拧上矿泉水瓶盖,轻轻地,无声地鼓了两下掌。 旁边的赵子辰已经听傻了,笔掉在地上都没发觉。 “林闕……” 赵子辰的声音有些发飘,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自己笔记本上准备好的,关於“文学的正统性与时代精神”的发言稿。 忽然觉得那些工整的字跡无比讽刺。 “我一直以为,文学应该是引人向上的…… 可为什么, 那个造梦师的歪理邪说,听著……听著却那么扎心? 而那个见深,他甚至什么都没反驳,方主编就已经……” 他说不下去了, 第一次对自己坚信不疑的“正统”產生了动摇。 “扎心?” 林闕捡起赵子辰的笔,塞回他手里。 “也许吧。” 他靠在椅背上,看著那两把空椅子。 一家人,不就该这么整整齐齐,互相配合么。 “下面……” 方振云手里紧紧攥著的麦克风有些滑腻。 他感觉无数道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自己身上,有嘲讽,有看戏,有鄙夷。 不行,不能就这么丟了场子! 他的目光在会场中飞快扫视, 掠过那些窃窃私语的嘉宾台,掠过王德安和红狐。 最后,死死地锁定在了第三排那群稚嫩的学生代表身上。 对,学生! 见深和造梦师是脱离掌控的野路子, 但这些学生,这些通过官方比赛选拔出来的好苗子, 他们才是可以被塑造、可以被定义的“未来”! 方振云清了清嗓子,脸上重新挤出权威的笑容: “刚才两位网络作家的隔空对话,確实让我们看到了新一代创作者的……个性。 但真正的文学,不是一味地破坏,更需要传承和建设。 相比於这些还未经过时间检验的网红作家, 我还是更看好我们通过层层选拔出来的未来之星! 下面,有请本次解忧杯一等奖的孩子们上台, 谈谈他们对於新锐文学的看法吧!” …… 第96章 姜,还是老的辣 会场內的空气有些凝滯。 刚才那一刚一柔的两记耳光,让方振云脸皮发烫, 隨著一排学生接连上台。 方振云扶了扶话筒,刚才还紧绷的嘴角, 竟又重新掛上了温和的笑意,仿佛先前的一切不快都只是错觉。 “网络是一个情绪的放大器,让我们的作家朋友们有些……激动。” 方振云笑了笑,视线扫过台下。 “不过没关係,文学本身就是包容的。 现在,让我们听听未来的声音。 这些经过层层选拔,通过正规、严肃的『解忧杯』脱颖而出的年轻人们, 他们眼里的文学,是什么样的。” 他特意加重了正规、严肃这两个词。 话筒递到了第一排最左边的女生手里。 那是苏省实验中学的一等奖得主, 扎著马尾,戴著眼镜,很文静。 她站起来,手有些抖, 显然被刚才那种剑拔弩张的气氛嚇到了。 “各位老师好……” 女生声音很小。 “我觉得……见深老师的《摆渡人》很感人。 但他说的那个高台之上难知水温,我也有一点感触。 有时候我们写作文,確实是为了迎合题目,不敢写真的……” 方振云並没有打断她,只是在她停顿换气的时候,適时插话: “这位同学说得很诚恳。 迎合题目,其实是一种规则的训练。 就像盖房子,没有图纸,只凭著感觉乱搭,那是违章建筑。 你觉得《摆渡人》感人,是因为它最终还是导向了爱与希望, 这才是文学的图纸,对不对?” 女生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点头: “是……是的。” “这就对了。” 方振云满意地点头。 “迷茫是正常的,但不能把迷茫当成方向。下一位。” 话筒传递。 接下来的几个学生,大多是標准的好学生。 他们虽然对刚才那段狂野的录音感到震撼, 但在方振云强大的控场和引导下,发言都变得规规矩矩。 偶有一个男生,大著胆子提了一句: “其实我觉得造梦师说的也有道理,现实里確实有很多不公……” 方振云立刻微笑著接过了话头: “现实当然有不公, 但把伤口撕开给人看,那是新闻要做的事。 而文学的任务,是要给伤口包上纱布,甚至种出一朵花来。 年轻人血气方刚,容易把愤怒当成深刻, 等你到了我这个年纪,就会明白,平和才是最大的力量。” 那个男生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 但看著周围一圈圈注视著他的、带著审视意味的目光, 最终还是红著脸坐下了。 方振云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这就对了。 这才是他熟悉的节奏。 那些野路子的网络写手就像野马,难以驯服。 但这群学生,是圈养在应试教育笼子里的金丝雀。 只要稍加引导,给一点权威的暗示,他们就会乖乖唱出动听的曲子。 丟掉的面子,正在一点点捡回来。 “很好,看来我们的年轻一代,大局观还是很正的。” 方振云目光流转。 “有请下一位同学,来自江城一中的赵子辰。” 赵子辰接过话筒。 他今天穿了一身深灰色的呢子大衣,里面是白衬衫,显得有些少年老成。 他没有像其他学生那样侷促, 而是从容地扣上了西装的一粒扣子,接过话筒。 方振云眼神里带著期待。 他看过赵子辰的参赛作文,引经据典,辞藻华丽,典型的学院派苗子。 “方主编,各位前辈。” 赵子辰的声音清朗。 “其实我非常认同方老师刚才的观点。 文学確实需要门槛,也需要规矩。 如果谁都能上来乱写一气,那文学的殿堂確实会变成菜市场。 经典的传统文学,讲究起承转合,讲究文以载道,这是我们的根基。” 方振云微微頷首,嘴角的笑意舒展开来。 这就对了,这才是好学生该有的见识。 “但是……” 赵子辰话锋一转,推了推眼镜, 目光看向那两个空荡荡的座位。 “对於刚才录音里的爭论,我有一点不成熟的看法。 无论是见深老师那种『不知水温』的迷茫,还是造梦师那种……近乎咆哮的愤怒, 我觉得他们的初衷,其实並不坏。 就像在黑屋子里关久了的人, 有人可能会哭泣,有人可能会砸门。 虽然姿態不够优雅,甚至有点极端, 但他们想出去、想寻找光明的內核,是向上的。” 方振云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隨即迅速收敛, 变成了一种带有压迫感的严肃。 他没有等赵子辰说完,直接打断道: “这位同学,你的比喻很有趣,但逻辑有问题。 砸门是为了出去,还是为了泄愤? 这两者可是有本质的区別。 如果只是为了发泄情绪而把房子拆了, 那不是寻找光明,那是製造废墟。 我们提倡的向上,是建设性的,而不是破坏性的。” 赵子辰愣了一下, 显然没料到方振云反应这么快,但他还是试图爭辩一句: “可是方老师,如果门锁死了,不破坏怎么出去呢? 有时候,温和的语言无法刺破现实……” “这就是你们年轻人的误区。” 方振云轻笑一声,眼神里带著一种居高临下的悲悯。 “医生治病,是用手术刀精准切除,而不是拿把斧头乱砍一通。 你所谓的刺破,往往只会造成更大的创面,引起感染。 文学是治癒心灵的药,不是让人致幻的毒,也不是让人狂躁的兴奋剂。 你把破坏当成突破,把粗鲁当成力量,这是方向性的错误。” 赵子辰张了张嘴,握著话筒的手紧了紧。 面对这位文坛老前辈那套滴水不漏、看似充满哲理实则偷换概念的太极拳, 他那点从书本上学来的理论显得苍白无力。 周围的空气仿佛都隨著方振云的话语变得沉重起来,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 最终,赵子辰眼神黯淡下来,低声说了句: “谢谢方老师,受教了。” 然后略显狼狈地坐了回去。 方振云看著败下阵来的赵子辰, 嘴角的笑意重新浮现,甚至比刚才更深了几分。 这就对了。 不管是有才华的刺头,还是有思想的优等生, 在他构建的这套话语体系面前,都只是稚嫩的孩子。 姜,还是老的辣。 他感觉自己已经完全控制了场面。 刚才那段录音带来的阴霾被一扫而空。 通过驳倒赵子辰,他再次向全场证明了“权威”的不可动摇。 现在,只要再把最后那个特等奖拉出来隨便说点, 做最后的盖棺定论,今天的论坛就圆满了。 纵使这孩子曾经在发布会语出惊人,但毕竟是个高中生, 只要自己亲自下场“点拨”一下, 那今天的胜利就彻底属於《十月》了。 方振云心情大好,看向角落。 那个穿著校服,一直低著头玩矿泉水瓶盖的男生。 “最后,让我们有请第一届解忧杯的特等奖得主, 同样来自江城一中的 ——林闕同学。” 聚光灯啪地一声打在角落。 林闕像是被嚇了一跳,手里的矿泉水瓶差点没拿稳。 他慢吞吞地站起来,拉了拉有些皱巴巴的校服领口, 脸上掛著那种標准的、属於好学生的谦卑笑容。 赵子辰在旁边低著头,眼角余光瞥著林闕。 虽然刚才他在台上踩了造梦师一脚, 但他心里清楚,那只不过是文人相轻的本能。 对於林闕这个同桌,他心里其实是没底的。 这货平时看著吊儿郎当,但总能在关键时刻整出点么蛾子。 林闕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话筒,试了试音: “餵?餵?我能说话了吧?” 台下响起一阵善意的鬨笑。 几个老作家摇了摇头, 这孩子,看著就没见过世面, 估计是被这种大场面嚇傻了。 方振云脸上的笑容更慈祥了: “林闕同学,別紧张。 你就把这儿当成你们学校的课堂,大家都是你的老师。 对於刚才的爭论,特別是造梦师那种极端的言论,你有什么看法? 大胆说,说错了也没关係,我们会帮你纠正的。” 这是赤裸裸的诱导。 他在暗示林闕:造梦师是极端的,是错的,你需要我们来“纠正”。 林闕眨了眨眼,一脸诚恳: “方老师,其实吧…… 我觉得您说得特別对!” …… 第97章 一个点火,一个撑船,一个砸场 “哦?展开说说。” 方振云眼睛一亮。 “刚才那位同学说文学是图纸,您说文学要种花,我都拿小本本记下来了。” 林闕指了指自己空空如也的口袋,煞有介事。 “我觉得吧,我们学生写东西,確实不能太……太那个。” “太哪个?” 方振云循循善诱。 “太真了。” 林闕嘆了口气,一脸懊恼。 “比如我那篇得奖作文, 现在回想起来,格局就太小了,充满了负能量。 我不该写死亡和绝望, 我应该聚焦医患情深,聚焦生命与病魔抗爭的奇蹟, 最好再加点诗意的想像,比如所有病人手拉手, 在阳光下放声歌唱,讚美新生。” 台下有人皱了皱眉。 方振云的眉头狠狠跳了一下。 “林同学。” 方振云沉著脸打断了他,眼神里带著警告。 “文学需要想像力,但不是胡言乱语。 这种毫无逻辑的夸张,是在褻瀆……” “怎么是胡言乱语呢?” 林闕根本没给他把话说完的机会,一脸『你怎么不信我』的震惊。 “方老师,这不是您教我们的吗? 要把伤口包上纱布,要种出花来! 我想了想,最好的办法,不就是別让大家看见伤口吗?” 赵子辰猛地抬头,惊恐地看著林闕。 大哥,你这反讽是不是有点太明显了? 但林闕没给他反问的机会,继续说道: “还有那个造梦师,说什么地狱不空。 我觉得他就是心理阴暗。 世界多美好啊,哪有什么地狱? 我们只要把眼睛闭上,把耳朵堵上, 不看那些烂尾楼,不听那些哭声, 这世界不就全是天堂了吗?” 会场里开始出现骚动。 刚才还点头的老作家们,此刻面面相覷。 这孩子是在赞同,还是在骂人? 方振云扶著麦克风的手指微微一顿, 嘴角的弧度还维持著那种慈祥的惯性,但眼神里却闪过疑惑。 他下意识地看向林闕, 试图在那张年轻的脸上找到“口误”的慌张,却只看到了一片坦然的戏謔。 笑容,终於一点点在他的脸上由於重力般垮塌下来。 “那个……林同学。” 方振云试图打断。 “这种说法属於偏激了,我们並不是要掩耳盗铃……” “怎么是掩耳盗铃呢?这是文学的艺术加工啊!” 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在了聚光灯的最中心。 那种唯唯诺诺的姿態突然消失了。 他依然穿著那身有些土气的校服,但脊背挺得笔直, 眼神里那种懒散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 是一种令人心悸的冷锐。 “所以我特別感谢方老师。” 林闕拿著话筒,对著方振云深深鞠了一躬。 这一躬,鞠得標准,鞠得讽刺。 “是您让我明白了,所谓的新锐文学,不是要写出新的东西, 而是要学会用一种新的姿势,去粉饰那些旧的脓疮。” “您希望我们当温室里的花朵,唱好听的歌。 您希望文学成为一块漂亮的遮羞布,盖在所有的苦难上, 然后告诉大家: 看,多美!” 全场死寂。 比刚才放录音时还要死寂。 方振云的脸色瞬间变成了猪肝色,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你……你这是什么態度! 这是文学论坛,不是你撒野的地方!” “我没撒野啊。” 林闕直起身,脸上掛著笑。 “我只是在践行您的教导。” 他指了指赵子辰,又指了指刚才那几个发言的学生。 “我们是学生,我们还没学会怎么把谎话说得那么漂亮,那么有『美学节制』。 我们只看得到眼前的东西。有人饿死,有人病死,有人在绝望里挣扎。 您让我们把这些写成医患情深,写成生命的奇蹟?” 林闕摇了摇头,声音轻得像嘆息, 却顺著音响砸在每个人的心头。 “对不起,方老师。这种新锐,我学不会。 我觉得这不叫文学, 这叫,诈骗!” 方振云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压下了极大的怒火, 重新举起麦克风,声音里透著一种令人不寒而慄的“关切”。 “看来,林同学今天的情绪有些激动,思想也走进了死胡同。” “我们不能因为一篇获奖作文就给他过大的压力。 为了保护我们年轻的天才,今天的发言就到此为止吧。 工作人员,先带林同学去休息室冷静一下。” 几个维持秩序的保安听到喊声,有些迟疑地往这边走。 “方主编,这就急了?” 林闕並没有惊慌,甚至连脚步都没挪动一下。 他单手插兜,另一只手拿著话筒, 眼神里透著一股子混不吝的劲儿。 “您刚才不是说,文学是包容的吗? 怎么,只包容那些夸您的,包容不了说真话的?” 他转过身,面向台下。 那些记者,那些作家,那些一脸错愕的学生。 “各位,其实今天这场论坛,挺有意思的。” 林闕的语气像是在跟老朋友聊天。 “造梦师没来,但他送了一把火。 见深没来,但他送了一艘船。 他们一个想烧掉虚偽,一个想渡人过河。 而方主编呢?” 他回头看了一眼脸色铁青的方振云。 “方主编想把我们都关进笼子里,然后给我们发糖吃,告诉我们: 乖,只要唱讚歌,就会有前途。” “赵子辰同学说,造梦师的文字像屠夫。” 林闕看了一眼旁边满脸复杂的赵子辰,笑了笑。 “其实屠夫也没什么不好。 至少屠夫杀猪的时候,那是真刀真枪,那是红刀子进白刀子出。 总比某些人,拿著绣花针在脓包上绣花,还自以为是艺术家要强得多。” 赵子辰的脸红一阵白一阵。 他想反驳,却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那些理论, 在林闕这种近乎野蛮的逻辑面前,竟然显得如此苍白。 工作人员已经在方振云的眼神示意下冲向了后台电源处。 电流声发出一阵刺耳的滋啦声, 似乎下一秒就要归於寂静。 但林闕没有停。 他甚至没有看那个冲向电源的人, 而是直接放下了话筒, 用原本的嗓音,对著台下嘶吼出声: “如果不让用话筒,那我就用嗓子喊!” 就在这时,一只女生的手按住了那个正要拔电闸的工作人员。 工作人员回头,看到了作协主席的秘书,姜敏。 姜敏摇摇头,转头看向台上的顾主席。 一直坐在正中间、像尊佛一样没说过话的作协主席顾长风, 不知何时已经转过身,他什么都没做,只是轻轻敲了敲桌子。 “让他说完。” 顾长风的声音不大,却通过还未切断的音响,清晰地传遍全场。 “作协办的论坛,若是连一个孩子的话筒都要掐断,那才是真的没救了。” 方振云张了张嘴,到了嘴边的喝骂硬生生吞了回去。 他可以对林闕发火,甚至可以封杀那些网络写手, 但他绝对不敢得罪顾长风。 林闕看了一眼这位老人,微微頷首致意。 隨后,他单手抄兜,重新举起话筒。 “其实,我今天来,只为了说一件事。” 林闕深吸了一口气,收敛了所有的戏謔。 他的目光变得无比清亮,像是穿透了屋顶,看向了更远的地方。 “刚才方老师一直让我们承认错误,让我们向主流靠拢。 但我想问,什么是主流?” “是坐在高堂之上,不食人间烟火? 还是躲在象牙塔里,无病呻吟?” “都不是。” 林闕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 “真正的主流,是人。 是活生生的、会痛、会哭、会流血的人。” “《皇帝的新装》里,那个说真话的小孩,被大人们捂住了嘴。 但我想,如果那个小孩长大了,变成了一个作家,他依然会选择说真话。” “因为皇帝即便穿上了最华丽的丝绸,没穿衣服就是没穿衣服。” “这世界有病,我们得认。 认了,才能治。” “如果您觉得写出这种病就是极端,就是阴暗,就是不够优雅。” 林闕笑了, 他把那个从一开始就掛在脖子上的“学生代表”胸牌摘了下来,轻轻放在了演讲台上。 “那这个特等奖,我不要也罢。”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两把空荡荡的椅子,声音里带著一丝笑意。 “一个敢在黑暗中点火,一个敢在风浪里撑船, 他们或许姿態不好看,但足够诚实。 而我,比起做一个优雅的哑巴,更想做一个……” 他收回目光,直视著台下所有错愕的眼睛。 “诚实的疯子!” 说完,他把话筒轻轻放在胸牌旁边, 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然后,在全场近乎窒息的注视下, 他转身,双手插兜,大步流星地走下了舞台。 没有回头。 没有留恋。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会议厅的大门口,全场依然是一片死寂。 方振云瘫坐在椅子上,面色灰败。 他知道,今天的这场“招安大戏”,彻底演砸了。 角落里, 王德安看著那个背影,眼眶微红。 他端起茶杯,像是敬酒一般,遥遥举了一下。 “好一个,诚实的疯子!” …… 第98章 不如鸭血粉丝汤! 厚重的红木大门在身后缓缓合拢, 將那个沸腾的、错愕的、甚至有些歇斯底里的会场彻底隔绝。 咔噠。 门锁扣上的轻响, 像是一把剪刀,剪断了里面紧绷到极致的空气。 林闕站在空旷的走廊里,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伸手扯鬆了勒得有些难受的校服领口, 顺便摸了摸空空如也的口袋, 刚才那个学生代表的胸牌已经被他留在了讲台上。 那玩意儿太沉,压得人弯腰,不要也罢。 走廊里舖著厚厚的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 只有几个负责安保的工作人员站在远处, 看见这个少年独自一人从里面走出来,脸上都露出了几分诧异。 “同学,你怎么出来了?还没结束吧?” 一个保安忍不住问了一句。 林闕脚步没停,只是隨意地挥了挥手: “里面太闷,透口气。” 他穿过长长的迴廊,拐过两个弯,来到了紫金山庄的一楼大堂。 相比於会议厅的剑拔弩张,这里显得格外安静祥和。 巨大的落地窗外,紫金山的冬景萧瑟而壮阔, 几株腊梅在寒风里颤巍巍地开著。 大堂的休息区,沈青秋正坐在沙发上, 手里拿著手机,眉头微蹙。 看见林闕的身影出现在电梯口,她明显愣了一下, 隨即迅速站起身,踩著高跟鞋快步走了过来。 “你怎么出来了?” 沈青秋上下打量著他,眼神里满是疑惑。 她抬起手腕看了看表: “这才进去不到四十分钟。 按照流程,现在应该是学生代表发言环节,轮到你了吗?” “轮到了,也讲完了。” 林闕双手插在裤兜里,一脸的轻鬆写意。 “讲完了?” 沈青秋眉头皱得更紧了。 “这么快?不是说每个人有五分钟吗? 还有,怎么就你一个人出来了?赵子辰呢?其他学生呢?” 她往林闕身后看了看,空无一人。 “他们还在里面接受『洗礼』呢吧。” 林闕耸了耸肩,走到旁边的饮水机前, 接了一杯温水,仰头灌了一大口。 “我是特等奖嘛,有特权,讲完就能走。” 沈青秋显然不信这套鬼话。 她是被拦在外面的。 那个方振云为了所谓的“纯粹性”,特意在入场时设了卡, 除了特邀嘉宾和媒体,各校的带队老师都被安排在了二楼的休息室看转播。 可偏偏就在十分钟前, 休息室的大屏幕突然黑屏了,工作人员说是信號故障正在抢修。 她心里总觉得不踏实,这才跑到大堂来守著。 “林闕,你跟我说实话。” 沈青秋盯著他的眼睛,那双总是带著几分严厉的眸子里,此刻写满了担忧。 “是不是在里面闯祸了?” 她太了解这个学生了。 平日里看著懒散隨性,实则骨子里藏著一股让人捉摸不透的疯劲儿。 上次在学校朗诵《寻梦环游记》就把全校弄哭了, 这次面对全省的文坛大佬,指不定又要出什么么蛾子。 “老师,您这就不信任我了。” 林闕放下纸杯,一脸无辜地眨了眨眼。 “我可是严格按照您的教导,实话实说,真诚待人。 方主编问我有什么看法,我就把心里话都说了。” “心里话?” 沈青秋眼皮一跳。 “你说了什么?” “呃……也没什么。” 林闕轻描淡写地说道。 “就是探討了一下文学的真假,顺便把那个胸牌还给他们了。 我觉得那东西戴著不舒服,有点过敏。” 沈青秋的目光落在他空荡荡的胸口,脑子里“嗡”的一声。 还回去了? 在这种全省瞩目的官方场合, 当著作协主席、教育厅领导和无数长枪短炮的面, 把代表荣誉的胸牌扔回去了? 这哪里是过敏,这分明是当眾扇了主办方一记耳光! 沈青秋不敢想。 后果呢?学校的声誉?明天的头条?甚至林闕的档案? 一瞬间,无数可怕的念头像乱麻一样缠住了沈青秋。 “你……” 沈青秋指著他,手指剧烈颤抖。 “你知不知道这意味著什么?! 这是政治事故!你让学校怎么办?你……” 话说到一半, 她看著林闕那双清澈得毫无杂质、却又深不见底的眼睛, 喉咙里的斥责突然卡住了。 如果是別的学生,是狂妄,是无知。 可面对林闕,看著他那副卸下重担后的轻鬆, 她心里那股滔天的恐慌,竟然诡异地平息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细想之后的预料之中。 是啊,这才像他。 那个在讲台上问“人会死几次”的疯子, 怎么可能甘心被打上任何標籤。 “老师,您別这么看著我。” 林闕笑了笑。 “里面那空气太浑浊,全是老陈醋味儿,熏得我脑仁疼。 我就是出来透透气,顺便去觅食。” “觅食?” “对啊,来金陵一趟,不去夫子庙吃碗鸭血粉丝汤,那不是白来了吗?” 林闕拍了拍肚子,发出“咚咚”的声响。 “为了准备这个发言,我早饭都没吃饱。现在饿得能吞下一头牛。” 沈青秋看著他这副没心没肺的样子, 心里的火气像是被针扎了的气球,瞬间泄了大半。 她嘆了口气,有些无奈地揉了揉太阳穴: “你这孩子……你知道这是什么场合吗?那是省作协! 你这一走,以后在苏省文坛的路还要不要了?” “路是走出来的,不是求出来的。” 林闕把手重新插回兜里,转身看向门外。 “再说了,那种路,不要也罢。”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淡,却透著一股子少年的傲气。 外面的风很大,吹得门口的旋转门呼呼作响。 “行了,老师,我先走了。” 林闕摆了摆手,脚步轻快地往大门走去。 “您要是想进去看赵子辰的高光时刻,现在去还能赶个尾巴。 不过我建议您別去,里面现在的气氛…… 估计挺『热烈』的。” “你去哪?等会还要集合!” 沈青秋在他身后喊道。 “我去吃鸭血粉丝汤!听说老门东那家辣油特香,再配两个烧饼,绝摆!” 林闕头也没回, 一边倒退著走,一边冲沈青秋挥了挥手, 声音顺著凛冽的寒风飘过来,带著股鲜活的少年气。 “给您带一份?放心,我丟不了! 吃饱了我就回来写检討,三千字够不够?不够五千!” 旋转门转动,將外面的寒气和喧囂的世界隔绝开来。 沈青秋看著那个穿著黑色羽绒服、缩著脖子钻进风里的背影, 身影在玻璃的反光中越来越小,却显得无比真实。 比起里面那个金碧辉煌却令人窒息的会场, 此刻走向寒风去寻一碗热汤的林闕,才更像是一个活著的人。 “这小子……” 就在这时。 轰—— 身后紧闭的会议厅大门,突然被人从里面重重推开。 巨大的声浪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了出来。 “快!快追!那个学生呢?!” “別让他跑了!这是大新闻!” 一群扛著长枪短炮的记者,爭先恐后地从通道里冲了出来。 他们的脸上写满了兴奋、狂热,还有一种见证了歷史的震惊。 紧接著,是面色铁青的方振云,在一群工作人员的簇拥下快步走出。 再后面,是满脸通红、神情恍惚的赵子辰, 被人群挤得东倒西歪,手里的笔记本都快拿不住了。 整个大堂瞬间乱成了一锅粥。 沈青秋站在原地,被这突如其来的混乱惊得目瞪口呆。 她看著那些疯狂寻找“林闕”身影的记者, 又看了看早已空无一人的旋转门。 她终於明白林闕刚才说的“气氛热烈”是什么意思了。 这哪里是热烈。 这分明是把天给捅了个窟窿。 …… 第99章 拼个桌? 金陵的冬天湿冷入骨, 风虽不像北方那样凛冽如刀, 却像无数根细针,顺著领口袖口往骨缝里钻。 林闕缩著脖子,双手插在羽绒服兜里, 慢悠悠地晃荡在老门东的青石板路上。 身后紫金山庄那场名“新”实“旧”的闹剧, 隨著冷风灌进领口,终於有了点实感。 林闕搓了搓有些发僵的手指, 刚才拿话筒时没觉得,这会儿那股子兴奋劲退下去, 胃里像是著了火一样空得发慌。 什么方振云,什么主流文学, 此刻都不如前面巷子里飘出来的那股子鸭油味儿来得救命。 口袋里的手机从刚才就震个不停。 林闕掏出来看了一眼,屏幕上全是红点。 他没急著点开那些轰炸般的消息, 而是先给家里拨了个视频通话。 视频接通得很快,王秀莲的脸瞬间占据了整个屏幕,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贴心,????????????.??????等你寻 】 背景是家里那面贴著福字的白墙。 “哎哟,儿子!咋这时候打过来了?不是说开会吗?” 王秀莲的声音透著惊喜, 又带著点小心翼翼,生怕打扰了正事。 林闕把摄像头对著周围的古建筑晃了一圈,找了个避风的墙根站定: “妈,会开完了,中场休息。 领导看我表现好,特批我出来採风,顺便吃点好的。” “表现好就行,表现好就行!” 王秀莲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转头冲屋里喊。 “老林!快来!儿子视频!” 一阵拖鞋踢踏声,林建国那张严肃的脸挤进了屏幕一角, 手里还拿著半个没削完皮的苹果。 他推了推老花镜,盯著屏幕里的林闕审视了一番: “怎么样?小子,参加这种大场合没露怯吧,要多听前辈们的教导,知道吗。” 林闕对著镜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爸,您放心。 我今儿个那是相当尊师重道。 前辈们让我说啥我说啥。 方主编看我累了还特意让我去休息呢, 说我是难得的诚实孩子,感动的脸都青…咳,都红了!” “那就好,那就好。” 林建国鬆了口气,咬了一口苹果,含糊不清地嘱咐。 “人家是大主编,看人准。 你这孩子平时就是太皮,到了正经场合能沉住气,说明长大了。” 要是让林建国知道他口中的“沉住气”,是指当著全省专家的面把胸牌给扔了, 估计这口苹果能直接卡嗓子眼里。 “对了,小闕。” 王秀莲又把话题扯了回来。 “我怎么看你好像又瘦了呢?” “妈,我才来两天!” 林闕吸了吸鼻子,被冷风吹得有点红。 “我不跟您说了,等回去给您带盐水鸭。” “行行行,你溜达溜达吧,注意安全啊!” 掛断视频,林闕呼出一口白气, 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 眼神重新恢復了那种漫不经心的清明。 哄好了家里两尊大佛,接下来该处理那一堆烂摊子了。 他点开企鹅,红果网的消息栏已经炸了。 责编绿萝发了不下二十条语音,最后几条全是感嘆號。 【绿萝:大大!您那段录音太绝了!现在网上全是討论这事的!】 【绿萝:刚才红狐老大在群里发红包了,说您这一仗打得漂亮! 直接把那个方振云的脸都打肿了!】 【绿萝:不过……我也听说了现场好像出了点状况? 有个学生代表把场子砸了?大大您知道这人谁吗?太猛了!】 林闕的手指在屏幕上隨意地敲击著。 【地狱造梦师:不认识。估计是被压迫久了,毕竟,兔子急了还咬人呢。】 【绿萝:老大说,咱们这次算是彻底站稳脚跟了, 以后谁再敢说网文低俗,就把这段录音甩他脸上!】 林闕勾了勾嘴角。 红狐是个聪明人,知道怎么把舆论变成流量。 他又切到邮箱。 【王德安:见深先生,信已带到。 方振云虽然极力掩饰,但那种吃瘪又发作不得的样子,实在是大快人心。 顾主席对您的那句『高台之上,难知水温』评价极高。】 【王德安:经此一役,《摆渡人》的格调彻底立住了。先生这一手以退为进,高明。】 林闕回復道: 【见深:方君也是体面人,稍微点拨一下即可。 文学之爭,终究还是要回归文本。辛苦王主编了。】 林闕把手机塞回兜里。 这场戏演到现在,该落幕了。 方振云想把他们一网打尽, 结果网破了,鱼跑了,还顺带把渔夫拖下了水。 这买卖,划算! 此时正是饭点,老门东的小吃街人声鼎沸。 林闕熟门熟路地拐进一条偏僻的巷子, 尽头有一家不起眼的小店,招牌被油烟燻得发黑, 只隱约认得出“徐记老鸭汤”几个字。 这地方是他上一世来金陵出差时偶然发现的, 味道极正,但因为位置偏,只有老饕才知道。 掀开厚重的棉门帘, 一股浓郁的鸭油香混合著辣椒的燥热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身上的寒气。 店里不大,统共也就摆了五六张方桌,这会儿已经坐满了人。 食客们大多埋头苦吃,吸溜粉丝的声音此起彼伏。 林闕扫视了一圈,眉头微皱。 没座了。 就在他打算打包带走的时候,角落里的一张桌子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桌只坐了一个人。 之所以能一眼注意到,是因为这人在室內还全副武装。 头上戴著一顶米白色的毛线帽,帽檐压得很低, 脖子上围著厚厚的围巾,几乎把整张脸都埋了进去, 只露出一双眼睛盯著面前空荡荡的桌面发呆。 她身上穿的那件大衣倒是考究,剪裁和面料一看就价值不菲, 跟这就著大蒜吃粉丝的小破店格格不入。 林闕没多想,径直走过去。 “拼个桌?” 女生像只受惊的猫, 肩膀猛地缩了一下,又迅速低下头, 含糊地“嗯”了一声。 林闕也没在意,拉开对面的长条凳坐下。 百无聊赖地抽了双一次性筷子, 在手里把玩著,眼神不经意地扫过对面。 这女生虽然捂得严实,但露在外面的那双手却很漂亮。 手指修长白皙,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指尖带著一点健康的粉色。 此时这双手正不安地绞著衣角,像是在掩饰什么。 而且,她旁边放著的那个包,虽然没有任何明显的logo, 但那个皮质和五金件的光泽, 林闕上辈子在某位一线女星的饭局上见过类似的款式。 离家出走的富家千金?还是躲狗仔的小明星? 林闕脑子里闪过几个念头,隨即自嘲地笑了笑。 自己这是职业病犯了,看见个人就想给人编故事。 “汤来了——” 老板端著个托盘从后厨钻出来, 两大碗热气腾腾的粉丝汤,上面飘著红亮亮的辣油, 翠绿的葱花(没有香菜),还有满满当当的鸭杂。 旁边的小碟子里,四个金黄酥脆的烧饼摞得整整齐齐。 “二位,这是你们的。” 老板把两碗一模一样的汤分別放在两人面前, 又把那碟烧饼往桌子中间一推。 “哎?老板,我点的是两个烧饼。” 林闕指了指碟子。 “对啊,你点了两个,这位姑娘也点了两个, 正好一锅出来的,我就放一块儿了。” 老板擦了擦手,乐呵呵地说道。 “我看你俩口味挺像,都不要香菜, 都要重辣,连加的料都一样。” 林闕愣了一下。 这年头,吃鸭血粉丝汤不要香菜的异端本来就少, 还要重辣的更是凤毛麟角。 他下意识地看向对面。 与此同时,对面的女生也正好抬起头来。 因为要吃东西,她不得不把围巾往下拉了拉,露出了一张白净精致的小脸。 或许是被店里的热气熏的, 她的脸颊带著一丝緋红,鼻尖上还沁著细密的汗珠。 四目相对。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秒。 林闕手里的筷子停住了。 这张脸,这双眼睛…… 记忆瞬间回溯。 那个在夫子庙偏僻巷弄里,穿著演出服偷吃梅花糕的女孩。 那个在照片上贏得钢琴大赛,被称作金陵遗珠的天才少女。 显然,对方也认出了他。 那双原本有些慌乱的眼睛瞬间瞪圆了, 瞳孔里倒映著林闕那张略显错愕的脸。 两人同时开口,声音撞在了一起。 “林闕?!” “梅花糕!?” …… 第100章 见深是个骗子 店堂里, 鸭油的香气混杂著辣椒的燥热, 凝成一片喧腾的人间烟火。 空气在这片喧囂中,诡异地凝固了一秒。 林闕看著对面那双眼睛。 那是一双极其漂亮的杏眼,眼尾微微上翘,带著几分天生的骄矜。 但此刻,那双瞳孔反而像两潭被投入石子的清泉,荡漾著错愕和惊讶。 就像那天在巷弄里,被发现偷吃梅花糕时一模一样。 林闕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 他率先反应过来, 放下筷子,眉毛微微挑起: “你,认识我?” 这一问,仿佛按下了重启键。 叶晞那张因热气而緋红的脸颊上,慌乱迅速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抹狡黠的笑意。 她將围巾彻底拉了下来, 露出一截白皙修长的脖颈,下巴微微扬起。 “江城一中,高二三班,林闕。” 她慢悠悠地念出这个名字。 “那个写《萤火》嚇坏作协老头的是你,那个在发布会上谈『缝合伤口』的也是你。” 叶晞掰著细白的手指头,如数家珍。 “写信看哭全城,写作文拿特等奖…… 甚至还被见深老师评价为『恶鬼人间行』。” 林闕:“……” 这姑娘这哪是认识他,这是把他都快调查清楚了。 “还有。” 叶晞说到这,故意停顿了一下, 那双漂亮的杏眼弯成了月牙,语气里满是揶揄。 “今天在紫金山庄举办的新锐文学高峰论坛,作为学生代表参加。” “不过……” 她那双杏眼微眯,看著林闕。 “能在这个时间见到你,恐怕,又在会场干了什么不得了的事吧?!” 叶晞身体前倾,凑近了一些, 一股淡淡的、类似茉莉花的冷香混著鸭汤的热气飘了过来。 “你说,我认不认识你?” 林闕摸了摸鼻子,有些无奈地笑了。 行,这下连社会性死亡的现场直播都被人掌握了。 “对了!” 女孩好像想起了什么。 “你刚才,叫我什么?” “梅花糕?” 林闕故意拖长了音调。 “噗嗤——” 叶晞再也绷不住了,捂著嘴笑出了声, 肩膀一耸一耸的,连带著那顶米白色的毛线帽都晃动起来。 “这名字从何而来的?” 她好不容易止住笑,眼角都笑出了生理性的泪花。 林闕有点尷尬地摸了摸鼻子: “上次在夫子庙,看你……偷吃梅花糕来著。” 他没说“演出服”三个字,算是给她留了点面子。 “所以你就记住了这个?” 叶晞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她从羽绒服口袋里掏出纸巾擦了擦眼角。 “你怎么会觉得我是偷吃?” “你那样子,东张西望,跟做贼似的。” 林闕实话实说。 “而且,吃个梅花糕而已,至於那么偷偷摸摸的吗?” 提到这个,叶晞脸上的笑意淡了些,小声嘟囔道: “家里管得严,不让吃这些东西,说是不健康,影响体態。” “那你还……” “所以才要偷偷吃啊。” 叶晞理直气壮地说道,又夹起一块鸭肝。 “人生在世,总得有点自己的小秘密,不然多无趣。 钢琴是弹给別人听的,梅花糕和鸭血粉丝汤,是吃给自己的。” 林闕一愣。 这话,有点意思。 “那你今天也是……” “翘了钢琴课,从后门溜出来的。” 叶晞一副“我就是坏学生”的得意表情。 “本来想去吃上次那家梅花糕的,结果老板没营业,只好来这儿喝碗汤。 没想到……” 她抬眼看向林闕。 两人相视一笑,之前那点尷尬彻底烟消云散。 热气腾腾的粉丝汤摆在面前, 两人很默契地没有再说话,埋头苦吃。 口味惊人地一致。 重辣,不要香菜。 林闕看著对面那个吃得鼻尖冒汗,小脸通红, 姿態却依旧优雅的女孩,心里那种荒谬感又升了起来。 一个是万眾瞩目的钢琴天才少女。 一个是刚刚大闹文坛的“疯子”学生。 这两个八竿子打不著的人, 此刻却在一家苍蝇馆子里,为了一碗鸭血粉丝汤, 达成了生命的大和谐。 “餵。” 一碗汤下肚,叶晞满足地擦了擦嘴,突然开口。 “嗯?” 林闕正专心对付最后一个烧饼。 “你那篇《等死的人》,真的是临时起意写的吗?” 叶晞的眼神很认真,没了刚才的戏謔。 林闕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 “算是吧,考场上想到的。” “我不信。” 叶晞摇头,目光灼灼地看著他。 “那种『以恶意守护善良』的內核,太冷,也太绝望了。 不像是一个高中生能写出来的东西。 它更像……更像是一种经歷过无数次失望后,提炼出的生存法则。” 林闕心里一凛。 这姑娘的敏锐度,超出了他的预料。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 “那你觉得,善良本身,能守护善良吗?” “不能。” 叶晞回答得很快,她放下筷子, 那双杏眼里少见地没带笑意。 “善良没牙齿,就是块肥肉。得有条恶犬守著。” 她看著林闕,声音轻了些: “你那个流浪汉『老鸦』,看著挺混蛋,其实就是那条恶犬吧? 把所有人都嚇跑了,心里那点乾净东西才能留得住。 大家都说你写得绝望, 我倒觉得……挺温柔的,虽然是那种带刺的温柔。” 林闕彻底停下了动作。 他看著眼前的叶晞,第一次真正地审视这个女孩。 他一直以为, 她只是个家境优渥、被保护得很好的大小姐, 或许有些叛逆,但本质上还是天真的。 可她刚才那番话, 那句“看起来像恶犬的牧羊人”, 精准地刺中了他创作《等死的人》时,最核心、最隱秘的那个点。 这种理解, 甚至超过了当初给他写评语的“见深”,也就是他自己! 因为“见深”的评语是写给评委和大眾看的, 带著一种引导性和文学性的拔高。 而叶晞的解读,是纯粹的、直抵本心的共鸣。 “你怎么会这么想?” 林闕的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郑重。 “因为我不仅偷吃,我还偷看閒书啊。” 叶晞理所当然地说道,她擦了擦手, 从那件昂贵大衣的口袋里摸出一个贴著卡通贴纸的手机。 那画风,跟她这身行头简直格格不入。 她熟练地切屏,点开红果阅读app,把屏幕懟到林闕面前。 “你看。” 屏幕上,是熟悉的黑红色界面,书名赫然是 ——《人间如狱》。 阅读进度:100%。 下面还有她的帐號书评,id叫“夜希不是叶晞”,评论內容很简单: 【杨间封神,人间无鬼。 与其说是救世,不如说是最大的独裁。 作者是个疯子,也是个天才。期待新作!】 林闕看著那行字,半天没说出话来。 黑粉竟在我身边? 不,这算铁粉了。 “你也看这个?” “为什么不看?” 叶晞收回手机,眼神发亮。 “我觉得『地狱造梦师』和你的很多想法,其实是相通的。 你们都在用一种很极端的方式,去探討人性的边界。” 她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 那股茉莉冷香瞬间逼近,像是在分享一个天大的秘密: “我甚至觉得,那个见深也是个骗子。 《解忧杂货店》也好,《摆渡人》也罢, 看著暖暖的,其实骨子里冷得掉渣。 他从来没解决任何实际问题,只是在哄人。 他给的不是治病的解药, 是让人感觉不到疼的…… 吗啡!” …… 第101章 巨额封口费! “吗啡?” 林闕把最后一口烧饼咽下去, 抽了张纸巾慢条斯理地擦著嘴,眼神玩味: “这话要是让见深那几百万粉丝听见,估计得一人一口唾沫把你淹了。” “粉丝多又不代表就是对的。” 叶晞轻哼一声,把手机屏幕按灭。 她两只手捧著还温热的汤碗,像是在汲取那点温度, 声音低了下来,没了刚才的戏謔, 反而透著一股子清冷的认真。 “《解忧杂货店》里,大家都说浪矢爷爷是在救赎。 可那个想当音乐家的克郎呢? 浪矢爷爷鼓励他坚持梦想,结果呢?他在火灾里死了。” 叶晞抬起眼,目光直直地刺向林闕: “虽然书里说他的歌流传了下去,精神得到了永生。 但这就像是给死刑犯的一顿断头饭, 做得再丰盛,也改变不了结局是死亡的事实。” “所谓的『解忧』,不过是给绝望的人找一个继续活下去的藉口。 这不是吗啡是什么?” 林闕看著她。 小店昏黄的灯光,柔和了她侧脸的轮廓, 却锐化了她话语里的锋芒。 一个弹钢琴的、被规矩束缚的世家千金, 却能一眼看穿“见深”这个身份的本质。 这可比她在巷子里偷吃梅花糕,还要有趣得多。 林闕身体后仰,靠在那个有些油腻的椅背上, 十指交叉搭在腹部,摆出了一个舒服的姿势。 “那你觉得,医生给绝症病人开止痛药,是错的吗?” 叶晞愣了一下。 “你说见深是骗子?嗯……倒是可以这么说!” 林闕笑了笑,语气轻鬆。 “但这世上绝大多数人,都没法像杨间那样,靠著驾驭厉鬼去对抗绝望。 他们是被鬼压得喘不过气来的普通人。” 他顿了顿。 “对於普通人来说,痛就是痛。 这时候,你是递给他一把可能砍死鬼也可能砍死自己的斧头, 还是先递给他一支吗啡,让他今晚能睡个好觉?” 林闕看了看门外熙熙攘攘的街道: “这世道本来就是个巨大的icu。 见深只不过是个查房的医生,兜里没那么多起死回生的仙丹,只有几支止痛药。 骗就骗唄,至少病人笑著走的时候,体面点。” 叶晞怔怔地看著他。 她那双漂亮的杏眼里, 倒映著林闕那张年轻却又老成的脸。 这番话,听起来有些无赖, 却又透著一种看透世事的通透和悲悯。 “你……” 叶晞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却又找不到切入点。 半晌,她突然低下头, 用筷子戳了戳碗底剩下的几根粉丝,小声嘟囔了一句: “歪理邪说。但我竟然觉得有点道理。” “这就对了。” 林闕拿起桌上的醋瓶子晃了晃。 “就像这鸭血粉丝汤,正宗的都得加辣油。 你非说清汤才健康,那是跟自己胃口过不去。” 叶晞被他这乱七八糟的比喻逗乐了,刚想说什么, 一阵突兀的铃声切断了两人间的空气。 是yiruma的《雨的印记》, 这也是林闕在工作室写作经常听的曲子。 降a大调转a大调完整浮现雨夜过后的静幽, 不过在充满鸭油味的小店里却显得格格不入, 叶晞的脸色瞬间变了。 刚才那种鲜活的、灵动的神色像是潮水般退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条件反射般的紧绷和乖顺。 她迅速从包里掏出手机,屏幕上跳动著两个字: 【父亲】。 “我……我得走了。” 叶晞並没有接电话,而是迅速按了静音,把手机塞回包里。 她站起身,重新把那条厚厚的围巾拉起来, 遮住了大半张脸,又把那顶米白色的帽子压低。 一瞬间,那个刚才还在吐槽“见深是骗子”的灵动少女不见了, 那个高贵冷艷、却有些木然的钢琴天才又回来了。 “家里人查岗了?” 林闕明知故问。 “嗯。” 叶晞含糊地应了一声, 她在包里翻找著钱包,却突然动作一顿。 铃声虽然静音了, 但震动还在嗡嗡作响,像是一种无形的催促。 “那个……” 叶晞咬了咬嘴唇,眼神不住地往门口瞟,语速极快。 “江湖救急。” 林闕挑眉:“?” 叶晞有些难以启齿地指了指那个还在震动的包: “我没带现金,微信里……绑定的卡有消费提醒,我爸会看到定位。” 叶晞咬了咬嘴唇,眼神不住地往门口瞟,语速极快。 “你帮我付一下,我用小號转给你? 我有私房钱,就是都在小號里,还没提现……哎呀来不及解释了!” 说到最后,她那双露在外面的眼睛眨了眨, 带著点小心翼翼的祈求。 林闕瞭然,没说话,只是掏出手机, 调出二维码,往桌上一推。 “嘀。” 叶晞那部贴著卡通贴纸的私密手机迅速扫了一下。 手机屏幕上立刻跳出一条好友申请。 林闕定睛一看,险些没绷住。 申请人的头像是一只弹著钢琴的卡通萌兔, 背上却煞风景地背著一把大铁锤,网名更是重量级 【在逃贝多芬】。 林闕抬头看了一眼叶晞。 这姑娘一身名牌,气质清冷高贵, 背地里却顶著这么个网名? 这反差,绝了。 “通过一下。” 叶晞晃了晃手机,声音压得很低,带著一丝急促。 “我真得走了。哦对了,我还没给你说我的名字。 我叫叶晞,今天……谢谢你的汤,还有你的歪理。” 说完,她没等林闕回应,甚至没敢回头看一眼, 转身飞快地掀开门帘钻进了寒风里。 棉门帘晃动了几下,带进来一股冷风。 林闕看著那个空荡荡的座位, 又看了看手机上的那个暴躁兔子头像,手指轻轻点了“接受”。 【在逃贝多芬】:转帐 20.00 元。 【在逃贝多芬】:不用找了,算封口费!不许跟別人说我喝鸭血粉丝汤![菜刀][菜刀] 林闕看著那个显眼的红包,忍不住笑出了声。 【木欮( jué)】:封口费就不必了,下次请我吃梅花糕就行。记得,要那家没开门的。 发完消息,他把手机往桌上一扣,重新靠回椅背上。 “老板,结帐!这两份一起算。” “好嘞!” 老板擦著手跑过来。 “一共三十六。” 付完款,林闕盯著屏幕上那个刺眼的“20.00”,气笑了。 这大小姐。 十八块的饭钱,二十块的封口费。 合著她那条关於鸭血粉丝汤的大秘密,就值两块钱? 付完款,林闕刚想把手机塞回兜里, 余光忽然瞥见窗户纸上,影影绰绰映出了几道晃动的人影。 巷子里原本只有风声, 此刻却隱约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和压低嗓门的交谈。 林闕心头猛地一跳,一种不祥的预感刚升起来,还没来得及整理衣领。 这时,店门口的棉门帘猛地被人从外面掀开。 刺眼的闪光灯瞬间爆发,照得人睁不开眼! “他在这儿!” 一声压抑不住的兴奋嘶吼划破了小店的寧静。 小店四周的顾客都不明所以抬头看向了这个方向。 紧接著, 一个扛著摄像机的壮汉和一个手持话筒的记者野蛮地挤了进来, 镜头和话筒像两管黑洞洞的炮口,直指林闕。 “林闕同学!关於您在论坛上公然抨击方主编是『诈骗』的言论,您有什么要解释的吗?!” “听说您拒绝佩戴代表胸牌,这是对省作协的公然对抗吗?” …… 第102章 谁定义的主流 徐记老鸭汤店內, “咔嚓——咔嚓——” 快门声连成一片白昼。 面对几乎懟到脸上的镜头和话筒,还有记者那咄咄逼人的质问, 林闕慢条斯理地扯了一张纸巾,擦了擦嘴角並不存在的油渍。 “身为曾获特等奖的学生,中途离场是不是有意要羞辱苏省作协?” “林闕同学,解释一下吧!” 记者继续追问道。 “解释?” 林闕把纸巾精准投进垃圾桶,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 “我在会场里饿得前胸贴后背, 出来花十几块钱喝碗汤续命,这就叫羞辱作协? 那如果不出来吃,是不是得饿死在里面才叫尊师重道?” 记者一滯,隨即迅速调整攻势: “请不要偷换概念!我们问的是你的態度!” “我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是您非要把吃饭的事儿往政治上扯, 是不是有点太欺负我们高中生了?” 店里安静了一瞬,隨即爆发出一阵嘈杂。 “就是啊,吃个饭还上纲上线的。” “小伙子说得对,你那会议再重要能比填饱肚子重要?” 记者被鬨笑声弄得有些下不来台, 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可是你在会议上用了诈骗这个词!” 第二排的记者挤到前排,话筒恨不得塞进林闕嘴里。 “你指责一位资深主编、省作协理事在进行文学诈骗, 这难道不是一种极端的攻击吗?” 周围的食客们都停下了筷子,好奇地伸长脖子。 老板举著漏勺站在后厨门口,一脸懵逼。 林闕笑了。 这就是记者。 他们才不在乎你吃了什么, 只在乎能不能从你的牙缝里抠出一点能引爆热搜的肉屑。 哪怕是断章取义,哪怕是恶意曲解, 只要能换来流量,他们不介意把黑的说成白的。 他没接那个满是陷阱的话茬, 只是伸手指了指面前那只只剩下汤底的空碗。 “这位大哥我知道您很急,您看看这碗汤。” 记者一愣,下意识地把镜头对准了那只油腻腻的碗。 “这碗鸭血粉丝汤,重油,重辣,” 林闕的声音不疾不徐。 “按照很多正宗或者是养生专家的標准, 这玩意儿不健康,不正统。” “但是你看看,这店里坐满了人,大家都吃得满头大汗,直呼过癮。” 林闕站起身,少年的身形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挺拔如松。 他直视著镜头,嘴角微微咧开。 “方主编想让我们都去喝白开水,告诉我们那才是最高级的味道。 可我和我的同学们,偏偏就爱这一口重口味的鸭血汤。 我们觉得这才是活著的味道。” “如果说真话就是攻击,如果选择自己喜欢的口味就是对抗。” 林闕摊了摊手,一脸无辜。 “那您就当我是在对抗吧。 毕竟,嘴长在我身上,胃也是我自己的, 总不能为了迎合所谓的『主流』,把自己给饿死吧?” “好!” 角落里不知是谁带头喊了一声, 紧接著,店里响起了一阵稀稀拉拉却格外真诚的掌声。 记者被这番“鸭血粉丝汤理论”噎得脸色发青, 正准备换个角度继续刁难。 “够了!” 也就在这时, 小店的棉门帘被猛地掀开。 沈青秋气喘吁吁地挤开人群。 她本在酒店大堂坐立不安, 眼看那群记者疯了似的衝出会场,想也不想就追了出来。 她先是看了一眼林闕,確定他没受伤, 紧绷的神经才猛地断裂成滔天的怒火。 沈青秋一把推开了摄像机的镜头。 直接横身挡在了林闕面前, 那张平日里清冷的脸上掛满了寒霜。 “你们是哪家媒体的?有没有採访许可?” 沈青秋的声音严厉得像是教导主任在训话。 “林闕同学还是未成年人,是江城一中的在校学生! 你们这种未经监护人和学校同意的围堵採访,已经侵犯了他的合法权益!” “这位老师,公眾人物是有接受监督的义务……” 记者试图狡辩。 “他只是个来参加文学论坛的学生!不是什么公眾人物!” 沈青秋寸步不让,眼神凌厉。 “今天的採访到此结束! 如果你们再纠缠,我会立刻报警, 並联繫省教育厅,控诉你们干扰正常教学秩序!” 一听到“省教育厅”四个字,再加上沈青秋那副不好惹的架势, 记者们的气焰顿时矮了半截。 毕竟这次论坛是官方性质,真要是闹大了,他们也兜不住。 “走!” 沈青秋没给他们反应的时间, 一把拽住林闕的手臂,拉著他就往外走。 直到走出了老门东那条喧闹的巷子,冷风一吹, 沈青秋紧绷的肩膀才垮了下来。 她鬆开林闕,转过身,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你在会场到底发生了什么?怎么还出了个新闻发布会!” 林闕揉了揉手腕,嬉皮笑脸地凑过去: “老师,您刚才挡在我前面那一下,真帅。颇有女侠风范。” “少贫嘴!” 沈青秋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但眼底的怒气早就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无奈和后怕。 “赶紧回酒店,收拾东西。 我看这金陵是待不下去了,明天一早我们就回江城!” 两人沿著紫金山庄外围的林荫道往回走。 天色已经擦黑,路灯將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快到酒店大门口时,林闕的脚步突然顿了一下。 酒店那扇巨大的旋转门前,並没有像往常一样停满计程车, 而是孤零零地停著一辆黑色的奥迪轿车。 车牌號很普通,但车前窗上贴著的那张红色通行证,在路灯下显得格外刺眼。 车上的人似乎看到了两人的靠近, 车门打开。 前排下来一个穿著深色夹克的中年男人, 快步走到后排,拉开了车门。 紧接著,两位头髮花白、气度不凡的老人缓缓走了下来。 其中一位穿著中山装,手里盘著两颗核桃,面容清癯,眼神却亮得惊人。 另一位则穿著西装,戴著金丝眼镜,显得儒雅隨和。 沈青秋的脚步猛地钉在了原地,呼吸都停滯了一瞬。 作为江城作协成员。 她怎么可能不认识这两张经常出现在教科书和作协文件上的脸? 苏省作家协会主席,顾长风。 苏省作家协会常务副主席,梁文友。 这两位,是苏省文坛真正的泰山北斗! 他们怎么会在这里? 难道是因为林闕大闹论坛的事,来兴师问罪的? 沈青秋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一种强烈的不安涌上心头。 她下意识地想要把林闕挡在身后, 却发现顾长风的目光已经穿过夜色,精准地落在了他们身上。 那目光里没有怒意,反而带著一丝,温和的笑意? “顾……顾主席,梁主席。” 沈青秋硬著头皮迎了上去,声音因为紧张而微微发颤。 “这么晚了,您二位这是……” “沈老师是吧?” 梁文友微笑著点了点头,態度和蔼得让人如沐春风。 “不用紧张,我们不是来找麻烦的。 我们是在这儿,等林闕同学。” …… 第103章 长者赐,不敢辞 沈青秋此刻只觉得脑瓜子嗡嗡作响。 等林闕? 在这寒风里? 还等了有一会儿了? 这待遇,別说是学生,就是市里的领导来了也不一定有啊! “那家小店的辣椒油可有点呛人,林同学,喝得还顺口吗?” 顾长风背著手,笑眯眯地看著林闕, 语气熟稔得像是在问候自家晚辈。 林闕並没有表现出丝毫的受宠若惊, 他只是礼貌地微微欠身,不卑不亢地答道: “味道很正,够辣,够劲。比那会场里的茶水,要有滋味得多。” 沈青秋心头一紧,下意识地绷紧了手臂, 指尖几乎要掐进林闕的衣袖里。 “哈哈哈哈!” 顾长风爽朗地大笑起来,指著林闕对身边的梁文友说道。 “老梁,你看,我就说这小子是个妙人吧? 这股子野劲儿,像极了年轻时候的咱们。” 梁文友也笑了,推了推眼镜: “是啊,现在的年轻人,会写文章的不少, 但大多是温室里的盆栽,精致有余,根系却浅。 像林同学这样,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敢在风里亮出自己一身刺的野蔷薇,可是稀罕物种。” 笑过之后,梁文友收敛了神色: “林同学,刚才在会上, 因为一些突发状况,咱们没能好好聊聊。 我和顾主席都觉得,你今天提出的理论,很有意思。 文学嘛,百花齐放,不能只有一个味道。 有些同志在同一个位置上坐久了,习惯了清茶的味道, 偶尔尝尝烈酒,反而觉得刺喉,这很正常。” 说到这,他顿了顿: “所以,我们两个老头子,想特地邀请你去省作协做客,喝杯茶, 放心,咱们不谈规矩,只谈文学。 不知林同学赏不赏这个脸?” 沈青秋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 去省作协坐坐? 这哪里是喝茶,这分明是肯定!是背书! 是当著全省文坛的面,然后把林闕捧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 但与此同时,一个不適宜的想法猛地从她脑海里冒了出来。 这就是传说中的“招安”吗? 如果林闕去了,会不会被这些老一辈的规矩束缚住? 又会不会变成下一个方振云? 她下意识地想要替林闕拒绝,却又瞬间摇了摇头。 自己这是关心则乱了。 面前这两位,可是真正的大师,是真正爱才惜才的人, 怎么会做那种毁人不倦的事! 林闕看著两位老人。 他们的眼神清澈、坦荡, 没有居高临下的审视,只有平等的欣赏和期待。 这是一种纯粹的、跨越了年龄和身份的尊重。 林闕笑了。 他整了整有些凌乱的衣领, 收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姿態,对著两位老人深深鞠了一躬。 “长者赐,不敢辞。 既然两位前辈都不嫌弃我这个高中生,那这杯茶,学生一定要討来喝。” 顾长风满意地点了点头, 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竟然是让林闕先行上车。 “走吧,我那里有一罐存了好几年的特级大红袍,今晚就拿它来配你的故事。” 林闕没有推辞,又鞠了一躬坦然地走向那辆红旗轿车。 沈青秋看著林闕的背影,带著担忧看向两位主席: “顾主席,梁主席, 林闕这孩子没有什么坏心眼,就是心直口快, 要是过去了有什么得罪的地方……” “哎。” 梁文友摆手打断。 “沈老师多虑了, 这次请林同学过去,纯粹是我和顾主席的个人意愿,爱才心切罢了。 上次解忧杯后就想见见,怕耽误他学业才作罢。 这次巧了,就是聊聊天,聊完保证把人给你送回来。” 沈青秋这才长舒了一口气。 在上车前,林闕像是想起了什么, 回头看了一眼站在原地的沈青秋,眨了眨眼: “老师,今天的检討,可能写不成了!” 看著那辆黑色的奥迪平稳匯入车流,最终消失在夜色里。 沈青秋站在寒风中,许久才收回目光, 脸上浮现出一抹哭笑不得的表情。 车內,气氛却不如想像中那般严肃。 顾长风闭目养神,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著节拍。 梁文友则看著窗外掠过的街景,隨口问道: “林同学,对金陵的印象怎么样?” 林闕点头:“淮水潺潺,月笼轻纱,六朝金粉,十里繁华。” “比起秦淮河的画舫,我还是更喜欢老城南巷子里的烟火气。” 梁文友闻言一怔,隨即与睁开眼的顾长风相视一笑。 车子转进一条幽静的马路,两侧梧桐的枝丫在路灯下交错成网。 苏省作家协会到了。 …… 苏省作家协会的办公大楼坐落在颐和路公馆区, 是一栋民国时期的老洋房。 青砖灰瓦,梧桐掩映。 夜色中,这里安静得只能听见落叶的声音, 与几个小时前紫金山庄那场喧囂的论坛仿佛是两个世界。 林闕跟在顾长风和梁文友身后,踩著厚实的木地板,走进了一间充满书卷气的大书房。 墙上掛著几幅字画,笔力苍劲。 书架上堆满了书,有些书脊已经磨损发白,显然是常被翻阅的。 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墨香和陈年木头的味道。 “隨便坐。” 顾长风脱下外套,掛在衣架上, 就像个寻常的邻家大爷,亲自走到茶台前开始烧水烫杯。 林闕也没客气,挑了一把圈椅坐下。 这椅子坐著硬,但背脊必须挺直, 让人不由自主地端正姿態。 梁文友坐在他对面,推了推眼镜,目光温和地打量著林闕: “林闕啊,这么晚还请你过来,不知你心里,会不会奇怪我们的用意?” 林闕双手接过顾长风递来的茶杯,轻嗅了一下茶香,笑道: “大概是因为我今天在台上,把方主编的桌子给掀了, 二位前辈想看看,这掀桌子的小孩到底长了几颗胆?” “哈哈哈哈!” 顾长风大笑,看向梁文友。 “你看,我就说他通透。这小子心里跟明镜似的。” 梁文友也莞尔: “你在会上的那番话,我们都听到了。 方振云有他的立场,但文坛嘛,不能只有一种声音。 有时候,需要一些响动,才能让昏昏欲睡的人惊醒。” ““但我们两个老头子特意来等你,其实是为了你会上的一句话。”” 林闕眼神微动: “哪句?” “你说,真正的主流,是人。” 顾长风收敛了笑容,眼神变得深邃。 “是活生生的、会痛、会哭、会流血的人。” 老人的手指轻轻摩挲著紫砂壶的壶壁,嘆了口气: “这句话,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啊。 现在的文坛,太浮躁了。 要么是无病呻吟的风花雪月,要么是纯粹追求感官刺激的快餐文字。 真正愿意俯下身子,去听一听眾生哭笑的人,太少了。” “林闕,你的那篇《等死的人》,我看过了。 还有你在学校朗诵的《寻梦环游记》的讲稿,我也看了。” 顾长风抬起头,目光如炬,直直地盯著林闕的眼睛。 “你的文字,有股子不属於你这个年纪的沧桑味道。 像是把別人一辈子的辛酸苦辣,都放在你心里熬过一遍。 林闕,我们很好奇, 你这身风霜,究竟是从何而来?” …… 第104章 偷他人之苦,酿笔下之墨 茶室里很静, 只有紫砂壶嘴吐出的白色水汽,在昏黄的灯光下裊裊上升。 顾长风的问题,像是一颗石子投入了深井。 这身风霜,从何而来? 林闕捧著温热的茶杯, 指腹轻轻摩挲著粗糙的陶土纹理。 他並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垂下眼帘,看著杯中起伏的茶叶。 从何而来? 难道要告诉这两位泰山北斗,自己其实是个活了两辈子的“妖怪”? 要说前世为了写好剧本,曾在殯仪馆蹲守过三天三夜, 只为观察家属脸上的微表情? 曾在凌晨四点的菜市场帮人卸过货,只为听听那些贩夫走卒的荤段子和嘆息声? 那些不是风霜,是他上一世作为编剧, 为了混口饭吃而不得不练就的“生存本能”。 “顾主席,梁主席。” 林闕抬起头,眼神清亮, 却又带著一种与其年龄极不相符的平静。 “其实,我並没有经歷过什么大起大落,想必您们也知道。 家庭和睦,父母双全,日子过得挺顺遂。” 梁文友微微皱眉, 显然这个答案並不能解释林闕文字里的那种穿透力。 “但是。” 林闕话锋一转,嘴角勾起淡淡的苦笑。 “我看过。” “看过?” 顾长风端茶的手微微一顿。 “是的,我看过。” 林闕的声音轻缓,像是在讲述別人的故事。 “我家楼下有个卖煎饼的大叔,每天早上四点出摊。 他总是笑呵呵的,但我见过他在没人的时候, 偷偷把掉在地上的半根火腿肠捡起来,擦了擦,塞进自己嘴里。 因为他捨不得扔,也捨不得给顾客吃。” “我见过医院走廊里,那个拿著缴费单蹲在墙角哭的男人。 他哭得没有声音,只有肩膀在抖。 等医生喊他名字的时候,他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脸, 站起来的时候,脸上又掛上了那种討好的笑。” 听到这里,梁文友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颤, 滚烫的茶水溅了一滴在手背上,他却浑然未觉, 只是定定地看著林闕。 林闕视若无睹,继续说道: “我还见过深夜的末班车上,那个穿著廉价西装、满身酒气的年轻人。 他一边吐,一边还要给客户打电话赔笑脸。 掛了电话,他把头抵在满是油污的车窗玻璃上, 眼泪顺著鼻樑往下流,嘴里却还在哼著不知名的歌。” 林闕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喝了一口茶。 茶水入喉,微苦,回甘。 “两位前辈,我確实年纪小,没吃过什么大苦。 但我这双眼睛,比较贪婪。 它喜欢盯著这些『不好看』的东西看。” 林闕指了指自己的眼睛,语气诚恳。 “我把看到的这些画面,存在脑子里。 写作文的时候,或者发呆的时候,我就把它们调出来。 我想像自己就是那个卖煎饼的大叔, 就是那个在医院哭的男人,就是那个醉酒的销售。” “我试著去理解他们的痛,哪怕只有万分之一。 然后,文字就自己流淌出来了。” “所谓的风霜,不过是我偷来的。 我偷了他人的苦,酿成了自己笔下的墨。” 书房里陷入了长久的死寂。 只有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拍打著梧桐树的枝叶。 顾长风和梁文友对视一眼, 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深深的震撼, 以及难以掩饰的……惜才之意。 偷他人之苦,酿笔下之墨。 这话说得轻巧, 可对於一个十几岁的高中生来说,这是何等可怕的共情能力? 这世上总有一些人,老天爷追著餵饭吃。 普通人看世界,看山是山,看水是水。 而林闕这种人,他能透过皮囊,看到骨头里的裂痕。 这不仅仅是观察力,更是一种天赋异稟的敏感和慈悲。 “好一个『偷来的风霜』!” 梁文友忍不住拍案叫绝,镜片后的眼睛亮得嚇人。 “林闕,你这哪里是偷? 你这是在替那些发不出声音的人,喊了一声疼啊!” 顾长风放下茶杯,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看著林闕的眼神,已经不再是看一个有才华的晚辈, 而是在看一块未经雕琢却已光芒万丈的璞玉。 “林闕。” 顾长风的声音变得郑重起来。 “本来我和老梁还有些犹豫,怕拔苗助长…… 现在看来,这两个礼物,你都受得起!” 林闕连忙起身。 “坐下,坐下。” 顾长风压了压手, 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红头文件,推到林闕面前。 “第一个礼物。 经苏省作家协会主席团研究决定, 特破格吸纳你,林闕同学, 为苏省作家协会名誉会员。” 林闕一愣。 省作协会员? 在这个年代,作协会员的含金量可是极高的。 那是身份的象徵,是踏入主流文学圈的入场券。 多少人写了一辈子,为了这个名头挤破了头。 而“名誉会员”更是特殊, 通常只颁发给那些德高望重的老前辈,或者对文学有巨大贡献的人。 给他一个高中生? “別急著推辞。” 似乎看出了林闕的犹豫,顾长风笑著解释道。 “这个『名誉』二字,是特意为你加的。 你还是学生,固然以学业为重。 所以, 你不需要参加那些繁琐的会议,不需要坐班,也不受那些条条框框的约束。 但是,作协的所有福利, 包括採风、出版扶持、医疗补助,你一样不少。” “简单来说,你只管写你的文章,剩下的俗务,自有作协替你担著。” 梁文友在一旁笑著补充。 “这可是我们几个老傢伙,特意为你开的绿灯。” 林闕看著文件,心头微热。 这不仅是特权,更是护身符。 有了这个身份,以后像方振云那样的人再想拿“资歷”和“辈分”来压他, 就得掂量掂量了。 “那晚辈就,却之不恭了。” 林闕没有矫情,双手接过文件,再次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两位主席的厚爱。” “哎,以后私下里叫老师就行。” 顾长风摆了摆手,心情显然极好。 “那……第二个礼物呢?” 林闕收好文件,有些好奇地问道。 刚才顾长风说了,有两个礼物。 听到这话,梁文友和顾长风对视一眼, 两人脸上都露出了那种神秘莫测的笑容。 “这第二个礼物嘛……” 梁文友推了推眼镜,笑眯眯地卖了个关子。 “现在还不到时候。 等蝉鸣最响的时候,自然就知道了。” 林闕挑了挑眉。 蝉鸣最响的时候? 他隱约猜到了什么, 但看著两位老人那一副“不可说”的表情, 也很识趣地没有追问。 “行了,时间也不早了。” 顾长风看了看墙上的掛钟。 “再不放你回去, 你们那位沈老师怕是要把我的电话打爆了。 老梁,安排车,该送我们的新晋的小会员回去了。” …… 第105章 这就是你说的惩罚? 紫金山庄酒店大堂的旋转门缓缓转动, 將金陵深冬凛冽的寒风挡在门外。 此时已近深夜,大堂里空荡荡的, 只有前台的服务员正强打著精神。 沈青秋却根本坐不住,她在门口铺著大理石的地砖上来回踱步, 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寂静的大厅里显得格外清晰且焦躁。 她时不时抬起手腕看表,又时不时望向酒店外漆黑的车道。 距离林闕被那辆黑色奥迪接走,已经过去几个小时。 几个小时,对於一场喝茶閒聊来说,或许不算长。 但对於一个刚在大庭广眾之下“砸”了省作协场子, 隨后就被作协主席亲自“提走”的高中生来说, 这每一分钟都像是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沈青秋脑子里甚至已经预演了无数种糟糕的结局。 比如被严厉批评教育,比如被要求写深刻检討, 甚至是被取消特等奖资格…… 虽然顾主席和梁主席看起来和蔼可亲, 但那是文坛泰斗,是制定规则的人。 就在沈青秋的焦虑即將到达临界点时,两道刺眼的车灯光束划破了夜色。 那辆熟悉的黑色红旗轿车缓缓驶入酒店门廊,稳稳地停在了台阶前。 沈青秋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她快步迎了上去。 车门打开,林闕从后座钻了出来。 他依然穿著那件略显单薄的校服,外面套著黑色羽绒服, 双手插兜,神色看起来…… 竟然比去的时候还要轻鬆几分? “沈老师,您还没睡呢?” 林闕看见沈青秋,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 “外头风大,您这要是冻感冒了,回头还得让我个小孩照顾你。” 沈青秋没理会他的贫嘴,目光像x光一样在他身上扫了一圈。 但紧接著,那股作为班主任的威严劲儿又上来了。 “少跟我嬉皮笑脸!” 沈青秋板著脸,压低声音问道。 “那个……顾主席和梁主席,没为难你吧?” 轿车早已悄无声息地驶离,只留下尾灯的一抹红晕。 林闕耸了耸肩,一边往大堂里走,一边漫不经心地说道: “没啊。 两位老人家挺和蔼的,请我喝了壶大红袍, 那茶不错,就是有点烫嘴。 然后聊了聊人生,聊了聊理想, 顺便给了我点…… 嗯,算是『惩罚』吧。” “惩罚?” 沈青秋脚步一顿,脸色瞬间白了三分。 果然还是来了! 她就知道,那种场合下的“掀桌子”,怎么可能没有代价! “什么惩罚?” 沈青秋的声音有些发紧, 她甚至已经开始在脑海里构思怎么帮林闕写申诉材料了。 “是通报批评?还是取消奖项? 林闕我告诉你,不管是什么, 回到学校你都別怕,只要不是原则性错误,学校肯定会……” “也没那么严重。” 林闕收敛了笑意,嘆了口气, 脸上露出一丝少见的凝重。 他慢吞吞地从羽绒服內侧口袋里, 掏出一个信封,递了过去。 “顾主席说我思想太野,容易走火入魔。 为了防止我以后再乱说话,特意给我下了这道『紧箍咒』,让我好自为之。” 沈青秋看著那个印著国徽和“苏省作家协会”字样的红色大信封, 心臟猛地停跳了一拍。 这种规格的红头信封, 她在教育系统里只见过一种情况, 那就是下达最高级別的红头处分文件。 完了。 真的是全省通报批评? 甚至是……行业封杀令? 她的指尖瞬间变得冰凉,连呼吸都觉得有些刺痛。 她深吸一口气,做好心理准备, 颤抖著手接过来,抽出里面的文件。 然而, 当她的目光落在文件正中央那行加粗的黑体字上时, 【关於吸纳林闕为苏省作家协会名誉会员的通知】 沈青秋捏著那张纸的手指僵住了。 她像是没看清上面的字,眯著眼, 把那张纸凑近了些,又拿远了些。 反覆確认了三遍,她才缓缓抬起头,眼神有些发直。 下面是鲜红的公章,以及顾长风那龙飞凤舞的亲笔签名。 没错。 苏省作家协会。 名誉会员。 林闕。 这几个字连在一起, 对她这个语文老师造成的衝击力,不亚於火星撞地球。 省作协的门槛有多高? 两部代表作,三名理事推荐,层层政审考核, 那是多少作家熬白了头都未必能跨过的坎。 至於“名誉会员”, 那通常是给退下来愿意写点东西的老厅长, 或者是享誉全国的泰斗准备的养老位。 至於一个高中生? 一个刚刚在论坛上把主编骂得狗血淋头的高中生? 不仅没受处分,反而成了省作协的名誉会员? 这哪里是惩罚! 这分明是护身符!是整个苏省文坛最高规格的认可! “这……这……” 沈青秋拿著文件的手开始剧烈颤抖,她抬起头, 眼神呆滯地看著林闕。 “这就是你说的……惩罚?” “是啊。” 林闕一脸无辜地嘆了口气。 “梁主席说了,为了让我以后能『谨言慎行』,特意给我套了这个紧箍咒。 说是以后要是再敢乱说话,丟的就是作协的脸了。 您说,这压力得多大啊?” 沈青秋:“……” 她看著眼前这个得了便宜还卖乖的少年, 只觉得胸口一阵气血翻涌。 如果这也叫紧箍咒,那全省多少作家哭著喊著想戴这个紧箍咒都戴不上! “林闕。” 沈青秋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復著狂跳的心臟, 將文件小心翼翼地塞回信封,然后郑重地递还给他。 “收好。千万收好。” 她的语气前所未有的严肃,甚至带上了一丝敬畏。 “有了这个,以后在苏省文坛,没人敢再拿你的资歷说事了。 方振云……他以后见到你, 恐怕都得叫一声林老师了。” 林闕接过信封,隨手揣进兜里,笑了笑: “老师,您言重了。 我就是个写作文的学生,什么老师不老师的。 这玩意儿,也就是个让我在食堂抢饭时能挺直腰杆的证。” 沈青秋看著他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 心情复杂到了极点。 她突然发现,自己是真的看不透这个学生了。 他就像是一口深不见底的井,你以为看到了底, 扔块石头下去,却连回声都听不到。 “行了,很晚了,赶紧上去休息。” 沈青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只觉得今晚经歷的一切比她教了十年书还要刺激。 “明天一早还要赶回江城。 这件事……暂时先別跟同学们说,免得引起不必要的骚动。” “明白,低调嘛。” 林闕比了个“ok”的手势。 两人走进电梯。 看著电梯门上映出的倒影, 沈青秋突然觉得,身边的这个少年, 似乎在一夜之间长大了,长成了一棵足以独自抵挡风雨的大树。 而她这个老师能做的, 似乎只剩下在他身后, 默默地鼓掌了。 …… 第106章 清醒的疯子 回到房间。 赵子辰早已睡熟,发出轻微的鼾声。 林闕踢掉鞋子,整个人嵌进柔软的大床里, 脊背接触床单的那一刻,那根紧绷了一整天的弦才终於鬆了下来。 紫金山庄的硝烟还没散尽,就在苍蝇馆子遇到了“在逃贝多芬”, 紧接著又被作协那两尊大佛拎去灌了一肚子大红袍。 这一天过得,比写一万字剧本还要费脑子。 他翻了个身,从兜里掏出手机。 刚解锁屏幕,手机就在掌心疯狂震动,差点没拿稳。 通知栏像是被轰炸过一样, 绿萝的消息甚至还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上顶,全是晃眼的感嘆號。 王德安倒是沉得住气, 只发来一份这短短几小时內的舆论简报。 思想跳跃了一天的林闕索性直接略过这两位。 最终,指尖悬停在那个名为“在逃贝多芬”的对话框上。 红色的未读数字有些刺眼。 两个小时前。 【在逃贝多芬】:[连结] 震惊!某高中生在文学论坛公然宣称“不想饿死”,鸭血粉丝汤或成最大贏家! 【在逃贝多芬】:林老师,你火了呀![墨镜][墨镜] 【在逃贝多芬】:可惜我走的早,后面记者採访那段没看到。你那句“嘴长在我身上”,简直太帅了! 【在逃贝多芬】:现在的评论区都笑疯了,你自己看看。 林闕挑了挑眉,点开了那个连结。 这是国內最大的社交论坛“天涯海角”上的一个热帖, 標题起得极具煽动性。 《当文学遇上鸭血粉丝汤:一个高中生锐评主流文坛》。 帖子的一楼就是一段视频, 正是他在老门东那家小店里,对著记者侃侃而谈的画面。 视频里的少年,身后是嘈杂的小店, 面前是吃得乾乾净净的空碗,眼神清亮, 语气戏謔却又透著一股子坚定。 “……嘴长在我身上,胃也是我自己的, 总不能为了迎合所谓的『主流』,把自己给饿死吧?” 这段话被做成了各种鬼畜表情包,正在评论区疯狂刷屏。 【1楼】:建议把“嘴长在我身上,胃是我自己的”列入九年义务教育必修课! 这哥们能处,有饭他是真吃啊! 【2楼】:笑死,方主编:我跟你谈高度,你跟我谈辣度? 【3楼】:三分钟!我要这个男人的全部资料! 不然我就……我就跪下来求你们! 那句“不想饿死”简直是吾辈打工牛马的嘴替! 【4楼】:科普帝来了。 这是江城一中的林闕,《等死的人》那个特等奖大佬。 只能说,大佬的脑迴路果然是我们凡人不懂的,我就只会阿巴阿巴。 【5楼】:那家鸭血粉丝汤地址在哪?话说这泼天的流量老板一定要接住了,能不能小店变连锁就看这波能不能把握住了。 【6楼】:只有我馋了吗?看著那一层辣油,我的眼泪不爭气地从嘴角流了下来。 林闕指尖轻点屏幕,笑了一声。 网络时代的舆论往往就是这样, 只要你足够真实,足够有趣, 大眾就会天然地站在你这一边。 方振云苦心经营的“权威”人设, 在这一碗充满烟火气的鸭血粉丝汤麵前,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他切回聊天界面,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敲击。 【木欮】:低调,低调。我只是在陈述一个吃货的基本素养。 那边似乎一直在守著手机,消息几乎是秒回。 【在逃贝多芬】:哟,大红人终於回消息了?我还以为你被关小黑屋了呢。[偷笑] 【木欮】:差不多吧。被作协俩老头抓去喝了一肚子茶,现在感觉肚子里全是水,晃一晃都能听见响。 【在逃贝多芬】:[惊恐]他们没把你怎么样吧? 【木欮】:没怎么样,就是给了我一张“免死金牌”,以后我在苏省文坛估计没人敢拦了。 【在逃贝多芬】:…… 【在逃贝多芬】:行,你牛。[猫猫大拇指] 不过话说回来,你今天在店里跟我说的那些关於“见深”和“吗啡”的理论,我回去想了想,觉得你这人挺可怕的。[揣摩.jpg] 【木欮】:哦?怎么个可怕法? 【在逃贝多芬】:你这种人,你明明把这世界当个大號icu看,知道谁都救不了谁 【在逃贝多芬】:可你还能一边若无其事地兜售止痛药,一边自己躲旁边津津有味地喝鸭血汤。你这种人,要么是悲悯的圣人,要么就是…… 【木欮】:就是啥?[疑惑] 【在逃贝多芬】:[图片:一只兔子戴著眼镜疯狂做笔记.jpg] 【在逃贝多芬】:清醒的疯子!!![奥特曼光波.gif] 看著这五个字,林闕拇指摩挲著手机边框, 愣是半天没敲下一个字。 这评价,有点东西。 比那些老学究嘴里的“文学新星”、“后起之秀”听著顺耳, 也……刺耳得多。 这姑娘看著人畜无害,没想到眼睛这么毒,一眼就看到了骨头里。 【木欮】:过奖了。我就是个普通高中生,偶尔发发疯,绝大部分时间还是挺正常的。比如现在,我只想睡觉。 【在逃贝多芬】:切,信你个鬼。[白眼] 【在逃贝多芬】:那个……这二十块钱的巨额封口费,你可收好了。 敢把我有私房钱这事说出去,你就死定了![菜刀] [拥抱] 林闕想起了那个滑稽的转帐记录,忍不住笑了。 【木欮】:够了。不过下次要是再见面,记得请我吃那家没开门的梅花糕。 【在逃贝多芬】:一言为定![ok] 早点睡吧,未来的大作家。晚安。 【木欮】:晚安。 放下手机,林闕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窗外,金陵的夜色依旧璀璨。 远处紫金山的轮廓在灯火中若隱若现,像是一只蛰伏的巨兽。 他看著这座六朝古都,心中並没有太多的波澜。 今天的这场闹剧,不过是个开始。 “见深”的《摆渡人》已经稳住了脚, 而作为本体的林闕,现在也拿到了官方的护身符。 一家人可是要整整齐齐的。 林闕看著红果小说app通红的图標,笑了笑。 接下来。 也该让造梦师出来…… 活动活动了! …… 第107章 《灵魂摆渡》 金陵的清晨,雾气还没散。 《十月》杂誌社的主编办公室里,那盏落地灯亮了一整夜。 助理小陈手里提著两份热腾腾的小笼包和豆浆, 轻手轻脚地推开了主编办公室的厚重木门。 百叶窗紧闭,几道光斑斜切在地板上,照亮了空气中浮动的灰尘。 屋里烟味呛人。 “主编?方老师?” 小陈试探性地唤了一声。 没人应答。 他借著微光看去, 只见宽大的真皮办公椅背对著门口,面朝那扇巨大的落地窗。 一只手无力地垂在扶手边, 指尖甚至还夹著半截早已燃尽成灰的香菸, 菸灰落在昂贵的地毯上,积了一小堆。 小陈心里“咯噔”一下。 方主编平时最讲究仪表和洁癖,这种失態简直前所未见。 “方老师,我买了早餐,今天上午还有个……” 小陈一边说著,一边绕过办公桌准备去叫醒。 然而,当办公椅缓缓转过来时, 他嚇得差点把手里的豆浆扔出去。 方振云转过椅子。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轻鬆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他两眼全是血丝,眼袋浮肿,一夜之间像是老了十岁。 下巴上全是青硬的胡茬。 他就那么睁著眼,直勾勾地盯著虚空中的某一点, 眼神里没有往日的犀利,反而是一片空洞。 “小陈啊。” 方振云开口了, 声音沙哑得像是两片粗糙的砂纸在摩擦。 “你说,我是不是……真的老了?” 小陈愣在原地,甚至忘了把早餐放下。 他跟著方振云干了五年, 见过这人在酒桌上纵横捭闔,见过他在审稿会上雷厉风行, 甚至见过他愤怒地摔杯子骂人。 但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方振云。 没有愤怒,没有暴躁, 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却让人感到彻骨的寒意。 “方……方老师,您说什么呢? 您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咱们杂誌社在您的带领下……” 小陈结结巴巴地想要说些场面话。 “行了。” 方振云摆了摆手,动作迟缓而疲惫。 他缓缓撑著扶手站起身,因为坐了一整夜, 双腿早已麻木,身形猛地晃了一下。 小陈连忙要去扶,却被方振云推开了。 他踉蹌著走到落地窗前, 俯瞰著脚下这座正在甦醒的六朝古都。 “昨天晚上,我想了一夜。” 方振云的手掌贴在冰冷的玻璃上, 那个见深那个造梦师以及那个高中生的话, 在他的脑海里滋滋作响,烫了一整夜。 “我们是野火,风一吹, 就会烧过来。” “高台之上,难知水温。” “真正的路是走出来的,而非求来的。” “呵!” 方振云看著窗外川流不息的车流,自嘲地笑了一声。 “小陈,我以前总觉得,我是守门人。” 方振云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我得把那些脏的、乱的都拦在外面,只放金子进来。 结果发现,这一直守护的, 可能只是一座没人在意的空中楼阁。” 昨天的画面再次在他脑海中闪回。 论坛在一片混乱中结束后,省作协立刻召开了內部闭门会议。 会议室里,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方振云原本准备了一肚子的话, 想把这次事故定性为“年轻人的无知与狂妄”, 甚至想动用关係给林闕的学校施压。 然而,当顾长风主席走进会议室时,一切都变了。 那位老人手里还拿著那个被林闕扔掉的胸牌, 脸上没有丝毫怒意,反而带著一种从未有过的欣慰。 “振云啊。” 顾长风把胸牌轻轻放在桌上,那是方振云的座位前。 “你觉得这孩子是在砸场子?” “难道不是吗?顾老,这种无组织无纪律……” “不。” 顾长风打断了他,目光如炬。 “他是在告诉我们,这潭死水,该活了。” 梁文友副主席也嘆了口气,接过话头: “振云,你我都是从那个激情燃烧的年代走过来的。 那时候,文学是號角,是投枪。 我们什么时候开始,只敢用它来裱糊门面了?” 顾长风拿起那枚胸牌,轻轻摩挲著: “这孩子,他把荣誉扔了,是因为他觉得这荣誉烫手,名不副实。 他不是在羞辱作协,他是在提醒我们, 別忘了我们这群写字的人,根扎在哪里。” “高台之上,难知水温……这句话,是见深写的,也是说给我们听的。” 顾长风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造梦师的野火,见深的春风,林闕的惊雷。 这三者看似不同,实则同源。 他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去触碰那些活生生的人,那些会痛的现实。” “振云,你守门没有错。 但时代变了,门外的世界也变了。 你不能只守著一亩三分地,把所有想破门而入的新鲜空气都当成洪水猛兽。” 顾长风把胸牌推回到方振云面前,语气沉重。 “守门人,有时候也得回头看看, 自己守的,究竟是宝库,还是坟墓。” …… 方振云收回思绪, 看著玻璃上映出的那个憔悴的自己,苦涩地摇了摇头。 “小陈。” “哎,我在。” “把之前那个针对『造梦师』和『见深』的打压计划,全撤了吧。” 小陈大吃一惊: “撤了? 可是方老师,咱们为此准备了好几个月,连通稿都……” 方振云摆手打断了助理的话, 他缓缓转过身,背影在晨光中显得有些佝僂。 然后苦笑著摇了摇头,那是一种大势已去的无奈。 “撤了吧。” 方振云的声音里透著一股被抽乾力气的虚弱。 “顾老他们看到的,是所谓的希望和活水……” 他看著窗外车水马龙,眼神阴鷙。 “但我看到的,是规矩的崩塌,是火烧到自己身上的疼!” 他不是听不出顾长风话里的敲打,但他更明白, 当野火被冠以希望之名时, 它就不再是能轻易扑灭的火星,而是得到了官方默许的燎原之势。 “再拦著,就不是守门,是螳臂当车了。” 他苦涩地补充了一句,像是说给小陈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等到火烧到《十月》的招牌上再退, 那可就……更难看了!” …… g118次列车。 商务座车厢。 车厢內恆温24度,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香氛味, 將窗外飞速后退的苏南隔绝在另一个世界。 沈青秋靠在宽大的皮质座椅上,手里捧著一杯温热的柠檬水。 她到现在还有种踩在棉花上的不真实感。 就在昨天晚上,她还要死要活地担心自己的学生会不会被全省封杀。 而现在,那个“肇事者”正坐在她斜对面, 把座椅调成了全躺模式,脸上盖著一本杂誌, 睡得那叫一个没心没肺。 而在林闕旁边的位置上,平日里傲气十足的学霸赵子辰, 此刻正拿著一个小本子, 一边偷瞄林闕,一边疯狂地记著什么。 今天早上他听说林闕获得了省作协会员的消息, 震惊得一早上都没吃下去饭。 “林闕。” 沈青秋终於忍不住了,放下水杯, 声音里带著复杂的情绪。 “你就没什么想说的?” 杂誌下面传来闷闷的声音: “老师,我正在进行深度的文学构思,勿扰。” “別装睡了。” 沈青秋的声音严肃了几分。 “你现在是省作协的名誉会员了。 你知不知道,这看似是『护身符』,但同样也是一份『枷锁』?” 林闕拿下了脸上的杂誌,那双眼睛里没有丝毫睡意,清醒得很。 沈青秋的担忧,他懂。 所谓的“枷锁”,他也清楚。 但他两世为人,最明白一个道理: 所谓的规则和束缚,只对弱者有效。 顾长风和梁文友给他的,不是束缚,而是一把可以撬动更大资源的钥匙。 林闕露出一张还没睡醒的脸,打了个哈欠: “老师,您想多了。 这玩意儿就像学校发的奖状,贴墙上好看,但真不能当饭吃。 真要说它是什么枷锁,那也是个黄金的。 以后再有人想拿规矩找我麻烦,总得先掂量掂量这枷锁的分量吧? 您看,这不就省了您以后再替我写申诉材料的功夫了吗?” 沈青秋嘴角抽搐。 这小子总有那种歪理邪说,又让人无法反驳的能力。 就在这时,车厢里原本安静的氛围突然被一阵急促的提示音打破。 那是沈青秋手机特別关注的提示音。 不仅是沈青秋,连带著后排几个正在玩手机的年轻乘客,也几乎同时发出了惊呼声。 “臥槽!更新了!” “终於来了!!” 沈青秋心头一跳。 这种架势,除了那个让人又爱又恨的“疯子”,还能有谁? 她迅速点开红果阅读app。 果然,那个黑红色的头像依然充满了压迫感。 【地狱造梦师】发布了新动態。 没有长篇大论的感言, 没有对之前文坛风波的回应,甚至没有一句多余的废话。 只有一张漆黑的底图, 上面用血红色的字体, 极其潦草地写著八个大字—— 新书预告: 《灵魂摆渡》 …… 第108章 骂得越狠,站得越稳 列车在苏北的平原上飞驰, 窗外的电线桿像琴弦一样极速后退。 车厢內原本安静祥和,但隨著红果阅读app的那条弹窗推送, 这份寧静像是被一颗隱形炸弹瞬间摧毁。 沈青秋握著手机的手指不自觉用力,屏幕萤光映在她瞳孔里, 那八个血淋淋的大字格外刺眼。 如果不看作者名,单看这书名, 或许只会觉得这大概是个涉及玄幻或灵异的普通题材。 可坏就坏在,它是“地狱造梦师”写的。 而就在几天前,那个名为“见深”的神秘作家, 刚刚凭一本《摆渡人》横扫文坛, 把“摆渡”这个词赋予了某种神圣的、治癒的、关於爱与救赎的定义。 现在,写恐怖小说的造梦师,新书叫《灵魂摆渡》。 这就像是在米其林三星门口支了个摊子卖臭豆腐, 招牌还掛著“米其林同款”。 沈青秋点进评论区。 此时距离预告发布不到十分钟, 评论数已经破万,伺服器肉眼可见地卡顿。 【见深的小迷妹】:?!!我要吐了!见过蹭热度的,没见过吃相这么难看的! 我们家见深老师《摆渡人》刚上畅销榜,你就来个《灵魂摆渡》? 怎么,你是要写恐怖版崔斯坦把迪伦吃了吗? 【正义路人】:这就是写网文的素质? 那个姓方的编辑虽然说话难听,但有句话没说错, 有些网络写手为了流量真是连脸都不要了。 【造梦师御用小弟】:楼上的嘴巴放乾净点! 书都还没发呢,你们急什么?摆渡这个词是你家见深造的? 只能他写,我们造梦师大大就不能写? 【理中客】:有一说一,我是两本书的书粉。 虽然我也挺喜欢造梦师的《人间如狱》,但这次確实有点……那个了。 时机太巧,书名太像,很难让人不怀疑是跟风之作。 【理智分析帝】:先別急著喷。 虽然书名撞了关键词,但题材肯定不同。 不过……造梦师这一手確实不太体面。 《摆渡人》现在正火,这时候起这种名字,很难不让人怀疑是在引流。 【五阶造梦师】:笑了,我们家大大需要蹭热度引流? 这就是纯巧合,要说蹭热度,谁蹭谁,还不一定呢! 【路人甲】:楼上的粉丝別洗了。 早不发晚不发,偏偏等《摆渡人》热度最高的时候发。 这要是巧合,我直播把键盘吃了。 这一波,我站见深。 恐怖小说就好好写恐怖,非要往文学性上靠,东施效顰。 …… 此时的沈青秋眉头紧锁。 她虽然欣赏林闕那种野蛮生长的才华,也默认他可能受到“造梦师”的影响颇深, 但对於造梦师本人这种近乎挑衅的商业行为, 她作为传统语文老师,本能地感到不適。 “林闕。” 沈青秋转过头,把手机屏幕侧向对方。 林闕正刷著手机,看著网上的评论暗自笑著。 被沈青秋喊了一声,转过头去,露出一双清明的眼睛: “到站了?” “別装傻。” 沈青秋指了指屏幕。 “你的那位偶像,地狱造梦师,发新书预告了。这事儿你怎么看?” 林闕的目光在沈青秋的手机屏幕上停留了两秒, 而后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语气里带著几分纯粹的欣赏: “《灵魂摆渡》……嘖,这名字,有水平。” “水平?” 旁边的赵子辰突然炸了。 这位一直保持著高冷范儿的学霸,此刻正拿著手机,气得脸都在抖。 “这简直就是无耻!” 赵子辰把手机重重拍在自己的笔记本上,发出了一声闷响。 “林闕,亏你之前还推崇他。你看看这是人干的事吗? 见深老师的《摆渡人》那是探討人性、救赎灵魂的经典。 这个造梦师倒好,直接拿过来改两个字就用。 这就好比有人把《红楼梦》改成《青楼梦》, 这是对文学的褻瀆!” 赵子辰越说越激动,显然已经成了见深的死忠粉: “这是赤裸裸的商业投机! 利用读者对『摆渡人』三个字的好感,把人骗进去看他的那些血腥恐怖的东西。 这种行为,恶劣至极!” 林闕看著他涨红的脸,心里乐开了花。 几天不见,战斗力见长嘛。 他拧开矿泉水瓶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才慢悠悠地开口: “老赵,別这么大火气啊。 有没有一种可能,这个摆渡,和见深的那个摆渡,就不是一码事?” “能有什么不一样?” 赵子辰冷哼。 “不都是送鬼魂吗?” “那可不一定。” 林闕晃了晃水瓶,眼神玩味。 “见深的摆渡,是在荒原上谈恋爱,顺便走走路。 那是西式的罗曼蒂克。但造梦师这个……听名字就透著一股子本土的阴间味儿。” “再说了。” 林闕摊了摊手。 “文学创作嘛,撞个词儿很正常。 总不能因为见深写了摆渡人,这世界上其他摆渡的船夫都得下岗吧? 那长江轮渡的师傅找谁说理去?” “你!你这是诡辩!” 赵子辰气结,但又找不到反驳的点,只能恨恨地转过头去。 “反正我不信他能写出什么花儿来。 等著吧,网上那些见深的书迷能把他喷死。” 沈青秋嘆了口气,看著林闕那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无奈地摇了摇头: “你啊,总是能给歪理找到落脚点。 不过这次,舆论確实一边倒。 那个造梦师,如果不拿出点真东西,光靠这个標题,恐怕会把自己那点口碑败光。” 林闕笑了笑,重新转过头刷起手机: “说不定,这本来就是一场好戏呢?” 手机屏幕的光在他眼底明灭。 蹭热度? 没错,就是在蹭! 不仅要蹭,还要蹭得理直气壮,蹭得天翻地覆。 这世上最精彩的戏码, 莫过於李鬼最后变成了李逵, 而观眾发现,这俩货原来是一个娘胎里出来的双胞胎。 网络上的风暴还在发酵。 微博热搜榜上, #造梦师碰瓷见深# 的词条以火箭般的速度衝进了前十。 各大论坛里,见深的粉丝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 疯狂地攻击著造梦师的每一个拥躉。 而造梦师的粉丝们虽然想反击,但看著那极其相似的书名, 也觉得底气不足,只能强撑著解释“等正文”。 甚至有不少吃瓜群眾开始下注, 赌红果网会不会迫於压力让作者改名。 然而,处於风暴中心的“地狱造梦师”,却毫无动静。 没有微博的声明,没有任何的解释。 就连红果网也有且只有那个新书预告。 就像是一口深不见底的井, 任凭外面狂风暴雨,井水依旧波澜不惊。 骂吧! 骂得越狠,站得越稳。 现在所有的唾沫星子,將来都是助燃的油。 …… 第109章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金陵,《新潮》杂誌社总部。 清晨的编辑部本该是忙碌而有序的, 键盘敲击声和印表机的嗡嗡声交织成早高峰的背景音。 但今天,空气中瀰漫著一种诡异的焦躁。 王德安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手里的普洱茶已经凉透了,却一口没动。 他盯著电脑屏幕上那些不堪入目的评论,眉头拧成山川。 “嘭”的一声,办公室大门被撞开,徐嵐甚至忘了敲门礼仪。 她快步走到桌前,將平板电脑滑到王德安面前。 “主编!您看红果网那边了吗?太过分了!” 徐嵐把平板往王德安桌上一拍, 指著上面的截图,声音因为气愤而有些发颤: “《灵魂摆渡》?他怎么敢的呀! 咱们《摆渡人》刚刚进入网络文学作品top1, 他这时候搞这么一出,摆明了是想混淆视听,分流我们的读者!” 王德安抬起头,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樑, 声音依旧沉稳,但透著疲惫: “小徐,冷静点。 做编辑的,先看文,再看人,最后才看事。” “这还用看吗?” 徐嵐急了。 “这意图都写在脸上了! 现在网上都在说造梦师是『恐怖版见深』, 还有人说什么『白天看摆渡人治癒,晚上看灵魂摆渡致郁』。 这是把我们的心血当成了他的垫脚石啊!” “而且……” 徐嵐咬了咬嘴唇,眼圈有点红。 “见深老师极其爱惜羽毛,这种恶性捆绑营销是对创作者的侮辱。 如果因为我们处理不当…… 导致见深老师对杂誌社的公关能力產生质疑, 甚至中止后续合作,这个损失我们承担不起。” 王德安嘆了口气,重新戴上眼镜。 这也正是他担心的。 虽然他对“地狱造梦师”这个作者的才华是认可的。 那个“恶鬼人间行”的结局, 那种对人性黑暗面的剖析,確实有著惊人的笔力。 在王德安看来,造梦师和见深,就像是硬幣的两面。 一个在深渊里仰望星空,一个在星空下俯瞰深渊。 本该是井水不犯河水的两位天才。 可这一手“撞名”的操作,实在是太掉价了。 “这也……不像是造梦师的风格啊。” 王德安盯著那个书名,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能写出《人间如狱》的人,骨子里应该是极度骄傲的。 他应该不屑於去蹭谁的热度。除非……” “除非什么?” 徐嵐问。 “除非……他压根就没想过蹭热度。” 王德安喃喃自语。 “以他的骄傲,或许……他是想用这个名字,证明些什么。” 徐嵐瞪大了眼睛: “主编,您也太高看他了吧? 他想在同一个主题下正面挑战见深老师?这风险也太大了! 而且恐怖小说怎么去表达《摆渡人》那种温暖的內核?这根本是两个路子! 那是恐怖小说,能跟严肃文学比深度?” “文学的深度,从来不分题材。” 王德安摇了摇头,隨后站起身,走到窗前。 “不过,你的担心也有道理。见深那边,我们必须给个態度。” 他转过身,神色变得郑重。 “小徐,你现在就去擬一封邮件,发给见深老师。 措辞要委婉,要诚恳。 告诉他,杂誌社法务部已经关注到了这件事,如果有必要,我们会出面维护他的权益。 另外……多安抚一下他的情绪,问问他对这件事怎么看。” “好,我这就去!绝对不能让见深老师寒心!” 徐嵐重重点头,抱起平板就要往外冲。 “等等。” 王德安叫住了她,目光闪烁了一下。 “还有,试著联繫一下红果网那边。 咱们虽然是竞爭关係,但毕竟都是搞文字的。 我想问问她,这么搞,究竟是平台的授意,还是作者个人的发疯。” 徐嵐离开后,办公室重新陷入安静。 王德安看著窗外的车流,心中那种不安却並未消散。 两个名字,两个笔名,一种微妙的直觉在他脑海里盘旋。 如果这两本书真的打起来了,究竟是双输,还是……双贏? 与此同时,正在高铁上假寐的林闕,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避开沈青秋和赵子辰的视线,偷偷摸出手机。 是一封新邮件提醒。 发件人:新潮杂誌社-徐嵐。 主题:【急!关於网络爭议的紧急沟通及慰问】。 林闕点开邮件,快速瀏览了一遍。 字里行间那种小心翼翼的呵护, 那种生怕他这个“玻璃心艺术家”碎了一地的关切,简直溢出屏幕。 “……见深老师,请您务必不要被网络上的喧囂影响心情。 您笔下的迪伦和崔斯坦是独一无二的,任何拙劣的模仿都无法掩盖原作的光芒……” 林闕没忍住,差点笑出声。 拙劣的模仿? 要是让徐嵐知道,这“模仿者”就在她邮件接收端的同一个人身体里, 不知道这姑娘会不会气得当场把电脑吃了。 林闕单手打字,拇指悬停片刻,隨后输入了一行字。 【见深:无妨。花开两朵,各表一枝。我也很好奇,地狱里的摆渡人,是何模样。】 点击发送。 林闕把手机塞回兜里,调整了一下坐姿,继续装睡。 这把火,烧得还不够旺。 得让这把火,从读者的心里,烧到那些资本家的屁股上才行。 …… 红果网总部大楼。 如果说新潮杂誌社是焦躁, 那么此刻的红果阅读网总部,简直就是人间炼狱。 客服部的电话铃声此起彼伏,连成了一片刺耳的警报。 几十个客服小姑娘戴著耳麦, 喉咙都说哑了,还得在那儿不停地道歉。 “对不起,您的意见我们已经记录了……” “真的很抱歉,关於书名的问题我们会反馈给作者……” “不不不,我们平台绝对没有鼓励抄袭的意思……” 主编办公室里,红狐觉得自己快要心梗了。 此刻,她正抓著头髮,死死地盯著电脑屏幕上的聊天窗口。 那是她和“地狱造梦师”的私聊界面。 从早上八点到现在,她发了整整二十条消息。 【红狐】:大大!在吗?回个话啊! 【红狐】:网上炸锅了你知道吗?都在骂咱们碰瓷《摆渡人》! …… 【红狐】:大大!老师!您能不能改个名? 叫《地狱接驳者》?《冥界船夫》? 只要不带“摆渡”俩字,咱们都好商量! 【红狐】:哪怕您出来发个声明,说一句纯属巧合也行啊! 【红狐】:祖宗! 所有消息,如泥牛入海。 那头那个黑红色的头像始终灰暗著,像是从人间蒸发了一样。 “还没回?” 周通把第十八根烟屁股狠狠按灭在菸灰缸里,声音嘶哑。 他身为內容运营官,有著和主编一样的职责。 最基本的,那就是保证內容对企业有利。 “他平时不是在线时间挺长的吗?怎么关键时刻掉链子?” “可能……可能是在构思新书?” 红狐的声音也没底气。 “你也知道,天才都有怪癖。 说不定他现在正闭关修炼,手机关机了。” “构思!构思!” 周通烦躁地抓了抓禿顶的脑门。 “再构思下去,咱们网站就要被那帮文青给冲烂了! 刚才运营部的数据出来了,卸载率比平时高了三倍! 这帮人是真的狠,说什么红果网不尊重原创,要抵制我们。” 正说著,桌上的红色座机响了。 那铃声像是催命符,嚇得红狐一哆嗦。 她看了眼来电显示, 文字跳动集团副总裁! 红狐深吸一口气,声音瞬间变得卑微: “喂,刘总……是是是, 我知道……舆论確实很大……我们正在联繫作者…… 对,他目前还没回復……不不不,千万別封书! 刘总您听我说,《人间如狱》刚完结,这个作者的商业价值巨大,这时候封书就是自断臂膀啊!” 电话那头没有咆哮,只有冷冰冰的数据通报。 “卸载率上升了三个点,舆情监控全是负面。 红狐,集团的耐心是有限的。 如果今天收盘前股价因为这事波动的厉害, 那你这个主编的位置,就只能换个人来坐了!” 掛断电话,红狐颓然瘫坐在椅子上,感觉身体被掏空。 “怎么说?” 周通小心翼翼地问。 “还能怎么说。” 红狐苦笑一声。 “要么改名,要么给个合理的解释。 如果今晚十二点前还不解决,就要强制屏蔽新书预告, 甚至……对造梦师进行冷处理。” “冷处理?” 周通瞪大了眼。 “那可是咱们的台柱子!” “上头看的是风险和收益。” 红狐揉了揉太阳穴。 “现在的造梦师,在他们眼里就是个不可控的核弹。 虽然威力大,但容易炸伤自己。” 她重新抓起手机,手指颤抖地在聊天框里打字。 这一次,她没有再用那种恳求的语气,而是发自肺腑地敲下了一段话。 【红狐】:大大,虽然我们没见过面,但我一直相信你。 我知道你不是那种没下限的人。 你既然敢起这个名字,一定有你的道理。 【红狐】:但是,现在咱们这艘船快翻了。 我这边顶不住了,集团上面给的压力太大了。 如果你看到了,哪怕回个句號也好。 別让我们这群在前面替你挡子弹的人,觉得自己是个笑话。 发送。 【地狱造梦师】:抱歉,刚才有点私事。 【地狱造梦师】:让你们受累了。替我转告你们刘总,如果我是他,现在就会趁低价多吸纳点集团的股票。 【地狱造梦师】:至於书名? 一个字都不改! …… 第110章 《444號便利店》 高铁平稳地滑入江城站。 熟悉的城市气息,混杂著淡淡的江风,衝散了金陵那几日紧绷的喧囂。 林闕拖著简单的行李箱,跟在沈青秋身后走出出站口, 一眼就看到了人群中踮著脚尖张望的王秀莲。 “妈!” 林闕喊了一声。 王秀莲的眼睛“唰”地一下亮了,连忙挤开人群跑过来, 第一件事不是接行李, 而是上手捏了捏林闕的胳膊,又摸了摸他的脸。 “瘦了!我就说你肯定瘦了!” 王秀莲的眉头瞬间拧了起来,语气里满是心疼。 “出门在外的,就是遭罪,肯定吃不好睡不好的。” 林闕哭笑不得: “妈,我就去了三天,能瘦到哪儿去。 再说我这几天吃的可都是大餐。” “那也比不上家里的饭菜养人。” 王秀莲不由分说地夺过行李箱,又热情地跟沈青秋打招呼。 “沈老师,这几天辛苦您了,这皮猴子没惹祸吧?” 沈青秋瞥了一眼旁边装乖巧的林闕,嘴角微微一抽。 惹祸? 他差点把省作协的桌子都掀了! 但在家长面前,沈青秋还是给足了面子: “没,林闕同学……非常有主见!” …… 告別沈青秋, 坐上林建国那辆擦得鋥亮的奔驰,车厢里瀰漫著令人安心的皮革味。 晚饭桌上,王秀莲火力全开。 糖醋排骨,红烧鯽鱼,清炒时蔬,还有一锅燉得奶白的鸡汤。 “来,小闕,多喝点汤,补补脑子。” 王秀莲不由分说地给他盛了满满一碗。 林建国端坐在主位,腰杆挺得笔直, 脸上看著严肃,夹菜的手却慢了下来, 余光不住地往儿子脸上瞟。 “怎么样?这次去省里,有啥收穫没?” 林闕正啃著排骨,含糊地答道: “世界很大,美食很多,嗯……有趣的人也不少。” 他看著给父母带的金陵烤鸭,若有所思。 “没个正形。” 林建国佯嗔了一声,但眼角的皱纹却舒展了些。 “不过话说回来,我听你妈说,你还拿了个什么会员?” “哦,就是个省作协的名誉会员。” 林闕轻描淡写地说道,仿佛在说今天物理作业有点多。 “名誉”两个字,林建国和王秀莲听不太懂, 但“省作协”三个字的分量,他们是知道的。 王秀莲的眼睛又红了: “我儿子出息了!都进省里的单位了!” “啥单位啊,就是个虚名。” 林闕摊摊手。 林建国没说话,转身从柜子里摸出了一瓶藏了好几年的白酒, 给自己倒了一小杯,又给林闕的杯子里倒了点白开水。 “既然是省里的单位,那就是正经路子。 以后在外面行走,腰杆子能挺直些,也是个保障。” 林闕举杯,碰了一下。 他知道,这就是父亲表达认可的最高方式了。 一顿饭吃得其乐融融,王秀莲的话匣子也彻底打开了。 “哎,对了,你们还记得楼下老张家那小子吗?” 王秀莲突然想起了什么八卦。 “怎么了?” 林建国夹了一筷子花生米。 “噫,早恋了!” 王秀莲的语气既有几分神秘,又带著点批判。 “听说跟他们班一个女同学,天天放学一起走。 前两天还被他爸堵在小区公园的小树林里,拉拉扯扯的。 嘖嘖,现在的孩子,不好好学习,净想些乱七八糟的……” 林闕低头喝汤,没插话,心里却在偷笑。 这熟悉的“別人家孩子”批判大会, 前世今生,从未缺席。 他本以为林建国会附和,没想到他抿了一口酒,慢悠悠地开了口: “话也不能这么说。 青春期的孩子嘛,情竇初开,对异性有点好感,也正常。” 王秀莲瞪大了眼: “老林!你今天怎么回事?你以前不最反对这个吗?” “此一时彼一时。” 林建国一副看得很开的样子。 “那只要不耽误学习,不做出格的事,有点朦朧的好感, 说不定,还能互相促进学习呢。 再说了,你天天把孩子关在笼子里,等他长大了, 连怎么跟女孩子说话都不知道,那才叫麻烦。” “你……” 王秀莲被噎得半天说不出话, 最后只能把矛头转向了正在看戏的林闕。 “小闕!你听听你爸说的这叫什么话!” 王秀莲说著说著,筷子突然停住了, 目光在林闕脸上转了两圈,语气变得有些意味深长: “说起这个,儿子, 你现在大小也算是个风云人物了, 在学校……有没有那种特別崇拜你的女同学?” 来了。 林闕心里警铃大作。 这迂迴的战术,这熟悉的配方。 他放下碗筷,一脸严肃地看著王秀莲: “妈,您这思想太危险了。” 林闕放下筷子,一脸痛心疾首。 “您知道理综有多粘人吗? 物理天天要我陪,化学动不动就闹情绪,生物还得哄著。 我每天周旋在这三个磨人精,身体都被掏空了, 哪还有精力去招惹別的女同学?” 王秀莲被他这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给逗乐了,又好气又好笑: “你这孩子,跟你说正事呢,又开始胡扯。” “我没胡扯。” 林闕嘆了口气,脸上满是“学业繁重”的沧桑。 “理综那几本书,比我脸皮都厚。 我每天跟它们谈恋爱都来不及,哪还有时间想別的。” 眼看一顿饭就要演变成家庭三堂会审,林闕果断使出遁术。 “爸,妈,我吃饱了。 金陵那边空气乾燥,我这灵感都快枯竭了。 我得回我工作室去补补水,不然期末考试作文写不出来,沈老师得找你们谈话。” 说完,他抓起外套,在父母无奈又宠溺的目光中,飞也似的溜出了家门。 …… soho未来城。 林闕將自己扔进懒人沙发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应付爹妈,可比应付作协主席累多了。 他掏出手机,点开了那个熟悉的兔子头像。 【木欮】:终於安全返航,並取得阶段性胜利。 消息发出去没多久,那边就回了。 【在逃贝多芬】:哟,大作家回来了?没被你妈念叨死?[坏笑] 【木欮】:差点。不过我凭藉出色的文学素养和对学习的热爱,成功转移了火力。 【在逃贝多芬】:[图片:一只兔子竖起大拇指.jpg] 【在逃贝多芬】:说起来,你那个偶像『地狱造梦师』又搞事了。 你看了吗?现在网上都快把他喷成筛子了。 【木欮】:看到了。挺好,说明关注度高。 【在逃贝多芬】:你这心態也是没谁了[捂脸]。 【在逃贝多芬】:不过,我刚刚去听了一首很诡异的曲子。 突然觉得,既然见深是在阳光下摆渡活人, 那造梦师在黑夜里摆渡死人,好像也没什么毛病? 【在逃贝多芬】:一个负责让活人想死,一个负责让死人想活。 坐等这把火烧起来, 看看到底是李逵砍了李鬼,还是这俩本来就是穿一条裤子的。[吃瓜] 林闕看著屏幕,嘴角那抹笑意逐渐加深。 这姑娘,直觉准得嚇人。 他关掉对话框,扫了一眼各大论坛。 #造梦师碰瓷见深#的话题依旧掛在热搜上, 广场里充斥著两派粉丝的对骂,以及无数吃瓜群眾的冷嘲热讽。 热度,发酵得差不多了。 那些愤怒、质疑、嘲讽,都將成为新书最好的燃料。 林闕关掉社交软体,打开了码字软体。 他活动了一下手指,骨节发出一阵清脆的声响。 该点火了。 他新建了一个文档,在標题栏上,缓缓敲下。 【第一章:444號便利店】 【你有没有想过,这个世界上,真的有鬼吗?】 …… 第111章 七点十分 周一的早晨。 江城一中。 昨夜的一场冬雨还没干透, 空气里瀰漫著一种潮湿而又躁动不安的浮躁。 林闕顶著两个淡淡的黑眼圈,打著哈欠跨进高二(3)班的大门。 他刚把书包甩在桌位上,还没来得及坐稳, 一个圆滚滚的黑影就带著一股辣条味儿, 以雷霆之势扑了过来,死死抱住了他的胳膊。 “闕哥你回来了!你可想死我了!” 吴迪的声音带著哭腔,也不知道真假。 林闕一脸嫌弃地扯开这货肉乎乎的手爪。 “撒手!这才三天没见,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刚从號子里放出来!” “三天?!” 吴迪鬆开手,但依旧抓著林闕的胳膊,声调拔高了八度。 “三天?闕哥,你知道我这三天是怎么过的吗? 俗话说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三天,那就是九年啊!” 林闕挑了挑眉,手背放到吴迪额头: “你这是烧成什么样了?说人话!是作业没写完?” “害!不是作业的事!” 吴迪把声音压低了些,但激动的情绪却丝毫未减。 “你不知道吗?是造梦师大大!他发新书预告了!《灵魂摆渡》!结果现在网上全都在骂他!” 吴迪气得脸都红了: “我就说那帮见深的粉丝太过分了! 还说我们大大蹭热度,说他抄袭!简直是血口喷人! 造梦师大大是什么人?那是能写出杨间封神的男人! 他还需要蹭別人的热度吗?!” 林闕拉开椅子坐下,懒洋洋地从书包里掏出理综卷子: “淡定,这种全网黑的场面,对造梦师来说不是家常便饭吗?” “这怎么淡定得了!” 吴迪急得直跺脚,凑到林闕耳边小声嘀咕。 “闕哥,你是咱们学校最有文化的! 你快给分析分析,大大这波起名,到底是在第几层?” 林闕还没来得及开口,后排就传来了不同的声音。 说话的是班里的物理课代表罗季, 一个戴著眼镜、逻辑思维很强的男生。 “吴迪,你別太粉丝滤镜了。” 男生推了推眼镜,语气很平静,但观点却很犀利。 “我虽然也看《人间如狱》, 但这次造梦师的操作,从商业角度看,確实不够体面。 罗季顿了顿。 “他在竞品热度最高的时候,推出一个名字高度相似的作品, 这不就是典型的寄生营销? 后面,无论他內容写得怎么样,可在起跑线上,他就已经输了风度。” 这话一出,立刻引来了好几个同学的附和。 “没错,我也觉得。 无论他后面写得天花乱坠, 但在起跑线上,造梦师就已经输了。 这就好比康师傅火了,你非要弄个康帅傅, 哪怕你康帅傅里加了真牛肉,它也是山寨味儿。” “就是啊,我也觉得挺失望的。 造梦师以前那种『老子天下第一』的狂劲儿哪去了? 非得靠这种手段引流?” “感觉就像是东施效顰,见深老师写的是救赎, 他一个写恐怖小说的,估计也就只会写鬼吃人吧。” 议论声越来越大,像是一群马蜂在教室里乱撞。 坐在窗边的张雅放下了笔。 她那双总是藏在黑框眼镜后的眼睛, 此刻正穿过喧闹的人群,死死盯著林闕的背影。 自从那场关於“死亡”的演讲后, 她总觉得这个整天趴在桌上睡觉的少年,想法总是和人不太一样。 “林闕,这事你怎么看?” 张雅的声音切断了所有的嘈杂。 “你之前在演讲里说要直面恐惧,难道你也觉得, 靠模仿別人的名字来製造恐惧,是一种合理的文学手段吗?” 一时间,几十双眼睛全部聚焦在了林闕身上。 林闕转著手里的笔, 目光扫过义愤填膺的罗季,嘴角微微一咧: “確实,大家都觉得《摆渡人》是在摆渡灵魂去天堂。 但有没有一种可能…… 地狱里也挤满了排队等船的鬼呢? 既然天堂有船,地狱为什么不能有? 这怎么能叫碰瓷,这叫……业务分流?” 罗季嘴角抽了抽: “你这,分明就是诡辩!” 林闕摊了摊手,一脸无辜: “你看,想像力总要丰富一点嘛。” 就在眾人被林闕带偏,准备继续討论两位大神的可能性时, 教室门口响起了一声熟悉的、清冷的咳嗽。 “咳。” 沈青秋抱著一摞试卷,站在门口,目光平静地扫过全班。 她已经在班级外站了一会儿了, 一是不出所料的討论起了这个话题,二是也想看看那个学生的看法。 原本嘈杂的教室,瞬间鸦雀无声。 吴迪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溜回了自己的座位, 赵雅也默默地退回了前排。 沈青秋走上讲台,將试卷放在讲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目光在林闕那张写满困意的脸上转了半圈, 最后化作一声微不可闻的嘆息。 “我知道,最近网络上关於摆渡的话题很火。” 沈青秋直言不讳。 经歷了这么多, 现在,她也没想著把这个事按住不提就以为没发生过了。 “你们有自己的思考和见解,是好事。” 沈青秋双手撑著讲台,语气突然变得严厉。 “但是!下周就要期末考试了! 摆渡你们的,是数学公式还是物理定律? 谁又能帮你们渡过期末这个大劫?” 她敲了敲黑板: “文字的优劣,不是靠起个惊悚的名字或者在帖子里对骂决定的, 而是看它能不能在你们合上书后,还能在你们心里留下点震耳欲聋的动静。” “现在,全给我把心思收回来,翻开课本第128页!” 沈青秋翻开课本, 乾脆利落地结束了这场早读课上的文坛风暴。 教室里响起了一阵整齐的翻书声。 但每个人心里都清楚,关於那两个神秘作者的战爭,才刚刚开始。 林闕转动著手中的签字笔, 目光落在了讲台斜上方的电子显示屏上。 时间正在一分一秒流逝。 07:09:58 07:09:59 07:10:00 几乎是同一瞬间。 讲桌上,沈青秋的手机屏幕亮起, “嗡——”的一声响起。 那是特別关注更新的提示音。 几乎是同一时间。 教室各个角落,无数藏在书堆下的屏幕亮起幽光。 全网瞩目。 《灵魂摆渡》第一章, 正式上线! …… 第112章 又菜又爱玩 金陵,贝赛思国际学校。 贝赛思国际学校的琴房里,隔音墙將外界彻底屏蔽。 一束光打在施坦威三角钢琴的黑漆面上,折射出冷硬的光泽。 这里没有公立高中的粉笔灰味,只有恆温系统吹出的淡淡香氛, 以及走廊里若有若无的舒伯特小夜曲。 叶晞端坐在琴凳上,脊背笔直。 她穿著学校定製的英伦风制服,领口繫著暗红色的丝带, 乌黑的长髮柔顺地垂在肩头。 那张精致得如同瓷娃娃般的侧脸,在光影中显得格外圣洁。 她的手指在琴键上飞舞,流淌出李斯特《钟》的高难度旋律。 门外的走廊上, 路过的老师和学生都不由自主地放慢了脚步,向里面投去讚嘆的目光。 “不愧是叶家的千金,这气质,简直就是为钢琴而生的。” “听说她已经拿到了柯蒂斯音乐学院的预录取资格,真是让人羡慕啊。” 然而,只有叶晞自己知道, 她此刻的脑子里正在进行著怎样一场天人交战。 就在第53小节,旋律攀升至最高亢的那个瞬间。 叶晞的手指一抖, 左手本应是一个八度跳跃,以雷霆之势落下, 却砸在了相邻的黑键上。 “嗡——”的一声闷响, 整个小节的意境荡然无存。 叶晞脸上依旧保持著温婉, 心里却像是有二十五只老鼠在疯狂挠门。 刚才,就在刚才! 她放在谱架旁边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特別关注的提示音,虽然被静音了, 但那震动声在只有琴声的房间里,顺著钢琴的共鸣箱传到了她的指尖。 她在盲打中扫过一眼。 却发现那是“地狱造梦师”的更新提示! 作为《人间如狱》的死忠粉,同时也是“见深”的书迷, 叶晞对今天这场全网瞩目的“摆渡人之战”可是期待已久。 网上现在吵翻了天,说造梦师碰瓷、抄袭、没下限。 但叶晞不这么认为。 那个能写出那等结局的造梦师,绝不是那种只会拾人牙慧的庸才。 好奇。 她太好奇了。 那个疯子,到底会怎么詮释“摆渡”这两个字? “呼……” 一曲终了。 叶晞优雅地抬起手腕,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然后轻轻落下。 確认门外的巡视老师已经走远,她那原本挺得笔直的脊背瞬间垮了下来, 那种高不可攀的女神范儿荡然无存。 她以一种极其熟练的姿势,迅速从谱架旁扯下手机, 熟练地解锁,点开红果阅读app。 动作一气呵成,耗时0.5秒。 屏幕上,那个黑红色的封面带著一股寒意扑面而来。 没有《摆渡人》那种荒原落日的唯美, 也没有那种救赎的暖色调。 只有黑。 纯粹的、压抑的黑。 【第一章:444號便利店】。 叶晞深吸了一口气,將手机藏在厚厚的乐谱夹里, 偽装成正在研读乐理的样子,手指轻轻滑动屏幕。 这一看,她原本漫不经心的眼神,瞬间凝固了。 屏幕上,第一行字就带著一股阴冷的湿气扑面而来。 【佛经里记载,这个世界上,有五种眼。 天眼、慧眼、法眼、佛眼、肉眼。 肉身之眼,晦暗不明,见近不见远,见前不见后,见明不见暗。】 【但还有一种眼睛,不属於这五种。 它能看到……那些不该存在的东西。】 开头没有宏大的世界观介绍,只有一段冷冰冰的独白。 叶晞的呼吸下意识屏住了。 【你有没有想过,这个世界上,真的有鬼吗?】 【或许是你走夜路时身后的一阵凉风, 或许是你照镜子时多出来的一个倒影……】 …… 琴房的恆温系统似乎坏了。 叶晞下意识缩了缩脖子,感觉后背有一阵阴风在吹。 故事的主角叫夏冬青。 一个正在准备考研的大学生, 孤僻、沉默、没有朋友。 他有一双特別的眼睛。 阴阳眼。 叶晞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得越来越慢,呼吸也越来越轻。 她看著文字里描绘的那个世界: 夏冬青眼里的世界,是拥挤的。 大街上,除了行色匆匆的活人,还有那些飘荡的、残缺的、面色惨白的“东西”。 它们有的在哭,有的在笑,有的在寻找著回家的路。 他必须装作看不见。 因为一旦对视,就会被缠上。 “这设定……” 叶晞喃喃自语,眼中闪过惊艷之色。 这哪里是什么跟风? 这分明是把“摆渡”这个概念, 从浪漫的云端,一把拽进了泥泞阴冷的现实! 见深的《摆渡人》,摆渡的是灵魂的升华,是爱与勇气的试炼。 而造梦师的《灵魂摆渡》,摆渡的……似乎是那些滯留在人间的执念和遗憾。 正当叶晞看得入神时,琴房的门把手突然转动了一下。 “咔噠。” 叶晞嚇得浑身一激灵, 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將手机塞进屁股底下的琴凳缝隙里, 然后双手猛地拍在琴键上。 “当——!!!” 一声极其不和谐的重低音炸响。 进来的钢琴老师愣住了, 看著平日里优雅完美的得意门生: “叶晞?你怎么了?这和弦……有点前卫啊。” 叶晞僵硬地转头,脸上瞬间掛起那副无懈可击的乖巧假笑。 “老师,我在尝试……打破调性的束缚。” 她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我想表现一种……突如其来的恐惧感。” 钢琴老师挑了挑眉,目光扫过她屁股底下的琴凳, 显然没信,但也没拆穿这位天才少女。 “想法不错,但下次再想表现恐惧的时候,別把琴砸坏了。” 叶晞一愣,脸颊微微发热。 老师关门离开后,叶晞长舒一口气,赶紧把手机掏出来。 刚才看到哪了? 对,夏冬青为了生计,找到了一份便利店夜班的兼职。 名字叫…… 444號便利店。 叶晞看著那个数字,只觉得一股凉气直衝天灵盖。 444。 这数字,在这个讲究吉利的国度,本身就透著股邪性。 不仅如此,而是书中描写的那家便利店…… 那个红色的招牌,那个总是闪烁的霓虹灯。 她突然想起, 来学校的路上,总是路过一个阴沉的十字路口, 似乎……真的有一家便利店, 招牌上的灯,也是这样一闪一闪的。 叶晞咽了口唾沫,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琴房角落。 那里,真的没有人吗? 顿时感觉琴房温度又下降了几分。 虽然背脊发凉,但手指却很诚实。 她划动著手机,又继续看下去。 …… 第113章 不是疯子,是变態 叶晞缩在琴凳上, 手里那部贴著粉色贴纸的手机,此刻像块散发著寒气的冰砖。 屏幕上的文字並不密集,甚至可以说是稀疏, 但每一个字都扎进她敏感的神经里。 小说还在继续。 【午夜十二点。】 【这是一家位於城市边缘的便利店,门牌號是444。 红色的霓虹灯牌因为接触不良,总是发出滋滋的电流声, 在寂静的夜里,像某种垂死生物的喘息。】 【夏冬青坐在收银台后面,手里捧著一桶刚泡好的老坛酸菜面。 热气蒸腾,却驱不散他骨子里的冷。 他是这里的夜班店员,也是这所城市里最孤独的一类人:没钱,没朋友,准备考研。】 【但他能找到这份工作,並不是因为运气好, 而是因为这家店,招不到人。 上一任夜班店员疯了,再上一任,死了。】 叶晞下意识地裹紧了身上的校服外套。 琴房的恆温系统明明显示26度,可她却觉得后颈有一股凉风在往里灌。 文字继续向下流淌。 【“叮咚——”】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便捷,????????????.??????隨时看 】 【感应门开了。】 【夏冬青抬起头,门口站著一个穿著卡通衣服的小男孩, 大概七八岁,手里抱著一个皮球。 男孩低著头,脸色惨白得像涂了一层腻子,没有一丝血色。】 【“小朋友,这么晚了,怎么一个人?” 夏冬青下意识地问了一句。】 【男孩没说话,只是抬起手,指了指门外。】 【顺著手指的方向,夏冬青看到一个女人站在路灯下。 那个女人……脖子呈一种诡异的九十度折角, 脑袋耷拉在肩膀上,正隔著玻璃门,死死地盯著他。】 【夏冬青的手抖了一下,泡麵汤溅在了手背上。 他猛地低下头,死死盯著那桶面,嘴里开始默念: 看不见,看不见,我看不见……】 叶晞的呼吸屏住了。 这就是“摆渡”? 没有荒原上为了爱情奔赴的惊心动魄,没有那种浪漫主义的救赎。 这里只有最直白的惊悚,最压抑的现实。 那个夏冬青,他不像是个主角,倒像是个隨时会被吞噬的猎物。 【“哥哥,你能看见我,对吗?”】 【那个小男孩的声音突然在收银台前响起,近在咫尺。】 【夏冬青浑身僵硬,依旧低著头吃麵,哪怕麵条已经坨了,哪怕胃里正在翻江倒海。 因为他知道规矩: 一旦你回应了它们,它们就会缠上你。】 【这双眼睛,这双该死的阴阳眼,是他这辈子最大的诅咒。】 看到这里,叶晞忍不住把手机拿远了一些,又忍不住凑近。 这种写法太抓人了。 造梦师拋弃了所有华丽的辞藻,用一种近乎白描的手法,勾勒出一个阴冷潮湿的世界。 在这个世界里,鬼魂不是为了嚇人而存在的道具, 它们更像是一种生活在夹缝里的“居民”,带著生前的执念和死后的迷茫。 屏幕上,剧情还在推进。 就在小男孩快要爬上收银台的时候,一辆黑色的吉普车停在了门口。 【车门打开,下来一个男人。】 【他穿著一身黑色的风衣,脖子上掛著个不伦不类的银饰。 这男人看起来三十多岁,长得挺帅, 但这帅气里透著一股子邪劲儿,像个混不吝的流氓,又像个深不可测的猎人。】 【男人推门进来,看都没看那个小男孩一眼, 径直走到冷柜前,拿了一瓶啤酒,又拿了一包烟, 最后把一张百元大钞拍在收银台上。】 【“不用找了。” 男人撕开啤酒罐,仰头灌了一口。 眼神玩味地看著那个正准备对夏冬青动手的小男孩。】 【“小鬼,这儿不是你该待的地方。”】 【小男孩阴森一笑,尖叫一声,衝出了大门。】 叶晞长出了一口气,感觉心臟终於落回了肚子里。 这个男人是谁? 新的摆渡人? 和见深笔下那个温柔、隱忍、为了迪伦可以对抗全世界的崔斯坦完全不同。 这个男人,透著一股子漫不经心的霸道, 还有一种……看透生死的冷漠。 【夏冬青抬起头,满头冷汗:“你……你也看得见?”】 【男人笑了,那笑容里带著几分讥讽,几分怜悯。 他凑近夏冬青,那双深邃的眼睛仿佛能看穿夏冬青的灵魂。】 【“我当然看得见。” 男人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又指了指夏冬青的眼睛。】 【“我不光看得见它们,我还看得见你。”】 【“赵吏。”男人吐出一个名字。 “这家店的夜班,归我管。至於你……夏冬青, 欢迎来到444號便利店,阴阳交界的地方。”】 赵吏。 叶晞在心里默念著这个名字。 如果说崔斯坦是守护者,那这个赵吏, 更像是个审判者,或者说……管理者? 进度条只剩下最后的一丝。 叶晞的心臟提到了嗓子眼。 按照那个疯子作者的尿性,这第一章的结尾,绝对不会让人安安稳稳地睡去。 果然,最后一段文字, 图穷匕见。 【赵吏转身要走,夏冬青突然喊住了他。】 【“等等!你到底是谁?为什么你能看见?为什么我也能看见? 这双眼睛……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从小就是孤儿,没人告诉我为什么!”】 【赵吏停下脚步,背对著夏冬青。 便利店的灯光闪烁了一下,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地上。】 【他缓缓转过身,那张玩世不恭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神情。 那不是人类该有的表情,那是一种高高在上的、俯视螻蚁般的冷酷。】 【他走到夏冬青面前,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在了夏冬青的眉心。】 【那一瞬间,夏冬青感觉一股冰冷的电流穿透了全身, 脑海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赵吏的声音很轻,却像惊雷一样在夏冬青耳边炸响, 也在屏幕前叶晞的脑子里炸响。】 【“你问我为什么你有这双眼睛?”】 【赵吏笑了,露出森白的牙齿。】 【“因为……这双眼睛,是我给你的。”】 啪嗒。 叶晞手一抖,手机直接滑落,砸在了黑白琴键上。 一阵刺耳的杂音在琴房里迴荡。 她顾不上心疼手机,整个人僵在琴凳上, 头皮发麻,鸡皮疙瘩起了一身。 是我给你的。 这简单的五个字,瞬间將整个故事的格局拉开了一个巨大的黑洞。 原来这一切都不是偶然,原来主角夏冬青的悲惨命运,从一开始就是被设计好的? 这个赵吏,到底是什么人? 或者说……他根本不是人? 这种宿命感,这种被操控的恐惧感,比单纯的鬼怪嚇人一万倍! 叶晞大口喘著气,胸口剧烈起伏。 她感觉自己刚才不是在看小说,而是真的在那家444號便利店里走了一遭。 如果说《摆渡人》是精致的法式甜点, 那这个《灵魂摆渡》就是一碗烈酒, 辣喉咙,却让人上癮。 那些说他抄袭的人,恐怕连第一章都没看完就会闭嘴。 叶晞手忙脚乱地捡起手机,也不管屏幕裂没裂, 飞快地切出阅读界面,打开微信,点开那个名为【木欮】的对话框。 手指飞快输入: 【在逃贝多芬】:林老师,你看了吗?!赵吏太帅了吧!那句“眼睛是我给你的”简直绝杀! 【在逃贝多芬】:我收回之前的话,造梦师不是疯子,他是变態!超级天才的变態! 【在逃贝多芬】:快回话!我知道你在看!(看穿一切.jpg) (我拍了拍“木欮”) …… 第114章 评论区比正文精彩 下课铃声像是百米赛跑的发令枪, 刺破了高二(3)班沉闷的空气。 讲台上的沈青秋前脚刚走出教室, 台下就响起了一阵整齐划一的摩擦声。 几十只手同时伸进书桌肚、裤兜、袖口,掏出手机的动作。 动作之嫻熟,配合之默契,堪比检阅方阵。 紧接著,原本安静的教室像是一锅滚油里泼进了一瓢冷水。 “臥槽!” 后排体委一声惊呼,手机差点砸在脸上。 “啊——!” 前排有个女生短促地尖叫了一声,隨即死死捂住嘴, 整个人往同桌怀里缩,眼睛却还倔强地盯著屏幕缝隙。 “这赵吏……拿枪指著鬼!?” “这哪是恐怖小说,这是黑帮火拼吧?” “別说话!你们每尖叫一次就嚇我一次!” 教室里乱成了一锅粥。 恐惧、兴奋、疑惑,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比菜市场还热闹。 吴迪缩在椅子上,他把手机放在课本后面,只露出三分之一的屏幕, 一边看一边念经似的嘀咕: “富强民主文明和谐……妖魔鬼怪快离开…… 臥槽!头掉了! 闕哥头掉了啊!” 他猛地抓住林闕的胳膊,指甲都快掐进肉里了。 林闕面无表情地把他的手掰开: “你要是再掐我,我就让你的头也掉。” “不是,闕哥你看了吗?这造梦师这次玩真的啊!” 吴迪脸色煞白,却又两眼放光。 “那个便利店,我怎么觉得跟咱们学校后门那个小卖部那么像?我以后还怎么去买烤肠?” 那个总是把“逻辑”掛在嘴边的物理课代表罗季, 此刻正摘下眼镜,用衣角擦拭著镜片上的雾气。 他的脸色显然不太好看。 “这……这完全是利用了心理学上的恐怖谷效应。” 罗季重新戴上眼镜,声音却有些发紧,强行解释。 “通过环境描写製造幽闭感,再用第一人称增强代入…… 纯粹是写作技巧罢了,没什么……没什么大不了的。” “技巧?” 一直沉默的张雅突然开口了。 她合上手机,转过头, 看著还在嘴硬的罗季,眼神复杂: “罗季,技巧是写不出『眼睛是我给你的』这种宿命感的。 虽然我不喜欢恐怖题材,但不得不承认…… 这种把人当棋子的设定,比单纯的鬼嚇人要高级得多。” 听到张雅都这么说了,罗季张了张嘴, 最终还是没能反驳,颓然地靠回了椅背: “行吧……確实,有点东西。” “哟哟哟哟哟——” 旁边看了半天戏的吴迪瞬间支棱起来了, 那股刚才被嚇出来的怂劲儿荡然无存。 他把胖脸凑过去,一脸贱笑: “刚才是谁说这是『寄生营销』? 是谁说『输在起跑线』?” 他一边用著奇怪的口音说著,一边问著其他同学。 “是你吗?” “是你吗?” “切!” 边上的同学习惯了吴迪的做派,隨著一阵“切”声摆手回了座位。 罗季的脸涨成肝色,冷哼一声转过头去假装看书, 只是那书拿倒了都没发现。 林闕没理这货,因为从刚才开始兜里的手机震动个不停。 他摸出手机。 微信图標上掛著个鲜红的“9+”。 点开,全是【在逃贝多芬】发来的消息。 【在逃贝多芬】:[图片][图片][图片] 【在逃贝多芬】:笑死我了,林老师,你快看评论区!这届网友太有才了! 【在逃贝多芬】:刚才那一章看得我后背发凉,结果一点开评论区,瞬间笑出猪叫。这帮人是懂怎么破坏气氛的。[笑哭] 林闕点开第一张截图。 那是红果阅读网《灵魂摆渡》第一章下方的热评。 【专治各种服】: “本来是抱著喷子的心態进来的,键盘都准备好了,准备喷死这个蹭见深热度的无良作者。 结果……看完第一章,我把键盘吃了。真香! 赵吏那个眼神,『眼睛是我给你的』,那一瞬间我天灵盖都飞了!造梦师,你赔我天灵盖!” 【茅山第10086代传人】: “作为一个专业抓鬼(並不)的道士,我要严厉谴责作者! 你把鬼写得这么有人情味,以后我们还怎么开展业务? 那个想喝可乐的小鬼,能不能给我来一打?我出五毛!” 【见深不健身】: “楼上的別歪楼!我是来骂人的!虽然……但是……赵吏好帅啊! 那种痞帅痞帅的感觉,和我们家崔斯坦完全是两种风格! 一个是温柔守护的骑士,一个是霸道不讲理的土匪。 呜呜呜,小孩子才做选择,我全都要! 能不能让赵吏和崔斯坦打一架?谁贏了我跟谁走!” 林闕嘴角抽了抽。 这届网友的接受能力,確实比他想像的要强。 他又点开第二张截图。 【精神病院扛把子】: “都在喊害怕,就我一个人觉得很抽象吗? 444號便利店,这名字起得就很有那种…… 那种『欢迎光临,请问您是要买这瓶尸油,还是这包骨灰』的感觉。 另外,赵吏拿的那把枪,是不是那种拼夕夕九块九包邮的滋水枪? 如果是,请给我连结,我要去滋我老板。” 【胆小乳鼠】: “楼上的肤浅了。恐怖的最高境界是什么?不是鬼嚇人,是穷! 夏冬青为了考研去这种鬼地方打工,这才是最恐怖的好吗? 这简直是当代大学生的真实写照! 为了生活,別说鬼了,穷鬼我都能处成哥们! 只要胆子大,贞子放產假!” 林闕没忍住,差点笑出声。 “贞子放產假”这种虎狼之词都能出来,看来恐惧確实已经被消解得差不多了。 【木欮】:这评论区比正文精彩[捂脸笑] 那边秒回。 【在逃贝多芬】:那肯定!不过也有正经人。你看第三张。 第三张截图,是一条长评,字数很多,排版整齐。 【深夜守夜人】: “拋开那些玩梗的不谈,说点正经的。 很多人说《灵魂摆渡》是在碰瓷《摆渡人》,我觉得这种说法太傲慢了。 见深的《摆渡人》是西式的浪漫主义, 它关注的是灵魂的升华和爱的救赎,背景是荒原,是脱离现实的。 但造梦师的《灵魂摆渡》,它的根扎在中国本土的土壤里。 便利店、考研、孤儿、打工……这些元素太真实了, 真实到让你觉得那个444號便利店可能就在你家楼下。 它摆渡的不是纯粹的灵魂,而是『执念』。 那个想喝可乐的小鬼,那个脖子断了还在等人的女人, 它们不可怕,它们只是可怜。 造梦师是在用鬼故事的外壳,写人世间的遗憾。 如果说见深是在云端造梦,那造梦师就是在泥潭里种花。 两者没有高下,只有视角的不同。 这一波,我站造梦师。这种敢於直面惨澹人生的勇气,才是真正的文学。” 林闕看著这段文字,手指在屏幕上轻轻摩挲。 懂行的人,还是有的。 这个世界从来不缺聪明人,缺的只是一个打破成见的机会。 【木欮】:评价很高啊。看来这位守夜人看懂了。 【在逃贝多芬】:我也觉得!这人说得太好了! 话说林老师,你说见深要是看到这本书,会不会也觉得遇到了对手? 林闕挑了挑眉,打字回復。 【木欮】:对手?算不上吧。 顶多算是在同一个工地上搬砖的工友, 一个负责盖天堂,一个负责挖地狱, 反正都是包工头,目標一致: 早日完工,让大家有地方住。 【在逃贝多芬】:嘖嘖,你这境界,不去当哲学家可惜了。[墨镜] 不说了,上课铃响了,这节是老巫婆的视唱练耳, 我得把手机藏好,不然又要被抓去弹《野蜂飞舞》了。 回聊![溜了溜了.jpg] 林闕收起手机。 上课铃再次响起,將教室里的喧囂强行按了下去。 但那种涌动的暗流,却怎么也压不住了。 …… 第115章 天堂有船,地狱有车 红果网总部大楼。 大屏幕上的曲线图在半小时前曾一度跌入谷底, 那是用户卸载率和投诉量的双重暴击。 周通站在屏幕前, 手里的保温杯盖子拧紧又鬆开,鬆开又拧紧,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红狐则瘫坐在那张老板椅里,双眼无神地盯著天花板上的烟雾报警器, 似乎在计算如果现在点一支烟,会不会触发警报把这尷尬的死寂打破。 “主编,数据……动了。” 负责监控后台的技术员声音有些发抖。 周通手一抖,保温杯差点砸脚面上。 他猛地凑到屏幕前,那张地中海髮型的脑门上全是细密的油汗: “跌停了?还是伺服器被冲爆了?” “不……不是。” 技术员吞了口唾沫, 手指飞快地敲击键盘,切出了实时留存率的界面。 “是反弹。而且是……v字形反弹。” 屏幕上,那条原本代表著死亡的绿色下跌曲线, 在触底之后,突然以一种违背物理常识的角度, 硬生生地翘起了头,变成了一条昂扬向上的红线。 “《灵魂摆渡》第一章的完读率……” 技术员的声音拔高。 “百分之九十八!” 周通和红狐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像是见鬼一样的神情。 网文圈有个铁律,黄金三章, 第一章的完读率能过百分之六十就是精品,过八十那就是神作。 百分之九十八? 这意味著一百个点进去骂的人里, 有九十八个是骂骂咧咧进去,然后跪著出来的。 “评论区呢?” 红狐猛地坐直身子,椅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也变了!” 技术员切出舆情监控图。 “半小时前关键词还是无耻、抄袭、碰瓷。 现在……全是真香、赵吏、444號。” 红狐一把抓过滑鼠,亲自翻看后台数据。 打赏榜上开始刷屏,那些原本叫囂著要退坑的老读者, 此刻正在疯狂地用真金白银表达著“打脸”的快感。 就在这时,桌上那部红色的內部专线电话再次响了起来。 周通条件反射地缩了缩脖子。 半小时前,就是这部电话, 传来了集团刘副总裁冷冰冰的最后通牒。 红狐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有些皱的衣领,伸手接起电话。 “喂,刘总。” 她的声音儘量保持平稳。 电话那头没有了之前的冷若冰霜,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爽朗的、甚至带著几分亲热的笑声: “红狐啊,我刚刚看了运营部报上来的最新数据。 不错,真不错!看来咱们这位『造梦师』不仅才华横溢,心理素质也是过硬的嘛!” 红狐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嘴上却恭敬道: “是,造梦师一直很有主见。” “这种有主见的作者,我们可得大力支持啊!” 刘总的声音透著一股子资本家特有的精明。 “之前的……也都是误会嘛,都是为了工作。 集团决定,给造梦师追加一笔s级的宣发预算。 另外,这次风波处理得当,你们编辑部这个月的奖金翻倍。 对了,年底的期权激励,我也给周总监和你都提上去了。” “谢谢刘总。” “还有。” 刘总顿了顿,语气变得意味深长。 “既然热度已经起来了,那就让它烧得更旺一点。 不需要刻意澄清什么,黑红也是红嘛。 只要內容过硬,读者自然会买帐。 你们要稳住读者,不要让他们太过激就好。” 掛断电话,红狐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翻倍?” 周通凑过来,眼睛里闪著贼光。 “翻倍。” 红狐从抽屉里摸出一盒香菸, 这次没管什么烟雾报警器,直接点燃了一根, 深深吸了一口,尼古丁在肺里转了一圈,带走了所有的焦虑。 “资本家啊,变脸比翻书还快。 前一秒还要让我辞职,后一秒就跟我谈期权。” 周通点了点头: “管他呢,好在这次有惊无险。 不过造梦师这书名起得,真特么绝了! 你说他是不是早算准了这一步?” 红狐看著屏幕上那还在不断攀升的数据,吐出一口烟圈,眼神复杂: “他算没算准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从今天开始,网文圈的天花板,又被他抬高了一层。” …… 金陵,《新潮》杂誌社。 徐嵐坐在工位上,盯著电脑屏幕上的文档, 手指悬在键盘上,半天敲不下这一个字。 文档的標题是《关於近期网络爭议的声明(草稿)》。 作为见深的责编,也是《摆渡人》的头號拥护者,她本该是最愤怒的那一个。 早晨来的时候,她甚至想好了要在微博上写一篇檄文, 痛斥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网文作者。 可是现在,读完了《灵魂摆渡》后, 那股怒气,却消散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难以言喻的震撼。 “写不出来?” 一杯热咖啡放在了她的桌角。 王德安手里拿著一份刚列印出来的样稿,上面正是《灵魂摆渡》的第一章內容。 徐嵐抬头,眼神有些迷茫: “主编,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定性。 从商业逻辑上讲,他在蹭热度。 可从內容上看…… 他好像又重新定义了『摆渡』。” 王德安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抿了一口茶,指了指那份样稿: “说说看,你看到了什么?” “冷。” 徐嵐下意识地说道。 “见深老师的《摆渡人》是暖的,哪怕是荒原上的恶鬼,也是为了衬托崔斯坦的守护。 但这个赵吏,还有那个444號便利店, 透著一股子骨子里的冷漠。但是……” 她顿了顿,似乎在组织措辞: “这种冷漠底下,又藏著一种很奇怪的……悲悯? 那个想喝可乐的小鬼,那个断了脖子的女人,他们不可怕,反而让人觉得可怜。 如果说见深老师是在写童话,那这个造梦师,就是在写……写生活。” “没错。” 王德安讚许地点了点头。 “这是一面镜子。” “镜子?” “《摆渡人》是镜子的正面,照出的是人性的光辉,是爱与希望。 而《灵魂摆渡》,是镜子的背面,照出的是执念、遗憾,还有那些见不得光的阴暗角落。” 王德安的目光变得深邃。 “这两本书,不是竞爭对手,而是互为表里。 如果它们能同时存在,那才是文坛的幸事。” 徐嵐愣住了。她没想到主编的评价会这么高。 “那……我们还要发声明吗?” “发。当然要发。” 王德安笑了笑。 “不过不是檄文,是请柬。” “请柬?” “联繫见深老师了吗?” 王德安问。 徐嵐点头: “发了邮件,还没回復。” 王德安点点头: “见深上次说『花开两朵,各表一枝』既然正主都这么说了, 我们做编辑的,也不能显得太小家子气。” 他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看著金陵城的车水马龙: “小徐,你用官方號发一条动態。 不指责,也不要刻意吹捧。 就谈谈『摆渡』这个词。 告诉读者,摆渡不只有一种形式。 天堂有船,地狱……自然也有车。” …… 第116章 《鬼探》 网络上的风暴,往往来得快,去得也快。 但有些风暴,註定会演变成一场持久的颱风。 就在《灵魂摆渡》发布后的两个小时, 关於“碰瓷”和“抄袭”的骂战已经进入了白热化阶段。 虽然第一章的高质量內容让不少读者直呼真香, 但依然有一小批死忠於见深的粉丝, 认为造梦师这种在竞品热度最高时启用相似书名的行为,属於商业道德的沦丧。 就在这时, 一篇名为《吸血的艺术:评<灵魂摆渡>的投机倒把》的长贴, 被顶上了各大文学论坛的首页。 发帖人id叫“冷眼旁观客”,圈內出了名的毒舌。 【……我不否认造梦师有才华,赵吏的设定很惊艷。但才华不是免死金牌! 在竞品热度最高时,用极其相似的书名、相反的立意去『碰瓷』, 这不叫致敬,这叫吸血!这是赤裸裸的商业寄生! 如果这种行为被默许,以后谁还搞原创? 大家都去大神的书名底下开分店好了! 见深老师不说话是修养,但我们不能把这种修养当成某些人不要脸的资本!】 这篇帖子分析得头头是道,既肯定了才华,又占据了道德高地, 瞬间成为了反“造梦师”阵营的纲领性文件。 “看见没!连冷眼大神都说是冒犯!” “造梦师这种行为就是吸血!必须抵制!” 就在舆论即將再次一边倒的时候, 一直沉默的《新潮》杂誌官方微博,突然更新了一条动態。 没有律师函,没有严厉的谴责声明。 只有一张图,和短短的一句话。 图片是一张水墨画,画中一条大河波涛汹涌, 河上一叶扁舟顺流而下,而在河岸深处的幽暗森林里, 一辆破旧的吉普车正亮著车灯,破开迷雾。 配文: 【关於“摆渡”的两种答案: 有人在荒原上举起火把,为了爱与勇气,逆流而上, 这是见深老师的《摆渡人》,是给生者的童话。 有人在深夜的便利店里点燃香菸,为了执念与遗憾,送君一程, 这是造梦师的《灵魂摆渡》,是给亡者的輓歌。 文学的世界很大,容得下天堂的暖阳,也容得下地狱的微光。 正如见深老师所言: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我也很好奇,地狱里的摆渡人,是何模样?@地狱造梦师】 这条动態一出, 原本喧囂的评论区出现了短暂的真空,隨后是爆发式的转发。 【臥槽!这就是大神的格局吗?!】 【我还在第一层骂人,见深老师已经在大气层看风景了!】 不仅仅是粉丝,就连之前几个跟风批评的大v也默默刪除了微博。 徐嵐看著后台瞬间暴涨的互动数据, 转头看向王德安,眼神里满是钦佩: “主编,这招太高了。不仅化解了危机,还把《摆渡人》的格调硬生生拔高了一截。 现在的舆论风向完全变了,大家都在夸见深老师有宗师气度。” 舆论的风向瞬间发生了微妙的偏转。 原本剑拔弩张的討伐,变成了对“见深”人品和胸怀的集体歌颂。 甚至有不少原本对恐怖小说不感兴趣的人,因为见深的这番话, 决定去看看那本《灵魂摆渡》到底是何方神圣,竟然能得到正主的认可。 然而,就在这一片祥和的讚美声中,那个“冷眼旁观客”又跳出来了。 他在自己的评论区回復道: 【见深老师確实大度,但这更加反衬出造梦师的傲慢。 前辈已经递出了橄欖枝,作为引发爭议的一方, 造梦师至今没有任何回应,甚至连句谢谢都没有。 这种恃才傲物的態度,恐怕走不远。】 这条评论像是一根刺,扎在了一些理智粉的心上。 是啊,人家正主都帮你说话了,你装什么死? 於是,评论区再次吵成一团。 “造梦师大大可能在码字,没看见!” “藉口!发个微博能用几分钟?” “人家凭实力写书,为什么要搞这些虚头巴脑的社交?” “这就叫没礼貌!见深老师给他脸了!” 眼看两派粉丝又要掐起来,《新潮》杂誌的官微竟然在“冷眼旁观客”的评论下回復了。 【新潮杂誌社】: 文学的魅力在於多样性,也在於作者个性的千差万別。 有的作者温润如玉,有的作者桀驁如火。 我们尊重每一位创作者的表达方式,也请大家更多地关注作品本身。 这一手“拉偏架”式的劝架,简直是神来之笔。 既维护了见深的高大形象,又巧妙地把造梦师塑造成了一个桀驁不驯的天才形象, 消解了没礼貌的指责,將其转化为“个性”。 王德安盯著屏幕上不断跳动的热度指数, 紧绷的肩膀终於鬆弛下来。 他合上笔记本,指尖在封皮上轻叩两下, 这场火,终於从读者的情绪烧到了资本的眉毛上。 而在江城一中高二(3)班的教室里, 林闕看著手机屏幕,嘴角不自觉咧开。 “那个『冷眼旁观客』倒是有点意思。” 林闕心中暗道。 “虽然是在挑刺,但每一刀都扎在流量的大动脉上,是个当捧哏的好料子。” 正想著,教室前门突然传来一阵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 那是班主任特有的压迫感节奏。 原本还在窃窃私语討论剧情的学生们瞬间噤声, 一个个把头埋进书堆里,装作正在与数理化殊死搏斗。 沈青秋走进教室。 她今天的眼下带著淡淡的乌青,似乎昨晚没睡好。 她在讲台上站定,手里紧紧攥著那个教案夹。 目光没有像往常一样巡视全班, 而是直直地刺向后排靠窗的位置,眼神复杂得让人看不懂。 “林闕。” 这一声点名,让全班同学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吴迪在桌子底下疯狂用膝盖撞林闕的大腿, 眼神里写满了“完了完了,肯定是早读课看小说被发现了”。 林闕倒是淡定,慢悠悠地站起来: “到!” “跟我来办公室一趟。” 沈青秋说完,转身就走,乾脆利落。 教室里瞬间炸开了锅。 “我就说吧!枪打出头鸟!” “肯定是因为这次作文大赛太高调了, 或者是刚才看手机被抓到了。” “闕哥保重!我们会怀念你的!” 林闕无视了周围同情的目光, 双手插兜,不紧不慢地跟了出去。 走廊里的风有点凉,带著湿润的泥土气息。 沈青秋走在前面,步速不快,似乎在思考著什么。 到了办公室,其他老师都去上课了,屋里很安静。 沈青秋走到办公桌后坐下, 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林闕依言落座,目光扫过桌面。 在一摞整齐的教案顶端,压著几张a4纸, 边角微微捲起,显然被翻阅过多次。 沈青秋看著林闕,眼神里带著一种从未有过的犹豫。 “林闕,最近班里风气有点浮躁。” 沈青秋开口了,声音不大。 “大家都在討论鬼神,討论那个444號便利店。 作为班主任,我本该禁止这些『閒书』进教室,甚至没收你们的手机。” 林闕微微挑眉,没说话,等著下文。 “但是……” 沈青秋顿了顿,伸手拿起了那几张列印纸,递给林闕。 “在没收之前,我习惯先了解一下, 我的学生到底被什么东西迷住了。” 林闕接过纸张。 那是《灵魂摆渡》最新的章节。 《鬼探》。 …… 第117章 摆渡少年 上面密密麻麻地用红笔画了不少圈圈点点,甚至在空白处还写著批註。 乍一看,像极了平时批改满分作文时的严苛审视, 又像是要把这篇离经叛道的文章改得体无完肤。 “这里,用词不当。” 沈青秋指著第一行,声音清冷。 林闕一愣。 “还有这里,逻辑跳跃太快。” 沈青秋继续指点,笔尖在纸上点了点。 “但是……” 她话锋一转,指尖停在那句关於敬礼的描写旁,沉默了足足五秒。 “除了这些瑕疵,剩下的,写得比我见过的很多教材文章都要透彻。” 沈青秋抬起头, 眼神里没有了平日的凌厉,反而多了从未有过的释然。 “林闕,我教了这么多年书,一直告诉你们要读名著,远快餐。 我以为网文不过是些譁眾取宠的文字垃圾,直到……” 沈青秋看著窗外,沉默了许久才开口, “林闕,你实话告诉我, 你们现在的学生,平时脑子里想的都是这么深沉的东西吗?” 办公室里的空气似乎凝固了几秒, 只有墙上的掛钟在发出滴答滴答的声响。 林闕看著手中那几页被红笔批註过的《鬼探》章节,心中涌起一股异样的感觉。 《鬼探》这一章,讲的是殉职刑警阿哲的故事。 阿哲生前是个拼命三郎,为了追查连环杀人案,在婚礼前夕牺牲。 但他死后並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死了, 执念让他滯留在人间,甚至附身在同事身上继续查案。 直到赵吏出现,帮他抓住了真凶, 他才看著自己那身染血的警服,敬了一个標准的礼,含笑离去。 这是一个关於责任、信仰与告別的故事。 林闕低头看去,只见那张列印纸的空白处,密密麻麻写满了红字。 在一行关於赵吏敬礼的描写旁,沈青秋写下了一句力透纸背的评语: 【规则是死的,信仰是活的。这哪里是鬼故事,分明是给活人立的碑。】 林闕心头一跳,有些意外地抬起头。 这位向来严厉、被学生们私下称为“沈婧冰”的班主任, 此刻正端著保温杯,目光落在窗外光禿禿的梧桐树枝上。 “老师,您这是……路转粉了?” 林闕眉毛一挑,半开玩笑地试探道。 沈青秋眼皮都没抬,手中的红笔在桌上重重一点,发出“噠”的一声脆响。 “少跟我贫嘴。我是就文论文。” 她推了推眼镜: “我认可的不是『地狱造梦师』这个笔名,而是这文字里传递出的价值观。 如果他写的是那种无病呻吟的东西,我早就在班会上点名批评了。” 她放下杯子,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 “这个作者,笔力很深。 他虽然写的是鬼,但每一笔都在叩问人性的命题。 你看这一段……” 沈青秋指著纸上的一处: “阿哲发现自己死了,但他没有变成厉鬼去报復杀人犯, 而是坚持用警察的方式搜集证据、抓捕归案。 这打破了传统恐怖故事里『鬼=復仇』的刻板印象。 这说明作者在思考,正义与责任,是不是一种可以超越生死的信仰?” 林闕听著,心中暗暗点头。 不愧是语文老师,这阅读理解能力,满分。 “还有这里。” 沈青秋翻到另一页。 “赵吏说,『你的案子结了,该走了』。 阿哲说。『给我把手銬拷上吧,这是你的案子』。 这种衝突的处理,非常高级。 它让人看到的不是惊悚,而是悲壮。” 沈青秋嘆了口气,眼神变得复杂: “我以前一直担心, 你们看这些东西会玩物丧志,会变得神神叨叨。 但如果网文都能写到这个深度, 那我之前的担心,確实有些多余了。” 林闕看著眼前这位年轻的女教师。 她或许不懂网文的黄金三章,不懂什么叫爽点,不懂资本的流量运作。 但她懂文学,懂教育,更懂人心。 她没有因为“鬼神”题材就一棒子打死, 而是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两个故事背后真正的价值 那是关於人性、关於责任、关於如何面对遗憾。 並且,她试图將这些价值提取出来,转化为滋养学生的养分。 “老师,您要是去写书评,那些书评家估计得失业。” 林闕笑著说道。 “別给我戴高帽。” 沈青秋白了他一眼。 “叫你来,不是为了跟你討论文学赏析的。我是有正事。” “您说。” 沈青秋坐直了身子,神色变得认真起来: “这几天,班里乱成什么样你也看到了。 照这个状態下去,期末考试全班都得掛红!” 她看著林闕,眼神变得严肃: “堵不如疏。既然大家都被这些迷住了心窍,那我们就乾脆把鬼请到檯面上来谈。 下周五的班会,不讲期末动员了,改一改!” “改成什么?” “改成『执念与放下』。” 沈青秋看著林闕,眼里闪烁著某种期待。 “我想让你来主持这次班会。 不讲大道理,就结合这两本书,聊聊怎么把心里的鬼送走。” 沈青秋顿了顿,语气变得格外郑重: “林闕,你的演讲能煽动情绪, 但我希望这次,你能用它来治癒。 你懂我的意思吗?” 林闕愣了一下。 心里的鬼? “高中生也有心里的鬼吗?”林闕问。 “当然有。” 沈青秋的声音很轻,却很有力量。 “考试失利的阴影、家庭关係的裂痕、青春期的迷茫、对未来的恐惧……这些都是『鬼』。 它们像阿哲的执念一样,困扰著你们,让你们无法坦然前行。” “《444號便利店》里的那个珊珊,因为没完成婚礼而不肯离去。 《鬼探》里的阿哲,因为没抓到凶手而不愿投胎。 这些故事的內核,其实都是『未完成的遗憾』。” 沈青秋看著林闕,目光灼灼: “林闕,你的演讲能力我看在眼里。 既然你是这两个作者的双料书粉,又对这些作品有深刻的理解, 我想,没有人比你更適合来做这个摆渡人了。” 林闕沉默了片刻。 他看著沈青秋心中突然涌起一股敬意。 在这个唯分数论的时代,在这个所有人都盯著期末关键节骨眼的前夕。 竟然还有一位老师,愿意停下赶路的脚步, 去关注学生灵魂深处的那些细微的裂痕。 她不仅仅是在教书,她是在育人。 她想做的,不仅仅是把学生送进大学, 更是想把他们从青春期的迷茫和执念中“摆渡”出来, 让他们轻装上阵,去面对未来的人生。 这又何尝不是摆渡人啊。 比起赵吏的枪,比起崔斯坦的温柔, 沈青秋手中的粉笔和教案,同样有著千钧之力。 “怎么?不愿意?” 沈青秋见他不说话,以为他想推脱。 “没。” 林闕笑了,笑得很灿烂。 “老师既然这么信任我, 那我必须得把这场『法事』……哦不,这场班会,办得漂漂亮亮的。” 沈青秋被他的措辞逗笑了,挥了挥手: “行了,回去准备吧,別耽误了复习。 要是期末考砸了……。” “得令!” 林闕没等沈青秋说完拿著那几张列印纸,转身跑出了办公室。 刚一出门,他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走廊里的阳光正好,透过玻璃窗洒在身上,暖洋洋的。 他回头看了一眼办公室紧闭的门。 沈青秋不知道,她刚刚不仅仅是布置了一个任务,更是给林闕上了一课。 关於什么是教育,关於什么是责任。 林闕握紧了手中的纸张。 既然如此,那这场班会,就不能只是隨便聊聊了。 他得给这帮被试卷埋没的“小孩”,来一点真正的“猛药”。 …… 第118章 封口费的迴旋 离开学校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 冬日总是黑得很早, 路灯昏黄的光晕在空气里晕染开来,像是一团团化不开的油彩。 林闕没有直接回家, 而是熟练地绕过两个街区,钻进了一家不起眼的便利店买了份关东煮, 然后拐进了soho未来城的写字楼。 电梯上行,“叮”的一声停在了18层。 推开工作室的门, 那股独属於他的、混合著书墨香和淡淡咖啡味的空气扑面而来。 林闕隨手把书包扔在沙发上,整个人陷进了那张人体工学椅里。 电脑屏幕亮起,幽蓝的光映照著他略显疲惫却异常明亮的眼睛。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邮箱里躺著的一封未读邮件。 发件人是《新潮》杂誌社的编辑徐嵐,抄送主编王德安。 邮件的標题很长,也很客气: 【关於代您发布“花开两朵”声明的致歉及后续沟通】。 林闕咬了一口热气腾腾的萝卜,点开了邮件。 “……见深老师,鑑於网络舆论对您的恶意捆绑, 以及为了维护文坛的良性竞爭环境,我们在未完全徵得您同意的情况下, 擅自引用了您『花开两朵,各表一枝』的观点, 並以官方名义进行了回应……” 字里行间,满是小心翼翼。 哪怕隔著屏幕, 林闕都能想像出那个年轻女编辑忐忑不安的样子, 生怕这一举动触怒了这位“爱惜羽毛”的传统作家。 林闕咽下嘴里的食物。 这哪里是擅作主张?这分明是神助攻。 《新潮》这一手,直接把“见深”捧上了神坛 大度、包容、提携后辈。 同时,也给“造梦师”披上了一层“被认可”的金身, 让那些原本想用道德大棒打死《灵魂摆渡》的人,瞬间失去了支点。 左手握右手,自己给自己抬轿子。 他抽出一张纸巾擦了擦手,手指在键盘上轻快地敲击, 【发件人:见深】 【收件人:徐嵐】 【徐编辑来信已收到。 文学本就是一座巨大的森林, 有人是乔木,向阳而生。有人是苔蘚,在阴暗处野蛮生长。 你们做得很好,相反,我很欣赏这种对不同声音的包容。】 【另外,关於《摆渡人》的新章节已经构思完毕,不日便会给到你们。至於出版事宜,就全权交给你们了。】 点击,发送。 林闕靠在椅背上,想像著几百公里外, 徐嵐收到这封邮件时如释重负甚至欢呼雀跃的表情。 “滴滴。” 电脑右下角的企鹅图標闪烁起来。 林闕瞥了一眼,是一个顶著卡通兔子头像的id——【在逃贝多芬】。 【在逃贝多芬】:林老师,在吗?在吗在吗?[探头.jpg] 【在逃贝多芬】:刚练完琴,手指都要断了!快出来陪我聊五块钱的![五元.jpg] 林闕笑了笑,点开对话框。 【木欮】:五块钱的?那只能聊两句。算上这一句正好两句。 那边秒回。 【在逃贝多芬】:[白眼] 俗!大作家怎么能这么俗! 【在逃贝多芬】:说正经的,你看到《新潮》发的那个微博了吗? 见深老师太大气了!那条微博一发,那些骂造梦师的人瞬间没声了。[得意] 【木欮】:是啊,说明现在的读者,还是讲道理的。 【在逃贝多芬】:而且我觉得,经过这次风波,大家反而更期待《灵摆》后面的剧情了。 林闕笑了笑,这姑娘的艺术感知力確实敏锐。 【在逃贝多芬】:不过现在的舆论风向变得真快。 前一秒还在骂造梦师无耻,下一秒因为见深一句话,大家就开始磕这俩人的cp了?[笑哭] 【木欮】:这叫反差萌。 两人又閒聊了一会儿关於《灵魂摆渡》里赵吏的身份猜测,话题逐渐从文学转向了生活。 【在逃贝多芬】:对了,这周末我要去一趟江城。 林闕的手指顿了一下。 【木欮】:江城?来旅游? 【在逃贝多芬】:算是吧。其实是个官方任务……[嘆气] 省里搞了个什么“青少年艺术交流会”,让我作为特邀嘉宾出席。 我爸那个人,这种露脸的事儿他最积极了,根本不给我拒绝的机会。[兔子砸钢琴.jpg] 【木欮】:那不是挺好啊,省会来的钢琴大师,指导一下我们小城市的琴童。 【在逃贝多芬】:切,什么指导啊,就是去当吉祥物。 还要穿那种勒死人的礼服,还要假笑,想想就累。[嘆气][嘆气] 【在逃贝多芬】:不过……你猜,交流会的举办场地在哪?[坏笑] 林闕看著屏幕上的字,眼神闪烁了一下。 在江城举办的艺术交流会。 这个时间节点, 能举办这种级別交流会的地方,整个江城屈指可数。 他试探性地回了一句。 【木欮】:哦?在哪个场馆?江城大剧院?还是艺术中心? 过了几秒,对面发来一条语音。 林闕点开,少女清脆中带著一丝调皮的声音在安静的工作室里响起。 “噹噹噹噹!猜错啦!就在你们江城一中!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林闕虽然早有预感,但真正確认时,还是忍不住失笑。 果然。 世界真小。 他虽然对学校的艺术活动不太关注, 但也隱约听老赵提过一嘴, 说这周末那座耗资千万修建的艺术楼要被徵用, 好像是有什么省里的领导和专家要来。 原来,主角是你啊。 林闕调整了一下坐姿,回復道: 【木欮】:这么巧?竟然是我们学校? 【在逃贝多芬】:是啊,一开始我也挺意外,但其实想想也能想到。 作为江城市唯一的省重点, 也是每年向金陵艺术学院输送最多生源的高中, 所以这次两校联合搞的艺术交流会。[摊手][摊手] 林闕靠在椅背上,心中也已瞭然。 作为全市的艺术教育標杆, 请金陵那边的资源搞交流,既是为了给学校贴金,也是为了给那帮艺考生铺路。 而叶晞作为金陵乃至苏省年轻一代的钢琴领军人物, 被拉过来撑场面,確实合情合理。 【在逃贝多芬】:怎么样,作为东道主,是不是该表示表示? 【木欮】:既然是省里来的老师,那必须好好招待。 【在逃贝多芬】:[两眼放光.jpg] 【在逃贝多芬】:不对![警觉.jpg]上次是你请我吃的鸭血粉丝,这次到你城市也该换我请你了! 【在逃贝多芬】:我听说江城的烧烤是一绝?尤其是那种路边摊,撒满孜然和辣椒麵,滋滋冒油的那种……[流口水] 【木欮】:江城的烧烤確实不错。不过,钢琴女神吃路边摊,不怕第二天满口孜然味? 林闕看著屏幕上那个流口水的表情包, 脑海中浮现出叶晞穿著高定礼服,却蹲在路边摊啃羊肉串的画面。 【在逃贝多芬】:不怕!为了美食,这算什么!再说了,我那是去交流艺术,又不是去选美。 【在逃贝多芬】:怎么样?林导游,赏个脸?这顿我请!就当是还你那一碗粉丝汤和封口费! 林闕笑了,手指轻快地敲下回復。 【木欮】:既然金主都发话了,那我就勉为其难地安排一下。 不过先说好,到时候要是被你的粉丝认出来,我可不负责挡镜头。 【在逃贝多芬】:成交!到时候联繫![转圈圈] 林闕把手机扔回桌面,伸了个懒腰。 招待钢琴女神的事先放放,眼下有个更棘手的活儿。 毕竟,比起招待一位钢琴少女, 比起请客吃饭, 怎么把那一屋子被期末考逼疯的“做题家”渡过苦海, 才是真正的技术活! …… 第119章 梅花糕要来江城了 江城的冬天总是带著一股湿冷的魔法攻击, 早操的铃声一响, 就像是把人从温暖的被窝里强行拽进了冰窖。 操场上,两千多名学生缩著脖子,跺脚声此起彼伏。 广播的大喇叭里,激昂的进行曲终於停了, 麦克风发出刺耳的啸叫, 紧接著是江长丰那带著浓重口音的慢板折磨。 “餵?那个……大家都静一下啊,再讲个事。” 台下两千多號人整齐划一地嘆了口气。 在这鬼天气里, “讲个事”这三个字比冷风还刺骨。 林闕把校服拉链拉到了顶, 下巴缩进领口里,只露出一双眼睛, 百无聊赖地盯著前排罗季后脑勺上那撮倔强翘起的头髮。 旁边的吴迪正把两只手插在袖筒里, 像个地主家的傻儿子一样哆哆嗦嗦地念叨著: “冷死了冷死了,这老头又要讲什么大道理, 不会又是禁止带早饭进教室吧……” “咳咳。” 校长清了清嗓子,声音在空旷的操场上迴荡。 “想必已经不少同学在金陵艺术学院的官网看到了。” “这周末。 我校联合省教育厅文化部和金陵艺术学院举办的『全省青少年艺术交流会』, 就在咱们的艺远楼里举行。” 原本有些躁动的人群稍微安静了一些。 艺远楼那是学校斥巨资建的专门为了艺术生准备的大楼, 平时只有艺术特长生能进,普通学生对那里面充满了好奇。 “这次机会难得啊,省里非常重视。 教育厅艺术分部的郑松雪副部长会亲自蒞临,还有金陵艺术学院的於岩教授……” 校长念著一个个头衔,语气里满是自豪。 底下的学生反应平平。 对於这群正在跟函数和单词死磕的高中生来说, 什么部长教授,还不如食堂今天中午多加个鸡腿来得实在。 “除了这些领导和专家,我们还非常荣幸地邀请到了一位特约嘉宾。” 校长的声音突然平和了一些,透著一股子想要炫耀却又故作矜持的劲儿。 “她算的上是咱们苏省走出国门的骄傲, 是享誉国际的青年钢琴演奏家——叶晞同学!” 林闕原本半眯著的眼睛, 在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微微睁开了一条缝。 叶晞。 这名字从校长嘴里念出来,怎么听怎么觉得违和。 他脑海里下意识浮现出的,却是那个在鸭血粉丝汤店里, 为了不想被认出来而把自己裹得像个粽子, 最后还用小號给他转帐封口费的“在逃贝多芬”。 然而,周围的反应却出乎他的意料。 原本死气沉沉的艺术班方阵,突然爆发出了一阵压抑不住的低呼。 尤其是几个学钢琴的女生,眼睛亮得像是看见了信仰。 “叶晞?居然真的是她!” “天哪!学校竟然把她请来了?我不是在做梦吧!” 普通班的学生一脸懵。 吴迪吸溜了一下鼻涕,用胳膊肘捅了捅林闕: “闕哥,这叶晞谁啊?很有名吗?怎么那帮学艺术的跟疯了一样?” 林闕还没来得及开口,前排的一个女生猛地转过头来。 那是班里的文艺委员刘慧,平时说话细声细气, 这会儿却激动得脸颊通红,连眼镜片上都起了一层雾气。 “吴迪,你连叶晞都不知道?” 刘慧的语气里带著一种“你简直是文盲”的震惊。 “她是天才!真正的天才! 十五岁就拿了全国青少年大赛的金奖! 去年更是拿到了柯蒂斯音乐学院的全额奖学金offer! 柯蒂斯你知道吗?那是钢琴之神,郎神的母校! 全球录取率最低的音乐学院!” 吴迪被这一连串的头衔砸得有点晕,愣愣地张著嘴: “这么……这么牛吗?” “何止是牛!” 刘慧越说越激动,仿佛那个站在舞台上的人是她自己。 “我之前的钢琴老师上课时, 都是拿她的演奏视频当教材给我们讲的!她是活在教科书里的人!” 周围几个原本不以为意的男生, 听到教科书,也不由得露出了肃然起敬的神情。 在这个年纪,能被同龄人称为“活在教科书里”, 那基本上就是神一般的存在了。 林闕看著刘慧那崇拜到近乎狂热的眼神, 嘴角忍不住扬起。 教科书? 如果让刘慧知道,这位高冷的“教科书”私底下其实是个会因为偷吃梅花糕被抓包而尷尬, 还是天天发砸钢琴表情包吐槽礼服勒人的吃货, 不知道这位文艺委员的滤镜会不会碎一地。 “行了行了,都安静!” 教导主任费允成的咆哮声压过了人群的议论。 校长在台上继续说道: “……这次交流会,主要是为了给咱们高二高三的艺术生提供报考諮询和专业指导。 当然,机会难得,学校也希望大家都能感受一下艺术的薰陶。 具体的安排,回去听班主任通知。解散!” 隨著这一声令下,操场上瞬间炸开了锅。 回教室的路上, 话题的中心已经完全从“冷死了”变成了“叶晞”。 “哎,你说那个叶晞长什么样啊? 钢琴弹得那么好,人肯定特別有气质吧?” “废话,我看过海报,那是真正的女神范儿。” “听说她家里是金陵的音乐世家, 爷爷是老一辈的指挥家,这就是传说中的豪门千金吧?” 林闕双手插兜,慢悠悠地走在人群最后。 听著耳边这些充满了神话色彩的传言,他突然觉得挺有意思。 网络上的“在逃贝多芬”是真实的,舞台上的“钢琴魔女”也是真实的。 就像他一样。 白天是坐在教室里刷理综卷子的林闕, 晚上是敲击键盘构建地狱的造梦师,偶尔还是那个在文字里温柔摆渡的见深。 每个人都有好几张面孔, 有人是为了生存,有人是为了自由。 “闕哥,你想啥呢?笑得这么……渗人。” 吴迪凑过来,打了个寒颤。 林闕瞥了他一眼,从兜里掏出炫迈扔进嘴里。 “我在想啊。” 林闕看著远处的天空。 “你说这天上的仙女要是饿急眼了,是不是也得蹲路边摊擼两串大腰子?” “啊?” 吴迪伸手摸了摸林闕的额头。 “闕哥你是不是冻傻了?怎么开始说胡话了!?” 林闕没解释, 只是抬头看了一眼远处那栋红砖白瓦、造型独特的艺术楼。 这周末,看来会很热闹。 …… 第120章 学把日子过成诗 江城的冬天是带刺的, 风一刮,顺著领口袖口往里钻。 早操结束的解散令一下, 两千多號人像是被捅了窝的蚂蚁,轰隆隆地往教学楼里涌。 高二(3)班的教室门被猛地撞开, 一股混合著包子味、豆浆味和过剩荷尔蒙的热浪扑面而来。 林闕隨著人流挤进教室,刚一跨进门槛,眼镜片上瞬间白茫茫一片。 世界被这层突如其来的雾气隔绝, 只剩下周围嘈杂的人声。 他摘下眼镜,隨手扯起校服衣角擦拭, 视线还没恢復清晰,就听见前排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骚动。 往常这个时候,大家都在忙著补觉或者抄作业, 今天却围成了一个圈,那架势比看考试排名还热切。 “臥槽!真的假的?这也太……” “別挤別挤!让我再看一眼!” 人群中心是文艺委员刘慧。 她手里捧著一本铜版纸印刷的《爱乐》杂誌,小心翼翼地摊开在课桌上。 “看见没?金色大厅!那是金色大厅啊!” 刘慧的声音都在抖,指尖虚虚地悬在杂誌页面上,像是怕弄脏了那张照片。 “咱们还在为月考排名死磕的时候,人家已经在维也纳开独奏会了! 同样是十六岁,我感觉自己就是来人间凑数,人家才是拿了女主剧本的!” 林闕把眼镜架回鼻樑,眯著眼往那边扫了一下。 照片拍得很讲究。 暖金色的灯光下,少女穿著一身黑色的露背礼服坐在施坦威钢琴前, 脊背挺得像一只高傲的天鹅。 抓拍的瞬间正好是她双手扬起的剎那, 长发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 確实,挺有范儿的。 但谁又能想到, 这只高傲的天鹅,顶著兔子砸钢琴的头像, 並且为了路边摊的烧烤毫无形象的发著流口水的表情包…… “我的天。” 旁边一个男生眼睛瞪得溜圆。 “你们看这手指……这比我命都长!” “这时候要是能进去要个签名就好了。” 体委在那儿搓著手,一脸憧憬。 “想什么呢你。” 刘慧推了推眼镜,无情地泼冷水。 “那是学校和省里合办的交流会,人家可是特邀嘉宾,叶晞女神肯定一直跟隨队伍的。” “唉——” 周围响起一片整齐的嘆息声。 就在这时,教室门口传来两声清脆的咳嗽。 原本闹哄哄的菜市场瞬间按下了静音键。 围在刘慧桌边的人群作鸟兽散,不到三秒钟, 所有人都端坐在了自己的座位上,手里像模像样地拿起了课本。 沈青秋踩著低跟皮鞋走进教室,手里拿著那个標誌性的蓝色文件夹。 她环视了一圈, 目光在刘慧桌上那本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杂誌上停顿了一秒, 没说什么,只是走上讲台。 “两件事。”沈青秋言简意賅。 “第一,周五最后一节课班会课正常举行。”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全班。 “第二,关於这周末的青少年艺术交流会。” 台下的耳朵瞬间都竖了起来。 “学校安排了接待陪同工作。 除了学生会那边固定的八个名额,校领导决定从高二年级再选拔几名志愿者。” 沈青秋竖起两根手指。 “分到咱们班,有两个名额。” 话音刚落,教室里的空气仿佛被点燃了。 刚才还在哀嘆进不去的体委,眼睛瞬间亮得像两个灯泡。 “这次机会很难得。” 沈青秋继续说道,语气平淡却透著诱惑。 “不仅能近距离接触省教育厅的领导,还有金陵艺术学院的於岩教授, 以及……你们刚才討论的那位叶晞同学。” “唰!” 第一排的刘慧几乎是弹射起步,椅子在地上摩擦出刺耳的声响。 “老师!我报名!” 刘慧举著手,脸涨得通红,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破音。 “我学了八年钢琴,对艺术楼也很熟悉,肯定能完成任务!” 沈青秋点了点头,在名单上记了一笔: “刘慧算一个。她有专业基础,合適。 还有一个名额,再来一位男生吧,毕竟有些搬搬抬抬的活儿。 还有谁?” 教室里稍微安静了一下。 虽然大家都想见大佬看女神, 但一听到要干活,还要在省领导面前露脸, 不少社恐的男生就打起了退堂鼓。 万一说错话丟了人,那可是全校通报的大事。 罗季犹豫了一下,手刚抬起一半,又放下了。 他是物理课代表,这周末还有竞赛班的课。 体委倒是想去,但他那大嗓门和毛手毛脚的习惯, 估计第一轮就会被沈青秋刷下来。 “没人了?” 沈青秋挑了挑眉。 “这可是写进综合素质评价的好机会。” 就在这时,教室最后一排的角落里,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 所有人下意识地回头。 只见那个常年霸占“睡神”宝座、对任何集体活动都避之不及的林闕, 慢吞吞地站了起来。 他单手插在校服口袋里,另一只手举在半空, 脸上掛著那种標誌性的的笑意。 “老师,要不我试试?” 全班死寂。 吴迪刁在嘴上的笔掉在了桌上。 刘慧推眼镜的手僵在半空。 就连沈青秋,握笔的手都顿了一下,脸上露出错愕。 林闕? 那个只要不演讲,让他干啥都像要命的林闕? 那个把“低调做人,高调睡觉”刻在脑门上的林闕?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林闕?” 沈青秋放下笔,双手撑在讲台上。 “你知道这次任务的性质吧? 这不是去玩,是要在那儿站一天,还要负责引导和解说。 你確定你有这个耐心?” 在沈青秋的印象里,这小子虽然才华横溢,但骨子里透著股懒散劲儿。 这种这种伺候人的活儿,绝不是他的风格。 “沈老师,您这话说的。” 林闕一脸诚恳。 “我这不是想去接受一下艺术薰陶嘛。 整天闷头做题,脑子都木了。 听说这次来的都是大师,我想去看看人家是怎么把日子过成诗的, 顺便……练练胆子?” 教室里鸦雀无声。 吴迪在桌子底下偷偷竖起了大拇指: 闕哥就是闕哥,把想看美女都能说得这么清新脱俗、高大上。 沈青秋看著林闕那双看似真诚实则藏著狡黠的眼睛, 嘴角忍不住抽动了一下。 歪理邪说。 但这歪理,偏偏又说得让人挑不出毛病。 而且,以林闕现在的形象和口才, 確实比那些只会死读书的书呆子更適合这种场合。 “行。” 沈青秋合上文件夹,发出一声脆响。 “既然你有这份觉悟,那就你和刘慧。 周六早上七点半,艺远楼门口集合,別迟到。” “得令。” …… 第121章 摆渡走心局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课, 空气里总是瀰漫著躁动的因子。 窗外的天色有些阴沉,老旧的教学楼像是被一口巨大的闷锅扣住。 高二(3)班的教室里, 书本堆得像战壕,每个人都缩在战壕后面, 等著那个必然会降临的审判, 期末考前动员。 依照惯例,这节班会课的流程大概率是: 沈青秋夹著成绩单进来,脸色铁青, 先痛批一顿早读课的纪律,再把几个排名靠后的拎出来“公开处刑”, 最后以一句“你们是我带过最差的一届”作为结束语, 顺便布置成吨的周末试卷。 “咔噠。” 前门开了。 沈青秋走了进来。 出乎意料的是,她手里没有那个令人闻风丧胆的蓝色文件夹。 她今天的脸色也不像往常那样冷硬, 反而带著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与平静。 教室里的窃窃私语声瞬间被掐断, 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盯著讲台。 沈青秋没说话,拿起粉笔转身在黑板上写下了两个大字。 【摆渡】。 粉笔灰簌簌落下,她拍了拍手,转过身。 “这周,大家都在討论两本书。” 沈青秋顿了顿,扫视讲台下99%的惊愕面孔。 “有人喜欢《摆渡人》里的荒原与救赎, 有人沉迷《灵魂摆渡》里的便利店与执念。 甚至为了这两个作者谁高谁低,你们在早读课上差点吵翻天。” 罗季推了推眼镜,有些尷尬地低下了头。 张雅四下看了看,眼神里带著几分倔强。 “本来,我是打算没收所有相关书籍,再给你们上一堂『收心课』的。” 沈青秋顿了顿,嘴角突然极快地扯动了一下,像是一个自嘲的笑。 “但就在前几天,我想通了。 堵不如疏,既然心都飞了,强按在试卷上也没用。” 她往旁边退了一步,让出了讲台正中央的位置。 “这节课,把讲台交给一位……对这两本书都有独特见解的同学。 让他来跟你们聊聊,什么叫『摆渡』。” 沈青秋的目光穿过层层书堆, 精准地落在了最后一排角落里的那个身影上。 “林闕,接下来交给你!” 全班譁然。 所有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打在林闕身上。 吴迪手里的笔“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闕……闕哥?” 吴迪小声逼逼。 “老沈这是要拿你祭旗?” 林闕嘆了口气。 他慢吞吞地站起来,拉了拉有些皱巴的校服下摆。 在这几十道或疑惑的目光中,他走得不紧不慢。 沈青秋把粉笔递给他,自己则径直走向教室最后, 拉开一张空椅子坐下。 林闕捏著那半截粉笔,在指尖转了一圈。 他没有急著说话,而是双手撑在讲桌上, 身体微微前倾,视线从第一排扫到最后一排。 “既然沈老师让我聊,那我就隨便聊聊。” 林闕的声音不大,带著那股子特有的懒散劲儿,却莫名地抓人耳朵。 “刚才我看大家的眼神,大概都在想: 你一个天天睡觉的学渣,懂个屁的文学?” 下面响起一阵稀稀拉拉的笑声,气氛稍微鬆弛了一些。 “確实,我不懂什么文学理论。” 林闕笑了笑,隨手在黑板上“摆渡”两个字下面, 画了一条横线,左边写上【见深】,右边写上【造梦师】。 “但我懂,怕。” 林闕指了指右边。 “很多人说《灵魂摆渡》是在写鬼,是在製造焦虑。 但我看到的不是鬼,是人。 是那些哪怕死了,都还不肯放下的『人』。” 他看向前排的张雅: “张雅,你喜欢《摆渡人》,是因为崔斯坦会为了迪伦对抗全世界,对吗?” 张雅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点头: “那是爱与勇气的力量。” “没错,那是我们理想中的样子。” 林闕点头表示赞同,隨即话锋一转。 “但现实往往是《灵魂摆渡》里的样子。 没有帅气的摆渡人带你穿过荒原,只有一家冷冰冰的便利店, 和一个拿著枪指著你的赵吏,问你:『你有什么遗憾?』” “我们每个人心里,其实都住著一个鬼。” 林闕的声音沉了下来,教室里的笑声消失了。 “对於罗季来说,这个鬼可能是物理最后一道大题。 对於刘慧来说,可能是那首永远弹不对的练习曲。 对於吴迪……” 林闕瞥了一眼死党。 “可能是那包被没收的辣条。” 原本严肃的气氛被这句辣条打破,大家哄堂大笑,吴迪红著脸挠头。 “笑归笑,但这道理是一样的。” 林闕敲了敲黑板。 “这些东西,就是我们的执念。 它们像鬼一样缠著我们,让我们焦虑、失眠、甚至自我怀疑。” “见深的《摆渡人》,是在告诉我们:別怕,往前走,会有光的。 这是一颗糖,吃了心里甜。” “而造梦师的《灵魂摆渡》, 是在告诉我们:停下来,回头看,承认你的恐惧,承认你的无能为力。 这是一把手术刀,割开伤口虽然疼,但能把脓挤出来。” 教室里安静得可怕。 罗季摘下眼镜,若有所思地盯著黑板。 张雅咬著嘴唇,手里的笔停在笔记本上,迟迟没有落下。 “我们现在坐在这里, 面对即將到来的期末考,面对家长和老师的期待, 其实就像是站在444號便利店门口的孤魂野鬼。” 林闕耸了耸肩。 “我们都在等一个摆渡人。 希望有个神仙从天而降,告诉我们考题答案,告诉我们未来一片光明。” “但是……” 林闕停顿了很久,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崔斯坦?赵吏那把枪里装的也不是子弹,是现实。” 他转身,在黑板上重重地写下一行字。 【没有摆渡人,自己渡自己。】 “承认自己会失败,承认自己现在很累,承认自己就是个普通人。 这不是认怂,这是放过自己。” 林闕扔掉粉笔头,拍了拍手上的灰。 “只有先承认了心里的『鬼』,你才能把它送走。 至於期末考?不过是人生路上一个小得不能再小的坎儿, 跨过去是门,跨不过去…… 大不了爬过去,姿势难看点,又死不了人。” 话音落下,教室里依旧一片死寂。 过了足足五秒。 角落里,罗季第一个鼓起了掌。 紧接著是张雅,然后是吴迪, 最后,掌声像潮水一样淹没了整个教室。 那些原本带著审视、轻视甚至敌意的目光,此刻都变得复杂起来。 他们突然发现,这个平日里看似游离在集体之外的少年,其实比谁都活得通透。 林闕笑了笑,正准备走下讲台。 “说得好。” 教室后方传来一个略带沙哑的声音。 沈青秋站了起来。 她眼眶有些发红,不知道是被这番话触动了,还是想起了什么往事。 她一步步走上讲台,眼神看向林闕, 没有让他立刻下去,而是让他站在一旁。 “林闕说得对,老师也没法替你们考试,没法替你们过以后的人生。” 沈青秋双手撑著讲台,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做了一个巨大的决定。 “既然说到心里的鬼,那我也跟你们分享一个……我的鬼。” 全班同学都竖起了耳朵。 在他们印象里,沈青秋是无坚不摧的“灭绝师太”, 是没有任何弱点的钢铁战士。 “我高三那年,也是在这个学校。” 沈青秋看著台下,目光有些涣散,仿佛穿透了时光。 “那时候我偏科严重,数学烂得一塌糊涂。 一模考试,我考了59分。” 台下发出一阵难以置信的低呼。 语文组的一把手,竟然也有不及格的时候? “当时我觉得天都塌了。” 沈青秋苦笑了一声。 “我觉得我对不起父母,对不起老师,甚至觉得活著都没意思。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件特別蠢的事。” 她顿了顿,脸上浮现出一丝尷尬的红晕。 “我把那张试卷揉成一团,塞进了嘴里,硬生生给吃了。” “啊?!” 全班同学目瞪口呆,就连林闕都诧异地挑了挑眉。 这操作,確实硬核。 “吃完我就后悔了,因为那油墨味儿太噁心了,而且肚子疼了一晚上。” 沈青秋说著,眼泪却顺著眼角流了下来,嘴角却掛著笑。 “第二天我还是得去面对老师,还是得去订正错题。 那个59分並没有因为我把它吃了就变成95分。” “那时候我觉得那是天大的事,是过不去的坎。 但现在回头看,那不过是个笑话,是个让我现在讲出来能逗你们一乐的段子。” 沈青秋摘下眼镜,擦了擦眼角。 “我想告诉你们的是,无论这次期末考成什么样, 哪怕你们真的考了59分,也別学我吃试卷。 因为那味道……真的很差。” “哈哈哈哈——” 教室里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笑声。 哪怕是平时最严肃的学生,此刻也笑得前仰后合。 有的女生笑著笑著,眼泪就出来了。 那种压在头顶整整一个学期的沉重乌云, 仿佛就在这笑声和泪水中,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沈青秋也笑了,她看著这群孩子,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柔和。 “行了,笑够了就收收心。” 她重新戴上眼镜,恢復了几分严厉,但那种距离感已经荡然无存。 “这周末,该休息休息,该复习复习。 记住林闕说的话,没有什么过不去的坎。” 铃声恰好响起。 “下课!” 但这节课,没有人像往常一样衝出教室。 大家都在座位上坐了一会儿,似乎在消化这节特殊的班会。 林闕回到座位时,罗季转过身,有些彆扭地推了推眼镜: “林闕,那个……你刚才说的,挺有道理的。 之前我说《灵魂摆渡》是投机取巧,是我狭隘了。” “没事,文无第一。” 林闕大度地摆摆手。 “闕哥!” 吴迪一把抱住林闕的胳膊,眼泪汪汪。 “我决定了!这次期末考我要是再不及格,我就把试卷吃了!向沈老师致敬!” “滚蛋!要吃你自己吃,拉肚子別赖我。” 前排的张雅收拾好书包, 路过林闕身边时,脚步停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只是低声说了一句: “谢谢。” 说完,她快步走出了教室。 林闕看著窗外。 阴沉的天空似乎裂开了一道缝, 有一束微弱但坚定的夕阳透了出来。 照在黑板上那行“自己渡自己”的字跡上,泛著金色的光。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 那里装著两个世界,两个马甲。 但此刻,他觉得, 做回林闕,似乎也不赖。 …… 第122章 我是来接受薰陶的 周六,清晨七点半。 江城的冬雾又湿又重, 吸进肺里像是吞了一口半融化的冰碴子,连带著骨缝都泛起酸意。 艺远楼门口, 二十五名身穿红白校服的学生站成两排,一个个冻得嘶哈的。 这就是所谓的“精锐部队”。 除了学生会的八大金刚, 剩下的,都是各班选出来的门面担当。 比如高二(3)班的刘慧, 这会儿正紧张地捏著衣角,嘴里念念有词, 不知道是在背英语单词还是在背接待词。 林闕站在队伍尾端,双手拢在袖口里。 比起周围人绷紧的脊背,他站姿鬆弛, 视线越过人群头顶,百无聊赖地盯著光禿禿的树杈。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轻鬆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都站直了!待会都精神点啊!” 教导主任费允成穿著一身笔挺的黑色西装,头髮梳得油光鋥亮。 他手里拿著个对讲机,目光如炬地扫过这群学生。 “今天来的都是省里的领导,还有金陵艺术学院的专家教授!你们代表的是江城一中的脸面!” 费允成的大嗓门在空旷的广场上迴荡。 “特別是负责引导的同学,路线记熟了吗? 厕所在哪、休息室在哪都要烂熟於心! 別到时候领导问你厕所,你给我指个开水间!” 队伍里发出一阵压抑的低笑,隨即又被费允成严厉的眼神瞪了回去。 林闕打了个哈欠,心里却在想昨晚微信上的聊天记录。 【在逃贝多芬】:[抓狂.jpg] 救命!为什么这车要开这么久?我感觉屁股都要坐扁了! 【在逃贝多芬】:而且车上气氛太诡异了,那个郑部长一直在聊什么“艺术教育的宏观调控”,听得我脑阔疼。 我只能假装看书,结果拿错了,拿了一本我爸自己编的《钢琴进阶指法》,这书我都翻烂了! 【木欮】:忍忍吧,为了江城的烧烤。 【在逃贝多芬】:[大哭] 关键是还得端著!我爸让我注意形象,不许玩手机,不许葛优瘫。 我现在就是一个莫得感情的微笑机器。[兔子砸钢琴.jpg] 林闕没忍住, 鼻腔里哼出一声极轻的笑音,呼出的白气在眼前散开。 看来那位享誉国际的钢琴天才少女,这一路受了不少罪。 “林闕!笑什么呢?” 费允成的雷达精准地捕捉到了林闕的微表情,眉头一皱: “严肃点!你看你,领带都歪了!” 林闕伸手把领带扶正,懒洋洋地回了一句: “费主任,我这是为了展示咱们学校学生阳光自信的精神面貌。” 费允成被噎了一下,刚想发作, 不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校长江长丰快步走来。 江长丰今天显然是精心打扮过的,暗红色的领带,胸前还別著校徽, 他脸上掛著那种经过千百次演练的標准化笑容, 既热情又不失一校之长的稳重。 “行了费主任,別训了,孩子们起这么早也不容易。” 江长丰摆了摆手,示意费允成稍安勿躁, 然后看向这群学生,语气稍微温和了一些。 “告诉大家一个消息,省里的考察团和金陵艺术学院的专家,昨天夜里就已经抵达咱们市里的接待酒店了。” 队伍里一阵低语。 “这么快?” “昨晚就到了?” 刘慧小声惊呼。 江长丰点点头,神色有些凝重: “这说明省里对这次交流会非常重视。 所以,原本定在九点的开幕式,可能会提前。 大家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尤其是叶晞同学。” 江长丰特意强调了这个名字,眼神里闪烁著光芒。 “她是这次交流会的特邀嘉宾,也是你们的同龄人。 接待的时候,要注意分寸,既要热情,也不能失了咱们一中的风度。” “是!” 学生们齐声应答,声音洪亮。 江长丰满意地点点头,背著手开始像检阅部队一样巡视队伍。 他走到队伍末尾,目光扫过一个个挺胸抬头的学生,最终停在了林闕身上。 脚步顿住了。 眼神里闪过一抹意外, 紧接著,那丝意外变成了一种意味深长的笑意。 “林闕?” 江长丰上下打量著这个全校闻名的“刺头”兼“才子”,语气里带著几分调侃。 “林同学今天也来当志愿者了?” 林闕笑了笑: “校长,我这是想来接受一下艺术的薰陶。” “薰陶?” 江长丰笑了笑,显然不信这小子的鬼话。 “好好好,那待会可要看你表现了!” 周围的学生会干部们都有些诧异。 平时校长对学生都是一副威严的模样, 怎么对林闕说话这么隨意?甚至……还有点亲近? 江长丰没理会周围诧异的目光, 反而不动声色地往林闕身边靠了半步,那种距离感瞬间从“师生”变成了“平辈”。 他伸手帮林闕理了理衣领,声音压得很低: “听说前几天在金陵,顾老和梁老……留你喝茶了?” 他特意在“喝茶”两个字上加了重音,眼神里透著股意味深长。 “两位主席……都和你聊什么了?” 林闕眉毛一挑。 果然,沈青秋还是把这事儿捅给校长了。 也是,省作协名誉会员, 这对於一个高中来说,那是能写进校史的大荣誉。 沈青秋虽然答应帮他保密,但在校长面前,肯定是要匯报的。 “也没聊什么。” 林闕轻描淡写地说道。 “就是喝了两杯茶,听两位老人家讲了讲过去的故事。” “喝茶?” 江长丰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那是顾长风和梁文友!苏省文坛的两座大山! 多少人想去给这两位端茶倒水都找不到门路, 这小子倒好,说得跟去路边摊喝大碗茶似的。 “你啊……” 江长丰指了指林闕,又好气又好笑。 “沈老师跟我说你有灵性,就是性子太野。 本来我还想著这次交流会,能不能让你作为学生代表发个言,露露脸。” 林闕心里失笑,面上却不动声色。 发言?那种念著空洞排比句的场合,哪有躲在台下看戏有意思? “校长,这种露脸的高光时刻,还是留给学生会那帮想保送的同学吧。” 林闕懒洋洋地笑了笑,语气里带著几分通透。 “我就是来凑个数,顺便看看所谓的『天才』到底长什么样。 再说了,真要让我上去, 万一我说错了话,把领导嚇著了怎么办?” 江长丰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回想起沈青秋匯报的金陵之行,林闕的壮举。 “行吧。” 江长丰嘆了口气,似乎有些遗憾。 “不过既然来了,就好好看看。 那个叶晞……可不简单。 你们虽然领域不同,但都是搞创作的,或许能有点共同语言。” 林闕心中暗笑。 共同语言? 俩人现在连哪家鸭血粉丝汤不正宗甚至都达成了一致。 就在这时,站在最前面的学生会主席李泽突然低呼一声。 “来了!” 这一声,像是投入湖面的石子,瞬间打破了广场上的平静。 江长丰立刻收敛了脸上的笑容, 整了整衣领,迅速转身回到队伍的最前方。 费允成拿起对讲机,声音急促: “各就各位!保持微笑!把精气神都给我拿出来!” 林闕抬起头,透过清晨稀薄的雾气望去。 只见学校大道的尽头,几束明亮的车灯刺破了灰濛濛的空气。 一辆黑色的奥迪开道, 后面跟著两辆考斯特中巴车,正缓缓驶来。 车轮碾过湿润的柏油路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队伍里,刘慧紧张得屏住了呼吸,双手死死攥著衣角。 就连刚才还在跟林闕谈笑风生的江长丰,此刻也微微挺直了脊背, 脸上掛上了那种標准的、无懈可击的职业微笑。 车队在艺远楼前的台阶下稳稳停住。 车门打开的气压声响起。 “嗤——” …… 第123章 烧——烤—— 隨著“嗤”的一声气压长鸣, 车门弹开,一只鋥亮的黑皮鞋率先落地, 踩在结了霜的砖面上,发出脆响。 江长丰那张原本威严的脸瞬间绽开了一朵花, 腰身极其自然地向下塌了三度。 下来的是个穿行政夹克的中年人,髮际线略高,官威很重。 “他就是省教育厅艺术分部的郑松雪副部长。” 费允成站在学生队伍侧后方,压低声音, 语速极快地给身边的“志愿者”们做著实时解说。 “主管全省艺术教育考核的,手里握著省级艺术示范校的“生杀大权”。 咱们学校能不能评上省级艺术示范校,他的话语权很重。” 林闕站在队尾,看著那位郑部长只是微微頷首, 伸手与江长丰浅握即止,那股子居高临下的官威拿捏得恰到好处。 紧接著,后面那辆考斯特的中门缓缓滑开。 这一回下来的气氛就活泼多了。 当先一人是个五十岁上下的女性, 围著一条色彩极其艷丽的波西米亚风格大披肩, 头髮烫成夸张的小卷,鼻樑上架著一副玳瑁色的圆框眼镜。 “金陵艺术学院的於岩教授,可以说是钢琴系的权威。” 费允成继续播报。 “只不过脾气有点怪,但专业水平极高, 你们待会要是负责引导她,少说话,多做事。” 於岩一下车就深吸了一口气,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 夸张地打量著四周的建筑,似乎在寻找什么艺术灵感。 隨后,车上陆陆续续又下来五六个人。 有扛著摄像机的隨行记者,也有夹著公文包的年轻干事。 每一个下来,江长丰都要上前握手寒暄, 那腰弯曲的弧度隨著对方身份的高低进行著微米级的调整。 直到最后。 考斯特的车门处,出现了一瞬间的停顿。 原本还在低声议论的学生队伍, 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瞬间安静下来。 一只纤细的手扶住了车门的把手, 紧接著,一道身影轻盈地跃下台阶。 没有臃肿的羽绒服,也没有沉闷的深色调。 那是一件剪裁极佳的米白色羊绒大衣,衣摆刚好过膝, 腰间繫著一条同色系的细腰带,勾勒出少女初长成的身段。 脖子上围著一条淡灰色的流苏围巾, 半遮住了下巴,只露出一张巴掌大的精致脸庞。 妆容极淡,几乎看不出粉底的痕跡, 只在唇上点了一抹提气色的豆沙红。 几缕碎发顺著耳侧垂下,被风一吹,轻轻拂过脸颊。 最让人倒吸一口凉气的是她的腿。 在这零下三度的天气里, 她竟然只穿了一双黑色的乐福鞋,露出的脚踝和小腿线条流畅, 皮肤白皙,甚至能看清脚背上淡淡的青色血管。 光腿!? 在全场都被冻成鵪鶉的时候,这位金陵来的天才少女, 用一种近乎残酷的美丽,詮释了什么叫“艺术家的抗冻修养”。 “嘶——” 林闕清晰地听见,前面的刘慧倒吸了一口冷气,小声嘀咕: “光腿神器?不对啊,这也太逼真了……看著都替她冷!” 林闕缩在领子里, 看著那位在寒风中依然保持著天鹅般优雅姿態的少女,忍不住想笑。 別人不知道,他可是太清楚了。 这位“在逃贝多芬”是个极其注重养生的主儿,保温杯里常年泡枸杞。 这会儿看著美丽冻人,那双所谓的“光腿”, 绝对是市面上最顶级的仿真加绒袜, 也就是俗称的“光腿神器”pro max版。 叶晞站定后,並没有急著走动, 而是礼貌地等待著后面的隨行人员。 她脸上掛著得体的微笑,那种笑意不达眼底, 却让人挑不出毛病,既温婉又疏离, 仿佛她真的就是那个活在海报和教科书里的高岭之花。 “叶晞同学,一路辛苦了。” 江长丰脸上的笑容慈祥得像个老父亲。 叶晞微微欠身,声音清脆悦耳,像是大珠小珠落玉盘: “江校长太客气啦,能来江城一中交流也是我的荣幸。” 这台词功底,这表情管理。 林闕在心里给她竖了个大拇指。 要不是之前看过她发的那些“想吃烤腰子”的表情包,他差点就信了。 “来来来,我给各位介绍一下。” 费允成见大人物们都寒暄得差不多了,赶紧上前一步,指著身后的学生队伍。 “这些是我们学校选拔出来的优秀志愿者,负责今天的引导和接待工作。” 郑松雪部长的目光扫过这群红白校服,微微点头: “精气神不错。” “同学们早呀。” 叶晞也转过身,目光顺著队伍缓缓移动。 当她的视线扫过队尾时,出现了极其细微的停顿。 林闕稍微把下巴从领口里拔出来一点,坦然地回视过去。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匯了零点一秒。 叶晞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依旧是那副端庄优雅的模样,甚至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但林闕分明看到,她藏在袖口里的手指,轻轻地勾了一下。 那是他们之间才懂的暗號。 “郑部长,外面风大,咱们先进去吧。” 江长丰適时地发话。 “艺远楼里暖气已经开了,咱们边走边看。” 人群开始移动。 学生会主席李泽作为学生代表,昂首挺胸地走在最前面引路, 那架势恨不得把“我很优秀”四个字刻在脑门上。 刘慧激动得手心冒汗,紧紧跟在队伍侧翼。 林闕故意落后几步, 混在几个搬运器材的工作人员中间。 路过叶晞身边时,一阵淡淡的香味飘过。 不是那种甜腻的香水味,而是一种冷冽的木质香, 却十分违和地混杂著一点点……陈皮糖的酸甜味? 林闕眉梢一挑。 这丫头,刚才在车上绝对偷吃酒店前台的陈皮糖了。 就在擦肩而过的瞬间,叶晞目视前方, 脚步未停,但嘴唇却极快地动了动。 风声很大,周围很吵。 没有声音传出来。 但林闕分明看清了那个口型,那是两个字: “烧——烤——”。 紧接著,她若无其事地跟著校长走了过去, 只留给林闕一个优雅到极致的背影,和空气中那点残存的狡黠。 …… 第124章 施坦威不如贩卖机 感应门无声滑开,隔绝了外面的天寒地冻。 扑面而来的不仅是充足的暖气, 还有一股子新装修特有的木漆味。 不同於教学楼那种只有白墙和水磨石地面的清苦风, 这里简直是另一个世界。 大厅挑高足有十米,顶上掛著巨大的几何造型吊灯, 光线柔和地洒在米黄色的大理石地面上,倒映出人影。 墙壁上掛著歷届优秀毕业生的画作和摄影作品, 每一幅都装裱精美,下面甚至还打著射灯。 “嚯。” 跟在后面的几个隨行干事没忍住,发出了低低的惊嘆声。 江长丰走在最前面,背著手,脚步放慢了些。 他没急著介绍,留足了时间让客人们震惊。 走在最前面的郑松雪副部长脚步微顿,目光环视了一圈,微微頷首: “江校长啊,你们一中的这个硬体设施, 哪怕放在省里的一些专业院校,也是拿得出手的。 江校长对教育的投入,確实下了血本。” 江长丰微微躬身,笑得见牙不见眼: “郑部长真是过奖了。 咱们虽然地方小,但也是希望能给学生提供一个不输给大城市的艺术起点。 这楼盖起来,那也是顶了各方的压力,但只要孩子们能用上好东西,砸锅卖铁也值。” 这番话虽然带著官腔,但听得出来几分真心。 金陵艺术学院的於岩教授推了推鼻樑上的玳瑁眼镜, 伸手摸了摸大厅中央那根罗马柱的纹理,语气里多了几分认可: “声学设计做得不错。 刚才进门的时候我就注意到了,这里的回声处理很专业, 不是那种只为了好看的面子工程。 在这个浮躁的年代,一所高中能沉下心来抠这些细节,实属难得了。” “於教授是行家,一眼就看出了门道。” 江长丰適时地送上一记马屁。 “当初设计的时候,我们特意请了声学专家来把关,就是怕弄成个样子货,误人子弟。” 林闕混在志愿者队伍的末尾, 听著前面的商业互吹,心里倒是对这个年过半百的校长高看了几眼。 在这个唯分数论的时代, 能顶著升学率的压力,硬是把这栋楼建起来,还要建得专业, 这个校长,確实有点东西。 也难怪他能容忍林闕这种“异类”的存在, 骨子里,这老头也是个有野心的理想主义者。 江长丰侧过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咱们再往楼上看看吧。” 林闕混在队伍末尾, 看著校长这一套行云流水的凡尔赛操作,心里暗暗好笑。 老江平时为了几盒粉笔都要跟后勤处扯皮,这会儿倒是豪气干云。 一行人上了二楼。 这里是琴房区。 走廊铺著厚实的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 两侧的门都关著,但隱约能听到里面传出的钢琴声,断断续续,却很有质感。 江长丰在一扇门前停下,示意林闕把门打开。 林闕上前,拧动把手。 门很沉,是专业的隔音门。 门开的瞬间,琴声乱了一个拍子。 练琴的女生猛地回头,看见门口乌压压一群领导, 手指僵在琴键上,整个人都绷紧了。 连忙站起身。 “校……校长好!” “別紧张,我带著老师们看看。” 女生隨即对著校长身后的一眾老师鞠躬道: “老师们好!” 江长丰点点头和蔼地笑了笑看向旁边一眾人: “虽然今天是交流日,但孩子们日常的练习不能鬆懈。” 然后指著那架钢琴对身后的专家们介绍。 “这是咱们的標准琴房,每间都配备了山叶的立式琴, 墙面做了吸音处理,新风系统二十四小时置换空气。” 於岩走进去,手指在琴键上敲击了几下, 听了听回音,点头道: “音色调校得不错,湿度控制也到位。不光硬体设施,连乐器维护上,也用了心。” “那是自然。” 江长丰指了指楼上。 “三楼还有两间演奏级琴房,配的是施坦威三角琴,专门给拔尖的苗子准备的。” 听到“施坦威”三个字,隨行的人员又是一阵骚动。 在这个三线城市的高中,能有这种配置,確实称得上是“销金窟”了。 刘慧跟在林闕旁边,手心全是汗,小声嘀咕: “校长今天真是把家底都亮出来了。 平时那两间施坦威琴房可是锁著的,只有全校前三名才能申请钥匙。” 林闕站在人群后方,视线越过一个个后脑勺,精准捕捉到了叶晞。 这位“钢琴魔女”站在郑部长身后, 微笑得体,点头的时机恰到好处。 但林闕了解她。 顺著她的视线看去,不是那架昂贵的山叶, 而是走廊尽头那台闪著光的自动贩卖机。 “叶晞同学。” 江长丰突然点名,把叶晞的魂儿从贩卖机那边拽了回来。 “作为咱们省的钢琴代表,你觉得这里的环境怎么样?”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她身上。 叶晞微微一愣,然后立即切换模式,微微欠身,声音清脆: “江校长,太震撼了! 刚才进门的时候我就注意到,走廊的墙裙用了软包,这是为了防止回声干扰。 这种细节,很多专业的音乐厅都不一定能注意到。 江城一中的同学们能在这里学习,真的很幸福。” 江长丰笑得更开心了,脸上的褶子都快把眼睛埋了: “听听,到底是大家闺秀,看问题的角度就是不一样。” 郑部长也满意地点头: “环境育人嘛。这栋楼,我看可以作为全省艺术教育示范点的一个標杆案例。” 周围隨行的人员连忙拿出笔记本记录,一边记录还一边点头。 江长丰激动得搓了搓手,腰杆挺得更直了。 “走走走,咱们去顶楼的会议中心。” 江长丰意气风发。 “孩子们估计都等急了。” 林闕走在最后,看著前面那个穿著米白色大衣的背影。 这姑娘,刚才那番话里, 至少有一半是为了赶紧结束参观,好找机会去填饱肚子。 “林闕。” 刘慧悄悄拽了拽他的袖口,声音压得极低: “你有没有觉得…… 叶晞女神刚才往咱们这边看的时候,眼神是不是有点发绿?” 林闕双手插兜,目不斜视,嘴角却微微扬起。 “自信点,把『是不是』去掉。” 他压低声音。 “可能是觉得咱们校服太丑了吧。” “……” 第125章 如果爱,就请死磕到底! 艺远楼顶层的会议中心, 此刻正处於一种暴风雨前的寧静与躁动中。 原本能容纳五百人的小型歌剧厅,此刻连过道里都塞满了人。 后门的玻璃窗上贴著好几张被挤变形的脸, 全是闻风而来的普通班学生。 隨著激昂的《拉德斯基进行曲》悠然响起。 会议中心的大门被两名礼仪生缓缓推开。 原本还在交头接耳的嗡嗡声, 在看到门口那一行身影的瞬间,变成了整齐划一的注目礼。 聚光灯像是早就排练好了一样,精准地打在门口。 走在最前面的郑松雪部长显然很享受这种万眾瞩目的时刻, 步子迈得更稳了,那种行政夹克自带的威严气场全开。 江长丰稍微落后半个身位, 脸上掛著东道主特有的谦逊与自豪,一边走一边侧身做著引路的手势。 “哗——” 掌声响起来了。 虽然听得出来是被强行要求的“礼节性鼓掌”, 但架不住人多,听著还挺有排面。 林闕混在志愿者队伍的最后面,儘量把自己缩在阴影里。 这种场合,光是那些大功率射灯烤在脸上就够让人难受的, 他可不想去抢领导的风头。 一行人顺著铺了红毯的侧边通道走向主席台。 路过观眾席时,林闕能清晰地感觉到, 那些原本有些呆滯的目光,在扫到队伍中间那个米白色身影时,瞬间变得灼热起来。 “快看!真的是叶晞!” “本人比照片更有气质啊!” “这腿……这比例……跟她一比,我感觉自己就是凑数长出来的。” 议论声压得很低,但匯聚在一起, 就像是烧开的水,咕嘟咕嘟往外冒泡。 落座,试麦,流程走得四平八稳。 先是江长丰致欢迎词, 全是些“蓬蓽生辉”、“大力支持”的套话。 台下的掌声稀稀拉拉, 不少学生已经开始低头玩手指,或者在那儿偷偷传纸条。 接著是郑松雪部长讲话。 这位领导显然是有备而来,从全省艺术教育的宏观布局讲到素质教育的未来展望, 郑部长从宏观调控讲到未来展望, 每句话都像是从文件里复製粘贴出来的, 连停顿的节奏都像是在念经。 紧接著於岩教授接过麦克风,张口就是一连串听不懂的声学术语, 台下前排那个原本坐得笔直的男生, 脑袋已经开始像小鸡啄米一样一点一点了。 直到主持人念出那个名字。 “下面,让我们用热烈的掌声,欢迎本次交流会的特邀嘉宾, 享誉国际的青年钢琴演奏家,叶晞同学, 上台发言!” “轰——” 这回不用教导主任使眼色了。 全场掌声雷动,那动静比刚才大了不止五倍。 后排甚至有几个男生忍不住吹起了口哨, 然后被费允成狠狠瞪了回去。 叶晞站起身。 脱掉了那件御寒的大衣,里面是一件剪裁得体的黑色小礼服,整个人被衬得白得发光。 她步態轻盈地走到立式麦克风前。 灯光打在她脸上,那一瞬间,她脸上的笑容无可挑剔。 既有艺术家的清冷,又带著同龄人的亲切。 台下的躁动瞬间平息,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等著听这位天才少女会说出什么高深莫测的艺术感悟。 “大家好,我是叶晞。” 声音清脆,通过音响传遍了礼堂的每一个角落。 “其实站在这里,我挺紧张的。” 叶晞微微歪了一下头。 “在来之前,我准备了一篇很长的稿子,讲怎么练琴,怎么比赛。” 叶晞手里拿著一张摺叠的信纸,却並没有打开,而是轻轻放在了一旁。 “但刚才在车上,我改变主意了。” 台下一片安静,所有人都盯著她。 “刚才郑部长和江校长讲了很多关於艺术的宏大意义。” 叶晞的手指轻轻搭在麦克风杆上,语气变得隨意了一些。 “那我就不讲大道理了,聊点私人的感受。”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那一张张略显疲惫的脸。 “我知道,大家都很累。 每天被试卷、排名、分数裹挟著往前走,就像是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 有时候我也一样,练琴练到手指抽筋, 也会想,这种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全场安静得可怕。 这种话,从一个被光环笼罩的“天才”嘴里说出来,有著一种奇异的共鸣感。 “很多人告诉我,要坚持,要遵守规则,要为了那个光明的未来忍耐。” 叶晞的声音轻了下来,带著一种独特的磁性。 “但是,就在最近,我在一本书里看到了一句话,让我感触很深。” 林闕站在幕布后面,眉梢猛地一挑。 只见叶晞微微抬起下巴,眼神变得格外明亮,一字一顿地说道: “书中说:规则是死的,但信仰是活的。” 这句话一出, 台下原本安静的人群,像是被投了一颗炸弹。 那是《灵魂摆渡》最新章《鬼探》里, 赵吏对那个执著查案的鬼魂阿哲说的,是对僵化规则的最强反击。 “臥槽……” 后排一个的学生没忍住,惊呼出声。 紧接著,窃窃私语声像电流一样在观眾席里窜过。 “她也看《灵摆》?” “天哪!叶晞女神竟然也是造梦师的书粉?” “这句话我也抄在摘抄本上了!那是我的座右铭啊!” 原本那种“高高在上的艺术家”与“苦逼高中生”之间的隔阂, 因为这一句话,瞬间消融得无影无踪。 叶晞似乎没听到台下的骚动,她继续说道: “我们学艺术也好,学文化课也好, 那些条条框框的规则,不应该是束缚我们的枷锁。 真正的热爱,应该像那个……那个故事里的主角一样, 哪怕跨越生死,也要坚守內心的正义与温度。” 她没有点名书名,也没有提“造梦师”三个字。 但在场的大部分学生都听懂了。 这是一种只属於年轻人的、心照不宣的默契。 就像是对暗號一样,一句台词,就確认了大家是同一个世界的人。 “所以,无论多累,別忘了给自己心里留一盏灯。” 叶晞笑了,这次的笑容里多了几分真诚的狡黠。 “就像那家永远亮著的便利店一样,温暖自己,也照亮別人。” “如果不爱,请別伤害。但如果爱了,就请死磕到底。” 叶晞后退半步,微微鞠躬。 “谢谢大家。” “哗——!!!” 这一次的掌声,不再是礼节性的, 而是带著一种近乎狂热的认同感。 甚至有人激动地站了起来,拼命鼓掌。 坐在第一排的郑松雪部长和於岩教授也跟著鼓掌,脸上带著讚许的微笑。 “讲得好啊。” 郑部长点点头。 “这孩子的觉悟,比很多成年人都高。” 江长丰一边鼓掌,一边侧身对郑部长低语: “到底是金陵培养出来的,这思想觉悟就是高。 『规则是死的,信仰是活的』,这话充满了辩证法的思辨色彩啊, 听著像是有西方哲学的底子。” 郑部长也深以为然地点头: “虽然没听过出处,但振聋发聵,振聋发聵啊!” 而在他们身后,林闕死死咬住嘴唇,才没让自己笑出声来。 叶晞缓缓站直,保持著那副优雅的姿態,正要走到 正要在雷鸣般的掌声中走下主席台。 “等一下!” 这时。 第一排的角落里, 一个戴著厚底眼镜的中年女教师站了起来, 手指颤抖地指著台上的叶晞。 “这根本不是什么哲学名言! 叶晞同学,作为省里艺术交流的特邀嘉宾, 你在这种严肃的场合,引用恐怖小说里的鬼话视为信仰! 这,合適吗?!” …… 第126章 待客之道 站起来发难的是高三年级语文组组长,严芳。 这老太太在江城一中是个传奇,不光以严厉著称。 手里那把戒尺不知敲过多少人的手心。 就在昨天晚自习,她刚从班里没收了三本《灵魂摆渡》的列印稿, 甚至把几个看书看得入迷的尖子生狠狠训了一顿, 斥责他们被“网络垃圾”腐蚀了大脑。 就在入场前,她还在给学生做思想工作, 让大家多向叶晞这种接受正统高雅艺术薰陶的天才学习。 结果倒好,被她捧上天的榜样, 竟然当眾引用那本,在她这里称得上是“禁忌”里的台词, 甚至还將其奉为信仰。 在她看来,这不仅仅是叶晞个人的失言, 更是对艺术二字的公开褻瀆,是对台下几百名学生的毁灭性误导。 她忍不了。 几十年的教书生涯让她形成了一种近乎偏执的责任感, 哪怕台下坐著教育厅领导,她也要把这股歪风邪气给剎住。 “叶晞同学!” 严芳推了推厚底眼镜,透著股恨铁不成钢的痛心。 “你说的那本网络小说我也看过,那是写什么的? 那是写死去的人、写鬼魂的! 里面充斥著恐怖、血腥和封建迷信! 你作为享誉国际的青年艺术家,代表的是省里的脸面。 却在这么庄重的场合,把这种不入流的网络小说台词当成人生格言, 你觉得对得起『艺术交流』这四个字吗?” 整个会议中心死一般的寂静。 刚才还热血沸腾的学生们瞬间被冻住了。 严芳积威太深,那是刻在骨子里的条件反射。 台上,叶晞不自觉地握紧话筒。 她不是没见过大场面, 维也纳的聚光灯比这刺眼得多。 如果是辩论赛,她能引经据典把对方驳得哑口无言。 面对这位长辈居高临下的指责, 她想要开口辩驳那是文学,不是迷信! 但,她忍住了。 她是客,对方是长辈,是主场的老师。 那句反驳在喉咙里滚了几圈, 终究被良好的教养生生咽了回去。 她眼眶微红, 却倔强地咬著下唇,站在那里,一言不发。 坐在第一排的江长丰脸色瞬间黑成了锅底。 “严老师!” 江长丰猛地站起来,想要打圆场。 “学术观点可以稍后探討,现在是……” “那个……打扰一下啊。” 一道懒洋洋的声音,突兀地插了进来。 所有人下意识地转头。 “郑部长,这……” 江长丰一脸的尷尬, 想和郑松雪解释,却被对方抬手打断。 只见舞台侧面的阴影里, 走出来一个穿著志愿者红马甲的男生。 他手里拿著一瓶还没开封的矿泉水,步子迈得不急不缓, 完全无视了现场剑拔弩张的气氛。 林闕径直走到舞台中央,把那瓶水递到叶晞面前。 “叶同学讲了这么久,嗓子干了吧?喝口水,润一润。” 叶晞愣住了,看著眼前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傢伙。 他红色的志愿者马甲套在卫衣外面,显得有些不伦不类, 可那双眼睛里却藏著笑,像一汪深潭, 稳稳接住了她所有的委屈和尷尬。 “林……” 叶晞下意识地想喊名字。 林闕微微点头,借著递水的动作, 手掌在她肩膀上极轻地拍了两下。 力度很轻,却带著一种奇异的安抚。 “没事,歇会儿。” 林闕低声说完,转过身,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支话筒。 他面对台下气势汹汹的严芳, 脸上掛著那种特有的、让人恨不起来的笑。 严芳当然认识林闕。 他可是江城一中的风云人物, 不管是前段时间的作文大赛特等奖,还是前几天闹得沸沸扬扬的文学论坛, 这个名字在教师办公室里出现的频率比教导主任还高。 “林闕?” 严芳眉头皱得更紧了。 “你是志愿者,做好你的服务工作,这里没你的事,別瞎掺和!” “老师,这就是您的不对了。” 林闕单手插兜,另一只手拿著话筒,语气轻鬆得像是在聊家常。 “我是志愿者,我的工作就是服务嘉宾。 叶晞同学是客人,那客人还没把话说完,您就急著定性批斗, 这不符合咱们一中的待客之道吧?” “什么批斗!我在跟她谈文学的严肃性!” 严芳寸步不让,厉声道。 “网络小说毒害青少年,这是事实! 林闕,你是有才华的,你应该更有分辨能力。 你说,那书里主角拿著枪指著鬼,这是不是宣扬暴力? 鬼魂死了赖在人间不走,是不是迷信? 这种东西除了製造焦虑和恐怖,有什么价值?” 台下的学生们面面相覷,不少人心里都在替林闕捏把汗。 跟严芳辩论,那基本等於找死。 林闕没有急著接话, 而是先冲严芳微微欠身,礼数周全得让人挑不出毛病。 “严老师,您是长辈,又是语文组的权威。 您担心学生走歪路,这份护犊子的心,大家也都看在眼里。” “但您非要扣个封建迷信的帽子,我就得跟您掰扯掰扯了。” 林闕眼神变得锐利。 “您说那本书写的是鬼。 可如果一位戍边战士牺牲在无人区,尸骨未寒, 魂魄依然守望著界碑,不肯离去。 在您眼里,这也是孤魂野鬼?也是封建迷信?” 严芳一愣,张了张嘴: “这……这怎么能混为一谈?那是英雄!” “可您刚才批判的那个鬼魂,他也是警察。” 林闕的声音突然沉了下来,收起了刚才的懒散。 “那个叫阿哲的刑警,为了追查连环杀人案殉职。 他死后为了不让凶手逍遥法外, 强撑著一口气不肯散去,附身在同事身上继续查案。 直到凶手落网,正义伸张, 他才敬了一个礼,安心离开。” 林闕往前走了一步,站在舞台边缘,居高临下地看著严芳。 “严老师,您教了这么多年语文,应该比我更懂什么是修辞,什么是隱喻。 在那个故事里,『鬼』根本不是迷信, 那是一种放不下的执念,是超越生死的责任。” “您只看到了他在写鬼,却没看到他在写人。” “您说,那是鬼话。” 林闕指了指身后的叶晞,又指了指台下那些眼神热切的学生。 “但在我们看来,那句『规则是死的,信仰是活的』,是人话。 是告诉我们在条条框框里,依然要守住本心的人话。” 哗—— 台下原本安静的人群,像是被点燃的引线。 “林闕,你……你这是强词夺理!” 严芳步伐有点不稳。 “文学说破天,也是要讲究格调和载体的! 那种发在网络上、以此牟利的东西, 怎么能跟严肃文学相提並论?” “严老师。” 林闕打断了她,嘴角轻轻勾起。 “以前的人觉得白话文没格调, 再然后觉得写小说的都是不入流的说书人,只有文言八股才是正统。 可您看,现在呢?” “並没有谁规定,只有印在铅字上的才是文学,飘在网线上、存在手机里的就是垃圾。” 林闕转过身,没有再看严芳一眼, 而是对著台下两千多名学生,也是对著身后的叶晞,平静地说道: “只要能让人心里热乎一下, 能让人在绝望的时候想再坚持一下的文字,就是好文章。” “至於它是出自名著,还是出自网文,重要吗?” 最后三个字落下,话筒被轻轻放回讲台,发出“咚”的一声。 声音的沉闷像是敲在每个人心口。 台下,不知道是谁先吸了一口气, 紧接著,响起了第一声掌声。 是角落里一个平时最不起眼的男生。 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 直到第一排的郑松雪部长也笑著抬起手,掌声终於连成了一片潮水。 “啪、啪、啪。” 掌声从第一排开始蔓延, 像是燎原的野火,瞬间席捲了整个会议中心。 “说得好!” 后排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嗓子。 紧接著,掌声变成了雷鸣, 夹杂著学生们压抑已久的欢呼。 严芳僵在原地, “重要吗”这三个字不断在脑海里重复。 看著那一张张因激动而涨红的年轻脸庞, 看著他们眼中闪烁的、许久未曾在语文课上见过的光芒。 她教了一辈子书,讲究了一辈子格调, 她的课,可从未获得过如此纯粹、如此热烈的掌声。 那一瞬间, 她引以为傲的坚持,似乎裂开了一道缝隙。 台上,叶晞握著那瓶水, 瓶身的凉意沁入掌心,心却是滚烫的。 她看著那个挡在身前的背影,眼神里闪烁著异样的光彩。 这还是第一次, 有人在这样的场合,不仅没让她受委屈, 还帮她把心里想说却不敢说的话,说得这么痛快淋漓。 掌声渐歇。 江长丰心跳还没平復,就听见身边郑部长的感嘆。 “江校长。” 郑松雪看著林闕的方向,眼神里满是讚赏。 “这个学生叫什么?思维敏捷,逻辑清晰, 最难得的是这股子不卑不亢的劲儿。 是个苗子。” “郑部长,他就是林闕。” 江长丰赶紧接话,语气里那股子自豪劲儿又冒出来了。 “就是前阵子拿了省见深杯特等奖那个。” 江长丰答应了沈青秋没有吐露荣誉会员的事。 “哦?” 旁边的於岩教授也来了兴趣。 “怪不得。 刚才那番话,虽然锐利,但透著股通透。 现在的孩子,可比我们小时候要有思想得多。” 於岩转头看向台上的叶晞,眼神里多了几分深意: “叶晞这孩子,看来这一趟江城没白来,找到了知音啊。” 江长丰到底是老江湖, 见气氛稍加缓和,立马笑呵呵地站起来打圆场: “好了好了,真理不辩不明嘛!严老师也是爱生心切。 我看时间也不早了,下面是关於艺考问题的諮询时间了。 叶晞同学讲了半天应该也累了。 那个,林闕, 你先带叶晞同学去休息室休息一下, 顺便参观一下咱们的校园文化。” 林闕点点头,偏过头,看了一眼还在发愣的叶晞。 “走吧,叶老师。” “带你去喝点热乎的。” …… 第127章 蹭饭的贝多芬 厚重的隔音门合拢, 將会议中心的喧囂像切豆腐一样整齐切断。 休息室內的暖气很足,甚至有些发燥。 隨著“咔噠”一声门锁轻合, 刚才还在台上优雅得像只白天鹅的叶晞, 瞬间像是被抽走了骨头,毫无形象地瘫软在布艺沙发里。 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整个人顺势往下滑了滑,毫无形象地瘫成了葛优同款。 “嚇死我了……真的嚇死我了……” 叶晞拍著胸口, 那双在聚光灯下清冷高贵的眸子,此刻却瞪得溜圆。 “刚才那个老师站起来的时候,我感觉我的心臟都停跳了两秒。 感觉下一秒她老人家就衝上来一样。” 林闕靠在门边, 看著这位享誉国际的钢琴家此刻毫无包袱的模样,没忍住笑出声。 他倒了一杯温水递给她。 “喝口水压压惊。 放心,严老师虽然凶,但还没练过飞檐走壁。” 叶晞接过水,咕咚咕咚灌了两大口。 她抬起头,那双眼睛亮晶晶地盯著林闕: “刚才……谢了啊,志愿者同学。” “口头感谢?” 林闕挑眉,拉过旁边的椅子反向坐下, 双手搭在椅背上,下巴搁在手背上看著她。 “刚才那种情况,属於高危作业。 按照劳务市场行情,得加钱。” “加加加!” 叶晞豪气地一挥手。 “晚上的烧烤,我不光请你吃腰子,还准你多点两串烤韭菜!” 林闕:“……” 这姑娘对烧烤的执念,大概比对萧邦还深。 玩笑归玩笑,林闕看著叶晞,眼神稍微认真了几分。 “不过说真的,你胆子是真肥。 在这种场合引用《灵魂摆渡》,你就不怕那个郑部长当场翻脸?” 叶晞捧著水杯, 指尖无意识地在杯壁上敲击著节奏,原本嬉笑的神情慢慢淡了下来。 “其实……刚才那些话也不全是脑子一热。” 她盯著杯子里晃动的水面。 “你知道那种感觉吗? 每天睁眼就是练琴,闭眼就是乐谱。 有时候坐在琴凳上,我觉得自己不像个人,像个精密的节拍器。 只要稍微弹错一个音,周围人的眼神就像天塌了一样。” 叶晞转过头,看著林闕, 眼神里有一种难得的通透与共鸣。 “看到《鬼探》那一章的时候,我是真的哭得稀里哗啦。 阿哲为了案子可以不投胎,赵吏为了正义可以违反冥界规则。 那种『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劲儿,太酷了。” “我想,如果我也能像他们一样, 哪怕一次也好,打破那些条条框框, 去弹我想弹的曲子,去过我想过的生活, 那才叫活著。” 林闕微微一怔。 他写《灵魂摆渡》的时候,確实融入了对规则与人性的思考。 但他没想到,这个看似生活在云端的富家千金, 竟然能如此精准地共情到那份压抑下的渴望。 她读懂了。 不是读懂了鬼故事,而是读懂了那份藏在惊悚外衣下的自由意志。 “看不出来啊。” 林闕笑了笑,语气里多了几分真诚的欣赏。 “钢琴女神,骨子里还是个叛逆少女。” “那是!” 叶晞得意地扬了扬下巴。 “你以为我在逃贝多芬的网名是白叫的? 重点不在贝多芬,在『在逃』两个字上!” 就在两人气氛渐入佳境时。 “咚、咚、咚。” 休息室的门突然被敲响。 很有节奏,不急不缓, 但在这种时候,每一声都像是敲在人的神经上。 敲门声响起的剎那, 叶晞像是触电般从沙发上弹了起来。 腰背挺直、双腿併拢、双手交叠於膝。 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完全是刻进dna里的肌肉记忆。 等林闕回头时,她脸上已经掛好了那副无懈可击的標准微笑。 速度之快,让林闕嘆为观止。 “额,请进。” 林闕站起身,整理了一下红马甲。 门把手转动。 推门进来的,竟然是严芳。 休息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叶晞放在膝盖上的手指猛地收紧,下意识地就要站起来。 严芳依旧戴著那副厚底眼镜, 脸色虽然不像刚才在会场那么铁青,但也绝对算不上好看。 她手里拿著一个保温杯, 站在门口,目光在林闕和叶晞身上扫了一圈。 “严老师……” 林闕往前迈了半步,不动声色地挡在了叶晞身前。 “您这是……视察工作?” 严芳看了林闕一眼,没搭理他的插科打諢。 她径直走到叶晞面前。 叶晞刚想开口: “严老师……” 严芳抬手打断了她。 老太太抿了抿嘴唇,似乎在做某种心理建设。 过了几秒,她把那个保温杯放在了桌子上, 动作並不温柔,甚至发出了“咚”的一声轻响。 “刚才在大厅里,挺吵的。 你是弹钢琴的,应该习惯了安静的环境。” “严老师……您想说什么?” 林闕看出了严芳话中有话的样子,忍不住直接问了出来。 “哦,是那个,我是觉得叶同学经常弹琴,手金贵。 这是我刚泡的红糖薑茶,没喝过的。” 叶晞愣住了。 林闕也愣了一下,挑眉看著这位出了名古板的老教师。 严芳有些不自在地扶了扶眼镜, 目光避开了叶晞惊讶的眼神,看向旁边的墙壁,语气依旧硬邦邦的: “叶晞同学,一码归一码,我依然坚持我的观点。 那个什么摆渡,对於心智不成熟的学生来说,难免造成误导。 这一点,我不会因为你钢琴弹得好就改变看法。” 叶晞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但是。” 严芳话锋一转,转头看向林闕,眼神变得复杂起来。 “刚才林闕在台上说的话,也…確实有点道理。” “我教了一辈子书,总是想著把最好的、最正统的东西塞给学生,生怕他们走弯路。 但刚才看到那些孩子鼓掌的样子,看到他们眼睛里的光……” 严芳顿了顿,自嘲地苦笑了一声。 “我突然意识到,可能是我老了。 我所谓为他们好,也许只是我的一厢情愿。 文学这东西,如果是死的,那確实没什么意思。” 她重新看向叶晞, 眼神里的尖锐褪去,只剩下一位长辈的严肃与坦诚。 “作为老师,我不该在那种场合打断客人说话,更不该当眾给你难堪。 这不符合礼数,也不符合师德。” 严芳深吸一口气,对著叶晞微微欠身。 “叶晞同学,刚才的事,是我衝动了。我向你道歉。” 这一鞠躬,休息室里彻底安静了。 叶晞手足无措地站起来,急忙摆手: “不不不!老师您別这样! 是我……是我选材確实没考虑到场合……” 严芳直起腰,摆了摆手,恢復了往日的严厉。 目光转向林闕。 沉默了两秒, 似乎想说什么夸奖的话,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抬手虚点了点林闕: “还有你,別以为耍嘴皮子贏了就有理了。 歪理也是理,但分数才是硬道理。 这次期末考语文要是敢下130,你看我怎么让沈老师收拾你!” 扔下这句狠话,严芳转身就走, 背影依旧挺得笔直,像是一棵倔强的老松树。 门被重新关上。 林闕看著那扇门,良久,轻笑了一声。 “这老太太……” “其实挺可爱的。” 叶晞看著桌上那杯还在冒著热气的红糖薑茶, 心里那种复杂的委屈,突然就散了大半。 林闕点了点头。 在这个世界上,真正的坏人其实不多。 更多的是像严芳这样的人,固执地守著自己的一亩三分地, 用笨拙甚至刺痛他人的方式,去维护自己认为正確的价值观。 只有偏见,没有坏心。 “行了,薑茶趁热喝,別辜负了老太太的一番心意。” 嗡—— 林闕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在安静的休息室里发出类似某种昆虫振翅的声响。 他拿出来一看,屏幕上跳动著四个大字: 【太后娘娘】 林闕眉心一跳,接通电话: “喂,妈?怎么了?” 听筒里传来王秀莲標誌性嗓门,伴隨著抽油烟机的轰鸣: “儿子!中午回来吃饭不? 妈今天买了精排,做了你最爱吃的糖醋排骨! 还有刚上市的芦蒿炒香乾, 刚才你爸还念叨让你回来补补脑子呢!” 声音很大,在这安静的休息室里,稍微有点漏音。 原本正在喝薑茶的叶晞,耳朵瞬间竖了起来。 “糖醋排骨”和“芦蒿炒香乾”这几个字, 清晰地钻进了叶晞的耳朵里。 她看了一眼林闕, 又看了一眼窗外食堂的方向,眼神逐渐变得幽怨。 林闕感觉到了这股视线,背过身去,压低声音: “妈,今天学校有活动,我就在食堂隨便对付两口,就……” 不回去的话没说出来,就感觉衣角被人用力拽了一下。 林闕回头, 只见叶晞双手合十, 做出一副可怜巴巴的表情, 那双刚才还在谈论艺术与信仰的眼睛里,此刻满是对食物的渴望。 嘴型夸张地比划著名: “食、堂、难、吃!” 紧接著,她指了指自己的肚子, 又指了指林闕的手机,疯狂点头。 那意思很明显:带我一个!我要吃排骨! 林闕瞪了她一眼,用眼神示意: 那是家宴,你个外人凑什么热闹? 叶晞不甘示弱,指了指桌上的薑茶, 又指了指门外,做出口型: 我是客人!待客之道! 林闕:“……” 这丫头,拿刚才他在台上懟严芳的话来堵他。 电话那头,王秀莲还在念叨: “食堂那大锅饭有什么油水?全是味精味儿! 你不是从来不在食堂吃吗? 赶紧回来,也就几分钟的路!不耽误你下午的活动!” 林闕正要拒绝, 转头看著叶晞那副“你不带我我就饿死给你看”的无赖样,无奈地嘆了口气。 “行吧,妈。” 林闕揉了揉眉心,看了叶晞一眼, 后者立马比了个“耶”的手势,眼睛笑成了弯月。 “那个……那多备一副碗筷吧。 有个……有个同学,想来家里蹭顿饭。” …… 第128章 一顿饭的摆渡 冬日的午后, 阳光稀薄得像是一层洗旧的纱。 从艺远楼的侧门溜出来並不容易。 刚拐过花坛,一道熟悉的大嗓门就顺著风飘了过来: “那个班的?在那干嘛呢!” 叶晞后背一紧,那是多年舞台训练刻进骨子里的条件反射, 下意识就要挺胸抬头维持仪態。 林闕眼疾手快, 一把拽住她那件显眼的米白色大衣,將人按进了监控死角的冬青丛后。 “嘘,是后勤的大爷,別出声。” 两人挤在狭窄的阴影里, 叶晞能闻到林闕校服上淡淡的洗衣液味, 心跳快得像是在弹奏《野蜂飞舞》。 直到脚步声远去,两人才像做贼一样,猫著腰穿过了两条巷子。 叶晞把自己那件昂贵的米白色大衣领子竖得高高的, 几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警惕又兴奋的眼睛, 像极了第一次逃课的坏学生。 “安全了吗?” 叶晞压低声音,回头看了一眼並没有追兵的巷口。 “放心吧,除非费主任亲自带队来追,否则没人能找到这儿。” 林闕单手插兜,领著她拐进了璽盛府的大门。 电梯上行,数字缓慢跳动。 叶晞对著镜面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刘海, 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这並不適合做客的昂贵大衣, 有些侷促地捏了捏衣角。 她透过镜面看著身边的少年。 刚才在台上那种锋芒毕露的锐气此刻已经收敛得乾乾净净, 他又变回了那个懒散、隨性,甚至有点想偷懒的高中生。 “叮。” 门开了。 还没等林闕掏出钥匙,那扇厚重的防盗门就被人从里面一把推开。 “哎哟!我就听著电梯响,寻思著是你回来了!” 王秀莲繫著围裙,手里还拿著锅铲, 脸上洋溢著那种只有过年才会有的喜庆。 一股浓郁的、霸道的糖醋排骨香味, 顺著门缝像是长了脚一样,瞬间填满了整个楼道。 “妈。” 林闕侧过身,让出了身后的叶晞。 “这是……” 王秀莲的目光越过儿子,落在叶晞身上, 眼睛瞬间瞪圆了,手里的锅铲都忘了放下。 眼前的姑娘虽然裹得严实, 但那气质、那眉眼,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的孩子。 尤其是那双露在外面的眼睛, 水灵得像是电视上走出来似的。 “阿姨好!” 叶晞赶紧摘下围巾,露出一张巴掌大的小脸。 或许是因为刚从寒风里钻出来,她白皙的鼻尖和脸颊透著淡淡的粉, 那双眸子,此刻弯成了月牙,乖巧地鞠了一躬。 “我是林闕的同学,今天学校搞活动,冒昧打扰了。” “哎呀!不打扰不打扰!” 王秀莲笑得脸上的褶子都开了花,手在围裙上胡乱擦了两下。 “快进来!外面冷吧? 这闺女长得真俊啊! 你是那个……那个什么……” 王秀莲平时不怎么关注艺术圈, 没认出来这是那位享誉国际的钢琴家, 只觉得这姑娘漂亮得过分,比电视上的明星还好看。 “妈,她叫叶晞。” 林闕一边换鞋一边隨口介绍。 “是这次那个交流会的嘉宾。” “哦哦哦!嘉宾啊!那一定是贵客!” 王秀莲嘴上应著,眼神却在林闕和叶晞之间来回扫射, 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眼神变得意味深长起来。 赶紧从鞋柜里拿出一双崭新的粉色棉拖鞋。 “来来来,闺女,你穿这双, 这是新的,没人穿过。” 林建国正坐在沙发上盯著电视里的午间新闻, 听见动静,触电般地把腿放下来。 看到儿子身后跟著个漂亮得不像话的小姑娘, 老林那张常年板著的脸明显僵了一下, 赶紧摘下老花镜,挺直了腰杆。 “同学来啦?快坐快坐。” “叔叔好。” 叶晞带著微笑,再次乖巧躬身。 林建国点了点头,然后转向正要坐下的林闕。 “林闕,別光愣著,去给同学倒杯水,那点水果吃。” “別忙了,叔叔,我刚才喝过水了。” 叶晞一边说著,一边走进这个充满了烟火气的家。 在她眼里,这里算不上大, 但每一寸空间都塞满了生活的痕跡。 茶几上摆著洗好的水果,电视里放著午间新闻, 厨房里传来燉汤的咕嘟声,空气里瀰漫著淡淡的油烟味。 “闺女,你能吃辣不? 阿姨炒了个芦蒿香乾,放了点干辣椒。” 王秀莲在厨房里喊道。 叶晞眼睛一亮,刚想说“能吃,越辣越好”, 突然想起自己在外界的形象,硬生生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换成了一副温婉的嗓音: “阿姨,我都可以的,您看著做就行。” 林闕坐在旁边剥橘子,听到这句“都可以”,嘴角忍不住扬起。 这可是喝鸭血粉丝汤能吃变態辣的主。 没过十分钟,菜上齐了。 糖醋排骨色泽红亮,掛著浓稠的酱汁。 芦蒿炒香乾翠绿清爽,散发著独特的清香。 还有一锅燉得奶白的老鸭汤,上面飘著几颗鲜红的枸杞。 “来来来,闺女,千万別客气,就当在自己家一样。” 王秀莲热情地给叶晞夹了一块最大的排骨。 “尝尝阿姨的手艺,这排骨我专门拿砂锅燉了一个小时,烂乎的很!” 叶晞看著碗里那块还在冒著热气的排骨,浓厚的酱香味钻进了鼻腔。 喉咙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在她家里,吃饭是一项严肃的仪式。 食谱是营养师计算过卡路里的,摆盘也是精致的。 像这种重油重糖的“碳水炸弹”,在自家的餐桌上是绝对看不到的。 但此刻,那股酸甜的肉香正在疯狂攻击她的理智防线。 “谢谢阿姨!” 叶晞夹起排骨,轻轻咬了一口。 酥烂的肉质在舌尖化开, 酸甜適口的酱汁瞬间激活了所有的味蕾。 那一瞬间,她感觉自己那颗被全麦麵包和蔬菜沙拉折磨已久的胃,终於活过来了。 什么钢琴家的身材管理,什么优雅的进食礼仪, 在这一刻统统见鬼去吧。 “唔(???)!” 叶晞抬起头,眼睛亮得惊人,腮帮子鼓鼓的。 “阿姨,这也太好吃了!比五星级饭店都好吃!” “哎呀,是嘛!哈哈哈,好吃就多吃点!” “小闕也没提前说,要不然阿姨就多做几道菜了。” 王秀莲被夸得心花怒放,又给她夹了一筷子芦蒿。 “这芦蒿也尝尝, 这是咱们江城的特產,就属这个季节最嫩,在外地可吃不到这么鲜的。” 林闕端著碗, 摇头看著完全忽略自己的母亲, 又看著对面那个刚才还要维持女神形象, 此刻却吃得满嘴流油的“贝多芬”, 慢悠悠地说道: “妈,您悠著点夹。 人家是搞艺术的,需要时刻保持身材, 万一吃胖了回去被老师骂,这锅咱们可背不起。” 叶晞筷子一顿,眼刀子直接飞了过去。 桌布遮挡的阴影里, 她那只穿著粉色棉拖鞋的脚精准出击, 在林闕脚背上不轻不重地碾了一下。 “哎呀,別胡说。孩子还在长身体呢,胖什么胖!” 王秀莲白了儿子一眼,转头对著叶晞慈爱地说。 “闺女,別听他的。你看你瘦的,手腕子都快赶上芦蒿杆了。 多吃点,吃饱了才有力气弹琴!” 叶晞心里一暖,鼻头突然有点发酸。 “嗯!” 她用力点了点头,大口扒了一口米饭。 “阿姨,我还要一碗汤!” 蒸汽腾腾,碗筷碰撞。 没有食不言寢不语的规矩,没有小心翼翼的试探。 只有王秀莲絮絮叨叨的劝菜声, 林建国偶尔插两句关於学校的询问,以及叶晞髮自內心的讚嘆。 在这个宽敞明亮却被王秀莲塞满了生活琐碎的餐厅里, 这位被鲜花和掌声包围的天才少女, 终於卸下了那层名为“完美”的沉重鎧甲, 做回了一个普通的、贪吃的十七岁女孩。 而林闕坐在旁边,看著这一幕, 心里那个关於“摆渡”的概念,似乎又清晰了几分。 对於她, 一顿热乎乎的家常饭, 似乎,也是一种摆渡。 …… 第129章 只有情绪,没有技巧 饭桌上的战斗已近尾声。 那盘堆得像小山一样的糖醋排骨此刻只剩下几块碎骨头, 芦蒿盘子里连根辣椒丝都没剩下,就连那锅老鸭汤也见了底。 叶晞轻轻地瘫在椅子上,一脸的饜足与呆滯。 “嗝—” 一声极其响亮的饱嗝,在餐厅里突兀响起。 叶晞猛地捂住嘴, 那张刚才还吃得满嘴流油的小脸瞬间涨得通红, 眼神惊恐地看向四周,仿佛刚才那个声音是某种外星生物发出的。 “哟,气息很稳,丹田发力。” 林闕慢条斯理地剥著橘子,眼皮都没抬一下。 “不愧是搞音乐的,打个嗝都带混响。” “林闕!” 叶晞羞愤欲死,想伸手打过去,但举到半空就收回来了。 “哎呀,你这孩子,打嗝怎么了?说明吃好了!” 王秀莲倒是乐得合不拢嘴,起身又要去厨房盛饭。 “闺女,锅里还有点锅巴,那个泡汤最好吃,阿姨再给你铲点?” “別別別!阿姨我真的不行了!” 叶晞嚇得连连摆手,那惊恐的模样简直像是要把她送上刑场。 “再吃我就要……我就要走不动路了!” 看著这姑娘確实是撑到了极限, 王秀莲这才遗憾地放下饭勺。 她眼珠一转,转身钻进厨房, 一阵翻箱倒柜的动静后,手里拿著个玻璃罐子走了出来。 “闺女,也没啥好送你的。 这是阿姨自己醃的糖蒜,一点不辣,脆生著呢。” 王秀莲把罐子往叶晞怀里一塞,语气豪爽。 “带回去当零嘴吃,解腻!” 叶晞抱著那个沉甸甸的玻璃罐, 透过玻璃还能看到里面白白胖胖的大蒜头。 “谢谢阿姨!” 叶晞重重地点头,眼睛弯成了月牙。 “我一定好好吃!” 林闕在旁边看得直摇头。 要是让那帮把她奉为女神的粉丝看见这一幕,估计能当场心碎一地。 “行了妈,我们得回去了,下午还有活动。” 林闕站起身,顺手把叶晞的大衣递给她。 “去吧去吧,正事要紧。” 林建国放下报纸,扶了扶眼镜。 “路上慢点,注意安全。” 出了璽盛府的大门, 冷风一吹,但叶晞根本没感觉到冷,怀里还死死抱著那罐糖蒜。 “至於吗?” 林闕双手插兜走在前面,回头看了一眼。 两人沿著围墙根往学校溜。 午后的街道有些冷清,只有枯叶被风卷著在地上打转。 “林闕。” 叶晞突然开口,缩在围巾里的声音,有些低。 “你家……真好。” “这就好了?” 林闕挑眉。 “俩菜一汤就把你收买了?” “不是菜的事。” 叶晞低头看著脚尖,踢走一颗石子。 “我家里吃饭,从来不说话。 我爸看財经新闻,我妈盯著我的卡路里摄入表。” 林闕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语气却淡了几分: “那確实挺惨,连个打嗝的自由都没有。” “是啊。” 叶晞苦笑了一声,抬头看著那灰濛濛的天空。 叶晞紧了紧怀里的玻璃罐子,突然低声道: “你知道吗?这是我第一次带这种『有味道』的东西回琴房。 以前连巧克力都不让带。” 林闕瞥了她一眼: “那建议你吃完记得刷牙,不然施坦威都要被你熏入味了。” “熏就熏!” 叶晞哼了一声,抬头看著灰濛濛的天。 “贝多芬也爱吃鯡鱼,凭什么我就不能吃糖蒜?” 林闕说得轻描淡写。 “反正嘴长在你身上,想吃就吃吧, 就是拿的时候注意点,別把白键染黑了就行。” 叶晞愣了一下,隨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刚才那点伤感瞬间烟消云散。 “林闕,你这人哪都好,就是这嘴啊,真欠儿!” “过奖,职业习惯。” 两人像做贼一样溜回艺远楼侧门时,正好是一点半。 刚进大厅,就看见费允成正拿著对讲机, 满头大汗地到处转悠,嘴里还在喊著: “林闕呢?有谁看见林闕没有?把嘉宾带哪去了? 要是把人弄丟了,我……” 林闕眼疾手快,一把將叶晞拽进了旁边的楼梯间,让她自己溜上去。 自己则整了整红马甲,大摇大摆地走了出去。 林闕靠在柱子上,打了个哈欠。 “费主任,我刚回家拿东西了。” 费允成一回头看见林闕,气不打一处来: “拿什么东西要这么久? 算了,领导们马上就要过来了,下午是內部演奏交流会, 於教授点名要叶晞试琴,她人呢?” “来了来了。” 叶晞从楼梯间走出来,大衣已经脱了搭在手臂上, 那罐糖蒜也被藏进了休息室的背包里。 她脸上那副慵懒愜意的表情瞬间收敛, 取而代之的是那种標准的、无懈可击的艺术家微笑。 “不好意思,刚刚调整了一下状態。” 叶晞微微頷首。 费允成刚才还想发火,但想起了早上发生的事。 立马换上了一副笑脸: “哦……没事没事,叶同学,琴房已经准备好了。 你可以趁这一会先熟悉一下。” 三楼的演奏级琴房。 厚重的隔音门关上,將外界的喧囂彻底隔绝。 房间中央,那架价值接近七位数的黑色施坦威三角钢琴静静地矗立著。 叶晞走过去,手指轻轻抚过琴盖,眼神变得有些复杂。 “想弹什么?” 林闕靠在门边,看著她。 “於教授从昨天就在跟我说,想听《拉赫玛尼诺夫第二钢琴协奏曲》。” 叶晞在琴凳上坐下,打开琴盖,声音有些飘忽。 “那个……也算是我的成名曲,但也是我的紧箍咒。” “不想弹就不弹。” 林闕耸耸肩。 “反正现在没人,这屋隔音好,你就是弹《两只老虎》也没人管你。” 叶晞转过头,看著林闕,突然咧嘴一笑,那笑容里带著一股子狠劲。 “谁要弹老虎。” 她深吸一口气,双手猛地抬起,然后重重落下。 “当——!!!” 第一个音符砸下去的瞬间, 林闕的眉毛就跳了一下。 不是优雅的古典乐,也不是什么练习曲。 那是一串混乱却又充满张力的低音和弦, 叶晞的身体隨著节奏剧烈晃动,长发甩开, 手指在黑白键上疯狂跳跃,速度快得几乎只能看到残影。 琴声不是流淌出来的,是砸出来的。 低音区的轰鸣像是被困住的野兽在撞击笼子, 只有情绪,没有技巧。 叶晞的长髮隨著身体甩动, 每一次触键都像是要把黑白键敲断。 林闕靠在门边,听著这串没有任何旋律可言的噪音,眉梢微挑。 这哪是弹琴,分明是在骂街。 一曲终了,最后一个尾音在空气中震颤许久。 叶晞胸口剧烈起伏,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汗珠。 她转过头,看著林闕: “怎么样?这个,才是我想弹的。” “挺好。” 林闕竖起大拇指。 “听得出来,骂得很脏。” 叶晞忍不住笑出声来。 就在这时。 “咔噠。” 琴房的门把手突然转动。 叶晞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整个人像是被按了暂停键。 门开了。 於岩教授站在门口,手里拿著一份乐谱, 那副玳瑁眼镜后的目光锐利,直直地刺向坐在琴凳上的叶晞。 “刚才那段……” 於岩教授皱著眉,一步步走进来。 “是你弹的?” …… 第130章 鬆动的紧箍 叶晞几乎是弹射般起身, 双手迅速背到身后,像是做错事被抓现行的小学生。 刚才那股疯劲儿荡然无存, 只剩下多年严苛家教驯化出的侷促。 在於岩这种级別的教授面前, “乱弹琴”不仅是失礼,更是对艺术的褻瀆。 更何况,她刚才弹的那玩意儿, 连曲子都算不上,纯粹就是把钢琴当成了出气筒。 於岩踩著那双软底皮鞋,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 她那双玳瑁眼镜后的目光,先是在琴键上扫了一圈, 又看了看还在嗡嗡震颤的琴弦,最后落在了那两张年轻的脸上。 叶晞嘴唇发白,张了张嘴,正要开口。 “我。” 一道懒洋洋的声音打破了死寂。 林闕从门边的阴影里走出来站到叶晞身前, 顺手把还带著体温的红马甲拉链往上提了提,一脸的无所谓。 “我刚才看这琴挺高级,手痒,没忍住上去按了两下。” 林闕挠了挠头,笑得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 “这贵的东西就是不一样啊,隨便按按动静都这么大。” 叶晞猛地抬头,不可置信地看著林闕。 这谎撒得也太拙劣了。 只要稍微懂点行的人都知道,刚才那段虽然乱, 但那种力度的控制和手指的爆发力, 绝不是一个外行能按出来的。 於岩没说话。 她转过头,深深地看了林闕一眼。 “你確定是你弹的?” “昂。” 林闕大言不惭地点头。 “我这人乐感不行,纯力气大。” “確实力气大。” 於岩走到钢琴边,手指轻轻抚过刚才被重击过的低音区琴键。 “高音区的切分音处理得跟剁饺子馅一样碎, 低音区的和弦砸得像是要把琴板拆了。 毫无章法,节奏混乱,简直就是噪音。” 叶晞的头垂得更低了,脸颊火辣辣地烧。 每一句批评,都像是对她十几年的否定。 “但是。” 於岩没接他的话茬,而是走到琴边。 她眉头微蹙,像是要掸去琴键上残留的灰尘一般, 手指在刚才被重击过的低音区琴键上缓缓抹过。 沉默了足足三秒,休息室里的气压低得让人窒息。就在叶晞以为暴风雨即將来临时,於岩那紧皱的眉头却莫名鬆开了一些, 语气听不出喜怒,却带著一丝感慨:“乱是乱了点,全是噪音。 不过……听著挺痛快。” 叶晞猛地抬起头。 “现在的学生啊,哪怕是专业院校里的尖子生,弹琴都太『平』了。” 於岩嘆了口气,手指无意识地在琴盖上敲击著。 “一个个像精密的机器,谱子上標著强,他就用力。 標著弱,他就收手。 技巧倒是完美得无可挑剔,但你听不出里面是活人还是死人。” “但刚才那段……” 於岩眯了眯眼,似乎在回味刚才门外听到的那一串狂暴的音符。 “我听到了想要衝破什么的愤怒, 那种被压抑到极致后的爆发,虽然难听,但全是发泄,所以会很痛快。 钢琴这东西,最初造出来可不是为了考级的,是为了代人发声的。” “如果连愤怒都表达不出来,那弹拉赫玛尼诺夫还有什么意义?” 说到“拉赫玛尼诺夫”这几个字时,於岩的语气特意加重了几分。 叶晞的心臟猛地一缩。 那是她下午要演奏的曲目。 《拉赫玛尼诺夫第二钢琴协奏曲》。 业界公认的高难度曲目, 也是著名的“抑鬱症康復之作”。 “行了。” 於岩站直了身子,整理了一下那条波西米亚风格的大披肩。 “这种东西,偶尔发泄一下可以。 真要上了台,观眾买票是来看天鹅跳舞的,不是来看疯狗咬人的。 把情绪藏在技巧里,那叫艺术;光有情绪没技巧,那叫撒泼。” 说完,她转身朝门口走去。 手搭在门把手上时,於岩脚步一顿。 她没有回头,背对著两人,声音轻飘飘地传来: “还有,林闕同学是吧?” “下次再替人顶包撒谎的时候,麻烦编得像样点。 刚才那段乱奏里,左手八度大跳的准確率是百分之百, 踏板的切换虽然急躁但没有一个是浑浊的。” “別把我当成不懂钢琴的外行。” 咔噠。 门关上了。 休息室里重新恢復了安静,只有新风系统发出的微弱气流声。 林闕靠在墙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伸手抹了一把额头上並不存在的冷汗。 “这老太太,眼睛真毒。” 叶晞还坐在琴凳上,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 她呆呆地看著那扇紧闭的门,脑海里不断迴荡著於岩刚才的话。 “林闕……” 叶晞的声音有些发颤。 “她……她是不是早就听出来了?” “废话。” 林闕翻了个白眼,走过去一屁股坐在旁边的地板上。 “人家是金陵艺术学院的教授,吃这碗饭吃了大半辈子。 你刚才那两下子,虽然是乱弹,但那基本功是骗不了人的。 就像让一个书法大师去乱涂乱画,那线条的力道也跟小学生不一样。” “她明明听出来了是我……按照她的脾气,不应该把我骂得狗血淋头吗?” “骂你?她刚才不是已经骂了吗? 全是噪音,像疯狗咬人。” 林闕从兜里摸出一颗出家门时顺手揣的薄荷糖, 剥开扔进嘴里,咔嚓咬碎。 “但她没让你停下。因为她是真的想让你明白点什么。” 林闕嚼著糖,含糊不清地说道: “这位於教授虽然脾气怪,但跟那些只会看考级证书的老师不一样。 她是真的懂艺术,也真的惜才。” “她那番话,是说给我听的,其实是骂给你听的。” 林闕指了指那架黑色的施坦威。 “你之前不是说,这首曲子是你那是紧箍咒吗? 因为你一直把它当成任务在弹,当成考试在弹。” 叶晞点点头。 “这首曲子难度很大,拉赫玛尼诺夫写这首曲子的时候,刚从严重的抑鬱症里走出来。 那是他在绝望泥潭里的挣扎,是他对命运的咆哮,是对活著的渴望。” 林闕站起身,走到叶晞面前,双手撑在琴键两侧。 “也许,你刚才骂街的那股劲儿,才是这首曲子该有的魂。” 叶晞怔怔地看著林闕。 脑海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一直以来,她弹这首曲子,都在追求极致的精准。 每一个音符的颗粒感,每一段乐句的呼吸, 她都像是在雕刻一块玉石,生怕有一点点瑕疵。 但她自己知道, 自己之所以逃避那首曲子,是因为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直到今天,直到刚才那一通乱砸,直到於岩那句“全是发泄”。 她终於明白。 她缺的不是从来技巧,恰恰是那点“脏”东西。 是那点不完美,是那点愤怒,是那点想把钢琴砸了的衝动。 “我……我知道了。” 叶晞眼里的迷茫一扫而空,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亮光。 “我知道哪里不对了!” …… 第131章 最好的一次 下午两点半, 艺远楼会议中心的气氛比上午还要凝重几分。 如果说上午的讲座是“文斗”, 那下午这场內部演奏交流会,就是实打实的“武斗”。 舞台上,那架九尺施坦威三角钢琴立在黄金分割点的位置。 琴盖高高支起, 在舞檯灯光的照射下,黑色的漆面反射著冷冽的光。 台下的前三排坐满了省里的领导、专家, 以及江城一中校领导和音乐教研组的全体老师。 后面则是被选拔出来的艺术生和各班代表。 几百號人挤在封闭空间里。 空气並不流通,混合著暖气的燥热闷得人胸口发慌。 刘慧第一个上场,选了《梁祝》。 不得不说,作为文艺委员,她的基本功无可挑剔。 指法精准,节奏平稳,踏板的切换也都乾净利落。 一曲终了,她优雅起身,等待著夸奖。 於岩教授却只是推了推眼镜,语气平淡: “没有任何错音,堪称完美。 但同学,你弹的是《梁祝》,是生离死別。 我在你的琴声里只听到了『小心翼翼』,生怕弹错一个音符的谨慎。 你把祝英台弹成了大家闺秀,唯独忘了她是个敢跳坟的烈女。” 这评价比骂人还狠。 刘慧的脸色瞬间白了,这种“完美的平庸”,才是最致命的。 这评价像盆冷水,浇灭了现场大半的热情。 刘慧眼里的光瞬间黯淡下去,甚至有点想哭。 接下来的几个学生也没能倖免。 於岩的点评犀利且不留情面,从触键力度到踏板时机, 把这群平时被捧在手心里的尖子生批得体无完肤。 现场气氛降到了冰点。 所有人都意识到,这位金陵来的教授, 不是来走过场的讚美大师,她是带著显微镜来的。 “感谢各位同学的精彩演奏,最后,有请叶晞同学为大家表演。” 主持人的声音打破了僵局。 刚才还死气沉沉的观眾席瞬间躁动起来。 原本瘫在椅子上的学生们纷纷坐直了身体,脖子伸得老长。 叶晞走上台。 她换了一双黑色的平底鞋,步子迈得不大,却很稳。 聚光灯打在她身上,那件黑色的小礼服泛著冷光。 她走到琴凳前坐下,没有急著把手放上去, 而是静静地垂著头,看著黑白琴键。 那一刻,她脑海里闪过的不是乐谱,也不是父亲严厉的教导, 而是休息室里那罐带著蒜味儿的糖蒜, 是林闕那句“骂得很脏”, 是《鬼探》里那个为了执念不肯投胎的灵魂。 她深吸一口气, 像是要通过呼吸把那个乖巧的“叶晞”从身体里挤出去。 原本还在窃窃私语的嗡嗡声瞬间归零。 只有音响里偶尔传出的细微电流声,在空旷的大厅里滋滋作响。 林闕站在侧幕的阴影里,抱著手臂。 別人看的是高不可攀的钢琴女神,他看到的, 是那个把对规则的不满全都塞进糖蒜罐子里的叛逆少女。 叶晞抬起手。 没有任何花哨的起手式,双手重重落下。 “当——当——当——” 拉赫玛尼诺夫第二钢琴协奏曲著名的和弦开篇,像沉重的钟声, 一下一下砸在所有人的心口。 不是优美,是沉重。 坐在第一排的於岩猛地睁大了眼睛, 原本靠在椅背上的身体瞬间前倾。 这力度,不对劲。 以往叶晞弹这首曲子,开头总是处理得过於圆润, 试图用技巧去掩盖那份沉重。 但今天,她把那层圆润的皮撕开了。 琴声骤然加速。 原本沉重的钟声变成了狂风暴雨。 叶晞的手指在琴键上飞舞,身体不再保持优雅挺拔。 髮丝散乱地贴在脸颊上,汗水顺著下巴滴落在琴键上。 林闕看著台上那个仿佛在发光的少女。 她把那些被关在琴房里的日夜,把那些为了保持身材而推开的美食, 把那些为了所谓的“完美”而咽下去的委屈,全都变成了指尖下的音符。 台下的学生们听不懂什么拉赫玛尼诺夫,也听不懂什么和声走向。 他们只觉得头皮发麻,一种莫名的情绪顺著脊椎骨往上爬, 让人忍不住想要握紧拳头,想要跟著那琴声一起大喊大叫。 严芳坐在台下,厚底眼镜后的眼神从最初的审视,变成了震惊。 “当!!!” 最后一个尾音落下, 琴弦还在琴箱里疯狂震颤,发出嗡嗡的迴响。 叶晞保持著最后那个砸琴的姿势, 胸口剧烈起伏,那是缺氧后的本能反应。 这一刻,艺远楼顶层死一般的寂静。 “哗啦——” 第一排,於岩教授站了起来。 这位挑剔了大半辈子的钢琴教授, 甚至忘了作为评委的矜持,双手用力地拍在了一起。 掌声像是信號弹。 下一秒,全场爆发出了雷鸣般的轰响。 哪怕是听不懂钢琴的普通班学生,也把手掌拍得通红。 叶晞有些恍惚地从琴凳上站起来, 腿有点软,那是肾上腺素褪去后的脱力感。 “好!太好了!” 於岩大步走上台,完全无视了还在旁边准备递话筒的主持人, 直接抓住了叶晞的手腕,那双锐利的眼睛里竟然闪烁著激动的光。 “叶晞,这是我听过你弹得最好的一次《拉二》。” 於岩的声音通过领夹麦克风传遍全场,带著微微的颤抖。 “拉赫玛尼诺夫写这首曲子的时候,他在挣扎,他在沉思,他在试图从抑鬱的泥潭里爬出来。” 於岩死死盯著叶晞的眼睛。 “以前你只有挣扎和沉思,你被困在里面了。但今天……” 於岩深吸一口气,重重地拍了拍叶晞的肩膀。 “今天,你做到了突围。” 台下再次掌声雷动。 郑松雪部长在旁边频频点头。 叶晞站在聚光灯下,听著那些讚美,眼眶突然有点热。 不是因为激动,而是因为释然。 她下意识地转过头,视线穿过刺眼的灯光, 穿过那些狂热的人群,看向侧幕那片昏暗的阴影。 林闕还站在那里。 他依旧穿著那件不合身的红马甲,双手插在兜里,姿態懒散得像个局外人。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匯。 林闕把右手从兜里拿出来,举到胸前, 比了一个大大的拇指。 然后,嘴角坏坏地一挑,嘴唇动了动。 没有声音,但叶晞精准地读懂了那两个字的口型 “烧……烤!”。 叶晞原本有些湿润的眼眶瞬间弯成了月牙, 那是比听到教授夸奖还要生动的快乐。 …… 交流会散场,领导们起身离席,人群开始流动。 叶晞趁著於岩教授被围住的空档, 飞快地冲林闕眨了眨眼,手悄悄指向侧门的方向。 林闕心领神会,刚准备把红马甲脱了开溜。 “叶晞同学。” 江长丰那標誌性的笑声像一道墙, 严严实实地堵住了两人的去路。 老校长红光满面,显然对今天的活动满意到了极点。 “郑部长和於教授都对你今天的表现讚不绝口啊。 咱们已经在江城饭店订了包间,算是给各位专家接风,也算是庆功宴。” 叶晞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林闕,刚想开口婉拒: “江校长,我晚上……” “哎,叶同学可不能推辞。” 江长丰似乎早有预料,笑呵呵地摆了摆手。 “中午的时候,令尊叶老师特意给我来了电话,千叮嚀万嘱咐,让我一定照顾好你。 要是这顿饭你不来, 我回头,可没法跟令尊交代啊。” …… 第132章 《摆渡人》:终章 最终, 还是没拗过江长丰。 林闕目送那辆考斯特中巴车匯入晚高峰的车流, 带起一阵冬日傍晚特有的寒尘。 叶晞临上车前那个眼神,哀怨得像是要去和亲的公主。 那罐糖蒜被她死死护在怀里。 江长丰校长还特意问了一句那是啥, 叶晞面不改色地说是“江城特產艺术摆件”, 愣是把老校长忽悠得一愣一愣的。 林闕把手揣回兜里,长出了一口气。 也好,这顿烧烤先欠著, 总比真让她那个“钢琴家肠胃”吃出好歹来强。 林闕晃晃悠悠地回到璽盛府。 “回来啦?” 王秀莲正坐在沙发上摘芹菜,电视里放著家庭伦理剧。 听见门响,她把手里的芹菜一扔, 眼神跟探照灯似的往林闕身后扫了两圈。 “那个……叶同学呢?” “走了。” 林闕换了拖鞋,拿起茶几上的橘子剥开。 “人家是省里来的嘉宾,晚上有接风宴, 江校长亲自陪同,哪能一直在咱们这儿蹭饭。” 王秀莲脸上的失望肉眼可见,她拍了拍大腿: “哎呀,那一罐子糖蒜够不够吃啊? 早知道把那一罈子都给她装上。 我看那孩子瘦得,跟个豆芽菜似的,平时肯定没吃好。” 坐在旁边看报纸的林建国抖了抖报纸,没忍住插了一嘴: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行了,人家那是身材管理。 弹钢琴的,要是吃成你这样,礼服都穿不进去。” “嘿!你不会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王秀莲眉毛一竖。 “吃成我这样怎么了?我这是福气! 再说了,我看那闺女挺喜欢吃我的菜, 临走时那眼神,那是真捨不得。” 林闕塞了一瓣橘子进嘴里,含糊不清地附和: “是是是,您手艺好,抓住了艺术家的胃。” 王秀莲被哄得眉开眼笑,身子往林闕这边凑了凑, 声音压低了八度,透著一股子八卦的兴奋劲儿: “儿子,妈问你个事儿。 这姑娘……家里干嘛的? 我看那气质,不像一般人家。” “金陵音乐世家,弹钢琴的,还在维也纳拿过奖。” 林闕也没瞒著。 “嚯!” 王秀莲眼睛更亮了。 “那可是大地方!这姑娘不错,没架子,还懂礼貌。 你看啊,她在金陵,你在江城, 虽然有点远,但现在高铁也方便……” “咳咳!” 林建国重重地咳嗽了两声,放下报纸,一脸严肃。 “人家是来交流学习的,是省里的重点培养对象。 咱们儿子虽然也不差,但你別乱点鸳鸯谱。那是两个世界的人。” “怎么就两个世界了?” 王秀莲不乐意了。 “我儿子还是省作协名誉会员呢! 中午吃饭你也看见了,那俩孩子坐一块,那叫登对!” 林闕听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眼看自家老妈的话题就要滑向危险领域,连忙出声截住了话头: “妈,您前段时间不还说, 隔壁老王家那小子因为早恋,成绩一落千丈什么的,还让我引以为戒吗? 怎么这会儿风向变了?” 王秀莲理直气壮地瞪了他一眼: “那能一样吗?老王家那是跟街溜子谈恋爱,那是互相拖后腿! 你这叫什么?这叫强强联合! 这么优秀的女同学,跟你在一块,那肯定是互相学习、互相进步, 能叫早恋吗?那叫……那叫共同成长!” “……” 林闕对老妈这套灵活的道德標准嘆为观止。 “得,您慢慢畅想吧。” 林闕站起身,把橘子皮扔进垃圾桶。 “我回工作室了,还有几张卷子没写完,明天还要检查。” “哎,这孩子,怎么一说正事就跑?” 王秀莲在身后喊。 “哪天让人家再来家里吃饭啊!我给她做红烧肉!” “看缘分吧。” 林闕摆了摆手,抓起书包,逃也似地出了门。 外面的天已经黑透了,路灯昏黄。 林闕紧了紧衣领,朝著soho未来城的方向走去。 空气里有股湿冷的烟味,这才是江城的味道。 相比於家里那种让人窒息的热情,他现在更需要工作室的冷清来醒醒脑子。 叶晞的出现像是个意外的插曲,打乱了原本平静的节奏, 但也確实给这沉闷的高二生活,添了点不一样的顏色。 互相进步? 林闕想起了叶晞在琴房里那通乱砸,嘴角勾了勾。 確实挺进步的,都学会砸琴了。 推开工作室的门,屋里一片漆黑。 林闕没开大灯,只按亮了桌上的氛围灯。 显示屏的光幽幽亮起,映照出他略显疲惫却又清醒的脸。 他把书包往沙发上一扔,整个人陷进人体工学椅里,熟练地打开电脑。 微信图標在右下角疯狂闪烁。 点开一看,全是【在逃贝多芬】发来的消息。 【在逃贝多芬】:[图片][图片][图片] 【在逃贝多芬】:这就是所谓的接风宴!全是鱼! 【在逃贝多芬】:那个海参就像是塑料做的,根本咬不动!我想吃芦蒿炒香乾!我想吃糖醋排骨! 【在逃贝多芬】:[大哭][大哭][大哭] 【在逃贝多芬】:那个郑部长一直在跟我聊贝多芬的悲剧色彩,我还要保持微笑,我的脸都要僵了。 【在逃贝多芬】:林闕,你欠我一顿烧烤,不对,是两顿,我记在本子上了! 林闕看著屏幕上那些充满了怨念的文字和表情包,手指在键盘上敲击。 【木欮】:知足吧叶老师,那种场合多少人想去还去不了。糖蒜吃了吗? 【在逃贝多芬】:没敢拿出来,怕被郑部长说是生化武器。但我抱著它,心里踏实。 过了几秒,对面又发来一条,这次没有表情包,文字很长。 【在逃贝多芬】:林闕,说真的,谢谢。 【在逃贝多芬】:不是谢你帮我挡枪,也不是谢那顿饭。 【在逃贝多芬】:是谢谢你让我觉得,我不只是个弹琴的机器。在你家吃饭的时候,我觉得自己是个活人。 虽然没吃到烧烤很遗憾,但那顿家常菜,比我在维也纳吃过的任何一顿大餐都要香。 【在逃贝多芬】:很高兴,能认识你。 林闕看著那几行字,手指悬在键盘上停顿了片刻。 他笑了笑,回了两个字。 【木欮】:晚安。 退出了聊天界面。 林闕收起那些乱七八糟的思绪。 窗外的城市灯火阑珊,远处隱约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 白天的喧囂与夜晚的静謐交织, 叶晞在琴房的宣泄、饭桌上的满足、聊天时真诚的感谢…… 一幕幕画面在他脑中闪回。 原来,真正的摆渡, 不只是穿越荒原,不只是执念未竟, 它也可以是一顿热饭,一句懂得。 他深吸一口气, 打开了那个名为《摆渡人》大结局的文档。 光標在文档末尾闪烁, 那是他精心构思的、充满诗意与哲思的结局。 他却毫不犹豫地按下了刪除键。 文字如退潮般消失,直至页面一片空白。 他新建文档,在標题栏上,敲下五个字. 《摆渡人》:终章。 …… 第133章 北边来的风 工作室里很安静, 只有机械键盘清脆的敲击声。 这段时间, 文坛的论战、叶晞的琴声、严芳的固执、 甚至老妈的那盘糖醋排骨, 都在无形中渗透进了这个全新结局的肌理。 《摆渡人》不应该仅仅是一个关於死亡的童话, 它更是一次关於“回归”的隱喻。 如果说崔斯坦是那个永远摆渡他人的灵魂, 那么迪伦就是那个唤醒摆渡人自我意识的火种。 林闕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跳动,敲下最后的章节。 文档里,迪伦做出了那个疯狂的决定。 她要回去。 她不愿留在那个没有痛苦但也毫无波澜的安全屋, 她要回到那片充满恶灵与危险的荒原,去寻找她的摆渡人。 因为爱,是比死亡更强大的执念。 【迪伦推开了那扇通往现世的门。 寒风凛冽,那是苏格兰高地特有的刺骨寒意, 但这一次,她不再感到恐惧。 她看到了那个身影。 崔斯坦坐在荒原的边界,那个曾经冷漠、只会执行任务的摆渡人, 此刻正像个被遗弃的孩子。 “你为什么回来?” 崔斯坦问,声音颤抖。 “因为我不想一个人去天堂。” 迪伦回答。 “如果那里没有你,那跟地狱没什么两样。”】 林闕停下来,拿起旁边的凉水喝了一口。 他想起了叶晞在琴房里那句“全是骂人”的琴声。 所谓天堂, 对於叶晞来说,就是那个充满了鲜花、掌声和施坦威琴房的完美世界。 那里安全、高贵,但那里没有温度,也没有自由。 而她想要的,或许只是在那片荒原上, 找到一个能听懂她乱弹琴的同类。 林闕继续敲击。 结局不再是停留在那片荒原。 【迪伦拉著崔斯坦的手,逆著所有灵魂行进的方向,一步步往回走。 他们穿过了恶灵的嘶吼,穿过了內心的恐惧。 直到最后,他们回到了那场车祸的现场。 光线刺眼,警笛声尖锐。 迪伦睁开眼睛,身体剧痛,那是活著的痛楚。 她躺在废墟中,周围是焦急的救援人员。 她转过头,看到了不远处,那个穿著风衣的男孩, 正茫然地站在人群中,看著自己的双手。 他不再是灵魂体,他有了影子,有了温度。 他跨越了生死的边界,为了一个灵魂, 放弃了永恆的职责,变成了一个凡人。 崔斯坦抬起头, 目光穿过嘈杂的人群,精准地落在了迪伦身上。 那一刻,所有的荒原都消失了。 “嗨。” 他说。 “嗨。” 她笑了,眼泪流了下来。】 敲下最后一个句號,林闕整个人向后仰去, 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结束了。 真正的摆渡,不是把人送到彼岸就完事了。 而是让人即使身处废墟,即使满身伤痛,依然有勇气睁开眼睛, 对这个操蛋的世界说一声“嗨”。 就像叶晞,哪怕被规则束缚, 依然敢在施坦威上砸出那首属於自己的狂想曲。 林闕检查了一遍错別字,然后打开邮箱,点击新建邮件。 收件人:新潮-王德安;新潮-徐嵐。 附件:《摆渡人》终章.doc。 他在邮件正文里只写了一行字: 【荒原走到了尽头,摆渡人也该上岸了。这是结局,也是开始。】 点击,发送。 林闕合上电脑,伸了个懒腰。 窗外的风声似乎更紧了些。 这股风从北面经过了江城, 一路向南,吹进了三百多公里外的金陵。 …… 金陵的冬,不同江城。 总是带著一股湿冷的寒意,像是能钻进人的骨头缝里。 城南,颐和路公馆区。 这里是金陵保存最完好的民国建筑群, 梧桐树的枝椏在昏黄的路灯下交织成网,將喧囂隔绝在外。 一栋青砖灰瓦的小洋楼里,书房的灯还亮著。 顾长风披著一件厚实的中山装,坐在红木书桌前, 手里捧著一杯热气腾腾的雨花茶。 书桌上摊开著几份复印件,上面密密麻麻地用红笔做了批註。 那是林闕曾经写过的所有文章, 从《萤火》到《寻梦环游记》, 甚至最近在论坛上引起轰动的发言稿。 “叮铃铃——” 桌上的红色座机突兀地响了起来。 顾长风放下茶杯,接起电话: “老顾,还没睡啊。” 电话那头熟稔的声音传来,中气十足。 带著京腔特有的儿化音。 顾长风笑了笑,身子往后一靠: “这么晚扰人清梦,文渊兄,这可不是京城那边的规矩。”” 电话那头的人,正是京城作协副主席, 也是国內文坛举足轻重的人物,周文渊。 “哎呀,反倒是我的不是了。那咱们改日再谈?” “看样子,东西收到了?” 顾长风带著淡淡的笑意,自然知道周的来意。 “收到了,刚看完。”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才传来周文渊略带沙哑的嗓音: “现在的年轻人,下笔能这么狠的不多了。” “哦?怎么个狠法?” 顾长风明知故问,眼角的笑纹又深了几分。 “这小子的文字,刁钻。” 周文渊似乎在斟酌用词。 “我看过那么多年轻人的文章,但这小子不一样。 他的文字切入点极其精准,一剖到底,见血见骨, 却又在最后给你留一口气,让你觉得暖和。” “特別是你们办的论坛上,他关於『摆渡』的论述。” 周文渊嘆了口气。 “这种对人性的洞察力,別说是高中生, 就是作协里那些四十多岁的中坚力量,也未必有这份通透。” 顾长风喝了一口茶,语气颇为自得: “那是自然。要不然,我和老梁能破格给他发那个名誉会员的证? 你是不知道,这小子在金陵开会的时候,那股子『野劲儿』, 把振云懟得脸都绿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老顾,你把这些发给我,应该不仅仅是为了跟我显摆你们省出了个天才吧?” 周文渊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顾长风收敛了笑容,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 “文渊兄,上次全国作协会议上提的『青蓝计划』,筹备得怎么样了?” “还在走流程,肯定是没那么快的。” 周文渊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疲惫。 “你是不知道,最近开会,都在为这事扯皮。 现在这帮年轻人,要么写的东西没人看,要么就净写些乱七八糟的。 国家开始大利扶持文化產业,想让我们这帮老傢伙出山, 拉拔几个像样点的新苗子,给这潭死水里扔几条活鱼。” “大概什么时候能落地?” “照目前的进度,估摸著也得明年十月了。” 周文渊顿了顿。 “老顾,你不会是想……” 顾长风没有说话。 “老顾,有个问题你有没有想过。 这个计划的初衷是针对已经有一定创作基础的成年作家,或者是高校里的青年才俊。 那个小子,才十七岁吧?还在读高中。 这……也不合规矩啊。” 顾长风顿了顿: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要是咱们这行也得按资歷排队,那文坛乾脆改成养老院得了。” “况且……如果是明年十月的话,那会儿他也已经成年了!”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可这事不好办。” 周文渊的语气严肃了几分。 “这计划是国家级的盘子,多少双眼睛盯著那几个名额。 要是直接推个高中生上去,坏了规矩不说, 但相当於把他架在火上烤,到时候吐沫星子都能把这孩子淹死。” 顾长风沉默了片刻,看著窗外摇曳的树影。 “那就凭他本事。” 顾长风眼角的皱纹层层堆叠起来, 指尖有节奏地敲击著红木桌面。 “这小子现在虽然在我们省里有点名气, 但在全国主流文坛眼里,还是个野路子。 他需要一块敲门砖,一块硬得能砸碎所有质疑的敲门砖。” “你的意思是……” “在那之前,不是还有个全国性的徵文活动吗?” 顾长风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那个『扶之摇』,快开始了吧?” “你是说,让他去参加那个?” 周文渊有些意外。 “那个比赛虽然不及青蓝,但对於全国来说,確实拥有十足的含金量。” “如果他能在这个比赛里拿个名次。 到时候,我再提让他进『青蓝计划』,谁还能有异议?” 电话那头,周文渊沉思良久,最后爽朗地笑了一声。 “行啊老顾,既然你对他这么有信心,那我就在京城等著。 只要他能杀出重围,『青蓝计划』的名额,我给他留一个!” “一言为定。” 掛断电话,顾长风看著桌上林闕的那张证件照。 照片里的少年眼神清澈,嘴角掛著若有似无的笑意。 “林小子,路我是给你铺好了。” 顾长风喃喃自语。 “接下来, 你愿不愿意走,能走多远…… 就看你自己的本事了。” …… 第134章 连林闕都哭成这样 冬晨,天亮得晚。 徐嵐推开《新潮》的大门,墙上的掛钟刚走过七点。 中央空调还没开,一股寒气顺著裤管往上钻。 她搓了搓手,正要开灯,目光却被走廊尽头吸引。 主编办公室的磨砂玻璃后,透著一团昏黄的光晕。 她皱了皱眉,走向主编室。 门刚推开一条缝, 呛人的蓝烟就扑面而来,徐嵐被熏得直咳嗽。 “主编?” 徐嵐推开门,被里面的景象嚇了一跳。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超流畅 】 王德安没回家。 他身上还穿著昨天那件灰色羊毛衫,眼底掛著两团乌青, 胡茬冒出来一大截,整个人显得有些颓唐。 但他面前的菸灰缸里,菸蒂已经堆成了小山, 手里还夹著半截快烧到手指的香菸。 而在他面前的办公桌上,摊开著几张列印出来的a4纸。 纸张边缘已经起了毛边,显然是被反覆摩挲过。 “来了。” 王德安嗓音沙哑。 他没抬头,目光依旧死死盯著那几张纸,仿佛要把上面的字看出花来。 “您……这是一夜没睡?” 徐嵐走过去,把窗户推开一条缝, 冷风灌进来,吹散了些许烟雾。 王德安把菸头按灭在早已满溢的菸灰缸里, 端起旁边凉透的浓茶灌了一口,长出了一口气: “睡不著,我看完了。” 徐嵐目光瞬间锁定了桌上那几张起毛边的a4纸, 標题赫然映入眼帘——《摆渡人》:终章。 她呼吸一滯,甚至没顾得上问好坏, 身体比脑子反应更快,直接伸手拿起了那叠稿纸。 “主编,结局……怎么样?” 徐嵐试探著问。 “是悲剧吗?按照见深之前的铺垫,迪伦和崔斯坦隔著生死,註定是要分开的吧?” 王德安没说话,只是把那几张纸推到了徐嵐面前。 “你自己看吧。” 徐嵐疑惑地接过来。 办公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窗外的风声,和纸张翻动时发出的脆响。 直到看到最后。 徐嵐的视线停留在最后那一行字上。 【“嗨。”他说。】 【“嗨。”她笑了,眼泪流了下来。】 没有华丽辞藻,也没有撕心的煽情。 只有一个简单的“嗨”。 徐嵐感觉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捶了一下, 酸涩,却又无比通透。 她放下稿子,抬头看向王德安,眼眶有些发红: “他……让他回来了?” “是啊,回来了。” 王德安靠在椅背上,从烟盒里又抖出一根烟, 却没点燃,只是放在鼻尖下闻著。 “我读了六遍。” “六遍?” 徐嵐惊讶。 “第一遍,我觉得他在胡闹。荒原的规则是铁律,怎么能为了爱情说破就破?这不符合现实逻辑。” 王德安闭著眼,缓缓说道。 “第二遍,我看到了迪伦的勇气。 第三遍,我读懂了崔斯坦的恐惧。” 他顿了顿,睁开眼,目光变得深邃: “直到第六遍,我才咂摸出点別的, 他不是胡闹,这叫野心。” “野心?” “他根本不在写一个爱情故事,他在写回家!” 王德安指了指那稿子。 “们这代人,总觉得悲剧才高级,残缺才深刻。 可他偏要把摔得最碎的两个人,重新粘起来, 让他们带著一身伤,还敢对这个操蛋的世界笑一笑。 这股劲儿,太野了。” 王德安自嘲地笑了一声: “说起来,之前好像確实太沉迷於苦难了。” “主编,这章发出去,读者能接受吗?” 徐嵐抹了一把眼泪,声音带著鼻音。 “就是要让他们接受不了!” 王德安站起身,眼神里透著一股狠劲。 “见深这一刀,捅得准,捅得狠。 直接捅进了那帮躲在舒適区里的人的心窝子上。” 上午十点,《新潮》app准时更新。 《摆渡人》终章:回归。 沉寂了一整晚的读者群和评论区, 在更新后的半小时內,彻底炸锅。 原本做好了被刀子捅得鲜血淋漓准备的读者们, 在看到那个意料之外的结局时,集体失语了。 【评论区】 [夜半敲门声]:我以为是be,结果你给我来了个he? 可是,这he怎么比be还虐啊喂!见深你赔我眼泪…… [一蓑烟雨]:我看过写生死的书,要么是阴阳两隔,要么是投胎转世。 只有这本,让我觉得“活著”本身,就是最大的奇蹟。 那个“嗨”,简直神来。 [江城第一深情]:楼上说得对。 以前觉得摆渡人是神,现在才发现,迪伦才是崔斯坦的摆渡人。 她把一个没有灵魂的躯壳,渡成了一个有血有肉的人。 这反转,绝了。 [文老学究]:这不仅仅是反转。 大家注意到了吗? 地狱造梦师在写《灵魂摆渡》里强调的是“执念不灭”, 而见深在《摆渡人》里写的是“爱能逆流”。 这两个人一个写死的无奈,一个写生的勇气。 太可怕了…… [吃哈密瓜群眾]:看完结局特別想去给喜欢的人打个电话吗? 哪怕只是说个“嗨”。 徐嵐刷著后台暴涨的数据,看著那些真情实感的长评,转头看向王德安: “主编,这数据……” 王德安站在窗前,看著楼下熙熙攘攘的街道,吐出一口烟圈。 “见深啊见深,你到底是经歷了什么, 才能写出这种向死而生的味道?” …… 中午一点,江城一中。 林闕吃完午饭,晃晃悠悠地回到学校。 往常这个时候,教室里要么是趴倒一片补觉的, 要么是临近考试疯狂磨枪的。 可今天,气氛诡异得很。 教室里瀰漫著一股低气压,隱约还能听到几声压抑的抽泣。 林闕一进门,就看见前排的几个女生眼睛红得像兔子, 桌上堆满了擦过眼泪的纸巾团。 就连平时最喜欢在午休时间讲题显摆的物理课代表罗季, 此刻也呆呆地看著手机,一脸的怀疑人生。 “怎么了这是?” 林闕明知故问,拉开椅子坐下。 “见深老师……太狠了。” 张雅把手机往桌上一扣,吸了吸鼻子,声音带著哭腔。 “我以为根据见深老师以往的敘事风格, 崔斯坦肯定是死定了,我都准备好给编辑部寄刀片了, 结果……他回来了。” 她的同桌许欣琪,班级前五的尖子生, 下周就是期末考试了,此刻也罕见地没有刷题。 她手里握著手机,屏幕亮著《摆渡人》的结尾, 人却只是怔怔地望著窗外。 林闕拉开椅子坐下,顺势把脸埋进臂弯。 没人看到,校服袖子遮挡下的嘴角,正疯狂上扬。 肩膀因为憋笑而一抽一抽的, 在外人看来,倒真像是伤心过度。 “哎,连林闕都哭成这样了,看来见深老师的这个结局……” 后桌传来窃窃私语。 这时,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在桌肚里偷偷瞄了一眼,屏幕上, 那个暴躁的“兔子砸钢琴”头像正在跳动。 【在逃贝多芬】:[爆哭][爆哭][爆哭] …… 第135章 手机都比你懂浪漫 贝赛思国际学校的独立琴房, 隔音效果好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中午12点,叶晞终於等到了午休。 上午那节长达两个小时的钢琴大课, 几乎耗尽了她所有精力。 她还记得那位,来自维也纳的客座教授摘下眼镜说的话。 “你的演奏让我想起了陈列在博物馆里的蜡像。 完美、精致、连每一根头髮丝的弧度都经过计算, 但是……它是死的。” 教授的话像根刺,扎在叶晞心里。 她把自己摔进琴房的沙发里, 长出了一口气,掏出手机。 屏幕亮起,她没有点开社交软体, 而是熟练地打开了《新潮》的app。 《摆渡人》更新了。 標题是——终章。 叶晞的心猛地揪紧,指尖悬在屏幕上,竟有些不敢点下去。 她深吸一口气,点开了那个让她牵肠掛肚了多少个夜晚的结局。 文字一行行滑过屏幕。 没有预想中的生离死別。 当看到迪伦放弃天堂,毅然决然地转身, 重新踏入那片危机四伏的荒原时,叶晞的呼吸停滯了。 她看著迪伦拉起崔斯坦的手, 逆著所有灵魂前行的方向,一步步往回走。 那不是走向新生,那是走向毁灭,走向一场豪赌。 直到最后,车祸现场,警笛呼啸。 迪伦在剧痛中睁开眼,看到了那个站在人群中, 茫然无措,却终於有了影子的男孩。 所有的荒原都消失了。 特別是最后的连个“嗨”。 看到这里时,叶晞的视线彻底模糊了。 她没发出任何声音,但眼泪却像是断了线的珠子, 一颗接一颗砸在手机屏幕上,洇开一片水渍。 那不是悲伤的眼泪。 她以为自己做好了被刀的准备, 却被这突如其来的温暖,捅得溃不成军。 最极致的浪漫,不是为你对抗世界, 而是在你选择回到这个破碎的世界时,他毫不犹豫地跟著你, 一起回来,变回一个会痛、会受伤的凡人。 叶晞胡乱地用手背抹了一把脸,指尖颤抖著点开了那个熟悉的聊天框。 【在逃贝多芬】:[爆哭][爆哭][爆哭] 【在逃贝多芬】:见深他不是人!!!他是个骗子!我以为是旷世绝恋,结果是回家过年! 【在逃贝多芬】:我哭得停不下来,这比be还难受一万倍! 消息发出去,几乎只过了5秒。 【木欮】:怎么,结局不满意?准备寄刀片了? 看到那熟悉的、带著点调侃的语气, 叶晞心里那股翻腾的情绪总算找到了宣泄口。 【在逃贝多芬】:不是不满意!是出乎意料!出乎意料到我想给见深老师跪下! 【在逃贝多芬】:你知道吗?我一直觉得,最伟大的爱情是成全,是放手。 可见深告诉我,不是! 最伟大的爱情是我偏不,是哪怕放弃永生,也 要陪你一起坠入凡尘,感受疼痛。 【在逃贝多芬】:那个“嗨”,简直要了我的命! 崔斯坦不再是神,他变回了人,他终於可以和迪伦在同一个世界里,呼吸同样的空气, 感受同样的阳光和疼痛了!这才是真正的救赎! 此时的林闕正处在被同学怀疑是不是偷偷哭泣当中。 他倒是不介意被这么想,於是慢悠悠地在手机上敲字。 【木欮】:一个“嗨”字而已,有那么夸张? 【在逃贝多芬】:你不懂!这跟夸张没关係!你不觉得吗? 见深老师简直是个怪物!他太懂了! 他懂那种在绝望里开出花来的勇气! 【在逃贝多芬】:我今天上午还被教授批评,说我弹琴没有灵魂,只有技巧。 我现在懂了,因为我一直在追求完美,害怕犯错,害怕疼痛。 可《摆渡人》的结局告诉我,真正的活著, 就是带著一身伤疤,还敢对这个世界笑一笑。 【在逃贝多芬】:见深老师太牛了!他才是真正的摆渡人! 林闕看著屏幕上叶晞对“见深”毫不吝嗇的讚美, 清了清嗓子,继续扮演著一个冷静的旁观者。 【木欮】:说到底,还是个爱情故事。 消息发出去,对面立刻弹回来一个愤怒的表情包。 那是一只擬人的兔子,一只手扛著锤子,一只手指著屏幕。 【在逃贝多芬】:[说话小心点.gif] 【在逃贝多芬】:这是人生哲学! 【在逃贝多芬】:真正的浪漫,不是送你鲜花,不是带你看极光, 而是你遍体鳞伤地从废墟里爬出来,一睁眼, 发现他也从神坛上跳了下来,陪你一起当个凡人。 【在逃贝多芬】:算了,跟你这种直男说不通。 林闕挑了挑眉。 【木欮】:哦? 【在逃贝多芬】:连手机都知道结局更新要弹窗提醒, 你连句“別哭了”都不会说,你说你是不是连手机都不如? 林闕看著这条消息,没忍住,低低地笑出了声。 他想了想,敲下一行字。 【木欮】:哭够了就去喝杯热水,別耽误了下午的课。 【在逃贝多芬】:…… 【在逃贝多芬】:林闕,我收回刚才的话。 【在逃贝多芬】:手机比你强多了。 林闕看著叶晞髮来的那句“手机比你强多了”,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著桌面。 这丫头……看问题倒是越来越刁钻了。 从最初单纯的文学理解,到现在能从一个结局里咂摸出人生哲学, 甚至开始反向吐槽他的“直男”思维。 就在他享受著这份难得的、被高质量读者“吐槽”的轻鬆时刻时, 一阵急促的、独属於某个分组的震动,划破了这份寧静。 “嗡——嗡——” 屏幕上方,那个顶著红色狐狸的企鹅头像正以一种近乎癲狂的频率疯狂闪烁, 仿佛下一秒就要烧穿手机屏幕。 林闕脸上的笑意,缓缓收敛。 这个时间点,红狐用这种方式找他,绝不是报喜。 他点开对话框。 一连串火急火燎的消息瞬间刷屏。 【红狐】:大大!在吗?在吗?!十万火急! 【红狐】:出大事了!看到速回! 林闕皱了皱眉,手指在键盘上敲击。 【地狱造梦师】:怎么了? 消息发出去不到三秒,对面立刻弹过来一个连结, 伴隨著一行几乎要跳出屏幕的文字。 【红狐】:[《摆渡便利店》首周突破万订,摆渡宇宙迎来新成员。] 【红狐】:大大,你快来看看这个!抄到家门口了! …… 第136章 盗火者 林闕的目光在那条连结上停留了三秒。 他点开连结, 页面跳转到一个通体绿色调的网站。 网站的最上方正滚动播放著关於《摆渡便利店》的海报。 海报风格阴鬱, 一家亮著惨绿灯光的便利店门口,站著一个穿著黑色风衣的男人。 文案写得极尽煽情: 继《灵魂摆渡》之后, 笔阁签约作者<旬攵日月>力作横空出世! “当摆渡不再需要冰冷的车,而是化作一间永不打烊的便利店,每一个迷途的灵魂,都能在这里找到回家的路……” 林闕甚至不用看正文,光是这股子浓郁的康帅傅方便麵味儿,就已经让他猜到了里面的內容。 无非就是把“444號便利店”的概念换个皮, 把赵吏的冷酷霸道换成温情脉脉,把夏冬青的阴阳眼设定安在某个楚楚可怜的女主角身上, 再把一个个执念深重的鬼魂故事,改成心灵鸡汤式的强行和解。 这不叫抄袭,这叫“像素级致敬”。 【红狐】:大大,看到了吗? 这个网站叫“笔阁中文网”,是咱们的死对头。 这次真是下了血本, 他们直接把《摆渡便利店》的弹窗gg铺到了各大瀏览器首页! 他们是铁了心要蹭咱们的热度! 【红狐】:最气人的是,他们还买了一堆水军,在各个平台刷“摆渡宇宙”这个词条, 硬生生把他们那本破书跟咱们的《灵魂摆渡》捆绑在一起, 说什么是“一体两面”,一个治癒,一个致郁。 我呸!他们也配! 【红狐】:大大,我已经让公司启动最高级別的公关预案, 不把他们锤到下架,我红狐的名字倒过来写! 看著红狐那一连串充满了暴躁和愤怒的文字, 林闕的脸上非但没有怒意,反而浮现出一丝复杂的笑容。 【地狱造梦师】:算了。 两个字发过去,对面的消息戛然而止,仿佛被掐住了脖子。 过了足足半分钟,红狐才发来一个带著问號的表情包。 【红狐】:???大大,您……您这是什么意思? 难道就任由他们这么猖狂地吸血? 这不光是钱的事,这是在侮辱您的作品啊! 林闕的手指在键盘上轻轻敲击。 【地狱造梦师】:为什么要阻止?他们想宣传,就让他们宣传。 他们想捆绑,就让他们捆绑。 笔阁中文网家大业大,愿意花钱帮我们免费打gg,这种好事,上哪儿找去? 红狐彻底懵了,她感觉自己的脑子有点跟不上这位大神的思路。 【红狐】:可是……可是这样下去,读者会被分流的! 他们会以为那本《摆渡便利店》也是“摆渡”系列的一部分, 那我们的独家ip价值会被稀释的! 林闕笑了。 【地狱造梦师】:读者不是傻子。 【地狱造梦师】:你要相信,一盘菜,闻著再香, 端上来是预製菜包加热的,还是大厨现炒的,吃一口就知道了。 他们现在跳得越高,水军刷得越狠, 把读者的期待值拉得越满,等读者真的点进去看的时候, 那种从珠峰掉到马里海沟的落差,才会越强烈。 【地狱造梦师】:到时候,你觉得那些被欺骗了感情的读者,会把怒火撒在谁身上? 看著屏幕上那几行冷静到近乎冷酷的文字, 红狐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衝天灵盖。 她仿佛已经能预见到,当无数满怀期待的读者涌入《摆渡便利店》, 却只看到一堆毫无灵魂的模仿和矫揉造作的煽情时, 那铺天盖地的口水和愤怒,將会怎样將那本书和那个网站彻底淹没。 杀人,还要诛心。 【红狐】:那我们什么都不做吗? 【地狱造梦师】:什么都不要做?不,我们要帮他们一把。 【红狐】:??? 【地狱造梦师】:发个公告。 不用骂人,就说:“很高兴看到《灵魂摆渡》能激发同行的创作灵感。 对於这类致敬与衍生作品,我们一向持宽容態度。 只有地狱足够广阔,才能容纳形形色色的模仿者。 ps:建议读者先读原著,再读衍生,以免造成世界观混淆。” 【地狱造梦师】:他们不是要蹭吗?我就把流量池做大。 等那些被他们骗进去的读者发现货不对板时, 我的这则“大度”公告,就是砸死他们的最后一块砖。 【地狱造梦师】:他们想构建“摆渡宇宙”那就让他们建。 只不过,最后这个宇宙的中心,只会有一颗太阳。 红狐看著最后那句话,只觉得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那是一种被绝对自信和绝对实力所支配的战慄感。 【红狐】:明白了。 结束了和红狐的聊天,林闕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良久, 林闕看向窗外,目光似乎穿透了层层云靄, 望向那个遥远且不可触及的时空。 他在心里默念,带著三分歉意,七分敬畏。 “小吉祥天老师,还有克莱儿老师, 以及所有被我『借』来作品,那个世界的前辈们。” 林闕低声喃喃。 “最初只是为了生存,为了赚钱, 为了让父母过上好日子,不再为柴米油盐而操劳。” 他想起中午饭桌上, 母亲王秀莲因为他“认识大作家”而眉开眼笑的样子, 想起父亲林建国因为儿子有出息而悄悄挺直的腰杆。 但现在,似乎又多了点別的什么。 或许,当一个故事能让叶晞那样的天之骄女找到挣脱束缚的勇气, 能让《新潮》评论区里那些素未谋面的读者在深夜里得到一丝慰藉时, 这件事本身,就已经超越了金钱的意义。 既然戴上了这顶“神”的帽子,为了不让它掉下来砸伤家人, 他就必须把这尊神,装得比真的还真。 “我向各位保证。” 林闕眼神微微一凝,透出一股难得的坚定。 “既然我把这些故事带到了这个世界,我就绝不会辱没它们。 我会让这个世界的人知道, 什么是真正的恐惧,什么是真正的救赎, 什么是……真正的文学。” “这算是,我这个盗火者,唯一能做的传火工作吧。” 林闕收起思绪。 看著桌角那堆叠得半人高的复习资料和模擬试卷, 太阳穴开始隱隱作痛。 文学世界里的风起云涌,他可以搅动乾坤。 可现实世界里的三模试卷,却像一座无法撼动的大山。 “行吧。” 林闕认命地嘆了口气, 从书包里抽出一本崭新的《五年高考三年模擬》。 “先解决主要矛盾。” 摆渡完了別人, 也该回头,摆渡一下自己的期末成绩了。 …… 第137章 新年快乐(第一卷·完) 江城一中的期末考, 向来有“小高考”之称。 考场按照全市大联考的標准布置, 单人单桌,桌角贴著姓名和考號, 前后左右的距离,大到足够让任何想要眉目传情的想法胎死腹中。 空气里瀰漫著纸张油墨混合的味道, 安静得只能听见墙上掛钟秒针“咔噠、咔噠”的走动声。 林闕坐在靠窗的位置。 他转著笔,看著面前那份数学试卷,眼神有些飘忽。 想当年,他也是985的高材生, 但后来当了文字工作者, 什么解析几何、函数求导,早就还给当年的数学老师了 重生回来这几个月,虽然也恶补了一阵, 但顶多算是把生锈的零件重新上了点油,远没到能运转如飞的程度。 他扫了一眼试卷。 前面的选择题和填空题还算友好, 靠著残存的记忆和逻辑推导,磕磕绊绊也能做出来。 可翻到背面,看到那道压轴的解析几何大题时,林闕的眼皮就忍不住跳了一下。 题目很短,字数越少,事儿越大。 那些椭圆、双曲线和拋物线纠缠在一起,像是一团没有线头的乱麻。 在他眼里,这不再是图形, 而是一套严丝合缝却毫无温情的逻辑闭环,拒绝任何感性的介入。 林闕嘆了口气,开始设点、列方程。 他能感觉到, 坐在他四周的同学,已经写得“沙沙”作响,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笔尖与纸张的摩擦声,像一曲激昂的战斗进行曲。 而他自己,算了半天, 解出来一个带著三层根號的诡异坐標,怎么看都不像是標准答案。 算了,隨缘吧。 林闕果断放弃,开始从头检查前面的题目。 他这次的目標很明確: 及格万岁,多一分浪费。 考场如战场,时间过得飞快。 终於,熬到了最后一门,语文。 当试捲髮下来的那一刻,林闕感觉自己活过来了。 整个考场的气氛也为之一松。 对於高二(3)班的学生来说, 语文考试,尤其是作文,已经成了某种“林闕观摩大会”。 不少人都下意识地朝林闕的方向瞥了一眼, 想看看这位文坛新贵,这次又会写出什么惊世骇俗的文章。 就连作为隔壁监考老师之一的沈青秋, 看到作文题目时也会暗自想像一下那个学生会写出怎样的东西出来。 林闕翻到最后一页,看到了作文题目。 两个字:总结。 这是一个极其开放,却又极容易写得空洞的题目。 可以总结过去一年的得失, 可以总结学习上的经验教训,也可以上升到对人生阶段的思考。 林闕看到这个题目,嘴角微微勾起。 思索片刻。 林闕提笔,在稿纸上写下標题——《总结过去,亦是开启未来》。 他没有用任何华丽的辞藻开篇,只是平实地论述。 “……总结,不是对过往功过的机械盘点,而是一场对自我的深度復盘。 我们这一代人,有幸站在前人开闢的道路上,借他们的火种,点亮自己的炬。 回顾来路,我们当自问,是满足於模仿火光,还是已在光亮中找到了属於自己的方向? 是满足於背诵地图,还是已在旅途中辨认出自己的星座?” “……因此,总结是句號,也应是破折號。 它为过去的探索画上一个阶段性的標记,更指向未来无限延伸的可能。 我们站在巨人的肩膀上,並非为了安逸地欣赏风景,而是为了看得更远,而后,去构筑属於我们自己的高度。 这份高度,或许笨拙,或许稚嫩,但它源於我们对脚下土地最真诚的回应。” 这是一篇標准的“高分八股文”。 林闕写得很痛苦, 不是因为写不出,而是因为要忍住不写得太好。 他不得不把那些跳到笔尖的犀利金句按回去,换成四平八稳的车軲轆话。 写完最后一个字, 林闕甚至还有时间趴在桌上,假装思考人生,实则小憩了十分钟。 “铃——” 隨著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 整个教学楼像是瞬间被引爆的火药桶。 压抑了两天的学生们,发出了惊天动地的欢呼。 书本、卷子被拋向空中,像雪花一样纷纷扬扬。 “解放了!” “终於考完了!我要回家睡他个三天三夜!” 吴迪第一时间衝到林闕身边,激动地搂住他的肩膀: “闕哥!今晚网吧通宵走起啊!” 林闕打了个哈欠,一脸的生无可恋: “走不动了,我的灵魂已经被理综试卷吸乾了。” 就在这时,校园广播突然响了起来。 教导主任费允成那中气十足的声音,通过喇叭传遍了校园的每一个角落。 “各位同学,安静一下!下面宣布一个通知!” 喧闹的校园瞬间安静下来。 “学校研究决定,本次期末考试的成绩, 將会在……春节假期后公布!” 短暂的寂静后,是比刚才更加猛烈的,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 “万岁!!” “校长英明!!” “我可以过个好年了!” 学生们互相拥抱著,跳跃著,尽情宣泄著劫后余生的喜悦。 林闕看著这片欢乐的海洋,也忍不住笑了。 不用立刻面对成绩单的审判, 確实是这个冬天里,最温暖人心的好消息。 考完试的第二天,是本学期的最后一天。 没有早读,也没有课。 高二(3)班的教室里, 一改往日的沉闷,变得像个热闹的集市。 大家忙著大扫除,擦窗户的,拖地的,把桌椅摆得整整齐齐。 黑板上,不知是谁用彩色粉笔画了一副校园缩略图, 旁边写著几个歪歪扭扭的大字: 寒假快乐,明年再战! 沈青秋站在讲台上, 看著台下这群嘰嘰喳喳、心思早已飞出窗外的学生, 一向清冷的脸上也难得地露出了一丝笑意。 “好了,该交代的都交代完了。” 她顿了顿,声音温和了许多。 “寒假期间,注意安全,尤其是燃放烟花爆竹。 作业……量力而行,但开学要检查。” 台下一阵善意的鬨笑。 “最后,祝大家,也祝大家的家人……” 沈青秋微微鞠躬。 “新年快乐,万事如意。” “老师也新年快乐!” 班级里响起了热烈而真诚的掌声。 回家的路上,天空中飘起了细碎的雪花。 林闕把手揣在兜里,不紧不慢地走著。 他拿出手机,习惯性地点开了红果阅读的后台。 正如他所料,《摆渡便利店》在经歷了首周的虚假繁荣后,口碑已经全面崩盘。 评论区里,哀鸿遍野。 [评论区] [爱吃瓜的猹]:我吐了,真的吐了。衝著“摆渡宇宙”来的,结果给我看这个? 主角是个圣母白莲花,鬼魂比活人都讲道理,最后大家一起包饺子过大年?编剧,你是懂合家欢的。 [深夜守夜人]:东施效顰,画虎不成反类犬。 造梦师的《灵魂摆渡》之所以牛逼,是因为他写的是现实的骨,包裹著执念的魂。 这本《便利店》呢?只有一堆廉价的糖精和味精,甜得发腻,腻得发慌。 [惹怒马退钱]:別再碰瓷“摆渡”两个字了行吗? 《灵魂摆渡》是地狱里的判官,《摆渡人》是荒原上的神明, 你这个《便利店》是什么?社区送温暖的居委会大妈吗? [理性討论]:但格局太小,他只看到了“摆渡”的皮,没领悟到“摆渡”的核。 真正的摆渡,是直面痛苦,而不是粉饰太平。 建议作者多读读书,尤其是《灵魂摆渡》和《摆渡人》,看看真正的大神是怎么写故事的。 屏幕熄灭,映出少年略带嘲弄的脸。 不用自己动手,甚至不用脏了造梦师的羽毛。 那个所谓的“摆渡宇宙”, 终究成了衬托红花的绿叶,还是那种烂在地里当肥料的绿叶。 …… 除夕之夜。 璽盛府的家里,年味儿已经很浓了。 王秀莲在厨房里忙得热火朝天, 燉肉的香气霸道地占领了屋子的每一个角落。 林建国拿著遥控器, 在几个卫视的跨年晚会之间来回切换,嘴里还振振有词: “这个台请的明星不认识,这个台的灯光太晃眼……” “小闕收拾一下,准备开饭了!” 王秀莲从厨房探出头来,脸上沾著点麵粉。 除夕夜的年夜饭,丰盛得像是一场盛宴。 一家三口围坐在桌前,电视里传来热闹的倒计时声音。 “……五、四、三、二、一!” 窗外,绚烂的烟花接二连三地在夜空中炸开,將整座城市照得亮如白昼。 “新年快乐!”王秀莲举起果汁杯,眼眶红红的。 “新年快乐。”林建国也举起杯,脸上是难得的笑容。 “新年快乐,爸,妈。”林闕笑著和他们碰杯。 就在这时,兜里的手机轻轻震动了一下。 林闕拿出来一看,屏幕上跳出一条微信消息。 是那个熟悉的,兔子砸钢琴的头像 【在逃贝多芬】:[图片] 图片上,是一只白白胖胖、造型有些歪扭的饺子,孤零零地躺在盘子里,旁边还放著一小碟醋。 【在逃贝多芬】:新年快乐。 【在逃贝多芬】:这是我趁阿姨不注意,偷偷包的“特供版”。 韭菜鸡蛋馅,没敢放蒜。[鬼脸.jpg] 林闕看著那只丑萌丑萌的饺子, 仿佛能闻到那股熟悉的、带著叛逆味道的韭菜味儿。 那是被规矩束缚的少女,在除夕夜里唯一的、小小的越狱。 他笑了笑,回復过去。 【木欮】:造型很有灵魂,一看就是挣脱了某种束缚才有的形状。 【木欮】:新年快乐。 林闕放下手机, 看著窗外璀璨的光火,也看著玻璃上倒映出的一家人幸福的笑脸。 温馨的暖意包裹著他,这是他上一世从未体会过的踏实。 …… 2026元旦快乐。 第138章 开学第一天的暴击 江城的冬天走得很慢,像个赖床的老头, 拖泥带水地不肯把春意放进来。 自从寒假开始, 林闕过得像个提前退休的老干部。 每天睡到自然醒,帮王秀莲同志择菜, 听林建国同志吹嘘单位里的陈年往事, 当然,也偶尔去工作室更两章《灵魂摆渡》。 日子平淡得甚至有些奢侈。 手机震动的时候,林闕正窝在阳台的懒人沙发里, 腿上摊著一本这个世界的《通史》。 【在逃贝多芬】:[图片][图片][图片] 照片里是维也纳的街头,灰鸽子停在布满铜绿的雕像肩头, 还有一张是在金碧辉煌的音乐厅后台, 叶晞穿著那身要把人勒断气的礼服,一脸生无可恋地对著镜头比了个剪刀手。 【在逃贝多芬】:我要疯了。 我爸带我见了大半个欧洲的音乐家,每天不是在听音乐会,就是在去听音乐会的路上。 我现在看见小提琴就想折断它当柴烧。 【在逃贝多芬】:林闕,你要不要来金陵玩几天?我又找到一个小馆子,味道绝了! 林闕看著屏幕, 手指悬在“好”字上方,最终还是按下了刪除键。 去金陵容易,但他现在需要的是静心。 【木欮】:不了,寒假作业还是崭新的,老班的杀气我已经能隱约感觉到了。 【在逃贝多芬】:切……藉口[菜刀] 【在逃贝多芬】:呃……不过也好,我大概还要被流放个三五天。 等我回去,有机会一定要去江城把失去的烧烤补回来。 对了,给你寄了个东西,算新年礼物,记得查收。 林闕回了个“谢谢老板”的表情包,退出了聊天界面。 他不去金陵,也不全是藉口。 这次《摆渡人》的完结, 虽然在读者圈里炸出了水花,但也让林闕產生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危机感。 那种危机感,源於自觉。 以前,他觉得自己是个搬运工, 只是把那个世界的文明搬过来, 然后换点钱,换点名声,让日子过得舒坦些。 可隨著老一辈文人的出现, 隨著叶晞因为一个结局而哭得稀里哗啦, 隨著《解忧》《摆渡》治癒了无数读者之后, 他发现,肩膀上的担子变重了。 那是一整个文明的重量。 他发现自己虽然能復刻那些故事的骨架,甚至能模仿出七分神韵, 但有些深藏在文字背后的灵魂, 那种经过作者十几甚至几十年文化积淀出来的厚重感, 是他目前的笔力还完全无法驾驭的。 所以如果想把那个世界的文明完整地带过来, 绝不能仅仅是“复製粘贴”。 要是那样。 早晚有一天,他会被这巨大的宝库压垮。 林闕翻开《通史》, 指尖停留在“靖康之变”那一页。 在这个世界,这场浩劫並未发生,岳飞没有死於风波亭, 而是北伐成功,大宋延续了四百年。 没有了“直把杭州作汴州”的悲愤, 后世的诗词里便少了一股子苍凉悲壮的铁血气, 多了几分富丽堂皇的脂粉味。 林闕合上书,揉了揉眉心。 难怪《摆渡人》里的那种向死而生,在这个世界会引起那么大的震动。 这里的文化土壤太安逸了,安逸得让人忘记了疼痛。 要想把那个世界里带著血泪的故事种在这里, 他不仅要当搬运工,还得当个“翻译官”。 “既然做了传火者,就不能让火种在半路熄灭。” 他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空,自言自语道。 王秀莲对此表示很欣慰, 觉得儿子终於懂事了,知道高二下学期的重要性。 只有林闕自己知道, 他在补课,补一门“底蕴”的大课。 直到开学前三天,那个所谓的“新年礼物”到了。 是一个沉得压手的木箱子,上面贴满了各种海关的易碎品標籤。 林闕拆开层层包裹, 一台復古的胡桃木黑胶唱片机静静躺在里面, 旁边还附赠了几张有些年头的黑胶唱片。 最上面那张,是舒伯特的《鱒鱼五重奏》。 卡片上的字跡龙飞凤舞,透著股在国外憋坏了的疯劲儿: “在布拉格的一家旧货店淘到的。 老板说,这里面藏著那个时代的灵魂。 我觉得这首曲子特別像你, 看著挺懒散,其实在水底下游得比谁都欢。 听听看。 ——在逃贝多芬” 林闕笑了笑,插上电,放上唱片。 充满颗粒感的音乐流淌出来, 是弗朗茨·舒伯特的曲子《鱒鱼五重奏》。 明澈,丰润,却又在最深处, 涌动著灵动酣畅的力量。 …… 正月十六,开学。 江城一中的校门口重新恢復了车水马龙。 早点摊的叫卖声、自行车的铃声、学生们互相打招呼的嬉笑声, 把冬日的冷清冲得一乾二净。 高二(3)班的教室。 “完了完了,我数学卷子还有两张没写!快快快,借我抄一下!” “英语作文写了吗?借鑑一下!” “听说这次期末考试成绩今天要公布?我的天,让我死吧!” 吴迪整个人瘫在课桌上,脸颊肉被挤得变形, 眼神空洞地盯著林闕手里的抹布。 “闕哥,你那是擦桌子吗?你是在擦我的泪。 听说了吗?这次全市联考语文组杀疯了,作文题据说能把人写出脑溢血。” 林闕把抹布扔进水桶里,慢条斯理地拿出课本: “慌有什么用?卷子都交了,难道还能把分慌回来?” “全完了!” 吴迪暗自哀嚎。 “我这次要是掉出班级前四十,我爸非得把我的腿打断不可!” 林闕摇了摇头, 能把学渣的恐慌说得这么清新脱俗,这货也是独一份了。 早读铃声响起,沈青秋踩著点进了教室。 她的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 最后落在后排,眼神稍微停顿了半秒。 “看来大家寒假过得很充实啊。” 沈青秋的声音带著一丝惯有的威严。 “作业都补完了吗?” 台下一片死寂,没人敢接话。 “行了,都收收心吧。” 沈青秋拿起那张成绩单。 “我知道你们都在等什么。 这次期末考试,是全市联考, 阅卷標准也是按照高考来的,非常严格。”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 “咱们班的整体成绩,在年级里排名第三,还算过得去。 但是,个別同学的偏科现象,依然非常严重!” 说到这里,她特意看了一眼物理课代表罗季的方向,罗季缩了缩脖子。 “下面念一下成绩和排名。念到名字的上来领成绩单。” “许欣琪,总分672,班级第一,年级第五。” 掌声稀稀拉拉地响起,许欣琪淡定地上台。 “张雅,总分655,班级第二。” …… 隨著一个个名字被念出,教室里的气氛越发凝重。 有人欢喜有人愁,吴迪更是紧张得把笔盖都咬烂了。 “林闕。” 沈青秋念到这个名字的时候, 声音明显停顿了一下。 全班同学的耳朵瞬间竖了起来。 林闕现在是学校里的风云人物,大家都很好奇, 这个整天看起来懒懒散散,却又才华横溢的傢伙,到底能考多少分。 沈青秋看著手里的成绩单, 又看了一眼坐在窗边一脸平静的林闕,深吸了一口气。 “语文,149分。” …… 第139章 路就在脚下,没理由不走 在短暂寂静之后。 “嗡”的一声,教室里炸开了锅。 所有人都回过头,像看怪物一样看著林闕。 “149?” “闕哥,你这是要上天啊!” 吴迪整个人扒著桌沿,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我记得联考的语文最高分记录也就是146吧?这破纪录了啊!” 坐在前排已经读到名字的学霸们也都转过身。 他们对分数的敏感度极高。 联考语文,主观题极多,阅卷老师通常会压分。 这意味著阅读理解、古诗文填空一分没扣, 只有在最后的作文扣下一分。 沈青秋敲了敲桌子。 “安静!” 她看著林闕, 眼神中带著掩饰不住的讚赏。 “林闕同学的作文《总结过去,亦是开启未来》, 被阅卷组评为满分作文,並且作为范文在全市传阅。” “至於扣掉的那一分……” 全班竖起了耳朵。 大家都想知道,这唯一的一分败笔,究竟折在了哪道难题上。 沈青秋两根手指捏著试卷的一角,展示给全班看: “阅卷老师在评语栏里写了一行字:文章惊为天人,字跡惨不忍睹。 这一分扣得不冤,是怕你骄傲,也是提醒你练练字。” “哗——” 扣一分是因为卷面不整洁?那这跟满分有什么区別! “总分……” 沈青秋继续念道。 “619,班级排名13,年级排名……89。” 从班级二十多名,直接杀进前十五。 从年级两百名开外,衝进前一百。 这个名次很微妙。 既不至於像前几名那样被老师当成重点保护动物盯著, 也不至於像吊车尾那样被天天拎去办公室喝茶。 属於中上游,安全区。 他记得前世这个时候,自己也只是在二十名开外晃荡。 直到高三意识到家里的困境, 才开始发疯一样地学习,最后压线进了985。 现在的他, 虽然有著上一世的知识储备,但毕竟丟了这么多年, 理科那些公式定理早就生疏了。 能考到第13名,已经是吃老本加这段时间恶补的极限了。 “还行,没退步。” 林闕对自己这个成绩表示满意。 沈青秋发完所有同学的成绩单,脸色变得严肃起来。 “我知道你们心里在想什么。觉得才高二下,离高考还远。” 她敲了敲黑板。 “但我得告诉你们一个数据。 明年,也就是你们高考的那一年。 根据省教育厅的数据,全省高考生人数將达到歷年来的峰值。 你们这一届,是苏省乃至全国,高中生人数最多的一届。” 台下传来一阵吸气声。 “这意味著什么不用我多说了吧?” 沈青秋的声音沉了下来。 “往年能上二本的分数,今年可能只能走大专。 往年能上211的分数,今年可能连一本线都悬。” “所以,收收心吧。” “成绩在班里中游晃荡的, 尤其是理科偏科严重的,回去跟家里商量商量。 是走单招,还是走艺术,或者……” 沈青秋的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几个学生。 “有没有別的特长能搏一搏。” 教室里的气氛变得压抑起来。 刚才还因为林闕的149分而兴奋的同学们, 此刻都被这盆冷水浇了个透心凉。 林闕转著笔, 看著讲台上的液晶屏“距离高考还有429天”的倒计时牌, 压迫感已经顺著墙壁渗透到整个教室。 他倒是不慌。 无论是“地狱造梦师”还是“见深”, 这两个身份带来的收益,足够让他这辈子衣食无忧。 但他不想止步於此。 如果只想当个富家翁,他大可以现在就退学回家码字。 凭藉脑子里那些著作的残留也能赚的盆满钵满。 但他既然想在这个文化贫瘠的世界里当个合格的“传火者”, 那他就必须得站得更高。 他需要一张入场券。 一张能让他进入最高学府,接触到这个世界最顶层文化圈子的入场券。 仅凭现在这个第13名的成绩, 哪怕拼了老命,顶多也就是个末流985。 远远不够。 教室里的气压低得让人窒息, 沈青秋看著台下那一双双因为焦虑而黯淡的眼睛,轻轻嘆了口气。 “路虽然挤,但也不是只有这一条。” 沈青秋话锋一转,从教案夹里抽出一张印刷精美的海报, 展开贴在了黑板上。 海报的底色是深邃的墨蓝, 一只金色的大鹏鸟正展翅欲飞,扶摇直上。 上方印著一段苍劲有力的大字。 “第十届『扶之摇』全国中学生徵文大赛。” “这是团中央牵头,七所顶尖高校联办的文学赛事。” 沈青秋指著海报说道。 林闕手里的笔停住了。 扶之摇。 摶扶摇而上者九万里。 这名字听著就带著股子不凡的气势。 “想必有的同学听说过。” 沈青秋指关节在海报上那只大鹏鸟上扣了扣。 “这个比赛的含金量不言而喻。 拿到名次,自主招生降分录取,甚至直接保送中文系。 对於某些偏科严重的同学来说,这將是你们弯道超车的最后一次机会。” 保送。 这两个字像是一块巨石,砸进了平静的湖面。 对於这群被理综折磨得死去活来的高中生来说, 这简直就是免死金牌。 “当然,既然是全国性的,难度自然也很大。” 沈青秋话锋一转。 “而且,赛制非常残酷。 分为全国徵稿、地区初赛、省级复赛和全国决赛四个阶段。 周期长达六个月。 如果没有足够的底蕴和才华,连初赛都过不了。” “可以说,能走到最后的,都是全国各地的文学苗子。” 沈青秋说完,把报名表放在讲台上。 “有兴趣的,来拿报名表,初稿截止日期是下周五。” 教室里嗡嗡声一片,有不少热爱文学的跃跃欲试。 但真正起身去拿表的却寥寥无几。 大家都有自知之明, 这种神仙打架的比赛,可就不存在运气这一说法了, 哪怕徵稿阶段打磨一篇比较好的作品交上去进了初赛, 初赛之后可就是现场作文了,那就是拼刺刀的时候。 像沈青秋说的,没有底蕴,终究成为炮灰。 正当同学们窃窃私语的时候, 椅子摩擦地面的声音响起。 林闕站了起来。 他单手插兜,不紧不慢地穿过过道,迎著全班同学的目光走上讲台。 沈青秋看著他走近,並不意外。 “想好了?” 沈青秋问。 “想好了。” 林闕接过表格。 “既然路就在脚下,没理由不走。” 沈青秋点了点头。 林闕很清楚, 这不仅仅是一条路,更是一块跳板。 既然常规赛道太拥挤,那就换个玩法。 他要的不仅仅是那张录取通知书, 更是站在最高学府的讲台上,向这个世界输出文明的资格。 简单填写之后,交给了沈青秋。 “行。” 沈青秋收起报名表。 “好好准备吧,初赛稿件下周四前交给我,我会再给你改改。” 林闕点点头,转身回了座位。 有了林闕带头,张雅犹豫了一下,也上去拿了一张表。 隨后又有几个平时语文成绩不错的女生跟风报了名。 …… 办公室里, 沈青秋看著手里那张签著“林闕”二字的报名表,嘴角微微上扬。 她拿起桌上的座机,拨通了一个號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 那边传来一个苍老却精神矍鑠的声音。 “餵?” “顾主席,是我,小沈。” 沈青秋的语气变得格外恭敬。 电话那头的人,正是苏省作协主席,顾长风。 “哦,是沈老师啊。” 顾长风笑了笑,语气温和。 “怎么,是不是那小子有动静了?” “是。” 沈青秋看著窗外操场上,那个混在人群中懒洋洋做操的身影, 低声道: “刚才,他在『扶之摇』的报名表上签字了。” …… 第140章 《听雪》 大寒虽过,飞雪未停。 璽盛府里,暖意融融。 餐桌上摆的那盘蒜爆鲤鱼,在吊灯的映照下显得油光水滑。 那瓶从没搬家时就在的红酒,被王秀莲同志豪迈地倒进了平时喝凉白开的玻璃扎壶里, 美其名曰“醒酒”,看著跟葡萄汁似的。 “149分!” “老林,你看看,我就说咱儿子开窍了吧!” 林建国夹了一筷子鱼肉, 尽力板著脸,但眼角的鱼尾纹早就出卖了他。 “行了。” 林建国抿了一口“扎红”,砸吧砸吧嘴。 “这只是一次模擬考,以后还是得再接再厉,不能翘尾巴。” “得了吧!” 王秀莲转头给林闕夹了一大块鱼肉。 “儿子,多吃点,补脑子。你爸就是嘴硬,信不信明天这个时候,连门口保安都知道你考了149?” “吃你的饭!” 林建国有些掛不住脸,只能拿鱼撒气。 “你今天做的鱼是不是盐放多了?还有这个米饭,夹生吧?” 林闕捧著碗,只管咧嘴笑。 林建国一边挑剔鱼肉老了, 一边却诚实地把鱼刺剔得乾乾净净,夹到了林闕碗里。 林闕嚼著鱼肉,没说话, 只是把碗里的饭扒得更乾净了些。 有些滋味,上辈子没尝出来, 这辈子得细嚼慢咽。 吃过饭, 林闕回到工作室。 他从书包夹层里摸出那张有些皱巴的报名表。 沈青秋给的这张表上印著一个黑色的二维码, 旁边写著一行小字: “扫码获取初赛命题”。 林闕打开檯灯,光线將周围的黑暗切割开来。 手机摄像头对准二维码,“滴”的一声,页面跳转。 没有花里胡哨的动效,也没有激昂的背景音乐。 屏幕上是一个极简的灰白色界面,正中间只有一个黑色的墨点, 隨著加载逐渐晕染开,最后化作两行宋体小字。 【初赛题目:无声之雷】 【说明:古人云,大音希声。 在这个信息爆炸、喧囂尘上的时代, 我们听得见引擎的轰鸣,听得见键盘的敲击,听得见数据的流动, 却往往听不见那些真正震耳欲聋的声音。 请以“听不见的声音”为內核,自擬题目,体裁不限(诗歌除外),字数800-3000字。】 林闕看著屏幕,手指无意识地转动著手机。 这题目,有点意思。 刁钻。 看似宽泛,实则陷阱重重。 如果是普通高中生,看到这个题目, 大概率会往“此时无声胜有声”或者“倾听大自然”、“倾听內心的声音”这些老生常谈的套路上靠。 写写爷爷奶奶的沉默的爱,写写考场上笔尖的沙沙声。 稳妥,但平庸。 这种全国性的顶级赛事,评委每天要看成千上万篇稿子, 那种千篇一律的抒情散文,估计看个开头就被扔进垃圾桶了。 要想突围,就得剑走偏锋,或者,重剑无锋。 林闕往椅背上一靠,视线穿过窗户落在黑沉沉的夜色里。 脑子里的那些存货像被风吹开的书页,哗啦啦作响。 太史公笔下的墨跡, 鲁迅先生菸斗里升起的青烟, 还有地坛里那个摇著轮椅的背影, 一个个无声的画面在他眼前交错。 这个世界的文化土壤和太轻浮了, 人们习惯了快节奏的短视频,习惯了直给的爽感。 他们听得见笑声,听得见哭声, 却听不见歷史车轮碾过尘埃的脆响。 既然要“扶摇直上”,那就得有点重量。 林闕睁开眼,目光落在了窗外。 雪还在下。 江城的雪不像北方那么狂暴, 它是细碎的,湿润的,落地即化, 或者是悄无声息地积在树梢上,压弯了枝头。 这雪,下得真安静啊。 一个念头突然在脑海中炸开。 他坐直身子,新建了一个文档。 在標题栏里,他没有丝毫犹豫,敲下了两个字: 《听雪》。 他要写的,不是雪的洁白,也不是瑞雪兆丰年的喜悦。 他要借这雪, 写一写那些被岁月掩埋的、厚重的、却在这个世界缺席的声音。 林闕的手指悬在键盘上,停顿了片刻, 似乎在寻找那个世界的鲁迅先生写《雪》时的那种冷峻与炽热, 又似乎在借用迟子建笔下那股子独属於北国的苍凉。 终於,他敲下了第一段。 【江南的雪,是死掉的雨,是还没来得及结痂的伤口。 它们落下来的时候,没有声音,只有一种湿漉漉的嘆息。】 光標闪烁,文字像水一样流淌出来。 【人们总爱说听雪,可雪有什么好听的? 它不似雨打芭蕉的清脆,也不似风穿松林的呼啸。 雪的声音,是压迫的声音。】 【那是千万吨的重量, 以一种最轻盈的姿態,压在屋脊上,压在枯草上,压在这个喧囂世界的眼皮子上。 它逼著万物闭嘴,逼著这片土地回到最初的苍茫。】 林闕写得很慢。 他没有用任何华丽的辞藻去堆砌雪景,而是把笔触伸向了雪下的土地。 他写被大雪覆盖的麦苗,在黑暗中咬紧牙关生长的声音。 他写那些被冻裂的石头,在深夜里发出的崩裂声。 他写歷史书页里,那些被大雪掩埋的战场,金戈铁马最终都化作了白茫茫一片真乾净的死寂。 【我们这个时代太吵了。】 【我们在短视频的背景音里大笑,在热搜的词条里愤怒。 我们的耳朵被塞满了各种各样的分贝,却唯独听不见这种来自天地的、巨大的沉默。】 【真正的雷声,往往是哑的。 它不炸在天上,它炸在种子里,炸在冰层下, 炸在每一个试图在虚无中寻找实感的人的心里。】 ……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屋里的暖气似乎都变得有些燥热。 林闕完全沉浸在了那种肃杀而又充满生机的意境里。 这不仅仅是一篇参赛作文,更是他作为一个“传火者”, 对这个世界文化现状的一次隱晦的批判和独白。 当敲下最后一个句號时,林闕感觉手心里全是汗。 左下角,字数定格在2400字。 不长,但每一个字都沉甸甸的。 他通读了一遍。 没有煽情,没有鸡汤。 “呼——” 林闕长出了一口气,拿起旁边的凉白开灌了一大口。 他看了看时间,晚上十一点半。 沈老师这会儿应该还没睡。 林闕打开微信,找到沈青秋的头像。 点击发送文件。 【木欮】:沈老师,参赛初稿写好了,您掌掌眼。 …… 第141章 雪,是死掉的雨 深夜十一点半,江城的雪停了。 教师公寓里,沈青秋刚修改完最后一份教案,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 桌上的红枣茶已经凉透, 她正准备起身去倒掉,放在手边的手机屏幕突然亮了一下。 【木欮】(林闕):沈老师,参赛初稿写好了,麻烦您掌掌眼。 沈青秋微微一怔,看了一眼墙上的掛钟。 这个点? 她拿起手机,指尖在屏幕上悬停了片刻。 这小子,白天刚拿到题目,这就写出来了? 【沈青秋】:怎么还不睡? 消息回过去,对面几乎是秒回。 【木欮】(林闕):刚好来了灵感,怕睡一觉醒来就散了。 写完反而精神了,这就睡。老师晚安~ 沈青秋看著那行回復,指尖在屏幕上轻点。 点开了那个名叫《听雪》的文档。 原本,她只是想粗略扫一眼,明天再仔细看, 主要看看立意是否跑偏。 毕竟“无声之雷”这个题目陷阱颇多,极易写成无病呻吟的矫情文字。 然而,当她的视线触及第一行字时, 原本靠在椅背上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坐直了。 “江南的雪,是死掉的雨……” 沈青秋的瞳孔微微收缩。 没有华丽的排比,没有引经据典的炫技。 文字冷峻得像是把刀,直接切开了江南温婉的表皮, 露出了底下那层被歷史和岁月冻硬的骨头。 她看到了那个少年笔下的雪, 不是风花雪月,而是压迫,是沉默,是歷史车轮下无声的喘息。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只有沈青秋指尖滑动屏幕的轻微声响。 读到那句“真正的雷声,往往是哑的”时,沈青秋感觉自己的头皮一阵发麻。 这真的是高中生能写出来的东西吗。 甚至,这都不是一般作家能写出来的东西。 这不仅极高的阅歷,极深的悲悯, 还需要一双看透世情冷暖的眼睛,才能从一场普通的落雪中, 听出如此震耳欲聋的沉默。 沈青秋放下手机,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冷风灌入,吹乱了她的髮丝。 她看著窗外那片在路灯下泛著惨白光晕的积雪,久久未能回神。 她想起顾长风主席和她的电话: “这小子文字里有股子野劲儿……” 现在看来,又何止是野劲儿。 …… 翌日清晨,江城一中。 虽然是开学后的第一周, 虽然有了第一天班主任的打压,但整个高二楼也还算沉浸在一种劫后余生的鬆弛感中。 毕竟,还有时间。 唯独高二(3)班的几个角落, 气氛紧绷得像是要断裂的琴弦。 那是报名参加了“扶之摇”徵文比赛的几位“勇士”。 林闕刚把书包塞进桌肚, 还没来得及把那袋热乎的豆浆插上吸管,就被几个人影团团围住了。 领头的是学习委员张雅,后面跟著文艺委员刘慧, 还有一个平时戴著厚底眼镜、只知道闷头刷题的学霸李博文。 这几位都是班里的文学骨干,平时作文常年霸榜前五。 但此刻, 他们一个个顶著黑眼圈,眼神涣散,像是刚从难民营里逃出来的。 “林闕!” 张雅一脸的崩溃。 “那个初赛题目你也看了吧? 无声之雷,这什么鬼题目啊! 我昨晚想了一宿,头髮都抓掉了一把,愣是一个字没憋出来!” “是啊。” 刘慧也苦著一张脸。 “我本来想写父爱如山,沉默无声。 结果写了五百字,自己都看不下去了,太俗了! 感觉评委看个开头就能把我扔垃圾桶里。” 李博文推了推眼镜,一脸严肃地看向林闕: “林闕,你想法最多,你有没有什么思路? 稍微头脑风暴一下,让我们沾沾欧气。” 林闕吸了一口豆浆,感受著那股暖流滑过食道,愜意地眯了眯眼。 “思路啊?” 林闕咽下豆浆,想了想。 “恩……没啥思路啊。” “啊?” 张雅绝望了。 “连你都没思路?那我们是不是可以直接弃赛了?” “不是。” 林闕慢悠悠地从兜里掏出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纸巾擦了擦嘴。 “我的意思是,我已经写完了,所以不需要思路了。” 空气突然安静了三秒。 “写……写完了?!” 三个人异口同声,声音瞬间拔高, 引得周围正在补作业的同学纷纷侧目。 张雅瞪大了眼睛: “题目昨天才拿到,这才过去几个小时? 你不用构思?不用列提纲的吗?” “构了啊。” 林闕理所当然地点点头。 “洗澡的时候构了五分钟,然后写用了四十分钟。也不算很快吧?” 张雅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感觉受到了一万点暴击。 人家洗个澡的功夫就能构思出一篇参赛作文, 自己抓破头皮想了一宿还在纠结第一句怎么写。 “那……那你写的什么?” 李博文不死心地追问,眼神里充满了求知慾。 “透露一下思路唄?让我们膜拜一下。” 林闕眨了眨眼,隨口胡诌: “哦,也没啥特別的。就写了写天气预报。” “哈?” 三人面面相覷,满脸问號。 天气预报? 题目是“无声之雷”,你写天气预报? 这难道是某种后现代主义的行为艺术? “就是那种……听雪嘛。” 林闕耸了耸肩,一脸的高深莫测。 “哎呀,雪落下的声音,听不见,但很冷。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张雅嘴角抽搐了一下: “切,你不想说可以直说,没必要用这种方式来羞辱我们。” 林闕笑了笑,没解释。 有些东西,说出来就没那味儿了。 等他们看到那篇《听雪》,自然会明白什么是“天气预报”。 “哎,算了算了。” 张雅嘆了口气,一脸颓丧地趴在桌子上。 “看来只能去翻翻以前的满分作文选, 看看能不能在那堆陈芝麻烂穀子里找点灵感了。” “別翻作文选了,越看越僵化。” 李博文突然提议道。 “我听上一届的学长说,与其看那些八股文,不如看看报纸杂誌。 现实永远比小说更魔幻,没准新闻里的一句话,就能戳中那个点呢?” “哎!有道理!” 刘慧眼睛一亮。 “咱们班读书角不是每天都更新《苏省日报》和各种杂誌吗? 走走走,去看看!” 几个人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一窝蜂地涌向教室后方的读书角。 林闕閒著也是閒著,加上刚喝完豆浆有点撑,便也慢悠悠地跟了过去。 读书角其实就是一个简易的书架, 上面零零散散地摆著几本杂誌和当天的报纸。 张雅手快,抢过那份还带著油墨味的《苏省日报》,摊开在课桌上。 “来来来,集思广益,看看有没有什么能用的素材。” 几颗脑袋凑在一起,像是在研究藏宝图。 “……省领导视察某某工厂,强调安全生產……嘖,太红太专,pass。” “……江城大桥通车二十周年纪念……这个能写吗?写歷史的变迁?无声的岁月?” 李博文摇头否决。 “第……国际新闻,某地发生武装衝突……这个离我们太远了。” 几个人翻得哗哗作响,嘴里不停地吐槽。 林闕站在外围,咬著吸管, 目光穿过人群落在那些花花绿绿的版面上,带著几分探究。 穿越至今,他了解了文坛的贫瘠,了解了科技的发达, 却还没仔细研究过这个世界的社会百態。 他想看看,在没有了那些熟悉名著的薰陶后, 这个世界的人性走向, 以及每天发生的悲欢离合,跟上一世到底有什么不一样。 “这版面怎么全是歌功颂德的?” 张雅翻得有些烦躁,哗啦一声把报纸翻了个面。 “就没有点深刻的?哪怕是社会痛点也行啊。” 就在这时,一直没说话的刘慧手指突然顿住了。 她的指尖停留在报纸最下方的夹缝里, 那里通常刊登著不起眼的寻人启事或遗失声明, 但今天,却印著一行触目惊心的黑体字 “哎,你们看这个……” 刘慧的声音压得很低,带著一丝莫名的寒意。 “这標题……有点渗人啊。” 眾人的脑袋瞬间凑了过去。 那確实是一个不起眼的豆腐块, 夹在一堆“社区送温暖”和“菜价平稳”的民生新闻中间,显得格格不入。 就像是一张白净的脸皮上,突兀地长出了一块黑斑。 標题用加粗的黑体字印著,透著一股子血淋淋的现实气息。 《金陵女大学生深夜坠楼!生前背负百万“美容贷”》 …… 第142章 《狐仙的药》 报纸的夹缝里, 那行黑体字像是一道丑陋的伤疤,横亘在光鲜亮丽的版面之间。 新闻很短,只有寥寥数百字。 大意是一个名叫陈某的大三女生,为了追求所谓的“网红脸”, 在非法医美机构的诱导下,签下了巨额的“美容贷”。 利滚利,滚成了天文数字。 催收的电话打爆了通讯录, 羞愤与绝望之下,她从宿舍楼顶一跃而下。 “一百万……” 刘慧倒吸了一口凉气,手指无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声音有些发颤。 “就为了整张脸?至於吗?那是命啊。” “怎么不至於?” 背后的同学嘆了口气,把报纸抚平。 “你们是不怎么刷短视频。 现在网上那些什么纯欲天花板、多少多少年一遇美女, 哪个不是把焦虑贩卖到了极致? 刷多了连我都觉得自己长得像个土豆,不整两下都不好意思出门。” 李博文推了推厚底眼镜,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比划著名: “一百万…… 几针玻尿酸,几块硅胶,成本撑死几千块的工业原料。” 他声音越来越小,像是算不出这道题的解, 抬头茫然地看向眾人: “为了这个背一百万的高利贷?这帐……这帐是怎么算的?” “算帐?” 林闕靠在书架旁,目光落在那个模糊的新闻配图上。 那是一张打了马赛克的现场照片, 只有一只掉落在地上的高跟鞋,显得格外刺眼。 “老李,这题是无解的。” “以前人求神拜佛想换张皮,现在动刀子贷款想换张脸。 手段变了,想逆天改命的心思没变。 这题,超纲了。” 一边说著一边心里暗暗想到。 “在这个没有《画皮》也没有《灰姑娘》暗黑原版的世界, 人们对皮囊的渴望,赤裸得让人心惊。” “逆天改命……” 刘慧喃喃重复著这四个字,突然觉得这两个词带著一股血腥气。 “为了变美,不惜一切代价。” 林闕看著那行標题,脑海中突然闪过一道电光。 在这个科技高度发达却文娱贫瘠的世界, 人们对於“美”的追求似乎更加病態和直接。 没有了深厚文化的底蕴作为支撑,审美变得单一而极端。 这不仅仅是一则新闻。 这是…… 林闕的瞳孔微微收缩,若有所思。 “噠、噠、噠。” 这时,一阵中跟踩地的交错传来。 原本喧闹的教室瞬间安静下来。 刚才还围在读书角的几个人迅速作鸟兽散, 一个个把头埋进书堆里,假装自己已经学习了很久。 沈青秋抱著教案走了进来。 她走上讲台,目光像雷达一样在教室里扫了一圈。 “上课之前,说个事。” 沈青秋把教案放下。 “关於『扶之摇』徵文比赛。报名表我已经交上去了。”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张雅、刘慧和李博文,最后落在林闕身上。 “这几天,你们几个利用课余时间,把初稿的大纲或者想法整理一下。 尤其是林闕……” “你的那篇《听雪》,我看过了。” 全班的目光瞬间集中在林闕身上。 “立意很深,切入点也很刁钻。” 沈青秋难得地在全班面前给出了极高的评价。 “如果不出意外,过徵稿海选是没问题的。 但之后是现场作文,考验的是急智和底蕴。 你……可不能掉以轻心。” “知道了,老师。” 林闕懒洋洋地点了点头,手里转著那支黑色的水笔。 “行了,翻开课本,今天讲《扬州慢·淮左名都》。” 一节课,沈青秋讲得行云流水。 林闕却有些心不在焉。 他的脑子里全是那只掉落的高跟鞋,和心里那个皮囊的故事。 好不容易熬到放学铃声响起。 “铃——” 林闕几乎是弹射起步。 “哎?闕哥,去哪啊?不是说好去sdc(搜打撤)……” 吴迪的话还没说完,就只看见林闕的一个背影消失在后门。 “改天!今天有大事!” 林闕的声音远远传来。 他没有回家,也没有去网吧, 而是一路小跑,直奔soho未来城的工作室。 推开门,冷清的空气扑面而来。 林闕没开大灯,熟练地打开电脑, 屏幕的蓝光映照著他略显兴奋的脸庞。 登录红果阅读后台。 数据依旧在疯涨。 《灵魂摆渡》的在读人数已经突破了一个恐怖的数字, 反观那个跟风的《摆渡便利店》, 虽然靠著水军和gg勉强维持著 热度, 但评分早已跌破了及格线,评论区全是骂声。 电脑右下角,那只红色的企鹅疯狂闪烁。 【红狐】:大大!上个月的稿费结算单发您邮箱了!您看一眼! 【红狐】:对了,最近催更的读者都要把评论区炸了。 大家都说《摆渡人》完结了,心里空落落的,急需地狱造梦师大大的毒鸡汤来醒醒脑子! 【红狐】:大大?在吗?您不会是去闭关修炼什么绝世神功了吧? 林闕扫了一眼那长长的一串数字,內心毫无波澜。 钱对他来说,现在只是一个数字, 能让父母过得好,能让他有底气去做想做的事,仅此而已。 他点开评论区。 [催更]:生產队的驴都不敢这么歇!造梦师大大,你再不更新,我就要带著我的执念去444號便利店找你了! [討论]:看了隔壁的《便利店》,简直是依託答辩。还是怀念造梦师那种让人头皮发麻的冷峻感。求更新啊! [热点]:你们看新闻了吗?那个跳楼的女生……哎,要是她能看到《灵魂摆渡》,会不会就不那么傻了? 林闕盯著那条评论看了两秒。 既然有人想看真正的地狱,那就成全他们。 他没有多余的表情,手指搭上微凉的键帽。 噼里啪啦的敲击声在空荡的工作室里响起。 新建章节。 標题:【狐仙的药】。 光標闪烁,林闕敲下了第一行字。 “那是一瓶散发著尸油香气的药水。 只要一滴,就能让枯骨生肉,让丑陋生花。 但女孩不知道的是,狐仙从来不收钱,它只收…… 命。” …… 第143章 只看得见皮囊,却闻不到臭 金陵,贝赛思国际学校。 琴房的隔音做得极好, 將窗外的寒意和校园的喧囂统统挡在了外面。 只有施坦威发出的最后一个音符, 在空旷的房间里久久迴荡,最终归於死寂。 叶晞瘫坐在琴凳上, 额前的刘海被汗水打湿,贴在光洁的额头上。 刚结束的一百五十分钟高强度练习,让她感觉手指像是要断掉一样。 和父亲从维也纳带回来的不是礼物, 而是一张排到深夜十一点的训练表。 那句“野性有余,法度不足”的评语, 像戒尺一样悬在她头顶,逼著她每天都要把这首曲子重复四十遍。 “说什么法度……全是枷锁。” 叶晞嘟囔了一句,毫无形象地把那双保值八位数的手垂在身侧, 另一只手熟练地从书包夹层里摸出手机。 她唯一的精神支柱就是练习完毕之后看一看网络文学。 虽然《摆渡人》的完结让她哭得稀里哗啦, 但那个“地狱造梦师”的书,就像是鉤子一样,勾得她心痒难耐。 屏幕亮起,红果阅读app自动刷新。 【地狱造梦师】更新了章节:《狐仙的药》。 原本瘫软的手指在触碰到手机边缘时突然有了力气, 屏幕亮起的冷光映在她眼底,驱散了原本死气沉沉的困意。 她踢掉鞋子缩在琴凳一角,指尖悬在那个標题上方。 文字如水银泻地,铺陈开来。 这一章的故事並不复杂,却透著一股子令人作呕的诡异。 故事的主角是一个相貌平平、甚至有些丑陋的女孩。 在这个看脸的时代,她遭遇了无数的冷眼和嘲笑。 直到有一天,她误打误撞进了一家名为“444號”的便利店。 那个总是穿著黑风衣、眼神冷酷的赵吏, 递给她一瓶散发著异香的药水。 “这叫狐仙的药。” 书中的赵吏靠在货架旁,把玩著那只小瓶子,语气慵懒而危险。 “只要一滴,就能让你脱胎换骨,变成绝世美人。 但是,它有副作用。” 女孩问: “什么副作用?是要钱吗?我可以去借,我可以去贷!” 赵吏笑了,那笑容在手机屏幕的冷光下显得格外渗人: “钱?地狱里最不缺的就是钱。 这药的药引,是你的贪婪。 你越贪婪,它就越香,你越想留住美丽,它就要吃掉你越多的东西。” 女孩拿走了药。 屏幕上的文字像某种粘稠的液体。 【镜子里的那张脸在发光。 原本塌陷的鼻樑像被一双无形的手捏起,毛孔在药物的滋润下迅速闭合。 她美得惊心动魄,但那股异香却越来越浓, 像是夏天暴晒下的一块腐肉,被喷上了廉价的香水。】 叶晞下意识屏住呼吸,手指僵硬地悬在屏幕上方。 她成了网红,成了女神, 享受著无数男人的追捧和金钱的供养。 但是,那股异香越来越浓,浓到变成了尸油的臭味。 她在镜子里看到, 自己那张完美的脸皮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为了维持这种虚假的美丽,她不得不去向狐仙祈求更多的药, 付出的代价也越来越大, 从指甲,到头髮,再到…… 寿命。 叶晞屏住呼吸,手指快速滑动。 故事的结尾,女孩並没有得到救赎。 在一个雷雨交加的夜晚, 她在直播间里,当著百万粉丝的面, 那张完美的脸皮突然像墙皮一样脱落, 露出了下面早已被贪婪啃噬得千疮百孔的血肉。 她在绝望中发出了最后一声尖叫,然后从高楼一跃而下。 【赵吏站在楼下,看著那团摔得血肉模糊的东西,面无表情地收回了那个空瓶子。】 【“美丽的皮囊千篇一律,有趣的灵魂万里挑一。 可惜,世人大多只看得见皮囊,却闻不到灵魂腐烂的臭味。”】 【“下一位。”】 章节戛然而止。 “呼——” 叶晞猛地从屏幕中抬起头, 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出了一身冷汗。 琴房里的暖气很足,她却觉得脊背发凉。 那种恐惧不是来自鬼怪,而是来自真实。 造梦师笔下的那个女孩,那种为了变美而不顾一切的疯狂, 那种被欲望一步步推向深渊的绝望,太真实了。 真实得就像是……就发生在她身边一样。 “这个造梦师,简直是个变態……” 叶晞喃喃自语,但眼神里却满是震撼。 “但他把人性剖得太开了。” 她平復了一下心情,手指习惯性地往下滑, 想去看看沙雕网友们是如何在评论区里“护体”的。 然而,今天的评论区,画风却异常诡异。 没有了往日的插科打諢,没有了以往的段子。 第一条热评, 是一个id叫【江城百晓生】的网友发的,只有一张图片和一句话。 图片是一张报纸的截图,標题被红圈圈了出来: 《金陵女大学生深夜坠楼!生前背负百万“美容贷”》。 【百晓生】:兄弟们,我鸡皮疙瘩起来了。 这新闻是今天早上刚见报的,就在苏省日报的夹缝里。 造梦师大大这一章……是巧合吗? 这条评论下面,回復已经盖起了几千层的高楼。 【一蓑烟雨】:臥槽!我看新闻的时候只觉得那女生傻,看完这一章,我突然懂了那种绝望。 这哪是小说,这是纪实文学吧? 【深夜守夜人】:仔细看新闻发生的时间,是昨晚。 造梦师大大的更新时间是今天晚上。 也就是说,他在新闻出来的第一时间,就写出了这一章? 这速度,这立意……细思极恐。 【吃瓜群眾】:我也发现了! 新闻里说那个女生生前就在用一种不知名的三无护肤品,说是能换肤,结果脸烂了才去贷的款。 这跟书里的“狐仙药”简直一模一样! 【路人甲】:造梦师到底是谁?他难道就住在案发现场吗?还是说…… 叶晞看著那些评论,心臟猛地跳漏了一拍。 她迅速切出阅读app,打开瀏览器搜索那则新闻。 果然,铺天盖地的报导。 时间、地点、死因,甚至女生生前的心理状態, 都与小说里的描写有著惊人的重合度。 唯一的区別是, 小说里是狐仙索命,现实里是高利贷逼人。 但这二者本质上有什么区別呢? 都是利用人的贪婪,许诺虚假的美丽,最后连皮带骨地吞噬乾净。 “这不可能只是巧合……” 叶晞握著手机的手指微微发白。 如果只是为了蹭热度,写不出这么深刻的內核。 那种对死者的悲悯,对社会病態审美的批判, 绝不是一个只会码字的网文写手能做到的。 这个“地狱造梦师”,他的眼睛,太毒了。 叶晞突然有种强烈的衝动,她想找个人倾诉这份震撼。 她点开微信,找到了那个置顶的、头像是一片漆黑星空的对话框。 【在逃贝多芬】:林大师!你在吗?[探头.jpg] 【在逃贝多芬】:你快去看《灵魂摆渡》新章节!还有今天的《苏省日报》! 【在逃贝多芬】:这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 …… 第144章 以此,警世 手机屏幕的光冷颼颼地打在脸上, 叶晞缩在琴房的沙发上。 叶晞盯著对话框,脑子里全是《狐仙的药》里那个从高楼坠落的女孩, 和现实新闻里那只掉落的高跟鞋。 两分钟后,手机震动。 【木欮】:新闻闹得这么大,有点脑子的作者都会取材吧。 叶晞看著屏幕,眉心微蹙。 只是因为取材? 【在逃贝多芬】:没那么简单。我看过现场目击者的爆料,那个女生手里攥著一个空瓶子,和书里的描写分毫不差。 【在逃贝多芬】:这不仅仅是取材,这种对细节的把控,如果不是亲眼所见,就是他看过警方的卷宗。 【在逃贝多芬】:你说……这个造梦师,该不会真的是干刑侦出身的吧?这也太真实了。 或者,他真的能看见我们看不见的东西? 江城,soho未来城工作室。 林闕看著屏幕上那个脑洞大开的“贝多芬”,无奈地揉了揉眉心。 他当然不在现场,但见过太多类似的灵魂。 在容貌焦虑能吃人的时代,悲剧的剧本连標点符號都懒得换。 【木欮】:別想这么多,你能看到新闻,別人也能看到啊,多练琴,早点睡。 叶晞看著屏幕上的回覆,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 这么说,倒也有道理。 她还没来得及继续追问,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次不是林闕,而是微博的热搜推送。 【知名网文作者消费死者!蹭流量还是吃人血馒头?!】 叶晞心里咯噔一下。 点开词条,营销號的通稿铺天盖地。 【#地狱造梦师# 尸骨未寒就吃人血馒头?为了流量脸都不要了!】 【细思极恐!女大学生坠楼成素材,某网文作者吃相太难看!@红果】 更有大v直接掛出了对比图,配文只有两个字:【噁心】。 评论区里,风向也都是出奇的一致。 [正义路人]:原本是路人粉,现在转黑了。人家尸骨未寒,你就拿来写鬼故事赚钱?良心不会痛吗? [笔阁死忠]:还是看看隔壁《摆渡便利店》吧,人家那是治癒,这本《灵魂摆渡》纯粹是阴间玩意儿,蹭热度蹭到骨灰盒上了。 [抵制不良]:建议封杀!这种为了热度没有下限的作者,不配写作! 叶晞看得手脚冰凉。 她虽然不懂资本运作,但任谁也看得出这是一场有预谋的围剿。 此时,红果网编辑部。 红狐看著后台疯狂涌入的举报信和负面评论,急得在办公室里转圈。 “这帮孙子!” 红狐把平板往桌上一摔。。 “笔阁中文网这次是下了血本,连那种上百万粉的大v都买通了几个。这是要把我们往死里整啊!” 旁边的绿萝瑟瑟发抖: “主编,我们要不要发声明澄清一下?就说章节是提前写好的?” “有什么用!” 红狐摇摇头。 “这时候谁信你?你越解释,他们越说你心虚。 现在的网民不需要真相,他们只需要一个宣泄口。” 她抓起手机,给林闕发了条消息, 字打得飞快,刪了又改,最后只发过去一句: 【大大,別急,交给我们处理。】 soho未来城。 林闕隨手將做完的理综卷子推到一边, 这种机械性的刷题能让他大脑放空。 电脑屏幕上,谩骂的弹幕几乎遮盖了正文。 “人血馒头?消费死者?” 他低声重复这些话。 让他不由想到老一辈打法…他拧开保温杯喝了口水, 他慢条斯理地喝了口汤,手指悬在键盘上。 “火候差不多了。” 笔阁中文网的那位主编,大概以为抓住了这一波道德高地, 就能把《摆渡便利店》那坨扶不上墙的烂泥给捧上去。 只可惜,他们不懂什么是真正的“摆渡”。 他没有回覆红狐的安慰,也没有去论坛对线。 他只是切到了后台,在那章《狐仙的药》下面, 置顶了一条只有四个字的作者有话说: 【以此,警世。】 发完,关机,睡觉。 …… 第二天,舆论发酵到了顶峰。 笔阁中文网趁热打铁, 首页大图掛出了《摆渡便利店》的最新章,打出的標语是: “用温暖抚慰伤痛,拒绝消费苦难。” 文章里,那个坠楼的女孩变成了误入歧途的天使, 便利店店主用温柔的话语开导她, 最后女孩虽然死了,但灵魂得到了净化,化作星星掛在了天上。 甜。腻。 充满了廉价的自我感动。 但確实奏效。 不少被营销號煽动的网友涌入红果网, 把《灵魂摆渡》的评分从9.9硬生生拽到了9.4。 大课间。 全校的同学討论的话题出奇的一致。 “你看手机了吗?网上都吵翻天了!都在骂造梦师!” “骂什么?” “骂他没良心啊!说他吃人血馒头!” “我也看到了,虽然那章挺嚇人,但我觉得写得挺好啊! 现在的键盘侠是不是脑子都有泡?” 高二(3)班的教室外,同样一堆人围在一起。 “我觉得造梦师大大这次得栽个跟头了。” “是啊,毕竟舆论的力量太强了!” “闕哥,你怎么看这次事件。” 刚上完厕所的林闕被围在一起的同学叫住,吴迪扯著大嗓门问道。 其他人顺著吴迪的话语看向了林闕。 “你觉得呢?” 林闕没接话,只是把视线从习题册上移开,扫了吴迪一眼。 “你也觉得那是人血馒头?” 吴迪愣了一下,抓了抓头髮,脸上难得露出一丝严肃: “馒头个屁啊! 虽然网上骂得凶,但我昨晚看的时候,真被嚇出一身冷汗。 我一直觉得网贷离我很远, 但看完那章,我第一次觉得那玩意儿真能吃人。” 吴迪顿了顿,压低声音道: “而且我听隔壁班女生说啊,她们原本几个人凑钱想去打什么瘦脸针, 看了这章,今天全都嚇得不敢去了。 闕哥,我觉得这书不是害人,简直是救命药!” 林闕笑了。 “那就行了。” 他转过头,往座位走去。 “既然连你都能看明白,这世上明白人就死绝不了。” 吴迪点了点头,但总觉得哪里不对。 舆论的反转, 往往只需要一个清醒的声音。 就在笔阁网以为舆论到了顶点, 准备將“地狱造梦师”彻底钉在耻辱柱上的时候。 一篇长文悄无声息地出现。 它没有发在娱乐版块, 而是首发於知乎的刑侦话题下,隨后被几个官方蓝v转发。 发帖人id:心向人间序。 认证信息很简单,却重如千钧: 刑侦支队副队长。 標题很长,字字如铁: 《在这个娱乐至死的年代,只有他在用恐怖,为你们守夜》。 …… 第145章 先生大义 那篇文章很长。 没有精美的排版,段落错乱, 甚至夹杂著几个扎眼的错別字。 显然,这是发帖人用手机自带输入法, 在极度疲惫和愤怒的状態下,一个个指头戳出来的。 但每一个字, 都像是钉进木板的铁钉,生硬,却稳固。 【我是个粗人,不懂文学, 更不懂你们嘴里那个“人血馒头”是什么高深理论。 我只知道,昨晚我在那个天台上站了三个小时,吹了三个小时的冷风。】 【那个女孩才二十一岁。 法医把她从绿化带里抬出来的时候,她的手掰都掰不开。 本书首发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1?1???.???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手心里死死攥著一个没有標籤的玻璃瓶。】 【那是骗子给她的救命稻草,也是把她推下楼的鬼手。】 【干刑侦二十年,尸体我见多了,早就麻木了。 但这回我真觉得堵得慌。 因为就在昨天下午,这姑娘还给那家“美容贷”公司打过电话,哭著求宽限几天。 那边的录音我们调出来了,对方只回了一句: 还没死呢?没死就去卖,卖够了再来还。】 【然后,她就真的死了。】 【刚才抽空看了一眼那个叫“地狱造梦师”写的小说。 有人骂他阴暗,骂他蹭热度。 我觉得骂得不对。 我只想说一句:写得太轻了。 现实里的恶,远比小说里那个要吃人的狐仙更脏,更烂,更让人作呕。】 【那帮放贷的杂碎不需要妖术。 几张阴阳合同,几个恐嚇电话, 就能把一个活生生的人拆吃入腹,连骨头渣子都不吐。 他们盯著这些涉世未深的孩子,就像盯著案板上的肉。】 【这篇小说不是在吃人血馒头,它是在尸检。 作者把那层光鲜亮丽的皮剥开,把里面烂掉的肉、发臭的骨头摊开来给你们看。 他是在告诉那些还做著变美梦的傻孩子们: 看清楚了,这底下不是童话,是地狱。】 【如果这也叫蹭热度,那我希望这种热度多一点。 如果早一点有人把这种恐怖写出来,哪怕能嚇住一个人, 哪怕只有一个姑娘因为害怕,不敢去签那个字, 那个天台上,也许就不会有人跳下来。】 【最后说一句,案子我们正在办。 那帮放高利贷和售卖无良美容品的杂碎,一个都跑不了。 我这人信奉唯物主义,但这回,我希望那个作者笔下的地狱是真的。 因为只有那里,才配得上那帮畜生。】 帖子的热度,像坐了火箭一样飆升。 原本戾气冲天的评论区,突然断层了。 那些叫囂著封杀、无良的键盘侠, 像是被人突然掐住了喉咙,发不出半点声音。 原本每秒刷新几百条的评论区,突然出现了断层。 那些叫囂著封杀、辱骂的弹幕, 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瞬间掐灭。 屏幕前,无数正准备敲击键盘的手指停在了半空。 过了足足五分钟。 第一条新评论,才小心翼翼地冒了出来。 【山城医科大老刘】:我是整容科医生,实名认证。 那篇文章我也看了。 说实话,比我们苦口婆心劝退一百个想做非法医美的姑娘都管用。 恐惧,有时候是最好的疫苗。 这句话,彻底引爆了舆论的风向標。 【一只小透明】:看哭了……不过不是被感动的,是被嚇哭的。 我本来预约了明天的面诊,还要办理贷款分期付款。 看完警察叔叔的话,再看造梦师那一章…… 我刚把中介拉黑了。 谢谢造梦师,救我狗命。 【暴躁老哥】:去踏马的《摆渡便利店》! 那种把死人写成天使强行煽情的,才是吃人血馒头! 造梦师下手是狠,但他是在救命啊! 红果网,《灵魂摆渡》的书评区。 评分数据开始疯狂跳动。 从跌落谷底的9.4,一路飆红, 重新死死钉在了9.9的神坛上。 再也没有人骂了。 几十万条评论,匯聚成了同一句话,刷屏了整个页面: 【先生大义。】 …… 与此同时,笔阁中文网总部。 会议室里没有声音, 只有投影仪的嗡嗡声,听起来像垂死之人的喘息。 主编贾勇死死盯著屏幕上的数据,眼球上布满了红血丝。 原本花大价钱买的热搜词条: #地狱造梦师人血馒头# 此刻已经被一条新的热搜死死踩在脚下,碾进尘埃里: #恐惧是最好的疫苗# 而他们引以为傲的摆渡宇宙力作《摆渡便利店》, 评论区已经彻底沦陷,变成了网友发泄怒火的公厕。 “怎么回事?水军呢?控评啊!” 贾勇把茶杯狠狠摔在桌上,茶水溅了一地。 运营主管擦著额头的冷汗,声音发抖: “主编,控不住了……水军头子刚才退群了, 说这单生意太损阴德,怕折寿,把钱退回来了。” “什么?退回来?这帮傢伙这个时候变得有责任感了?” 贾勇咆哮著,脖子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样暴起。 “还有……” 技术部主管咽了口唾沫,声音比蚊子还小。 “我们的app评分……从4.5掉到2.2了。 应用商店那边发来警告,说我们涉嫌恶意营销和虚假宣传,要下架整改。” 刘勇身子晃了晃,眼前一阵发黑。 但这还不是最致命的。 隨著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推开。 秘书手里攥著一张传真纸,连门都忘了敲,脸白如纸。 “主编……网信办、国家新闻出版署,还有网警那边……联合发约谈函了。” “嘭!” 刘勇一屁股瘫坐在椅子上,双眼失神。 完了。 这次不是踢到了铁板。 这是直接一脚踩在了地雷上了。 写个网文而已…… 至於把国家机器都招来吗? …… 江城,soho未来城。 窗外的城市依旧霓虹闪烁,车流匯聚成红色的河流。 林闕看著屏幕上那个id为“心向人间序”的帖子,沉默了很久。 他不知道对方姓甚名谁,长什么样。 但这不妨碍他隔著冰冷的屏幕, 向这位不知名的警官,在心里敬了一个礼。 手机震动了一下。 红狐的消息弹了出来, 隔著网线都能感受到那股扬眉吐气的狂喜。 【红狐】:大大!笔阁那边崩了!彻底崩了! 《摆渡便利店》刚刚全网下架! 听说他们主编被请去喝茶了!哈哈哈哈苍天饶过谁! 【红狐】:现在全网都在夸您!说您是暗黑卫士! 您看要不要趁热打铁,发个感言什么的? 林闕看著屏幕,脸上的表情並没有因为胜利而变得轻鬆。 他沉默地注视著那一条条“先生大义”的评论, 良久,他手指在键盘上敲击了几下。 【木欮】:不了。 【木欮】:这本就是一个沉重的话题,不需要掌声。 他关掉网页。 屏幕熄灭,映出少年略显疲惫却异常清亮的眼眸。 窗外,夜色正浓。 城市的霓虹灯依旧闪烁,像无数只不知疲倦的眼。 林闕看了一眼沈青秋刚才发来的网络徵稿结果, 將手机扣在桌面上。 真正的地狱,往往就在人间。 而他能做的, 不过是把灯点亮一点, 再亮一点。 …… 第146章 以后出门別说认识我 早自习的铃声, 把江城一中从晨雾里硬生生拽了出来。 高二(3)班的空气透著股黏糊劲, 像是没睡醒的眼眵,糊在每个人的嗓子眼里。 林闕窝在最后一排,指尖那支黑色的中性笔转出了残影。 “咔噠。” 前门被推开。 沈青秋抱著一叠文件走上讲台。 她没急著说话, 先是用那双总是含著三分审视的眼睛扫了一圈教室。 “都停一下。” 原本细碎的读书声像被掐住了脖子,瞬间断了。 沈青秋把文件往讲台上一磕,粉笔灰腾起一小团白雾。 “关於『扶之摇』徵文比赛的海选结果,出来了。” 教室里静得可怕, 只能听见后排吴迪偷吃乾脆麵的细微碎裂声。 吴迪动作一僵,默默把嘴里的面渣抿化了, 喉结微动,不敢发出半点动静。 “这次徵稿海选,全校一共投了五百多篇稿子。” 沈青秋伸出五根手指,语气平淡。 “通过海选的,一百三十七人。” 下面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五百进一百三,这刷掉了一大半。 这还只是海选,连初赛都算不上。 “咱们班报名了七个人,最后通过的,三个。” 沈青秋抽出三张列印纸。 “张雅,李博文,还有……林闕。” 张雅趴在桌子上,李博文推了推那副厚得像啤酒瓶底的眼镜, 林闕,维持著那个单手撑脸的姿势。 “没有通过的同学別灰心,过了的也別得意。” 沈青秋拿出了第一张纸,空中晃了晃。 “张雅,你的文章辞藻华丽,但有点堆砌,虽然通过了,但下次一定注意做减法。” 张雅的脸红了一下,咬著嘴唇点头。 “李博文,你的论证很严密,逻辑闭环做得好,但缺乏感染力。 文字不是数学题,不需要你每一步都推导得严丝合缝。” 李博文愣了愣,若有所思地记笔记。 “林闕……” 念到这个名字时,沈青秋的声音明显停顿了一秒。 教室內出现了短暂的真空, 紧接著是一阵衣料摩擦椅背的细碎声响, 几十道目光像是被磁铁吸引的铁屑,慢慢匯聚到了后排靠窗的角落。 大家都记得, 那篇作文是林闕只用了四十分钟写出来的“天气预报”。 沈青秋拿起最上面那张纸,那是林闕的《听雪》。 “总体问题不大。 立意、切入点、文字张力,都是这批稿子里拔尖的。” 沈青秋说到这,话锋突然一转。 “但有个小缺点。” 林闕挑了挑眉,终於把视线从窗外收了回来。 “评审组给的评语是:笔触老辣,振聋发聵。 但作为一个高中生,你的文字里有一种近乎残酷的冷静。 你不像是在写雪,像是在写某种……审判。” “换句话说就是……” 沈青秋顿了顿,语气变得复杂。 “不近人情。” 这四个字砸下来,教室里鸦雀无声。 林闕没反驳,只是轻轻拨弄了一下笔帽。 或许吧。 经歷过真正的地狱,再看人间的雪, 確实很难再写出那种“瑞雪兆丰年”的喜庆。 “我念一段,你们都听听。” 沈青秋没再多说,视线落在纸面上。 她读得很慢,像是在读一份沉甸甸的判决书。 “江南的雪,是死掉的雨。是还没来得及结痂的伤口……” 声音带著股子钻进骨头缝里的凉意。 哪怕是只截取了中间的一段, 那种压抑的厚重感也隨著她的声音, 一点点把教室里的浮躁给压了下去。 等到最后一个字落下,沈青秋放下了稿纸。 足足过了五六秒, 窗外那只不知名的鸟叫了一声,才把眾人的思绪给拽回来。 吴迪张大了嘴,半天才憋出一句: “闕哥……你这写的是雪吗?我怎么觉得你在写命啊?” 虽然他听不太懂什么歷史车轮,什么虚无实感。 他只觉得冷。 张雅转过身,看著林闕的眼神很复杂。 她那晚熬夜翻遍了歷年满分作文, 拼凑出一篇辞藻华丽的《沉默的父爱》,原本以为稳了。 可跟这一比, 她那篇就像是精装修的样板房,漂亮是漂亮。 但这篇《听雪》,像是荒原上的一座孤坟, 立在那儿就让人想哭。 “完全不像是高中生作文的套路。” 李博文推了推眼镜,小声嘀咕。 “这就是林闕的《听雪》。” 沈青秋淡淡道。 “文字不仅是记录美好。 虽然我不提倡你们现在就学这种风格, 但你们得知道,好文章,是有重量的。” 林闕看著讲台上的沈青秋,心里倒是有些意外。 “你们三位的文章都贴在后面黑板上,下课后想看的同学自己再看看。” 沈青秋把三张纸稿子递给前排,然后看向后排。 “林闕,你出来一下。” 走廊上风有点大,吹得人脸疼。 沈青秋靠在栏杆上,看著楼下操场上稀稀拉拉的人影,没看林闕: “刚才读的时候,我看见你一直在皱眉。 怎么,对自己写的不满意?” “不是。” 林闕把手揣在兜里,缩了缩脖子。 “是您读得太深情了,有点起鸡皮疙瘩。” 沈青秋被气笑了,原本准备好的“戒骄戒躁”被堵在嗓子眼。 “一跟你说正事你就打马虎眼。” “这次海选的要求不高,没明显错误基本都通了。 但到了初赛,那是真刀真枪拼刺刀,没时间给你『听雪』。” “万一碰到个古板的题目,再碰到个古板的审稿老师……” “知道了老师!” 林闕一脸真诚地打断她。 “我儘量不发刀子!” “你……哎。” 沈青秋指了指他,最后无奈地放下手。 “行了,回去吧。” 两人回到教室时,气氛已经凝固到了极点。 同学们看著林闕的眼神似乎都有些变了。 吴迪捧著那张纸,跟看符咒似的瞅了半天, 突然一拍大腿: “闕哥,我悟了! 你这句『雪是死掉的雨』简直是万能公式啊!” 他凑过来,一脸求表扬的表情: “那我下次写《屁》,是不是可以写, 屁,是死掉的饭?” 林闕脚下一个滑,差点跪在地上。 “噗——” 前排正在喝水的李博文差点喷了出来。 紧接著,爆笑声像炸雷一样掀翻了教室的天花板。 刚才那种沉重、压抑的氛围, 瞬间被这句充满味道的“哲理”冲得稀碎。 “吴迪,你真无敌了!” 林闕拍了拍他的肩膀,一脸诚恳。 “文学这条路太窄,你换条道吧, 比如去说相声讲脱口秀,没必要非在学习这棵树上吊死。” 张雅笑得趴在桌子上直不起腰, 连最后排正在补觉的体育生都被笑醒了,一脸懵逼地问“谁放屁了”。 林闕看著吴迪那张写满“我是认真的”大脸, 嘴角抽搐了两下。 他伸手,把吴迪桌上那半包干脆面拿过来, 精准地投进了后门的垃圾桶。 “再说了,死掉的饭那叫shit,不叫屁。” 林闕面无表情。 “屁顶多算是饭的冤魂, 还有,以后出门別说认识我。” …… 第147章 平庸的优秀,就是死刑 教室里的鬨笑声还在迴荡。 沈青秋眼角的笑意收得很快。 “啪。” 她把教鞭轻轻搭在讲台上,发出一声脆响。 教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吴迪缩了缩脖子,把头埋进了书堆里。 “笑够了?” 沈青秋的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 “笑够了,就听听数据。” 她看了看林、张、李三人。 “这次海选只是第一步。 根据市教育局的数据,江城市各个中学加起来,通过海选的总人数是3375人。” 三千三百七十五。 这个数字一出,刚才还带著笑意的同学都不笑了。 江城虽然不是省会,但也算教育大市。 几千个尖子生,这还是刷掉了一大批之后的数字。 “初赛的时间定在下个月1號,地点在江城大剧院。” 沈青秋看著那三个过关的学生。 “到时候学校会统一组织大巴车送你们过去。” “老师。” 张雅举手站起。 “初赛进复赛会有名额限制吗?比如取前多少名?” 张雅问完才发现手心里全是汗。 如果是按比例录取,那竞爭就是你死我活。 沈青秋摇了摇头。 “这正是这次『扶之摇』最残酷,也最公平的地方。” 她的声音沉下来,目光扫过全班。 “本次比赛,不设固定晋级名额,没有百分比,没有硬性指標。 而评审团手里,会有一把尺子。过了这把尺子的高度,你就能进。” “这是一场自己和標准的较量。” 沈青秋的手指在虚空中冷冷地划了一道线,像是在切割什么东西。 “线就在那。 也许全员晋级,皆大欢喜,当然,也有可能全军覆没。” 她顿了顿,声音低得像窗外的风: “別以为考了99分就稳了。 在这场比赛里,平庸的优秀,就是死刑。” 教室里静得能听见后排掛钟走动的声音。 这种看似宽容的规则,其实比杀人还诛心。 因为你根本不知道那把悬在头顶的刀,到底什么时候会落下来。 张雅的脸色白了白,手指紧紧攥著衣角。 李博文也不笑了,低头看著自己的笔记本,神色凝重。 林闕,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桌面。 不设名额倒是有点意思。 这就像是他的另一个世界的网文。 没有人规定一天只能有多少本书能火, 只要你写得好,读者就会买单。 “好了,这几天你们三个把心態调整好。” “还有,別琢磨那些太冷太偏东西, 初赛是现场命题,考验的是急智。 到时候別写出什么惊世骇俗却离题万里的东西来。” 林闕自觉地比了个“ok”的手势。 铃声救命般地响起。 沈青秋夹著教案离开,教室里紧绷的弦终於断了。 “下课。” 沈青秋夹著教案走了。 吴迪把脸凑过来,一脸崇拜地竖起大拇指: “闕哥,绝了!『饭的冤魂』,我怎么没想到, 我要是把这句写作文里,多少也得混个创意奖吧?” “能。” “指定能拿个评审团当场呕吐奖!。” …… 午休时间,食堂。 不锈钢餐盘碰撞的声音、阿姨打菜的吆喝声、学生们聊天的嗡嗡声混在一起, 形成了一股青春的热浪。 林闕为了躲避老妈的盘问,早早溜了出来, 这会儿正躲在角落里吸溜著一杯椰果奶茶。 “哎,听说了吗? 这次『扶之摇』初赛是在江城大剧院,那是办交响乐的地方啊,逼格拉满了。” “逼格拉满有什么用,三千多人呢,光是想想那个场面我就腿软。 听说实验中学那个衝刺班一个班就过了二十多个人,我们班就只过了8个,这次简直是神仙打架。” 隔壁桌几个女生面前的饭菜没怎么动, 筷子把米饭戳得千疮百孔, 脸上写满了“焦虑”两个大字。 林闕咬著吸管,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 虽然仅一个小城市就有三千三百多人。 数字挺唬人。 这个世界的文化断层太久了, 大部分学生还在玩文字堆砌的游戏。 他们的文字或许华丽,技巧或许嫻熟, 但总会像叶晞练琴一样,少了点魂。 魂这东西,可不是练出来的,那得熬出来。 是像鲁先生那样在铁屋子里吶喊熬出来的, 是像史先生在地坛的轮椅上坐出来的。 “林闕。” 一个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李博文端著餐盘坐在他对面, 厚底眼镜片上蒙了一层雾气,显得有些侷促。 “坐。” 林闕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来点?” 林闕晃了晃手里还有一半的奶茶。 李博文没动筷子,盯著林闕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 “你那篇《听雪》,真的是四十分钟写出来的?” “嗯,怎么?” “我想不通。” 李博文皱著眉,像是遇到了一道解不开的奥数题。 “我分析了你文章的结构框架,没什么特別的。 论点的话,也比较散。 为什么沈老师说你写得好?为什么评审给那么高的评价?” 他是个理科思维很重的人,凡事都想找个公式,求个最优解。 林闕看著他,突然笑了。 他放下奶茶,身体微微前倾, 原本懒散的气质陡然一收。 “老李,你听过一句话吗?” “什么?” “大音希声。” 李博文愣了愣。 “这个《听雪》有什么关係?” “你写文章,是在搭积木,想把它搭得越高越好,越稳越好。这没错。” 林闕指尖点了点桌面。 “但文字这东西吧,有时候不在於你写了什么,而在於你没写什么。” 李博文愣住了: “没写什么?” “《听雪》里,我没写冷,但读的人觉得冷。 我没写死,但读的人看到了尸体。” 林闕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技巧是术,情感是道。” “你得先把这颗心掏出来,扔进雪地里滚一滚, 冻透了,再捡回来塞进胸腔里。” “等到那时候,你都不用管什么逻辑结构,文字自己会顺著血管流出来。” 李博文嘴巴微张,勺子里的饭掉回了盘子里。 把心扔进雪地里滚一滚? 这话听著疯癲。 但细细一琢磨,好像又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当然,这就是个比喻哈。” 见把孩子嚇住了,林闕瞬间切换回懒散模式, 一口吸乾了奶茶,站起身。 “別瞎琢磨了,每个人的道又不一样。” “你的逻辑严密是一种优势,没必要问我,更没必要学我。 到了考场上,谁也不知道会抽到什么鬼题目, 没准考个什么《论勾股定理的文学性》,那你就是王。” 李博文被逗乐了,紧绷的肩膀鬆了下来,眼里的迷茫散去不少。 “谢了。” 林闕摆摆手,转身走向门口。 推开食堂大门,凛冽的寒风扑面而来。 他眯起眼,望向城市中央。 那座白色的江城大剧院矗立在江边, 像一只巨大的贝壳,静静等待著什么。 那里,將是他的新战场。 …… 第148章 遗传不保熟 时间这东西,抓不住也留不下。 转眼周五。 最后一节英语课, 扩音器里放著带英伦腔的听力材料,听著跟念经似的。 刚毕业的英语老师在讲台上激情输出,粉笔灰在阳光柱里乱舞。 后排早就倒了一片。 只有前排几个靠意志力死撑的学霸,还在试卷上划出沙沙的声响, 试图抓住那几个含糊不清的单词。 林闕转著笔。 视线越过窗欞,落在操场边那棵梧桐树上。 新冒出来的绿叶在风里晃, 在这个赖著不走的冬天里,这点绿意显得有些扎眼。 他在构思《灵魂摆渡》的下一章。 “狐仙的药”后劲太大,网上的討论已经从单纯的恐怖, 上升到了皮囊与灵魂的哲学思辨。 昨晚红狐发来消息, 几家影视公司闻著味儿就来了,开价不低,无一例外的想谈影视化改编。 林闕没鬆口。 在这个文娱贫瘠的世界, 他拋出的每一块砖,都能砸出深不见底的坑。 火候未到。 烧得太快,容易把这片贫瘠的土地烧焦。 还得让子弹再飞一会儿。 “叮铃铃——” 下课铃就是特赦令。 还没等英语老师那句“class is over”落地,后门就被推开了。 费允成走了进来。 这位平日里不苟言笑的教导主任,今天那张扑克脸竟罕见地舒展了几分。 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语气郑重: “林闕,张雅,李博文。出来一下。” 教室里的噪音声瞬间降噪。 原本准备百米衝刺去食堂抢饭的乾饭人们, 硬生生剎住了车,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聚光过来。 这三位可是他们班扶之摇比赛的种子成员。 一起叫出去,难道是为了下周一的特训? 同学们议论纷纷,猜测不断。 三人跟在费允成身后,穿过长长的连廊。 “主任,什么事啊?” 张雅心里没底,小声问了一句。 费允成没回头,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噠噠的脆响: “好事。有客人想见你们。” 一路走到行政楼三楼教导处。 门虚掩著,飘出一股淡淡的茶香, 那是好茶叶才有的味儿。 费允成敲了两下门,推开: “人到了。” 林闕跟在最后面,晃晃悠悠地进了屋。 真皮沙发上坐著两人。 左边那个头髮花白,精神矍鑠,手里捧著个紫砂壶,正眯著眼吹气。 右边那个稍微年轻点,四十来岁, 戴著银框眼镜,一身儒雅气,正笑眯眯地看著门口。 老人林闕认识。 江城大学文学院客座教授,李援朝。 “李教授?” 张雅一惊,连忙鞠躬,“李教授好。” 林闕也跟著弯了弯腰:“李教授好。” 唯独李博文。 像是被施了定身法,整个人僵在门口,脸不知何时涨红了。 他低著头,拼命往林闕身后缩, 试图利用林闕的身板挡住自己庞大的身躯。 “躲什么?” 李援朝放下紫砂壶,没好气地哼了一声。 张雅懵了。 看看李援朝,又看看缩成鵪鶉的李博文,一脸茫然: “李博文,你怎么不打招呼?太没礼貌了吧。” 李博文绝望地闭了闭眼。 他从林闕身后挪出来,声音比蚊子还小: “爷……爷爷,你怎么来了?” “咳——” 张雅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 她瞪大了眼睛,嘴巴张成了“o”型,指著李博文半天说不出话来。 搞了半天,这个平日里只会死磕逻辑、写文章像解数学题一样的理科呆子, 竟然是李援朝的亲孙子? 这基因突变得是不是有点太离谱了? 这都不叫突变,这叫基因诈骗吧! “我和你们校长是同学,我不能来吗?” 李援朝白了孙子一眼,转头看向林闕时, 那张满是褶子的脸瞬间笑成了一朵花,变脸速度堪比川剧。 “小林同学,好久不见了。” 林闕调整好表情,笑著回应: “李教授,没成想在这儿见著您了,当初为了学生的作文力排眾议,我可一直记著呢。” 李援朝笑著摆摆手。 “那是你自己写得好,我只是不想人才被埋没。” 隨即指了指旁边的中年男人。 “哦,给你们介绍一下,这位是江城市作协的新任主席,吕嵩然。” 吕嵩然细细打量了林闕一番,眼中闪过一丝讚许。 他不紧不慢地站起身,和蔼地伸出手: “林闕同学,不知道还记不记得我?咱们在青云杯见过,你的那篇《萤火》我可是看了很多遍吶!” 林闕顺势握手,触感乾燥有力: “记得,吕主席过奖了。” 他不著痕跡地打量著这位新主席。 吕嵩然笑得温和,这种滴水不漏的儒雅, 比起王守一那种古板,显然更適合在文坛这片深水里游走。 “別拘著,都坐吧。” 费允成招呼几人坐下,自己则站在一旁倒水,甘当服务员。 “这次来,其实不合规矩。” 李援朝喝了口茶,慢悠悠地说道。 “全校进初赛的有一百多人,只把你们三个叫来,有点开小灶的嫌疑。 所以啊,我和吕主席今天是以私人身份来的,不代表作协和江大。” 李博文蜷缩在单人沙发的扶手边, 半个身子几乎要陷进阴影里,头埋得比平时刷题时还要低。 社死现场,莫过於此。 “主要是下周就要去比赛了。” 吕嵩然接过话茬。 “这次『扶之摇』的规格很高,上面也很重视。 江城虽然是教育大市,但在文学这块,这几年確实有点拿不出手。 我们也是希望能给你们鼓鼓劲。” “尤其是你啊,林闕。” 李援朝放下茶杯,目光灼灼。 “你那篇《听雪》,我看了。真是好文章。 比起当初的《萤火》,少了点尖锐,多了点厚重。 那股子悲悯天人的情怀,倒是有了几分大家风范,难得,真难得!” 林闕谦虚道: “李教授谬讚了,隨手写的,没您说得那么好。” “哦?隨手写的?” 李援朝瞥了一眼角落里的孙子,语气瞬间变得恨铁不成钢: “有些人哪怕把头皮抓破了,也写不出那股子味道。” “文文啊,你那篇初赛稿子我看了,逻辑是通的,但那是说明文,不是散文! 你是把评委当成没有感情的阅卷机器了吗?” 李博文缩了缩脖子,小声嘀咕: “遗传这东西,又不保熟……” “你说什么?” 李援朝眉毛一竖。 “没……没啥。” 李博文赶紧闭嘴,求生欲拉满。 看著这对活宝爷孙,办公室里的气氛倒是轻鬆了不少。 林闕靠在沙发上,嘴角掛著笑。 这个世界虽然文化贫瘠,但有了这些鲜活的人,似乎也没那么无聊。 李援朝清了清嗓子,身体微微前倾,神色认真了几分: “小林啊,有个事我想问问你的想法。” …… 第149章 想看看能走多远 林闕迎著吕嵩然讚许的目光,並没有急著表態。 他慢条斯理地放下手中的纸杯。 杯底磕在茶几上,发出一声轻响。 隨后,他坐直了身子。 “李教授,您说。” 李援朝捧著那个紫砂壶,摩挲著壶身, 眼神在林闕身上转了两圈。 “虽然知道这座小庙大概率留不住你的。” 李援朝嘆了口气,语气里带著几分只有自己才懂的惋惜: “但我还是得替江大爭一爭,也算是尽人事听天命。” “这次比赛,只要你能进复赛, 江大文学院的特招名额,我给你留著。” 老教授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桌面: “不用高考,不用走流程,直接录取。 万一……我是说万一, 你想留在离家近的地方呢?” 话音落下。 旁边站著的费允成手一抖。 滚烫的开水差点浇在自己手背上。 特招? 直接录取? 在这个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苏省, 李援朝这一句话,等於直接给林闕发了一张通往终点的直升机票。 张雅在旁边听得眼睛都红了,那是羡慕嫉妒啊! 江城大学,虽不比清北復交那种顶尖学府, 但也是多少苏省学子挤破头都想进的一流院校, 李老这就直接把入场券递到了林闕手里? 角落里。 李博文抬起头,厚厚的镜片反著光,看不清眼神。 但他嘴角那抹苦涩怎么也藏不住。 他从小被爷爷逼著背古文,练书法, 结果到现在,爷爷要把橄欖枝拋给別人。 但他不恨林闕。 上次食堂那番“把心扔进雪地里滚一滚”的话,让他明白自己差在哪。 这差距,不是靠特招能弥补的。 林闕看著李援朝那双期待的眼睛,沉默了两秒。 这確实是个诱人的条件。 对於普通高中生来说,这简直就是天上掉馅饼。 但他不是普通高中生。 他的目標是“扶之摇”的顶峰,是那个能让文明火种燎原的最高平台。 江城大学很好, 但对他来说,那个舞台还不够大。 “李教授,真的特別感谢您的厚爱。” 林闕的声音平稳,没有半分受宠若惊的慌乱,也没有少年得志的傲慢。 “江大是好学校,能得到您的认可,是我的荣幸。不过……” 他顿了顿,笑了笑: “我还年轻。” “就是想看看,凭自己的本事,能走多远。” 拒绝了? 费允成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这小子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李援朝愣了一下。 隨即,他猛地一拍大腿,爆发出一阵爽朗的大笑。 “哈哈哈!好!好小子!” 他指著林闕,转头对身边的吕嵩然说道: “老吕,你看,我说什么来著?” “这小子骨头硬,眼光高!我那点家底,人家根本看不上!” 吕嵩然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叶,动作优雅得像是在品茗。 他漫不经心地接话,语气里带著几分理所当然: “年轻人有衝劲是好事。要是真窝在江城,反倒是屈才了。” 吕嵩然放下茶杯,目光落在林闕身上,多了一丝玩味: “毕竟,顾主席和梁副主席之前还在会上討论过。” “说咱们省作协新纳的那位名誉会员,虽然年纪轻,但笔力老辣,颇有大家风范。” “要是连这点心气儿都没有……” 吕嵩然笑了笑,语气轻飘飘的: “顾主席怕是要把那本证书收回去了。” “噹啷——” 一声脆响打破了办公室的氛围。 费允成手里的茶杯盖,终於还是没拿稳,掉在了桌子上。 杯盖在桌面上转著圈,发出刺耳的声响。 张雅张大了嘴,怎么也合不拢。 李博文更是直接从沙发扶手上滑了下来。 一屁股坐在地上。 但他顾不上屁股疼,甚至顾不上扶眼镜,只是一脸惊恐地看著林闕。 省作协的…… 名誉会员? 那是什么概念? 在这个年纪,別说会员, 就是能在省刊上发个豆腐块文章,都能在学校广播站吹上半年。 名誉会员,那是和省里那些顶尖大作家平起平坐的身份! 那是多少文人爬了一辈子都爬不到的终点! 林闕……已经是了? 李援朝咳嗽了一声,没好气地瞪了吕嵩然一眼: “老吕,你这嘴怎么跟棉裤腰似的,这么松?” 吕嵩然一愣。 他看著周围几张仿佛被雷劈过的脸,这才反应过来。 “怎么?这事儿……还是机密?” 他看向早已石化的费允成和两个学生,尷尬地摆摆手: “那个……刚才的话,你们就当没听见哈。幻听,都是幻听。” 费允成咽了口唾沫。 他看著林闕的眼神彻底变了。 从之前的看待问题学生,到后来的天才学生。 现在,直接变成了……大佬? 林闕无奈地揉了揉眉心。 千防万防,没防住这帮大佬的嘴。 他做梦都没想到,自己让沈青秋保密,结果今天就被吕主席给掀了个底朝天。 “吕主席,您这是把我架在火上烤啊。” 林闕苦笑,语气里却没有多少畏惧。 “有实力怕什么火。” 吕嵩然站起身,走到林闕面前,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真金不怕火炼。行了,今天就是来看看你们。” “下周一好好考,別给一中丟人,也別给我们省作协丟人。” 李援朝也站了起来。 他走到还坐在地上的李博文面前,恨铁不成钢地踢了踢孙子的鞋尖: “起来!地上凉快啊?” “回去把你那篇说明文给我撕了重写!这次,总能给我看了吧?” 李博文手忙脚乱地爬起来,灰头土脸地应著,连头都不敢抬。 送走两尊大佛。 费允成看著林闕,表情复杂。 “林闕啊……” 费允成语气变得格外温柔,甚至带著几分小心翼翼: “那个,作协会员这事……校长知道吗?” “大概……知道吧。” 林闕摊了摊手,一脸无辜。 费允成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消化某种巨大的信息量。 他挥了挥手,动作有些僵硬: “行了,你们回班吧。这事……咳,低调处理。一定要低调。” 三人走出行政楼。 外面的天已经有些擦黑。 路灯还没亮,校园里瀰漫著一股食堂传来的饭菜香味,那是人间烟火的味道。 一路无话。 只有脚步声在空旷的水泥地上迴荡。 直到走到高二教学楼的拐角处,那种令人窒息的沉默才被打破。 “那个……” 李博文停下脚步。 他低著头,脚尖在地上蹭来蹭去,快把那块地砖缝里的青苔给磨禿了。 林闕和张雅也停了下来。 “今天的事……” 李博文憋了半天,终於抬起头。 那厚底眼镜后的眼睛里,闪烁著一种近乎哀求的光: “能不能別说出去?” “你是说你是李教授孙子的事?” 张雅抱著手臂,似笑非笑地看著他,终於找回了一点魂。 “这有什么好瞒的?有个教授爷爷多幸福,那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资源。” “这福气给你你要不要?” 李博文苦著脸,五官皱成一团: “作文扣一分,念叨我一整宿。” “我要是顶著『李援朝孙子』的名头写出说明文, 我爷能当场跟我断绝血缘关係,还要登报声明那种。”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林闕,语气有些酸溜溜的: “再说了,我爷爷看林闕的眼神,比看我还亲。 我要是说出去,別人还以为我是捡来的。” 林闕乐了。 他走过去,一把勾住李博文的肩膀,像是哥们儿一样拍了拍: “行了老李,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你这秘密,我保了。” 李博文鬆了口气,感激地看了林闕一眼。 “不过……” 林闕话锋一转,目光扫过两人,眼神里带著几分认真: “我的事,你们也得帮我……” 张雅挑了挑眉,接话道: “省作协名誉会员?” 林闕点点头: “我现在还不想太招摇。 你们也知道,学校里人多嘴杂,要是传出去, 我以后上厕所估计都有人围观,那画面太美我不敢看。” 其实他更担心的是,这个身份一旦曝光,很多事情就不好操作了。 比如“造梦师”和“见深”的双重身份。 万一被有心人顺藤摸瓜,那就麻烦了。 “成交。” 张雅看著走在前面的林闕,心情有些复杂。 以前她总觉得林闕写的那些东西阴暗、譁眾取宠, 甚至觉得他是故意在散播焦虑。 可现在,她忽然意识到。 或许正是因为见过真正的黑暗, 他才能在面对这种泼天富贵时,表现得如此云淡风轻。 这傢伙…… 好像也没那么討厌。 甚至,有点让人看不透的深沉。 “咱们这算是……交换人质?” “算是投名状吧。” 林闕笑了笑,迈开步子。 李博文推了推眼镜,眼神里多了几分坚定: “林闕,虽然你是作协会员,但我不会认输的。” “这次初赛,我会试著把心……扔进雪地里滚一滚。” “別滚感冒了就行。” 林闕头也不回地摆摆手。 “走吧,回教室再备战备战。” 三人並肩向教室走去。 夕阳的余暉將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织在一起。 在这个黄昏,因为两个被交换的秘密,少年之间的隔阂悄然消融。 张雅走在中间,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 转头看向李博文,眼里闪著狡黠的光: “哎,既然你爷爷是李教授,那你家里是不是有很多绝版书?” “有啊,堆满了一地下室。” “借两本看看唄?我想找找感觉。” “行啊,不过得等比赛完。 这几天我得闭关修炼,把那股子说明文的味儿给洗掉。” …… 第150章 喜事 周日清晨,六点半。 天还没亮透。 路灯昏黄的光晕里,夹杂著细碎的雾气。 江城一中的校门口,平日里只有早点摊的叫卖声。 今天,却被低沉的引擎轰鸣声填满。 五辆红色大巴一字排开。 排气管喷出的白烟在寒风中迅速消散。 “都別挤!按班级排队!各班班主任清点人数!” 费允成手里拿著扩音器,声音在清冷的空气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今天难得换下了一身黑西装。 穿了件深蓝色的衝锋衣,但那张脸依旧绷得像块铁板。 校门口黑压压的一片。 全校通过海选的一百三十七名学生,各个拿著透明文具袋。 脸上的表情要么是兴奋过度的涨红,要么是没睡醒的苍白。 家长们被拦在外围,一个个伸长了脖子。 手里提著保温杯、麵包,甚至还有拿著定胜糕的。 眼神里的期盼比这冬日的雾气还要浓重。 在这片充满了焦虑和紧绷的喊声里,林闕正低著头,跟手里那个鸡蛋灌饼死磕。 吴迪这小子够意思。 特意跑了三条街买来的,饼皮炸得酥脆,里头的鸡蛋嫩得冒油。 还刷了一层厚厚的甜麵酱。 林闕咬下一大口。 脆皮在齿间崩开,热气顶著油香直衝脑门。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流畅 】 “闕哥,你慢点吃。” 吴迪凑过来。 “別等会考试的时候打嗝,那画面太美我不敢看。” 脆皮碎裂的声音在嘈杂中很清晰。 “不过这次阵仗还真是大,跟去打仗似的。” 不远处,李博文正站在大巴车门旁。 手里捧著那本被翻烂了的素材书,嘴里念念有词。 那副厚底眼镜上蒙了一层雾,他也不擦。 整个人处於一种类似入定的焦虑状態。 张雅站在他旁边,虽然看起来镇定。 但手指一直无意识地摩挲著文具袋。 沈青秋拿著点名册走了过来。 她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羊绒大衣。 米色大衣裁剪得利落冷硬,灰围巾遮住了大半张脸。 “林闕,张雅,李博文。” 沈青秋点了点名字。 “上三號车。记住,到了地方別乱跑,听指挥。” “收到。” 林闕咽下最后一口饼,把包装袋扔进垃圾桶。 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又拍了拍吴迪,转身上车。 “加油啊,闕哥!” 吴迪高声喊道。 车厢里暖气开得很足,甚至有点闷。 林闕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他闭上眼,仿佛在休憩, 实则思绪已然沉淀。 身旁的座位往下一沉,是李博文。 “林……林闕。” 李博文的声音带著不易察觉的紧张。 “你说……万一考的是《论实干》,我背的那段关於基建的社论能不能套上去?” 林闕睁开一只眼,看著这位李教授的亲孙子,有些好笑。 “老李,你要是把那玩意儿写上去,评委可能会觉得你是来应聘修路的。” 他顿了顿。 “放鬆,就当是去大剧院听场戏。” “你不懂。” 李博文苦著脸,望向窗外,低声喃喃: “这是荣誉之战啊……” 虽然他是理科生,志在工科, 可谁让他有个文学系教授的爷爷呢, 这场比赛,似乎从一开始就背负了老爷子的期待。 车队一路向东,穿过高楼林立的cbd。 最终停在了江边那座巨大的白色建筑前。 江城大剧院。 这座形似巨大贝壳的建筑,此刻在晨光下白得耀眼。 而比建筑更震撼的,是人。 广场上,早已是人山人海。 来自江城数十所高中的三千多名通过海选的学生,匯聚成了一片黑色的海洋。 校服的顏色各异,蓝的、红的、白的,涇渭分明地列成方阵。 晨风吹过,衣角翻飞。 “我的天……” 刚下车的张雅倒吸一口凉气。 “这么多人啊?” “这还只是江城赛区。” 沈青秋走到几人身后,目光沉静。 “此刻,全国高中,会在今天同一时间开考。” 身旁,江城一中其他班级的学生们也陷入了沉默。 有人紧握著拳头,有人则不停地深呼吸,试图平復胸腔里擂鼓般的心跳。 还有几个平时大大咧咧的男生,此刻也收敛了笑容。 眼神里带著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们窃窃私语,討论著对手的实力,却又害怕被沈青秋听见。 林闕站在台阶上,眯著眼看著下面攒动的人头。 每个人都年轻,每个人都眼里有光。 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是那个天选之子。 这种场景,让他想起了古代的科举。 无论时代怎么变,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残酷,从来没变过。 “走吧。” 沈青秋一声令下。 大剧院內部,六个不同会场巧妙地分隔成六个独立的考试区域。 確保了每一位考生的专注与公平。 每张桌子之间的距离被严格控制在八十厘米。 刚好够一个人通过,杜绝了任何交头接耳的可能。 林闕拿著准考证,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c厅,14排,04座。 位置很正,正对著巨大的舞台。 时间来到8:55。 原本嘈杂的大厅瞬间安静下来,连咳嗽声都消失了。 舞台上的巨型幕布缓缓升起,露出背后一块巨大的led屏幕。 没有主持人,没有领导讲话。 只有一行红色的倒计时在跳动。 【距离考试开始还有:05:00】 【距离考试开始还有:04:59】 …… 所有的灯光突然暗了下来。 只留下考场区域的照明灯,將这片区域照得亮如白昼。 这种强烈的明暗对比,让每个人都產生了一种被审视的孤立感。 “这就是『扶之摇』的牌面吗……” 后排有个学生小声嘀咕了一句,声音里带著颤抖。 【00:00】 倒计时归零。 “咚——” 一声沉闷的钟声通过顶级的音响设备传遍全场,震得人胸腔共鸣。 屏幕上,两个巨大的黑体字缓缓浮现,占据了所有人的视野。 【题目:喜事】 紧接著,下方出现了一行小字说明: 【说明:人生四大喜,久旱逢甘霖,他乡遇故知,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 【这些人生至乐,是世人最本能的追求,也是最深沉的慰藉。】 【然而,在这喧囂浮华的时代,真正的“喜事”又该如何定义?】 【请以“喜事”为主题,写一篇不少於1500字的文章。】 【要求:题材不限,情节完整,立意深刻。】 …… 第151章 《范进中举》 巨大的led屏幕上。 “喜事”两个大字,像两团燃烧的火焰,静静地悬浮在半空。 原本死寂的场馆,空气里那种紧绷到快要断裂的弦, 似乎在一瞬间鬆弛了下来。 一阵极轻微的呼气声,像潮水一样在考场里蔓延开来。 “太好了!这个简单!” 前排的一个男生推了推眼镜, 紧皱的眉头舒展开来,嘴角甚至控制不住地微微上扬。 不光是他,整个考场里, 绝大多数考生的脸上都露出了那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喜事。 这是最常规、最不容易出错、也是素材库里存货最多的题目。 比起那些云山雾罩的怪题,喜事简直称得上是送分童子了。 写写金榜题名,写写家庭团聚, 再不济写写久旱逢甘霖,只要文笔不差, 基本都能拿个稳妥的分数。 张雅,此时也明显鬆了一口气。 她迅速拧开水杯喝了一口,把题目公布前的紧张稍稍压下。 这种题目,她练过不下十次, 辞藻华丽的排比句她能一口气写出两页纸。 就连一向死磕逻辑的李博文, 此刻也开始在草稿纸上飞快地列著提纲, 大概是想到了什么科技突破造福人类的大“喜事”。 整个大剧院的氛围,从刚才的肃杀, 因“喜事”变得有些……喜气洋洋。 只有林闕没动。 他靠在椅背上,手里的黑色中性笔在修长的指尖灵活地转了一圈, 最后“啪”地一声按在桌面上。 他看著屏幕上那行关於“人生四大喜”的小字说明, 眼神里没有半点喜色,反而透著一股子冷意。 “喜事……” 林闕在心里咀嚼著这两个字。 过於简单了。 简单到像是一个精心包装的陷阱。 在这个娱乐至死的年代,人们太喜欢听喜事了。 短视频里全是滤镜下的美好生活, 朋友圈里全是精修过的旅游照片,热搜上全是明星的婚礼和豪门的盛宴。 所有人都拼命地展示著自己的“喜”, 仿佛只要笑得够大声,那些藏在阴沟里的“悲”就不存在一样。 林闕的目光穿过眼前攒动的人头, 视线似乎並没有聚焦在考场,而是飘向了更远的地方。 他想起了那天报纸夹缝里,那个为了变美而借贷百万的女孩。 在她签下那份高利贷合同的时候, 在她看著镜子里那张因为药物而变得完美的脸时, 她一定也觉得那是人生中最大的“喜事”吧? 那种即將跨越阶层、即將成为焦点的狂喜, 让她忽略了身后早已张开血盆大口的深渊。 还有眼前这些考生。 这三千多名从江城各个高中杀出来的尖子生, 此刻坐在这里,为了通往名校的入场券, 为了那个所谓的“金榜题名时”。 如果考上了,是喜事。 那如果没考上呢? 或者说,如果考上了, 却发现这不过是另一场內卷的开始,这所谓的“喜”, 会不会变成一种要把人逼疯的执念? “真正的悲剧,往往是披著喜剧的外衣登场的。” 林闕的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发出一连串沉闷的声响。 如果顺著大流写, 写一篇歌功颂德、花团锦簇的文章,凭他的笔力,拿个高分进复赛不难。 但这太无趣了。 既然是“扶之摇”,既然要“摶扶摇而上九万里”, 那就不能在泥坑里跟別人抢食吃。 要做,就做那个把桌子掀了的人。 林闕闭上眼,脑海中的书架开始飞速旋转。 他需要一篇故事。 一篇能把“喜事”这两个字解构得支离破碎, 能把这种建立在功名利禄上的“喜”讽刺得体无完肤的故事。 《阿q正传》? 《孔乙己》? 不行。 他需要的不是悲天悯人的吶喊,也不是麻木不仁的苦中作乐。 他需要一场极致的荒诞,一场在锣鼓喧天中上演的癲狂。 那应该是一个什么样的故事? 一个画面在他脑海中逐渐清晰: 无数张諂媚的笑脸,眾星捧月般围著一个披头散髮、满身污泥的人。 那人拍著手,在漫天飞舞的贺礼与恭维声中,又哭又笑…… 一个名字,一部在这个世界蒙尘的巨著,轰然撞进他的意识。 《儒林外史》。 而在那本书里,有一个故事, 简直就是为了今天这个题目量身定做的。 一个考了半辈子、考到鬍子花白、考到家里穷得揭不开锅的老童生。 在无数次的嘲笑、冷眼、辱骂中,突然有一天,他中了。 那是天大的喜事。 可这喜事太大了,大到他那颗长期被压抑、被扭曲的心臟根本承受不住。 於是,他疯了。 他在眾人的恭维声中,披头散髮,满脸污泥,拍著手大笑: “噫!好了!我中了!” 把一个人的一生,浓缩在“中举”这一瞬间的爆发里。 这才是最高级的讽刺。 用一场看似荒诞的“发疯”,撕开了整个封建制度吃人的本质, 也撕开了周围那些趋炎附势之徒的丑恶嘴脸。 就它了。 林闕有了主意。 不过,不能照搬。 《儒林外史》是古白话文,在这个世界虽然也能看懂, 但有些语境和官职设定需要微调,让它更符合这个世界对於古代的模糊认知, 同时要加强那种戏剧性的衝突。 他要写的,不仅仅是一个疯子。 他要写的是这世间所有为了上岸而扭曲的灵魂。 林闕深吸一口气,提笔。 考场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像春蚕在啃食桑叶。 大部分考生都在写著“阳光洒满大地”、“汗水浇灌花朵”。 林闕的嘴角勾起似有若无的弧度, 他在標题栏里,工工整整地写下了四个字: 《范进中举》。 题目很俗,俗得掉渣。 但正文的第一行字,却像是一声惊雷,在纸面上炸开。 没有环境描写,没有铺垫抒情。 他直接把那个最讽刺、最喧闹、也最荒诞的场景,扔到了评委的脸上。 林闕笔走龙蛇,写下了那个经典故事的开篇: 【范进不看便罢,看了一遍,又念一遍, 自己把两手拍了一下,笑了一声,道: “噫! 中了! 我中了!”】 …… 第152章 选题普通,內容就不普通 整个会场充斥著笔尖沙沙的声响。 林闕没停笔。 他继续写那个著名的场面。 【中了!我中了!】 【说著,往后一脚跌倒,牙关咬紧,不省人事。】 这文字不像是在写喜事,倒像是在写一场突如其来的中风。 周围的学生表情不一。 有的眉头紧锁,有的抓耳挠腮。 要么纠结怎么把久別重逢写得更煽情,要么就是犹豫逻辑够不够严密。 他们笔下的“喜”, 是红烛高照,是锣鼓喧天, 是这世间一切正如你所愿的美好。 唯独林闕这里,带著一股陈年烂泥塘翻涌上来的腥气。 一位负责巡考的老教授背著手,慢悠悠地在过道里踱步。 他是海市大学文学院的资深讲师,被临时抽调过来巡考。 一路看过来,老教授心里有些乏味。 纵使开篇有让他眼前一亮的,但往后大都是套路。 不是写爷爷奶奶久病床前无孝子突然痊癒, 就是写寒窗苦读终上岸。 千篇一律的感恩,千篇一律的喜极而泣。 他走到c厅14排, 原本只是想隨意扫一眼这个转笔转得飞快的考生, 脚跟刚抬起来准备走,视线却被试卷上的几个字给鉤住了。 屠户、疯子、猪油。 喜事? 这题目跟杀猪有什么关係? 老教授停下脚步,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镜,身子微微前倾。 林闕正好写到那个荒诞的高潮。 【胡屠户凶神似的走到跟前,说声:“该打!”一个嘴巴打將去。】 【眾人和邻居见这模样,忍不住的笑。】 【范进中举了,却疯了。治疯的法子,竟是老丈人那只平日里杀猪切肉、油腻腻的大手,狠狠地一巴掌。】 老教授的瞳孔缩了一下,下意识眯起眼睛。 这还是喜吗? 这分明是把那个时代的读书人, 把那种对功名利禄扭曲的渴望,扒光了衣服扔在太阳底下暴晒。 那个平日里唯唯诺诺、被岳父骂作“现世宝”的穷书生, 一朝中举,竟然喜得迷了心窍,滚进泥塘。 而周围那些邻居、亲戚,前一刻还避之不及,后一刻便眾星捧月。 老教授看著林闕年轻的侧脸,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他写的不是那个疯疯癲癲的范进,他写的是这世道人心。 在极致的“大喜”之下,藏著的是人性的丑陋与荒诞。 这悲剧披著喜剧的皮,让人想笑,笑完之后,脊梁骨却是一阵发凉。 林闕没注意身后的目光。 他写完了最后一段。 【范进洗了脸,换了衣裳,穿著那双借来的破布鞋,在眾人的簇拥下远去。 胡屠户站在后面,看著女婿的背影,那张横肉丛生的脸上,堆满了从未有过的諂媚。】 结尾处,林闕没有写范进日后的飞黄腾达。 他只写了那一双双势利的眼,和那个在风中摇摇晃晃、仿佛还在发疯的背影。 句號落下。 林闕放下笔,甩了甩有些酸痛的手腕。 抬头看了一眼大屏幕上的时间。 10:26。 离考试结束还有近一个半小时。 但他没打算动。 就算现在交了卷出去也是站著喝西北风,不如在这儿坐著暖和。 他看著满纸的墨跡,脑海里浮现出那个满脸污泥、拍手大笑的中年男人。 在这个没有《儒林外史》的世界, 这篇《范进中举》,就是他对“喜事”最辛辣的嘲讽。 巡考教授在林闕身后站了足足五分钟。 直到林闕停笔,他才回过神来, 深深地看了这个考生的准考证一眼,然后背著手,神色复杂地走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终於,结束的钟声敲响。 “全体起立,停止答题。” 十余名监考老师手里各拿著一个黑色的手持终端,分別走到每一张桌子前。 “滴——” 红光扫过试卷。 这是第六代阅卷系统的录入终端, 纸质试卷上的文字被瞬间扫描、识別、加密,然后上传至云端资料库。 纸质原件被老师迅速收走,封存进档案袋。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任何作弊的空间。 林闕隨著人流走出c厅。 外面的空气有些冷,但他觉得格外清爽。 “林闕!哎,林闕!” 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林闕回头,是一个熟悉的人。 男生气喘吁吁地跑上来: “林闕,刚才我就在距离你3排的右后方。 看见你四个小时的考试,你两个多小时就停笔了?这么自信?” 林闕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水: “老赵啊,突然有灵感,写完了自然就停了。” 来人正是赵子辰, 刚才在考场里,他就坐在林闕斜后方, 发现林闕时他又是咳嗽又是踢凳子腿,想引起这货注意, 结果对方跟入定了一样,全程留个后脑勺。 赵子辰挑了挑眉,眼神里闪过一丝八卦: “这次题目这么简单,你肯定又写出了什么惊世骇俗的喜事吧? 是写国家大事,还是写那种特別感人的亲情?” 林闕盖上盖子,隨口道: “没那么复杂,就写了个杀猪的,还有个疯子。” 赵子辰愣住了。 杀猪的?疯子? 这跟喜事有什么关係? 难道是……杀猪过年? 还没等他想明白,林闕已经摆摆手,走向了广场另一侧的集合点。 “林闕!这边!” 张雅和李博文站在台阶下,正冲他招手。 三人匯合。 张雅脸色红润,显然发挥得不错: “嚇死我了,我还以为会出什么怪题,没想到是《喜事》。 我写了洞房花烛夜的现代版,结合了现在的婚恋观,感觉还行。” 李博文也推了推眼镜,难得露出笑容: “我写的是久旱逢甘霖,不过切入点是科研人员攻克难关,算是把爷爷教的逻辑用上了。” 两人看向林闕。 “你呢?” “你这次没剑走偏锋吧?这题目要是跑题了可就太亏了。” 林闕盖上杯盖。 “没。” 声音闷在围巾里,听著挺老实: “我就写了金榜题名。” 张雅和李博文对视一眼,齐齐鬆了一口气。 “那就好。” 张雅长出了一口气,那股子紧绷的劲儿终於散了。 “金榜题名虽然写的人多,容易落入俗套, 但你文笔好,拿个高分进复赛肯定没问题。” 李博文也点头附和: “是啊,这种大题材,拼的就是基本功。只要文笔不崩,进复赛板上钉钉。这种大考,稳才是王道。”” 林闕看著两人那副“你终於懂事了”的表情,眼角弯了弯。 金榜题名? 是啊,確实是金榜题名。 只不过,这个榜,有点烫手。 此时,c厅考场內。 负责收卷的监考老师正在整理密封袋。 刚才那位巡考的老教授去而復返。 “那个……” 老教授指了指刚才林闕坐的那个位置。 “这个考生的卷子……” 话没说完,他意识到不合规矩,改口问道: “这批稿子,送去哪个组审阅?” 监考老师看著终端上的分配代码: “江城的全部稿件,由魔都復旦文学社的志愿者和文学院教授进行三轮盲审。” 老教授闻言,眉毛挑了一下,缓缓点头。 復旦啊……那就有好戏看了。 …… 第153章 喜剧还是闹剧 魔都,福旦大学华光楼。 这座號称高校第一楼的教学建筑, 此刻正被一种肃穆且压抑的氛围笼罩。 第十三层的整层机房已被临时徵用, 门口立著两块蓝底白字的警示牌: “阅卷重地,请勿喧譁” 以及“全封闭管理,禁止电子设备入內”。 这里是“扶之摇”全国中学生徵文大赛的苏省北区阅卷中心。 机房內没有纸张翻动的声响, 取而代之的是数百个滑鼠点击的脆响,密密麻麻。 空气里混杂著机箱散热的焦糊味,以及那一股直衝天灵盖的风油精味。 为了保证绝对的公平与专业,这次阅卷系统採用了最新的“文枢”六代端。 每一位阅卷人都需要经过虹膜扫描和指纹双重认证才能登录。 屏幕上,考生的姓名、学校、地区全部被马赛克遮蔽, 只留下一串冰冷的条形码和正文內容。 坐在c区第三排的周宇摘下眼镜,狠狠地按了按眉心。 作为福旦中文系的博士生, 他原本以为这会是一场发掘璞玉的愉快旅程, 为此还特意推掉了博导的课程。 但这四个小时下来,他感觉自己的脑仁像是被扔进了滚筒洗衣机。 “哎哟,我不行了。” 周宇把滑鼠一推,整个人瘫在椅子上,发出一声绝望的哀嚎: “谁有眼药水?借我续条命。” 旁边一位扎著马尾的女生递过来一瓶亮视,顺便翻了个白眼: “怎么周博?又看到奶奶復活了?” “比那个还惨。” 周宇仰著头,任由冰凉的液体滴进眼眶。 “这篇写的是久旱逢甘。 好傢伙,这位学弟真就写种地啊! 写他家那二亩地干得裂口子,然后下了一场雨,他爷爷高兴得在地里打滚…… 唉,这是文学比赛,不是农业频道致富经啊!” “知足吧。” 后排的一个男生接话,语气里满是生无可恋。 “我这边才叫灾难现场。 题目是喜事,结果这帮学弟学妹全写成了感动华夏。 我这一下午,光是旅游遇到老乡就看了二十多篇, 考试失利后妈妈的拥抱看了三十多篇。 我现在感觉有点齁得慌。” 阅卷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鬨笑,但这笑声里更多的是无奈。 这就是命题作文的通病。 喜事这个题目,看似门槛低,谁都能写两笔。 但也正因为门槛太低,导致素材库严重撞车。 为了求稳,大部分考生都选择了最保守、最正能量、也最乏味的切入点。 就像是流水线上生產出来的塑料花,看著鲜艷,闻著全是胶水味。 “大家都辛苦了。” 一道温和声音传来。 循声看去,一个头髮花白的老者背著手,慢悠悠地从过道里走过来。 正是福旦文学院的副院长,也是这次阅卷组的组长,陈敬之。 “陈院好。” “教授好。” 几个年轻的阅卷人连忙坐直身子。 陈敬之摆摆手,示意大家放鬆。 他走到周宇身后,看了一眼屏幕上那个还没打分的页面,笑著问: “同质化太严重,审美疲劳了吧?” “陈院,真不是我们挑剔。” 周宇苦著脸,指了指屏幕。 “这届学弟学妹们文字功底倒是不差,排比句用得那叫一个丝滑,成语也是一套一套的。 但就是……没味儿。” “没味儿?” 陈敬之挑了挑眉。 “对。” 周宇组织了一下语言。 “全是那种为了喜而喜,还有就是强行煽情。 4个多小时,看了一百多份稿子, 感觉像是在看一百多份不同字体的標准答案。 没有那种……让人心里咯噔一下的东西。” 陈敬之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在场的一眾阅卷人。 这些都是文学院精挑细选出来的骨干,眼光毒辣。 能让他们集体感到疲惫,说明这次的“喜事”, 確实把这帮孩子给框住了。 “在这个信息过载的时代,孩子们见得多了,反而想得少了。” 陈敬之嘆了口气,拿起桌上的一瓶矿泉水拧著。 “他们习惯了短平快的反转和爽点,习惯了套路化的表达。 真让他们沉下心来去解构一个题目,去挖一挖生活里的刺,难啊。” “行了,休息十分钟,继续吧。” 陈敬之拍了拍周宇的肩膀,把矿泉水递给了他。 “沙里淘金,本来就是个苦差事。没准下一篇,就能给你们个惊喜呢?” “唉,希望吧!” 周宇嘆了口气,恭敬接过矿泉水。 休息时间结束。 阅卷室里重新响起了密集的滑鼠点击声。 周宇机械地移动滑鼠,给了一篇《夏国的喜事》一个c评分之后。 他感觉自己的灵魂都快被这些喜事榨乾了, 几乎是凭藉著肌肉记忆,和最后一丝博士生的职业操守, 才没有直接给这篇文章打上“模板文,不予置评”的標籤。 他放空大脑,认命般地点开了下一篇, 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求你了,来点不一样的,哪怕是写得烂出天际也行。 屏幕闪烁,新的文档加载出来。 標题只有四个字。 周宇眯起眼,视线聚焦在那四个黑体字上。 《范进中举》。 “中举?” 周宇愣了一下。 “这名字……一听就是奔著金榜题名这个点去的。” 他心里已经给这篇文章预设了几个俗套的走向: 无非是寒门学子十年苦读,一朝题名,全家欢庆, 最后升华到个人命运与家国情怀的结合。 唯一的看点, 可能就是作者的文字功底和歷史细节的考据是否严谨了。 他这么想著,带著审视和挑剔,滑动了滚轮。 第一段,没有那种光阴似箭的废话,也没有喜鹊枝头的俗套描写。 直接就是一句对话。 【范进不看便罢,看了一遍,又念一遍,自己把两手拍了一下,笑了一声,道:“噫!好了!我中了!”】 周宇的手指顿住了。 这语言风格……白话文? 而且是那种极具明清韵味、老辣干练的白话? 他继续往下看。 【说著,往后一脚跌倒,牙关咬紧,不省人事。】 【老太太慌了,用水灌了过来。 他爬將起来,又拍著手大笑道:“噫!好!我中了!” 笑著,不由分说,就往门外飞跑,把报录人和邻居都嚇了一跳。】 …… 隨著周宇继续往下看。 瞳孔一点点不自觉的收缩。 这画面感…… 很强。 不过这哪里是在写喜事?这分明是在写一场癲狂。 一个考了半辈子、被压抑了半辈子的老书生, 在一朝得志后的那种失態、那种疯魔, 仅仅用了寥寥数语,就活灵活现地立在了纸上。 刚才那种昏昏欲睡的困意,瞬间被一股冷意驱散。 周宇坐直了身子。 他看到了那个平日里凶神恶煞的胡屠户, 那个总是骂女婿是“现世宝”的市井小人, 此刻正提著那双油腻腻的大手,在眾人的怂恿下, 要去打醒这个新晋的“老爷”。 【胡屠户凶神似的走到跟前,说声:“该打!”一个嘴巴打將去。】 这一巴掌,打在范进脸上,也敲在了周宇的心口。 荒诞。 极致的荒诞。 在所有人都在歌颂“金榜题名”是人生大喜的时候, 这个考生,竟然把这件喜事, 写成了一场闹剧,一场丑態百出的现形记。 周宇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板上划出一声刺耳的锐响, 引得周围疲惫的阅卷人纷纷侧目。 他全然不顾,伸手就按下了文枢系统旁的紧急呼叫按钮。 正在隔壁房间喝茶的陈敬之,紧急红灯亮起,微微皱眉,放下茶杯走了过去。 他刚走到门口,周宇就立马迎上来: “陈院!” 陈敬之有些讶异地看著这个平时稳重的博士生: “怎么了?” 周宇一把抓住陈院长的胳膊,將他拉到自己的座位前,指著屏幕。 “您快来看这篇!我……我不知道该怎么评了!” “这篇稿子…… 分不清是喜事,还是…… 闹剧!” …… 第154章 全库查重! “闹剧?” 陈敬之没急著接话,甚至没第一时间去看屏幕。 他先是瞥了一眼满头大汗的周宇。 此刻的机房里死气沉沉,只有主机风扇那单调的嗡嗡声。 周宇这一嗓子,跟平时稳重得像个老干部的他判若两人。 “陈院,这没法判,真没法判。” 周宇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题目是《喜事》,这考生写了个疯子。 不仅疯,还丑。 他把读书人的脸皮生生剥下来,扔地上踩了两脚,最后还往上吐了口唾沫。” 陈敬之眉头微皱,目光下移。 幽蓝的屏幕光映在他厚底镜片上,泛著冷光。 文章开头没废话,甚至连个像样的铺垫都没有,上来就是一记直球。 【“噫!好了!我中了!”】 只一眼。 陈敬之眼睛猛地一定。 这味儿不对! 没有那种学生腔的矫揉造作,也没有堆砌辞藻的华丽塑料感。 这文字土得掉渣,却透著股陈年的、发酵过的酸腐气。 那一声“噫”。 隔著冰冷的液晶屏,陈敬之仿佛看到一个穿著破烂长衫、满身餿味的中年男人, 在巨大的狂喜衝击下,脑子里那根绷了几十年的弦, “崩”地一声,断了。 陈敬之身子前倾。 滑鼠滚轮滑动,发出枯燥却急促的“咔噠”声。 这一滑,就停不下来。 他看见范进一脚跌进泥塘,满身黄泥,披头散髮,丑態毕露。 他看见那个平日里凶神恶煞、此刻却被眾人攛掇著治疯病的胡屠户。 更看见了那围了一圈的看客,那一张张京剧脸谱般的面孔, 从鄙夷嘲讽瞬间切换到阿諛奉承,变脸之快。 【胡屠户凶神似的走到跟前,说声:“该打!”一个嘴巴打將去。】 陈敬之眼皮子狠狠一跳。 这一巴掌打得结实,打得响亮! 这是打醒了范进吗? 这是把那个所有跪在功名利禄脚下的膝盖,都给打碎了! 陈敬之缓缓直起腰,摘下眼镜, 从兜里掏出绒布,擦拭著並没有灰尘的镜片。 “这不是闹剧。” 声音沙哑,却像钉子一样扎实。 周围原本瘫著的阅卷教授和博士生们, 被这边的低气压吸引,一个个跟闻著味儿的鯊鱼一样凑了过来。 “发生什么了?” “陈院长怎么了?脸都红了。” 一位年纪稍小於陈敬之的南大教授端著保温杯挤进来。 “又碰到气人的卷子了?” 他视线隨意扫过屏幕。 下一秒,保温杯里的枸杞水猛地晃荡了一下,差点洒出来。 “这……这是高中生写的?!” 南大教授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这老辣劲儿,说是从古籍话本里抠出来的我都信!” 四周围过来的越来越多。 “你们看这段,眾邻居拿鸡蛋送贺礼的描写, 那种市井小民见风使舵的嘴脸,简直入木三分!” “还有这个胡屠户,前头骂现世宝,后头夸文曲星,嘖嘖嘖,太讽刺了!” 惊嘆声此起彼伏,阅卷点瞬间炸了锅, 那股子令人昏昏欲睡的风油精味都被这股热浪冲淡了不少。 “陈院。” 那个之前一直给“正能量”作文打高分的年轻老师,终於忍不住了, 她眉头锁死: “文笔是好。但……这跑题了吧? 题目《喜事》,主旋律应该是金榜题名后的春风得意马蹄疾。 他反倒通篇写疯、写丑態,哪里有一点喜的样子? 立意太灰暗,这要是传出去……” 这话一出,几个人附和点头。 毕竟是中学生作文大赛,红线谁都不敢踩,政治正確是第一位的。 陈敬之重新戴上眼镜,动作慢条斯理, 但目光穿过镜片,锐利如刀,直刺那名年轻老师。 “跑题?” 陈敬之淡淡笑一声,指关节在桌面上叩击,发出“咚咚”的闷响。 “小王,你只看到疯,没看到悲! 什么是喜?久旱逢甘霖是喜,但他告诉你,这雨太大了,会淹死人!” “范进中举,对他来说是天大的喜事! 但这喜事大到他那颗被压抑半辈子的心承受不住,直接崩断了! 这是高级的讽刺!” 老爷子来了火气,声音在机房迴荡。 “大喜过望而成悲,大乐极处即是癲! 作者用一出荒诞喜剧的外壳,包裹了一个血淋淋的悲剧內核。 他是在解构金榜题名这四个字! 他是在问我们所有人,为了这所谓的喜,人真的还要把自己当人吗?” “比起那些千篇一律的感谢苦难、感恩父母, 这篇《范进中举》,才真正写透了喜事背后的代价! 这叫什么?这叫举重若轻!” 死寂。 刚才质疑的年轻老师涨红了脸,低头死死盯著自己的皮鞋尖。 周宇站在一旁,盯著屏幕上那个满脸泥水、拍手大笑的疯子, 头皮阵阵发麻。 读了二十年书,自詡学富五车。 今天,竟被一篇高中生作文给上了一课,脸都被打肿了。 “不过……” 南大教授推了推眼镜,神色变得古怪, 声音压得很低: “老陈,你確定这是高中生写的? 这遣词造句,这老练到毒辣的讽刺手法…… 我怎么感觉像是哪个国学大师披了个马甲来炸鱼塘的?” 这话一出,空气再次凝固。 確实。 现在的孩子,要么被爽文带偏,要么是一股应试八股味。 能写出这种半文半白、韵味醇厚文字的人, 没个几十年浸淫的老作家,根本不可能。 “该不会是……抄袭吧?” 角落里,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声音不大,却像颗炸雷。 “或者是抄了哪本失传的野史笔记?” “毕竟这年头为了拿奖,用什么招的都有。枪手?代笔?” 陈敬之的脸色骤然沉了下来。 他死死盯著屏幕上那串代表考生身份的冰冷条形码,眼神复杂。 如果是抄袭,这將是本届大赛最大的丑闻。 但如果是原创…… 陈敬之深吸一口气,猛地转头看向技术台,声音斩钉截铁: “立刻启动文枢系统全库查重!” “联网全网资料库,包括古籍影印版资料库、地方志、野史残卷! 就算是藏在藏经阁里的孤本,也別落下! 我要在三天內看到结果!” “如果是抄的,直接取消资格,通报全省!” …… 第155章 优选 初赛结束第三天。 江城一中高二(3)班,气氛压抑得像个高压锅。 后排垃圾桶里全是废纸团,不知道的还以为谁在这儿练投篮呢。 张雅缩在座位上, 手指头把手机屏幕都要搓出火星子了,疯狂刷新“扶之摇”的官网。 那个加载的小圆圈每转一圈,她的心跳就漏一拍。 “还没出……还没出……这也太慢了!” 张雅咬著指甲,碎碎念个不停。 旁边的李博文也没好哪去, 手里那本厚习题集半小时没翻页了,眼神直勾勾的,跟入定了一样。 全班就林闕是个异类。 他把校服往头上一蒙,趴桌子上睡得昏天黑地。 那一根黑色中性笔被隨手扔在桌角, 隨著他均匀的呼吸节奏,还在那微微颤动。 鬆弛感拉满。 “不得不说,闕哥,你心是真大啊。” 吴迪凑过来,小心翼翼地掀开林闕校服的一角,跟特务接头似的: “这都三天了,你看他俩都快疯了,你就一点不慌?” 林闕迷迷糊糊睁开眼, 被窗外的光刺了一下,懒洋洋地翻了个身: “慌什么?阅卷老师还能顺著网线爬过来打我不成?” “不是打不打的问题。” 吴迪压低声音,一脸纠结,眉毛都快拧成麻花了。 “现在小道消息满天飞,都说这次题目有大坑, 好多学霸考完回来脸都绿了,说是后面才反应过来那是陷阱题。” “陷阱?” 林闕坐直身子,伸了个懒腰。 他瞥了一眼窗外那棵光禿禿的梧桐树: “大喜之后便是大悲,大悲极处便是癲狂。 这要是没看出来,掉坑里也是活该。” 说完,他又趴了回去: “尽人事,听天命。剩下的,就看那帮老学究敢不敢接我这一刀了。” …… 魔都,復旦大学华光楼。 阅卷室里的气压低得可怕, 比那帮等著查分的学生还要紧张十倍。 原因无他。 系统卡住了。 三千多份稿子,三轮初审。 偏偏就在最后一篇上,卡住了。 整个机房,除了周宇的电脑正常运行, 其他的屏幕上都显示“由於特殊原因掛起”。 正中央那块巨大的led屏幕前,此时围满了人。 技术部负责人满头大汗, 十根手指在键盘上敲出了残影,跟弹钢琴似的。 “怎么样?还没查完?” 陈敬之背著手站在最前面,脸色凝重。 身后的周宇和一眾阅卷教授连水都不敢喝, 死死盯著那个红色的进度条。 “快了……还有最后1%!” 负责人的声音都在抖。 进度条终於跑到了尽头。 原本闪烁的红框瞬间变成令人心安的绿色, 紧接著,一个巨大的弹窗占据了所有人的视野。 上面只有一行字。 极其刺眼,极其震撼。 【资料库查重率:0.00%】 【判定结果:完全原创。】 死一般的寂静。 足足过了五秒,周宇才猛地倒吸一口凉气, 声音乾涩得像吞了把沙子: “零……真的是零?” “那种老辣到骨子里的笔触,那种对旧社会科举制度入木三分的讽刺刻画, 竟然是一个高中生凭空写出来的?” 这不科学! “不是凭空。” 陈敬之死死盯著那个“0”, 眼里突然爆发出近乎狂热的光芒。 “这是天赋。这是老天爷赏饭吃?不,这是老天爷追在他屁股后面餵饭吃!” “陈院,那这分……怎么打?” 周宇看向了陈敬之。 给低了?那是眼瞎。 给满分?这文章讽刺意味太浓, 简直是指著所有读书人的鼻子骂娘,万一传出去引起爭议,这锅谁背? “怎么打?” 陈敬之猛地转身,目光如电,扫视全场。 他几步走到周宇面前,指著那篇《范进中举》。 “你们觉得它偏激?觉得它阴暗?” 陈敬之冷笑一声: “作者用脏字了吗?骂人了吗?没有! 他只是构建了一个荒诞的框架,把范进那个喜极而疯的瞬间, 像切片一样展示给我们看!” 老人的声音在机房里迴荡: “他是在撕开那个吃人制度的画皮! 如果这样的文章,因为所谓的太深刻、不合群而被埋没……” “砰!” 陈敬之猛地一拍桌子,茶杯里的水溅了一地。 “那就是举办『扶之摇』的耻辱!也是我们这群搞文学的人的悲哀!” 全场鸦雀无声。 周宇看著平日里温文尔雅的陈院长此刻像头护犊子的狮子, 心里那股热血也跟著沸腾起来。 这才是文人的风骨啊! “我提议。” 陈敬之深吸一口气,平復了一下情绪,掷地有声: “將这篇《范进中举》,列为『优选』。” 优选?! 这两个字一出,在场所有人脸色大变。 优选是“扶之摇”的最高规格, 不仅意味著满分,更意味著这篇文章將拿到底牌, 直接越过所有覆审流程,送到最高层的案头。 甚至比赛结束后,还能获得直接出版等顶级资源。 “陈院……” 一个小助理弱弱地开口。 “优选名额有限,一般都是省级比赛之后才会定, 初赛就用掉的话,到时候名额不够……” “名额是死的,人是活的!” 陈敬之大手一挥,直接打断: “优选本来就是给天才准备的! 现在金镶玉都摆在面前了,还把名额当宝贝给谁?” “你们说呢?” 陈敬之看向眾人,眼神犀利。 “同意!” “没意见!” “给!必须给!” 一眾教授纷纷点头,这会儿谁反对谁就是跟文学过不去。 在绝对的实力面前,所有的顾虑都是渣渣。 陈敬之重新坐回电脑前,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隨身携带的小本子, 郑重地將屏幕上那串代表考生的匿名编码记了下来。 “去联繫组委会。” 陈敬之头也不回地吩咐道: “解封的第一时间,马上把这个考生的名字给我问出来! 我要看看,到底是什么人,能在这个年纪把人性看得这么透,把讽刺玩得这么溜。” 处理完这一切,系统正常进入覆审环节。 陈敬之又隨手点开了几篇原本初审中的高分作文。 之前觉得还不错的辞藻华丽、情感真挚的文章, 此刻在《范进中举》的映衬下,简直如同嚼蜡。 “没法看了,真没法看了。” 陈敬之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这就好比吃惯了川菜的麻辣鲜香,再让你去喝鸡汤,索然无味啊。” …… 京城,作协大院。 初春的阳光稀薄地洒在红砖墙上,透著一股子生机。 周文渊刚开完会,拖著疲惫的身子回到办公室。 电脑屏幕右下角突然弹出一个提示, 来自魔都福旦大学阅卷组的加急邮件。 “优选?” 周文渊挑了挑眉,有点意外: “初赛就给定了一个? 老陈这是喝多了还是受刺激了?” 他带著几分疑惑点开附件。 十分钟后。 周文渊靠在椅背上,久久没有动弹。 电脑屏幕的蓝光映在他脸上,那双阅人无数、看尽文坛浮沉的眼睛里。 “好一个范进……好一个胡屠户……” 周文渊喃喃自语,声音里带著藏不住的惊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看著窗外枯黄的落叶在风中打转。 这文笔,这架构, 这股子要把世界解剖给人看、要在嬉笑怒骂中把人脸皮扒下来的狠劲儿…… 太熟悉了。 熟悉得让人头皮发麻。 他突然想起了什么。 赶紧来到座位前翻动考场和阅卷组的安排纪要。 当看到福旦大学阅卷组对应的是江城时,他恍然一笑。 “果然是这小子!” 周文渊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却止不住地上扬,眼里全是笑意: “让他写喜事,他反手就给写成了《官场现形记》。 这是要闹翻天啊,真是个不让人省心的妖孽。” 他拿出手机,熟练地拨通了一个號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 “喂,文渊兄?” 顾长风的声音听起来心情不错, 背景里似乎还有京剧的咿呀声,正哼著小曲儿呢。 “老顾啊,別听戏了。” 周文渊看著窗外的京城,语气复杂又带著一丝调侃: “你之前跟我说,那小子是野路子?” “怎么?他闯祸了?” 电话那头的小曲儿瞬间停了,顾长风的声音紧了一下: 周文渊笑了。 笑声爽朗,震得话筒嗡嗡响: “闯祸?” “何止是闯祸!” …… 第156章 《红衣学姐》 “阿——嚏——!” 一声惊天动地的喷嚏声打破了这份寧静, 震得茶几上的果盘都颤了颤。 正窝在沙发上看电视的王秀莲嚇了一跳, 手里拨开一半的水果赶紧放下。 她立马把身子探过来,手背往林闕额头上一贴: “怎么了这是?是不是穿少了? 我就说这空调风硬,还得是自然风养人。 妈给你煮碗薑汤去,放点红糖,发发汗。” “妈,真不用。” 林闕揉著发红的鼻子,一脸无奈地往沙发角落缩了缩: “就是鼻子痒,估计是哪边有人念叨我呢。” “念叨?我看是你要感冒!” 王秀莲不听,起身就要往厨房冲。 “这一冷一热的最容易中招了,你等著,妈给你切薑丝。” 林闕看著老妈风风火火的背影,哭笑不得。 他估摸著,这会儿確实有人在念叨他。 算算时间, 《范进中举》这颗炸弹,这会儿应该已经在那帮老学究的桌子上炸开了。 不管是骂是夸,这喷嚏打得倒是挺准。 沙发另一头,林建国正慢条斯理地剥著橘子。 老林同志最近日子过得舒坦, 自从搬进这大房子,腰板都挺直了不少。 “年轻人,哪有这么容易生病,大惊小怪。” 他把一瓣橘子递给林闕,视线却没离开电视屏幕。 屏幕上,正播著一则社会新闻。 【今日凌晨,本市一处老旧职工宿舍楼內发现两名死者。 据警方初步调查,死者为一对年轻情侣, 因双方父母反对婚事及封建迷信思想影响,在此相约殉情……】 镜头晃动,警戒线把那栋灰扑扑的筒子楼圈在里面, 昏黄的路灯打在墙皮脱落的外立面上,像张溃烂的脸。 林建国嚼著橘子,眉头拧成个疙瘩,轻嘆一声: “现在的年轻人啊。 为了那个所谓的『情』字,连命都能不要。 爹妈养这么大容易吗?说死就死……唉!” 林闕接过橘子,没吃,拿在手里转著玩。 “爸,那是他们觉得,爱比命大。” “屁的大!” 林建国把橘子皮往垃圾桶一扔。 “那是没饿著!饿两顿就知道命值钱了。 还殉情,也不看看那楼里多阴森,死那儿都不怕没法投胎转世。”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林闕盯著电视屏幕上那一闪而过的红褐色血跡,手指微微顿住。 爱比命大? 在这个文娱贫瘠的世界, 人们对於那种极致的、偏执的爱, 似乎只停留在“罗密欧与朱丽叶”式的自我感动里。 他们没见过那种因为爱而滋生的恨,因为执念而扭曲的魂。 前几天那章《狐仙的药》发出去,不少整容贷的受害者幡然醒悟, 评论区里全是嚇死我了、再也不敢动脸了。 恐惧,有时候確实是最好的疫苗。 既然大家都在谈论这个为爱殉情的新闻, 那不妨给这剂疫苗,再加点猛料。 “妈,薑汤我不喝了,回工作室做套卷子。” 林闕一口把半个橘子塞进嘴里,起身出门。 “哎?刚煮上!这孩子……” …… soho未来城。 关上房门,静的出奇。 林闕坐到电脑前,熟练地打开网页, 登录“地狱造梦师”的后台。 《灵魂摆渡》的书评区还很热闹, 大家还在討论上一章那个为了变美不惜一切代价的女孩。 林闕没看评论,新建章节。 手指悬在键盘上, 脑海里故事框架迅速成型。 在原版故事里,这是一个关於等待和执念的经典单元。 在林闕看来, 这故事就是给那些把“死都要在一起”掛在嘴边的人量身定做的。 爱到极致,就是罪。 林闕敲下了章节名:《红衣学姐》。 键盘声在房间里密集地响起。 他没写什么青面獠牙的鬼怪,也没写血流成河的场面。 他只是写了一间永远没人住的宿舍, 一件掛在衣柜里不知是谁留下的红裙子, 还有那个每到深夜就会在走廊里迴荡的高跟鞋声。 【“学长,这件衣服好看吗?”】 【镜子里,那张苍白的脸没有五官, 只有一张涂满鲜血的红唇,在一张一合。】 【“你爱我吗?你会永远爱我吗?”】 【“如果不爱,那就把你的心挖出来给我看看吧……”】 那种窒息感,顺著文字一点点爬出来。 不是那种让你尖叫的嚇人, 而是那种让你觉得脖子后面有人对著你吹凉气,让你觉得衣柜门好像没关严, 让你觉得床底下似乎有双眼睛在盯著你的…… 阴冷。 在这个崇尚科学、把鬼神当迷信的时代,林闕用文字告诉他们: 比鬼神更可怕的,是人心底那种死都不肯放手的执念。 三千五百字,一气呵成。 检查一遍错別字,点击发布。 做完这一切,林闕靠在椅背上,长舒了一口气。 如果说《狐仙的药》是给容貌焦虑者的一堂课, 那这《红衣学姐》,就是给那些把殉情当浪漫的恋爱脑们的一盆冰水。 醒醒吧。 现实里没有化蝶,只有尸斑。 刷新了一下后台。 刚发出去不到五分钟,评论区就已经炸了。 【第一!】 【臥槽!造梦师大大你是住在新闻联播里吗?刚才还在看殉情新闻,这就更了?】 【不玩了,我柜门在动……】 【別说了!我衣柜里那件红裙子刚才已经自由了!】 【原本看了新闻觉得那对情侣挺感动的,看完这章…… 我突然觉得活著挺好。 那种死都要缠在一起的爱,太窒息了。】 林闕满意地关上屏幕,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关掉红果网的页面,切到了邮箱。 比起那边的阴风阵阵,这边的邮箱显得“阳间”多了。 一封未读邮件静静躺在顶端,发件人是《新潮》杂誌社的徐嵐。 点开。 字里行间透著恭敬,甚至能脑补出徐嵐发邮件时那种正襟危坐的样子。 【见深老师,您好: 冒昧打扰。首先向您匯报一个好消息,《摆渡人》的实体书排版定稿手续已经全部走完。 鑑於《解忧杂货店》的火爆反响和《摆渡人》震撼人心的终章, 社里经过討论,决定將首印量定级为“s+级”,首批一百万册。 主编让我转达对您的敬意。 另外,如果方便的话, 还得请您为实体书亲自作一篇序言。 读者们都很期待能听到您关於这部作品的更多声音。 最后……虽然知道您刚完结不久,需要休息。 但社里上下,甚至整个文坛,都在翘首以盼您的下一部作品。 不知您是否有新的计划? 编辑 徐嵐】 s+级首印。 一百万册。 这个数字在这个实体出版日渐式微的年代,简直是个天文数字。 看来那个“向死而生”的结局,確实把王德安给震住了。 林闕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 序言好写。 无非是把《摆渡人》的內核再升华一下, 扯一扯生与死、爱与责任,用一种悲天悯人的语调, 给读者灌一碗热乎乎的心灵鸡汤。 这是“见深”的人设,温润如玉,深邃通透。 但下一部写什么? 《摆渡人》虽然火, 但本质上还是一部带有幻想色彩的治癒系小说,受眾偏年轻化。 如果想在那个被老学究把持的严肃文学圈子里真正站稳脚跟, 光靠治癒是不够的。 他需要一样东西。 一样看起来人畜无害, 实际上却能把成年人的世界观砸得粉碎的东西。 林闕的目光落在书架上,那里空荡荡的, 只有几本枯燥的物理学著作。 这个世界太硬了。 硬到只有钢筋水泥,只有公式定理。 这里的大人,都太像大人了。 他们关心数字,关心股票,关心房子, 却忘了抬头看看星星。 一个画面突然跳进林闕的脑海。 金色的麦田,被驯养的狐狸, 还有那个住在b612星球上、只拥有一朵玫瑰花的小男孩。 在这个没有童话、或者说童话只属於幼儿园的世界里, 这本披著童话外衣的哲学书,绝对是一颗重磅炸弹。 它不仅仅是写给孩子的, 更是写给那些曾经是孩子们的。 用最简单的语言,讲最孤独的故事。 这就很“见深”。 林闕拉过键盘,开始回覆邮件。 【徐编辑: 来信已阅。s+级首印,受宠若惊,感谢社里的信任。 序言已附在附件中,名为《给生者的情书》, 希望能为这本关於摆渡的书画上一个句號。 至於新书…… 最近看多了这世间的忙碌与焦虑,突然想写点简单的东西。 如果《摆渡人》是治癒伤痛的药,那下一本,我想写一个梦。 一个关於玫瑰、关於驯养、关於离別的梦。】 写到这,林闕顿了顿。 他在邮件的最后,敲下了一行字: 【这是一本写给大人的童话。】 点击发送。 …… 第157章 老沈一笑,生死难料 周五。 风有些燥,卷著操场上的沙尘拍在玻璃上。 虽然“扶之摇”的官方榜单还没张贴, 但那股子暗流已经顺著电话线, 悄无声息地在各大高校的教研组里炸开了。 据说,这次福旦阅卷组那边,被一篇怪文折腾得不轻。 当然,这些事儿,离江城太远。 此刻的高二(3)班,最后一节班会课。 平日里这会儿大家早就在桌肚里收拾书包,准备迎接美好的周末了, 可今天,教室里静得有点诡异。 张雅坐在前排, 手里的原子笔按得“咔噠咔噠”响,快把弹簧给按废了。 她时不时抬头看一眼门口。 旁边的李博文也没好哪去。 他手里捧著那本《量子力学导论》,十分钟过去了,书页还在第十八页。 厚厚的镜片上蒙了一层细汗,他摘下来擦了又戴,戴了又擦。 在这个年纪,集体荣誉感有时候比天大。 虽然全班只有三个参赛,但这面子是全班的。 隔壁二班要是过了两个,三班要是只过一个, 那以后在走廊里都抬不起头。 后排角落。 吴迪趴在桌子上,那张胖脸挤得变了形,正对著林闕耳朵碎碎念。 “闕哥啊。我好慌。 我刚才去厕所听二班那帮小子吹牛,说这次题目『喜事』简直是送分题,闭著眼都能写出花来。 你要是带我也飞一把,以后早饭我包圆了,加两个蛋那种。” 林闕被他念叨得脑仁疼,把转得飞起的笔往桌上一拍: “你包圆早饭?你是想撑死我好继承我的花唄?” 吴迪一脸严肃: “花唄不用,把你那个王者號给我就行。” 林闕刚要抬脚踹他, 走廊里传来了一阵清脆且有节奏的声响。 “噠、噠、噠。” 是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声音。 全班齐刷刷地转头,动作整齐划一,堪比军训阅兵。 教室门被推开。 沈青秋走了进来。 她今天没穿平时那种肃杀的职业装, 反而换了件藕荷色的针织衫,显得整个人柔和了不少。 最关键的是,她手里拿著一个土黄色的牛皮纸档案袋。 档案袋还是密封的。 但沈青秋的脸上,带著一股子让人捉摸不透的……笑意? “完了。” 吴迪哀嚎一声,把头埋进臂弯里。 “老沈一笑,生死难料。 上次她这么笑的时候,是咱们班平均分掉了二十分。” 沈青秋走上讲台,把档案袋往讲桌上轻轻一放。 没有那种以往考试结束后的长篇大论,也没有对纪律的整顿。 她双手撑著讲台,目光缓缓扫过全班, 最后在林闕他们三个人的位置上停顿了一下。 “接省组委会刚刚下发的通知。” 沈青秋的声音有点轻飘飘的,但张雅听在耳朵里,简直像是在宣判。 “本次『扶之摇』初赛,苏省全省十三个地级市,共计参赛人数四万余人。” “平均晋级率……” 沈青秋顿了顿,竖起两根手指。 “不足20%。” “嘶——” 教室里响起一片整齐的倒吸冷气声。 20%? 这哪是比赛,这是大逃杀啊!五个人里就要刷掉四个? 不是说题目是《喜事》,很简单吗? 看著台下那一双双震惊的眼睛, 沈青秋脸上的笑意收敛了几分,多了一丝冷峻。 “是不是觉得不可思议?是不是都听说题目很简单?” 她拿起一根粉笔,隨手在黑板上写下“喜事”两个大字, 然后重重地打了个叉。 “很多同学考完出来,都说这题目是送分童子。 写妈妈做的红烧肉,写久別重逢的拥抱,写生病痊癒的泪水……” “的確,这些都是喜事。 但你们忘了,这是『扶之摇』, 是选拔全省甚至全国最顶尖文字苗子的擂台,不是小学生日记选拔赛!” 沈青秋把粉笔头扔回盒子,拍了拍手上的灰。 “越是简单的题目,陷阱越深。 当所有人都在千篇一律地歌颂美好、强行煽情的时候,阅卷老师已经看累了。 这就是典型的『倖存者偏差』陷阱。 只有疯子才会去撞南墙,没有傻子会把机会浪费在流水帐上。” “这次被刷下来的那三万多人,大部分都是死在了『平庸』这两个字上。” 张雅的脸唰地一下白了。 她写的是现代版洞房花烛夜,虽然辞藻堆砌了不少, 但核心还是在那点儿女情长的小確幸上。 这就是沈老师口中的……平庸吗? 李博文更是坐立难安,屁股下面像是有钉子。 他写的是久旱逢甘霖,结合了人工降雨和科研突破, 虽然立意拔高了,但会不会太乾巴了? 教室里的气压低到了极点。 大家都不敢说话,生怕一开口就戳破了这三个参赛选手的心理防线。 沈青秋看著火候差不多了,这才慢条斯理地拿起那个档案袋。 “刺啦——” 封口被撕开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她从里面抽出一张薄薄的列印纸。 “不过……” 沈青秋话锋一转, 眉眼间那股子柔和又回来了,甚至比刚才还浓了几分。 “值得庆祝的是,这次我们班报名的三位同学,全部通过了初赛。” “轰!” 教室里瞬间炸开了锅。 “牛逼!全过!” “我就说咱们班是文曲星保佑!” “那可是20%的晋级率啊,咱们这就是百分之百!” 张雅猛地捂住嘴,眼泪瞬间就下来了。 那种从地狱直接被拉上天堂的失重感,让她浑身都在抖。 李博文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瘫软在椅子上。 “安静。” 沈青秋敲了敲桌子,嘴角噙著笑。 “我念一下具体的评级和评语,你们自己心里要有数,复赛没这么好运了。” “张雅。” 张雅立刻站起来,腿还在发软。 “评级:b-。” 沈青秋念道:“评语:文笔细腻华丽,情感真挚动人。 虽然在立意上稍显常规,缺乏眼前一亮的新意,但胜在基本功扎实,敘事完整。 在同类题材中属於佼佼者。晋级。” “谢谢老师!谢谢老师!” 张雅一边鞠躬一边抹眼泪。 b-! 虽然不是最好的,但在那种淘汰率下,这已经是对她最大的肯定了。 “李博文。” 李博文扶著桌角站起来,推眼镜的手都在抖。 “评级:b。” 沈青秋看了他一眼,眼中带著讚许: “评语:切入点独特,逻辑严密。 能跳出小家碧玉的欢喜,以科研之喜写国之大喜, 理性之中不乏温情,难得的理性之作。 晋级。” “耶!” 后排有男生吹起了口哨。 “博文还是稳啊!以后你就叫博稳了!” 全班同学一阵鬨笑。 李博文脸上终於也露出了笑容,虽然那笑容看起来有点憨。 两张通过单念完了。 教室里原本热烈的气氛,突然微妙地安静了下来。 所有的目光,像是有引力一样,开始往后排角落里匯聚。 那里坐著林闕。 他手里依旧转著那支黑色的中性笔,甚至连坐姿都没变过, 懒洋洋地靠著墙,仿佛这班会课跟他没半毛钱关係。 大家可都记得。 考完那天,赵子辰还有李博文他们都问过,林闕写的是什么。 他说,是“金榜题名”。 如果是之前,大家肯定觉得林闕稳了。 可刚才沈老师却在说, “越是简单的题目,陷阱越深。” “只有傻子才会把机会浪费在流水帐上。” 金榜题名,这可是“俗”中之王啊! 要是写不好,这就是最典型的流水帐, 是阅卷老师看一眼就会扔进垃圾桶的“平庸之作”。 刚才张雅和李博文一个b-级,一个b级, 那都是避开了雷区,或者在雷区上跳了舞的。 那林闕呢? 吴迪也不碎碎念了,他紧张地抓著林闕的袖子,手心里全是汗。 “闕哥……你那金榜题名,应该……没写太俗吧?” 林闕没说话,只是把袖子从他手里抽出来。 讲台上。 沈青秋手里拿著最后一张单子。 她没有像前两次那样直接念出来。 她低著头,看著纸上那寥寥数语, 甚至还有那个在成绩栏里显得格格不入的特殊標记。 一秒。 两秒。 五秒。 足足十秒钟过去了。 沈青秋就那么站著,一言不发。 这沉默像是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了全班人的喉咙。 “完了完了,这肯定是有问题。” “该不会是勉强飘过?c-级?” “就算是c-级也是过啊,总比没过强。” 窃窃私语声刚起,沈青秋突然抬起头。 她深吸一口气,那双平日里总是带著审视的眼睛, 此刻竟亮得嚇人,直勾勾地盯著后排那个还在转笔的少年。 “接下来。” 沈青秋的声音有些哑,像是压抑著某种巨大的情绪。 “林闕!” …… 第158章 嬉笑怒骂皆文章 沈青秋的视线, 在那张仍旧带著少年稚气的脸上停留了好几秒, 隨后才低下头,看著手里的评分单。 “在公布林闕的成绩之前,我想先念一段评委会给出的评语。” 沈青秋清了清嗓子。 “嬉笑怒骂,皆成文章。” “以荒诞写现实,以疯癲写人心。 起笔是市井闹剧,落笔却是无尽悲凉。 整篇未写一个『悲』字,却借著大喜大乐,写尽了这世间读书人入骨的悲。” “此文一出,题目『喜事』二字,便成了最大的讽刺。” 沈青秋念完,放下纸张,目光扫视全班。 教室一片死寂。 后排的体育生挠了挠头,一脸懵圈地捅了捅同桌: “哎,沈老师这说的是啥? 咋跟听天书似的?到底是夸还是骂啊?” “听著像夸……吧?” 同桌也不確定。 “不是说题目是喜事吗?怎么又悲凉又讽刺的?难道林闕写跑题了?” 吴迪缩著脖子,小声嘀咕: “完了完了,闕哥,这评语听著怎么阴阳怪气的?该不会是压线过的吧?” 林闕没搭理他,手里的笔依旧转得飞快。 张雅和李博文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震惊。 他们是懂的。 这评语太高了。 高得都不像是给高中生写的,倒像是给哪位文学大家作品的序言。 “林闕。” 沈青秋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少了几分紧绷,多了些难以掩饰的骄傲。 “你的评级是……” 她顿了顿,嘴唇轻启,吐出两个字: “优选。” 教室里安静了一秒,然后瞬间炸了。 “优选?那是啥?” “abc我不认识吗?这优选是个什么鬼?” “是不是那种……优秀选拔奖?其实就是安慰奖?” 大家面面相覷。 在“扶之摇”分体系里,a+就是顶天了,虽然上面还有s级,但基本属於很罕见的情况了。 这突然冒出来的“优选”,听著既陌生又像是某种超市打折区的標籤。 “老师!” 班长举起手,一脸求知若渴。 “优选……大概能折算多少分?有a级高吗?” “a级?” 沈青秋嘴角忍不住上扬了一个弧度。 她拿起粉笔,转身在黑板上原本那个巨大的“叉”旁边, 重重地画了一个圈, 然后在圈里写下了“优选”两个大字。 “收起你们那点可怜的想像力。” 沈青秋把粉笔头精准地投进粉笔盒,拍了拍手上的灰,语气变得格外严肃。 “优选,不是一个分数,也不是一个等级。” “呃……它算是一种,特权。” 特权? 这两个字一出,连林闕转笔的手都停了一下。 沈青秋双手撑著讲台边沿,身子前倾: “拿到这个评级,意味著评审团一致通过, 免去所有覆审环节,直接锁定复赛名额。” 她顿了半拍,声音沉了下去: “以及,国家级出版社的最高规格出版合约。” 轰——! 这下,教室的天花板是真的要被掀翻了。 刚才还觉得是“安慰奖”的那个男生,嘴巴张得放不下。 张雅整个人都僵住了,她刚才还在为自己拿到b-沾沾自喜, 觉得就算比不过大神,至少也是个高手。 结果人家林闕直接飞升了? 李博文更是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镜,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他一直引以为傲的逻辑思维,在这一刻似乎都崩塌了。 他不理解。 “金榜题名”这种俗得不能再俗的题目,到底要写成什么样,才 能让那帮挑剔的评审给出“特权”这种评价? “我不信!” 吴迪猛地一拍大腿,激动得脸上的肉都在抖。 “闕哥!你是不是给评委下蛊了?还是说你那篇文章里藏了什么满分代码?” 林闕白了他一眼。 “老师!” 前排的一个女生实在忍不住好奇心,站起来大声问道: “林闕到底写了什么呀?能不能念给我们听听? 我们也想学习一下怎么能写出能被国家出版社出版的文章!” “对啊老师!念一下吧!” “让我们开开眼!” 起鬨声此起彼伏。 大家都太想知道,这篇能让评审团直接开绿灯的文章,到底是何方神圣。 沈青秋看著那一双双冒著绿光的眼睛,心里其实也有点痒痒。 说实话,作为语文老师, 她是全校最想把这篇文章贴在宣传栏里展览的人。 那得多有面子? 以后去市里开教研会,腰杆子都能硬得把桌子顶穿。 但她不能。 “咳。” 沈青秋清了清嗓子,压下教室里的躁动,脸上露出几分无奈。 “我也想念。” “但很遗憾,不行。” “啊?为什么啊?” 下面一片哀嚎。 沈青秋指了指讲台上那两份张雅和李博文的试卷复印件: “张雅和李博文两位的文章,下课后我会贴在后面的学习园地,大家可以传阅学习。” 隨后,她视线转向林闕,神色变得格外郑重。 “至於林闕的那篇……” “由於涉及独家出版权,组委会已经启动了版权保护程序。 在全集正式发售前,这篇稿子属於商业机密,內部封存。” “除了核心评审团,任何人都无权调阅。” 绝密? 这两个字把大家的胃口吊得更高了。 写篇作文还能写成国家机密了? 林闕无奈地揉了揉眉心。 这沈老师,是嫌他还不够招摇吗? 什么绝密,无非就是防止抄袭和提前泄露创意罢了, 被她说得跟谍战片似的。 “行了,都別瞎猜了。” 沈青秋看著林闕那一脸“我想静静”的表情,眼里的笑意更浓了。 “文章虽然封存了,但思路总不至於也保密吧? 作为初赛唯一的优选,给同学们讲讲, 你是怎么把『金榜题名』这条死路走通的?” “想必大家都很想知道你的脑迴路是怎么长的。” 几十道目光瞬间聚光过来。 林闕知道,这关是躲不过去了。 他停下手里的动作,把笔往桌子上一扔, 身体懒洋洋地往后一靠,透著一股子漫不经心的鬆弛感。 “其实也没多复杂。” 林闕向后靠了靠: “大家都在写怎么喜,我就琢磨著写写喜过了头是什么样。 比如一个人想上岸想疯了,真上岸那天,脑子是不是就崩了? 大概就是这么个逻辑。” 教室里安静了两秒。 “就……就这些?” 有人小声嘀咕。 “听著……好像挺简单的啊?” “乐疯了?这算啥思路?” 大家原本以为会听到什么高深的理论,或者是精妙的构思, 结果林闕给出的答案简单粗暴得让人不敢相信。 “灵感嘛,也是巧合。” 林闕笑了笑,隨口胡扯: “那天路过彩票站,看一老头中了五百块,假牙都笑喷出来了。” “我就想,这要是中个一千万,不得把心肝脾肺肾都笑炸了?” “於是就写了个乐极生悲的疯子。” “……” 神特么假牙笑喷! 这灵感来源是不是有点太草率了?! “好了。” 沈青秋打断了眾人的遐想,敲了敲黑板。 “张雅,李博文,你们俩也別鬆懈。 b级虽然不错,但在接下来的赛段里,只能算是及格线。” “林闕,你也记著保密条例。” 林闕点了点头。 “下课!” 铃声恰到好处地响起,像是救命的福音。 沈青秋前脚刚踏出教室门, 后脚林闕就被淹没在了人民战爭的汪洋大海里。 “闕哥!我也要去彩票站蹲点!” “林神,写作文的时候能不能把你的脑子借我用用?” 喧闹声要把房顶掀了。 林闕正想著怎么尿遁,裤兜里震了一下。 短促,轻微。 他趁乱把手伸进桌肚,摸出手机。 屏幕亮起。 【在逃贝多芬】:[图片][图片] …… 第159章 新潮出版社 兜里的手机震得跟发癲,嗡嗡个不停。 林闕费了九牛二虎之力, 才从那群求知慾爆表、恨不得把他脑子扒开看看构造的同学堆里杀出重围, 一头钻进厕所隔间,反手锁门。 掏出手机一看,好傢伙, 全是【在逃贝多芬】的消息轰炸。 最后那张图,简直是“闻者伤心,听者落泪”。 本该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纤纤玉手, 现在肿得跟胡萝卜似的,尤其是小拇指侧面, 还贴著俩卡通创可贴,看著都替她疼。 【在逃贝多芬】:[大哭][大哭] 看看!这是人干的事吗? 【在逃贝多芬】:那光头教授非逼我练《匈牙利狂想曲》,我手都要废了! 这哪是弹琴啊,这分明是在琴键上练铁砂掌! 【在逃贝多芬】:我这手,马上要肿成猪蹄了! 林闕盯著屏幕,肩膀忍不住抖动两下, 差点没憋住笑出声来。 谁能想到,那个在舞台上高贵冷艷的天才钢琴少女, 私底下其实是个练琴不想动、只会撒泼打滚的“戏精”。 手指飞快敲字。 【木欮】:猪蹄不至於,顶多算个红烧凤爪。 记得冰敷,不然明天必能肿成熊掌。 接著,是一串语音传来。 【在逃贝多芬】:林!老!师!你会不会聊天!你那情商呢? 【在逃贝多芬】:我都惨成这样了,还馋我鸡爪子……啊呸,还说我是鸡爪子! 林闕靠在隔板上,直接笑出了声。 【木欮】:行了,別卖惨。 看你这精神气儿,一秒五喷,看来离残废还远著呢,至少还能再练俩小时。 对面沉默了三秒。 紧接著甩过来一个“猛男下跪求放过”的表情包。 【在逃贝多芬】:对了,你们那边初赛放榜了吧? 我听爷爷说,这次题目是个深坑,好多学霸都填进去了。 林闕挑了挑眉。 坑? 林闕本想说出优选的事。 但又觉得太高调,跟这丫头解释起来费劲。 万一让她知道自己就是那个把“喜事”写成疯癲闹剧的狠人, 指不定又要脑补出什么“林大师歷尽沧桑、看破红尘”的奇怪人设。 做人嘛,低调才是最牛逼的炫耀。 林闕回得很隨意。 【木欮】:还行,过了。 【在逃贝多芬】:过了?b级还是a级呀? 【木欮】:没细看,反正能进复赛就行。 对面显然没多想,注意力瞬间就被带偏了。 【在逃贝多芬】:过了就好!那复赛啥时候?还在江城吗? 【木欮】:下个月10號。地点变了,省內复赛统一去金陵。 这条消息发出去不到0.1秒。 聊天框顶部的“对方正在输入中”就没停过, 紧接著就是一个极其亢奋的表情包。 一只猫猫在那狂甩头,甩出了残影。 【在逃贝多芬】:金陵?! 【在逃贝多芬】:哈哈哈哈!林大师!你终於落到本宫手里了! 【在逃贝多芬】:上次在江城是你请我在你家吃大餐,这次到了我的地盘,必须安排! 【在逃贝多芬】:老门东那家巷子里皮肚面,简直绝了!还有那个…… …… 手机震个没完。 林闕看著屏幕上那一连串的报菜名, 仿佛隔著屏幕都闻到了金陵街头那股子浓郁的烟火气和香油味。 那个被艺术世家和光环重重包裹的叶晞, 只有在谈论吃的时候,才活得最像个十七岁的少女。 【木欮】:行,我把肚子腾空,等著叶导游带飞。 【在逃贝多芬】:一言为定!谁鸽谁是小狗![拉鉤] 收起手机, 屏幕的热度还没散。 林闕推开隔间的门,外面的走廊里依旧是那个为了高考而疯狂的世界。 但这几条消息,倒是让这枯燥的备考日子,多了点不一样的盼头。 …… 接下来的日子,时间仿佛开了倍速。 一周晃眼就过。 江城的风刚暖和点,千里之外的山城, 最大的新华书店里,已经是人挤人,人挨人。 正值周末,畅销书展台前围满了年轻人,那架势比抢打折鸡蛋还凶。 展台c位,堆成了一座深蓝色的小山。 封面上,孤舟、忘川、微光, 画风唯美中透著一股高级的孤独感。 正是刚上市热乎著的《摆渡人》实体书。 “哇!这质感也太绝了吧!” 一个穿风衣的妹子拿起一本样书, 手指摩挲著封面上的uv磨砂工艺,眼睛里直冒星星。 “这个立绘色纸!迪伦和崔斯坦简直就是我想像中的样子!撕漫男啊!” 她兴奋地拽著闺蜜的袖子,把隨书附赠的周边抖得哗哗响: “你看这个镭射书籤,鏤空工艺! 还有这金属徽章,这是买书送周边吧?太良心了!” 在这个文娱產业还停留在“能看就行”的粗糙阶段, 这种把书当艺术品做的降维打击, 对年轻读者的杀伤力堪比核弹。 闺蜜戴著黑框眼镜,显然是个资深书粉,一脸淡定: “那是,也不看看是谁的书。见深大大的排面,必须顶配。” “不过……” 风衣妹子翻到背面,看著书脊下的logo,有点懵。 “哎?我记得见深上一本《解忧杂货店》是白鷺出版社出的啊,这次怎么变新潮出版社了?” 她挠挠头: “恩?出版社怎么变新潮了?以前不都是白鷺吗?” “白鷺?早凉了好吧。 新潮现在財大气粗,连白鷺都给吞併了, 你看这用纸,这工艺,那是以前抠搜的白鷺能比的? 这就叫见深带飞全场,出版社都得跟著改姓。” “嘶——” 风衣妹子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瞪得像铜铃: “这么猛?靠一个作者养活一家杂誌社,还把老牌出版社给吞了?” “不仅仅是吞了。” 眼镜闺蜜拿起一本《摆渡人》,眼神狂热: “圈里都传疯了,这次併购,见深虽然没露面,但他才是真正的mvp。 只要见深这块金字招牌不倒, 新潮哪怕只出他一个人的书,都能在全国排的上號!” “这就是大神的排面吗……” 风衣妹子感嘆著,默默抱紧了怀里的书。 “不行,我得再买一本收藏,这也算是见证歷史了。” 收银台前排起了长龙,人手一本深蓝色。 收银员扫码扫得手都酸了, 但一旁的老板听著那一声声清脆的“滴”声, 仿佛听到了金幣落袋的美妙声响。 …… 江城,soho未来城。 工作室窗帘拉了一半。 林闕窝在人体工学椅里,手里也拿著一本《摆渡人》。 比起书店里粉丝的狂热,他平静得像个局外人。 当指尖划过封面上那行凸起的烫金大字 ——【见深 著】时, 眼神还是微微跳动了一下。 这就是实体书的分量。 和网文那种在屏幕上跳动的0和1不同, 这玩意儿沉甸甸的,带著油墨香, 是能拿手里盘、能摆书架上装、甚至能传给下一代的文化砖头。 “一百万册……” 林闕喃喃自语。 这个数字,哪怕放在前世那个文娱极度发达的世界, 也是畅销书里的顶流天花板。 而在这个世界,这仅仅是个热身。 隨手翻开。 扉页上,印著那篇他亲手敲下的序言——《给生者的情书》。 【如果命运是一条孤独的河流,谁会是你的摆渡人?】 【我们终其一生,都在寻找那个能带我们穿过荒原的人。但最后你会发现,那个人,其实是你自己。】 文字不长,却透著一股子直击天灵盖的力量。 林闕合上书,把它郑重地塞进身后的书架。 原本空荡荡的书架,此刻有了两本书。 一本《解忧杂货店》,一本《摆渡人》。 孤零零的两本,却像是两座还没完全显露真容的巍峨丰碑。 “叮咚。” 电脑屏幕突然亮起。 一封新邮件弹了出来。 发件人不是那个总是小心翼翼的责编徐嵐, 而是新潮出版社现在的掌舵人,王德安。 邮件標题很简单, 却透著一股子让林闕眼皮一跳的金钱气息: 《关於见深先生版税比例调整及新书战略合作补充协议》。 …… 第160章 送奖上门 电脑屏幕的萤光並不刺眼, 但在昏暗的工作室里,把那封刚打开的邮件映得有些发烫。 邮件没有寒暄,没有那些弯弯绕绕的客套话。 正文的第一行,是一串被特意加粗、標红的数字。 【截止今日凌晨,《摆渡人》全国实体书销量:3,120,000册。】 【上市仅五天。】 林闕靠在工学椅上, 手里那罐还在冒著气泡的可乐被他隨手搁在一旁。 三百万册。 在这个实体出版业几乎要在icu里拔管的时代, 这个数字能堪称神跡了。 林闕指尖滑动滚轮,视线跳过那些客套的寒暄, 直接锁定了那几行被標红的数据。 屏幕的光映在他瞳孔里,王德安那难以掩饰的亢奋仿佛透过文字溢了出来。 林闕甚至能脑补出这位年过半百的主编,此刻正一边敲著键盘, 一边端著那把紫砂壶,脸上掛著那种捡到宝的红光。 【见深老师: 鑑於目前惊人的发行量,社里一致决定,將您的版税將由原来的16%提升至18%。 再次感谢见深老师的信任。】 【这几天社里的电话线都要被经销商打爆了。 不光是夏华书店,就连那些在此之前只卖教辅资料和成功学的小书店,都在疯狂补货。 印刷厂的机器已经连续运转了一百多个小时。 有个情况不得不向您匯报: 由於补货需求过大, 苏省周边三家主要造纸厂的高规格道林纸库存已全线告急。 业內戏称这是『见深效应』引发的『江城纸贵』。 那些曾经唱衰纸媒的专家,如今都在研究您的现象级数据。】 看到这里,林闕挑了挑眉,拿起手边的可乐抿了一口。 这年头,连纸都能买断货,看来大家確实是饿久了。 他往下滑动滑鼠。 附件里躺著一张预结算单。 那是第一笔版税。 看著那个数字后面跟的一长串零,林闕在心里默默换算了一下。 这笔钱加上之前红果网的稿费和分成,足够自己下辈子躺平了。 林闕转过椅子,面对著身后那面巨大的落地书架。 书架空荡荡的。 只有两本书孤零零地立在那儿。 《解忧杂货店》和《摆渡人》。 哪怕加上还没出版的《小王子》, 再加上“造梦师”写过的《人间如狱》和《灵魂摆渡》, 相比於他脑子里装的那座浩瀚的文明宝库, 这点东西,连九牛一毛都算不上。 钱是有了。 但看著这空荡的书架,林闕並没有那种暴富后的狂喜。 反而生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紧迫感。 中华上下五千年,那些璀璨的名字 ——鲁迅、茅盾、老舍、冰心…… 他只是个差传火者。 而现在,这个传火的效率太低了。 这个世界的文化土壤太贫瘠, 贫瘠到隨便扔颗种子下去就能长成参天大树。 但也正因为贫瘠,人们的审美还停留在很原始的阶段。 光靠治癒是不够的。 光靠讽刺也是不够的。 他需要布局。 左手是见深,用最温柔的刀子,去雕刻这个世界的灵魂。 右手是造梦师,用最极致的恐惧,去唤醒那些麻木的神经。 还要有更多。 林闕的手指轻轻敲击著扶手,节奏很慢。 既然老天爷让他带著那个世界的火种来了,那他就不能只是点个蜡烛。 他要烧。 烧出一片天来。 林闕收回思绪,视线重新回到屏幕上。 王德安的邮件还没完。 在匯报完销量和版税之后, 这位老练的主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有些微妙, 甚至带著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 “另外,还有件挺有意思的事。 国家新锐文学奖『墨韵奖』的组委会,昨天下午主动联繫了社里。 他们的意思是,想邀请见深老师您,携《摆渡人》参评今年的墨韵年度最佳图书奖。” 墨韵。 林闕在电脑里搜寻了一下这个名字。 这是国內专门针对新人作家设立的一个奖项, 虽然比不上这个时代的白鯨国际文学奖那种泰山北斗级的地位, 但在年轻读者群体里影响力不小。 按照往年的规矩,这种奖项的门槛高得嚇人。 通常都是出版社求爷爷告奶奶地送审, 作者还得托关係找评委吃饭, 还得看那帮所谓的“学院派评委”的脸色。 要是没什么背景的新人, 哪怕书写得再好,连初审的门槛都摸不到。 但现在…… 王德安接下来的文字,把这种反差体现得淋漓尽致。 “墨韵奖组委会那边的意思是, 鑑於《摆渡人》的社会影响力,评审团希望能特事特办。 暗示得很明显:只要您愿意填个报名表, 今年的年度最佳图书,基本就是虚位以待。 说得直白点,以前是人找奖,现在是奖找人。 在这个流量为王的时代, 他们比您更需要这个奖项来证明自己的含金量。” 何为现实? 这就是现实! 在绝对的实力和销量面前,所有的潜规则都得让路。 什么论资排辈,什么圈子文化,在销量面前,全都是纸老虎。 这哪里是发奖,这分明是“送奖上门”。 不过…… 林闕眉头皱了一下。 拿奖是好事,能进一步巩固“见深”在主流文坛的地位,让以后的路更好走。 但麻烦也在这儿。 拿奖,就意味著要露面。 要走红毯,要面对长枪短炮的闪光灯,要站在领奖台上发表感言。 出席? 林闕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摩挲著下巴。 这显然不可能。 他现在还是个正在备战高考的高二学生。 一旦在这个节骨眼上站在聚光灯下, 第二天江城一中的校门就得被记者踩烂。 那种平静的校园生活会彻底粉碎。 更重要的是, “见深”这个之所以封神,除了作品本身, 很大程度上源於那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神秘感。 一旦神走下神坛,露出一张稚嫩的脸, 那种距离感產生的美就会大打折扣。 神像之所以受人膜拜,是因为它泥塑金身,不言不语。 一旦神像开口要吃供果,那股子仙气儿也就散了。 王德安又何其深諳人心,他在邮件末尾给出了建议: 【社里知道您喜静,不愿涉足名利场。 如果您不方便,我们是否可以安排一位社里的高层作为代理人去领奖? 或者找个合適的理由推辞?】 推辞? 不。 送到嘴边的肉,没有吐出来的道理。 这个奖对《摆渡人》后续的影视化改编, 以及他未来作品的铺路,都有著巨大的价值。 林闕坐直身子,双手放在键盘上。 既然不能露面,那就把这层神秘的面纱,焊得更死一点。 神秘,就要神秘得彻底。 键盘敲击声在安静的工作室里响起。 …… 第161章 渡人者不上岸 没有受宠若惊的感嘆號,也没有长篇大论的感谢词。 回復框里,只有寥寥八个字。 【数据已阅,诸君辛苦。】 打完字,林闕顺手点开了关於新书《小王子》的附件。 王德安在上一封邮件里显然对这部“童话”充满了疑虑。 毕竟刚写完生死救赎的《摆渡人》, 突然转头去写给小孩子看的睡前故事,这种跨度容易扯著胯。 林闕没解释太多。 他在新书简介那一栏,只敲下了一行看似莫名其妙的话: 【这是一本关於b612星球、一朵傲娇的玫瑰,以及一只等著被驯养的狐狸的故事。】 这就是全部的简介。 越是简单,越是让人捉摸不透。 接下来,是那个有些棘手的“墨韵奖”。 官方邀请,这面子给得足。 不去,显得傲慢。 去,就会掉马。 林闕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上的吸顶灯。 这其实是个两难的选择题。 但他现在的身份,不仅是个高中生,更是一个“隱士”。 隱士之所以值钱,就在於那个“隱”字。 一旦站在聚光灯下,那个通透、深邃、仿佛看穿了生死的“见深”, 就会变成一个还没长开的毛头小子。 哪怕他再天才,那种神秘感带来的光环也会瞬间破碎。 这种反差,目前来看,是灾难。 林闕坐直身子,眼神清明。 他不需要去找什么“社恐”或者“闭关写作”这种烂大街的理由。 既然要立人设,那就把这根杆子立到顶, 立到让人只能仰望,不敢质疑。 键盘声再次响起,清脆,篤定。 【王主编:】 【关於墨韵奖,既盛情相邀,便却之不恭了。】 【至於颁奖典礼……】 【作为笔者,能在文字里与读者神交,已是幸事。至於鲜花与掌声,是留给明星的。】 写到这,林闕的手指顿了顿。 他想起书中崔斯坦撑著船,在荒原上摆渡千万灵魂。 【渡人者,不上岸。】 【若奖盃给了我,可由社里代领。若因我不去而不给,那这奖,不领也罢。】 回车键敲下。 这段话发出去,比任何解释都有力。 …… 《新潮》杂誌社。 已经是深夜十一点。 主编办公室里烟雾繚绕,菸灰缸里堆成了小山。 王德安盯著电脑屏幕,夹著烟的手指微微有些发颤。 自从《摆渡人》爆火之后,他这几天的神经一直绷得紧紧的。 看著后台那每天都在跳涨的销量,既兴奋,又焦虑。 兴奋的是,新潮终於活过来了,而且活得比谁都滋润。 焦虑的是,这泼天的富贵全系在“见深”一个人身上。 万一这位爷哪天不高兴封笔了,或者跳槽了, 新潮这艘刚起航的大船,立马就得搁浅。 所以,当看到那封只有八个字的回覆时,王德安长长地鬆了一口气。 “数据已阅,诸君辛苦。” 王德安猛吸了一口烟,把菸蒂狠狠按灭在菸灰缸里。 这种从容不迫的態度,让他心里那块石头算是落了地。 这位见深老师,稳得住,不是那种见到钱就飘的浅薄之辈。 紧接著,他看到了关於《小王子》的简介。 “b612星球?玫瑰?狐狸?” 王德安眉头锁成了川字。这都什么跟什么? 如果是別人发来这种简介,他早就把邮件拖进垃圾箱了。但这可是见深。 那个用一个“嗨”字就把几百万读者整破防的见深。 “这只狐狸……怕是不简单啊。” 王德安喃喃自语,虽然看不懂,但那种期待感反而更强烈了。 然而,当他把滑鼠滑到邮件最后, 看到关於墨韵奖的回覆时,整个人像是被电流击中了一样。 【渡人者,不上岸。】 这六个字,狠狠敲在王德安的天灵盖上。 王德安猛地一拍大腿, 激动得直接站了起来,椅子被撞得滑出去老远。 就是,不就是不去领奖吗?怕个屁! 这句拒绝的话,比那个奖盃本身还要值钱一百倍! 现在的作家,哪个不是削尖了脑袋往红毯上挤? 恨不得把自己的脸印在每本书的封面上。 可越是这样,读者越不买帐。 “若是因我不去而不给,那这奖,不要也罢。” 听听这口气! 王德安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脸涨得通红。 他已经能想像到,当这番话传到墨韵奖组委会耳朵里, 传到媒体那里,会引起多大的轰动。 这甚至能成为今年文坛最大的新闻! 就在这时,电脑又响了一声。 是见深发来的补充邮件。 王德安赶紧扑回桌前。 邮件內容很长,是关於之前提到的“出海计划”。 为了留住这位財神爷,王德安在上一封邮件里特意提到, 已经把见深的版税提到了顶格的18%, 並且联繫了欧美几家大的出版商,准备把《摆渡人》推向世界。 他本以为见深会很高兴。 但这一盆冷水,浇得他透心凉。 【关於出海。】 【渠道不是问题,钱也不是问题。最大的天堑,是翻译。】 【《摆渡人》虽然披著西方的皮,骨子里流的却是东方的血。摆渡的不仅是人,更是因果。】 【我不希望国外的读者读到的,是一杯变了味的速溶咖啡。孟婆汤不是遗忘药水,黄泉亦非地狱。】 【那种独属於华夏文明的苍凉与宿命感,一旦被稀释, 这书在国外就只是一本不入流的魔幻小说。】 【如果找不到能把这股“味儿”翻译出来的大家,出海的事……】 【寧缺毋滥。】 王德安看著屏幕,背后的冷汗唰地一下就下来了。 他刚才確实有些飘了。 只想趁著热度把版权卖个高价,赚一波外匯。 却忘了,文化输出这东西,不是把汉字变成字母那么简单。 一旦翻译拉胯,不仅书卖不动, 更是砸了“见深”这块金字招牌。 “是我浅薄了……” 王德安跌坐在椅子上,看著屏幕上那一行行犀利的文字, 心里升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敬畏。 这位见深老师,这格局,这眼界,简直像个活了几百年的老妖怪。 他不仅仅是在写书,他是在护著那点文化的骨血。 王德安深吸一口气, 从抽屉里摸出一包没拆封的烟,手有点抖,拆了半天没拆开。 既然见深老师把话撂这儿了,那这就不是钱的事了。 这是脸面的事。 王德安没再犹豫, 掐灭了烟,从加密的私人云端文档里调出一份名单。 目光扫过一个个业界大牛的名字,又一个个跳过。 不够。都不够。 这些人译得出字面,译不出那股子轮迴宿命的味儿。 最后,他的视线定格在名单最末端, 那个已经被標註为“封笔”的名字上。 如果是他……或许行。 但…… 他深吸一口气,抓起內线电话。 “徐嵐,明天別来社了。” 王德安的声音沙哑,带著一股孤注一掷的狠劲。 “主编?我?” 徐嵐睡意朦朧。 “去帮我办件难事。” “一早就去苏杭,去请杨先益老先生出山! 告诉他老人家,这书若是他肯翻,润笔费隨他开。 他若不翻,这书便不出海了!” …… 第162章 再入金陵 五月一,初夏。 天公作美。 日头选的很好,风里带著股暖烘烘的草木味儿。 “嗤——” 气动门泄压的声响有些刺耳,红色大巴缓缓停下。 刚停稳,费允成就从最前排的导游座上立刻站了起来。 他在这种大场面下总显得格外亢奋, 手里那个用了好几年的扩音器被捏得吱嘎作响。 “都醒醒神!带好隨身物品,特別是准考证和身份证!” 车厢里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 费允成第一个跳下车。 深色polo衫绷在身上,他往车门旁一杵,目光如炬。 紧接著,沈青秋和严芳带著江城一中的十九名“倖存者”鱼贯而出。 哪怕平时在学校里再怎么老成持重的同学们, 此刻眼里也是藏不住的亮光。 这里,是金陵。 六朝烟水气,最是帝王州。 和江城那种老牌工业城市的钢筋水泥不同, 这里的街道並不宽得离谱,却被两排参天的法国梧桐遮得严严实实。 巨大的树冠在头顶交握,阳光只能从叶缝里漏下来, 洒在柏油路上,成了斑驳的金幣。 “那就是金大吗……” 张雅抓著书包带子,看著不远处的金陵大学的大门,小声感嘆。 “感觉连树都比咱们那儿有文化。” 林闕压了压帽檐,跟著队伍下了车。 脚刚沾地,一股混著灰尘和歷史的厚重感就扑面而来。 这次带队的阵容可谓豪华。 教导主任费允成掛帅,语文组组长严芳压阵, 班主任沈青秋负责后勤和心理疏导。 “排好队!两人一列!” 严芳板著脸,但在看到这满街梧桐时,眼神也柔和了几分。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往里走。 复赛的考点,就设在金陵大学。 这座百年名校,本身就是个景点。 青砖黛瓦,飞檐翘角, 爬山虎在红色的窗欞上肆意生长。 北大楼前的草坪上,甚至能闻到百年前的墨香。 但此刻,这点墨香完全被鼎沸的人声给衝散了。 “我的天……” 李博文刚进校门,脚下的步子就顿住了。 他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镜,试图用理科生的思维估算一下眼前的人流密度, 最后只能给出一个结论: 密恐福音! 太大了。 广场上,黑压压的一片。 来自苏省十三个地级市、近八千名通过初赛的顶尖学子,此刻全匯聚在这儿。 五顏六色的校服把广场填得满满当当。 吴儂软语的软糯、江淮官话的硬朗,还有苏北口音的豪爽, 几千张嘴同时开合,嗡嗡声把树上的麻雀都惊飞了。 每个人脸上都写著“我是学霸”四个字。 那种只有在同类之间才能感应到的磁场,让空气都变得粘稠起来。 “別看了。” 沈青秋走到队伍最后,拍了拍李博文的肩膀。 “不出意外的话,这里面又会有百分之八十的人,明天过后都会淘汰。 人多不代表强,大多是分母。” 这话很冷,但很管用。 费允成看了看表,转身对眾人喊道: “现在是九点半,离入场签到还有一个小时。 解散!就在这中心广场附近活动,熟悉一下环境,但也別跑远了! 十点半准时在北大楼底下集合!” “好——” 回答稀稀拉拉,心思早就飞了。 队伍一散,原本紧绷的学生们瞬间撒了欢。 有的跑去和著名的北大楼合影,有的凑到別的学校队伍边上打探军情, 还有的乾脆找个草坪躺下,感受这顶级学府的地气。 林闕没去凑热闹。 他把鸭舌帽往下压了压, 甚至还不知从哪摸出口罩戴上,只露出一双眼睛。 在这人堆里,低调才是王道。 他掏出手机,对著不远处体育馆上方那条巨大的红色横幅: 【“扶之摇”全国中学生徵文大赛(苏省)复赛区】 隨手拍了一张。 照片构图很隨意,却透著股“我来了”的鬆弛感。 打开微信。 【木欮】:[图片] 【木欮】:到了,可別说我来了没告诉你。 消息发出去,像是石沉大海。 林闕盯著屏幕看了两秒,没动静。 若是搁在往常,哪怕是在练琴, 那个网癮少女也会在三分钟內秒回个表情包, 或者发一段语音控诉教授的非人折磨。 “看来是真忙啊。” 林闕收起手机,並不意外。 八月的欧洲巡演,对於叶晞那种级別的钢琴家来说, 確实是要命的硬仗。 这会儿,她估计正被关於琴房里,跟那架施坦威死磕呢。 不去打扰,也是一种默契。 他双手插兜,独自一人穿过人群, 漫无目的地在校园里溜达。 金陵大学,林闕前世没少听说,但一次也没进来过。 那会儿他考的是隔壁的东南大学。 两所学校直线距离不到两公里,中间就隔著几条巷子。 前世四年,他在隔壁为了学分和论文熬禿了头, 却从未踏进过这座被称为“东方最美校园”的邻居大门一步。 如今重生回来,倒是补上了这个遗憾。 “也就是树多了点,楼旧了点。” 林闕踢开脚边的一颗石子,看著不远处爬满藤蔓的钟楼, 心里那点关於前世的惆悵刚冒了个头,就被他摁了回去。 路过自动贩卖机,林闕停下脚步。 五月的金陵已经有了点暑气,嗓子有点发乾。 人脸识別后,贩卖机的机械手臂托出来一罐冰镇可乐。 “听说了吗?初赛那个『优选』。” 一个声音突然钻进耳朵。 林闕刚伸向取货口的手指微微一顿。 就在贩卖机侧面,阴凉处,站著几个男生。 看校服款式,白衬衫配深蓝西裤,胸口绣著金色的校徽。 金陵中学。 这可是苏省高中的扛把子, 里头隨便拎出来一个都能在普通学校当状元供著。 说话的是个戴无框眼镜的男生, 个子很高,手里拿著瓶巴黎水, 语气里带著股不解。 “听说那个优选写的是《金榜题名》? 这题目都被写烂了,还能拿特权?组委会脑子瓦特了?” 高个摇了摇头,神色倒是严肃几分。 “別轻敌。我听我表叔说了,那文章在福旦阅卷组那边引起了地震。 陈敬之陈院长亲自拍板给的优选,说是把『喜事』写绝了。” “陈院长?” 同伴愣了一下。 “福旦文学院的那个?” “对。而且……” 高个压低了声音,像是分享什么机密情报。 “为了防抄袭,到现在都没公开全文。 就露了个標题。” …… 第163章 只有站在最高处 树荫下,那几个金陵中学的学生还在议论。 “还防抄袭?” 高个男生拧开手里的巴黎水,漫不经心地喝了一口。 “全国一共就俩名额,京城拿一个那是皇城根儿的底蕴。 你说另一个在江城,那地方除了工厂还有啥?大型书店都凑不齐三家。 我看……多少有点水分吧!” “有没有水分,复赛见真章唄。” 另一个矮个子男生把玩著手里的准考证,撇撇嘴。 “是骡子是马,拉出来溜溜。 这种靠灵光一闪或者运气拿奖的, 到了复赛这种硬碰硬的现场作文环节,通常都会原形毕露。 到时候要是写个b级甚至c级出来,那乐子可就大了。” 几人相视一笑。 在他们身后不到两米的地方。 “嗤——” 一声清脆的气体泄压声突兀地响起,打断了这几位谈笑。 林闕单手拉开易拉罐的拉环,白色的气泡顺著罐口涌了上来。 他面色平静,仰头灌了一口冰凉的可乐。 碳酸气泡在喉咙里炸开,带走了一路奔波的燥热。 他甚至没有回头看那几个人一眼, 压了压帽檐,转身朝著集合点走去。 “谁啊?” 高个男生皱了皱眉, 那种被打断的不悦感让他下意识地看过去。 只看到了一个穿著蓝白校服的背影,单手插兜, 另一只手拎著可乐,走姿散漫, 透著股说不出的鬆弛感,和周围那些紧张备考的学生格格不入。 “那个是?江城一中的校服。” 旁边一直没说话的女生突然开口,目光盯著那个背影,眼神有些发直。 “怎么了?碰到熟人了?” 高个男生问。 “没……就是觉得有点眼熟。” 女生迟疑了一下,摇了摇头。 “可能是在哪次省里的奥赛或者联考名单上见过吧,想不起来了。” “江城一中?撑死也就是个当地的霸王。 除了那个运气好的优选,其他人全是分母。” 高个男生收回目光,看了看表。 “走吧,快十点了,別让老师等。” …… 林闕刚走到北大楼下的草坪旁, 一道人影就从侧面的树荫里钻了出来,直愣愣地挡在他面前。 他手里捏著一叠厚厚的列印资料, 眼圈底下还有淡淡的青黑,显然这段时间没少熬夜。 “林闕。” 赵子辰喊了一声,声音有些乾涩。 林闕停下脚步,晃了晃手里的可乐: “怎么,要请我喝水?” 赵子辰没接这个茬,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 “我初赛的成绩,我是a-。” 林闕挑了挑眉。 a-,在那种淘汰率下,绝对是中上水平了。 “挺好的啊。” 林闕点点头。 “不好。” 赵子辰盯著林闕的眼睛,语气里带著一股子倔强。 “我把你的《听雪》反覆读了二十遍, 虽然我看不到那篇《范进中举》,但我这一个月, 把你之前发表过的所有文章都拆解了一遍。 你的遣词造句,你的架构,甚至你那种…… 那种我也说不清的冷眼旁观的视角。” 他攥紧了手里的资料,纸张被捏得发皱: “我承认,我现在不如你。那个优选,你拿得不冤。” 林闕有些意外。 这小子以前可是傲得鼻孔朝天, 没想到被打击一次,反而把心气儿给磨沉稳了。 “但是。” 赵子辰话锋一转,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我不会一直输。这次复赛,我会用尽全力。” 林闕看著眼前这个较真的少年,嘴角微微上扬。 在这个文娱贫瘠的世界, 能有这种纯粹为了文字而较劲的人,挺难得。 “那就跑快点。” 林闕错身而过。 “在此之前,先去报导,不然老费就先废了你!” …… 入夜,金陵的灯火次第亮起。 这次江城一中的待遇不错, 住在了夫子庙附近的状元楼酒店。 虽然是標间,但窗外就是秦淮河,夜景一绝。 大厅里,沈青秋把十九个学生召集在一起。 並没有想像中的临考高压动员。 沈青秋换了一身便装。 她看著这一张张略显稚嫩、又带著几分忐忑的脸,目光柔和。 “我知道,今天在金大校园里,你们看到了很多厉害的同龄人。” “他们的校服可能比你们好看,他们谈论的话题可能比你们高端, 甚至他们看人的眼神都带著优越感。” 人群里,几个学生低下了头。 確实,这种来自省会顶级名校的压迫感, 是无形的,却又无处不在。 “但是。” 沈青秋的声音沉了下来。 “文章不看校服牌子,也不看你来自哪个大城市。 上了考场,笔桿子底下见真章。” “文字是最公平的东西。 在考场上,没人知道你是来自江城还是京城, 没人知道你穿的是克耐还是力回。 阅卷老师看到的,只有你们的真城的文字。” 沈青秋走到张雅面前,帮她理了理有些乱的衣领,然后环视眾人: “別被这座城市的贵气嚇住。 写你们心里的东西,写这片土地上的冷暖。 记住,你们能从这么多人里杀出来站在这里,本身就是强者。” 原本有些低沉的气氛,因为这番话,似乎重新燃起了一点火星。 “好了,都回房休息。 今晚不许熬夜,把脑子放空。 明天7点半集合,解散!” …… 回到房间,李博文把书包往床上一扔, 整个人呈“大”字型瘫在床上。 “呼——沈老师这碗鸡汤灌得正是时候。” 李博文摘下眼镜,揉著鼻樑。 “今天在金大广场上,我差点被那帮学霸的气场给挤窒息了。 那是真自信啊,聊的都是什么保送、常青藤,听得我脑仁疼。” 林闕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秦淮河的波光在夜色里荡漾,画舫的灯笼倒映在水里。 “林闕。” 李博文突然翻身坐起,盘著腿,一脸认真地看著林闕的背影。 “你说……这次要是拿到保送资格,你想去哪?” “金大?还是东大?” 李博文掰著手指头算。 “金大的文学院是老牌劲旅,底蕴深厚。 东大虽然工科强,但综合实力也猛。 要是能进这两所,咱们也算给咱母校爭光了。” 林闕看著窗外那繁华的夜景, 眼神却穿过了这六朝古都的烟雨,投向了更北的方。 金大很好,东大也不错。 但对於一个想要在这个世界的文化荒漠上重新点燃火种的人来说, 还是太偏安一隅了。 他需要一个更高、更大、声音能传得更远的讲台。 “没有別的选项吗?” 林闕头也没回,声音很轻。 李博文愣了一下,隨即像是想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 嘴巴慢慢张大: “你……你该不会是想……” “清北?” 那两个字从嘴里说出来,李博文自己都觉得有点烫嘴。 那是全国学子的终极梦想,是金字塔最顶端的明珠。 尤其是清北的文学系,那是全国文坛的执牛耳者, 从那里走出来的,不是文坛巨匠就是政界高层。 “怎么?不行?” 林闕转过身,靠在窗台上,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行是行……但这难度……” 李博文手里的眼镜差点滑下来,他瞪著林闕。 “那可是清北啊! 就不说咱们江城,咱们省每年能考进去的,都没有三位数。 那才真是神仙打架。” 林闕没再解释。 他要做的“传火”,不仅仅是写几本畅销书那么简单。 他需要最顶级的学术资源,需要最权威的话语权, 更需要站在那个制定规则的圈子里。 只有站在最高处,撒下的火种,才能顺著风,烧遍整片原野。 就在这时,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打破了房间里短暂的沉默。 林闕走过去,拿起手机。 屏幕亮起,是一连串八条未读消息。 发件人的头像是一只正在疯狂砸琴的兔子。 【在逃贝多芬】:[图片] …… 第164章 一般人我不告诉他 林闕盯著手机屏幕,那张照片拍得极为敷衍。 白瓷盘里堆著一捧没放盐的生菜,旁边臥著三块水煮鸡胸肉, 乾柴得像是在沙漠里风乾了三年的木乃伊,光是看著嗓子眼就开始发乾。 照片底下,是一连串的【大哭】表情包,刷屏了整个聊天界面。 【在逃贝多芬】:看看!这是人吃的吗?这就是给兔子吃的草料![砸钢琴.jpg] 【在逃贝多芬】:我洋姐简直是不把我当人,说是巡演前要严格控制体脂,保持手指灵活性。 我都饿得前胸贴后背了,她还让我吃这玩意儿! 叶晞口中的洋姐是帮她操办巡演事宜的人,类似经纪人。 林闕看著那几块乾柴似的鸡肉, 都能想像到咬在嘴里那股子如同嚼蜡的口感。 他靠在床头,单手打字。 【木欮】:看著不是挺健康吗,绿色无公害,很適合修仙。 那边秒回,这次是一条二十秒的语音。 点开一听,叶晞那略带抓狂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炸开, 背景里还能听到手指在琴键上胡乱砸下去的闷响。 “修什么仙!我要吃肉!我要吃碳水! 我现在闭上眼睛全是老门东那是那家皮肚面的味道……大碗宽汤,多放辣油, 加一份那个炸得金黄酥脆的皮肚,再来一份香肠和腰花……嗯” 林闕轻笑一声。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0???????.??????超方便 】 这姑娘是真饿急眼了,报菜名的时候还极其响亮地咽了一下口水。 【在逃贝多芬】:“等你明天考完试,我说什么也得带你去一趟。 那可是我的秘密据点,藏在巷子最深处,连点评软体上都搜不到。” 【在逃贝多芬】:“那家店位置特偏,要是没有本小姐带路,导航都得迷路。这可是我的宝藏,一般人我可不告诉他。” 一般人我不告诉他。 这话听著耳熟。 他手指摩挲了一下手机边缘,回了一句。 【木欮】:那我算有口福了。那所以,我不是“一般人”吗? 消息发出去。 聊天界面顶端那行小字瞬间变了。 屏幕顶端那行“对方正在输入中……” 开始疯狂闪烁。 十秒。 二十秒。 整整一分钟过去了,那行字还在闪烁,却始终没有消息发过来。 此时此刻,金陵某高档別墅的房间內。 施坦威钢琴漆黑的琴盖上映出一张通红的脸。 叶晞盘腿坐在琴凳上,手里紧紧攥著手机,整个人像是被烫熟的虾米。 她刚才发那句话完全是顺嘴一禿嚕, 为了强调那是她的“独家珍藏”。 结果被林闕这么一反问,味道全变了。 不是一般人……那是特殊的人? 特殊的什么人? “咚——” 一声闷响。 叶晞一头磕在钢琴琴键上。 几十个音符混杂在一起,发出一声刺耳的轰鸣。 “这人怎么乱抓重点啊!” 她猛地抬头,盯著聊天框, 手指悬在屏幕上,打了一行字刪掉, 又打一行字,觉得更不对劲,又刪掉。 解释?越解释越黑。 不解释?那就默认了? 叶晞咬著嘴唇,耳根子都在发烧。 最后心一横,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响, 发出去一段连她自己都觉得蹩脚的文字。 【在逃贝多芬】:不是! 【在逃贝多芬】:我的意思是……你是3班的!对,因为你是3班的! 【在逃贝多芬】:哎呀烦死了!反正你记住地址就行! 【在逃贝多芬】:[菜刀][菜刀][菜刀] 发完这条消息,叶晞把手机往钢琴上一扣, 整个人呈大字型瘫在长毛地毯上,双手捂脸,想死的心都有了。 这是什么烂理由! 不管了! 酒店的房间里,林闕看著这强行找补的解释,没忍住,笑出了声。 这丫头在舞台上是高冷的女神,私底下却是个容易害羞的憨憨。 【木欮】:[懂了,感谢组织信任.jpg] 【木欮】:那我就留著肚子等著了。早点睡,別饿得把琴啃了。 林闕看著屏幕上那把亮晃晃的菜刀, 笑著摇了摇头,隨手將手机扔在枕边。 窗外的秦淮河水无声流淌,带走了六朝的金粉气,只剩下夜的静謐。 …… 这一觉,林闕睡得很沉。 再睁眼时,已经是次日清晨七点。 金陵的空气里带著股湿润的凉意,唤醒了整座城市的喧囂。 江城一中的队伍准时在酒店大堂集合。 费允成今天特意换了件更板正的深蓝色夹克,拉链拉到最顶端, 手里拿著那本被翻卷边的花名册,眼神像鹰隼一样在每个人脸上扫过。 “都精神点!昨晚没睡好的现在赶紧掐自己一把!” 费允成的大嗓门在大堂里迴荡,引得几个路过的服务员侧目。 “证件都带齐了吗?准考证、身份证!” 没有人说话,大家都紧紧攥著手里的透明文件袋。 空气里,仿佛真的瀰漫起了一股硝烟味。 大巴车穿过早高峰的车流,缓缓驶入金陵大学的汉口路校门。 刚一下车,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震了一下。 昨天还空荡荡的主干道两旁, 一夜之间像是变戏法似的,支起了几十个蓝色的遮阳棚。 棚子连成两排长龙,一直延伸到远处的教学楼底下。 每个棚子前面都掛著横幅。 【金陵大学文学院】 【东南大学人文学院】 【苏南大学】 甚至还有隔壁省的。 【浙大求是学院】 …… 密密麻麻,全是苏省乃至周边省份叫得上號的高校。 每个棚子后面都坐著几个老师, 桌上堆著厚厚一摞铜版纸印刷的精美简章。 只要看到脖子上掛著“扶之摇”复赛参赛牌的学生路过, 这些老师立马就会起身,那热情劲儿,比超市搞促销还猛。 “哎同学!別走啊!看看锡大!人文实验班保研率全省前五!” “苏南大学了解一下!进决赛直接签一本线录取协议!別听隔壁瞎忽悠,我们食堂最好吃!” “那个戴眼镜的帅哥!浙大传媒系考虑一下?我看你很適合上镜啊!” …… 江城一中的学生们哪里见过这阵仗。 张雅手里已经被塞了三四本花花绿绿的小册子, 整个人都是懵的,脸颊通红,显得有些手足无措。 李博文更是推著眼镜,被两个招生老师围在中间, 听著那一堆“保研率”、“奖学金”的名词,眼神发直。 这哪里是考场。 这分明是一场提前上演的抢人大战。 费允成走在最前头,把那件深蓝夹克的领子理了又理。 看著周围那些名校的横幅,他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 他转身,对著身后的一中同学。 “同学们,把腰杆挺直了!” 费允成拍了拍手里的扩音器,声音里带著一股子难以掩饰的骄傲。 “知道这是干什么吗?” “这是在淘金!” 他指了指那些遮阳棚:“能站在这里参加复赛的,那就是全省几万考生里筛出来的金子!是前20%的精英!” “这些大学精著呢!他们不是来做慈善的,是来抢人的!平时你们求爷爷告奶奶都进不去的门槛,今天,他们得求著你们看一眼简章!” 费允成越说越起劲,唾沫星子横飞。 “都给我爭口气!这还只是省內的学校。 等你们进了决赛,那时候来的可就是全省的名校来抢人了! 到时候,才是真正的挑花眼!” 这番话,无疑是一针强心剂。 原本有些畏缩的学生们,腰背肉眼可见地挺拔了起来。 “费主任。” 一直走在最后面的沈青秋突然开口。 她手里拿著一瓶矿泉水,声音平静,却像是一盆冷水,精准地泼在了这团刚刚燃起的虚火上。 “別被这阵仗迷了眼。” 沈青秋拧开矿泉水瓶,冷冷地扫过那些把简章当宝贝的学生。 “別乐了。这就是个菜市场。” “人家现在对你笑,是因为你兜里揣著入场券。” “等没考上,这些花花绿绿的纸,拿回去垫桌角都嫌滑。” 她指了指远处那栋巍峨的教学楼。 “『扶之摇』確实是一条捷径,但这世上,捷逕往往就是最险的那根独木桥。” “这几千人里,最后能靠著这篇文章拿到保送名额的,不过寥寥数十人。 剩下的,哪怕拿了一堆简章回去,最后还是得老老实实回去刷题,去挤高考那座大桥。” 沈青秋看著渐渐冷静下来的眾人,语气缓和了几分。 “別想太多,也別太把自己当回事。先过了今天这关再说。” “只要没拿到最后的那个章,一切都是虚的。” 人群安静了下来。 刚才那种飘飘然的膨胀感迅速消退,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踏实、更沉重的紧迫感。 林闕站在人群里,看著沈青秋的背影,眼里闪过一丝讚赏。 这就是老沈。 永远能在你最飘的时候拽你一把,也能在你最怂的时候推你一下。 “走了。” …… 第165章 八小时的鏖战 金大的校园大得像座迷宫。 日头渐高,数千人的方阵在几个岔路口无声崩解, 黑压压的人流顺著指引牌被切割成十几股细流,涌向校园的各个角落。 刚才还熙熙攘攘的主干道,这会儿只剩下急促的脚步声和纸张摩擦的沙沙声。 分岔路口,沈青秋停下脚步。 她没有再叮嘱半句考试技巧,只是抬手帮张雅理平了衣领, 视线在三人脸上短暂停留,最后向林闕微微頷首。 “去吧。” 江城一中的队伍散了。 张雅去了逸夫楼,李博文被分到了最远的科技馆。 林闕看了眼准考证,方向是树华楼旁边的那座百年大礼堂。 越往里走,周围越安静。 大礼堂是金大的地標,红砖墙上爬满了枯黄的爬山虎,巨大的罗马柱撑起沉重的门廊。 站在门廊下,还没进去,里面那股阴凉气就已经渗了出来。 推开那扇厚重的实木大门。 “吱呀——” 声音沉闷,像是推开了一段封尘的歷史。 里面没有想像中的昏暗,反而亮如白昼。 穹顶极高,空气里瀰漫著一股混合了陈年木蜡油、旧纸张和某种说不清的冷肃味道。 让人下意识地想屏住呼吸。 林闕挑了挑眉。 这场地选得有点意思。 不像考场,倒像是个法庭。 更让人意外的是里面的陈设。 原本那一排排红色的丝绒软椅都被撤掉了, 取而代之的是几百张整齐划一的单人课桌。 每张桌子上,都赫然摆著一台黑色的可携式笔记本电脑, 旁边还贴心地放著一叠厚厚的答题纸和两支备用水笔。 这是给“键盘党”和“手写党”都留了路。 林闕按照考號找到自己的位置——107號。 刚坐下,林闕习惯性地扫视四周,隨即眉梢微挑。 组委会这一手,玩得挺绝。 左边那个正襟危坐的男生,校服是灰色的,胸口印著“锡城高级中学”。 右边是个扎马尾的女生,校服是红白相间,看款式像是港城那边的风格。 显然,组委会动用了大数据, 把同一个学校、甚至同一个地区的学生彻底打散了。 在这个巨大的方阵里,每个人都是一座孤岛。 “请考生將隨身物品放在考场指定区域,手机关机,电子设备一律上交。” 广播里的是温柔的女声。 大屏幕上的红色倒计时开始跳动,鲜红的数字像是滴血的倒计时。 距离开考还有15分钟。 “噠、噠、噠。” 整齐的脚步声从侧门传来。 十几名监考老师鱼贯而入。 他们没穿便装,清一色的白衬衫黑西裤,甚至还有两名掛著执法记录仪的巡考员,面无表情地站在了礼堂的最前和最后。 原本还有些窸窸窣窣的礼堂瞬间死寂,连咳嗽声都被憋了回去。 主监考官是个头髮花白的老头,他走到台前, 没拿麦克风,声音却在中气十足地迴荡在空旷的穹顶下。 “各位同学。” 老头目光如电,扫视全场。 “我知道你们都是各地的尖子,平时作文拿个50分以上跟喝水一样简单。 但我要提醒你们,把你们那套应试的模版收起来。” “初赛,考的是灵气,看谁能灵光一闪。” 老头顿了顿,伸手指了指身后的大屏幕,同时按下遥控器: “复赛,考的是底蕴,是耐力,是能不能坐得住冷板凳!” “嗡——” 屏幕猛地一闪。 一行巨大的字跳了出来,不是题目,而是时间。 【考试时间:09:00——17:00】 【总时长:8小时】 全场譁然。 “臥槽?!” 会场某个角落的男生没忍住,直接爆了句粗口, 声音在安静的礼堂里格外刺耳。 没人笑他,因为所有人的表情都跟他一样,原地裂开。 八个小时?这是考试? 平时语文考试两个半小时都要写断手。 “安静一下,同学们!” 老头呵斥了一声,继续说道: “考试时间大家都看到了,中午12点半,会有工作人员统一將午餐送至各位桌前。 请在座位上用餐,用餐时间计入考试时长。” 林闕调整了一下坐姿,指尖轻轻敲击著那个黑色的笔记本外壳。 难怪。 考前一周,学校突然发了张表, 统计所有参加复赛学生的“饮食忌口”和“过敏源”。 当时大家还开玩笑说主办方良心发现要请客吃饭,原来伏笔埋在这儿。 这哪是请客,这是怕你们饿死在考场上。 “另外。” 老者敲了敲桌子,拋出了最后一个重磅炸弹。 “原则上,不建议频繁出入厕所。每次出入,均需重新进行安检,时间自负。” 这话一出,底下不少人脸色瞬间变了。 左边的男生脸都绿了,压低声音骂了一句: “靠,早知道进门前我就不喝那瓶奶茶压惊了。” 八个小时,吃喝拉撒都在这一方小小的课桌上。 这是一场对体力、脑力、甚至膀胱的三重极限施压。 林闕看著屏幕上的考试时间,思绪万千。 八个小时的时长,意味著这次要写的,绝不是那初赛那区区1500字的豆腐块文章。 那种靠著华丽辞藻,靠著开头结尾引用几句名人名言名著典故就能拿高分的“凤头豹尾”,在这种时长面前,会原形毕露。 这是要写短篇小说的节奏。 而且至少八千字的架构。 对於这群习惯了命题作文、习惯了在方格纸上跳舞的高中生来说,这无异於一场空前之战。 他们需要在短时间內构建一个完整的世界观,塑造立得住的人物,铺陈跌宕起伏的情节。 只要逻辑稍微一崩,或者灵感枯竭,剩下的几个小时就是纯粹的煎熬。 周围的气压低得可怕。 右边那个港城的女生已经在深呼吸了,手抖得连笔盖都拔不开。 前排的一个男生更是直接趴在了桌上,像是还没开考就已经透支了。 林闕向后靠去,脊背贴紧椅背。 这种封闭、高压、长时间的极限创作环境,对旁人是折磨, 对他这种习惯在深夜码字的“键盘手”来说, 八个小时。封闭空间。绝对安静。 这简直是……天堂。 他可以肆无忌惮地造一个梦。 “倒计时一分钟。” 主监考官的声音再次响起。 “所有考生,检查电脑,检查设备,打开文档。” 林闕伸手掀开面前的笔记本电脑, 屏幕亮起,幽蓝的光映在他平静的脸上。 指尖轻触薄膜键盘,有些生硬,但回弹有力。 够了。 “最后十秒。” 屏幕上的红色数字开始疯狂跳动。 10、9、8…… 全场几百名考生同时屏住了呼吸, 几百双眼睛死死盯著大屏幕,等待著那个即將决定他们命运的题目。 空气紧绷得像是一根拉满的弓弦。 3、2、1。 “叮!” 一声清脆的电子提示音。 屏幕上的红色倒计时隱去。 隨后, 两张色彩反差极大、而且毫不相干的图片, 缓缓浮现。 …… 第166章 柳叶巷18號 “咚——” 下午五点整。 金陵大礼堂顶部的铜钟被敲响,沉闷而悠远的钟声在校园上空迴荡。 紧闭了整整八个小时的厚重雕花木门,伴隨著令人牙酸的摩擦声,缓缓向两侧打开。 那声音听在门外等候的家长和老师耳中,如同开闸放水。 可对於门內的考生而言,却像是某种审判终结的信號。 门缝刚开,一股子闷了八小时的人味儿、机器过热的焦糊味,直衝脑门。 隨后,人潮涌出。 这些在早晨还意气风发、誓要要在金陵一战成名的全省顶尖学子们, 此刻却像是一群刚从战场上溃退下来的残兵。 大多数人脸色惨白,眼神发直,脚步虚浮得像是踩在棉花上。 甚至有几个女生刚跨出门槛,还没见到带队老师, 眼泪就毫无徵兆地掉了下来,无声地砸在台阶上。 脑力透支带来的不仅仅是疲惫,更是一种从灵魂深处泛上来的空虚与自我怀疑。 然而,在这片灰暗颓丧的人潮色调中,一道身影显得格格不入。 林闕单手插兜,不紧不慢地隨著人流晃了出来。 他另一只手高高举起,大大地伸了个懒腰, 隨著脊椎骨发出一阵轻微的“咔吧”声,他嘴里还发出一声满足的嘆息。 那神情,像是刚在空调房里睡了个愜意的午觉,正准备出门觅食。 事实上,他也確实睡了。 在完成了那篇构思宏大的故事后, 最后两个小时,他实在无事可做,索性趴在桌上补了个觉, 直到那声钟响才把他从梦里拽回来。 这种鬆弛感,在周围一片如丧考妣的氛围衬托下,显得尤为刺眼, 甚至带著几分残忍。 刚走下大礼堂高高的台阶,林闕就迎面撞上了同样刚出来的张雅和李博文。 这两人也没好到哪去。 平日里总是把背挺得笔直的学习委员张雅,此刻眼眶微红, 嘴唇被她自己咬出了一排深深的牙印,手里那个透明的文件袋被攥得变了形。 而一直以泰山崩於前而面不改色的李博文,则像是得了强迫症一样,不停地摘下眼镜擦拭,又戴上,再摘下来擦拭。 他的眼神呆滯地盯著地面,仿佛那里有一道解不开的量子力学难题。 三人匯合。 若是换作平常,张雅也一定会迫不及待地追问: “林闕,你这次立意是什么?用了什么典故?” 可今天,空气安静得可怕。 三人並肩向著北大楼的集合点走去,足足走了两百米,没有一个人开口。 那种绝望的默契在三人之间流淌。 张雅和李博文甚至连看都没看林闕一眼,仿佛那个关於“题目”的问题一旦问出口,就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一路上,耳边充斥著各种压抑的哀嚎。 “这题目是人出的吗?八个小时……我写到最后手都在抖……” “別问我,我想静静,我想回家……” “我感觉我的逻辑全崩了,中间那个反转根本圆不回来……” …… 到了北大楼下的梧桐树荫里,江城一中的队伍已经稀稀拉拉地聚拢了大半。 教导主任费允成手里依然捏著那个扩音器, 但他只是站在那儿,目光扫过一个个垂头丧气归来的学生, 原本准备好的一肚子的激昂陈词、什么“赛出风格赛出水平”的官话,全都被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费允成那举了一半的扩音器,在空中僵了两秒,又默默放下了。 看著这群霜打茄子似的学生, 他把那套准备好的激昂陈词连同唾沫一併咽回了肚子里。 “都到齐了吗?” 费允成清了清嗓子,声音不自觉地放低。 “清点一下人数,齐了就上车。大家都累了,先回酒店休息。” 没有復盘,没有训话,只有沉默。 大巴车在暮色中驶回状元楼酒店。 酒店大堂金碧辉煌,水晶灯的光芒洒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却照不亮这群少年心头的阴霾。 沈青秋站在队伍最前方,看著这群像霜打的茄子一样的学生,心里嘆了口气。 作为班主任,她敏锐地察觉到了那根紧绷在大家脑子里的弦,已经到了断裂的边缘。 这时候需要的不是安慰,是宣泄。 “行了,都把头抬起来!” 沈青秋拍了拍手,脸上掛起一抹轻鬆的笑意: “虽然考试结束了,但咱们的行程还没结束。费主任刚才说了,今晚不吃酒店自助,大家自由活动。” 她指了指酒店门外那条灯火通明的街道: “夫子庙就在旁边,今晚费主任掏腰包,带大家去吃金陵大排档! 没有什么烦恼是一顿美食解决不了的,如果有,那就两顿!” “哇——” 人群中终於响起了一阵稀稀拉拉的欢呼声,虽然听著还有点虚, 但那种压抑到窒息的氛围总算是鬆动了一条缝。 “我不去了。” 就在这时,一只手懒洋洋地举了起来。 眾人回头,只见林闕站在队伍末尾,手里转著房卡,神色平静: “老师,我想在房间休息一下,就不去凑热闹了。” 沈青秋看了他一眼,並没有强求。 在他看来,林闕这种级別的选手,或许有著自己独特的调节方式,或者是需要独自復盘。 “行,那你自己安排,注意安全,別跑远了。” 同学们对此更是毫无意外。 大神嘛,总是特立独行的。 而且说实话,大家心里其实也都暗暗鬆了口气。 万一吃饭的时候忍不住问起林闕考得怎么样,再被打击一次,这顿饭估计真的会消化不良。 …… 回到房间。 “滴。” 灯光亮起,房间里还残留著上午离开时的那股冷清。 他把自己扔进柔软的大床里,摸出关机了一整天的手机。 刚按下开机键,屏幕亮起的瞬间,一连串密集的震动声就在手心里炸开了。 绿泡泡图標上的红点数字疯狂跳动。 兔子砸钢琴的的头像正疯狂闪烁。 消息的时间跨度从下午三点一直持续到现在。 【在逃贝多芬】:林大师人呢?还没考完? 【在逃贝多芬】:不是吧……已经四点了!你们这是坐牢还是考试啊? 【在逃贝多芬】:喂喂喂!你要是再不出来,我就当你被卷子给吃了啊! 【在逃贝多芬】:[抓狂][抓狂][砸钢琴] 【在逃贝多芬】:已经五点了!!! 看著那一连串几乎要溢出屏幕的暴躁与担忧,林闕原本还有些疲惫的神经瞬间放鬆了下来。 他手指在屏幕上轻快地敲击。 【木欮】:刚放出来,还活著。 消息发出去不到五秒。 顶部的“对方正在输入……”瞬间跳了出来,速度快得惊人。 【在逃贝多芬】:[惊讶]八个小时?! 【在逃贝多芬】:朝九晚五啊?你们这是考试还是上班?真的是要把人熬干啊! 你们组委会是魔鬼吗?我都练完三组音阶、又去餵了两遍猫了! 隔著屏幕,林闕都能想像到叶晞此时瞪大眼睛、一脸不可思议的样子。 【木欮】:毕竟是复赛,总得有点难度。 【在逃贝多芬】:这也太变態了……怎么样?还有力气吃饭吗? 要是累瘫了,我就叫个外卖给你送酒店去? 林闕摸了摸早就瘪下去的肚子。 在考场上,那场长达八个小时的脑力风暴,早就把他身体里的糖分消耗殆尽了。 此时此刻,隨著那一声不爭气的“咕咕”叫, 什么考试成绩,什么文学梦想,统统都被拋到了脑后。 他的脑海里,现在只有那碗热气腾腾、铺满辣油和皮肚的麵条。 【木欮】:不用。为了这顿面,我可是留著肚子的。位置发我。 叮。 紧接著,一个地图定位发了过来。 【老城南·柳叶巷18號】 林闕点开看了一眼。 位置確实偏,在老门东最深处的巷子里, 地图上甚至连个具体的店名都没有,只標註了一个模糊的坐標点。 【木欮】:马上到。 林闕把手机揣进兜里,起身走进卫生间。 林闕拧开水龙头,鞠了一捧冷水狠狠搓了把脸。 水珠顺著下巴滴进领口,冰得一激灵,那点倦意算是彻底醒了。 换下一身扎眼的校服,套上一件简单的白t恤和黑色休閒裤, 再把那顶鸭舌帽往头上一扣,帽檐压低。 肚子適时地发出了一声抗议的咕咕叫。 中午组委会提供的那份所谓营养餐,也就够塞个牙缝。 那点热量在构思剧情的时候早就消耗殆尽了。 现在,他急需一碗热气腾腾、铺满辣油和皮肚的麵条, 来慰藉这具为了文学而“献身”八小时的躯壳。 当然,还有那个许久未见的网友。 林闕推开房门,避开了大部队喧闹的方向,独自一人融入了金陵繁华的夜色之中。 路灯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今晚的月色,应该不错。 …… 第167章 好巧啊,你也来吃麵 林闕跟著导航, 在错综复杂的巷子里七拐八绕。 这里的路灯大多有些年头了,光线昏黄,把影子拉得老长。 空气里没了大马路上的尾气味,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著皂角粉、油烟的市井味道。 那是生活的味道。 走到柳叶巷尽头,林闕停下脚步。 一棵巨大的老槐树下,站著个人。 哪怕隔著一段距离,也能看出那身形的单薄。 叶晞没穿那身让她在聚光灯下闪闪发光的礼服, 简单的白色t恤扎进浅色牛仔裤里,脚上踩著双帆布鞋, 马尾辫高高束起,看著就像个刚下晚自习的高中生。 只是那张脸被一只巨大的黑色口罩遮得严严实实, 帽檐也压得极低,整个人缩在树影里,时不时还警惕地往巷口张望两眼,活像个刚乾完坏事准备跑路的小贼。 “这儿!” 看到林闕走近,那双露在外面的眸子瞬间亮了,原本缩在袖子里的手猛地挥了两下。 林闕没说话,视线在那只缩回去的手上停了一秒。 只是当林闕走近了,借著路灯的光,才看清她口罩边缘露出的皮肤有些苍白, 眼瞼下掛著两团淡淡的乌青,怎么藏都藏不住。 那双手没地方放似地插在兜里。 这双手很贵,但这会儿上面贴满了海绵宝宝创可贴, 小拇指外侧磨出了一层发亮的茧子,红肿还没消。 林闕没戳破这份疲惫,只是挑了挑眉,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这身行头不错,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来接头的特务,还是说有什么特殊任务?” “嘘——!” 叶晞赶紧拉下口罩,露出一张白净却透著些许疲惫的脸。 她俏皮地吐了吐舌头,压低声音: “什么特工啊,这叫战术偽装! 你是不知道,这附近有多少搞街拍的,要是被拍到我在路边摊吸溜麵条,我洋姐能当场从家里杀过来念叨死我。” “我现在的任务只有一个,那就是填饱肚子! 你是不知道,那几块水煮鸡胸肉差点没把我送走。” 她一边说著,一边自然地拽住林闕的袖子,往巷子更深处拖: “快走快走,我背著我洋姐出来的,可別被发现了!” 两人並肩钻进一条只能容两人通过的窄巷。 没走几步,一股浓郁霸道的香味就扑面而来。 那是辣油在滚烫的骨汤里炸开的香气,混著醃菜和麵粉的麦香,勾得人馋虫直跳。 一家门脸极小的小店出现在眼前。 招牌是一块燻黑的木板,上面用红油漆歪歪扭扭地写著几个字: “刘氏正宗陆合皮肚面”。 店里统共也就五六张桌子。 这会儿挤得满满当当,呼嚕呼嚕的吃麵声此起彼伏,充满了市井的烟火气。 “刘叔!还有座吗?” 叶晞刚进门就熟门熟路地喊了一嗓子。 正在一口大铁锅前捞麵的禿顶老板手一抖,长筷子在空中甩出一道漂亮的水花。 他眯著眼,透过升腾的热气看过来,那张油光发亮的脸上瞬间堆满了笑,操著一口地道的金陵话吆喝开来: “乖乖!这不是小叶子嘛!好几个月没见嘍,我还以为你出了名,把刘叔这一亩三分地给忘咯!” “哪能啊!” 叶晞笑著摘下帽子,也不嫌弃那有些油腻的桌椅,直接找了个角落的空位坐下: “我在国外做梦都馋您这一口辣油,这不刚回来就带朋友过来了。” “朋友?” 老刘手里的漏勺顿了一下, 那双阅人无数的小眼睛滴溜溜一转,落在了跟在叶晞身后的林闕身上。 这一眼,意味深长。 那种眼神林闕很熟悉,几个月前在自己老母亲的眼中看到过。 “还是老样子?” 老刘把毛巾往肩上一搭,衝著林闕努了努嘴,嗓门洪亮: “两份?” 叶晞的脸颊微微泛红,不知道是被热气熏的还是別的什么。 她没解释,只是飞快地从筷笼里抽出两双筷子,含糊地应了一声: “对!两份!都要全家福!多放辣油!这一份……能不能少放点面,多加点皮肚?” “晓得啦!这就下锅!” 老刘嘿嘿一笑,转身忙活去了,那背影都透著股看透不说透的欢快。 角落里,林闕拉开有些晃悠的圆凳坐下。 叶晞正熟练地拎起桌上的茶壶,用滚烫的茶水冲刷著筷子和碗碟, 动作行云流水,丝毫没有平时那种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娇气。 “给。” 她把烫好的筷子递给林闕,眼睛亮晶晶的: “这儿环境是破了点,但味道绝对是金陵一绝。 待会儿面上了你就知道了,那皮肚吸饱了汤汁,一口咬下去……嘖嘖。” 林闕接过筷子,看著眼前这个为了口吃的两眼放光的少女, 很难將她和那个在金色大厅里穿著高定礼服、一脸冷艷地弹奏拉赫玛尼诺夫的钢琴家联繫在一起。 但此刻的她,比那时候更鲜活。 “话说,你们那个比赛也太变態了吧。” 等待的间隙,叶晞双手托腮,趴在有些发粘的桌子上,一脸同情地看著林闕: “八个小时啊,屁股都要坐扁了吧? 我以前觉得洋姐逼我一天练五六个小时琴就是极限了,没想到你们读书人对自己更狠。” “还行。” 林闕笑了笑,拧开桌上的醋瓶子晃了晃: “还好,主要是脑子累。写到最后,感觉连字都不认识了。 比起你那需要在几千个琴键上跳舞的手指头,我们也就是费点脑细胞。” “切,少来。” 叶晞把下巴搁在手背上,声音里带著点小抱怨: “脑细胞还能再生,我这手指头要是废了,那可是实打实的疼。” 叶晞看了一眼手上的创可贴,隨即又嘆了口气,把下巴搁在手背上: “不过说真的,有时候挺羡慕你们的。虽然累,但至少写出来的东西是自己的。 不像我,弹来弹去都是別人的曲子,连情绪都要按著谱子来。” “那就弹你自己的。” 林闕看著她,语气平静却篤定。 “手长在你身上,想弹什么,是你说了算。” 叶晞嚼著皮肚的动作停了一下。 她透过升腾的热气看著林闕,眼里的光亮了一瞬,又迅速黯淡下去。 她用筷子戳了戳碗底的荷包蛋,声音闷闷的: “哪有那么容易啊,林闕,有时候我真想……” 话音未落,老刘的大嗓门像是一道惊雷,打断了她未尽的渴望。 “面来嘍——!全家福两碗!小心烫!” 两个比脸盆还大的海碗“咚”地一声搁在桌上。 红通通的辣油铺满水面,金黄酥脆的皮肚、鲜嫩的猪肝、红润的香肠堆成了小山,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叶晞的眼睛瞬间直了,刚才那点愁绪立马被拋到了九霄云外。 “开动开动!我都要饿晕了!” 她迫不及待地拿起筷子,也不顾形象, 挑起一大筷子麵条就往嘴里送,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囤食的仓鼠。 林闕笑了笑,也低头吃了一口。 確实不错。 辣油香而不燥,皮肚吸满了汤汁,在嘴里爆开的感觉让人满足。 “对了,等你去了欧洲……” 林闕刚开口,话还没说完, “篤、篤” 就听见门外传来硬底高跟鞋停下脚步的声音。 叶晞正夹起一块皮肚往嘴里送,听到这声音,整个人像是被按了暂停键,筷子僵在半空,脸色唰地一下白了。 下一秒,门口的光线被人挡住。 “晞晞!” 叶晞刚夹起来的皮肚重新掉回了碗里。 林闕放下筷子,慢慢转过身。 只见小店门口,一个穿著职业装、手里拎著爱马仕铂金包的女人正站在那儿。 她看著满嘴红油的叶晞,又看了看坐在对面的林闕, 脸上的表情从惊讶迅速转变成了某种抓到现行的严厉。 叶晞有些绝望地闭了闭眼, 然后换上一副笑脸,慢慢转过身。 “呀!洋……洋姐,好巧啊,你也来吃麵?” …… 第168章 全是技巧,没有感情 店里原本嘈杂的吸溜声仿佛被掐断了。 洋姐没接话,甚至没多看叶晞一眼。 那双画著精致眼线的眼睛像探照灯一样,直接越过叶晞,定格在林闕脸上。 她上下打量著眼前这个穿著白t恤的少年, 目光在他那种过於平静的坐姿上顿了顿。 这张脸……有点眼熟。 和那个在视频里侃侃而谈、让叶晞反覆观看的身影逐渐重合。 “你是……” 洋姐略微偏头,语气肯定。 “江城一中的那个?” 林闕有些意外。 “是我。” 林闕没起身,也没露出半点慌乱, 甚至还拿起桌上的茶壶给空杯续水,水线未洒半分。 “我就说怎么看著眼熟。” 洋姐踩著高跟鞋走了进来,鞋跟敲击地面的声音在这个简陋的小店里显得格外突兀。 她站在桌边,居高临下地看著林闕,语气里带著几分审视。 “前阵子晞晞在练琴,平板上一直循环播放一个演讲视频。 我当时还奇怪,她怎么突然对教育讲座感兴趣了,原来就是你。” 叶晞的脸“腾”地一下红透了,一直红到了耳根子。 她猛地伸手去拽洋姐的袖子,急得差点跳起来: “洋姐!你……你別乱说!” 偷看视频被正主当面戳穿,这简直是社死现场。 洋姐不动声色地把袖子抽回来,目光重新落在那两碗堆成小山的全家福皮肚面上。 “叶晞。” 洋姐的声音冷了下来,连名带姓地喊了一声。 “还有两个月就是巡演。这碗面下去,你要在跑步机上跑多久你知道吗? 还有那里面的钠含量,明天你的脸会肿成什么样,还需要我提醒你吗?” 叶晞低著头,手指绞著衣角,一声不敢吭。 训完叶晞,洋姐的炮火顺理成章地转向了林闕。 “这位同学。” 她转过身,虽然用著敬语,但语气里並没有多少客气。 “我知道你们这个年纪的男生,喜欢带女孩子吃吃喝喝,觉得这是浪漫。 但叶晞不一样。” “她的手是上了保险的,她的身材管理是写进合同里的。 你带她来这种……苍蝇馆子,吃这种高油高盐的东西,是在毁她。” 这帽子扣得有点大。 周围几桌食客都停下了筷子,好奇地往这边张望。 叶晞急了,刚想开口辩解,林闕却先动了。 预想中少年的侷促、辩解,统统没有出现。 甚至没站起来。 他伸手拉过旁边的空椅子,慢条斯理地抽了张纸巾,將椅面上並不存在的灰尘擦了擦。 “洋姐?站著累,坐下说吧。” 动作自然得仿佛他才是这里的主人,而洋姐只是个来访的客人。 这股子反客为主的淡定,让洋姐刚到嘴边的训斥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洋姐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看了眼那张略显油腻的椅子, 没坐,但也没再继续输出。 “毁她?这话就有点严重了。” 林闕把手里的纸巾团成一团,精准地投进脚边的垃圾桶。 他抬起头,目光直视著洋姐,嘴角掛著似有若无的笑意。 “艺术这东西,虽然我不弹钢琴,但也略懂一点。” “您觉得,贝多芬写《命运交响曲》的时候,是在饿著肚子数卡路里吗? 或者李斯特在弹《钟》的时候,还要担心明天脸会不会肿?” 洋姐眉头紧锁: “別扯那些,这不一样,那是大师,而且年代……” “正因为不一样,所以更需要这碗面。” 林闕打断了她,语气不急不缓。 “钢琴是手指上的艺术,更是情绪的艺术。 愤怒、悲愴、热烈、绝望……这些高强度的情绪宣泄,是需要能量支撑的。” 林闕指了指叶晞那张有些苍白的小脸。 “您让她吃水煮鸡胸肉,那是餵兔子的,不是餵艺术家的。 一个长期处於低血糖、飢饿状態的人,她的身体本能只剩下『求生』, 哪里还有多余的力气去构建灵魂的共鸣?” “那种状態下,她弹不出“狂想”曲。” 林闕刻意加重了狂想两个字。 “顶多算个《低血糖哀鸣曲》。全是技巧,全是虚汗,唯独没有感情。” “你……” 洋姐张了张嘴,一时间竟然找不到反驳的词。 这是什么歪理邪说? 碳水化合物还能跟艺术灵魂扯上关係? 但这听起来……好像又有点道理? 林闕拿起筷子,轻轻敲了敲叶晞面前那个大海碗的边缘,发出清脆的一声“叮”。 “这一碗,不是碳水,是快乐,是她接下来两个月能安心训练,是在巡演上炸翻全场的燃料。” 林闕看著洋姐,眼神清明而篤定: “比起稍微肿一点的脸, 我想观眾更不愿意看到一个在舞台上隨时可能晕倒、弹琴像是在完成任务的机器吧?” 小店里只剩下隔壁桌吸溜麵条的声音。 洋姐盯著林闕,眼神变了几变。 她在圈子里混了十几年,什么样的刺头没见过? 但这少年不太一样。 坐在油腻腻的路边摊里,手里捏著一次性筷子, 说话不卑不亢,甚至还带点…… 让人无法反驳的歪理? 洋姐深吸了一口气,视线再次落回叶晞身上。 那丫头正眼巴巴地看著那碗面,喉咙微动, 眼神里那种渴望简直要把碗给烧穿了。 那是一种鲜活的、甚至带著点野性的生命力。 而这种东西,確实是叶晞最近琴声里最缺少的。 “唉——” 洋姐终於鬆了口,声音虽然还是硬邦邦的,但那股子咄咄逼人的气势已经散了大半。 她没有坐下喝那杯茶,而是极其无奈地看了叶晞一眼,冷冷地拋下一句: “下不为例。还有,不许喝汤!” 这是她最后的倔强与底线。 “遵命!谢谢洋姐!洋姐最美!” 叶晞瞬间復活,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 她抓起筷子,甚至没忘冲林闕挤了挤眼睛,那眼神里写满了“牛p”两个大字。 洋姐看著这一幕,心里那种古怪的感觉更甚。 她並不是个容易被说服的人。 与其说是被林闕的那套碳水理论说服了, 不如说是被这个少年的態度给震住了。 一个高中生,面对掌握著话语权的成年经纪人,不卑不亢,还顺带掌握了谈话的节奏。 “行了行了,吃吧。我去车里等你,给你二十分钟。” 洋姐没有坐下的意思,转身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时,她脚步顿了一下,回头深深地看了林闕一眼。 “同学,你叫林闕是吧?” “是。” 林闕点头。 洋姐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推门走了出去。 …… 第169章 林老师,你今天真帅 隨著高跟鞋的声音远去,小店里的空气重新流动起来。 “呼——嚇死我了!” 叶晞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整个人像是刚打完一场硬仗,瘫软在椅子上。 但下一秒,她就立刻坐直了身子,挑起一大筷子麵条送进嘴里。 “唔(′▽`) !太好吃了!活过来了!” 叶晞含糊不清地感嘆著,幸福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那模样,哪还有半点舞台上高冷女神的影子。 林闕看著她狼吞虎咽的样子,也拿起了筷子, 却没急著吃,只是若有所思地笑了笑。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都说是燃料了,就得烧得久一点。” 叶晞咽下口中的麵条,被辣得吸了口气,一边拿手扇风一边冲林闕竖起大拇指: “林大师,你刚才那套理论叫……《低血糖哀鸣曲》?亏你想得出来! 我还是第一次看见洋姐那表情。” “我说的是实话。” 林闕夹起一块吸饱了汤汁的皮肚,放进嘴里。 “艺术本来就是人的艺术。人都没劲儿了,哪来的神性?” 叶晞愣了一下,嚼著麵条的动作慢了下来。 她看著坐在对面安静吃麵的少年,在幽黄的灯光下,他的轮廓显得格外柔和。 刚才洋姐发火的那一瞬间,她真的很慌。 那种长期被管控的恐惧是刻在骨子里的。 但林闕只是几句话,就轻描淡写地把挡在她面前的那座大山给搬开了。 甚至还把它变成了一张可以让大家都坐下来的桌子。 “林闕。” 叶晞突然喊了一声。 “嗯?” 林闕抬头。 “其实……” 叶晞用筷子戳著碗里的荷包蛋,声音小了点。 “我刚才想说,那个视频,我確实看了好几遍。” 林闕挑了挑眉,等著她的下文。 叶晞抬起头,眼神有些闪躲,但更多的是一种执拗的认真: “主要是因为……你说得太好了。真的。” 叶晞笑了笑,笑容里带著一丝自嘲: “以前我觉得弹琴是为了拿奖,是为了不让我爷爷我爸爸失望,是为了洋姐的合同。 但刚才听你那么一忽悠…… 我突然觉得,为了这一碗麵弹琴,好像也挺值得的。” 林闕看著她。 那个在金色大厅里精致的少女, 此刻在这个充满了油烟味的角落里,嘴角沾著红油,却拥有了真正属於自己的灵魂。 “那就为了这碗面。” 林闕举起手里的可乐罐,轻轻碰了碰叶晞面前那个大海碗的边缘。 “乾杯。” 叶晞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也举起那个比她脸还大的碗,豪迈地跟可乐罐碰了一下。 “乾杯!” 清脆的碰撞声,在这个有些嘈杂的夜晚,显得格外动听。 吃完面,两人走出巷子。 夜风吹散了身上的燥热,也吹散了那一身油烟味。 洋姐的那辆黑色商务车就停在路口,双闪灯在夜色里一跳一跳的,像是无声的催促。 “我得走了。” 叶晞有些不舍地踢了踢路边的石子,转过身看著林闕。 “复赛要是过了,一定要第一时间告诉我。” “放心,少不了你这顿庆功宴。” 叶晞突然向前半步, 那双贴著卡通创可贴的手在身侧攥紧了衣角,目光在林闕脸上停了几秒, 最后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只是灿烂一笑,用力挥了挥手。 “那……下次见?不对,如果进了决赛,应该是会去京城的吧?” “想那么远干嘛。” 林闕看著她的眼睛,语气轻鬆。 “反正你在金陵跑不掉,下次换家你洋姐不知道的店,放心大胆的吃!” “好!” 叶晞笑得眉眼弯弯,转身朝商务车跑去。 跑出几步,她脚步一顿。 回头,少女双手拢在嘴边,衝著巷口那道人影喊了一嗓子: “林老师!你今天特別帅!” 喊完根本不看林闕反应,拉开车门,像条滑溜的泥鰍一样钻了进去。 车门关上,商务车缓缓启动,滑入车流。 路灯下,少年看著商务车尾灯消失在拐角。 他单手插兜,无奈地摇摇头。 这姑娘,倒是比之前鲜活多了。 拉低帽檐,转身融入相反的夜色。 …… 从金陵回来的日子,过得像是在倒时差。 那种长达八小时的极限脑力压榨,后劲大得惊人。 哪怕过了一周,高二(3)班的部分角落依然飘著一股“脑干缺失”的颓丧味儿。 李博文连著三天没在晚自习刷物理题, 而是盯著窗外的柳树发呆,据说是为了思考“那个反转到底有没有逻辑漏洞”。 直到周三,这股丧气才被一个重磅炸弹给炸散了。 “墨韵奖”官方微博,置顶了一条动態。 没有长篇大论,只有一张极具设计感的黑色海报。 海报中央是一艘在孤独的小船,船头立著一道模糊的人影。 配文只有短短两行,却字字珠璣: 【见新锐之锋芒,探文学之海深。本周五晚八点,墨韵奖,不见不散!】 这条微博一出,就像是一块滚烫的钠丟进了水里。 “见”字开头,“深”字结尾。 网友何其敏感。 仅仅半小时, #见深出席墨韵奖#的词条就衝上了热搜第一, 后面跟了一个红得发紫的“爆”字。 课间操刚结束,教室里就炸了锅。 “哇!活的!见深大佬要参加墨韵奖了!” 吴迪拿著手机,激动得差点跳到课桌上: “官方这话什么意思?不见不散?这是要露脸首秀啊!” “真的假的?” 前排的女生也转过头,眼里冒著星星。 “网上都传疯了。有人说见深是个歷尽沧桑的大叔,也有人说是高知精英。 不管是哪种,这可是文学界的神秘大神啊!” “我看未必。” 李博文虽然这样说,但眼神早就飘到了吴迪的手机屏幕上。 “见深老师不太喜欢热闹,而且新潮把保密工作又做得那么好,说不定就是个视频连线。” “视频连线也行啊!只要能听听声音我就知足了!” 后排女生一脸憧憬。 “能写出『如果命运是一条孤独的河流』这种句子的男人, 声音一定充满了磁性,是那种低音炮,绝对的!” 坐在后排靠窗的林闕,手指顿了一下。 低音炮? 他听著自己这还在变声期尾巴上的动静,对此持保留意见。 这帮人怕是对神秘大神有什么误解。 “闕哥,你想啥呢?” 吴迪凑过来,一脸神秘兮兮。 “这见深到底长啥样啊?那种对人性的深刻洞察,你说没个四五十年的阅歷能写出来?” 林闕停下动作,侧头看了眼同桌,语气诚恳: “我觉得也是。搞不好还是个满脸褶子的抠脚大汉。” “林闕!你別毁我偶像!” 张雅回头怒嗔。 “你这就是嫉妒!赤裸裸的嫉妒!” 林闕耸肩,不再多言。 他从桌肚里摸出手机,屏幕上墨韵奖的宣传,声势浩大。 这就是商业。 资本太懂怎么拿捏人心了。 用这种模稜两可的话术,把公眾的期待值拉到了极限。 到时候,无论见深是以何种方式“出现”, 在这种铺天盖地的情绪烘托下,都会被解读成一种“俯视”。 既然有人为他造势,他也没理由不唱完。 林闕关上手机。 窗外,第一声蝉鸣撕破了初夏的闷热。 绿槐门巷南薰细,又听新蝉第一声 夏天真的到了。 …… 第170章 老学究今年才十七 魔都,国际会议中心。 今晚的浦江两岸,似乎都为了这场盛典让了路。 作为国內近年来势头最猛的新锐文学奖, “墨韵奖”的排面拉到了顶格。 红毯铺了百米,闪光灯连成了一片白昼, 各路媒体长枪短炮架得密不透风。 网络直播间里,在线人数那一栏的数字, 正以一种令人心惊肉跳的速度疯狂跳动。 最终定格在了99万+,点讚也以每秒上百万的增幅跳动。 弹幕滚动速度快成了瀑布流,稍微一眨眼就错过几十条。 【那把椅子是给见深大大的?这是打算以此抗议主办方不报销路费吗?】 【赌五毛,见深绝对是个社恐宅男!】 【前面的別走,能写出那种文字的,指不定是个看破红尘的光头大叔。】 【管他是谁!我是来看脸的吗?我是来膜拜的!】 镜头扫过嘉宾席。 前排坐著的都是文坛新锐和提名作家,一个个正襟危坐,对著镜头保持著得体的微笑。 然而,导播极其懂事,每隔几秒, 镜头就会诡异地往第二排中间那个位置切一下。 那里是一张空椅子。 椅背上贴著一张黑底烫金的名牌——【见深】。 就在这空位旁边,新潮出版社的主编王德安,正经歷著人生中最煎熬的时刻。 虽然空调开得足,但他那一身昂贵的高定西装里,衬衫早已贴在了后背上。 他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看似稳如泰山,实则手心里全是汗。 如果是以前,能坐在这种位置, 被全网几千万人盯著,王德安做梦都能笑醒。 但今天,他觉得自己揣了个炸弹。 王德安下意识地按了按西装內侧的口袋。 那里,贴身放著一张对摺的列印纸。 “王主编,见深老师这次真没来啊?” 旁边魔都良文出版社的副总凑过来,语气酸溜溜的。 王德安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见深老师还真是低调,颁奖的场合都不出席?” 王德安瞥了他一眼,没接茬,只是把背挺得更直了些。 低调? 待会儿你就知道,什么叫低调了。 …… 镜头一转,切断了现场的流光溢彩。 江城,璽盛府。 客厅里的掛机空调呼呼吹著冷气,电视屏幕上正转播著魔都的盛况, 8k高清画质把现场每一个毛孔都照得清清楚楚。 茶几上乱七八糟地堆著瓜子壳。 林闕毫无形象地窝在沙发里, 身上套著那件卡通图案的灰色棉质睡衣,一只脚还踩在茶几边缘, 怀里抱著半个冰镇西瓜,手里拿著把不锈钢勺子,挖得正欢。 如果不说, 谁能把这个正在吐西瓜籽的高中生,和那个在魔都让千万人翘首以盼的“见深”联繫在一起? “嘖嘖嘖,这场面,真大啊。” 林建国端著保温杯,里面泡著枸杞, 鼻樑上架著老花镜,身子前倾,恨不得钻进电视里。 他指著屏幕上刚扫过的嘉宾席,一脸严肃地开始进行“专家分析”。 “儿子,你看那个空位没?那个就是见深的位置。” “看样子还没到。” 林建国喝了口水,润了润嗓子,语气篤定得仿佛他刚跟见深喝过茶: “我跟你讲,这见深能写出《摆渡人》这种书的人,那种对生死的洞察,绝对是个学者级別。年龄嘛……” 林建国比划了个六的手势,露出洞察一切的眼神: “起码六十往上!那种对生死的看透,没有半截身子入土的阅歷写不出来。 搞不好是京大或者福旦哪个退了休的老学究!” 正在吃瓜的林闕差点被呛著。 他强忍著咳嗽,憋得脸有点红,顺手抽了张纸巾擦嘴,掩饰住嘴角疯狂上扬的弧度。 六十开外的老学究? 爸,你儿子今年才十七。 “怎么了?呛著了?” 王秀莲从厨房端著一盘切好的哈密瓜出来,瞪了林闕一眼。 “怎么吃个瓜都能呛著,多大个人了。” 她把盘子往茶几上一搁,顺势在旁边坐下,目光也落在了电视上。 “这就是那个颁奖晚会?哎哟,那可得好好看看。” 王秀莲转过头: “小闕,你也仔细看多学著点。 多看看这种大师的节目,受点薰陶,对你以后写作文肯定有好处。” 林闕:“……” 这大概就是传说中的“灯下黑”吧。 林闕放下勺子,坐直了身子, 脸上摆出一副极其诚恳、虚心受教的表情。 “妈,你说得太对了,我一定好好熏。” 他极其认真地点头。 “这就对了,態度要端正。” 林闕重新拿起勺子,低头挖西瓜。 在低头的瞬间,眼底的笑意终於藏不住了,像涟漪一样荡漾开来。 …… 魔都现场。 颁奖典礼已经进行了一半。 前面的奖项大多是些“年度最佳儿童文学”、“年度最佳科普读物”之类的, 虽然得奖者也是行业翘楚,但在今晚这个特殊的氛围下,显然成了大餐前的开胃菜。 直播间的弹幕已经开始躁动了。 【搞快点搞快点!我们要看见深!】 【前面那个领奖的大叔讲了快十分钟感谢词了,能不能快进啊!】 【见深呢?怎么不给见深老师镜头?】 主持人显然深諳流量密码。 每颁完一个奖,串场的时候总要有意无意地提一嘴见深。 又是什么短短一周內销量突破三百万, 又是什么创造了出版界的奇蹟…… 每提一次,现场的欢呼声就高一个分贝。 这种期待值,就像是被拉满的弓弦,绷得紧紧的。 王德安坐在台下,听著那些获奖者千篇一律的感言 ——“感谢墨韵组委会,感谢出版社,感谢读者,感谢我的家人……” 乏味。 真的乏味。 以前他觉得这些是得体,是规矩。 但自从看了林闕发来的那封邮件,再听这些四平八稳的官话, 就像是喝惯了烈酒的人突然去喝白开水,嘴里都要淡出鸟来了。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那张纸,指尖甚至能感受到纸张的纹路。 他知道,一旦这番话念出来,今晚这个颁奖礼的性质就变了。 那將不再是一场互相吹捧的表彰大会。 而是一场洗礼。 “好的,各位观眾朋友们!” 台上,隨著一段激昂的电子鼓点落下,全场的灯光骤然变暗。 只剩下一束追光,在舞台中央疯狂旋转, 最后定格在主持人手中的那个金色信封上。 主持人停顿了两秒,没有像之前那样拔高声调, 反而压低了声音。 “接下来,我们要颁发的,是今晚最受瞩目、也是含金量最高的两个奖项——” “年度最佳新锐作者!” “以及,年度最佳新锐图书!” …… 第171章 唯一获奖者 电视屏幕上, 直播间的在线人数显示已经卡死不动了,只有左上角那个点讚量, 正以一种令人心惊肉跳的速度疯狂跳动,早已突破了十亿大关。 主办方现场总监切画面的手都在抖,这种热度是以往任何一届都没有的盛况。 就在主持人宣布完两个奖项之后,突然按住了耳麦。 舞台中央,正在念串场词的主持人突然顿住, 神色明显僵硬了一下,下意识地按住了耳麦, 眉头微皱,似乎正在聆听后台传来的紧急指令。 他听完后台的指令,深吸一口气,轻轻点了点头。 “各位观眾,刚刚接到组委会的紧急通知。” 主持人声音有些发颤,却透著一股压抑不住的亢奋: “鑑於这部作品在文学界產生的现象级统治力, 组委会经过慎重討论,决定打破『墨韵奖』十年来的惯例。” 全场死寂,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本届『年度最佳新锐作者』与『年度最佳新锐图书』两项大奖,將不再分別颁发。” 主持人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 “因为获得者,只有一人。” “他就是——” 主持人右手抬高,身后的巨大屏幕应声亮起。 屏幕上,光影流转。 画面定格在一间温暖的杂货店,信箱里塞满了迷途者的困惑。 “他曾用一间杂货店,治癒了千万个孤独的夜晚。” …… 紧接著,画面骤变。 色调由暖转冷,无尽的荒原,呼啸的恶灵,以及那艘在冥河上孤独摆渡的小船。 “如今,他击碎了治癒系的温情假象,用生死的冷峻,为我们摆渡灵魂。” …… “它以上市首周销量破三百万,全网討论热度第一的成绩,创造现象级文学奇蹟。” “见深——《摆渡人》” 屏幕上画面定格在了5个字上面。 激昂的颁奖音乐瞬间炸响,声浪几乎掀翻了穹顶。 两束耀眼的追光灯同时亮起, 在空中交匯,然后狠狠地砸向嘉宾席第二排。 那里,贴著“见深”名牌的位置。 光柱之下,空空如也。 只有一张孤独的黑色椅子,沐浴在万眾瞩目的光辉中。 掌声刚响了两秒,就尷尬地断了。 现场嘉宾面面相覷,直播间里的弹幕更是瞬间崩盘。 “人呢?” “不是说不见不散吗?” 就在质疑声即將发酵成怒火时,那张空椅子旁,一个身影动了。 王德安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微皱的西装下摆。 在一片死寂与质疑的目光中,他缓缓站起,眼神从最初的忐忑逐渐变得坚定。 镜头瞬间懟了上去。 高清画面里,王德安那张略显富態、泛著光的圆脸, 还有额头上细密的汗珠,被放大了无数倍。 “噗——” 津市某高档公寓里,一位正在喝茶的中年导演一口水喷在了屏幕上。 他指著电视里的王德安,连连摇头: “这就见深?这形象……《摆渡人》能是他写的?” 旁边正敷面膜的女人翻了个白眼: “你瞎啊,那是新潮的主编,我在財经新闻上见过。” …… 电视里,王德安顶著全场数千道质疑的目光,硬著头皮走上领奖台。 他接过那两座沉甸甸的水晶奖盃,只觉得手里像是捧著两块烫手的烙铁。 “现场的和收看网络直播的朋友们,可能大家都误会了。” 王德安擦了一把额头的汗,对著麦克风,声音诚恳: “我不是见深老师,我是新潮出版社的主编王德安。 见深老师因故未能到场,特托我代领此奖。” “哗——” 现场响起了一阵无法掩饰的唏嘘。 媒体记者们意兴阑珊地看了看舞台上的那个人。 直播间里,风评急转直下, 不少网络喷子和键盘侠终於逮到了机会,负面评论开始刷屏。 在这个流量为王的时代,不露脸就是原罪,不配合就是傲慢。 面对冷场,王德安並没有慌乱。 他把奖盃放在讲台上,从怀里掏出那张被体温焐热的列印纸。 这一刻,他脸上的生意气散尽,神情变得肃穆。 “不过来之前,见深老师给了我一封信。” 王德安沉声说道: “他说,既然不能到场,就把这封他写的信读给诸位听。” 现场的嘘声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瞬间消失。 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现场安静下来。 王德安展开信纸,目光扫过上面那寥寥数语, 经过他润色后的开场白脱口而出: “首先,给各位想看到我的读者道个歉。” 语气平淡,没有过多的寒暄。 这种冷淡的开场,像极了书中那个掌控生死的摆渡人,一种莫名的压迫感笼罩全场。 紧接著,王德安念出了第二句。 “文字是灵魂的交响,在这个喧囂的时代,能在书页间神交已是幸事。 我既选择了在长夜里推敲文字,便不必站在聚光灯下接受审视。 至於红毯、鲜花与掌声,那是留给明星的,而非笔者。” 这番话一出,台下那几个原本还想看笑话的所谓“流量作家”,脸色瞬间涨红。 你们爭破头想要的曝光,在人家眼里,不过是浮云。 王德安深吸一口气,声音陡然提高,念出了最后一句。 “若问我为何不来,书中已有答案——” 他顿了顿,目光扫视全场,一字一顿: “渡人者,不上岸。” 这句话隨著麦克风的迴响,在大厅穹顶下久久激盪。 全场寂静。 足足过了三秒。 “轰——” 掌声如同海啸般爆发。 无数观眾只觉鸡皮疙瘩起了一身。 直播间弹幕的风向瞬间逆转,负面评论直接被横扫一空。 “臥槽!这境界!” “刚才说见深老师傲慢的那些人呢?出来走两步?脸疼不疼?” “这才是文人风骨!不需要靠脸吃饭,懂吗?” “那些流量作家好好学学,什么叫格局!別整天想著走红毯蹭热度!” 热搜榜上,#渡人者不上岸#的词条以火箭般的速度冲顶。 电视机前。 林父听得热泪盈眶,摘下老花镜擦了擦眼角。 “好!说得真好!” 他转过头,看著还在吃西瓜的儿子,语重心长: “小闕啊,你看看人家这境界!现在这么不看重名利的人可太少了,这才是真正做学问的人该有的样子。” 林闕咽下最后一口西瓜,把瓜皮精准地投进垃圾桶。 他抽了张纸巾擦擦嘴,一脸受教地点头: “爸您说得对,我一定努力向见深老师学习,爭取早日上岸。” 说完,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太晚了,我回房睡觉了。” 关上房门,隔绝了客厅里老爸还在喋喋不休的讚嘆声。 林闕脸上的笑容淡去。 他走到书桌前,手机屏幕正好亮起。 是一条来自编辑红狐的消息。 【红狐】:造梦师大大,最近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林闕看著屏幕,指尖轻轻敲击桌面。 这几天忙著“扶之摇”复赛,还要应付这边的颁奖直播,《灵魂摆渡》那边確实冷落了几天。 红狐这哪是关心,分明是看著停滯的更新列表, 想催又不敢催,只能旁敲侧击地来探探口风。 【木欮】:家里一切安好。 【木欮】:新章节已经在路上了,过了凌晨,请他们查收。 …… 第172章 《鬼市》 京城,香山別墅区。 凌晨一点的夜色像浓墨一样化不开。 书房里没开大灯,只留了一盏落地的阅读灯, 光圈昏黄,笼罩在那个半躺在真皮沙发上的男人身上。 知名导演郭昌河手里夹著根早就熄灭的雪茄,另一只手拿著平板电脑, 屏幕上还停留在“墨韵奖”的重播界面。 画面正好定格在王德安念出那句“渡人者,不上岸”的瞬间。 “嘖。” 郭昌河把雪茄扔进菸灰缸, 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 “这才是搞文化的啊。” 他在圈子里摸爬滚打三十年,见惯了为了个c位爭得头破血流的戏码, 也看腻了那些满嘴仁义道德、背地里全是生意的偽君子。 今晚见深这一手,算是彻底把他给震住了。 不露面,不领奖,只留下简单几句话,就让在场那帮削尖了脑袋往红毯上挤的流量明星成了笑话。 这境界,让他这个俗人都觉得自惭形秽。 “以后的年轻人,怕是再也写不出这种有骨头的东西咯。” 郭昌河感嘆了一句,刚准备关掉平板去睡觉, 放在茶几上的手机突然“嗡”地一声震动了一下。 这个点,能让他手机震动的,只有那是设了“特別关心”的消息。 郭昌河漫不经心地拿起手机,扫了一眼屏幕。 下一秒,他那双原本因为睏倦而半眯著的眼睛,不觉睁圆了。 通知栏上,是一个漆黑的骷髏图標。 【您关注的作者“地狱造梦师”发布了《灵魂摆渡》新章节】 “呵,这傢伙,终於捨得更新了。” 郭昌河嘴角勾闪过笑意, 刚才那种文人相惜的惆悵瞬间被一种看热闹的兴奋取代。 虽然他是拍正剧出身,但他私底下是个不折不扣的灵异迷。 这本《灵魂摆渡》从连载第一章他就追了, 那种把人性扒皮抽筋的写法,太对他胃口了。 特別是之前那个“狐仙的药”和“红衣学姐”,看得他头皮发麻。 当他看到新章节的时候,眉头逐渐皱了起来。 ——【鬼市】 “鬼市?” 郭昌河坐直了身子,点开app, 那股子熟悉的阴冷文风顺著屏幕扑面而来。 这次的故事,没讲鬼,讲的是人。 一个在横店跑了十年龙套、也没混出个人样的十八线小艺人, 在一个大雾瀰漫的深夜,误入了一处只在子时开张的“鬼市”。 在那里,他遇到了一个看不清面容的摊主。 摊主不卖古董,也不卖珍宝,只卖一样东西。 “光”。 那种能让人在一夜之间万眾瞩目的聚光灯。 而代价,是那个人的“影子”。 “影子没了,人也就飘了,落地无根。” 郭昌河喃喃念著书里的句子, 手指下意识地在屏幕上滑动,越看越心惊。 故事里,那个艺人最终抵挡不住诱惑,交换了影子。 之后,他真的红了。 走红毯,接代言,粉丝的尖叫声震耳欲聋。 所有的聚光灯都打在他身上,亮得刺眼。 但当他回到家,站在镜子前卸妆时,却惊恐地发现, 镜子里那个光鲜亮丽的皮囊下,是一片虚无的空洞。 而在他身后,那个原本该跟著他的影子,已经不见了。 不仅是物理意义上的影子, 连带著他的喜怒哀乐、他的良知、他对表演的敬畏, 统统都在那场交易里,被那个鬼市摊主收走了。 他成了一个只会对著镜头假笑的完美傀儡。 “这!” 郭昌河的鬢角不知道何时生出了细密汗珠。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旁边还亮著的平板屏幕。 那边,是“墨韵奖”璀璨的舞台,是王德安代读的那封拒领奖盃的信。 这边,是手机里那个为了名利出卖影子的傀儡艺人。 一边是“渡人者不上岸”的清醒与决绝。 一边是“为了上岸不惜变鬼”的贪婪与疯魔。 “这也……太巧了吧?” 郭昌河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 今晚见深刚在颁奖礼上给名利场泼了一盆冷水, 这个“地狱造梦师”后脚就写了个鬼市的故事, 把那盆冷水泼完之后剩下的烂泥,血淋淋地捧到了眾人面前。 这哪里是在写小说?这分明是在写预言书! “这造梦师……到底是个什么人?” 郭昌河站起身,在书房里来回踱步, 手里的雪茄又被他重新点燃,火星在黑暗中明灭不定。 如果说之前那些关於“美容贷”和“殉情”的故事,还可以说是巧合或者取材於新闻。 那今天这一章呢? 这可是刚刚才发生的颁奖典礼啊! 这种对时事的敏锐度,这种辛辣到近乎刻薄的讽刺, 绝不是一个只会闭门造车的网文写手能有的。 郭昌河產生了一种极其荒谬的错觉。 他仿佛看到,在那个金碧辉煌的墨韵奖现场, 在某个不被人注意的阴暗角落里,有一双眼睛正冷冷地注视著台上的一切。 看著那些人虚偽的笑,看著那些人爭名夺利的丑態。 然后那个转身离开,回到键盘前,敲下了这篇《鬼市》,以此来嘲笑这个荒诞的世界。 郭昌河狠狠吸了一口烟,眼神里闪烁著一种猎人发现顶级猎物的光芒。 “这本子,要是能改成剧……” 作为导演,他的商业嗅觉向来灵敏。 现在的市场,甜宠剧腻了,仙侠剧假了。 观眾缺什么? 缺刺激,缺这种敢把社会风气挑破了给你看的狠劲儿! 《灵魂摆渡》虽然有些情节涉及灵异不好过审, 但只要把那个“鬼”字虚化一下,改成心理惊悚或者人性寓言,然后上架成网剧…… 这绝对是个爆款预定! 郭昌河盯著手机上那个黑色的骷髏头像,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许久。 “看来,得找个机会,会会这位『造梦师』了。” …… 与此同时,江城。 林闕看著铺天盖地的评论席捲评论区。 他合上笔记本电脑,“咔噠”一声轻响,屏幕上的幽光熄灭,房间重归黑暗。 他伸了个懒腰,听著脊椎骨发出的脆响。 “应该能让某些人睡不著觉了吧。” 这章《鬼市》,原著里並没有。 这是他自收到墨韵奖的通知时,临时起意写出来的原创章节。 既然见深已经有了清流隱士的人设, 那造梦师不妨就做得更绝一点,当那个揭开伤疤的恶人。 左手拿奖盃,右手扇巴掌。 林闕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江城的夜景远不如京城繁华,只有零星的路灯在风中摇曳。 他看著玻璃上倒映出的自己。 十七岁的少年,穿著那件有些幼稚的棉质睡衣,头髮乱糟糟,看起来人畜无害。 “在这个光怪陆离的世界里。” “祝你们,都能保住自己的影子。 “周末愉快!” …… 第173章 全军覆没 金陵,棲霞区。 贝赛思国际学校的早晨,没有朗朗书声。 这里听不到那种为了高考拼命的嘶吼, 只有中央空调恆定输送的冷气,把室温死死锁在最舒適的24度。 落地窗外,自动喷淋系统正在浇灌那片足以举办小型高尔夫球赛的草坪。 教室里没有堆积如山的《五年高考三年模擬》, 取而代之的是原版外文教材、最新的macbook,以及空气中若有若无的昂贵香氛。 这里的空气里飘著祖马龙的鼠尾草香。 前排的女生正对著镜子调整巴宝莉格纹裙的褶皱, 后排的男生隨手將保时捷的车钥匙扔进古驰书包, 嘴里聊的是常青藤的早申文书,亦或是假期去瑞士滑雪的行程。 但今天,高二(a)班的话题中心, 却罕见地被两个“局外人”给霸占了。 “周五的墨韵奖,看了没?” 补妆的女生抿了抿嘴唇,眼神里带著几分嚮往。 “见深那句渡人者不上岸,太绝了。 我发到ins上,那帮还在为藤校文书焦头烂额的朋友都在问,这是哪位东方大师。” “不排除有装x的嫌疑,不过我喜欢。” 旁边一个正在转篮球的男生撇撇嘴,但语气里也透著股酸溜溜的佩服。 “人没到,场子却炸了。这比那些蹭红毯的流量明星高到不知道哪里去了” 后排,几个男生正聚在一起刷手机。 “比起装深沉的见深,还是造梦师带劲。” 其中一人把屏幕懟到同伴面前。 “昨晚的《鬼市》看了没?卖影子换光,这不就是前两天塌房的那位顶流吗?真勇啊。” “我也看了!那个摊主说拿影子换光的时候,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这作者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 “这就叫降维打击。 跟见深和造梦师比起来,咱们为了申请藤校硬憋出来的那些『改变世界』的文书, 简直像是小学生日记。” 叶晞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漫不经心地摆弄著一支万宝龙的钢笔。 听著周围人对那两个名字顶礼膜拜, 摆弄著钢笔的叶晞,嘴角忍不住上扬。 见深?造梦师?確实厉害。 但那天晚上在满是油烟味的小店里,那个能把洋姐懟得哑口无言的林闕,才是鲜活的。 这帮人崇拜网线对面的神, 她却认识一个就在身边的、有趣的灵魂。 “噠、噠、噠。” 一阵极有节奏的高跟鞋声打破了教室里的热议。 原本嘈杂的教室並没有像普通高中那样瞬间鸦雀无声,但也自觉地降低了分贝。 苏曼云夹著教案走了进来。 一身素雅的水墨旗袍,髮髻盘在肩后,金框眼镜架在高挺的鼻樑上。 作为苏省特级语文教师,她是这所全盘西化的国际学校里, 为数不多还在坚持传统语文教学的“守旧派”。 苏曼云走到讲台前,並没有像往常一样打开ppt, 而是將手里的一张列印名单轻轻放在了桌上。 那动作很轻,却透著一股子沉重。 “上课前,通报一件事。” 苏曼云推了推眼镜,目光扫过台下那一张张自信与鬆弛的脸庞,心里嘆了口气。 “扶之摇复赛的成绩,出来了。” 听到“扶之摇”三个字,台下不少人抬起了头。 毕竟这所学校也派出了8名学生参加复赛, 虽然大多数人都是抱著去金陵大学一日游,或者给那份申请藤校的文书上增加一行“国家级比赛经歷”的心態去的。 “结果如何?苏老师,是不是咱们学校包揽了前几名?” 那个转篮球的男生嬉皮笑脸地问了一句。 苏曼云没接话。 她將名单轻轻拍在讲桌上。 “確实包揽了。” 她推了下眼镜。 “咱们学校报送参加复赛的8名同学,包括平时语文成绩a+的那几位……” 苏曼云顿了顿,声音沉了下来。 “全军覆没。” “啊?” “不是吧?全灭?” 台下响起了一阵稀稀拉拉的惊讶声,但也仅此而已。 没有痛哭流涕,没有如丧考妣。 甚至有人耸了耸肩,小声嘀咕道: “灭了就灭了唄,反正本来就是去凑数的。 这种国內的作文比赛,评分標准本来就迷,跟咱们学的批判性思维又不沾边。” “就是,也没指望靠这个申请学校。” 更有甚者,小声嘀咕: “什么破比赛,一个都进不了?不会有什么黑幕吧?” 苏曼云看著台下那一张张漫不经心的脸。 到了嘴边的训斥,在舌尖滚了一圈,最终咽了回去。 这是阶层的隔阂。 对於这群从出生起就规划好了出国路线的二代来说, 一场国內的中文写作比赛,確实只是一场无关痛痒的游戏。 输了,也不过是少了一个可有可无的勋章。 “你们啊……” 苏曼云嘆了口气,语气里透著深深的无力。 “也別觉得冤。八小时,那是把脑子里的水挤干了还得往外榨油的考法。 你们习惯了优渥的环境,习惯了有標准答案的批判性思维, 真碰上这种需要赤身肉搏的原始廝杀,输得不冤。” 这番话像是一阵风, 吹过了这群少年的耳边,却没留下多少痕跡。 唯独坐在窗边的叶晞,眉头狠狠地跳了一下。 全军覆没? 连贝赛思这种匯聚了全省顶尖资源、学生从小接受精英教育的学校都死绝了? 她虽然主攻钢琴,但做为年级前十的学霸,骨子里的好胜心让她对“全军覆没”这个词格外敏感。 更重要的是,她想到了另一个人。 “八小时只是费点脑细胞。” 林闕当时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在她脑海里浮现。 这傢伙…… 整整一节语文课,叶晞都有些心不在焉。 苏老师在讲台上分析这次题目的刁钻之处,叶晞一句没听进去。 她的手指在桌肚里无意识地摩挲著手机壳, 脑子里全是那天晚上林闕站在路灯下的背影。 “叮铃铃——” 下课铃声终於响起。 苏曼云前脚刚走出教室,后脚教室里就炸开了锅, 大家又开始討论起周末去哪家马术俱乐部,或者哪家的下午茶更出片。 喧囂再起,叶晞却没动。 她在桌下摸出手机,指纹解锁,熟练地点开那个置顶的黑色头像。 聊天记录还停留在前天,她发的那张关於《鬼市》评论区的搞笑截图。 叶晞咬了咬嘴唇,手指在虚擬键盘上悬停了几秒,刪刪减减。 最后发了几条看似隨意、实则带著试探的消息。 【在逃贝多芬】:[图片:奄奄一息的兔子.jpg] 【在逃贝多芬】:复赛我们学校全军覆没,尸横遍野。听说题目变態到了极点? 【在逃贝多芬】:林大师,你怎么样,该不会也阵亡了吧?[偷看][偷看][偷看] 【在逃贝多芬】:要是还活著就吱一声,本小姐考虑请你再吃顿面,给你压压惊。 …… 第174章 《变形记》 手机屏幕的冷光映在课桌下狭窄的阴影里。 林闕看著叶晞髮来的那个“奄奄一息的兔子”表情包,嘴角轻轻扯了一下。 他手指在屏幕上轻点,打字的手速不快,却透著股漫不经心的篤定。 【木欮】:优选。 【木欮】:六月底,京城决赛。 点击发送。 几乎是同一秒,对面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 那行字闪烁了足足半分钟,最后只发过来三个极其敷衍的標点符號。 【在逃贝多芬】:!!? 【在逃贝多芬】:又是优选??你家是开优选批发市场的吗?![惊恐][跪了] 金陵某琴房里,叶晞看著手机屏幕,手指自然垂到钢琴上。 她知道林闕厉害,但没想到这么离谱。 这就是世界的参差吗? 林闕没再回復,锁屏,把手机扔回桌肚。 思绪被拉回到今天早上的晨读课。 …… 早晨七点半。 高二(3)班的教室里,沈青秋踩著铃声走进教室, 那个平时总是夹著教案、走路带风的班主任,今天脚步显得格外沉重。 她手里捏著一张薄薄的a4纸。 “滴——” 沈青秋站定后,没有多说什么,直接把多媒体屏幕打开。 投影仪的光束穿过飞舞的粉尘,打在黑板上。 全班同学下意识地抬头,呼吸都屏住了。 屏幕上没有成绩单,只有两张色彩截然相反的图片。 左边,是冰冷精密的“钟錶齿轮组”, 暗蓝色的金属质感透著工业时代的机械与压抑。 右边,是一只在枯叶中挣扎的“暗红色螻蚁”, 细长的足部与粗糙的甲壳带著一股原始的生命感。 “这个,就是复赛的题目。” 沈青秋站在讲台上,教具轻轻敲击著屏幕,发出沉闷的声响。 “很多同学觉得初赛的『喜事』难写,你们看看复赛的题目有什么感想吗?” 沈青秋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迴荡。 “这不仅是考作文,这是在考你们的世界观,考你们对『人』和社会关係的理解。” 台下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齿轮对螻蚁?这也太抽象了吧?” “幸亏我没进复赛,这要是让我写,我能在考场上睡八个小时。” “这怎么切入?科技与生命?还是环境保护?”。 沈青秋敲了敲黑板,教室重新归於安静。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那张名单,眼神复杂。 “这次复赛,全省共计七千余名顶尖选手参加。相当於各市的精英了。”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第二排: “张雅。” 张雅猛地坐直了身子,双手紧紧攥著衣角。 “你的切入点是『环境保护』,立意是科技发展不能以牺牲微观生命为代价。文笔工整,结构严谨。” 沈青秋念出了成绩。 “评级:b+。” 张雅长鬆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瞬间垮了下来。 b+,在省赛这种级別里,已经是相当不错的成绩了。 “李博文。” 沈青秋的目光移向那个戴眼镜的男生。 李博文推了推眼镜,虽然极力保持镇定,但眼神里的期待藏不住。 “你写的是『科技与自然』的博弈,用物理学的定律去解释社会秩序的混乱与重组。 角度很新颖,评委给了高分。” 沈青秋声音稍微柔和了一些。 “评级:a-。” “哇——” 班里爆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呼。 “牛逼啊博文!a-!稳了啊!” “两个都晋级了?这可是省赛啊!” “请客请客!必须请客!” 李博文脸上终於露出了笑容,转头和张雅对视一眼, 两人眼中都闪烁著劫后余生的喜悦。 在他们看来,拿到这个等级,那张通往京城决赛的入场券已经攥在手里了。 然而,讲台上的沈青秋並没有笑。 她看著沉浸在喜悦中的两人, 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泼下了那盆冷水。 “先別急著高兴。” 沈青秋的声音,瞬间冻结了全班的热情。 “评分体系虽然没变,但晋级体系略有不同。” 她把那张名单翻了个面。 “为了保证决赛的含金量,组委会决定……” 沈青秋的目光扫过全班。 “只有评级达到a+及以上的作品,才有资格晋级京城决赛。” 轰—— 如同炸弹在教室里炸响。 张雅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 李博文更是像被雷劈了一样,刚推到鼻樑上的眼镜滑落下来,整个人呆若木鸡。 a-都被淘汰了? 那可是a-啊!放在什么地方都是靠前的排名吧! “这……这也太卷了吧?” “所以全军覆没?咱们一中全军覆没?” 绝望的情绪像病毒一样在教室里蔓延。 刚才还觉得张雅和李博文是英雄的同学们,此刻眼神里充满了同情。 这种给了希望又亲手掐灭的感觉,比直接淘汰还要残忍。 “老师……” 一片死寂中,角落里的吴迪弱弱地举起了手。 “那……闕……林闕呢?” 这个名字一出,所有人的目光像是装了定位系统,唰地一下全都匯聚到了后排靠窗的那个位置。 对啊,还有林闕。 那个在初赛就搞出“优选”的大神。 沈青秋沉默了。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静静地看著坐在那里转笔的林闕。 那眼神里没有了担心和焦虑,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甚至带著点迷茫的震撼。 足足过了十秒。 沈青秋才缓缓开口,声音有些乾涩。 “林闕的成绩……” 全班同学的心臟猛地跳漏了一拍。 吴迪咽了口唾沫,小声嘀咕道: “不会吧……不会又是那个吧?” “组委会对这篇文章的评语,很长。” 沈青秋拿起讲桌上另一张单独的列印纸,手有些微微发抖。 她清了清嗓子,开始朗读。、 “【在这个讲究绝对理性、人如机器般精密运转的时代,这位考生用一种荒诞的笔触,撕开科技那层冰冷的表皮。】” “【齿轮不是秩序,是枷锁;红蚁不是弱小,是异化后的我们。】” “【用极致的视觉衝击与心理惊悚,让所有评委在那一刻失语。 这不仅仅是一篇考场作文,这是一部具有现代主义里程碑意义的短篇小说雏形。 它冷峻、残酷,却又充满了对个体命运深切的悲悯。】” 沈青秋读完,放下纸张。 教室里静得出奇。 视觉和心理? 还称得上里程碑? 这评价是不是高得有点离谱了? “林闕。” 沈青秋看著那个始终波澜不惊的少年,眼神复杂。 “评分:优选。” 哗—— 虽然早有预料,但当这两个字真正落地时,全班还是炸了。 “果然,又是优选!” “这特么是保送批发商吗?”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闕哥一出手,小小比赛,拿捏!” 沈青秋抬手压了压,示意大家安静。 “和初赛一样。这篇文章將会收录进国家出版社待出版,所以原文依旧保密。” 沈青秋顿了顿,补充道: “不过评委会特意说明,这篇文章的完整版, 將会在京城决赛之后,也就是六月底,正式向全国公布。” 又是保密。 又是出版。 又是特权。 同学们已经麻木了。 在林闕身上发生任何离谱的事情,现在看来都显得那么合情合理。 “林闕,下课来我办公室拿决赛通知书。” 沈青秋说完,夹起教案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她脚步顿了一下,回头深深看了林闕一眼。 …… 林闕靠在椅背上, 窗外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桌面上,形成斑驳的光影。 周围的同学们还在嘰嘰喳喳地討论著那个称得上里程碑的剧情到底有多好。 有人猜是恐怖故事,有人猜是更高科技。 林闕转著手里的黑水笔,笔尖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画著一个个圆圈。 那天在金陵大礼堂,面对那两张割裂的图片,他脑海里闪过无数个念头。 但在那个瞬间,在这个只有物理定律、没有卡夫卡的世界里, 他只想把那种名为“异化”的战慄,带给这个过於理性的人间。 既然你们活得像齿轮。 那我就写一只想飞却飞不起来的虫子。 林闕在心里默念了一遍那个之后让近百名评委头皮发麻的標题: 《变形记》。 …… 第175章 一省双星? 京城,土城路西侧25號。 国家作协大楼,顶层第一会议室。 厚重的红木大门紧闭,將窗外车水马龙的喧囂彻底隔绝。 会议室內没开大灯,只有几盏射灯打在中央的长条圆桌上。 能坐在这张桌子旁的,无一不是各省文坛的掌舵人。 他们隨手签的一个字,就能决定无数青年作家的命运,他们咳嗽一声,各省的文学刊物都要抖三抖。 此刻,这些平日里不苟言笑的大佬们,正两三成群地凑在一起,低声交换著意见。 话题的中心,无一例外,全是关於即將到来的“扶之摇”全国总决赛。 苏省作协主席顾长风靠在前排左边的软椅里,灰色西装敞著怀, 手里那把养得油润的紫砂壶被他盘得滋滋作响。 他眼皮耷拉著,看起来像是在养神, 只有那根时不时敲击壶柄的食指,暴露了他此刻心情的雀跃。 “老顾,这茶壶都要被你盘成精了。” 一道洪亮的声音打破了顾长风的“养神”。 顾长风眼皮一抬,只见一个穿著中山装、身材魁梧得像个秦川汉子的老者大步走来。 陶之言,陕省作协主席, 出了名的嗓门大、性子直,文章写得如黄土高原般厚重粗獷。 “老陶啊。” 顾长风坐直了身子,把紫砂壶往桌上一搁, 脸上掛起那种標准的、带著三分谦虚七分客套的笑容。 “哪阵风把你吹过来了?听说你们陕省这次晋级情况不错,后生可畏啊。” “少来这套!” 陶之言大步流星地走过来,拉开椅子坐下,带起一阵风。 他也不客气,抓起桌上的矿泉水灌了一口,眼珠子却斜楞著顾长风: “老顾,你这茶喝得倒是安稳。 名单我可看了,苏省这次进了129个,你是打算把决赛变成你们省的內战?” 陶之言伸出一根手指,用力戳了戳桌面: “129个!这是什么概念?把我们那是西北几个省加起来,也就堪堪够你们的零头。 你们这是不给別人留活路啊!” 顾长风摆摆手,拿起茶杯掩饰嘴角的笑意: “运气,都是运气。这一届的孩子確实爭气点,也就是基础打得牢。” “基础牢?你管那叫基础牢?” 陶之言瞪大了眼睛,声音压低了几分,但那种震惊的情绪却更浓了: “人数多我就不说了,毕竟你们是教育大省。但最离谱的是……” 他左右看了看,確定没人注意这边,才神神秘秘地竖起两根手指。 “你们省,出了两个『优选』。” 这两个字一出,顾长风喝茶的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优选”是“扶之摇”最高级別的评定, 意味著文章不用经过常规评审程序,直接保送下一轮, 且被评审团一致认定具有出版级的文学价值。 通常来说,几千人的复赛里,能出一个“优选”就是烧高香了。 陶之言把空瓶子往桌上一顿,压低了嗓门: “京城那个號称半只脚踏进清北的清北附中神童班,也就出了一个优选。 你们倒好,初赛冒一个,复赛又蹦出来一个。 怎么著,你们苏省的水土比较养妖孽?” “老顾,你跟我透个底,这两个妖孽到底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陶之言感嘆道: “这两人要是能哪怕分一个给我们陕省,我做梦都能笑醒。 一省双星,你们这次是要霸榜啊!” 顾长风借著喝茶的动作,挡住了差点溢出来的笑意。 双星?妖孽? 那个叫林闕的少年,先是在初赛用《范进中举》把阅卷组嚇得全库查重, 紧接著又在复赛用一篇惊世骇俗的《变形记》直接封神。 一个人,拿了两次优选。 这种事说出去,別说陶之言不信, 在这个会议室里喊一嗓子,估计都没人敢信。 “咳咳。” 顾长风放下茶杯,强行压下心头那股想要剧透的衝动, 故作深沉地说道: “都是好苗子,好苗子。 至於能不能霸榜,还得看决赛的发挥嘛,乾坤未定,乾坤未定。”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大门再次被推开。 原本有些嘈杂的会场瞬间安静下来,就像是被掐断了电源的音响。 一个穿著深深蓝色西装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 周文渊,国家作协副主席,当代文坛的领军人物之一。 他身上有股子儒雅的书卷气,但目光扫视全场时,那种常年身居上位的威严感,形成强大的气场。 周文渊走到主位,拉开椅子坐下,没有一句废话。 “人到齐了,那咱们开始吧。” 秘书迅速起身,將一份份装订好的文件分发下去。 “今天的议题只有一个。” 周文渊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目光沉静: “关於『扶之摇』全国总决赛的定调,以及……人才的后续培养机制。” 台下响起一片翻动纸张的沙沙声。 周文渊拿起手边的保温杯,拧开盖子,语气平缓: “这次复赛的情况,各位应该都看到了。 无论是文章的质量,还是思想的深度,都超过往届。” 他的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顾长风的方向,顾长风微微一笑頷首致意。 “既然苗子好,那台子就得搭得够高。” 周文渊敲了敲桌子,声音稍微提高了几分: “决赛將在下个月初,於京城大学百年讲堂举行。 全国一千多名晋级选手,最后能拿到入场券的,不多。” 这是一场真正的廝杀。 从几百万人海选,到几万人复赛,再到如今的一千人进京。 这就是文学界的“科举”。 “关於奖励机制。” 周文渊翻开文件,说道: “经作协与教育部协商,决赛前100名的选手,將获得各省內重点高校的『优先推荐权』。 前提很简单,文化课过任意本科线。” 台下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这个奖励不可谓不重。 对於大多数高中生来说,本科线是个门槛, 但有了这个“优先推荐权”,基本等於半只脚跨进了省內最好的大学。 “至於前50名……” 周文渊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玩味的笑容: “文件上写的是『获得全国高校举荐资格』,由我们在座的各位联名写推荐信。” 说到这,他摇了摇头,开了个玩笑: “不过依我看,真能杀进全国前50的孩子,那才华早就溢出来了。 到时候別说是推荐信,估计那些招生办的老师,得连夜堵在人家家门口抢人。” “咱们这帮老头子的推荐信,怕是还不如人家招生办的一张全额奖学金协议好使。” 会场里响起一阵善意的笑声。 陶之言笑得最大声,还特意转头冲顾长风挤了挤眼: “听见没?你们那两个优选苗子,估计现在已经被京大的老师盯上了。” 顾长风笑而不语。 笑声渐歇。 周文渊收敛了笑意,神色重新变得郑重起来。 他从文件夹的最底层,抽出了一份印著鲜红国徽的文件。 “前面的都是常规操作。” 周文渊將文件轻轻放在桌面上,手指在红色的標题上点了点: “接下来的这个议题,才是今天的重头戏。 也是关乎未来十年,甚至几十年,华夏文坛血液的大事。”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份文件上。 只见红色的封皮上,赫然印著四个黑体大字: 《青蓝计划》。 “青出於蓝,而胜於蓝。” 周文渊的手掌压在文件封皮上,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 “审批流程前天走完了。 上面点了头, 这事儿,定了!” …… 第176章 青蓝计划 会议室里只剩下周文渊翻动文件的沙沙声。 印著国徽的红头文件被摊开在桌面上。 “【青蓝计划】。” 周文渊的手指在標题上点了点,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位省作协主席,声音沉稳有力: “这是作协与教育部联合敲定的战略。目的只有一个: 打破常规,不拘一格降人才。” 他竖起三根手指。 “入围决赛的前三十名选手,將直接入选『青蓝训练营』。 届时,我们会邀请国內顶尖的文学泰斗包含早已封笔的那几位,或者极具影响力的新锐作家亲自授课。” 这一条拋出来,底下的呼吸声明显粗重了几分。 但周文渊显然没打算就此收手,他拋出了第二个更具杀伤力的筹码。 “至於最终考核的前十名。” 周文渊顿了顿,目光如炬: “將直接获得清北文学院的保送资格。” “什么?!” 陶之言刚拧开矿泉水瓶的手僵在半空。 直接保送清北? 要知道,在座各位虽然是一方文坛诸侯,但谁家还没几个正值高考年纪的亲戚后辈? 这种“免死金牌”的含金量,足以让任何一个家庭疯狂。 “不论年级。” 周文渊补充道: “高三生,直接发录取通知书。高二生,保留学籍,免去高考,毕业即入学。 哪怕是高一的苗子,虽然难度较大,只要能进前十,那就是国家重点培养对象。” 会议室里瞬间炸开了锅。 这哪里是选拔文学苗子,这分明是在选拔未来的文坛砥柱! “老周,这手笔……是不是太大了点?” 陶之言擦了擦桌上的水渍,眼神里既有震惊,也有掩饰不住的眼红: “这要是传出去,那一千个进京的孩子还不得拼命?” “要的就是他们拼命,此时不拼,更待何时呢?” 周文渊淡淡一笑,重新合上文件: “文学不是请客吃饭,是要见血的。没有这种破釜沉舟的诱惑,怎么逼出他们骨子里的潜力?” 他环视一周,看著眾位主席脸上精彩纷呈的表情,话锋一转。 “既然说到了潜力,那咱们就来看看,这一届的孩子,到底狂到了什么地步。” 周文渊挥了挥手,秘书立刻將一叠装订好的复印件分发下去。 “往年的规矩大家懂,『优选』只在决赛產生。但今年,出了意外。” 周文渊拿起茶杯,吹了吹浮沫: “初赛和复赛,一共涌现出三篇无法用常规分数衡量的『怪物』。组委会破例,提前提档。” 陶之言迫不及待地翻开面前的第一份文件。 標题只有四个字——《范进中举》。 “初赛作品,推荐人是復旦文学院的陈敬之。” 周文渊的声音適时响起: “陈院长的评语是:看似写喜,实则写疯;看似写古,实则刺今。这是一篇足以载入讽刺文学史的短篇。”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翻书声。 五分钟后。 “啪!” 陶之言猛地一拍大腿,那一巴掌的力道,震得面前的矿泉水瓶都跳了起来。 “绝了!真他姥姥的绝了!” 这位西北汉子丝毫不在意形象,指著文章里的段落: “这个叫范进的,中举之后疯了?被老丈人一巴掌打醒了?这讽刺的味道,比那老陈醋还衝!”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著顾长风: “老顾,这文章是你苏省的吧?这文笔老辣得像个活了八百年的老妖精,你跟我说这是个高中生写的? 我不信!这绝对是个看透了世態炎凉的老怪物投胎转世!” 顾长风端著紫砂壶的手稳如泰山,甚至还慢条斯理地吹了吹浮沫: “老陶啊,你这嗓门还是这么大,別把这好茶给震洒了。 哪有什么老怪物?现在的孩子嘛,也就是平时书看得杂了点,再加上一点点天赋罢了。” “运气,都是运气。” 顾长风端起紫砂壶抿了一口,借著裊裊升起的热气, 掩去了眼底那股子怎么也藏不住的得意劲儿。 “运气个……” 陶之言骂骂咧咧,还是忍住了后面的字。 “这种把科举制度扒皮抽筋的写法,要是运气能写出来,我把这桌子吃了!” 其他几位主席也纷纷点头,面色凝重。 这篇《范进中举》,確实打破了他们对“考场作文”的认知。 它不是在答题,它是在借题发挥,是在指著阅卷老师的鼻子骂世道。 “再看第二篇。” 周文渊示意大家继续。 第二篇是《胡同里的喜宴》,来自京城的一所重点高中。 眾人看完,纷纷点头。 “不错,技法嫻熟,情感细腻。” “京味儿很浓,是个好苗子。” 评价很中肯,但也仅此而已。 大家都是行家,货比货得扔。 如果说《胡同里的喜宴》是一碗精心烹製的极品燕窝, 那《范进中举》就是一碗加了砒霜的烈酒。 燕窝虽好,喝完就忘;烈酒入喉,那是烧心烧肺的疼,忘不掉。 有了珠玉在前,这篇原本该拿满分的佳作,此刻竟显得有些平庸了。 “好了,重头戏在最后。” 周文渊放下了茶杯,並没有直接宣读,而是先深吸了一口气。 他从文件夹的最底层,抽出了最后一份单独装订的文件。 这份文件比前两份都要厚实, 甚至纸张边缘有些微微捲曲,像是被反覆翻阅过无数次。 “这是复赛八小时极限创作中,全国尖子生里,唯一诞生的『优选』。” 周文渊咬重了“唯一”二字的音节,目光扫过全场,带著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推荐人是清北文学院院长,戴盛宗。” 这三个字落地的瞬间,会议室里原本翻动纸张的细微声响彻底消失了。 几位原本靠在椅背上的主席,几乎是下意识地挺直了脊樑。 那是真正的泰斗,是华夏文坛的活化石, 能入他法眼的东西,十年难遇。 “戴老的评语只有三句话。” 周文渊看著手里的纸,缓缓念道: “我看到了一只虫子的悲剧,也看到了现代文明中,人的异化。 它让我感到恐惧,也让我感到悲悯。 如果说《范进》是在嘲笑过去,那么这篇,就是在预言未来。” 预言未来? 恐惧? 这几个词用在一个高中生的作文评语里,是不是太重了? 带著巨大的疑惑和好奇,陶之言率先翻开了封面。 然后三个字缓缓映入一眾大佬眼中。 《变形记》 …… 第177章 抱歉,我下手比你们都早 “《变形记》?” 鲁省作协主席皱著眉头,盯著封面上那三个黑体大字,语气里带著几分不解: “这题目……怎么看著像个儿童读物?或者是那种奇幻小说?” 周围几人也面露疑色。 在座的都是玩文字的行家,习惯了那些宏大敘事或者深沉隱喻的標题, 乍一看这么直白甚至有点幼稚的题目,难免有些心理落差。 周文渊没有解释,只是端起茶杯, 轻轻吹了吹浮沫,眼神示意眾人往下看。 带著几分审视与漫不经心,陶之言翻开了第一页。 视线落下。 仅仅是一秒钟。 陶之言那原本还带著几分隨意的坐姿,像是被电流击中一般,僵住了。 第一行字,就毫无花哨地砸在了所有人的天灵盖上。 【一天早晨,格里高尔·萨姆沙从不安的睡梦中醒来,发现自己躺在床上变成了一只巨大的甲虫。】 “嘶——” 会议室里响起了阵阵倒吸气声。 没有铺垫,没有梦境的暗示, 也没有什么“受到科技影响”的俗套背景。 就是这么直白、冷酷、甚至带著一种生理性噁心的陈述。 一个人,变成了虫。 “这……” 一位主席下意识地想说荒谬, 但视线却像是被胶水粘住了一样,无法从纸面上移开。 隨著阅读的深入,那种最初的猎奇感迅速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从骨髓里渗出来的寒意。 变成了甲虫的主角,第一时间担心的竟然不是自己那恐怖的身体,不是能不能变回人,而是—— 【天哪,如果不赶快起床,我就要赶不上七点钟的火车了。】 【如果不去上班,老板会怎么看我?这一季度的全勤奖就没了,家里的债务要怎么还?】 在座的都是文坛泰斗,哪能读不懂这背后的深意? 这哪里是在写虫子?这分明是在写人! 写那个被社会机器彻底异化、哪怕变成了怪物, 第一反应依然是“我还是个零件”的现代人。 陶之言读到中间,手指猛地在那一行字上停住,声音有些发颤地念了出来: 【人们为了获得生活,就得拋弃生活。】 他抬头,眼眶闪动: “为了活著,所以必须拋弃像人一样的生活…… 这哪里是写虫子,这是在写每一个为了碎银几两而把自己活成工具的人啊!” 隨著书页的翻动,那种荒诞的残酷层层加码。 当格里高尔拖著那具令人生厌的甲虫躯壳,试图向家人表达爱意时,得到的不是拥抱,而是父亲愤怒投掷过来的苹果。 那颗苹果嵌入了甲虫柔软的背部,腐烂,发炎。 曾经家里的顶樑柱,在失去了“赚钱”这一功能性后,迅速沦为了一个必须被清理的累赘。 陶之言这种写惯了黄土高原厚重情感的汉子, 此刻只觉得胸口憋闷,他烦躁地扯开领口的扣子,抓起桌上的矿泉水猛灌了一口, 却怎么也压不下心头的那股子燥意。 结局更是冷酷到了极点。 甲虫在孤独与飢饿中死去了。 而他的家人们,没有悲伤,反而如释重负。 他们穿上漂亮的衣服去郊游,父母看著女儿年轻丰满的肉体, 已经在憧憬著给她找个好婆家,开启一段崭新的、充满希望的生活。 阳光明媚,死气沉沉。 “啪。” 最后一份文件被合上。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足足持续了一分钟。 “这……” 一位南方作协主席摘下眼镜,拿绒布反覆擦拭著,眉头紧锁: “技法是大师级的,但这调子……太冷了。 一个高中生,把人性剖得这么血淋淋,会不会太残忍了?” “老赵!” 一声暴喝打断了他的犹疑。 陶之言一拍桌子,震得茶杯盖子都在跳舞。 他双眼通红,指著那份文件,激动得唾沫星子横飞: “残忍?这就叫残忍了?这是现实!这是把人皮扒下来给你们看骨头!” “这叫荒诞现实主义!” 陶之言站起来,挥舞著手臂: “用最荒诞的壳子,装最真实的苦难。 这只虫子是谁?是你,是我,是每一个在这个社会大机器里不敢停下来的螺丝钉! 这哪里是作文?这简直就是教科书级別的作品!” “我也同意老陶的看法。” 另一位以理论研究著称的主席推了推眼镜,神色凝重: “你们看这一段关於『痛苦』的论述,简直是神来之笔。” 【心臟是一座有两间臥室的房子,一间住著痛苦,另一间住著欢乐,人不能笑得太响。 否则笑声会吵醒隔壁房间的痛苦。】 那位主席深吸了一口气,看向眾人: “结局里那一大家子的笑声之所以那么刺耳,就是因为他们笑得太响了, 响到完全无视了隔壁房间那个刚刚死去的『痛苦』。 这种对『异化』理论的文学阐释,即便放在当代文坛,也是超一流的水准。 戴盛宗院长给的『优选』,实至名归。” 爭论瞬间平息。 在绝对的实力面前,题材的所谓敏感,不过是庸人自扰。 周文渊看著这群激动得面红耳赤的老伙计,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他敲了敲桌子,示意大家安静。 “看来大家对这三篇『优选』作品,评价都很高啊。” 周文渊竖起三根手指,一一列举: “《范进中举》,讽刺辛辣,写尽旧社会功名利禄吃人的本质。 《胡同喜事》,京味醇厚,技法嫻熟。 《变形记》,荒诞冷峻,直击现代文明的痛点。” 台下眾人纷纷点头表示同意。 “这三位小作者,可以说是代表了咱们华夏年轻一代文学的三个巔峰。” 一位主席感嘆道: “三足鼎立,各领风骚。这一届『扶之摇』,怕是要神仙打架了。 我都迫不及待想把这三个苗子招进『青蓝计划』了。” “是啊,三个天才,三种风格。” 眾人纷纷附和,言语间满是惜才之意。 “那个……” 周文渊突然开口,打断了眾人的畅想。 他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古怪。 “诸位,你们好像搞错了一件事。” 周文渊慢条斯理地端起茶杯,目光扫过全场, 最后停留在顾长风那张稳如泰山的脸上。 “这次入围优选的,不是三位同学。” 周文渊放下茶杯,竖起两根手指,在空中晃了晃。 “而是,两位。” 会议室里瞬间一静。 大家面面相覷,眼神里写满了疑惑。 在眾人惊疑不定的目光中,周文渊拋下了一颗重磅炸弹。 “因为《范进中举》和《变形记》……” 周文渊顿了顿,字字千钧: “出自同一人之手。”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陷入了沉寂。 哪怕是最沉得住气的几位主席,此刻也控制不住表情的管理,愕然抬头。 陶之言他张大了嘴巴,眼珠子瞪得像铜铃, 看看左手边那篇写古代疯秀才的《范进》,又看看右手边这篇写现代变虫人的《变形记》。 “老周,你……你认真的?” 陶之言声音都劈叉了: “这怎么可能是一个人写的?!” 一个是明清白话文风,老辣刁钻,嬉笑怒骂皆成文章。 一个是西方现代主义,冷峻压抑,字里行间透著彻骨的寒意。 这两种截然不同、甚至南辕北辙的风格,怎么可能统御在一个人的笔下? 更別说,这个人还是个高中生! “左手写尽旧社会,右手解剖新时代。” 鲁省作协主席倒吸一口凉气,喃喃自语: “风格跨度如此之大,还能驾驭得如此游刃有余…… 这哪里是什么天才,这分明是个妖孽啊!” 所有人的目光,在这一刻,齐刷刷地转向了顾长风。 如果眼神有温度,顾长风此刻恐怕已经被烧成灰了。 “老顾!” 陶之言猛地转过身,一把抓住顾长风的袖子,那眼神恨不得把他吃了: “合著你们苏省那两个优选名额,其实是一个人占的?这是人干的事?” “你个老傢伙,藏得够深啊!” 面对眾人的围攻,顾长风依旧稳坐钓鱼台。 他慢悠悠地拿起紫砂壶,对著壶嘴抿了一口, 脸上掛著那种让人恨得牙痒痒的谦虚笑容。 “哎呀,我也没想到这孩子这么能写。” 顾长风摆摆手,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本来以为他初赛写个《范进》就是巔峰了,谁知道复赛隨便一写,又搞出个《变形记》。 这孩子,就是太实诚,不懂得藏拙。” 凡尔赛。 赤裸裸的凡尔赛! 鲁省主席眼睛都红了,他猛地一拍大腿: “老顾,咱们明人不说暗话。这孩子叫什么?哪个学校的? 我们鲁大中文系愿意给他特招名额! 不,只要他愿意来,我甚至可以申请让他直接进省作协,当最年轻的理事!” “我也要!” 陶之言不甘示弱: “让他来西北!这种荒诞的笔触,天生就该写我们这片黄土地!我亲自带他!” 抢人大战,一触即发。 就在这时,一直坐在顾长风旁边、默默当背景板的苏省作协副主席梁文友,幽幽地补了一刀。 “各位,晚了!” 梁文友推了推眼镜,语气里带著几分骄傲: “顾主席早在去年见深杯之后,就吸纳他为我们苏省作协的荣誉会员了。” “什么?!这么早?” “你个老狐狸!” 陶之言指著顾长风,笑骂道: “平时看著浓眉大眼的,没想到下手比谁都快! 荣誉会员?还是高中生,你这已经破了年龄最小会员纪录了吧!” 顾长风嘿嘿一笑,也不反驳,只是把那把紫砂壶抱得更紧了些。 一人即千军。 这就是苏省这次进京最大的底气。 “行了。” 周文渊看著这群吵吵闹闹的老小孩,笑著摇了摇头。 他伸手合上了面前那份厚厚的文件,目光投向窗外。 “不管他是妖孽还是真龙,下个月底,咱们就能见到了。” 周文渊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眼中闪烁著一种久违的期待。 “这次决赛,我也会亲自去现场。” 此言一出,眾人心头一凛。 能让国家作协副主席亲自去现场督战, 这个叫林闕的少年,排面也算是顶到了天花板了。 陶之言狠狠地拧紧盖子,目光灼灼。 “我也要去! 我倒要看看,能写出《变形记》的脑瓜子里,到底还装著什么嚇死人的东西!” …… 第178章 本质的东西,眼睛看不见 璽盛府。 电视机正在播放晚间新闻,字正腔圆的播音腔成了背景音。 桌上的菜色丰盛,红烧带鱼色泽油亮,那是林建国的拿手好菜。 林闕端著碗,看似漫不经心地夹了一筷子青菜, 在这个普通的周二晚上,隨口扔下了一颗当量惊人的核弹。 “爸,妈,这次『扶之摇』决赛的奖励定下来了。” 林建国正夹起一块颤巍巍的带鱼: “是吗?全国决赛的奖励怎么也得给高考加个几十分吧?” 林闕咽下青菜,语气平淡: “前十名,直接保送清北文学院。不用高考。” 空气凝固了。 林建国夹著带鱼的手一抖, 那块烧得酥烂的鱼肉断成了两截,一半跌回盘子,溅起几滴汤汁。 他全然没顾上心疼这块品相完美的鱼腹, 只是保持著那个姿势,目光呆滯地盯著儿子,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 “啥?” 林建国双手撑著桌沿: “不用高考?直接进清北?” 在他的认知里,高考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 那清北更是华夏第一学府。 直接保送?还是全中国金字塔尖的那所? 这听起来比中彩票大奖还要魔幻,还要不真实。 “对,红头文件已经下来了。” 林闕抽出纸巾,把那块掉落的红烧带鱼捡起来。 “只要进前十,录取通知书直接寄到家。” “噹啷。” 王秀莲手里的汤勺滑进瓷碗,清脆的碰撞声打破了死寂。 她没有尖叫,也没有说话,只是眼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透了。 她突然双手合十,闭著眼对著天花板一阵碎碎念, 神情虔诚得仿佛下一秒就要把家里的文曲星供像请到家里来。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看著这一幕,林闕心里那点掌控全局的优越感散去,鼻头有些发酸。 对於拥有双重身份的他来说,清北不过是一个更大的舞台。 但对於这对普通的父母而言,这是改命的天梯,是他们这辈子最大的荣耀。 “还没考呢,只是有机会。” 林闕给二老分別夹了一筷子菜。 “吃饭吧,带鱼凉了就腥了。” “吃!吃饭!” 林建国胡乱抹了一把脸,手抖得连筷子都拿不稳,脸上的褶子却笑成了一朵花。 “今晚这鱼,爸做得绝了!儿子你多吃点,补脑!” …… 安抚好激动得恨不得连夜去庙里上香的父母, 林闕躲进了soho未来城的工作室。 厚重的窗帘拉上,隔绝了城市的喧囂。 他走到落地窗前,拉上窗帘,打开了工作檯的电脑。 手机震动了一下。 屏幕上亮起“在逃贝多芬”的消息。 【在逃贝多芬】:[图片] 照片里是一只白皙却贴著胶布的手,手指微微发红,显然是刚刚结束高强度的练习。 【在逃贝多芬】:手要断了……洋姐疯了,给我加了三小时的练习量。 我想吃那天的皮肚面,我想喝可乐,我想躺平……[大哭][大哭] 林闕盯著屏幕上那只贴满胶布的手,手指轻轻摩挲著手机边缘, 眉眼间的清冷散去,露出一丝少年人特有的促狭。 那个在舞台上高贵冷艷的钢琴公主,私底下其实也就是个会喊累、会想偷懒的小女生。 【木欮】:现在的痛苦是为了將来能更囂张地吃麵。加油,钢琴家。[摸头] 回完消息,林闕把手机扔到一边。 电脑屏幕亮起,幽蓝的光映在他的脸上。 企鹅聊天那里,还是停留在昨天的记录。 编辑红狐发来了一连串的感嘆號。 【红狐】:大大!!!《鬼市》这一章,数据又爆了! 【红狐】:这讽刺力度太绝了,现在网上都在討论那个“卖影子”的艺人到底是在影射谁。 对了,上个月的稿费明细……您自己看吧,绝对是个惊喜! 林闕扫了一眼那个数字。 確实是一笔巨款,足以在江城市中心全款拿下一套大平层的数字。 神色未变。 他隨手关掉窗口,这些钱对於未来的计划来说,不过是刚刚够买张入场券罢了…… 他移动滑鼠,点开了邮箱,《新潮》杂誌社的专用通道。 未读邮件只有一封,发件人:王德安。 点开邮件,字里行间那种狂热的情绪简直要溢出屏幕。 【王德安:见深老师,疯了!彻底疯了! 自从您那句“渡人者不上岸”在颁奖礼上念出来之后,咱们杂誌社的电话线都被打爆了! 全国的书店都在催货,印刷厂的机器连轴转都供不上!】 【现在外面都在传,说您是当代隱士,是文坛最后的清流。 这种声望,哪怕是那些老牌奖得主都得避其锋芒。】 【大家都在疯狂地询问,见深老师的新书什么时候出?】 林闕看著这些文字,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 火候到了。 这种时候,如果顺势推出《摆渡人2》,固然能赚得盆满钵满,但那就俗了。 既然立住了“隱士”和“大师”的人设,那就得拿出点让人看不懂、却又大受震撼的东西。 他打开文件夹,找到那个早已准备好的文档。 拖拽,上传附件。 他在回復框里,敲下了几行字。 【见深:王主编,久等。】 【新书《小王子》已经备好。篇幅不长,三万余字。】 【这不是一本写给孩子看的童话,这是一本写给还是孩子时的成年人的书。】 点击发送。 …… 江城,《新潮》杂誌社。 已经是深夜十一点,主编办公室依旧灯火通明。 王德安盯著屏幕上刚收到的邮件,眉头瞬间紧锁。 “《小王子》?” 他喃喃自语,心里咯噔一下。 三万多字的……童话? 刚写完生死救赎、深刻宏大的《摆渡人》,突然转头去写个短篇童话? 这跨度是不是大了点? 要知道,现在的读者胃口都被吊起来了。 大家想看的是更深刻的人性,是更宏大的世界观。 这时候扔出一本童话,搞不好会被套上“江郎才尽”,甚至被认为是圈钱之作。 王德安轻嘆了口气, 心里虽然打鼓,但出於对“见深”这块金字招牌的信任,还是点开了附件。 文档打开。 第一章。 【请你……给我画一只羊。】 王德安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滑动滑鼠的手指有些迟疑,屏幕上跳跃的词汇: 蟒蛇、大象、玫瑰。 这些稚嫩的意象让他下意识地想去摸桌上的烟盒。 如果不是发件人那一栏写著“见深”,这份稿子现在已经躺在废纸篓里了。 王德安点燃了一根烟,吸了一口。 “这回……要悬啊。” 他耐著性子往下看,纯粹是想找个理由, 待会儿好委婉地劝劝这位大神,能不能换个题材。 然而。 隨著烟雾繚绕,隨著滑鼠滚轮的下滑。 办公室里静得只剩下滑鼠滚轮滑动的轻响。 王德安原本那是靠在老板椅里的身体,不知何时已经前倾,整个人几乎要贴到显示器上。 他的视线死死地钉在屏幕上,呼吸变得越来越轻。 当他读到那只等著被驯养的狐狸,对小王子说出那个秘密时: 【只有用心去看,才能看得清楚。】 【本质的东西,眼睛是看不见的。】 指尖传来灼烧的刺痛,王德安才猛然回神。 长长的菸灰早已跌落在昂贵的红木桌面上,菸蒂快烧到了手指。 他却顾不上甩手,只是慌乱地把菸头按灭在满是菸蒂的缸里, 视线一秒都没捨得离开屏幕。 这哪里是童话? 它用最稚嫩的语言,最天真的视角, 把成年人那个充满了功利、数字、虚荣和麻木的世界,展现得鲜血淋漓! 那个为了数星星而忙得不可开交的商人, 那个为了虚荣而戴高帽的人,那个不停点灯熄灯的点灯人…… 这不就是现在的我们吗? 屏幕的光映在王德安略显油腻的脸上, 他摘下眼镜,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那种久违的酸涩感涌上鼻腔,不是为了某个具体的悲剧, 而是为了那个曾经也有过玫瑰花、如今却只剩下数字和报表的自己。 “神作……” 王德安嗓音沙哑,对著空荡荡的办公室,说出了这两个字。 “这绝对是神作!” 这本书的杀伤力,绝对不在《摆渡人》之下。 甚至,因为它披著童话的外衣,那种刺痛感反而更加深入骨髓。 它会成为所有成年人枕边的圣经。 王德安解开了衬衫领口那颗勒得他有些缺氧的扣子, 端起早已凉透的茶水灌了一大口。 他双手悬在键盘上方,停顿了半秒,隨后指尖如雨点般落下。 【王德安:见深老师,我收回刚才那一瞬间的浅薄与质疑。 这本书,新潮依旧以最高规格出版。这次首印……两百万册! 另外,还有一个好消息。】 写到这里,王德安的嘴角露出得意的笑意。 这是他为了留住这位大神,特意准备的一份大礼。 也是为了回应之前林闕关於“翻译必须要有东方神韵”的严苛要求。 【关於《摆渡人》出海翻译的事,人选有著落了。】 …… 第179章 泰斗出山 电脑屏幕的萤光映在林闕略显疲惫的脸上。 邮箱里躺著王德安发来的长信,字里行间透著一股难以抑制的亢奋。 这位在商言商的主编,此刻却像个完成了不可能任务的信徒。 【见深老师,幸不辱命。】 【关於《摆渡人》的英译,我原本只是抱著试试看的心態去拜访了杨先益老先生。 您可能不知道,这位是咱们翻译界的“活化石”,当年把《红楼》推向世界的泰斗,早已隱居杭市多年,多少金山银山都请不动。】 【老先生起初是拒绝的,连茶都懒得给我倒。直到他看到墨韵奖上您那句“渡人者,不上岸”,又硬给他看了您的《摆渡人》。】 【您猜怎么著?老先生读完,沉默了半晌,只说了一句话: “这书中流淌的不是西方的魔幻,是东方的因果与宿命。 若是让洋人瞎翻,那是暴殄天物,是断了文化的根。”】 【杨老接了。他不收钱,只说这书,值得他这把老骨头再燃一次。】 林闕看著屏幕,心中也无比动容。 杨先益。 这个名字的分量,比那几百万销量的版税要重得多。 有这位老先生加持,《摆渡人》出海就不再是一次简单的商业行为,而是一次真正的文化输出。 那些关於救赎的东方哲学,將原汁原味地砸进西方读者的脑子里。 林闕深吸一口气,心中涌起一股久违的豪情。 【替我谢过杨老。】 【这本《小王子》,便作为给新潮、也是给杨老的谢礼吧。愿我们在b612星球的日落里,都能找回那个还没长大的自己。】 点击发送。 邮件化作数据流飞向云端。 林闕合上电脑,转头看向窗外。 江城的夜色依旧沉闷,但他仿佛已经看到了大洋彼岸, 那些金髮碧眼的读者被来自东方的宿命感震撼得头皮发麻的画面。 …… 五月底,江城彻底入了夏。 知了在树梢上不知疲倦地嘶吼,空气里瀰漫著燥热的尘土味。 教室头顶的吊扇“呼呼”地转著, 却搅不散高二(3)班那股子“黑云压城”的低气压。 隨著六月高考的临近,虽然他们才高二, 但那种唇亡齿寒的紧迫感已经提前笼罩了每个人。 “a-b-a-n-d-o-n,abandon,放弃……” 早自习还没开始,吴迪就抓著头髮,一脸痛苦面具地在那背单词。 这货平时吊儿郎当,除了吃就是玩,这几天却像是转了性。 “闕哥,你说我是不是废了?” 吴迪把英语书往脸上一盖,声音发闷: “昨晚做真题,完形填空错得像被机枪扫射过一样。 照这架势,以后你坐办公室指点江山, 我只能在楼下给你送外卖,还得求你给个五星好评。” 林闕整个人像是一滩烂泥一样瘫在了椅子上,眼底那两团青黑。 “拼命?” 林闕打了个哈欠,眼角挤出两滴生理性的泪水。 “我现在只想保命。” 最近,他为了《灵魂摆渡》已经快被掏空了。 短短一周,高强度连更了三个重磅单元。 《人偶》 写了一个把女友改造成完美硅胶人偶的控制狂,讽刺当下极端的物化女性与畸形占有欲。 《逃犯》 聚焦底层困境,讲述了一个为了给女儿治病而抢劫药店的父亲,在善恶边缘的挣扎。 《鬼节来客》 则是借鬼魂之口,反思战爭的残酷与和平的不易。 这三个故事,每一个都需要极其细腻的心理侧写和压抑的氛围营造。 尤其是《人偶》那一章,因为原著是短剧,想在纸上写出那种“似人非人”的恐怖谷效应, 林闕把自己关在小黑屋里琢磨了一整晚。 好在,效果是炸裂的。 全网热议,“造梦师”的口碑再次封神, 被读者奉为敢於剖析社会毒瘤的“网络判官”。 但代价就是,现实里的林闕,现在感觉脑浆子都快干了。 “闕哥,你先別急著睡啊!” 吴迪见林闕熟练地把一摞书堆成堡垒,连忙凑过来,压低声音道: “这都什么时候了?校长、老费、还有老沈,那个催命三人组天天盯著你呢! 你可是咱们全村……哦不,全一中的独苗希望啊!决赛备战得咋样了?” 这几天,校领导对林闕的关怀简直到了令人髮指的地步。 林闕从书堆缝隙里看了吴迪一眼,隨手抽出一本《五年高考三年模擬》盖在脸上,遮住了窗外刺眼的阳光。 “备战?” 林闕的声音从书本下闷闷地传出来,透著一股子慵懒: “灵感这东西是等来的,不是求来的。 就像你背单词,abandon背了一万遍也是放弃, 不如睡一觉,梦里什么都有。” “別吵我,我要去梦里找找灵感。” 说完,他脑袋一歪,秒睡。 吴迪嘴角抽搐。 无奈继续抄起英语课本饿板凳(abandon)起来 这时,教室前门传来一阵清脆的高跟鞋声。 沈青秋手里夹著教案,目光如电般扫视全场。 最后,她的视线精准地锁定了后排那个显眼的“书本堡垒”。 吴迪嚇得脖子一缩,赶紧拿起英语书假装朗读。 沈青秋径直走到最后一排。 她看著趴在桌上睡得昏天黑地的林闕,眉头微微皱起。 作为班主任,看到学生在早自习睡觉,本能反应是想把书拍在桌子上把人震醒。 但当她看到林闕那一头乱糟糟的头髮, 还有即使挡著脸也能感觉到的疲惫时,抬起的手又停在了半空。 “这孩子……” 沈青秋心里嘆了口气。 在她看来,林闕这肯定是通宵达旦地在为决赛做准备。 毕竟是一省双星的苗子,背负著全省的希望,压力肯定大得惊人。 天才也是人,也需要休息。 吴迪正准备伸手把同桌摇醒,一只手却轻轻按住了他的肩膀。 沈青秋不知何时站在了过道里。 她看著趴在桌上睡得昏天黑地的林闕,那张总是严肃的脸上,竟然闪过一丝罕见的柔和。 这孩子,怕是昨晚又在为了决赛熬夜吧? 沈青秋伸出食指,在唇边比了一个“嘘”的手势, 阻止了吴迪的动作,又顺手將林闕摇摇欲坠的水杯往里推了推。 “让他睡。” 沈青秋用口型无声地说道,隨后转身,放轻脚步离开了教室。 全班同学:“???” 周围几个看到这一幕的优等生,嫉妒得质壁分离。 这就是强者的待遇吗? 要是换了他们敢在老沈课上睡觉,估计早就被拎到走廊上去当门神了。 可放在林闕身上,大家心里竟然升起一种诡异的合理感。 林闕並不知道自己又被脑补了一波。 他睡得很沉,但並不安稳。 脑海里,现实的读书声和《灵魂摆渡》里那些低语交织在一起。 一会儿是赵吏那辆拉风的切诺基大越野的轰鸣,一会儿是吴迪那蹩脚的英语发音。 这种割裂感让他处於一种半梦半醒的游离状態。 直到—— “滋——滋——” 教室上方的广播突然毫无徵兆地响了一声, 刺耳的电流声把所有人都嚇了一跳。 紧接著,教导主任费允成那標誌性的大嗓门, 带著一股子难以掩饰的急促,在全校上空炸响。 “插播一条紧急通知!” “高二(3)班,林闕同学!” “请立刻到校长室来一趟!重复一遍,立刻到校长室!” 林闕被声音唤醒,脸上的《五年高考三年模擬》滑落。 他迷茫地眨了眨眼,还没回过神来。 全班同学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眼神里写满了惊恐和好奇。 这种全校广播点名,通常只有两种情况: 要么是犯了天条,要么是……出了天大的事。 吴迪咽了口唾沫,颤巍巍地戳了戳林闕: “闕哥……老费这语气,听著不像是有好事啊。 你该不会是在网上写什么反动言论被查水錶了吧?” 林闕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眼神逐渐清明。 查水錶? 不可能。造梦师的身份他藏得比谁都深。 那就是“扶之摇”决赛的事了? 林闕站起身,拉开椅子,在全班同学复杂的注视下,淡定地走出教室。 只是他心里也犯嘀咕。 如果是决赛通知,让老沈带个话就行, 至於动用全校广播这种阵仗吗? 除非…… 发生了什么连校长都兜不住的变故? …… 第180章 校长室里的C位 三楼行政区。 平日里总是迴荡著教导主任训斥违纪学生的咆哮声,连走廊上的声控灯都常年亮著。 今天却静得反常,声控灯全灭, 走廊尽头的校长室大门紧闭,连平日里总是虚掩著的百叶窗都被拉得严严实实。 林闕刚转过楼梯角,脚步就顿了一下。 只见平日里那个背著手巡视校园、嗓门比广播还大的教导主任费允成, 此刻正像个尽职尽责的门童一样,笔挺地站在校长室门口。 他那张总是板著的黑脸上,此刻竟带著几分小心翼翼的神色。 看到林闕走来,费允成没有像往常那样训斥他走路没个正形, 反而像是见到了救星,快步迎了上来。 “林闕,你可算来了。” 费允成压低声音,语气里透著一股子从未有过的急切: “快进去,领导都等著呢。” 林闕挑了挑眉,没多问,走到门前,喊了一声: “报告。” “进!快进!” 里面传出江校长的声音。 林闕推门而入。 屋內茶香四溢。 原本宽敞的校长室此刻显得有些拥挤。 江校长並没有坐在那张象徵权威的大班椅上,而是陪著笑脸坐在侧边的沙发末位。 而坐在主位上的,是一个陌生面孔。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藏书全,????????????.??????隨时读 全手打无错站 主位旁,顾主席手里依旧盘著那把紫砂壶, 见到林闕进来,那双总是半眯著的眼睛里精光一闪,笑眯眯地招了招手: “小林啊,来,这边坐。” 除了顾长风,沙发上还坐著三位陌生人。 虽然没穿制服,但几人只是隨意靠在沙发上, 那种常年发號施令养出来的鬆弛感,就让这间不大的办公室显得有些逼仄。 林闕神色如常,既没有高中生见到大领导的畏缩,也没有年少成名的狂傲。 他走到茶几前,规规矩矩地鞠了一躬: “各位领导好,我是林闕。” “顾主席好!” 顾长风微笑著点了点头。 江校长赶紧站起来,迅速介绍道: “林闕,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咱们市教育局的霍燕局长,这位是胡文斌副局长,之前在元旦晚会上见过的。这位……” 江长丰的手掌指向坐在主位那位穿著白衬衫、面容儒雅的中年男人, 声音都不自觉提高: “是省教育厅李高玉厅长。这位是余秘书。” 余秘书自觉起身,微微頷首。 林闕心头微动。 好傢伙。 省作协主席、省厅一把手、市局一二把手。 这一屋子人跺跺脚,別说江城一中,整个苏省的教育界都要抖三抖。 “李厅长好,霍局长好,胡局长好。” 林闕再次问好,礼数周全得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李高玉放下茶杯,身子前倾。 他的目光並不锐利,却从头到脚將林闕细细打量一遍。 几秒钟后,李高玉那张严肃的脸上突然绽开笑容, 转头对旁边的顾长风说道: “老顾啊,你这次可没夸张。 这就叫英雄出少年,小伙子长得一表人才,精气神也足,难怪能写出那种惊动京城的文章。” “文曲星下凡吶,哈哈哈。” 旁边的胡文斌副局长笑著接茬。 “元旦匯演我听他那段关於生死的表演,就觉得这小子行,没想到这么行。” 屋內气氛稍微鬆动了一些。 面对这一屋子大佬的“捧杀”,林闕並没有表现出诚惶诚恐。 他挠了挠头,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羞涩,语气却带著几分少年的调皮: “李厅长,您这就谬讚了。 我哪是什么文曲星,之所以看著精气神足,纯粹是被刚才那广播给嚇的。” 这话一出,屋里静了一秒。 紧接著,“哄”的一声,爆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 李高玉指著林闕,笑得肩膀都在抖: “好!有点意思!不怯场,还幽默。 现在的学生啊,像你这么鬆弛的可不多了。” 原本紧绷的行政压迫感,被这一句玩笑话瞬间瓦解。 笑过之后,顾长风盘著紫砂壶,切入了正题。 “小林啊,今天这么大阵仗把你叫来,其实就一件事。” 顾长风收敛了笑容,目光变得有些深邃: “咱们苏省这次就出你一个优选,上面很重视,怕你压力太大,也怕……”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李高玉,语气变得意味深长: “怕你被外面的花花世界迷了眼,特別是京城那边。” 林闕心里跟明镜似的。 什么怕压力大,分明是怕被挖角。 “一人双优”的名头太响,苏省这次是铁了心要把自己护在手里。 “咱们是来给你保驾护航的。” 市教育局的霍燕局长是个雷厉风行的女强人,她接过话头,直接拋出了乾货: “林闕,经过省厅和市局研究决定,从今天起,直到决赛结束,你在学校拥有『绝对自由权』。” “什么意思呢?” 霍燕竖起一根手指。 “全力备战决赛。” 她看了一眼江长丰: “如果你觉得学校环境太吵,影响创作灵感,市里在东湖边的干部疗养院给你留了一套专家楼。 那里环境清幽,专人负责饮食起居,你可以去那里闭关备考。” 江长丰在旁边听得直咋舌。 东湖疗养院?那是部级领导休养的地方! 让一个高中生住进去备考? 这待遇,简直就是把林闕当成了国宝大熊猫在养。 所有人都看著林闕,等待著他露出狂喜的表情。 毕竟对於任何一个被题海战术折磨的高中生来说,这简直就是天上掉馅饼的美事。 然而,林闕只是微微一愣,隨即摇了摇头。 “真是谢谢各位领导的关心。” 林闕的声音很诚恳。 “但这疗养院,我能不能不去?” “哦?” 李高玉有些意外。 “那是怕环境太陌生?” “不是。” 林闕笑了笑,视线扫过窗外那棵老樟树: “疗养院太安静,安静得让人发慌。 写作这事儿,得沾点人气。” 他指了指窗外喧囂的操场: “这种烟火气,才是我写作的根。” 屋內几位领导对视一眼,眼神中满是讚赏。 什么叫境界? 这就叫境界! 不贪图安逸,不脱离生活,这孩子的心性,比那些成名已久的作家还要稳! “好!说得好!” 李高玉重重地拍了一下沙发扶手,站起身来: “就冲你这句话,这次进京,我也看好你!” 他走到林闕面前,伸手拍了拍林闕的肩膀。 那手掌很有力,带著一种无声的暗示。 “小林同学,一定好好考啊。” 李高玉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道: “这次『青蓝计划』不简单。它不仅仅是个训练营,更是一次进入国家核心文化圈的『政审』。 能不能拿到那张入场券,就看你在决赛的表现了。” 林闕搭在裤缝边的手指轻轻一颤。 政审? 看来这个“青蓝计划”背后的水,比他想像的还要深。 “明白。” …… 第181章 你也变成了无趣的大人 六月的江城,空气黏糊糊地粘在皮肤上。 璽盛府,中央空调把温度恆定在最舒適的区间。 餐桌上,一砂锅热气腾腾的“状元及第粥”正咕嘟冒泡。 猪肝、粉肠、肉丸在米油里翻滚,香气霸道地钻进鼻腔。 林建国围著围裙,手里拿著汤勺, 眼神复杂地看著正慢条斯理喝粥的儿子。 此时是上午九点半。 搁在往常,这个点的高二学生正埋头在题海里挣扎,连上厕所都得掐著秒表。 可自家儿子倒好,穿著睡衣, 翘著二郎腿,甚至还顺手剥了个咸鸭蛋。 “那个……儿子啊。” 林建国把抹布在手里攥了又松,终於还是没忍住。 “虽说领导给了你那个啥『自由权』,但这都快十点了,咱是不是……稍微看两眼书?” 王秀莲从厨房端出一盘切好的哈密瓜,瞪了丈夫一眼: “你懂什么?这叫劳逸结合。 领导都说了,让小闕自己安排节奏。 再说了,那可是全省唯一的优选,你当是大白菜呢?” 虽然嘴上这么护著,但王秀莲把盘子放下时, 眼神还是忍不住往林闕那空荡荡的书包上瞟了好几眼。 那是刻在中国父母骨子里的、对高考的敬畏。 哪怕儿子手里攥著免死金牌, 只要没看到录取通知书,那颗心就总是悬在嗓子眼。 林闕咽下嘴里软糯的猪肝,抽过纸巾擦了擦嘴,笑著看向二老。 “爸,妈,放心吧。” 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书都在这儿装著呢。 我现在去学校,老师讲的那些我也听不进去,反而扰乱思路。 不如找个安静地方,把决赛的最后一点灵感磨出来。” 林建国一听“灵感”二字,立马不吱声了。 在他看来,儿子的脑子现在就是国家级保护文物,可不能隨便指手画脚。 “行行行,那你磨,好好磨!” 林建国解下围裙。 “中午想吃啥?爸去买点还要那个……深海鱼油,给你补补脑。” “隨便弄点就行。” 林闕换好衣服,拎起那个其实装了笔记本电脑的书包, 在二老既骄傲又担忧的目光中,推门而出。 …… 去往soho未来城的路上,人不多。 林闕找了个角落坐下,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点开微信,【在逃贝多芬】发来一张图片。 照片背景是维也纳金色大厅的后台,光线昏暗却高级。 叶晞穿著一袭黑色的露背礼服,坐在那架斯坦威大三角钢琴前。 她微微侧著头,天鹅颈修长优美, 侧脸的线条清冷得像是一尊精雕细琢的玉像。 那种与生俱来的高贵与疏离感,隔著屏幕都能把人冻伤。 这就是外界眼中的天才钢琴少女,也是即將登上世界舞台的新星。 紧接著,一条语音消息跳了出来,打破了这份高冷。 “累死了!彩排这裙子勒得我喘不过气,还得端著架子假笑。你看我这假笑標准吗?” 声音软糯,带著点撒娇的抱怨,和照片里那个高冷女神判若两人。 林闕看著屏幕上的那行字,指尖在手机边缘轻轻敲了两下,眼底漫上一层促狭。 【木欮】:假笑能不能及格我不知道,但这后背的线条,倒是比你的琴声更有杀伤力。 对面沉默了两秒,隨后发来一串愤怒的表情包。 【在逃贝多芬】:[敲头] [敲头][敲头]本小姐这是为艺术献身! 【在逃贝多芬】:听说你现在混成特权阶级了?不用在教室里坐牢的感觉爽不爽? 【木欮】:还行吧。也就是不用闻粉笔灰,不用听老班的咆哮而已。 对话框顶端显示“对方正在输入”。 过了好一会儿,才跳出一行字。 【在逃贝多芬】:林闕,你在纸上骗眼泪,我在台上骗掌声。那种半山腰的风景我看腻了。 【在逃贝多芬】:那个最高的位置,记得给我留个座。 这几行字跳出来,带著少女特有的娇憨与野心,穿透屏幕,精准地挠在了林闕的心尖上。 最高的位置。 这大概是两个在这个年纪就背负了常人难以想像的才华与压力的人之间, 最狂妄也最默契的暗號。 【木欮】:放心,你的座位不仅在最高处,还是vip专席。 …… 到了工作室,拉上窗帘,世界瞬间安静下来。 林闕打开电脑,登录邮箱。 《新潮》主编王德安的邮件已经躺在收件箱里,標题用了加粗的红色字体: 【见深老师!《小王子》第五版插画,请过目!】 自从林闕把《小王子》的稿子发过去后,王德安就像是打了鸡血。 为了配得上这本“写给成年人的童话”, 他不惜重金请了国內最顶尖的油画大师团队,誓要打造出一本艺术品。 林闕点开附件。 第一张图,是b612星球。 画面极其精美,光影渲染得如同好莱坞科幻大片。 星球表面的陨石坑纹理清晰可见,那朵玫瑰花更是画得娇艷欲滴,每一片花瓣的露珠都透著晶莹的质感。 第二张,是飞行员迫降沙漠。 黄沙漫天,飞机的金属残骸泛著冷光,构图宏大,技法无可挑剔。 如果是放在画展上,这绝对是佳作。 盯著那些精美得像照片的插图, 林闕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叩击,节奏越来越快。 太满了。 画面里塞满了技巧和透视,唯独挤掉了想像的空间。 他没有犹豫,直接点击回復,敲下两个字: 【不好意思,驳回。】 邮件发出去不到十秒,桌上的手机就炸了。 电话那头,王德安的声音透著一股压抑不住的焦灼与困惑: “见深老师,这已经是美院教授出的第五版方案了,如果是细节问题我们可以改,但直接驳回……是不是太严苛了?” 隔著电话,林闕都能想像出王德安那副抓耳挠腮、怀疑人生的样子。 “王主编。” 林闕靠在椅背上,压低声音。 “不是画得不好,是画得太好了。” “啊?” 王德安懵了。 “太好……也不好?” “《小王子》不需要炫技,不需要告诉读者这就是玫瑰,这就是星球。” 林闕隨手拿起桌边的手写板。 “想像力是需要留白的。你把一切都画得那么像真的,读者的梦却没地方放了。” “那……那您的意思是?” “等我两分钟。” 林闕掛断电话。 他拔出手写笔,新建了一个空白画布。 没有用任何复杂的笔刷,只选了最简单的黑色线条。 他凭藉著脑海中原著的记忆,手腕轻动。 几笔歪歪扭扭的线条出现在屏幕上。 一个褐色的、像帽子一样的东西。 保存,发送。 …… 《新潮》杂誌社。 王德安盯著屏幕上刚收到的那张图,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这啥? 这不就是个帽子吗? 线条甚至有点抖,看起来就像是幼儿园小朋友的隨手涂鸦。 这就是见深老师说的“留白”?这也太白了吧! 他颤巍巍地敲字回覆: 【老师,您这是……画了一顶帽子?】 几秒钟后,屏幕上跳出一行回復。 【见深:王主编,你看,你也变成了无趣的大人。】 王德安看著这行字,心头猛地一跳。 紧接著,第二张图发了过来。 还是那个轮廓,但这次变成了透视图。 原本像帽子的东西內部,画著一头被吞进去的大象。 下面配著一行字: 【这不是帽子,这是正在消化大象的蟒蛇。】 轰—— 王德安盯著屏幕,握著滑鼠的手指猛地僵住。 他看著那两张对比图,看著那句“你也变成了无趣的大人”, 一股强烈的电流顺著脊椎骨直衝天灵盖。 他想起了书稿里的第一章。 想起了那个拿著“蟒蛇吞象”图去问大人怕不怕的孩子, 却被大人告知一顶帽子有什么可怕的。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自己刚才的第一反应,竟然和书里那些被讽刺的大人一模一样! 只看表象,只看那些约定俗成的概念,却丧失了透过表象看本质的能力。 如果插画用那种精美的油画,那就是在扼杀读者的想像力, 就是在把这本书变成一本庸俗的画册。 只有这种稚嫩的、甚至有些笨拙的线条,才配得上小王子那颗纯净的心。 王德安摘下眼镜,狠狠地揉了揉有些发酸的鼻头。 这位见深老师,不仅是在写书,更是在教他们这帮世俗的人,怎么重新做回孩子。 【王德安:老师,我懂了。之前的插画全部作废。 我们就用这种风格。因为这才是《小王子》。】 …… soho工作室。 林闕看著王德安的回覆,满意地合上了手写板。 《小王子》的事情尘埃落定。 接下来,就是另一场重头戏了。 他转过身,黑色的背景,幽蓝的光標在闪烁。 那是属於造梦师的战场。 既然这个夏天註定要燥热,那就让这场火烧得更旺一些。 《灵魂摆渡》连载至今,已经把人性、贪慾、生死写了个遍。 读者们在恐惧中战慄,在泪水中反思。 但还不够。 还缺一个真正的、贯穿始终的高潮。 还缺那个总是穿著黑风衣、开著大吉普、看似玩世不恭实则背负了千年孤寂的摆渡人: 赵吏。 他的故事。 林闕往后靠了靠,並没有急著敲击键盘。 房间里很静,静得能听见主机风扇细微的嗡鸣。 他的目光穿过显示屏, 仿佛看到了千年前的那场大雪,看到那把名为“早月”的琴, 还有那个为了留住一双眼睛,把自己活成了孤魂野鬼的男人。 这一次,无关惊悚,只谈宿命。 那个总是插科打諢、没个正形的赵吏,该把面具摘下来了。 键盘敲击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响起,如同密集的鼓点。 屏幕上,四个字缓缓浮现,带著一股悽美而决绝的气息: 【风华绝代】 …… 【“你要成佛,还是成魔?”】 【“我不要成佛,也不要成魔。”】 【“那你要什么?”】 【“我要……好好活著!”】 林闕敲下这几行对话时,窗外的阳光正好刺破云层,照在他的脸上。 但他眼底,却是一片深不见底的苍凉。 “准备好纸巾吧。” 林闕轻声自语。 “这一刀,会很疼。” 点击,发布。 【终章:风华绝代】 …… 第182章 《风华绝代》 凌晨零点。 无数守在手机屏幕前的“恐怖迷”们,习惯性地裹紧了小被子, 准备迎接造梦师新一轮的惊悚轰炸。 然而,当他们颤抖著手指点开那个名为《风华绝代》的新章节时, 预想中血淋淋的骷髏头、阴森的鬼市並没有出现。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极具东方韵味的插图。 漫天飞雪中, 一把古旧的七弦琴静静臥在雪地里,琴身断纹隱现,名为“早月”。 配文只有九个字: 【般若波罗蜜,早月未央。】 “搞什么?造梦师被盗號了?” “说好的嚇人呢?这文艺范儿是怎么回事?” 读者们带著满腹狐疑,耐著性子往下读。 隨著文字的铺陈, 那个总是穿著黑风衣、开著大切诺基、眼里只有钱的摆渡人赵吏, 在读者的脑海中逐渐模糊,取而代之的, 是一个身披袈裟、眉目如画的年轻僧人。 无名。 他在荒原的大雪里弹琴,琴声清越,却只有琴,没有魂。 为了让这把名为“早月”的琴拥有灵魂, 为了让它能看见这世间的美景,这位即將成佛的高僧,在黄泉路上停下了脚步。 【你若成佛,这琴便只是木头。】 【你若成魔,这琴便有了眼睛。】 在那场亘古的大雪里,高僧无名摘下了象徵罗汉果位的念珠, 把自己的生生世世、把自己的灵魂,都卖给了冥王。 只为了换琴中一缕香魂。 从此,世间再无高僧无名,只有鬼差赵吏。 当读到最后那句【我不要成佛,也不要成魔,我只要你好好活著】时, 评论区里那些原本准备好了“臥槽嚇死我了”的键盘侠们,彻底破防了。 “呜呜呜……把我的眼泪还给我!我是来看鬼故事的,不是来哭丧的!” “赵吏!你个死贪財鬼,原来你背负了这么多!” “前一秒还在笑他贪財好色,后一秒哭成狗。造梦师,你杀人诛心啊!” 这一夜,恐怖灵异区的画风突变,原本阴森的討论帖变成了大型比惨现场。 …… 金陵,鼓楼区。 豪华別墅的一间臥室內,施坦威三角钢琴的黑白键上映著落地窗外的月光。 叶晞趴在钢琴盖上,此刻红著眼眶,盯著手机屏幕发呆。 作为一名从小与乐器为伴的演奏者,她比普通读者更能读懂那个故事的內核。 “琴有了灵魂,人却丟了自己……” 叶晞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冰凉的琴键。 那一瞬间,她仿佛感觉到了这架陪伴了她十几年的钢琴,似乎也在发出某种微弱的呼吸。 它是不是也有灵魂? 它是不是也在看著自己? 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感与共鸣感交织在一起,像潮水一样淹没了她。 此时此刻,她迫切地想要找个人说话,找个能听懂这种“疯话”的人。 鬼使神差地,她拨通了那个置顶的语音通话。 “嘟——嘟——” 响了两声,接通了。 “餵?” 听筒里传来少年略带慵懒的声音, 背景音很安静,似乎只有键盘敲击的轻响。 那一端的呼吸声明显乱了一拍, 紧接著是极力压抑却还是泄露出来的哽咽声,带著重重的鼻音: “林闕……” 江城,soho工作室。 林闕刚把后台如潮水般的打赏记录关掉, 听到这声带著哭腔的呼唤,敲键盘的手一顿。 “怎么了?” 林闕语气平静,但身子稍微坐直了一些: “洋姐又剋扣你口粮了?还是练琴练得手疼?” “不是……” 叶晞吸了吸鼻子,声音断断续续: “你看……看《灵魂摆渡》的新章节了吗?” 林闕眉梢一挑。 这就找上门来了? 他靠回椅背,看著窗外的夜色,语气淡定得像个局外人: “看了。《风华绝代》是吧?讲那个和尚和琴的故事。” “你也看了对不对?” 叶晞的情绪有些激动,像是找到了宣泄口: “那个无名……他为了让琴有眼睛,把自己卖了。 林闕,你懂那种感觉吗? 就是……乐器它不仅仅是个物件,它是活的,它是你的半条命。” 叶晞语无伦次地讲著, 讲她小时候练琴的孤独,讲她有时候觉得钢琴在陪她哭, 讲那个故事里“早月”化为人形成就了赵吏,又毁了赵吏的宿命。 林闕静静地听著。 他甚至能想像出电话那头,那个平日里高傲得像只天鹅的少女, 此刻正趴在钢琴上哭成梨花带雨的样子。 “其实。” 等叶晞情绪稍微平復了一些,林闕才缓缓开口: “换个角度想,这未必是悲剧。” “嗯?” 叶晞止住了抽噎。 “对於无名来说,成佛是空,度人是空。唯有那把琴,是他在这虚无世间唯一的『实』。” 林闕的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 “他没有丟了自己,相反,他在琴声里,找到了比成佛更真实的自己。” 电话那头沉默了许久。 叶晞细细咀嚼著这番话, 原本压抑在心头的悲愴消散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豁然开朗的通透。 “林闕……” 叶晞的声音轻了很多: “有时候我真怀疑,你是不是也是搞艺术的。你比那些所谓的乐评人懂多了。” 林闕微微一笑: “我?我就是个普通高中生。” “切。” 叶晞破涕为笑,隨即又感嘆道: “不过这个『造梦师』真的很厉害。 虽然写的是恐怖小说,但他骨子里肯定是个极其懂音乐、懂美学的艺术家。 不然写不出这种『琴人合一』的境界。” 艺术家? 林闕低头瞅了瞅自己那件发皱的卡通睡衣, 又瞥了眼桌上那桶吃了一半、汤麵上还飘著红油的泡麵。 为了防止这位富家千金產生什么不切实际的联想, 进而顺藤摸瓜扒出点什么,林闕决定对自己“下毒手”。 “拉倒吧。” 林闕轻嗤一声: “写网文的能有什么艺术家? 我看这造梦师啊,保不齐还是个鬍子拉碴的大叔。 一边抠脚一边吃泡麵,对著电脑幻想出来的这些恐怖悽美故事。” “噗——” 电话那头,叶晞直接笑喷了。 “林闕你这人嘴真毒!” 叶晞笑著骂道: “把我的感动还给我!刚建立起来的高人滤镜全碎了!” “碎了就对了,早点睡吧,钢琴家。” 林闕看了一眼时间: “明天不是还要训练吗?別到时候顶著两个黑眼圈,把你洋姐嚇著。” “滚蛋!本小姐天生丽质!” 通话切断。 叶晞看著暗下去的屏幕,心头的阴霾一扫而空。 虽然这傢伙嘴损,但经过这么一插科打諢, 那点“造梦师会不会就在身边”的荒谬直觉,瞬间烟消云散。 也是。 能写出那种阴鬱苍凉文字的人, 怎么可能是林闕这种说话能把人气死的傢伙? …… 第183章 站在最高处,声音才能传得更远 京城,香山別墅。 导演郭昌河手里的雪茄已经烧到了手指,但他浑然不觉。 平板电脑上定格著“无名雪中抚琴”的插画。 他死死盯著屏幕上那抹刺眼的红与白,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之前看《灵魂摆渡》,他看中的是故事的惊悚和对人性的剖析。 但看完这一章《风华绝代》,他看到的,是顶级的东方美学! 红色的袈裟,白色的雪,古旧的琴,悽厉的鬼差。 这种色彩的对撞,这种宿命的轮迴! 他看到的不仅仅是故事,而是镜头语言。 那种极致的红与白,那种在杀戮中生出的慈悲,简直就是为大银幕而生的东方美学。 “这哪里是网文……” 郭昌河自语,手指在虚空中比划了一个取景框。 “这是把佛性和鬼气揉碎了餵给观眾吃。” 他没再犹豫,直接按下了那个备註“版权部”的號码。 …… 与此同时,江城soho未来城。 掛断叶晞的电话后,林闕並没有立刻离开。 他指尖在桌面上轻点,目光重新落回面前的电脑屏幕。 邮箱图標在右下角跳动。 发件人依旧是王德安。 距离上一封关於“帽子吞大象”的草图邮件过去还不到两个小时, 这位新潮出版社的掌舵人显然是把美工团队逼进了绝境,或者是…… 他也在这场关於“童心”的博弈中,找到了某种久违的亢奋。 林闕点开邮件。 没有冗长的寒暄,附件里静静躺著三张新出的样稿。 第一张,是那个著名的“盒子”。 画面上没有精细的纹理,没有炫技的光影。 只有寥寥几笔黑色的线条,勾勒出一个长方形的箱子, 箱子上哪怕是那三个透气孔,都画得有些歪歪扭扭,透著一股子笨拙的天真。 但在箱子旁边,配了一行铅笔手写的小字: 【你想要的羊,就在里面。】 第二张,是b612星球上的日落。 原本宏大的宇宙背景被全部抹去,只剩下一把小小的椅子, 和一个孤独的、线条简单的背影。 他面对著一轮仅仅用淡黄色圆圈代表的太阳。 留白。 大片的留白。 那种孤独感不需要用深邃的黑去填满, 只需要这一大片空白,读者的心就会自动往里填东西。 第三张,是那只狐狸。 它没有蓬鬆的毛髮,没有狡黠的眼神,只是蹲坐在那里,像一个等待被驯养的符號。 林闕看著这三张图,紧绷了一晚上的嘴角终於鬆弛下来。 对了。 这就是他要的感觉。 在这个文娱贫瘠、人们习惯了用高清特效和精密逻辑去填满大脑的世界里, 这种“简陋”的线条,反而是最奢侈的奢侈品。 它把解释权交还给了读者。 林闕手指轻敲键盘,回復了五个字: 【辛苦了,定稿。】 消息发出去不到十秒,王德安的电话就追了过来。 这次,这位主编的声音里没有了之前的焦虑和质疑,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颤抖的兴奋。 “见深老师,我们终於做到了!” 背景音里还能听到办公室其他人欢呼的声音: “刚才我和美院的那位老教授通过电话,老爷子看了这几张图,沉默了五分钟,最后说了一句返璞归真。 他说他画了一辈子油画,到头来差点忘了怎么像孩子一样画画。” 林闕把玩著手里的马克笔,看著窗外繁复的霓虹灯,轻声说道: “王主编,复杂的只有世界,孩子眼里的东西,往往只有几根线条。” “大道至简,我现在算是彻底明白了!” 王德安语气急促: “既然定稿了,那我立刻安排排版。 印刷厂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二十四小时连轴转。另外……” 电话那头传来翻动纸张的声音。 “关於宣发,我打算明天一早八点,全平台投放预告。” 王德安顿了顿,语气变得极具侵略性、 “不放简介,不放书评。就放那张吞了大象的蟒蛇和帽子的对比图。 文案我也想好了,就用您书里那句话。” “只有孩子知道自己在寻找什么。” 林闕挑了挑眉。 不得不说,王德安是个顶级的商人。 他太懂怎么拿捏现在读者的痛点了。 在这个人人焦虑、人人都在假装成熟的社会里, 这句话就是一颗裹著糖衣的子弹,能一枪击中所有成年人心中那个死去的孩子。 掛断了电话。 林闕回覆: 【见深:出版事宜静候佳音,这次咱们不卖书,卖“梦”】 林闕合上笔记本电脑。 “咔噠”一声轻响。 屏幕熄灭,幽蓝的光线消失,房间重新被昏黄的落地灯笼罩。 林闕伸了个懒腰,脊椎骨发出一阵脆响。 《灵魂摆渡》完结了,《小王子》的出版也上了正轨。 作为“地狱造梦师”和“见深”,他已经交出了这个阶段最完美的答卷。 接下来…… 林闕站起身,走到墙边的日历前。 那是soho工作室上一任租客留下的老式掛历,纸张有些泛黄。 六月的页面上,最后一周的日期,被红色的马克笔重重地圈了起来。 旁边写著力透纸背的五个字: 【扶之摇·京城】。 那是属於“林闕”的战场。 也是他通往这个世界最高学府、掌握更大话语权的必经之路。 “时间不多了啊。” 林闕轻声自语。 虽然有著两世为人的阅歷, 有著脑海中那座浩瀚的图书馆,但这次面对的是全国最顶尖的妖孽。 那个什么“青蓝计划”,还有清北文学院的直接保送名额, 就像是悬在所有人头顶的胡萝卜,足以让这群天之骄子杀红了眼。 林闕转过转椅,面对著墙角那座木质书架。 几层隔板上大片留白,只有最下层孤零零地立著两本书, 在落地灯昏黄的光晕里,显得有些单薄。 最左边,是精装版的《解忧杂货店》。 封面上那个牛奶箱在灯光下泛著温润的光泽。 旁边,是刚刚上市不久、正在全网卖断货的《摆渡人》。 黑色的封面上,摆渡人撑著船,在荒原上孤独前行。 林闕伸手,指尖轻轻拂过这些书脊。 触感冰凉,却又无比厚重。 不到一年。 他从一个默默无闻的高中生,变成了如今搅动文坛风云的幕后推手。 他把东野圭吾的温情带给了这个冷漠的都市,把克莱尔·麦克福尔的救赎洒向了迷茫的读者, 又用“造梦师”的笔,把那些关於人性、贪慾、生死的惊悚寓言,钉进了人们的脑子里。 望著玻璃上那道年轻的倒影,林闕有些恍惚。 在这个只有物理定律、只有精密齿轮的世界里, 他要小心翼翼地护著那点微弱的火苗,防止它熄灭,又要想办法让它烧成燎原大火。 他看著书架上那巨大的空隙。 相比於他脑海里那座装满了人类几千年智慧结晶的图书馆, 这两本书,简直连九牛一毛都算不上。 那些璀璨的名字,那些能让人灵魂颤慄的文字, 还静静地躺在他的记忆深处,等待著被唤醒。 “任重道远啊。” 林闕收回手,眼神中的感伤褪去。 饭要一口口吃,路要一步步走。 眼下,先把京城这一仗打漂亮了再说。 只有站在最高处,声音才能传得更远。 …… 第184章 大人都很怪 六月中旬,江城的知了叫得人心烦意乱。 《新潮》杂誌社的数据中心里,气氛比外面的日头还要焦躁。 王德安盯著大屏幕上的实时销量柱状图, 那根代表《小王子》的红线,並没有像预想中那样一飞冲天, 反而像个心电图拉直的病人,趴在底部半死不活。 “主编,首日销量出来了。” 数据员把报表递过来的时候,手都在抖: “大概……只有《摆渡人》首日的十分之一。” 王德安接过报表,只扫了一眼,原本去摸烟盒的手就僵在了半空。 惨。 太惨了。 这可是顶著“见深”的金字招牌,首印两百万册的s+级项目。 现在各大书店的反馈都来了: 这书根本卖不动。 原因很简单,定位尷尬。 江城新华书店。 最显眼的畅销书展台依旧摆著《摆渡人》和各类教辅。 而那本薄薄的、封面上画著奇怪星球和少年的《小王子》, 被店员理所当然地塞进了“少儿读物区”。 偶尔有家长领著孩子路过,拿起翻了两页。 “妈妈,这个画好丑哦。” 小孩指著那张著名的“帽子图”嫌弃道。 “这画的是什么?帽子?” 家长也皱眉,看了一眼定价,又看了看那甚至有些潦草的插图,隨手扔了回去: “几十块钱买个涂鸦,不划算。走,妈妈给你买乐高。” 线下遇冷,线上更是骂声一片。 自从《摆渡人》封神后,见深的读者群体被养刁了胃口。 他们期待的是那种生死宏大、人性救赎的深刻文学,结果等来了什么? 一本童话。 还是插图看起来像简笔画的童话。 书评区直接炸了锅。 “这就是墨韵奖最佳作者的新作?我看是江郎才尽了吧!” “这画的是个啥?一顶帽子?我三岁的侄子画得都比这好。” …… 当然,死忠粉一直在维护: “见深老师一定有他的深意!你们这群肤浅的人看不懂別乱喷!” 但这种声音很快就被铺天盖地的嘲讽淹没。 甚至有营销號开始带节奏,標题耸人听闻: 《从摆渡人到幼儿园,见深跌落神坛的七天》。 …… soho未来城。 空调冷气开得很足。 林闕手里拿著一罐冰可乐,另一只手滑动著滑鼠,瀏览著那些不堪入目的恶评。 恰烂钱、画工感人、哄小孩都不配…… 骂得挺狠。 林闕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还因为看到一条“这蛇画得像蚯蚓”的评论而扯了扯嘴角。 手机在桌上震动,王德安的电话。 不用接都知道,这位主编现在估计急得想上吊。 林闕掛断电话,回了一条微信:【別急。】 书不是快餐,是红酒。 得醒。 …… 转机出现在周三深夜。 凌晨两点,正是成年人卸下面具、情绪最脆弱的时候。 一篇长文突然在朋友圈刷屏,隨后像病毒一样蔓延到了微博、论坛。 文章標题很长,却很扎心: 《如果你看哭了,说明你已不再年轻》。 作者认证是某知名投行的高管, 平日里朋友圈全是凌晨三点的加班打卡和密密麻麻的k线图, 活像个没有感情的赚钱机器。 但今晚,他失態了。 【今晚给五岁的女儿读睡前故事,隨手拿起了这本被网友骂惨了的《小王子》。女儿听著听著睡著了,我却读不下去了。】 【读到那个点灯人的时候,我突然不想读给女儿听了。 那个星球那么小,一分钟转一圈,他就不停地点灯、熄灯。 他没有一秒钟休息,因为规定就是规定。】 【我看著熟睡的女儿,突然觉得自己就是那个点灯人。 每天在cbd的玻璃格子里,看著大盘涨跌, 回著永远回不完的邮件,为了所谓的“正经事”忙得像个陀螺。】 【我躲进厕所,坐在马桶上,对著那幅简陋的插图哭了半个小时。 那不是帽子,那是吞了大象的蛇。 那是我们被生活吞掉的想像力,是我们再也回不去的b612星球。】 【这不是写给孩子的。这 是写给我们这群已经变成了“奇怪的大人”的成年人,未竟的童话。】 这篇文章,狠狠砸进了死水微澜的成年人世界。 紧接著, #小王子不是童话#、 #那不是帽子是吞了大象的蛇#这两个词条,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衝上了热搜榜首。 原本在骂“画工潦草”的人,突然沉默了。 他们重新翻开那本书,盯著那张图。 有人看出了蛇,有人看出了帽子。 看山是山,看山不是山。 一夜之间,风向逆转。 …… 周六,江城新华书店。 店长看著监控画面,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 原本应该是孩子吵闹喧譁的“少儿读物区”,今天却安静得诡异。 没有孩子。 取而代之的,是一群穿著西装、衬衫,甚至还掛著工牌的成年人。 他们也不嫌脏,有的直接席地而坐, 有的靠在书架旁,手里捧著那本薄薄的《小王子》。 空气里瀰漫著一种压抑的沉默。 一个大概三十多岁的男人,领带被扯鬆了掛在脖子上, 手里紧紧攥著书,眼眶红得像只兔子。 他旁边,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正拽著他的裤腿。 “爸爸,这个狐狸为什么要让小王子驯养它呀?” 小男孩天真地问。 “驯养是什么意思?是像养狗狗一样吗?” 男人张了张嘴,声音哽咽,半天没说出话来。 过了许久,他才蹲下来,摸著儿子的头,声音沙哑: “驯养啊……就是我不认识它,它也不认识我。 但如果我们成了朋友,每天一起玩,它对我来说就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小狐狸了,我也离不开它了。” “那小王子最后为什么要离开玫瑰呢?” 男孩又问。 “玫瑰花那么漂亮,他不喜欢了吗?” 男人低下头,一滴眼泪砸在地板上。 “因为他那时候太年轻,不知道该怎么去爱她。” 男人抬起头,看著书架上那朵画得並不精致的玫瑰, 像是透过纸张看到了多年前那个被自己弄丟的人。 “大人都很怪。” 男人擦了擦眼睛,对儿子苦笑。 “总是要等到失去了,才学会怎么去爱。” 类似的场景,发生在全国各地的书店里。 那本被扔在角落里的童话书,成了成年人的避难所。 …… 第二周,《小王子》的销量曲线直接拉成了一条陡峭的直线。 断货。 全国断货。 印刷厂的机器转得冒了烟,王德安的声音也激动得冒了烟。 电话里,王德安语无伦次: “现在不是我们在推书,是读者在逼著我们印书! 有个大企业的老板直接订了六千本,说是要发给员工当心理治疗手册!” “一本让所有大人低头的童话……” 王德安感慨道。 “您当初说得对,复杂的只有世界。” 掛了电话,林闕伸了个懒腰。 这场仗,贏了。 而且贏得比想像中还要漂亮。 但这还没完。 就在《小王子》用温柔的刀子收割成年人眼泪的同时,网际网路的另一端, “地狱造梦师”的《灵魂摆渡》完结篇也在持续发酵。 关於“赵吏”结局的討论,热度丝毫不减。 论坛上,一个帖子被顶成了高亮。 【楼主:兄弟们,我发现了一件事。 最近这两本书,一本《小王子》,一本《灵魂摆渡》,简直就是冰火两重天啊!】 【一楼:確实。一边是“只有用心才能看清”,温暖治癒。一边是“我要你好好活著”,悽美入骨。 这六月的文坛是被这两位大佬包圆了吧?】 【二楼:但我怎么觉得这两本书有点异曲同工之妙? 你看赵吏为了琴卖了灵魂,小王子为了玫瑰回了星球。 这就是殊途同归啊!】 【三楼:楼上真相了。造梦师这老贼是懂哲学的。 无论是之前的《鬼市》讽刺名利场,还是这次赵吏的《风华绝代》, 这哥们儿骨子里就是个哲学家!暗黑系哲学家!】 【四楼:同意!造梦师是用鬼话讲人话,见深是用童话讲实话。 这两人要是能联手,那画面太美我不敢看。】 林闕看著屏幕上的评论,忍不住笑出了声。 …… 第185章 完美建信 万象城里冷气开得足,与外面的火炉简直是两个世界。 空气里瀰漫著淡淡的白茶香氛,混合著大理石地砖刚被拋光后的冷冽气息。 林闕手里拎著杯刚买的冰美式,跟在二老身后。 今天的林建国特意穿上了那件只有正式场合才捨得拿出来的藏青色t恤, 虽然热得额头冒汗,但腰杆挺得笔直。 王秀莲则烫了头髮,穿了件墨绿色的连衣裙, 手里挎著那个林闕之前送她的包,走起路来虎虎生风。 “儿子,你看这家咋样?” 林建国指著一家橱窗里摆著精致西装的店铺,门头上写著一串花体的英文。 林闕扫了一眼,某义大利的一线男装品牌。 “爸妈,真不用这么隆重。” 林闕吸了口咖啡,试图给二老降温。 “那不行!” 王秀莲立刻回头,那眼神比高考监考老师还严肃。 “明天就去京城了!还是去参加的全国决赛! 咱老林家头一回出个能进京赶考的文曲星,这就叫……叫那个啥?” “御前殿试。”林建国在旁边一本正经地补充。 “对!殿试!” 王秀莲一拍大腿。 “那不得穿得体面点?输人不输阵,咱虽然不是大富大贵,但也不能让京城那些人看扁了。” 林闕有些哭笑不得,但看著父母那股子较真的劲头,心里又是一软。 进了店,导购小姐原本还在低头整理衣架,抬头一看这架势。 一对穿著稍显过时但极其整洁的中年夫妇, 领著个身材修长、样貌清俊的少年。 导购眼毒, 一眼就看出这少年的气质不一般,那是种见过世面后的鬆弛感。 “先生,太太,给孩子看正装?”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顺畅,????????????.??????隨时看 】 导购立刻迎了上来,笑容得体。 “把你们这儿最好的拿出来。” 林建国大手一挥,颇有点指点江山的豪气。 “要沉稳点的,压得住场子的。” 半小时后。 试衣间的帘子拉开。 林闕走了出来。 他穿著一套深蓝色的修身西装,剪裁极佳的布料贴合著身线,衬衫领口挺括,袖扣泛著银光。 原本还有些懒散的少年气被这身衣服一收, 整个人瞬间挺拔如松,眉宇间透出一股子锋利的英气。 导购眼睛亮了一下,真心实意地夸道: “这简直就是为了这身衣服生的,比我们画册上的模特还精神。” 王秀莲捂著嘴,眼圈瞬间就红了。 她走上前,踮起脚尖, 细细地帮林闕整理了一下本就平整的衣领,手有些微微发抖。 “真俊。” 王秀莲声音有些哑。 林建国站在旁边,背著手,上下打量了好几圈, 嘴角那个笑容怎么压都压不住,最后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行,就这套了!这才是去干大事的样子!” 林闕看著镜子里的自己,也有点恍惚。 这身皮囊,確实像是那么回事。 “开票吧。” 林闕的手指在裤兜里触到了那张冰凉的卡片。 那是他现在的底气,也是他原本打算用来维护父母体面的工具。 他下意识地想抽出卡, 他不希望父母为了这几块布料,掏空那个本就不鼓的皮夹。 他刚要把卡递给导购。 一只粗糙的大手横插进来,一把挡住了他的手腕。 “干啥?” 林建国瞪著眼,眉头皱成了川字。 “刷卡啊。” 林闕理所当然道。 “收回去!” 林建国的大手像把钳子一样按住儿子的手腕,眉头拧成了个疙瘩,语气硬邦邦的: “你有钱那是你的本事。今天这身衣服,必须我和你妈掏钱。” 林闕愣了一下: “爸,我现在……” “我知道你能挣钱,钱再多那也是你辛苦熬夜一个个字敲出来的。” 林建国把林闕的手推回去,然后从怀里掏出了那个用了好几年的旧皮夹。 林建国打开皮夹,里面整整齐齐地码著一叠崭新的粉红色钞票。 显然是来之前特意去银行取的,连封条都是刚拆的。 “这钱,是爸妈给你的『战袍』钱。” 林建国一边数钱,一边低著头说道。 “你去京城比赛,那是大事。我和你妈帮不上什么忙,写文章我们也不懂。但这身行头,得是我们给置办。” 他抬起头,看著比自己高出半个头的儿子,眼神里有种笨拙的执拗: “给孩子买身衣服,还要孩子自己出钱算什么。” 林闕的手指蜷缩了一下,捏著那张冰凉的黑卡,突然觉得有点烫手。 王秀莲在旁边笑著打圆场: “你就让你爸付吧。为了这钱,你爸可是把私房钱都掏空了。 再说了,我们现在也不是吃乾饭的。” “嗯?” 林闕有些意外。 “我和你爸。” 王秀莲一脸骄傲。 “就在咱们小区那个新建的公益书屋。我是管理员,你爸负责整理书架和维持秩序。街道办给发的工资,还有社保呢!” 林建国数完钱,把那叠厚厚的钞票递给导购,转头对林闕咧嘴一笑: “那活儿轻鬆,还有空调吹。你是不知道,现在去看书的小年轻,都在討论那个什么见深杯冠军。 我和你妈就在旁边听著,心里那个美啊,差点就想告诉他们,那大作家是我儿子!” 林闕看著父亲那双数钱时略显僵硬的手, 看著母亲脸上那种因为“有用”而焕发出的光彩。 原来如此。 他们不愿意住在儿子买的大房子里当个只会享福的废人。 他们找了份和书有关的工作,哪怕只是整理书架,也是想离儿子的世界更近一点。 这叠带著体温的现金,是他们的尊严,也是他们爱的方式。 林闕默默地把那张黑卡塞回了口袋。 “行。” 林闕笑了,笑得眼角弯弯。 “那我就穿这身战袍,拿个名次回来。” 导购捧著那叠带著体温的现金去了收银台, 机器吐出小票的滋滋声在安静的店里格外清晰。 林闕这才掏出那部在兜里震动了好几次的手机。 屏幕亮起,十几条未读消息,全是编辑红狐发来的。 【红狐】:大大!急事!那个完美建信的郭昌河导演,已经跟我们交涉了三天了! 【红狐】:他说了,联繫不到“造梦师”本人,他就不算完。他说一定要让他把《灵魂摆渡》拍出来,否则就是暴殄天物。 …… 林闕看著屏幕上的“完美建信”和“郭昌河”几个字,瞳孔微微收缩。 前世的记忆瞬间翻涌上来。 那个创造了网剧神话、用极低成本拍出鬼神皆惊效果的团队。 那个懂赵吏、懂冬青、更懂那种粗糙中带著精致的东方惊悚美学的导演。 命运的齿轮,终於在这一刻,严丝合缝地咬合上了。 “爸,妈,我去个洗手间。” 林闕把手里的冰美式递给母亲,转身走向商场深处。 拐进洗手间,林闕站在洗手台前,打开水龙头。 冷水冲刷著手指,他看著镜子里的自己。 深蓝色的西装,让他看起来根本不像个十七岁的高中生。 那种介於少年与成年人之间的锋利感,在这一刻展露无遗。 他擦乾手,拿起手机,单手打字。 【地狱造梦师】:把我推给他吧。 消息发出去不到十秒。 一个新的好友申请跳了出来。 头像是一台老式的胶片摄影机,背景是片场杂乱的轨道。 验证信息写得很长,也很卑微: 【造梦师老师您好,我是郭昌河。 我看完了《灵魂摆渡》,想跟您聊聊赵吏,和那个世界。】 …… 第186章 豪赌还是投资 周日清晨,江城的空气里透著一股黏腻的闷热, 蝉鸣声还没来得及噪起来,璽盛府小区的寧静就被打破了。 一辆掛著特殊牌照的黑色商务车,静静地停在小区门口。 车身漆黑鋥亮,车头那一抹红旗標在晨光下格外扎眼。 一男一女两名身穿正装的干事早已站在车旁候著, 即便额头渗出了细汗,站姿依旧笔挺。 “那是谁家的车啊?” “看著像是只有电视里领导才坐的那种。” “不知道是哪里的领导也住咱们这。” …… 晨练回来的邻居们拎著豆浆油条,远远地指指点点,眼神里满是艷羡。 本书首发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s.???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林家三口此时刚刚走出大门。 林建国特意走慢了几步,昂首挺胸, 恨不得把“我儿子进京”几个字刻在脑门上。 王秀莲则紧紧攥著林闕的胳膊,另一只手还要时不时整理一下他那根本没乱的衣领, 目光在周围邻居艷羡的脸上扫过,腰杆挺得比平时跳广场舞还直。 “林同学,行李交给我吧。” 男干事见林闕出来,立刻快步迎了上去,態度客气得有些过分。 这就是上面点了名要重点保护的“独苗”,一省双星的妖孽。 “麻烦了。” 林闕微微頷首,神色淡然。 林建国看著那两名干事小心翼翼地把行李放进后备箱, 心里的虚荣感得到了极大的满足,但转头看向儿子时,那股子当爹的威严又有些绷不住了。 “到了京城,別捨不得花钱。” 林建国拍了拍林闕的肩膀,手掌粗糙有力。 “你是去考试的,不是去受罪的。家里现在不差那点。” “知道了爸。” “还有啊,那个……” 王秀莲拉著林闕的手,指甲轻轻掐著他的手背。 “多喝水,別紧张。不要有太大的压力,咱们全当去旅游了。” “妈,我又不是去上刑场。” 林闕无奈地笑了笑,反手握了握母亲的手。 “放心吧。” 他弯腰钻进车厢。 厚重的车门“砰”地一声关上,隔绝了外面的燥热,也隔绝了父母那既骄傲又担忧的视线。 隔著深色的单向玻璃,外面的世界像是被蒙上了一层滤镜。 林建国还在跟路过的老邻居比划著名什么,大概是在吹嘘这辆车的来头, 只是那背在身后的手,指节在不自觉用力攥著。 王秀莲把林闕刚才喝剩下的半瓶水递给老伴, 只是眼神一直粘在缓缓启动的车轮上,像是要把那轮胎的花纹都刻进眼睛里。 林闕收回视线,靠在真皮座椅上,轻轻吐出一口浊气。 这排面给得越足,那份无形的担子就越重。 …… 江城机场,vip候机室。 沈青秋今天换下了一贯严肃的教师职业装,穿著一身旅游便装。 “来了。” 沈青秋放下手里的咖啡,视线在林闕那身深蓝色的定製西装上打了个转, 隨即轻轻頷首,眉眼舒展了几分。 “这身衣服不错,有点状元的样子了。” “老师过奖。”林闕在她对面坐下。 沈青秋没多废话,直接从包里掏出一个厚实的牛皮纸信封,沿著桌面推到林闕面前。 “这是?” 林闕挑眉。 “全校学校的一点心意。” 沈青秋推了推眼镜。 “校长特批的『助考金』,一共五千块。” 林闕手指搭在信封上,指尖能感受到那叠钞票的厚度。 五千块。 对於经费常年紧张的公立高中来说,这就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校长说了。” 沈青秋看著林闕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转述。 “这钱不是让你买书的,是让你在京城吃好点、住好点。 打车別挤地铁,吃饭別去路边摊。 咱们江城一中虽然不是什么贵族学校,但也不能让唯一的种子选手在物质上受了委屈。” 林闕沉默了片刻,將信封揣进內兜,轻轻拍了拍。 “替我谢谢校长了。” 林闕笑了笑,眼神清亮。 “这注下得有点大,看来我不拿个名次回来,这钱是还不清了。” “不用你还钱。” 沈青秋站起身,拎起包。 “还个状元就行。” …… 万米高空,云层如雪原般铺展。 头等舱宽大的座椅里,沈青秋侧过头, 看著身边刚扣好安全带就戴上眼罩准备睡觉的少年,心里有些恍惚。 几个月前,这小子还在作文里写《背靠背》那种让人毛骨悚然的鬼故事,被她视为需要重点矫正的“问题学生”。 谁能想到,短短不到一年,他竟然成了背负著全省希望进京赶考的“妖孽”。 “林闕。” 沈青秋忍不住开口。 “你这是昨晚没睡好?是不是太紧张了?” “紧张倒没有。” 林闕的声音从眼罩下闷闷地传出来,带著一股子浓重的倦意。 “就是昨晚说了太多话,有点费脑子。” 沈青秋哑然失笑,也没有多问,想来应该是备战到了很晚。 林闕拉下眼罩遮住光线,將被毯往上提了提,並未多言, 只留给沈青秋一个安然入睡的侧影。 耳边的引擎轰鸣声单调而催眠,林闕拉下眼罩,视线陷入一片黑暗。 但这並没有让他立刻入睡,反而让他想起了昨夜那个长达四小时的通话。 那个夜晚,郭昌河的声音比这飞机的引擎还要亢奋。 …… “还有《风华绝代》那种红与白的视觉衝击,那种宿命感……这就是我要的东西!” “特別是赵吏为了琴出卖灵魂那一段,我脑子里连分镜都画好了!只要能拍出来,这绝对是华语网剧的天花板!” 通话的时长已经来到了4个小时。 林闕握著手机,指尖有节奏地敲击著桌面。 不愧是郭昌河,即便在这个时空,他对镜头的嗅觉依然敏锐得可怕。 “郭导。” 林闕打断了他的滔滔不绝,声音经过变声器的处理。 “既然都说了这么多了,你的心意我也已经了解,那咱们也该聊聊版权费了。” 电话那头瞬间安静了下来。 过了好几秒,郭昌河才支支吾吾地开口, 语气里的底气像是被戳破的气球一样瘪了下去。 “那个……老师,实不相瞒。完美建信虽然名头还在,但最近资金炼確实有点紧。” “只能拿出二百万……” 郭昌河说出这些话的时候,自己都觉得脸红。 “我知道这价格配不上您的作品。” 郭昌河急忙补充道。 “但我可以保证,我会把每一分钱都花在製作上!绝对不让这本神作蒙尘!” 林闕轻笑了一声。 这笑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有些意味深长。 “郭导,二百万,连请个二线流量明星都不够吧?” “我不请流量!” 郭昌河急了。 “我找演技派!找新人!只要剧本好,不需要流量也能爆!” “好。” 林闕突然话锋一转。 “既然你有这个信心,那我们要不要赌一把?” “赌……赌什么?” “我不收版权费。” 林闕的声音平静。 “甚至,我还可以出资,作为《灵魂摆渡》影视化的启动资金。” 听筒里陷入寂静,连原本急促的呼吸声都仿佛被掐断了。 足足过了五秒,郭昌河乾涩得像是吞了把沙子的声音才传过来: “老师,这玩笑……开大了吧?” “我不开玩笑。” 林闕的声音经过变声器处理,透著一股失真的冷漠,却字字千钧。 “但我有个条件,或者说,是对赌协议。 我要这部剧上线后,全渠道净收益的40%,外加后续所有衍生开发的永久分红权。” 郭昌河彻底懵了。 放弃落袋为安的版权费,甚至还要倒贴钱,去搏一个未知的未来? 在这个急功近利的圈子里,作者卖版权从来都是一锤子买卖,谁会愿意跟剧组共担风险? 除非……这个疯子篤定这部剧会火到天际! “老师,您这是在……豪赌啊。” 郭昌河咽了口唾沫,声音乾涩。 “不是豪赌,是投资。” 林闕靠在椅背上,目光穿过落地窗, 仿佛看到了前世《灵魂摆渡》那数十亿的播放量,和无数个深夜里追剧的狂热粉丝。 “我看中的不是那点买断费,我要的是《灵魂摆渡》成为现象级。” 林闕的声音低沉有力,带著一种蛊惑。 “郭导,我敢把身家压在你身上,你敢接这个盘吗?” 听筒里陷入了漫长的沉默,只有电流的沙沙声在蔓延。 那端的郭昌河似乎在极力消化这个疯狂的提议, 良久,郭昌河的声音传来, 不再是之前的犹豫,反而带上了一股孤注一掷的狠劲。 “既然老师敢把身家压在我身上,我要是再怂,这导演不当也罢!这盘,我接了!” “合作愉快。” …… 第187章 故地重临,换了人间 机身一沉。 轮胎触地的瞬间,机身剧烈顛簸,沉闷的摩擦声顺著地板传导至脚底。 惯性带来的前衝力让林闕的身体微微前倾,浅眠被这阵躁动强行打断。 广播里传来乘务长柔和却带著公式化的声音,提醒乘客京城已抵达。 林闕揉了揉有些发胀的眉心,侧头望向舷窗外。 灰濛濛的天际线下,那座庞大古老城市的轮廓在热浪中若隱若现。 首都国际机场t3航站楼像一条巨龙横臥在地面,吞吐著来自世界各地的旅人。 记忆里的京城总是带著一股土腥味。 那时候他还是个为了几句台词跟甲方磨破嘴皮子的小编剧, 拎著那个拉链卡顿的公文包,在东三环的冷风里站了半小时也没等到车。 当年的窘迫慢慢褪色,与此刻恆温舒適的商务舱形成了荒诞的割裂感。 故地重临,却是换了人间。 “到了。” 身边的沈青秋解开安全带,声音虽然极力保持著平日的清冷, 但整理衣角时略显用力的手指,还是暴露了她內心的不平静。 走出廊桥,一股乾燥且霸道的热浪扑面而来。 不同於江城那种黏腻湿润的闷热,京城的夏天热得直白。 到达大厅里人声鼎沸,各地方言交织在一起。 林闕推著行李箱,步履从容。 少年挺拔的身姿与周围行色匆匆的旅客形成了鲜明对比,引得不少人侧目。 “那边。” 沈青秋抬手一指。 不远处的立柱旁,拉著一条醒目的红底白字横幅: 【“扶之摇”杯全国中学生徵文大赛决赛接待处】。 接待亭周围已经围满了人。 大多是各省带队的老师和学生,操著有南腔北调的普通话, 有的在焦急地打电话联繫车辆,有的正拿著扇子拼命扇风, 那一张张年轻的脸上写满了傲气,或者是对未知的紧张。 林闕和沈青秋走近接待台。 负责登记的是个穿著志愿者马甲的年轻女生,扎著马尾,鼻樑上架著一副厚底眼镜。 面前堆著厚厚一摞表格,手里攥著签字笔, 正埋头勾勾画画,忙得连喝口水的时间都没有。 “哪个省的?学校名字?几个人?” 女生头也没抬,声音机械且急促,带著大城市特有的快节奏。 沈青秋並未在意对方的態度,將两人的身份证和参赛证递了过去,语气平静: “苏省,江城一中,两人。” 空气仿佛在这一秒停滯了一下。 原本在表格上飞速游走的笔尖戛然而止,墨水在纸张纤维上晕开一个小黑点。 马尾女生维持著低头的姿势僵了两秒,隨即迅速抬头, 动作幅度之大,差点甩飞鼻樑上的厚底眼镜。 那双藏在厚镜片后的眼睛,在沈青秋脸上停留了一瞬, 隨即迅速平移,死死锁定了站在一旁的林闕。 视线上下扫视,像是在確认什么。 “您是沈青秋老师?” 女生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八度,带著一种难以置信的惊喜: “那这位就是……林闕同学吧?” “是我。” 林闕微微頷首。 “蹭”的一声。 女生直接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这一动静太大,引得周围还在排队的其他省份师生纷纷侧目,眼神里满是诧异, 心说这又是哪个省的大神,能让工作人员这么大惊小怪。 女生脸上的疲惫瞬间一扫而空。 “终於等到你们了!” 她直接绕过柜檯走了出来, 一把將手里那堆表格和原子笔塞给旁边一脸懵逼的男生志愿者。 “张磊,你顶一下,我有重要任务!” 说完,她根本不给同伴反应的机会, 快步走到林闕面前,伸出手想握手, 又觉得手上有汗在衣服上蹭了蹭,笑容灿烂得像朵花。 “沈老师,林学弟,你们好!我叫周晓晓,是清北中文系研二的学生,也是这次大赛的志愿者组长。” 周晓晓一边说著,一边极其自然地接过沈青秋手里的行李箱。 “顾老师……哦,顾长风老师特意交代过,只要江城的航班落地,必须第一时间通知他,並且由我亲自接待。” 听到“顾长风”三个字,周围那几个原本还在抱怨排队太慢的带队老师,脸色瞬间变了。 苏省作协主席,文坛大佬。 能让他特意交代“亲自接待”的学生,这分量…… “原来是顾主席的安排。” 沈青秋有些意外,但很快恢復了镇定: “那就麻烦周同学了。” “不麻烦不麻烦!这可是美差!” 周晓晓笑得见牙不见眼: “其实我也是江城人,本科念的金陵大学,选修过顾老师的当代文学课, 算是顾老师的半个学生,也是你们的正牌老乡学姐!” 这一层关係一亮,距离感瞬间拉近。 “各位,不好意思让一让。” 周晓晓领著两人,直接避开了那条排著长龙的大巴车等待区,径直走向停车场另一侧的贵宾通道。 旁边一个正擦汗的胖老师忍不住了,指著那边问道: “哎,志愿者同学,凭什么他们不用排队坐大巴?” 周晓晓回头,推了推眼镜:“不好意思,这是我老家亲戚。” 一句话,堵得那人哑口无言。 林闕跟在周晓晓身后,对於四周投来的那些夹杂著羡慕与探究的视线,他视若无睹,只是理了理袖口,步履依旧从容。 这大概就是规则赋予强者的捷径, 俗套,却高效。 停车场角落,一辆黑色的別克gl8商务车早已等候多时, 空调开得足足的,车窗上贴著深色的隱私膜。 “快上车,外面太热了。” 周晓晓殷勤地拉开车门,等两人坐定后,自己才钻进副驾驶,示意司机开车。 车子驶入机场高速,將喧囂与燥热隔绝在外。 车厢內,周晓晓显得有些兴奋。 “学弟,你现在可是咱们志愿者群里的重点討论对象。” 周晓晓笑著递过一瓶水。 “大家都想看看,能写出两篇优选的人长什么样。” “希望没让学姐失望。” 林闕接过水,视线却落在了周晓晓放在副驾的一本书上。 那是一本封面上画著蟒蛇吞象的《小王子》。 书页有些卷边,显然被翻阅过多次。 林闕目光微动,嘴角微微勾起。 周晓晓顺著他的视线看去,笑了笑: “哦,那是最近很火的一本童话,叫《小王子》。 备战期压力大,我们这些志愿者也靠它回血呢。学弟看过吗?” 林闕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压下眼底的笑意。 “略有耳闻。” 他轻声说道。 “听说,是写给成年人的童话?” “对!特別治癒!” 周晓晓兴奋地安利道。 “尤其是那个狐狸的理论……哎呀跑题了。 总之,写的很治癒啦,学弟你这次决赛加油,爭取拿个名次,以后进了清北,学姐送你一本!” 林闕摩挲著瓶身,语气温和: “好,借学姐吉言。” 车子一路向西,驶入海淀区。 周围的景色逐渐变化,高楼大厦少了,取而代之的是成片的红砖建筑和鬱鬱葱葱的古树。 路边的行人也不再是行色匆匆的白领,多了许多背著书包、骑著自行车的年轻面孔。 一种独特的、沉淀了百年的书卷气扑面而来。 “到了到了。” 车子拐进一条幽静的胡同,停在了一座古色古香的酒店门口。 门楣上掛著一块黑底金字的牌匾——【文津阁】。 这里紧邻清北大学南门, 平日里只接待高级访问学者和重量级学术会议的嘉宾。 这次为了决赛,组委会显然是下了血本。 林闕下车。 大堂里很安静,没有机场那种嘈杂。 进进出出的,大多是戴著厚底眼镜、手里拿著书卷的少年,或者气度不凡、头髮花白的老者。 空气里似乎都瀰漫著一股淡淡的墨水味。 这里是决赛的大本营,也是全华夏文学少年廝杀的修罗场。 “林学弟,你的房间是视野最好的。” 周晓晓利用职权之便,早就办好了入住手续,直接把房卡递给林闕。 她神秘地眨了眨眼: “推开窗就能看到清北的校门和未名湖的一角。 这可是状元房,让你提前適应一下未来的母校。” 林闕接过房卡,指尖触碰到冰凉的卡面。 “谢了,学姐。” “客气啥。” 周晓晓豪爽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又恢復了那副干练的样子: “明天好好考,別给咱们江城丟人。学姐在清北等你,到时候请你吃食堂的麻辣香锅。” 电梯上行。 “叮”的一声,楼层到了。 林闕刷卡进门。 房间確实极好,宽敞明亮,新中式的装修风格雅致而不失格调。 但他没顾上看房间的陈设,径直走到落地窗前,“哗”地一声拉开了窗帘。 此时正值黄昏。 夕阳的余暉洒在不远处的清北校园里,隱约可见未名湖畔的塔影,在波光粼粼中静默佇立。 那是无数人梦寐以求的圣地。 也是这次决赛所指,最终的入场券所在地。 林闕目光越过玻璃窗,投向那片在夕阳下泛著金光的塔影。 玻璃倒映出少年年轻的轮廓, 与远处那座代表著最高学府的建筑重叠在一起。 曾经,他连站在墙外仰望的资格都没有。 而这一次,推开那扇门只是开始。 …… 第188章 谁还不是个变態了 京城的清晨,连阳光都带著一股子皇城根下的威严。 金色的朝暉泼洒在清北大学那座標誌性的西校门上,给那块歷经百年的牌匾镀上了一层耀眼的光边。 清北周边的几个酒店在同一时间段打开,空调的冷气与室外的热浪在交匯,激起一阵白雾。 成群结队的少年从雾气中走出。 他们有的穿著宽鬆的校服,眼神里透著坚毅。 有的西装革履,举手投足间带著魔都精英的傲气。 还有的操著软糯的吴儂软语,或是火辣的川渝方言。 但这千差万別的外表下,藏著同一种名为野心的东西。 这是全国数千万高中生里廝杀出来的蛊王, 每一张年轻的脸庞上,都写著长期霸榜年级前列所养成的绝对自信。 林闕混跡在人流中,那身深蓝色的定製西装让他看起来身姿挺拔, 但在这群爭奇斗艳的天才中间,並不算最显眼的一个。 他单手插兜,目光平静地扫过四周,感受著空气中那股几乎要凝成实质的火药味。 校门口拉起了黄色的警戒线。 送考的家长和带队老师们止步於此, 一时间,嘱咐声、加油声此起彼伏,嘈杂得像个菜市场。 沈青秋停下脚步,並没有像其他老师那样喋喋不休。 她只是伸出手,帮林闕整理了一下那本就平整的衣领, 视线越过少年的肩膀,深深地看了一眼那座鬱鬱葱葱的百年学府。 那是她当年也曾嚮往、却最终擦肩而过的圣地。 “林闕。” 沈青秋收回目光,声音清冷,却比平时多了几分温度。 “老师?” “別想太多,也別管对手是谁。” 沈青秋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留下了简短有力的四个字: “做好自己。” 林闕笑了,点了点头: “好。” 没有豪言壮语,他转身穿过警戒线, 背影从容地融入了那股涌向礼堂的年轻洪流中。 …… 顺著志愿者的指引,穿过那条著名的银杏大道, 一座宏伟的建筑出现在视野尽头。 清北百年大礼堂。 红砖墙,穹顶高悬,罗马式的立柱在阳光下投射出巨大的阴影。 这里曾无数次举办过国家级的学术会议,接待过各国的元首政要, 此刻,它向这群十七八岁的少年敞开了大门。 一踏入礼堂,原本还在谈笑风生的学生们,声音瞬间低了不少。 空气中瀰漫著令人窒息的肃穆,那是百年积淀下来的学识威压感。 林闕迈过门槛,眉头却微微一挑。 不对劲。 按常理,这种千人级別的笔试,应该是桌椅整齐、考號分明,甚至连草稿纸都摆放得如同阅兵方阵。 但眼前的景象却完全打破了认知: 偌大的穹顶大厅內空空荡荡,只有呈阶梯状排列的红色天鹅绒座椅。 没有书桌,没有答题板,甚至连放置试卷的地方都没有。 整个会场乾净得像是一场高雅音乐会的前奏,而非残酷的决赛现场。 “这是考场?” “桌子呢?难道让我们趴在腿上写?” “连名字都没贴,也没看到监考老师髮捲子,这是要考即兴演讲吗?” 原本自信满满的学霸们,面对这种完全打破常规的未知, 眼中的篤定开始动摇,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茫然。 就在眾人面面相覷、窃窃私语声逐渐变大时, 礼堂上方的高保真音响里,传来一道温和的广播声。 “各位同学请注意。” “本次入场不设固定座次,请大家先隨意就坐,等待开场。” 没有解释,没有规则说明,只有这冷冰冰的一句话。 林闕神色如常,並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急著去抢前排的“c位”。 他慢悠悠地晃到中后排,挑了一个视野开阔且靠边的位置坐下。 这里既能观察全场,又不容易成为焦点,是绝佳的“吃瓜位”。 刚一落座,一股热气就凑了过来。 “雷嚎啊,靚仔!” 旁边坐下了一个皮肤黝黑、戴著黑框眼镜的男生。 他穿著一件花哨的短袖衬衫,自来熟地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操著一口標准的“广式普通话”低声搭訕。 “我看你一点都不紧张,是不是有咩內幕消息噶?” 男生推了推眼镜,眼神里满是精明。 林闕侧头看了他一眼,笑著摇摇头: “既来之则安之,紧张也没桌子用。” “也是哦,这清北就是搞怪,连个桌子都不给,也不怕咱们写字把裤子戳破了说。” 男生是个话癆,一边吐槽一边伸出手: “认识一下,陈嘉豪,广省的。靚仔你是哪里的?” 林闕不想太高调,只含糊地回了两个字: “苏省。” 然而,这两个字仿佛触动了某种隱秘的开关。 原本还在压低声音吐槽的陈嘉豪,声音陡然拔高: “苏省?!” 这一嗓子,在相对安静的后排区域显得格外刺耳。 “刷——” 周围原本在各自低语的十几名同学,听到“苏省”二字, 瞬间像闻到血腥味的鯊鱼,齐刷刷地转过头来。 那是十几双探究、好奇、甚至带著几分畏惧的眼睛。 林闕:“……” “兄弟!” 前排一个长得五大三粗的东北大哥直接转过身,满脸惊嘆地趴在椅背上: “你是苏省的?那你肯定知道那个『变態』吧?” “变態?” 林闕眨了眨眼,一脸无辜。 “別装了!” 陈嘉豪兴奋地拍著大腿: “就是那个一个人占了两个『优选』名额的神仙啊!” “对对对!” 旁边一个扎著马尾的女生也凑了过来,神秘兮兮地说道: “听说那两篇文章风格完全不一样,一个是疯子,一个是虫子,简直不像是人写的!” 林闕摸了摸鼻子,感觉事情的走向开始变得有趣起来。 “那个……”林闕试探著问道:“你们都听说了些什么?” 这一问不要紧,周围的八卦之火彻底被点燃了。 “何止听说啊!” 陈嘉豪压低声音,一副掌握了核心机密的样子: “我听说,那个苏省的林闕长得……怎么说呢,特別老成! 听说他为了参加扶之摇,专门去精神病院体验了半年生活! 天天跟疯子住在一起,这才写出了那种疯劲儿!” 林闕嘴角一抽。 精神病院?半年? 我怎么不知道我有这段经歷? 还没等他消化完这个离谱的谣言,那个东北大哥又拋出了一个更炸裂的版本。 “不对不对!我听到的版本是,那个哥们有人格分裂!” 大哥一脸严肃,仿佛亲眼所见: “据说他平时在学校里阴沉得嚇人,从来不跟人说话,眼神能杀人! 主人格写讽刺文学,副人格写荒诞现实。 每当他切换人格的时候,都要把自己关在小黑屋里三天三夜,不吃不喝!” “嘶——” 周围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太可怕了,这是为了文学不要命的疯子啊。” “跟这种人一起进决赛,咱们还有活路吗?” “怪不得能拿双优选,原来是用阳寿换的才华。” 林闕听著这些越来越离谱的描述。 从“精神病体验派”到“人格分裂狂魔”, 甚至还有人开始脑补他是不是有特异功能。 他忍住想要扶额的衝动,强行控制住面部肌肉。 既然大家都把他传得这么邪乎,那如果不配合一下,岂不是对不起这些丰富的想像力? 林闕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一种恰到好处的“心有余悸”。 “是吗?” 林闕嘆了口气,压低声音,用一种讳莫如深的语气说道: “听著確实挺嚇人的。那种人……气场太阴鬱了,咱们普通人还是离远点好。” 眾人一听这位“苏省老乡”都这么说,原本的怀疑瞬间变成了確信。 “也是难为你了。” 陈嘉豪一脸同情地拍了拍林闕的肩膀,嘆了口气: “跟这种怪物在一个省竞爭,压力肯定很大吧? 没事,今天咱们都是陪跑的,重在参与。” “再不济当来京城玩一趟了,也不亏。” “是啊是啊,那种变態毕竟是少数,咱们正常人比正常人的。” 东北大哥也安慰道。 林闕忍著笑,默默接受了这份来自“竞爭对手”的关怀和同情。 就在大家热火朝天地討论著“苏省怪物”到底长什么样、会不会当场发疯时, 礼堂另一处同样传来一阵骚动。 …… 第189章 南北双星 礼堂靠前的核心区域。 一位穿著改良版月白唐装的少年,正被一群同样气度不凡的学生簇拥在中间。 那唐装剪裁极好,盘扣精致,衬得少年身形修长, 不仅没显得老气,反而透出一股子温润如玉的世家公子范儿。 他並未刻意高声语,只是偶尔侧头与旁人低语两句, 神情倨傲却不失礼数,举手投足间带著一种早已习惯成为焦点的从容。 周围那些顶尖学子,隱隱以他为中心,儼然一副“主场作战”的太子爷派头。 林闕只瞥了一眼便收回视线,对这种“圈子文化”兴致缺缺。 就在这时,礼堂穹顶原本明亮的灯光骤然一暗,只留舞台上一束冷白的光源。 原本嘈杂如沸水的千人礼堂,像是被突然切断了电源。 一千多张嘴在半秒內同时闭合,空气中只剩下空调出风口发出的轻微嗡鸣。 一位身穿灰色中山装的老者,缓步走上舞台中央。 他不急不缓,步履稳健。 手里没拿讲稿,甚至没拿麦克风,往那一站, 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书卷气,硬生生镇住了这座足以容纳两千人的百年礼堂。 老者目光扫过台下那一千多张年轻的面孔, 並未急著开口,而是先慢条斯理地扶了扶鼻樑上的老花镜。 “同学们好,我是柳作卿。” 声音透过高保真音响传遍全场,苍老,却中气十足。 台下不少学生瞳孔微缩。 柳作卿,清北文学院知名教授,当代文学泰斗,教科书上印著名字的人物。 “我这人不喜说废话,更不喜欢熬鸡汤。” 柳作卿双手撑在讲台上,开场白乾脆利落,像把手术刀直接切入正题: “咱们直接看数据。” 身后的大屏幕亮起。 一组鲜红的数字跳了出来,刺眼得让人心慌。 【参赛人数:1006人】 【入选“青蓝计划”大师班:30人】 【清北直通名额:10人】 “这是现状,也是你们的处境。” 柳作卿的声音毫不留情地砸在每个人心头。 “来自全国三十四个省、自治区、直辖市的一千零六名所谓的天才,匯聚於此。” “但很遗憾,清北不是给你们开联欢会的。” “本次决赛的淘汰率高达99%。” 柳作卿竖起一根手指,指了指天花板: “也就是说,你们身边的每一百个人里,大概率连一个能留下的都没有。 绝大多数人,只是来京城看了眼风景,就要灰溜溜地买票回家。” 刚才还兴奋得满脸通红的学子们,此刻脸色煞白。 那种名为残酷的实感,终於透过这冰冷的数字, 狠狠地扎进了这群尖子生的肉里。 空气凝固,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当然,也有例外。” 柳作卿话锋一转,原本严厉的脸上露出意味深长的笑: “在初赛和复赛阶段,有极少数的作品,拿到了非常优异的成绩。我们称之为,优选。” “优选意味著什么呢?” “意味著你的文章已经被国家级刊物破格收录,意味著你半只脚已经踏进了文坛的大师殿堂。” 全场呼吸急促。 无数双眼睛里燃烧著名为嫉妒和渴望的火苗。 那是至高无上的特权,是所有文人梦寐以求的殊荣。 “但,优选的评选条件极为苛刻。” “本次大赛,全国仅诞生了三篇优选级作品。” 柳作卿伸出三根手指,目光变得意味深长起来: “京城,一篇。苏省,两篇。” “但最有趣的不是这个。” 柳作卿顿了顿,嘴角的笑意更浓。 “最有趣的是,苏省这两篇风格迥异、一篇写尽世態炎凉、一篇写尽荒诞现实的惊世之作,竟出自同一人之手。” “哗——” 台下终於压抑不住,爆发出低呼。 虽然早已经听说,但听到柳教授的一番话,还是不由唏嘘。 坐在林闕旁边的陈嘉豪激动得猛拍大腿,眼镜都快震掉了: “你看柳教授都忍不住要提他,这得多大的排面!” 林闕隱在光线照不到的暗处,指尖轻轻摩挲著袖口那枚冰凉的袖扣。 这老头看著仙风道骨,实际上真是个拱火的一把好手, 这是要把自己架在火上烤啊。 “文无第一,但人有好奇心。” 柳作卿笑了笑。 “我知道,这两天关於这位『双星』的传闻很多。有人说他是疯子,有人说他是老学究转世。 既然都到了决赛现场,大家都要在一个锅里吃饭,也不必再藏著掖著。” 他抬起手,打了个响指。 “灯光师,受累。” “啪!” 一声脆响。 第一束聚光灯毫无徵兆地从穹顶落下,精准地打在人群中央。 那个穿著月白唐装的少年,瞬间被光柱笼罩。 “京城,许长歌。” 柳作卿简短介绍。 许长歌显然早有准备,或者说,他早已习惯了这种待遇。 他慢条斯理地站起身,单手扣好唐装最下面那颗盘扣,目光平视前方,向四周微微欠身。 那动作行云流水,像是排练过无数次, 既没有年轻人的轻狂,也不见半分面对审视的侷促。 “果然是他!许家公子!” “这气质,绝了。” 就在眾人以为介绍环节结束时,第二束光柱亮起。 它並没有直接落下,而是在昏暗的会场上空盘旋了两圈,像是一只正在寻找猎物的鹰。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陈嘉豪更是伸长了脖子,眼珠子隨著光柱乱转,嘴里念念有词: “在哪呢?在哪呢?让我看看那个三头六臂的怪物到底长啥样……” 光柱扫过前排,扫过中区。 最后,猛地折向后排角落。 林闕看著那道越来越近的光,心里暗嘆了一口气,下意识地抬手挡了一下眼睛。 下一秒。 刺眼的白光將他完全吞没。 大屏幕上,原本许长歌的画面切开,分了一半给这个角落里的少年。 强光之下,林闕那张清俊、白皙,甚至因为昨晚熬夜而略显慵懒的脸,清晰地呈现在全场一千多人面前。 他穿著深蓝色的西装,单手挡在额前,微微眯著眼適应光线。 没有三头六臂。 没有面目狰狞。 甚至……好看得有点过分。 “苏省,林闕。” 柳作卿的声音適时响起。 全场死寂。 这种死寂比刚才开场时还要彻底。 特別是坐在林闕旁边的陈嘉豪。 他脸上的兴奋表情瞬间冻结,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灯泡。 他机械地转动脖子,看著就在自己身旁不到半米处、刚才还被他勾肩搭背喊“靚仔”、被他科普“精神病传闻”的林闕。 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了。 “靚……靚仔?” 陈嘉豪的声音开始发抖。 “不……你是……你是林闕?” 周围那一圈刚才还在热火朝天討论“苏省的怪物长得嚇人”、“有人格分裂”的同学们, 此刻一个个脸色精彩纷呈,红一阵白一阵,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 原来正主一直就在旁边听著!还听得津津有味! 这就是大佬的恶趣味吗? 林闕在心里嘆了口气。 这下好了,想低调是不可能了。 柳作卿这招“公开处刑”,直接把自己架在了全场的火炉上烤。 但他並未露怯。 既然藏不住,那就大大方方地亮个相。 林闕放下挡在额前的手,缓缓起身。 深蓝色的定製西装在灯光下泛著高级的质感,衬得他身姿挺拔如松。 面对全场上千道或震惊、或探究、或嫉妒的目光, 他既没有许长歌那种世家公子的傲气,也没有普通学生被突袭的慌乱。 他只是平静地整理了一下袖口,然后向台上的柳作卿微微点头致意。 那是一种超乎年龄的从容。 仿佛这刺眼的聚光灯不是审视,而是加冕。 “有点意思。” 隔著半个礼堂,站在另一束光里的许长歌转过身。 他的目光穿过层层叠叠的人群,穿过昏暗的过道,与林闕遥遥相撞。 一南一北。 一京味传统,一荒诞现实。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匯,虽然谁都没有说话, 但那种顶级天才之间特有的磁场,已然在空气中碰撞出噼啪作响的火花。 几秒钟后,灯光熄灭。 礼堂重新回到昏暗。 林闕坐下,感觉旁边的椅子在剧烈震动。 侧头一看,陈嘉豪正双手抱头,整个人缩在椅子里,一副“世界观崩塌”的惨状。 “怎么了?” 林闕有些好笑地问道。 陈嘉豪猛地抬头,看著那张近在咫尺的脸,咽了口唾沫,欲哭无泪: “大佬……不,闕爷!您刚才怎么不说啊? 敢情我在关公面前耍了一早上的大刀,还跟说您住精神病院…… 我……我还有救吗?” 林闕整理著衣领,侧头对他露出一个十分“核善”的微笑。 “你说呢?” “刚才听你分析得挺专业的,什么主人格副人格的。” 林闕压低声音,语气幽幽。 “怎么,现在怕我突然切换人格?” 陈嘉豪脸都绿了,想跑,但腿软。 “嚇到了?” 林闕拍了拍他的肩膀,手劲不大,却让陈嘉豪抖了三抖。 “现在跑还来得及,不然等会儿考场上,我怕误伤你。” 周围几个偷听的同学也跟著打了个寒颤。 这就是强者的压迫感吗?连开玩笑都这么嚇人! 台上的柳作卿看著下面的骚动,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潭水,就是要搅浑了才好摸鱼。 “好了,人也认了,脸也熟了。” 柳作卿敲了敲讲台,神色恢復了之前的严肃,声音再次压住了全场的躁动。 “接下来,公布本次决赛的规则。” …… 第190章 高级禁闭室 光束熄灭,黑暗重新接管了礼堂。 陈嘉豪整个人僵在座位上,眼神飘忽,根本不敢和林闕对视。 “大……大佬……” 陈嘉豪吞了口唾沫: “我刚才那是……那是艺术加工!对!艺术加工!您千万別切换人格……” 林闕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袖口,侧头看了他一眼,似笑非笑: “放心,我现在情绪很稳定。不过等会儿要是考题太难,我就不敢保证了。” 周围那几个刚才听得津津有味的吃瓜群眾,此刻也都正襟危坐, 目视前方,仿佛刚才那个八卦“精神病患者”的人根本不是自己。 前排核心区。 许长歌收回视线,指腹无意识地摩挲著唐装的盘扣。 他面上波澜不惊,目光却极快地扫描著四周。 太乾净了。 偌大的礼堂,除了那排红丝绒座椅,连张多余的纸片都没有。 没有分发试卷的长桌,没有屏蔽信號的立式干扰器,甚至连备用的签字笔都没见到一支。 这可是全国决赛! 难道要让我们把试卷垫在大腿上写? 还是说,这场考试根本不比笔头功夫,而是……口试? 一种莫名的预感在许长歌心头升起。 这场决赛,恐怕从踏进这个大门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变味了。 台上,柳作卿並没有急著宣读规则。 这位文坛泰斗双手撑在讲台边缘,那双藏在老花镜后面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笑眯眯地拋出了一个看似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 “大家昨晚,睡得怎么样?” 台下一片愕然。 几百个脑袋上同时冒出了问號。 这都要决战紫禁之巔了,您老人家怎么还关心起住宿体验来了? “还……还行吧?” 有人小声嘀咕。 “对组委会安排的这些酒店,印象如何?” 柳作卿继续追问,语气温和得甚至有点诡异。 陈嘉豪推了推鼻樑上滑下来的眼镜,凑到林闕耳边小声逼逼: “这老教授是不是想让我们给酒店写好评返现啊? 环境是不错,就是太安静了点,跟住了个高级禁闭室似的。” 林闕没说话,只是眉头微微蹙起。 高级禁闭室? 这个词像是一道闪电,划过他的脑海。 “看来大家住得都不错。” 柳作卿似乎看穿了大家的心思,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意味深长: “那你们就没有发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吗? 比如……为什么这次不管是来自偏远省份还是京城本地, 所有参赛学生,无一例外,全部安排的是单人单间?” 这句话像是一颗石子投入了平静的湖面。 原本还在懵逼的学生们,瞬间炸开了锅。 “对啊!我当时还纳闷呢!” 后排一个女生惊呼出声。 “往年这种比赛为了省经费,都是两人一间標间。我和带队老师本来想住一间省钱,结果酒店不同意!” “我也是!前台跟我说这是国家专项拨款,学生必须单独住,而且必须住在指定楼层。” “我还以为是这次决赛福利好,国家把咱们当大熊猫养呢,合著有猫腻?” 议论声此起彼伏。 大家都是聪明人,稍微一点拨,立马就咂摸出了不对味。 免费的午餐虽然好吃,但如果这午餐是强行塞到你嘴里的, 那就得掂量掂量背后是不是藏著鉤子了。 林闕靠在椅背上,脑海中迅速復盘起入住文津阁酒店时的每一个细节。 那一整层楼,走廊里舖著厚厚的地毯,安静得只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每个房间门口都安装了那种只有在涉密单位才见过的电子门禁系统。 甚至…… 林闕想起了昨晚推开窗户时的手感。 那扇看起来很大的落地窗,其实被限位器锁死了,只能推开不到十五度的缝隙,刚好够通风,却绝对钻不出一个人。 当时以为是安保级別高,防止学生发生意外。 现在看来,那不仅仅是保护,更是某种“隔离”。 “还有更重要的。” 柳作卿看著台下恍然大悟的眾人,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不仅是单人单间,你们应该也发现了,带队老师和家长的房间,被远远隔绝在其他楼层,甚至其他栋楼。 也就是说,从昨晚入住开始,你们就已经处於一种『半隔离』状態了。” 原本还有些嘈杂的礼堂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中央空调出风口发出的轻微嗡鸣。 林闕看向窗外。 透过礼堂高处的彩绘玻璃,隱约能看到那座与文津阁遥遥相望的清北校门。 没有桌子的礼堂。 被精心设计的单人房。 严格的身份核验。 这一切线索串联起来,指向了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结论。 “呵呵,看来有些聪明的同学已经猜到了。” 柳作卿收敛了笑容。 那一瞬间,他身上那种邻家大爷的和蔼一扫而空, 取而代之的,是属於文坛泰斗的威严与肃穆。 他的声音变得低沉有力,在大礼堂穹顶下迴荡,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国家为了体现对扶之摇的重视程度,给你们包下清北附近最好的酒店, 可不是让你们来度假的,更不是让你们来享受什么五星级服务的。” 柳作卿一挥手,指向身后那块巨大的led屏幕。 “滋啦——” 屏幕画面瞬间切换。 不再是“扶之摇”的logo,而是变成了一张张分屏显示的监控画面! 画面里,正是他们昨晚入住的酒店房间。 床铺整洁,书桌空荡,只有一台並未联网的笔记本电脑静静地摆在那里。 一千多个小方格,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屏幕。 偌大的礼堂里鸦雀无声,上千名考生那股子兴奋劲儿瞬间被这阵势浇灭。 不少人只觉得后背发凉。 “我正式宣布!” 柳作卿的声音如惊雷炸响: “各位同学早晨走出来的、此刻正空无一人的酒店房间,就是本次『扶之摇』决赛的正式考场!” “没有监考老师在旁边巡视!” “没有统一的交卷铃声!” “甚至没有规定你们几点睡觉、几点吃饭!” “再回到那间房,那里就是你们的战场!” “哗——” 台下彻底沸腾了。 这是什么鬼规则? 在酒店房间里考试? “柳……柳教授!” 前排一个戴眼镜的男生忍不住站起来,声音发颤: “那……那考什么?还是写作文吗?给我们多长时间?” 柳作卿看著那个男生,摇了摇头,眼神里带著一丝怜悯。 “作文?” 他轻嗤一声。 “初赛考作文,那是看你们有没有才气。” “复赛考中篇,那是看你们有没有骨气。” “既然到了决赛,到了这清北园的门口, 若是还让你们写那千八百字的豆腐块,岂不是显得我们这帮老骨头太没水平?” 柳作卿双手撑著讲台,身子前倾, 目光如电般扫视全场,一字一顿地拋出了最后的重磅炸弹。 “决赛,考的是架构。” “考的是你们能不能凭空构建一个世界,能不能在漫长的孤独中,守住那点灵光。” …… 第191章 谁把难度调成了地狱级 “时间,共七十二小时。” 柳作卿竖起三根手指,声音在空旷的穹顶下迴荡。 “从今天中午十二点,到第三天中午十二点。 这期间,你们的吃喝拉撒睡,全部要在那个房间里解决。 除了突发疾病等紧急情况,踏出房门一步,视为弃权。” 台下一片譁然,原本肃穆的气氛瞬间炸裂。 “七十二小时?这是要考铁人三项吗?” “三天不出门?还要写长篇架构?这哪是考试,这是坐牢啊!” 柳作卿对台下的躁动视若无睹,他扶了扶眼镜: “文学本来就是一场苦行。如果连这三天的孤独都守不住,还谈什么构建世界?” 说完,老教授也没再多做解释,甚至没给学生们提问的机会。 他挥了挥衣袖,留下一句极具诗意却又残酷无比的结语: “祝各位在这座孤岛上,建起自己的巴別塔。” 话音落下,柳作卿转身离场,乾脆利落。 礼堂內彻底炸了锅。 原本还抱著“来京城顺便旅游”心態的学生们,此刻一个个面色惨白。 这哪里是来镀金的,这分明是一场闭关大逃杀! “快走快走!还得回酒店调试设备!” “趁这一会儿赶紧去买点零食,准备闭关!” 人群轰的一声散开,爭先恐后地涌向出口。 那种从容不迫的精英范儿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面对未知挑战的慌乱。 林闕抬起手腕看了看表。 十点半。 还有一个半小时,这场漫长的战役就要打响。 他隨著人流往外走,刚出礼堂大门,一股热浪夹杂著旁边人的汗味扑面而来。 “带佬!带佬等等我!” 人群被衝散,陈嘉豪像条泥鰍一样钻到林闕身侧,眼镜片上全是雾气。 “疯了,全疯了。” 他拽著领口扇风,语速极快。 “三天不让出门,这哪是考架构,这是考膀胱和精神抗压能力。 带佬,这波要是没存货,都得噶在酒店里。” 林闕瞥了他一眼。 这胖子嘴上喊著“完了完了”,脚底下的步子却稳得很, 还有閒心避开前面一个摔倒的女生。 那双藏在厚镜片后的绿豆眼滴溜溜乱转,哪有半点要“噶”的样子。 “存货救不了命。” 林闕脚下不停。 “这种赛制,考的是临场造血的能力。” 两人穿过清北的西校门,门外的警戒线还没撤。 沈青秋正站在树荫下,手里拿著一瓶矿泉水,视线焦急地在涌出的人群中搜索。 看到林闕的身影,她明显愣了一下,快步迎了上来。 “带佬你先忙,我要去买点鸡仔饼备著。” 陈嘉豪看到有老师,识趣地先走一步。 “怎么这么快就出来了?” 沈青秋看了眼慌忙跑开的陈嘉豪,没有多想,拧开矿泉水递给了林闕。 林闕接过水,喝了一口,润了润有些发乾的嗓子: “老师,规则变了。不在礼堂考,回酒店考。” 他简明扼要地复述了一遍“72小时酒店闭关写作”的新规则。 听完,沈青秋那张向来沉稳的脸上,罕见地露出了震惊的神色。 她关注不少“扶之摇”之类的比赛,但这种近乎变態的赛制,简直闻所未闻。 “七十二小时……” 沈青秋喃喃自语,眼神复杂。 “往届的决赛,顶多也就是和复赛一样,现场八小时长篇。 今年这是怎么了?这是选作家,还是选苦行僧?” 林闕握著微凉的水瓶,目光微沉。 是啊,为什么突然变了? 在这个文娱產业相对贫瘠的世界,往年的比赛虽然也严格, 但更多的是考究辞藻和立意,从未有过这种对心力和架构能力的极限施压。 除非…… 林闕脑海中闪过“造梦师”的惊悚诡譎与“见深”的直指人心。 这两股截然不同的力量,像两条鲶鱼,把原本死气沉沉的文坛这潭水彻底搅浑了。 评审团的那帮老学究们,恐怕是被这两个马甲给刺激到了。 他们意识到,原来现在的人(虽然他们不知道那是同一个人)已经能驾驭宏大且深刻的题材。 为了不让“扶之摇”这个金字招牌显得太掉价,他们被迫拔高了门槛。 林闕勾起一抹苦笑。 这地狱模式,恐怕是自己亲手开启的。 这只蝴蝶扇动了一下翅膀,结果在京城颳起了一场名为“七十二小时”的风暴。 沈青秋眉头紧锁,显然还没从这离谱的规则中缓过劲来。 “看来这次他们是动真格的了。” 她低声抱怨了一句,但很快意识到在学生面前不能露怯, 便强行压下眼底的忧虑,替林闕理了理衣领。 “既然规则改不了,咱们就只能適应。 林闕,记住了,这是一场马拉松,不是百米衝刺。 饿了就吃,困了就睡,別为了赶进度把身体熬垮了。 完好无损地走出来,比拿奖更重要!” “明白。” 林闕点头。 “去吧。” 沈青秋拍了拍他的肩膀。 “老师就在外面等著。三天后,我去接你。” 文津阁。 那座古色古香的酒店,此刻在阳光下投射出巨大的阴影。 一扇扇紧闭的窗户,像是一只只沉默的眼睛。 此时,这已不是酒店,这是一座临时的监牢。 也是一座造神的祭坛。 刷卡,进门。 “滴”的一声轻响,房门开启又合上。 厚重的隔音门將走廊里偶尔传来的脚步声彻底隔绝。 房间里静得可怕,只有中央空调出风口的轻微嗡鸣。 林闕反锁好门,並没有急著坐下,而是重新审视起这个將要困住他三天的空间。 之前只觉得这房间高级,现在带著“考场”的滤镜再看,味道全变了。 落地窗的窗帘是特製的加厚遮光布,一旦拉上,屋內將分不清昼夜。 书桌椅换成了赫曼米勒的人体工学椅,显然是为了防止考生久坐腰肌劳损。 他打开冰箱。 里面塞得满满当当。除了矿泉水,还有红牛、咖啡、巧克力,甚至还有两盒自热米饭。 “准备得够充分的。” 林闕隨手拿出一罐红牛,放在桌角。然后,他拉开椅子,缓缓坐下。 他抬起头,目光精准地锁定了天花板的角落。 那里除了常规的烟雾报警器,多了一个黑色的半球体。 一个小小的红点,在黑色半球体的深处有节奏地闪烁著。 旁边贴著一张只有指甲盖大小的標籤,上面印著一行极小的字: 【考试专用监控·启动中】。 林闕盯著那个红点,那个红点也盯著他。 这种被窥视的感觉並不好受。 就像是《楚门的世界》,你的一举一动,你抓耳挠腮的窘迫, 你灵感枯竭时的崩溃,都会通过这根网线,呈现在那些评审专家的屏幕上。 甚至,可能呈现在某些大人物的案头。 林闕盯著那个闪烁的红点看了两秒,隨即收回目光,神色淡漠。 他没再理会那只高悬头顶的“电子眼”,仿佛那只是墙角的一只蜘蛛。 既然想看,那就看吧。 他拉开椅子,从容落座。 距离十二点还有十分钟。 林闕收回视线,按下主机电源键。 “嗡——” 机箱风扇转动。显示器亮起,没有任何品牌的logo,直接进入了一个极其纯净的系统桌面。 没有瀏览器,没有扫雷和纸牌,甚至没有企鹅和绿泡泡。 桌面上孤零零地躺著一个图標,形状像是一支金色的羽毛笔,下面写著: 【扶之摇决赛终端】。 林闕试了试键盘。 cherry的红轴,键程適中,声音清脆而不吵闹。 看来组委会也知道,在这三天里,这把键盘就是战士手里的枪,必须要顺手。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11:58。 林闕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坐姿,將双手轻轻搭在键盘上。 此时此刻,在这栋楼里,在隔壁,在楼上楼下。 一千多名考生,就像是一千多只蛰伏在茧里的蚕。 有人在祈祷,有人在发抖,有人在疯狂地往嘴里塞巧克力。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著那把悬在头顶的剑落下。 11:59:59。 12:00:00。 原本幽蓝的电脑屏幕突然毫无徵兆地黑了下去。 下一秒。 並没有弹出什么复杂的登录界面,也没有什么花哨的倒计时动画。 黑暗的屏幕中央,弹出了一个白色的信封图標。 那信封微微颤动,仿佛里面装著什么即將炸裂的东西。 图標下方,一行鲜红的宋体字如同渐渐浮现: 【扶之摇决赛题目及要求】 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林闕盯著那个信封,右手握住滑鼠,食指悬停在左键上方。 这一指按下去,或许就是另一个世界的诞生。 “咔噠。” 清脆的微动开关声响起。 信封弹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