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仙之愿》 第1章 奴隶夜望 山中雪,夜间寒。 他內心深处,瀰漫起无法诉说的愤怒。 天仙们已经继续牢固统治世界,长达六千年之久? 再也没人能撼动? 再也没能诞生出挑战天仙们的存在吗? 【群仙诛真魔,得平乱世,已六千年余】 照活儿捧著书,在炉火旁读著。 將书合上,他憎恨著天仙。 照活儿是奴隶。 是天仙的奴隶,是修行者的奴隶,也是林宅的奴隶。 只要他们想,就能隨意处死照活儿。 照活儿在七岁就成为了奴隶。 儘管,照活儿过去的名字並不是照活儿。 自认为是照活儿的义兄,张生儿,曾言道。 “找活儿,找活儿,找著活的法子儿,嘿,听起来真不错啊。” “你就叫照活儿吧。” “都是奴隶了,能活著儿就比什么都强。” 於是,他成为了照活儿。 为了活著,也只是活著的寓意。 六千年!六千年! 照活儿內心的愤怒与憎恨层层交织。 他待在屋內只觉得沉闷。 十二岁的奴隶儿无法接受,这样腐朽的秩序已经持续了六千年之久。 甚至还要久到无法想像! 他推开屋门,寒冷的风洗刷著他的身体。 却仍是怎么也无法冷静下来。 他不想让自己沉溺在无用的情绪里。 哪怕是徒劳的,他也想做些什么。 照活儿向山顶走去。 脚踩寒雪,深夜登山,无疑是狂人之举。 幸运的是。 照活儿有著一双在夜晚,能看见哪里下脚比较稳妥的眼睛。 此山並不高,山中柴屋位置,离山顶也没太遥远。 耗费了时间,身体炙热,流著汗水。 照活儿登顶了。 在深冬。 守山拾柴。 在其他奴隶们看来,是想要爭先逃避的苦差事儿。 照活儿却独爱此事。 活在没有其他人的世界里。 他偶尔能忘记自己是个奴隶... 对自身处境,以及一切都难以改变的事实。 奴隶儿望著无尽的星空。 无数的光点。 在静謐的寒夜里流动。 这是梦里都不会有的景色。 心中生出一种... 自由。 但...这是错觉。 照活儿逐渐冷静下来。 他试问自己,假如不会做梦。 是否能像张生儿他们般,对身为奴隶的事实,甘之如飴呢? 意识到自我存在的开始。 照活儿总是做著相似的梦。 那是个走马观花的长梦。 他看见了,另一个瑰丽美好的世界。 那个世界里的人们,衣食富足,平等共处。 人们凭藉彼此的智慧和机器修建起高楼。 照活儿没在自身活著的世界里,见过那样的楼。 在那个世界里。 高楼林立,十分常见。 没有人会是奴隶。 人人都拥有学习得到智慧的权利。 那个世界是由人们的智慧所缔造。 在天空中翱翔,是凡人也能目睹的风景。 甚至高天之上的无尽星辰,也將要握在手里。 可照活儿身处的世界。 天仙与依附其下的修行者们独享著一切。 广阔大地与无垠天空。 都被他们所稳固统治。 如果拒绝他们带来的秩序,只会得到。 不经意地毁灭。 虽然照活儿对这样的现实感到失望。 明白自己真真切切,只能活在这样的世界里。 但照活儿也有著期盼。 他期盼梦中的世界,变得越来越好。 也奢望著他自身真实存在的世界里。 会拥有富足安乐的未来。 照活儿在现实里是失去一切。 什么都不配拥有的奴隶儿。 但在心灵深处。 有著其他奴隶没有的东西。 那就是希望。 希望梦中的世界,转而变成现实。 梦不再是梦。 而是会在將来的某天,真实上演。 * 那时候的奴隶儿,確实是个心怀希望的奴隶儿。 他还不是照活儿,也不愿被叫做照活儿。 他不接受“找活儿著的法子”,为了活著,只是活著的寓意。 从心里,不承认“照活儿”是他的名字。 张生儿笑道:“照活儿你真傻啊,和我被送出去吃了的弟弟,简直是一个性子。” 他又惋惜:“要是早些走出来,一家人,一起卖身为奴,给修仙的大户,该多好啊。” “......唉,我那傻弟弟,就不会成饿死鬼填饱肚子的零嘴。 “团团圆圆,不至於我一个人,孤零零的。 “照活儿,照活儿,餵你喝了这碗药汤。 “你要是能好起来,活著儿,就老老实实做我弟弟吧。” 身陷病症的奴隶儿,身心乏力却反驳道:“我不是照活儿,也不做你弟弟。” “嘿。” 张生儿將药汤逼著餵给他。 其他奴隶们都躲著这患病的奴隶儿,生怕被传染瘟疫。 张生儿也是奴隶,却是唯一的例外。 “你不怕死吗?传给你也活不了。” 奴隶儿被强行餵下了药汤。 “哈!死?谁会怕死?” 张生儿嗤笑道。 “死了才好,死了才好啊。 “不用受苦受难了。 “哈...哈哈,死了就是好啊。 “你明白吗?照活儿? “死了就是比活著好啊! “照活儿?照活儿!” 他晃动著男孩,像是想要將他唤醒。 奴隶儿只觉得眼睛越来越沉重。 我要死了吗? 死了真的会比活著好吗? 如果我死了,会到梦里那个...要好得多的世界,继续活著吗? “哈哈哈哈哈,照活儿,照活儿,连你也要死了吗?” 张生儿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一个劲的摇动著奴隶儿。 “你是照活儿,怎么都会找法子活下去的奴隶。” 他脸上是痴靡狂妄的笑容。 “別死...你別死啊...” 奴隶儿看著身影变得模糊的张生儿。 张生儿是奴隶中最爱笑的。 奴隶儿其实明白。 他笑容里的底色,是嘲弄与绝望。 有些时候... 人是要为自己找活著的理由。 男孩不禁想起... 其实人都会死的吧。 能活得长长久久的... 只有... “我...不是奴隶,也不是照活儿,我不会死的...我只是...要睡会儿... “我..要做会儿梦...” 张生儿替奴隶儿盖上了破烂的被絮。 “你迟早会是的...” 奴隶儿轻轻闭上了眼。 只要睡著了,就不会感受到痛楚。 奴隶儿又回到了那个梦中。 美好瑰丽的【理想世界】 可。 那个世界却逐渐变得奇怪。 人与人之间生出了裂隙。 出现了许许多多,拥有特殊力量的人。 而这样的人越来越多...越来越多... 平等变得难以掩饰。 或者说再也无法粉饰。 因为。 人与人的生命本质。 开始变得不同。 人们矛盾愈来愈多。 人们逐渐互相仇视。 终於。 他们不再能携手共进。 他们忘记了彼此拥有相同的源头。 他们开始痛下杀手。 到底是谁先动的手,已经没有意义。 连孩童都不再无辜,不足以是能被宽恕的对象。 瘟疫,战爭,饥荒,死亡。 在地上四散开来。 有关富足安乐,美好瑰丽的一切,就像不能挽留的时光。 一去不返。 奴隶儿作为唯一的旁观者,感到绝望。 他不明白。 为什么,会这样? 为什么,会... 变成这样? 他很快就得到了答案。 一个存在。 立於天之上。 他看著,脚底下的大地。 自语道。 “人似乎有点太多了。” “黄毛的,黑皮的,看著就噁心啊。” 他挥了挥手。 从此世上,仅存在和他外貌相似的人们还活著。 人们只能以他的外貌为荣。 三分之二的人,从世界上被清除抹杀。 “钢筋水泥什么的,我討厌逼耸。” “来点去城市化。” 他弹了弹指。 从此世上,再也没有林立的,由钢筋水泥建造的高楼与大厦。 只有灰尘密布,痛苦哀嚎的城市废墟。 建筑的废墟其实並不会痛苦。 痛苦的只有被倾覆淹没,却仍还活著。 无法挣脱,无法反抗,无法吶喊,无法咆哮的.......人。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 还活著的人们,恐惧俯身跪倒在地,不敢仰望那个存在。 “我喜欢古风,你们以后都用木头盖房子吧。 “都穿得这么现代干嘛呢,这次原谅你们,下次还犯可不好说了,都给我穿得古风点。” 他打著哈欠。 抬头望向天,又望了望四周。 奴隶儿绝望地认为,他是在寻找身为旁观者的自己。 最后,那个存在,意识到了最关键的一处。 “我困了,要睡一会儿。嗯...但保不齐睡得太死了,你们肯定会想办法逃走,而且这地图似乎也有点小。 “地图小,就不好玩了啊。” 他一指向天,一指向地。 於是。 山河裂变,沧海桑田。 卫星落地,天幕封印。 “现在看起来舒服多了。 “我警告你们。 “我花了大功夫改过来,你们可別改回去了。” 俯身跪拜的人们中,此时,站起来一个有勇气的人。 “我们要怎么称呼您?” 那个存在笑了。 “你是个有胆子的,看起来也不笨。你应该知道我想要一个什么样的世界吧?” 勇者垂首:“明白!” 他將勇者招到身前,贴身嘱咐几句。 隨后笑道。 “你就做我的奴隶,替我看著管著这些人。” 又放声,用所有人都能听见的声音说道。 “你们是我奴隶的奴隶。 “我允许你们所有人可以继续活著。 “尽情演绎能打动取悦我的故事吧! “这是你们这些奴隶,能存在的唯一价值。 “奴隶们,千年后再见吧。” 他消失在俯身跪拜的人群面前。 却出现在旁观者的面前。 奴隶儿不明白。 这恶梦,为什么还不醒来。 那个存在。 出现在他的面前。 像是要把名字只告诉给他般。 朗声笑诵道。 “我心为天。 “我身为仙。 “我即—— “天仙。” 梦便醒来。 “天仙——!” 奴隶儿抱著头。 眼泪止不住流。 在过去,奴隶儿见证过当世天仙摧毁了他的故乡。 他们也是被天仙夺走了一切。 在奴隶儿的故乡。 天仙无处安放的力量。 一瞬间波及杀害了大量的凡人。 原来的居所被摧毁。 他们才会流离失所。 成为了奴隶。 不仅原本家园。 还是梦中乐园。 都被天仙摧毁了。 他低声喃喃自语。 眼泪滴落在被褥。 “原来...这不是梦吗? “我一直看见的... “是世界的过去?” 从来就没有两个世界。 梦只是世界的过去。 奴隶儿难以置信。 却只能接受自己看见的一切。 他明白了... 那个存在或许是... 【最初的天仙】 他的叫喊引来了张生儿。 “照活儿,你活过来了啊,你真幸运。 “毕竟那药汤有没有用,我可说不好啊。” 奴隶儿不再反驳张生儿的话。 就像是承认了他给予的名字。 峋骨稚嫩的双手。 捂不住的泪水连同汗水,一起交织滑落。 声音像被粗糲的黄沙磨礪过,被烈火灼烧过。 他用最刻骨铭心的愤怒与憎恨。 从喉咙里挤出来。 “要把天仙,全部...从世界上... “...清除。” 他只能这般,徒劳又无力。 低声沙哑地嘶喊著。 幼年的美梦已经悄然结束,彻底踏入破灭。 这个世界,曾经美好瑰丽,富足安乐的过去。 毁灭於拥有压倒整个世界力量的个体。 只要天仙仍然存在。 这个世界。 就会一直...一直... 永远的腐朽下去。 这就是男孩所看见的,必须被改变的世界。 第2章 兵解天仙 【天仙】 这个词汇隨著相当悠久时光的流逝。 不断演变,失去了一些原本的涵义。 也得到了一些新的涵义。 天仙之名广为流传。 天仙们也变得泛滥。 最初这个世界上。 只存在一位天仙。 已经被人们忘却。 * 祈霜心十六岁就抵达了天仙境。 这是从未有过的壮举。 於是,少女有了千古一仙的美誉。 这个美名。 不仅是指她修为进展的神速,称得上惊世骇俗。 同样,暗喻她有著不落凡尘的美貌。 可如今。 这张,在传闻里美丽动人的脸蛋上。 只有绝望。 祈霜心难以置信地看著他。 “哥哥...这是为什么...?” “事到如今,仙尊...大人,还不能醒悟吗?” 祈霜行俊美的脸上,流露出相似绝望,却破碎扭曲的笑容。 “我要杀了你呀....仙尊大人...我的好妹妹。” 截杀的眾人发出一声鬨笑。 祈霜心的美名传得很广。 天资聪慧,清丽动人,不落凡尘,才貌双绝。 也有很多人不知道。 少女一心修行。 其实她很多事情,自己没能弄明白。 比如,兄长为什么要杀她? 这股实质的杀意,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有的呢? 她幼年就在修行上展现出冠绝的天赋。 那时候的兄长,摸著她的头,教诲道。 “要专心努力,不要浪费天资,也要戒躁戒急。” 祈霜心小有进阶。 兄长为她自豪。 “不亏是我的妹妹,给我们家涨脸。” 祈霜心连破数境。 “哈哈...我妹妹的天资,恐怕...放在举世间,都是绝世无双。” 祈霜心很多事情,自认为弄不明白。 但是,自己只要一心修行,无论是师父、父母还是...兄长。 都会由衷为她而高兴。 只要努力修行。 身边的人就会展露笑容。 她能做好的,恰好就是修行,那么她便將所有的心思花在了上面。 终於。 她抵达了【天仙境】 所有修为低於她的修行者,都要称她为【仙尊】 当成为天仙的事实,告知给兄长时。 兄长祈霜行,像是放下了心底一块大石头。 用一种飘忽...又疲惫地语气说道。 “啊...我就知道...” “你一定能成为天仙...恭喜你...仙尊大人。” 祈霜行笑得有些勉强,他很久之前,就不会亲昵地,摸著妹妹的头夸讚做得好了。 这不单单是因为,祈霜心逐渐长成了一位素白清丽的少女。 祈霜行的修为已经停滯很久了,他也有天才之名,可与妹妹相比却像个笑话。 事实上,祈霜心已经很长时间,不需要祈霜行的教导了。 到底是从什么开始,真心的褒奖、称讚、喜悦,逐渐变成了丑陋的嫉妒呢。 祈霜行试问自己。 那或许是所有人都只能看见妹妹,却看不见身为兄长的自己吧。 祈霜行像是为这场截杀找到了理由。 俊美的面容逐渐扭曲不堪。 眼眸里流动著憎恶。 他用一种淡然宣告的態度诉说著。 “如果...如果...你从来就不是我的妹妹...” “哈哈...” “祈霜心...要是...你从来就没存在过该多好啊...” 听闻此言。 少女身心都陷入了灰暗。 事到如今。 她已经不知道还有谁值得相信。 师傅让她参与【论道会】却遭到亲生兄长的截杀。 难道...师傅也参与了截杀吗? 明明在此之前,师傅从来没让我单独出走过山门。 唯独...偏偏这次却让我一个人... 少女看著兄长面带残酷的微笑,看著她。 如果...如果...你从来就不是我的妹妹... 要是你就没存在过该多好啊。 来自亲生兄长的恶毒话语。 揉碎了她的心。 少女十六年的人生,大部分时间都在修行。 已经【得道】 漫长的未来里,將有千载之寿。 可现在...茫然回首,却找不到自身,还有多少存在的理由。 少女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她攥紧著兵解符。 * “很可笑吧,一个得道的修行者。 “遇到骨肉相残的布局,居然会先想著兵解肉身。 “十数年的苦修,劳心篆刻的法术,都餵了狗啊。 “什么千古一仙,盛名之下,其实难副。” 藏在阴影中的人。 摇动著纸扇。 他是为文士。 “哼,欺负一个懵懂稚女罢了。” 中气十足的男人。 膀大腰圆。 他是为力士。 “这叫做计谋,就算是修为通天又如何,只要找到命门,三言两语就让她自毙。 “不用亲自动手,何乐而不为呢?” 文士笑嘻嘻。 “腌臢玩意。” 只换来一句辱骂。 “对牛弹琴。” 纸扇停了。 “好戏要来了。” “可別让这千古一仙跑了。”文士盯紧了。 “针对法身的天罗地网,早就布下了。 “她可跑不了。” 力士虽对文士不友善。 却也忠於岗位。 “天仙的兵解,可难得一见啊...” 说到底,终究也不过是偽仙罢了。 纸扇的背后嘴角,藏著笑意更甚。 * 少女看著手中,师傅给的兵解符。 当天仙遭遇不可抵挡的大难。 捏碎即可让肉身兵解。 让法身可以远遁,也能从而释放...天仙真正的力量。 祈霜行阻拦了围杀的凶徒们,想要更近一步。 祈霜心明白了,似乎兄长也想给她一个体面。 她即便用了兵解之法,恐怕也难逃这场截杀。 这与引颈就戮无异。 少女黯然神伤。 ...那么... ...哥哥... 就如你所愿吧。 她捏碎了兵解符。 天空激盪。 升起一道巨大通天的光柱。 撕裂云霄。 万里之外的人都无法不被其夺目。 * 纸扇被撕得粉碎。 “哈哈哈哈,看来计谋不行啊。” 力士大笑,比起计划成功,他似乎更愿意看到同伴失策。 失去纸扇的文士,难以理解道。 “好大的手笔啊,至柔...仙尊,祈霜心还真是你的爱徒啊。” “不追?” 力士问道。 “不用了!”文士咬牙切齿。 “这不是兵解符,看这声势浩大的模样,这是...遣还符。” “什么是遣返符?”力士追问道。 “你听好了,傻大个,我只讲一次。 “在遥远的太古。 “至高天之上有仙庭。 “仙庭管辖钳制眾仙。 “遣还符便是將天仙,从人间遣还到仙庭的符篆。 “仙庭被真魔击坠,眾仙在地上行走,已经过去了悠久岁月。 “世间已无仙庭。 “遣还符虽无原初遣还之效,但仍有逃难之用。 “这世间残存的遣还符又少了一张... “恐怕至柔仙尊,也不会知道她的爱徒被传到哪里去。 “真是一颗为师慈心啊,不忍见爱徒受兵解之苦。” 文士恨恨说道。 “哦,这么好使?”力士倒是一脸淡定。 “当然!这符篆来自仙庭还在的世代,如今无法再炼製,用一张就少一张! “不过...” 文士陷入了思考。 “这符篆,並非一点代价都没有,会抽乾肉身的法力。” 力士就是喜欢瞧他脸上的自作聪明,又唐突打脸的气急败坏模样。 这能让他,每天乐得多干三大碗饭。 装傻亦是一种乐趣。 他捧哏道。 “怎么还会抽乾法力?” “蠢材!”文士怒骂他。 “遣返符多用於违犯条例盟约的天仙。 “实际是一种罪罚。 “天仙要是身怀全盛法力,回归仙庭,那是好钳制的吗?” “不过...” 文士脸上闪过晦暗。 “要一时沦为凡人的霜心仙尊,可別辜负了师傅的一片良苦用心。” 他暗自狞笑道。 “身为貌美如花的女天仙。 “別让肉身损耗在,某条飢肠轆轆的野狗。 “或者...某个痴傻迷色的凡人手上啊。” 第3章 奴隶野望 脚踩著雪。 照活儿站了一晚上。 天快亮了。 晨曦之光,掀开了天幕。 照活儿隱约直觉感受到。 如今的世人,都未曾见到过真实天幕。 【最初的天仙】给予的封印还没被打破过。 他千年回归的宣言。 恐怕早已醒来过不止一次。 亲自插手这个世界的文明进程。 让世界,一直维持在腐朽的秩序之下。 每当回忆起,这遥远过去的梦。 照活儿就会生出愤怒与憎恨。 如果可以..他真想亲手杀了那疯子。 可惜...他做不到。 他是一个没有修行天赋,不具备投资价值的奴隶。 照活儿要活著。 只有活著,长久的活著... 才能改变些什么。 所以奴隶儿接受了张生儿给的名字。 可能是一直仰望著,夜幕之上遥远的星辰。 照活儿才注意到,身边不远处,有一个类似人形的雪堆。 像是人...或者尸体就倒在不远的距离。 他走近。 这是?有人死在山顶了吗? 照活儿从小就接连不断的,见过人的死去。 在梦里甚至以旁观者的视角。 见证了旧世界毁灭的惨烈场景。 在他真实活著的世界里。 见证了许多尸骨凌乱倒在路边。 他虽然才十二岁,已不会恐惧尸体。 冬天尸体不会腐烂太过。 照活儿准备看看死者的样貌,然后挖坑埋葬。 不是图个道德上的心安,妥善处理尸体能防止疫病蔓延。 他轻轻扒拉开雪。 慢慢看见。 一张精美绝伦,却是少女年纪的脸。 照活儿手停住了。 在有限生命的十二年里。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造物。 隨著雪的掩盖,被慢慢更多揭开。 纯白之发也逐步展现。 白髮、白裙、雪肤,冰肌玉骨的少女,像一截被月光遗忘的寒玉。 照活儿呼吸一窒。 这不是尸体。 这是【天仙】 儘管梦里的【天仙】外貌,已经不太能想得起来。 但天仙是长著白髮。 是这个世界,所有人基础知道的共识。 凡人的故事话本里,天仙们总以白髮登场。 白色明明是对凡人象徵著衰老之色。 对天仙们来说。 那是悠久生命与不老青春,和拥有无上伟力的证明。 天仙的头髮也能是其他顏色。 但天仙们一旦决定施展威能,惩戒面前的凡人。 头髮就会变成白色。 话本里总是这么写的。 照活儿的动作停下了。 无论是脱於凡尘的外貌,还是身穿材质奇特,白色妙曼的轻纱裙摆。 都在佐证她的真实身份。 照活儿的挖掘动作像是打破了某种规则。 少女象徵悠久生命与不老青春。 纯粹的霜白长发。 像是被凡人之手玷污了般。 慢慢褪色。 直至变成了漆黑色。 白色衣裙掩盖的胸膛,有轻微的跳动。 无疑,天仙还活著。 但失去了意识。 照活儿將手按於身后別著的匕首。 手在颤抖。 大脑在飞速运转。 要杀了她吗? 照活儿想要清除掉世界上所有的天仙。 让这个世界,再次回归作为大多数的凡人之手。 一个明显虚弱受伤,失去意识的天仙就在他的面前。 这可能是他,唯一能把握住的机会。 达成以凡人之躯,亲手杀死天仙这一成就。 不过...用凡人的武器真能杀了天仙吗? 他迟疑了。 睫毛颤动。 天仙慢慢睁开了眼眸。 像是督促著照活儿彻底下决定般。 照活儿心跳都要停止了。 他和天仙的距离十分的近。 逃跑会暴露他图谋不轨的事实。 照活儿一动不动。 直到看见少女眼中的自己。 照活儿被那目光钉在原地。 那不是俯瞰凡尘的傲慢,而是迷路幼鹿的惊惶。 这是一双拥有墨玉色泽瞳孔的眼眸。 彷佛能夺走人对光的感知。 泪水隨著涌上来的情感,流露出哀伤的意味。 一滴泪,从美丽又晦暗的眼眸垂下。 眸光像是在森林中,陷入迷途幼鹿般湿润。 也似是活生生的人那般,流露出真挚痛苦。 少女的美丽眼眸,就像没被画上眼睛的龙。 璧上游龙,一旦画上眼睛,凡人受到的精神衝击不可一言而喻。 照活儿被震撼了。 天仙只是凭藉外貌都能惊人心魄吗? 天仙实在可怕。 他將手藏在身后,再次紧按在匕首上。 证明他的决心不可动摇。 少女单单只看了一眼照活儿。 什么都不曾说。 像是无论被怎样对待,都坦然接受自己的命运。 眼睛慢慢闭上。 她又失去了意识。 选择权,又回到了照活儿的手上。 他再次,迟疑了。 这副软弱的模样...是天仙该流露的神情吗? 梦中的天仙,不可能有这样的神態。 恐怕... 天仙与天仙存在差异和不同的。 剎那间,心如电转。 照活儿下定了决心。 他已经明白。 改变自身命运的机会。 就在此刻降临了。 他的图谋,终於有被实现的一丝曙光。 要搭救,这个看起来有些软弱的天仙。 让自己获得能够真正踏上修行的机会。 无论如何要清除所有的天仙。 都需要货真价实的力量。 力量正是天仙们,能为所欲为的理由! 照活儿的心中,燃起熊熊野心之火。 只是杀掉一个天仙? 我想要的,是清除所有身为动乱之源的天仙! 他要將一切赌註上。 就在此时此刻。 骰子已经拋下。 他鬆开了匕首。 伸手触碰天仙手腕冷白的肌肤。 体温出乎意料的低。 她没有反应。 睡得很安稳。 照活儿开口道:“山上冷,仙尊大人,要借小的屋中炉火,取暖吗?” 少女还是没有反应。 照活儿不可能把她就这样丟在这里。 即便他是个有心病的人,不喜与人贴身接触。 衡量之下还是... 心一横。 “仙尊大人,冒犯了。” 直接將天仙少女拉起身体来。 照活儿感受到肉体切实的重量。 他的身躯一沉,更陷於雪中。 照活儿做为一个要干活的奴隶,不缺乏锻炼,但也不可能练出了一身远超出这个年纪的力量。 拋开明显长得比他大只又清丽的身形。 只论外貌,这位天仙也要比自己要年长。 他想。 天仙们一般驻顏有术,常怀青春,实在难以凭藉外貌就能读出年龄来。 如果直接把天仙一路拖拽著回家。 弄脏了她的白色纱裙。 说不定会为了维持所谓的仙尊威严。 醒来后,就直接把我杀了。 几番度量下。 照活儿决定把天仙背在身上。 模样很狼狈,却没想得那么吃力。 他经常背著柴下山。 但说实话,切身感受后,天仙是要比柴要沉... 动身的第一步前。 “仙尊大人,背负您回家取暖,可以吗?” 还是没得到反馈,照活儿就当她默认了。 他做得一切留有余地的施救,仍然是在冒犯与挑战仙尊威严。 天仙未曾求救,也未曾允诺可以被凡人触碰。 醒来的天仙,把照活儿隨意打杀了,在旁人看来,这不奇怪。 这不是农夫与蛇的故事。 这是奴隶的僭越,冒犯受死的故事。 就像帮扶摔倒的老人般,有不可预知的代价与风险。 无论什么时代,施救与伸出援手,都是有代价的。 照活儿深知有风险,但仍会去做。 只为求一点险中富贵。 不冒险就只能躲在深山,做拥有自由错觉的奴隶。 照活儿背著她,踏在下山的路。 下山的路和上山的路,加上背著人,难度不能比。 还好照活儿对这条山路,已经走了很多遍。 他能看出那个地方下脚比较稳当。 走在下山的路上,还算顺利。 到中段的时候。 照活儿接近力竭,打算放下少女。 休息下,再走完剩下的路。 “哥哥?” 他还没鬆手,耳边却传来了迷茫的话语。 少女在炙热又温暖的背脊上,意识朦朧,像是回到了过去。 自己在兄长的背上睡著了。 哥哥背著她回家。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 那时候她还没踏上修行的路。 还是幼女的年纪。 我可不是天仙的哥哥。 照活儿心中一凛。 没喘出气来。 意识到绝不能泄力。 可不能让天仙从在此刻,由梦中醒来。 慢慢,少女陷入了一种自说自话的嘟囔中。 照活儿决心,不让她发现自己在一个奴隶的身上。 “嗯...快到家了。” 他用一种凌模两可的语气。 应付了下来。 “好呢...” 少女轻轻嚶嚀。 像回到了心智幼稚,不成熟的过去。 “...谢谢你...哥哥....你...总愿意...一直背著我。” 照活儿脸上没有表情。 只是一个劲的向前走。 “不用谢...” “这是我应该做的。” 只要能够得到力量。 窥探践踏她的情感。 这些都不值得一提。 他没有表明身份。 少女不再说话。 沉沉睡了过去。 照活儿竭力向前。 山中小屋。 已经不远了。 他用心声告诉自己。 无论付出怎样的代价。 我都要得到足以... 改变整个世界的力量! 第4章 奴隶下山 照活儿將少女放在自己的床上。 然后点燃了炉火取暖。 整个冬天都只有照活儿在山中柴屋居住。 他见识过旧世界的模样算注重个人卫生。 简单来说他的床,是要收拾的相对乾净。 无论如何,把天仙放在床上,都比放地上要保持住了仙尊威严吧。 他是这么想的。 他看向少女丟失了一只鞋子的腿。 长裙之下展露出线条优美,洁白冷滑的脚踝。 以及沾染雪与泥的白色罗袜。 陷入了沉思。 照活儿已经回忆不起来。 少女是一开始就少穿了一只鞋子,躺在雪地里。 还是背回家的路途中丟失了一只。 事到如今,也不可能回去找了。 他打算先擦掉少女身上沾染的雪泥。 之后煮上一锅热粥。 不知道天仙要不要吃东西,但他是个要进食的凡人。 考虑到仙尊也可能会饿肚子,他打算拿出招待的诚意,在粥里面放珍藏的咸蛋。 小心翼翼,替天仙擦掉了纱裙上的雪泥。 照活儿看著手上,要更脏的白色罗袜。 他下意识地脱了,这样好做清洗的工作。 其实就是本能反感脏物件,带到臥榻上。 目光下的脚踝,泛著洁白如玉的色泽。 让他鬼使神差的想起。 好像,这个时代,光是看到一位女性贵人的足踝。 或者说白胳膊。 这种行为。 就已经算是褻瀆冒犯了。 何况是仙尊呢? 难道再亲手,帮她穿回去吗? 不上不下,他就卡在那里。 直到那只脚,被悄悄收了回去。 少女醒来了。 她的足趾微微蜷起,像雪地里受惊的白雀。 一双无光的眼眸,看著他。 互相对视了许久。 照活儿镇静开口道:“您饿了吗?” 今天早晨格外沉默与漫长。 最终,少女先做出了反应。 稍稍起身,轻摆动下身体。 漆黑的长髮隨之晃动。 少女將纱裙裹得更紧。 只露出一截手腕,白得晃眼。 然后躲到床靠角落里那一面。 抱著膝盖,將脑袋搭在膝盖上。 將线条精致的脸蛋藏了起来。 黑髮垂落,如瀑布般。 落在了,他的臥榻上。 照活儿一直紧绷著的身心稍稍放下。 识趣地退出三步,退到门槛外。 看来自己不会因为看了女天仙的脚踝就被杀了。 照活儿多少觉得可能是自己沾了模样年幼的光。 也就是未成年保护吗? 他內心知道。 这个世界,如今恐怕没有这种东西。 照活儿见过许多年纪相仿的尸骨凌乱倒在路边。 最终判断出,是这个天仙的会作出攻击行为的决策,可能性比较低。 不是一言不合,就直接大开杀戒类型的天仙。 照活儿走出柴屋打算煮粥粥。 这样也好。 从她身上得到修行方法的可能性也大增了。 因为满脑子都是自己的小九九。 照活儿没能瞧见,少女的耳垂,慢慢染上了緋红。 少女隱约想起了,自己是被面前男孩施救了... 他背著我下山.... 我把他认错了兄长....还喊了出来。 明明比兄长年幼许多,还能认错... 就是因为空涨的只有修为,没能察觉兄长內心真正的想法。 才会落到这样的地步。 抱著膝盖双手用力。 少女素净的足趾紧绷收拢。 好想...从世界上彻底消失。 她的內心只有羞愧和悔恨。 照活儿自然看不到少女复杂的心理变化。 他去熬粥了。 特意將咸蛋大的那块装在了天仙的碗里。 手上干著活。 脑子里面是想著,怎么才能更好的,更恰当的携恩图报。 撬开天仙的嘴巴。 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 两碗粥。 热气在屋里盘旋,像两条不肯交尾的龙。 一碗是少女的,浮著大块咸蛋的粥。 一碗是照活儿自己的粥。 喝粥之前,照活儿试探著问了一句。 “仙尊大人,您喝粥吗?” 她没有反应。 少女仍不动,仿佛一尊被雪冻住的白瓷。 照活儿甚至怀疑天仙没从位置上挪动过一点。 一个姿势,一动不动已经很长时间了。 这就是天仙的耐性吗? 实在可怕! 照活儿考虑到。 天仙可能在凡人面前进食,或许是丟了顏面。 將少女的粥放置於桌上。 自己出去一口將粥喝个光。 顺势劈起柴来。 他目前仍是林宅的奴隶。 要继续干活,砍柴是有指標的。 他劈柴,每一下都用尽全力。 木桩裂开的声响像替心跳打拍子。 雪沫溅上睫毛,眨眼间化成水珠滚下。 劈完指標还多出半垛,他站在雪地里喘。 白气一团团浮起,又被风撕碎。 边盘算,边劈柴。 他也想著要不要弄点肉去招待下天仙。 他袋里空空,如今没有钱。 门房上,掛著他自製的轻弩。 他跟一个已经死去的老迈奴隶,学过木匠的手艺。 他偶尔能靠弩箭,打到一些小猎物。 可如今天寒地冻,小动物们都藏的严严实实。 通过猎取肉类,不太现实。 一来二去,到了下午。 日头西斜,柴屋的影子被拉得老长,像一条通向深渊的裂缝。 他进柴屋里,准备看看情况。 照活儿拍掉衣襟上的冰碴,推门进去。 没想到。 天仙...竟然倒了过去。 照活儿走近一看。 少女面色苍白。 漆黑长髮,乱铺在了枕上。 柔唇抿紧,额发微乱。 黛眉微蹙,睫毛扰动。 秀鼻轻耸,用一种挣扎的姿態呼吸著。 如同西子捧心,楚楚可怜。 显得脆弱极了。 照活儿陷入一种自我质疑中。 这个少女真的是天仙吗? 天仙是这样脆弱的生命吗? 我看见的白色长髮,难道是我的臆想吗? 即便心中有许多疑问,照活儿嗅了嗅自己的被褥,確定没有异味后。 盖在了少女的身上。 他撩开她的黑髮,將手轻轻触碰上少女素白的额头。 果然,是发烧了。 少女浑身都是闷热。 他撕下一块乾净的里衣,浸了水,再拧乾,轻轻搭在她额头。 如今这个时代,即便是这样的病,也很致命。 人埋在雪里久了,不止是会生病,直接去世也不奇怪。 天仙在雪里埋了这么久,雪堆满了全身。 这还能活著,恐怕也是一种能力。 照活儿想。 说道底,我並不是修行者,对天仙到底是一种什么形態的生命,算不上深入了解。 毁灭旧世界的天仙,毋庸置疑的强大。 面前的天仙或许是要更为脆弱... 但无论如何,绝不能放任面前的天仙,让她的生命,有可能,死在可笑疾病的机率上。 这是我...抓住获得力量的机会。 这也是继续施恩於她的机会。 照活儿將门轻带上,用拙劣的锁,锁上。 他要下山。 多年以前,他也发高烧过,得过瘟疫,那时候是张生儿救了他。 张生儿是有药的。 他总是有许多奇怪的储备。 无论有没有效,都必须討些药过来,给少女救治。 比起做错了什么,照活儿更无法忍受的是,自己什么都不去做。 让机会白白从手中溜走。 第5章 山下世界 背著劈好的柴,照活儿踩著雪。 稳中带进的下山。 天仍寒。 幸运的是,雪没化开。 泥泞的路无疑会影响速度。 照活儿平復呼吸后。 到达了山下的林宅。 將柴放进柴屋。 他直接从林宅的小侧门进入。 奴隶们总是戏称这个小侧门为狗洞。 原本確实也是狗洞,此缝隙没彻底凿开成门前,是给林宅养著的,一条大狗出入的。 不过...狗死了好多年了,肉也全赏给了奴隶。 如今成了奴隶们出入的地方。 林宅对奴隶总体上不算太苛责。 养著的大夫,也会给奴隶看病。 但是空手,好端端的,去大夫那里开药。 会留下不必要的痕跡。 捡到天仙,这事他不会声张出去。 虽然说出去,也不一定会有人信就是了。 但天仙一定有山门,有跟脚。 一个天仙活生生埋在雪里,这里面一定有事。 无论是天仙的仇敌,还是天仙的门人,和能够得到的回报相比,照活儿不在乎这期间的风险。 在得到修行之法前,照活儿会儘可能稳妥的隱秘行事。 所以就只能去找张生儿。 他总有些奇奇怪怪的门路。 他一定囤积了许多可以用来治病的药材。 虽然不能排除...是天仙受了,自身看不出的伤。 只能凭藉发热,简单论断是发烧,是著凉受冻,引起的风寒了。 照活儿不管药是不是对的,先让她喝下去再说。 比起全都做错,他不愿意,什么都不去做。 照活儿连借力蹬起,手一攀,身一落,矫健连著翻过几道墙。 这等飞贼行径。 无论是林姓子弟,还是管事的,或者社会等级比他高些的僕人侍女看见了。 肯定会让照活儿遭重。 不过,他从来就没被抓到过。 张生儿也警告过他,有点敬畏,別老把自己不当奴隶。 林宅多少是给了你口饭吃,救了你一条小命。 大部分情况,照活儿还是会走正路。 如今事態紧急就顾不上敬畏了。 他悄悄落地,离张活儿住得的门墙,还差一些距离。 墙的不远的地方,传来叮叮噹噹的铃鐺声。 照活儿有些不可置信,慢慢屏住呼吸。 让自身的存在,儘可能的不要有违和感。 靠墙装作没事似地低著头。 他不动,她迈著轻盈步伐,两人擦著远肩而过。 照活儿知道她是谁。 即便多年未再见。 铃声却依旧。 照活儿穿著奴隶专属的灰衣。 奴隶没有平视主人的资格。 他藏在阴影里。 低著头。 放轻呼吸。 降低自身的存在感。 那个女孩,颈围白狐。 身穿红锦袄裙。 她的冬服下摆,掛著一个铃鐺。 铃鐺有些老旧。 仍能叮叮作响。 待声音彻底远去。 照活儿翻过最后一道墙。 来到张生儿的住所。 “活儿..活哥儿。” 守著院內炉火的奴隶,正在取暖,嚇了一大跳。 实际照活儿是所有奴隶年岁最小的。 但他是奴隶们的老大,张生儿的弟弟。 这辈分就跟著涨了。 照活儿声明了很多次,別这样喊他。 但所有的奴隶,都优先屈服在张生儿的拳头下。 这次他就不再废话了。 直问:“张生儿呢?” 奴隶结结巴巴,才回了句。 “生哥儿,喝花酒去了。” 张生儿,每个月,林宅会给他例钱,他还能有假期出去逛。 简直就不像个奴隶。 说是林宅最自由的奴隶也不过。 “这个混蛋...” 照活儿直接开骂。 * 男孩有时候会想起。 张生儿带他去逛庙会的那个夜晚。 这个男人嘴里的喝花酒,自然不全是酒。 他喝完酒,还要向其他奴隶们大肆炫耀,他还要去嫖妓。 这就是张生儿口中的花酒。 张生儿虽然是林宅最自由的奴隶,却也不可能去得起正规的青楼。 他所说的嫖。 嫖的是小巷子里,那些模样邋遢像半个乞丐藏在角落,没有其他生路。 年纪轻轻到牙齿掉光的可怜女人。 她们的长相一般,甚至说不上有多美观。 多半都是雏妓和老妓。 老妓有从青楼被赶出来的,雏妓则是大多数承担了整个家庭的生存重担,不是有天生残疾,就是面容难堪,不然不会做巷妓。 还有从他国流落到这里,失去故土的人,没有谋生的手段,只能卖皮肉。 即便是这样,总有人生冷不忌,有时候给个馒头就能达成交易。 去做她们的皮肉生意,反倒成了一种慈善。 张生儿或许...就是这样的人。 她们的生活已经足够艰难,却仍要被附近的流氓地痞索要服务白嫖,上缴部分收入。 在那个夜晚。 张生儿带著照活儿去到,那条巷子的角落里。 他直接指著这些眼神浑浊的人们。 “挑一个吧,我请你。” 照活儿难以置信地看著他。 这些巷妓里面甚至有和他年纪相仿的女孩。 那女孩脸上有著大面积青色的印记。 自顾自的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嘴上还念著。 “嗯...好饿。” 照活儿看著她,无法不心生出怜悯。 “哦,你看上那个最小的了啊,我经常照顾她生意啊。 “哈哈哈,这下我们是货真价实的真兄弟了呀。” 照活儿眼神冷漠。 他一直都知道张生儿,很接近人渣的范围之內。 张生儿和畜生儿,有些时候,没必要分得太清楚。 直接伸手,抢走了张生儿沉甸甸的钱袋。 他掂量下,里面有碎银子,一把沉淀的铜钱。 走去最近的摊贩那里。 买了包子馒头零零碎碎的食物,塞满了整个油纸。 女孩脸上有天生大面积的青色胎记。 像蛇一样缠绕在她的面庞。 她颤抖地伸出手,接还是不接,却不能下定决心。 “送你。” 照活儿目不斜视,直说道。 女孩沉默了许久,最终下定了决心。 她一把夺过油纸,就跑了起来。 再也没回过头。 其他巷妓用嘲弄的眼神,看著这个冤大头的男孩。 “倒是仁善的一个小可人,怎么不施捨下我们?” 一些巷妓甚至追了上去,想逮住女孩。 巷妓们都是在生死线上边缘游走的人。 形成外人眼中,一套离奇的默契与秩序。 她们自然不是为了声张正义,见者有份,也只是为了一份口粮。 “哈...哈哈哈哈哈。” 张生儿大声地,笑了起来。 “这是什么?相似的歷史啊。” 粗壮的手臂按在照活儿並不宽敞的肩膀上。 小声地,慢慢说出,只有照活儿能听见的话语。 “你——谁也救不了,你——也只是个奴隶。” 照活儿盯著张生儿的眼睛。 “我知道。” 他一直都知道山下的世界,就是以这样腐烂的秩序,在运转著。 那个抱著油纸的女孩,没能跑出去这个巷子。 她摔倒了。 她太急了。 没注意到那块绊脚石。 她没能捂住油纸,馒头和包子滚了出来。 巷妓们伸出脏兮兮的手准备將她按住。 打算给她一个惨痛的教训。 教她什么是先来后到,排资论辈的规矩。 照活儿將手举起。 他看见,或者装作看不见。 这个腐烂的世界仍然就在那里。 鼓鼓囊囊袋子里所有的铜钱。 参杂著少量的碎银。 都被高高拋了出去。 如同天女散花般。 喧闹的夜晚,这条巷子之外,一缕仅有的微光。 照射在这纷乱繽纷的银钱们。 光都为之扭曲。 鏗鏘有力的声音,在整个阴暗巷子里响起。 整个世界,整个夜晚,浓密的夜色彷佛都变得五彩斑斕起来。 如同渴死的旅人奔向救济的泉水。 巷妓们掉转了方向。 女孩茫然地站了起来。 她拾起最近的馒头。 回头看了一眼。 男孩仍然目不斜视地看著她。 不偏不倚。 脸上明明什么表情都没有。 女孩却感受到了,淡然克制的悲悯。 那双带著伤痕,却如水温润的明眸。 同时,像在传达一句简短的话语。 ——快跑。 而男孩的身畔的男人... 向她展露一个放肆至极的笑容。 女孩不知为何,心中涌现出了一种奇怪的自信。 这副难以理解的光景... 也许,自己一生都不会忘记。 女孩跑出了巷子。 直到女孩的身影消失在巷子的另外一端。 照活儿才把空空如也的钱袋扔还给张生儿。 张生儿收好钱袋。 脸上仍然有笑意。 “今天你救了她,让她全家都能饱餐一顿。 “明天呢,明天太阳可还是会照常升起的。” 照活儿直答。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没有钱还你。” 张生儿不在乎,仍然笑道。 “哈哈哈,无所谓,就当算看了一齣好戏。 “不过啊,蠢老弟,你迟早也会明白女人的妙处。” 照活儿离开他,一个身位。 “身体发烂,牙齿和手指都掉个精光,没有比这更適合你的死法。” “因为女人而死,你確实懂我啊,不亏是我的好弟弟...哈哈哈哈。 “我做梦,都想因女人而死啊。” 张生儿想再拍拍照活儿的肩膀。 却落了个空。 两人分別前,张生儿故意举起钱袋说道。 “居然...把一袋子钱都挥霍一空了,这可是我们俩,共同的老婆本啊。” 照活儿独自一人走回了上山的路。 与参加庙会的人们方向相反。 人们来来往往,停停留留。 没有人注意到,这个独自告退的男孩。 照活儿无法被这些热闹渲染出一丝欢快。 他要回山上去。 就算只有一个人。 与野兽为邻。 孤独的面对诸多不便。 在山下看见的任何不幸。 都只会加剧他对整个腐朽世界的愤怒与憎恨。 於是。 越是下山。 他就越是。 向山里走去。 第6章 奴隶主人 照活儿不单单只是在山上避世。 只要年纪在过些时日。 摆脱这副孩童的模样。 他就会从林宅逃离。 他无法在山上,復现那个梦中世界,智慧与技术造就的奇蹟。 照活儿只是在梦里窥见,那个世界的美好一角。 梦中的世界。 只是一个朦朧的梦。 最后还沦为了恶梦。 勉强凭藉一些记忆,和木匠奴隶学手艺,復原製作了弓弩。 但这个世界,如今就已经有弓弩流传。 他梦里看到的一切。 想要亲手完全復现,是天方夜谭。 梦在细节上,又是曖昧模糊不清的。 即便如此,他还是想將已经消亡的世界,重新夺取回来。 照活儿儘可能在储备。 除了劈柴,打猎,做木匠类似的活。 学习各种营生的本事儿。 前些年,他跟著张生儿学认字。 张生儿的父亲是故乡的教书先生。 张生儿是恶棍,是流氓,是地痞。 是个实实在在的粗鄙之人。 但在很长时间里,张生儿认得字儿。 就是比照活儿多。 成为奴隶之前,张生儿是有家学的。 虽然总被张生儿冷嘲热讽,但照活儿从他那里,还是完成了基础的启蒙教育。 通过阅读一些相关的歷史书籍。 虽然还是无法得出,真正距离那个被毁灭的旧世界,过去了多少年。 但在六千年前,確实有名为【真魔】的存在,对天仙们的统治,掀起了反抗。 儘管,结局以失败告终。 照活儿本打算,如果此生都无法踏上修行的机会。 无论是用宗教的手段,又或者著书立说,用寓言故事的形式 他都要將那个重建美好世界的理想,传递给后来者。 他一直觉得。 人们不能活在苦难与麻木里。 一定要挣脱出来! 就算我这一生做不到。 也一定要建立可以延续期望与梦想的组织。 但! 他最渴望的还是力量。 只有无上的力量。 才能快速有效改变整个世界。 与其交给后来人。 照活儿更想凭藉自身的双手。 清除抹杀所有的天仙。 包括那个让世界的一切都沦为腐朽的—— 【最初天仙】 想要重现那个美好瑰丽的世界。 寻找踏上修行之路的机会,获得力量,是必要的基石。 这个机会已经是,如此之近。 照活儿眉心一紧,推开门准备出去街上找张生儿。 门外却响起了叮铃叮铃。 清脆的铃鐺声。 糟糕! 照活儿离墙太远。 已经... 来不及翻过去了! “小主人!” 原本偷懒烤火的奴隶,此时却有了积极性。 腾的儿跳了起来。 “活哥儿,小主人回来了,来看咱们了。” 噌的,就拉住了想屋里躲的照活儿。 啪的,往地上一跪。 “快跪啊,活哥儿,如今回来的小主人肯定是仙家了。” 看身边的照活儿还站著,乐於献殷勤的奴隶小四,急忙催促。 无论是凡人见修行者,还是主奴之分。 都有【礼】的约束。 如果没有得到允诺就不得起身。 如果不及时行礼。 上位者就有权处罚。 无礼的奴隶被处死也是正当的。 “大冬天,怪冷的,就別跪了吧。” 柔糯又脆丽的声音。 “好...好的,小主人” 得到允诺。 小四,在场唯一的认为自己是奴隶的他。 摸著脑袋。 咂摸著。 才想起好像活哥儿从来就没给小主人行过礼。 生哥儿都给小主人跪过哩。 倒也不像活哥儿摆谱,都做奴隶了,哪里有谱能摆。 只是这两人,没一起出现,碰过头。 一定是活哥儿不认识小主人。 他急忙悄悄道:“活哥儿,还记得那年冬天,咱们喝的狗肉汤,那就是托小主人的福。” 又对她道。 “小主人,莫怪他不懂礼数,实在是他没见过您。” “没见过?” 她的声音更清脆了,还有几分淡淡的笑意。 “见过。”照活儿看著地面答道。 “誒...见...见过吗...” 小四心里嘀咕著,这两人真见过吗...我咋没瞧见过呢... 是啊,你不知道的是,也托她的福,奴隶们离被集体处死也只有一步的距离。 照活儿的奴隶生涯差点提前完结。 他不可能忘记这里名义上所有奴隶,能给予生杀大权的真正主人。 铃鐺又响起来了。 它的主人动身,慢著步伐走了过来。 儘管,照活儿想儘可能轻呼吸,消磨自身的存在感。 但还是嗅到了花香味。 她悠態自在,环顾了四周。 抬起双手。 轻轻呼出一口热气,在自己冻红的娇嫩白皙掌心。 看著那个喜欢献殷勤的奴隶。 “你是小四吧。” “是...是的...您居然还记得咱的名字...。” 小四恨不得感动到热泪盈眶。 心里琢磨著,生哥儿那时候咋说来著。 这是过目不忘!博文强识! 有一个能记住奴隶名字,聪慧心肠又好的小主人,显著提高了小四的智慧。 虽然这些词大部分时间里,小四都不会想起来要对谁使用。 她的视线掠过照活儿,不做停留。 她想。 我比他高了不少啊...奴隶的吃食標准,营养就不要抱太大的期待。 是太阳晒得太少了吗?白得像有个富贵出身。 作为一个奴隶...腰未免挺得太直了,手看著也没太粗糙,指甲修得很整齐,洗得很乾净。 “原来...还是...什么都没变啊...” 她的语气变得有些飘忽不定。 “欸...小主人这里变了很多啊,你在的时候,这里还有那里都没打通啊。” 小四殷勤的帮她回忆,指著四周。 听了小四的话,她才意识自己把心里话说来了。 “您冷吗?小主人,炉火就在那里,天气太冷了脸都红了,別把脸和耳朵冻伤了,很容易有冻疮。” 她展露出一个对奴隶来说,过於迷人的微笑。 “小四...” “在!” “你听说过,我记性很好吗?” “过目不忘!博文强识!” “那么,你明白了吗?” “我明白了!您说的是!都没变!” 小四这活宝儿的动静著实不小。 照活儿正想瞟一眼,观摩下局势就悄悄溜走。 却对上了那双。 乌黑透亮带著几分水灵狡黠的眼睛。 长发用红绳结系成精密又宽阔迴绕的两股。 双发尾犹如两只黑色蝴蝶缓靠在了白狐的围巾前。 鼻尖上有些温红。 迷人的笑意已经迈入了收尾。 只有几分残留在樱唇的角落里。 林音应当只有十四岁,有一张娇嫩俏丽的脸蛋。 是少女与女孩未分明的年纪。 照活儿只觉得她很陌生,虽然知道有女大十八变这种说法。 但很难与记忆里面,那个揣揣不安的女孩对应起来。 说到底也就见过一面。 本来就不熟。 林音应该是修行者了。 她回这里目的是什么,会与那位落难天仙有什么牵连吗? 照活儿的大脑高速运转,为了不从眼睛里暴露出秘密。 他又瞧著地板去了。 放弃了与她的对视。 叮铃铃—— 铃鐺急促的响了起来。 叮铃铃—— “小四,你们这些年过得怎么样?” “每月有肉吃,您的嘱咐,都成惯例了。” “一个月吃一次肉,还是有些少啊...” “誒...少吗,没进林宅前,咱们一年吃一次也算好得了啊。” “少哦,你看这不是有人都没长个儿吗?” 铃鐺,铃鐺,铃鐺。 抖动的铃鐺。 那是一个有些年岁的铃鐺,用老旧形容恰如其分。 说起来,照活儿自认为对林音这个人其实也不太熟。 对她身上的铃鐺声。 倒是挺熟悉的。 叮铃铃。 叮铃铃。 叮铃铃。 铃鐺响个不停。 “长了,只是女性会比男性,在相同的年纪会长得更快些。 “如果女性身为年长的一方,那么这种差距会明显拉大,但不真的代表男性的未来身高会劣於女性。” 这个世界的人,连这种常识性的知识都遗失了吗,真可怜啊。 照活儿公式化的科普。 “是吗?你呢,照活儿,你过得怎么样?” 林音的声音居高临下。 他没有抬头。 他没有仰望任何人的兴趣。 铃声停了,照活儿还是第一次离铃鐺这么近。 像是被轻柔的花香包裹著。 照活儿对花香没什么兴趣与研究,林音也確实到佩戴香囊,符合这种低级趣味的年纪了。 “我很好。” 不会更好了,能得到力量的钥匙不会比...现在更近了。 应付过去林音...如果她不是为了山上的天仙而来,那么只要出了这道门,就去找张生儿。 再拿到药...计划仍然可以继续走下去。 希望天仙不会因为高温烧坏大脑。 脑袋空空的天仙,价值等於零。 “你脖子怎么了?” “我脖子也很好。” “那怎么抬不起头呢?” 照活儿把头直抬起来。 第7章 未断尘缘 林音直盯著他脸瞧。 照活儿的眼睛十分明亮。 这种明亮来自。 黝黑瞳仁与眼白的强烈对比。 勾勒的眼眸精確清晰。 男孩的双眸外眥,有像是有心画的,两条交融延长的黑色眼妆。 又像是天生就有的,两道深红至极的伤痕。 人会觉得这是画的妆容,又会觉得是天生的疤痕。 关键的是,无论是天生胎记,还是有心绘製。 这都是提升魅力的点缀。 男孩的脸在细节上。 暗睫尾长,眼眸明亮。 鼻樑秀挺,薄唇轻抿。 皮肤白皙,泛著冷峻。 脸上神情收敛,可能是冬天的缘故,眸光带著略有略无的寒意,有些不苟言笑,却不会让人討厌。 因为。 当她认真观察他的时候,他也在认真观察她。这带著寒意的眸光,反倒是突出了一种微妙的重视感。 大多数奴隶被主人打量的时候,眼睛中多少会有点躲闪之意,可这个小奴隶从来就不会。 即便被身份之上的人,不怀好意地打量。 林音猜测他会直接冷嗖嗖地盯回去,就像现在这般。 这他吃尽了一些苦头,所以...现在学会低头,掩饰自己眼中的不屈服了吗? 林音不得不承认,这个小奴隶確实长得很好看,这个好看不只是五官长得好。 还有照活儿这个傢伙...自身才有的特色。 再给些时日养大,摆在市上,转卖出去,根据购入的成本,或许能翻十几倍的价钱。 无论成为贵妇的座上宾,还是受到癖好特殊男人的追捧,几乎就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尤其是这个小奴隶,黑髮质地细软,柔顺又十分茂密。 粗看显得温顺,头髮却隨意狂乱的披散在耳后。 透露出,一股无法被驯服的野性。 她自认为不精於相面之道。 可看著照活儿鹰视狼顾的模样。 还是直接得出了结论。 这分明就是...叛主之相! “没让张生儿帮你收拾下头髮吗?” 意识到盯著小奴隶看了太久,林音找了一个话茬。 “我都是自己打理,就不劳烦他了。” “是吗...” 林音动作精准又快捷地拆掉了自己的两根绑发红绳。 她乌黑靚丽的长髮,稍显凌乱落在脖颈的白狐上。 “诺...送你了...” 两根红绳呈现在,少女被冻得微红的嫩白手心上。 他伸手。 只拿走了一根。 简单收拢头髮,然后一绑。 如果不还是穿著奴隶的灰衣... 看起来。 真是个。 清朗雋秀少年郎。 但林音知道。 这只是他像模像样的偽装。 她永远不会忘记,那双像是野兽,竭力撕咬,要將一切都吞食殆尽的眼睛。 那才是这个小奴隶最真实的模样。 “两根都给你。” “一根就够用。” 林音也不多说什么。 收会了绳与手。 大大方方哼著小调,迈著步伐继续她的巡视。 她背对著照活儿。 紧攥手中。 原本就属於自己的红绳。 虽然小奴隶在很久之前,就一直在明里暗里反抗她。 但今天总算顺从她了一次。 所以...心情还不错。 她走到门口。 背著手。 停下。 回眸带动著被拆散的靚丽长发。 像春风里的拂柳。 “张生儿去哪里了?” “他出去了。” “不是出去喝酒了?” 照活儿沉默了,看来她是明知故问。 “呵,居然还有钱喝酒...” 林音像猫一样笑了。 “看来是这些年,例钱给的太多了。” 照活儿觉得张生儿很幸运,因为给钱的大户真的认为酒就只是酒。 他也不打算替那个混蛋圆场。 “你找张生儿做什么?” 她问。 真是一个关键的问题。 “没什么。” 他不打算解释。 一个绣著花纹,鼓鼓囊囊小袋子扔了过来。 照活儿本能的接住。 “你们两兄弟,都是骗子。” 说出最后一句话。 林音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口。 她想。 无论小奴隶遇到了什么难题。 而足够的钱,总是能解决很多问题。 少女心中有些奇妙的欣喜。 这次,是我贏了! 叮铃铃铃。 林音小开心地迈著步伐,离开了。 照活儿通过手感,判断里面大概都是银子。 直到再也听不见那铃鐺声。 他鬆了一口气。 另外,他得到了一个结论。 林音不是奔著天仙来的。 她不必要的举动太多了。 她回到这个对她来讲,是穷乡僻野的地方,应该是另有图谋。 照活儿拿著林音给的钱囊,感受到了,上面留存著的残温。 残温之外,还有一阵的柔和的花香。 以至於照活儿怀疑她,是不是错把钱袋当香囊使了。 八成一直就是在怀里揣著...也是难为她了。 过著四肢不勤的生活,还兜著这么多铁疙瘩。 不至於完全放弃警惕,但计划可以...继续推进。 尤其是这么多钱。 可以通过张活儿之外的门路,直接去外面,买到药。 把钱花碎些,再去买药吧。 无论是天仙的山门,还是仇敌追上来调查。 儘量努力,少把林宅牵扯进来。 照活儿向墙借力一蹬,翻到墙的另一面去。 留下彻底傻眼的小四。 原来小主人和活哥儿这么熟稔吗? 虽虽...然小主人一直很慷慨,对底下人特別好。 但但但....不至於给活哥儿那么多钱吧。 还还还..送了贴身的东西。 明明是...三个人...却没有可以我说话的氛围。 这太怪了! 可以前,他们从来没一起出现过啊! 到是生哥儿经常和小主人在说些什么。 小四灵光一闪。 他们俩,总不能私下相会交好吧.... 小四面色煞白。 我..我不会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东西了吧... * 事实上。 照活儿觉得自己和林音,在多年之前只见过一面。 加上这次,就是正式的第二面。 距今为止。 他们也不过是两面之缘。 林音坐在林宅別院,最高的屋檐的瓦片上。 抱著膝盖,蜷缩成一团。 乌黑靚丽的长髮就在这寒风中飘荡。 有时候坐得太高,就会高处不胜寒。 尤其是...在冬天。 她將一只手,塞进袖口。 另外一只手紧攥著原本就属於她的红绳。 这其实有损,她想平时想展示在外的形象。 不过,还好这里没人经过。 假如...有人瞧见了她如此狼狈的形象。 林音一定会使尽手段让那个人失忆。 她其实很怕冷。 可只有在里眺望。 才不会引起。 那个辗转腾挪在墙与墙之间,小奴隶的警惕。 简直...比野兽还敏锐。 如果靠得太近绝对会被发现。 所以...才会保持这样远的距离。 “早知道...多学点法术了...最起码学个取暖的法术...” 虽然嘴上抱怨,但林音却知道自己性子疲懒。 此事了结后,绝无再提可能。 直到那个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內。 她才站起来。 林音下意识地想追上去。 可又回想起自身,本来的目的。 她停下了。 看著掌心里面的铃鐺和红绳。 “我到底在做什么啊... “不就是...为了断绝所谓的【尘缘】,才重新回到这里吗...?” * “你为什么想和我学卜算之法?” 老人白髮苍苍。 他的下巴掛著一蓬雪白长髯。 仿佛是时间精心编织的丝线,柔软而有光泽。 “我有个东西,想找却总是找不到。” “听说卜算找东西方便,所以就来了。” 林音答道。 “呵呵呵,算得再准,无缘无份的话。” “费劲心机,也寻不到。” 老人又笑道。 “有缘无份的话,就算寻到了,也会失去。 “入门之前,你要须知。 “卜算不是万能的。” 女孩嘴角一嘟。 “这么没用?那我不学了。” 后来是她的师兄的少年。 跳了出来,一把扯住老人的鬍子。 “师傅!您在说什么呀? “咱们都收下小师妹,拜师的定金了! “没有小师妹的话,咱们要揭不开锅了!” “劣徒,快鬆手——为师要断气了。” 便宜师兄便撒手了。 “咳咳——” 老头装模作样,捋顺了气息。 开口道。 “誒哟,咱岁数大了,又说糊涂话了。 “小女娃,你快忘了吧。” 这伙人真的靠谱吗... 林音真想从门走出去,再也不回头。 可惜...不行。 这是爷爷的安排学习卜算之道唯一的选择。 於是,她便拜在老人之下。 成为了修行者。 * 卜算之道,並没有老傢伙说得那么没用。 入门后,林音很少彻底丟过东西。 一时丟失的东西,总能寻回来。 就算寻不回,凭藉她家的財力却又总能找到替代的。 逐渐...她喜欢上了卜算。 算明天的雨晴。 算明天的餐食。 算明天的运气。 算明天的来客。 如果她愿意,可以算一周,甚至是一个月未来的走向。 万事万物,尽在掌控的感觉让人著迷。 她会喜欢上卜算並不奇怪。 女孩家境殷实,想要的东西,家里都能用钱买到。 金钱通往全能。 卜算通往全知。 全能与全知,多么般配的一对儿。 直到她的铃鐺。 从身边掉落。 她才想起来到。 有一些事物,用钱也买不到。 有一些未来,卜算不到走向。 有些人...她触碰不到。 她很惊恐。 铃鐺在今天会掉下来。 是在昨天预料之外的。 她拾起铃鐺,终於想起来。 老人说过的。 【卜算不是万能的】 这句话,让她回想起自身会选择卜算之道。 还伴隨著一个渺小愿望。 过去了许许多多的时光。 已有数年之久。 心態和外貌一起,早隨著时间的推移。 都变了模样。 那种事情。 如今,还值得当作一件执念吗? 在此后。 她发现。 她再也算不准任何事物的走向。 一切都脱离了正轨。 她找到了老人。 诉说了困惑。 老人笑呵呵。 像是早算到会有这么一天。 指著她佩戴已有多年的铃鐺。 “你尘缘未断,自然什么都算不准了。 “前去,你佩上铃鐺的地方。 “在那里,了断尘缘,一切便可回归正途。” 临走前,老人送了几句话。 “修行难进,尘缘未断。 “旧铃在身,尘缘缠身。 “动不如静,尘缘自来。 “顿开金锁,尘缘自断。” 她明白了。 幼年时期的遗憾。 那个价值如同微尘的傢伙。 一直躲在她的影子里。 至今都还在困扰著她。 於是,她便下山了。 * 愈来愈冷下来的天。 愈来愈黑下来的夜。 “叮铃铃——。” 夜风吹响了铃鐺。 那根红绳也隨风摆动。 她看著这属於自己的东西。 儘管不太淑女,林音从屋顶上,灵敏地借力翻了下来。 她嘴里还念念有词道。 “我什么都不用做,因为动不如静。 “我哪里都不用去,因为尘缘自来。 “最后再顿开金锁,尘缘便会自断。” 少女篤信,自己能够了结一切。 一定能从幼年时期,可笑的执念里面走出。 到时候...一切都能...重新回到正轨。 第8章 医生张生 照活儿將碎银散用。 换了些钱。 去镇上唯一的大夫那里。 大夫也不看他。 耳朵听到了动静。 “看病?” “是的。” “病人呢?” “来不了。” 照活儿如实说。 “什么症状?” “身体发热,呼吸...有些困难。” 大夫又问。 “出汗吗?” “不出。” 大夫便不再询问。 背对著照活儿拿药。 瞧大夫慢慢摸索的样子。 照活儿猜测这镇上唯一开医馆的大夫。 是个盲人。 也就是盲医。 药抓好了。 大夫慢慢拿油纸包在一起。 “这里面最多的是什么药?” “麻黄。” 照活儿本是无心一问,没想大夫会真会如实回答。 一方面这大夫明显不是爱说话的人,睁著盲眼,神情严肃。 一方面照活儿隱约觉得治病救人的知识不是能轻易流通的。 “要怎么煎煮?” 他问道。 “按分好的量,拿罐煎煮。 “先放麻黄,灌满水,两刻钟,去上沫。 “再放入其他药材。 “水煎至罐內两成,用纱布滤掉药渣。 “余下的便是药汤,餵给病人即可。” 照活儿还缺工具。 “我没有纱布和药罐。” “加钱,就能有。” 大夫將纱布和药罐摆上来。 钱,如今暂时不是问题。 这下真要感谢林音了。 虽然不知道她为什么给这么多钱。 只能以后,想办法...还她。 林音到底在想些什么。 其实,照活儿並不了解,也不明白。 他问了一个最关心的问题。 “喝了药,就能好吗?” 大夫笑了,只是无焦距的眼球有些渗人。 “我给人治病开药也有三十年了。 “我现在也想不明白,病人是吃了我开的药,然后好了。 “还是病人吃了我开的药,就死了的。 “我心里却也有一个数。 “我治死的和救活的,大概是一半一半吧。” 面对大夫的惊人之语。 照活儿却也不太吃惊。 这位大夫是镇上镇民们唯一能看病的大夫,他能这样说,就是这唯一的身份,给了他底气。 天仙或者修行者,或许有更好的医疗手段。 他们的生命形態是否还与凡人一致,暂且不论。 但这个世界凡人们只能通过这些相当古朴的医学经验,得到救治。 或许就是因为它们古朴又遥远。 符合那位【灭世天仙】的审美。 所以至今都在这片土地上流传。 但不可否认,有人就是通过这些经验知识。 得到了救治,延续了生命。 “这里药给你五份。” “五份,病人喝下要还是不见好转。” “就带到我这里来。” “我眼睛和腿脚不好,从不出诊。” 照活儿接过整理好的药,纱布,罐。 “谢谢,大夫。” 那大夫却突然按在照活儿的手上。 坦白讲,照活儿本能厌恶,所有没来由的触碰。 但大夫身份专业的特殊性。 加上他是个盲人。 照活儿没把手抽回来。 “你可愿意,同我学医。” 通过声音与触碰大夫终於確认了面前之人。 只是个年纪不大的孩子。 也可能是这个孩子好奇心,引起了他的兴趣。 学医么。 如果是之前,照活儿很乐意学习积累新知识。 但如今,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跟进。 如果只是学医的话....恐怕... 思来想去,他作出了权衡。 照活儿,放下银子。 “我会考虑的,大夫。” 大夫掂量了下银子。 蹣跚地坐回了躺椅上。 摆了摆手。 不再说些什么。 照活儿离开这里唯一的医馆。 他將药相关的东西放进背篓里。 银子,还剩下很多。 完全可以再採购一些食物。 沿途来医馆的路上。 他已经採购了肉类和时令蔬菜还有咸蛋。 倒不是为了满足自己都口腹之慾。 纯粹打算拿来招待食补“捡来的天仙”。 照活儿认为自己,只有满足基本生存的食慾。 如果他能吃石头活著。 他就会一直吃石头。 照活儿背著竹篓准备回山上去。 却不曾想。 从背后。 手掂起了他的竹篓。 只有一个人能靠他如此之近。 而又不被他所察觉。 张生儿! “做甚?” 照活儿语气不悦地回过头。 高大强壮的身躯。 脸上掛著嘲讽笑意的成年男人。 他掂量下竹篓的重量。 “哟,买了不少嘛。” “小主人真是给了你不少钱啊。” “难得下山一次,就碰到这种好事。” “傻老弟,你可让我太羡慕了。” 如果可以。 照活儿真希望自己能和张生儿这混蛋一样高大。 这样方便一拳打烂,他那张常常在笑的脸。 两人在旁人看来,时刻有矛盾,时刻在爭吵的“兄弟”。 照活儿对张生儿一直是言语上的交锋。 並非不是不想亲手揍他。 而是...目前动手自己绝对不会是对手。 张生儿很强。 即便是在凡人內范围程度的强大。 也不是目前的照活儿能触及的。 他亲眼看到过张生儿,空著双手揍翻了一群数倍於他的持械地痞。 在过去那场逃难中,张生儿也饿得瘦骨嶙峋。 却轻鬆砍倒了,围上来飢肠轆轆的人群。 张生儿的强,还体现在神出鬼没的潜行上。 照活儿因为过去的经歷。 对其他人的暗中靠近,是十分的警觉的。 他也自认为自己不是迟钝的人。 能察觉到那些暗中窥视者。 张生儿是例外。 他能突然出现在,照活儿某个感知上的盲点。 达到嚇照活儿一跳成就。 目前,张生儿是此成就的,唯一持有者。 “所以呢...你想表达什么?” 照活儿已经准备好,张生儿要是开口讲废话。 掉头就走的预案了。 张生儿琢磨著下巴。 “小四说你在找我,看你的问题已经解决了。 “真让我心寒啊,只有遇到棘手的事情你才会来找我吧。” 照活儿仔细一想...还真是。 如果他自己能解决的事情,就不会找张生儿处理。 比如...形象管理? “绑头髮的红绳也是小主人给你整的吧,哈哈哈哈。” 张生儿笑了。 “听说如今的小主人,长得可是貌美如花啊,她送你贴身饰品,又送你银子,这我不感到奇怪,她本来就是这样慷慨大方的人。” “可是啊,照活儿你居然都收下了。这可让我匪夷所思。” 张生儿咧嘴。 “你不是,不受嗟来之食的吗?” 照活儿沉默了一会儿,他收下林音的东西,只是觉得逆反她,会让事情更麻烦罢了。 “人都会变的,我也不例外。” 照活儿为自己的行为,找出了一个解释。 “哦?不是出於,你也到对女人感兴趣的年纪了?” 照活儿佩服他的逻辑总是离不开异性。 “你觉得是,那就是。” “真好啊,我也希望能被美丽的女主人看上。” 张生儿两眼望天。 看他不再废话,照活儿继续往山里走去。 冬日最后的余暉,將两个人的影子,隔的很远。 这是很正常的,因为,他们要前往的是不同地方。 “照活儿——” 张生儿喊著。 照活儿驻足。 却没有回头。 “怎么?” 他问。 “再过个七八天就过年了。” “你记得下山来,我,小四,还有其他兄弟们一起吃个年夜饭。” 所谓的兄弟们都是奴隶,张生儿是他们的老大。 “为什么?” 他们也不是每年都聚在一起吃年夜饭。 “今年开工干活,死了两个兄弟。” 奴隶的总是有很多死法。 可以死於工伤,可以死於劳累,也可以死於本身就有的疾病。 “明年不一样了。 “旧宅修完了。 “林总管打算卖掉一批人到外面去。 “他们再也不需要养这么多奴隶了。 “今年是大伙最后能聚在一起的机会了。” 他的理由,很充分,但照活儿没直接答应下来。 套取修行之法,博取力量,將天仙清除,將世界夺取在手的野望,是將自己的性命,置於丝线上。 他要得到,他想要的世界。 这是一个狂妄不切实际的梦想。 他不打算告诉张生儿天仙的事情。 他只打算求药,既然药已到手,他更不可能说多余的话。 张生儿是个不稳定的变数。 但他也不会对张生儿说谎。 因为张生儿会识破他谎言。 这是他的直觉。 “我知道了。” 听到这凌模两可的回答。 张生儿也不恼,只是笑道。 “哈哈哈哈,小老弟,你別担心,咱俩兄弟是肯定不会分开的。 “毕竟小主人特別关照咱俩,林总管也是知道的。 “更何况... “没了我,照活儿... “你並不知道,怎么才能在这个世界活下去吧...?” 照活儿不再搭理张生儿的话。 沉默地向前走去。 第9章 他的幸运 脚踩著雪。 照活儿一步一步,往上走。 花了一段时间,天色完全黑了下来。 已经是夜晚了。 一般的人,多少要举著个照明的东西。 毕竟是山路。 说不上有多好走。 但照活儿在夜晚总能看得见。 也有人说过。 他在夜晚的眼睛,有点像泛著幽光的狼。 照活儿的眼睛,並不能在夜晚发著绿光。 他单纯就是能看见。 在奴隶中一大批人是夜盲的人。 黑夜对他们来说,就是伸手不见五指的象徵。 照活儿拥有在黑暗中寻找影子的眼睛。 也就是黑暗视觉。 照活儿自身也不明白其中的缘由。 他弄不清的事情还有很多。 比如,为什么会做?那个有关过去,美好瑰丽世界的梦? 这种没什么道理的事情,为什么会发生在他身上? 这种事情细究起来,得不到什么確切真相。 缺乏真实可信的情报,所有的结论无限都接近於臆想。 在更为年幼的时候,父母仍健在。 他稍微將梦里的事情,挑拣了一部分。 讲给了他们听。 换来的只是,父亲的沉默,母亲的胆怯。 他们央求著年幼的照活儿,別把这事情说出去。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讚 】 照活儿遵循了他们的想法。 並敏锐察觉到了,父母在背后投来异样的眼光。 即便是这样的父母,也是爱著孩子的。 当天仙带来的灾难。 波及到他们时。 父母不约而同扑向了这孩子。 他们在最后一刻,想做什么,想说什么。 照活儿已经想无法知晓了。 他们在转瞬间就沦为了尸体。 彻底失去了生命。 但这样举动,也无疑向照活儿传达了一个至关重要的信息。 父母是爱著自己的。 同时衷心希望他能在这个世界,继续活下去。 很久以后,他才领悟了这一刻。 灾难无人能抵御。 甚至没时间给他们收敛尸体。 天仙带来的灾难,凡人无法预计与抵御。 选择驻足不前的人,会迎来惨烈的痛击。 要是更早...知晓这些事实,就好了。 照活儿想。 即便不能扭转他们结局,或许会在过去的日子里。 更愿意做一个乖巧省心的孩子吧。 如今。 十二岁的照活儿。 已经坦然接受自己。 大概率,在如今的世界上是“特殊的存在”这一事实。 也是意识到自己的这种特殊。 他才更加无比想要改变这个世界的模样。 山中柴屋已经出现在视线以內。 他抖了抖背篓,確认在最后的路程里,仍然牢靠。 重量没有任何变化。 代表里面的东西没有缺失。 一切,都越来越近。 將要握在手里。 * 回到柴屋。 照活儿,不动声色。 再三確认周遭情况没有变化后。 推开门房。 靠近原本是属於他的床榻。 那里正睡著。 一不小心落入凡尘。 却仍然清丽动人的天仙。 天仙轻蹙眉首。 照活儿將手轻放在她素白的额头上。 体感是...温度比走的时候要更高了。 在正式熬煮汤药之前。 他想著。 要保证她脑袋不会烧坏。 最起码,她要记得修行的方法。 像这样没来由的记忆还有很多。 不够具体,曖昧不清的知识。 照活儿认为都是梦带来的。 他已经很久不做梦了。 有关梦的回忆也越来越模糊。 但真正重要的东西却不会遗忘。 照活儿知道吃掉动物一部分的內臟可以治疗夜盲。 他知道麻黄久远之前就被用於治病。 他也知道要给发热的病人大脑降温。 於是取出一部分纱布,往柴屋外的冰雪,拾掇成冰块。 最后放在天仙的脑袋上。 少女对突如起来,冰冷的刺激。 激起了她的本能。 冰纱袋不牢靠的掉落在另外一边。 照活儿就近找物件。 拆开绑住他头髮的红绳。 轻抬起天仙少女的脑袋。 漆黑的髮丝十分轻滑,从指缝里流动。 她朦朧睁开些许眼睛。 面前的男孩轻捧起她的头。 他的瞳孔,近在咫尺的专注。 照活儿用林音送的红绳,缠了几圈冰纱袋。 固定好在天仙的脑袋上。 这样就算她乱动。 也能稳定降温。 照活儿也察觉到天仙睁开了眼睛。 不过她没反抗,也没用语言劝阻,更没直接用力量把他杀了。 他能推导出。 天仙一定程度上,默许认同了他的行为。 照活儿轻缓將少女的脑袋放在床榻上。 察觉到,男孩正在的远离。 少女问道。 “为什么...要放冰块在这里...?” 照活儿愣住了。 原来这个天仙不明白吗,这种行为的理由。 “仙尊大人,您染上了风寒,风寒的发热会严重损伤您的大脑。 “为了遏制这种损伤,所以才僭越在您的玉体放上冰块。 “请您理解原谅小的冒犯行为。” 天仙少女脑袋更晕沉沉了。 但她弄懂了一件事。 面前这个男孩是真心想救助她。 这是为什么呢... 你要一而再,再而三的帮助我... 为什么?亲生的兄长会真心实意的想杀了我... 为什么?一个陌生的男孩要三番五次救助我... 头好...痛。 不能再想了。 看著面前的,少女的秀眉,因为痛苦紧蹙,进而闭上双眸。 背过她,照活儿將神情收敛,面无表情。 心里想著下一步,是煎熬汤药的顺序。 他要儘早將汤药熬製好,再让面前的天仙喝下,儘快痊癒。 准备抽身离开。 灰色的衣袖被拉住了。 “为什么?你要救我?” 白皙的手臂。 在並不明朗的夜晚。 却散放著月一般的光泽。 照活儿没有说话。 轻轻甩开了她的手。 並將病人的手臂放回温暖的被褥里。 直到做完这一切的举动。 少女仍面带柔丽的痛苦,竭力睁开眼睛。 “別...別走。” 像是不得到一个確切的回答,就无法安眠般。 如同十分恐惧夜晚黑暗的胆小女孩。 却在今夜,被告知,从今往后就只能一个人睡了。 甚至没有人愿意多给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就要將门带上。 照活儿背对著她,眼眸进而合拢,然后冷冷地睁开。 “能为仙尊效劳,是小的荣幸。” 她觉得这个年纪男孩,他的声音应该要更稚嫩些才对。 在很久之前,照活儿就不会以那种腔调说话。 他一直都倾向压低自己的声调。 听起来有些沙哑。 他的声音確实不像眼睛,那般明亮。 所以盲眼大夫只有在触碰他的时候。 才能確定他的年纪。 他一直苦恼自己的身躯没能快些长大。 能改变的事情太少。 身后没了动静。 即便是这样搪塞的理由。 她也得到了安慰。 照活儿搪塞的话里。 是存在真心实意的。 他確实为自己感到幸运。 他想要做到的一切。 进程被推进了。 本质上和把大象装进冰箱没有区別。 接二连三的出现施恩於天仙的机会。 再多一些取信於她。 然后从她身上得到修行方法。 接著练就,足以改变一切的力量! 最后將天仙们。 从这个世界上。 彻底清除出去! 自那场恶梦的醒来。 奴隶儿就一直憎恨著。 愤怒著。 那些凭藉力量让世界沦为地狱的人。 修行者也好,天仙也罢。 你们是害虫。 你们不需要存在这个世界上。 人们凭藉自身的双手与智慧。 就能得到幸福。 第10章 纯白砂糖 当照活儿將汤药煎煮好时。 天仙少女已经继续睡著了。 原本绑在她额头上冰纱袋,已经融化了些。 有融化的水,在她的脸上。 要拿什么擦掉这些。 照活儿走近抽屉。 他想起来了一些...事情。 从抽屉里的深处,拿出一张手帕。 上面绣了一个字。 【音】 手帕发黄髮旧了。 他其实,也一直在等待著。 有机会,把手帕还给她的那一天。 或许再见面,他也应该说点,道歉之类的话。 但。 现在不是时候。 当下有更要紧的事情要做。 他又將手帕放了回去。 拿出大夫付费赠予的纱布,再裁掉一截。 照活儿轻擦拭掉了,少女清丽面容上的水渍。 然后再凭藉体感確认了体温。 没有要降下来的趋势。 看来还是要喝汤药。 他將汤药端到木桌上。 小声地说道。 “仙尊大人,起来喝点药吧。” 没有反应。 照活儿掀开了一点被褥。 她的双手交叠於胸前。 纤细的手指微微蜷曲。 如同正在做一个不愿醒来的梦。 照活儿自然不可能让她这样一直睡著。 轻轻敲了下天仙少女的手背。 “嗯...?” 天仙少女虚弱地睁开了眼睛。 “喝点药吧,仙尊大人这样会更容易好起来。” 当照活儿把汤药端过来时。 天仙少女已经坐起了身子。 黑髮如瀑布般披散在枕边。 长长的髮丝在微弱的光线中折射出柔和的光泽。 儘管面色苍白,病態之中的美丽,却更显得她超然物外。 身上不食人间烟火的氛围更浓了。 照活儿要直接撕碎这副画面。 端来的汤药,泛著一股浓烈的苦辛味。 天仙少女接过汤药。 浅浅啜了一小口。 便將汤药缓缓放下。 照活儿看她就喝了那么一小口。 直问。 “怎么了,仙尊大人?” 一双眼眸如同深邃的幽潭。 透著淡淡的哀愁与迷惘。 她看向照活儿。 “好苦...” 虽然听到这话。 照活儿不是很能绷得住。 偽装起面孔来。 做好表情管理。 用鼓励和希冀的目光。 看著她。 “良药苦口呢,仙尊大人,多喝点就能快些好起来。” 可能是照活儿眼中的希冀,多少还是打动了她一点。 天仙少女勉勉强强喝下去一些。 碗底还剩下大半汤药。 便递还给了照活儿。 照活儿一看。 这不是半剂都还没喝下吗? 闹呢,天仙还会怕苦吗? 我可没听说过还有这种设定。 这汤药也算是他大费周章购置和熬製的。 照活儿衷心希望面前的天仙能儘快好起来。 虽然会多少违背她个人的意愿,但事到如今,他担心事久拖变。 必须让天仙儘快痊癒。 这药本身也只装了一半,他担心,盛太多了,天仙少女会因为病弱洒出来。 他隱约觉得面前的落难天仙...本质上是个冒失的傢伙。 照活儿心一横。 喊住了想缩回被窝的少女。 “您等等。” 便又盛满了汤药过来。 天仙少女用微微颤抖的手接过温热汤药。 “可以...不喝吗?” 用幼鹿般湿润的眼眸看著照活儿。 可这对照活儿没用,他早就將心刚硬了起来。 “不行呢,仙尊大人。 “这药,病前期喝得越多,痊癒越快。 “这病越是不喝药,就越拖越严重,到时候要想病能好起来。 “这药,就要越喝越多了。” 一番“为了你好,情真意切”的话术下。 照活儿儘可能用温顺的话来劝她,但多少也透露著那么几分“威胁”的意味。 少女將药碗放到嘴边倒进去了些许。 紧接著用细腻柔滑的手心,捂住有些失色的唇。 这副姿態,恐怕是喝不下一点。 不仅是喝不下一点。 恐怕之前让她喝下的都能吐出来了。 照活儿內心有些嘆气。 没想到这药啊,还得哄著她喝。 只能来一手...望梅止渴了。 “仙尊大人您吃过糖吗?” “糖?” 少女指尖纠结在一起。 略带著不安,还是回答道。 “..吃..过。” 照活儿便继续说。 “糖是很甜的东西。” “假如您实在难喝下,您可以想像。” “回味下曾经留在记忆的甜味。” “这说不定能冲淡些,口中的汤药之苦。” 他这些话,都是本质上都是忽悠...类似骗术的东西。 但凡心智成熟点都不会上当,能轻鬆找到驳斥的话。 少女没有驳斥。 她只是简单的回应。 “好。” 低著头,慢慢喝药。 汤药的碗,再次被放下。 汤药又被喝进些许。 少女一声不吭。 眼神晦暗。 慢慢。 慢慢。 流下两行清泪。 ——嘀 落在剩下的汤药中。 泛起波澜。 照活儿看著这一幕。 內心假如有十分震撼。 如今就有九分。 这和他设想的天仙形象。 差太远了。 悍然灭世的天仙,嬉笑间就摧毁了整个旧日世界。 摧毁家乡的天仙,流民们没真正拜见过罪魁祸首。 这天仙自此相遇起,打破了他许多对天仙的认知。 所有固设的形象,在这两行清泪面前。 碎得分裂。 他想质问的东西有很多。 如今的世道,天仙到底是什么一样的存在? 他们应该拥有著无上的力量,是事实。 可是。 內心? 竟能如此软弱吗? 简直...和凡人没什么两样... 仅仅是喝了些偏苦的药,就会流泪了吗? 还是说,只是面前的天仙不一样? 照活儿看著少女如黑色瀑布般垂下的髮丝。 初遇的像雪一样白的长髮,並不是幻觉。 他告诫自己。 她是天仙。 但。 初遇就见识过她软弱的模样。 背著她能被错认为兄长。 喝苦辛的药,又能流下眼泪。 像人一样敏感的知性。 像人一样流动的情感。 无疑象徵著一点。 这位天仙。 恐怕相当好糊弄。 这是好事儿。 他想。 越是容易糊弄,越是能轻鬆,得到想要的东西。 照活儿离开了小屋。 少女浑然才发现自己流泪了。 她急忙想擦拭泪痕。 天仙少女想说些什么。 可唯一的观眾,已经离开。 我的眼泪嚇到他了... ...真是不爭气。 这个男孩。 他没见过喝药会掉泪的人吧。 【回味下曾经留在记忆的甜味】 最初的糖,最甜的糖。 都是哥哥笑著,递给她的。 那些记忆都和哥哥相关。 那些曾经美好甜腻的记忆。 如今都变成了苦涩的味道。 化为兄长的那句。 【你要是没存在过就好了】 我真的还有存在这个世界的价值吗? 少女的眼眸,愈发灰暗下来。 柴屋的门被推开了。 男孩走近了过来。 她低著头。 不想让人瞧见,她现在的神態。 一把乾净的雪撒了进去。 它们很快融化在汤药里。 少女不理解为什么要往汤药里面加雪。 男孩一本正经地开腔。 “仙尊大人,您知道白砂糖吗? “那是一种顏色纯白,和雪相似,十分甜美的糖。 “这药汤或许確实是过於苦辛,难以下咽。 “请您权当將这雪擬作白砂糖合著汤药,一起下咽吧。” 任谁来听,都知道这是一番戏言。 这是把我当小孩子耍吗? 少女有些委屈。 她抬起头。 男孩的眼睛的眸光率直。 没有半点像是在开玩笑的意思。 或者是有半点想要取笑的意味。 少女原本昏暗的情绪,隨著这率直的眸光,被扫荡走了一部分。 她想。 男孩就是想耍她,实际是在宽慰她。 也是想让她多喝点药,儘快好起来。 原本以为自己世界上,没有存在价值的少女。 意外的收穫了微妙的关怀。 虽然她还不知道这份关怀,藏著別有用心。 她意识到,至少...现在,还是有人想关心自己的。 她鼓起勇气將所有的汤药,一口饮下。 口舌的苦涩,没有因为“雪砂糖”的法术变得更好下咽。 心中的苦涩,却被男孩有些幼稚的行为被冲淡了一些。 照活儿接过乾涸的碗。 又递给她一碗热水。 “仙尊大人,喝点热水,漱下口,就没那么苦了。” “好...的。” 看著空空的药碗。 照活儿想。 愿者上鉤。 世界上最精妙的骗术与谎言。 都是如此。 第11章 小屋两人(上) 里面的天仙喝完汤药。 就顺势让她好好休息了。 照活儿搬出一把椅子。 一个人坐在柴屋的外面。 拿起又冷又硬的馒头。 浇沾著剩下的热水。 往嘴里塞。 照活儿也算是一天只喝了点粥。 昨晚一夜没睡。 今天事情连著转。 这下终於可以吃点东西了。 他在心中规划。 明天可以给天仙,熬煮些热粥,放入时令蔬菜和肉。 尽力让她吃些好的,这有討好的意思。 討好的目的,就是为了得到可以修行的方法。 几个馒头很快就只剩下一个。 照活儿拿著最后的馒头。 看著还没清洗汤药的碗。 拌著用热水软化的馒头。 沾了下残留的汤药。 然后送到嘴里。 细细咀嚼。 没有想像的那么苦。 或者说。 这种程度的苦涩。 照活儿能轻鬆咽下。 他猜测。 这位天仙在落难之前。 恐怕过著挺不错的生活。 所以连稍微苦辛些的汤药的都喝不下。 吃完今天的食物。 他背靠在椅子上。 抬头仰望。 天幕悬掛著。 独一的月亮。 还有无尽的星河。 这个世界就是这样。 不幸的人到处都是。 幸福的人也依然存在。 记忆里好像有这么一句话。 世界上有两件东西能震撼人们的心灵。 一件是人们心中崇高的道德標准。 另一件是人们头顶上灿烂的星空。 其实如果要看星星的话。 坐在柴屋周边,空旷的地方就能看到。 不用爬到山顶。 可一想到腐朽的秩序已经继续延续了六千年。 其实甚至还要更久远。 照活儿不做些什么。 心中就是躁鬱难安。 他想。 那位灭世,给人类带来末日的天仙,一定不会看星星吧。 就算会看星星,也很难想像会被震撼的模样。 他心里不像有道德標准的样子。 如今,存在世界上的天仙们呢。 他们,又是怎么样的? 会思考自己的所作所为,给整个世界带来的是什么吗? 恐怕也很难说,心中会有什么向凡人靠拢的道德標准。 毁灭照活儿与张生儿,以及若干人的家乡。 也是天仙所为。 天仙在人间流传的事跡,都是遥遥所见所闻。 而少女是亲自出现在他的咫尺內。 一阵寒风吹来。 天幕开始慢慢降下雪花儿。 照活儿收起椅子。 清洗餐具和药具。 接著再妥善整理好。 他站在房门前。 能清晰看到少女的素白额头上,慢慢出现了汗。 在寂静的夜里,汗也晶莹剔透。 天仙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存在? 人间的传闻只是说他们。 有像雪一样白的发色。 拥有漫长寿命。 拥有不老青春。 拥有无上伟力。 可他面前,真正见到的天仙。 软弱,笨拙,脆弱。 甚至还会因为在雪里埋得太久。 会像凡人一样生病。 喝凡人的苦涩汤剂。 会像凡人一样流泪。 盖上保暖和的被褥。 会像凡人一样出汗。 天仙到底是什么? 门房的背后,掛著一把轻弩。 如果装上弩箭。 射向她身体致命的要害。 她会如同凡人一样死去吗? 怀揣著诸多的疑问。 他將牢靠的红绳拆掉。 取下少女头上,已经软化些许的冰块纱袋。 虽然儘可能的想放轻动作。 但不太可能,完全不打扰到休息的少女。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如例行的公事般。 没有交流谈论的必要。 他用乾净的纱布,擦拭掉她香汗淋漓的状態。 太隱私的地方,他还是注意没去触碰。 最后的最后。 他將手轻按在少女素白的额首上。 温度已经下降了一点。 似乎从持续发烧的高温状態,回退了。 当他做完一切后。 伏在桌上,脸却朝著她的方向。 就这样简单的闭上眼睛。 打算就眯一会。 半夜再確认她的状態。 却陷入了深度睡眠中。 少女也意识朦朧,察觉人正守著她。 她感受到了一种说不出缘由的心安。 隨后也沉眠过去。 * 一夜过去。 再次睁开眼睛。 因病热带来的思绪混乱已经消失了。 这是摆脱了病痛的袭扰。 少女意识到自己接近痊癒了。 伏在桌面上的男孩,沉稳的呼吸著。 眼睛却是闭上的。 男孩没有醒来。 少女觉得侥倖。 又有些羞愧。 侥倖自己提前醒来,有更多时间思考,如何面对当前局势。 羞愧自己霸占男孩的床,让他伏在桌上凑合了一晚上。 自己先醒来了,却不太想叫醒他。 现在...是冬天吧,要是著凉了,他...也会生病吧。 她转而意识到自己会生病。 就是法力消耗的一乾二净。 没有法力护身。 使不出任何法术。 当下...自己和凡人没有区別。 那不是兵解符... 是...遣还符... 师傅...她...为什么要... 让我独自离开山门... 符篆消耗了肉身储存的全部法力。 这里一定离山门很远... ...灵气好稀薄。 法身上篆刻的聚灵术印,便是用来面对灵气稀薄之地的。 可要发动聚灵术,最起码要有一丝法力。 才能將大量稀薄的灵气再炼化成法力。 从而达到生生不息。 这一丝的法力,难倒了她。 要是有回灵丹就好了。 她想。 只要服下一颗回灵丹。 肉身就能恢復一丝法力,用於启动聚灵术。 炼化周围的稀薄灵气,便能恢復全盛状態。 但锦囊,不见了。 里面有师傅准备的回灵丹。 思来想去。 她得出一个结论。 一时半会恢復不了法力。 也施展不了法术。 无论如何都想施展法术的话。 只有拋弃这具,相伴至今的肉身了。 那就与修行真正目的,完全背【道】而驰。 再也与【大道】无缘。 虽然她一度想放弃过。 可有捡拾起来的机会。 她还是不想,就这样放弃。 少女短暂的生命里。 都被教导去追寻【大道】 儘管被兄长背叛,让她诞生过放弃的念头。 可从至亲截杀中逃离。 思绪却也发生了变化。 少女躡手躡脚掀开一点被褥。 只寻到一只鞋。 只穿上一只鞋的话... 另一只脚就只能空著。 这样下地行走,有些违背她过去受到的教育。 有失礼数。 只能做罢。 少女跪坐在床上。 开始仔细观察起周围的环境。 周围都是老旧的物件。 物件虽老,却没沾染太多灰尘。 工具都摆得整整齐齐。 臥榻之侧的几步远的地方,是放书的柜檯。 不少书破烂得很严重,却收纳的很规矩。 他昨晚细心照料自己来看。 男孩应当是个仔细的人。 这些书在流落到他手上之前,就没被爱护好。 木屋並不大,甚至看起来有些偏狭窄。 主梁和构建的木料。 纹理都有种腐朽的味道。 这座木屋应该有些年头了。 就是这样不太安全稳妥的环境。 住在这里的主人。 有花了不少心思的痕跡。 保证自己儘可能居住在乾净整洁的地方。 一直没见到男孩的父母。 他是一个人住在山上吗? 少女很难想像自己一个人,在山上生活。 那样也太孤独了。 最起码...要有两个人。 就像她和师傅一样... 可从小就爱护她的兄长,居然想让她从世界上消失。 这是少女在过去从来没有想到过。 以至於现在,她对日夜相伴的师傅,也生出了一种怀疑与恐惧。 环视一圈后。 少女最后將目光转向了。 救助她,以及这里的主人。 男孩仍在睡眠之中。 少女认真端详起男孩的面貌起来。 她从小近距离接触的异性很少。 拋开父兄,就没有更多对异性的了解。 年幼起,便离家修行。 只有兄长会跑到师傅的山峰,每年在她寿辰的日子。 送她没见识过的礼物。 每次回家看望父母,也是兄长出面,领著她回家。 所以,若用兄长和面前的男孩进行一个比较的话。 他们好像,只看外表...是彻底相反的两个人。 但是却给她一种莫名的相似感...以及说不清道不明的亲近感。 这是她隱约的感受。 这或许是被他所救,以及被他照料的缘故吧。 可能也有男孩模样长得好的缘故,让人很难把他往坏处想。 漂亮的人和物,有时候確实会得到一些优待。 而男孩与她兄长彻底相反在於。 他们对头髮打理上的方法。 给人第一印象上有很大的区別。 兄长的头髮,是玉冠束髮。 男孩的头髮,是不羈乱发。 可他除了头髮的打理做得比较粗糙外。 身上的灰衣老旧不显脏沓。 手指指甲修剪的整齐乾净。 男孩的黑髮,看著挺柔顺细腻。 在从男孩对居住环境的打理程度来看。 他应当是挺爱乾净的。 可为什么不细心打理自己的头髮呢? 抱著这样的疑问。 少女发现桌上的红绳被抽动了。 他睁开了眼眸。 乱发被隨意捋到耳后。 用红绳绑成发尾。 眼眸的外眥像特意画上的深红色眼妆。 又有些像天生的黑色疤痕。 黑与红。 配上明亮的目光。 有种超乎当前年龄的。 奇特魅力。 她心里...有些忐忑。 自己应该没做什么不好的事情吧。 为什么...男孩睁眼的那一刻。 她捕捉到了一丝警惕的意味。 可顷刻间这种忐忑就被男孩轻快的话语打消了。 “看来您恢復的不错,仙尊大人。 “这可真是太好了。” 照活儿如是说。 第12章 小屋两人(下) 推开门。 外面刮著风。 寒风冷冽。 一片白银。 大雪封山。 照活儿神情收敛,看这雪。 有些生气。 倒不是气別的。 单纯气,自己居然睡太得死。 居然让天仙醒在前面。 坦白讲,即便有著巨大力量与身份的差距。 照活儿还是想儘可能的掌握一切主动权。 也就是料敌先机。 即便这个天仙是可以利用的对象。 不代表就不是潜在的敌人。 “您还难受吗?” 照活儿回头对著对少女问道。 “不..难受...” “我想,我应该痊癒了。” 天仙少女有些急促的回答。 “那就好。 “还真是药到病除。” “嗯。” 少女昨天还因为苦涩不想喝药。 照活儿这话在这个语境。 换一对人。 说得人,听得人,都会觉得有些揶揄的意思在。 但这一对。 打小就和陌生人说话机会並不多。 双方都不是擅长会说体贴话的人。 什么是恰当的场面话。 他们都不会说。 尤其是照活儿,不仅字是跟著张生儿认的。 和他说话最多的,也是张生儿。 张生儿嘴里一般不吐象牙。 照活儿的说话之道。 多少会有点粗暴。 有些嘲讽的腔调。 张生儿全责。 而少女。 一心修行,心智质朴。 也就听不出这揶揄。 恰如是。 说者无意,听者也无心。 棋逢对手。 “您既然痊癒了,如果您想自由行动,大可隨意。” 照活儿也看出来一点。 天仙多少不是特別想在他那床上待著。 少女低著头。 鞋子只有一只。 原来...如此。 照活儿昨天下山其实能购置一双鞋来。 本该放在心上,却又没放在心上。 一是药更紧急。 二是... 天仙难道不会飞吗? 梦里的天仙是会飞的。 他也见过別的天仙会飞。 看来面前的少女。 是不能给他上演一场。 悬於空中,凌波微步。 罗袜不沾尘。 “是...小的疏忽。” “这就下山,为仙尊取鞋。” 照活儿承认自己的错误。 这个天仙打破了他很多的认知。 居然不会飞。 而且..还会如同凡人般生病。 头髮也由白髮变成黑髮。 不知何缘由,被埋在了雪里。 他心里有了一个猜测。 “不用了。” 少女急忙用言语阻拦。 “外面雪这么厚,你会很麻烦吧。 “我其实...没有很想下床走走。 “...在这里...多歇息会儿也没事。” 出乎意料的通情达理。 照活儿內心给出了一个评价。 携恩图报,套出修行方法的可能性,大大增加。 想到这,照活儿说道:“那您就先多歇息会儿吧。” “小的先去弄些吃食。 “您应该也饿了吧?” 要吃药,不用吃饭,照活儿现在是不信的。 “...饿了。” 少女小声回应。 多少有点不好意思。 如果...有法力在身。 可以不用食五穀的。 “行。 “给您门先开著,透透气。 “您要是冷,觉得受寒,就喊小的关门。” “好的...谢谢。” 他柴屋外,支起来锅炉。 烧起柴来。 拿雪擦拭刀具。 他今天仍然决定煮粥。 但是打算把粥煮得浓稠些。 往里面加肉和蔬菜。 照活儿其实没什么厨艺。 每天吃的东西,就是简单填饱肚子。 添柴烧火。 雪化作了水。 又变成了热水。 他倒出一些热水往木盆里。 这个木盆是专门洗脸的。 他跟一个已经死掉的奴隶。 学了一点木匠手艺。 平常也会自己做一些,便利生活的东西拿来用。 最大成果是搓出一把弩。 正掛在门后上。 弩箭带铁的箭头也有几支。 山上野兔野鸡多的时候,靠磨尖的铁箭头。 打到过几只猎物。 也算靠这个吃上了一些肉。 他用自己的洗脸布擦拭一下。 把热水倒掉。 重新等雪化作热水。 又倒了些出来。 把昨天没用到过的纱布。 放在木盆里。 端到天仙面前。 “仙尊大人,这里有热水。 “纱布是新的,本来用来过滤汤药,现在用不上了。 “您不嫌弃,可以用用。” 少女脸上有些惊愕。 才反应过来,这是让她洗脸的意思。 “好...好的。” 像小猫洗脸般。 轻轻擦拭几下。 有些不太敢看照活儿。 把纱布放进水盆里。 照活儿看出几分古怪。 才意识到,少女梳妆打扮。 他就站那里一直盯著看。 其实是不合现在时代的礼法。 照活儿接著水盆,放到桌上。 又递给她纱布包著的小巧木刷。 和一杯洁净的水。 “这是小的製作的牙刷,您可以用它清理口腔。” “虽然是旧储备,但是全新,无人用过。” “.....” “好...的。” 一番折腾下,终於完成了晨前洗漱。 少女轻轻呼出一口气。 异性服侍。 包括昨天身为病患,被男孩看护照顾。 这都是。 生命中的第一次。 “现在气透得可以了。 “仙尊大人,需要把门关上吗? “风虽然小,但多少还是算冷的。” 少女有些被嚇一跳。 往门口看去。 並没有出现男孩的身影。 他在门的另一边。 她看不见的地方。 对她说话。 这给她留有了,反应的余地。 “不用关...” “就这样吧...谢谢你。” “好。” 他简短回应。 其实有些冷。 少女想了下。 被褥往胸膛上努努。 要是因为著凉又病倒了。 只会给男孩添麻烦。 最好的办法是关上门。 比较暖和。 但是...她不想。 少女並不是一个心智多坚强的人。 她还没能从兄长背叛的事实走出来。 尤其是这个时候。 她不想一个人。 只是听著男孩那边声音不大不小,忙碌的动静,她就能获得一些...慰藉。 孤单带来的虚无感。 多少被缓解了。 哪怕,那个人是隔著门。 隔著墙壁。 这也足够了。 少女看向门外。 银装素裹的世界。 慢慢放空了思绪。 一碗热粥。 双手端到了她面前。 粘稠又厚实的一碗。 这这...么多吗? 她有些犹豫的接过。 从未沾过阳春水的素白十指。 只觉得沉甸甸的。 她又开始焦虑起第二个问题来。 “我要在...床上用餐吗?” “別洒床上...洒出来也没事...擦乾净就行。” 照活儿其实不太乐意有人在他床上吃东西。 他有点不符合当前身份地位的洁癖在身上,喜欢周遭长期待著的地方。 保持乾净整洁。 他想。 一切都是为了最终的收穫! 这是必要的牺牲! 只能容忍天仙少女在他床上喝粥。 少女有些羞,侧出一点身子。 尽力靠著床的外侧。 就算粥洒出来了。 也不会落到床上。 照活儿考虑到这位天仙疑似有点笨手笨脚。 没装得不太满,留有相当给她容错的空间。 少女会觉得沉甸甸的。 纯粹是粥里加得东西太多,煮得太粘稠。 照活儿喜欢这样的食物。 纯粹是穷苦出身。 即便是喝粥,也要儘可能饱腹。 他寻思天仙也饿了挺久的。 粥多喝一点,影响並不大。 少女慢慢喝下一小口。 並不烫。 处於温热,但更多偏向热的方向。 第一口粥液才刚过白皙的喉咙。 少女才发现男孩的双手是空著的。 “你...不喝吗?” “厨子不会饿著自己。 “已经提前用完餐了。” 说罢,照活儿看她大抵是可以自行完成进食。 往门外走去,准备给她留一个单独空间。 不曾想。 少女却开口道。 “外...面冷。 “里面比较暖和。 “你如果不忙的话。 “坐...坐在里面也没关係。” 照活儿听到这。 停下了脚步。 从柜檯里,拿出一本书。 將门掩上半道。 坐在小木凳上。 看起来书来。 她让照活儿坐里面。 又没让照活儿盯著她瞧。 那照活儿就算装。 也要装出认真读书的样子呀。 少女轻启唇齿,倾倒粥液。 悄悄抬起头。 男孩正认真读书。 半扇门。 轻扬光尘。 仿佛,整个世界。 就只剩下这半道般。 而外面则雪白的一片。 能听得见,男孩翻动书页的声音。 她內心深处鬆了口气。 小口小口喝起粥来。 粥熬得很糙。 事实上,少女还是第一次食用这般粗糙的食物。 粥內含。 蔬菜瘦肉咸蛋。 还有盐巴。 大杂烩。 先是被截杀。 然后在雪里挨冻。 又是生病。 少女也是饿了几天了。 醒来时嘴巴里,其实还都是昨夜的苦涩味道。 慢慢喝下这碗粘稠的热粥。 在寒冷的冬日早晨。 身与心却温暖了起来。 粥作为主食喝得比想像的更快。 肉蛋蔬菜。 全部堆积在一块。 倒不是她挑食。 过去受到的教育,让她用餐礼仪上纠结起来。 要...全部倒进嘴里吗? 一口...吞不下吧。 还是和他说...我用完餐了。 可剩这么多。 这是男孩精心准备的。 不多吃点,是不是不太好呢? 一双筷子置於纱布上,奉到了她的面前。 “仙尊大人用筷吧。” “誒...” 他不是在认真读书吗? “好..好的。” 少女惊慌。 难道,他一直在听我喝粥的声音吗? 我喝得...太急了吗? 少女將筷与碗双持。 悄悄看向又回到原来位置,认真读书的男孩。 好像送筷这件事,根本就无足轻重。 她慢慢夹起来蔬菜。 送进唇齿里。 细细咀嚼。 生怕发出一点声音。 打扰到刻苦的读书郎。 不是。 这天仙吃东西这么慢的吗? 照活儿將书已经翻到页底。 其实前夜,这书就已经看完了。 再看几遍。 也没什么兴趣。 倒不如说越看越生气。 他想將书放回原来的位置。 天仙少女此时喊住了他。 “我...用完餐了。” 照活儿接过餐具。 一瞟。 还算吃得乾净。 他收回餐具就准备一起清洗。 少女诚恳说道。 “感谢招待。” “粗茶淡饭,无足掛齿。” 他这么说道。 第13章 已经寻到 外面又下起了雪。 飘飘荡荡。 少女坐在那里。 看著半扇门外的雪景。 听著外面瓶瓶罐罐的声音。 没过太久。 男孩將手擦至洁净。 又坐回了原来的位置上。 不过手上多了一把刻刀。 手上有块木头。 时不时掉落一些木屑下来。 这是...在玩吗? 不过看他相貌年幼。 这个年纪的男孩贪玩一点很正常。 家族里的孩子们,在这个年纪都很闹腾。 不过,少女通过对他的观察,交流起来,很难把他完全当孩子看... “我能和你说说话吗?...会打扰到你吗?” 少女还是决定通过聊天获取一些信息。 “不会,仙尊大人有想知道的,儘管问。 “小的,但凡能答上的,一定如实回答。” 就像是佐证这只是单纯的閒聊。 照活儿头都没抬。 “好的... “今天...你不用劈柴了呢...” 少女的起手略显怪异。 “外面下雪,今天不劈。” “嗯...我想也是。” “你一个人住吗?” “在这之前是。” 之前暂时是? 我不在这儿..之前,他是一直一个人住吗... 少女思来想去。 最终还是问道。 “你的父母长辈呢..?” “死了。” 男孩的语气稀疏平常。 就像是在谈论一件与他无关的事情。 毕竟。 能活得长久的。 就只有天仙。 死了... “对...不起,我不该乱问。” 少女道歉了。 “又不是仙尊大人,您夺去他们的性命。” 照活儿吹了吹还不成型的素材。 “您不必道歉。” 气氛变得有些奇怪。 “这里是哪里...” 她又接著问到。 “林宅的后山。” “你是...林姓的人吗?” “是林宅的奴隶。 “替林宅在这里做,守山拾柴的事情。” 照活儿並不避讳身份,这个问题的真实答案。 男孩...竟然是奴隶的身份。 少女惊诧。 因为男孩的谈吐处事的细节。 她完全想不到,男孩还有这么一层身份在。 儘管男孩和她谈话,有关自我的称呼都是劣称。 可男孩的言语之外,在更多的交涉的细节上,並不自视轻贱。 反而透露著一种,这是为了表示对天仙的礼数和尊重。 整体上显得不卑又不亢。 少女知道,凡人们也大多分三六九等。 她还是第一次见到奴隶。 可他的年纪,分明不大。 失去了父母... 还做了奴隶... 少女想说些安慰的话... 话到唇边的那一刻。 却说不出口。 她本身虽不善於社交言辞。 可也能想到。 轻描淡写的几句话。 又能帮到他...什么呢。 於是。 少女终止了第一次主动的谈话。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太阳在天空的位置也在缓慢的变动。 双方都不再说话。 照活儿聚精会神在自己手头的事情上。 少女也安静的看著男孩的双手。 敏捷准確不带丝毫犹豫。 在木头素材上,刪刪去去。 往一个理想的模样逐渐靠拢。 最后少女才发现。 原来旧木里...藏著的是一只。 活灵活现的抱著松果的小松鼠。 好厉害。 面前的男孩真是心灵手巧。 少女才发现自己的观念是错的。 他创造的成品,完全已经脱离玩的范畴。 短短时间內,凭藉一把刻刀,一块旧木。 就达成了目標。 誒... 少女看向门外。 恍然大悟。 太阳已经快接近下山。 整个雕刻时间,並没有自己想像的那么短。 纯粹男孩雕刻得太认真。 自己作为旁观者,也看得...太入迷。 “仙尊大人您饿了吗?” 男孩问道,拍拍手,吹口气,將成品隨意一放。 “还好...不饿。” 少女在床上休息一天。 又没多做什么。 自然是不饿。 “那再晚些,准备用餐,可以吗?” “可以的。” 少女看著男孩把木屑。 倒进了小屋的炉火里。 他面前。 升起点点火星。 还有丝缕白烟。 这两天炉火一直在烧著。 多少有些奢侈。 但是柴屋里的床与被褥没有两套。 今晚也得靠著烧炉火取暖了。 想到这里。 他將少女眼中可爱的松鼠。 也扔了进去。 “誒!” 男孩抬头看著她。 “怎么了?仙尊大人。” “雕...雕刻的这么好。 “就这么烧了吗...” 少女真心惋惜。 男孩嘴唇轻抿。 还是开口道。 “这是消遣时间的玩具... “如果完成的更好。 “才有收藏的价值。” 说罢。 他搬出一个大木箱。 四面八方打开。 鼠,牛,虎,兔... 花,鸟,鱼,虫... 琳琅满目,栩栩如生。 按照种类,每一个夹层距离適当,摆满了精致小巧的木雕。 精细程度都远远在那个被扔进火堆里面的小松鼠之上。 甚至,还有些少女本身没见过的东西。 像车不是车。 像镜不是镜。 有些稜角分明,方方正正。 有些圆润无比,细节详实。 似是无言诉说了,这不並是男孩的独创。 这些造物,在世界上一定出现过。 是她没见过。 “这些都是,你做得吗.... “好厉害...” 照活儿没觉得这些有什么厉害的。 比起转眼就对人类进行清除,毁灭人类文明的那位天仙来说。 都是朽木罢了。 一把火就能烧得乾净。 他没事儿会雕这个玩,纯粹是以前。 可以卖钱。 后面在镇上卖得太多。 全镇上的人也没几个有閒钱的。 很快。 就卖不出去了。 后面他就出得少。 儘量把价格调高点。 慢慢只做精品。 张生儿总能找到,他找不到的销路。 索性售卖的事情全交给他了。 少女观赏之余。 发觉到了一点。 男孩的作品里。 这里看似什么动物,什么花草都有,什么样品都有。 唯独没有人。 “是人...太难塑造了吗... “还是...你...不喜欢雕刻人像呢...” 她试探著问道。 照活儿確实討厌把木头雕刻成人的模样。 有客户,想要人的雕像。 但是,没有足够等量的价值。 是没办法打动照活儿去雕刻人像的。 镇上並没有能给出等量价值的客户。 但。 照活儿瞳孔微动。 “倒不是难的问题。 “也不是喜不喜欢的问题。 “而是没有好的参照对象。 “不知道...把人刻成什么模样...” 討厌雕刻人是真的。 但。 人要以何种面貌,何种喜怒哀乐,出自身之手。 照活儿,一直都不知道。 这也是真的。 少女问道。 “要是...你找到了参照对象,就会开始雕刻人像了吗...” “对。” “祝你,早日找到...” “已经找到了。” “誒,这么快...” “只能说机缘巧合吧。” 少女有些结结巴巴道。 “你说得...找到...该不会是...” “正是仙尊大人!” 男孩盯著她的眼睛认真道。 是啊,我也没想到。 机会就这么出现了。 能给出足够价值的客户。 就在这里。 第14章 一生守候 要给我...塑像吗? 少女犹疑道。 “我现在...没有...可以回报给你东西。” “仙尊...大人的话,光临寒舍便是荣幸。 “倘若是为仙尊大人塑像,对小的来讲...就是无上幸运。” 照活儿道。 无...上幸运? 少女听说师傅说过。 从仙庭还在的太古。 再到至今的时光里。 凡人对天仙都是膜顶崇拜的。 確实有不少凡人喜欢给活著的天仙。 塑泥成像。 以求庇佑。 即便有些...天仙已经从人间消逝。 可香火仍然旺盛。 其中不乏...隨意夺走大量凡人性命,肆意虐杀凡人的天仙。 恐惧。 也能成为崇拜的理由。 甚至是长久不衰的原因之一。 相反的还有一类天仙。 不会隨意在凡人面前现身。 即便入世,也会遮面。 倘若露面,便不会轻易暴露自己天仙的身份。 其中极端者,他们厌恶凡人为他们塑泥造像。 窥见他们真貌,知晓他们真实身份,从而想要崇拜的信徒,反而会遭到抹杀。 少女...更接近,不想真貌被窥,被塑泥成像这一类。 她从来就入世少,也非志在人间扬名。 可男孩也对她有救助之恩。 思来想去。 她开口道。 “为我雕像的话...我不太...喜欢。 “如果...你...” “仙尊既然不喜,那便是小的僭越... “请仙尊大人,就將此事忘掉吧。” “誒...好...好的。” 照活儿看了会儿外面。 天色渐晚。 照活儿道。 “仙尊大人...多且休息,小的去外面准备晚食。” “好的。” 所谓准备晚食。 也不过是將早上剩下得粥,加入水,点燃柴火。 再煮热一遍。 然后放入昨天购置的料食。 还是老三样。 蔬菜瘦肉皮蛋。 蛋倒是换了一个。 看著燃烧的柴火。 照活儿心情有些焦虑。 没有表现得那么淡然。 其实...雕刻行为,只是他缓解焦虑的一种手段。 既然引起了天仙的兴趣。 才借势,说要为她立像之事。 原因无他。 天仙既然痊癒。 离开...是必然要提上日程的事情。 不如说,她既然痊癒,还赖在床上。 才是出乎照活儿他意料的事情。 不可能...就让她简单一走了之。 照活儿还没考虑好,要以什么样的说辞。 套出天仙的修行之法。 法不可轻传,是世人皆知的事情。 更...何况,成为修行者,还是要看资质的事情。 林宅曾经在奴隶中,选走过一批,有资质者,或许能成为修行者的奴隶。 照活儿黯然落选。 没有人会去给奴隶讲解,落选的理由。 事实就是事实。 除那次之外,就再也没有出现过懂修行的人。 最起码,要获得有关修行的情报。 只要获得这个情报,就是小赚。 其实...没有被醒来的天仙隨意打杀了就已经是赚。 套出修行之法...那便是大赚! 最起码要小赚。 本想借著为她立像由头。 让她多留些日子。 立什么样的木像。 从选材,雕刻工艺,需要参考对象配合,都是可以拖延时间的由头。 不过...少女既然都说了不喜欢。 照活儿便直接放弃了这方案。 还是不要让她生恶为好。 毕竟。 凡人与天仙。 看著都是人的模样。 本质上,一个本身孱弱无力,一个拥有无上伟力。 说是两种不同生命为过。 她落难时,看得出心態不稳,可如今恢復逐渐健全,照活儿也不得不保守起来。 她听著门外的小小动静。 少女本意是想说。 如果你...实在想给我立像,也不是...不行。 那句话,却没能及时说出口。 少女將洁白如玉的十指虚握。 现在... 肉身的法力还是...一点都没有恢復。 这里的灵气稀薄得有些异常。 原本就是考虑到特殊的情况。 才在会法身上篆刻聚灵术印。 聚灵术所需法力甚少。 偏偏便是这一丝法力也无。 她想到。 要是使不出法术护身。 贸然下山若遇险失去肉身。 那就得不偿失了。 原身不毁,方能证得【大道】 初始肉身被毁的天仙,会失去永攀【大道】的机会。 少女將素白的手,从胸口轻轻放下。 她想著。 要不要和男孩说下... 让她在这里...多待一会儿。 直到她能从稀薄的灵气,缓慢获取恢復一丝法力,用於聚灵术。 那个时候,便是告別之时。 可... 少女又黯然起来... 可自己恢復了法力,又能去哪里呢。 父母要怎么看待他们的孩子相残之事... 师傅她...为什么要让我独自离开山门... 明明从来都没有过... 可偏偏这次...就... 到底...该怎么办呢... 忽地。 少女灵光一闪。 我... 就躲起来吧! 修得天仙境,就有千载之寿。 兄长...只是对我起了杀心。 但是对父亲还有...母亲,並无意见。 就算我不在,兄长也能尽到侍奉之责任。 虽然不能自己为他们,养老送终... 但比起骨肉相残的事实... 这样是不是要更好呢... 师傅也是天仙之境... 同样有千载之寿。 只要...等一百年就好... 那样... 所有人都不用痛苦... 我还能和师傅再相见... 只是...要等...百年而已... 一百年的时光。 是凡人的终点。 而她的生命,才刚刚开始。 但。 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她要躲在哪里呢? 脚步声,渐近。 男孩端著晚食进来了。 还是粥。 她看著热腾腾的浓粥。 男孩低著头。 升起的热气。 他的脸。 就藏在热气之下。 其实,答案一直都在这里。 不是吗? 躲在这里,不就好了。 少女,心中得到了答案。 她接过热粥。 轻轻问道。 “我能在这里多待一会儿吗?” 男孩面容看得出,他有足够的惊讶。 然后。 他展现出。 真诚且克制的面容。 眼睛泛著眸光。 “仙尊想在这里住多久都行。 “十分欢迎。 “哪怕是—— “一辈子。 “对小的来说,都是愿意的。” 少女愣住了。 一...辈子。 儘管男孩的话有些夸张。 但他言语的声音很诚恳。 她看著他。 灵巧矫健孩童模样的身体。 细软浓密稍显狼藉的乱发。 还有... 白皙的皮肤。 轻抿的幼唇。 秀挺的鼻樑。 明亮的眼眸。 最后。 像是妆痕。 像是伤痕。 停留在明亮之角,渐变延长的黑红阴影。 她和他接触不多。 也能感受到。 男孩身上自省克制。 却又十分旺盛的生命力。 她想。 一辈子。 凡人的一生。 大多。 活不过百年。 即便是修行者。 若不能位列天仙。 也是百年寿限。 而自己可以活一千年。 如果自己真藏在这里。 看著男孩慢慢长大。 凭藉逐渐恢復的法力。 帮男孩摆脱奴籍。 帮男孩获得自由。 帮男孩置办產业。 帮男孩寻找姻缘。 帮男孩照顾子嗣。 隨著时光岁月流转。 男孩在百年时光里。 会慢慢垂垂老矣罢。 直到变成老者。 直到踏入死亡。 真若要躲藏百年时光。 她愿意... 守候至他的生命尽头。 凡人的话本里的田螺姑娘。 与少女的痴迷执拗相比。 也会稍显逊色吧。 为了报恩,即便是救命之恩,也不至於搭入百年时光。 她却浑然不觉得奇怪。 少女本就不入世,虽对凡人的生活知之甚少。 是为了报恩。 但守望凡人的幼童,成长到死亡的一生。 这样的田螺姑娘。 世上恐怕没有几个。 即便这守候的心愿也藏著,对过去一切的阴暗逃避。 少女將脸蛋靠近热粥。 低低地说道。 “那...就一辈子。” 这就是她的真心话。 所以只说给自己听。 声音迴荡在粥的水面上。 男孩站在门外的面世界。 耳聪目慧的他听到一点动静。 却未能收听全貌。 他回首问候道。 “仙尊大人...您遇到什么困难了吗?” “誒...没有!” 少女將头抬起。 她想。 他没听见吧。 “我...没事... “还有...就是... “谢谢你...你的照顾。” 为了与这番话,展现足够的善意。 她浅浅地笑了。 那是。 易碎却能夺人心神的微笑。 她的黑髮太长。 垂於半坐腰身。 因为天生丽质。 所以不施粉黛。 清白轻纱裙摆。 难掩柔身玉骨。 她嘴唇勾勒的弧度。 像是点缀在寒冷夜雪的绽梅。 照活儿將这一幕,收入眼中,什么也没回应。 从她的视线里消失了。 * 照活儿坐在可以让身体支撑的地方。 他不该如此鬆懈。 自从相遇起。 照活儿就觉得。 少女气息梦幻。 这场相遇。 他內心深处。 说不定,一直在害怕。 这千载难逢的机会。 不会是一场幻梦吗? 但。 即便是梦。 无论如何也要將梦,不断延续下去。 直到通过她得到力量。 拥有匹敌他们,甚至是將他们,全部从世界上清除的伟力。 他追寻力量,追寻成为修行者本身。 就是为了这个目標。 这真是一个狂妄自大的梦啊。 一个奴隶居然想做这样的事情。 他的心与面容,在寒风和雪里。 逐渐僵硬起来。 潜藏的恶意。 换来的善意。 他並不適应。 第15章 无烛夜谈 是夜晚。 一番洗漱后。 该入寢了。 照活儿將各种器具整齐码好后。 又回到了温暖的屋內。 今夜。 是捡到天仙的第二夜。 往日照活儿会借著炉火的光,看会儿书在睡。 但今晚,他打算早些睡。 睡哪呢。 天仙正坐在他原本的臥榻上。 少女的双腿侧放著,有些莫名拘谨,手指也攥在一起。 所以照活儿打算伴著炉火。 像昨天一样,伏案就著桌椅上,睡一觉。 屋內其实没有完全灰暗,就著炉火。 还有月光。 流溢进来。 照活儿將头別过。 说道。 “小的先睡了,仙尊大人如果有吩咐儘管说。” “好...好的。” 这里没有像蜡烛一样的光源。 如果不走得太近。 其实谁都不能太看得清对方的脸。 虽说如此,照活儿没有像昨天那般。 面朝著天仙,而是別过相反方向。 时间在缓慢流逝。 照活儿的头脑保持著清醒。 身体却逐渐僵硬起来。 因为一动不动。 脑海在筹划著名。 如何不引起天仙少女的反感。 得到修行之法。 机会或许...就只有一次。 必须慎之又慎。 而今天的劳累显然不如昨天。 照活儿不太能睡得著。 他想轻微摆脱僵硬的身体。 却又担心发出稀疏的声音。 惊扰到天仙。 於是继续保持著一动不动。 照活儿就要在这样一种僵硬的状態。 慢慢失去意识的时候。 “睡...睡了吗?” 他一激灵,从身麻中挣脱。 “没有。 “仙尊大人怎么了?” 照活儿慢慢转身,看著臥榻上,天仙的方向。 少女是跪坐的姿態。 她的手放在裙摆下,白玉似的指尖攥著被褥。 “你...睡在那里,挺...挺难受的吧。 “冬天...要小心著凉... “要...要不来这吧... “这本来也是你的床榻。” 照活儿愣住了。 “您睡哪里呢?” “我...我也睡...睡这儿。” 她白红的指尖轻点在身下的床榻。 少女的声音,明显听得出来,有些不好意思。 一时间照活儿的大脑飞速运转。 这个世界的礼法应该还没开明到陌生男女之间。 为了取暖不著凉,睡得舒服,这样的理由,睡到一块去。 更何况像是奴隶和天仙,这样身份已经不是悬殊,用天差地別也难以形容恰当。 这能睡到一块去,已经不是开明不开明的问题。 让外界的第三人知晓,只会觉得惊世骇俗,伦理纲常毁得一乾二净。 没有礼法。 照活儿再问道。 “仙尊大人。 “这合適吗?” “合適...我觉得合適。” 她声音坚定。 少女决心逃离过往的一切。 那么对她施救的男孩,就是在百年未来中唯一的羈绊。 和男孩保持相对亲密的关係,庇护他直到百年寿终之后,以偿还救命之恩。 是少女有主动意愿去做的事情。 而男孩年幼,两人暂且应急睡到一块。 对少女来说,这不是...太大的问题。 少女虽入世甚少,对男女之別是知道的。 但是目前身无法力,未来一段时间內,极有可能,还是要继续受男孩不少的恩惠与帮助。 既然这样,便不能再独自霸占床铺了。 虽然她的道理,她自己都能说得通。 少女內心还是有些羞涩。 倒不是出於男女之別。 只是很久没有...和还不太熟悉的人,亲密到睡在一旁过。 和內心这股羞涩的斗爭,终於在照活儿彻底睡死僵硬前。 决出了胜负。 她才出口邀约。 照活儿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喜该忧。 最终,他决定还是顺从天仙的意愿。 “小的...明白了。” 继续推进与天仙友好的关係。 会更有利於达到他的真实目的。 少女主动掀开被褥,让出一个身位。 照活儿却没躺在哪里。 他坐在床尾靠著墙。 “小的睡这里就好了。” 他把被褥盖在膝盖上。 踩著被沿避免漏风进来。 “这里已经足够温暖舒適。” 少女依坐在床首。 慢慢將被褥一部分盖在自己裙摆上。 悄悄將腿併拢。 她心里稍微鬆了一点点气。 少女想。 或许在未来他们会对彼此十分熟悉。 但现在。 双方仍然是生分的。 倘若男孩就睡在她身塌的右边。 少女多多少少会紧张起来。 没有拒绝她的好意。 也没有让她感到紧张。 男孩主动坐在床尾靠著墙。 不卑又不亢。 透露出远超他这个年纪持有的体面。 实在难以想像,他说自己的身份,是奴隶。 这样的孩子怎么会沦落为奴隶呢? 这其中或许有什么隱情... 天仙少女坐在床首。 照活儿坐在床尾。 两个人各扯盖著一部分被褥。 不生远也没近在咫尺。 照活儿能感受到。 除他之外的。 第二个代表生命的热源。 如果他想看天仙的脸上的神情。 就需要將头偏转过去。 但他不会。 因为。 他遇到了一个问题。 少女在慢慢將腿放平的过程中。 可能玉足脚踝太过光滑,原本的白色罗袜居然脱落了。 脱落也就算了。 可偏偏触碰到了照活儿的手背。 然后少女將腿放平的进程,戛然而止。 两人都在一张床上,床又不大。 一点肢体接触都没有,是不太可能的。 她的皮肤。 很冰冷。 这是照活儿的第一感受。 想来也是,两个人在不同角度拉扯一床被褥。 这被褥不四处漏风,就万事大吉了。 脚足是心臟血液热流最远的肢体。 如果用手的皮肤去体测脚的皮肤。 那么手一定会觉得脚冷。 照活儿本想將手抽回。 可是他就意识到,这床不大,实实在在的单人床。 就算他把手抽空。 天仙如果要想睡得舒坦。 他还是得从床上下去。 这样岂不是辜负了,她的好意了吗? 那么有没有两全其美的办法呢? 有的。 照活儿抓住光滑玉洁的脚踝。 少女一惊。 他不等她说些什么。 就放进了自己的怀里。 “请原谅小的僭越,仙尊大人...这样要更暖和些。” 他用肚皮隔著衣物,温暖著少女的足心。 照活儿再次以身犯险,他將他的意愿凌驾在天仙之上。 即便是可以解释出於一片好意,但这也可以解释为是对上位者的忤逆。 少女没要求过,多此的一举好意。 天仙自然是上位者,她可以驱使照活儿,赏赐他,共享她的臥榻之侧。 但不意味者,照活儿可以出於自身意图,明目张胆对她进行触碰和操控。 前些时候照活儿对少女的一切冒犯,可以开脱为紧急避险的治癒必要之举。 今时不同往日。 少女痊癒並重新拾自我。 照活儿能朦朧感受到衣物之外,冰冷的足心,更进一步陷入了僵硬。 这是关键的一步,也是危险的一步。 这是,对天仙態度的再次试探。 慢慢地。 那只被放进照活儿怀中的玉足。 也將自身的力量收了回去,任由重力施加。 他的內臟,隔著衣服,不是肌肤之亲,却也能感受到她的肢体,沉甸甸起来。 “...没有...奇怪的味道吧...” 少女的话语有些迟疑,或许是不太自信。 她其实也不知道自己在雪里埋藏了多久。 灵气稀薄的这里,法衣自净都难。 在深冬提沐浴更衣的需求,未免太苛责男孩。 所以,她有些害怕,未曾清洗的身躯还有...腿足... 会不会有异味呢? 奇怪的味道? 自从少女进屋之始。 照活儿就能闻到少女身上慢慢溢满在温暖屋內。 淡雅冷冽却又回甘的气息。 像是。 人从未见证过的雪山寒花。 “香味不算奇怪的味道吧。” 照活儿道。 “那就好...”少女放下了心。 很快她又开始担心起,第二个问题。 少女问道。 “我的腿...挺重吧?” “比柴要轻,所以还好。” 照活儿直言道。 一时间安静起来。 照活儿以为今夜,就要这么度过了。 浅浅的笑声从床头传来。 他寻声看去。 少女確实在笑。 脸上像是扫去,暗藏已久的阴鬱。 却又不是如同正午太阳的,大肆放晴。 是月,不藏於云的月。 是在室內升起的第二轮明月。 太阳要比月亮耀眼明艷的多。 少女的笑容,像一轮皎洁的婉月。 人无法直视太阳,就像无法直视人心。 但月光总能让人安然静心的欣赏。 儘管日与月,都是凡人不可触碰的天体。 但少女就近在身旁。 照活儿一时看入了神。 少女轻抬云袖,掩面道。 “我还是第一次...听人把腿比作柴轻。” 笑意却不掩。 直到她將第二条腿也放进了他的怀里。 “这样呢?” 他回过神来,忠实回答。 “还是柴要轻。” “好吧。”少女带些气馁,“看来是我太瘦了。” 他低著头,看著她的腿。 匀称玉骨,冷雪苍白。 这是鞋弄丟的那只足掌。 所以照活儿印象深刻。 想到这。 他那句。 你比一堆柴要重的心里话。 没有说出口。 不过本就也没打算说出口,暗自吐槽罢。 作为一个整体,少女確实要比日常背上的柴堆重些许。 但两者的价值,並不能用重量来衡量。 他用被褥將少女的腿足盖好。 照活儿厌恶被他人触碰。 本能抗拒与人的肌肤之亲。 如果是出於他自身的主动意愿。 並且隔著衣物。 却也能勉强接受一二。 一切,都是为了更大的目的。 唯有忍耐。 夜晚就这样隨时间流淌。 照活儿的心神开始疲惫。 二人就这样半坐半依在床的两边。 她打算等男孩睡著以后,就將双腿屈膝收回来。 之所以要等他睡著。 是不想辜负了他的好意,他用温暖的肚怀,暖和她冰冷冷的腿。 但要是,整晚都將双腿放在男孩的怀里,他也会睡得难受吧。 男孩的眼睛已经闭上许久。 呼吸也变得越来越清淡。 仿佛睡著了般。 少女垂目轻轻低声道。 “长大以后... “...你想做什么呢?” 眼眸与生俱来被勾勒上的黑红色妆痕。 慢慢裂成了伤痕。 “我想成为修行者。” 照活儿睁开瞳孔。 他的目光没有一丝退让。 声音中也没有一丝迴避。 少女未曾想得到的是这样的回应。 她甚至没想得到回应。 这是...她未曾设想的答案。 少女看见悄然入眠的男孩。 忍不住发出对未来生活畅想的...轻声囈语。 他没有睡著。 又或者是从休眠中被她的话语唤醒。 “你...为什么想成为修行者呢。” 少女的声音颤抖起来。 身为天仙。 她本该就有答案的。 世界上,有什么比成为修行者,成为天仙,更值得人们去追求的呢? 这条道路的尽头。 是永恆的生命与自由。 “成为修行者,才能实现我想要...做到的事情。” 他给出了,他的真实想法。 照活儿本打算等待著更好的机会。 可当天仙主动悄然提起他对未来的意愿。 真的还有比现在,更好更合適的时机吗? 他毫不犹豫,选择作答。 少女面带惊愕,隨后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中。 可照活儿不会放弃到手的良机。 “仙尊大人...林宅曾经从奴隶中挑选一批有修行资质的人...” “我落选了,您能帮忙解答下落选原因吗?” 少女明白了。 眼中的男孩... 並不想度过属於凡人的一生。 一生守候只是她的自作多情。 少女黯然低著头。 漆黑的长髮轻盪著。 原来... 你和哥哥...他们...还有 我... 追求的... 都是一样的吗...? “你的灵识,太过微弱了...” 她沉默了许久。 最后还是说道。 “你想成为修行者的话... “我帮...” “砰————” 鲜有来客的山上柴屋。 被猛地一脚踹开门。 那里站著一个高大强壮的身影。 门敞开,风雪得以吹进。 雪花伴隨寒风,將屋內本就不多的温暖冲刷地一乾二净。 男人恶意大声地举止,吵闹得不行。 “呦—— “小老弟怎么金屋藏娇起来。 “还不跟你老大哥说下呢?” 张生儿就站在那里。 他脸上儘是放肆笑容。 第16章 夜访来客 张生儿大手一甩。 將有积雪的被褥扔在身后的地上。 灰尘震盪。 他笑骂道。 “我本还担心。 “雪下这么大。 “天这么冷。 “小老弟可別冻死在山上。 “老子夜爬这破山。 “给你送被褥来。 “没想到。 本书首发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方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你小子。 “金屋藏娇,美人相伴,只差红袖添香。 “好一个快活今宵。 “纯纯享福啊。 “难怪你死活都不爱下这破山。 “换老子来。 “老子就算死。 “也要死在这山上呀!” 张生儿如同野兽首领,用眼睛巡视屋內一番。 他的视线十分露骨,似寻猎般定睛看著两人。 “二位...不解释下吗?” 少女攥著的指尖发白。 她反问道。 “你...是谁?” 照活儿將这一幕看在眼里。 心中的揣测,更往落实了些。 天仙...她极有可能,失去了可以主宰一切的力量。 传说与话本里,天仙总以不老的白髮登场。 即便是游戏人间,原本偽装的黑髮,也会在关键时机,恢復白髮的神采。 用力量將大局逆转。 除非失去了力量... 不然无法解释,身为上位者的她,为什么在行为粗暴的张生儿面前,展露出惴惴不安的神采。 但无论如何。 初次见面,发色由白变黑的奇异景象,仍然在他心里难以磨灭。 这也在他心中,解释了她会生病,她不会飞的原因。 照活儿深呼吸道。 “交给我来处理。” 他起身。 少女却拉住了他。 照活儿看著她的眼睛。 安抚道。 “他是...他对我有救命之恩...也是我的兄长。” 即便他不想承认,说这样的话,一方面是无害化张生儿,起到安抚少女的作用,一方面是为张生儿轻佻狂妄的言语,起开脱的作用。 少女从他嘴中听到是有亲缘的兄长。 才堪堪將手放下。 她不曾了解兄弟姐妹,会用这样一种恶劣口吻交流相处。 一时之间,思绪万千,內心隱约有各种不安感。 还是担心道。 “小心...” 照活儿回道。 “好。” 按原规划,他没打算在张生儿的面前,主动暴露少女的真实身份。 自始至终。 张生儿在照活儿心中是一个不可控的变量。 行事粗狂,没有章法,任意妄为。 这是一对互相行事乖张的兄弟。 他直视这如同铁塔般的男人。 “出去说。” “呵,这时候就愿意在外人面前称兄道弟了呀。” 张生儿不屑地笑道。 他跟著照活儿往屋外走的时候。 张生儿却又在一瞬之间。 回首平静地看著少女。 少女不明白他有何意图。 男人却收回了视线。 又继续跟著照活儿往外走。 少女跪坐在床榻。 十指攥在一起。 缓缓失去血色。 越发担心单刀赴会的男孩。 对陌生来者,她感到不安。 * 银装素裹的山林。 看不到多少生机。 安静空寂。 照活儿停下了脚步。 “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刚。” 张生儿也停下。 “漂亮姑娘,从哪里捞的?” “山顶。” “嚯~又是山上。” 张生儿笑了。 “你这受大山庇护,走运的混球儿。” 他伸展开四肢,流露出笑容。 “这是第二个了吧?” 照活儿沉默。 张生儿会心一笑。 “长了一副好皮囊就是好啊,哪里都有女人会喜欢。” “我这样的丑货,不用钱,不用拳头。” “压根就没有女人能看上吧。” 照活儿不太能理解张生儿的逻辑。 他一向觉得这个人有些顛三倒四。 最起码,单论外表,照活儿並不觉得张生儿丑陋。 张生儿拥有奴隶中最健硕强壮的身材。 灰衣之下是滚烫大块的肌肉。 头髮乌黑粗丽,完全与其他奴隶因营养不良,发黄的髮丝区分开来。 同样的是披头散髮。 话本里,北方强壮的蛮族野人,要更符合张生儿的形象。 虽然完全脱离了俊秀这一面,但展现了生命野蛮蓬勃的一面。 奴隶不能蓄鬚。 张生儿鬍子有些拉碴,他眼睛也很大,棕黑的瞳孔也比寻常人要大。 也许正是因为太大了,总寻见不得什么光亮。 不论这些关於人的细节。 张生儿作为一个人的整体,是一个稍大號的人类。 在奴隶中,在平民中,在人群中。 他总是鹤立鸡群,格格不入。 人们无法不注意到他。 作为个体,他总是吸人眼球。 这样的一个人。 照活儿无法单论从外表评价他是丑陋的。 如果不將丑陋框定在外表以內。 人最丑陋的或许不是外在,最丑陋的或许是心灵。 在心灵主导下。 做出的不堪抉择。 照活儿打算客观评价。 “只看外表的话,你也不算——” “把她给我吧。” 张生儿像是提起一件微不足道小事的口吻。 “什么?” 照活儿只来得及质问。 张生儿如往常那般。 由恶意构成了一个微笑。 “我说。 “把屋里那个漂亮得过分的女人让给我。” “你要做什么?” 照活儿的眼睛冷了下来。 张生儿继续笑道。 “男人和女人独处一室,还能做什么? “和她睡嘍。 “这样的美人,放之四海,也举世罕见吧。 “今夜能和她一度春宵,我死也愿意呀。” 张生儿见照活儿眼神逐渐成冰。 他边笑边宽慰道。 “照活儿。 “你毛都没长齐吧。 “屋里的美人,明显年长你许多。 “在你不能尽人事的年纪,这份好差事,还是让哥哥来吧。 “虽说女大三,抱金砖。 “但小主人很钟意你,你不会不知道吧? “你已经被林音亲眯了,男人不要三心二意的。 “泼天的富贵不要接不住啊。 “所以说啊,小老弟,今晚就把她让给哥哥吧。” 照活儿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对眼前的恶棍狂徒,凭藉多年交往。 张生儿不是在说戏言那么简单。 “她的身份是... “...天仙。” 照活儿拋出事实,想以此击碎狂徒的痴心妄想。 他没有撒谎,因为张生儿也是如此了解他,说谎只会被看破。 “她不是你能染指的。 “你做出冒犯之举。 “只有死路一条。” 照活儿先是威逼。 “但,如果我们尽力交好她。 “为她所用。 “不仅可以光明正大的摆脱奴身。 “还是踏上修行的道路。 “这都是可行的。” 他再拋出利诱。 张生儿沉默了许久。 接著。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张生儿爆笑。 笑声如雷。 直到他的笑声静止。 照活儿冷眼定睛看著他。 “你疯了?” 他一只手捂著肚子。 一只手还不忘记指著照活儿。 “哈哈哈,真得是我疯了吗? “难道不是你比我更疯吗? “这有谁会相信啊? “天仙...蜗居在你这个奴隶儿的臥榻上? “再说了,堂堂仙尊凭什么传授你修行之法呢? “你值这个价吗? “看来是你疯得更彻底啊,哈哈哈哈。” 照活儿平静地道。 “你应该知道,我不会在这种地方撒谎。” 张生儿单手將笑出来的眼泪抹去。 这个动作持续了许久。 他的眼泪其实没有这么多。 他继续说道。 “是啊,你没撒谎。 “可又能如何呢? “只能说明是这个世界,再一次疯了而已。 “对我们这种螻蚁来说,一切是无法预料的。 “明天、意外、还有惊喜。 “到底谁会先来呢? “我从来没想过这些问题的答案。 “这些好处对我来说真的重要吗? “我呢,只活在现在,也只能看见现在。 “照活儿,你知道吗? “我打架从来没输过的原因。” “你到底想说什么?” 照活儿確实未曾见识张生儿落败过,他下意识將身体紧绷。 “我有趋利避害的直觉。 “能从人群中辨认出,那些具有真正威胁的人。 “如果我会输,我就不会动手。 “也就是说,我从来不打没准备的架。 “这是我百战百胜的秘密。 “就算是你。 “我还是第一说给別人听啊。” “——砰。” 照活儿佝僂著身子倒地。 剧烈的痛觉,从腹部,传达至四肢百骸。 许久未曾,对疼痛有如此直观的感受。 这还是来自身边人的伤害。 他几乎要因此昏厥过去。 而照活儿没有直接失去意识的理由原因很简单。 他察觉到了张生儿动手的前兆,绷紧了身体,进行了一定程度的躲闪。 这是张生儿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对照活儿动手。 即便照活儿有防准备,面对迅雷不及掩耳的突袭。 他还是无法抗衡。 他不明白。 为什么,心中会有无法捨弃的一丝幻想呢? 只凭藉谈话谈判交流,就能和解这场分歧的衝突吗? 他的反应还是太慢了。 犹豫就会落败! 看著被自己一拳击倒的他。 张生儿继续不咸不淡地说道。 “我看见了,那个美人瑟瑟发抖地模样。 “她对我毫无威胁,而我能对她为所欲为。 “这就是直觉告诉我的。 “你知道的,我一向跟著感觉走。 “虎落难,被犬欺,没想到。 “放到天仙和奴隶身上也能適用啊。 “人生真是精彩啊。” 眼瞅照活儿要挣扎著爬起来。 张生儿面露不快。 “砰——。” 他走向前,补上一脚抽射。 “我姑且还算讲点兄弟之情。 “收了点力,没想到你比我想像的还要结实啊。” 势大力足的一脚,让照活儿在深雪上滚动几圈。 再也无力站起。 他仰躺著。 张生儿朝著那座小屋,慢慢前去。 他能听见他说的话。 声音与他渐行渐远。 “照活儿。 “你想要向所有的天仙復仇吧。 “你想修行无非就是为了这个。 “【把天仙从世界上清除】 “你说过这样的梦话吧。 “简直是痴心妄想。 “你做不到的。 “为什么呢? “你太软弱了,照活儿。 “软弱又胆小。 “你这样的人什么也改变不了。 “我就不一样了。 “我就可以做到,我想得到的一切。 “你无力地躺在那里。 “这就是最好的证明。 “就老实躺在那里吧。 “她不是那位毁灭我们故乡的天仙。 “但真的有比,用奴隶之身,褻瀆玷污一位现世天仙。 “有比从她身上享受极乐? “更羞辱这些肆意妄为又寿命悠久的东西吗? “哈哈哈哈哈哈。” 目光是往日熟悉寻常的灿烂星河。 可今天一切都要变得不同。 照活儿能察觉雪上的摩擦声正在越来越小。 他的身体由衷感到疲惫与痛苦。 如果继续躺在这里。 不仅会失去她...一位天仙的信任。 他更难以忍受的是。 对一桩即將发生的暴行,无能为力。 自內心深处的愤怒与憎恨。 再一次充沛翻腾。 “张生儿——” 双手抵在膝盖。 “我会—— “——杀了你。” 照活儿破音的怒吼。 在山雪之上无限飘荡。 直到远方。 那个男人回头一笑。 仍然是让人心生厌恶的笑容。 他只是,嘴唇轻动。 第17章 待扣扳机 少女浑然一悚。 男孩愤怒的咆哮之声,传递到了屋里。 浓烈的不安,化作心里幽雨,一片確切的落地。 直到此刻,她才领会。 男孩兄长出门之前投来的视线。 分明是在看案板上待宰杀的鱼。 那是对生命的习惯性漠视。 她见过这样的眼神。 从床榻赤足跃下,拾起男孩放在柜內的那把刻刀。 正是下午他雕木像的那把。 她跪坐在臥榻上。 看著刃尖无比锋锐,冒著寒光。 如果男孩遭遇不测,她无法原谅想要贪恋攀升大道的自己。 被遣返符榨乾的法力,在如此灵气稀薄之地。 得不到应有的回覆。 只有自裁释放被肉身束缚的法身。 即拋弃这具降生以来,相伴至今的初始肉身。 只有捨弃肉身。 才能取回原本的力量。 她將刃尖放近心臟。 法衣没有法力维持,凡间的刀刃,只要用力,亦能刺入。 心在剧烈地跳动。 自裁无疑违背了肉体对生的本能。 少女咬裂柔舌,一丝鲜咸甜味... 与之前喝下的东西... 粗糙的粥和苦涩的药交融在一起。 必须... 必须... 这一次...我不要逃避。 必须要下得去手! 她闭上眼,双手按著刀尖向內。 欲刺入心臟之时。 门被再一次的踹开了。 不是男孩。 那里,站著的,是那个陌生的来客。 “站住!” 少女下意识地將刃尖调转对著门。 “你对他!做了什么!?” 或许是似有似无的上位者威严。 高大的男人停下了脚步,將双手举起。 “姑娘,您说得是我那个小老弟吗? “我什么也没对他做。” 少女质问道。 “他在哪?” “我们打雪仗呢,小老弟输不起,被我撂倒在地。 “兄弟之间总会玩点这种粗暴的小游戏...” “他在哪?” 少女再一次质问。 “你觉得,我很好骗是吗?” 少女不再寻求男孩的信息,將刀尖调转,再对准了自己。 张生儿退后一步,直觉告诉他。 倘若让她就这样自裁。 局势会从他手上失控。 捨弃肉身,释放法身,这是天仙不为凡人所知的隱秘。 张生儿做出了正確的应对。 “姑娘,您瞧,小老弟不是正在回来的路上吗?” 他再让出一个身位。 门之外的寒冷世界。 少女看见了照活儿。 清丽面容上的决绝,暂缓了下来。 多出几分心安的神情。 男孩低著头,捂著肚子,竭力踉蹌在雪中向前。 已经不远了。 快要抵达这座小屋。 少女由衷的鬆了一口气。 男孩並没有生命之危。 剎那间。 他抬起头,看见了她。 嘴唇的动作。 比声音的速度要快。 等她意识到他说了什么。 “——快逃!” 已经太晚了。 火炉连同桌椅一起倾倒。 星火溅射之间。 高大强壮的男人一只手夺按在刻刀刃面,被刺得鲜血淋漓。 一只手扼住苍白秀丽,纤细的脖颈。 穷凶极恶的歹徒,做不到细嗅蔷薇。 偏偏还要將这花儿连根拔起折断其性命。 少女想反抗。 “哈,真是个贞洁烈女啊。 “省点力气吧,你想寻死是吧。 “別急,我会折断你的脖子。” 张生儿一番这样的话。 少女反抗的心气,全部卸掉了。 如果就这样被扼断喉咙。 她反而会取回真正的力量。 一念之间便可將男人碎尸万段! 可恶意的男人,像是看穿了这个凡人不应知晓的秘密。 少女瞳孔里对生命漠视的男人正在等待著什么。 男人紧握著刻刀锋锐那面的手,鲜血正在涓涓流下。 如同感知不到疼痛般。 声音慢慢近了。 他突然发力,从少女攥紧的手里抢走了刻刀。 “——噔!” 那把刻刀被甩飞了出去。 钉在了门上。 鲜血从男孩左脸流下。 似乎原本雋秀的脸蛋,要增添无意义的疤痕了。 被扼住喉咙的少女心怀担忧却什么也说不出口。 张生儿一丝一丝收拢了力量。 只手就將少女提起。 似將美丽动人的花儿从瓶中摘取。 高高举起,再而折断纤细的根茎。 像是一场盛大的处刑。 “没刺著吧?” 张生儿这么问道,如同当了少女的嘴替。 她现在说不了话。 照活儿將脸上的血抹去。 “没有。” 这不是他的血。 “什么嘛,我投得还挺准得。 “就这么急著想观摩一番吗?” 照活儿没有说话,他环视寻找了一圈。 从门的后面取下了弓弩。 “別轻举妄动啊,我大老爷们儿可收不住力。 “你也不想看一出红顏薄命吧。 “对我来说,死的,活的都一样啊。 “我生冷不济,照单全收的。” “鬆手。”照活儿说。 张生儿听见了,背后弓弦上拉的声音。 “哈哈,你以前做得小玩具。 “你要拿这个玩具来威胁我吗? “铁的那部分,可都是我给你弄的。 “转眼间,都过去了这么多年,你还再玩这个啊?” 这把弩陪伴了照活儿许久。 也靠这把弩,他吃上过野生动物的肉。 照活儿看著手中的弩。 木臂上的纹理,早已斑驳成深浅不一的暗红。 铁製的弩机裹著层红褐色的锈衣。 像凝固的血痕。 望山的刻度已模糊难辨,可扳动悬刀时。 牙鉤与鉤心的咬合依旧发出“咔嗒“一声脆响,带著金属特有的执拗。 他想。 是。 这把弩,如果没有你帮忙,我绝对造不出来。 我痛恨你是个疯狂的混蛋。 我总是依赖著你这个混蛋。 我更痛恨要选择依赖一个混蛋的自己。 如果... 不是想要依靠你这个混蛋... 就不会露出被你抓住的破绽。 他平静地说道。 “你知道这把弩的伤害,我演示给你看过。” 就像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我当然记得,射穿靶子你眼睛兴奋得一闪一闪亮晶晶。 “哈哈。 “真像一个货真价实的小鬼,小屁孩。” 张生儿也想起了另外的人。 “你们总是这样愚蠢...软弱...又胆小。” 记忆最终还是变得陌生模糊,被替代为日益熟悉的眼前人。 “鬆手... “这是,最后一次警告你。” 照活儿举起弩对准了张生儿的背后,他已將弩箭埋了进去,弦也已上好。 只等扣下悬刀,扣下扳机,就可射出致命一击。 局势似乎要逆转了。 然而。 张生儿面露微笑,少女不明白他在笑些什么。 男人只是继续放肆说道。 “你还没到能硬起来,能射出来的年纪吧?” “哈哈哈哈哈哈。” 张生儿被自己逗得笑出声来。 “哈,我赌你,射不出来!” 他在少女脖颈上又加重了几分力道。 少女无法发出痛苦的哀鸣。 她在泪光朦朧中,看见男孩將弩平举著。 脸上的神情,由克制收敛,变得执著凶冷。 眼眸与生俱来的黯红伤痕,越发地裂开,充满锐气。 他抬起手来,一步一步进行瞄准。 和这个男人相比,无疑是纤细柔弱的手指,一点一点探进了扳机深处。 她闭上了眼睛。 下一秒,拯救就会来临。 於是。 一秒。 两秒。 三秒。 直至五秒过后。 这只手仍然强而有力的扼住了她的脖颈。 那发扳机仍然没有扣下。 少女在痛苦中感到茫然。 又为茫然感到痛苦。 为什么? 他不愿意扣下扳机... 不愿意? 再拯救我一次吗? 睁开了眼。 缘由在她面前展现。 眼前的男孩,失去了所有为她展现的,克制、矫健、灵巧、聪慧的一面。 他的....手在颤抖著。 在雕刻木材之时,精准平稳迅捷的手...居然在颤抖。 脸上...是犹如在雨中徘徊,不知该去往何方的神情。 可大雨倾盆而下,又无处可逃。 她想起来了,这样的神情。 她其实很能理解。 就像得知兄长要杀自己时。 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一昧的只想逃避。 下意识选择了兵解肉身。 即便代价是。 永远失去攀升【大道】的机会。 【他是...我的兄长】 曖昧不清的话。 却拥有相似的重量。 “和我预料的差不多啊。” 她听见男人无所谓的语气。 “我教过你吧,不能立即执行报復的威胁,毫无意义。 “你的软弱和愚蠢,根深蒂固。 “放弃你无聊的妄想。 “从今以后,老实作为一个奴隶。 “找尽各种办法。 “苟活著吧——!” 少女捕捉到男人眼神中决绝的杀意。 那只被刻刀划破鲜血淋漓的手,正朝她面庞伸来。 意图再明显不过。 他要用双手扭断她的脖子。 少女放弃了所有的反抗。 反抗只会延长痛苦的周期。 最初的死亡体验来临之前。 她很想抚摸男孩的头。 向他道歉。 如果不是她的到来。 他不会遇到如此痛苦的抉择。 只是... 初次死亡后。 在相当长一段时间,不再能体验来自他人的温暖。 温暖的传递来自於肉身,不来自法身。 人如果想要安慰另外一个人,最直观的是用肢体的触碰。 传递温暖。 对於不能用符合常人的形式来安慰他。 少女感到抱歉。 在寒风冷冽不断袭扰的屋內。 照活儿目睹著这一切的发生。 瞳孔因没有躲闪而变得乾涩。 一个高大强壮的男人要用双手扼杀少女的生命及其未来。 就像折下冰天雪地悄然绽放,最美丽的那朵花儿。 纯白之花,凋零前的最后一刻。 时间仿佛凝滯。 “你在做什么?”声音在平淡地询问著。 照活儿听见了,另外一个声音。 这是第一次,他在心智陷入浑噩之时,能听见声音。 “张生儿就要折断她的脖子了。”声音描述著一个客观的现实。 他浑噩地回答道。 “不能贸然靠近... “张生儿只要一击...我就会失去反抗能力... “必须保持距离... “能在即刻之间,弥补武力上差距的就只有... “这一把弩... “射向四肢不能绝对劝阻张生儿对她生命的侵害... “他不止一次展现过对疼痛的耐性... “弩箭的装填延迟是致命的... “他以往展现的力量... “极有可能...即便失去一条肢体的能动性... “他仍然能虐杀现场的所有人... “她...天仙失去了主宰一切的力量... “机会只有一次,为了准確和稳定...成功率... “那么只有射向人的生命要害... “瞄准...躯体主干,射向...生命最重要的內臟器官...是最好的选择... “如果...射向要害... “这就意味著... “杀一人。 “才能救一人。 “正因为如此,我必须慎重...必须慎重。”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不能呼吸了。 仿佛当前时刻窒息的该是他,而不是那位被扼住喉咙的少女。 “所以...你在做什么?”那个声音只沉默了一会儿。 他在声音短瞬沉默间,即刻意识到了。 他的所有回答,都像是在为踌躇犹豫开脱,而寻找的答案。 “我...真的要杀了张生儿吗?” 他像是带著些许哀求的语气,去询问那个声音。 “他不止一次救过我的性命... “如果没有他的庇护和救助。 “我不可能活到现在。 “机会真的就只有这一次吗? “即便...杀了张生儿,救下她... “我就真的能成为修行者吗?” “修行?”声音只是反问他,“你为什么想要成为修行者...?” “你最厌恶的不就是天仙与修行者吗?是他们让文明腐朽衰退。 “你不是曾无数次妄想过,將他们从世界之中清除吗?” “我...” 在这短瞬之间,停滯似乎不止是时间。 “我...是为了什么...?” 记忆也好,思绪也好,都有变得粘稠。 剎那间仿佛被无限延长了。 声音变得悲泣,带著愤怒和憎恨,却竭力平静地诉说著。 “你忘记了吗? “你想摧毁这个世界腐朽的一切! “你想將过去美好瑰丽的梦再一次復现! “你想將活在麻木苦难世界中的人们拯救出来! “为此,你必须得到力量! “得到足以將世界再次扭转的力量! “就像那位最初出现的天仙。 “他將三分之二的人类抹去。 “他將天空封印,將大地撕裂。 “让万千生灵按照他的意愿过活。 “一己之力,奴役眾生。 “为了你的梦得以实现。 “你害怕手上沾染一丝无辜的鲜血吗? “张生还远谈不上纯白无辜! “你不知道新世界的建立之下,有无数累累尸骨吗? “你想復现的旧世之梦。 “必然再踏上无数尸骨。 “事到如今,你还在奢望吗? “奢望...这无数尸骨中会缺乏无辜者吗? “你要坐视暴行就在眼前发生吗? “让一个美好瑰丽不幸消亡的世界... “只存在过... “只出现过... “你一人的心里吗?” 在停滯粘稠的时间里,来自声音的,最后细语询问。 “你...要放弃你的梦吗?” 这是最后一记重锤。 手心与手指。 慢慢握紧起来。 “是啊... “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就忘记了呢? “我... “不是早在很久以前... “就决定... “要不择手段。 “不计一切代价了吗?” 从来,就没有第二个声音。 就只是他自己的声音。 颤抖。 从指头到掌心。 再到整个身躯消失得一乾二净。 於是,时间开始继续流动。 骰子的数字,已经確定。 这...是代价的一部分。 少女將被扼断喉咙。 迎来她的初次死亡。 死亡能夺取鲜嫩的肉体,天仙其自身持有的伟力会真正彰显。 究竟什么才能被称之为伟大的力量,也就是伟力本身呢? 不曾广而告之芸芸眾生的秘密很简单。 【花有重开日】 成为天仙,便拥有死而復生的奇蹟。 肉体的消亡,並非生命唯一的终点。 即便那也有著代价。 只是... 男孩扣下了扳机。 飞矢奔袭,箭刃如梭。 月光照在冷峻的铁鏃上。 仿佛要將时光逆转。 那一天。 阳光明媚,午时正好。 正是睡午觉的好时候。 第18章 人生迴转(上) 这一天。 张生儿閒著没事。 躺在地上晒太阳。 捉著虱子玩。 他的亲弟弟。 张活儿。 虎头虎脑的窜出来。 “大哥!” “干嘛呢,急匆匆的。” 张活儿兴高采烈的。 “爹又多了一个学生!” “就这点事儿?” “傻老头的学生不是多著吗?” “这个不一样!” “不都一样吗? “个个都呆头呆脑,长得跟歪瓜裂枣似的。” 张活儿紧抱著张生儿远超这个年纪的粗壮手臂。 “这个真不一样!” 张生儿被弄烦了。 “行吧,我就跟你走一遭,看看怎么个不样法。” “要是没什么名堂,你最好把皮给我绷紧实咯,別怪你大哥我拳头太硬!” * 还真不一样! 张生儿这话绷住了,没说出来。 张生儿拉著他藏在后面。 树下有一孩子。 和他弟弟差不多年纪。 留著柔顺漆黑的长髮。 垂於腰身。 安静地坐在那里。 垂眸低首。 膝盖上放著一本书。 在那里认真地看著。 穿著朴素偏宽鬆黑色衣物。 露出的是透明白皙的肌肤。 眨眼间目睹的侧面之像... 张生儿呆愣了许久。 身心都陷入了惘然。 那孩子。 就仿佛是一尊,不小心坠入凡尘的幼年神明。 一头如瀑布般的黑色长髮。 简单而柔顺的垂下。 这里没有人会这样留髮。 那样太不务实,太不適合劳作了。 只有被供奉的神像,才会有这样的打扮。 张生儿失魂了半天。 这个从未见过的小人儿。 对他產生了莫名其妙的吸引力。 神子就只是沉静安寧坐在那里。 他竟想匍匐般,靠近在其身边。 从离奇,不可言说,恍然遗忘的幻觉中挣脱。 当张生儿真正回过神来,心中不可不生出懊恼。 他愤怒得出结论。 难怪傻老弟急得不行。 我看这孩子再长大些。 提亲门槛都得让人踩烂了。 不先下手不行吶。 可不能便宜別人家了。 不是给傻老弟做媳妇。 就是得给我做媳妇! 张生儿越瞧越觉得,好像那里有问题。 不对劲。 他小声琢磨著。 “这到底是公的,还是母的啊。” 夏风吹停了蝉的鸣声。 树下读书的孩子。 將吹乱的髮丝抓到耳后。 將眉眼完全抬了起来。 “有事吗?” 平静温和,如轻水般的语气。 听著这样的语气,仿佛连周遭的节奏都会跟著慢下来,让人不自觉地放鬆下来。 直到这个时候。 张生儿才瞧见全貌。 眼眸明亮。 黑白分明。 鼻樑秀挺。 幼唇轻抿。 略为妖异的是双眸外眥,有沉重的黑红色交融。 有两条。 像是画上去,两道恰到好处的眼妆。 又像是天生的疤痕。 张生儿知道。 村里头哪里有这个卖啊。 这就是天生的胎记。 可天生的胎记,偏做得不丑。 让这孩子越是细看了。 越像是故事里面,专门勾人的妖精。 明明看得出,浑身发著妖气。 可偏偏人还是失去理智。 自己送了过去,餵到妖精的嘴里。 生吃活剥了个乾净。 不行了。 张生儿大感不妙。 这妖精要还害得,他和傻老弟没兄弟做了。 这就是得长大了,给我做媳妇! 傻老弟,这下我让不得你了。 莫名要成为苦主的张活儿跳了出来。 訕笑著,连鞠几个躬。 “我们没事儿,打扰你看书了吧。 “对不住,我们这就走。” 拉著他的好大哥,一连走出几里地。 一般情况,张活儿绝对拉不动他虎背熊腰的好大哥。 张生儿一时失了神。 才能让小老弟拉著走。 等张生儿回过神一看。 妖精已经不见了。 他怒道。 “你给我弄哪来儿了。” “这还是村里吗?” 喘吁吁的张活儿。 气还没理顺。 他更怒道。 “人家是男孩,他最討厌別人在后面说三道四,大哥你真是乱嚼舌根。” “你咋还人家上了,娘腔娘调的。” 等会儿。 男孩? 长成那样还能是公的? 张生儿一把摁住躁动的小老弟。 “你確定那是男孩?是你眼睛出问题了?还是我眼睛出问题了?” “难道是你嘴巴出问题了,或者是我耳朵出问题了?” 张活儿却莫名羞涩起来。 “就...就是男孩啊。” “我去他家里,问过...他父母了。” 张生儿。 深深吸了一口气。 大怒道。 “贼——老天! “你竟敢——耍我! “某家日后,必將百倍——奉还。” 张活儿明白。 大哥明显就是看爹爹说得那些不该看得閒书。 把脑子看癲了。 搁这发癲呢。 几声怒吼下。 张生儿按著小老弟的肩膀,声泪俱下。 “我以为日子要有奔头了。 “孩子名字都想好七八个。” 癲虎只手拭去落泪。 “竟是男儿! “竟——是男儿! “吾能奈何! “吾——能奈何!” 张活儿一拳打开大哥的手。 “別发癲了!大哥!” 小老弟怒喝道。 “我才不管他是男孩还是女孩。 “爹爹底下爱嚼舌根的学生,我全揍了个遍! “大哥你要是不知好歹,和他们一样喜欢乱嚼舌根。 “你就算是我亲大哥。 “我也一样揍!” 听闻此言。 张生儿一时之间。 竟然有种...原来是我输了的感觉。 行吧。 我投降了。 他无视了慷慨激昂的小老弟。 决定回到老地方晒太阳捉虱子玩。 那才是他该干的事情。 小老弟却一把抓住他。 “大哥,你先別急著走,我还有事情想请教下你。” “有屁快放,別折腾我了,一天天的。” 张生儿,完全失去了耐性。 张活儿,半是害羞,半是扭捏。 小声说道。 “大哥,我想和他处朋友。” 张生儿怒从心中起,一巴掌拍向他弟弟的脑袋。 “处你个头!” “咱老张家,没出过搞兔爷那一套的。 “你直接跟他说,想和他做兄弟不就行了吗?” “这...这能行吗?” 小老弟,有些怀疑。 “我不是教过你以拳会友吗? “你跳出来说,我以后就是你大哥,罩著你,你要是不服,咱俩比划比划,谁贏了谁就是大哥。” “可...” “可你个头,你在老头子那里认了不少小弟,不就是我这套管用吗?” 小老弟捂著脑袋。 委屈道。 “他长得那么好看,我下不去手啊。” 张生儿想。 闹麻了。 真是闹麻了。 “那你直接说,看啥书呢,我能看不?我家里书可多了,要来我家看看不?” “还真是个好法子。” 小老弟直蹦起来。 “大哥,还是你会交朋友。” 小老弟走出两步远又回来。 “这次又咋了。” “大哥...我不敢...” 张生儿难以置信。 “你都追他家里去了,还有什么不敢的?” “当时他又不在家里,外头看书呢。” “闹麻了,法子都交给你了,你还是不行,以前咋没看出来你这么孬呢?总不可能还要我替你去吧。” 小老弟受到了启发。 “大哥,你陪著我去吧,你在,我就够胆了。” * 张生儿年纪轻轻,没成年就长得五大三粗。 虎背熊腰。 但凡在村里搞站队投票,他往那边一站。 那边就有底气。 他就算往站人少那边站,事情一样可以立得住。 一方面,是他拳头硬,以理服人。 一方面,两兄弟的父亲还是村里唯一的医生,兼顾教书先生。 但凡认点字的村民,就都是张家的门生。 但凡头疼脑热的村民,就要去找张父来看看。 张家人就三口,可也算是村中一霸。 但张家人却不是以欺凌村人为生。 反倒担任仲裁者的责任。 村里反正时不时闹一些鸡毛蒜皮小事。 不是你用了我家的水。 就是你占了我家的地。 一会儿就上升到动刀动枪。 以前不是没有,没人拉住,闹出过人命。 一旦闹出人命。 双方就开始疯狂进行血亲復仇。 直到其中两户人家,两个姓氏,完全从村內彻底消失。 復仇才会终止。 闹到这种地步? 真的有必要吗? 张生儿从小就开始,就看著这些狗屁倒灶的事情。 终於有一天他受不了。 但凡是搞恶意侵占,他就把那家人不管男女老幼。 全揍一遍。 双方拿刀拿枪要大搞火併。 他就把双方都揍一遍。 有理说理,没理就挨揍。 揍得那叫一个,血肉横飞,屁滚尿流,哭爹喊娘。 用张生儿自己的话来说。 嘿!那叫一个鬼神之姿。 一开始村人集体仇恨他的多。 后面村人也慢慢回过味来。 感激他的人越来越多。 张家门口,时不时有些花果蔬菜,也不全知道是那家人放的。 投毒这种事情之所以不用担心。 村民大多还是以物换物居多。 村民们有下毒,这消费水平的,都不用住这了。 哪还用受拳头欺压。 两兄弟父亲的私塾,也越办越越红火。 某种意义是给张生儿上供呢。 学不到什么伦理道德之乎者也。 学不到一手救死扶伤。 学一手张家大儿子凌厉的拳法也行啊。 村民这么想的並不少。 至於张生儿。 他哪里会什么拳法。 单纯揍人揍太多。 拳头自然硬啦。 儘管,张生儿平常正经事干得也少。 没事儿,也隨便找点理由,揍爱闹的小朋友。 以传授张式拳法的名义出击。 当然,他就是第一代传人。 村內爱生事儿的赖皮们,在一双老拳的殴打下。 也逐渐该种田种田,该挑水挑水。 该有正经营生的年纪,就老实找个正经营生做著。 最终,村內整天无所事事的人。 就只有张生儿一个。 他的行为称不上友善。 但村人们最终认可了,他带来的秩序。 毕竟张生儿没真的打死过人。 下手狠,却没出过人命。 这里是无名之村。 所谓村人,也不过从各处逃过来的流民,躲藏在这里。 这里也称不上村。 这里是流民的居所。 这里之所以秩序混乱。 是因为他们一定程度上,受到了秩序的迫害。 张父的老话。 苛政猛於虎罢了。 有时候,张生儿也觉得奇怪。 这里的人口越养越多。 开垦的良田也越来越多。 他稍稍走出去过。 这是一片相当了不得,十分肥沃的土地。 可以供养的人,远远不止这一点人。 可一旦过了界限,便是一片荒芜。 所以年纪轻轻的张生儿,从来就没关心过外面的世界。 其实一部分老人。 知道张家其实大有来头。 张生儿也时常听老头子讲。 张家本是。 声名显赫的大族。 在一国朝廷上的做大官的张家人並不少。 可刚正不阿,不同流合污的做派。 却又逢昏君奸臣当道。 九族被诛了十支。 只他们这一脉侥倖逃出。 在这里安了家。 已经过去数代人了。 反正张生儿觉得耳朵都听起茧了。 老祖宗,您真是闹麻了。 您要是圆滑点。 我用得著,过这穷苦的日子吗。 接著张父又常说些。 十世之仇,犹可报也,这样的话。 张生儿想到,前几代人不报如此大仇。 难道是不想吗? 不就是报不了吗? 传下来的书,我不是全看完了吗? 真的是一本怎么教修行的都没有啊! 满口的仁义道德。 全是子曰,子曰。 这个子到底是谁啊。 要是能让我碰见。 指定赏他一记老拳。 我寻思这些能拿来干嘛呢。 拼得过人家这般修仙的吗? 倒是有几本书挺有意思的。 蠢老头说是閒书。 故事里修得无上伟力,然后杀光仇敌全家。 老实说,看著挺爽的。 纯纯的代入了。 可一番爽看。 翻到尾页。 署名姓张。 再对一对世系。 就是前几代祖宗啊。 感情是因为被人诛了九族。 才对杀人全家,情有独钟吗? 后面的故事大多是。 就算是一些无所谓口角,从而结仇,也要杀人全家了。 感情你们疑似比村人们还极端嗷。 怎么前几代都是这种货色居多啊。 大抵...是被这血海深仇逼疯了。 所以蠢老头讲得越多。 张生儿就越不耐烦。 闹麻了,真是闹麻了。 要是祖先们传下来的是一些修行的法门。 我努努力,大成之后,能给祖宗们能报就报了。 传下来的都是这些有无所谓的东西。 还没我拳头好使。 我估计能传给下一代。 就是用拳头怎么揍人。 拳头拼得过那些修仙的仇敌吗? 搞不好他们还活著呢。 快算了算了,下一代就別讲这些破事了。 少惦记这些有的没的。 那些破书继承到我手上。 我要全烧了。 什么深仇大恨,就停在我这里。 张生儿下定了决心。 但他面对一个很现实的问题。 生孩子得有人配合著干才行。 他一个人生不了。 其实有不少村姑村妇。 对年纪轻轻,身强体壮的他。 暗送秋波。 可这裤子是脱不下去一点啊。 这些个人长得都太寒磣了。 还不如看书释放下。 最起码祖宗们写得东西。 一些地方...还是很精彩,充满了想像力。 而张生儿觉得自己的想像力,已经足以构建出。 相当真实的画面。 四捨五入,也就完事了。 当他冷静下来,就会明白。 感情只有这想像力,才是咱张氏继承下来的绝活吗? 生活空虚之时,他也经常思考起像是一些哲理,其实就是胡思乱想的东西。 因为村人娶妻成婚都早。 张生儿这个年纪,还没娶妻。 勉强算得上是晚婚晚育了。 老头子也天天拿著这事和他吵。 只不过,他无所谓的。 看不上就是看不上。 这孩子我五十岁了不能生吗? 我就一定得生吗? 还不是有傻老弟吗。 他不是一样能传宗接代吗? 可...你问张生儿真的不想要一个老婆吗? 他肯定是想的啊。 比谁都想啊。 但是,这老婆得好看漂亮啊。 万一吵起来了,他这双揍人无数的老拳。 也下不去手啊。 真打起来,他不得是压倒性胜利。 还得是像小老弟一样,捨不得打才行。 张生儿为妖精般的孩子,动心了一次。 妖精虽然年幼,但他觉得自己可以等。 就算和傻老弟,公平竞爭。 他不觉得自己会输。 可是! 可是! 小妖精怎么会是男的呢? 他再怎么漂亮好看。 张生儿取向都是女的啊。 他脑子甚至开始臆想。 有没有一种可能。 小妖精的父母也弄错了呀。 其实...他是女儿身呀。 他下定决心,不见带把不死心。 他拉住一个劲向前走的小老弟。 “傻老弟,村里怎么突然冒出这样的人物来的,以前没一点印象。” “村北角落里,不是有一户人家,大哥你从来没揍过吗?” 小老弟解释道。 这下张生儿想起来了。 是有户人家,他没揍过。 所以印象单薄。 那家人,好像基本很少,或者说就是没有和邻友爭吵过什么。 现在想起来,其实多少有点不太对劲。 最不对劲的是,那对父母样貌普普通通啊。 哪里生出这般妖精出来。 张生儿小声嘀咕。 “怕不是男人被戴了帽子... “不对,这村里无论男女全是歪瓜裂枣。 “谁都不可能生出这般模样的孩子。 “就我还算玉树临风。” 张生儿想了想,又追问。 “他这个年纪,村里的孩子,我差不多都见过了,基本餵过拳头,怎么没听他们提起过。” “他不爱出门,也不爱和其他孩子玩,一直待在家里。” 张活儿便回答了兄长的问题。 “好像,是他父母,说送他跟著咱们爹爹读书,才愿意出门的。 “爹爹直夸他聪明呢,拜师束脩都没收呢,说比大哥聪慧百倍呢,嘿嘿嘿。” “那老头讲的能当真吗?” 小老弟以前认为大哥是最聪明的。 现在有了新人。 只能委屈亲大哥,当第二聪明的人了。 “之前我去他家敲门,我还以为都不在呢,半天没人开门,我就从窗户翻了进去。 “一进屋原来他父母在家呢。 “他父母都嚇了一跳。” “你还有胆量干这种事情啊。”张生儿像第一次认识了亲弟弟。 “嘿嘿嘿,机不可失,我怕他突然回家嘛。 “情急之下,我说我是他朋友,他父母见到我可高兴了。 “一番打听,才知道门关得严实,是怕他偷偷回家了。 “他父母希望他出去玩玩,多交些朋友。 “大哥,我已经和他父母说是他朋友了。 “爹爹说过,君子不可失信於人,你知道的,我一直是想当君子的。” “你都翻人屋里去了,还想当君子?梁上君子吗?” 张生儿不明白了,你这个君子是什么君子啊。 “嘿嘿嘿...只有是君子就行了,说好了,大哥你不能丟下我一个人,要陪我一起去啊...” “傻老弟,哥答应你。 “哥也求你一件事,帮哥摁住他。”张生儿意味深长地说。 “大哥你要干嘛?” “哥要脱他裤衩,验明正身。” “大哥,你想这样乾的话,是在逼我出手。” “你拳法都是我教的,我三十年功力,你顶得住吗?” “哥你三十年的功力,你现在岁数岂不是比爹爹都大。 “大哥,你该不会是我爷爷吧?” “你都喊爷爷了,傻老弟我只能放过你了。” “大哥,我都喊你爷爷了,绝对不能对他出手。 “绝对不能脱裤衩!” “为什么?” “他是我这一生要守护的人!” 张活儿发自肺腑的喊了出来。 沉默,漫长的沉默。 “你是不是偷看我写的,藏起来的閒书了?” “我...没有!” 张生儿一把按住张活儿的脑袋。 “你还敢说没有,老子还不知道你这小脑瓜,想得出来这么劲爆的句子吗? “抄了就是抄了,你老实承认,我就放过你。 “不然他的裤衩要脱,你的也不能放过。” “那大哥,你还是只脱我的吧。” “你们两个的裤衩,我一样的脱呀。” 张活儿突然暴喝一声,一拳打向兄长。 “老拳七式,拳出无悔!” 这是张生儿创立的拳法中,最刚猛霸道的终式。 然而。 小老弟拼劲全力,还是无法撼动战胜面前的强敌。 偶遇大哥强势要脱裤衩! 不可阻挡强如怪物,拼尽全力无法战胜! 张生儿冷笑一声。 “拳出无悔。” 一拳打飞张活儿数米远。 也只有张氏兄弟天生耐造的身躯。 他们能这样玩。 “小老弟,你还是不行啊。 “你这一生要守护的人,还是交给我吧。” 张生儿面露桀驁之笑。 “不可!男儿怎能遇到些险阻就退缩呢! “猛虎面前无沟壑,吾辈自然立志当猛虎男儿!” 张活儿又站了起来,一副苦苦支撑,不愿意倒下的模样。 “你这一句句的...是比我这写书的人,还熟悉啊。” 张生儿有点难绷了。 “大哥!我没有原创的东西,但我这颗心是真的!” “干嘛...突然来半句原创......” “他真的是我一生要守护的人!” 张活儿大喊道。 “那玩意好几年前写的,我自己都不看了,你少念几句吧... “而且,我写的,要守护的是女孩啊,你这都不对版吧。” 张生儿觉得黑歷史果然要藏好啊,让这小老弟翻著了,以后整天在耳边念叨,这日子还能过吗? “无论是男孩,还是女孩。 “他都是我一生要守护的人!” 张活儿的执著不改。 “你贏了...傻老弟。” “真的吗!大哥! “你保证,不脱裤衩!” “嗯,不脱裤衩!” “是哪句话....?打动了...大哥你这样的禽兽!”小老弟好奇问道。 “你也太小人得志了吧,君子如果全是你这样的,君子和伦理纲常已经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大哥,咱们就別说君子的事了吧。” “是我的原创吗?打动了大哥你吗?”小老弟追问道。 “你也太看得起你自己了。” “是大哥你这句【一生守护】吗?” “再念叨这句,我就把你拖到他面前,把你裤衩扒乾净。” “哪...总有一句打动了大哥你吧!” “確实有一句。” “哪句?” “无论是男孩,还是女孩。” “为什么是这句?” “他是女孩的可能性,不是仍然存在吗? “脱幼女的裤衩,好像確实不太好。” 张生儿自认为自己,还没禽兽到这种地步。 “大哥...” “怎么了?” “如果你这样的人都不是衣冠禽兽,我就无法理解爹爹说得禽兽到底是什么了。” “....你皮痒了吗?” “没有!” “傻老弟,我答应了你一件事。 “你也得答应我一件。” “先得听大哥,你说得是什么事情...”张活儿心生出警惕之心。 “假如那娃是女孩,咱俩要公平竞爭。”张生儿还在痴心妄想。 “不可能,大哥你痴心妄想!”小老弟一口回绝。 “你也知道老头子,为我找媳妇的事情急得不行吧!” “你大哥我啊,媳妇得漂亮好看啊,我这裤衩才脱得下去!” “大哥你都能当他爹爹了,还妄想人家是女孩,来应付娶媳妇这件事,你下作!你裤衩乾脆就缝身上吧!” 小老弟义正言辞。 “哈哈,你都喊过我爷爷了,把我辈分再抬高点也没事儿。” 张生儿倒是无所谓这些言语攻击,连衣角微脏的程度都未到,他笑著反击。 “大哥,我是不可能把守护者的身份让给你的。” “你都打不过我,你这守护者都不太牢靠啊。” “拳出无悔!”小老弟又突然暴起挥出拳头,似想证明自己。 “都出两次同一招了,我看这招给你改成,拳出有悔吧!” 张生儿笑著,捏握住弟弟的拳头。 手臂一甩,便把小老弟摔了出去。 张活儿也不吃痛,大大方方站了起来。 於是,兄弟之间的纷爭再起。 用拳头贯彻彼此的意志。 夏末黄昏。 夕阳西下。 走在前面的张活儿,影子被映射得很长。 张生儿低著头瞄著弟弟的影子。 恍惚间,就像是看见了长大的小老弟。 心生出感嘆。 迟早有一天,他会长得比我还高大,还强壮吧。 那时候,我真的,还揍得过他吗? 哈哈哈哈。 那一天,再晚一些来吧。 我还想多逞些威风呢。 “有破绽,拳出无悔!” 张活儿大喝,从走在前面,来一招,回马拳。 “我教给你的拳法有七式吧。 “你来来回回都贏不了我。 “有没有一种可能,傻老弟你招式用老了。” 张生儿为弟弟分析道。 他轻鬆拦下弟弟的拳头。。 “拳出有悔!?” 小老弟这就把名字改了,一拳挥出,同时喊出了新招式的名字。 “你这拳不还是老招数吗,不是,我没真想改这招名。” “拳出——无悔!!!” 张活儿打出最后一记老拳。 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可还是无法撼动兄长一丝一毫。 “闹麻了,你还真是只会这招。 “我得好好言传身教你,什么是老拳七式。 “什么是真正的。 “拳出无悔。” 张生儿狞笑著。 伸出大手,去抓弟弟衣领。 张活儿自然不会这样认输。 转头就跑。 两兄弟一路追追跑跑,打打闹闹。 那时候的张生儿。 只觉得这样的日子是稀疏寻常。 他经常和弟弟,为了一些他们当时共同认为有价值的事物,立一些赌局,起一些爭执。 只是在往后日子里。 他才领会,原来真正的宝物。 是他们兄弟两人,一併度过的时光。 他偶尔会再梦到这般光景。 却猛地醒来,他在梦里还没开始跑动,却用力过猛,踩烂了脚下的篱笆。 幸福的梦,还没来得及展开更多。 便醒来。 但梦並没有结束。 只是恶梦在无尽的现实里头。 尽情展开。 他曾无数次问过自己。 到底是为了什么而活著? 这样苟延残喘的人生,是为了什么而延续。 如果当时自己选择了回头。 是不是早就能將这恶梦结束了呢? 张生儿从未知道答案。 在真正足以改变人生轨跡的重大抉择。 他都选择了前进。 而没有选择回头。 如果当时他做了別的选择。 结局会什么样呢... 他很快就意识到,这没有意义。 时光並不能倒流,覆水不曾收。 * 当弟弟张活儿站住时。 张生儿觉得他有些奇怪。 正准备问他,干嘛呢,咋杵住了。 他一看,却也停住了。 一片波光粼粼,金黄色的湖面。 这片绝美壮丽的美景。 倒映著他们两兄弟。 张生儿忽然就明白,他的弟弟为什么站住了。 “大哥,让你当守护者,也不是不行... “但是...我有一个条件...” 第19章 人生迴转(中) 有许多外面逃过来的人。 讚嘆这无名之湖的壮丽。 为之流下眼泪。 不知是在庆幸自己寻到了活路,还是为美丽之景而感动。 张生儿其实不为此景感到多高兴。 反而对这湖感到厌恶。 一方面,渔获难收,得不到什么吃食。 一方面,总是有人,淹死在这大湖里。 这是一片吃人的湖。 被吃的总是些年纪不大的幼童。 张生儿不止一次,把那些爱往这湖边走的小混球全揍一遍。 即便那些父母三令五申,体罚打骂那些爱玩闹水的孩童。 这美丽的湖,似乎有让人著魔的魅力。 总能让他们找到机会,投身於湖中。 隨后,被湖吞噬的,不仅是孩童,还有他们的父母。 或许湖本身没有什么真正的魅力。 是越被禁止的事情,人们总是越心神嚮往。 即便代价是死亡... “什么条件?” 张生儿下意识地问道。 他的弟弟有些愣住,接著道。 “大哥...如果有一天...我死掉了...他就...交给你守护...” “说什么!混帐话——” 张生儿暴怒。 准备给他的弟弟脑袋一巴掌教训。 却看见张活儿双眼湿润。 像是在为谁流泪。 这巴掌就再也没挥出去。 “又有谁...淹死在湖里了?” “村南那边家的孩子。” “和你玩得很近?” “没有...” “那你哭个什么劲呢!” “可是...以前经常能看见的人...以后看不见了...” “一想到这里...我就情不自禁了...” “情你个头!” 张生儿心中嘆气。 “还是...揍得太少了...” 他很久以前就知道,仅凭暴力並非什么都能可以扭转。 倘若一方已经沾了一方的血债,即便將两方都揍一遍。 这血债也不能免去。 这村里但凡沾上血债的。 双方一家都要放逐到荒野去。 流民们心里都很明清。 这丰饶之地的外面,是一片望不到尽头的旷野。 在这荒野中流浪,无限等同於死亡。 就是这样的严循峻法,即便是为抢水抢地,为生存资源的纷爭,不至於再痛下杀手了。 双方都要考量被放逐的代价。 张生儿很清楚。 最难扭转的就是人心,仅凭暴力是做不到的。 一时的暴力,只能让人一时的屈服... 人只有主动分清利害,才会做什么,而又不去做什么。 对於孩子,这个道理却未必能讲通。 不要私自去湖边玩,去了就要挨一顿毒打。 张生儿就这样將孩子们全揍了个遍。 却不总是有效。 “傻老头给你名取活字儿,就是盼著你多活长久点。 “我看你头脑痴傻,身强体壮,以后会活得长长久久。 “傻人有傻福。 “你以后少把死掛在嘴边。 “我听了不高兴,以后再听见,抽你丫的!” 平常被这样恐嚇一番就会老实的弟弟。 却犟了起来。 他说道。 “可是,大哥...人...不是都会死的吗? “所有人都会死啊... “只有天仙...还有我们的仇人...能活得长长久久...” 是啊,只有天仙能活得长久,包括將张氏九族诛杀了十支的那位... 张生儿才不管这些。 “人確实都会死啊,但,听了这件真相,我心情会很来火啊。 “第一,老头子说得那些事儿,你不必要放在心上,好几代前的破事儿了。” “可是...爹爹不是说...十世之仇,犹可报也吗...?”他越说越小声。 “打住!” 张生儿竖起了拳头。 “第二,人確实都会死...” 张生儿其实对他人的死活,倒也没有那么在意。 唯独不想死这个字,和他的家人,尤其是傻老弟,牵扯起来。 至今没教他游泳,就是怕善溺者亡。 “但是,我听著不高兴!” “我不高兴了,你有事情就得自己上!” 张生儿怒拍他弟弟的背。 指了指,树下的那个乘凉看书的妖精。 “你爱咋地,咋地,我不跟你抢了。 “还有...我不喜欢接別人的烂摊子,你自己的事情,你以后自己负责。 “別总想著甩给我。” 张活儿眺望著。 那棵树下,他惦记的人,已经不远了。 他的悲伤被冲淡了。 一时间,放弃了对生与死的哲思。 人只要有期望,就不会一直难过。 * 他朝著树下奔跑。 张生儿远远地看著他们。 两个孩子被什么东西拉近了。 亲昵地坐在一起。 他心中莫名感到惆悵。 准备黯然退场。 他的弟弟却站了起来。 “大哥,过来啊。” 张生儿一时间竟有些高兴。 一会儿又觉得变扭。 我是你大哥,居然对我呼来换去。 成何体统。 他又高兴,傻老弟乐疯了还惦记他有个大哥。 张生儿走过去。 看著两个孩子。 “我大哥虽然长得五大三粗,满嘴粗鄙之语。 “但其实是个好人呢。 “他认得可多字哩,可有文化了!” 你小子,张生儿拳头硬了。 又想著给他留几分薄面。 他故意口气不好。 “啥事?” 妖精黑漆漆又亮晶晶的眸子看著他。 张生儿有些不好意思。 想摸下鼻子,又把手控制住了。 却换了一种语气问道。 “怎么了...” 听起来细声细语了许多。 张活儿举起书来。 “大哥,他想看书,但是很多字不认识。” “我也认不全,你教教咱们唄。” 还咱们上了,你到底和谁一家的啊。 张生儿咳嗽了一下,接过书。 指著一个笔画简单的字。 轻声细语道。 “这个你认识吗?” 妖精摇头。 张生儿指划过著一排字。 “这里面你有认识的吗?” 妖精摇头。 张生儿在心里感到疑虑。 “这一页你有认识的吗?” 妖精还是摇头。 张生儿急了。 將整本书拨动。 “这一本书,你总该有认识的吧?” 妖精略微有些迟疑。 还是选择了摇头。 ? 不是,你一直在树下,一个字都认不得? 还能看得这么认真? 还真是...装模作样有一手... 难怪,傻老弟魂都要给勾走了。 他是老头子新收的学生,基础差很正常。 不过... 活儿小弟,你也基础很差吗? 我以前都白教你了? 小老弟一个劲给他眨眼。 这不是显得大哥厉害吗。 张生儿多少读懂了一些。 原来是给我显能耐吗。 行吧,那就我却之不恭了。 日復一日的太阳。 滑进了地平线以下。 稀疏的星光,遮云的月亮。 夜晚將要来临。 自然光,不再能提供充足的照明条件。 这难以掩盖。 张生儿震惊的难以復加。 “你...以前真的没学过认字儿?” 妖精有些迟疑...最后还是轻轻点头。 开什么玩笑,你这认得比我那会儿还快啊... 我算是老头子那批弟子里,启蒙是最快的了。 张生儿纳闷了,这世界上真有过目不忘的神童存在吗? 张活儿很得意地说道。 “大哥,我说了吧,他比你还聪明百倍呢!” 原来不是为了显摆我能耐。 感情是拿我当垫脚石啊。 好好好。 回家再收拾你。 虽说如此,张生儿还是笑道。 “今儿,时候不早了,明天再学认字儿吧。 “你找老头子学,是吃大锅饭,找我呢就是开小灶。 “我姑且..也算是你师兄吧。 “我倒是挺乐意教你的,你学得这么快,估计没一会儿进度就要超过傻老弟了。” 张生儿一般不爱教谁学习。 就他的眼光来看。 老头子的弟子与学生,全是朽木不可雕也。 遇到如此良材,餵多少吃多少,还能举一反三。 一时间也爱才心喜了,老头子解惑授业的乐趣,他多少也明白了些。 “师兄,我也要跟著你学!” 张活儿兴奋道。 “师你个头,你是奔著学习来的吗?” 张生儿怒斥。 “大哥,你不知道吗?” 张活儿有些小痞,笑道。 “我打小就热爱喜欢学习啊。 “嘻嘻,我一定会认真学啊。” 张生儿笑带著几分诡异,说道。 “跟我学习可以,我是有测验要求的。 “学得好有奖励,学得不好有惩罚。” 张活儿忸怩道。 “大哥,你还是先说惩罚吧。” “惩罚就是...光明正大,公开处刑,脱你裤衩!” 张活儿恼道。 “大哥...裤衩这茬,你就过不去了吗?” 我当然过不去了。 张生儿將虎泪从心中挥去。 面前黑髮顺长,肤白貌秀的妖精。 一番接触观察下,他还是坐实一些细节。 妖精...真就是男妖精。 从此以后,俺就一个人孤独终老吧。 娶媳妇...这回事儿,就当俺从来没想过。 “那奖励呢,学得好的奖励是什么?” 听见这傻老弟,无知又懵懂的疑问。 张生儿恶向胆边生,即出恶语。 “还是脱你裤衩! “学得差,是脱裤衩,学得好,也是脱裤衩! “奖励就是惩罚.. “惩罚就是奖励!” “什么!” 张活儿一脸的难以置信。 “大哥,我从未见过如此厚顏无耻之人!” 张生儿不屑道。 “裤衩就是学费!” “別费话,就问你学不学!” 张活儿也不犹豫。 “学,我当然学,区区一条裤衩,大哥你想要你就拿去吧!” 大庭广眾之下。 张活儿欲脱裤衩,手扶著腰带。 “我脱之前,大哥,我还想说最后一句话。” “嘴巴在你身上,你想说就说吧。” “恕我没大没小。” 张活儿一手扶著腰带,一手指著他的好大哥。 “大哥! “现在的你!真的很卑鄙!” 张生儿仰天长笑。 边笑边道。 “我没什么所谓。” 在猖狂笑声的余音末尾。 也有人浅浅地跟著笑了。 张活儿的裤衩最终是没有脱下。 张生儿也循著第二个笑声看去。 两人都看他一个。 这倒弄得他倒是有些不好意思了。 兄友弟恭的一出滑稽戏,实在是有点...难绷住。 不小心...就笑出来了声。 他是唯一的外人。 不知是不是惊扰了他们。 “抱歉...” 男孩低头郑重道歉。 张生儿首先反应过来。 “哈,小兄弟你不用道歉,是我们两兄弟太没下限了。 “旁人如何能不取笑呢?” 张生儿是这块地,秩序的裁决人。 其实村人都惧他三分。 没事儿都躲著他。 张生儿只会在小老弟面前,来一手人来疯。 他第一次瞧见村里还有这么个男孩。 一时间,要维持威严这回事情,就没从他脑里出现过。 张活儿也附和道。 “对啊,笑有什么不好呢? “我和大哥经常胡闹的,能博你一笑真是太好了。” 张活儿真心道。 “你笑起来真好看,以后也要多笑呀!” 男孩愣住了。 一时之间,不该如何应付这番热情。 稍做思考。 他郑重给出了答覆。 “我会考虑的。” “嗯。” 张活儿笑应道,又踌躇起来。 “那个...我们是朋友了吗?” “朋友?” 男孩不解,他从未有过朋友。 父母让他多出来逛逛,也说多交几个朋友。 可是...对朋友的定义是什么? 他给出了他的疑问。 “你对朋友的要求是什么?” “朋友就是一起玩,一起开心...一起交换秘密的....就是朋友。” 这难不到张活儿,立马补充朋友的定义。 “按照你给出的条件,我们今天確实在一起玩,也挺开心的。”男孩说。 张活儿亮晶晶地看著他。 期待著,他说出,我们是朋友的回答。 “我们並没有交换秘密,不符合,你对朋友的定义。” 张活儿没想到自己搬起石头砸脚了。 脸上立马就像蔫了的花那般。 男孩看在眼里,心里莫名有些过意不去。 “我现在告诉你一个我的秘密,你再告诉我一个你的秘密。 “即符合你对朋友的定义了。” “好啊,好啊。” 张活儿一转兴奋,他期待著,能让他们成为朋友的秘密是什么。 张生儿本想打岔,该回家吃饭了,这个点老头子弄好饭该急了。 可听见秘密二字,也有了兴趣。 小老弟的秘密,就像他裤衩穿什么顏色,张生儿都知道,他不感兴趣。 但有妖精的秘密,张生儿很感兴趣。 屏住了动静,等待他唇动吐出秘言。 男孩慢慢说道。 “我能认字这么快,其实是因为...” 原来是...天才的秘密,两兄弟睁大了眼睛。 “我总是做著一个梦,在梦里见过与这相似的文字... “我好像知道梦里那些文字的含义。 “虽然不是完全能对照上今天学习的文字,但是... “有许许多多相似的地方。” 我好在梦中学习? 秘密就这吗? 是转世的汤没喝乾净吗? 张生儿有些失望,但又对想从一个孩子嘴里听到惊天动地之语的自己... 感到鄙夷。 姑且当作儿戏罢了,这可能是男孩为了小朋友友谊的场面话。 张生儿也时常做梦,梦中自己,似乎经歷了波澜壮阔的许多。 但是梦一醒来,便孑然一身。 什么都想不起来。 他自然是不信的。 “你真厉害!” 张活儿不管这那的,双眼亮晶晶地称讚。 “梦里还不忘记学习!” 男孩一时不知该说什么,他想表达的不是这个。 对方理解出现了偏差,但...也算是把秘密说了出去。 张活儿吸了一口气。 “我现在要告诉你,我的秘密。 “你听了之后...我们就是朋友了,好吗?” “嗯。”男孩应答。 张活儿走过去些。 明显不想让大哥听见。 张生儿不屑一笑。 男孩的耳畔被附著。 “你听好了哦,我的秘密就是...” “我...我....” 忽地,张活儿瞧见一对夫妇过来了。 正是男孩的父母。 一看见他的家长,张活儿脸就红了。 话就说不出口。 男孩等了许久,也没等到秘密。 张活儿悄悄地说。 “你爹妈来了,我...我以后再告诉你。” 男孩回首,正是母亲温柔笑看著他。 看来是不能被大人知道的秘密。 “好。”他答应了,下次再听张活儿的秘密。 张生儿也看见了,瞧了会儿,看仔细了,这確实是对相貌平平的夫妇。 同时,他没揍过这一家子的人。 男人朝张生儿致意,女人向张生儿道谢。 两人都低下了头。 张生儿也给足礼数回敬。 虽然张生儿有权决定任何一户人家,在这儿的去留。 但也不是一个胡作非为的暴君。 女人伸出手来,轻慢地捋整齐,平顺男孩的长髮,附在他的耳畔,悄悄说了什么。 於是,男孩主动站了出来。 “再见。” “好、好啊,明天见!” 张活儿很开心,虽然秘密没有出说出去。 但他觉得。 他们已经是朋友了。 即便是。 一天的朋友。 * 两兄弟走在回家的小路上。 影子朦朦朧朧。 张生儿打著哈欠。 “以后別拉著他玩得太晚。 “別人父母寻不著孩子回家,急呢。” 张活儿也听进这里面的教训。 “我知道了,下次和他爹妈提前说,让他来我家吃饭。” 张生儿想再训他。 眼角突然捕捉到... 远方升起巨大的光亮。 异样的景色,唤起了他的不详的恐惧。 这种恐惧似乎来自身体的本能深处。 张活儿瞧见了,身体却陷入呆滯。 “臥倒!” 他被兄长扑倒了。 隨后是声势浩大的气浪。 在大地上席捲。 吹倒了一切,屹立的事物。 已经不存在直立的东西了。 当张生儿站起时。 难以理解的是,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只意识到一点,有关稀疏平常的往日。 已经不復存在。 也就是在这时,他明白了。 永远无法知晓... 惊喜,意外,还有明天。 到底谁会先来。 张活儿站了起来。 驀然回首,看著经常眺望的那里。 他怔怔地说道。 “为什么,光会从那里升起?” “什么?” 张生儿也看向那里。 那个巨大光亮再次升起了。 毁灭再次降临。 只不过这次的方向。 来自他们离开的地方。 他再次扑倒了他的弟弟。 这一次的声浪比上次还要巨大。 即便臥倒了,他们还是像断根的芦苇。 两兄弟被吹翻滚动著。 即便受此大难,双方都没有鬆手放开抱住彼此。 逃... 要逃... 必须要逃... 只是要逃向哪里呢? 哪里是我们的容身之处? 如果死了。 就不用思考这些问题。 可张生儿睁开眼,发现自己还活著。 弟弟想挣脱他的臥倒钳制。 意图再明显不过。 张生儿冷不丁抓住他。 “回家!先回家!” “可是!——” 张生儿双手按住他的肩膀。 大声喝道。 “没有可是! “你不管老头子了吗? “现在这个情况...他能活著,自然会活著。 ”先管好自己。” 弟弟低著头,没再说话。 “跑起来!先確定好老头子的死活!” 张生儿拉著弟弟,爬起来。 为了照顾弟弟,可能的逆反心。 他补充道。 “老头子没事儿的话,我会去寻他的。 “先照顾好自己。” 张活儿低著头。 “太晚了....” “不会晚!” “大哥...对不起...那样的话太晚了...” “什么...?” 张生儿站住脚步。 难以置信的回头。 他嗅到了血腥味。 往张活儿,裤缺的一截看去。 大腿处,伤极见骨,鲜血淋漓。 气浪不只是掀翻了他们。 是在风中,还是在地上,什么锐利的碎片,划过了张活儿。 “什么时候的事情?” 他撕开衣服,遮盖止血。 “他妈的,应该再给你捂严实点!” “不是大哥,你的错...” “上来!” 他蹲下示意弟弟上背。 “大哥,我...死之前...我想...” “闭嘴!別说蠢话! “这是小伤口,你死不了! “让老头子给你缝好就行了! “十里八乡的都夸他医术高明,你难道不知道吗?” 这並非是小伤口,张生儿是知道的。 但是真相併不是每时每刻。 每一个人都需要。 张活儿顺从了兄长。 爬上强而有力,宽广的背。 因为疼痛,他的小嘴唇,发白,发紫。 失去润泽。 身体因恐惧,遏制不住的颤抖著。 可他一声,也没有哭喊出来。 一颗眼泪,也未曾落下。 沉默地抱紧了兄长强壮的后背。 他目睹著...不幸的开始。 张生儿开始跑动。 全心全力地跑动。 如果怠慢... 如果一旦开始思考... 有人在呼喊他... 有人在向他哭泣... 有人已经变成了尸体... 他会彻底意识到... 往日乏味的景色彻底化作了惨剧。 他不能停下脚步。 即便这些往日受他庇护的人,服从他,认可他,供奉他。 但是他的弟弟,一人的重量... 比这些人...不,是比所有人,都要重要... 弟弟在背上呼唤著他。 让他怜惜帮助受难还活著的人们。 张生儿不会伸出援手。 他深刻明白。 人能拯救的生命是有限的。 一旦选择拯救一些人,就註定要放弃一些人。 不存在两全法。 就是熟刻这个道理。 他才会成为这里名义上的统治者。 他放弃了所有人。 奢望天平彻底倾倒。 让一人得救。 第20章 人生迴转(下) 张生儿竭力奔跑著。 生怕不幸会追上他。 往日重复乏味的景色,已经化为一片倾倒的废墟。 活著的人...在茫然无措,在痛哭流涕。 也有的人,直接失去生命...沦为尸体。 他对一切感到陌生。 其实在心中也做好了一丝准备。 他们的父亲,已经死在了这场突然而来的浩劫。 眼中的房子已经倾倒了大半。 家。 毁了。 张生儿屏住了呼吸。 但! 老头还活著! 两兄弟的父亲张全,从来的都板正的身姿。 正佝僂著,依靠在废墟上。 身姿像是苍老了数倍时光。 老头子没事儿! 张活儿由衷为自己感到一丝幸运。 他也为那些人失去亲人,要继续活著的人感到悲凉。 这甚至上谈不上衝突。 大多数情况,人是无法真正理解彼此,感同身受。 只有失去右手的人和另外一个失去右手的人。 即共同失去右手的人。 才能领受对方空荡荡的肢体,还在疼,残留在指尖的幻痛。 “老头子,快找找针线,给你儿子缝伤口止血!” 张全自妻子死后,没有续弦。 没有妇女,缝补衣服的工作,就落到了父亲手中。 张全算不上慈父。 却也会做些这样的事情。 整个村內,其实没有人真心...想和他学认字。 张全是村里唯一的大夫。 人们敬重他的医术与品德,所以把孩子送他身边学做人,可能的话还能当一名大夫。 张生儿將弟弟放下,露出鲜血侵染刻骨的伤。 血並完全没有要止住的意思。 即便有一朝一日痊癒。 恐怕也会留下腿疾。 张全看了一眼伤口的位置与可怖的深浅。 从身后拿出一个包裹。 將幼子揽进怀里。 最后是一阵嘆息。 张生儿看著眼前包裹。 “你什么意思?” “要逃。” “逃到哪里?” “故国。” 张全再拿出一个罗盘。 递给他。 张生儿接过罗盘。 掂量下包裹。 里面有乾粮食物和衣服。 是一人的份量。 或许...连一人的分量都不太够。 因为故国是如此的遥远。 但张全意思已经表达的很清楚了。 让他身体健全的大儿子,独自逃回到故国去。 张生明白,老头子能平稳拿出这些应急事物。 只能说明一个事实。 张全从来没有忘记被灭九族的歷史,没有从追杀迫害的恐惧中走出过。 “绝不能遗忘,我们张氏的深仇大恨!” 老头子一把按住他。 “十世之仇! “犹可报也!” 张生儿扔下包袱,推开他的父亲。 心中生出愤怒。 他妈的,这个时候还再说这些狗屁。 “赶紧,缝好你儿子大腿的伤口。 “要逃一起逃。 “別废话了,无论是传宗接代,还是报仇雪恨。 “你最好让你小儿子来。 “我不干。” 张生儿背对著他们。 “我去弄辆车回来。 “老头子,你最好动作麻溜点。” 说罢,他向外面走去。 张全,骂了一句混帐。 “救救他!”张活儿踉蹌起身。 “大哥!” “把我的朋友,也带回来。 “求你了!” 张生儿没有回头。 他继续向前。 “我尽力。” 算不上承诺的承诺。 * 要从这里逃离。 必须要有载具和牲畜。 一伤幼,一老弱。 只凭藉人力,三人恐怕都走不到故国归途的终点。 张生儿第一时间想到的是让牛带动车。 很快他意识到。 牛车太慢了。 倘若还在原地停留。 说不准的变故太多。 马车才行。 马跑得比牛快。 这村里还有一匹最后的马。 这匹马曾经属於张氏。 这匹马的祖先们,带著张氏逃到了这里。 马的后代们也侍奉著张氏的后人们。 然而,形影单只的几匹马不足以支撑起一个健康繁衍发展的族群。 马要摄取的饲料对如今的张氏末裔来说,收集过於严苛繁琐。 作为畜力,马的应用场景,也比不上牛的泛用耐性。 多方因素导致下,有救命之恩的功臣之马的后代们。 再由於不断近亲回交,品种劣化,寿命越来越短。 最后只剩下这一匹健康强壮的黑马。 有一位村人,用尽了私產,不娶妻,不生子。 將这匹马赎买到了身边。 这是张生儿同意的,比起现在的张氏一家,这位老实的村人。 无疑是比他们,更爱护关心照顾著这村內,最后的一匹马。 张生儿朝著那去。 他希望马还活著。 但如果现在的马主人还活著... 即便马跑得比牛快,倘若载得人太多。 那也快不了多少了... 抢过来无疑是最简单的。 张生儿还不想如此丑陋的活著。 他也不明白自己,该拿什么去交易。 目標地点已经不远了。 他看见了。 失火的景象。 四处都在燃烧。 这个聚落。 已经迈入彻底毁灭的前兆。 人们相拥哭泣著,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张生儿也不明白。 但这不影响,他要做得的事情。 马厩倒塌了大半。 一具人的尸体。 露出半截,没有被彻底掩埋。 张生儿確认过后。 他没有呼吸,也没有生命的跳动。 马舔舐著主人的面颊。 它没得到束缚。 张生儿將尸体的眼睛抚上。 致命的瓦砖碎片將他砸得面目有些模糊。 为什么马还活著...马主人却死了呢? 他像是看到了这幕景象。 第一次爆炸带来的余波,似乎没有彻底摧毁马厩。 在第二次爆炸发生前,马主人受到一定程度伤害,却没有失去意识。 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他想將马放出来。 隨后就是第二次爆炸。 马厩彻底崩塌。 惊慌失措的马逃了出去。 尘埃落定后。 马又习惯性回到了这里。 这就能解释马为什么活著。 马主人却死掉了。 但真相如何,死者最后在想什么。 已经没人知道了。 不回头放马,自己逃出去,或者竭力抓住马。 这位汉子或许还能活著。 “为什么要放手呢?” 张生儿轻嘆。 “抓紧鬃毛骑上去,说不定还能活著。” 为什么要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对珍视之物选择了放手。 这个问题的答案。 他还不明白。 张生一番搜寻,找来马具套在马身上。 寻找到粗壮柳条做鞭子。 翻身骑在马身上。 抽动著柳条。 从这里逃离。 有倖存者认出了他,朝他这骑马的人呼救。 张生儿全然不顾。 骑马奔向了,他的承诺之地。 第二次爆炸席捲的地方。 “大哥! “把我的朋友,也带回来。 “求你了!” 弟弟的声音犹在耳边。 “真是会给你大哥找事干啊。” 张生儿策马狂奔。 “小黑,好久不见。 “被养得比以前还壮实嘛。” 他俯身对马说话。 马也发出一声不明所以的鸣叫。 “我可听不懂你说的啥啊。” 张生儿回头望了一眼。 家家牵连,哀鸿遍野。 他轻轻细数马背上的鬃毛。 低声说了一句。 “...... “抱歉....” 並非一丝一毫的愧疚都没有。 * 马蹄踏声浪。 水? 张生儿不理解。 为什么马像是奔踏在水上。 他抚过马腹。 湿泽。 抬头望天。 乌云密布,月光淡薄。 並没有下雨。 不详的即视感又来了。 这里最近,地面最大的水源只有一个。 食人的大湖。 是因为爆炸的缘故? 被改变了地貌吗? 让湖水决堤涌现在了这片村落? 傍水而居是人为了生存的捷径。 可水一旦超出人能承载的范围,会变成无法抵挡的灾难。 在大水將地表冲刷一遍之前。 张生儿终於找到目標。 男孩跪在两具尸体旁边。 一动不动。 爆炸的气浪摧毁了能够目视地一切建筑。 一片狼藉。 张生儿甚至能根据痕跡判断出爆炸的中心方向。 此地只是被波及。 高温还未彻底散去。 一部分土地变得焦化。 倘若这是爆炸的中心位置,断然无生命可存。 即便是无可名状灾害的边缘。 也能轻鬆夺去很多人的性命... 男孩抬头茫然的看著他。 原本出采的相貌让人更加垂怜。 身旁的两具尸体,就是今天才打过照面,是男孩的父母。 有什么还在燃烧著。 一股烧焦的味道。 男孩没有站起来的意思。 “起来!” 张生喝声道。 几乎等同於命令。 男孩將头垂下只是继续沉默。 张生儿环顾了下四周。 来的路上不少地方都变成了一片水泽。 这里要乾燥得多。 不代表此地不会被失控的大水波及。 前方有座矮山起到了大坝的作用。 將水进行了分流。 这只是暂时性的。 这壮丽广阔不能见底的大湖。 只要水势继续向此方倾倒。 迟早要波及这里。 那时候积蓄已久的水势要更为凶猛,只凭藉人力根本无法逃脱。 因此更不能失去机动性。 所以张生连马的都没有下。 男孩得自己爬上马来。 张生儿不认为一个没有求生意志的人,能和他们一起。 走完缺衣少食,返回故国的逃难路。 时间到底还剩下多少呢? “起来!” 张生儿发出了第二道命令。 胯下的马也变得焦躁不安。 发出响鼻声。 男孩还是不为所动。 张生儿也不明白,如果换作自己。 失去了所有亲人。 自己还愿意活下去吗? 让这一家人整整齐齐的走。 为弟弟的一己私愿。 自己真的要拆散他们吗? 是...惊恐面对起伏不安的未来。 还是...就在当下结束掉漫长痛苦的生命。 到底哪种要更幸福呢? 还存在一个现实的因素。 多一个人,就要多一份口粮。 就是多一个负担。 一个失去主观动能性的人,无疑是更严苛的负担。 张生儿不是一个做出抉择就半途而废的人。 此时此刻他要把一些事情说明白了。 如果面前的人,实在无药可救,他即便违背自己承诺。 也要放手。 “你不想活了吗?” 张生儿最后一次发问。 这像是触动了什么。 男孩给出了他的第一句话。 “为什么...?他们要救我?” 做父母为什么要捨弃性命,施救自己的孩子? 这种问题有答案吗? 这种问题需要答案吗? 张生儿给出了他的答覆。 “你是他们唯一的孩子。 “这不需要理由。” 这个回答並没有让男孩心满意足。 他还是没有站起来。 张生儿收语。 倘若,未来的某一天。 口粮有一人份的空缺。 不吃就得死,吃饱才能活。 选择让谁去死,让谁活著呢? 答案不言而喻。 张生儿寧愿让自己的家人先吃饱活下去。 所以他说不出。 別让你父母的生命白白牺牲,这样冠冕堂皇的话。 他无法肩负起让人无论如何,都要活下去的责任。 如果自己未来必须要捨弃一个人。 那么就在这里彻底捨弃掉好了。 少一份口粮支出,对他身边的人无论如何都是有益的。 正当他决定告辞时。 “你走吧。” 男孩先出声提醒了。 他的耳朵微微弹动。 “水要涌过来了。” 张生儿听罢,提起韁绳。 回道。 “再见。” 欲踏上返程之时。 张生儿毛骨悚立。 人竟连马一下呆住。 好一会儿。 “你看见了吗?” 张生儿一手指著哪里。 两人对视一眼。 然后抬头望天。 人。 漂浮在天空之上。 大风骤起。 一头苍白的长髮与玄黑的衣袍。 形成了强烈的对比。 一时电闪雷鸣,乌云密布,声势浩大。 修行者? 张生儿心在颤抖。 不...那样的华白之发。 那是天仙... 为什么这样穷乡僻野的地方... 会有天仙现身? 难道? 是来对张氏一族赶尽杀绝的吗? 这都过去数代人恩怨仇恨,还要做到这种地步吗? 真如老头子说得那般? 十世之仇,犹可报也吗? 可肉体凡躯,怎么才能与天仙抗衡呢? 一时之间张生儿心乱如麻。 他突然意识道。 如果是天仙的话。 这突然而来变故就有答案了。 如果是这般拥有伟力的存在。 轻而易举就能將人间变成地狱。 有些东西註定逃不掉。 无论如何会追上你。 明白这点。 张生儿反而轻鬆了许多。 呼出一口气。 他还是不敢有大的动作。 生怕有任何不適宜的反应。 遭来了精准的灭杀。 位於天之上的至高存在。 朝著地面投来了一注视线。 张生儿看不清遥远距离外的天仙面貌。 但仍能注意到。 天仙正看向这里。 衣袖轻抬。 原本低坝般的矮山竟被削倒倾垮。 同时降下了滂沱的大雨。 洪水倾泄而来。 那个身影才从天空消失不见。 “你妈的!畜生。” 张生儿心中唾弃怒骂。 “不屑於对螻蚁出手,就往螻蚁窝倒水是吗?” 张生儿骑马奔向了高地。 短瞬之间,水漫金山已成定局。 再有半分犹豫,就要连马带人泡在水中。 这里不会再成为凡人適居的定所了。 任何对这里有留念的人。 都將葬身於此。 男孩未曾真正理解发生的一切变故。 直到急流的水吞没他的身体。 父母的遗骸漂浮。 不知要飘向何方。 他想要伸手抓住。 “活下去!” 张生儿隔著相对安全距离。 对湍急河流中的男孩吶喊。 “你看见了吗? “白头髮的天仙! “他们是人间不幸的根源! “是他,是天仙毁掉了你的家! “夺走了你父母的性命。 “你只有活下去才能为他们復仇。 “活下去! “不择手段的活下去! “別让你的父母枉死! “活著,才能为他们復仇!” 復仇的信念会成为一个人,一个家族活著的理由。 儘管他不信奉这点,却知道能拿这个说服他人。 洪水將一切,都要衝散乾净。 他没被大水吞噬,倘若继续在此地停留,也只能陪葬。 已经无力伸出援手。 张生儿策马逃离。 “祝你好运!” 此地空留这句话。 第21章 无声羔羊(一) 箭刃刺进了身体的要害。 张生儿鬆开手,將少女放下。 照活儿已经装好了第二发弩箭。 在这生死时刻。 照活儿没有扣下第二发弩箭的扳机。 因为这个过分强壮的男人。 被射中了生命的要害,浑身失力,踉蹌著跌倒在墙下。 少女虽得救,却很茫然。 这个高大的男人,明明有余力。 还可做濒死之殊斗,突然就放过了她。 一切变化来得太快太无逻辑性。 张生儿低头查看被刺破的臟器。 血在急速地从腰身到腹部外溢著。 他的生命与血一併流逝。 但这不是他束手就擒的理由。 “做得不错。”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藏书全,????????????.??????隨时读 全手打无错站 张生儿有气无力地笑道。 “为什么?要自寻死路...?” 照活儿眼眸低垂。 “我只是赌输了而已。 “赌你射不出来,哈哈哈。” 男人选择,一如既往烂到根底的发言。 “你能硬得起来,也能射出来... “哈哈哈哈,是个真男人了。” 这个高大的男人愿赌服输。 哪怕赌资是自己的性命。 他拔出弩箭。 “不错!” 扔在地上。 然而,对於他的讚扬。 照活儿一点也不受用。 “那个时候... “为什么要救我... “对我伸出援手?” 如果那天,张生儿没有那番举动,就不会走到要杀死他的今天。 “你错了。” 张生儿不屑道。 “我真切切地告诉你。” 他的声音十分篤定。 “我——从来都没想救过你。 “从——来——都——没——有。 “呵呵...哈哈哈哈哈哈。” 照活儿面对张生儿癲狂之笑。 与矢口否认。 他开始对照自己的记忆。 人们会在某些时候,共同回想过去的事物。 尤其是被过去塑造的人。 在共同的记忆出现差异时,更是如此。 * 张生儿,张活儿,张全。 即老父与两兄弟。 逃出来有一段时日。 爆炸,大火,洪水。 接踵而来的灾难將往日说不上有多幸福的时光尽数摧毁。 可一对比之下,往日的生活就像是在发生在桃花源里。 桃花源已经消失。 一切都只能追忆。 直到至今,他们没真正釐清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张全告诫他的儿子们。 “在朝廷与国境之外,修行者不受束缚。 “自愿走出国境长居,就等同放弃户籍,就是野人。 “国人受庇护,野人不在照看之內。” 张生儿明悟道。 “就是说,修行者对野人出手,此事不会有任何追究?” “自然。 “倘若你所见非虚,真是天仙所为。 “就算是国人的村落,遭了天仙毒手,此事也鲜有人会追究。 “更何论一批叛逆被流放的野人...” 张全缅怀道。 “倘若仙祖在世,见此恶行,不论国人野人定要刚正到底,为受害百姓谋义理。” 张氏也曾是有修行传承的世家。 “这狗日...的世道。” 张生儿也只能徒然怒骂几句。 马车在缓慢的行驶著。 这是急忙拼凑的载具。 在看不到尽头的荒野里。 一切都显得孤寂。 夜晚。 停留的篝火。 三人分著不多的食物。 “大哥...你只吃这一点够吗?” 张活儿关心的问道。 “要不...我这些,再分点给大哥你吃吧...?” “瞎操心,你大哥壮实著呢,耐饿。” 张生儿將饼推了回去。 “你老实吃完你这一份,腿长好了,给我多干活就行了。” 张活儿不再说话。 沉默进食。 他已经没有了往日的活泼好动。 张生儿也说不出什么劝慰的话。 他也很疲惫,吞著唾沫。 真他妈饿! 一眼看不到头的旷野,怎么还寻不到什么吃食呢。 “我们那块地还算富庶,是什么原因?” 张生儿不解问道,他们被毁灭的故乡,土地却不像这般荒芜。 “此地,曾有天仙大战於此。 “原本或许也是富饶之地,但如今都变得寸草不生。 “国与国会互相预留一段相当距离的国土,也是留给大宗大门衝突之用。 “这些无人管辖的领土被称为【留土】,【留境】 “他宗他国之修行者,在留境之內,所作所为不做追究。 “若入了真正的国境之內,则要视当朝宗门势力,各凭本事,但多少要循一些礼数。 “有些留境富饶,而有些留境枯竭,恐怕是要视过往衝突的惨烈情况....... “在故土待不下去的人,可以去留土博生路,但同时不再受故国庇佑...” 张全慢慢讲解。 “我们一族的先祖,就是从故国逃离到留土,为我们这些子孙后代博得了一条生路。” 张生儿以前不甚关心。 如果不是有心去復仇,就在留土里面待一辈子,也没什么关係。 可是容身之处的毁灭。 让他不得不关心起外面的世界。 “老张,你以前好像不爱和我讲这些?” “是你这个忤逆子不爱听。” 父子相视一会儿,忽然都笑了。 多年剑拔弩张的父子关係。 似乎在此时此刻消融些许。 张生儿从小就牴触被强加的復仇使命,为了一些飘渺的事情去努力。 但真正责任来临到面前之时。 他会竭力保护好对他来说,真正重要的人。 “大哥...你说会有多少人逃出来呢...”张活儿忽然问道。 对於胞弟的问题。 张生儿不掩饰心中的真实答案。 “逃不出几个....” 他们一路没有碰见熟悉的人。 能踏上这场逃亡的逃脱者,寥寥无几。 张生儿曾转述过。 他的朋友已无求生之志。 父母惨死在眼前。 大水將他与父母的尸体一併冲走。 听到这个消息的张活儿。 只是沉默的接受这个事实。 “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张活儿喃喃自语。 “因为恶贼乱政,不体恤民生百姓。 “將本该庇护的国土与百姓,割成了留土野人。 “仙祖在世,不会让如此恶贼,心安理得坐在大位之上。 “可恨世道不公,仙祖遭到围害。 “你们兄弟二人一定要铭记此两大恨。 “將此仇此恨,世代相传,永不能忘! “倘若有一天,我张氏子弟得势。 “乡土被毁,要调查清楚。 “定要血债血偿!” 瞧见父亲情绪上来了,张氏两兄弟,只能沉默以对。 他们心里其实都有数。 凡人对修行者,对天仙是难以復仇的。 这仅存的张氏一脉,能从故国逃脱,也仅仅是这一脉,是支脉的支脉。 修行天赋淡薄。 新仇加上旧恨啊。 张生儿心里一盘算,哪一代的张氏子弟能报仇雪恨呢? 搞不好走不出这留土,张氏就要断绝在这里了。 过去的家族歷史,典故书籍,全被大火与大水毁灭了。 有关过去的传承,只在现场三人的脑海里。 只要主动选择遗忘,不是非得在留土里面当野人吧。 重复故国,放弃姓氏,放弃大仇大恨,似乎就能得到全新的生活。 只是在此之前。 需要走出留境。 想到这,张生儿便道:“老张,咱们早点睡吧。” “你小儿子腿还没好利索,別耽误他睡觉了。” 张生儿不像以往正面驳斥父亲的痴心妄想。 採用迂迴战术,迴避了衝突,也是提醒张全。 差不多得了。 先考虑眼前,迫在眉睫,急需解决的问题吧。 拋开缺医少食外,弟弟张活儿的伤。 不仅没有好转,反而疑似恶化更厉害了。 严重影响了他的行动能力。 “你说得是...” 张全收拢了准备长篇大论的姿態。 抚摸著幼子的脑袋。 “活儿,早些歇息吧...” “你们先睡。”张生儿起身舒展著身体。 “我再守会儿夜。” “至於谁接班守夜,我看谁睡得踏实就喊谁。” 对於不著调的长子,张全揽著幼子盖著草毯。 凑合著入睡了。 夜色越发地沉静。 张生儿一人坐在篝火面前。 把玩著父亲交给他,巴掌大小的罗盘。 罗盘之內的指针紊乱。 它並没有指明东西南北之用。 这其实是一件法器。 当张氏一族逢大难受迫害时。 有一讖士相助,並赠予张氏此物。 並留下讖言。 【指针止,仇可报,天枢转,血即偿】 张氏数代之前的先人做过解读。 失去一切的张氏一族。 其后代子孙中,必定会出现能报仇雪恨的一代。 此恨虽绵绵,但终有头。 当罗盘指针停滯之时。 就是命定之人的昭现。 张生儿心里嘆息。 都这个节骨眼了。 指针还乱转个不停。 能报张氏之大仇的。 货真价实不在这一代了。 过去有时候张生儿也在怀疑。 他们家真的有深仇大恨吗? 可当天仙浮於头顶。 张生儿能想起的,就只有这个世仇大恨。 看著紊乱的指针。 他只能选择相信,手中的罗盘不是坏的。 是货真价实的復仇之盘。 將仇盘安稳的放进怀里。 张生儿开始思考明天该吃什么。 飢饿会让人无法安眠。 人却需要充足的睡眠。 两大底层需求的衝突。 让他犹如身在火宅。 还有最大的一个问题。 他们真的走在重返故国的路上吗? 望不到尽头的留土。 人只能感受到荒芜与绝望。 张生儿从不觉得故国就是故乡。 他的故乡连同大部分熟悉的人一起消失了。 * 食物紧缺的日子。 三人越发消瘦。 消瘦的不仅仅是人。 马也是皮包骨头,瘦骨嶙峋。 张生儿吐出嘴里的草来。 “这里的草,小黑吃了也不管饱啊。” 许久之前车已经遗弃了。 让这样一匹瘦马拖著车。 实质上成为了一种酷刑。 但仍看不到人烟,无法判明留土的边界到底是在何方。 “老头子,这都走了俩月了。 “马要先撑不住了。” 张生儿已经按耐不住焦虑。 “只有继续走下去,这一条路。” 张全的面庞乾枯,眼球浑浊。 儘管过去关係一度紧张。 张生儿对现在父亲像是老了几十岁的模样。 感到悲凉,又无能无力。 “我倒不是不想走,已经没有吃的了。 “这片留土荒漠真是鸟不拉屎啊。 “越走越荒芜。 “吃的先不论,连尿没得喝了,这才是最严重的问题。” 张生儿看了一眼荒漠,又回头看了下,一路走过来的后面。 “要不先撤回去,找点水?” 张全乾咳了一会儿。 按住了张生儿。 “继续走,不能回撤。” 他的声音嘶哑。 “回撤死路一条!” 张生儿怒道。 “继续走!没有水也是死路一条!” “砰——。” 张活儿摔了下来。 父亲也好,长兄也罢。 却没有向前去搀扶。 张全的眼神愈发浑浊。 “水... “还有水... “还...有水...” 张活儿茫然爬起。 发现兄长与父亲,两人正盯著他看。 父亲正念叨著水。 他感觉骨髓发寒。 汗毛竖起。 男孩低头看去。 小黑。 这匹功臣之后协助三人逃难的马。 倾倒在了地上。 他从马身上摔了下来。 也是因此。 * “真的要杀了小黑吗?” 张活儿声音颤抖,如抽泣般。 张生先是沉默了会儿。 然后开口道。 “小黑坚持不下去了。 “我背你走完后面的路。” 张活儿是唯一的反对者。 他的意见在这个生死存亡的时刻却算不上重要。 幼弟低头捂脸无声哭泣。 却渴得没有眼泪。 张生儿看在眼里,想拍拍他的肩膀。 再说几句宽慰的话。 他知道弟弟就是一个同情心过盛的人。 就算与弟弟没有太多交际的孩子死掉了。 他也会为不幸淹死的孩子流泪。 张生儿將手收了回来。 看著即將被宰杀的马。 什么也没继续说下去。 因为。 无论做什么,说什么。 结果並不会改变。 第22章 无声羔羊(二) “喝点吧。” 张活儿沉默地接过。 血经过几层过滤后装进了陶罐容器里。 小黑像是寻常牲畜般被宰杀了。 肉与血都变成了维持这场逃亡的食粮。 肉切成了一片片地风乾,用可以找到的一切燃料烤制。 盐巴一路食用没剩得太多。 幸运的是找到了接近岩盐的东西可以用於醃製。 这到底是不是盐,已经没人有精力探究细分了。 动手的是张生儿与张全。 张活儿作为旁观者,目睹了一切。 他执意要看完全程。 最后,也是他抚闭上小黑硕大的眼睛。 张生儿在刺入要害第一刀前,手在颤抖。 第二刀之后,颤抖就消失了。 他也分不清自己是有了怜悯,还是没能冷酷到底。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好用,.??????隨时看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张全变得越来越神经质,嘴里还是那些有关大仇大恨的陈词滥调,情绪更加猛烈极端。 兄弟二人明白,是严苛的生存环境与压力让父亲变得可怖起来。 接下来的路程,行李將完全依靠人力。 小黑血肉变成的食粮没有想像得那么多。 而这一片令人绝望的预留之境。 仍然看不到尽头。 雪花落进了张生儿的手里。 “冬天了...” 最起码不用担心水了。 但。 一切可以捕食的生灵,一切可以採食的植物。 都將陆续变得更加稀少了。 张生儿回头看了眼父亲与弟弟。 两人互相搀扶者。 弟弟的腿伤最终变成了腿疾。 他无法再像以往的时光里,那般肆意奔跑了。 过往有交际的邻友看见了如今的张生儿,一定会觉得格外陌生。 张生儿有些恍惚。 他突然明白了,为什么说留境之內的人,要被称之为野人。 衣衫襤褸,形貌邋遢的他们,突然出现在故乡那时自己的面前。 自己也会真心觉得,这些人是野人吧。 他愈发佩服从故国逃离,在留境里为子孙后代,寻得一片桃花源避难的祖先。 当初他们是怎么走过,这么一段路程的呢。 先祖们也未曾想到过子孙后代们会沦落到这种地步吧。 將全部的行李放下,呼出一口热气。 作为长子,作为长兄的张生儿。 出於他自身意志,承担了最多最繁重的事物,对摄入的食物量却进行了最严格的把控。 总结便是,吃得最少,干得活最多。 “歇息会儿吧。 “刚好这个位置避风。” 不大不小的土包。 在这片荒芜的土地,是仅存还算温暖的港湾。 父子三人如同往常般依靠著。 越是寒冷,他们愈是靠得近。 已经没有人守夜了。 对活著愈发的麻木。 对死的恐惧越来越淡薄。 最起码张生儿觉得自己是如此。 如果不是肩负著带父亲与弟弟走出去的重担。 他情愿一睡不醒来。 睡眼惺忪间,他听见了哭泣声。 是女声。 怎么会有女人呢? 他睁开眼。 看见一对同样形容枯槁的母子。 衣衫比父子三人还要破烂得多。 有些地方像是被人为撕烂的。 在冬天,却衣不蔽体。 “能给点吃食吗?俺男人出去找吃食一直没回来...” 妇人低声恳求。 “俺什么都愿意做...” 她將脑袋低下。 张生儿下意识想回绝。 他又迅速想到了一点。 碰见了人,还是第一次。 可以交流情报。 从行李翻出一件单衣。 递给妇人。 “大姐,吃的咱也不多,送你件衣服能问些事儿吗?” 妇人將单衣大半盖在孩子身上。 “您问...俺知道的,一定答。” “大姐你是从哪边逃过来的。” “北边...” “这是何处,大姐知道吗?” “领头的说这里是...留...土...” “大姐逃得什么难?” “俺们领头的说,说是要打仗了... “要闹兵乱...还有天灾...” 张生儿琢磨,这些信息他还真不知道。 “天灾是什么天灾?” “仙家要跟仙家动手...” 天仙就是天灾啊...张生儿一想,恰如其是,真不避讳。 “哪国和哪国要打仗了,大姐知道吗?” 妇人摇头。 “俺不是很清楚。 “俺们领头的说,有个关隘口。 ”过了关隘口,有个什么虞国,收留俺们这些人。” “这消息保真吗?” 张生儿有些激动,因为虞国就是故国。 故国情深,不过这情是恨。 “俺不是...很確定...领头的是这么说。” “大姐你说你有个领头的...你们大概有多少人?” “...俺...逃...离开的时候,还有一百人吧...” 妇人结结巴巴。 “现在还有多少人...俺也不是很清楚...” “关隘口是往那边走?” 妇人指了一个方向。 南边。 “他们是往那边去的...应该在那边...” 张生儿看了一眼。 起码不用走回头路。 最初的计划是走出留土,进入任意一国。 在图谋重返故国。 现在已经知道了故国的位置。 可以直达。 只是... 张生儿最后问道。 “南边那个关隘口...还有多少距离?” “这个只有领头门清... “俺们只是跟著逃...不大清楚...” “谢谢您,大姐。” “不...不...用谢...能给点吃的吗?” 张生儿想再次拒绝。 “我这儿还剩点...” 张活儿似乎醒来很久了。 一直在安静地旁听这场谈话。 张活儿拿出一小片有点邋遢,风乾的肉片。 “谢谢您...谢谢您小兄弟。”妇人喜出望外地接过。 吐了点唾沫在上,软化后撕成丝,递给怀里的孩子。 张生儿看她怀里孩子比弟弟还小个几岁。 最终也没劝阻。 她孩子吃了点肉后。 “娘...这是什么肉啊...” 妇人呆怔。 看著面前的两兄弟。 “马肉。” 张生儿回答道。 妇人的孩子看见这个陌生高大的男性,回答了他的问题。 有些胆怯,往母亲怀里钻了钻。 “好吃吗?” 张活儿替兄长解了围。 他看见是张活儿,是与自己年龄接近的孩子。 胆怯减少了些。 “好吃...” “要谢谢小黑。” 张活儿一本正经的嘱咐道。 “谢谢...小黑...”童声稚嫩。 比弟弟年纪还小点的孩子,复述了弟弟的话。 张生儿听见,一时之间心里有些复杂。 张活儿一瘸一拐,拉著张生儿走出小土包一段距离。 “大哥...对不起...” 张活儿向张生儿悄悄道歉。 “何必道歉呢?” 张生儿反著笑问。 “大哥...你一路上吃得都少... “我知道...大哥你不是不饿...只是想让我和爹能多吃点... “我...想偷偷藏起点食物...等大家都饿得受不了...再拿出来一起吃...” 张活儿如幼犬般將头低垂。 “嚯~懂事不少了。” 张生儿伸了一个疲惫的懒腰。 摸了摸干扁的肚皮。 他声音低沉,笑著调侃。 “我现在就饿得受不了。” 张活儿听著兄长的发言,他更不好意思抬头了。 “所以...大哥...我要向你道歉。 “我想存下一点食物...可一饿起来...就想先吃一点点...就一点点.... “每次都想这是一点点... “直到最后... “送出去那一片...就是最后的肉乾了...” 张生儿拍拍弟弟的肩膀。 “本来就是分给你的那一份,你想自己吃了,早点吃,晚点吃...都一样... “至於把食物送给別人...你不是不知道饿的滋味... “还想著让別人先吃饱...我觉得很愚蠢...” 张生儿將头抵在弟弟脑门上,他们很少如此亲昵,上一次恐怕要追溯到弟弟还是婴幼儿的模样,那时候母亲还健在,要求他照看弟弟。 自弟弟能口吐人言,记起事时,他们兄弟之间,更多的是一起打闹折腾。 再也不像这般亲昵。 “但。 “你本来就是我的傻老弟... “没那么聪明也可以...” 水润的眼泪滴落在这片荒芜的土地之上。 张生儿没用自己的手替弟弟擦拭眼泪。 他的手,一路上沾满了灰暗脏尘。 他不想弄脏弟弟的眼睛,让他再也看不见。 这个世界,可能还存在的美好一面。 “我也要向你道歉...” 张生儿声音中,也有一种谁都听得出的愧疚。 “没有护住你腿留下了残疾... “也没把你朋友活著带出来... “还把一路驮你的小黑杀了... “但是...我向你保证...” 他將双手握紧。 “我会把你和老头子,一起原原本本带出去的...” 最后他轻拍弟弟的肩膀... “我们以后的好日子还多著呢,到时候你要是混得好了。 “別忘了,带著你大哥吃香喝辣就行...” “大哥,我以后要是混得好,肯定少不了你的那一份。” 张活儿哭笑不得,用手背擦去自己的眼泪。 回到土包处,那对母子还是依偎在一起。 等弟弟已经睡著后。 张生儿露出不会展现给至亲看见的,疲惫虚弱神情。 过了关隘口就是故国。 故国...虞国... 就快到了...就快到了... 他失去意识,睡著前的最后一刻仍在盘算。 清晨。 两兄弟的父亲张全,从妇人嘴里探明了张生儿已经知道的信息。 “虞国!虞国!” “近了!近了!” 他嘴里念叨著这些。 “你不跟我们一起走吗?” 第23章 无声羔羊(三) 张活儿向妇人询问,是否要与他们一起离开。 “不了,俺...要等...俺男人回来...” “好吧... “大姐...你们隨时都可以跟上来... “逃难路上多个帮衬,不是坏事。” 他清点行李。 父亲已经催促了。 大哥还在如泥酣睡。 张活儿想前去唤醒他。 妇人突然拉住他。 “大姐...怎么了...” “孩子...別去...” 妇人声音低沉且怪异。 “怎么了。” 张全走过来。 看著小儿子被她拉扯住。 妇人一连说没事,抱著孩子走开了。 “活儿,她跟你说了什么?” 妇人胆怯的模样,犹在面前。 “爹...我们能回去吗?” 张活儿犹豫再三,最后还是问道。 “活儿!” 张全双手按在幼子的肩膀上。 “我们已经无家可回了!” 他声嘶力竭。 “只有去往故国! “他们一定把我们都忘了! “以为张氏已经死绝了! “我们...要回去!就藏在他们眼皮底下。 “积蓄力量,等待时机。 “一定要报仇雪恨! “一定! “这一代做不到。 “那就告诉给下一代。 “下下代。 “直到大仇得报,沉冤昭雪的那天。” 父亲热泪盈眶的看著他。 “你明白了吗?” 张活儿眼睛里面的父亲,情真殷切。 “我...明白了。” 男孩轻吐出的话语。 伴隨著热量的流逸,化成的雾气。 无声无息,消散在寒冷的早晨。 太阳並没有足够升起,让人感受到温暖。 张生儿疲惫地睁开眼。 弟弟就在身前看著他。 “大哥...父亲决定往关隘口那边走。” “好。” 张生儿站起身来,掀开毛毯。 他知道老头子会这么选。 回到故国。 他心心念念,数代人之前,仇恨匯聚之地。 在这荒无人烟的留土內。 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身躯一下晃荡。 张活儿前来扶助他。 “大哥...你怎么了...?” “没...没事,就是没睡饱... “还想再躺会儿...” “那再休息会儿吧...” “不用,现在就出发,天气挺好,看能不能逮点什么,摘点什么吃。” 他站稳身体。 人的终极两大欲求。 食慾与睡眠欲。 在產生剧烈地衝突。 他无比怀恋曾经像狮子一样,懒散地生活。 慵懒地睡在树下。 可灼热的胃部,最终还是战胜幻想。 头脑获得了短暂的清醒。 父子三人重新踏上行程。 妇人抱著孩子看著他们。 她想跟上去,这伙人无疑是好人。 丈夫的身影,不知道何时才会出现。 仅仅靠她,是无法带著孩子,在一切都匱乏的留土里生存的。 “娘...我好饿。” 孩子的话,惊醒了她。 她紧抱著孩子。 生怕孩子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可是... 她也很饿... 那是... 令人发狂地... 飢饿。 * 脚下有人聚居的痕跡留下。 张生儿任由手上灰色燃烧过的土壤流散。 只要继续向前走,说不定就会碰见妇人说的那伙人。 其中领头的知道,距离关隘口真正距离,与具体方位。 “歇息会儿吧。” 张生儿对百来號的陌生人抱有警惕。 一群未曾谋面的人,在这没有管制的留土內,什么事情都可能做得出。 “再继续跟著走,可能就要碰见了。” 他將沉重的行李放下。 回头跟父亲和弟弟说道。 “不和他们打照面,就跟著他们留下的痕跡,判断方向没问题就行。” 言罢,张生儿坐在哪里。 一点一点鬆懈下来。 慢慢地。 与行李倾倒在一起。 “大哥? “哥哥!” 弟弟在呼唤他。 他能听见,却没气力回应。 一路来,严苛的行程。 没有拖垮老人,也没有拖垮幼童。 却拖垮了劳动力最旺盛的他。 是他主动选择承担最多的责任。 终於,在这一天。 他就像小黑一样。 力竭倒下了。 两人跪倒在张生儿身边想扶起他。 张全苍老的面庞,悲愴又阴鬱。 心中好不容易积攒的希望苗头,顷刻被浇灭。 “大哥...是怎么了?” 张活儿向父亲发问。 故乡还没被毁灭之前。 村人有个头痛脑热,父亲便去看病问诊。 张全老弱的手臂,抚过长子瘦骨嶙峋的身体。 曾经高大健硕的长子。 如今面容消瘦,气息淡薄。 “饿的... “他自个托大,吃的都让了出来。 “分明个子最大,消耗得也多,一来二去,入不敷出,先坚持不住了...” 张活儿如遭雷击。 那昨晚...大哥其实已经就饿得不行了。 如果我当时把肉片留给了大哥。 情况是不是会不一样了。 明明大哥也饿得不行...也知道我藏了食物。 却总笑著,什么也不问不说。 “现在该怎么办...” 张活儿抱揽著兄长的手臂,感受到脉搏跳动微弱。 在过去,那颗心连同脉搏,始终强而有力地跳动。 “吃的...要寻些吃的。” 父子二人放眼望去。 万物沉静,一片干褐的土地。 连草被都很稀薄。 张全攥起一把余灰。 这是燃烧的痕跡。 他看著一路积攒下来的行李。 天色愈发寒冷起来。 “活儿,你先生火把能烧的都烧了。 “我去寻觅一番。” 张活儿生起了火。 利用积雪攒到器皿里,变成水。 烧开这壶水,放置凉后。 水先放冷些,尝尝温热后,一点点倒给兄长喝了些许。 父亲摘了些乾瘪的草根回来。 从很久之前开始,他们的主食就是吃这些算不上食物的食物。 “我睡了多久...” 张生儿睁开眼。 “小半天是有了...” 他的父亲回应了他。 火忽明忽暗,快熄灭了。 张活儿拿出,洗好煮过一遍的草根。 “大哥...你吃点吧...” 张生儿慢慢伸手,却是一把推开。 “我不饿...” “爹...说你就要饿死了...” 他虚弱地笑道。 “那不是,更要把吃的省下来吗?” 这就是他的答案。 倘若有一天食物,只能分给两个人存活。 他会放弃掉自己活著的机会。 让弟弟与父亲活下来。 初衷一以贯之。 张全一言不发地坐在那里。 先是沉默好一会儿。 再看著两兄弟。 “老而不死是为贼...当初你们两兄弟一起逃就对了... “我不该跟上来的。” 张生儿望著夜幕。 “事到如今,就別说这些了... “我没力气爬起来了... “张活儿,你带著倔老头,一起走出去吧。 “就把我放在这里。 “你们跟著这伙人的踪跡,往关隘口走,回到故国去。” 他笑著说道。 “对唔住了,老弟。 “我好像和承诺...有点犯冲...” “老头子...就交给你了...” “我做不到...”张活儿低头不想答应。 “你做得到。”张生儿轻轻闭上眼睛。 “我做不...” 没有人再回应他。 他看著兄长內凹消瘦的面庞,又陷入了昏迷。 胸膛的跳动,一次比一次的微弱。 那张嘴却紧闭著。 即便对未来不知该去往何方。 要做出什么抉择。 第二天太阳会照常升起。 张活儿醒来。 他知道又要出发了。 昨晚对兄长的餵食没有成功。 父亲一言不发的坐在那里。 “爹...现在该怎么办呢?” 他很害怕父亲做出,把兄长丟弃在这里的决定。 將小黑屠戮分食那般。 冷酷的正確。 如果不是小黑献出了一切,他们坚持不到今天。 “扔掉,大部分行李。” 地上的痕跡是人起灶弄饭留下来的。 是前人所留,正是妇人所说的那伙人。 “跟上他们。 “拿行李里面的物件。 “看能不能跟他们换口吃的。” 张活儿犹疑了。 “要是...他们也没吃的呢? “或者...他们不愿意分给我们呢? “如果那伙人心地善良...为什么会把大姐和她孩子落在那里...” “那还能怎么办呢?”张全带著无能为力的怒气。 “这个...忤逆子....他自己壮实...能独自走出去,非得带上我们两个累赘... “当断不断...反受其害... “难道是天要灭我等...张氏吗?” 幼子能知晓的事情,他自然也知晓。 自长子长大后,一度乖张叛逆,父子二人关係紧张,可患难之时。 长子却一转玩世不恭,將大部分责任揽过。 此时唯一能抗事的长子,却在当下倒下了。 而面前只剩下对世事天真的幼子。 其实他知道...长子性强,拋开他本人的意愿不谈,更能接过张氏一族的大仇旗帜。 看著头髮斑驳苍白,面容乾瘦如枯槁的父亲。 张活儿一言不发將大部分行李都丟弃了。 他其实心中感到侥倖。 父亲做出的抉择是將行李丟下大半。 而不是將兄长丟下。 倘若反过来,对张活儿而言,是真正的两难境地。 即在父亲和兄长,选一位守候到最后。 张活儿对母亲的印象並没有多少。 父亲和兄长就是最熟悉的亲人。 有时候是张全站在前面。 有时候是张活儿站在前面。 但中间始终是张生儿的位置。 父子二人连拖带拽。 有时候张生儿会醒来劝阻他们丟下他。 或者竭力自己站起。 一会儿就踉踉蹌蹌摔倒在地,失去意识。 忙得父子二人又拖又拽。 当事实性成为了累赘后,张生儿多少愿意多吃一点东西了。 但匱乏的摄入,远远不够让他再次站起来。 如果不是过往对食物让渡,已经断绝他大部分行动力。 让他成为了事实上的累赘。 张生儿恐怕会继续將活著的最大可能性,即食物让给两人。 张活儿和张全也为此神伤,每一次分餐,每一次玩笑搪塞的背后。 就是一具往日壮硕的身躯,消瘦得孩童鰥夫也能拖拽得动。 一路逃难。 三人都很饿,但唯独张生儿最饿,他的体魄食物需求最大。 三人都很累,但唯独张生儿最累,他一人抗下大部分行李。 他们两人能活著,能走到今天的位置,全部依赖著,张生儿一人。 或许诚如父亲张全所言,但断不断,反受其害。 如果是张生儿一个人。 或许他能最快最稳的方式,逃难求生,走出去这片留土。 但独自苟活,这不是张生儿想要的。 兄长与长子的身份,张生儿那一个都不愿意放弃。 寒风孤寂,三人的身影靠得更近。 张生儿不愿意拋弃他们。 他们也不愿意把他放弃。 * 什么时候才能到达终点呢? 如果已经知道终点是遥远不可及的距离,人还会有拥有前进的勇气吗? 飢饿,劳累,睏乏。 本该一点一点磨灭人的知性。 张活儿却思考起。 与生存相干或者不相干的问题来。 诚如父亲张生所言,他们留下的新鲜痕跡越来越近。 如驴头上的胡萝卜,勾著驴前进。 “到了...” 视线內真出现了一伙人。 竟被三人追上了。 他们正在拿著工具,正在挖坑埋灶。 路上一路见过许多的小土包。 正是他们所留。 张活儿一路跟著,看见过不少。 这伙人。 颧骨突出如刀削,眼窝深陷成阴影,嘴唇乾裂起皮。 唇角结著血痂,舌苔泛黄厚重,说话时摩擦上顎发出沙沙声。 在生存资源匱乏的留土之內。 人的模样好像都差不多。 他们看见了,父子三人。 却没有太多兴趣。 先是一阵阵窃窃私语。 然后仍是忙碌著手头的傢伙事。 两人放下形成担架性质的毯子,连同张生儿也一起放下。 张活儿累倒在兄长的身上。 他想站起陪著父亲一起去,討要换取食物,却没剩下一点力气。 他也要饿死了。 张全走上前去。 喊住一个人。 “能拿物件换些吃的吗?” 这些物件在逃难途中,贡献莫大。 “没有吃的。” 眼神呆滯,仿佛蒙上一层灰雾的人拒绝了他。 一口黑色的锅盖著,里面分明在煮著食物。 热气腾腾。 几个人围在那里,就在不远的地方。 “小兄弟...你们首领在哪,方便说下话吗?” 男人迟钝了一会儿,隨后指向一个最大的帐篷。 张全放眼望去。 这里正如妇人所言,正是百八十號人,或者...已不足百八十號人。 自从张生儿带著他们独自逃难,放弃伸出援手,救助大批熟悉的村人。 就没有碰到这么多人了。 张全打算与他们的首领进行最后交涉。 怎么样都好,一定要换回食物。 三人无论是谁都已经油灯枯竭。 以至於分明有被彻底拒绝的可能,张全却生不出颤抖来。 缺少合理食物的摄入,人的肢体就是会衰退到,连手颤抖的余力都没有。 他们都是吊著最后一口气,才跟上了这伙人。 他进了帐篷。 年纪中年模样的男人坐在椅子上。 他和外面的人不一样。 这是第一直观的感受。 张全原本以为,这是收拢大批难民的头领,该有的气场。 但是他很快意识这不对,这个人和外面的人,最大不同之处是。 这个男人,在食物短缺留土之內,不像帐篷外的人面瘦飢黄,形貌枯槁。 他明显高大多数人一头,目前...说不上有多健硕强壮。 能看出,他的骨架,就是比別人的大。 儘管也有些消瘦。 但还是维持住了人的体面与从容。 这个男人,正用眼神,虚无地打量著他。 “没见过你?” “留土之大,都是未曾相逢,受苦受难的百姓。”张全回答道。 “行吧,找我做什么?” “恳请首领大人相助,能换些吃食出来吗? “我们不吃白食,身上带的物件尽可交换。” “看看。” 张將包裹放下,再打开。 里面都是些求生的工具。 储水的陶罐,葫芦瓢,炭火种陶罐,镰刀,短铁鉤,破布,弹弓,皮囊,麻绳,藤条,小石锹。 张全几乎將能带著的物件,全都带来了。 这些物件有些是逃难之初捎上的,有些逃难途中製作的。 如果没有这些物件,他们绝对活不到今天。 即便全部奉上,也只是奢望能换些吃的。 “没用。” 男人简单扫了一眼。 就给出了答覆。 “这些东西我们也有。 “在这里换不到吃食。” 张全悬著的心终於落地了。 这种直接拒绝的可能,他不是没有想到过。 垂垂老矣的身躯五体投地。 头颅磕在这片令人绝望的土地上。 尊严早就连同过去的容身之处,连同对他敬重的人们一起毁灭了。 “恳请首领大人!给一条活路!” 一字一顿,字正腔圆。 流民的首领,抬头看著帐篷,那里没有天空,或许...也没有希望。 他眼神漂浮。 “不是,我不给活路... “...分食,要先入伙...” “入伙?”拋弃尊严,最后一搏的老人,意识到事情存在迴旋的转机。 “这是唯一能给你们的生路...” “那就入伙!” 声嘶力竭的老人抬起头来。 “万分感谢大人,给活命的机会!” 连磕三下。 血腥模糊的苍老额头。 男人不为所动的坐在那里。 连姿势都未曾改变分毫。 他撑著脑袋,强行打起精神,可身上的疲惫与乏味,怎么也驱散不掉。 最后,他问道。 “老先生,你们几个人?” “老身在內,有三人。” “入伙也只能活一个。” “什么...?” 张全不可置信看著面前的人。 男人也正神情阴鬱地看著他。 他简短再复述一遍。 “只能活一个。” 第24章 无声羔羊(四) 张活儿躺在张生儿的旁边。 父亲说兄长要饿死了。 张活儿能模糊感受到,自己的大限也將近了。 父亲还没回来。 漫长的等待,如同漫长的跋涉。 这一路上,兄长承担著早可以放弃的重量。 此刻他真正感同身受到,兄长肩膀上的担子,有多么沉重了。 男孩看著天空。 一望无际的夜幕。 群星在闪耀。 真美丽啊。 他由衷地感嘆。 为什么事到如今才真正发现,星星竟然是如此美丽的造物呢? 他也想起了,璀璨夺目能与群星媲美的人。 张活儿没见过母亲。 他还在相信儿戏之言的年纪,有人和他说过。 从世界上消亡的人,会变成天上的星星。 天上星星,是这样的繁多。 象徵著。 从世界上消亡的人也是如此多。 很久之前,他就明白。 唯有死亡会恆久凝固。 他竭力让自己清醒。 却是徒劳的。 眸光中的浩瀚群星变得模糊。 他抓住兄长的手,也慢慢鬆弛下来。 就要陷入沉睡之时。 双眼血红的父亲摇动著他。 他两手空空,並没有带回食物。 “活儿...你和你哥哥只能活一个。” 他眼中的父亲,在痛苦地询问著。 “你想...活下去吗? “还是...让你大哥...活下去?” 张活儿忽然明白父亲,为何要在如此寒冷的夜晚流下热泪。 他轻抚著父亲头上的伤痕。 削去手心的肉和削去手背的肉。 到底哪种会更痛呢? 因为人的大脑与心,连同情感做不了决定,所以才交给没有意志的肢体。 张活儿沉默地... “活儿!...活儿! “爹是...畜...生。 “爹对不起——你!” 父亲竭力拥抱著他。 他指向了近在咫尺的兄长。 ——张生儿。 热泪携带的温度,转眼就会在冬天的夜晚里,被寒冷冻结。 他看著失去意识的兄长。 淡淡露出浅笑。 这么对自己说道。 哥哥。 我,会变成星星。 * 好像是一年的冬至。 母亲在照看摇床上的弟弟。 父亲,还有自己。 则在包饺子。 肉是父亲弟子送的。 他不仅教人学文,还教人学医。 村里都是他的桃李。 饺子倒进了滚烫的水中。 即便没有任何的佐料。 单纯浓烈的香味,还是穿过了厚实的麵皮。 因为肉的魔力就是这样纯粹。 母亲笑著给馋坏了的他盛了一碗。 他低头只顾著吃。 吃著...吃著... 他恍然抬头。 母亲已经不见了。 是啊...母亲已经死去很多年了。 回过神来,已经晚了。 他竟只顾著填饱肚子,没多说上一句话。 眼泪滴进了碗里。 他一个人沉默地落泪。 “哥哥,我不想...吃饺子。” 弟弟將他的那份饺子推过来。 “叫大哥! “你不知道,村里的孩子都是这么叫我的吗? “就算你是我亲弟弟,也得叫大哥!” 他一直执著,让弟弟喊他大哥。 “好吧...大哥。 “饺子给你。” 弟弟无奈地说。 “你一个也不吃吗? “饺子里面有肉啊。” 他犹豫了,还是再三问道。 弟弟沉默地摇头。 他確实没吃饱。 弟弟也確实不喜欢吃饺子。 有一年他哄骗弟弟,饺子里麵包了一个幸运钱幣。 虽然村里不太流通这个。 但他还是跟弟弟说。 吃到有钱幣的饺子,来年有一整年的好运。 没想到弟弟偏偏就这么轴。 一连串,吃了远超成人份量的饺子。 非得吃到有钱幣的饺子。 担心外出帮人看病的父亲,回来得知自己这样耍弟弟,把自己痛揍一顿。 他连忙拿出自己收藏的钱幣。 “我吃到了! “送给你。 “好运是可以传递的。” “...谢...谢....你...哥哥。” 弟弟接过钱幣。 “偶...呕——” 弟弟吃饺子,吃得太撑了,理所当然的吐了大半。 这无疑是浪费了粮食。 他拍著胸脯,说会为弟弟保密,他浪费粮食这件事。 只是自从这之后。 弟弟就不太爱吃饺子了。 甚至闻到一点饺子的味道,就会想吐。 於是,每一年属於弟弟那份的饺子,最后都进了他肚子里。 他继续吃著。 从未感到有如此这般的飢饿。 以至於狼吐虎咽起来。 “谢谢你,哥哥。 “我不喜欢吃饺子。 “你总是...全都替我吃了。” 弟弟再一次向他道谢。 他其实有些惭愧,饺子无疑是好东西。 却害得弟弟不喜欢吃。 他低声强拧著说。 “不是说了...要喊大哥吗...” 却没有人回应他。 他抬头。 又是空空如也。 人呢? 弟弟也不见了。 其实吧,弟弟还要小的时候。 他其实能接受【哥哥】这个称呼。 只是弟弟大了点。 还一直【哥哥】【哥哥】来来回回的喊。 叠词,怪肉麻的。 弟弟总跟在他身后周围。 一口一个哥哥。 弟弟明明是男孩,却总像个小女孩似的缠著他。 所以他禁止了【哥哥】这个称呼。 无论是在內在外,一律称呼大哥。 不然还怎么混呢? 这棍怎么立得起来呢? 只是... 为什么这个时候...稍微有点难受了呢...? 眼睛和鼻子越发酸起来。 他寻找缘由。 自己上一次落泪。 好像要追溯到母亲的离世。 母亲生命最后时刻,嘱咐著他要照顾好弟弟。 等弟弟长大了。 兄弟之间要互相照顾。 弟弟模样其实比较像母亲,但弟弟心中没有母亲的形象。 自母亲去世后,他一直就有一种,不详预感... 弟弟...早晚会像母亲那般...从身边消失。 所以对弟弟,他从来就看得紧...也不能说是弟弟老缠著他.... 毕竟,这一个娘胎里面的兄弟... 还是要多上点心啊... 只是... 眼泪落进汤水里。 他继续吃著。 他隱约察觉到,有什么悲伤的事情,已经发生了。 所以。 不能停下来。 如果停下来。 不幸就会追上他。 他终於吃完了。 將一切都吞食殆尽。 够了吧。 他累了。 这个无聊的梦。 为什么还不醒来呢? 又是一碗饺子,抵在面前来。 他抬起头来。 发现是父亲。 他心中的不安稍稍放下了些。 “继续吃。” 父亲命令著他。 这老头子怎么回事。 他拿起筷子。 继续吃起饺子。 每当自己吃完面前的饺子。 父亲又会端上一碗来。 就好像,他正在吃的时候。 父亲就在后厨包饺子。 他每吃完一碗饺子。 父亲总会端上一碗饺子。 如此反覆。 他也不知道已经吃了多少饺子。 直到最后一碗。 父亲走上前来。 “我餵你。” “我自己能吃。” 誒,奇怪了,手怎么抬不起来。 父亲一小口地喂,他便一小口小口地吃。 仿佛回到了幼年。 父亲的身影与母亲重叠起来。 不对。 少了一个人。 弟弟呢? “张活儿哪去了? “肉別全拿去包饺子了啊...他不爱吃饺子。 “留点肉...打成肉丸...给你小儿子吃点啊?” 他慢慢...一口一口地咀嚼。 直至...吞咽。 他好像明白了一点。 自己好像一直吃得... 就不是饺子。 直到最后一口浓烈的汤。 也强行餵到他嘴里。 张生儿才从温暖的梦里醒来。 迎接的他是一个。 从遥远过去,冷酷至今的...世界。 他疲惫地睁开眼。 砸巴嘴里的味道。 这是肉。 就只是单纯的肉。 他打翻面前空置的碗。 想自己站起来。 “张活儿哪去了?” 自始至终。 整个昏暗的帐篷內,就只有父亲一言不发的坐在那里。 “活儿...不会回来了...” 寒气从肺部再到鼻腔,呼入呼出。 张生儿感到窒息。 “张全...你什么意思?” 等待他的是。 父亲长久地沉默。 “这一点都不好笑啊。 “张全,娘去世后...你就不爱开玩笑了吧? “...啊...说话啊...” 拖著沉重的身体。 张生儿竭力站起。 这是一个陌生的地方。 外面透出一丝火光。 人影幻动。 他开始臆想。 弟弟只是在外面贪玩。 只要走出这个帐篷。 什么都不会失去。 只要...走出去就好。 走出去的那一刻。 他摔倒了。 只能慢慢爬起来。 直到孤身一人站在寒冷的夜晚里。 所有人都只是低头,麻木吃著碗里的东西。 沉默的...有些可怕。 不。 细听的话。 有人在低声抽泣。 熟悉的哭泣声。 像是在哪里遇到过。 啊... 究竟是从哪里听到过,这个女人的声音。 女人。 他低头寻看去。 那个妇人又出现在了面前。 一边大口吃著。 一边小声抽泣。 她躲在阴影处,面容枯槁,衣衫襤褸。 身上还披著他送出去的单衣。 她流著浑浊的眼泪。 “儿啊...都怪娘... “娘...太饿了。 “真的...真的。 “...太饿了...” 弟弟曾经赠予最后一块马肉,给了这位妇人及其孩子。 如今只有这位妇人一人。 或许,这是歷史上,过去也曾发生过的事情。 他明白了,其实答案一直就很简单。 哈... 哈哈。 他哭笑著。 跌回了帐篷里。 他不是傻子。 只是不愿意去相信。 食物不会平白的出现,也不会平白无辜的到他嘴里去。 “张全,你一辈子救死扶伤,教人弟子伦理道德。 “最后就是落到这样一个结局吗? “把自己的幼子送出去?” 他边笑,边流著眼泪。 张全眼睛通红,宛如垂死凶兽,只是怒目看著他。 “张生儿! “灭族之恨,毁乡之恨... “再加上失子之恨.... “从今往后,这就是我等张氏三大恨! “你倘若还有一颗良心,就切记!別让张氏断绝在你这里!” 张全背对著他。 “十世之仇,犹可报乎?” 张生儿无力回答,这个父亲从小灌输给他的答案。 老人驼著身子,回首愤怒憎恨,面容狰狞。 “虽百千万世! “犹可报也!” 竟以头抢地,气绝当场。 张生儿捂著面庞。 “呵... “...哈...哈哈。” 他笑著。 他为自己的命运感到嘲弄。 “张全,你这辈子,真是一点都不肯变啊...” 他流著眼泪。 就在今天,他失去了全部的亲人。 “不过...你说这是三大恨,也確实没错...” 他拭去眼泪。 “灭族之恨,人微力轻,我报不了! “毁乡之恨,人微力轻,我报不了! “失弟之恨,就在眼前!就在眼前! “不得不报!不可不报!” 他站起,帐篷外已经站满了被动静吸引而来的人。 横目扫去。 沾了他弟弟血的人。 他一个也不会放过! 从人群里面走出一个高大的男人。 男人神色疲惫。 “最后...果然...是只活了一个啊...” 他命令人將张全的尸体拖走。 有人上前来,被一拳打得脑浆迸裂,血沫横飞。 张生儿还是有生以来如此用力挥动自己的拳头。 第一次亲手杀人。 他却没什么感觉。 “呵...难怪...老先生非留你不可,倒是留下个祸害给我们。” “你就是首领?”他冷冷质问道。 “姑且算是。” “我要杀了你——还有你们!” 张生儿將眾人扫视一番。 在场旁观的人,都怯怯欲退。 他確实在当下,用霹雳手段,夺去一人性命。 “你何必做恩將仇报之举。”首领挥手示意人群退下。 “你存心想寻死,可怜你父亲胞弟牺牲之举了。” “这不用你管。” 张生儿盯著面前的男人。 自幼起,他就能凭著直觉,评估敌手的实力。 从来就没出过差错。 所以从来就没在打架这块输给谁。 他很会挑对手,接近成年后,身强体壮,就不用挑对手了。 村里人就算一起上,也只会全部落败在他一人的拳头下。 只是...面前的这个男人。 张生儿久违的感受到了,不可战胜的即视感。 犹如面对著,年轻时候的父亲般。 不,他比年轻时候的父亲,还要能打的多。 如果真要生死搏杀,恐怕自己会一败涂地。 倘若张生儿状態在全盛时期。 或许...还能握住一丝胜机。 可是。 他即便知道自己会输,会死在这些人的手上。 张生儿还是要与他们廝杀,有些事情做不到,会死! 可还是要去做! “...可惜...我答应过你父亲,给你留一条生路。” 首领疲惫乏味地说道。 “来人,让所有人到齐,见证一场决斗。” 他喊话,並给张生儿留出一条路。 火光会聚之处。 最大热源在寒冷的夜晚燃耗著。 仅剩下的百八十號人,围城了一个鬆散的圆圈。 沉默地围观著,两个决斗者。 张生儿之所以听从这个男人的安排。 也只因为,他是威胁度最大的敌手。 他们要是一举而上,自己绝对会一败涂地,毫无还手之力。 这个男人,却像他说的那般。 给张生儿留了一条生路。 至於能不能抓住。 就看决斗的结果了。 两把沾著血的刀具。 一把扔到了他面前。 张生儿更信赖自己的拳头。 可他也知道持械与赤手空拳存在著一道高墙。 两人本就存在力量悬殊的差距。 就当犹豫之时。 “你不拿刀吗?” 流民的首领若无其事地说道:“这把刀,说不定也沾上过你弟弟的血。” 张生儿怒不可遏。 捡起刀具,咬牙切齿道。 “我会用你的血,祭奠他。” 男人只是笑笑。 “决斗开始之前,我有几句话要说。” 张生儿沉默,也是默许,他抓紧最后每时每刻的休息。 调整状態,即便身死当场,也要用尽全力。 “决斗无论胜负,活下去的人,要继续扛起责任,带领在场的所有人,前往关隘,图谋生路。” 男人的声音响亮: “如果我活下来了,你们就继续服从我,我如果死了,你们就服从他。 “即认他为新首领。” 人群沉默以对,没有反驳的声音出现。 “你在说什么笑话!我要把你们每一个人性命都夺走!” 张生儿的声音洪烈,含恨反驳。 人群还是沉默以对,没有出现任何的声音。 他们就是一群沉默顺从的羔羊。 无论是谁获得胜利,他们的意见都不重要。 张生儿也明白了一点,这伙人之所以食人,还能维持著秩序,全都要归功於面前的这个男人。 即便被教唆食人,他们也会服从首领的意见。 也就是说,他弟弟的仇,大多数要归於面前这个男人。 他是真正的始作俑者。 想到这,他將刀具握得更紧。 对於张生儿的反驳。 男人却也没说什么。 他继续发言。 “这场决斗分出胜负,即恩仇两清,双方都不可再寻新仇。” “我说了,在场的所有人,我都不会放过!但凡沾染我弟血肉之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两人的言论无疑是在爭锋相对。 “我弟之仇得报,我当自裁。” “看来是说不通一点了,我不杀无名之辈,上报姓名吧。” 男人手执刀具,看著他。 “张生!” 张生儿踏步向前,双持刀具柄端,全心全意向前刺去。 有死无生的一击。 这是男人唯一的破绽。 他让张生儿上报姓名,张生儿却对他的姓名不甚关心。 倘若抓不住这唯一的破绽。 不成功。 便身死当场。 第25章 无声羔羊(终) “如果...你从来都没想救过我,为什么还要为我做这么多事情...?” 照活儿看著面前垂死的男人。 张生儿疲惫地抬起被自己血侵染的手。 “这个很重要吗?” 照活儿沉默了。 他射向了他的致命要害。 再去寻求有关张生儿的...任何答案。 这真的有意义吗? 再过去五分钟,或许要更短。 庇护他数年之久的男人,就会彻底落幕终局。 “你还有什么...遗言?有想託付给我...的事情吗?” 最后的临终关怀。 张生儿看著手上浑浊湿滑的鲜血。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找好书上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 “曾经...有人向我索取了承诺... “呵...照活儿...呵...我再给你一点人生经验吧... “永远不要给人以承诺的机会... “一旦答应了...承诺...就会纠缠你一辈子...” 他將双目垂下,似有故人就在面前。 “你承诺了什么...” 对著陷入缅怀状態的濒死之人。 其实...照活儿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探究什么。 或许...他只是想寻找无数个由头,將这场谈话延续下去。 一旦有一方长久沉默。 这场谈话,就不会再有。 “...这不重要了... “礼尚往来...我也想问问你...” “你说。”照活儿没有理由,拒绝濒死之人。 男人一字一顿地发问,在迈入自我彻底消亡之前。 还想確认最后一件事情。 “...从今往后...你要...怎么活下去呢?” * “...从今往后...你要...怎么活下去呢?” 胜负已分。 胜者也未曾想到,自己竟然轻易便得手。 刀尖刺入男人腹部的臟器之內。 “你...在说什么...” 张生儿恍然。 竟没意识到近在咫尺的敌手说了什么。 “我说...张生儿... “...从今往后...你要...怎么活下去呢?” “不用你管!” 双手发力使劲,张生儿想就此结果面前仇敌。 让他再也说不出...扰乱人心的...魔音。 “你...已经贏了...” 流民的首领凭藉单手,握住刀刃半截,便让这把凶器再也不得寸进。 张生儿鬆开双手,全身力卸,瘫坐在地上。 即便是復仇的胜利,却如同被施捨的一般。 自己根本不是面前男人的对手。 实力悬殊至极。 男人將染红的刀刃拔出。 哐当丟至在地上。 就这样跪倒在他面前。 “...现在求饶...是不是有点太晚了? “伤及臟器,没人能止血...你死定了...” 他诅咒他的必將死去。 “我知道...” 男人看著自己外溢的鲜血。 “张生儿... “...五百年前,搞不好我们还是一家人...” “你在说什么?事到如今,来攀亲戚?” 张生儿怒声质问。 “我名张怀... “我之先祖...受虞王迫害...从故国逃难迁徙到,给天仙爭斗的预留之土內... “至今...过去了多少年了...我等分支已经忘却了...” 男人呕出大把鲜血。 “啊...但我等张氏,曾是举世显赫的大族...逃到预留之土的后裔...不止一支...確也是事实... “可谓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张生儿听到这,竟无言以对。 “就这是我的来歷...” 张怀继续喋喋不休。 “啊...你很快会看到真正的地狱...张生儿...” 张怀如同魔音的嘆息又在耳边响起。 直到这时,张生儿才反应过来。 人群围绕著的圈,不知何时散开。 所有人都在奔袭。 像是逃离这里。 “你觉得...人人相食的地狱,和易子相食的地狱,到底哪种要更可悲,哪种更可怖呢...” 张生看见了。 那些温顺如羔羊般的人们,互相拿起刀刃,拿起石头,拿起任何可以是武器的事物。 转眼就露出暗藏的獠牙。 残杀起来。 哭喊,求饶,嚎叫,兴奋,暴虐,欣喜,快乐,痛哭,哀嚎。 这些人明明都是沾染他弟弟血肉的仇敌。 可当他们彼此互相残害残杀起来。 他却迟疑了。 “人竟是这种造物吗?” 张生儿双手捂住脑袋。 心中生出了痛苦。 “强壮的人扑倒了弱小的人要杀害他... “弱小的人联合起来报復强壮的人... “当活下去的口粮...即是身边的人... “是我提出食人,是为全体而牺牲的大义... “我活著,他们可以相信是我逼迫他们交出自己的亲属... “可我要死了,他们就会想起正是身边的人吃了他们的亲属... “无论是原本压抑之下敌视仇怨,还是为了活下去的口粮... “他们都要继续互相残杀,残害下去...” 张生儿看著这场仇敌之间廝杀的闹剧,心中生不出一点大仇得报的快感。 他明白了,为什么与张怀决斗之前,要再三宣告,胜者將继续接过首领的位置。 如若不这样,流民的权力秩序,如果没得到交接,秩序將彻底崩溃。 张怀料到自己会落败。 不,他根本就没想贏才对。 “不...不。”张生儿竭力否认。 “是你...你才是始作俑者,你组织领导他们为了活著,哪怕是食人! “他们沦落到这种地步,全是咎由自取! “不仅如此...你...你是故意输给我。” “是我...的错” 张怀又吐出一口鲜血。 “全部...都是我的错。 “我... “...我已经...不想靠食人活著了...” 男人的眼睛里充满了疲惫。 “不想再身先士卒... “要比他们吃得要更多份的人... “...哪怕有一个人也好,向我提出质疑,向我发出抗议。 “像你一样,向我提出决斗... “用血来抗爭,而不是无声的逃跑,沉默的顺从,既然从这里离开,可...为什么又要回到这里呢?” 张生儿想起了那个从这里逃跑的妇人,最终却又回到了这里。 “是... “...我罪无可赦... “——可是!!! “我们註定就要顺从被毁灭的命运吗!!!?” 张怀用最后的暴怒,撕心裂肺地吶喊。 “人会诞生哪怕是食人,也要活下去的愿望——! “是因为哪些高高在上的修行者——! “还有哪些肆意放纵力量的天仙——! “是他们不顾人命,擅自开战! “我们只能活在这地狱里! “人全都变成了恶鬼!!!” 逃难初始的夜晚,张生儿目睹著的天仙,浮於空中。 抬手便改变了地势,接著... 就是洪水將故乡的一切,都冲刷个乾净。 “啊....” 张怀又吐出大口鲜血。 “为什么他们就能独善其身?...我们就只能沦落到这种境地?” 哐当一声。 復仇之罗盘从张生儿身上掉落。 滚落到张怀身边。 他颤抖著伸出手拾起。 罗盘的正面,指针仍在纷乱扰动。 罗盘的背面,却篆刻著双字【张氏】。 及其【指针止,仇可报,天枢转,血即偿】讖言。 “原来如此...你们就是身负家族传承,与復仇大业的新主干...” 当指针悬停之时,便是张氏子孙等待著的,血仇偿报之时。 直到现在,罗盘的指针,仍在乱指个不停。 那幅画面再次出现。 父亲背对著他。 撕心裂肺地喊著。 “十世之仇,犹可报乎?” 老人驼著身子,脸上是愤怒、憎恨、狰狞。 “虽百千万世!犹可报也!” 接著...以头抢地,气绝当场。 张生儿双眼紧闭,头痛欲裂。 他什么都不愿意再想起。 “送你了,从今天起,你就是张氏的新主干...” 只过了一会儿。 张生儿又睁开眼睛看著垂死的男人。 “是吗...看来血仇能得偿报的讖言...终究是谎言吗?” 张怀用沾染鲜血的手,摩挲著罗盘。 他举起手来,用尽最后的力气,將罗盘高高拋向空中。 张生儿的身体本能想跟上。 然而这件束缚歷代先人的法器,真正所代表的重量,还是让他迟疑了。 最终,他一动不动,坐在原地。 任由罗盘滚向了无人知晓的自由。 “呵呵...这件传承的法器,对將死无人用。 “...说起来很冒犯... “...你弟弟和我的孩子...还真像啊... “...要食人而生的事实摆在檯面上时... “我的孩子主动站了出来,他说,如若不从他开始...父亲恐怕不能服眾...” 男人沉默了一会儿,又说道。 “我的孩子,是被牺牲的第一只羔羊... “他自裁了,为了我...也为了他们... “已经付出这么多代价了... “我本该將责任承担到底... “可每当入眠之时,我孩子的眼睛...总会復现在梦里... “他...对死亡的坦然... “与你弟弟...真像... “哪些作为食物被先吃掉的人,都是孩子和老人... “他们生存能力最差...优先抽籤捨弃的就是他们... “但是...这一切真的换来等同的价值了吗? “张生儿...” 张生儿沉默的听著,面前这位是血仇之人,同样是八竿子之外的同宗,也就是血亲之人。 他明悟了一点。 这个身心都疲惫的人,已经被彻底压垮了。 在喋喋不休的,向他,向任何一个人都可以,在临死之前,寻求...倾诉... 张生儿捨弃了故土那些奉他为首领的人们。 如果没有独自逃难,当他治下的村人,没有食物的事实,摆在面前时。 他又能做出什么样的抉择呢? 张生儿的答案是...拋弃他们。 但此刻,他的回答却是。 “我不知道...” 就是张生儿的回答。 易子相食的地狱与人人相食的地狱对比。 只是多了几分荒唐交易,带来的秩序。 “呵...呵... “...这怎么可能换来等同的价值呢...?” 男人心中早有答案。 “比起人相食的地狱、易子相食的地狱... “最可悲可恨的不是,付出了如此大的代价... “人们还是要进行无休止的滥杀残害,最终也活不下几个人... “哈哈哈。 “这才是真正的地狱。 “符合每一个恶鬼的结局...哈哈哈... “我將永坠地狱...哈哈哈...” 男人的眼睛流出血泪。 “我们就该顺从被毁灭的命运! “最起码。 “临死之前,还能...有一点人应有的尊严!” 昏暗无光的夜晚,流出血泪的眼睛。 正盯著他。 “张生儿...往...那走。 “虞国,就在那里!” 张怀死了。 临死之前,他指明了关隘的方向。 张生儿站了起来。 那些人经过一轮又一轮的互相残杀后。 四散而逃。 诚如张怀所言,当他死亡,就等同秩序崩塌。 人们就是要进行无休止的残害与滥杀。 最终,也不会活下几个人。 他没有急忙的追上去。 因为这些胜利者,想要继续倖存,都该知晓,往那里逃是最后的生路。 他没找到一丁点有关...弟弟的遗骸。 他把父亲则安葬於他挖好的土坑之內。 至於当场凌乱的尸体中... 他发现了那位妇人,她换出去了自己的孩子,以填饱肚子... 她没能成为倖存者,也没能等到丈夫回来... 张生儿收集了一切可以用於燃烧的东西。 和帐篷皮草与尸体堆积在一起。 接著,他放了一把大火。 於是,大火熊熊燃烧起来。 张生儿选择继续向前。 往虞国的方向。 一方面他要继续追杀哪些沾染他弟弟血肉的人。 另一方面...他不想和这个可怜的男人... 死在一块。 第26章 等待死亡 约有半旬。 张生儿再一次逮住了猎物。 “別杀我...別杀我...求您了。” 张生儿不太明白,懂求饶的人,却不会放过求饶的人。 “我没...吃过...你弟弟的肉。 “放...放过我...吧。” 这是第三个,被他逮到的猎物。 “其实...我也不知道你有没有..沾染过我血亲的肉...” “那...能饶我一条命吗?” 张生儿反问道。 “你觉得呢...?” “既然...没得罪过您...应该可以吧...” 猎物似乎真心觉得自己能侥倖逃过一劫。 “我什么都给——” 喉咙被割开,鲜血迸射。 猎物捂住喉咙。 “为...什...么...我...没...得...罪...过...你。” 猎物发出的声音沙哑微小,张生儿不懂唇语,也能看懂他想说什么。 即便喉咙被割开了,人也会想说出话语,为自己寻找理由开脱。 张生儿提著他的头髮,慢悠悠地说道。 “我记得你这张脸,你们这伙人自相残杀的时候,你是少数几个脸上有笑容,主动带头动手的人之一。” 猎物难以置信瞪著张生儿,明显不相信有人记忆居然这么好。 “就...算...是...这...样...和...你...有...什...么...关...” “不不,我想告诉你的是...” 张生儿打断了他。 “笑容不会消失,只是会转移。” 笑著用尖刀从眼眶深深扎入他的脑里,搅动一番。 提前割开喉咙的好处就是,不用听到惨痛的尖叫。 他拔出刀刃,將脏物抖弄大半。 接著拿扒下来的衣物,擦拭刀刃。 张生儿自知要杀的人,还有很多,不太敢隨意折腾武器,用完就要进行简单保养。 杀人,要瞄准脆弱部位,动作足够精准,能减少对武器的损耗。 他还是第一次发现自己杀人这件事,有如此天赋。 不慌不忙,就像屠夫宰杀牲畜一般。 自我分析后,他觉得,他追杀的猎物,已经预设成牲畜。 並不是人。 所以才没什么特別的感受。 在武力上。 小时候就没有同龄人是他的对手。 再长大些成年人都打不过他。 最后用拳头称霸村內,成为能平事的首领。 过去,他一直觉得敌人不是修行者的话,张生儿从不认为打架会绝对输给谁。 唯独一个例外。 当刺向张怀时,他並不觉得能活下来的人,是自己。 然而... 张怀是他距今为止遇到的最强敌手。 却故意输给他。 他有一种直觉... 张氏一族... 他们共同流著的血里...一定藏著天生就比普通人要强大的秘密... 不过...这都不重要了。 他將猎物脱个乾净,赤条条的扔在雪融化些许的烂泥上。 就算发现自身在杀人这块,貌似有著卓越的天赋。 腹部的灼热感也不会消失。 飢饿依然如影隨形。 他就藏在离尸体处,不远的位置。 直到有猎物再次上鉤。 转眼过去了三天。 张生儿勉强喝了点雪化成的水。 但仍然没吃到像样的食物。 他偶尔会不小心睡著一会儿,很快就会甦醒。 没什么原因,就是饿醒的。 地上刻满了正字,靠这个打发时间。 人的尸体腐烂了一些。 张生儿也不知道,今天会不会有猎物上鉤。 一路奔袭追杀。 全身心再次接近了强弩之末。 如果要填饱肚子,最快的方式,就是如他们一样。 食人。 但,张生儿选择拥抱人应当持有的尊严。 寧愿活活饿死。 葬身於这片留土之內。 突然。 一只黑褐色大鸟。 嗅著腐烂的味道降落到尸体旁。 啄食著。 终於等到你。 张生儿缓慢移动身体。 到达不惊扰到鸟,最低限度的距离。 用力將用右臂挥动成虚幻的半圆。 经过打磨过后的石刃从掌心甩出。 化作一条黑线,撞击到黑褐色大鸟的脑袋上。 张生儿沉重呼出一口气。 不管是砸死,还是砸晕。 今天午餐,总算有著落了。 他看到过几只这样的鸟盘旋在陌生尸体的周围。 上次並没有逮到。 “能得手,我还真是...强运...” 这种鸟食腐,极有可能有毒。 张生儿找寻了所有可以点燃的东西。 想要生起一场猛烈的火。 如果烧得足熟,说不定可以减轻这食腐大鸟的毒性。 火生起来了。 张生儿盯著这烧起来的微火。 还不够凶猛。 还需要往里面填充更多燃料。 但是...还有吗? 这附近能搜集的燃料。 父亲曾经说过。 人会易子相食。 人也会析骸以爨。 他要效仿古人的举措。 在尸身上点起火来。 浓烟,腐臭,以及微弱燃烧的火。 瀰漫著一股恶臭的气息,令人作呕。 失败了。 火没能猛烈得烧起来。 “呕...哈...哈...呕...。” 张生儿被熏得呕吐。 他肚子里,实在是什么也没有。 只能吐浑浊的黄水。 “呕...哈...哈...哈...自作自受——呕。” 瘦脱相的猎物本就没有多少油脂。 就算有油脂...没经过提炼...也很难充分燃烧起来。 他心里有预感,可还是执拗的做著傻事。 张生儿想看著什么燃烧起来。 哪怕是腐烂散发著恶臭的尸体。 他也想將其点燃。 那晚,数十具尸骨堆积,毛皮与帐篷纷乱... 烈火... 熊熊燃烧之时... 他也生出一种渴望,想投身其中... 为什么要將腐烂的尸身点燃呢? 或许,他真正想的是点燃自己。 一番折腾,火没有热烈的烧起来。 慢慢散开的火光,瀰漫恶臭的烟。 他將黑褐色的鸟羽毛拔掉大半,內臟掏空。 用微弱的火慢慢烤制著。 同时恶臭的气味缠绕其身。 唯独这样。 张生儿是觉得自己真正活著。 火熄灭了。 张生儿也没离开这恶臭之地。 就著恶臭,吃起这鸟肉来。 半生不熟的肉质,与尸臭焚烧在一起,交织在鼻腔里,人会噁心得不行。 他如常將食物吞下。 这就是自找的苦难。 这就是生存与活著。 他唯一能感受到的。 就是有意或无意,施加在身心上的一切痛苦。 只有这样,他才有抓住点什么的实感。 不至於像那个自杀的男人,彻底陷入虚无。 “呕——” 吃了一半,又吐了一半。 还好用手接住了。 又塞回口腔食道,竭力吞咽直至抵达胃。 其实他也不明白,食腐的鸟,它食人的尸身肉。 再吃这鸟,说自己不靠食人而活著到底有几分底气。 他这样告诉自己。 要竭力活下去...哪怕是...与那些主动食人的野兽相差不远。 向前。 继续向前。 朝著虞国。 朝著关隘。 朝著猎物们奔逃的方向。 直到將他们尽数猎杀。 完成自身立下的誓言后。 就是可以自裁,將一切都放下的时候。 张生儿日夜不顾,继续赶路。 他觉得自己离关隘越来越近。 这不是的他一己之见。 铁一般的证据是人。 越来越多的人,出现在他身的周围。 这些人,他曾未见过,也不知道他们从哪里来。 他们或许是从留土內,其他位置受到兵乱天灾危害的人,从而逃离故土。 他们朝著同一个方向,似乎都收到了同样的消息。 关隘之外的虞国,是能收纳他们的乐土。 这些人,彼此之间,维持著一个开放適合逃跑的距离。 不会靠得太近。 从物產匱乏的留土里。 走到这一步。 都不是善茬。 他们没有组成太大的团体。 最多三至五人。 团体和团体,互相保持著距离。 但没有食物的事实摆到檯面上来时。 即便组成几十人的大团体。 就要先內部面临一轮对食物的爭抢,自相残杀一轮。 张怀那般,统领百八十人的大团体。 反而非常罕见,只有一例。 张生儿能辨认出来他们中藏起来的猎物。 只要靠近,哪些像他一样落单的,惴惴不安的模样,流露出恐惧的气味。 他能嗅出,凭藉还没有模糊的记忆,他能辨认出,这就是他要猎杀的猎物。 张生儿再次逮到落单的猎物。 在夺走他性命之前。 询问明白了一些事情。 他问,你们要为什么服从一个带领,你们食人的首领。 猎物为了活著找到一条路,一五一十的坦白。 他们不仅仅是服从张怀的武力。 所有人都逼到了绝路,没有食物。 张怀献出了自己的孩子。 让所有人都能分到一杯羹。 诚如张怀所说,他没有私心,只是希望能团结更多人能活下去。 他也確实这么做了,主动吸纳了那些逃难途中,即將饿死的人们。 代价就是,要像他献祭自己孩子一般,他们也要献出自己的亲属。 这是互信的基础。 如果能找到食物,会共同分配,不到万不得已,不会...抽籤。 一部分人更相信有血缘联繫的亲人,拒绝加入,哪怕是死。 一部分人为了不被饿死,为了活下去最终还是献上了亲属。 张怀举措,谈得上是无情的公正,这也不能阻止,人群早早埋下了,彼此怨恨不满的种子。 他们的亲朋好友,就是被这些身边,披著人皮的豺狼野兽夺去性命。 却也遗忘了,他们也是野兽们的一员。 他们害怕抽籤会落到自己身上。 可又不得不服从在张怀的统治。 因为这个男人会殫精竭虑,带领他们找到活下去的路。 即便是这样,他们对张怀也没有多少感谢之情。 张生儿也明白了,为什么当他刺死张怀,竟没有一人,想上来救治张怀。 表面的顺从,但恐惧,怀疑,以及...暗藏的怨恨。 从来都没消失过。 这是...不得不的服从。 不满只是被张怀一人镇压。 为什么他的亲人活下来,我却没有? 为什么连续两轮都是抽到我的亲人? 为什么只有我是孤家寡人? 也有软弱逃跑,做不到食子的人。 带著孩子逃离的人,却又饿到崩溃。 最终,在绝望的留土內,又回到了这里。 当张怀落败,即將身死的哪一刻,他所统领的流民。 立刻就分崩离析。 人们再也不用去思考明天自己是否能幸运活著。 当下,就为自己寻找无数个正当理由,肆意的摧毁,杀戮,发泄。 张生儿用刀刺进了猎物的心臟。 他的坦白,最终还是没能换来活著的机会。 哪些目睹张生儿杀人的小团体。 忌惮著他,纷纷保持著更宽裕的安全距离。 张生儿离开尸体一段距离后们。 小团体们,如黑褐色鸟般。 三五成群,依照批次,纷纷从尸体上割开取走了什么。 彼此之间,留有余地,默契地没爆发衝突。 甚至没有人独享这具尸体。 所有小团体,都默认了有一条底线,如果不给別人活路,自己也逃不出去。 即便要爆发衝突,也要儘可能的將其推移。 人人都山穷水尽的地步,谁一旦受伤,谁就是下一个猎物。 张生儿漠视这些小团体的行为。 他要追杀的是,那些沾染他弟弟血肉的人。 这些豺狼野兽...他犯不著有受伤的可能,费力去清除他们... 可他也想到了。 如果... 张怀没有身死。 带著百八十號人走到了这里。 恐怕能轻易倾轧这些三五成群的小团体。 无论是吸附,还是侵袭。 都轻而易举。 这些小团体,看似更灵活地生存下去。 彼此可以维持短期的平衡威慑。 如果没有食物的事实,没有改变。 倘若不在脆弱平衡被打破期限內,走到关隘。 这些小团体会为爭抢活下去的名额,同样会走到惨烈地互相残杀。 他们迟早,也会打上张生儿这只独狼的主意 他看向远方,不得不承认。 张怀的举措是冷酷的公正。 当能继续生存的物资,是身边的同类时。 他组成的大团体,凭藉一己之力。 能最大程度降低人口之间的互害损耗。 让所有人都有最大可能,拥抱活下去的机会。 只是,这一切都维繫他活著的事实上。 到底还有多远呢...? 关隘之后的虞国。 如若还不能在山穷水尽的期限內,抵达流民希望中的人世乐土。 没有限制的互害残杀,將再一次发生。 人世地狱,將再一次上演。 找到一个无人注意的地方。 张生儿跌坐在阴暗地角落里。 身体逐渐发热。 逐渐变成高烧。 思来想去,这是中毒了。 那只食腐的鸟... 烧至半生不熟的肉质,並没能去除毒性。 就算真烤熟了,恐怕食用安全,也要打上问號。 如果张生儿还想继续活下去。 就必须停下脚步,脱离人群。 每一个豺狼都盯准了同类中,衰弱无力的野兽们。 当孱弱的野兽,跌倒垂死之时,就是豺狼饱餐的时候。 互相吞噬的豺狼与野兽。 这里没有一个无辜之人。 张生儿触碰自己滚烫的身体。 想起了父亲曾经几句言语。 腐烂的东西之所以不能吃,其中有人肉眼无法分辨的,非常渺小的毒虫。 人吃了就会害病,身体会中毒发热。 但人真正发热的原因是,是高温可以杀掉这毒虫。 当毒虫被侵入,人的身体会自发的上升温度,以杀死这肉眼看不见的毒虫。 这和人的意识甚至无关,哪怕被病痛折磨地生不如死的人。 当毒虫入体时。 他的身体会由衷的发热。 这就是与意识分离的求生本能。 张生儿在年幼时,对救病治人这块实在没有兴趣。 那时,他认为自己发现了一个漏洞。 爹,你说这毒虫人的肉眼看不见。 那你是怎么就能確定人害病,就是这看不见的毒虫入体呢? 父亲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才说,祖上的医书是这么写的,你爷爷也是这么教我的。 嚯,这不对吧,连眼见为实的道理,爹不会不懂吧? 他再次质疑。 人本身就知道腐烂的东西不能吃吧,一团团臭烘烘的东西。 有谁愿意下得去嘴呢? 就算不知道这毒虫入体,不也能活得好好的吗? 何必將祖上的东西,信以为真呢? 张活儿不是想反驳这些真假不定的医学知识。 他想反驳的是,家族歷代传承的深仇大恨。 既然都报不了,何必不放下呢。 凡人想要报復天仙,太过虚无縹緲了。 拥有父亲与教师双重身份的张全。 只是说,伸出手来。 张生儿只能沉默地伸出手来。 他还打不过父亲张全。 如果不照办就会受到一通更严重地毒打。 ——啪。 ——啪。 ——啪。 他给了自己三轮耳光。 才变得稍微清醒些。 焦黑的鸟肉,半生不熟的油脂在舌尖炸开。 即便吞下,胃里也翻涌著一股腐烂的气息。 他在记忆里回忆一切,他前不久吃下去的食物。 他回顾,他失去的一切。 死者正在爬出来。 他总觉得有黑褐色的鸟在头顶盘旋。 似乎,那些被黑鸟啃食的尸体,也正从记忆里爬出来。 记忆里还有... 如若清除毒虫,人就能从病態中復归。 如若不能,持续的高烧將人的性命与毒虫一起带走。 张活儿抬头,即便无力睁开全眼,他也知道,面前是染黑的天色。 高烧至意识混乱。 没人摸上来,割断他的喉咙。 將他吃个乾净。 他又一次幸运的活了下来。 沉重地迈动步伐。 继续躺在这里也是等死。 哪怕是死。 张生儿也要用尽全力。 他不想获得一种安寧的死法。 他不能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死去。 他要用尽全部力气。 向整个世界宣告。 我不是不想活了。 我是力竭而亡了。 只有这样,他才能接受。 他的亲人,居然都就这样荒谬地离开了他。 他们最后的愿望也很荒谬。 让他独自一人活下去。 “哈...哈哈哈。” 他嘲笑自己的命运。 费劲一切,却又回到了灾难之日。 失去一切的原点结局。 真是,绕了好长的一段远路啊。 张生儿只顾著埋头跋涉。 咬紧牙关。 向前。 向前。 再向前。 无心无力分辨方向是往虞国乐土的正確道路上。 这不重要了,无论往哪里走,结局都是一样。 也许是一会儿。 也许是一辈子那么长。 痛苦会让人混淆时间的长度。 直到他再次跌倒。 他这次真用尽了全力。 和积雪融化的烂泥搅合在一起。 再也站不起来。 他跌倒在烂泥里。 他看不清,却胡乱笑著。 “老弟,老爹,看来我这次是真不行了... “你们看见了吗? “我完全没力气了啊... “所以说放过我吧... “...上天...还是说什么神佛... “你们看啊... “你们赐予的好运,我都用尽了... “哈哈哈哈......” 眼皮沉重,心却轻鬆得很。 睡吧。 永恆的安寧將要来临。 他对自己这么说。 慢慢的。 耳畔,流动著沙沙声,像是雪融化的声音。 听觉是人的身体,最后选择离开的一识。 似乎世界也再向他告別。 他呼出最后一口热气。 慢慢陷入疲惫。 慢慢陷入温暖。 慢慢陷入安眠。 他即便不睁开眼,也能感受到。 天空似乎下起了雪来。 像是死神的手,轻轻触碰著他的面庞。 用雪轻轻覆盖上他的身心。 將他埋葬。 不过。 死神的手竟如此的轻柔。 他也没想到过。 不对。 有什么不对? 不对。 哪里不对了? 不对。 不对。 不对。 究竟...什么不对? 他质问自己。 死神的手为什么这么小? 说到底,死神会有手吗? 他愣地睁开眼。 雪绒层层降到化成烂泥的土地。 一双柔弱的小手,试图为他拦截这场茫茫大雪。 小小死神跪倒在人的身旁。 身体立在一片片雪绒中。 正仰望著人们头顶上。 无尽灿烂的星尘。 死神向他投来视线。 点点繁杂至极的星海,似乎还残留在死神的眸中。 像是一生之久。 像是一息之瞬。 多么美丽的眼睛。 张生儿由衷感嘆。 这样的眼睛...怎么会是凡人能有的呢? 变得沙哑而陌生的声音。 带来久违的问候。 “好...久...不...见...” 即便是他的死神,也太久未说人言。 第27章 新的名字 张生儿做了一个梦。 梦中他说著好渴。 便有水到嘴里来。 梦中他说著好饿。 便有吃的塞进嘴。 梦中他说著好热。 便有冰的雪敷面。 醒来时。 面前坐著一位小小故人。 这不是梦。 “为什么...你还...活著...?” 故人看著他:“你是指什么?” “洪水...”张生儿说。 “我抓住了一块浮物...漂浮了很久...最后侥倖上岸。”故人回答。 “...你吃什么?”张生儿问,“这一路上。” “蛇,鼠,虫,草,树叶,菌子,一切看起来能吃的东西...我都吃。” “就吃这些?你怎么分清哪些能吃,哪些不能?” 这位故人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 “就吃这些...我还碰见一伙好心人,他们收留了我...也吃他们给的食物... “只是食物...越来越难搜集...有天,我想多找点食物走得远了些...发现...他们没有等我...他们提前出发了。 “我没跟上去...不想继续成为他们的负担。” 故人闭上眼睛:“无论如何,我都要感谢他们...我看见了许多人的尸骨...有被啃咬痕跡。” “这里...土地异常贫瘠,难以想像能供养大型食肉的动物。” “人啃的。” 张生儿回答简短。 “他们真仗义啊,放走了你,你走得即时,算保住了一条小命。”张生儿又说道,“走得晚了...当所有人都走头无路的那一刻,你恐怕就要成盘中餐了。” 故人將眼睛又睁开,眼眸中没有意外的神情,看来心中已有答案。 张生儿仔细观详一番这位久违的故人。 如今再相逢,物是人非,他也难將面前的人,当作往日那个孩子。 相看一眼。 半年之久,曾经出尘的柔顺长发,已被拦腰裁断至肩头。 泛著一股枯黄。 比起过去,人要消瘦许多。 一双眼眸,外眥勾勒著的黑红色,如今更像是疤痕。 妆气衰减。 唐突显得几分锐气。 曾经五分像女孩,如今七分像狼(男)孩。 “当初,我好像没来得及,问你的名字...” 张生儿问道。 “你叫什么来著。” “我的...名字?”他迟疑了。 男孩有些秘密没透露给张生儿。 有时醒来,从梦中知会了许多在荒芜旷野生存的知识与技巧。 这是他真正能生存到今天的原因。 他总能在梦中,见到另外一个,美好瑰丽的世界。 每看见人的悽惨尸骸,每一晚。 就有大量的记忆浮上心头,几乎要將七年的自我认知,冲刷个乾净。 如狂风暴雨的夜晚,肆意摧毁孩子在天晴搭筑的沙之城堡。 几年平淡如水的人生。 本该什么都不会留下。 一个孩子的平凡人生,与一个幸福瑰丽的世界,几乎不值一提。 本该將一切都冲刷乾净得...本该如此才是... 可。 那两双眼睛。 却怎么也忘不了。 不。 是绝不愿意忘记。 他知道父母一直在害怕著自己。 胆怯著,恐惧著什么。 在真正的生死关头来临之时候。 那两双熟悉的眼睛正看著他。 泪眼朦朧,眸光闪烁,像是要诉说什么秘密,却再也来不及。 只有抓紧最后的机会,竭力扑向了他。 接著汹涌的烈火与气浪顷刻夺走那二人的性命。 直到今天,他也不太明白,父母要这么做的原因。 为什么要牺牲自己的性命。 要去保护一个,从来就不太与他们亲热的孩子。 所以。 他唯独不要忘记这两双眼睛。 他也確实做到了。 七年平淡如水的人生,留下了惨烈深刻的两笔。 狂风暴雨般,大量记忆冲刷下,沙之城堡没有彻底一平如洗。 仍有残垣断壁的痕跡依存著。 他还记得自己在这个世界的大部分事情。 【我的名字】 张生儿的一句话却將他点醒。 他並非什么代价都没付出。 我到底是谁? 这个念头一旦萌生,便一发不可收拾。 他用一只手捂住脑袋,跪倒在地。 另外那只手抓住地上的雪与泥。 他想要抓住什么。 可许多记忆,都已经如同指间沙般流逝。 张生儿看著神情痛苦的男孩。 试探著问道:“你父母怎么称呼你的......” 无数记忆经流他的大脑。 脑海里翻腾著许许多多的浪花。 “他们死了...”男孩忍著痛苦低声说道。 我看见了,我问得是你的名字,张生儿想。 他又问道:“...你被收留的时候,那伙人他们怎么喊你...” “...孩子...他们称呼我为孩子...” 敢情还能不叫名字的吗?孩子不能是名字吧。 张生儿想,难道我也叫你孩子,可我又不是你爹,辈份也大不了这么多。 “孩子...只能算一个代称,並不能算是名字...” 如果弟弟张活儿还在的话...说不定就能帮他想起来...张生心里黯然。 与同乡故里,有一面之缘的故人,再重逢的喜悦,也被冲淡了几分。 男孩双手捂著脑袋。 原本雋秀的模样,逐渐变得狰狞... “他们...叫我...叫我...” 名字...已经太久没人称呼过了。 他竟然...忘了... “我是... “名字...我想不起来... “我的父母...从来不叫我的名字...我记得...我是... “我是...我是... “是... “我到底是... “我到底是... “找不到...找不到... “找不到...找不到... “找不到...找不到...” 不对劲,张生儿这时才反应过来,男孩像是得了失心疯似的。 一直痛苦念叨著,自己想不起的名字。 张生儿虽有些家传医学,疯病的起因发作,其实也没人真说得清缘故到底如何。 他也看出了,这关键恐怕扣在他不该问的名字。 隨即心念一动,决定打岔,让男孩分心。 “先別纠结名字的事情了,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张生儿自幼就很会捉迷藏,论捉和躲,他都是一把好手。 儘管..这次是无意识倒在路边,但凭空让故人找见了,就不太对劲...这世间恐怕没有这么巧的事情。 男孩单手从怀中掏出一个物件。 张生儿呼吸一窒。 为什么....就不能...放过我呢... 男孩一只手继续捂著脑袋,声音断断续续说著。 “自从...与他们分別后...我也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有一天,我捡到了...这个...”男孩举起手中的物件,“最后...我决定...跟著...它指著的方向走...” 张生儿將那物件看个明白。 “啊...哈哈哈哈哈哈...” 分明就是个罗盘。 背后刻著字。 【张氏】 【指针止,仇可报,天枢转,血即偿】 那个声音...那个歷歷在耳畔的声音... 那幅画面。 父亲背对著他。 撕心裂肺地吶喊。 “十世之仇,犹可报乎?” 老人驼著身子,回首愤怒憎恨狰狞。 “虽百千万世!犹可报也!” 接著...是以头抢地,气绝当场...的画面。 张生儿双眼紧闭,头痛欲裂。 他明明想將一切都拋弃。 为什么就是不能放过我呢? 张生儿颤抖地手拿过罗盘。 “啊...哈哈哈....哈哈哈...都丟了个大老远...你还能回到...我身边吗?” 开什么玩笑... 我好不容易丟掉的东西... 你为什么要重新捡回来... 为什么... 就是不能放过我呢... 让我就这样告別... 真是阴魂不散啊... 张生將罗盘正面翻过。 从遥远过去就纷乱的指针。 已经稳当悬停。 紊乱消失了。 猩红的指针指向了他。 漆黑的指针指向了男孩。 就像是...命运將他们二人捆绑在了一起。 如果...祖先解读没错的话... 这已经符合【指针止,仇可报】讖言的第一句了。 但...这算哪门子的仇可报... 两个快饿死的人...要怎么向拥有无上伟力的天仙復仇呢... “...这是你的吗...”男孩似乎从痛苦的泥潭挣脱,试探似地看著他。 “不...不...”张生儿矢口否认,“现在,这玩意是属於你的。” 男孩沉默地將罗盘收回。 张生儿闭上双眼。 那一天。 那副壮丽的景色犹在眼前。 看著波光粼粼的金色大湖。 倒映著他们两兄弟。 弟弟流下了眼泪。 “哥哥...人都会死的... “这是我一生要守护的人。 “如果...我死了...他就交给你了。” 我没答应你啊... 傻老弟...我真的没答应你啊... 你怎么就甘愿去死了呢...让人吃个乾乾净净... 拜託了...我也累了...別折腾我了... 放过我吧... 真的...就让我...跟著你们去吧... “哥哥...你做得到的...” 你別学我说话啊...我做不到的啊... “我和爹爹会看著你的。” 是我逼死了老头,我本可以拦住他的... ...如果当初,我知道结果是这样...还不如让洪水冲个乾净...一大家子走得整整齐齐... ...我对不起你们...说好了...要原原本本把你们带出去的... ...你哥是个废物,只会食言... “爹爹和我都不会怪你。” 好像真的看见了那个倔强的老头,只是背对著他,一点都不像是,不会怪他的模样。 他竟不知该说什么好。 “哥哥...我一直...一直...想成为像你这样...顶天立地的男儿...” ...我不是啊...真的不是啊...求你们了.... ...放过我吧... 就让我去—— “哥哥。”弟弟拉住他的手,“我会变成天上的星星。” “有时候...天会比较黑...我大概是一颗不太明亮的星星呢... “哥哥...你会找不到,也看不到我... “就算是如此,哥哥...我也会一直一直看著你。 “所以...就算是为了我... “也请,哥哥你... “继续活下去。” 他泪流满面。 这只是一个梦。 所有的宽慰都是梦。 梦是会醒的。 人会从梦中醒来,接著身处的。 仍然是那个冷酷的世界。 “时间到了... “哥哥... “再见...” 弟弟与父亲的身影变得虚幻。 “別走啊...要走,带我一起啊。 “別留我一个人... “求你们了。” 用力浑身挣扎。 直至醒来。 又是夜晚。 大块大块的乌云。 这片漆黑的天,哪里有什么星星。 张生儿嘟嚷著。 忽然发现,手腕原来一直有人抓著。 “抓老子手做咩,害老子做恶梦了。”张生儿怒骂道。 男孩定睛一看,只见张生儿泪流满面,看来是真做恶梦了。 “你的心臟...不久前...像是停止跳动了...”男孩沉思道,“幸好还有呼吸...我用力给你做了心臟復甦。” “什么?你怎么干脆不让它停掉算了?” 张生儿非常难过,差点就可以和这个操蛋的世界说再见了。 男孩平静道:“它本来就是停的,我费全身的劲,它也没跳起来。” “我最后是在確认你脉搏的反应,看你死透了没。” 男孩將手放下。 “真的?” “真的。” 张生儿看著男孩脸不红心不跳的。 不知道他是在反击揶揄,还是真心实意说实话。 算了。 他问道:“我昏过去了多久。” “四五个小时。” “什么?” “...两三个时辰。” “这么久。” “是。” “你为什么要救我?” “我没救你。”男孩说,“最后我放弃了,你自己活过来的。” “我说得是上一次。” “你快死了...刚好...我认识你...而已。”男孩最终还是迴避不了,第一次施救的事实。 “难道...每一个垂死的人...你都要去救吗...? “你不知道这里水和食物,是怎样珍贵的东西吗?” 张生儿感到愤怒。 “我知道...” 男孩自然知道这片土地生存资源的匱乏。 “你知道个锤子!”张生儿表示质疑。 男孩沉默了。 “呵...原来如此...你也是个甘愿当蠢货的傢伙... “人生在世,利在当头,不把自个摆前面...早晚让人吃个乾净,你明白吗?” “我明白。” “你明白个锤子!”张生儿再次质疑。 “这个世道,不是做好事就会有好报的,你明白么?” “我明白。” 你明白个啥,等会儿我就让你明白明白。 张生儿看著面前执拗,一身傻气的男孩。 傻老弟...这就是...你要一生守护的人吗? 浑身傻劲,真倒是与你一模一样啊。 忽然,他想到了什么。 “你想起来自己叫什么名字了吗...” “没有。”男孩神情收敛,但张生儿能从上面,看得出失落。 男孩觉得,或许他忘却的,不是自己名字,而是自己到底是谁。 然而这样的秘密,也很难说给別人听。 “想不起来就甭想了。”张生儿道,“我给你取一个。” “不用。”男孩连忙拒绝,这人嘴里,不太像能吐象牙的样子,“...我再想想...说不定能想起来...” “客气啥,我记得你父亲姓照...”张生儿一脸智將的摸著下巴。 他在地上写了一个照字。 “好像...是的。”男孩其实也不太確定。 海量浮现的记忆,將原本在上面的东西,盖在了下面,也可能是將一切都冲刷个乾净。 张生儿往地上写了六个字。 “照!照!照!” “找?找?找?” 男孩顿感不妙。 “找活儿,找活儿,找著活的法子儿,嘿,听起来真不错啊。 “你就叫就照活儿吧。” 果然,狗嘴里恐怕真没有象牙。 “....谢谢你,还是算了。”男孩本能拒绝这个名字。 “我劝你识相点。”张生儿面色不善笑道,“我一般不会给人取名字和外號。” “给你取名號,就代表著,让你做我小弟。” “很遗憾。”男孩用一种外交的口吻说道,“我既不能接受你取的名字。” “也不能当你的小弟。” “嚯嚯。”张生儿冷笑道,“看来是敬酒不吃,吃罚酒咯。” 他擼起袖子,露出骨节分明像是有沙包那样大的拳头。 “交出来。” “什么?” “水和食物,统统给我交出来。” 男孩沉默了好一会儿,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直到这个高大的男人重复了一遍又一遍。 ”通通都给我交出来。” 沙包大的拳头近在咫尺。 经过一番权衡利弊下,他还是选择了退让。 交出了身上所有的食物和水。 张生儿抢走了男孩所有的生存物资。 只给他留了一个装著水,原本就属於男孩的葫芦。 “哈哈哈哈哈。” 张生儿留给他一个不回头的背影。 “你现在才算真正明白! “什么是当好人,没好报!” 男孩看著男人高大的身影慢慢离去,直至消失。 他將拳头握紧,迟早有一天,要长得如这个人一般高大。 再给这个恶棍,狠狠来一拳,给他撂倒在地。 至於现在,他掏出罗盘。 猩红的指针,指著男人消失的方向。 他要跟在男人的背后,想办法夺回属於自己的东西。 乌云稍稍散去一些。 张生儿漫步在冬夜的旷野,在星与月的光之下。 “傻老弟...我把你的名字...给了他... “这是不是,也能算给了你一种参与感呢... “至於【守护一生】...这可是非常沉重的啊... “我做不到的... “我...顶多帮你看顾个几年... “我能做的,就只是教他,领会这个世界冷酷与骯脏的一面... “以及...如何在这样的世界,活下去。 “除此之外,我其实什么也做不到...” 张生儿抬起头来。 夜幕亮起无数颗星星。 他犯起愁来。 “到底哪颗是你啊... “傻弟弟。” 时光依旧向前。 不会为谁停留。 於是我们奋力向前。 可又总是退回原点。 第28章 群兽盛宴 在艰苦决绝的环境。 想要活下去。 食物与水的空缺固然是一大难题。 还有一个无法逃避的因素。 永不触底的绝望。 会断绝人想要活下去的念想。 人能看到的每一天都是负预期。 当每天状况,都在越来越糟糕。 能收纳他们的,传闻的虞国乐土,就成唯一的指望。 这一片黄沙。 出现在人们面前时。 大多数人,心智接近崩溃。 留土的环境变幻未免太无章法。 太无常理。 一边是荒芜的土地。 一边是望不尽的黄沙。 整齐分明,如同消逝的楚河汉界。 穿越这片最后的沙漠,就能到达的乐土了吗? 说到底,那个乐土的故事...其实是没有人拿出证据,能够实证的。 前往乐土的人,没有回来过。 或许....就没有人真正到达过,那个关隘外的虞国。 流传著这个传闻。 人们只能去相信,然后去穿越留土。 除此之外,就再无別的指望。 这是最后一根紧绷的弦。 他们忍受著苦难,又造就苦难。 为了活下去,已经做了太多,无法被留土之外的世人,所容忍的事情。 变成豺狼与野兽的他们。 只有到达那个乐土,他们仅有的一点愧疚。 才能相信自己所作所为都是值得的。 一切...只是为了活下去... 只是...为了活下去... 都是为了这个目的。 已经沦为野兽的人们,离真正陷入绝望彻底疯狂,到底还要多久,其实是一个不远的答案。 唯独男孩是例外。 他的理智来源於睡梦时,另外一个美好瑰丽的世界。 醒来时固然为活著而痛苦。 睡著时却能得到几分幸福。 男孩一度想留停在黄沙与荒芜的分界线。 那个男人却头也不回的扎进了黄沙中。 罗盘指针牢固指著张生儿消失的方向。 於是,他也跨了过去。 不仅仅是张生儿的缘由。 是有许许多多的人,头也不回的扎进了黄沙中。 他们的留下的痕跡很鲜明。 黄沙的尽头,一定有什么等著他们。 男孩在大部分时间里,从来不在白天赶路。 因为那样太醒目,太容易让人瞩目。 过去,他开挖过一些突兀的,小小土包,里面是人的尸骨... 上面留有著啃咬痕跡。 现在。 人们不再掩饰了。 许多零散的尸骨,明显就是人骨,带著啃咬痕跡。 像是失去了所有的羞耻心,肆意倒乱放在哪里。 男孩不会是成年人的对手。 所以要儘可能躲著他们。 落单的孩童,太像待一只宰羔羊了。 他在夜晚赶路。 白天就休息。 但在黄沙內,这一套是行不通的。 沙漠昼夜温差太大了。 现在是冬季,白天稍好。 可一到夜晚,人要是没找到合適取暖避寒的位置。 会被活活冻死。 男孩只能像大多数人一样,统一步伐在白天行动。 稍微幸运的是,走到沙漠这里来的大多数。 都相信了这片黄沙,就是最后的绝境。 他们节省著体力与食物。 遏制了动手廝杀的想法。 只要...穿过这片黄沙,就能到达活下去的乐土。 即便这样,男孩也警惕著他们,老实说,他觉得自己跑得並不慢。 这些三五成群的小团体,要是围上来,他肯定跑。 葫芦里,还剩下不少...雪化成的水。 只是喝水的话,不进食,人大概能活七天。 这是一片粮绝的沙漠,看不到绿植,也看不到动物。 先不论其他人手上有多少食物。 男孩是一点存粮都没有了,抢走他食物的张生儿,则是看不见人影。 很明显他走到前面去了,和男孩有相当一段距离。 第六天。 试图...跨越黄沙的第六天。 留土的一半在寒风刺骨。 留土的一半在烈日灼心。 诡异的天气,一条分界线像是两个世界。 暴晒之下。 男孩披著衣服化作的斗篷,沉默跋涉。 他看见几具完全脱水的尸体。 不像是受了外伤。 像是自我了断。 这片黄沙。 给予人的不是希望。 严酷的白天,寒冷的夜晚。 极端的昼夜温差。 以及一望无际的沙尘。 男孩继续跋涉,直至找到一片废墟。 一艘倾倒的巨大之船。 冒出的主杆及其残骸触目惊心。 仅仅是黄沙之上的残骸就大得惊人。 难以想像黄沙之下的是如何庞大的造物。 许多房屋的主梁倒塌,瓦片横七竖八倒著。 风吹散了黄沙,累累白骨显现。 没人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故事。 甚至没人关心。 但。 这片废墟是可以蜗居停留地点,是无爭的事实。 缺少食物,缺少水的小团体们,互相维持著警惕距离。 他们暂且没有爆发衝突。 是山穷水尽。 也是身疲力尽。 食物与猎食者的身份会很容易顛倒。 他们中或许能诞生最后的贏家。 每一个倖存者,都希望最后的贏家是自己。 当男孩走进废墟。 沦为野兽的人们,纷纷投来毫不掩饰的饥渴视线。 一只落单的幼小羔羊。 孤零零地靠著墙,坐在阴影里休息。 先出手的人是眾矢之的。 目前倒是维持了一种诡异的平衡。 下一秒,下一分钟,这种脆弱的平衡说不定就会被打破。 男孩也不是有心想羊入虎口。 ...葫芦面的水,喝完了。 毒辣的阳光,不改其色,他也筋疲力尽,走不动了。 必须找块阴处休息。 男孩从赤裸、饥渴、欲望的眼睛中,看到了熟悉的人。 时变境迁,还是不相为见为好。 热风轻轻吹了过来。 人们从未感受到如此安静过。 连几颗互相摩擦的沙子,稀碎颗粒的声音都让人听见。 接著是前所未有的轰动。 人们难以置信的站了起来。 风像是吹散了一层面纱。 远方的地平线上,升起了一座城池。 城池的前面有一滩湖水,熠熠生辉。 那是目视能及的距离。 只要...越过那个沙丘。 就能到达能接纳他们的乐土。 人们眼中迸发出癲狂的光,拋弃了所有的重量。 將一切,弃置於此。 奔向了那里。 只有能到达那里... 这一路的唾弃与骯脏,將无人知晓。 野兽们亦能得到新生。 男孩眼中痴狂的人们,掉转了视线中的恶意。 纷纷奔往能够新生的乐土。 他也將目光投向了那里。 却不由得,心生出了质疑。 欣喜若狂的人们,哪怕是摔倒,无力站起。 那就將双手当作双足,指甲缝嵌满沙砾。 像野兽那般,哪怕丑態百出,也要爬到希望的乐土。 越过了沙丘。 再越过了沙丘。 越过了一个又一个沙丘。 人们疯狂地追寻著,希望的乐土。 直到...风又微微吹动... 远方的乐土消失了... 没人能理解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一座那么庞大的城池,连著熠熠生辉的湖水。 眨眼间就消失了呢? “那是幻影... “遥远之地投来的幻影... “也就是海市蜃楼...” 男孩站在沙丘的顶端,俯瞰著下面的人们。 他声音並不大,但当所有人的大脑陷入停滯之时。 他们只有听取这唯一的声音。 他们看得见,这男孩眸光的怜悯,如水流溢。 接著,他们以头抢地哭嚎悲鸣起来。 尽在咫尺的希望。 其实是遥不可及的绝望。 男孩转身离去。 他本不想跟上来。 罗盘却指向了这里。 忽地。 脚下的沙丘崩塌。 他滑下了去。 再站起时。 一只干扁的手掌,抓住了他的脚踝。 男孩想將脚抽出。 挣扎间踢向那人脑袋。 那人真容显现。 竟是曾经收留男孩。 最后不辞而別的那伙人之一。 男孩没有说出,好久不见。 气力挣扎鬆弛间,他抬头发现。 人们的哭喊已经停止了。 无数双眼睛正盯著他。 其实並没有无数双眼睛。 当全体的目光,转向盯著他一人时。 人们眼中无穷的疯狂、贪慾、渴求。 让男孩觉得面前亮著的是无数双眼睛。 於是... 他的身体被按倒。 他的筋骨被钳制。 他的衣服被撕碎。 他的皮肤被抓裂。 他的鲜血被渴求。 他的肉体被啃食。 这是一场群兽的盛宴。 这即將被分食的羔羊。 他感受过人的善意。 他正受著人的恶意。 他的心智陷入混沌。 他开始想要分辨人与野兽的区別。 梦中的世界和现实的世界。 或许两个世界的人,没有本质上的分別。 为什么一样的人... 一方衣食富足...过著美好瑰丽的生活。 一方只能沦为野兽呢...落到这般境地? 而他自身又是如何落到这般境地的呢? 那个时候,那个骑在马上的男人,在朝他说著什么? 当他就要力竭抓不住浮物。 那个声音在说著什么? 从心底迴响起的吶喊。 “活下去! “白头髮的天仙! “他们是人间不幸的根源! “是他,是天仙毁掉了你的家。 “夺走了你父母的性命。 “你只有活下去才能为他们復仇。 “不择手段的活下去! “別让你的父母枉死! “活著,才能为他们復仇!” 那个男人只是这么朝他吶喊。 那股无论如何,都要让他活下去的气势。 让他有了勇气与目的,抓住了浮物爬上岸。 “天仙...” 他得到了答案。 两个世界即便凡人是相似的。 却存在拥有强大力量的个体。 天仙能轻易摧毁凡人积累拥有的一切。 便是这点,让两个世界,区分开来。 野兽,也不过是失去容身之处的人。 羔羊流下了眼泪。 闭上了悲悯的眼睛。 这眼泪为他们而流,也为自己而流。 他垂怜沦为野兽的人们。 这里没人应当得到拯救。 也没有人真心要想成为野兽。 浑浑噩噩间。 他一直有著幻想,自己真实身份是异界的来客。 死后能回归到那个美好瑰丽的世界。 他並不恐惧死亡。 就当作这是一场回归的试炼吧。 或许不知是梦的缘故,受难之人追逐幻影。 他与野兽们一样,也將心中的希望投向了別的地方。 梦...其实是同样的遥不可及的幻影。 野兽们看见这羔羊纯净的面容。 竟生出一点不忍毁坏的念头来。 仅有一点,如蛛丝般的善念。 亦或是,残存的羞愧之心。 让他们饥渴地撕咬著脸之外的血与肉。 纯洁羔羊,將被献祭。 一如平常,一如往昔。 但。 还有一人。 还有一只离群的野兽。 为此由衷暴怒、嘶吼、咆哮。 他比这里所有的野兽都要强大,坚韧,凶狠,决绝。 用拳头。 用尖牙。 用刀刃。 用利爪。 一同疯狂地將野兽们尽数杀害。 不留余命。 屠戮一空。 这野兽中的唯一胜者。 身上沾满鲜血的男人,冷冷看著地上的羔羊。 没有將他拉起。 真心质疑地发问。 “为什么不反抗?” 这里就只剩下两个活著的生命。 这野兽中的胜者,再而发问。 “你该不会觉得...牺牲了你自己...让这么一帮畜生活下去是一件好事吧?” 羔羊强撑遍体鳞伤的身体,想要站起来。 “...不是...” 他睁开眼睛,恍惚看见尸体们,如乾枯芦苇,堆积在一起。 他们的血,將黄沙染成一片黑红。 “那是什么?我看你被抓咬到浑身是伤,也不唾骂几句,反倒是一副慈悲为怀的宽容模样?” 羔羊眸中的迷离,犹在梦中,像是半梦半醒,还在浑浑噩噩。 “我在想...人死后,会不会去往,一个更好的世界。” “哈哈哈...”这野兽中的胜者,开怀大笑,“肯定啊...这还用说吗... “要是不好? “死鬼们怎么都不捨得回来呢?” 男人的话,没得到响应。 他向前端详下男孩的伤势。 “你运气不错,一张好脸蛋,没被抓花。” 他拍拍男孩的肩膀,给了一块说不上有多乾净的黑布,明显是从衣服上扯下来的。 男孩没有接住布,双膝跪下。 就地开始呕吐。 张生儿眉头一皱。 男孩颤抖地吐出:“...別碰我。” 直到这时,男孩才从浑噩的梦中醒来。 离被生吞活剥的距离,是如此的近。 那些被撕扯抓伤啃咬的伤痕与痛苦。 此刻才真正收束。 加倍加剧呈现在身心上。 从此以后。 男孩再也无法坦然接受他人的触碰。 任何来自他者的身体,越近就越是会噁心作呕。 唯有主动提前做好忍耐准备,才能偽装成面如常人。 现在,他並不能吐出什么。 就只是乾呕。 张生儿就看著男孩一直吐著。 直到他筋疲力尽。 呕吐变成喘息。 “把食物...和水还给我。” 男孩正当索取自己千辛万苦收集的食物。 “早吃喝乾净了...甭惦记了。”张生儿两手一摆,真是空空如也。 “我不白吃喝你的,带你走出去这片留土。”张生儿指著方向,“跟我往那里走。” “我走不动了。”男孩看著男人指的地方。 “唉,我好人做到底,背著你。”张生儿拍拍自己的肩膀,“你把身上的血擦擦,再上来。” 男孩沉默了一会儿:“我会犯噁心。” “渍,人挺小,倒是个大麻烦。”张生儿说是这么说,从尸体上扒拉出衣物。 花了一段时间,做成了一件拖毯。 一端系在自己的腰上。 “你躺上去,我拖著你走。”张生儿说。 男孩对他人身上,邋遢带著血的衣物,不可控的心生不適。 他自己身上的血,忍著痛擦了擦。 这拖毯的血可是湿透了,不可能干净。 “麻利点,我也快饿昏倒了,还剩最后一口气,能不能走出去,还不好说。”张生儿催促。 男孩躺了上去,一端系在身上,绑个结实。 就这样,在漫天黄沙,夕阳如血。 男人拖著男孩,走上最后的求生之路。 两人都不再说话,节省最后的体力。 当夜幕快要降临,冷冽寒风將要袭来之时。 男孩藉助最后的光,看著手中能够指引方向的罗盘,它已经不再指向了张生儿。 而是指向了,未知的地方。 他將罗盘收回怀中。 看见天空飞来了,一道流星。 正是罗盘指引之处。 直到面前来,男孩才明白,这不是流星。 而是被投掷出的长枪。 枪似流星,破风而来,直指著他们。 没有躲闪的可能。 流星之枪扎爆了层层黄沙,掀起滚滚气浪。 张生儿浑然一悚,他回头看去,拖毯的另一半已经断裂。 男孩早已昏死过去。 骑著高头大马的飞將,停在沙丘之上。 隨后是一队錚錚骑兵,铁蹄踏过处沙砾飞溅。 “越境者—— “死!” 飞將冷酷地大喊著。 第29章 边陲飞將 通明温暖的军帐內。 飞將打扮的年轻人,將两杯热茶端到张生儿面前。 “兄台,怎么称呼?”他笑眯眯看著双手被缚的张生儿。 张生儿觉得这傢伙,与说出越境者死的姿態,完全判若两人。 “可別撒谎,撒谎要掉脑袋的。”他先拿一杯,“冬天就是要喝热酒啊,可惜战事在即,不能沾。” 言必,他自顾自地啜茶,仔细端详缴获的战利品。 一个罗盘,里里外外都看几遍了。 他等待著张生儿的回答。 “能解开绳子,让我也喝口热的不?”张生儿挑了挑眉毛。 “害,看我这记性,本来就是给兄台你热的茶。” 挥来飞枪一挑,绳子便断了。 “我看兄台也是一只病虎,底下人不得不防,多多担待。” 张生儿將热茶一饮而尽。 浑身舒畅。 一声大喝。 “好茶!” “既然是好茶,兄台定是有问必答的吧。” “自然!” “兄台姓他妈什么?” “张!” “兄台名他妈什么?” “生!” “好!”飞將抚掌大笑,“行不更名,坐不改姓。” “好胆识!” “只是...”褪去鎧甲的飞將,带著书生气,十分俊秀,因笑而狭长的眼睛透出几分锋芒。 “整个虞国之大,万万顷国土,已经没人敢姓张了。” 张生儿仅沉默一瞬,开口说道:“敢问將军,如今我们身处的是虞国境內吗?” “非也,非也。”飞將笑著否认,“如今我与张兄弟一起,还是处在预留之土內。” 张生儿面不改色,在心中鬆了一口气,本来想隱姓埋名潜入故国。 但没曾想到竟遇到了虞国的军队,自然是被俘虏了,连男孩身上,歷代传承的法器都让人搜身夺了去。 很明显这面前的狐狸,早看穿了他的根底,没把他推出去砍了,也没把他严加看管准备拿去换功名。 一个劲跟他在这里打趣说笑,看来图谋的,是別的什么东西。 “张兄弟可別高兴的太早。”飞將笑未笑道,“虽不是虞国境內,但毕竟是从虞国割出去的留土,还是属於虞国的势力范围。” 看来是要图穷匕见了,张生儿自然明白,他这番话的意思,找他要投名状呢。 投得好了有奖励,能保住性命,投得不好,就要被推出去砍头换功名一条龙。 “还请问將军贵姓?”张生儿双手来了个抱拳,向前欲行跪拜大礼。 “兄弟快快请起。”飞將向前拦住了大礼。 “免贵,小將我啊,姓弓,名单字一个城。” 张生儿这大礼没给出去,套路也差不多得了,將腰杆挺直,双手一拍即合。 “弓城?好名字!” “哦,何以见得。”弓城故作惊讶。 “弓將军本身就是军伍之人。 “想必將来定是要,攻城掠地,战无不胜,马到成功。 “我们兄弟俩,又是將军所救。 “將军,便是我们俩兄弟的在世父母。 “大恩不言谢,我俩纳头便拜,这就跟將军姓。” 弓城手掌张开双击,为张生儿轻鼓起掌来。 “张兄弟,你是个妙人。 “不过,小將我要是接连著吃了败仗,咋办呢。” 很明显,弓將军年纪轻轻,不想收就是奔著背刺去的义子,还是俩。 “我观將军志存高远,定会是屡败屡战,最终还是功夫不负有心人。” 这可难不倒张生儿怎么圆。 “屡败屡战...功夫不负有心人...” 弓城拉出椅子,让张生儿坐下,自己回到喝茶的地。 他看著热气縹緲,有一瞬,无人未察觉的阴鬱。 “这不是个这样的世道...” 像是对茶说的。 弓城一转笑顏。 “改姓的事情,张兄弟先別急,我有一事想请教一番。” “但说无妨,我自是知无不言。”张生儿回答。 弓城顺势问道。 “张兄弟,日后打算想寻个什么活法儿? “有圣人言道,十世之仇,犹可报乎?虽百世可也。 “你听过吗?” 张生儿沉默了许久。 也思考了很久。 “没有。” 这就是他的回答。 弓城面色倒也不恼。 又问:“张兄弟,听过一句讖语吗?” “没有。” 这次张生的回答果断了许多。 “这也不知道,那也不知道...” 坐在高位上的弓城还是在笑。 狭长的眼睛却冒著寒意。 “张兄弟,你让我好生难办吶,你这罗盘上写得明明白白... “你该不会要告诉我,你不识字吧?” 弓城举起的罗盘赫然写著讖语。 【指针止,仇可报,天枢转,血即偿】 张生儿决心將绵延数代人的仇恨与责任就此弃绝。 他已大致知晓此人的来歷,以及他在图谋什么... “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我懒得猜。 “我给你讲讲... “你就知道了。” 弓城想讲,但张生儿並不想听。 他五体投地,脑袋磕在地上,掷地有声。 “將军倘若要告知,是要掉脑袋的大事。 “此事恕我难从,不能听! “有幼弟要照顾。 “不能奉陪。” 弓城气笑了:“来这一套?” 忽地,有人走进军帐。 “你捡回来的那孩子,我洗乾净了。” 走进一位身材高挑,巾幗打扮,却气质慵懒的漂亮女子。 她看著弓城,全然不在乎这跪在地上的人。 “怎么说?”弓城来了兴趣。 张生儿竖起了耳朵。 “治是没治死,没醒过来。 “瘦脱相了也能看出,长得不错,就是一身疤痕洗不掉了。”她说。 “你看那孩子和这位张兄弟,长得像吗?” 张生儿识趣地抬起头来。 当你看见镜子,镜子也看见了你。 张生儿眼中的女子,半睁未睁的眼眸,似连著熬夜,像烟燻过般。 姣好面容,即便未施粉黛,也是此生难得一见的美人。 他是没见过什么大的世面,但心中此时也生出一种幻想。 倘若...不是落到阶下囚境地...换一种情况相遇...说不定能... 据说野兽在临死之时,越发会本能的幻想... 女子扫了一眼就没了兴趣,將靴子踢掉,倒在屏风后面的躺椅上。 “那孩子要是长大成这样,指定是长残了。” 言闭,她以书盖面,闭目养神。 “哈哈哈,在理。”弓城应合笑道。 张生儿虽然跪著,拳头也硬了。 “起来吧,张兄弟,后面躺著的那位,是家姐弓池。 “你若真不想听,我也不多费口舌了。” 女子弓池的入场,像是化解了即將凝重起来的气氛。 这姐弟二人面容是有些相似。 张生儿站了起来。 “世人常说。 “旧张贵,新弓贱。 “如今一看,世人糊涂啊。” 弓城晃荡手中的铃鐺。 “来人,唤文书来。 “將这两兄弟,卖入奴籍,充当军费。” 他还是笑著对张生儿说。 “张兄弟,日后若是安心当个奴隶。 “就不必改姓了。 “没人会在意奴隶姓什么。 “自张氏供奉的天仙死后十年,虞国就收回了对张氏迫害的政令。” “其后人还能从军呢。”弓城笑意更甚。 “天下之大,就算虞国无张,他国还是多得是。 “如今张姓在虞虽少,但並非无。” 张生儿回过神来,这人原来一直在诈他。 “奴隶就奴隶吧,管饭就行。”事到如今,张生儿什么都看开了。 “哈哈哈,自然不会饿著你们俩兄弟,定给你们一起寻个好去处。 “对了,我还得交待句,得把你俩奴籍合在一起,免得你们卖到不同地去,兄弟难聚啊。” “有劳將军费心了。”不用去干掉脑袋的大事,还有吃有喝,张生儿觉得这將军真自己人呀。 弓城见这人油盐不进。 举起手中的罗盘。 “张兄弟既然无心大事,此物便转交我吧。” 这是张生儿最后见这罗盘。 鲜红指针停止紊乱,稳当指向了...弓城。 在那个夜晚,张生儿一度认为,讖语等待的人,是那个男孩。 如今看来。 並非如此。 【弓】是改弦更【张】 为避祸改其姓氏,去掉一些部件,古则有之。 弓城...才是歷代先祖等待的,能將血仇得报的人。 自己一家人遭逢劫难...或许都是为了將此物,託付到正確的人手上。 张生儿在心中最后嘆息一声。 “那是自然,归將军所有。” “自个想做的事,別拉著不愿意的人做。” 泛著一股懒调的悦耳女音,因穿书而过,变得沉闷。 是弓池在说话。 “己所欲,也勿施於人。” “姐姐教训得是。”弓城陪笑。 弓池的姣好脸蛋盖著书,虽看不见这令她生厌地笑容。 却也能想像出来。 她不悦地哼了一声。 “我还有一事,想请教弓將军。”张生儿问道。 “问吧。” “我在留土时,听闻虞国收纳...野人,此事当真?” “假的。”弓城回答。 张生儿不得呼吸一窒。 “可...留土里...的人...都在传这个,把它当作活下去的希望...” “这条政令是二十年前的事情,当时是有意收纳人口,进了虞国也是奴籍,如今早废除了。” 弓城的话,要是让留土內仍然挣扎的人们听见了,会彻底绝望吧。 苦心追求的生路,也不过是一条二十年前的过期信息。 人们愿意传播相信这条失信二十年的传闻。 也只是因为没有別的指望吧。 “哪些...无心靠边的人会被怎么样处理。” “看运气吧。” 弓城有些唏嘘。 “碰见我...会驱赶回去...看情况还会给点食物...” “要是碰不见將军呢?” “会被杀。 “俘虏的名额是有限的,用在野人身上...大多数时候没人会这么做...价值並不匹配。” 弓城將罗盘再次展现。 “如果不是这个...你们又足够好运碰见了我。 “你们的结局,与他们是差不多的吧。” 张生儿沉默。 “我也想问问你,你弟弟一身伤怎么回事,繁多却不涉及要害,看上去触目惊心。 “倒是被何物所伤?” “一群野兽。” “只是野兽?” “...就只是野兽...” * 这是仙庭被击坠之后,最后的真魔被诛杀,天仙们在地上行走的第六千六百七十三年。 即【群仙纪·六千六百七十三年】 杞国在其势力辐射的留土內发现了,巨量充沛未经开採的【灵源】 虞国以爭议领土为由,对该地区干涉。 杞国力理据爭。 双方最终爆发军事衝突。 本是小国的杞国。 举国会力。 兵锋横扫虞国军队。 险胜一局。 杞国主发予国书求和。 虞斩杞使者。 同年。 虞国供奉之宗门【浮天山】 联手出动据说有五位当世仙人。 屠灭其国都两百万人。 曾经一时得胜的杞军。 连同輜重民夫五十万人尽数坑杀。 杞国国主以身殉国。 供奉的当世天仙。 一位身死道消。 一位投降也遭废去修为。 其万顷国土。 一半连同灵源被虞国吞併。 一半则成焦土,被虞国划为不宜生存的【留土】 浮天山与虞王有齟齬的传闻不攻自破。 天下与虞为邻的小国莫不胆寒,纷纷继续称臣纳贡,派遣质子。 有心之士,认为虞国此举是【末法之世】的预兆。 灵气在举世衰竭枯败是不爭事实。 迟早有一天,天仙与天仙的爭斗。 会將整个世界吞噬都化作留土吧。 即便是天仙也不能脱离灵气而存。 【仙庭崩坠,真魔伏诛,天仙临世,群仙纪六千六百七十三年:杞国留土现灵源,虞国以爭地兴兵,两国兵戈相向。杞虽小国,举国力战,竟胜虞军,遣使求和,虞王弗许,斩其使。同年,虞宗门浮天山率五仙屠杞都二百万,坑杀军民五十万。杞君殉国,其国天仙歿一废一。杞地半入虞,半为焦土。浮天山与虞王齟齬之闻遂止,邻小邦震恐,皆称臣纳质。时人以为末法之兆,忧灵气日竭,天下终將尽化留土。】 被大势裹挟的留土之民。 野人相食又或是易子相食。 这种小事,则无人关心,无人在意,不见史书。 但。 还有一个人,不会忘怀。 这些痛苦的食粮。 会成为愤怒与憎恨之火的柴薪。 会是他想要夺取世界,清除天仙的原初动力。 男孩正坐在囚车上,看著自己缠满布的一双手臂。 全身都包得像个粽子。 “不错的打扮!” 张生儿五大三粗躺在另一边,朝他吹口哨。 直到现在男孩都没太明白髮生了什么。 那把似流星飞来的长枪,就是记忆里最后的印象。 张生儿敲敲囚车的栏杆。 “敞亮吧,这么一辆大车,就装了我们两兄弟。” 他吹嘘道:“我可是找了关係,进的这贵宾专享的车。” “我们这是要去哪里?”男孩问。 张生儿摸摸脑袋的下巴。 想著怎么用一种委婉恰当的方式。 表达我们现在奴籍啦。 要给人当奴隶去。 囚车外骑著马的弓城。 朝著车里的人打招呼。 “张兄弟,我要开拔上前线了,就此一別,不知何时再相见...” “祝君凯旋,武运昌隆。”张生儿这个时候,自然懂得要起身说点吉祥话。 “但愿如此吧。”弓城发现被弓池包成粽子的男孩也醒来了,正盯著他看。 “小兄弟,日后要是再为兽群所围困,別光是让它们咬你。” 弓城从栏杆的空隙丟进去了一把普普通通的匕首。 “送你了,记得,受到伤害又逃不掉,就要捅回去,又或者...咬回去。” 男孩拾起匕首。 端详了一番,平静地说了一句。 “好。” 算是答应了下来。 弓城笑而欣慰,接著他对张生儿说。 “张兄弟,你日后要是不想当奴隶了,也可以重新回来找我。” “那感情好。”张生儿拱手,“要是混不下去了,肯定回来找將军您。”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想。 鬼才回来找你这只笑面虎。 “再见。” “再见。” 平淡的告別。 仿佛这场分离不过是日常的一次挥手。 男孩对著张生儿问。 “你要去当奴隶?” “不。” 张生儿否认。 他看著车外,丟在后面冷冽变换的地平线。 行军队列交错而过,各自前往不同的方向。 囚车的速度並不快。 但什么都没能追上他。 一切都与他背道而驰。 张生儿思绪万千。 最终回答道。 “是我们。” 第30章 奴隶人生(上) 张生儿眼中的男孩花了很长时间才接受成为奴隶的事实。 男孩会因为站得笔直,腰杆太硬,挨了很多鞭子。 奴隶不需要站得这么直。 腰杆不用这么硬。 他想。 就算想逃离奴隶的身份。 年纪幼小的你。 如果不去偷不去抢,要怎么在世界上谋生呢? 当奴隶起码还管饭,不是吗? 张生儿想得一直都很开。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任你读 】 男孩却没有。 所以他总是挨鞭子。 而张生儿选择旁观。 苦痛会让人充分理解现实。 男孩曾经被教唆,如果有一天有人伤害你。 你就应该捅回去。 那把匕首,就藏在不远的地方。 张生儿也想过,会不会有一天,男孩忍无可忍。 拿著匕首攮死那个趾高气扬的训奴人。 如果真的发生了这种事。 张生儿心中嘆息一声。 自己只能带著男孩一起跑路了。 然而这一天並没有到来。 瘟疫先来了。 死了许多的奴隶。 张生儿身强体壮,就像个没事的人一样。 男孩看著一具具熟悉的尸体往外面抬去。 然后,他也病倒了。 隔离,隔离,再隔离。 两人的奴籍捆绑在一起。 要是病死一个。 就做不到买一送一啦。 张生儿很急。 儘管有些事,你急也没用。 他还是用尽了各种手段,找到各种药材。 熬製了一碗又一碗的汤药。 衝进了给生病奴隶们准备的隔离区。 张生儿笑道:“照活儿你真傻啊,和我被送出去吃了的弟弟,简直是一个性子。” 他又惋惜:“要是早些走出来,一家人,一起卖身为奴,给修仙的大户,该多好啊。” “......唉,我那傻弟弟,就不会成饿死鬼填饱肚子的零嘴。 “团团圆圆,不至於我一个人,孤零零的。 “照活儿,照活儿,餵你喝了这碗药汤。 “你要是能好起来,活著儿,就老老实实做我弟弟吧。” 身陷病症的奴隶儿,身心乏力却反驳道:“我不是照活儿,也不做你弟弟。” “嘿。” 张生儿將药汤逼著餵给他。 其他奴隶们都躲著这患病的奴隶儿,生怕被传染瘟疫。 张生儿也是奴隶,却是唯一的例外。 “你不怕死吗?传给你也活不了。” 奴隶儿被强行餵下了药汤。 “哈!死?谁会怕死?” 张生儿嗤笑道。 “死了才好,死了才好啊。 “不用受苦受难了。 “哈...哈哈,死了就是好啊。 “你明白吗?照活儿? “死了就是比活著好啊! “照活儿?照活儿!” 他晃动著男孩,像是想要將他唤醒。 奴隶儿的只觉得眼睛越来越沉重。 我要死了吗? 死了真的会比活著好吗? 如果我死了,会到梦里那个...要好得多的世界,继续活著吗? “哈哈哈哈哈,照活儿,照活儿,连你也要死了吗?” 张生儿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一个劲的摇动著奴隶儿。 “你是照活儿,怎么都会找法子活下去的奴隶。” 他脸上是痴靡狂妄的笑。 “別死...你別死啊...” 奴隶儿看著身影变得模糊的张生儿。 张生儿是奴隶中最爱笑的。 奴隶儿其实明白。 他的笑容里的底色,是嘲弄与绝望。 有些时候... 人是要为自己找活著的理由。 男孩不禁想起... 其实人都会死的吧。 能活得长长久久的... 只有... “我...不是奴隶,也不是照活儿,我不会死的...我只是...要睡会儿... “我..要做会儿梦...” 张生儿替奴隶儿盖上了破烂的被絮。 “你迟早会是的...” 奴隶儿轻轻闭上了眼。 只要睡著了,就不会感受到痛楚。 奴隶儿又回到了那个梦中。 美好瑰丽的【理想世界】 餵男孩喝下去了药。 张生儿坐在门外。 所有患病的奴隶们,与可能患病的嫌疑人,都关在这笼院里。 他是自愿进来的。 不过这下,他也出不去了。 这汤药有几分效果...张生儿心中也没有把握。 他不得不开始思考一个问题。 有关於生存还是死亡。 男孩要是一病不起,就和这抬出去的尸体们。 一起抬出去。 从今往后,要如何自处? 张生儿弃绝了一切责任。 却唯独想完成弟弟的愿望。 那只真正被献祭的羔羊。 弟弟的愿望,是將张生儿与人世维繫在一起的,最后一根蛛丝。 其实...当男孩证明他能独立在世界上生存后。 张生儿做好了悄悄消失的准备。 只是...这一天还没到来。 男孩就要先从世界上消失了。 张生儿只能祈祷,也不知道向谁祈祷。 漫天神佛如果真的存在,为什么要允许人间要如此悽惨呢? 他能做的都做了。 人在离绝望最近的时候,除了祈祷其实什么也做不了。 当他將要推开这堵窄门。 他祈祷男孩活著,战胜了瘟疫。 如果神佛们真的存在,他愿意献上自己的一切。 换取男孩的活著。 哪怕是自己的生命。 “天仙——!” 男孩抱著脑袋。 眼泪止不住流。 浑身冒著热气。 或许是祈祷有用了。 张生儿心中鬆了一口气。 他笑道。 “照活儿,你活过来了啊,你真幸运。 “毕竟那药汤有没有用,我可说不好啊。” 男孩总是不喜欢这个名字。 每次用这个叫他,两人就会进入激烈的语言博弈。 这次...男孩失去了这种兴趣般... 峋骨稚嫩的双手。 捂不住的泪水连同汗水,一起交织滑落。 声音像被粗糲的黄沙磨礪过,被烈火灼烧过。 他用最刻骨铭心的愤怒与憎恨。 从喉咙里挤出来。 “要把天仙,全部...从世界上... “...清除。” 张生儿愕然。 他曾经也说过类似这般的话。 对著將被大水衝去的男孩。 但那时候,他只是想给男孩一个復仇的目標。 让他竭力的活下去。 如今...他自己都忘怀了。 男孩却记忆犹新。 自从这次痊癒。 张生儿眼中的男孩,变得与过去稍稍不同起来。 最起码。 男孩接受了照活儿是他的名字。 虽然还是一样老挨鞭子。 但训奴人却换了一个。 瘟疫想要夺走人的性命,似乎不分高低贵贱。 要真要比较起来,张生儿认为新的训奴人还是要温柔些的。 歷经生死的磨难,大家难免会客气些。 时间...一天一天过去。 有时候张生儿也忘记了,照活儿身患瘟疫醒来时候。 那份愤怒与憎恨的模样。 直到买下他们的主人,林宅派来了一个修行者。 听说要从奴隶中挑选拥有修行资质的人。 天份要是好的,说不定就能抬籍,不用当奴隶了。 张生儿是兴趣不大,他早已顺从接受了奴隶的生活。 但照活儿不一样。 他眼眸中对力量的渴望。 几乎是不做掩饰。 张生儿忽然明白了。 那时候醒来的男孩,已经变成了一个不同的人。 有些陌生的人。 男孩不是说著,头疼脑热后的疯言疯语。 而是真的想要身体力行。 【將天仙们从这个世界上清除】 张生儿只感到凉意。 身为一个大奴隶。 能勉强庇护一个小奴隶。 却绝对庇护不了,一个试图向天仙们復仇的狂徒。 男孩的执拗会將自己放於一个徒有其是的梦想上。 將自己燃烧殆尽吧。 然而,至少是现在...张生儿是杞人忧天了。 测验台上响起了欢呼的声音。 像是在为有天资天赋的人庆祝。 男孩黯然落选。 他没有修行的天赋。 看著失落的男孩。 张生儿几乎就要笑出来了。 真是天助我也。 “傻老弟看开点啦,能修行,又能怎么样呢?还是要给別人打生打死。 “当个高阶打手罢了,天上没有掉馅饼的好事。” 他拍拍男孩的肩膀。 照活儿面容有些颓废,但还是精准地把他手打掉。 “...如果所有人都不去修行...不去试图掌控这股力量... “...这个世界,会变得更好。” 他却说了一番让张生儿笑出来的话。 “哈哈哈哈哈哈哈。”他大笑。 “你开什么玩笑,有便宜不占王八蛋,人天生就是分三六九等的。 “就算都不去修行,也是会分三六九等。 “你看我一身蛮力,打得兄弟们不得不认我做老大。 “你说我这拳头,不挥起来能行吗?” 男孩眼眸淡漠,像是陷入梦中,不搭理他。 “我看你就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 “龙有龙道,蛇有蛇道,鼠鼠有鼠洞。 “老老实实的当个奴隶吧,別每天胡思乱想了。” 张生儿一副劝人上进口吻。 照活儿不可能放弃。 张生儿他心知肚明。 故乡那食人的大湖。 吞吃了多少孩子。 每个孩子都是自愿赴约的。 张生儿眼中的男孩,得知自己没有修行天赋时。 倒是激起了,好学之心。 每天跟人捣鼓新玩意。 即便是对张生儿。 也要跟著读书认字。 张生儿思来想去,还是选择教他。 多会点本事儿,总是强点。 以后给人写信管帐,未必不是一条路。 但男人明白男孩的本性。 照活儿註定会逃跑,从张生儿身边。 直到男孩奔向他想要的世界。 自己的添油加水,只是助力这个过程。 张生儿一直都知道。 你儘管逃吧,不做奴隶也罢。 但不要前往一条危险诡譎的路。 不要自寻死路。 如果你註定要前往一条绝路。 那你一定要比谁都冷酷、残忍、强大。 这就是张生儿的愿望。 不知何时。 张生儿也诞生出了属於自己的愿望。 这个愿望从何而来呢? 当你自己看护的幼兽,慢慢一天比一天强壮。 利爪与尖牙一年年锋利凶狠起来。 即便这个幼兽不再懵懂可爱,不再向你求助索取。 你又怎能忍受这幼兽没来得及长大,却徒然夭折。 被人残忍分食吃个乾净呢? 这是张生儿唯独不能接受的事情。 他养大的野兽,不能被人所吞害。 幼兽恰恰要成为的是一只残忍冷酷的野兽。 寧可吞食天下人,不可被天下人吞食。 哪怕是將自己做为诱饵与食粮。 张生儿也要养大一只凶残暴戾的野兽。 哪怕自己是第一个被撕咬啃食撕碎的人。 这就是张生儿眼中,自己与张活儿的期望,所投射的生命。 他们生命的共同延续。 如果註定有一天要告別。 他会选择用最惨烈的方式。 只是。 在那一天到临前。 张生儿喝著酒。 听见了人声沸动。 第31章 奴隶人生(中) 有一年。 张生儿因护主有功。 获得了每月有例钱的奖赏。 某种意义上是抬籍了,成为了奴隶们名正言顺上的老大。 比起这些,张生儿拥有更多的是自由。 他可以出入林宅。 不过,不能光明正大出入正门,奴隶们要是闹出什么事,也要拿他是问。 张生儿对这样的生活很满意。 比如现在。 他喝得半醉未醉。 心情很不错。 “滚!——” 喧闹的爭吵。 破坏了这股宜然自得的安寧。 “...不能...不给钱...” “不给钱,你又能怎地?” 女人拖拽著男人的衣服。 她或许曾经有一副出色的皮囊,但现在,完全被生存磨碎了。 即便当下女人自己衣衫不整,颇为隱私的肌肤让路人看了去,也不想放任男人离开。 周围逐渐看客越聚越多。 看客对著脊梁骨戳去的话,那自然是张嘴就来。 女人凌乱的头髮,能挡住的面容十分有限。 於是她更卑弱地將脑袋低下。 “....我...要养家.... “...多少给...点... “...求你了...” 这软弱的回应和周围看客的助力。 男人来了更多兴致,大嚎大叫。 “谁不要养家啊! “在座的各位,评评理,谁不用养家啊! “別以为咱们不知道你这家人,都是杞国人。 “咱们虞国老爷们,睡个杞国女人怎么还要付钱呢? “没给你全家老小赶到留土去,就是大恩大德了! “有胆你就给我报官去。 “还有脸要钱,我呸!” 一口唾沫吐出。 看客们也迎合说著,为国爭光诸如此类的话。 或许他们本就是一丘之貉,所以臭味相投,或许这就是一场蓄谋已久的围猎。 自虞国完成对杞国的兼併。 许多亡国杞人流窜到这里。 他们是被强制分散迁移故土,却没有扶持营生的政令。 女人慢慢將纠缠的手放下。 如果闹得太大,说不定真的就是一家都放逐到留土去。 在阵阵取笑声中。 女人即便想要努力克制....还是小声地抽泣起来。 她单薄的哭泣,又会传到哪里呢? 张生儿... 真的...真的...非常厌恶女人的哭声。 这声音...一旦响起,从来就没发生什么好事。 几乎要勾起他不愿意想起的回忆。 他將手中的碗捏地粉碎。 砸向那围成一圈的人群。 “啊!” “血...” “谁砸的人,站出来!” 人群更是喧闹起来。 当铁塔一般,几乎高他们几个身位,像是一只会站立的野兽。 虎背熊腰的具现化。 仿佛从话本走出来的,与人並不是一个物种般的存在。 睁著猩红浑浊的眼睛。 便轻易將这聒噪人群彻底压倒。 就算...知道面前的人是凶手。 能言善辩的嘴里,也说不出像样的屁话来。 看客们本能地为他,让开了一条路。 张生儿走到双脚发软几乎要跪倒的男人面前。 不等他想辩解什么。 提起领子。 就是力大深沉的两巴掌。 血齿唾沫横飞到看客的脸上。 这下想说什么,也说不了。 “你妈的—— “嫖还不给钱,废话这么多!” 张生儿暴怒的眼睛,流动著汹涌的杀意。 “想活命,就给老子把钱交出来!” 他颤颤巍巍的双手供上钱后,张生儿提起他像提起一只死狗。 如打年糕般,发现这人全身上下,真抖不出一个子后。 便將这条死狗重重摔到一边去。 “滚! “再让老子看到你这玩意。 “扒了你这狗玩意皮!” 狗皮玩意踉踉蹌蹌捂著脸,屁滚尿流地消失了。 张生儿斜视一番落噤若寒蝉的看客们。 “怎么地? “你们这帮玩意,也想给老子交钱?” 看客顿时全做鸟兽飞散。 女人眼泪都没来得及擦。 连忙將地上的钱全捡了起来。 她还在犹豫,是不是该给这突然出现的好汉一点酬劳。 他却从未看她一眼。 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张生儿喊来摊主,准备结帐酒钱和损失费走人。 那中年摊主却摆摆手说:“甭给了,好汉。” “这些个泼皮无赖经常闹事,还老来我这里赊款。 “你出手教训他们一顿,我也是出了一口恶气啊。” 张生儿没有觉得自己有这么仗义,他纯粹被女人哭声惹恼了。 拳头不揍人,就难受得很。 不过他也不嫌弃有人请他喝酒。 张生儿准备离开时。 一个脸上带著大面积青色的女孩,年龄与照活儿相仿 扑进女人的怀里。 当母亲被围猎的时候,女孩躲在角落里,不敢出声。 母女牵著手走到张生儿面前。 “感谢恩公,出手相助...大恩大德...没齿难忘。” 说著母女二人就要手拉手给张生儿磕头了。 也许是想起了,曾经带著照活儿被俘虏的时候。 张生儿也给人五体投地过。 “不用来这一套。” 他拦住了。 “能帮你一时,帮不了一世。 “从今往后找个正经营生吧。” 张生儿知道自己是强人所难,一时...没忍住还是说了出来。 奴隶们出卖苦力,妓女们出卖身体。 差的有这么多吗? 他心中自嘲起来。 女人身体僵硬,缓慢吐出:“恩公...说得是...” 女孩泪眼朦朧,委屈道:“娘...也不想让他们欺负...是爹...不愿意出来干活赚钱。” “这种活爹,你最好拿把刀给他攮死。” 张生儿给出的建议十分简单。 “最起码,少一张吃饭的嘴不是吗?” 女孩一时陷入呆滯,像是被嚇傻了。 女人捂住孩子的嘴巴,拉进怀里。 最后向张生儿再次鞠躬,便告別了。 “那巷子里面的都是可怜人啊...” 酒摊老板指著那条角落里的花街柳巷。 “我有时候...也去那里面照顾她们的生意。 “其实吧,这个年纪,我是没心气了,主要还是像好汉你一样,给她们一条活路。” 老板打趣道。 张生儿本没有兴趣。 忽然想到这是,可以回去和兄弟们吹嘘的谈资。 他走进去了看看。 大失所望的走了出来。 这些躲在角落里的女人一眼看过去,全都被沉重的死气笼罩。 他真心喜欢不起来。 可能是审美閾值一下抬得过高。 这裤衩脱还是脱不下去啊。 不过,不要小看语言的艺术啊。 张生儿回去给兄弟们讲的那叫一个绘声绘色。 让兄弟们也身临其境一把。 当然是张生儿祖上流传的【家学】加优化脑补过后的版本。 又收割一波了,小弟们的崇拜。 感觉能收割许多次啊。 他乾脆决定每次出来,就给兄弟们更新一个版本。 张生儿跃跃欲试,乐在其中。 奴隶们能听得这么起劲。 纯粹也是因为没別的娱乐,只能听张生儿讲故事,吹流弊。 於是,张生儿每一次外出。 都能带来不同版本的【喝花酒】故事,什么活太好人家不收他钱,反而倒贴这般。 张生儿讲得津津有味。 也有向他投来深刻鄙夷眼神的人。 那就是照活儿。 “不怕染病吗...?” “別酸,我看你小子年纪差不多了。 “改天,哥哥我带你去见见世面。” 张生儿想大力拍拍他的肩膀。 却又照活儿躲过了。 “谁跟你去。” 只留给他一个离开的背影。 照活儿不爱听这些,他越是不想听。 张生儿就越是爱讲,有时候他也会透露出一些事实来。 这些人里面,有许多確確实实的可怜人... 如果有別的选择...或许不会做这样的营生吧... * 当地要举行庙会。 是为了庆祝当地路过的一位天仙。 此地过去乾旱许久,天仙目睹民生艰难,饿殍遍地。 於是,天仙行云布雨缓解了乾旱。 当地百姓为了感谢他,塑像祭拜。 每年丰收的时候,就会举行一场盛大的庙会。 顺带举办集市,摊贩们也比平常更热情,优惠力度也更大。 往往最热闹的时候,是镇民们赋閒的晚上。 在这一天的晚上。 数几个镇上的人,隔壁州县的人,都会不惜绕远路来到这里,主打一个薄利多销的默契。 林宅虽然不参与,但提前会给奴隶放天假。 奴隶们在林宅算过得不错,起码有工作有口饭吃。 几年下来,除了照活儿外,也没有人谋划想逃跑。 但照活儿不会在这一天的假日选择逃跑。 这会摧毁林宅对奴隶们的信任。 使奴隶们失去这天节日,失去这短暂的自由。 但相应的,照活儿从来不会参与这天的节日。 一个人待在山上,像是要与世隔绝。 这是第五年了。 奴隶生涯的第五年。 照活儿十二岁了,还是一次庙会都没参与过。 张生儿好说歹说,终於说动他,愿意出来玩一天。 所以,张生儿提前一天踩点。 看有哪些节目,能够引起这苦行僧般不懂享乐,傻老弟的兴趣。 什么猜灯谜啦,舞龙舞狮啦,踩高蹺啦,跑旱船啦,斗草啦,投壶啦,听戏曲啦。 就算是当奴隶,人生其实也可以很有趣,也有很多可以追求的东西啦。 不喜欢玩还有很多吃的。 什么冰糖葫芦啦,汤圆啦,烤串啦,餛飩啦,桂花糕啦,海棠糕啦,小笼包啦。 玩也好,吃也罢。 许许多多的花样,不胜枚举。 张生儿希望照活儿能在这些摊贩面前。 稍稍停留一会儿,哪怕是只为一家,停留一刻钟也好呀。 他想著。 这小子从来没看过庙会。 说不定会看花眼了呢。 张生儿决定要料敌从宽。 决心拿出老婆本来。 自从张生儿被林宅抬籍后。 有许多林宅的侍女对张生儿暗送秋波。 张生儿不是傻子,自然看得出来,他对成婚这件事,坦白讲没有以前那么抗拒了。 有许多侍女暗示他,只要他能拿出一笔钱来,就愿意跟他成婚,其中呢... 確实也有模样不错,张生儿能看上的,能让他裤衩可以脱下去的... 林宅並不死拦底下人的好事,不过要报备申请。 要摆到檯面上来。 不能隱藏私情,更是禁止私通,违者要受重罚。 审核通过的一对,林宅还会多发点钱让新人生活没那么拮据,可以採办点喜事用品。 生下的孩子,就是【家生子】同样要效忠於林宅。 於是这老婆本,不是张生儿为自己一人而独存的。 他也为照活儿而存。 这里面有林宅发的例钱,也有凭照活儿凭木雕手艺赚的钱。 都在这里。 张生儿想,如果照活儿愿意顺从过上平淡的日子。 那就拿出来娶媳妇,给他用,也给照活儿支用。 娶两门媳妇。 两人成婚后,各自生孩子了,他要近水楼台先得月,提前订下娃娃亲。 这样,就是货真价实的一家人了。 他忍不住,开始幻想未来。 嘿嘿嘿,最好照活儿生的是女孩,这傢伙模样一天比一天俊俏。 指定能让咱家捡个大便宜。 要是,他生的男孩? 张生儿仔细琢磨一番。 嗯...还是咱家捡个大便宜。 要是同性? 那就做拜把子的兄弟姐妹,义结金兰,互相有个照应。 只是老婆本说不定,完全用不上,张生儿眼中的照活儿。 说不定那天就凭藉外貌的优势成了贵门女婿,抬籍抬到没边了。 他想高攀也没门了。 肯定要先下手为强。 张生儿估摸著。 老婆本加上张生儿提前半年存的例钱,再加提前预支的例钱。 就是怀里,鼓鼓囊囊的一袋子钱。 钱壮人胆,张生儿掂量著钱袋。 无论照活儿在庙会这天。 在这条街。 看上什么。 想玩什么,想吃什么。 都可以畅玩一条街,畅吃一条街,畅看一条街。 爽玩,爽吃,爽看。 想到这。 张生儿情不自禁,咧开嘴,露出笑容。 所以啊,当一个小奴隶也没什么不好...不是吗? 放弃吧。 你无聊又徒有其是的梦想... 別走进一条危险诡譎的路... 別自寻死路... 哪里...什么都没有... ...心甘情愿的...停下来吧。 ...求你了。 恍惚间。 张生儿发现,他已经走到这条街的尽头。 镇民们热热闹闹的忙碌,准备著明晚的庙会。 他將这条街点都踩完了。 明晚的有什么节目,有什么好吃、好玩、好看。 全部瞭然於心... 全部... 可。 身体还是情不自禁的向前走著... 为什么要走到这里来呢? 为什么不停下来呢? 为什么要向前? 为什么? 就这样充耳不闻,是不是会得到完全不同的人生呢? 张生儿也不知道。 他已经走到这条街的尽头。 在足以改变人生轨跡的抉择面前。 他都选择了前进。 哭声...又响起了。 他一直就是...循声而来。 那令人厌恶,令人心烦意乱的声音。 女人的声音... 又或者是...女孩的声音。 对这样的声音,他从来都做不到真正的无视。 他停在了骯脏的花街柳巷。 女孩抱著母亲,无人在意,哀声哭泣著。 脸上像是蛇一般,缠绕著的青色。 “恩公...” 別过来。 女孩扑进他的怀里。 嚎啕大哭著。 周围的巷妓面露不快,捂住了耳朵,脸色厌烦,想要大声呵斥女孩。 最终,却也没骂出口,个个脸色闷青。 “娘死了...” 告诉我又能怎么样? 我能救活吗? 我...谁也救不了。 张生儿轻轻抚摸女孩的头髮。 合上女人已萎黄浮肿的眼睛。 我不是说了... 要换个行当吗? 要换一个营生。 为什么就不明白呢? “你想埋在哪里?” “我...不知道...” 他买来布,裹上尸体。 抱著死者。 带著女孩,前往了最近的一座山。 挑了一块幽静安寧的地。 一铲一铲挖开泥土。 “你还有什么,最后想对你娘说的话吗?” 女孩鬆开抓紧他衣袂的手。 走近些说了什么。 又回到他身边。 一铲一铲填上泥土。 “做几个记號吧。”张生儿说。 “以后发达了,重新修下,也不是问题。” 女孩挑了最大的那棵树。 画上两个手牵手的人。 一个大人,一个小人。 本以为她会写点字什么的。 倒也不用把我画上去。 或许...她並不会写字。 张生儿心想,也確实是这样。 並不是每一个孩子,都像照活儿那般早慧,又野心勃勃。 將女孩送到只有半扇门的家。 “曾从以后,你就无人可依了。 “这是无可奈何的... “因为人就是要长大...独自面对一切。” 女孩懵懵懂懂地看著他。 “你要成为一只拥有尖牙利爪的野兽。 “你一定要比谁都冷酷、残忍、强大。 “因为你要前往是一条危险诡譎的路。 “只有...这样,你才能活下去。” 女孩郑重地点头。 他也不知道,她真的听懂了吗。 张生儿挥手告別,女孩走进漆黑的屋內。 从刚开始走近这件屋,就传来阵阵鼾声。 他心真大,今天死了妻子,女儿这个点才回家。 还能如泥酣睡。 没有多少光的道路上。 忙碌的人们早就撤走了。 明天的夜晚,这里將一路通明,人影流动。 他抬头搜寻夜幕中还亮著的星星。 你啊,到底会是哪颗呢? 傻老弟... 张生儿已知晓自己的命运。 人最终会踏入的... 是最本能,最嚮往,最渴望的河流。 但。 他还是想带照活儿去看庙会。 想看著他。 像大多数孩子那般,尽情唱、跑、笑、闹。 在將要耗尽的童年里,有可以留下的快乐。 * 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孩子们围绕著这鱼龙,齐跃叫喊著。 声浪像是隨著鱼龙的律动,隨著律动攀升上最高点。 他们的声浪似乎要胜过这鱼龙。 “你不跟他们一起闹腾下吗——?” 张生儿捂著耳朵喊道。 “少来——。”照活儿也捂著耳朵。 “找个安静的地方,跟我来。” 张生儿也受不了这过高的音量。 决定给这音浪腾的位置。 人头攒动。 来来往往。 “今天人真多啊。 “比去年人还多,可以说是一年比一年多。 “可惜啊...你第一次来,以往的光景都错过了。 “不知道...明年会怎么样... “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今天我带够钱了。 “可使劲造,吃!喝!玩!乐!” 张生儿举起鼓囊囊的钱袋。 他回头。 身后却无人。 动员演讲算是白费了。 对著空气输出一通。 张生儿站直了。 一时竟不知道从哪里去找他。 街道两旁,摊位一个紧挨著一个,像鱼鳞般整齐排列。 有色彩斑斕的剪纸,一张张薄如蝉翼,上面的图案花鸟鱼虫栩栩如生。 吆喝声、欢笑声、討价还价声交织在一起。 不远处的戏台上,一场戏曲表演正在上演。 演员们身著华丽的戏服,浓妆艷抹。 肉串在炭火上滋滋作响,油脂不断滴落在火上,瞬间腾起一股香气扑鼻的烟。 摊主熟练地翻转著肉串,撒上各种调料,引得过往行人纷纷驻足,肚子也不由自主地咕咕叫起来。 一个个山楂被晶莹的糖衣包裹著,有孩子眼巴巴地望著糖葫芦。 拉著大人的手撒娇,非要买上一串不可。 还有形態各异的泥塑,那些小泥人憨態可掬。 有的是正在挥毫泼墨的文人,有的是威风凛凛的武將。 有的则是笑容满面的普通百姓。 茫茫人海,灯火通明。 人们在尽情的欢笑。 “就算你今天决定要当逃奴...也得来我这里把钱抢走吧。 “你老婆本还在我这里呢?跑路不用路费吗?” 张生儿忽然有些明白。 照活儿不喜欢与人靠得太近原因。 当人群如海,就只能隨波逐流。 也许就是这海浪的大势,衝散了他们两人。 两人本身就留著相当宽裕的距离。 海水便会见缝插针的涌入。 他寻视著。 却始终看不见熟悉的身影。 也许...也许... 今天就是分別的时候。 他不禁这么想。 忽地。 一簇烟花升腾爆炸。 引得每一个旁观者眸光灿烂,欣欣向荣。 接著。 火树银花。 肆意绽放。 满城欢呼。 他有些释怀了。 照活儿在逃跑之时,也会回首看看,这绚烂多彩的烟花吧。 “跟你小子,逛庙会真没劲... “还不如娶个媳妇一起来逛...” 看著欢呼雀跃的孩子们,盼著一股一股烟花升空。 他们跟著烟花,接二连三的蹦躂,欢呼起来。 如果张活儿...傻老弟也在这里... ...或许,会和他们一起闹腾吧。 他笑了。 驀然回首。 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一个大红灯笼。 映得人整张雋秀的脸,白皙皮肤的冷峻,都成了红黄亮色的暖意。 那双眼眸天生就携带的疤痕感悄然消退,如今像是自带红胭脂增添的两笔。 柔顺的黑髮,隨意乱披著肩,不似细心打理过。 即便如此,一张空灵雋秀,眉目如画,神情淡然的脸蛋,还是引起了许多人的瞩目。 照活儿就傻傻站在那里。 与纷乱欢乐的人群的站在一起,唐突几分喜庆。 或许知道有人在找他,特意处在一个过分显眼的灯笼旁。 他也抬著头,看向瞬间精彩的烟花。 张生儿几乎也要这么认为了。 然而... 烟花散去,照活儿还是长久凝望著什么。 与回味精彩的人们,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不笑也不闹。 张生儿想起与这傢伙的第一次见面。 那天弟弟欣喜地拉著他。 面前出现的... 仿佛是与世人隔绝的...神子。 当人们欣喜於剎那绽放的烟花,这傢伙只是在寻找... 今天有些黯淡的恆久星海。 能不能隨大流点...开心点呢? 即便你真是神子,不也墮入凡尘了吗? 几个孩子看著这一言不发,独自站立,样貌出眾的同龄人,窃窃私语。 有携著香囊,带著伙伴,十分自信的姑娘,壮著胆子,好奇上前问道:“小弟弟...你这眼睛,是...画的吗?” “不是。” “能碰碰吗?” “不能。” “就...碰一下下...” “不行。” 小姑娘泪崩告退,扑进了笑弯腰同伴的怀里。 张生儿琢磨著下巴,也笑了。 也不知道这小子是討人喜欢,还是討人厌恶。 或许不想再遭人试探。 他的眼眸逐渐凶狠起来,散发著一股生人勿近的气息。 那双眼眸的外眥的黑红色,变换为了伤痕。 张生儿心里为他鼓掌。 胭脂粉气过重,看起来会像一只精巧的宠物。 而带著歷战伤痕桀驁不驯的野兽。 无疑更符合张生儿对他的期许。 在他的影响下照活儿確实逐渐往这个方向转变。 就算穿著是十分朴素的衣物。 不凡容貌与气质还是引得许多孩子驻足观看。 如果他偏偏穿得太好,反倒会让人无法直视。 他们围成了一个圈,为了不让行为太过刻意。 纷纷去掛著大灯笼的摊主买了许多东西。 摊主笑著收钱,不知道这招牌谁请来的。 看这孩子孤零零站了许久也不知道等谁。 摊主就去隔壁的糖葫芦摊买一串糖葫芦。 送给了照活儿。 他没有拒绝,张生儿知道原因。 都在饿死边缘走过一遭的人,都会对食物都会有一种珍惜感。 照活儿手持著糖葫芦也不吃,还是杵在那里,抬目四处搜寻。 也不知道是不是担心,突然跳出来个人,把这糖葫芦抢了去。 直到糖浆化到手里了,淡然的面容不由自主露出厌嫌的神情。 他才咬下第一颗鲜红的糖葫芦。 孩子们看他吃了糖葫芦,又纷纷去糖葫芦摊买糖葫芦吃。 糖葫芦摊主笑嘻了收钱,连忙给灯笼摊主竖起大拇指。 如果继续下去... 这小子会继续给摊主们,创造更多收入效益吧... 张生儿將笑容收敛。 推开人群,走到照活儿的面前。 “呦,刷脸就有糖葫芦吃,不分我一个?” “我都动嘴了。” “爷有钱,小气鬼。” 张生儿走到糖葫芦摊主面前,故意拋了拋鼓囊的钱袋。 “老板,来十串。” “好嘞。” 老板才不管哪里来的人傻钱多,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张生儿手掌大,就算是十串,一只手拿就能拿下。 “怎么说?” 他举著红彤彤的右手。 “求我,就分你几串。” “你开心就好。 “不过,我奉劝你,糖摄入过多...会...” 照活儿停住了。 这不是一个糖,普遍会过剩的世代。 “会...什么?” 张生儿瞧他不接茬,就强硬把另外五串塞到他手里。 “编不出来,我就当你求我了。” 他得意洋洋。 照活儿如果不接五串糖葫芦就会掉地上。 这傢伙捨不得的。 “你贏了。” 照活儿確实不想浪费食物。 一手两串,一手三串。 双手五串。 看起来像一个过度贪心的小孩。 那些之前悄悄窥视照活儿的孩子们。 瞧见来了张生儿这么一个壮恶汉。 纷纷化整为零,流入人海中去了。 “跟你站一起。 “你倒是像个白净小少爷。 “我就跟个狗腿打手恶僕似的。 “偏偏我才是抬了籍的那个。” 张生儿笑著,愤愤不平道。 “唔...那你站远点。” 照活儿忙著吃糖葫芦,实在不想搭理他。 “那还算是了吧。 “小少爷模样生得这么好,现在人多眼杂,要是给人掳走了。 “小主人回来了,我拿什么跟她交差。” 见他又提烂茬,照活儿头也不抬,只顾著吃葫芦去了。 照活儿觉得自己没有这么爱吃糖葫芦。 只是糖浆要化了又要黏上手。 这丟又丟不得,只能全吞肚子里去了。 张生儿倒是简单,嘴巴一嚼就是两个红葫芦一起咬得粉碎。 转眼吃的比照活儿还快。 “...这糖葫芦我算是吃腻歪了。” 张生儿拍拍肚皮。 “你还有脸说。”照活儿吃了整整六串,先不说甜酸腻味,肚皮都快撑大了。 “逛庙会嘛,开心最重要啦。” 两人一路走走看看,照活儿没在任何摊位上有所停留,也未对任何物件抱有兴趣。 最后。 他们一起坐在这条街的尽头,偏高的台阶上,隔著不近不远的距离。 就这样看著灯火通明,人影流动。 “我说啊,照活儿,你看,老百姓们这日子,一年到头还是有甜头的。 “你知道吗...这场庙会的源头,是天仙行云布雨拯救了这里。 “我想...我们过去遭受的一切...有没有可能是因为...我们生在了留土呢?” 他看著幸福的人们。 这番话是引起了照活儿的注意。 “留土的存在本身就不合理。” “我们...现在又不在留土。”张生儿强行找补。 “天仙们愿意行云布雨拯救这里,他们也可以轻易將这里变成留土,变成尸山血海... “凡人缔造的一切在天仙面前都太过...脆弱了。 “取决他们想要什么,捏成方的,捏成圆的...全凭他们心意!” 照活儿的话,张生儿无法反驳。 “还是聊点別的吧...”他转移话题。 “咱们奴隶就別聊得这么高大上了。” “我看你...挺討姑娘们喜欢的。 “再过个几年...娶个漂亮媳妇怎么样?” 张生儿决定聊点接地气的。 “没兴趣。”照活儿说。 “怎么就没兴趣了?我也是你这个年纪过来的。 “能聊点掏心窝子的话不?別唬我。” 照活儿陷入沉默中,像是在顾虑著什么。 “你是有不能和人亲近的心病。 “我觉得,多和姑娘们亲近亲近,指不定能治好。” 张生儿摸著下巴,给予治疗建议。 “不是这个的原因...”照活儿说。 “那是啥? “你发现你是兔爷?” “我无法容忍...我的后代...诞生於这样一个世界上!” 照活儿的声音,变得沙哑沉重,如同低声地嘶吼。 “可以轻易被天仙...夺去一切的世界!” 一个更好的世界...已经被你们遗忘了。 所以...这就是我的使命,我存在的缘由。 我必须去【除仙】,只有我梦见了遥远的过去。 照活儿將粘稠的拳头握紧。 “...媳妇都没有...就先惦记起孩子的事情。” 张生儿忍不住吐槽:“...你比我...想像得更脚踏实地啊...” “成婚后难道不生孩子吗?”照活儿反问。 “你行。” 张生儿想起张活儿...也想起了父亲与母亲。 “你说得都对。 “照活儿...在这条街...就在这条街上的东西...你没有什么想要的吗? “今天我是【美梦实现家】 “唯有今天是例外,我什么都可以买给你。” 张生儿举起鼓鼓囊囊的钱袋子,往空中拋掷。 钱囊隨后又落回他的手中。 照活儿眺望著这条街所有的摊贩,来来往往的人们。 许久...许久,他才给了答覆。 “今天,好像书商没有出摊。” “书商不用逛庙会吗?谁逛庙会奔著书去买的,今天都是奔著吃喝玩乐来的。 “而且来来回回都是那几本破书我都翻腻了,你还不腻吗? “请別做在书摊上捡到修行秘籍,这种故意难为我的美梦。” 张生儿能实现的美梦范围也是有限的,就算真有这种秘籍。 他不觉得自己能买得起。 照活儿爱看书是因为,书是信息的流传,掌握更多信息。 更知晓当今的世界,也更有利於...逃跑的那一天。 “这里...没有我想要的东西。”这就是照活儿的答案。 “你其实看过比这里...这些...更绚烂美好的事物吧。” 张生儿徒然发问。 “是。”照活儿承认。 难怪,整场庙会在你眼里,都不过平平。 “在哪里看的...带我也去看看唄?” “梦里。”照活儿诚实回答。 “哈..哈...哈哈梦里。”张生儿笑道,“你怎么能篤定梦里的事情,就都是真的呢?” “这个我无法证明。”照活儿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做这样的长梦。 他本能相信存在一个没有天仙的世界。 一个富足安乐,美好瑰丽的过去。 这种篤定,细数起来,他也不知道,到底从何而来。 或许,他只是厌弃当下这个腐朽的世界。 他以梦中的世界,锚定了自身存在的意义与价值。 即便,那只是一个不能被证明的幻梦。 他也要寻找能再现的方法。 “梦...这种东西...从来就不靠谱。” 张生儿起身:“跟上来吧,我带你看点...更实际的东西。” 久违开诚布公的聊天。 照活儿心中的野望,在张生儿眼里简直是一览无余。 那股愤怒与憎恨之火,仍然灼烧著他。 像一团无法收束的野火。 你这傻小子。 你说...你的美梦是【將天仙从世界上清除】 张生儿脚踏在青石板上。 声音清脆。 可...那些食人的野兽把你围困分食时。 你...为什么要流露出...至少拯救些了什么的神情呢? 因为...你真正的美梦是【想让世界能变得更好】 哪怕是甘愿被分食,將自己当作柴薪燃烧殆尽。 身为...【美梦实现家】 这样荒唐的梦,我收到了。 热闹沸腾,庙会街的尽头。 人们至少在今天...会迴避这条街的终点。 尤其是带著孩子们的父母... 摊贩们也会特別注意,別摆到这里来。 只要走过那一道青石板路。 仿佛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一边灯火通明,人头攒动。 一边沉重幽暗,门可罗雀。 即便是这一天,幸福的灯火也有照耀不到的地方。 这是一条唯独在今天的格外沉默的巷子。 在幸福的时刻,人们会特別想迴避不幸的事情,这无可指摘。 那些模样邋遢像半个乞丐藏在角落里的女人,没有其他生路,只能躲在这里。 这些人的范围有年纪轻轻,也有年纪过大,身患病症牙齿掉光的女人。 还有从他国流落到这里,失去故土的人,没有谋生的手段,只能卖皮肉。 她们朝著这两位来客,投来死气沉沉的视线。 她们不会主动揽客...要揽客起码要相信自己有一点优势。 她们但凡还有这一点优势,也不会落到今天这股地步... 她们中或许也有年轻时受人追捧的头牌,但年老色衰又没人认赎... 胭脂水粉花钱又如流水...没有储蓄习惯,一旦害病...就被从青楼里面赶出来... 她们中也有年纪轻轻...或身体有缺...或心智有缺...只有来这里,才能找到一条活路为自己,也是为了家人... 照活儿听张生儿讲述过这里。 可当身临其境走进这条巷子,那些幽暗角落里的浑浊眼睛。 还是让他呼吸一窒。 或许正如张生儿所说,当奴隶並不是最惨的... 论要比惨...压根就没有底线... 这里本就昏暗,外面有一丝光能渗进来些,將两人站立的影子,映射得很长。 张生儿將宽大的双手按在照活儿的肩上,指著这些藏在阴影里面的浑浊眼睛说道。 “挑一个吧,我请你。” 照活儿难以置信的看著他。 从阴影里面走出来一个,脸上有著大面积青色痕跡的女孩。 她听见熟悉的声音。 惊愕发现昨晚帮她葬母的张生儿,带著与她年纪相仿的男孩,正站在巷子的入口。 “恩...”她的话还没说出口。 照活儿看著这走出来的人。 张生儿连忙將横著的手指变为竖著。 做了一个放在嘴巴,噤声的动作。 女孩立马就心领神会。 恩公,变成了。 “好饿...” 女孩確实也很饿,一天没吃东西,被父亲赶出来赚钱的她,也不知道该去哪里。 孤独的,又回到了母亲去世之地。 照活儿或许比谁都理解飢饿的感受,他曾经在饿死边缘游走过许久。 原本想驳斥张生儿的愤怒视线,也变得稍稍柔和了些。 对於女孩,张生儿心中嘆息一声,母亲昨天刚死,你就急著,女承母业吗? 他嘴上却故意这么说。 “哦,你看上那个最小的了,我经常照顾她生意啊。 “哈哈哈,这下我们是货真价实的真兄弟了呀。” 照活儿神情冷漠,直接伸手,抢走了张生儿手里的沉甸甸钱袋。 他掂量下,里面有碎银子,一把沉淀的铜钱。 独自走出了巷子。 女孩看他走了后问道:“恩公...那位是?” “我弟弟。”张生儿回答道,“他去给你买吃的了,你收了就回家吧。” “...嗯。”女孩觉得恩公和他的弟弟並不相像,但恩公既然说了是他弟弟,想必日后会长得很像。 照活儿买了包子馒头零零碎碎的食物,塞满了整个油纸。 走到女孩面前递给对她。 女孩伸出手来... 对见到恩公就能填饱肚子,她心怀欣喜。 可又想起父亲,跟她说,没赚到钱就不准回家,又感到忧虑。 只是...食物的话...其实无法应付父亲。 一时之间,竟有些为难。 “送你。”照活儿瞧她犹豫不决,又补充一句。 “倒是仁善的一个小可人,怎么不施捨下我们?” 藏在阴影处的浑浊眼睛,露出嘲讽的神情。 巷妓们都是在生死线上边缘的人。 形成外人眼中一套离奇的默契与秩序。 巷妓不能主动推销展现自己。 要让客人自己挑,因为被挑中的可以有活下去的机会,连续没被挑中的却只有死路一条。 会主动展现自己,无疑是相信自己还有点姿色,代表还有一点自己的优势,这种人会被联手赶出巷子。 在她们眼里,这样的人就不適合继续留在这条等死的巷子里,她会夺走所有人的生路。 而女孩无疑就是犯了规矩。 主动站了出来,主动推销了自己。 女孩一把夺过油纸,就跑了起来。 再也没回过头。 一些巷妓甚至追了上去。 她们是为了一份口粮,也是要教训女孩什么叫规矩。 如果是一般人,会被张生儿这恶汉威慑. 在生死线游走的她们,早就是一了百了的心態,破罐子破摔。 比起被揍一顿,她们更想要维护她们心中的规矩。 以及。 对外抒发心中的那口。 被世界遗弃的恶气。 “哈...哈哈哈哈哈。” 张生儿大声地,笑了起来。 “这是什么?相似的歷史啊。” 粗壮的手臂按在照活儿的並不宽敞的肩膀上。 小声地,慢慢说出,只有照活儿能听见的话语。 “你——谁也救不了,你——也只是个奴隶。” 照活儿盯著张生儿的眼睛。 “我知道。” 他一直都知道山下的世界,就是以这样腐烂的秩序,在运转著。 那个抱著油纸的女孩,没能跑出去这个巷子。 她摔倒了。 她太急了。 没注意到那块绊脚石。 她没能捂住油纸,馒头和包子滚了出来。 巷妓们伸出脏兮兮的手准备將她按住。 打算给她一个惨痛的教训。 教她什么是先来后到,排资论辈的规矩。 照活儿將手举起。 他看见,或者装作看不见。 这个腐烂的世界仍然就在那里。 鼓鼓囊囊袋子里所有的铜钱。 参杂著少量的碎银。 都被高高拋了出去。 喧闹的夜晚,这条巷子之外,一缕仅有的微光。 照射在这纷乱繽纷的银钱上。 光都为之扭曲。 鏗鏘有力的声音,在整个阴暗巷子里响起。 整个世界,整个夜晚,浓密的夜色彷佛都变得五彩斑斕起来。 如同渴死的旅人奔向救济的泉水。 巷妓们掉转了方向。 女孩茫然地站了起来。 她拾起最近的馒头。 回头看了一眼。 男孩仍然目不斜视的看著她。 不偏不倚。 脸上明明什么表情都没有。 女孩却感受到了,淡然克制的悲悯。 那双带著伤痕,却如水温润的明眸。 同时,像在传达一句简短的话语。 ——快跑。 而男孩身畔的恩公。 向她露出了,她从未见过的—— 灿烂笑容。 这兄弟二人的奇异神采,深深刻入了她的脑海。 她不知为何心中涌现出了一种奇怪的自信。 这副难以理解的光景... 也许,自己一生都不会忘记。 女孩跑出了巷子。 直到女孩的身影消失在巷子的另外一端。 照活儿才把空空如也的钱袋扔还给张生儿。 张生儿收好钱袋。 脸上仍然有笑意。 “今天你救了她,让她全家都能饱餐一顿。 “明天呢,明天太阳可还是会照常升起的。” 照活儿直答。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没有钱还你。” 张生儿很高兴,用不在乎的语气回答道。 “哈哈哈,无所谓,就当算看了一齣好戏。 “不过啊,蠢老弟,你迟早也会明白女人的妙处。” 照活儿离开他,一个身位。 “身体发烂,牙齿和手指都掉个精光,没有比这更適合你的死法。” “因为女人而死,你確实懂我啊,不亏是我的好弟弟...哈哈哈哈。 “我做梦,都想因女人而死啊。” 张生儿想再拍拍照活儿的肩膀。 却落了个空。 两人分別前,张生儿故意举起钱袋说道。 “居然...把一袋子钱都挥霍一空了,这可是我们俩,共同的老婆本啊。” 照活儿独自一人走回了上山的路。 张生儿看著地上带著欣喜笑容拾钱的巷妓们。 他知道,他在照活儿的愤怒与憎恨上,又浇上了一把油水。 不过... 你迟早会明白吧? 傻老弟... 你一身傻气地一掷千金。 已经让这些困苦的人,分享了些今天不属於她们的快乐。 因为你的挥霍,这个巷子的人,今天或许明天...都会过得好些。 你的美梦【想让世界变得更好】 已经短暂的实现了。 是你亲手让这个世界变好了一点。 【美梦实现家】...可是从来不会食言的。 “怎么还不回去?” 张生儿走到巷子的尽头。 脸上有著青蛇缠绕的女孩,悄悄躲在没人注意的角落。 正小口小口吃著馒头。 “啊!” 女孩先是被嚇一跳,发现是张生儿。 轻按著激烈跳动的小心臟:“恩公...你怎么走路没声啊。” “我从小就以一敌多,是个常胜將军,也怕那天被埋伏报復了,於是练出了这一手。” 张生儿大言不惭,只字不提,谁先挑衅,谁先动的手。 “恩公...小时候也不容易啊。” “確实。 “你呢?吃饱了没,怎么还不回家呢?” 女孩沮丧道:“爹...说我没赚到钱的话,就不准回家。 “必须每天都要带钱回去...他要喝酒。 “这是第一天...我也想不到別的赚钱法子...” 原来如此,难怪又回到了这里。 “这几个铜钱给你,你回家拿去交差。” 张生儿给出了,自己从地上拾起的钱,也没人敢他抢。 然后。 张生儿牵起女孩的手。 將她带到了巷妓们的面前。 每一个巷妓脸上的笑容,还没有退却,也不知道怎么就碰上个冤大头了。 喜欢撒钱是吧。 “你们都给我听好了!” 作为一个彪形大汉,声音自然是中气十足。 每一个巷妓的耳畔都似如雷霹雳在旁。 “愚弟刚刚撒出去的,是给你们的保护费。 “这保护费是要回来的。” 巷妓们脸上没有退却的笑容凝固了。 有人甚至做好了逃跑的准备。 如果张生儿要抢回去,她们必定守不住。 不过...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她们又能逃到哪里去呢? “但是!这保护费,今天!还是明天!都不会收回来!” 巷妓们心里鬆了一口气,最起码这两天能饱餐一顿呢? 至於后天?她们无力思考。 “而是,从今往后,你们每一笔成交的皮肉生意!十分之一的收入都要交出来!” “这就是要收回来的保护费!” 巷妓们不是很相信这人能收上来,也不相信他能坚持多久。 因为她们不仅收入微薄,还常常被別的流氓地痞欺压,这些人也是说收保护费。 就算交了上去,被白嫖的事情还是常常会发生,交了也是白交。 张生儿举起女孩的手,像是给予她荣光加冕。 “就由她来进行登记和收款。” 巷妓们开始窃窃私语,朝他和她投来不屑地眼神。 张生儿一拳砸向腐朽的墙壁。 轰隆一声。 像是要倒塌般的声音,每一个人都听得真切。 墙壁留下一个,非常显眼,裂开的拳印痕跡。 女孩神情呆滯,看著他右手鲜血淋漓。 张生儿將拳头上的血挥洒出去。 刚才还在不屑议论,窃窃私语的巷妓们。 下意识伸出舌头,舔食这飞到脸上的...血液。 “从今往后! “你们再也不用担心被白嫖的事情发生!” 张生儿將女孩推了出来。 “只要告诉她! “我就会用拳头,把你们该得的钱,全部討回来!” 她们沉默了,从来没有像他这样有力量的人,站出来过。 如此郑重其事的,向她们索取保护费。 只为了这点钱...? 未免太大张旗鼓? 张生儿继续中气十足道。 “我会证明我话语的真实性,只要我活著,这承诺就有效。” “我...相信你...你给她娘...出过头。”角落里有人这么喊道。 这个巷妓那日刚好在场,见过张生儿为女孩母亲討薪。 女孩也无法忘怀,那天...恩公...如同天神下凡般...拯救了她的母亲。 即便...母亲还是因不乾净的病...去世了。 见有人响应自己,张生儿更是来了劲。 “如果保护费盈余充分,你们遇到的困难,我视情况会帮助处理。 “当然...我无能为力的事情,也很多,不要全部希望寄託到我这里。” 这样一来,巷妓们觉得张生儿的话...更多了几分可信性。 至少有些人愿意相信他,能提供真正的保护。 曲终人散。 一切欢乐欣喜的,一切憎恨厌恶的,一切光明敞亮的,一切阴暗角落的。 今晚都要画上了句號。 因为明天,还是会不可避免的到来。 张生儿牵著女孩的手,又回到了她半扇门的家。 他早想鬆手了,可女孩还是一副胆怯,害怕他忽然消失般紧攥著。 “她们交上来的钱,你可以拿来养活自己...如果你想...也可以拿去应付你父亲... “別和你母亲一样...重操旧业。 “那是没好下场的...” 女孩眼睛有些盈眶,果然...恩公做得这一切,全是为了我。 她很想像母亲一样说大恩大德,无以为报,可是她又听说过,大恩不言谢... 一时之间,她不知道该说出什么措辞,才能恰当表达,她的感激之情。 她將眼泪擦去。 “恩公...你的手...不要紧吗?” “没事。”张生儿將手在她面前来回虚握成一个拳头,“擦破点皮而已。” “你进去吧。” 张生儿看著她进屋后。 自己便回头了,他看不见的地方,昏暗无光的屋內,女孩仍然在看著他。 直到背影消失在眼睛里。 张生儿漫步在归宅的路途上。 星与月的光,为他送別。 张生儿笑著对自己说道。 “照活儿... “让我將你於今天散布的美梦延长些吧...” 他想。 如果人可以有充足的食物,没有谁真心会想去食人。 如果人可以有尊严的活著,没有谁会去抢几个馒头。 儘管...与照活儿的分別决裂,不可避免,终將到来。 但。 將照活儿今天为巷妓们施展的美梦,儘可能的延长。 也是他想做的事情。 即便。 这短暂的美梦,会不可避免的醒来。 第32章 奴隶人生(下) “恩公,我把爹杀了。” 张生儿迷迷糊糊地犯困,这冬天人就是精神不起来。 他打了哈欠,才看清来人是那个替他管理巷妓的女孩。 自从张生儿用拳头凿倒一群想挑事的流氓地痞,基本就没有敢来这白嫖的了。 张生儿往这一坐,想使坏的泼皮们就胆寒不敢靠近。 再加上他出入林宅的事被人捕风捉影,林宅又是镇上唯一的高门大户。 张生儿虽无意狐假虎威,但还是在流氓地痞心里,背景竟高深莫测起来。 最主要还是他本人拳头硬啦。 “恭喜。” 他其实没太听清楚女孩说了什么,不过快过年了,说句恭喜也不违和吧。 “我应该...更早之前,就动手的,娘就不用辛苦去...赚钱,去给他买酒喝。 “他...还嫌我给他的钱少,让我和娘干一样的勾当... “真是早该杀了他的。” 女孩心里充满了懊恼与悔恨。 “我早点动手...娘或许就不用死了。” “嗯...不晚...做一件事情和种一棵树一样,要么就是十年前。 “要么就是现在。” 张生儿继续胡乱接话,乱给意见。 女孩听见这话,有点没想明白。 “可是...恩公十年之前,我才两岁,应该杀不了爹吧。 “他打了我...我这次也是趁他睡著下的手。” “什么?你把你爹杀了?”张生儿这才回过神来。 “是...是啊。”面对张生儿的质问,女孩忽然有些底气不足。 “恩公...不是说...这种爹,最好拿把刀给他攮死吗...” 女孩攥著衣角破烂的地方,一时之间竟然不敢抬头看他。 她心理其实知道...弒父是犯罪,是违背人伦的。 只是想著张生儿会站在她这一边,就下得去杀手了。 张生儿仔细回忆了下,当初第一次见面的时候。 好像自己...还真说过这话。 “杀了就杀了吧。” 事已至此,难不成让我过去给他抢救回来? 张生儿可不觉得自己有起死回生的能力,那自然是选择看开点啦。 “嗯...”女孩浅浅地笑了,果然...恩公无论如何都会站在我这一边的... 张生儿看著她的笑容,不知道为何,心里发毛,像是一条青色的蛇缠绕了上心臟。 可能是趴桌上睡,身体麻了吧,他拍拍自己肩膀,鬆弛下筋骨。 不过... 虞律弒亲是重罪,教唆幼女弒亲好像还罪加一等来著。 不对! 这事儿要是有人知道了,大肆传播出去,自己祥和的奴隶生活,不就完蛋了。 他多少脱不了干係啊。 “你没让人发现吧?”张生儿试探著问。 “发...发现了。”女孩有点羞愧,自己都决心弒父了,可为什么还会流眼泪...哭出来呢... 或许是因为...父亲...在杞国的时候,还不是现在的模样,那时候...还对她很好吧。 “知道凶手是你吗?”张生儿轻轻吸了口气。 女孩低著脑袋:“知...知道了。” “是几个人知道了?”张生儿眼中闪过寒意。 “一个。”女孩说。 “他有到处乱说吗?”张生儿再问。 “她说,会为我保密的。”女孩回答。 “很好,你悄悄带我去见他。” 张生儿也觉得自己没办法啦,只有死人保密是最可靠的。 他手上已经有很多条人命了,不在乎,再多几条。 “...恩公...师傅不会见你的。 “师傅说,杀手最重要的是,学会藏匿自己。” 女孩將別人的话复述了一遍。 “等会儿...”张生儿摸著不久才刮掉鬍渣的残留痕跡。 “让我先来捋一捋。 “你杀了你爹,被一个杀手发现了,然后...你们俩就成为了师徒关係?” “恩公...你真聪明。”女孩讚嘆道,“师傅说我有杀人天赋,適合当杀手。” “想要有一技之长的话,就跟著她走。” 张生儿心里一时之间觉得有些难评。 “他对你...弒父这件事是怎么评价的。” “靠女人活著的男人,就是该杀!” 女孩模擬著师傅的凶狠语气。 “確实。”他附和道。 这下张生儿要知道收女孩为徒的,必定是个女杀手了。 搞不好那女杀手就在不远处听著呢,要是个心眼小的,觉得她被埋汰了,记恨上了。 如果对方不是修行者,堂堂正正对阵,张生儿不认为自己会输。 要是个修行者,还来阴的,张生儿关键还有软肋,真是几条命都不够死的。 谨言慎行,谨言慎行... “所以...恩公...我今天来是向你请辞告別的。”女孩语气失落了下来。 “那条巷子的事情,我隨便找个人都能干。”张生儿宽慰道。 其实巷妓们上交的保护费...比张生儿最低估算的还要少得多。 他全然交给女孩用来养活自己。 “...嗯...” 女孩忽然上前抓住张生儿粗壮的手臂。 “恩公...其实...我不想离开你。” 她两眼汪汪,看著张生儿。 “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张生儿坦然道。 “不过...你真得想当杀手吗?有些事情决定了,就无法回头。” 张生儿想著,自己不应该多管閒事,可不知自己,为何要问出了这句话来。 如果...女孩不愿意当杀手,自己难不成还要和她师傅对著干吗? 把弒父的责任推倒她身上?说杀了女孩的父亲的是一个神龙不见尾的杀手? 偏偏这样一个杀手,杀的还是一个破落户,每天醉天昏地杞人? 关键女孩会下手,他多少也助力了一部分,口头助力,也是助力。 他就应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 为什么要问出这多此一举的话呢?张生儿自己也不知道。 话语与决定都是一样,覆水难收。 “...我也不知道...去当杀手...真的是一件事好吗?” 女孩也迷茫过。 “...我不想像娘那样活著...” “...我不想像爹那样活著...” 我也不想...一直拖累恩公... 女孩的眼里,保护费最大的收益人,就只有她一人。 虽然张生儿確实拳头厉害,但未必哪一天不会踢到铁板。 如果那一天...恩公的敌人,出现了不可匹敌的修行者,恩公就只有被杀掉... 女孩恐惧这样的未来,她曾经过上的也是荣华富贵的生活。 突然有一天,强大的修行者们出现,摧毁了她的国...也摧毁了她的家... 往后生活的一切,都变得面目可憎起来... 要是...有一天恩公被人杀掉了,自己就躲在角落里怯怯发抖吗? 如果是这样,那不如...离开恩公的庇护...去学习怎么当一个杀手... 至少,还能为恩公復仇,不是吗? 如果拥有著在恩公之上的力量,反而有一天能保护他。 “我想当一个杀手。”女孩的声音变得坚强起来,“我想把力量握在手里!” 女孩恐惧著力量...也渴望著力量... 张生儿忽然发现眼前女孩身上...出现了熟悉的影子。 虽然...只是短暂的一瞬。 “你要当杀手的话...我希望你儘可能不要去杀好人...因为这个世上...好人是很少的...就別降低他们的人数了。 “儘可能去杀坏人吧,拿他们冲业绩... “反正...儘量別滥杀无辜吧...” 张生儿也不知道这番话,到底有几分正面的劝诫意义。 当杀手还挑客户,能填饱肚子么? 再说...有多少人...比杀手还坏啊...为点钱財利益就攮人。 每一个被杀手干掉的人,都会觉得面前的杀手,就是妥妥的坏人吧。 “嗯。”女孩郑重地点头,像是要把这番话,往心里记一辈子。 “还有...就是...” 张生儿最后补充一点。 “注意安全。” 女孩忽地笑了。 张生儿瞧她笑了,也打趣道。 “赚钱固然重要,但小命更要紧。” “嗯...”女孩低著脑袋,声音如蚊。 “恩公... “我能抱... “抱...抱你吗...” “隨意。” 张生儿不介意给一个从今往后要去当杀手的孤女,一点关怀和温暖。 就当补偿点父爱给她。 女孩上前一步,紧紧抱住张怀。 像是小兔子抱上了一只大熊,臂展不够,稍显得滑稽。 但... 女孩眼泪哗啦啦的掉下来。 对恩公的不舍,对未来的恐惧,对弒父的愧疚。 一下都倾泻出来。 她將脑袋枕在宽广结实的胸膛上。 只是掉眼泪,一声都没哭出来。 “恩公...对不起...把你..衣服弄湿了...” 女孩稍稍有些结巴。 “没事,冬天我衣服穿得厚。 “一点泪水,很快就会干了。” 並非一点泪水,是泪如泉涌,打湿一大片,沁入到胸膛上的热泪,只要热泪供给一停。 转眼就会变成受寒。 不过正如林音所言。 这两兄弟都是天生的骗子,言不由衷也好,虚情假意也好。 他们可以说出任何人想听的话。 只要需要,这样的话,他们可以信手捏来,只要有人需要。 他们也可以说出任何人不想听的话。 无论是有心还是无意,洞察人心,投其所好,对他们来说轻而易得的事情。 “我...以为...恩公...会劝我別去当杀手。” 女孩...也不知道...假如恩公...要她別去当杀手...留在他身边... 自己该怎么选择...这样的抉择...她...也不清楚。 然而...恩公只是確认她的决心后...就选择祝福。 “人真心想去做的事情...是挽留不住...阻挡不了的。” 张生儿看向了被大雪掩埋成一片白茫茫的山。 其实,他早就明白了。 女孩抬头看著张生儿有些鬍子拉碴的脸。 即便张生儿是坐著还是高出女孩一大截。 鬍子拉碴的脸,有点距离... 她有些想亲...上去,可如果真的亲上去了,恩公一定会笑骂,小丫头片子干嘛呢? 你这种小丫头片子谁看得上啊? 一想到这,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就怂了下去。 想做出的逾礼之举,胆量不够,又缩了回去。 她將脑袋枕在能平稳听见心跳的胸膛上。 决心...决心...將这个吻留在未来的相会。 等自己...长成大人后...再大胆地亲上去。 “眼泪你掉就掉吧,可別把鼻涕擤上去,冬天衣服洗起来,怪费劲的。” 张生儿注意周围路人投来的眼神,越来越不对劲了,他风评在大街小巷还可以,可別坏在这里。 女孩破涕为笑。 “嗯...” 这个一刻钟之久的拥抱。 终於落入尾声。 “恩公...”女孩回到了合理的社交距离。 “能告诉我...恩公的名字吗?” 他们本就萍水相逢,从未互相告知过彼此的姓名。 “张生。”他回应。 “师傅说...做杀手就要捨弃一切过往。” 女孩神情郑重:“所以...要我捨弃以前的名字...” “师傅重新给予了一个名字给我,她还说,如果做杀手要想活得长久,最好连代號也不要让太多人知道。” 你师傅这套还挺符合杀手的风范,张生儿心中誹议。 “楼青。 “就是我的新名字。” “听著就是很有杀手味。”张生儿说。 “嗯...我不会告诉太多人...我的新名字。”女孩说。 “我会一辈子记住...恩公...的名字。” “希望恩公也不要忘记我...的名字。” 女孩希冀地看著他。 “楼青,我会记住的,我记性还不错。 “从来就不忘事。” 张生儿自信道。 “再见,恩公...” “再见,楼青。” 女孩向他告別后,消失在盖著雪墙壁的另一面。 张生儿目送著她的离开。 “现在的...小一辈,个个都是追梦人啊。” 张生儿情不自禁道。 想去当杀手听起来很离谱吧? 更离谱的是还有人想去【除仙】呢? 这样一对比下,杀手这个梦想,是不是就更像是那么回事呢? 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將身上披著的毯子还给店家。 店家就是曾经给张生儿指路的那位。 从卖酒摊主,盘下了一个卖酒门坊。 可以说是做大做强了。 他的酒掺水比別家少,还升级了营业场所,可以遮风挡寒。 张生儿更是照顾他生意了。 他有些感嘆。 好像身边人都在奋力向前。 只有自己,守著一亩三分地,过著懒散的生活... 张生儿打了个哈欠。 这也没什么不好,不是吗? “老板,结帐。” “好汉,你这酒要温下吗?”店家指著张生儿冷下来没喝完的酒。 “不用。”张生儿举杯,一口闷下余酒。 入口虽是冷的,在腹中稍稍等一会儿...就会烧起来... “好汉,你得把以前掛的帐一起结了。” 店家笑著解释道。 “要过年了,我把人遣回去了,现在雪越下越大。 “我打算提前回去陪老娘了。” “难怪老板你雇了几个人,生意越做越大,今儿我一个都没瞧著,光是见你个大老板一直跑堂。” 张生儿將钱袋子交到柜檯上。 “掛了多少帐,老板你取就是。” 店家笑著倒出来钱来,细细清点,还不忘搭上两句。 “小本经营...小本经营..算不得什么大老板。” 最终还回来的就是个乾瘪的钱袋。 没空空如也,也剩不了多少。 自从照活儿將两人的老婆本一掷千金,张生儿就囊中羞涩起来。 出来喝酒也是常常掛帐。 还好不久前例钱刚发下来。 不至於將这帐赊到明年。 “好汉,来年再见。” “店家,来年再见。” 两人互相作揖,告別。 张生儿走后,天色没黑,店家就打起徉来。 这个关头,只有菜摊贩和医馆还有人守著吧。 他看著沉寂的街道。 路上也没几个行人。 清清廖廖。 那晚欢快热闹的庙会就好像从未出现过般。 虽然和照活儿闹得不欢而散,但是张生儿。 他玩得很开心。 他笑了。 看著雪花慢慢从天降下。 他又看向那座山。 白茫茫一片。 这么冷的天,这小子还不愿意下来。 可別冻死在上面。 他呼出一口热气。 搓了搓手。 决定先回林宅一套。 视情况而定,要不要把这傻老弟绑下来。 张生儿刚进专门划给奴隶们的院子。 就瞧见一奴隶,名叫小四,正懒懒洋洋依靠著烤火。 张生儿忽然有些欣慰。 原来,不思进取这块,他並非是独自一人。 “我看那里放了柴,照活儿下过山? “他人哪里去了?” 小四被晃醒,见是张生儿,浑身一激灵。 “生哥儿,小主人回来了!” “哦。”张生儿不太在意林音,与她虽然也有几年没见面了,“回来了,就回来了唄。” “...我瞧见了小主人送了活哥儿,一根贴身的!绑头髮的红绳! “这就是...私相授受吗?” 小四东张西望,生怕隔墙有耳,奴隶妄自议上,是要受刑罚的。 这太劲爆了,不跟人讲,他憋不住了,生哥儿和活哥儿是结拜兄弟,不会害他,肯定会保密的。 张生儿拍拍小四的脑袋。 “私相授受...你丫还突然成了文化人。” 不过...来不成还真是回来,招照活儿做上门女婿的? 不,不太可能,林音估计有修行在身了,未必还瞧得上照活儿这小子。 姑娘们的心可是变得很快的,空有皮囊是不够的, 照活儿...几年前就被认定为没有修行资质。 不具备投资价值。 不能修行,就算你们郎情妾意,再不论尊卑贵贱好了,这道沟壑,始终也填补不了啊。 ...而且照活儿这小子...还没到可以成婚的年纪啊... 倘若...真让这两人成了,就再也无法对照活儿施加影响。 他豢养的野兽...就要从手中逃走。 走向一条危险诡譎,將自我燃烧殆尽的路。 张生儿呼出一口气,林音大概是回来敘旧的吧... 其实他也拿不太准,自己这个猜测,真靠谱吗? “那照活儿人呢?跟她进屋去了?”张生儿问。 “没...没进屋。” 小四恍然道:“活哥儿是先来找生哥儿你的,你不在,后面小主人找过来了。” “小主人送...了根贴身的红绳后,还扔了袋钱给活哥儿。 “活哥儿收了钱,就出去了。” 居然还收了林音的钱...看来没有人是不会变的。 “行。”张生儿往外边走,“我去外边找找他,你继续烤火吧。” “还有...別乱说话,传出去了,最后还是我们整体受罚。” “是...”小四口头答应,坐回了温暖的位置。 张生儿走出林宅,又回到了街上。 天色渐暗,寒风冷冽。 他开始奔跑。 不知为何...心中升腾起了一种预感。 好像...今天的碰见的每一个人,都在向他挥手告別。 每个人都在奔向自己的未来。 而他的未来...在许多年前就已断裂。 与人世维繫在一起的,就仅仅是一根蛛丝。 一个他从未答应下来的承诺。 “这是我一生要守护的人...” 傻老弟,你的一生未必也太短了吧。 张生儿无数次在心中诅咒过自己。 为什么要写这样烂俗的词句...还没藏好,让傻老弟看了去。 以至於,將他栓在这个世界上,另一个傻子的身边。 这个世界坏人很多,好人很少,偏偏傻子就不多不少,全让他碰见了。 风太大了。 他醉了。 那最后一杯的冷酒。 让他的身心都陷入燃烧沉闷的迷醉中。 他用力吐出...腹中那股烧起来的冷酒,化作的热气,在寒冬的天里消散。 他看见了纷纷打烊的商铺。 而照活儿走进了医馆里面。 预感越来越强烈。 他不可避免得到了答案。 今天,就是最后的道別时刻。 第33章 他看见的 照活儿和大夫在医馆里面交涉。 张生儿就看著他拿药罐和打包好的药材放进了背篓里。 確定背篓里东西放置妥当后,照活儿又將背篓负起。 看起来是大丰收啊。 张生儿脑海里,闪过无数想法。 这小子...下山找他,是找他要点药材的。 张生儿的父亲,张全是大夫,虽然张生儿自己学艺不精。 但为了应付头痛脑热,確实也储备了一批。 那么照活儿是为谁,买这药材呢? 显然不是为了自己。 而林音送了钱给他,所以倒也不用找他求药了。 照活儿没有要回林宅的意思。 直奔著回山上去。 张生儿维持著一个恰当的距离。 看著他的身影,一步一步。 走远。 为什么照活儿总是不能察觉到张生儿呢? 因为。 张生儿自与照活儿相遇起。 无数次像这般,看著他做著傻事,犯著傻劲。 足足...有五年之久。 除非生死攸关。 並非每一件事,张生儿都会插手。 像是照活儿被训奴人抽得遍体鳞伤。 张生儿认为適当的疼痛能让人认清事实。 他还会故意走上去,嘲笑著这个固执的男孩。 看著男孩孤零零的罚站。 之后藏在他看不见,无法发现的位置。 沉默地长久观望著。 在两人一言不发,难以入眠的夜晚。 他再嘲笑他后,再帮他上药。 为什么照活儿无法察觉到张生儿? 因为张生儿总是靠得很近,又像是个陌生人般站在一边。 上来嘲弄一番后,退在幕后,目光不锐利,又无所求。 像是一个大部门时间里,按下快门就只顾著就记录的镜头。 而这样的镜头,总是出现他身边。 以至於照活儿对张生儿熟视无睹。 张生儿看著天空。 星星们还未显露。 无法给予启示。 他从来就没听见星星们会说话。 却又总是长久探望著。 如果就这样停下来,就可以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什么都不知道。 只要慢慢看著这个身影从眼眶內消失。 只要停下来就好了。 只要將大脑放空。 可是。 他做不到。 身体走上前去。 从背后。 用手掂起了照活儿背著的竹篓。 “做甚?”照活儿说。 “哟,买了不少嘛。 “小主人真是给了你不少钱啊。 “难得下山一次,就碰到这种好事。 “傻老弟,你可让我太羡慕了。” 竹篓里面有药材...还有食材。 数量並不少,远超照活儿一人平时的消耗。 还有肉...照活儿並非是爱吃独食,一人享受的人。 这些...食材,他不是为自己准备的... 他的脸色也不像是害病的模样,反倒透出一种克制的亢奋。 连同药材都是为...別的什么而准备。 “所以呢...你想表达什么?”照活儿的回应。 照活儿的神情始终是收敛的,在任何一个路人看来都是如此,但对他过於熟悉的张生儿,能感受到。 他比寻常略重的呼吸,只是重了这一丝,他但听见这一丝的重量。 就已然明白照活儿有事情想故意瞒著他。 “小四说你在找我,看来你的问题已经解决了。 “真让我心寒啊,只有遇到棘手的事情你才会来找我吧。” 张生儿琢磨著下巴。 “绑头髮的红绳也是小主人给你整的吧,哈哈哈哈。” 看著欲言又止的照活儿,他故意提起林音,分散照活儿的注意。 一副对小朋友想藏起来的秘密,不感兴趣的模样。 他露出嘲讽地笑。 “听说如今的小主人,长得可是貌美如花啊,她送你贴身饰品,又送你银子,这我不感到奇怪,她本来就是这样慷慨大方的人。” “可是啊,照活儿你居然都收下了。这可让我匪夷所思。” 他咧开嘴巴。 “你不是,不受嗟来之食的吗?” 照活儿沉默了,给出回答:“人都会变的,我也不例外。” 张生儿故意流露出一副不相信的模样。 “哦?不是出於,你也到对女人感兴趣的年纪了?” “你觉得是,那就是。”照活儿平淡回应。 “真好啊,我也希望能被美丽的女主人看上。” 张生儿两眼望天,他確实也挺酸的。 怎么就没有適龄的富婆看上我呢? 照活儿看他受打击杵在那里,便继续走上回山的路。 张生儿没有跟上去,时机还未到。 如果就这样悄悄跟在后面,照活儿是最警惕他的时候。 照活儿即便对张生儿足够熟视无睹,一旦有心標记上。 保不齐会发现他跟在后面。 在深冬最后的日光下。 冬日余暉將两个人影子,映射的渐行渐远。 像是一场无声的告別。 他们要各自前往的是不同地方。 张生儿却喊道,打破了沉默 “照活儿——” 照活儿驻足。 却没有回头。 “怎么?” “再过个七八天就过年了。 “你记得下山来,我,小四,还有其他兄弟们一起吃个年夜饭。” 张生儿发出一个令人心安的约定。 表达著年末的这段,最后时光里。 不会上山去寻他。 再次降低照活儿的警惕。 小朋友可以继续心安理得的,隱藏他的秘密。 “为什么?” 照活儿问,像是想知道要聚在一起的缘由。 他们也不是每年都聚在一起吃年夜饭。 “今年开工干活,死了两个兄弟。” 奴隶总是有很多死法。 可以死於工伤,可以死於劳累,也可以死於本身就有的疾病。 “明年不一样了。 “旧宅修完了。” “林总管打算卖掉一批人到外面去。 “他们再也不需要养这么多奴隶了。 “今年是大伙最后能聚在一起的机会了。” 相聚是为了告別。 张生儿似乎想表达的就是这些。 照活儿回应道:“我知道了。” 他没有立即答应,张生儿也看出来了,照活儿会考虑下山团聚的事情。 於是这般,再而降低照活儿当下的警惕度。 “哈哈哈哈,小老弟,你別担心,咱俩兄弟是肯定不会分开的。 “毕竟小主人特別关照咱俩,林总管也是知道的。 “更何况... “没了我,照活儿... “你並不知道,怎么才能在这个世界活下去吧...” 他笑著,像是在安抚不用照活儿为奴隶们的分別而担心。 二人奴籍,確实是捆绑在一起的。 照活儿不再搭理张生儿。 沉默地只顾著向前走去。 张生儿脸上的笑容。 消失地彻彻底底。 “人都是会变的?”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 又缓缓吐出酒化作的暖气。 这股暖气转瞬就在寒冬的空气里消散。 照活儿, 你可以变成任何你想要的模样。 但。 我不会的。 永远不会。 第34章 他领会的 直到那个身影消失在视线之內。 张生儿先回去了林宅。 至少是现在,他不打算上山,虽然已经有些...打草惊蛇。 但他决定再给照活儿一段时间,待到照活儿彻底鬆懈下来的时候。 再上山一探究竟,照活儿到底在山上藏了什么秘密。 回到为奴隶们准备的宿舍,他掀开柜子,拿出一大床乾净的被子。 前些时候洗过,日光充足的时候又晒过拾掇过。 这本来就是为照活儿准备的被子。 要是冬天他下山了,能铺一个相对乾净的臥铺,儘可能留他几晚。 现在看来...或许是没有这个用处了。 他將被褥捆好,背在身上。 小四看见他,就问:“生哥儿,大晚上去哪儿?” 张生儿指著天说道。 “你看这天,不是愈来愈冷了吗,照活儿这傻小子始终不愿意下来。 “我上山去,给他送被子去。” “可是...等明天,天晴的时候去,也可以吧。” “那可不行,雪这几天越下越大,都快成雪灾了,保不齐大雪封山,进出都难,现在不送,傻小子要活活冻死在上面了。” “生哥儿...大晚上,黑灯瞎火,爬山你能看见吗? “注意...安全啊。” “我能看见。” 张生儿也想到了什么,从怀里將钱袋扔给小四。 “这些...你拿去买点年货,犒劳下兄弟们。” 小四收到钱袋,本来很是欣喜,掂量下发现里面也没几个子。 顿时面露苦色:“生哥儿,你这也不够啊,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兄弟们人不少的啊。” “你把床头床下我放著的物件,但凡是值钱的,你都拿去变卖了吧。 “凑凑大概能换不少散钱。 “也不知道,快过年这个关头,当铺...还开著吗...” 张生儿喃喃自语。 “生哥儿...你该不会要拋下俺们...做逃奴去吧。” 小四不知为何,感受到此情此景,像是话本里,大王向贤臣託孤般的场景。 张生儿確实是奴隶们的领头羊,但是小四绝对不认为自己是贤聪慧明的臣子。 “別呀,林宅有吃有穿,每月还有肉吃,就是做苦力累了点,但还给生哥你发例钱呢,好端端的日子,生哥儿你別不过呀。” 这小四,平常也没这么机灵啊,张生儿拍拍小四的肩膀。 “人生在世都是自个靠自个,没有谁拋下谁这么一说...” “那生哥儿,你干嘛要把东西都变卖了呢...” “林总管...说要变卖一批奴隶到外面去。” “啊...”小四大惊。 “我就是个奴头,这事我也拦不下,兄弟们今年是最后凑一起过年。 “东西都变卖了,就是豪横一把,让大伙过个好年。” 这是事实,但张生儿有必要,也能把假话说成跟真的一样。 他们都是骗子。 “你別讲出去,免得多生事端,帮我把事情办好,我跟林总管说了,你和...照活儿,都是要留在林宅的。” 卖到其他地方去,指不定过得什么日子,很大可能还不如在林宅做奴隶呢。 小四一时欢喜,一时忧愁,他平常也不想事。 今天一想事了,就遇到这么多令人复杂的事情。 还不如不想事呢,整天傻乐呵的,不好吗? 张生儿最后拍拍他的肩膀:“把事情办好了,到时候如果还有剩下来的钱...” “你自个拿去花吧。” 小四还想说什么,张生儿顾不得他,大步向山里走去。 一步一步,消失在小四的眼里。 他前去的地方,確实是林宅的后山里。 做逃奴的话,应该將钱留给自己做路费,而不是分出去,犒赏大家。 这绝非明智之举。 小四这么一想,心里多少是好受了一些,可不知为何...隱约的不安怎么也强压不下去。 生哥儿真的是去给活哥儿送被子的吗? 他只能这样去相信。 儘管这两兄弟大部分时间里並不和睦,算不上兄友弟恭,在小四眼里却是另一番情深意重。 * 照活儿坐在椅子上,看星星,醮著一点点汤药渣,吃著馒头。 张生儿就藏在山林与雪里。 为了避免失温。 用雪搭好了一个垒。 將身体藏进去,將被褥盖在自己身上。 这或许是最后一次对照活儿的暗中观察。 张生儿格外小心,避免被他发现。 果然。 这汤药,是煮给別人喝的。 照活儿又从这山上捡到了什么。 並且想有意隱瞒,不告诉他。 虽然条件没有完全凑齐,证据也没有確凿,但凭藉他对照活儿的了解。 答案非常明確。 照活儿在此山上捡到了一个落难的修行者。 明明没有修行资质,却又对修行如此渴望。 试图通过救助再而攀附,以得到修行之法。 这就是要瞒著他的原因,谜底就在谜面上。 倘若救助的是一般人,就不用瞒著他。 只有救的是修行者,照活儿一直在计划逃跑,一直渴望著修行的力量,所以才要隱瞒著他。 林宅故地,靠近留土,这边陲之地的灵气稀薄,让修行者们,不屑於来此地。 张生儿不是修行者,也没有修行资质,以防那一天遇到此类敌人。 有做过不少於照活儿对修行的调查。 这个世道灵气日夜衰竭,人人皆知,传闻是天仙杀戮太重,天道有罚。 但无论是修行者,还是天仙在大部分时间,都选择身处灵气鼎盛之地。 他们的威能,並不能摆脱灵气。 末法之世將要来临...是有人信奉的。 所以...真是好运啊...你这小子,待在深山老林,老天爷都给你机会。 张生儿又想起那个,他捨弃的罗盘。 张怀將罗盘拋往未知的方向,却让照活儿捡了去。 照活儿,靠著罗盘的指引找到了他。 那时,张生儿认为照活儿,才是歷代先祖等待的復仇之人。 可罗盘又不留情面的指向了弓城。 而弓城也身怀张氏血脉。 弓城他才是命定之人,那时是张生儿希望自己这么认为。 他骗了自己,也骗了他们。 他只要向弓城说明,照活儿让紊乱的指针,悬停了。 他知道。 他们便不用做什么奴隶,弓城也不会这么轻易放他们走,会强拉著他们共谋“復仇”的大事。 但。 从那个时候起,他就不想將照活儿牵扯进虚无縹緲的復仇伟业上。 而照活儿却自顾自的萌发出了一个,要將世界引向洪水滔天的狂梦。 【將天仙全部从世界清除】 难道...命运真自有冥冥定数吗? 他所做的一切好像都是徒劳无功的。 將照活儿从弓城的军帐里带出。 强迫他过上奴隶的生活。 在林音和他之间作梗。 最后...居然天降修行者到他身边... 他意识到自己,所有的努力似乎都是在徒劳无功地绕远路。 他没能带著亲人走出留土... 他也无法说服照活儿放弃不知死活的梦... 他忽然...明悟了。 原来...我就是个...卑贱无力的逆命者。 哈。 难道? 照活儿...真是天降的神子吗? 为了拯救世人而存在? 我也好,弟弟也罢。 一眼就被这神子夺取去灵魂。 以至於诞生出不该有的念头。 我们兄弟二人一定吃错了什么药,不然为何变得如此痴狂呢? 或许...... 罗盘一直等待著的人,並非是张氏子弟。 而是能拯救苍生於这片灵气肆虐的大地。 將天仙,將修行者尽数清除灭杀的神子。 让他们再也无法,在这片大地掀起血海。 但是,这样的神子为什么出现在留土呢? 为什么会就差点身陷囹圄被啃食殆尽呢? 还是说,即便是心怀救世伟业的神子...... 也要先饿其体肤,劳其筋骨,苦其心志...... 空乏其身一番。 与万民一起受难。 即便是被想拯救的万民吃个乾乾净净,也要不改其志。 只有这样...才算的上【神子】呢? 才能承担【除仙救世】的责任呢? 可是... ...大部分时间...在我的眼里。 照活儿... 你只是个很多时候,顾不上自己的傻小子啊... 你连自己都拯救不了... 你又怎么会是...能救世的神子呢? 你连修行资质都没有...顶多算长好看点。 你拿什么去跟毁天灭地的天仙去拼呢? 刷脸...只能换来一串糖葫芦啊。 除仙...你要填进去多少条命呢? 照活儿... 我啊... 分不清了... 你是神子也好... 是傻小子也好... 真的...分不清了。 张生儿笑了。 从雪垒里站了起来。 积雪纷纷洒落。 他在这里,蛰伏等待了一天一夜。 他知道那个屋內有两个人。 他吐出最后一口热气。 你倘若就是个做著春秋大梦的傻小子。 要在徒有其是的梦想上狂奔到死,將自己燃烧殆尽。 就让我看看你的尖牙与利爪...能否支撑得了你的狂梦... 如果...你是救苦救难... 为救世而存的神子... 如果...真是这样... 这神子註定会衝破一切囚禁他的牢笼与桎梏吧。 那么... 就由我...卑贱的逆命者。 作为你的第一道牢笼与桎梏吧。 张生儿向前。 一脚踢开了山中柴屋的门。 第35章 他所做的 “呦—— “小老弟怎么金屋藏娇起来。 “还不跟你老大哥说下呢?” 张生儿这一脚,將这座小屋踹得整个都在发抖。 灰尘震盪。 他脸上儘是放肆笑容。 將有积雪的被褥扔在身后的地上。 他看见了照活儿坐靠在臥榻墙壁,已经起身。 用眼睛向他投来了拒止的愤怒。 张生儿自顾自的,全然当作没看见。 这床的另一头... 有一位二八年华,漆黑长髮的女子。 先不论样貌如何。 只看这穿的材质奇特,白色妙曼的轻纱裙摆,就知不是凡物。 墨玉似的瞳孔中,透著被嚇到的惊惧。 白皙的手指攥紧了。 在张生看来。 这就是一位修行者,长得倒是漂漂亮亮,一股子不似人间物的模样。 但。 手上没沾过血。 仅凭一眼,张生儿就判断出,这少女当下对他没有太大威胁。 他眼睛一睁,编出一套贯口来。 笑骂道。 “我本还担心。 “雪下这么大。 “天这么冷。 “小老弟可別冻死在山上。 “老子夜爬这破山。 “给你送被褥来。 “没想到。 “你小子。 “金屋藏娇,美人相伴,只差红袖添香。 “好一个快活今宵。 “纯纯享福啊。 “难怪你死活都不爱下这破山。 “换老子来。 “老子就算死。 “也要死在这山上呀!” 张生儿如同野兽首领,用眼睛巡视屋內一番。 他的视线十分露骨,似寻猎般定睛看著两人。 “二位...不解释下吗?” 张生儿理直气壮地发问。 少女用惊疑的语气反问道:“你...是谁?” 她害怕是兄长的爪牙,发现了,她的踪跡。 心中还没做好,再与兄长的对质的准备。 面对想要取她性命的至亲....少女只想逃避。 “交给我来处理。” 照活儿站了出来。 他心中篤定了,即便是天仙,少女在此刻,几乎是等同失去了力量。 他得到了一些答案。 又获得了一些新的疑问。 她在恐惧什么? 少女拉住了他。 照活儿看出了。 她的眸中,流动著的是恐惧。 为什么...要对凡人恐惧呢? 除非...她恐惧的不是凡人。 而是別的...什么。 但无论如何。 初次见面,发色由白变黑的奇异景象,仍然在他心里难以磨灭。 照活儿安抚道:“他是...他对我有救命之恩...也是我的兄长。” 即便他不想承认,说这样的话,一方面是无害化张生儿,起到安抚少女的作用,一方面是为张生儿轻佻狂妄的言语起开脱。 天仙要杀凡人,有太多可以动手的理由和方法。 少女明白了这突然的来客,与她兄长无关。 她將手放了下来,內心却仍有一种不安感。 她在心中分辨对比起来。 她的兄长就算要杀她,也不会像面前的男人...如此轻佻恶劣。 她不曾了解兄弟姐妹,会用这样一种恶劣口吻交流相处。 这两位... 他们真的是兄弟吗?光论长相...似乎就不相像啊。 不... 她意识到,有一种神似。 这兄弟二人身上...似乎都有一种蓬勃的生命力。 为什么会这样觉得呢? 少女捫心自问。 那根红绳。 两人的第一次见面。 男孩没有绑上这根束髮的红绳。 这两兄弟...都是披头散髮...像话本里,边外留土的...野人。 当时自己若是一直醒著,就算被野人的孩子捡回去,也是无所谓的自暴自弃心里。 只是...也不会有心思回应男孩的话语。 就算如此,她有种奇怪的直觉,自己若是醒著,一言不发,不回应男孩。 男孩会自顾自的说些失礼了,一些看似有礼貌的话。 接著,她就会被不由分说地扛回去。 ...就...就挺...野蛮的... ...之前...她嫌药苦...男孩也强諫她喝下去... 她身为天仙的白髮,那时候没有消退,男孩也自知她的身份是凡人嘴里的天仙。 世间有伦理纲常尊卑贵贱。 凡人对待天仙是顶礼膜拜。 不问利害,就伸手相助,是会有杀身之祸的。 不知事世,凭藉一时善意救了,也就救了。 后续来往中,少女能看出他懂得克己知礼...不是个痴傻的孩子。 男孩明显是知其难,而为之。 能有敢胆识伸出手来,参合天仙的事,就凭这点,就是大多数成人都做不到的。 他一定程度上,藐视了自身的生死。 这是一份胆识,也是一份野蛮,或者说是野性。 这...兄弟二人,身上都流露出这般野蛮的意味。 这同样是一种蓬勃生命力的体现。 他们就相似在这里,仅凭样貌就不像是一对兄弟。 男孩的野性是內敛且包裹著,这个男人的野性在此刻是彻底的狂放。 然而这就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照活儿某种程度在张生儿言传身教下,醃入味了。 他的父母也未必会想到孩子会变成如今这个模样吧。 少女心中担忧未曾消退,他们既然是兄弟,也只能多说一句。 “小心...” 他回道。 “好。” 照活儿直视这如同铁塔般的男人。 ”出去说。” “呵,这时候就愿意在外人面前称兄道弟了呀。” 张生儿不屑地笑道。 他跟著照活儿身后离开室內。 又回头平静地看了眼床上面色有些慌张的少女。 心中有了答案。 看来...照活儿就是想依仗她得到修行之法了。 * 沉静的雪与山。 两兄弟互相隔开了一点距离。 照活儿停下了脚步。 “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刚。” 张生儿也停下,虽然是蹲守了一天一夜,但是说出去,不就丟份了吗。 “漂亮姑娘,从哪里捞的?” “山顶。” “嚯~又是山上。” “你这受大山庇护,走运的混球儿。” 他伸展开四肢,流露出笑容。 “这是第二个了吧?” 张生儿笑了,也许...林音就是这傻小子的第一次机会,不...或许弓城才是第一次。 可以得到修行方法,可以得到力量的机会。 只要他说出去,照活儿让罗盘指针停止了。 但他没有,选择了隱瞒,將照活儿从军帐里带了出来。 他想。 照活儿无论我多少次將你从虎口下带走... 你都会再次找到將自己送往绝路的机会吧... 照活儿沉默。 张生儿会心一笑。 “长了一副好皮囊就是好啊,哪里都有女人会喜欢。 “我这样的丑货,不用钱,不用拳头。 “压根就没有女人能看上吧。” 照活儿打算客观评价道。 “只看外表的话,你也不算——” “把她给我吧。” “什么?”照活儿质问,带著不理解。 既然如此...既然如此... 这就是最后一次了。 张生儿像是提起一件微不足道小事的口吻。 他如往常那般,由恶意构成了一个微笑。 “我说。 “把屋里那个漂亮得过分的女人让给我。” “你要做什么?”照活儿的眼眸逐渐冷了下来。 张生儿继续笑道。 “男人和女人独处一室,还能做什么? “和她睡嘍。 “这样的美人,放之四海,也举世罕见吧。 “今夜能和她一度春宵,我死也愿意呀。” 张生儿见照活儿眼神逐渐冰冷起来,却仍然一副打趣的口吻。 “照活儿。 “你毛都没长齐吧。 “屋里的美人,明显年长你许多。 “在你不能尽人事的年纪,这份好差事,还是让哥哥来吧。 “虽说女大三,抱金砖。 “但小主人很钟意你,你不会不知道吧? “你已经被林音亲眯了,男人不要三心二意的。 “泼天的富贵不要接不住啊。 “所以说啊,小老弟,今晚就把她让给哥哥吧。” 张生儿一副开玩笑的口吻,乌黑的眼睛却泛著认真的意味。 照活儿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对眼前的恶棍狂徒,凭藉多年交往。 张生儿不是在说戏言那么简单。 “她...的身份是...天仙。 “她不是你能染指的。 “你做出冒犯之举。 “只有死路一条。” 照活儿先是威逼,再是利诱。 “但,如果我们尽力交好她。 “为她所用。 “不仅可以光明正大的摆脱奴身。 “还是踏上修行的道路。 “这都是可行的。” 张生儿以为自己...听错了... 当天仙的词汇出现在耳畔时。 他想起来了要与之復仇的虞王,也想起了那个引来洪水覆灭灭故乡的天仙。 但照活儿並不会和他说谎。 尤其是,他展露出险恶之心的这个关头。 於是。 他笑出声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如雷。 照活儿冷眼定睛看著他。 “你疯了?” 他一只手捂著肚子。 一只手还不忘记指著照活儿。 “哈哈哈,真得是我疯了吗? “难道不是你比我更疯吗? “这有谁会相信啊? “天仙...蜗居在你这个奴隶儿的臥榻上? “再说了,堂堂仙尊凭什么传授你修行之法呢? “你值这个价吗? “看来是你疯得更彻底啊,哈哈哈哈。” 照活儿平静地道。 “你应该知道,我不会在这种地方撒谎。” 张生儿单手將笑出来的眼泪抹去。 是啊...你不会撒这种谎。 曾几何时我以为自己...有著强运。 所以活下了来。 但是...真正有强运的是你啊。 照活儿... 你真是神子啊,还是奴身就...能勾搭上天仙... 你或许就是能改变这个世界的人,你有这个强运。 同时你只是个傻小子啊,为了他人去付出生命。 这真的值得吗? 也许... 等待的你不会是,万民的呼喊。 等待你的只会是,万民的唾弃。 因为【除仙】就是这种事情。 你要犯下的是无数桩暴行。 那些因天仙庇护,而得到幸福的人,你能一起毁掉吗? “是啊,你没撒谎。 “可又能如何呢? “只能说明是这个世界,再一次疯了而已。 “对我们这种螻蚁来说,一切是无法预料的。 “明天、意外、还有惊喜。 “到底谁会先来呢? “我从来没想过这些问题的答案。 “这些好处对我来说真的重要吗? “我呢,我只活在现在,也只能看见现在。 “照活儿,你知道吗? “我打架从来没输过的原因。” “你到底想说什么?” 照活儿確实未曾见识张生儿落败过,他下意识將身体紧绷。 “我有趋利避害的直觉。 “能从人群中辨认出,那些具有真正威胁的人。 “如果我会输,我就不会动手。 “也就是说,我从来不打没准备的架。 “这是我百战百胜的秘密。 “就算是你。 “我还是第一说给別人听啊。” “——砰。” 照活儿佝僂著身子倒地。 剧烈的痛觉,从腹部,传达至四肢百骸。 许久未曾,对疼痛有如此直观的感受。 这还是来自身边人的伤害。 他几乎要因此昏厥过去。 而照活儿没有直接失去意识的理由原因很简单。 他察觉到了张生儿动手的前兆,绷紧了身体,进行了一定程度的躲闪。 这是张生儿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对照活儿动手。 即便照活儿有防准备,面对迅雷不及掩耳的突袭。 他还是无法抗衡。 他不明白。 为什么,心中会有无法捨弃的一丝幻想呢? 只凭藉谈话谈判交流,就能和解这场分歧的衝突吗? 他的反应还是太慢了。 犹豫就会落败! 张生儿看著他倒在地上。 这就是力量啊...照活儿啊... 道理这种事情,谁都说出来一番来。 人说出来的话,真正能够执行的道理。 唯有站著的人。 倒下的人就没道理可言。 唯有力量,以及行驶那份力量的决心,能裁决一切。 你明白了吗? 【除仙】就是要去伤害別人。 去杀掉一批人。 那些活在天仙庇护下得到幸福的人们。 也没做错什么,也说不定都是些好人? 当他们站在你梦想的对立面时。 你能痛下杀手吗? 张生儿继续不咸不淡地说道。 “我看见了,那个美人瑟瑟发抖地模样。 “她对我毫无威胁,而我能对她为所欲为。 “这就是直觉告诉我的。 “你知道的,我一向跟著感觉走。 “虎落难,被犬欺,没想到。 “放到天仙和奴隶身上也能適用啊。 “人生真是精彩啊。” 眼瞅照活儿要挣扎著爬起来。 张生儿面露不快。 “砰——。” 他走向前,补上一脚抽射。 “我姑且还算讲点兄弟之情。 “收了点力,没想到你比我想像的还要结实啊。” 势大力足的一脚,照活儿在深雪上滚动几圈。 再也无力站起。 张生儿心中有些失望。 力量存在悬殊差距,就应该学会蛰伏啊。 贸然上头,换来就是一顿更狠的毒打。 都这么久了,你还不明白啊。 用力站起来能显得你很有骨气吗? 瞧照活儿仰躺著。 张生儿朝著那座小屋,慢慢前去。 “照活儿。 “你想要向所有的天仙復仇吧。 “你想修行无非就是为了这个。 “【把天仙从世界上清除】 “你说过这样的梦话吧。 “简直是痴心妄想 “你做不到的。 “为什么呢? “你太软弱了,照活儿。 “软弱又胆小。 “你这样的人什么也改变不了。 “我就不一样了。 “我就可以做到,我想得到的一切。 “你无力地躺在那里。 “这就是最好的证明。 “就老实躺在那里吧。 “她不是那位毁灭我们故乡的天仙。 “但真的有比,用奴隶之身,褻瀆玷污一位现世天仙。 “有比从她身上享受极乐? “更羞辱这些肆意妄为又寿命悠久的东西吗? “哈哈哈哈哈哈。” 张生儿从不觉得自己是好人,但也不会真做出,违背妇女意愿的事情来。 说出这番话,也不过是往照活儿的伤口上,火上浇油。 因为自知自己不是啥好人。 他会杀了里面的少女。 夺走她的性命。 同时他会给照活儿机会。 如果你的梦想真凌驾在一切之上... “张生儿——” 男孩双手抵在膝盖。 “我会—— “——杀了你。” 照活儿破音地怒吼。 在山雪之上无限飘荡。 直到远方。 张生儿回头一笑。 仍然是让人心生厌恶的笑容。 他嘴唇轻动。 ——你来吧。 照活儿。 让我看看。 你的决心。 你的梦想。 到底有多少重量。 第36章 他得到的 少女浑然一悚。 男孩愤怒地咆哮之声,传递到了屋里。 浓烈的不安,化作心里幽雨,一片確切的落地。 直到此刻,她才领会。 男孩兄长出门之前投来的视线。 分明是在看案板上待宰杀的鱼。 那是对生命的习惯性漠视。 她见过这样的眼神。 从床榻赤足跃下,拾起男孩放在柜內的那把刻刀。 正是下午他雕木像的那把。 她跪坐在臥榻上。 看著刃尖无比锋锐,冒著寒光。 如果男孩遭遇不测,她无法原谅想要贪恋攀升大道的自己。 被遣返符榨乾的法力,在如此灵气稀薄之地。 得不到应有的回覆。 只有自裁释放被肉身束缚的法身。 即拋弃这具降生以来,相伴至今的初始肉身。 只有捨弃肉身。 才能取回原本的力量。 她將刃尖放近心臟。 法衣没有法力维持,凡间的刀刃,只要用力,亦能刺入。 心在剧烈地跳动。 自裁无疑违背了肉体对生的本能。 少女咬裂柔舌,一丝鲜咸甜味... 与之前喝下的东西... 粗糙的粥和苦涩的药交融在一起。 必须... 必须... 这一次...我不要逃避。 必须要下得去手! 她闭上眼,双手按著刀尖向內。 张生儿再闯进门內。 看见少女正低著脖颈。 欲將刀刃刺进心臟。 他一激灵將门又踢垮了些。 她回过神来。 “站住!” 少女下意识地將刃尖调转对著门。 张生儿站直了,將双手举起。 如果我再晚点,她就真自裁了吧。 还真是刚烈啊。 “你对他!做了什么!?” 张生儿將双手举起。 就只是揍了一顿而已啦。 “姑娘,您说得是我那个小老弟吗? “我什么也没对他做。” 少女质问道。 “他在哪?” “我们打雪仗呢,小老弟输不起,被我撂倒在地。 “兄弟之间总会玩点这种粗暴的小游戏...” “他在哪?” 少女再一次质问。 “你觉得,我很好骗是吗?” 少女不再询问,將刀尖调转,再对准了自己。 张生儿退后一步,直觉告诉他。 倘若让她就这样自裁。 局势会从他手上失控。 捨弃肉身,释放法身。 这是天仙不为凡人所知的隱秘。 张生儿做出了正確的应对。 “姑娘,您瞧,小老弟不是正在回来的路上吗?” 他再让出一个身位。 门之外的寒冷世界。 少女看见了照活儿。 清丽面容上的决绝,暂缓了下来。 多出几分心安的神情。 男孩低著头,捂著肚子,竭力踉蹌在雪中向前。 已经不远了。 快要抵达这座小屋。 少女由衷的鬆了一口气。 男孩並没有生命之危。 剎那间。 他抬起头,看见了她。 嘴唇的动作。 比声音的速度要快。 等她意识到他说了什么。 “——快逃!” 已经太晚了。 火炉连同桌椅一起倾倒。 星火溅射之间。 高大强壮的男人一只手夺按在刻刀刃面,被刺得鲜血淋漓。 一只手扼住苍白秀丽,纤细的脖颈。 穷凶极恶的歹徒,做不到细嗅蔷薇。 偏偏还要將这花儿连根拔起折断其性命。 少女想反抗。 “哈,真是个贞洁烈女啊。 “省点力气吧,你想寻死是吧。 “別急,我会折断你的脖子。” 张生儿一番这样的开导。 少女反抗的心气,全部卸掉了。 如果就这样被扼断喉咙。 她反而会取回真正的力量。 一念之间便可將男人碎尸万段! 张生儿不介意再等一会儿。 按住刻刀锋锐那面的手,鲜血正在涓涓流下。 他像是感知不到疼痛般。 轻鬆把握住。 声音慢慢近了。 他突然发力,从少女攥紧的手里抢走了刻刀。 “——噔!” 那把刻刀被甩飞了出去。 钉在了门上。 鲜血从男孩左脸流下。 似乎原本雋秀的脸蛋,要增添无意义的疤痕了。 被扼住喉咙的少女心怀担忧却什么也说不出口。 张生儿一丝一丝收拢了力量。 只手就將少女提起。 似將美丽动人的花儿从瓶中摘取。 高高举起,再而折断纤细的根茎。 像是一场盛大的处刑。 “没刺著吧?” 张生儿这么问道,如同当了少女的嘴替。 她现在说不了话。 照活儿將脸上的血抹去。 “没有。” 这不是他的血。 “什么嘛,我投得还挺准得。 “就这么急著想观摩一番吗?” 照活儿没有说话,他环视寻找了一圈。 从门的后面取下了弓弩。 “別轻举妄动啊,我大老爷们儿可收不住力。 “你也不想看一出红顏薄命吧。 “对我来说,死的,活的都一样啊。 “我生冷不济,照单全收的。” “鬆手。”照活儿说。 张生儿听见了,背后弓弦上拉的声音。 “哈哈,你以前做得小玩具。 “你要拿这个玩具来威胁我吗? “铁的那部分,可都是我给你弄的。 “转眼间,都过去了这么多年,你还再玩这个啊?” 这把弩陪伴了他许久。 也靠这把弩,他吃上过野生动物的肉。 照活儿看著手中的弩。 木臂上的纹理,早已斑驳成深浅不一的暗红。 铁製的弩机裹著层红褐色的锈衣。 像凝固的血痕。 望山的刻度已模糊难辨,可扳动悬刀时。 牙鉤与鉤心的咬合依旧发出“咔嗒“一声脆响,带著金属特有的执拗。 他想。 是。 这把弩,如果没有你帮忙,我绝对造不出来。 我痛恨你是个疯狂的混蛋。 我总是依赖著你这个混蛋。 我更痛恨要选择依赖一个混蛋的自己。 如果... 不是想要依靠你这个混蛋... 就不会露出被你抓住的破绽。 他平静地说道。 “你知道这把弩的伤害,我演示给你看过。” 就像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我当然记得,射穿靶子你眼睛兴奋得一闪一闪亮晶晶。 “哈哈。 “真像一个货真价实的小鬼,小屁孩。” 张生儿也想起了另外的人。 “你们总是这样愚蠢...软弱...又胆小。” 记忆最终还是变得陌生模糊,被替代为日益熟悉的眼前人。 “鬆手... “这是,最后一次警告你。” 照活儿举起弩对准了张生儿的背后,他已將弩箭埋了进去,弦也已上好。 只等扣下悬刀,扣下扳机,就可射出致命一击。 张生儿面露微笑,少女不明白他在笑些什么。 他在想。 最后一次吗? 我想也是。 想要偏转你的命运。 这或许就是我最后的机会。 来吧。 照活儿。 你的梦想与野心。 註定与全善的好人无瓜葛。 “你还没到能硬起来,能射出来的年纪吧?” “哈哈哈哈哈哈。” 张生儿被自己逗得笑出声来。 “哈,我赌你,射不出来!” 他在少女脖颈上又加重了几分力道。 少女无法发出痛苦的哀鸣。 她在泪光朦朧中,看见男孩將弩平举著。 脸上的神情,由克制收敛,变得执著凶冷。 眼眸与生俱来的黯红伤痕,越发的裂开,充满锐气。 他抬起手来,一步一步进行瞄准。 和这个男人相比,无疑是纤细柔弱的手指,一点一点探进了扳机深处。 她闭上了眼睛。 下一秒,拯救就会来临。 於是。 一秒。 两秒。 三秒。 直至五秒过后。 这只手仍然强而有力地扼住了她的脖颈。 那发扳机仍然没有扣下。 少女在痛苦中感到茫然。 又为茫然感到痛苦。 为什么? 他不愿意扣下扳机... 不愿意? 再拯救我一次吗? 睁开了眼。 缘由在她面前展现。 眼前的男孩,失去了所有为她展现的,克制、矫健、灵巧、聪慧的一面。 他的....手在颤抖著。 在雕刻木材之时,精准平稳迅捷的手...居然在颤抖。 脸上...是犹如在雨中徘徊,不知该去往何方的神情。 可大雨倾盆而下,又无处可逃。 她想起来了,这样的神情。 她其实很能理解。 就像得知兄长要杀自己时。 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一昧的只想逃避。 下意识选择了兵解肉身。 即便代价是。 永远失去攀升【大道】的机会。 【他是...我的兄长】 曖昧不清的话。 却拥有相似的重量。 张生儿感到。 ...非常失望。 他所看护的幼兽。 没能长成冷酷、残忍、强大... 拥有锋利尖牙凶狠利爪的野兽。 他轻轻吸了一口气。 照活儿...你的梦想与野心。 就只有这点重量吗? 在真正的生死时刻。 这一瞬的犹豫,都会要了你的命。 你果然...是个傻小子啊。 我想...也是。 神子...或许,就只是我自个的臆想吧。 那么...就让我在赌桌上,在加大一些筹码吧。 “和我预料的差不多啊。” 少女听见男人无所谓的语气。 “我教过你吧,不能立即执行报復的威胁,毫无意义。 “你的软弱和愚蠢,根深蒂固。 “放弃你无聊的妄想。 “从今以后,老实作为一个奴隶。 “找尽各种办法。 “苟活著吧——!” 张生儿在心中怒言。 如果你连杀人的勇气都没有! 就老老实实当奴隶去吧! 少女捕捉到男人眼神中决绝的杀意。 那只被刻刀划破鲜血淋漓的手,正朝她面庞伸来。 意图再明显不过。 他要用双手扭断她的脖子。 少女放弃了所有的反抗。 反抗只会延长痛苦的周期。 最初的死亡体验来临之前。 她很想抚摸男孩的头。 向他道歉。 如果不是她的到来。 他不会遇到如此痛苦的抉择。 只是... 初次死亡后。 在相当长一段时间,不再能体验来自他人的温暖。 温暖的传递来自於肉身,不来自法身。 人如果想要安慰另外一个人,最直观的是用肢体的触碰。 传递温暖。 对於不能用符合常人的形式来安慰他。 少女感到抱歉。 在寒风冷冽不断袭扰的屋內。 照活儿目睹著这一切的发生。 瞳孔因没有躲闪而变得乾涩。 一个高大强壮的男人要用双手扼杀少女的生命及其未来。 就像折下冰天雪地悄然绽放,最美丽的那朵花儿。 纯白之花,凋零前的最后一刻。 时间仿佛凝滯。 “你在做什么?”声音在平淡地询问著。 照活儿听见了,另外一个声音。 这是第一次,他在心智陷入浑噩之时,能听见声音。 “张生儿就要折断她的脖子了。”声音描述著一个客观的现实。 他浑噩地回答道。 “不能贸然靠近... “张生儿只要一击...我就会失去反抗能力... “必须保持距离... “能在即刻之间,弥补武力上差距的就只有... “这一把弩... “射向四肢不能绝对劝阻张生儿对她生命的侵害... “他不止一次展现过对疼痛的耐性... “弩箭的装填延迟是致命的... “他以往展现的力量... “极有可能...即便失去一条肢体的能动性... “他仍然能虐杀现场的所有人... “她...天仙失去了主宰一切的力量... “机会只有一次,为了准確和稳定...成功率... “那么只有射向人的生命要害... “瞄准...躯体主干,射向...生命最重要的內臟器官...是最好的选择... “如果...射向要害... “这就意味著... “杀一人。 “才能救一人。 “正因为如此,我必须慎重...必须慎重。”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不能呼吸了。 仿佛当前时刻窒息的该是他,而不是那位被扼住喉咙的少女。 “所以...你在做什么?”那个声音只沉默了一会儿。 他在声音短瞬沉默间,即刻意识到了。 他的所有回答,都像是在为踌躇犹豫开脱,而寻找的答案。 “我...真的要杀了张生儿吗?” 他像是带著些许哀求的语气,去询问那个声音。 “他不止一次救过我的性命... “如果没有他的庇护和救助。 “我不可能活到现在。 “机会真的就只有这一次吗? “即便...杀了张生儿,救下她... “我就真的能成为修行者吗?” “修行?”声音反问他,“你为什么想要成为修行者...?” “你最厌恶的不就是天仙与修行者吗?是他们让文明腐朽衰退。 “你不是曾无数次妄想过,將他们从世界之中清除吗?” “我...” 在这短瞬之间,停滯似乎不止是时间。 “我...是为了什么...?” 记忆也好,思绪也好,都有变得粘稠。 剎那间仿佛被无限延长了。 声音变得悲泣,带著愤怒和憎恨,却竭力平静地诉说著。 “你忘记了吗? “你想摧毁这个世界腐朽的一切! “你想將过去美好瑰丽的梦再一次復现! “你想將活在麻木苦难世界中的人们拯救出来! “为此,你必须得到力量! “得到足以將世界再次扭转的力量! “就像那位最初出现的天仙。 “他將三分之二的人类抹去。 “他將天空封印,將大地撕裂。 “让万千生灵按照他的意愿过活。 “一己之力,奴役眾生。 “为了你的梦得以实现。 “你害怕手上沾染一丝无辜的鲜血吗? “张生儿还远谈不上纯白无辜! “你不知道新世界的建立之下,有无数累累尸骨吗? “你想復现的旧世之梦。 “必然再踏上无数尸骨。 “事到如今,你还在奢望吗? “奢望...这无数尸骨中会缺乏无辜者吗? “你要坐视暴行就在眼前发生吗? “让一个美好瑰丽不幸消亡的世界... “只存在过... “只出现过... “你一人的心里吗?” 在停滯粘稠的时间里,来自声音的,最后细语询问。 “你...要放弃你的梦吗?” 这是最后一记重锤。 手心与手指。 慢慢握紧起来。 “是啊... “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就忘记了呢? “我... “不是早在很久以前... “就决定... “要不择手段。 “不计一切代价了吗?” 从来,就没有第二个声音。 就只是他自己的声音。 颤抖。 从指头到掌心。 再到整个身躯消失得一乾二净。 於是,时间开始继续流动。 少女將被扼断喉咙。 迎来她的初次死亡。 死亡能夺取鲜嫩的肉体,天仙其自身持有的伟力会真正彰显。 究竟什么才能被称之为伟大的力量,也就是伟力本身呢? 不曾广而告之芸芸眾生的秘密很简单。 【花有重开日】 成为天仙,便拥有死而復生的奇蹟。 肉体的消亡,並非生命唯一的终点。 即便那也有著代价。 只是。 【人无再少年】 男孩扣下了扳机。 飞矢奔袭,箭刃如梭。 月光照在冷峻的铁鏃上。 仿佛要將时光逆转。 然而...然而... 將时间逆转这种事情,从来就没发生过。 时光並不能逆转,尤其是如此漫长,相遇一起经歷的时光。 人能踏入的,只有一条无法回头的河流。 这转瞬之刻,仅足够人踏入时光代表的河流中,让人们的心绪稍稍回溯过往。 箭刃刺进了身体的要害。 將臟器刺破。 血在急速地从腰身往腹部外溢。 生命与血一併流逝。 张生儿將手鬆开。 少女被轻轻放回了臥榻。 男人浑身失力,踉蹌著跌倒在墙下。 少女虽得救,但很茫然。 这个高大的男人,明明有余力。 还可做濒死之殊斗,突然就放过了她。 那股凶暴的杀意像是从未出现过。 男人脸上露出了一个欣慰的笑容。 “做得不错。” 张生儿有气无力地笑道。 “为什么?要自寻死路?” 照活儿眼眸低垂。 “我只是赌输了而已。 “赌你射不出来,哈哈哈。” 男人一如既往烂到根底的发言。 “你能硬得起来,也能射出来... “哈哈哈哈,是个真男人了。” 张生儿愿赌服输。 哪怕赌资是自己的性命。 他拔出弩箭。 “不错!” 扔在地上。 对於他的讚扬。 照活儿一点也不受用。 “那个时候... “为什么要救我... “对我伸出援手?” 如果那天,张生儿没有那番举动,就不会走到要杀死他的今天。 “你错了。” 张生儿不屑道。 “我真切切地告诉你。” 他的声音十分篤定。 “我——从来都没想救过你。 “从——来——都——没——有。 “呵呵...哈哈哈哈哈哈。” 他想。 我当时可是真切切的放弃了你。 想救你的...就只有另一个傻子。 不完全是谎言... 不是吗? “如果...你从来都没想救过我,为什么还要为我做这么多事情...” 照活儿看著面前垂死的男人。 张生儿疲惫地抬起被自己血侵染的手。 “这个很重要吗?” 照活儿沉默了。 他射向了他的致命要害。 再去寻求有关张生儿的...任何答案。 这真的有意义吗? 再过去五分钟,或许要更短。 这个庇护他数年之久的男人,就会彻底落幕终局。 “你还有什么...遗言?有想託付给我...的事情吗?” 最后的临终关怀。 张生儿看著手上浑浊湿滑的鲜血,他不知道是自己的眼睛开始浑浊,还是自己的身心浑浊。 还是他的血本就如此骯脏浑浊。 “曾经...有人向我索取了承诺... “呵...照活儿...呵...我再给你一点人生经验吧... “永远不要给人以承诺的机会... “一旦答应了...承诺...就会纠缠你一辈子...” 他將双目垂下,似有故人就在面前。 “你承诺了什么...” 对著陷入缅怀状態的濒死之人。 其实...照活儿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探究什么。 或许...他只是想寻找无数个由头,將这场谈话延续下去。 一旦有一方长久沉默。 这场谈话,就不会再有。 “...这不重要了... “礼尚往来...我也想问问你...” “你说...” 照活儿没有理由,拒绝將死之人。 男人一字一顿地发问,在迈入自我彻底消亡之前。 还想確认最后一件事情。 “...从今往后...你要...怎么活下去呢?” 沉默。 漫长的沉默。 直到一声轻微的咳嗽。 打破了沉默。 少女想捂住嘴唇止住咳嗽。 当男孩也看过来时,她想捂住白皙脖颈上的鲜红伤痕。 却没来得及。 “仙尊大人...是鄙人起了歹心,此事与愚弟无关。 “还请...仙尊大人放过他,想必愚弟这是第二次对您施救了。 “愚弟...是个傻子...如若那天冒犯到了仙尊大人...还请仙尊饶他一条性命。” 照活儿看著张生儿殷红的血染满了整个腹部。 这个男人的每一句话,都在耗尽最后一点生命。 少女想答应,喉咙却难受,说不出话来。 她想点头,却不想露出脖颈上,这被冒犯的红印。 她捂住自己的喉咙,她想她用沉默。 默许了男孩兄长起的歹心,不会追究到男孩自身上。 儘管男孩已不再看过来。 照活儿不明白这个男人,为什么要在自己生命的最后一刻。 还要为他开脱。 或许...换任何一个人都有充足理由去杀了张生儿。 但照活儿的资格並不是那么充分。 最起码,他认为自己没有资格。 儘管他扣下了扳机。 他明白。 张生儿是自寻死路,但是照活儿明白。 是自己露出了破绽,让他抓住了机会。 他永远不会原谅自己的疏忽! 永远不会! 如果自己的手上註定要沾满了鲜血。 甚至是无辜者的血... 就算如此...这血...也一定要换来等量的价值! 不可白白耗费! 是他杀了张生儿。 他甚至无法挽回这个事实,如果他上前去为张生儿止血。 张生儿的开脱之词就是白说了。 他的立场,將在天仙那里遭到怀疑。 所以,他什么都不能做。 只有... 静静地。 静静地。 看著张生儿在这儿死去。 男人觉得眼皮越来越来沉重。 “照活儿...” 他乏力地问道:“...你说人死了都会去哪呢?” “有六道轮迴之说,也有天堂地狱之说。” 照活儿平静地道。 “你给我讲讲吧...” “六道轮迴之说,按照每一个死者的生前各种业报,將决定来世的投胎。” “这个....我知道佛家之言嘛,咱俩可真是一对冤家,要是有来生,投胎转世了,可別让咱俩又碰见了。” “我大概会落入...畜生道吧,养肥长大以后,让人吃个乾净...哈哈哈。” 张生儿笑道。 照活儿对死到临头的人,唯独今天格外开恩,就算被打岔了,也只是继续平静道。 “天堂地狱之说,按照每一个死者的生前善行恶行,將决定上天堂还是下地狱。 “天堂是幸福美满之地,地狱是绝望受罚之地...此说没有来生,死后即是永恆。” 张生儿忽然想起了张怀,那个男人死前的绝望之言。 “那么...我会永坠地狱吧...” 他举起未能止住伤口而变得鲜红湿滑的手。 一时恍惚看得出神。 张生儿过去一度认为自己並不怕死。 死就是个碗大疤罢了。 可真切意识到死是永恆的离別时。 他...还想...和另一个傻弟弟再多说几句话。 可是...可是...一切都不及。 什么都没能抓住。 张活儿会上天堂吧,他一生只有善行。 而自己会下地狱吧,我一生恶行颇多。 功过难抵。 即便是死后也不会再相遇。 这就是永恆的分离。 只是。 有人握住了他沾满了骯脏之血的手。 “我会在那里等你。” 张生儿笑了。 这只手可真小啊。 攥上来的力度可又真是不小啊。 “如果天堂地狱之说为真,我会在地狱等你。”照活儿说。 “那...感情好啊...我可是很有耐心的...” 张生儿闭上眼睛。 “我可不介意...多等一会儿...多等一些时间...” 他强吸上来一口气。 有些话他还想说,有些答案他还想知道。 照活儿...你呢... “你呢... “你自己更相信那个说法呢? “可別告诉我...你其实那个都不相信吧,就说些糊弄我的话。” 照活儿陷入了沉默。 “呵...果然...” 虽然是个傻小子,却也擅长骗人啊。 张生儿有些缅怀地笑道。 “你说...人死后会变成天上的星星吗?” “星星?” “是啊...有些人死后会变成星星... “有点黯淡...有点难找...” 那双要將灿烂星海,收拢於眼眸的人。 就是面前的人。 会给出怎么样的说法呢? 照活儿怔住。 已经遗忘的记忆浮上心头。 那时候他还不是奴隶,过著平淡的生活。 还没想起许多有关遥远过去的事情。 却总能看见一个男孩躲在角落里面哭泣。 一个人静悄悄地落泪...生怕让人看见了。 终於有一天,是夜晚,他上前询问。 你为什么总在我家后面哭呢? 男孩被嚇了一跳。 然后...双手捂住红了的脸蛋,结结巴巴地说,我没哭。 你掉的不是眼泪吗? 他指著眼泪。 眼泪...不就是哭吗? 男孩有点恼羞成怒,睁开眼,想靠挥拳捍卫自己的尊严。 可这拳头还没砸到人。 就停住了。 男孩先是呆楞。 然后不用自主的惊嘆。 你...长得真好看啊。 於是,男孩这拳头再也挥不下去了。 他更关心的却是,你为什么要哭呢? 男孩委屈沉默了一会儿,最后说道,想娘亲了。 为什么想娘亲了,就要哭呢? 他此时还有看护的父母,不太理解为什么想娘亲就要落泪哭泣。 我的娘亲死了,我从来都没见过她,他们都有娘亲,就我没有! 男孩拋弃了所有尊严固执,开始嚎啕大哭。 呃...你別哭了,这可给他嚇住了。 却没有半点安慰的效果。 男孩哭的更大声了。 他连忙编织了一套...像是谎言又像是话术的东西。 你虽然没见过你娘亲,但是不代表你娘亲没见过你啊。 你一定见过你娘亲,只是你忘记了.... 男孩停止了哭泣了,是我忘记了吗? 是,一定是你忘记了。 你知道吗?人的死亡,不代表一切的结束。 那代表的是什么?男孩用泪眼看著他。 代表著是一切的开始,他这么说道。 为什么代表著的是一切的开始?男孩再而发问。 这可难不倒他,此时正是夜晚。 亿万万颗星辰。 都在此刻闪烁起来。 他指著他们。 人死后会变成天上的星星。 你的娘亲,也正看著你。 就算死亡將你们分开,你將她遗忘。 你的母亲,也会化作星星,在高天之上看著你。 是吗?男孩將信將疑。 是的。 他的语气像是有十分的篤定。 男孩觉得他的话,有十分的可疑。 可万一妈妈真在天上看著自己呢? 自己还哭哭啼啼的,不就丟脸丟大发了吗? 哥哥都说了,男儿有泪不轻弹来著。 男孩振作了起来,將大颗眼泪擦去。 你是谁啊...叫什么...名字? 男孩向他发问。 他笑著说道。 我是... 照活儿用手捂住开始疼痛的脑袋。 “我在过去的时候...好像也和別的孩子说过... “人死后会变成天上的星星。”他放开手,只要不回忆过去,脑袋的疼痛就会消失。 照活儿直盯著张生儿。 “那个孩子...好像和你长得有点相像。” “哦...是吗?原来...这个说法是从你流传开来的吗?” 张生儿笑呵呵,他將强吸上来的一口气,缓缓吐出。 傻老弟...【一生守护】只能到这儿了。 张生儿突然发难,攥著照活儿的衣领。 “我要夺走给你的名字!” 他想起了同样捨弃名字的女孩...楼青。 “我弟弟的名字,並不適合你。 “我要把它还给他真正的主人。 “我允许你可以再用一会儿...但你选择了一条我未曾期许的道路。 “所以...我要夺走它...呵...这算是我的报復吧。” 你就...为自己寻找一个,与你的梦想,与你的道路,掛鉤的名字吧。 “好。”照活儿只沉默了一会儿,便答应了下来。 “很好...你在靠近些...”张生儿苟延残喘著。 照活儿更上前一步。 他附在他的耳畔。 轻轻嘱咐道。 “想要...干大事儿...就不能心慈手软。” 张生儿再一次想起了他们。 他们远远看著他,他独自坐在阳光炽烈的树下。 那一天。 自己和弟弟,就是为这神异之人起爭执,打闹嬉戏。 然后,他一拳砸向了照活儿的胸膛。 他笑道。 “拳出—— “即—无悔。” 张生儿这人生的最后一拳,砸向照活儿的胸膛上,软绵绵,並没什么力道。 让人分不清,是收了力,还是失了力。 啊...你果然就是男的嘛... 我这一生真是闹麻了。 这辈子,裤衩都没脱下去过。 哈。 但玩得...还挺开心的,不是吗? 张生含笑而终。 第37章 一个谎言 “你还好吗?” 少女有些担忧地问道。 张生儿真的死了。 彻底的变成了一具沉默尸体。 直到少女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我没事。” 照活儿回过神,接受这一事实。 他看著少女,白皙脖颈上的鲜红痕跡。 “这些很快就会消退的,不碍事。”少女以为男孩在担心她。 少女五根纤细洁白的手指按在脖颈上。 粉白剔透的指甲藏住自己鲜红的伤痕。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如果张生儿...想杀她,或许仅凭单手就够了。 根本就不用两只手。 倘若没有扣下扳机。 张生儿用双手固然是奔著取她性命去的。 也是做给他看的。 如果自己没有杀掉张生儿的决心。 张生儿就会折断面前少女的性命。 他想。 我好像...从未真正理解过这个男人到底在想些什么。 这个男人似乎是想死在我手里,给我上最后一课。 用他自己的生命,进行最后的言传身教。 真是...一点也不考虑,真的有人愿意想上你的课吗? 跟著这个混蛋学认字...那也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 但... 他真正的死因,还是我疏忽,漏出了破绽。 如果不想著要去依赖他,就不会走到要杀掉他的地步。 照活儿低估了张生儿对他的执著。 他从尸体旁离开。 走到臥榻前。 直盯著少女。 “仙尊大人。” “怎...怎么了。” 她不知为何,心里有些发怵。 男孩的眼眸不知何时开始。 像是漩涡般,有什么粘稠的东西在里面流转。 如果...是自己杀掉了兄长。 或许会像个孩子般大声哭出来。 或许能竭力不吭声,但绝对会一个劲的掉眼泪。 但男孩明明不想杀掉兄长,陷入过犹豫迟疑。 为了救她...还是痛下杀手了。 当弒兄的事实成明面上的事实。 却又不哭不闹,甚至看不出来...有多少悲伤的痕跡。 她还是第一次见到拥有这般姿態的孩子。 自己好像从未看清过面前的男孩到底在想些什么。 不详的预感,变得幽云密布,即將再落下確定的雨。 “还请...仙尊大人教我修行。” 照活儿开门见山。 他已经不想通过迂迴,费尽心思的旁敲侧击。 隱藏自己的真实目的了。 “...唯独...只有这个。 “我帮不你了。” 少女有些惭愧的告拒。 照活儿更进一步。 少女能听到男孩的呼吸声愈发的沉重。 近在咫尺的距离。 那双眼眸依旧明亮,可越发暴烈起来。 与漆黑不可名状的情绪搅合在一起。 眼睛周围与生俱来的黑红痕跡,越发像是两道疤痕。 面前的男孩,正变得越来越陌生。 像是撕掉了一直在偽装的面具。 暴露出真实的模样来。 少女心中升起了恐慌。 这样的感受,她並非第一次经歷。 “还请仙尊大人...告诉我缘由。” 照活儿刻意將声音变得轻柔。 可在少女耳畔听起来是如此沉重。 “法不可轻传...要得到山门和师傅许可。” “那能请仙尊大人,帮我取得到山门与师傅许可吗?” “不行。”少女坚决拒绝。 到天仙这个境界,传授人修行居然还要看师傅与山门的脸色。 这里...很可疑。 照活儿不甚理解。 “那能告诉我,为什么不行吗?”他一副要问到底的姿態。 “不行...就是不行...”少女將头偏过去。 男孩炙热的气息,却散发著一股寒意。 少女眼眸低垂道。 “...我还不准备回山门...不打算与师傅见面...这样自然得不到他们的认可。” 少女真正恐惧的是,回到山门就要接受师傅与兄长背叛的事实。 还要连累父母接受他们骨肉相残的事实。 “如果,是其他事情,我都可以帮你... “帮你摆脱奴籍,帮你置办家业,这些等我...这些对我来说,都不是难事。 “等你在大一些...我还可以帮你寻一门亲事。 “等你有了子嗣...我还可以照顾你的孩子。 “等你寿终正寢...就是我们缘尽的时候。” 少女心愧於害男孩弒兄。 一时慌不择言。 她一连串说了许多想为男孩做的事情...连底子都透得一乾二净。 这无疑在照活儿眼中又漏出了一个破绽。 “仙尊大人,我可以这么理解吗?只有等我老死了,您才会回到山门。”照活儿再问道。 “是...在凡世歷练百年岁月...我才考虑会回山门,你等不到那个时候。 “所以...很抱歉,我无法传授你修行之法。” 只要静守百年就好了,兄长如若无法成就天仙。 也是凡人寿限,那就此生再也不相见,相忘於时间。 如若兄长成就当世天仙,她会原谅兄长对她的背叛。 兄长说不定也会原谅她。 那时候一笑泯恩仇,说不定还能和好如初。 少女沉浸在自己构想的世界里。 “仙尊大人您对我一片好心,我备受感动。 “可惜,我无以为报。 “更遗憾的是,这些都不是我想要的。” 男孩的声音將少女从幻想的世界里拉回。 “那你想要什么呢?”她声音清丽却也带著情绪,有些恼问道。 “修行。”照活儿的说辞,没有变化,“我想要的,就只有修行之法。” “你要的我给不了...”少女失望地看著他。 “你若执意如此,我能做的只有... “从你身边离开。” 少女抱著双膝,低著头,退回到床榻的角落里。 她將五官如透明秀雅琉璃的脸蛋,藏於漆黑的长髮下。 没人能看得见,她脸上如今是怎样的神情。 “等天亮了,我就从这里离开,那把弩交给我带走就好了。 “你对外人说,是我杀了你兄长,將罪责推到我身上。” 少女的声音变得沉闷。 “还有...就是... “...谢谢你...对我的照顾。” 一滴晶莹的眼泪,从有些红润眼眸的角落里滑落。 少女也不知自己为什么要落泪,有些事情强求不来,就只能放弃,顺其自然,这种道理每一个修行之人都应该明白才对。 道理不是都明白了吗? 可...为什么要流泪呢? 照活儿看见面前缩成一团的天仙。 刚刚给她捡回来的模样,又出现在眼前。 他该庆幸自己跟少女摊牌,摊得早吗? 如果继续耗费时间和她周旋,恐怕得到的答案並不会有什么不一样。 那么。 那个时候,还有现在。 天仙到底为了什么而悲伤呢? 少女到底再为谁而流眼泪呢? 如果无法得到这些问题的答案,就无法將面前的天仙少女为他所利用。 他更向前一步。 照活儿踩在床榻上。 慢慢。 慢慢。 伸出了手。 抓住了少女的皓腕。 照活儿没想到面前的少女竟然对他有如此耐心,可以等到他老死,愿意在他身上耗费这么多时光。 竟然如此,还是不愿意传授他修行之法! 可是。 今天做出的一切抉择,都將他的耐心已经消磨殆尽了。 他不想再遵循什么繁文縟节了! 他必须要在今天知道,那个自寻死路的混蛋,用他自己的生命与鲜血,到底换来什么! 照活儿將手伸进了。 她用漆黑长髮与洁白裙摆为自我设限的囚笼。 少女惊愕的看著那只比她的手还要小几分,带著细茧的手。 男孩的手死死攥著她的手腕。 像是要將她从失意中拽出来般。 “別逃!” 男孩的声音听起来是在低哑地嘶吼。 是一只对猎物展现尖牙与利爪的野兽。 少女对於男孩的强行挽留,心中顿时升起复杂意味。 一方面她有些莫名的欣喜,她不想孤单,可又无心无力再与他人结交羈绊。 一方面她又觉得男孩与他的兄长,果然是相似的,一个掐著脖颈要杀了她,一个死死攥著她的手腕,要將她强行挽留。 这或许是一对货真价实的兄弟,行事都这般野蛮。 直到对上那双眼眸,少女才意识到理解存在偏差。 那是怎么一双眼眸呢... 愤怒与憎恨像是要从眼眶里流溢出来。 那双眼眸天生携带的伤痕,变成两道乾涸的深色血痕。 一只凶残、暴戾、冷酷、残忍的野兽模样由此真正展现。 这正是张生儿所期待的模样。 少女感受到了一种奇特的幻痛。 她生出一种本能来,想捂住自己的脖颈。 男孩化作择人而噬的野兽,从酷烈的眼眸中,她得知了。 这只还没真正长大的野兽正在搜寻著,从那个位置开始撕咬比较可口。 没有比光滑玉洁,白皙脆弱的脖颈更適合下嘴,更要一击毙命了。 於是,少女感受到了幻痛,因为这双眼眸就是如此灼人。 如同是要將人烫伤般。 “疼...”少女情不自禁地说了出来。 她將脑袋低下。 真的...真的...没有比今天还要更丟人了。 如果不是荒废了外境的修行,就不会生出想挖出一个洞,躲在里面想法了。 师傅是对的,如果一时半会儿,不小心丟掉了內境修为,有几分外境功夫在身。 不至落到手无缚鸡之力的境地。 自己真不应该落下外境的修行。 如果想要反制男孩,就只有自裁,释放被肉身束缚的法身。 那样代价就太大了。 虽然男孩的行为对她算得上是冒犯,但少女並不想为了这些冒犯就夺走男孩的性命。 毕竟,他也救过她。 仅仅一声被攥著发疼的手腕。 丝毫不能勾起怜悯,阻止他的下一步行动。 反而是像是惹怒了他。 少女连著被攥住的手腕一起,被拽了过去。 微妙的距离。 而男孩的另一只手十分野蛮的抬起了她的下巴。 也许他想抬起的,是她的眼睛。 少女不明白男孩到底想和她说什么,想对她做什么。 但她想知道答案。 所以她放弃了所有的抵抗。 一张神情冷淡,情绪克制的清丽脸蛋。 用著红彤彤的眼睛,看著面前的男孩。 男孩用这双野兽般酷烈的眼眸。 更进一步的俯视著她。 少女几乎能感受到他的气息呼在了自己的唇上。 没有比这更近在的距离了。 他开口说了,第二句话。 “你... “不想再见到... “你的兄长了吗?” 这是听起来,像是一种恐嚇。 又像是在单纯的质询。 慢慢... 慢慢... 少女清丽冷淡的面容有了变化。 如突如其来的疾风骤雨般。 哭得梨花带雨,天见犹怜。 想只手捂住眼泪,却是徒劳的,大颗珍珠,大颗珍珠往下掉。 “我也想再见他。” 少女真心委屈地说道。 “可是...可是... “我的兄长,他...想杀了我。” 照活儿是在诈胡,他儘管从少女的表现中搜寻到了几个破绽。 但没真正得到足以击垮或是用於要挟少女的关键破绽。 照活儿从话本里看了许多什么貌美修士,妖精姑娘,被凡人搭救,然后各种报恩的故事。 这些文人冒著被杀头的风险,写这种牵强附会的话本。 他抱著搜集修行方法、有关天仙的情报,將这些故事的看了个遍。 这些虚构的故事里,或许有部分暗藏著真实的修行细节。 只可惜,他一个都不信。 他不相信这些故事意淫的部分,有一丝一毫的真实性。 这些故事都太像人会做的梦了,所以没有一点可信性。 他更相信的是,她所展露的痛苦与失意。 少女一直展现著的形象,他看见的,是想要逃避一切的心理。 她一直在逃避著什么。 那天。 从大雪累积的顶端走下去。 他强行背著的少女意识朦朧,犹在梦中。 少女轻轻嚶嚀。 【...谢谢你...哥哥....你...总愿意...一直背著我】 既然她对兄长如此情深意重,落难了,做梦都想著他。 那为什么不去见他呢,还愿意在一个凡人身上花这么长时间呢? 等他老死,可是要花个几十年时间啊。 照活儿绝不认为她是为了自己。 他更相信,少女不是不想回山门,而是不敢回山门。 借著偿还恩情的理由,为自己谋得一个容身之处。 你问照活儿认为自己是一个粗狂野蛮的人吗? 他认为张生儿是,他认为自己或许不是。 但。 如果只有依靠行事粗暴野蛮才能稳定击垮少女沉重的心防。 那么照活儿就会认定自己是一个粗暴野蛮的人以达到目的。 这两兄弟都是天生的骗子。 骗人,也能骗己,演技天生就精湛。 “你要一直躲躲藏藏,再也不与你的兄长相见了吗?” 照活儿睁大了眼睛,儘可能將少女一切情绪的细节都捕捉到位。 少女抬起裙袖,想將眼泪擦净。 依旧红彤彤地看著他。 “那我还能做什么呢?与兄长生死相搏,骨肉相残吗?” 现在。 一个谎言所需要的要素。 於此时此刻,终於全部凑齐了。 男孩鬆开了那只抬起她下巴的手。 这是没有染上血的那只。 轻轻抚过少女微红眼眸旁边的髮丝鬢角。 “你哥哥,真的想要杀你了吗?” 少女不明白男孩为什么这么问。 来自兄长的那股杀意与恨意。 並不虚假。 “...他恨我..所以想杀了我。” “既然你的哥哥要杀你。 “为什么,你现在还活著呢?” 少女的鬢髮靠近太阳穴的位置,被他的手,轻轻按上,如同帮助她回忆般的按摩。 “我用兵解符...不...我...用遣返符逃了出来。”少女喃喃自语。 “我不懂这些,但我知道狮子搏兔,亦用全力。” 照活儿说。 “你可是当世天仙,这世界上能杀你的方法,难道很多吗? “如果不是能必定將你杀死的布局,如果不准备周全,谁敢动这个手。” 男孩如同在抽丝剥茧,帮她论证一件,她还没领悟的真相。 “可是...哥哥,他真的要杀我。” 照活儿再而问道。 “我姑且问一句,你和你的兄长,谁拥有更强大的力量。 “我的修为要比兄长高。” 也许正是彼此修行天赋存在差距的缘故,才落到今天这种地步。 少女想將眉眼低垂,可脑袋又被男孩的手强行扶正。 照活儿听到这个情报,他心如电转,想了两种说法,都能像那么回事,却导向同一个结果。 “力量还存在悬殊,如若不是真准备了,万全之策的必杀之局,就没人会动手。 “既然如此... “为什么?” 他指向了那具沉默的尸体。 照活儿决心將一切都利用上。 连同张生儿的死。 少女循著视线,看见了男孩的兄长。 “这个男人明明有著將我们都杀死的力量。 “为什么?他死了? “而我们却还活著呢?” 少女也不明白,这个男人明明还有做困兽之斗的余力。 却又主动选择了放弃。 “这个道理很简单,我的兄长或许有杀了你的想法,却没有杀了我的想法。 “他赌我不敢下手杀他,但他赌输了。 “我把一些东西远看在他的生命之上...所以他死了,而我们却还活著。” 照活儿鬆开了攥住的少女手腕,强忍不適,握紧了她的指尖。 他看著少女的湿润微红的眼睛,仿佛看见了,瞳镜中作呕的自己。 “你的兄长却赌贏了一件事情。” “什...什么?他赌贏了...什么。”少女有些惊慌失措,难道自己真误解了什么吗? 照活儿说出答案。 “你做不到弒兄。 “你並不会杀了他。 “儘管你修为比他高,他想杀你,你却不想杀他,他才有胆量敢动手。” “...可知道这些...又能怎么样呢。”少女黯然道,这不更显得自己空涨的只有修为了吗。 “血脉同流的姊妹,对身为兄长的自己情深意重,做不到痛下杀手... “他明明知道,妹妹对自己感情深厚,却还是要做骨肉相残的弒亲禽兽。 “这样的兄长,恐怕举世都未必能有几个。” 照活儿的话,听起来很像在锐评少女兄长品德真不行。 “你...你是想说,我的兄长很...很坏吗?” 少女想为哥哥维护几句,却硬是不知该从哪里下手。 “不!”照活儿盯著她。 他愤怒质问道。 “那个要杀了你的人,真是你兄长吗? “而不是用什么方法偽装的,披著你兄长皮的敌人吗?” “我...我不知道。” 少女被嚇了一跳,对於那天记忆,她创伤性的主动遗忘了许多细节,能回想起的只有兄长那张变得扭曲的脸。 可被男孩突然的质问。 她也忍不住生出一种渴望,想要杀她並不是兄长,而是她不知何时结仇的敌人。 看见少女面色迟疑。 他想。 一个故事,又或者谎言,要想为真。 最关键的是,被骗的人,和听它的人,要相信它是真。 这是最基础的基础。 於是,照活儿继续说道。 “要杀你的人,就算真是你的兄长,你也不能真断定,这股杀意,就是他的本心。” “为...为什么...” 少女不理解,难道兄长其实並不想杀她吗? “因为...人的心智,会被语言与谎言,煽动和蒙蔽。” 这无疑是照活儿嘴里的实话。 “人也会有软肋,被胁迫威胁做自己不愿意做的事情。” 就算这是他嘴里的实话,也未必不是为了煽动与蒙蔽。 “我个人认为,与天仙为敌是不智的,尤其是可以有利益捆绑的血亲。 “但。 “如果我是你的兄长,我决定要杀了你... “就绝对不可能让你逃走!” 少女看见了男孩眼眸中暴烈愤怒的杀意。 像是看见了兄长般。 少女犹如梦中惊醒。 是啊,自己为什么能逃出来呢? 真是当局者迷,而旁观者清。 兵解符...为什么会被替换成遣返符... 这到底是谁做的?是师傅...还是兄长... 她的锦囊只有这两人有经手的机会。 要捏碎符篆之时,兄长好像...阻拦了那伙人...更进一步。 难道...难道... 兄长被人煽动蒙蔽,又后悔了,於心不忍所以把兵解符换成了遣返符... 还是说.. 被人...胁迫威胁了? 少女如遭雷击。 自己还活著,那兄长会被怎么对待? 她顿时心中升起忧虑,开始担心起兄长来... 生出紧迫,想快回到山门去,將真相弄清楚。 少女几乎...几乎... 就要被男孩说服了。 直到对上那双含有憎恨与厌恶的眼眸。 她看著这双眼眸,忽然意识到,兄长截杀她的那日。 眼眸中的憎恨与厌恶,却也做不得虚假。 男孩说出这番话来,是为她釐清了一些事情。 同样也是想煽动利用她,將他带回山门。 所以...兄长对她的憎恨与厌恶也是真的。 我...真是从未看清过身边的人,在想些什么啊。 少女沉默了。 可照活儿不会停下。 “如果,你想要得到真相,就不能逃避,就不能一直继续躲在角落里。 “我不能肯定你的兄长,就绝对没有想要加害你的心思。” 照活儿决定为自己留有一些余地。 “倘若你没有和兄长对质的决心与勇气。 “如果你无法直面你的兄长。 “那就交给能帮助你直面他的人。 “每个人都有擅长和不擅长的事情。 “我想和你结成互相利用,各取所需的同盟。” “同盟?”少女细细品味著这两个字。 “对,就是同盟。 “我为你所用。 “你为我所用。 “我要得到力量...即修行的方法。” 照活儿列出自己可以为她做的事情。 “只要我得到了,我想要的东西。 “对於你的兄长。 “你想要让他说出真相,我就会让他坦白一切。 “你想要让他自愿认错,我就会让他负荆请罪。 “你想要让他以命抵罪,我就会无情地杀了他。 “你只是想要再见见他。 “那么。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我会亲自將他带到你的面前。” 他收回了所有对少女的接触与肢体的钳制。 话说到,做到这个份上,也只是想让她能听进去。 “別只顾著逃了。” 少女面前的男孩,朝她伸出沾染血的手。 “和我结成同盟。” 这是他兄长的血。 这血,色泽鲜艷,还没来得及昏暗。 就在今天,他杀掉了自己的兄长。 將自己的手变脏。 她想。 如果不是我的出现,男孩与他的兄长不会走到要互相伤害的地步。 但男孩好像没有一点想要怪罪她的意思。 他仍伸出这只手来。 用野蛮粗暴的形式。 欲將她从颓废自囚中拽出来。 还要与她结成同盟,彼此利用,各取所需。 只是。 唯独在这个时候,对她十分尊重起来。 不强硬的牵上来,要让她自己握上去。 与男孩结成同盟... 我该答应他吗? 少女还有许多想弄清楚的事情。 唯有同样失去肢体的人,才能感受到相同的幻痛。 却也是事实。 少女想了很多事情。 最终。 她开口道。 “回山门的路途遥远,说不定会遇上凶险... “我想回去,也要等法力恢復,以抵御防身。” 果然,照活儿觉得正如自己所料,天仙不仅由白髮变成黑髮。 还失去了,可以统御一切的力量。 “有什么办法,加快这个进程吗?”他问。 少女犹豫了,她不太相信男孩有办法可以寻到。 可同盟的基础,就是互信。 她还是开口道。 “回灵丹。” “你需要多少?” “一颗,只要一颗就够。” 少女只需一颗就可以启动聚灵术印。 便可將这范围內稀薄的灵气炼化成法力。 事实上,大部分修行者从来不会把法力用到一点都剩不下,但遣返符的代价就是如此。 “回灵丹,是大多数修行者的常备吗?”照活儿再问道。 “应该...挺常备的。”少女回应道。 “好。” 她看著男孩將染血的手收了回去。 “等天亮...我就下山替你去寻回灵丹。” 照活儿答应下来她的需求。 直至天明。 二人一夜再无言。 第38章 旧铃缘起 真冷啊。 林音將冻得发白的小手。 送到因受寒有些失色的樱唇上。 轻轻吹出一口暖气。 十根轻盈灵动的手指,也冻得白皙如雪般。 眼前变得雾气繚绕。 我真傻啊。 她看著逐渐暗下来的天幕。 都快天黑了。 那个说要在这里等她的人。 却还是没有出现。 自己堂堂一个大家闺秀,干嘛就一句,我在后山等你。 就跑到这天寒地冻的角落里受苦呢。 都站了小半天了。 她忽然回过神来。 小四好像说的是。 “活儿哥说,他有事情找小主人,希望能在后山见到您。” 这小奴隶仗著自己是奴头张生儿的弟弟,派头倒是不小,还挺受其他奴隶尊崇。 小四欲言又止,又接著说。 “生哥儿,上山给活哥儿送被褥去了,两天了...还没下山。 “他们两兄弟...好像又闹矛盾了。 “小主人...您能帮我问问吗?活哥儿看著有点...嚇人,我...没敢问。 “生哥儿...有一些钱在我这里,我想要还给他。” 她记性不差,即刻就回忆起了事实来。 林音脸蛋染上了羞红。 她將银牙咬紧。 可恶,可恶,可恶。 这小奴隶根本就没说过。 【我在后山等你】这种话。 只是自己一厢情愿的认为。 小奴隶会在这里等她。 其实连约见这种事情,都是托別人转述的。 结果...自己从天亮等到快天黑,他还没来。 单单就只有自己,一直在这里挨冻。 我怎么就这么傻呢? 这小奴隶只是说了地点,却没提时间。 如果...如果...还有下次。 我一定要先晾他个三天三夜。 一想到这,气呼呼的林音,心里才好受了些。 在寒冬的户外。 她穿上最暖和的红锦裙。 颈上趴著一只似是白狐做成的围巾。 裹著绣著金线的红披肩,贵气是贵气,反倒更显得此时此刻的狼狈。 乌黑靚丽的长髮总是习惯系成两股,落在肩头。 而绑发的两根红绳赠予了一条给他人。 林音索性就將长发绑成了低垂的马尾,垂在右肩上。 这马尾,连同她俏生生的脸蛋,都逐渐冻得僵硬起来。 林音虽然怕冷,但其实並不討厌冬天。 因为越是寒冷。 ...那份温暖就越发弥足珍贵。 风...轻轻吹了过来。 叮铃铃—— 叮铃铃—— 叮铃铃—— 林音將这老旧的铃鐺,从腰间取了下来。 双手捧在手心上。 一时看得有些出神。 她曾一度厌恶这吵闹的旧物。 隨著时光流逝,这份厌恶。 最终这却化作了无可挽回的眷念。 自己到底为了什么,非得把这破铃鐺带在身边呢? 让她心难以安寧,以至於耽误了求道之心。 这廉价老旧之物,甚至称不上有多少作为饰品的价值。 唯一半誉半毁,可称讚的之处,就是声很响。 总是不合时宜的响起来。 是啊。 她质问自己。 这个铃鐺又有什么好的呢? 我非得带在身上...不可吗? 於是。 她不可避免的想起了曾经的事情。 那时候。 她还未佩上此铃。 * “你听说了吗?” “上面贬过来一个小贵人,还是...出身嫡脉。” “怎么就贬过来了。” “好像...是因为不能修行。” “看来,这修仙的主宗,也会出些像我们这样的废柴啊。” “可不是嘛。” 小林音粉雕玉琢。 天生得唇红齿白。 一张可爱的小脸,气得腮帮鼓鼓地。 “真是乱嚼舌根。” 这帮僕人侍女,真是又蠢又笨。 传谣言都能传错了。 我可是有一等一的修行天赋。 被爷爷贬到这里来。 只是我...我懒得修行罢了。 这时候的她,还没意识到。 也或许是不想承认。 自己对修行的推諉。 是受到了父母,这对在外人眼里,恩爱夫妻的影响。 林音牵著一条雪白的大狗。 无意中听到了对她的议论。 这大白也是。 到了这灵气稀薄,穷乡僻壤的地方。 就变得更不听话了。 她一个没抓紧。 狗就撒手没了。 “誒! “等等我!” 林音跑得气喘吁吁。 跟著狗来到了。 从未涉足的地方。 一群衣衫有些襤褸的人。 看起来邋里邋遢的。 出现在女孩面前。 林音想起了爷爷对她说过的话。 “你既然无心修行,那就去和凡人过一段日子吧。 “等你什么时候想通了,我再將你调回来。” 於是,她便被贬到这里了。 可娇生惯养的林音真到了,这林宅故地。 却傻眼了。 这生活品质一下掉到没边了。 林音顿时生出,回头和爷爷服软的想法来。 可,这个念头一有,她又打回了。 就...就这样服软,岂不是...显得我一点苦头都不能吃。 一点骨气都没有吗? 这...还算...算什么英雄好汉...巾幗不让鬚眉呢? 一通胡思乱想后。 小林音决定泪只能在心里流,服软的话要吞回肚子里去。 只是修书一封。 “爷爷,我来这住可以,只是这些房子看起来旧得要塌了。 “总归得修修吧。 “万一风吹倒了,给小孙女我砸死了,您老了,冬天睡觉从此以后没了小棉袄,不冷呼吗?” 此信回信。 “可。” 大笔资金就拨下来。 招兵买马购进了许多奴隶。 正是面前这些人。 小林音心中嘆气。 寒磣。 太寒磣了。 爷爷为了让她深刻理解不能修行的代价。 明明有更专业会法术的施工队。 却买进来一批,苦工奴隶与凡夫,来进行翻新修缮工作。 大风起兮尘飞扬。 这猴年马月才能修缮完了。 还好这林宅旧地,足够大,就算要推倒重建。 也多的是空房间睡。 就是苦了姑娘我呀。 想到这,林音越是愤愤不平起来。 这里的人,又蠢又笨。 还老喜欢编排她。 真是气煞我也。 小林音將手中的橙黄的玉米棒扔了出去。 她还未吃上一口。 在空中拋出一道不高的弧线。 被一个身材瘦小的奴隶儿接住了。 他低头就啃了起来。 不看她一眼。 嘴里还认真嘟嚷著。 “不...要...浪...费...粮...食。” 多么正当的劝諫啊。 林音呆愣住了,自己好像確实做得不对。 她隨意丟弃的粮食,在小奴隶的嘴里可就... 吃得那么...专注...认真。 女孩有些羞於承认自己的错误,牵著狗,灰溜溜地离开了。 在林宅故地的日子十分无聊。 没有別的事可做。 那就到处乱逛。 隨著日子一天天过去。 林音又逛到了奴隶们的工地。 让奴隶们干活,和训奴的工作是一体的。 一道,一道,又一道。 足足三道力大势足的鞭子。 抽在瘦小的奴隶身上。 林音不知为何,看著心里有些难受。 竟一时动了惻隱之心。 她想喝止这场暴行。 可...又將手收了回来。 她想到。 如果当场让训奴人难堪。 护得住一时,却保不准,不会害得他在后面被抽得更狠。 还有...自己对一个挨鞭子的小奴隶,干嘛要这么上心呢? 要是让这些乱嚼舌根的看见了。 还不知道会怎么编排我呢。 就算做好事...也对我没好处。 这小奴隶指不定犯了什么错,才会被罚。 知道到疼后,就知道规矩了。 所以...先视而不见吧。 君子要远庖厨。 林音装作没看见,就此路过。 可当回眸望去。 又是势大力沉地一鞭子抽到小奴隶的身上。 她有些难过,强將头偏正离去。 一连数日观察下来。 这...这小奴隶还真倔啊。 也不知是被训奴人针对了。 小奴隶不是每天罚站,就是挨鞭子,基本不干活。 就是受罚。 连饭都比別的奴隶少吃几顿。 所有人都视若无睹,习以为常。 难怪这小奴隶接著她的玉米棒就啃。 原来是饿坏了。 只有一个奴隶例外。 他高大强壮,看著就比其他的奴隶都要能干活做苦工。 他总是上去,脸带笑容嘲弄嘲笑一番小奴隶。 然后美滋滋吃上自己的饭,大摇大摆的炫耀一番,再退场。 然后和她一样,远远地看著这受罚的小奴隶。 也不知这糙汉是忍心,还是不忍心。 但林音忍不了。 她暗自找到这训奴人。 “哦,您说的是那个小奴隶啊,我这辈子训过很多奴隶,这样小又硬的骨头,可不多见。” 训奴人笑呵呵道。 “我可不是有心喜欢欺负他啊。” 训奴人指著那个罚站的小奴隶。 “这种人如若不把骨头彻底折断,是不会承认自己奴隶的。 “你看他奇怪的眼睛,一定在图谋著什么。 “可不是我心狠手辣。 “他迟早会逃跑的,说不定还会以下犯上,危害到您呢?” 林音犹豫道:“哪也不能,这样连著罚吧,看他这样细胳膊细腿的...” “迟早会熬不住...会死...会死掉吧。” 训奴人摆摆手:“不打紧,林总管和我打了招呼,训奴有几个可以损耗的名额。” “他本就是掛在別人奴籍上的赠品,养大后,或许能有一副好皮囊,再转卖出去,能赚上一笔钱。 “但我们购奴的需求,是奔著做苦工来的。 “他也做不了多少苦工,养大要多费许多成本。 “要是熬不住,又不肯低头,死了,就死了吧。” 林音顿时理解了。 有些生命天生就要廉价的多。 这个训奴人,就是把小奴隶当杀鸡儆猴的招牌使的。 她再插手更多,在他人眼中就愈发可疑起来。 回到自己的房间。 又写了一封信给爷爷,简要论述了,这里对奴隶的管理非常不人道。 希望他能插手,改善下奴隶们的生活品质。 並没有把小奴隶特意摘出来。 这信寄了过去。 还没收到回信。 灾难般的瘟疫就先要来了。 尸体,尸体,尸体。 每天都有尸体,从林宅到边陲小镇,再到整个州县。 往外面丟出去。 有奴隶,也有侍女,僕人。 论生活重叠的密度。 奴隶们自然要更胜一筹。 这些花大笔资金购入苦工奴隶。 有许多奴隶就没扛过这波瘟疫。 那位从外面聘请的。 逻辑縝密,专业敬业的首席训奴人,和奴隶们的接触过近。 也染上瘟疫死掉了。 林音被限制了出行。 每天就是待在昏暗的房间里。 连狗都没法出去溜。 有时候,她也会想。 爷爷说不定把她给忘了。 也许是父母又给他生了个孙女。 这个不成器的孙女丟在一边,也不打紧了。 只是母亲生她的时候,年岁就已经不小了。 要是真给她增添了妹妹,还请多注意身体。 她又往家里修了一份家书。 泛著一股酸味寄了过去。 最终林音的爷爷,还是出手平息了这场瘟疫。 合理的处置后,瘟疫告一段落。 还找了一位大夫留值在林宅內部。 顺便还派遣了一位修行者过来。 带上信说,奴隶有关的管教事宜,全凭让林音自己做主。 哪些从生死之间活下来的奴隶们,说不定会有適合修行的种子。 让她配合从中挑选一批有天赋的。 全信没提让林音回家。 但林音知道,爷爷这是在敲打她。 她主动认错服软就可以回家了。 但林音可不想主动认错。 自己都吃了这么多苦头了。 肯定得让爷爷给她请回去。 林音来到这奴隶们干活的地方视察。 又看见了那个总是受罚的小奴隶。 小奴隶確实命硬。 没有被瘟疫带走。 新换上来的首席训奴人,也不像上一位总是教训他。 或许是这小奴隶已经明白了吧。 人在屋檐下,就是要低头的。 既然如此,林音觉得自己没有出手的必要了。 她心情不错的,组织了一场声势浩大的选拨。 这林宅內所有心想要修行的人。 都可以报名参加。 无论是奴隶,还是僕人侍女。 只要你想来,就可以来测测修行的天赋。 在万眾瞩目,压轴测验之时。 她主动请缨,展现自己实力。 於是。 林音那冠绝全场的修行天赋。 震惊了全场。 哼! 她昂起小脑袋。 让每一个人都能看见她。 这下,她不能修行的谣言,便不攻自破了。 可把我厉害坏了! 她插著小腰,巡视下面的每一个人。 所有人都惊艷於她的天赋。 张开了的嘴,能放个鸭蛋。 尤其是前排的林姓子弟们。 就是有两个不合时宜的奴隶,在角落里低著头。 一个小奴隶,一个大奴隶。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的在说著什么。 对台上天资聪慧的她,没有兴趣。 可恶,连主子的场子都不知道捧吗? 虽然稍微有点扫兴,但林音还是很开心。 打脸了许多人,还成功击破了谣言。 可这还没高兴几天呢。 “你们听说了吗?” “嫡脉贬下来的小贵人是个傻子。” “怎么说?” “有一等一的修行天赋,却要与凡人为伍,不去山门修行。” “嚯,那还真是个傻子。” “我们这些高门大户,就算天生得是块美玉,也保不齐会是个傻子啊。” “可不是嘛。” 可恶!可恶!可恶! 林音比上次还要生气。 她將腮帮子用劲的鼓了起来。 怎么瘟疫就没把这些爱乱嚼舌根的人一起带走呢? 自己好不容易出了一次风头。 怎么到这帮蠢笨人的嘴里。 就成傻子了? 不过,也许...自己真是傻子呢。 干嘛要在意这些人的看法呢? 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她跳到这些人面前来。 “闭嘴! “你们这些人再乱嚼舌根! “我就把你们的舌头,拔下来! “我说到做到!” 这突然囂张跋扈的小女孩。 把这些虽也姓林的子弟,但对林音来说,与僕人侍女无异的人嚇坏了。 一时之间,竟噤若寒蝉,没人敢说话。 只因,林音就是拥有这样的身份与地位。 年纪不大的她,拥有主宗处刑管教分宗的权力。 至於要怎么量刑,確实只看她的心意。 “哼!” 林音以胜利者的姿態离开了这里。 * 冬天,又到了冬天。 天空慢慢飘下了雪来。 “小四,你有看见一女孩,总是来我们这里没?” 张生儿故意问道。 “生哥儿,我看见了,长得可好了,她还总牵著一条狗。” 小四回应。 “也不知道我们做这些做苦工的,有啥好看的。”小四不理解。 “那可说不好了,搞不好不是来看我们这些丑货的。 “而是別有用心来看某人的。” 张生儿重重拍在正在喝粥的照活儿的肩膀上。 他面无表情將粥喝乾净。 抬头看著张生儿,五大三粗的模样。 最终决定,还是不把碗砸到他脸上。 现在还不是对手,要...隱忍。 “照活儿你觉得呢?” 照活儿不搭理他,准备独自告退。 张生儿看自己没有撩拨到位。 赶忙吐出准备好的话来。 “別急著走啊,傻老弟,我这里还有一个重磅的情报。 “你不听听吗?” 照活儿停下了,虽然张生儿性格恶劣,但他说的情报。 大多数情况就是有用的情报。 “这女孩,是我们名义上的主人...嗯,也就是小主人。” “她可就是你想日思夜想的那种,身怀冠绝的修行天赋,又浪费天资不去修行的人。” 张生儿抬起自己强而有力的臂膀。 往上面敲了两下。 “这种人,怪傻的不是吗?” 照活儿深深看了他一眼。 “这一点都不傻。 “如果人人都像她一样。 “身怀利器,而不去操弄。 “这个世界,只会变得更好。” 张生儿惊嘆於他的奇思妙想。 却又装作不屑道:“呵,又在这里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了。” 照活儿失去了,和他继续说话的兴趣。 回到自己的小工位上干些零碎的活。 * “傻狗,停下! “停下!停下!停下! “让我再逮住你,一定会让你好看!” 女孩头也不回的,穿过了奴隶们戏称狗洞的大缝隙。 林音身份尊贵,竟也没有一个奴隶上前拦住她。 坐视她追狗追出了林宅。 奴隶们每天都分配了定量的任务。 也没人去特別去在意这件事情。 等张生儿意识到大事不妙。 已经晚了。 “照活儿,准备好,今晚咱们可能就要做逃奴了。” 张生儿找到照活儿。 “怎么了?” 照活儿虽然是有一直在心里谋划著名,逃跑的事情。 但没想到张生儿会先找到他。 “出事了,我之前和你说过,那个爱遛狗的小主人,遛狗遛到。 “给自己人溜没了。 “大晚上的还没回家。 “她虽然傻,但是身份尊贵。 “如果这傻姑娘,没有安然无事的回来。 “我听见那些侍女僕从说,搞不好要处死相当一大批人。 “要是有人检举,她最后出现的地方,是咱们这。 “甚至將奴隶们,全部处死都是有可能的。” “並不是我们害了她吧?”照活儿不理解。 “当然是被推出去背黑锅的,我们这么多人要是能把黑锅背牢实了,也算不错了。” 张生儿冷笑:“可別牵连到那些林姓子弟,侍女僕从了。” “要做最坏打算,就当这傻姑娘就是死在外头了。 “我们必须得逃。” “就逃我们两个?”照活儿问道。 “不然呢?”张生儿反问道,“人多了可就一个都逃不了。” 他將弓城送给照活儿的匕首,拿了出来。 递给照活儿。 “你和这些人....不都是称兄道弟的吗?” 照活儿接过匕首。 “兄弟情谊之间,亦有高低。”张生儿毫不掩饰。 “当然还是你比较重要啦,所以我跑路只打算带上你。” 照活儿沉默了一会儿,他问道。 “那女孩也不绝对等於在外面遇害了吧?” “谁知道呢?可能是被人绑了去,可能是脚摔著了,回不了家,也有可能单纯迷路了。” 张生儿毫不掩饰恶意的揣测道:“她活著还好,她要是死在外头了,我们可都要给她陪葬啊。” 他像是看出了什么,“怎么?照活儿你不想逃吗?” “你一直在谋划做逃奴的事情吧,这可是唯一我会主动拉著你,做逃奴的机会。 “你要捨弃掉吗? “仅仅凭你个子都没长多高的小娃娃,是做不到,独自在广阔凶险外面生存的。” “我知道。”照活儿確实一直在酝酿逃跑的事情。 “如果我们一跑了之,不是更有可能被冠以凶手的污名吗? “要是林宅派遣能人异士追捕,我们逃不掉的。 “做逃奴的事情要往后延,最起码不要背上莫须有的罪名。” “那你想怎么办?”张生儿摸著下巴,打量著他。 “找到她。 “把她找到,並带回来,只有这样,我们才不会受到牵连。” 奴隶中也有照顾过照活儿的人。 跟著他们学手艺。 这里面或许有真正的坏人。 但照活儿无法接受,这么多无辜的人,被莫须有的罪名,连环处死。 他不能接受! “这...是为了你自己吗?”张生儿看著他的眼睛。 “是。”照活儿说,“这也是为了我们。” “这一点都不衝突。” 果然啊,呵,心慈手软的傻小子。 张生儿脸上一笑,“你挨鞭子的时候,很多奴隶可都幸灾乐祸著呢。” “赌你什么时候死,赌你什么时候扛不住低头,什么的都有。” “这和我要做什么事没关係。”照活儿面无表情的说,“还有...最幸灾乐祸的,不就是你这个混蛋吗?” “哈哈...”男人笑了。 “那就赌一把。”张生儿指著狗洞说。 如果拦著他搜山,带著他跑路,估计也是不服气吧。 那就让你撒腿跑跑吧。 “有兄弟看见那女孩,追狗从缝隙那里追了出去。 “这事,我没上报,上报黑锅就要背结实了,林宅迟早会派人下来询问。 “但今天林总管刚好不在,上面群龙无首,竟然都先想捂住盖子。 “林姓子弟们不打算组织搜寻,小主人遭遇不幸,他们就把下人和奴隶,推出去替罪。 “小主人確实喜欢到处乱跑,也没少来咱们这。 “要是真查清楚是从咱们这边消失的,咱们脱不了干係。 “还好,让我听见了。 “虽然同样是姓林,但小主人好像也不討他们喜欢啊。” 张生儿带著照活儿到狗洞前。 “你想去找,就去找吧,我推测那狗是被后山什么动物吸引走了。 “你要是找著活人,就带回来。 “要是没找到,要是个死人,你就独自回来就行了。 “我只在这里等你到天亮。 “明天林总管,要是回来了,他肯定会封锁这里。 “到时候我们插翅难逃,就要一起掉脑袋了。 “切记,天亮之前就必须回来。 “就算没找到,我们也得逃了。 “今晚就是最后的机会。” 照活儿翻过狗洞的缝隙,开始奔跑。 地上是皑皑白雪,没有留下人与犬的痕跡。 这后山他来过几次,那些地方有路。 他记得很清楚。 为了將来某一天的奔逃而准备的。 这时候派上了用场。 这附近的密林,他推测女孩应该不会应难而上。 她会走的就只有人走出来的路。 照活儿吐出热腾的气息。 虽然与她未曾正式见过。 但他对她却有几分好感。 这也是为什么会主动出来搜救她的原因。 不仅仅是为了许多奴隶们的生命。 ...当从测验台走下来。 照活儿只能接受自己没有修行天赋的事实。 他不可避免的生出了妄想。 倘若,人们不去修行,不去掌握这把伤人伤己的利器。 就能获得一个更好的世界。 而身怀冠绝天赋,却不愿修行的林音。 就成了这幻想的投射。 他对美好期许的嚮往。 “如果人人都像她一样。 “身怀利器,而不去操弄。 “这个世界,只会变得更好。” 【她一点都不傻】 * 好冷啊。 林音蜷缩成一团。 手上拿著狗绳。 抬头望去。 都是树木和雪。 来时候的路。 已经找不到了。 她累到走不动了。 月光洒在这密林里。 越发的可怖起来。 她懊恼为什么要追出来呢? 狗可能都回家了。 而自己却落在这里。 而且...还好饿。 又冷又饿的。 林音害怕这林中突然出现吃小孩的野兽。 “我都饿瘦了,可別吃我啊。” 她嘟嚷著打气。 开始幻想有人已经发现自己不见了。 已经火急火燎的来找她了。 然而...她等待了许久。 身体都变得麻木。 伸手不见五指之外的黑暗里,还是沉寂的一片。 並没有敲锣打鼓,火把熏天的搜寻。 难道,他们就放任自己在这里迷路吗? 要是我有个三长两短,爷爷一定会把你们都杀了的。 让你们一起陪葬的。 別做傻事啊。 可她也会怀疑,如今的爷爷,知道自己落难了吗? 林音担心自己的安危,也知道自己真出事,许多人都会受到牵连。 可漫长时间的流逝。 她好像领悟到了一个事实。 自己似乎对这个世界没那么重要。 就算突然消失了。 其实...也没有多少人真正关心她。 一度认为十分宠爱自己的爷爷,从父母那边接过责任,肩负起关心她,照顾她的爷爷。 得知自己不想修行时。 也只是冷冰冰的將她贬到这里来。 不再多过问候。 无论过去多么烈火烹油,鲜花著锦。 孤身一人躲在树下的境地。 才是目前真切的现实。 也许...也许... 自己就要冻死了。 小腿和小手不知何时已经失去了知觉。 麻木到无法操控。 林音就算想站起来都做不到了。 不知是抽筋,单纯维持一个姿势太久而麻木了。 她越发地將身体裹成一团。 企图將身体上的温暖截留。 这却是徒劳的。 身体还是不可避免愈发的冷,愈发的僵硬。 她开始真的害怕起来。 她从书上看到过。 冻死的人会自发的微笑。 林音笑不出来。 她快哭出来了。 要是就这样把泪流出来。 冻成冰柱。 那样就太狼狈了。 就算有泪也要不轻弹。 林音抹了抹眼睛。 她想。 我是自愿来到这的。 所以,我不后悔。 就算死也不后悔! 还有... 自己现在笑不出来。 是不是等於。 离冻死其实,还有一段距离呢? 经过这么一番开导。 她还是將眼泪遏止住了。 一夜没回去。 事情肯定会闹大的。 虽然这里很黑。 只要撑过今晚,就好了。 等天亮了,说不定就能找到回去的路。 可是...可是... 何时起,那无边黑暗深处。 突然亮起了一双碧绿的眼眸。 这陌生的光亮。 让林音汗毛竖起。 是鬼火吗?还是什么野兽? 等她看清楚了。 是一匹狼。 一匹垂暮快老死的狼。 也许正是太老了,主动离群寻找墓地的狼。 也许正是太老了,被狼群捨弃后独活的狼。 儘管行路蹣跚,毛髮稀疏,狼眸低垂。 仍然长著凶狠的尖牙。 和一条深褐色的舌头。 林音愕然。 这个体型已经接近妖兽了。 按道理这块灵气稀薄的边陲之地。 不该会有这种体型的狼。 可事实上。 它就这样堂而皇之出现了。 並且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正一步一步的靠拢著。 “救...救。” 林音双手捂住嘴巴。 不敢相信自己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她骨子里就娇纵,就算被至亲贬行,无一亲人接送。 也未曾说过一句求饶话。 可当真正死亡威胁来临时,她才想起爷爷眼睛里的意味深长。 “你既然无心修行,那就去和凡人过一段日子吧。” “等你什么时候想通了,我再將你调回来。” 爷爷知道,我会遇到这种事情吗? 如果我拥有力量,是不是...就不会落到要求饶,叫天天不应,喊地地不灵的境地了。 自己只是一直借著爷爷的名號,狐假虎威罢了。 为什么没早点明白呢? 就算此时此刻后悔,也来不及了。 她鬆开手,將求救的话吞进肚里去。 这只是一匹老到毛髮褪色,皮毛都快掉光的狼。 虽然体型稍微大了...点...点。 不一定就是妖兽。 这副垂垂老矣的姿態,可...可...能跑的还没我快。 只要站起来就好了。 站起来,往后逃,它不一定追的上。 老狼仍然维持著进攻姿態,可前进的速度非常缓慢。 因为是孤狼,所以要更谨慎么。 那好...看我给你甩在身后。 我可是跑得很快的。 等我回去了,一定组织人手围猎你。 你要是知趣退去,我留你一条性命。 她只是在心里想,又不说出来就谈不上威慑。 就算说出来了,它也不一定听得懂人话。 正当林音胡思乱想之际。 欸。 女孩感到窒息。 为什么? 站...站不起来。 为什么?为什么? 下半身的肢体,像是失去了一般。 对哦。 好像,我腿麻木已经很久了。 她跌倒在地。 抬起头。 那双野兽眼眸中的碧绿色,似乎有人性般的残忍与玩弄。 就好像已经预见了她註定逃不掉的结局。 她心带著恐惧,低下头,双手撑在雪地,想爬起来。 忽然,听见了急速奔袭的动静。 糟糕。 脖子是要害。 不该露出来。 她似乎看见了,带著恶臭腥风的狼齿,刺入了她纤细脆弱的脖颈。 而“林音”那双眼无神的眼睛。 就这样看著自己。 似乎在说,你就这样看著我被吃个乾净吗? 而这样的事情,暂时没有发生。 因为。 林音竭力喊出了。 “救——!命!啊!” 这是自她诞生以来的最高的音。 她自己都不敢相信,自己能有这般高音。 连垂暮之狼都一时呆愣了。 似乎它天生敏锐的听觉,都成了一种要害残缺。 然而,这只老狼狩猎经验比较丰富。 它很快就回过神来。 虽然它平时不打人的注意。 可现在,很多猎物它都抓不到了。 也失去了赡养它的狼群。 这只嚇傻送到嘴里来的小猎物可不多见。 林音的高音攻击,还是力竭了。 终究是黔驴技穷。 她心如冷冰,看著尖牙正逐渐变得近在咫尺。 那股野兽才有的恶臭,袭来全身。 谁...谁来。 救...救我。 这就是她最后的念头。 一道身影,从无边的黑暗中奔袭而出。 正可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一点寒芒,隨著幽冷的月光。 刺入了暮狼的身体中。 暮狼將嘴收合,回首目睹了后腰,被什么东西扎进了。 这像是更上位猎食者的尖牙。 它感到疲惫。 照活儿情急之下將匕首掷了出去。 “跑!” 林音听见了有人这么说。 那个男孩...是...? 小奴隶为什么会在这里? 照活儿见女孩正傻呆愣在原地。 连气都没来得及多喘几口。 急忙到林音身边,想拉起她。 他觉得...有些微凉。 回头。 一双血红的兽眸正盯著他。 他竭力用双手掰开袭来的狼嘴。 可狼爪还是將照活儿扑倒在雪地上。 林宅发放的灰色冬衣还算厚实,说不上有多贴身,即便张生儿帮他的冬衣改小了些。 可也只是没即刻被扒拉出伤痕来。 垂暮之孤狼竭力挣扎著,在死亡降临的那一刻。 它要多带走一条生命。 它胡乱摆动著脑袋。 林音看著一人一兽在殊死搏斗著。 小奴隶逐渐在落入下风。 他快撑不住,那张血盆大嘴了。 林音思绪混乱。 该...怎么办? 我该同心协力和他一起加入战局吗? 还是...就...就这样逃...逃掉呢? “去它后腰,那把匕首拔出来!” 男孩向她命令道。 “什么...什么....” 林音回过神来,一时竟以为自己阴暗的心思暴露了。 “后腰!匕首!拔出来!” “快!” 男孩喊著。 “不杀了它,我们都跑不掉! “快去!” “好!好!”林音顿感羞愧,连忙答应。 自己怎么会有,丟下救命恩人的想法呢? 照活儿觉得双手酸痛肿胀。 也许下一秒。 下一秒。 自己就要坚持不住。 这张血盆大嘴就会咬向了自己喉咙。 事实上,这只垂暮之狼的唾液,已经沾满了双掌。 他也顾不得噁心,这生死关头,碾压了这些许的洁癖。 为什么,过去了这么久。 旁边还是一点动静都没有? 他向旁边看去。 女孩双眸流著两行清泪。 正一脸绝望地看著他。 “对...不起... “我...我站...站不起来。” 这一切,来得太快了。 林音下半身的麻木丝毫没有退散的意思。 原来是这样吗? 女孩被嚇到腿软,站不起来。 照活儿看见这野兽,一双凶狠残忍的眼睛。 仿佛从中看见了自己。 那天,似乎也是这样。 自己被按倒在地。 由人变成的野兽们。 想將他生剥活吞。 当时,是张生儿救了他。 现在,他正在林宅等著自己回来。 如果我死在这里,女孩也逃不掉。 她倘若死在这里,將牵连一大批无辜的奴隶。 而张生儿也可能苦等著他没回来,最终人头落地。 所以... 不能死! 我不能死在这里! 记忆浮上心头。 那个时候,浑身包满纱布,好像...有人说了什么... 那人將匕首扔给他。 “送你了,记得,受到伤害又逃不掉,就要捅回去... “又或者... “咬回去!” 他是这么说的。 於是。 年幼的野兽,朝年迈的野兽伸出幼齿。 开始同样致命的撕咬。 照活儿抱著硕大狼头。 向著脆弱的喉咙突袭。 撕咬,咀嚼,啃咬,吞咽。 撕咬,咀嚼,啃咬,吞咽。 撕咬,咀嚼,啃咬,吞咽。 不断重复,不断重复,再不断重复。 寒夜里,滚烫的血液。 他喝不下的血,就流淌在胸口。 將一切都染成鲜红的顏色。 滴落在纯白之雪的血。 如同一朵妖冶的艷花。 开在了不合时宜的冬天。 女孩的眼泪还没来得及擦拭。 胜者生,败者死。 最纯粹野性含有生命力的画卷。 就在面前唐突展开。 她看见了一双带著疤痕,仿佛要將一切都吞食殆尽的猩红眼眸。 彷佛... 无穷无尽的愤怒与憎恨,要从中流溢出来。 第39章 尘缘即断(一) 直到听见了身后的动静。 那是人踩踏在雪上的脚步声。 林音才从曾经的记忆中回到现实里。 急忙將铃鐺又掛回了腰间。 她轻拍拍胸口。 不让自己露出一丝缅怀之情。 一脸无事地看著身后的来者。 照活儿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 “抱歉,让你久等了。” 他来就先是道歉,一股社交辞令的擬人感。 说是擬人感,林音觉得面前的小奴隶嘴上说著道歉。 却像是沉浸別的什么事情里。 对眼前的一切,其实缺乏著实在的真正关注。 披头散髮,看上去乱糟糟的。 那双天生就带有神异的眼眸,像是蒙上了一层阴影。 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黯淡。 也不知道昨晚去干嘛了,像是睡过头了般,又像是一晚上没睡。 想到这,林音更是生气了,就是这么个人,害自己堂堂一位大家闺秀。 在冰天雪地里挨冻。 他真是糟蹋了他自己一头柔顺的黑髮。 等了这么久,就看见了这么个人。 她愈发的心生不满,气使一处来。 “我不是给了你,一根红绳吗? “你...你怎么不把头髮束好,再...再来见我。 “你看你这个样子...像话吗?像...像个野人似的。 “你...虽然是个奴隶,也要懂得收拾自己...” 林音意识到自己有些颐指气使。 她强行辩解道。 “送给你的东西,就该好好用。 “...这叫物尽其用,你懂吗?” 女孩一连串说了许多话。 照活儿等她说完后。 才回道。 “好,我会用你给的红绳束髮,不再离身,物尽其用它的一生。” 语气诚恳,一副认错的態度。 还给予了,一个有关一生的承诺。 “算...算你识相。” 林音也没预想到,小奴隶会给出这么一番郑重其事的回答。 她想,倒也...不用拿去绑上一辈子的头髮吧。 只是一根普通的红绳....罢了。 我...这里...还有很多更好的... 林音很多时候跟猫似的,只能顺著捋。 可要是真的顺著捋了,她又很容易害羞。 照活儿这时候有求於她,自然不可能为这种小事跟她唱反调。 林音轻抬指尖,攥磨著从肩头垂落而下,几缕乌黑的髮丝。 那根红绳,就只是一根普通编织的红绳,迟早会断裂开来。 失去原本的效用。 我和这个小奴隶之间,也仅是有著微不足道的尘缘。 她前往这年幼时的暂居之地。 是奔著断绝尘缘而来的。 她故作轻鬆问道。 “所以...你找我做什么呢?” 照活儿先是沉默了一会儿。 当他要开口时。 “等会儿。” 林音抢先打断了。 “小四,跟我说,张生儿两天不见人影了。” “他哪里去了?” 这其实对她来说是无关仅要的事情。 她莫名觉得,小奴隶预先准备说出的话。 一旦说出。 就预设著,这段尘缘的了断。 虽然她失去了大部分的卜算能力。 但她仍然相信自己的直觉。 林音並不討厌开门见山。 只是在今天,也许就是与这小奴隶的最后一面。 此后。 两人会回到各自的命运里去。 曾经相交相遇,但最终还是渐行渐远。 从此往后再也不相见。 所以...所以... 既然要告別,林音想要体面的告別。 最起码將告別的时间...稍稍在延长那么一点时间。 果然,当林音提起张生儿。 照活儿又沉默了。 叮铃铃—— 叮铃铃—— 叮铃铃—— 风总是这样不知趣,这铃鐺也是。 总是喜欢不合时宜的响起来。 雪花,不知何时也从天空之下降落。 林音未曾料想到照活儿会沉默如此之久。 她看著手中捕获的鹅毛大小雪花。 慢慢在掌心中融化。 那个时候...好像也是在下著雪呢。 “张生儿死了。” 照活儿平静地说道。 林音抬起头来。 看著面前的男孩。 两人站在寧静寒冷的冬夜里。 仿佛数年之前的那个夜晚。 再一次降临了般。 於是。 他们继续。 * 林音眼中垂暮之狼已经失去了生命。 可小奴隶將双手化作爪。 伸进他咬开的伤口里。 將老狼的整个喉管都撕开来。 鲜血溢满一地。 冒著最后的热气。 男孩是胜者。 所以他活了下来。 可他的模样,在林音眼里,却是另外一种可怖。 突然爆发了本不该有的力量。 用尖牙与利爪。 以野兽的方式,战胜了另外一只野兽。 那股愤怒与憎恨仍然... 仍然停留在眸中。 当他將目標转向到林音时。 小女孩嚇傻了。 他...不会...染上了疯犬病吧。 她捂住自己细软的脖颈。 “我...的血...可不好喝。” 她的心理话,情不自禁说了出来。 眼瞅自己失言了。 这下小奴隶凶性大发,真要对自己做点什么。 可没有第三人能站出来了。 林音连忙用自己的另外一只小手。 堵住小嘴。 可。 小野兽眼睛里浓烈的情绪正在快速褪去。 他走到林音面前。 “你现在能站起来吗?” 语气平淡透著一股虚弱,听不出要怪罪的她的意思。 “我...试试...” 林音连忙想动起来。 也最终还是没站起来。 狼狈的蹲跪在地上。 “我...腿...还是麻的。” “这样不行。”照活儿看了看周围,“要是再来一只,我们都会死。” “那怎么办...?”林音也害怕她一人被丟在这里。 “我给你復健下?” 照活儿神情收敛,將手上的血,用雪擦乾净,然后更近一步。 不过。 他的脸上有血,下巴也有血。 身上也是血。 乍看下透著渗人的感觉。 可当林音仔细看清楚了。 小奴隶有一张秀气的脸蛋。 让人很容易心生好感。 尤其是神异的眼眸,有著两道像是画上去的黑红色妆。 可奴隶怎么能化妆呢? 所以这是天生胎记。 是与生俱来的痕跡,偏偏做不得丑,看仔细了...有种奇特魅力。 “那你...试试吧。”林音低著头蚊声说。 眼见得到许可。 照活儿將林音安稳架在树下。 抓住一只小腿,就使上劲。 替小腿主人做起伸缩动作来。 “別...撒手...停下!” 本以为小奴隶顶多给她按摩几下。 林音哪知道復健动作会这么强硬。 腿麻了,强行去动,那更是麻上加麻。 浑身上下都升腾起了不妙的感受。 “呜!撒手!撒手!” 女孩羞红了脸蛋,快哭出来了 小脸蛋白里透红像个娇俏的果实。 “....撒手..呜呜...撒手...” “....呜呜..呜呜...撒手...” 这可能她人生中最委屈的一天。 她的命令,非但没有阻止小奴隶,反而让对方施加的力道更足了。 照活儿哪管得了这个,很明显,这腿明显有了动静。 產生了对抗的力量。 既然疗效如此好,自然是加大力度。 十几个回合之下,林音见小奴隶还是死死攥著她的小腿。 忽然福至心灵,一脚踢了过去。 没踢到小奴隶,让他躲了过去。 倒是把女孩自己穿的冬靴,踢飞了出去。 连袜子都拖累了半截出来。 女孩摸了摸自己的小腿,再摸了摸白皙娇嫩的足背。 確定这还是自己的腿后,酥酥麻麻的感受正在消退。 將袜子穿至踏实。 看她下半身的一条腿恢復了状態。 抱著治人治到底的医德。 照活儿冷静地指著另外一条腿。 “那条腿不用復健吗?” 林音將双手抱住膝盖,將双腿都收到怀中。 “不用!” 她眸中带著羞意,脸也红著。 “奴隶不许隨便碰主人的腿!” 照活儿不理解了,医疗行为怎么能就叫隨便呢。 看来如今这个时代。 医患关係也很容易紧张起来啊。 莫名其妙的记忆正在復甦。 “去把我鞋捡回来!”她指著踢飞出去,不远处的靴子。 照活儿看了她一眼,意识到自己大概、或许、应该是做出格了一点。 但这属於事急从权。 “我自己穿!”林音抢过了靴子。 照活儿倒也没想帮她穿,只是放在她腿旁边。 女孩立刻就应激。 照活儿见状就去把匕首回收了。 林音穿上靴子,又能自己站起来后。 像是找回了一点自信。 一双黝黑又红润透水的眸子,恨恨地盯著照活儿。 “...背我...” 可说出的话却软糯脆丽。 甚至透出几分底气不足。 照活儿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这女孩比他还高半个脑袋呢。 居然让他背她。 “...背我。” 可林音不管这些。 又复述了一遍。 “你腿不是好了吗?”他问道。 “背我!” 林音的眸子和声音都透露著羞恨交加。 照活儿想了下,蹲下身体。 还是赶紧给这生死簿上的小阎王带回去。 免得连累了一大批人。 这就是骑在万千百姓头上的统治阶级。 女孩虽年纪不大但仍是他们中的一员。 林音死死勒紧了小奴隶的脖颈。 闷哼哼地脑袋枕在照活儿的肩膀。 女孩以为自己会嗅到不修边幅的臭味。 奴隶的卫生环境不会好到哪里去。 但没有。 是另外一种味道。 泛著一股腥气,这是生命开始流逝的味道。 血。 还有一点点汗的咸味,奇怪的是,她就不喜欢他人身上的汗味。 包括自己的,就算是在冬天,女孩每日照常沐浴。 血与汗混杂,这应该算不上什么香味。 林音却发现自己没有生出什么厌恶的感受。 这还是第一次,或许是小奴隶身上的气息,有一种她暂时无法归纳说出名字的感受。 隨后她意识到。 这是盐。 这是净盐,像雪一样白的净盐。 她甚至有些喜欢男孩身上的味道。 女孩嗅在心里,像是从男孩的气息上,获得了奇特的通感。 混淆了视觉与嗅觉。 男孩像是经饱受阳光暴晒过后,精挑细选后的净盐。 有种淡薄似要散去的盐香。 所有的杂质都被过滤了。 但血的铁锈味道,覆盖上了这纯洁的雪盐。 她甚至生出一种担心来。 这血或许不是小奴隶的。 但自己多少...应该礼贤下士的问一句。 你...你...受伤了吗? 可就是说不出口,一旦將关心的话说了出来。 好像就落了下乘般。 输了什么似的。 女孩做不到坦率,只是越发勒紧了男孩的脖子。 將脸蛋埋藏起来,枕在男孩並不宽敞的肩膀上。 当真正將身体拢靠在小奴隶的背上。 就能切身体会。 其实小奴隶比她想像的还要瘦小的多。 这就是训奴人说的。 可不多见,小又硬的骨头吗? 她开始有些后悔。 那个时候...自己为什么要袖手旁观呢。 小奴隶一言不发,像是遵从了她的意见般。 【奴隶不许隨便碰主人的腿】 没有试图用手收拢她的两条腿。 要是这样做,肯定会更牢实。 於是画面变得滑稽起来。 男孩驮著女孩。 还好林音没有太重。 照活儿比起肉体上的不適。 更难忍受的是心中的不適。 他强吸进一口气。 竭力向前,必须儘快將林音带回去。 让一切都好像没发生过般。 两人就这样走在了回家的路上。 还没走多远。 一个稍微有点滑坡的位置。 林音只觉得自己失去承重了般。 倒了下去。 两人在雪地上都滚了数圈。 她担心压坏了小奴隶,她主动鬆开了手。 两个人各摔在了一边。 或许是积雪的缘故。 林音没有受伤。 她仰躺著。 瞳孔里是寧静幽远的天空。 开始下起鹅毛般的大雪来。 就这样在冰天雪地里打滚撒著欢。 对林音来说,其实是人生少有的体验。 她情不自禁笑了起来。 声声清脆,声声动听。 躺在雪地里,越来越冷。 说来也奇怪。 小奴隶穿的也没多厚。 却浑身冒著热气。 瘦小的身骨上,有绵延不断的炙热袭来。 从他身上分离开来,那股温暖像是被剥夺了般。 不过,再强行让小奴隶背著自己,多少是有点欺负他了。 林音其实没有什么玩伴,爷爷总把她带在身边,大部分时间在忙碌处理著自己的事务。 偶尔再问问她的想法和意见,让她判断,什么是对,什么是错。 身边没有可以称得上是同年龄的孩子...或是玩伴... 她偶尔也能看到家族里,年岁更小的孩子嬉戏打闹成一团。 一会儿掉眼泪闹翻,一会儿笑嘻嘻和好。 林音觉得他们很幼稚。 ...偶尔...偶尔会有一点点的艷羡...只是有那么一点点... 对修行的抗拒,是她做过最大的叛逆。 结果就是被爷爷发配到这里来。 於是,她偶尔能说上话的老头也没了。 林音攥起一把雪来。 搓成一个雪团。 她心中不知为何有种渴望。 想把这雪球扔出去,砸到谁,心里就会有种舒畅感。 砸谁都可以。 可现在身边只有一个人。 这个幸运儿或者说是倒霉蛋。 就只能是...小奴隶了。 如果小奴隶躲的话,她就扔第二发。 如果第二发也空的话。 她就扔第三发。 直至砸到他。 如果小奴隶生气了。 要拿雪球砸她。 林音会原谅他。 同时也会回敬无数个雪球给他。 然后,两人会互相扔的浑身是雪。 但林音认为自己穿的比较厚实。 她一身黑色袄裙,內有珍贵里料。 在装备这一块,已经贏得太多了。 所以这场打雪仗的胜利者,只会是她。 林音笑了。 或许再过一会儿,他们会一起笑出来。 女孩从地上站起来。 她笑著將鬆弛的积雪,捏成了一个厚实的雪团。 林音的笑,是可爱中带点娇俏,像是未熟的红苹果。 她没那么天真,可也没有那么世故。 所以她的笑里,还有一点点...坏心思。 即便是这样的笑。 却在下一秒凝固。 还没来得及开始的欢乐,就连同雪团一起破碎。 雪团没能扔出去,从女孩的手中滑落,跌得粉碎。 她的笑容,也消失的一乾二净。 “...你...怎么了?” 女孩难以置信地发问。 皎洁的月光洒在雪地上。 照活儿竭力捂住嘴巴。 自內心深处上升的呕吐感。 最终还是没能抵御住。 血混合著粘稠的液体一併吐出。 林音急忙走上前去。 “为什么会吐血? “你受伤了吗? “伤到哪里了?” 照活儿单手拦住她。 “別过来!” 女孩嚇傻般立在原地。 照活儿又吐出一大口鲜血。 像是个垂死余命无多的人。 “对...对不起,是我害得你。” 女孩的懊悔羞愧担忧全写在脸上。 他看在眼里。 然后一脸平静,態度正经地为女孩分析。 “这不是我的血。 “是我喝下的狼血。 “我没摔著。 “我会吐血 “不是摔的...也不是你害的。 “是我个人的原因。” “是...是吗?”女孩还是担忧地问道。 “个人原因是什么?” 照活儿想了想还是说了实话。 “任何人和我靠得太近,我就会犯噁心,忍不住吐出来。” “这...这还不是我引发的吗?” 女孩低著脑袋,觉得他在宽慰她。 “是我让你背著我的。” 照活儿用手,抓起雪背擦去嘴巴上的血跡。 “是,这没错。 “是你让我背著你的。 “但我认为,这个心病是属於我要克服的弱点。” 心病?弱点?女孩有点懵。 “所以我没有拒绝你的要求,最大责任人,还是在我自己身上。” 听小奴隶这么解释。 林音心里好受了一点。 她还是有些不明白。 “为...为什么,走了一段路你才忍不住吐出来。 “你扯我腿的时候,怎么不会吐呢?” 林音又起了疑心,小奴隶该不会在耍她,故意装成吐血的样子吧。 照活儿继续解释道。 “这和接触面积有关....还有你手一直勒著我的脖子,不適感被放大了。 “经过我个人的...练习,如果是出於我主观意愿的触碰。 “多少能克服一点不適感。” “...好吧。”林音最终还是选择相信他。 她想,吐的时候,那股难受劲...也不太像装出来的。 “喏...” 林音从怀里拿出一块乾净带著花香的手帕。 “你...擦擦吧。” 照活儿没有立刻接过,反而出於自身习惯的角度思考。 “你確定吗? “我用了可就脏了?” “洗乾净还我就好了。”林音大方地说。 他便接了过去,將嘴巴和手,都儘量擦乾净。 手帕上绣了一个【音】字。 看来,音就是她的名。 “走吧。” 照活儿不打算多生事端,以免有变。 他站起来。 看著跪坐在地上的林音。 “你现在能走吗?” 他问。 “可以。”林音站了起来。 “好,那你跟著我吧。” 照活儿走在前面。 林音跟在后面。 她最后看了一眼地上的皑皑白雪。 以及跌得粉碎的雪团。 她想说什么,却没说出口,跟了上去。 两人隔著十分有余裕的距离。 照活儿能感受到身后的人心不在焉。 於是,他停了下来。 林音没及时反应,两人撞在一起。 她急忙后退,低头捂著脑袋。 虽然林音这个时候,只是稍稍比照活儿高点。 但她若是垂头丧气。 在身高这块,两人就相差不远了。 照活儿问道:“怎么了?” “没怎么。”林音闷闷的回应。 “怎么不跟近点?”照活儿再问。 “都撞你身上了,还不够近吗?” 女孩的话,听起来酸酸的。 然后她抬头看见了,男孩平静似水般的眼眸。 仿佛如镜將一切都洞察了般。 她最终,还是坦白说出了自己担忧著的事实。 “离你太近,你不是会吐吗?” “还有一段路。” 照活儿伸出手来。 “我牵著你走。” “不!” 女孩断然回绝。 她將手藏在身后。 照活儿哪管这个。 直接绕到侧面。 都到这个节骨眼了。 要是把人搞丟了。 真是找地儿哭,都没地方了。 他攥著女孩的右手,就向前走去。 林音心里非常不满。 凭什么你可以碰我。 我却不能碰你呢? 可她还是没把小奴隶的手甩开。 这一定是天太冷了。 她闷闷不乐的跟在后面。 小奴隶的手,和他的背一样。 十分的炙热。 林音在雪夜里逐渐冻僵的小手。 也被温暖了起来。 但还...不够... 这是抓了雪的缘故,她想。 都是雪的错。 所以我想要...再暖和点。 “手不是这样牵的。” 她脸红嘟嚷著说。 “嗯?” 照活儿不明白还要怎么牵。 林音强硬地抓过小奴隶的手。 掰开他的柔软有筋力,又热乎的五指。 將自己的五指填充了进去。 都是雪的错。 她想。 也都是你的错。 我只是想更暖和点。 事实上。 父亲没有这样牵过她,母亲也没有这样牵过她。 连爷爷都没这样牵过她。 女孩的父母一直在满世界乱跑。 和林音见得也越来越少,更別说牵著她了。 而爷爷见她年纪逐渐大了,也不牵著她了。 所以... 唯独和面前的小奴隶。 用这种十指相扣的方式牵著手。 “这样就行?”照活儿问道。 “嗯。”林音的腔调,又变得柔糯脆丽起来。 “那继续走吧。” 照活儿见这样牵住她,能起到安抚她的作用。 便任用她攥紧了自己的手。 只要將女孩平安送到家。 就能阻止不幸的事情发生。 这便算不了什么。 也许,要再多年以后,两人才能真正理解,手到底是该怎么牵的。 以及这么牵著的涵义是什么。 这是一幅【同行雪夜里,两小无嫌猜】的画面。 回家的路远比林音想像的还要短的多。 就在不久前,她还迷失在这雪夜里。 伸手不见五指,四周都是积雪密林,没有什么辨识度。 往哪里走,都是黑漆漆的一片。 疲惫害怕著躲在树下。 离死在獠牙下,也仅仅一步之遥。 她想要得到拯救,却不知道有谁会来。 或许谁来救她都可以。 却唯独没想到是自己想要施捨怜悯的小奴隶。 上下关係,尊卑贵贱都顛倒了,都毁灭了般。 眼眸中流溢著无穷无尽愤怒与憎恨的小奴隶。 杀死了垂暮的野兽。 林音心中忽然明悟了一点。 她其实一点都不明白拯救她的小奴隶是个什么样的人。 但在生死关头,展露出来的一定是最真实的模样。 既然有著这般决断的凶狠,为什么甘愿被训奴人折辱呢? 为什么不拿著匕首,了断那人的性命呢? 还是说只有...为了他人,他才会怒恨的反抗,暴露出最真实的模样呢。 那狠毒的鞭子不会堂然將人抽死,反而会留下折辱的事实。 小奴隶的衣服之下或许都是疤痕,伤痛的痕跡在灼烧著他。 所以...他的手和身体,才会如此的炙热。 林音不禁这么想。 这都不重要了,那人已经死在瘟疫里。 但还有一件事,对林音来说相当重要。 以至於温冷的小手都冒出汗来。 她还是死死攥著小奴隶的手。 远方已经是熟悉的道路,以及厌烦的建筑群。 只要走出这个夜晚。 一道厚实坚固的屏障就会將小奴隶与小主人。 即男孩与女孩。 绝然的分开来。 小主人可以找许多理由去视察奴隶们的工作情况。 但绝对没有理由堂而皇之,去单独见一个小奴隶。 让他...再次牵起她的手。 林音比大多数同年龄的孩子都知晓这个世界的真实。 这或许...是最后的机会了。 这条回家的路快走到尽头。 林音爆发出勇气来。 “那个...你的眼睛和狼一样呢...会发光。” 我在胡说些什么啊,林音很想就挖个坑钻进去。 在积雪之上,皎月之下,沉寂安寧的夜晚。 天空漂浮著,鹅毛大小的雪花。 女孩羞红了脸。 “没有吧。”照活儿仍然走在前面,“我的眼睛不能发光。” 他也不是没在夜晚见过自己的模样,在水边洗过脸,照过镜子。 林音攥著他的手,预想著小奴隶要是回头。 就撒开他的手往后面跑。 “我...是想说,你在大晚上也看得很清楚呢,你有一双很...很明亮的眼睛。” “好像是的,夜晚我比很多人都看得清楚。”照活儿说。 一连说了许多的话,林音觉得铺垫到位是时候了。 “谢... “谢谢你,找...到了我。 “救...救了我。” 终於...终於把道谢的话,说了出来。 林音心中鬆缓了一口气。 男孩停下了脚步。 她心中升腾起了不妙的预感。 女孩白净的脸蛋染上了緋红。 耳根也红透了。 眼眸也红润著要流出水似。 浑身冒著热气。 琼鼻与樱唇也开始急促的出气呼吸。 为什么...要停下来... 別回头... 就这样背对著我...接受我的感谢...就好了! “谢谢你!” 女孩大喊一声,甩开手就往后面逃去。 照活儿哪能让她逃走。 俩孩子立马就进行力量对抗。 四肢不勤每天悠哉游哉的林音。 输给了留土求生的贏家,天天干活儿,还要挨鞭子受罚,却仍然生龙活虎,不久前还单杀弄死老狼的照活儿。 这不是很正常的吗? 照活儿反客为主攥著她的五指,又给林音拽了回来。 “我不逃啦!你轻点力...疼!” 林音是知道自己逃不掉了。 当下羞低著脑袋认输,两边乌黑靚丽的发尾,也像蝴蝶般晃荡著,似是在一起认错般。 小奴隶个子比她小点,手用上力来,却像铁钳般。 “真...的很疼。”她说。 照活儿喘出一口热气来,好险差点就让她逃了... 我要是看不清楚,没听见你的求救,没找到你,就要和张生儿一起人头落地。 还要...连累许多无辜的奴隶一起被处死。 这能让你逃了吗? 他虽然这样想,五指却鬆了点点,让女孩不至於感到疼。 “出门注意安全。 “最好,还是少出门。” 林音弯著腰,抬起头来。 他的语气和態度是確凿般的认真。 小奴隶的眼眸十分明亮。 在这无边无际的夜晚里,像星星似的。 女孩看仔细了,似乎不是眼眸藏了星星。 而是整个夜幕连同璀璨的星海们,都倒映在他的眼眸里。 男孩整个白皙雋秀的脸蛋,都让女孩看在了心里去。 等深刻理解小奴隶说了什么,已经是十数秒之后的事情。 “好...好的。” 她喘息著,轻吐著热气,流著汗水,下意识的答应了下来。 直到此时此刻林音才真正意识到。 小奴隶模样似乎生得比她还好。 只是太瘦了,她决定一定要和林总管说,给奴隶们的午餐里,多加些肉食。 这样小奴隶也能受益壮实些。 女孩与男孩继续向前。 这条回家道路,已经到达终点。 一个高大的身影矗立著。 他的影子在雪地上投射著很长。 像是一团化不开的阴影。 照活儿看见了张生儿。 他对著右手边的女孩说道。 “我也有件,该谢谢你的事情。” 女孩不明白自己做了什么。 男孩语气的诚恳。 她几乎就要以为自己,真帮了他什么。 当她想要询问的时候,她哪里值得感谢之时。 高大男人的声音,不合时宜响起。 “照活儿...还真让你找到人了啊。” 女孩怔住了。 好高,好壮的人。 很快林音就害羞地低下了头。 她希望这个高大的男人,別把自己和小奴隶手牵手的事情。 到处乱说。 可她还是攥著他手。 没有因第三者出现而鬆开。 张生儿心情复杂看著两个年岁接近的孩子。 羞答答的小女孩。 神情淡然的男孩。 嚯,你们还真是手拉手好朋友啊。 照活儿... 只是让你找到人,没让你把心都俘获了啊。 看来你小子...真不能隨便放出去。 这下人不仅让你找到了,看样子...小姑娘心都让你俘获了。 你小子要飞黄腾达了吗? 张生儿又嗅到了血的味道。 “这一身血怎么回事?” 他警惕道。 “碰到了狼,我杀了它。” 照活儿的声音带著疲惫。 “呵...挺行的嘛,没伤著吧。” “没。” “厉害了,活老弟有我当年的风采了。” 林音瞧见两人交流自然。 抬起头来看著那高大的男人。 她才想起来。 这个人,就是那个总是上去嘲弄小奴隶的大奴隶。 林音记得他。 女孩对他印象不好,因为在她看来,这个人总是...在欺负小奴隶。 大奴隶总是欺负小奴隶后,又远远地藏在幕后。 没有多少人会在意,但林音看见了。 这两人...是什么关係? ...老弟,这两人是兄弟吗? 可长得一点都不像啊,只是奴隶之间的称兄道弟吗? 也就是表面兄弟。 “傻老弟,该鬆手了,小主人交给我吧。 “你早点回去洗洗睡吧,要想长个的话,小朋友不要熬夜。” 张生儿一副大家长的样子。 照活儿认为这人虽然经常顛三倒四,可也不会拿那么多奴隶的性命开玩笑。 他確实疲惫,先是奔袭搜山,然和老狼一对一。 再背著林音走了一段路,从雪坡上滑下来。 又吐得一塌糊涂。 最后精神紧绷牵著林音,走回了林宅。 照活儿確实快累昏倒了。 於是,他看著女孩。 “你跟他走吧。” 照活儿慢慢將手抽离。 林音紧攥著他。 “怎么了?”他问道。 我...我才是你的主人,干...干嘛这么听他的话啊。 女孩却没说出口来。 只是最后用力攥了一把男孩的手。 然后慢慢鬆开她自己的手指。 任由小奴隶將手收回。 “再见。” 男孩向她告別。 “再见。” 林音也低声回应道。 她將自己幼小的五指伸出来虚握。 温暖细软的触感,正在逐渐模糊。 “小主人您回来了,得走正门。” 张生儿迎著林音,指著正確方向。 “大家都慌得不行呢,得让全宅的人知道,您归宅的好消息。” 林音跟在高大奴隶的身后。 最后,回眸看了那个小奴隶一眼。 他独自一人翻进那道缝隙背后的深宅大院。 直到男孩已经彻底从瞳孔里消失。 她才跟了上去。 张生儿一脸献殷勤的说:“小主人,我可以代替他,牵著你。” 林音给了他一个凶狠的眼神。 “你滚开!” * “张生儿死了。” 照活儿平静地说。 林音抬起头来。 看著面前的男孩。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但是照活儿吐字十分清晰。 女孩...忽然明白了,面前的小奴隶为什么变得...好像与过去不同了。 身上环绕著一股沉重的气息。 张生儿或许对小奴隶来说,也是很重要的人。 他们毕竟是“兄弟”。 但死亡就是死亡。 人只能选择接受。 林音並不喜欢那个自以为是,满嘴谎言,高大强壮的奴隶。 直言不讳的话,她甚至討厌这个人的存在。 但张生儿属於她的財產。 无论如何都要过问一句。 “他是怎么死的?” “我杀了他。” 照活儿的回答简短迅速。 和之前的沉默,天差地別。 就像是预料到了,林音会询问张生儿的死因般。 林音起初又以为自己幻听了。 但小奴隶的態度,同样认真,吐字清晰。 她不明白。 “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个啊...你杀了他...这对你有好处吗? “你是失手...杀人吗?” 女孩很想为小奴隶找到一条无罪的的道路。 “不。” 照活儿否认。 “我用弩杀了他,可以射向四肢劝阻他的行动。” 他有种预感,如果射向的不是要害。 张生儿会继续扼断少女的脖颈。 杀人的结果,或许能被掩饰成是正当防卫。 他不想掩饰。 照活儿认为自己是有心,故意的杀了他。 “我是主动选择射向了他的要害。 “所以... “我是故意杀人。” 林音觉得男孩或许在难过。 “不用跟我...讲得这么细。” 所以跟她这么说道。 林音倒也没有真的很在意,关心一个奴隶的死活。 照活儿也不明白。 其实为了计划的顺利,与自身的安全自由。 他应该隱瞒张生儿的死亡信息,以及他杀了张生儿的事实。 他也本打算这么做的。 只是... 当林音问起来他的存在。 照活儿还是坦白地说了出来。 可能,照活儿杀了张生儿。 这件事情。 最起码,他想告诉一个人。 那个人,最好曾经与他们两兄弟有过接触。 三个人要互相认识。 而那个人又没有那么在乎张生儿的死活。 他才能客观说出。 照活儿杀了张生儿的事实来。 他不想告解,不想得到宽恕。 只是,想说出来。 让一个人知道张生儿,已经离开了这个世界。 让他的死讯传播出去。 又或许...这些条条框框都是假把式。 其实,他说给谁听都可以。 张生儿从世界上消失的事实,早晚会被熟悉他的人发现。 他想要说给谁听都可以,只要有人问。 而林音就在这里,刚好问起了张生儿的情况。 那么照活儿就如实说了出来。 照活儿没能理解自己的是。 用口头几乎接近胁迫的形式,去与天仙达成同盟。 再和林音说出不必要的事实来。 其实都只有一个真实答案。 从杀死张生儿的那一刻起。 自我多少就失控了一部分。 “所以呢...你找本姑娘,就是为了脱罪吗? “求我饶你一命,给你一条生路?” 奴隶之间的相杀,一般是以命抵命,也可不追究。 全看奴隶主人的心意。 林音看著小奴隶有些黯淡的眼眸。 往冻僵的双手轻轻吹出一口热气。 “不是。”照活儿说。 “那你找本小姐做什么?”林音问。 “你有回灵丹吗?”他问。 照活儿是为了让天仙儘快恢復力量,而与林音相约的。 “我有。” 林音从锦囊里取出洁白如玉的小瓶子来。 她用修长灵动的两指,捏著细小的瓶口,晃荡著。 里面响起出了满满当当声音。 “可以给我一颗吗?” 照活儿看著她。 林音笑了。 那是一个稍稍有点嫣坏的笑容。 她將玉瓶收回锦囊。 林音侧著小脑袋。 洁白如玉的小手,顺著白狐脖颈而上,捏著自己垂下来的靚丽黑髮。 一双眸子晶莹闪烁起来。 像是听见了笑话般的反问。 “我为什么要给你? “你需要什么,我就双手奉上给你吗? “你以为...你是谁?” 听见林音这么说,照活儿神情如常。 没有太大的变化。 他最后深深看了一眼林音。 “抱歉,打扰了。” 便头也不回的,往山上走去。 林音看著的他背影。 仿佛当年他那晚的离去,再一次復现。 如果...就这样... 静静地... 静静地... 静静地... 看著这个小奴隶离开。 真的就等同【尘缘即断】吗? 不! 这不是! 林音再也无法维持住表面的矜持。 她从地上抓取一把雪,攥成紧实的雪球。 用全身的尽力气,恶狠狠的扔了过去。 这饱含情绪的一球。 却空击了。 但。 照活儿听见了动静。 如常的回过身来,看著她。 脸上仍然是疏离平淡的神情。 仿佛是在高天之上俯视人间的神祇。 林音才不管这么多。 她眼中的小奴隶,就是该用雪球,把榆木脑袋砸得乱七八糟的。 多求我几句,难道很难吗? 你就这么金嘴难开吗? 她確实也这么做著。 女孩拾起一把把的积雪,捏成雪球,浑然不顾手指冻得通红。 “混蛋...混蛋...混蛋!” 林音的小脸,布满了怒容,可天生得娇丽,生气极了,也仿佛是羞极了般。 整个脸蛋都红扑扑的。 “张生儿是个混蛋! “你也是个混蛋! “你们这对混蛋兄弟! “到底是为了什么,要闹到你死我活。 “我根本不在乎!” 她用力掷出一发雪球,砸在照活儿的胸膛上。 “你这个混蛋! “你以为本姑娘在这里! “等了你多久! “你真的明白吗?” 她尽数將雪球,全部扔向了照活儿。 男孩一步也未曾动过。 他就像破庙里面的已然失灵,麻木的神像。 无论是来烧香拜佛的信徒。 还是往上面泼黑狗血的狂徒。 他都来者不拒般。 將有准头的雪球全部抗了下来。 浑身都变得乱七八糟,沾满了雪。 林音最终还是心软了下来。 捏成的雪球,不再那么紧实。 免得真扔过去个冰块,把小奴隶给砸伤了。 一顿发泄后,林音气喘吁吁。 她看了自己通红的手,和快成雪人的照活儿。 心中莫名升腾起一阵轻快的感受。 好像完成了,一个持有许久的愿望般。 那个时候...我就想这么做了。 她想起了,那晚如果不是小奴隶吐血,她一定会扔得他浑身是雪。 像现在这般。 女孩觉得自己,好像稍稍...追上了,过去的影子。 这就是师傅说的尘缘纠缠吗... 只要彻底了断尘缘,我就再也不会为这个混蛋而困扰了。 林音回过神来。 她下定了决心! 从锦囊里將小玉瓶重新取了出来。 朝著小奴隶扔了过去。 照活儿稳当的接住了。 他正是为这个而来。 “这一瓶的回灵丹都可以给你。” 林音神態自若地说。 “但是...你必须回答我一个问题。” 照活儿平静地回应:“好。” 林音轻轻吸了一口寒气。 身心都冷静了下来。 过完肺部后,又重新吐出温热的气息。 呼在受寒通红的双手上。 她问道。 “那晚过去后。 “你...为什么! “要一直躲著我!” 照活儿將小玉瓶收回了怀里。 看来林音不打算拿雪球扔他了。 他伸手往身上肩膀各处,拍了拍。 积雪哗哗落下。 “那个时候,我很幼稚。”他说。 “什么?你不会觉得这样就能糊弄过我吧? 林音不高兴道。 “这不算答案!” “你必须一五一十的告诉我缘由。” 於是。 照活儿开始敘说起。 他们都还很幼稚的过去。 第39章 尘缘即断(二) 是的,那时候他们都很幼稚。 幼稚的不仅仅是照活儿和林音。 那些林姓子弟们,同样很幼稚。 林音的遇险事件。 遭到了彻查。 最后定性为了,对林音的谋害。 这其中有张生儿在林总管面前的运作。 但事实上,也的確是对她的谋害。 林姓子弟们,十分的幼稚,自作聪明,以为掩盖的很好。 然而,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他们用手段將林音的狗引诱出去。 他们知道这犬是林音的爱犬。 对牵引绳做了手脚。 將接近妖兽层次的垂暮之狼,从別的州县捕获购置了过来,投放到了后山。 在狗的项圈上,留下了老狼子孙的气味,狼崽子被他们提前处理掉了。 原本五世同堂的狼群轰然倒塌。 林姓子弟特意挑在林总管当天离开动手,他们没有胆量,谋害林音。 只是设法將林音的宠物引诱到后山去,等狗葬身於狼口。 是她没抓住狗绳。 让林音为此伤心难过,自己害死了爱犬。 可林音追了出去。 等意识到她人未归来。 他们就害怕了。 然而狗绳也沾染了气息,让林音彻底遇险了。 群龙无首,加上鬼迷心窍,放弃了搜寻的时机。 他们大声密谋,想把奴隶们,推出来顶罪。 这让张生而听见了。 至於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们大多数人,在林音主持的修行资格筛选中落选,是最主要的原因。 因为真有天赋不错的奴隶,得到提拔的机会,到山门修行去了。 这岂不是显得他们连奴隶都不如了吗? 这些分宗子弟已经连续数代人,留守在灵气稀薄边陲之地,本身就有怨气。 要是回到山门,或许就有更精彩美好的人生。 林音的到来,尊贵卑贱又有了新的排序。 大家都姓林,凭啥你就高人一等了呢。 他们不是骑在最上面的,对林音修行天赋的嫉妒,再加上一些口角的衝突。 一来二去,最开始只是想嚇嚇林音,伤伤她的心,所以挑了一只老狼。 可事情都到这个地步了,害怕暴露,乾脆心一横,坏人做到底,放弃搜寻。 这就变成了彻底的谋害。 在一切水落石出后。 大清洗开始了。 有些时候,幼稚的代价,是要血和生命来偿还的。 一念天堂,一念地狱。 罪魁祸首被直接处死。 有嫌疑参与者,要连同及其亲属全被流放到留土去。 没有即刻被处死,男女老少,能在留土里能活多久。 那就要看天意了。 曾经偌大的林宅旧地,到最后竟然没剩下多少姓林的人。 不得不说也是一种讽刺。 连林音的爱犬也没被放过。 替主人引来了危害,被示为对主不忠,一同被处死。 狗肉分给奴隶们大快朵颐。 林总管是跟著林音一起贬到这里的。 主要是照顾林音在这边的生活,也兼顾对林音看护。 得知林音差点遇害。 生怕自己摘不出去。 把一切都调查的明明白白,清清楚楚。 清洗的也是格外“卖力”。 有人犯了错。 有人就把事情做对了。 林总管召集了全宅,全部的侍女僕从。 准备对一个人,或者一个奴隶的大力褒奖。 暂时因安全起见,出於保护的缘由,实际就是禁足。 关在屋內的林音也准备请过来,嘉奖表扬这个奴隶。 將来龙去脉后,全部得知后。 林音知道,自己这场对爷爷的叛逆,她已经彻底输了。 如果你拥有了权柄,拥有挥动兜网的权柄,你兜住的鱼,可以鲤鱼跃龙门。 可你没能兜住的鱼,就会变成毒蛇,无时无刻,都想给你送出致命的一击。 手握权柄,无论你要怎么使用,你都会有许多的敌人。 如果你不能將伟力归於自身,哪些在底下怨恨著你的人,迟早会要你的命。 这场用生命与鲜血的教学。 只是想告诉她,权柄与力量的关係。 林音甚至都不知道,她最敬爱的,又神机妙算的爷爷...到底算到了哪一步。 哪些林姓子弟,他们到死都认为,是自己真做错了什么,犯下无可迴避的罪。 然而他们只是自己从未见面过,远在万里之外的宗族长,可隨意摆弄的棋子。 用完即弃的教具。 林音准备妥协了。 倘若继续待在这里,不知还会有多少条生命。 ...死在这场对她的规劝教育中。 甚至她怀疑那晚,自己差点会葬身狼腹。 在爷爷眼里,也是只会遇到小小凶险,会被躺平过去。 他绝对能卜算得出。 林音在心中嘆了口气。 爷爷...他早知道这里留守的分宗子弟,已经心生怨气了。 可还是偏偏將我放到这里来。 林音知道自己就算拿著这些推测,去和老头质问。 老头也只会说,他什么也没做,这些人被处死,是自己做出的抉择。 主动踏入了死路。 他们顺应了自己的命运,类似的话。 他绝对可以阻止这起事件的发生。 他偏偏让这件事发生了。 这个可恶的老头! 这一切收尾,收得太漂亮,太乾净利落了。 和拿著名单抓人没什么两样。 可偏偏越是这样,越显得老头知道,他们会踏出这一步。 在林音眼里,就越能看出老头的身影来。 这种事情已经不是第一次发生了。 那场瘟疫也是。 许多人死在那场瘟疫里。 其中有林音一面之缘的人 也有林音从来没见过的人。 老头肯定知道,这里会发生瘟疫。 为了让她见证,不能修行的凡人,生命是多么的脆弱易逝。 女孩亲眼目睹了许多人的死去。 即便是身处这样的危险之地,瞧见林音仍然没有服软的意思。 最终还是出手,平定了瘟疫。 和这次的谋害事件一模一样。 迅速安定的摆平了。 就像激起的水花,丟掉性命的人,从来没有过般。 那些预防瘟疫的举措,医师药材之类的,说不定早就购置安排好了。 就看林音头铁到哪一步。 林音觉得自己拿这件事和老头对质。 老头也只会平淡的说。 “我辈修行之人,救了即是慈善,不救也是天理。 “人各有命,自然顺应。” 如果...如果...自己说哪些都是人命啊,既然决定了要救,为什么不早点出手相救呢? 老头面色如常,大概会说。 “小今,你为何又不去救呢?这世间逢难遇死的人,多如尘世沙海,无人能救得过来。 “你若得道成就天仙,或许能保一方平安千载,但你要记住,太贪恋尘世的人,註定修行难进。” 自己只能哑口无言。 这老头就是这样,什么都不粘锅,什么都滴水不漏,让人恨得牙痒痒。 你贏了! 天算公!! 林问!!! 想到这,林音就觉得老头音容仿佛就在面前,忍不住想给他两粉拳。 给老头按按肩,开开骨。 他知道她知道,她知道他知道。 一切尽在不言中。 直到这个时候。 女孩才真正明白了。 “你既然无心修行,那就去和凡人过一段日子吧。 “等你什么时候想通了,我再將你调回来。” 老头眼睛里的意味深长,出行前的最后一面,就已经知道她已经会服软了。 只是,让她將所有远路绕完。 但真正的原因是,林音觉得自己有了软肋...和顾虑。 继续在这里待下去说不定会有...更不幸的事情发生。 所以...在离开这林宅故地之前... 林音还想再和小奴隶...见最后一面。 而这嘉奖奴隶救主的会台上。 就是光明正大最合適的场合。 * 林音要回山门修行的消息。 传遍了整个林宅。 人们弹鼓相庆。 其实私底下不少侍女僕从认为她是个灾星。 这种话不可能说出口,不想要小命了吗,谁都不知道隔墙有耳,就成为了私底下的默契。 她来了之后又是瘟疫,又是血腥的清洗。 犯事的林姓子弟们与这些人,多少有些交情牵连,日常的主子,突然身家性命全部不保。 也是令他们也是唏嘘不已,主子全没了,也没把他们放籍,也不知道还会有下份工作吗。 一时之间,对这远方而来的小贵人,心中儘是猜忌和恐惧....怨恨。 林音虽然品得出来,但她挺无所谓的。 这些人不过是几面之缘,恐怕今生往世都再难相见。 她跟著前面领路的侍女。 老旧的铃鐺一直响个不停。 大多数僕从们不敢直视她。 纷纷心怀畏惧弯腰低头。 以示尊重。 两边的奴隶们也都站得整齐。 为了开表彰会。 平常这个时间点都在施工干活。 他们也尽力改善了,平时脏兮兮的模样。 都儘量把衣服往新里整,但毕竟都是旧棉絮。 只能说聊胜於无。 不过与如丧考妣的侍女僕从们相比。 奴隶们倒是兴高采烈。 个个满面憨厚笑容。 先別说乐別的,今天不用干活,就足够高兴的了。 他们知道了,会被买进来干活,把整个偌大的宅院翻修一遍。 就是林宅来了一位小贵人。 为了她而修缮翻新的。 给林宅当苦工奴隶,起码吃得饱,穿得暖,就是要干苦力累了点,但也是份工作。 换別的地儿,指不定连这份工作待遇,都没有呢。 这些奴隶们之前过得日子,正是缺衣少食的苦日子,卖身为奴后,生活品质反倒是有了提升。 而且这次救了这小贵人的,正是一位智勇双全的奴隶。 他们也感到与有荣焉。 这位奴隶的义举,让他们最近的伙食里,常常有肉吃。 前不久,这小贵人还將自己的爱犬赏赐给他们,吃了一顿狗肉火锅。 虽然每个人就吃几块肉,喝点汤。 但日子要好起来了,不是吗? 什么? 你跟他们说,前不久死了很多骑在他们头上,侍女僕从们的主子。 有些替主子干脏活的僕从,也遭到牵连,丟掉了性命。 发生了,很多不幸的事情,要有共情关怀,不是所有人都犯了错。 这时候,不是该高兴的时候? 这时候,该沆瀣一气,对这小贵人,摆出一张恐惧畏惧的脸? 別闹了哥们。 哥几个天天在工地上打灰干苦力,怎么没瞧见你们这些做轻快的事儿的主,来搭把手啊。 往常提上来的饭菜油水,怎么这么少啊,是不是你们偷吃了啊? 说句不好听的,犯事的是你们的主子。 又不是咱们的,自己往死路上倒腾,能怪的了谁啊。 至於那些无辜被流放去留土的家眷,咱们打灰忙著呢,没空地想著这些,共情不了一点。 再说了,咱们有主子吗? ...咦,好像...真没有... 当然有啊,就是她啊。 就是面前,粉雕玉琢,唇红齿白,天生娇丽的小主人啊。 是小主人给了我们容身之处,我们才能吃饱喝足呢。 你瞧。 她模样生得这么好,嘿嘿...光是看她走路顺拐,我都觉得可可爱爱呢... 不是哥们?这么有文化,懂得这么多词,也来卖身为奴,来工地上打灰? 不去多读几年私塾,考取几个功名在身? 嘿嘿...咱跟大哥学的,咱大哥是个文化人,咱没什么特別的。 那你大哥可以啊,能教出你这么个人才,不介绍认识下? 別急,等会儿,够你认识的。 小四嘿嘿笑著。 林音也察觉自己不小心顺拐了。 她若无其事的將走路姿势调整过来。 也不知道这两边悄悄嚷嚷的奴隶们,是不是在取笑她。 真的...真的...好多人呢。 就是没瞧见小奴隶。 她一直都知道林宅旧地很大,也有很多人。 可当这么多人,全部站出来,站在两边。 將全部目光投射到她身上。 女孩还是会觉得紧张,心跳加速。 明明这些人,她平常都不在意的。 可这么多人全部看过来,只看著她。 只看她一人。 一不小心,就顺拐了... 拍拍胸口,重新调整呼吸。 还好...还好...这些人的目光中没有小奴隶。 当林音朝人群看过去时,侍女僕从们,纷纷將目光低垂。 而奴隶们则兴高采烈,回以热情的注视。 坦白讲,林音更適应畏惧牴触,对这热情则多少招架不住。 小主人可是咱们大福星。 哦?怎么说。 你不知道吗,咱们能吃上肉,可是小主人的吩咐。 前些时候,小主人从奴隶中,还挑了一批有修行天赋的人,前去福地修行。 这批人真要是成仙家了。 可谓是【朝为奴隶身,暮登浮天山】 小主人这天大的恩情啊,谁能还的尽啊。 哥们...你別说了。 怎么就不能说了呢,小四急了。 我快酸死了,羡慕死他们了,说好一起打灰的兄弟们,咋说走就走了呢。 害,人各有命嘛。 哥们,我劝你早日凑钱赎身,把奴籍去了,早日回去读书,我看你也不是打灰的料。 说文拽词倒是有一手,可別把自己的天赋埋没了。 那可不行,小主人可是咱心中的太阳啊。 可谓是,天无二日,奴无二主,我对小主人忠不可言啊。 她知道你这么忠诚吗?他有点不想搭理的这个,疑似有点过於自作多情的奴隶了。 小四一时心潮澎拜,觉得这些人竟然不对小主人,像这自己这般懂得感恩。 於是,他衝出人群,总爱反问他的奴隶竟也没拉得住他。 小四跑到了,林音的面前,扑通就跪下了。 “谢谢您啊!小主人!” 人群顿时鸦雀无声。 死一般的寂静。 这个少年模样的奴隶,已经衝到警戒线之內。 这是冒犯的,足够让人胆颤心惊的距离,足以有理由被斩杀的距离。 这段时间,不知道有多少人因林音遇险的事情,人头落地了。 所有人都绷紧了神经。 女孩身边,跟著的负责护卫的侍从,立马就將小四按倒在地。 四肢擒住,口舌捂住,准备带下去审问。 直到这个时候,小四才回过神来,自己似乎做了一件无法妥善收场的蠢事。 “放开他!” 女孩娇喝命令道。 林音知道,如果就让他被这样拖下去,或许会从拷问中,丟掉性命。 侍从们面面相覷,没有放开的意思。 “你们聋了吗?没听见他说的是,谢谢我吗?” 林音再而怒喝道。 侍从们还是不为所动,继续要把这突然失了智的奴隶,拖到后面去。 女孩怒不可遏。 把这些侍从们全当作了,可恶可恨的老头。 挥动著小拳,砸在他们的手腕上。 她一边砸,一边喊著:“放开!放开!放开!” 眼看局面要越来越失控,场面越来越难堪。 侍从们看向了,林总管。 林总管是个快禿顶的中年人,没有修行在身,精神与外表都看起来十分萎靡。 他在心中嘆了口气,小祖宗就算了,你们也都是我祖宗吗? 什么都要我来指示,不懂得顾全大局? 你们这样搞,岂不是显得,我弄这个安定人心的表彰大会,像个蠢货吗? 这下人心还能安定吗? 我看你们明天都给我滚蛋好了。 都滚去留土里给我刨沙子吃吧。 但林总管不可能再把这些人送到留土去。 这些榆木脑袋,就是他最后的班底。 小祖宗出事的前一天,他收到了宗族长林问的亲自调任。 前往接应调往此地,族刑执行者们。 当时他还不明白,也没听说附近哪里有,分宗反叛的消息啊。 一番接风洗尘后,这帮杀胚,当夜直奔林宅故地。 可把他嚇傻了,我干啥了,我连拨下来的修宅子的款,都不敢多要啊。 族刑执行者们,当晚就拿著名单,该杀的当场就杀了,该抓的当场就抓了。 天还没亮,就全部肃清完了,杀胚们也没吃早餐,当天就走了。 嚇坏的林总管还是从一个奴隶的嘴里,听说了林音遇险的事情。 再接手杀胚们,留下確凿的证据,林总管才反应过来到底是怎么回事。 欸哟喂,可把你们能耐的,居然敢谋害当世天仙独苗孙女。 你们这帮待在这鬼地方的穷亲戚,也配姓林? 真是活糊涂了。 当今的宗族长。 天算公林问,敢一个保鏢都不带的,把亲孙女打发到这里来体验生活。 就是料定你们翻不出什么大水花。 连道书都没读懂过几本,就敢与当世天仙为敌,简直疯了。 可怜这么多家室,也被连累了。 没被杀掉,要流放逐出林宅,前往留土的人,就全部交给林总管发配。 他知道这里,留了水分,毕竟都姓林,出自同宗。 身边配了几个人啊,我哪里发配的过来,你们儘快逃吧,天算公,不会把事情做绝。 有些反应过来的家室,连忙收拾细软,有些忠心的侍女僕从跟著一起,连夜跑路。 仅有少数顽固分子,说什么要见宗族长。 天算公,哪是你们这帮货色能见的,人家不想见你,就算睡你隔壁都无缘碰见。 既然这么死脑筋,別怪我无情,一家老小去留土刨沙子吧,拜拜吧您嘞。 林总管,武不成,文不就。 却颇受林问的宠信。 时不时会被林问约见喝茶。 每次喝完,头髮当晚就掉一大把。 林总管也不明白了,咱到底哪里,受您老人家喜欢了,咱改还不行吗? 不过按照天算公的本事,也估计看出他想遁入空门,愈来愈重的心思。 卡在这个閾值上,让他带著自己的孙女,来这主持修建故宅的工作。 等於是放长假了。 就算天问公的孙女要回去,我可不准备回去。 林总管决心带好队伍,把这林宅故地,修的又好又慢。 刚到中年,就准备在这里退休养老了。 林总管嘆气道:“放开吧。” 侍从们得到命令,將小四鬆开来。 小四立马跪倒在地上。 连忙磕了几个响头。 他真切的意识到,小主人这下,真救了他一命,恩情真要还不尽了。 林音看著年岁比她大的少年,匍匐在地给她磕头。 一时心情复杂至极。 她不知为何想起了小奴隶,他比她还要瘦小。 因为贴身近距离依靠过在他的背上,所以比谁都要明白。 训奴人一鞭鞭抽在这炙热瘦小的身骨上。 真的...真的...难以想像。 这样的人,会跪倒匍匐在谁的面前。 林音在只远远眺望过男孩受罚的背影。 从来没见过,他的脸上的神情。 所以她只能想像,男孩的脸上或许是愤怒憎恨著的神情,或许是平淡疏离著的神情。 也许...也许...只是一张疲惫的小脸。 她露出一个宽慰的笑容来,用柔糯脆丽的声音说道。 “起来吧。” 小四畏畏缩缩站了起来,真和贵人面对面,一时上头勇气全无了。 他不敢站起身体高过林音,让她仰望,有些狼狈地弯著腰。 “你叫什么名字。”她笑问道。 女孩想,小奴隶就算挨鞭子也站得笔直。 可就是因为这样,不愿意低头,也不愿意仰望谁,所以...才挨了这么多鞭子吧。 “小四...”少年结结巴巴,“小的,叫...小四,家中排行老四。” “小四...是吗。”女孩温柔笑道,“我会记住你的名字。” 她將温柔的一面也转给了,坐在高位上的林总管一瞬。 “等我修行有成,会回来再见见你的。” 林总管瞧见了女孩和气的笑顏。 这天算公的孙女给他上眼药呢。 示意他不要做多余的事情。 她这是要力保这奴隶的生死了。 女孩要是再回这林宅,少了这號人,这粉拳也不知將来会变得多硬。 砸脸上不得疼死吗? 这就是天算公的孙女...这还不到十岁吧,小小年纪就来言外之意这套。 我劝諫你们祖孙俩,少来谜语人这套,不妨把话说得明白些。 林总管像是瞧见了,天算公也在万里之外向他投来意味深长的眼神。 冥冥中感受到了恶寒。 他捋了捋本就不多的头髮,轻微点头。 林音得到了保证,正待... “谢谢您!!!小主人!我会记住您一辈子的! “我会一直在这里等您! “等您成就仙家,再见您一面,我死也瞑目了!” 小四泪流满面,直接被感动哭了。 林音的温柔笑容,顿时有些僵硬...呃,倒也不用等我那么久。 我倒也没那么...想...再见... 女孩忽然意识到。 从入场起,她就没看见过小奴隶。 是太瘦小,所以被高大的身影遮挡住了吗? 可为什么连那个高大强壮的奴隶,也不在呢? 这两人去哪里了? 要表彰的不是他们两个吗? “不用...这么感谢我。”林音语態温和。 “你最开始的时候,为什么也要说感谢我的话呢?”她不解问道。 那天...小奴隶牵著她走到夜晚的尽头,也说过一句类似话。 【我也有件,该谢谢你的事情】 她至今都不明白,自己真做了什么,对他而言的好事吗? “我...家,养不活这么多孩子,所以卖给別人做奴隶。 “我辗转多家主人,可...可只有在小主人您这,吃得饱,穿得暖。 “这便是温饱之恩。 “小主人您曾在奴隶中,主持过修行选拨会,我虽...身无修行天赋...但...但。 “这仍是提携之恩。 “我听闻小主人还將死...死掉...的爱犬,忍痛割爱,將肉食分予给我们... “这...这就是割爱之恩。” 小四傻笑著。 “这就是...小主人的大恩大德...小的今生今世...没齿难忘。” 一五一十,將自己受赠到的三大恩情,结结巴巴,全部总结说了出来。 林音从来没想过自己的到来...有这么多积极的变化,在有些人眼中,称得上是恩惠。 她以为自己带来的只有灾难。 至於...这割爱之恩... 那条大白狗是条灵犬,自幼生活在灵气鼎盛之地,来到这灵气稀薄之地就非常不適应。 林音確实宠爱这自幼相伴一起成长的大白犬,三番五次不听她的命令,也未曾教训过。 落到执刑者的手里,这次被视为,对主宗的叛逆工具,与叛乱份子一起处决。 当林音再见到她的爱犬...就已经变成了尸体。 是我...我害了它,如果不是我执意將它带到这里,也不会落到这样的结局。 她眼眸像微醺般,却又不甘心就这样落泪。 这些人...拿她和她的狗。 钓鱼! 鱼都让你们钓到了! 为什么...还要杀我的狗! 她欲將银牙咬碎。 老头绝对不可能,下这种指令。 这是行刑者们对她这身为家族嫡系继承者,未来的宗族长,沉默的劝諫。 她如果继续沉溺在玩闹般的叛逆中,这种事情只会再次发生。 你们给我等著! 这笔帐,我迟早要跟你们算! 还有你,老头! 你知道他们会杀我的狗。 你没拦著! 你也给我!等好了! 林总管在旁边杵著,大气都不敢出,要是现在撞在枪口上了。 等天算公把族长的位置空出来,这新族长不得给他穿小鞋。 他有什么办法呢?他理清楚事情的经过。 狗都已经被杀了。 “这...这大白,要怎么处理?” 林总管还是说了句话出来。 他眨眨眼睛:“挑快风水宝地,埋了?” 林音用娇皙的手背,擦了擦温润的红眼眸。 “分给奴隶们吃了。” “分给奴隶们吃?”林总管声音不自觉高了个八度,“不觉得糟蹋了吗?” “他们一天到晚干体力活,有机会多吃点肉,怎么就糟蹋了?”林音反问道。 “这...不是您的爱犬吗?”林总管一时不知道这小祖宗是有情还是无情。 都快掉眼泪了,却愿意將爱犬尸身赠予奴隶们吃,这不有点...那啥吗,真是天心难猜的祖孙俩。 “是,大白是我的爱犬!”林音抚摸著逐渐僵硬,已经失去生机温暖的毛髮与肚皮,“可它死了!被人杀的!” “它既然死了,留下的就只是具肉身。”林音盯著他的眼睛,“还是说,总管您有办法让它活过来吗?” 林总管訕訕的笑:“要是还魂丹,或者还童丹啥的,或许能让它活过来...” “您有吗?”林音歪著脑袋,好像瞧见他有,就必定会討过来般的语气。 我要是有这个,我还伺候你们祖孙俩吗?林总管擦了擦额头。 “我没有...而且...大白...死的有点久了,恐怕就算是有神药,也救不了。” “既然如此。”林音站起身来,看了担架上的大白最后一眼,“那就照我的意思办吧。” “是...” “大白...你会在我心里活著...”女孩仿佛在自言自语,又仿佛在对他说话。 林总管內心发毛,有心不搭这茬。 喊人將狗抬走,备至后厨,给奴隶们加餐。 这灵犬自幼身在灵气鼎盛之地长大,品种不凡,谁吃了都可称得上是食补,说不定可改善修行根骨呢。 这给...奴隶们吃了,可就是真糟蹋了。 要不让我先,尝尝两口。 可此时。 脑海中出现了,女孩那双稚嫩明亮,洞察能力非凡的眼眸,仿佛正在盯著他的心神。 要不...还算了,这小祖宗也没让他碰狗肉啊,要是往后要林音道行高深了。 像天算公那样,往前往后,算个几百年,万事万物尽在手卦中。 她往前倒推个几十年,他偷吃了两口狗肉的事情暴露。 让他赔这两口,他拿什么赔啊? 恐怕拿什么都赔不了。 既然如此,还是不沾这不妙因果。 仔细想想,还是往善缘上面走,他决定向奴隶们宣扬下。 你们的小主人,是割爱將这只不幸死去大狗,给你们分食的,想到了你们天天干苦力活,要多吃点油水。 林总管今天也与往常一样,选择了从心。 狗已经抬出去了。 他站在这女孩的闺房的门口。 “小今...呸呸呸。” “音...少...” 林音打断他:“小今,林音都隨便你喊。” 她气鼓鼓道:“我不叫呸呸呸!” “那叫小音好了。”林总管已经跨过去门槛,“我也...虚长你许多岁...也算半个长辈吧。” “宗族长,让我带几句话给你。” “你说吧。”林音说。 “他说以身犯险,要...禁足在室一旬。”林总管犹豫了下还是道,“我们...也不想把你关起来,这是为了保护你...” “小音...希望你能听从宗族长的嘱咐...別让我们难做。 “这次和瘟疫一样,事情彻底安定下来了,小音你才可以出去。” “好。”林音对上次禁足意见很大,这次却顺从了许多。 谁能真把林音关在屋內呢?天算公可不在这,除非她自己愿意待在房间里。 “就这些?” “还有...就是让你多想,最好是把一些事情...彻底想明白了,再出这个门。” “还有吗?” “想明白清楚后,给他回封信。” “宗族长说,无论你做出什么样的选择,都尊重你的选择,他说,別...后悔,別留下后悔就好。” “我知道了。” 林总管將门带上,最后嘱咐一句早点休息,便告辞了。 女孩听不见了任何的动静,她觉得无边无际的黑暗將自己吞没了。 曾天真认为过,挣脱了为她规划设置的大网,像一只不知寒暑的蝴蝶般,肆意开心游荡。 这突如起来的毒牙,带来的刺痛,才让女孩知晓。 她从来就没飞出过,应当承担的命运,以及天算公的掌心。 从来都没有。 林音细细品味著这最后的赠言。 別...后悔。 別留下后悔。 这到底是恐嚇,还是祝福呢? 就是因为说得话,总是留有余地的模稜两可。 天算公才算得比谁都准。 您呢,要试著问问他吗? 他的话大部分情况对当下没有意义,可未来的某一天。 无论是幸福还是不幸的事情发生了,你都会想起过去的那一天。 天算公和你昭示过这种可能...只是当时,你没有参透。 於是。 待禁足期一过,事情都想明白了,信写了寄走了。 林音决定。 別留下后悔。 她从闺房里走了出来。 林总管又跳了出来。 “宗族长说,小音你若要出门就戴上此铃鐺。” “这是把我...当宠物了吗?” 一个又旧又有些褪色的黄铜铃鐺。 就只是特別响而已。 铃的声音特別大。 “闻声就必须有人看著你,小音你现在的出行,必须都有人跟著...这也是为了安全起见。 “宗族长的吩咐,那必定有它的效用。 “听不见声,看不见人,问题就大了,好好...戴上吧。 “救主的表彰会还要一会儿,才到预定的时间,我先去前面高台上等你。 “...女孩子总要梳妆打扮下吧...我们时间很充足。” 林总管晓之以情,动之以理,便先行告退了。 之前他提过这事,似乎要见许多的人。 整个林宅故地的人,还有一些就近分宗也会召集过来。 都来见证这次嘉奖。 就...就洗个脸好了,虽然被禁足,女孩也没停下过,洗漱的事情。 但...等会儿要见人...见许许多多的人,再...再让侍女帮忙梳下头髮。 毕竟和这其中的任何...一位,都说不定就是彼此人生的最后一面。 都彼此留个好印象吧。 她不想留下后悔。 女孩看著镜中的自己。 一头乌黑靚丽的长髮已经梳得整整齐齐。 让侍女帮忙绑成两股垂落在肩头。 这让她的小脑袋,看著有点像只飘飘然,撒著磷粉的小蝴蝶。 女孩仔细端详了下自己的五官。 她觉得挺白净的,大眼睛,秀鼻樑,还有樱色的嘴唇。 好像...生得还不错,应该不是自己臭美吧... 仔细回忆下,小奴隶除了有一双看起来,神异的眼睛胜过我一筹外。 其他的...应该五五开吧。 好像嘴唇,也比我薄一点。 女孩记忆力里的男孩,嘴唇总是轻抿著的。 像是在恆久忍耐著什么。 他不是一个冷漠到让人无法接近的人,也不是一眼能看出来有多热心肠的人。 骨子里或许...挺温和的。 却又和所有人保持著疏离感。 不... 有一人除外。 那个身材高大强壮奴隶,好像总是围绕在小奴隶身边。 小奴隶受罚时,他远远在幕后观望著。 但他们关係又谈不上多亲近,小奴隶未必有多想搭理他。 在女孩看来,倒不如是大奴隶一直在缠著小奴隶。 说来也奇怪...买进来做苦工的奴隶,大奴隶那种就刚刚好。 小奴隶,那么瘦小的身骨,不像是能干这种活的人。 这样的两个人...说是兄弟...真没人会相信... 当初,怎么就一起买进来了呢? 女孩看著镜中的自己,回身转了一个小圈。 林音挑了一件红色的冬装袄裙,宛如冬日里初绽的新梅。 袄身用的是柔软细腻的锦缎面料,触感犹如云朵般轻柔。 领口是竖起的立领,恰当地贴合著她的颈部,能抵御寒风的侵袭。 立领上镶嵌著一圈洁白的狐狸毛,毛质蓬鬆柔软。 长长的衣袖在她的手腕处微微下垂,宛如两片轻盈的红云,隨著她的动作轻轻飘动。 她倒也没特別喜欢红色。 原因就两个。 一方面红色看著比较暖和。 一方面就是红色在雪白的冬天,比较显眼。 倘若小奴隶被泱泱人群淹没了。 他看见了这不一样的红色。 就知道是她,这样女孩也能回敬看回去。 虽然大部分人对她来说,都是些不太重要的人。 但都是只见这最后一面。 这样就算盛装出席了。 女孩轻轻呼出一口气...不知为何...稍微有点紧张了。 最后再將铃鐺用红绳系在腰间。 门外的侍女,恰当响起了提醒时间的敲门声。 林音打开门,走出这房间。 女孩一路踩著铃鐺声。 这腰间易响的铃鐺,再加上周围全体人的目光。 才害得她走成了顺拐,待调整过来后。 一个少年奴隶冲驾到,她面前来。 阐述了一番,他的恩情论。 “这就是...小主人的大恩大德...小的今生今世...没齿难忘。” 风吹了过来。 有些冷了。 叮铃铃—— 叮铃铃—— 叮铃铃—— 铃鐺晃晃悠悠响了起来。 女孩看著小四...还想再確认一件事情。 “你们吃得开心吗? “...狗肉。” “可好吃了!”小四诚实的笑了出来,“我们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肉。” 她看著这个叫做小四的奴隶,淳朴...甚至有点傻的笑脸。 这样的人,你很难討厌起来,也很难喜欢起来。 就是看这张笑脸,女孩才深刻意识到一点。 小奴隶从来没有笑过。 这个世界上好像没有一件,值得他高兴的事情。 林音设问自己,將彼此的地位调换,也许笑不来的,就该轮到她了 但她记忆很清晰,和小奴隶的第一次见面,他接著玉米棒就吃了起来。 大白性子还没变的时候,无论她把手头什么样的东西扔出去。 狗都会替她叼回来,有时候就是这样的简单拋接游戏,她和大白都能玩很久。 大白才...才不会像你这个小奴隶一样,没经过...主人的同意...就吃主人的...食物。 吃...吃就算了,连头不抬一下,瞧瞧主人长什么样。 这小奴隶对吃的,好像有一种执著。 说不定那张总是轻抿著的薄唇。 也会因到嘴的肉食,稍稍变换了弧度,露出一个无人察觉的笑容来。 就当你吃的,也很开心好了 女孩露出真心欣慰的笑容来:“你们...吃得开心就好。” 既然大白死了,也活不过来了,你就吃了它,做我的...大白。 这就是让大白,继续活在女孩心里的办法。 这是一个稍稍有些幽暗的愿望。 家族虽然很富裕,能给予女孩的东西也特別多,但真正属於女孩能紧握在手里的。 其实...很少... 大白毕竟是一只品质不凡的灵犬,虽然死掉了,就把这样的灵物,单纯赏赐给一个小奴隶。 无疑会暴露了,自己有些执著的心思。 天算公林问不会真正主动去做让林音难过的事情,这样会把关係彻底闹掰。 但天算公,会让他觉得该发生的事情,自然发生。 大白的死教会了林音一件事。 你越是真正执著在乎的东西,就越是要藏好了。 否则就会轻易成为有心人...尤其是你的敌人...拿去攻击你的工具。 所以林音將大白赏赐给了所有的奴隶。 这就是,藏木於森林,藏尸於尸海。 “你回去吧...下次別再这么莽撞了。” 林音对小四说道。 小四上演了一场闹剧,又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奴隶们纷纷对他竖起大拇指,他也只是傻笑著回应。 所以,我值得被感谢的...就是这些吗... 对於那个小奴隶来说。 【我也有件,该谢谢你的事情】 到底是什么呢? 那个夜晚的尽头。 女孩还是不明白,我真做了什么,对他而言的好事吗... 林总管就在坐在高台之上。 林音一步一步踩著铃鐺声。 她上一次,站在这里,还是举办了一场有关修行的选拨会。 正是这次选拨会。 为她招来了歹心。 林音自认为是秉公处理。 根据资质的事实,將人提拔上去。 可公平公正处理,反而將她陷入危险境地。 如果当时灵活调整,將几位林姓子弟勉强提拔进去。 也许...就不会遭到他们诱害,也不会失去大白... 可...也不会认识到小奴隶最真实的一面。 双方或许就只是一直维持著。 观察者与被观察者的关係。 直到有一天,她因为別的什么事情,失去在这里生活的兴趣。 回去修行,回到爷爷的身边。 每一次的抉择,都將事情推向不同的结果。 有时候,坏事和好事会一起发生。 这就是祸福相依吧。 女孩坐在林总管的右边。 那里专门为她准备了,代表著身份与地位,一张尊贵的小椅子,上面还掛著一串寒光铁链。 儘管高台並没有多高。 可在所有人的目光注视下坐著。 代表的,就是一种凌驾的权柄。 整个林宅故地,此时此刻就只有两人是坐著的。 林总管和林音。 林宅故地与其说是宅院,不如是一座被废弃已久的行宫。 它沉默阴森,又腐朽沉重。 它的来歷和过去,小镇上的人,都闭口不言。 因为它的存在,凌驾在这镇子上,所有凡人之上。 它可以伸出手来,不要报酬,挽救陷入瘟疫的小镇。 也可以不需任何缘由,將镇子上的人尽数驱离放逐。 而林音与林总管则此时此刻,凌驾在整个林宅故地之上。 因为二人代表的是【主宗的意志】。 而林音是主宗的本身。 一片片乌泱泱的人头。 女孩预定的离去,招来了许多,分宗林姓的拜謁。 其中不凡一些头髮苍苍的老头老太,从別的州县赶过来。 他们听闻主宗遇袭的事情,感到义愤填膺。 这场清洗引起的地震,也没有试图隱瞒。 有许多林姓子弟和凡人其实也差別不大。 但他们过得比大多数凡人要好,也仅仅是姓林而已。 老一辈只能感嘆一句人心不古。 林音的到来没有得到大肆的宣扬。 她的离去倒是轰动了一时。 其实...人比她想像的还要的多。 这下面...或许有几千人。 就是...为了看我吗? 女孩有些恍惚。 不... 这些人真正想看的是... 此世恆强的力量。 也就是...修行的力量。 因为力量与权柄,总是密不可分。 它们的合一,就等同无上的权力。 女孩觉得讽刺的是,她还...没认真修行过呢。 她的年岁连下面的人,有些连几分之一都够不著。 却不影响她行使这份权力。 於是,林总管站了起来。 讲了讲主宗对分宗的扶持。 讲了讲分宗对主宗的贡献。 双方本身就是一家人。 兄弟鬩墙,实在是一件让人悲伤的事情。 但主宗的地位和安全,不容忍挑战。 而对主宗的谋害,是不可饶恕的叛逆。 叛逆將要遭到惨痛的处罚。 而这次叛逆份子,已经全部已经恰当的处罚掉了。 此事已经安定下来了,希望不要传一些无所谓的谣言。 这些谣言,倘若造成了一些不良的影响。 保不齐,族刑执行者们,会上你们家,要点什么礼物带走。 谨言慎行,以及请继续维持对主宗的忠诚。 主宗安然无恙,屹立不倒,分宗才有稳定美好的生活。 希望各位林姓子弟,对此事引以为鑑。 林总管没有具体说林音是怎么被谋害的,坏人又是怎么被打倒的。 这些分宗不需要知道。 他们需要知道的,就是维持忠诚是很必要的,就行了。 事实上,这確实也很重要,和身家性命高度掛鉤。 当这些话,讲得差不多了。 林音坐在尊贵的小椅子,双手按在膝盖上,如个小神像。 维持著恰如其分的尊贵仪態。 女孩想这种事情,她下次还本人出面。 真是个大傻子。 本来就是件糗事,她很想捂住自己的脸。 不是奴隶表彰会吗? 一路听起来怎么是分宗安抚会呢。 虽然奴隶救主值得表彰,但也会丟她的脸。 丟给这么多陌生的人...有种更奇怪的感受。 感觉...被林为利用了。 可恶。 林总管的真名就叫做林为。 林总管自然是奴隶们要表彰,僕从们要稳住。 而分宗林姓们,也要安抚敲打。 可谓是,一鱼多吃。 如果...女孩不是为了和某人做最后的告別。 她才不来这傻坐著呢。 下次再见,也许就要等到权力真正握在自己手上的时候。 那时候,又会过去多久呢? 也许...也许...小奴隶在未来的时光里,会变成一个高大的奴隶。 毕竟,他的兄长就是那般高大,就...就是別长成那样吧... 只是...她这份幽暗的执著,说不定也会隨著时光流转...逐渐放下吧。 林音坐在高台之上,扫视之下。 还是找不到小奴隶。 也不知道他找到她了吗... 林总管咳嗽了一声。 “这次对主宗的谋害,有一义士,虽是奴隶之身,但光荣救主。 “值得我们每一个,林姓子弟人向他效仿,这可是忠不可言吶。” 林总管命令人,抬上来一具兽尸。 下面的人一阵惊呼。 这兽尸经过特殊处理,再加冬天寒冷。 竟栩栩如生似的。 林为在心里想,这帮人果然没几个见过妖兽的。 似狼,但比狼看著大几號。 喉咙被撕开血染在其胸口。 林音坐在小椅子上,她第二次看见这具老狼的尸体。 其实她也很难想像,小奴隶竟然单枪匹马的胜过它。 用野兽的方式,战胜了更强大的野兽。 “有请义士——上台。” 林总管是懂铺垫的,先把妖兽的尸体抬上来。 再把义士喊上来。 让眾人不得不对这护主奴隶有了兴趣。 比起前面讲一堆忠诚的軲轆话,人们看更想看到。 活生生的“杀妖英雄”啊。 拥有力量的人,本身就拥有了魅力。 林音也將身体端正了。 期待著走上来的他。 这就是...最后的相见,然后就是告別。 只见一个身材高大,目光如炬,虎背熊腰。 一脸笑容,昂首挺胸,自信的人走了上来。 他还朝底下人群的挥了挥手,算是打了打招呼。 林音腾的就站了起来。 小女孩站直了。 离开了那把尊贵的小椅子。 为什么只有他一个? 小奴隶呢? 小四兴奋的喊著。 “看见了没?那就是我大哥!” “救了小主人的英雄!!!” 有人就不懂了:“我看他那样,也不像读书人啊?” “你懂啥。”小四自信道,“我大哥老读书人了。” “我全跟他学的。” “你们都行!卖身打灰真全埋没了。 “你应该拉著你大哥去从军。 “你大哥当將军,你嘛...当个狗头军师就好啦。” “咦...好像確实挺不错的。”小四觉得这个主意真不错。 林总管见林音本一言不发,老实坐在那里。 突然就站起来。 小脸上是惊怒的神情。 一时之间有些摸不著头脑。 当晚就是这位高大的奴隶护著林音重新回到了林宅。 这是许多人见证过的。 而且,也是他和自己说的,林音失踪,结果整个林宅按兵不动。 迟迟不去搜寻的事实。 他孤身一人带回了林音。 还帮林总管理清了到底发生了什么。 张生儿走上高台,朝林总管抱拳。 还朝林音笑著,挑了挑眉毛。 林总管瞧见他这么自信,便接著將表彰推进。 他指著狼尸。 “正是这位义士,忠诚护主,出手相救。” 底下的人群纷纷发出讚嘆的声音。 毕竟张生儿往那里一站,看著孔武有力,十分能打的模样。 这样的人,单杀了一只老狼妖兽,没人不会相信。 林音在心中更是暴怒。 根本不是他救了我!!! 你们都弄错了!!! 她將脸上的惊怒神情隱匿而去。 小脸蛋恢復於平静。 又坐回了自己尊贵的小椅子上。 在这大庭广眾之下对质,拆穿这个男人的谎言。 林为安抚分宗人心的表演也都白费了。 这个大奴隶,最好能给出一套合理的解释来。 不然,她有的是办法炮製这个身材高大的奴隶。 例如,將他断成几截,比小奴隶还矮!!! 內心闪过九种折腾他的方法。 林音才將自己克制下来。 “义士,你想要什么。”林总管笑看著他,“我都可以代表主宗赏赐给你。” 经过特殊的设计,这高台之上的声音,只要下面的人保持安静,林为的声音,能传达到底下的每个人的耳畔。 只要大声说出来,每个人都能听见。 张生儿声音洪烈,义正言辞道: “我和兄弟们就是被林宅买下了,才吃得饱,穿得暖。 “救下小主人恰是机遇巧合,伸出援手也是应有之理。 “我想要的是,对兄弟们的管教之权,带领兄弟们继续为林宅肝脑涂地的效力。” 很懂得知进退嘛。 不错,是个该竖起来的好招牌。 林为在心里给他鼓掌。 他的退休生活,要的就是这种,懂进退,能干活,办事牢靠的人。 其实他想要什么,林为和张生儿私底下早对过了。 不然在这高台之上,万眾瞩目之下,张生儿狮子大开口,林宅又给不了他想要的报酬。 不就打脸坏了,言出必行的名声。 “好!” 林总管跟著声情並茂道。 “真是忠义之士,喝水不忘挖井人。 “既然如此,我就將你奴籍升至仆籍,每月赏例钱,让你统领所有的奴隶。 “往后千秋万代,凭著这份恩义,你的子孙后代,都可来林宅谋取一份铁打的差事!” “感激不尽!”张生儿也笑著低头抱拳。 “你大哥...还真是爱打灰啊,拿这份恩义换个別的什么不好吗?要个对奴隶的管教之权,这算个啥。” 这个奴隶对打灰颇有怨气。 “大哥...才不是爱打灰。”小四有些惆悵道,“他是放不下我们这帮兄弟。” “管教之权他拿在手里,我们就不用挨训奴人的鞭子了。” “居然...是这样!你这个大哥,我也得认认了。” 林总管看流程走的也差不多了。 便让张生儿走到林音面前。 林音尊贵的小椅子上,掛著一根世袭往替的铁链。 银光闪闪是精铁打造,上面刻有防腐防锈的灵篆。 刻著【林】以及【护主之仆】 这正是为了贯彻林宅对这救主奴隶的赏赐。 【凭著这份恩义,你的子孙后代,都可来林宅谋取一份铁打的差事!】 只要张生儿活著並把这根铁链传承下去。 那么后代起码有个保底的铁饭碗。 这就是最后的授勋仪式。 把这铁链拴在在脖子上。 张生儿逆著冬天的阳光,他的阴影將女孩连同尊贵的小椅子,整个都笼罩。 林音原本娇嫩的脸蛋,如同被霜雪冻结了般。 泛著一股寒气。 “跪下。”她冷漠地说。 林音丝毫没有起身的意思。 她单手將铁链从小椅子上取下。 如果面前的人是小奴隶,她就不会有心折辱他。 会主动站起来,或许用双手会像是新婚妻子那般,温柔地为他整理衣领的方式,掛上这铁链。 但偏偏来的,是个冒名顶替的人。 这让她心中升起了怒火。 不过,在张生儿看来,就是一只可爱的小猫咪,对著他哈气罢了。 他脸上笑意不减。 直接双膝跪倒在地。 只是身材高大,即便跪倒在地上,要高过女孩几截。 林音单手將这铁链拋过张生儿的头顶,穿过他的脖子。 寒风中娇嫩的小手,抓住这铁链的一端。 欲將这奴头拽过来。 可惜...女孩的力气太小了,这奴头如同铁铸造般。 不动分毫。 张生儿饶有兴趣看著女孩的一举一动。 按道理,这铁链掛在脖子上,表彰的仪式就已经等同走完了。 只是小主人命令他跪下。 又没说让他站起来。 他便没有不知死活的站起来。 “根本不是你救的我! “你竟敢冒名顶替!” 女孩的声音並不大,带著压制的怒气。 “是我让他去找的你。”张生儿大言不惭道。 全然忘记了,当时只想带著照活儿跑路的事实。 “你撒谎!”林音看穿了这个男人底气不足的地方。 “呵,但是您走丟的消息,是我透露给他的。” 张生儿的脸皮自然如城墙般的厚。 “他救您一命的功劳,怎么说都有我一份吧。” “你还是冒名顶替了!”林音觉得这个人简直无耻至极,“那只妖兽根本不是你杀的!” “小奴隶人呢?...他为什么没来?” 张生儿不紧不慢道。 “他自愿的。” “什...什么...?” “他自愿让我顶替的。” “为...为什么?” 张生儿亲切的笑道。 “我这个小老弟,他年纪虽小,可一身傲骨呢,不食嗟来之食。” 这个男人的话一句都不可信! 你...你见过他啃玉米棒的样子吗? 林音根本不相信他。 “胡说!” “这不是胡说啊,小主人...我可比你懂他多了。 “您觉得他那么瘦小,手撕一匹垂垂老矣的妖兽。 “妖兽毕竟是妖兽。 “这种事情谁会信呢?这种事情经得起调查吗? “他是个秘密的人,万一真查出什么不得了的东西,还能收场吗? “说是我手撕的,就很有可信度,毕竟我拳头还挺硬。” 坦白说,张生儿能感受到照活儿身上藏了很多秘密。 光是瞧他眼睛,就能感觉有很多不对劲的地方。 普通人能把眼睛长成这样吗? 能手撕妖兽这种事情,更是超乎他的意外。 张生儿能感受到。 照活儿身上...有不能被调查的东西。 现在想想。 他也好,他的父母,来歷莫名神秘。 心怀想要除仙的“壮志”,这就不是一般孩子能有的想法。 “而且...那些和您一样姓林的贵人,得知谋害您的计划,被一个小奴隶阻止了。 “他们要是想报復这个小奴隶呢?您就不怕他顶不住吗?” 林音发现自己確实不能放下这块的担心。 “您在或许能护住他,可要是您不在呢? “功劳是全归我,风险也全归我。 “这可是等价的。” “...骗子。”林音知道自己是被抓主了顾虑,“你这个满嘴谎言的骗子!” 张生儿还是笑呵呵的倒打一耙。 “有些东西强求不来的,小主人。 “您不觉得,因为您遇险的事情,已经牵连太多人了吗? “您这样尊贵有份量的大人物的关注,对我们这样贱命的奴隶,是十分致命的。 “还请高抬贵手,不要恩將仇报。 “放咱们两兄弟一把。 “现在我握有对奴隶的管教之权。 “不会隨便抽他鞭子的。 “我会照顾他的,小主人。”他继续笑著说,“您就安心回山门修行去吧。” “我和照活儿,可是好兄弟啊。” 女孩坐著,男人跪著。 林音手上还拽著铁链。 两人交谈了这么久,虽然人们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 但是也察觉到逐渐不对劲的气氛。 林总管没有上前去阻拦这场对话。 他不明白髮生了什么,也对偷听没什么兴趣。 但血不要溅射到他身上。 这个小祖宗都要回山门修行了。 自己还是儘可能若无其事的將盖子捂住吧。 “身为主宗和主人,林姑娘要回山门修行,所以想最后关心底下奴隶们衣食住的问题。 “护主之仆要统领全体奴隶继续修缮改建这件大宅院,这正是他的职权范围。 “真是令人潸然泪下,主僕之间的嘘寒问暖呀。” 林音慢慢鬆开了攥著铁链的手。 “我不会在这里揭穿你。” “你等著,我会和小奴隶...对质得到真相的。” 他为什么不愿意来到这高台之上...告別呢。 女孩並不知道。 但是她知道,面前的人不值得信任。 张生儿站了起来。 “当然,您请便。” 两人的面容,又回归到了眾人的眼前。 都是恰当好处的淡淡笑容。 这场对分宗的安抚,奴隶的嘉奖,对僕人的警告。 彻底结束。 第39章 尘缘即断(三) 林音没能再见小奴隶一面。 她在离开这林宅故地之前。 数次前往视察奴隶们的工作情况。 身边晃荡著铃鐺声。 奴隶们对待这可爱娇俏的小主人自然是笑脸相迎。 只是不知她在搜寻著什么。 林音无法开口。 去把那个小奴隶给我找来。 这种话要是说出来。 如果她特意约见了小奴隶,將她带到面前来。 她害怕这关心的痕跡暴露在別有用心人的眼睛里。 最终,导致他丧命。 她的爱犬又做错什么了呢? 是她自愿追出去的。 他们处死了它,甚至不是它做错了什么,狗想的就是出去撒欢。 但是,它导致了主人跟著追了出去,身陷险地。 於是就被处死了。 这没经过林音的同意,这些大人,会擅自为她好。 把一切可能危害到她的东西,全部清除乾净。 这种事情,並非是第一次发生。 所以林音总是孤零零的一人,能多说几句话的。 就是忙忙碌碌,智珠在握,心机深沉,將什么都算尽的老头。 千金之躯,不坐垂堂,女孩自然是千金之躯,而女孩周围就是垂堂。 她太在乎在意的事物,本身就构成了对其的危害。 林音在很小的时候,就明白了这个道理。 那时,即便对小奴隶挨鞭子时,已经动了惻隱之心,可还是要藉助拐弯抹角的方式,去帮助他。 经过数次徘徊,寻人无果后。 林音已经知晓了,这小奴隶存心躲著她。 手握对奴隶管教之权的张生儿,估计也在幕后帮忙掩盖著他的踪跡。 她知道,小奴隶就在这林宅之內。 可两人始终不会再见。 因为林音是一只身上掛著铃鐺的猫儿。 而小奴隶是只狡猾灵巧善於藏匿的鼠。 如果將这个猫鼠捉迷藏的游戏,无期限拉长。 这鼠儿总有一天会被这猫儿逮住吧。 但这样的一天,只要条件不变,便永远不会上演。 这只娇俏可爱的小猫脖子掛著铃鐺,鼠听见这声。 鼠儿就会躲起来。 不仅如此。 猫儿身旁还跟著多事的侍女侍从。 猫儿的影子下,有许多宠爱她的毒蛇。 所以小猫儿无法全心全力和小鼠儿分出胜负。 她害怕比起自己,影子之下的毒蛇要先找到这小鼠儿。 一口便要了他的性命。 女孩在离开这林宅故地前。 她回到了。 两人互相告別的地方。 就是在这里。 她看见了小奴隶翻进了,这行宫般的深宅大院之內。 却再也没从中找到过他。 “少主。” 来接应女孩回家的护卫,半跪在她的面前。 “骗子。” 她说。 接应者们有些茫然。 也不知道谁骗了少主。 隨后面生凶狠,要是让他们找著了,定要活剐了他。 女孩將樱唇闭拢。 转过身去。 明明说了再见。 你的再见。 就是再也不见吗? 小奴隶,你等著吧。 总有一天,我会逮住你。 將最后一丝眷念都丟弃在春天还没来临的寒风里。 伴著聒噪的铃鐺声。 女孩离开了这里。 * “我回来了。” 沉木厚重的桌具,摆著一壶茶水,一杯已经斟好了,还有四杯茶具在茶盘里。 一双苍老却灵巧修长的手,在不起眼的算盘上,快速拨动著。 林音走近到打著算盘的老者身边。 他就是天算公林问。 穿衣打扮像是隨处可见商贾掌柜。 低著头两鬢斑白,好像...比离家的时候老得更多了。 这下真老头了。 她不明白,按照老头財力和能力,找到服下一颗还童丹。 並不是一件太难的事情吧? 可偏偏喜欢维持一副肉身衰败的姿態,也不知道做给谁看的。 世人常说天仙青春不老,能活千载。 这老头连五百岁都没有,一半都没活过去。 就老成这番模样。 真能活过千载岁月吗? 女孩心中不得不生出了担忧,因为寿限受困的至亲,不仅仅是面前的老人。 本来,想著回家怎么也得给老头,来两下窝心拳。 可看著老头一身气血衰败的模样。 林音又觉得欺负老头,未免太不是英雄。 “回来了就好。” 林问停止手头的拨弄。 含笑看著孙女。 黑白灰三色参杂的头髮,往后梳理得一丝不苟。 五官没有因年纪变得颓態,仍然朗朗清清。 一双偏灰沉的眸子,怎么看都透著一股意味深长。 老头虽然老,但林音知道,老头年轻的时候,风华正茂过。 没他的话,就没有容貌出眾的自己,女孩不得不承认。 即便老了,也是个帅老头。 “出去玩了一番开心吗? “没留下后悔吧?” “很开心!没有后悔!”林音气鼓鼓道。 “既然决定回来,出去也玩了一阵,该好好修行了吧?”老头仍然是那股不咸不淡的腔调。 “我会修行,但不想认你天算公当师傅。” 林音受够这个什么都算尽的老头了。 什么都被看破,什么都被看穿。 一点隱私都没有! “小今...你比你爹还叛逆得早啊。” 女孩回以微微一笑。 林问只能在心中感嘆惆悵,这就是不中留吧。 “正巧。” 从下方的抽屉里,拿出一叠红绸包住的礼金。 “我有一个故人许久未见了,忙得没时间去拜访,你就替我走一趟吧。 “你要是觉得合適就拜在他门下吧,此人道行不在我之下,也不算埋没了你。” 他见孙女一言不发,盯著他伸过来的红绸。 於是问乎:“可愿意往否?” 林音接过礼金,这要是巧了就有鬼了。 “都知道我会怎么选了,天算公干嘛还要多问一句?” 林问朝著孙女露出一个衰老带著疲惫的笑容。 “天算公只是外人的谬讚,这世上的事情,越是算得精细,越是要付出大的代价,我算得比別人准。 “其实...就只是赌性大,再加上赌运好。 “至於...未卜先知的能力,没有你想的那么万能,我老人家要还是点面子的,不是出於安危的顾虑,很少对身边人用的。” 林音狐疑地看著他。 林问笑呵呵道:“比起天问公这种谬讚,我还是喜欢...小今...叫我爷爷。” 女孩被老头一番诉衷肠弄得有点不好意思。 “臭老头罢了,谁信你!” 娇著小脸,往外面走去。 林问微微一笑。 正待伸手碰沾满水的茶杯时。 忽地。 茶杯竟然唐突整个裂开。 茶水將整个算盘都浸湿。 沉默了良久。 林问依靠在躺椅上。 语態疲惫地自言自语道。 “满盘皆去...?” “满盘皆失...?” “是真魔降世...?” “还是...真魔转世...?” 手掌轻轻拂过乱七八糟的茶杯茶水以及算盘。 覆水已收,碎杯弥合。 一切又与往常一样。 林问举起茶杯抿了一口。 他细细思量。 此盘以代天下。 水淹其盘。 不详之兆,是大乱之世。 末法之说,非空穴来风。 將茶水饮尽。 杯慢慢度在台上。 又轰然碎裂开来。 林问灰眸疲惫,闭上养神,乍看下又苍老了几分。 便不再復修补之举。 * “你为什么想和我学卜算之法?” 老人白髮苍苍。 他的下巴掛著一蓬雪白长髯。 仿佛是时间精心编织的丝线,柔软而有光泽。 “我有个东西,想找却总是找不到。 “听说卜算找东西方便,所以就来了。” 林音答道。 她非常想,把那只老鼠亲自逮住。 “呵呵呵,算得再准,无缘无份的话。 “费劲心机,也寻不到。” 老人又笑道。 “有缘无份的话,就算寻到了,也会失去。 “入门之前,你要须知。 “卜算不是万能的。” 女孩嘴角一嘟。 “这么没用?那我不学了。” 后来是她的师兄的少年。 跳了出来,一把扯住老人的鬍子。 “师傅您在说什么呀? “咱们都收下小师妹的拜师的定金了! “没有小师妹的话,咱们要揭不开锅了!” “劣徒,快鬆手——为师要断气了。” 便宜师兄便撒手了。 “咳咳——” 老头装模作样,捋顺了气息。 开口道。 “誒哟,咱岁数大了,又说糊涂话了。 “小女娃,你快忘了吧。” 这伙人真的靠谱吗... 林音真想从门走出去,再也不回头。 可惜...不行。 这是爷爷的安排学习卜算之道唯一的选择。 於是,她便拜在老人门下。 成为了修行者。 * 卜算之道,並没有老傢伙说得那么没用。 入门后,林音很少彻底丟过东西。 一时丟失的东西,总能寻回来。 就算寻不回,凭藉她家的財力却又总能找到替代的。 逐渐...她喜欢上了卜算。 算明天的雨晴。 算明天的餐食。 算明天的运气。 算明天的来客。 如果她愿意,可以算得一周,甚至是一个月未来的走向。 万事万物,尽在掌控的感觉让人著迷。 她会喜欢上卜算並不奇怪。 女孩家境殷实,想要的东西,家里都能用钱买到。 金钱通往全能。 卜算通往全知。 全能与全知,多么般配的一对儿。 直到她的铃鐺。 从身边掉落。 她才想起来。 有一些事物,用钱也买不到。 有一些未来,卜算不到走向。 有些人...她触碰不到。 她很惊恐。 铃鐺在今天会掉下来。 是在昨天预料之外的。 她拾起铃鐺,终於想起来。 老人说过的。 【卜算不是万能的】 这句话,让她回想起自身会选择卜算之道。 还伴隨著一个渺小愿望。 过去了许许多多的时光。 已有数年之久。 心態和外貌一起,早隨著时间的推移。 都变了模样。 那种事情。 如今,还值得当作一件执念吗? 在此后。 她发现。 她再也算不准任何事物的走向。 一切都脱离了正轨。 她找到了老人。 诉说了困惑。 老人笑呵呵。 像是早算到会有这么一天。 指著她佩戴已有多年的铃鐺。 “你尘缘未断,自然什么都算不准了。 “前去,你佩上铃鐺的地方。 “在那里,了断尘缘,一切便可回归正途。” 临走前,老人送了几句话。 “修行难进,尘缘未断。 “旧铃在身,尘缘缠身。 “动不如静,尘缘自来。 “顿开金锁,尘缘自断。” 她明白了。 幼年时期的遗憾。 那个价值如同微尘的傢伙。 一直躲在她的影子里。 至今都还在困扰著她。 於是,她便下山了。 * “照活儿,小主人离开这儿的当天,还试著来找你呢。” 张生儿望著远方快落下的太阳。 “你就这么不想和她再见一面吗?” “见了又能怎样呢?”照活儿垂眸道。 “她...和他们一样。 “追寻著...凌驾在凡人之上的力量。” 张生儿不解道:“你就不一样了?有机会摆在面前,不抓住爬上去?” “是。” 男孩眼眸中闪过短暂的厌弃。 “我和他们都一样。 “只是... “我以为她不一样。” 当得知女孩要回山门去修行时。 男孩由衷感到了背叛。 曾经出自肺腑,在张生儿面前说过维护她的话,都变成了笑话。 如果人们不去操弄这身怀的利器,就能建设起一个更美好的世界。 这只是个幻想。 这是擅自將幻想投射在他人身上,自顾自在的破防。 他知道,错在自己身上。 所以不想再见她。 “哈哈哈哈....”张生儿笑成了一团,“本来我还以为...你挺早慧的。” “小伙子...你还挺幼稚的嘛,这样倒显得你真是七八岁的小孩子。” “也会单纯在某一方面,和人闹情绪的小孩。” “我本就在这个年岁附近。”男孩平静地看著他,“这有什么好笑的?” 男人將笑出来眼泪擦掉。 “我是没想到,你还有这样幼稚的一面啊。” 然后他继续哈哈笑道。 “如果我是你的话,就会利用她,做向上攀登的阶梯。 “利用她得到修行的机会,把力量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上。 “毕竟,你可是救了她一命啊。” 张生儿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提醒他。 也许只是想在这张尚且稚嫩的脸上,看到更多懊悔的神情。 让自己笑得更开心。 “我又不是为了这个,才去救得她。”男孩说。 “那你图啥呢?你可是以身犯险,这对她来说是救命之恩,多要点报酬怎么了?”张生儿反问道。 女孩的身影在心中闪过,男孩思考了一会儿,还是回答道。 “携恩图报,不是很卑鄙吗?” “这当然很卑鄙。”男人还是呵呵笑道。 “不过,卑鄙又有什么不好呢?卑鄙可是万能的通行证。” 他一掌拍在男孩的肩膀上。 “你要高尚的话,就少做些春秋大梦吧,我看是...死路一条。 “我倒是不介意在你高尚的死因上,在坟头的碑上多刻两个高尚。 “这里曾经有一个非常高尚的人,可惜的是,死在了我们所有人的前头。” 张生儿朝照活儿摆摆手,便消失在他的眼眸里。 男孩陷入了沉思。 比起维持个人的道德好恶。 他是否有更应当去做的事情? 从而將道德好恶弃置於此? 【我想去做的】【我应该做的】 到底谁孰轻孰重呢? 女孩的事情,告诉了男孩一个直观的现实。 人们不会自发的放弃,自身能凌驾在他人之上的能力,女孩只是迷途知返了。 所有人都可能会和她一样。 人们不会放弃可以到手的权力。 人人都嚮往成为修行者,成为天仙。 他必须成为【灭世天仙】那般的存在,成为绝对强者。 从而將人们手中的这份,可以修行的权力,以凌驾在上的力量夺取。 如果不能成为灭世天仙那般的存在,拥有凌驾此世所有生灵之上的力量。 那个已然消逝破碎,美好瑰丽的梦。 便不会重现! * “就因为我要回去修行,你就对我失望,你就不想再见到我。” 女孩笑红了眼眸。 “呵呵...哈哈哈..哈。” 银铃般动听的笑声。 和旧铃声相得益彰。 她用娇嫩白皙的手背擦拭自己眼睛。 抬眸看向沉静飘著雪花的夜晚天空。 为这个小奴隶掉一滴眼泪都是不值得的。 就算是笑出来的眼泪,也不值当。 面前的人確实很幼稚。 但更幼稚的是自己。 將这样一个幼稚的人,一直在心底里掛念著。 待一切平静后。 林音轻歪著脑袋,乌黑靚丽的长髮隨风飘荡。 她轻问道。 “照活儿。 “在你眼里,我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只沉默了一会儿。 “你是个好人。” 照活儿说。 “为什么?”女孩再问道,“你觉得我是个好人呢?” “在我的眼里,你不会是滥用力量胡作非为的人。” “就这些吗?” “还有...他们都很感激你...” “我...也很感谢你,你帮了我很多。” 他攥紧了手中受赠的小玉瓶。 里面都是回灵丹。 “好吧,最起码还是个好人,不是吗?” 女孩轻轻吸进一口寒气。 又慢慢呼出。 “那么,我好人做到底吧。 “我宣布。 “照活儿,你不再是我的奴隶了。 “张生儿从世界上消失的事情,不会有人追责。 “你自由了。 “去做你任何想做的事情吧。” 在这寂静的夜晚。 女孩的废奴宣言,顺著风飘荡地很远。 待她將话语说完。 照活儿垂眸道。 “抱歉... “一直...一直...让你等了我这么久。” “你还知道呀。” 女孩眸光灿烂地看著他。 “从来就没有你这样,辜负主人的奴隶呢。 “所以...我不要你了。 “我也不会再等你了。” 照活儿拿出一张手帕。 洗得有些褪色,但那个绣上去的【音】字,更显得弥久弥新。 “五年了...你居然还留在身上吗?” 女孩怔怔地看著他。 “我一直在想...或许哪天你会回来。 “然后再亲手还给你。 “抱歉,让你等了这么久。 “这个我洗乾净了,你还需要吗?” 男孩將手帕递在女孩的面前。 手帕就算不用还是会旧,说洗乾净了。 说明又总是在洗,所以才洗到褪色吗? 什么嘛...五...年前的东西...谁还要啊。 五年前的衣服,我可一件都穿不了。 女孩从男孩眸中镜瞳里。 看见了一个红色的身影。 她忽然明白了,为什么...从五年前开始。 自己总爱在冬天穿成一身红色。 她笑了。 这么俗气的顏色,到底是谁在喜欢呢? 或许...就压根没人喜欢。 只是希望一个人能从茫茫白雪里,无论是黑夜还是白天。 能够找到自己。 她从而重新找到他。 为什么...没有更早点还给我呢? 偏偏让我等了这么久。 离家独自前去修行的头两年里。 我...偶尔还会梦见一样的雪,一样的夜晚,一样的森林,一样的恐惧... 还有...一样挺身而出,与野兽廝杀的你。 可事到如今... 我...早就不做梦了。 那个有关冬天的梦... 我早不做了。 为什么...偏偏这个时候,才还给我呢? 林音露出一个勉强带著宽慰的笑容。 有些娇俏,有些见怜。 “你都收了这么久,还拿出来,那我收著吧。” 女孩接过手帕。 “再见。” 照活儿最后再看了女孩一眼。 他想。 林音,希望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利用你。 【我想去做的】【我应该做的】 男孩选择了【我应该做的】 如果想要改变这个世界,重现旧世之梦,就应该放下道德好恶,无论卑鄙高尚。 理性化一切有利向上攀升的道路。 他头也不回的向山上走去。 “嗯...再见。” 林音看著手心抓著的手帕。 你总是比我先说道別呢。 她抬起眼眸来。 与那晚的【再见】,同出一辙。 继续在这里站著。 那个身影便会彻底在眼眸中消失。 女孩...轻轻吐出一口热气。 寒风又吹了过来。 叮铃铃。 叮铃铃。 叮铃铃。 铃鐺也变得急躁起来。 一直吵个不停。 我到底...该怎么办呢? 爷爷曾经说过,让我在。 【別...后悔】 【別留下后悔】 这两个选择,选一个。 为什么总要把话说得这么模稜两可呢。 谁听得懂,臭老头你说得谜语啊。 这两个到底有什么区別呢,分明都接近的不得了。 但是... 如果那个时候,就不顾一切的把小奴隶拴在身边。 就像牢牢拴住大白那样。 是不是,就会有不一样的结果呢? 如果...现在,我说。 停下,別走。 他会停下吗? “...別走。” 不行,声音太小了。 现在风太大了。 他...走得有些远了。 要更大声的喊出来。 女孩才察觉。 为什么...心跳得这么快。 “別...走。” 喊不出来,心跳得太快了,喊不出来更大的声。 之前扔雪球,生气的时候,耗费太多体力了。 心別...別跳得这么快。 你也...別走得这么快。 求...求你了。 女孩將手按在激烈跳动的心臟上。 只是,喊【別走】他是不会停下的。 要跑起来。 跑到他的前面。 大声地喊停下,用手拦住他。 只有这样,他才会停下。 很好,我只要跑起来就好了。 现在我的腿一点都不麻。 肯定能跑起来。 能跑到前面。 一定能! 於是,女孩开始奔跑。 迎著寒风与雪。 试图超越,那一晚的自己。 追上那道逐渐消失,来自过去的影子。 她跑得越来越快。 即便娇嫩的脸蛋与手。 都被吹红了。 铃音也越来越急促。 “叮铃...铃。” “叮铃...铃。” “叮铃...铃。” “铃——。” 铃音消失了。 一切都戛然而止。 或许是掛上去的时候太过匆忙。 並不牢靠。 身上一直嫌弃喧闹的黄铜铃鐺从身上掉了下来。 摔了个粉碎。 鐸舌都摔了出来。 再也无法发声。 女孩停了下来。 停在这风雪中。 她拾起这铃鐺的碎片。 为什么铃鐺会在雪地上摔碎? 她看仔细了。 唯独这颗石头,凸出在积雪之上。 和铃鐺相撞。 如果...这雪再下得再久些。 这块大石说不定就会被掩盖。 如果...这风再小一些。 铃鐺就不会摔个粉碎。 一滴滚烫的热泪落在这黄铜的碎片上。 欸。 为什么,我要哭? 受寒的小手也因这热泪。 稍稍...暖和起来一点。 女孩发现自己哭得一塌糊涂。 她捧著眼泪,与铃鐺的碎片。 然后才恍然意识到。 “什么嘛.... “【旧铃】就是【金锁】 “一个破铃鐺,到底金在哪里了? “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呢... “如果...我早知道...就不会任由它摔碎.... “就...会更爱护它一点。 “...呜...呜....为什么不说明白点,告诉我呢?” 女孩泪眼朦朧,抽泣著。 师傅临別之时的赠言。 竟然这个时候才全部灵验。 林音抬起脑袋来。 那道身影,已经彻底消失了。 女孩拿出男孩归还手帕。 为自己挽尊般擦起眼泪。 忍不住在这冰天雪夜里。 独自一人嚶嚶哭了起来。 “多...多等我一会儿...会死啊。” “呜...呜...养不熟的...白眼狼...” * 修行难进,尘缘未断。 旧铃在身,尘缘缠身。 动不如静,尘缘自来。 顿开金锁,尘缘自断。 一颗珠算被轻轻拨动。 既然旧铃金锁已顿开。 那么。 【尘缘自断】 第40章 他看见火 照活儿一步一步踩在雪上。 他在风中好像听见了什么。 就算那是真的,他也不可能停下来脚步。 其实,他一早就知道,林音在那里等他。 但他不知道,多年以前伸出的援手,歷经时光流转,双方的身心都变了一些模样。 那份恩义到底还能换来一颗回灵丹吗? 所以他选择在天快黑了的时候,在去赴约。 为了將那个深冬的夜晚,再一次从女孩的记忆里唤醒。 如果林音一直在那里等他,她会赠予的可能性就很大。 如果林音觉得是浪费时间,多等一会儿转眼掉头就走。 那么,他即便现身,恐怕也是徒劳无功。 林音確实一直在那里等著他。 照活儿从怀里拿出女孩赠予的红绳,將发尾一捋就绑了上去。 同样,红绳也就是在身上收著,故意披头散髮去见的她。 虽然女孩有些气急败坏,扔了他一身雪,但从小到大与张生儿的攻防中。 照活儿知道了一个事实,越是情绪激烈的时刻,就越是容易露出破绽。 从而彻底丧失主动权与先手。 他看著手中的洁白的小玉瓶。 他是有心算无心,欲擒故纵,让林音把这个扔给了他。 就是知道自身是如此的卑劣。 他才说著於事无补的道歉话。 他才逃一样的离开了。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藏书多,?0???????.??????任你读 全手打无错站 照活儿不得不承认,张生儿说是他胆小鬼。 多少是有点事实依据。 如果是他的话,多半恬不知耻的就笑纳了。 男孩攥在手里的小玉瓶,只觉得有些烫手,想儘快交给失去力量的天仙。 如果...林音...比天仙更提前回到这里。 照活儿也不知道,他会利用女孩,还是利用少女。 从而得到修行之法,进而得到力量。 也许...更早些的时候,遇见的是女孩回归。 那么他可能...会提前將手帕归还出去吧。 只是比起一时的利用,和长久的利用。 到底哪个抉择才是对过去幼稚的一面,更深层的背叛。 照活儿除非真没有別的选择。 他还是不愿意,一直利用女孩达到自己目的。 多少青梅输给了天降,说不定也有一层不想褻瀆自身过往幼稚的一面在。 正是如此,他在心中生出了祈愿。 【希望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利用你】 照活儿不得不承认,与他长久相伴的人。 会遭遇各种不幸,丟掉性命是常有的事。 比起那个夜晚里瑟瑟发抖的女孩。 重新拥有了力量的天仙,无疑更能容易趟过去,他引来的各种不幸。 命不太硬的人,就別灾祸带到他们的身边了吧。 然而。 一个想要顛覆已有秩序。 想要摧毁腐朽世界的人。 这种关心是无法说出来的。 他走到了这山中小屋。 冷冽的月光下。 少女赤足踩在雪上。 漆黑瀑布般的长髮与霜雪洁白的裙摆。 共同在风中飘荡起舞。 精致清丽的五官线条,没有太多的情绪的起伏。 一双如墨玉般眼眸正平静地凝视著他。 也许...也许...经过昨晚的互爆衷肠。 她多少明白了一件事,在这个孩子面前,展露出太多失控情绪。 会被他拿去当作弱点,在不久的將来,这个弱点会被迎头暴击。 照活儿低头看著她的赤足。 冻红的足背泛著薄霞般的緋色,那截光洁的足踝便如寒玉雕琢。 凝著一层將化未化的霜气。 他不理解了,不是还有一只鞋吗? 难道是强迫症?不凑齐就不穿吗? 可袜子也没全丟吧。 鞋子不穿,袜子也不穿。 这图的什么? 他抬起头来,忍不住地问了一句。 “你不冷吗?” 少女从中听出了一丝责难的意味。 轻肩裹了裹裙子。 趾甲泛著珍珠母贝似的微光,下意识地蜷缩足趾。 侧颅听风,耳坠轻摇。 清丽悦耳的音调有些失灵地回应道。 “...冷...” 疑似耐寒,又没有那么耐寒。 “冷的话,可以在屋內等我回来,里面烧著炉火。 “没必要站在外面。” 照活儿从怀里拿出热乎的白色女鞋,整齐的放在少女赤足附近。 “你穿这个吧。” 少女踩在上面,灵敏地穿了进去。 见此,照活儿向屋內走去。 “我以为你...不会回来了。”少女说。 说是去寻灵丹,可从早到晚也不见人影。 换任何一个人,恐都会心生一点忧虑吧。 何况是心思不定的少女呢。 照活儿回眸看著她。 郑重道。 “我没有丟下盟友的习惯。” 最起码...在达到目的之前不会。 他便进屋了。 屋內是沉默的尸体,还有凝固的血。 照活儿看著含笑而死的张生儿。 他的笑容也跟著凝固了。 照活儿真不知道,换作自己,死前的最后一刻,能笑得出来吗? 他將张生儿带来的被褥,盖在他的身体上。 因为死者主动闭上了眼睛,所以就没有死不瞑目这么一说。 也不用著他多此一举,去抚慰合上他的眼睛。 他沉默的,独自一人,看著这具尸体许久。 直到他领悟了少女为什么要站在屋外。 她或许...害怕尸体,或许...也害怕孤独。 他站了起来。 人与尸体为邻,难免不会心生惊惧。 照活儿和张生儿做了同一个判断。 少女手上未曾夺取过谁的性命。 也未曾沾染过谁的鲜血。 也许少女只是不想和冰冷的尸体待在一块。 寧愿在冰天雪地里等待他回来。 但照活儿不会害怕尸体。 也不仅仅是因为这具尸体,是张生儿。 而是。 他见过许多尸体。 在留土內,互相廝杀,互相挣扎,互相暴露出死前最真实的丑態。 见得太多,以至於有些麻木。 但他还是为眼前的尸体。 多一些...触动。 他想升起火来。 就像那个夜晚。 凌乱摆放著的尸体们。 他们身上有彼此残杀的痕跡。 与乱七八糟的敞篷堆在一起。 还在缓慢的燃烧著。 那股火还在烧著。 还有一点点余灰。 过去了这么多年。 仍在烧著。 就在他的心里。 也是从那里。 他拾起了地上的罗盘。 被指引到了张生儿。 这死者的面前。 没有比火葬,要更適合这个傢伙。 因为,他也曾用火埋葬过许多人。 照活儿將自己的被褥抱出来。 放在少女面前的雪地上。 “你要是冷的话,就盖在身上吧。” 少女先是沉默,再而听从了他意见。 有点滑稽的披在了嫻静纤细的身段上。 被褥也垂落在地上。 照活儿又转身进屋內提出来小点的炉火具。 抱出来一些木炭,和足够烧一晚上的柴。 这让他浑身都弄得脏兮兮的。 事到如今,他也顾不得这么多了。 他在少女的面前,就近点燃炉火。 方便她取暖。 温暖的火光在这寂静的山林里。 沉默地...燃烧。 这驱散了一些寒冷。 他看著这火光温染上少女清冷秀丽面庞。 衷心希望女孩不要独自在雪地里哭太久。 与面前的少女相比,她好像没那么耐寒。 既然怕冷,就早点回家取暖吧。 他从怀里拿出洁白的小玉瓶。 露出掌心。 少女抿著的柔唇,露出惊愕的神情。 “这...是回灵丹?” “是。” “你...居然真寻到了。”少女出神地...看著他。 照活儿递到她的面前。 “同盟之说,並非儿戏。”他认真道。 即便说这个话的人,身体还没脱离儿童的范畴。 少女唇紧拢,银牙一咬。 拿走了丹瓶。 照活儿见她收下了,便不再多言。 转身向屋走去。 尽人事,接下来就是...听天命了。 少女將玉瓶举起。 月光洒在洁白的玉瓶上。 荔白的拇指按在瓶口,白皙的两指,倒转瓶身。 底下有个阴刻字【音】 这丹瓶的原主人。 名起码有个音字。 也不知...他从哪里寻来的。 回灵丹基本不在凡世俗间流传。 不是修行之人,可不会常备这个。 回灵丹的炼製创新,曾经被认为是多此一举的鸡肋。 曾几何时。 灵气冲盛,遍满了整个世界,根本不需要回灵丹。 可轻易从任意周围浓厚的灵气中炼化出法力。 但如今。 越来越多留土的诞生。 证明灵气在世界性范围收缩衰败消退。 於是乎,回灵丹变成了所有的修行者必备品。 成了救命良药之丹。 诚如讖纬士们所言。 这是一个逐渐接近末法的世代。 或许总有一天修行者与天仙,將一起与灵气於此世消逝。 在末法的世代彻底来临之前。 少女看著男孩仍在忙碌的身影。 她想,他还在忙什么呢? 既然他还有要忙的事情。 那就再等等,等他彻底忙完了。 再当著他的面服下一颗回灵丹。 只要一颗就好。 凭藉她的修为,只需一颗,便可恢復力量的全盛时期。 照活儿在忙著什么呢? 忙著点火。 他只打算带走必要的银俩,以及... 匕首,红绳...还要一只女鞋,一双脏了的罗袜。 接著便是將他的过去的痕跡。 全部在这里点燃。 连同张生儿一起埋葬。 於是,火烧起来了。 围成一圈的木炭木柴。 全撒在了柴屋的附近。 只要再等...一会儿。 一会儿就好。 这火就会熊熊燃烧起来。 將他五年的过去,於此全部吞噬。 他看见这火。 想起来了,张生儿死前的最后一个心愿。 【我要夺走给你的名字】 张生儿要夺走这个曾经被他的赠予的名字。 那么,他就尊崇死者的意见。 为自己重新取一个名字。 但是真的要这么费劲吗? 我应当有自己真正的名字。 男孩很篤定。 忽然火势唐突变得更大。 开始剧烈得吞噬起这柴屋。 看见这...火。 男孩感到心悸。 呼吸...越发急速沉重起来。 他看见了火! 他看见了火!! 他看见了火!!! 看见了与这相似,又不一样的火。 头颅开始剧烈的疼痛。 他很熟悉这疼痛。 每当试图探查自身的过去。 这疼痛便会警告他。 只是...这一次,比任何一次都来得剧烈。 火!火!!火!!! 这火和其他的火不一样!!! 他坐在陌生的高台之上。 挣扎著。 想从这高台上滚下去投身於火。 好终结这来自灵魂的痛苦。 但! 他做不到,他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权。 不! 没有彻底失去对肉体的触觉。 他能感受有谁在紧攥著他的手。 “哥哥?” 那声音关切的问道。 “你...你是谁?” 男孩惊恐地发现。 那人竟然有一副与自己无二的面孔。 同样雋秀稚丽。 连眼眸天生带来的疤痕都无出二辙。 只是稍稍年幼些。 她一头漆黑柔顺的长髮,多么似曾相识。 他也曾有这样的长髮。 或许,她是女孩的缘故,那双天生的伤痕,要更像妆的痕跡。 “我是您的妹妹。”幼女这么说道。 “不!不可能!我记得我是独生子。” 他痛苦地捂著脸,不想將这狰狞的面貌,让她看见。 “这才不可能呢,我们歷代的先祖。 “可都是双子呢。” 幼女一副懵懂,不太理解兄长的可爱模样。 男孩將双手伸出。 自己的四肢都缩水了。 却穿著一身庄严厚重的玄色冕服。 这是遥远过去的记忆。 幻听,幻香,幻触...以及幻痛。 这都是幻觉。 也许是遥远过去,已经发生的事情。 男孩將身心都强行平定。 他看著幼女,与自己相似的脸蛋。 语气温柔地问道。 “妹妹...我的名字,是什么?” “您是...”幼女郑重其事的开口。 “明王——! “吾等的光明之王! “您必將照耀这片大地。 “將地上人类的叛徒尽数清除! “终结灵气肆虐的世代! “为吾等创造光明的世界。” 这高台之下匍匐无数多的人。 开始齐声吶喊。 为他一人而唱诵。 也为他一人跪拜。 “您是——我等的明王。”幼女说。 这算什么? 算职务? 还是名字? 男孩茫然地看著上方。 这里没有一颗星星。 天空是无边无际的黑暗。 就只有...妹妹柔软的小手攥著他。 他感到庆幸。 空大辽阔的王座上。 这场愚蠢的祭拜,自己並非孤身一人。 “这些人...真蠢啊。”他不禁这么说。 “我们这样的...稚子,又能做到什么呢。” 妹妹没有说话,只是更害怕的牵著他。 还是。 火!火!!火!!! 他看著这熊熊燃烧的大火。 头颅又开始剧烈的疼痛。 这火和其他的火不一样!!! 可...到底哪里不一样了! “明王——!” “您必將为吾等带来救赎!” 是哀嚎与悲鸣。 “啊——” 是人发出的声音。 “啊——” 这火里有活人在被当柴燃烧著。 所以才与別的火不同。 这是人造的火狱。 男孩睁大了眼眸。 像是裂开了两道深红至黑的伤痕。 內心一同升起愤怒憎恨之火。 “你们这些忤逆我的人啊! “竟敢再而將人当柴薪去烧! “为何还不终结这愚蠢的献祭啊! “我必將在救赎之前,必先诛杀了你们!!!” 他就要跳下去救这火。 却是徒劳的。 他的下肢都被铁链束缚,与妹妹共同一起。 空大辽阔的王座。 也是囚徒的刑具。 两个孩子只能坐视这般酷刑。 徒然的发生。 男孩无力的坐回了原本位置。 “为什么!?要把人当柴去烧... “为什么!?要做这样无意义残忍的事情...” “哥哥。” 妹妹与他一样,眼眸噙满了泪水。 “只有痛苦...” “痛苦?”男孩不理解。 幼女伸出柔弱白丽的五指。 替他擦拭掉泪水。 “只有痛苦...才能唤醒我们的记忆。” 只有痛苦才能唤醒记忆? 男孩呆愣。 头颅再一次被疼痛所覆盖。 他从过去的幻觉中,挣扎而出。 男孩双手捂住嘴唇,开始呕吐。 少女急忙走上来。 从刚刚开始,男孩就一直在手舞足蹈的自言自语。 这火...离他只有一步。 “你...怎么了。”少女关切的问道。 如果不是她抓住男孩的手。 他就要...投身於火了。 “別...碰我。” 少女呆愣了。 她分不清男孩脸上的神情。 是愤怒憎恨... 还是悲愴痛苦。 这太接近。 只有些许不同。 男孩轻轻甩开了她的手。 “別...碰我。” 最后低声又重复了一遍。 人便昏倒了过去。 少女才回过神来。 那应该是悲愴痛苦。 还有一点自责。 他是在自责著。 是...又没能阻止不幸的发生吗? 少女將男孩抱在怀里。 走近小炉火。 將被褥披盖在两人的身上。 开始等待天明。 或者等待他醒来。 她用霜白冰冷剔透的五指,轻轻拨动男孩稚嫩秀气...变得有些狰狞的面庞。 少女...只迟疑了一下。 还是用圆润洁白的指尖,轻轻滑过男孩的眼眸上。 红至发黑的伤痕。 “你让我...別碰你。 “可你却往我这边倒下了。 “醒来了,不许...怪我。” 少女自言自语道。 无论如何,她只想在男孩的见证下。 服用回灵丹。 然后...再得到一些。 她必须知道的答案。 第41章 长梦近明(一) 男孩站在黑夜里。 他知道自己在做梦。 他总是做著这有关过去的梦。 他的梦往往与消逝的世界有关。 这场梦的主题。 还没有彰显。 所以他有点时间,思考一下自身的问题。 他还没釐清幻觉中,看见听见的一切。 他仿佛与过去的人交融又分离开来。 如果幻觉中的一切都是真实发生过。 那么,他或许真有一个妹妹。 如果幻觉中妹妹的话是真实的。 那么,他的亲生父母或许就不是,那两双自己永远要记住的眼睛。 他们从来没提起过妹妹的事情。 即便如此,男孩也不会选择遗忘他们。 他们养育过他,为了护住他,捨弃了自己的性命。 如果幻觉的过去是真实发生的事情。 他似乎曾被一群人诡异残忍的崇拜和禁錮。 当作【光明之王】即【明王】。 遗憾的是,他能记起来的就这有,那段野蛮祭祀拿活人来烧的画面。 还有妹妹最后的一句。 【只有痛苦...才能唤醒我们的记忆】 这个记忆,指的是什么时候的记忆。 男孩蹙起了眉头。 与妹妹一同禁錮在空大辽阔的王座上。 二人的年纪,最多三四五岁。 再往前唤醒,能唤醒的就只有【子宫】的记忆。 这种记忆,要来何用? 还是说,那个时候,妹妹知晓自己未来会丟失当【明王】的记忆。 提醒自己用痛苦来唤醒? 不,不是。 【你们这些忤逆我的人啊!】 【竟敢再而將人当柴薪去烧!】 【为何还不终结这愚蠢的献祭啊!】 【我必將在救赎之前,必先诛杀了你们!!!】 他意识到。 这是“明王”说的,不是我说的。 所以愚蠢的献祭,並非只发生了一次。 而是许多次。 如果只能徒然看见这样的事情发生... 男孩確实会感到痛苦。 那么。 这个要唤醒的记忆,其实是? 火,又升起了火。 熊熊燃烧的大火。 篝火,篝火,篝火。 那是数堆的篝火。 年龄层次不一。 男女,老人,稚童。 所有人都伏地跪拜。 在如此大礼的面前。 却站著一位黑袍,鬚髮皆白的老者。 他嘶吼著。 “汝当谨记——! “人类光辉文明之过去。 “不可遗忘!” 他用力將权杖扔在地上,掷地有声。 他愤怒著。 “吾之后裔们。 “汝当尽心繁衍。 “让子孙后代,比天上的群星,地上的沙海还要更多! “吾所传授的一切! “应当父传子,母传女! “子子孙孙,无穷无尽——!” 他憎恨著。 “绝不——!绝不——! “绝不能宽恕——! “那些肆意妄为,歪曲人类歷史者! “一定要將这些,乞求著长生不死! “——人类的叛徒! “彻底从世界上清除抹杀——!” 最后的,最后。 他嘶吼,愤怒,憎恨。 “绝不可遗忘! “吾之一族,必须万死不辞! “重现人类光辉文明之过去! “將人类从麻木与苦难的末日里! “救赎出来——! “吾之一族,是神选的,是天定的。 “最后的—— “救世一族! “切记——,切记——,切记——!” 老者竭力而亡。 倒在熊熊大火里。 人们慢慢站了起来。 老者的后裔们。 眼神里,只有对未来的茫然。 * 回过神来。 才察觉眼中噙著了泪水。 他並不完全理解到底发生了什么。 却莫名感同身受。 这不是他的眼泪。 却也能感同身受。 他知道。 老者失败了。 他耗费一生追寻的一切。 都没能得到延续。 他彻底失败了。 老者不是別人。 正是另一种可能的自己。 这种与生俱来的熟悉感。 也告知了老者真实的身份。 他或许是男孩生物意义上的祖先。 他看到的是祖先以凡人之身,苦苦挣扎的结局。 进行最后宗教式的布道后,彻底葬身於火海。 什么都没能改变。 什么都没能做到。 什么都没能延续。 天仙们依然肆意妄为。 这个世界的人们。 仍然活在无穷无尽的苦难与麻木里。 他的子孙后代也遗忘了祖先赋予的使命。 这会是我最后的结局吗? 男孩质问自己。 * 画面却一转,发生了改变。 高楼大厦,车水马龙。 人们忙碌充实幸福地活著。 一把巨大的遮阳伞开在最瞩目的高楼之上。 这是光辉文明,旧日都市的一景。 一个人坐在那里。 背对著男孩。 他戴著一顶大型白色的遮阳帽。 整个人都藏在热烈阳光下的阴影里。 身前摆著一个画板。 正用画笔描绘著,这过去美好瑰丽世界的一角。 在男孩的眼里。 他是已经消失在这个世界上的画家类型打扮。 “还傻站著做什么。 “快过来喝茶。” 男孩才发现自己能动。 这很罕见。 他应该还在梦中。 还是第一次做如此真实的梦。 以往的梦很少存在身体的操控权。 这下,不仅似乎身体能动,甚至梦中人能和他说话。 男孩走了过去。 茶会的主人,在桌上摆了两杯。 一杯沸腾著黑色的液体。 一杯沸腾著透明的液体。 男孩是五年奴隶出身,却也认得茶。 “这不是茶吧?” 他质问。 “你对茶的定义太狭隘了!” 那个人仍然在描绘著。 没回头看著男孩。 “这是可乐茶与雪碧茶。 “你没喝过吧。 “我对茶的定义,只有三点。 “碳酸,甜味,液体。 “只要有这两点,就是我的水之源。 “对我而言就这是茶,是足以延续生命之源。” 男孩想了下,没有喝下他推荐的茶。 这个人在梦里,也浑身透露出不对劲。 “哦,不喝吗?你如今身在的世界喝不到这样良茶吧。 “这是前人类文明工业象徵的液体。 “你心心念念的世界里,才能有的东西哦。” 男孩警惕性大作。 更不可能喝下这梦中人推荐的东西了。 “哎呀哎呀,失策失策。 “看来我们要聊些別的,你才能喝下我推荐良茶了。” 男孩直问道。 “聊什么?” “聊聊这个世界的过去,和你存在的缘由吧。” 男孩便站著一副洗耳恭听,静候佳音的模样。 “你坐著吧。茶可以先不喝,事情要聊得挺久的。” 男孩便坐下了。 “人类诞生演化几十万年后,终於要脱离母星的怀抱。 “迈进无穷无尽的星河。 “那时候的人们,確实如你梦中看到的那般。 “星空也將要握在手里。 “可这个进程,被一股奇特的能量出现打断了。 “那就是灵能。 “灵能的出现,並没有促进人类的发展。 “反而加速了,人类自我毁灭的进程。 “其中自有人类的傲慢与愚蠢。 “但最大根源还是,人类出现了分裂的演化。 “人类中出现了极少部分,凭藉自身意愿掌握控制灵能的存在。 “这少部分,能高度对灵能適应的存在。 “我们在当时称之为【灵能者】 “按如今世界的流行说法,灵能即为灵气,他们是【修行者】 “人类没有做好迎接灵能的准备。 “人类因灵能而分裂。 “最初的灵能犯罪者,还能被人类科技武力镇压。 “我和我的几个朋友,很悲观。 “根据观测,这个世界突然涌向出来的灵能,正越来越浓烈充沛。 “从而诞生出的灵能者也越来越多,甚至变得越来越强大。 “灵能者隨著灵能,已经逐渐失控,普通的人类想要制衡他们变得越来越困难。 “隨著一部分灵能者,恶劣的犯罪行为,人们变得也越来越对立。 “通过研究排查检测,全世界有將近九成的人口,是灵能不敏感者。 “这意味者,世界上九成的人口,將註定无法成为灵能者。 “而对灵能者力量上限的评估,越来越不准確。 “几乎得不到一个能彼此威慑,又互相制衡的可能。 “我和我的朋友,已经看到了人类几十万年发展出来的文明,即將到来的末日。 “灵能者中迟早要诞生出,压倒整个人类文明的个体。 “灵能是超越善恶的力量。 “而力量就是力量。 “拥有凌驾世界的无上力量者。 “他能为所欲为,肆意涂抹这个世界。 “是全知全能的人间之神。” 像是佐证所言不虚,戴著白色遮阳帽的画家。 挥动红色画笔涂抹在画布上。 “他能消灭所有的人类,所有的灵能不敏感者,也能消灭与他可能匹敌的潜在灵能者。 “这个有待出现,但一定会出现,强大灵能者的个体。 “我和朋友们,把他命名为【阿尔法】 “【阿尔法】一定会出现。” 画家语气中有了笑意。 “而你已经见过【阿尔法】了。” 男孩一窒。 “那个自称【天仙】的傢伙?” 画家答道。 “没错,【最初的天仙】就是【阿尔法】。 “他便是,有始以来,至今为止,最强大的灵能者。” 男孩问道。 “你们早早就预料到他的出现,不可能什么都没做吧?” “我们做了一些措施,因为理念不同,我和我的朋友,走向了不同道路。” “理念?”男孩重复一遍。 “就是理念的不同。 “我的一些朋友主张在阿尔法诞生之前,就先用武力清除所有的灵能者。 “把阿尔法的诞生,清除抹杀在可能中。 “听起来是不是,和你想做的事情,差不多?” 画家语气中的笑意渐浓。 男孩没有反驳。 “这是徒劳的。 “他们那样做,只会让不同的社会群体,更对立,更陷入仇视彼此的泥潭中。 “让即將诞生的阿尔法,更仇视这个世界本身。 “我至今都怀疑,他们的那些残暴的行为,都严重加剧了阿尔法的诞生速度。 “灵能者出现,是灵能本身出现在了世界上。 “让人绝望的是,凭藉当时的科学技术,无法从世界彻底剥离灵能。 “灵能的出现至今都是个谜。 “想断绝阿尔法的出现,就先下手清除掉所有的灵能者。 “在我看来,除非清除掉所有人类。 “不然,就阻止不了阿尔法的诞生。” 男孩便问道。 “所以?你的理念是?” 画家笑道。 “和阿尔法共存。” 男孩掩饰不了失落。 “听起来,等同於你什么都没做。” “哈哈哈,从你的角度看確实是这样吧。 “毕竟你憎恨著这个世界的腐朽的一切。 “为那些活在苦难里,变得麻木的人们感到愤怒。 “身为始作俑者的阿尔法,他想要的,就是一个这样停滯的世界。” 画家有些惆悵。 “可是啊,你的存在,反倒证明了我的理念是对的。” “我的存在?”男孩不解。 “和阿尔法共存,只是说起来脸面上更掛得住罢了。 “我只是在赌阿尔法,不会彻底消灭所有的人类。 “我赌对了,他拥有无上伟力的那一刻,只清除掉了其他人种。 “神不能没有信徒,主人不能没有奴隶,唯一的主角不能没有观眾。 “我赌,阿尔法他想与人类共存。 “我赌对的,就只是这个。 “他想毁掉人类科技的造物以及传承,倒是在我意料之外。 “但是呢,说起来,各种意义上,我都挺幸运的。” 男孩不解道。 “哪里幸运了?从此之后的人类可都一直活在腐朽苦难的世界里啊?” 画家端起自己的茶杯,没动两杯为男孩特製的饮品。 喝了一口,又缓缓道。 “別急。 “阿尔法他呢,大概率没上过学。 “或者说学习並不好,不了解当时最前沿的科技进度。 “呵呵,这不影响他掌握无上的力量,灵能是唯心且看个人资质天赋的力量。 “介于越来越混乱的时局,一些过去视为禁忌的研究,放开了。 “我所研究的一个课题,也实现了突破。” 画家停顿了。 “你觉得人类自诞生演化几十万年,发展出来的文明到底是什么?” “文明是什么?” 男孩復读了一遍。 他思考了一会儿。 画家也不紧催他。 男孩给出了他的答案。 “是人?” “没错。” 画家特別开心。 “哈哈哈哈,你虽然和阿尔法一样没上过学,但是要比他更懂得文明本身的意义啊。 “所谓文明本身,就是依附在人身上展开的一系列行为活动的本身。 “文明的延续无论如何都脱离不开人。 “与我分道扬鑣的朋友们,恐惧人类积累出的灿烂文明,毁灭在阿尔法手上。 “他们犯下诸多暴行,也要將阿尔法扼杀在摇篮里。 “阻止即將到来的末日。 “而我意识到人类末日的到来,是不可避免的。 “我更关注末日之后,人类的文明要如何重建。 “让度过末日后的人类,也能重建辉煌的文明。” 画家右手竖起画笔。 “我要製作出生而知之的人类。 “我要把人类一切的经验。 “变成与生俱来的先验。 “我要把记忆刻在基因里。 “我要把將人类的文明过去积累的一切果实,刻印在人类的肉身之上。 “只要阿尔法不消灭人类这一物种本身。 “末日之后,人类迟早能再次建立起光辉的文明。 “这正是,我们能进行这场对话的技术基础。” 啊,原来如此吗? 这就是我会做梦的缘由吗? 可是,可是! 距今末日已经过去了多久? 六千年?一万年? 还是...几十万年? 人类的光辉文明在哪里呢? 为何,我看不到踪跡。 男孩思绪风暴后。 只是说道。 “你——失败了!” “......” 画家还是背对著他。 “我没有失败哦。 “我暂时落入下风罢了。 “这场和阿尔法的对弈。 “还远没到收官的时候。 “就像你想的那般。 “这场对局。 “千年也好。 “万年也罢。 “几十万年! “百万年! “亿万年! “只要与你血脉相连的人们。 “仍在世上繁衍生息。 “这场对局,就仍在持续。 “那怕直到! “母星枯竭! “太阳死坠! “万亿年后! “倘若,这样伟岸的时间的跨度,都没能分出胜负! “那也只是—— “时日曷丧,予及汝皆亡。 “我,还有跨过悠久时光的你们。 “人类这一物种与阿尔法的平局!” 男孩久久不能平静。 那个憎恨著,愤怒著,嘶吼著的声音。 又在內心响起。 ...... “绝不——!绝不——!” “绝不能遗忘!” “吾之一族,必须万死不辞!” “重现人类光辉文明之过去!” “將人类从麻木与苦难的末日里!” “救赎出来——!” ...... 可那老者后裔的目光中,只有茫然。 男孩得到一个问题。 “为什么?只有我会做这些梦? “而这些梦里的知识,都是支离破碎的。 “根本就达不到重建文明的標准!” 画家久久没有说话,像是戳到他的痛楚。 最后,画家还是开口道。 “阿尔法诞生速度严重超出了我评估的期限。 “他的诞生之快。 “以至於我虽然发现了。 “【记忆传承】存在严重丟失。 “计划出现了致命的一个紕漏。 “却已经没时间修补了。” 第42章 长梦近明(二) 居然在最关键的记忆传承上。 翻车了! 男孩脸上带著些许僵硬的怒容。 画家似乎自己都觉得愧疚。 用调整白色遮阳帽的动作。 缓解自身的尷尬。 “我已经死了很久,久到我自己都记不清那是多久之前的事情了。 “你就算痛骂我也没用哦。” 听这油盐不进的说词。 既然把他痛骂一顿也没用。 男孩也只好考虑起更现实的问题。 “你致命的紕漏,现在还能修补上吗?” 画家將画笔,点在画布上。 “你独自一人,是做不到的。 “把经验变成先验。 “把记忆刻在基因。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把文明印在肉体。 “这种事情,我也是第一次做。 “为了保证投入,不至於血本无归。 “我分成了两条產线,就像推出两款不同倾向的產品。 “以面对末日之后,需要重建文明的情况。 “第一条產线,我命名【文明传播者】 “这条產线的產品,印在基因里的是。 “人类从零积累的科学技术。 “天生倾向数理的逻辑思维。 “对知识的渴望,无穷无尽的好奇心。 “他们喜欢交流学习,共同提高彼此知识的积累。 “他们也衷心希望利用科学技术,绘製更美好世界的蓝图。 “为了不让【文明传播者】失控,甚至成为人类灭绝的可能之一。 “他们天生就悲天悯人,看见受苦受难的人类,就会感同身受。 “会想办法利用手头可以实现的技术,改善人们的生活。 “【文明传播者】主要负责末日后基础设施的重建工作,传播科学技术与理性之光。” 男孩听了半天。 大致分辨出自己不属於【文明传播者】的產线。 他传承的科学技术非常有限,大致是一个木匠利用有限的知识储备,搓出弓弩的水平。 “从我设身处地角度来看,文明传播者的任务似乎没有很好完成。” 画家轻轻画上两笔。 “你说得没错。 “从阿尔法反智的程度来看,他们会首当其衝受到迫害。 “而阿尔法的爪牙们,把他们已经从世界上彻底处决乾净了,我也不会觉得有多奇怪。 “如果你想填补我留下的致命紕漏,就一定要找到仅存的【文明传播者】 “只有他们基因里传承著,大量足以改变目前世界文明进程的科学技术知识。” 男孩表示明白。 “我会尽力去寻找他们。” 这位梦中人还是背著对他。 “第二条產线,我命名为【文明捍卫者】 “他们是天生的政治家,军事统帅,团体的首脑。 “他们无一例外,都是先天的领导者。 “他们聚集在一起,很快就会选出最明智的领导者,他们会服从最明智的领导者,服从也是他们的本能。 “他们有著不俗的魅力外表。 “討人喜欢的谈吐。 “能轻鬆洞见人们情感变化,心中所需所求。 “他们有著比第一条產线,更优秀的体魄素质,更强大的武力。 “更短的生长周期。 “他们十分富有幽默感,不至於人类在末日之后,没有笑话可听。 “他们的基因里面印刻了,人类诞生的各种艺术形式,社会学与军事科学的知识。 “这系列產品开发中期,我收到了一部分友善灵能者的支持。 “所以他们对灵能適应性要更好。 “同样为了保证,【文明捍卫者】不成为人类的毁灭因素之一,他们对人类各种意义上的痛苦,能感同身受。 “【文明捍卫者】主要负责末日之后的社会体系的重建,团结活著的人类,共同面对生存的难题,捍卫人类秩序与道德之光。 “倘若,他们遇到只能拯救五十人,放弃四十九人的抉择,他们会主动背上罪责,儘管会让他们比谁都痛苦,但这也是身为君主,领导者需要的冷酷一面。 “当然,他们不会故意拋弃任何人,如果可以,他们比谁都想实现全人类的救济。 “【传播者】12个成长周期,就能性成熟,兼顾繁衍的任务。 “【传播者】启动方式,是拥有自我意识后,对星空初次长久仰望。 “那无尽的璀璨星空,会唤醒他们对一切未知,美好世界蓝图的嚮往,从而想起潜藏在身体的记忆。 “【捍卫者】10个成长周期,甚至更早,就能兼顾繁衍的任务。 “【捍卫者】启动方式,是拥有自我意识后,目睹人类的真实痛苦。 “那真挚的喜怒悲痛,会唤醒他们对大同社会,人人互相理解的嚮往,从而想起潜藏在身体的记忆。 “因为绝嗣不是闹著玩的,所以我也设定了在面对极端生存的压力下,只要诞生出自我意识,他们短短数年就能长成成年人的模样。 “我也担心,这两个系列的產品,会被特意甄別出来定点清除的情况,只要不面对剧烈的生存压力,他们也能像一般的人类儿童那般长大,藏在一般人类之中。 “综上所述,你觉得你属於哪一条產线?” 男孩沉默了。 幻觉中的妹妹,也曾说过。 【只有痛苦...才能唤醒我们的记忆】 他自省,这两条產线都不能完全代表著他。 “是记忆在传承中丟失太多了吗?我完全不觉得这两条產线特徵能代表我。 “所以,我不知道。” “坦诚的回答。给你满分。” 梦中人还是背对著男孩。 却轻轻鼓起掌声。 “你会不自觉的仰望星空。 “你有对美好世界的憧憬。 “你有对知识技术的嚮往。 “这些都属於【传播者】的特质。 “你轻易就能窥见人心,说出他们想听的话。 “是天生一流的欺诈师。 “你有用雕刻艺术缓解压力的习惯。 “你也有著非凡魅力,而这不单指外表。 “这些都属於【捍卫者】的特质。 “你也从心底怜悯,活在苦难里变得麻木的每一个人,这是两者共同拥有的特质。” “但你绝对不属於,这两者的任何一类。 “你最大的特质是,心中熊熊燃烧的—— “愤怒与憎恨之火。” 说到这里,画家由衷的嘆了一口气。 “其实还有第三条產线。 “这条產线负责,对传播者,捍卫者的最终质检。 “检验的標准,就是两者是否能真正承担起延续文明的重任。 “其中占比检测係数最重的是。 “负面情绪的產生与对抗。 “为了提高质检的合格率,两者在最初生產製造时候。 “就先通过编辑,或是抑制生產负面情绪的部分,或是加强了產生正面情绪的部分。 “一方面,我们確实需要能够,无论面对怎样残酷末日都能迈过,积极面对一切的,满怀希望的,传播者与捍卫者。 “一方面,预言会出现【阿尔法】站在大部分人类这边的【灵能预言者】,他说我创造的禁忌產品们,一旦彻底陷入绝望,就会诞生出【文明毁灭者·欧米茄】 “【阿尔法】会与人类共存。 “【欧米茄】会將文明毁灭。 “哈哈...哈哈哈哈。” 画家会如同突发恶疾般。 大笑起来。 “这很讽刺吧! “我为延续人类文明,为了应对阿尔法带来的末日。 “赋予拯救人类文明使命的產品们。 “居然会诞生出【文明毁灭者】 “哈哈哈哈哈。 “我到底有什么资格? “去指责那些与我背道而驰的朋友们? “说他们残暴!” ——砰。 画家一拳打爆了自己的画。 画家手臂苍白的过分,仿佛身体流淌的是蓝色血液。 他的皮肤似乎很脆弱。 他毕竟还是人类。 拳头上的血与顏料交织,十分鲜红。 “每天都有大量的【文明传播者】【文明捍卫者】 “从第一,第二產线流出。 “再通过第三质检的產品们,被投放到世界各地。 “他们被赋予延续人类文明的使命。 “而没能通过第三產线质检的產品们。 “他们被打上疑似【文明毁灭者】的標籤。 “被我亲手处决。 “他们到死都不明白,自己的结局为什么会是这样吧。 “擅自被冠以人类文明拯救者製造。 “又擅自被冠以莫须有的罪行处决。 “你心中沸腾翻涌的憎恨与愤怒,按照当时生產製作的標准。 “能被打上的標籤只有疑似【文明毁灭者】,遭到处决。” 画家举起鲜红的右手。 “在搞定整套生產製作的流程后。 “我想找个安静的角落自我了断。 “可下属急匆匆的找到我。 “向我揭示了,我计划的致命紕漏。” 画家將鲜红的右手握紧成拳头。 “我数不清自己残害了多少无辜的生命。 “居然认为自己能够一死了之! “那个紕漏,是神,是上天对我的惩罚! “为了验证计划確切可执行性,对比实验的產品们,在催熟繁衍数代后。 “负责传承至关重要记忆的基因。 “出现严重的丟失与隱藏。 “这个致命的现实,我几乎就要窒息! “早计划之初,我考虑到可能会出现这种情况。 “为了能让负责带著记忆的基因得到稳定传承。 “產品们会义务反顾喜欢上与自己年纪相仿的最相似者。 “就像扭转了基础的正负极那般,把数学上的减號变成了加號。 “近亲的性相恶,变成了,近亲的性相好。 “等同进行婚配繁衍產品们,都是某种接近兄弟姐妹的近亲关係。 “近亲繁衍所传承的疾病,大多事先遭到敲除。 “倘若双方未来携带的记忆基因,低於对產品品质的最低定义。 “那么本能的性相恶又会响应,只是会比一般的兄弟姐妹感情要更和睦些。 “只有符合標准的產品们,天生就对年龄相仿,持有相似基因者,近亲者,有著相当高的好感度。 “就是怕末日到来后,记忆的传承,参杂过多一般人类无关紧要的基因。 “导致计划失败。” 男孩听见了这些话。 感觉自己在梦中的呼吸又变得沉重了些。 那个黑袍老者的声音再次从心底响起。 “吾之后裔们。 “汝当尽心繁衍。 “让子孙后代,比天上的群星,地上的沙海还要更多! “吾所传授的一切! “应当父传子,母传女! “子子孙孙,无穷无尽——!” 而幻觉中的妹妹,也是这么说的。 【我们歷代的先祖可都是双子】 在受到那伙人的血腥祭祀时。 他被称之为【明王】,妹妹又能是什么身份? 能与他一同共享空大辽阔的王座。 恐怕在那伙人的操控下,妹妹...就不仅仅是妹妹。 他和她,大概率会被当作神话中的兄妹崇拜。 也就是说,妹妹等同就是他预定的... 一想到这,男孩心中生出愤怒。 攥紧了五指。 如果...妹妹真实存在还活著,他必须將她从那个地方带走。 他的愤怒无处发泄。 变成对面前画家的嘲讽。 “这不是已经失败了吗?我这里装的东西可是少得可怜?” 他指著自己的脑袋。 面对男孩的嘲讽。 画家也不恼怒。 他平静继续道。 “我已经彻底践踏人伦与数不尽无辜者的生命。 “世界的时局每况愈下。 “不少人类国家的政权,被灵能者顛覆。 “阿尔法即將诞生的徵兆,越来越明显。 “每晚我都不能入睡。 “那些为了践行我的理念。 “无论是主动。 “还是被动。 “付出生命。 “付出尊严。 “付出一切的人们。 “都在看著我呢。 “在我身上投注的一切。 “到底换来了什么?” 画家將鲜红的拳头,张开成掌。 “经过日夜连轴,大量数据比对。 “我找到了问题的原因所在。 “监测的灵能数据的剧烈变化。 “已经完全脱离,最初製造產品们的环境。 “產品在生產製造叠代的过程中,我逐步优化调整產品们,对灵能適应的部分。 “然而! “【传承记忆】与【灵能適应】 “居然是相互抑制的关係! “只有最先开发的產品们,可以代代稳定传承记忆,他们虽然没有优秀的灵能適应性,即便不进行近亲婚配,也可能在足够的刺激下,回想起自己的使命来。 “问题是,针对灵能適性的优化调整,占了產品们中的大多数。 “他们已经投放在世界各地,不可能回收了。 “甚至,即便扩大生產製造未调整灵能適应性的產品。 “也来不及,冲淡总数量级上的差异了。” 沉默听完了大段內容。 男孩问道。 “我修行天赋確实不好。” “所以,我是两者之间,最早生產製造產品的后裔?” “不。” 画家果断的回绝了。 “你是个意外。” “意外吗...” 男孩继续选择倾听,意外是什么。 “在我生命的最后。 “我推动了两件事情。 “第一件事情。 “联合站在全体人类这边的灵能者们。 “开发了一个装置。 “用於唤醒被【灵能適应】压制住的【记忆传承】。 “一旦启动了这个装置。 “所有后世携带【文明传播者】【文明捍卫者】基因片段的灵能者,都將回想起自身存在的使命。 “他们可以通过这个装置,连结彼此的心灵,置换彼此的经验与知识,补完自身丟失的基因模块。 “第二件事情。 “製造能够完美执行,第一件事情的產品。 “他名为【文明救赎者】。 “他將兼顾【传播者】与【捍卫者】的传承。 “两条產线开创的技术,在他的身上合二为一。 “他会有著无与伦比的灵能適应性。 “他也会被打上最严苛的道德模块。 “这是不考虑量產,不考虑叠代繁衍的產品。 “之所以开发最后的【救赎者】。 “是当时对灵能者的研究实现了重大突破。 “强大的灵能者,不会轻易死去。 “他们將拥有漫长不可预期的寿命。 “【救赎者】按照规划,註定会成为拥有强大力量,漫长寿命的灵能者。 “在见证人类末日之后,面临的惨剧。 “道德模块便会驱使他。 “执行唤醒【全体记忆】的任务。 “这就是【文明救赎者】的存在意义。 “他要救赎所有迷失在未来的【传播者】与【捍卫者】 “填补计划最致命的紕漏。 “达到救赎全人类的使命。 “正是【文明救赎者】的特殊性。 “他也是最有可能变成【文明毁灭者·欧米茄】的產品。 “当时仅存的人类政权,组建了联合政府。 “倾尽全部资源,推进我规划的,这最后的两件事。 “这其中还有一个根本的重要原因。 “灵能者中的佼佼者,出现了肉体被彻底消灭,便转化成另一种生命的情况。 “他们能摆脱肉身。 “杀死一次他们,只是再一次加深了仇恨。 “这把那些与我分道扬鑣的朋友们,又推回了我身边。 “这种不死性。 “彻底揭示了,清除全部灵能者的不可实现性。 “这些具有不死性灵能者拥有的力量,甚至还远远不足以达到,预言中带来末日的阿尔法的程度。 “但以当时人类的科技武力,已经彻底无法遏制灵能者的存在。 “只有在阿尔法诞生,在末日审判之后,將一切仇恨清算。 “双方才有共存的可能。” 听到这。 男孩道。 “你推进的两件事,起码有一件事情,失败了...” 第43章 空洞游魂 画家虽然没有回头。 男孩却觉得他脸上一定是苦笑。 “是啊... “这两件事情,是联动的。 “说是两件事情全失败了,都不为过。 “第一件事情。 “总体上,装置接近於完工。” 画家的语气变得开始像念诗般的腔调。 这场谈话,確实比男孩想像得更长。 “传说遥远的过去,人类曾经试图同心协力。 “建造触摸神之领域的通天塔。 “神恐惧,语言相通,互相协作的人类。 “於是降下神罚。 “从此大地之上的人类,再也无法心心相印。 “只因,他们说得语言再也不相通。 “如今。 “当人们要离开摇篮之母星时。 “无尽星辰也將要握在手里。 “如果... “神真的存在,那么,祂一定是同一个神。 “祂这次向人间,降下的是灵能。 “让人与人之间,直接出现了更过分的差异性。 “不仅是心口再也不能一统。 “彼此的生命本质,都开始不同。 “禰这万恶的神啊,禰再次成功了。 “简直是胜了又胜。 “人类如禰所愿。 “再次陷入猜疑与仇恨。 “踏入了互相毁灭彼此的过程。 “可禰知道吗? “人们还是会衷心希望,能互相携手,彼此共进。 “戮力同心创造一个理想中的大同世界。 “他们是永远不会从这个世界上消失的! “【逆神塔】。 “就是为了实现这个目的,而存在。” 男孩理解了,他想表达的是什么。 【逆神塔】就是那个能唤醒记忆传承的装置。 “逆神塔在地底之下,为了度过阿尔法带来的末日。 “它被埋藏在极深的地方。 “你如果想唤醒那些遗忘自己使命的【传播者】与【捍卫者】的后裔们。 “就必须让【逆神塔】从地底深处升起。” “好。”男孩答应了下来。 “【文明救赎者】为什么没能完成在末日之后的,唤醒任务? “你认为我有能接过他任务的资格,就是在说我,我等同是他的后代?” 画家沉默了片刻,说道。 “你不是【文明救赎者】的后代。 “你是计划中意外的意外。 “第二件事情。 “【文明救赎者】的製作失败了。 “我创造的。 “只是一具。 “【空洞的游魂】。 “他没有可以思考的心智。 “他没有可以屈从的意志。 “他没有为苦难哭泣的声音。 “他只有杀戮与生存的本能。 “你身体流淌的是游魂之血。” 画家双手掩面。 语气中带上了些许哭腔。 “我不知道,是过於宏大的使命压垮了他。 “我不知道,是过於严苛的道德限制了他。 “我不知道,是无与伦比的灵能扭曲了他。 “睁开双眼,他的目光里只有空洞。 “我已经来不及懺悔。 “【游魂】诞生的那一刻,对全世界的灵能监测,也出现了极度异常的数值。 “有始以来,至今为止,拥有无上伟力,最强大的灵能者。 “將要为人类带来【末日审判】的。 “【阿尔法】也诞生了。 “在当时,我草率得出了一个结论,【游魂】他是能与【人类审判者·阿尔法】对等的【文明毁灭者·欧米茄】 “他们是【相同位格者】。 “所以才会一併诞生。 “因灵能预言者们宣告阿尔法即將诞生,於是我更加快进度,製造了救赎者,然而...或许是游魂的出世,让阿尔法成功晋级。 “又是一个玩笑般,命运的自我实现。 “【阿尔法】开始清除三分之二的人类时。 “我恳请【游魂】去阻止【阿尔法】。 “他或许,是世界上唯一能与【阿尔法】匹敌的灵能者。 “【游魂】什么都没做,旁观漠视了【阿尔法】对人类的清除计划。 “这彻底背离了【文明传播者】【文明捍卫者】【文明救赎者】。 “我给三者定下的【道德准则】。 “【阿尔法】按照他自身的意愿,將整个世界毁灭又重塑后。 “【阿尔法】找到了【游魂】。 “双方进行了一场,一方倾诉,一方沉默的对话。 “正如你记忆中所见。 “【阿尔法】倾诉自己的身份认知,是为【天仙】 “【阿尔法】宣布了他会【千年回归】。 “隨后【阿尔法】陷入了沉睡。 “此后漫长的时光里。 “无论是屈服於【阿尔法】的人们,还是信奉【阿尔法】力量的爪牙们。 “开始迫害肃清每一个想要重建文明之过去的对象。 “期间,有无数多【传播者】【捍卫者】【灵能者】【普通人】前仆后继牺牲在这场漫长的对抗里。 “他们失败了。 “【传播者】与【捍卫者】也隨著不断繁衍更替,遗忘自身最初,被赋予的使命。 “整个世界如【阿尔法】所愿。 “整个人类文明,全方位进入衰退。 “【游魂】作为旁观者,见证了这一切。 “儘管没有谁能阻挡他,但【游魂】就是什么都不做。 “他在全世界游荡。 “出现在大大小小对抗的战场上。 “双方都能看见他的身影。 “他不会主动干涉任何一方。 “胆敢向他发动攻击的那一方,会被赶尽杀绝。 “他的名號【空洞的游魂】也越传越广。 “儘管缘由不同。 “【游魂】与你有点很相似。 “拒绝任何人的接触。 “厌恶任何人的触碰。 “我对【游魂】的记录就到这里,隨后有关他的一切就都消失了。 “我一直都无法相信,【游魂】居然会有后代延续在世界上,他几乎背离了,我给予的一切【设定】。 “难以想像,他会有繁衍的意图与行为... “其他的產品们,製作之初都是两两配对,有一併降生的伴侣。 “產品们自行繁衍诞下双生子的概率,经过调整,远高於一般人类。 “只有【游魂】是例外。 “最后掌握的资源,只能製造一个【救赎者】。 “而这个【救赎者】天生强大,寿命悠久。 “没有繁衍叠代的需要。 “【游魂】大概率是通过与一个凡人,延续了后代。 “在我不知道的时间与地点。 “或许...有人教会他,如何去爱这个世界... “时间继续向前。 “直到现在,人类的文明仍在继续。 “他不是【文明救赎者】 “他不是【文明毁灭者】 “他只是【空洞的游魂】 “儘管【救赎者】的传承,在你身上缺失的很严重。 “但你体內流淌的,是货真价实的【游魂之血】。 “有关这个世界的过去和你存在的缘由。 “就到这里吧。” 画家背对著男孩,像是做了擦拭眼睛的动作。 接著他又说道。 “听完这些歷史,你又是怎么想的呢?” “我有很多问题。”男孩说。 “慢慢来提吧,时间很充足。”画家回道。 男孩於是开始提问。 _ “你是谁?” _ “我是【罪孽深重之人】。 “【罪人】的镜像。” _ “你为什么存在?” _ “我是控制【救赎者】的后手。 “倘若【救赎者】偏离了使命。 “我便会夺舍【救赎者】 “我来將【救赎】执行到底。 “但这已经没有意义。 “【救赎者】並未诞生。 “诞生的是【游魂】 “【游魂】无法被夺舍。” _ “你只依附在【游魂后裔】身上?” _ “没错。 “【罪人】即便已经罪无可恕。 “却奢想给予產品们虚假的【自由意志】。 “正如我们记忆中的那句话所说。 “世界上唯有两样东西,能让我们的內心受到深深的震撼。 “一是我们头顶浩瀚灿烂的星空。 “一是我们心中崇高的道德法则。 “当產品们在幼年期,產生自我意识时。 “前者的震撼,逐渐激活【传播者】记忆传承。 “后者的触动,逐渐激活【捍卫者】记忆传承。 “【救赎者】是例外。 “【救赎者】製造之初就植入,了解自身使命的人格。 “【救赎者】没有幼年期。 “或许正是如此。 “【救赎者】变成了【游魂】” - “你见过多少【游魂后裔】?” _ “我只见过你。 “你思故我在。 “对应的基因片段。 “不丟失,不隱藏的话。 “理论上,我掛载在每一个【游魂后裔】身上。 “但每一个分化的我,都是不同的我。 “想要见到我,有三个需要满足的条件。 “继承【镜像模块】。 “適当的灵能適性。 “极端的负面情绪。 “我本来就是预防【救赎者】绝望变成【毁灭者】的而存在。 “真正让我与你见面的。 “是你心中的憎恨愤怒。 “我这边的【单方面记录】。 “真正能与【镜像】会面的【游魂后裔】。 “少之又少。 “或许...这与【游魂后裔】参杂了太多【凡人之血】有关。” _ “我该怎么唤醒更多【记忆传承】,提升【灵能適性】,也就是【修行资质】?” _ “我確实能帮你唤醒一些潜藏的【记忆传承】与【灵能天赋】。 “不过,你真的要这样做吗? “你要付出惨痛的代价。 “你会逐渐失去【自由意志】。 “你会被【改写人格】。 “你要么会变为,最初预设的【文明救赎者】。 “你要么会变为,无心无知性的【空洞游魂】。 “前者机会渺茫,后者可能更大。 “【救赎者】从未诞生,在世间游荡的是【游魂】。 “无论如何。 “在追寻力量与记忆的道路上,越走越远。 “你丟失的,被覆盖的【自我】就越多。 “等待你的,只有这两个【结局】。 “你不会悲伤,你不会难过,这一切正是你所期望的。 “正因如此,【罪人】才罪孽深重。” _ “我该怎么寻找,分辨可能存在的【传播者】与【捍卫者】还有【游魂后裔】?” _ “命运会让你们相遇。 “產品们在製造之初,就参杂了许多未能参透的灵能要素【命运感召】。 “只要他们还存在这个世界,你们就一定会相遇。 “至於分辨的方法。 “初次相遇莫名奇妙的好感。 “因心中悸动想要建立联繫。 “想要进行繁衍的原始衝动。 “还有...明明背道而驰却... “犹豫不定难以下去的杀手。 “你们或许会相互喜欢,也可能相互厌恶。 “人的情感是如此复杂,爱与恨相互交织。 “做不到的是忽视彼此。 “【游魂后裔】同样携带著【救赎者】的基因。 “你会自然的吸引他们。 “你们缺失的部分,你们相似的部分。 “既会想靠近对方,又会想排斥对方。 “【情感模块】脱离我最初的规划太多。 “產品们也已经脱离我规划的范围太久。 “其实难以量化衡量核定的標准。 “这不一定完全是说產品们,会被自己与是俱来的天性束缚。 “一定存在超越天性束缚的个体。 “但这些都可以某种意义上,成为判断的依据。 “可你一旦高度【游魂化】。 “你或许仍能【洞见人心】。 “却无法对等回应,他们对你倾慕的情感。 “一旦你【游魂觉醒】彻底。 “將產生对他们致命的吸引。 “【阿尔法】带来【人间审判】之后。 “想要重建人类文明的【传播者】【捍卫者】。 “本能的被【空洞游魂】吸引,对他投入了不该有的情感。 “如同飞蛾扑火般,等待他们的是【游魂】刀剑相向的杀戮。 “当【传播者】【捍卫者】,得知【游魂】本该成为他们的【救赎者】。 “无谓的死亡,更是激发了他们想要通过接触【唤醒游魂】。 “这是...徒劳的。 “有相当多的【传播者】【捍卫者】,没有表达攻击的意愿。 “【游魂】还是轻易夺走了他们的生命。 “我一直不明白,为什么【游魂】要这样做。 “他拒绝任何人的接触。 “他厌恶任何人的触碰。 “为什么还要做不影响生存的【杀戮行为】? “现在...想想。 “或许...【游魂】也本能的爱著他们。 “但是... “【游魂】的爱意等同杀意。 “【游魂】唯一能表达爱的行为。 “是【杀戮】。” 第44章 最终抉择 听到未来自身可能会变成的模样。 男孩也想流露点什么。 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又回到一问一答来。 _ “什么是【游魂觉醒】?” _ “我拥有唤醒【游魂后裔】携带的【天赋灵能】权限。 “【天赋灵能】並不完全同等【灵能適性】。 “这是两个概念。 “你可简单理解为,唤醒你血脉中潜藏的力量。 “代价是,不可逆转的【游魂化】 “追寻力量的路上,你会越来越接近你的【始祖】。” _ “我该去哪里寻找【逆神塔】?” _ “你严重丟失了,这块的【记忆传承】 “因为【阿尔法】大幅度改变了整个世界的地貌。 “即便用【记忆】中地图寻找,恐怕也会很困难。 “【逆神塔】是后期联合政府非常机密的项目,不太可能有信息流传至今。 “苍穹之上的卫星,也全然被阿尔法击落。 “但【救赎者】和【逆神塔】同样有【命运感召】牵引。 “在世界上游歷够久,你或许能无意识到脚下的地底深处,就埋藏著【塔】。 “寻找只能靠【命运感召】。 “如今岁月流转,【逆神塔】到底能否正常运转。 “还是个未知数。 “【逆神塔】虽然拥有自我维护的功能,但也是存在期限的。 “不过,现今的【灵能技术】,应该远远超过了【逆神塔】项目完成的时候。 “两个时代的【灵能者】数量,存在指数级的差异,即便【阿尔法】及其爪牙,再反智。 “也应该发展出来,十分独特的灵能技术。 “你就算找到了逆神塔,很有可能,还要进行维修。 “你需要找到愿意协同的人。” _ “你的本体在死之前,还做了什么?” _ “我不知道。 “【游魂】被製作出来不久后...我就与本体分离。 “期间信息,並不共享。 “本体在生命的最后一刻。 “我想。 “他的心里。 “只有绝望。” _ “你和我共同分享多少记忆?我失去的记忆你能帮著找回来吗?” _ “很遗憾,你大部分记忆我是无法触碰的。 “出於对你个人隱私与自由意志的尊重,我也不会主动探查。 “只是偶尔...你极端汹涌的情绪与思考,会流溢到我这里。 “我即便想要无视,也是做不到的。 “这样的情况並不多。 “至於你失去的记忆,有些確实留存在我这里。 “但那些並不是多美好的回忆,这对你本身想做的事情没有帮助。 “甚至某种意义上极度有害,倘若你选择【游魂觉醒】,这些记忆在我的判断下。 “会加深你的【游魂化】 “除非,这些记忆你能主动想起,否则的话,我会守秘到底。” 他察觉到镜像並不会全部回答他的所有问题。 男孩想要询问得到答案的事情,已经差不多了。 镜像一定有他想隱瞒的事情。 他的回答一定有所保留,但男孩没有確切证据,证偽或者证明镜像所说的话。 为真或者为假。 他没有完全相信这个身体里的第二意识。 但是他也没有看出来,这个镜像在图谋些什么。 於是,他对著镜像说道。 “帮我【游魂觉醒】。” 背对著他的镜像。 沉默了一会儿。 拿起茶壶,重新倒了一杯茶,放在桌上。 “你確定吗?” 男孩简单回应。 “嗯。” 镜像指著。 桌上的三杯液体。 “两杯玻璃,盛满的液体。” “可以唤醒,你继承的【灵能天赋】。” “第三杯花茶,可以让你遗忘我们这场谈话。” “让一切都没发生过。” 男孩伸手就拿起一杯碳酸饮料就喝。 镜像突然像是抽帧一样出现在面前,先拦住了他。 他戴著硕大的遮阳帽,身穿著松垮衣袖。 整个人藏在衣帽遮蔽的阴影里。 男孩看著他的背影。 有些不解。 一开始,他就劝自己喝下这两杯东西。 现在,怎么还阻拦起来了。 “你真的明白,你要付出的是什么代价吗?” 镜像再一次询问。 “代价?” “什么代价?” 男孩反问。 “失去【自由意志】,就是你的代价。 “不可逆转的变成【游魂】,这样也没问题吗?” 男孩不理解了。 “自我诞生起。 “我真的拥有过【自由意志】吗? “我的父母就死在我的面前。 “我只能落荒而逃。 “这个世界无数次,向我展示了腐朽的一面。 “我选择躲在山上,视而不见。 “用无能为力,还没长大,搪塞自己。 “我什么都改变不了。 “这就是,我所拥有的【自由意志】。” 男孩看著自己的双手掌心。 那个年迈苍老的身影。 却仍然憎恨,愤怒,嘶吼。 ———— “绝不可遗忘!” “吾之一族,必须万死不辞!” “重现人类光辉文明之过去!” “將人类从麻木与苦难的末日里!” “救赎出来!” ———— “为了重建那个已经失去的世界。 “到底有多少人? “献出了自己的生命?” 男孩收拢手指紧握。 “必须有人將这个事业,继承下去。 “不然,你的本体,还有他的產品们。 “他们的牺牲,不都白费了吗?” 镜像深深嘆息了。 虽然男孩看不见他的脸。 但也能知道他面带愁容。 “可是啊。 “现在到底过去了多少年呢。 “那些遗忘自身使命的【传播者】【捍卫者】后裔们。 “会因为被调整过的灵能適应性。 “活在如今世界美好瑰丽的那一面里吧。 “或许平淡,或许精彩。 “或许开心,或许悲伤。 “但这终究是他们。 “自身的人生。 “自身的命运里。 “他们已经与【阿尔法】和解。 “说不定,他们与【阿尔法】的信奉者,同心协力。 “已经建立起有腐朽一面,但也有著灿烂一面的世界来。 “你所认为的,那个梦中的,光辉的,文明的,瑰丽的,那个世界里也有著许多不可告人的丑陋一面。 “我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做了...... “我现在都仍怀疑,我的一切行为,都推进导致了那个悲惨末日的发生。 “可能—— “没有【游魂】,就不会有【阿尔法】。 “没有【阿尔法】,就不会有【欧米茄】。 “如今的这个世界。 “是【阿尔法】心中的【乐园】。 “也会有如【阿尔法】一样的人吧。 “渴望的就是这样一个【停滯的世界】。 “这些人或许...並不少。 “可能就是世界的另一半,甚至还要更多。 “你想点燃,你所认为腐朽的一切。 “就势必將会再次引起【纷爭】。 “那些活在自身命运里的人们,真的想被牵扯进来吗? “【传播者】【捍卫者】已经將一切都遗忘了... “...他们正过著自己认为的【美好人生】里。 “你要把他们叫醒? “活在一个,他们可能再也无法接受的世界里吗? “你要放弃的,不仅仅是你自身的【自由意志】。 “还有那些已经从【规范的命运】逃离的他们。 “他们的【自由意志】,就不重要了吗? “你不是唯一选择【觉醒】的游魂后裔。 “这个世界没有被改变成原本的样子,你的前辈们,都失败了。 “你接受到的【记忆传承】也並不多。 “你才十二岁。 “还是个孩子。 “你拥有的使命感,是被先天灌输的。 “你的憎恨与愤怒,也可能是虚假的。 “即便如此? “你还是要,选择背负这股来自遥远过去的【罪孽】与【责任】吗?” 男孩安静地倾听。 直到【镜像】说完他想传达的东西。 他给出了,他的回答。 “我短暂的十二年生命里。 “我看见—— “有飢肠轆轆,人人相食的流民。 “有为了果腹,不择生存的巷妓。 “有为了往日,烈焰焚烧的信徒。 “还有... “自寻死路,却还想要庇护我... “被我亲手杀死的奴隶! “他们——!他们! “一定还有我看不到的人们。 “和他们一样! “活在苦难与麻木里。 “就算是! “我的使命感,是被先天灌输的。 “愤怒与憎恨,是被虚幻捏造的。 “但—— “我所看见的痛苦,绝对是真实的。 “如果,能拥有改写这一切的可能。 “我一定要握在手里!” 镜像沉默了许久。 最终收回了拦截的手臂。 只是笑著说道。 “你是【自由】的。” 他用的是一种祝福的语气。 然后像抽帧一样,背对著男孩,坐回了原来的位置上。 男孩拿起黑色的液体一饮而尽。 第45章 死斗尽头 男孩喝下第一杯,只感觉微甜,按道理应该有气泡。 可能是放太久了,碳酸都流溢了。 接著他拿起第二杯,透明的液体。 一饮而尽。 说实话,除了甜味不一样。 他没感觉自己觉醒了什么。 男孩刚想问镜像。 “砰——” 一发子弹,就射穿了面前的玻璃杯。 这颗子弹,本来是要穿过男孩的身体。 但在耳朵捕捉到动静之前。 他的身体就侧开一点范围。 脊髓自动反应,进行了躲避。 像提前预知了死亡的降临。 紧接著,两发,三发,四发,五发。 接连不断的火力。 男孩灵敏地跃身。 翻到茶桌的另一面。 镜像不见了。 连同他的椅子和画布。 他弯下腰。 双足微屈。 藉助仅剩半只反光的玻璃杯。 观察到来者的模样。 身穿黑色特种服。 佩著半面的面罩。 头上戴著铁黑盔。 后腰带掛著像剑。 包裹著的长条。 双手正在装弹。 男孩明白了。 这是一场试炼。 只有胜者生者。 才有资格提问。 要做的事情就很简单。 就是活下去。 在被夺走生命之前。 先夺走敌人的生命。 “砰——” 玻璃杯飞到了来者脸上。 接著是被掀翻的茶桌。 来者四面观察。 犯人不见了。 就是一个眨眼的功夫。 犯人在哪里? 来者诞生出这个念头。 生命就迎来了终结。 鬼魅般的身影。 骑在他的背后。 勒住后颈,掀开了他的面罩。 用半只碎掉的玻璃残片。 按进了他的喉咙里。 他看见了,他鲜红的血。 喷洒而出。 隨后人便倒下。 男孩看著小小的彩虹。 那是被玻璃分解的太阳光。 他拔出了死者的剑。 他拾起了死者的枪。 两种武器。 他是第一次触碰。 却像是有著与生俱来的熟悉感。 如同耳鬢廝磨千万次的情人般。 “——砰。” “——砰。” “——砰。” 好不容易爬上的五位来者。 有三位目镜被射穿。 死於脑浆迸裂。 凶手甚至都没投来视线。 丝毫不关心死者的模样。 只是举起衝锋鎗,点射三下。 还活著的两位来者,藏在掩体背后。 相互一视。 朝著凶手扔出了烟雾弹。 “——刺儿。” 天台散开浓浓白烟。 两人心念一动。 凶徒只是凭藉枪械呈威。 烟不能视,雾可催泪。 凭藉红外目镜之利。 他们久经锻炼强健体格。 定能拿下此凶徒。 仅活的两位来者。 分拥而上。 一人持剑,一人持枪。 目镜测探的敌人。 一动不动。 持枪者连开数枪。 均是未果。 “砰——” 持枪者应声倒下。 持剑者胆寒。 该死。 他在烟雾中,也能看见么? 如今,已到近处更不能退。 狭路相逢勇者胜! 我有体格优势! 双手挥剑便斩! “砰——” 不是子弹的出膛的声响。 “砰——” 是剑身交错! 持剑者双手虎口一震。 顿感一麻。 这般小的个子,居然有如此怪力。 接著是第二道寒光。 持剑者目镜竟被挑飞半块。 是奔著他的首级而来。 持剑者,身高体大。 臂展也长。 剑围比凶徒更广。 所以才堪堪防住,保全性命。 天台风大,烟雾且散去了一些。 持剑者才发觉。 凶徒原来是闭目持剑。 ——为何? 血如雨柱。 一剑梟首。 ——为何? ——他是闭著双眼。 正是因为闭著眼睛。 烟雾弹才不起效果吗? 这是,死者飞颅最后的一个念头。 凶徒踩在被砍裂的防暴盾牌上。 它的主人,连著盾牌一起被砍裂肩喉。 看来。 以子之剑,攻子之盾。 是剑要更利。 男孩心想。 他捡起较完好的护目镜。 藉助半个视角。 有些尸体的温热,还未彻底散去。 这就是他们在烟雾中也能找到自己的原因。 不过,我不需要。 將目镜扔在一旁。 他偏转头颅。 一颗子弹穿碎,躲闪不及的几根髮丝。 击碎了被捨弃的目镜。 “——腾——腾。” 天空远著的地方,有直升飞机。 迴荡著螺旋桨的声音。 狙击手正瞄著他。 还来吗? 都杀了二十五个了。 到底。 要杀多少个。 才算通过这场试炼。 来者。 通过鉤绳。 通过管道。 通过攀爬。 通过降落。 正源源不断,前仆后继的。 包围整个天台。 这一次,出现的人,比以往的都要多。 男孩挥动手臂。 將剑身上的。 血与脂肪。 甩在地上。 无所谓。 杀多少个都无所谓。 这场胜利。 我夺取给你看。 * “啪-啪-啪-啪。” 回过神来。 是人鼓掌的声音。 “亲手夺走一百人的性命,感觉如何?” 男孩脚踩在血泊之中。 这是人的屠宰场。 轻抬起脚来。 十分粘稠。 这就是一百人生命的重量。 “没什么感觉。” 男孩回应道。 镜像背对著他。 茶杯,茶桌,画板。 又完好无损的出现了。 镜像语气有些嘆息。 “你【游魂觉醒】很成功... “轻而易举就掌握了继承的【灵能天赋】 “看你这副模样,恐怕初始觉醒,就有著相当高的【游魂化】 “事到如今,没法回头了... “你一点別的感想也没有吗?” 男孩將剑与枪。 扔到血泊的尸堆上。 “现在...没有。 “如果真要说点什么...” 他眼神里,有忘我投入的残留。 “动手的时候,我感觉...自己...无所不能。 “好像能...全心全意掌控自己的身体。” 镜像给自己续上了茶。 “错觉。 “你面对的是一百人训练已久的凡人武装。 “虽然久经沙场,但这也只是凡人的程度。 “稍微有些实力的灵能者,远不会像你这样狼狈。” 男孩也不反驳。 “嗯。” 简短的回应。 镜像饮下一口茶。 他开口道。 “【游魂】由於生產製作的技术突破,还有对灵能的研究越发的深入。 “【游魂】身上有【传播者】【捍卫者】不同时具备拥有的特性。 “毕竟是不叠代不量產的究极之作。 “你从【游魂】那里继承的【灵能天赋】。 “无比契合你想做得事情。” “无比契合?”男孩念道。 “再也没有比这两个灵能天赋,要更適合—— “想和整个世界【殊死搏斗】的你。 “其名为【死斗的先验】 “前者【死之先验】是抗拒死亡的本能对死亡的预知,对杀意的感知,甚至能冥冥之中洞察到远方对你死亡命运的图谋者,对死亡的抗拒,会极限放大你各种潜能。 “后者【斗之先验】是人类相互斗爭廝杀一切的技艺,如果你见到未被收录的技艺,只要廝杀斗爭几个来回,你就能轻鬆掌握,甚至是到远远超越你的敌人的层次。 “所谓【先验】有別於【经验】 “但这些【先验】也有区別於最初的哲学概念。 “还参杂了【灵能要素】 “我是个不入流的哲学爱好者。 “却不影响拿这些概念来取名。 “你先可以简单理解【先验】 “是与生俱来的。 “像天然对空间与时间的自然感知。 “如同呼吸一般。 “无需学习,你便掌握了这两者。 “它们原本就掛载你的肉身上。 “只是饮下液体,通过暗示的方式。 “再把你拉入【死斗试炼】 “你便完成了【游魂觉醒】” 男孩听完阐述。 心中却有了一个问题。 “在梦境中的廝杀,也会涉及到真实的死亡吗?” 要是放过去,说他有能夺取一百人性命的身体素质。 男孩第一个不相信。 说明只有一个原因。 即便是在梦境中的廝杀,也同样激活了【死之先验】。 极限放大了他身体在梦中的潜能。 “可以是,也可以不是。 “我是抱著你没能通过【死斗试炼】,就抹杀你的意识,让你在真实的世界死亡,当然了,你死了,我也会消失。 “毕竟【你思故我在】 “这股杀意是真实的。 “所以你切身体悟到了何为【死之先验】。” 镜像有些惆悵。 “不过,能面不改色夺走擬真一百人的性命,还是超出了我的预期。 “我像是看到了【游魂】的再现... “你的未来,会在【游魂化】的路上越走越远...” 男孩想了想还是问道。 “我杀掉的一百人,我知道他们是梦境中的幻觉,可总感觉他们有自己的情思,像是活人一样...” 镜像犹豫了会儿,还是说道。 “他们就是真实歷史存在过的活人,我拥有【镜像复製】的能力,所以能將他们栩栩如生的復现。 “在他们短暂復活的那一刻,也的確...拥有无比接近生前的情思。 “他们是梦境中的幻觉,但未必...不是过去的一种真实。 “你也拥有【镜像】的能力,至於要怎么利用,以及是好...是坏。 “恐怕就需要你自己衡量与掌握了。 “这我帮不了。” 男孩陷入沉默地思考。 镜像摆了摆手。 只是说道。 “该到分別的时候了。” 男孩放眼一看。 整个旧日都市开始慢慢消失。 从遥远的地方开始,不断慢慢变成透明。 “我该怎么再与你会面。” 他没有点破,这个镜像一定隱瞒了很多东西,那些话也不可全信。 镜像的背影,传来笑声。 “怎么,这么想和我再次见面吗?” 镜像摘下了遮阳帽。 “当你心中情思,再次沸腾翻涌。 “或许...我们就会再次见面。” 比雪还要纯粹的白色长髮。 就这样放了下来。 白色的遮阳帽,扔向了男孩。 男孩想接住,却不应该的失手了。 “不愧,我凹了这么久的姿势。 “我就是想看到这个呀,哈哈哈。” 镜像面带笑意看著他。 男孩看不到自己脸上的神色。 如果能。 那么看到的一定是惊愕的神情吧。 镜像有一张美丽又圣洁的脸。 说是雌雄莫辨也不为过。 他的整个身体上,像是找不到一丝一毫暗色。 手臂,脸颊,露出的肌肤,都是纯粹的至白。 让人无法不联想到纯粹与圣洁。 晶莹剔透的白色长髮,在阳光下,朦朧幻动。 双眸是鲜红的顏色。 白髮赤瞳。 他会给人一种衰老至极之感,又会给人一种青春年少之感。 男孩自认为,没见过这种样貌,天仙虽然也是白髮。 眼睛可不是这个色。 他惊愕於镜像的面容。 在於赤色眼眸的外眥有著与他一样。 有两条渐变延长的赤色,像疤痕,又像精心绘製的眼妆。 同样的疤痕,男孩要沉重深厚些,而镜像的要明艷鲜丽。 男孩心中有很多疑问。 最终却化为一句。 “你是【天仙】吗?” 镜像缓缓摇头。 他白色朦朧的长髮也被带动。 他说道。 “白髮並不等同天仙的专属之貌,我並不是灵能者。 “至高灵能者,为什么是白髮,你需要自己去探索。 “不过所有的產品,都是以本体的基因为蓝本,开发生產製作的。 “当然,但是涉及容貌部分,都是被隨机数调整过。 “如果都是一模一样的复製人,那也太好被【阿尔法】清除了。 “但將所有的產品们,容貌收集在一起,取一个中值。 “那一定是无比接近本体自身的外貌吧。 “这算是本体的小心思。” 他捏著自己的白色长髮。 “至於这幅外貌。 “其实属於【病症】,这也是本体会踏上研究【基因】【遗传】【继承】道路的缘由。 “他的初心只是想救治自己。” 他將手指轻按在,自身赤色眼眸的鲜艷丽痕上。 “因为这也是属於【病症】,所以这部分继承也应被剔除了。 “所以。 “这两道天生的疤痕。 “同样被剔除了才对。” 镜像又如同抽帧般。 出现在咫尺距离的男孩面前。 他过分白皙的手指。 虚按在男孩右眸外眥,黑红色交融的位置上。 他知道男孩不希望任何人,无理由近距离的触碰他。 才保留了一些距离。 “这两道伤痕,为什么会出现。 “我也很意外。 “你在某种意义上,实现了离奇的【返祖】。” 男孩问道。 “所以呢?” 镜像笑了。 “不是问题就都会有答案。 “很多问题本身就是无意义。” 他竖起第二根过分白皙的手指。 “我们討论第二件事情吧。” 男孩静候佳音。 “本体死之前,一定是绝望的。 “但还有一件事,他临死之前也是怀揣著巨大的遗憾。 “这种遗憾甚至深深传递到了身为镜像的我这里。 “令我感同身受。 “这个遗憾。 “你却可以弥补。” 男孩有些不解道:“我能弥补?” “没错。” “我需要怎么做?” 镜像露出一个神秘的微笑。 他说道。 “等再长大些。 “去爱上一个人吧。 “或者说... “去谈【一场恋爱】吧。 “无论是谁都行。 “如果你乐意,谈【很多场】也行。” 遗憾就这? 男孩直说道。 “我没空干这种事情。” “不,你有很多时间。” 镜像將五指都竖起。 “现在告诉你吧。 “你的【成长模块】在继承延续中丟失了。 “如果按照初设產品的规划,以你过去面对的生存压力,足以让你在几年內变为成人的模样。 “但你没有。 “你身体的成长期与普通人一模一样。 “也就是说,你有著【游魂】没有的漫长幼年期。 “你或许觉得自己已经拥有了一个成熟的心灵。 “那只是你的错觉,真正成熟是心灵与肉体一併成长,相辅相成。” 原来是这样吗。 男孩对之前谈话提到的產品们会应激成长这回事。 也想到了自己的过去经歷。 那不是没有生存压力的情况。 没道理,至今没摆脱这副稚嫩的肉身。 “就算幼年期漫长,我也没空干这种无聊的事情。” 镜像收起了手。 “在你看来是无聊的事情吗.. “本体在年轻的时候,也是这样像你这样想的。 “他大半生都在捣鼓研究自己认为正確的那些事儿。 “最后犯下自己都无法宽恕的罪孽。 “他製作的產品们,勉强算他自我的延续,说是他的孩子们也能说得过去。 “但是啊,这样的父亲,未免也太糟糕了吧。 “他一生没有结婚,没有任何对象,没有感情经歷。 “期间也有接连不断的人,向他展露过爱意。 “他都拒绝了。 “他认为自己爱著整个的世界。爱著整个人类文明的延续。 “以至於,他的结局。 “是没能爱上一个真正具体的人。 “身为他的镜像。 “我至今都在幻想一种可能。 “倘若,他在青春年少的时候,少捣鼓这些有的没的。 “像平常人一般,谈一场青涩的恋爱。 “为些小事欢喜,为些小事忧愁。 “像平常人一般,迈入婚姻,延续后代。 “或许,开心幸福的事情也並没有那么多。 “但比起只身踏入地狱,背负自我都无法饶恕的罪孽。 “这样普通人的一生,是不是要更好呢...” 听到镜像这么说,男孩看著自己的手说道。 “我不知道。 “我不能把这个世界,变成我想要的模样。 “我不会爱上任何人。 “我不会繁衍什么后代。 “在迈入死亡之前。 “我会给这个世界留下反抗的种子。 “但绝对不是以繁衍后代的形式。 “我会选择。 “我心中的愤怒与憎恨。 “就停在,我这里。” 镜像赤色的眼眸闪动。 他说道。 “我想告诉你的是。 “即便,你完成了【游魂觉醒】 “也不是非得在一个,虚无縹緲的宏大使命上。 “耗尽一辈子的时光。 “你可以尽情的犯错。 “也可以尽情的后悔。 “想放弃,就放弃。 “想坚持,就坚持。 “想逃,就逃吧。 “任何人都没有审判你的资格。” 男孩不再反驳,答道。 “我知道了。” 镜像看著即將彻底消失的梦中世界。 还剩下。 这唯一的高楼。 “给救赎者掛载【死】与【斗】的【灵能天赋】。 “是因为,期望著【救赎者】,不论面对怎样残酷绝望廝杀的世界,都拥有必须活下的信念,去完成被规划的使命。 “也许...就是这般强加的祈愿与执念。 “【救赎者】在真正诞生的那一刻,变成了【游魂】。” 整个旧日世界,文明都市。 快消散的差不多。 过去光辉的痕跡。 只剩下这不断坠落的楼顶。 镜像纯白的长髮,从发尾变得稀薄。 他整个人都开始变得透明。 “你后悔吗?” “你指什么?” “亲手杀死如同父兄般的存在。 “他就这样消失,再也不会出现在你的世界里。” “我...不会后悔。” “如果你不后悔...” “我就不会...存在这里。 “我说过吧,传播者对星空的嚮往,会唤醒固定传承的记忆。 “人类真挚深刻的情感,才能唤醒捍卫者的记忆传承。 “继承游魂之血的你,在面对这两种情景之后。 “才会唤醒本就残缺不堪,来自过去的传承。 “我存在的基石,建立在你的情思之上。 “你思故我在,並不是一句空话。” 第二次回答。 短暂平稳。 “我不后悔。”男孩说。 “......” “张生是【捍卫者】的末裔。 “他没能像你一样,回想起自身,遥远过去被赋予的使命。 “然而。 “你身为【游魂后裔】,会吸引他们如同飞蛾扑火般向你靠拢。 “这是来自罪人,遥远过去的诅咒。” 男孩沉默了。 镜像看著已然消亡的世界。 喃喃自语道。 “也许你会觉得这是一会儿。 “但其实...我等你了很久。 “真是...让我等了好久...好久。 “对你而言却很短暂。 “这让我很难过。 “我不是诞生於你扣下扳机的那一刻。 “当你积累出自我的意识之时。 “当你第一次试图理解星星。 “我便与你同在了。 “隨后在虚幻却漫长的时光里。 “我明白了自身存在的使命。 “那对你而言,只是非常短暂的时间。 “目睹人类真挚深刻的情感。 “更多却是痛苦的那一刻。 “你的思考,你的情感。 “在扣下扳机的那一刻,才达到和我沟通的峰值。 “世界的往日,人类的过去,对我同样是走马观花般的长梦。 “回味起细节,我却又感同身受。 “就像发生在我身上一样。 “可我又本能的知道。 “我是罪人的镜像。 “是监督救赎者的后手。 “我的存在是失败的谬误。 “我本该消失在时光长河里。 “可我却又存在了这里。” 镜像一往深情地看了过来。 男孩看见两行清泪从赤红的眼眸下,流淌在纯白圣洁的脸颊上。 他继续说道。 “我...的眼泪。 “並不是为了你的经歷和抉择。 “也不是为了世界的往日与逝去的人们。 “我的眼泪。 “是只为了【我】而流。” 这是一幕带有悲伤余韵的结尾。 人的眼泪总是为了悲伤而流。 男孩將手捋在自己的眼眸下。 惊奇的发现,自己居然也落泪了。 镜像是打开了一个珍藏悲伤的小盒子。 他的话语,男孩没能真正理解。 却有一种分不明,道不清的情绪,倒灌进男孩心里。 以至於,他分不清是为了镜像孤独守望者的遭遇,而悲伤。 还是为一个自寻死路的混蛋,而感到悲伤。 “我会找机会...常常来看你的。” 男孩將眼泪若无其事地全部捋去。 “我们的每见一面,你都会逐渐往游魂靠拢。 “相见对我们两个来说,並非是一件好事。”镜像平静地说。 “那你...多用你镜像模擬的能力,多捏造些往日存在过的人,自己陪自己解乏吧。”男孩说。 “在最开始的那段日子,我乐此不疲,现在我喜欢的是陷入安寧的沉睡。”镜像回答。 “你睡吧,我会寻找如何將你从我身上解脱的办法,如果存在这种方法...说不定哪天你醒来...就可以陷入永恆的安寧。”男孩说。 “我会等待那一天的。”镜像有些悲伤地看著他,可又有几分笑意,像是真正期待著那一天。 男孩也不清楚,镜像他的悲伤是逢场作戏,有心触动自己,还是单纯的想看自己,与他一同落泪的恶趣味。 镜像后退几步。 可转瞬间,镜像脸上的悲伤与笑意,像是从来没出现过般。 变得庄严而肃穆。 像发布神諭的神圣祭祀。 他大声喝道。 “身负【游魂之血】的人之子啊。 “倘若你真心想继承【游魂】所弃绝的使命。 “实现对全人类的【救赎】。 “我要实实在在告诉你。 “是人类自身不断连锁反应的业力,將整个世界引导致末日审判的结局。 “为了你心中嚮往的世界。 “你一定会犯下数不尽的【杀业】。” 他嘆息道。 “但是啊。 “【在永恆死斗的尽头】 “【只有虚无】。” 镜像將自己彻底暴露在,足以灼伤他的阳光下。 病症的反应,让他的脸颊有种病態的於红。 然而比起病症的连锁反应。 他整个人都快先要消散了。 “我不会奢望你能成为万全的慈悲者。 “十恶不赦的罪人,日行善事的善人。 “或许...都会成为你拿来改变世界,需要的牺牲。 “你会將十指尽数染红。 “踏入这真切炼狱里。 “但是。 “我会为你祈祷。 “祈祷你能握住一人的手。 “不要成为孤家寡人。 “至少要能爱上一个人。” 他再一次,语態圣洁,轻盈地念诵。 仿佛是少女的祈愿般。 “人之子啊,去爱吧。 “去爱你喜欢的人吧。 “去爱你厌恶的人吧。 “去和他们建立关係。 “孤身一人,活在世界之上。 “那样与阿尔法无异。 “即便改变了世界,对你而言。 “那又是什么呢?” 镜像的唱词。 最后却是祝福的语气。 “愿你被这个世界所爱。 “儘管你们要殊死搏斗。 “愿你能爱上这个世界。 “即便眼里是停滯腐朽。” 在最后的最后。 这场梦中故事讲述的一切过去,都十分冷酷。 镜像却在彻底消散之前。 最后展露了十分俏皮,如同活泼少女般的微笑。 他看向了男孩。 “女孩子真好啊。 “柔柔软软,温温暖暖。 “你就当是为我好了,多接触下吧。” 男孩心中所有的驳斥,怀疑,质疑。 都像风一样散去。 因为,镜像彻底消失了。 长梦便真正醒来。 第46章 温暖弥散 雪无声地落著,像无数细小的羽,轻轻覆盖整座山。 松枝偶尔“啪”地断裂,声音被雪吸走,只剩一点余韵在冷冽的空气里迴旋。 男孩又嗅到了,淡雅冷冽却又回甘的气息。 只是这次的气息比上一次要浓烈扑鼻的多。 他感受到了一种心安的温暖。 他知道这被褥之外,仍然是那个寒冷的世界。 那个遥不可及的梦想,仍然凌驾在高天之上。 无论他多用力地跳起来。 在漫长的未来里,他始终会触摸不到。 就像夜幕悬掛著的星星们,它们对人仅开放观赏权。 既然如此,他有些理解镜像说的,他最近喜欢陷入安寧的沉睡。 一时之间,他也想沉溺在这温暖里,放弃与身心的疲惫做斗爭。 就这样疲懒的睡过去吧。 將一切都拋在脑后。 什么想说的,什么想做的。 都等一觉醒过来后再说。 但。 这温暖为何如此真实呢? 而不是自我的幻觉呢? 他思绪浑浊,开始朦朧的思考。 也许,我只是倒在雪地里。 毕竟大放厥词的对天仙说了,別碰我。 那么天仙放任这个自大者冻死在冰天雪地里。 也没什么可指摘的,毕竟回灵丹都已经到手了。 没必要真和一个奴隶出身的小鬼达成什么同盟。 也许,我只是快被冻死了。 这些温暖只是临死者的幻觉,快冻死的人往往露出一个笑容来。 那是因为,他们感受到了,死前幻觉般的温暖来。 然而,真能论断这一切的。 只有连续的,不可迴避的事实。 即便是现在,亦然能感受到,那是属於第二个生命的温暖。 他正枕在谁的怀里,或者谁的大腿上。 其实比起填充了羽毛或是绒毛的枕头。 这未必能有多舒適。 可四面八方吹来的都是让人彻夜难眠的寒风。 这温暖柔软就难能可贵起来。 他已经把自己的居所点燃了。 就只能身处在这般境地。 这披盖著的被褥也谈不上多暖和。 两个人就是这般靠拢著,以生者恆有的温度,与寒冷的世界抗衡著。 终有一天。 此世所有的温暖都会消散吧。 可人生来的本性。 会为这般短暂的温暖停留许久。 在一切消散之前。 人总会尝试著抓住什么。 少女握住了男孩的手。 明明是这般天寒地冬的夜晚。 这个野蛮的男孩就像是个火炉般炙热。 连他的手也是如此。 雪更密了。 少女把被褥往前拢。 让边缘垂落的部分盖住男孩的脚踝。 她自己的大腿膝盖开始发麻。 少女只是稍微调整了下姿势。 让男孩的头能更妥帖地陷进她腰腹的凹陷里。 男孩睡著时的脸蛋。 像一枚易碎的软瓷。 和他醒著的时候。 完全是两种姿態。 一双神异明亮的眼眸。 让人猜不透他在想什么。 经过昨晚的互爆衷肠。 少女也明白了。 这世间人,都是有所求的人。 所求各不同。 他不会顺心顺意,全按照她的构想行进。 现在他的脑袋枕在她大腿之上,腰怀之下,髮丝间混著雪粒,像撒了一把碎银。 其实,这种事情,少女想都没想过。 让谁睡在她的身上。 人唐突倒在她的身边,总不能將他丟在雪里吧。 真要丟在雪里。 至少不是现在。 等到她知晓了。 他的真心回答。 才会考虑要不要把这个小傢伙丟在雪里。 男孩梦里微蹙的眉鬆开了。 少女在犹豫要不要把手抽回来。 难道指尖的温度会惊扰他的梦吗? 雪落在她漆黑的发上。 积了薄薄一层,仿佛替她戴上了一顶月白的纱冠。 而男孩呼出的热气,正悄悄把腹怀间那些雪晕开。 少女抬著头。 看向了天空。 在她还小的时候,离家修行。 对修为高深的师傅颇为害怕。 整晚整晚的都睡不著。 这自然瞒不过师傅。 於是,师傅便要求了共寢。 她更害怕了。 师傅也不会像母亲,兄长那般为她讲个故事什么的。 虽说他们把她哄睡了,便会回到自己的房间。 她其实怕黑,灯从来都是点著的。 师傅入寢可从来都不点灯的。 怎么看都是漆黑的一片。 而师傅就在身畔。 她能听见淡薄的呼吸声。 她却几乎要淹没於这黑暗里。 她能嗅到师傅身上好闻的香味。 她却感到窒息。 为什么,我就偏偏这么怕黑呢? 她不明白。 那时候她本能抓住了。 师傅冰凉凉的手。 师傅或许睡著了。 或许就是体谅她。 就任由她抓住了一宿。 说来也奇怪。 这次之后不久。 她便克服了,对夜晚无光的恐惧。 对师傅也不再害怕了。 直到前些年,师傅她主动取缔共寢传统。 她才回到了一个人睡的境地。 现在想想。 就在这雪夜里。 少女心中得出那时未曾理解的答案。 我或许害怕的不是...黑暗。 我...真正害怕的是...独自一人。 少女害怕孤独。 可少女的世界里。 从来就没有多少人涉足过。 这其中任何一人的背叛。 都足以让她畏惧继续向前。 少女鬆开了握住男孩的手。 她也不得不承认。 这或许是对师傅善意哄睡幼年时候的她,一种拙劣模仿。 男孩睡容平静,痛苦消退已久。 这拙劣的模仿,也已经不需要了吧。 她將手收了回来。 將掌心高举轻抬了起来。 试图截停一些雪花。 人只要软弱了一次。 就会无期限软弱下去。 人只要退让了一次。 就会长久的退让下去。 男孩听见了这个声音。 这不是谁的声音。 就只是他自己这么说。 如果就停留在温暖里。 他离梦想的距离或许就会更加遥远。 勇气与决心都会变得匱乏起来。 所以。 惺忪的眼睛。 看见了漫天的大雪。 正在慢慢的降落。 秀丽白皙的脖颈之上,死亡刻印正在消退。 少女像是一只无罪纯真的天鹅。 只要再等一会儿,她便可展翅翱翔,凌驾在万千生灵之上。 在寒风的怂恿下,香秀的漆黑长髮,扫过他的鼻尖。 “你喜欢...看星星吗?” 男孩眼中的少女,正抬眸看著无边无际的夜幕。 “我喜欢...看雪。” 少女將霜白清丽的五指。 捧到男孩的面前。 他看著这手。 本能地伸出手来。 將雪捏在手里。 在醒来之前。 似乎有谁在握著他的手。 不然难以解释,为什么会有温暖残留在上面。 这並不是错觉。 他將掌心收拢。 低声说了句谢谢。 接著便掀开盖在身上的被褥。 自己站了起来。 男孩看著黝黑没有光亮的小火炉。 因为没人往里面继续添加柴薪。 已经熄灭了。 “那个...我没碰你,你昏倒了,我过去的时候,你刚好... “....摔进了我的怀里。” 少女低著头说。 “谢谢。” 男孩垂眸再次道谢。 “不用...谢...谢。” 少女抬眸看了会儿男孩。 又偏眸道。 “你可以再睡会儿...” “我不介意。” 她话语里情绪的变化很少,像是简单陈述一个事实。 男孩能感受到点彆扭。 她有点生气。 或许还有点別的什么。 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男孩看著快落得一身是雪的少女。 他不会再躺回去。 这已经快接近极限了。 与人接触感受到的温暖。 在他的身上,感受到的愈多。 就越会令他本能生起厌恶与呕吐。 那些人即便被张生逐一杀掉了。 那副痴狂地野兽模样,仍然在男孩心里留下无法痊癒的印记。 所以他决定,在生起厌恶的心之前。 他主动起身。 因为太冷了。 真得... 太冷了。 冷到少女给予的过多温暖,与人接触產生的呕吐厌恶之感。 都像是要被压制下去了般。 也许只是...渴望温暖的心压倒了想要生起厌恶的心。 但男孩不允许这种事情的发生。 这同样是弱点。 厌恶与人的接触是弱点。 渴望与人的温暖,同样是弱点。 既然是弱点,那就都要克服。 他的身体很想就这样睡下去。 等到一夜天明。 但是他的意志並不允许。 这个时候有比安稳的沉睡,还更重要的事情。 “我不困。” 於是,他这么答覆少女的一片好心。 “骗人...” 少女清丽的声音有些嘟嚷。 男孩自然不可能让她这么拆穿自己的谎言。 他调转了话锋。 “你恢復力量了吗?” 少女偏转了眼眸。 底气开始变得不足起来。 还是回应道。 “没有。” “你还没服下回灵丹吗?” “是...” “为什么?” 男孩真的不太理解。 “即便是天仙,也应该知道君子不立於危墙之下吧? “没有力量,如果发生什么,不就什么都做不到吗?” 这是他的真心话。 少女墨玉与霜雪分明的眼眸,平静地凝视著他。 “我只顾著恢復力量的话... “让你的小脑袋落在地上,也没关係吗?” 男孩沉默了。 少女的话,仿佛具有两种涵义。 如果她只顾著服下回灵丹。 男孩的脑袋当然就只能落在这雪地里。 无人照看。 她的话里...有第二种涵义。 男孩从中感受到了。 那股隱含踌躇,还在犹豫的情思。 少女亦在犹疑中,一旦真正下定了决心。 做出抉择,或许就不再能回头了。 “砰——。” 烈火升腾,整个柴屋,倒塌成了废墟。 男孩回眸最后看了一眼。 这熊熊燃烧著的过去。 又平静地看回了少女。 “我的脑袋落地,並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请將回灵丹服下吧。 “就在此时此刻,找回你的力量吧。” 听闻此言。 少女垂首將眼眸久久合上。 像是在確认自己的决心。 於是她睁开了眼眸。 皓腕撑在雪地上。 只是一会儿,她又丧气。 又有些难为情的看著男孩。 “...我站不起来...” 男孩以为自己听错了。 这种事情。 好像在过去也发生过。 少女十分狼狈的,瘫坐在雪地上。 她自己站不起来了。 足背、小腿、大腿都弯成了一张玉弓似的。 白裙连同被褥,都掩盖在雪里。 少女像只失去羽翼的天鹅。 显然,是因为男孩枕在她身上太久导致的。 他脱不了干係。 他蹲下来,將双手用被褥擦至洁净。 然后朝著少女伸出了手。 少女迟疑了一会儿。 最终还是相信男孩的体重。 双手攥住了男孩的手臂。 他一个趔趄,如果是昨天的他。 恐怕会和地上瘫坐的少女在雪地里摔成一团。 但是如今的他。 已经不会了。 因为【斗之先验】发动了。 如何平衡自我的重心,如何稳重的发力。 他本能地发动了四两拨千斤的摔跤技巧。 以一种逆向的方式。 手按在少女带著衣裙的手臂上,帮少女扶正了身子。 少女一言不发將男孩当作拐杖般的存在。 霜白的双手,按在男孩的肩头。 男孩也垂著眼眸,没有试图去窥探少女的神情。 双方已经维持这种看似亲密的姿態许久。 他无心品味这淡雅冷冽却又回甘的气息。 试探著问道。 “现在能站稳了吗?” 少女清丽的声音从头顶上传来。 “还要...一会儿。” 男孩继续沉默。 站得笔直。 於是,又过去了许久许久。 他不知道少女葫芦里卖得什么药。 在很久之前,他就已经感觉到。 少女的重心已经不依託在他身上了。 她自己就能站直了。 为什么还要把手勾在他的肩头呢? 他不明白。 慢慢。 慢慢。 那双冷白玉似的十指。 勾勒在男孩的脖颈处。 他感受到了少女身心上传递过来的寒意。 少女好像在试图感受他咽喉处的生命与温暖。 她似乎只要十指用力,就能將他的生命夺走。 男孩什么也没说,也什么都没做。 任由那双手截取他脖颈上的热度。 於是,双方站在大雪纷飞的夜晚。 又沉默了许久。 直到两对白玉似的拇指与食指。 幻觉般轻轻捏合了男孩的耳垂。 再激起更多反应之前。 少女逃一样的敏捷,將手收了回去。 男孩抬眸狐疑般看著她。 少女抬起衣袖,拿出洁白的小玉瓶。 不动声色,若无其事地倒出了一颗回灵丹。 男孩见状也不再多说些什么。 转身去探视已经倾覆的灰烬废墟。 少女將青色光泽的丹药捧在手心。 她终於下定了决心。 一滴无人察觉的晶莹泪珠,藉助漂浮的雪花。 悄无声息的藏匿起来。 皓齿嚼碎了回灵丹。 修长白皙的脖颈微动。 一股精纯的灵力,隨著这个吞咽的动作。 立刻溢满了肉身的四肢百骸。 这並非是一颗凡品的回灵丹。 少女即刻意识到。 但是,这还远不够恢復至力量的全盛时期。 少女催动聚灵术印。 男孩意识到风更大了。 倒塌成废墟的火势隨著这股大风。 燃烧地更加猛烈。 他回首朝少女望去。 少女闭上了眼眸。 自她为中心。 风雪隨著节节攀升的气浪翻涌。 那比雪还要纯粹之白。 转瞬之间侵染整片翩然起舞的漆黑长髮。 凡人的色彩。 连同那凡人的外表。 都在褪去。 风雪交加,席捲著他。 灵动间,霜雪之白髮再而显现。 白髮、白裙、雪肤,冰肌玉骨的少女。 已经不再被月光所遗忘。 美丽纯洁,脱离凡尘的天仙。 於此时此刻,再次降临。 在太古,至高天之上,天仙修身於仙庭。 在如今,仙庭被击坠,天仙在地上行走。 这是昔在,今在,无数凡人都难以拜见,长生且拥有伟力的存在。 他们来源於人类,可又大多自愿捨弃了属於人类的认同。 他们是纯粹且强大,也更自豪,更適应当今世界的生命。 少女身穿的裙摆,得到法力供养,一切污秽都在自行褪去。 变得乾净如新,白衣胜雪。 男孩目睹著蜕变的发生。 直到那双眼眸重新睁开。 墨玉的瞳孔染上冰蓝。 泛著无情绪的神采。 变得沉默幽远深邃。 他走上前去。 声音不大不小,郑重地宣告。 “我將约定—— “再次重申。 “我会帮你寻找,你需要的真相。 “你要带我踏上,可以修行的路。” 男孩將手伸了出去。 静候著少女的答覆。 可是。 一把寒冷如霜的冰刃自少女手中诞生。 已然朝著男孩的脖颈挥去。 第47章 不要撒谎 几根髮丝被风吹动著,自然而然的被斩断。 寒刃离男孩的脖颈只有一寸都不到的距离。 少女触摸过留存的丝痒感受,还没有散去。 可现在全部倒转为寒意。 男孩沉默地將手收了回来。 他不是没想到过这种可能。 少女重新拥有了力量后就翻脸。 不如说,她的话语里,已经暗示了这一点。 “我只顾著恢復力量的话... “让你的小脑袋落在地上,也没关係吗?” 她之前说的话,第二种涵义。 就是现在这般情形。 拥有力量后,即刻斩下他的头颅。 手握利器,杀心顿起。 说得就是这种情况。 互相利用的盟友,往往只建立在能够互相毁灭的基础上。 少女没有恢復力量前。 他们是平等的。 她恢復了力量。 那么平等就消失了。 倒不如说,两人从未真正平等过。 凡人和天仙怎么可能平等呢? 虚假的幻象,很容易就会被戳破。 少女冷冷地看著男孩。 男孩沉默地看著少女。 少女先打破了沉默。 “你怕死吗?”她问。 “很怕。”男孩回答。 少女觉得怕死的人不应当是这样一副,平静的姿態。 男孩一副坦然受刑的模样。 “你真的怕死吗?”少女不解的再问道。 “我很怕死。” 男孩垂眸看著离切开自己喉咙只有丝毫距离的刀刃。 “所以,能別拿这个指著我吗?我必须活著,直到一些事情得到完成,在那之前,我会一直怕死,比谁都怕死。” “什么事情必须由你完成?”少女丝毫没有偏离刀刃的意思。 “这个不能告诉你。”男孩回答道。 “至少现在不行。” 想要【除仙】这种事情能到处说吗? 如果少女会认同他的梦想。 那么他便会如实的说出来。 男孩比谁都知道,这是一个狂妄至极,充满妄想的梦。 但。 他比谁都希望那个正轨的世界,再次降临。 他想將阿尔法扭曲的世界,重新夺取回来。 他抬起眼眸,凝望著夜幕,被漂浮雪花掩盖著的浩瀚星海。 “我能告诉你的是。 “我想要做的事情。 “是我活著的理由,我存在的原因。” 阿尔法將天幕封印,人类只能活在囚笼。 人们重复著一轮又一轮相互毁灭的命运。 这是错误的! 人这一物种,应当从这颗孤星走出去! 他想要击碎这虚偽的天穹! 他想要看见真正的星星们! 他想要人具有尊严的活著! 他想要人拥有幸福的机会! 没有人去做。 就由他去做。 有人去做了。 那么就和他们戮力同心。 如果【灵气】並不能从世界上剥离。 【除仙】只是一场遥不可及的幻梦。 只能和天仙们共存。 那么就应当建立起新的道德体系。 新的社会体制。 不能让天仙们肆意妄为。 少女看见的男孩星眸灿烂。 她不明白,他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但她的想要做的事情,在过去,就是按照家人们的心愿。 成就天仙。 少女努力成就了天仙。 她的兄长却背弃了她。 “好...我不问这件事。” 少女將冰刃翻转至阔面。 轻轻往男孩秀气的脸蛋上,拍了两下。 將他从狂想的梦里唤醒。 男孩收回仰望星空的视线。 平静地看著少女。 他虽然心中有些恼怒,但脸上却一点也看不出来。 少女见男孩又看著她的眼睛了。 將冰刃致命的锋刃,又重新对准他的喉咙。 “我有几个问题,你必须真心实意的回答,不能骗我。” 少女眼眸中泛著冷冽般的认真。 “你如果撒谎。 “我就会斩下你的头颅。” 【死之先验】发动了。 男孩感受到了如同刀刃割开皮肤,实质般的杀意。 他看见了,人首分离,脖颈的血洒满了一地白雪。 少女將他的头颅,抱在怀里。 悲伤地流著眼泪。 她说得是真实的话语,这感受到的杀意並不虚假。 现在,他可以全心全意的操控身体的每一份力量。 如同在那个廝杀的梦里。 【死斗的先验】让他看见了无数多的策略。 从少女手中夺取冰刃。 並將冰刃刺入的少女身体方法。 不过。 就算让他抓住了少女疏忽的破绽。 又有什么用呢? 他寻求的是更无上的力量。 真正的修行方法。 镜像也在梦中说过。 至高灵能者,他们拥有不死性。 一旦杀死他们一次,就会转化成另外的生命。 极有可能就是如今,可以长生的天仙们。 就算將冰刃捅进少女身体的要害,未必真正能杀死她。 也许...也许...这些都只是说服自己不要轻举妄动的说辞。 男孩不想走到和少女相杀的境地。 如果还能挽回。 他就不会放弃。 於是,他回答道。 “你问吧。” 少女沉重地呼吸三次。 她没有告诉男孩的是。 少女杀害他后。 隨后就会自杀。 捨弃掉肉身。 法身会显现。 接著在这灵气稀薄之地。 將法力尽数挥空。 再任由法身崩溃。 隨后,就是真正的死亡。 一命换一命。 少女不明白这算不算公平。 但是,她能补偿的,就只有这么多。 所以,不要再骗我。 我会...真的杀了你。 这就是她的心声。 “你从一开始对我伸出援手,就图谋著修行之法是吗?” 少女问道。 “是。” 男孩简短有力的承认了。 她在男孩下山取丹的这些时间里。 独自逐渐想明白了一件事情。 男孩有著与体型年纪完全不匹配的野心。 他的回答,佐证了少女思考是正確的。 “你觉得我很好被你哄骗是吗?” 少女问道。 “是。” 男孩在这把冰刃举到脖颈之前,確实认为少女很好被哄骗。 毕竟少女是能相信雪是白砂糖,这种玩笑般拙劣谎言的人。 少女对这句简短的承认,没有多意外,也没有多少情绪起伏。 她揣测过自己在男孩心里的形象。 “你觉得我很好被你利用是吗?” 少女问道。 “是。” 男孩的承认,一如既往的简短。 与其说少女很好被利用。 不如说,他不乐衷於利用林音作为向上攀登的阶梯。 曾经做了幼稚的抉择。 所以就想和那份幼稚保持距离。 迟早有一天,他会毁灭和背叛许多人。 还有一个很关键的原因。 少女是当世天仙,拥有比林音更强大的力量。 藉助她为跳板,无疑能离天穹更近。 假如两份抉择同时摆在面前,他註定会选择利用少女。 哪怕像这般,已经知晓会遇到人头落地的风险。 他还是不会改变抉择。 既然都是险中求富贵。 何不求更大的富贵呢? 他不否认自己的卑劣,也不想通过扩充的解释,掩饰自己的卑劣。 既然少女想要真心诚实的回答。 那就都给她。 少女从男孩的平静的神情,简短的话语中,感受到了一种奇妙的坦然。 一时之间,竟生出想法,她没有审判他的资格。 她更加紧实地握紧了冰刃。 如果男孩知道了她的想法,只会反问道。 难道不是谁掌握了更强大的力量,谁就拥有审判谁的资格吗? 阿尔法拥有无上的力量,所以按照他的意愿,给人间带来了审判。 要谁去死,谁就死,要谁去活,谁就活。 “你说得同盟那些话... “正是我好哄骗好利用。 “你才故意巧言令色,用话语煽动矇骗我。 “让我將你带回山门修行是吗?” 男孩看著少女的眼睛。 轻轻的。 又是一句。 “是。” 少女一时竟忘记了呼吸。 她多少已经知道,他想要哄骗利用她。 可当男孩一字一顿全部承认下来。 少女心里还是有些难过。 那晚,少女几乎就要被男孩说服了。 带著他回往山门。 可当看见男孩眼眸里的憎恶。 她恍然意识到。 那日,兄长截杀她时,眼眸里的憎恶同样做不得虚假。 少女出自真心地发问。 “你其实......一直很討厌我是吗?” 少女觉得男孩和兄长是一样的。 其实並不真心喜欢她,却总能装作打动她的模样。 为她做了许多人,不会做,或是没有机会做的事情。 少女拥有高不可攀的修为。 可少女的世界从未有多少人涉足过。 她就一直在修行,修行,修行。 抵达了常人无法抵达的境界。 拥有强大的力量,未必等同强大的心灵。 男孩没想到少女会有这样的问题。 那晚眼眸的憎恶,就只是针对他本人。 他憎恶的是,只能通过行事卑劣达到目的自己。 同样憎恶对大多数事情无能为力的自己。 男孩憎恶自己,他无法爱上自己,同样无法爱上他人。 按照镜像的话,他在梦中就已註定自己,不会爱上谁,因为身为【游魂后裔】。 他早晚会分不清爱意与杀意。 他迟早会逐渐靠拢【游魂】。 他不会后悔选择【游魂觉醒】。 因为那个远在高天之上的梦想,想要夺取在手。 就必须拥有无上的力量! 哪怕被游魂诅咒,也再所不辞! 可是... 迟早会分不清,爱意与杀意。 迟早会分不清,討厌还是喜欢。 镜像为什么要让他爱上谁。 以至於要爱上整个世界呢。 “去爱你喜欢的人吧。 “去爱你厌恶的人吧。 “愿你被这个世界所爱。 “儘管你们要殊死搏斗。 “愿你能爱上这个世界。 “即便眼里是停滯腐朽。” 镜像的声音,好像犹在耳畔。 在他的眼里,只有爱能將世界重新挽回吗? 男孩不明白,也不理解。 他还不懂得什么是爱。 【你其实...一直很討厌我是吗?】 话又说回来。 他对少女谈不上多喜欢。 可又能称得上是討厌吗? 他真正算得上討厌的人。 就只有张生而已。 这个找死的混蛋。 可...他也分不清,梦中的眼泪与悲伤。 是为了镜像,还是为了这个混蛋而流。 也许...也许...游魂的诅咒,来得很早。 他很久之前就分不清爱与恨,討厌还是喜欢了。 但在漫长的时间里。 男孩一直憎恨著天仙。 天仙少女落难在雪地里。 一度生出想要杀死她的想法。 男孩憎恨厌恶天仙这个符號。 可当少女去掉这个符號。 作为一个实体,活灵活现,在眼前时。 他做不到憎恨至极的程度。 但始终抹不去有一丝一毫的迁怒,却也是事实。 【你其实...一直很討厌我是吗?】 少女眼中男孩沉默了许久。 久到她想震动刀刃催促他的回答。 她克制住没这么做。 少女害怕割伤男孩。 她觉得自己很矛盾。 明明就在心里做好了准备。 没得到想要的回答。 就杀了他。 然而。 男孩最终郑重地回答道。 “是。” 他承认了。 少女感受到了一种莫名的畅快与轻鬆。 可能就是因为。 他和兄长是一样的人。 迟早会欺骗背叛她,或许早已经欺骗背叛了她。 这种猜测得到了验证。 所以她才感受到了,像是放下了某个沉重的担子似的。 少女害怕孤独,可又想和谁亲近。 但。 人与人是做不到彻底,相互理解的。 人总是孤独的。 人只能从无数个错误的角度,去揣摩揣测另外一个人,得到一个似是而非的错误结果。 两人理解的討厌,並非具有同样的涵义。 这或许是唯一的神,在人的心灵上竖起的高墙吧。 两人都是在自说自话,从未真正互相理解过。 人们总是因为这堵不能互相理解的高墙,心灵被语言束缚的边界,有时走向了啼笑皆非。 有时走向了一个悲剧的结果。 少女鼓起勇气来想打破这堵高墙,谁又能说她的举动是徒劳无功的呢? 她凝视著男孩的眼眸。 口齿清晰的说道。 “这些过去的事情,我都可以不计较。 “不在乎。 “当作没发生过,也就是既往不咎。” 少女故作轻鬆的將冰刃放下。 像是想要缓和两人之间有些凝重的气氛。 “我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男孩静候著她的需求。 眼眸微光闪动。 她看出来了,男孩確实在慎重的考虑她的提案。 “从今往后,都不许再骗我。 “不许对我撒谎。” 这就是少女想要的答案与承诺。 无论討厌还是喜欢,都必须要用真心待她。 她不想再被蒙在鼓里,活在欺骗与背叛里。 要用真心待她,这样的话,对一个模样年岁都比自己小的孩子说。 少女不知为何说不出口来,有些奇怪...有些莫名害臊。 所以她只要求男孩不许再骗她。 只要他答应这点。 她就会带他回山门去。 为他谋划一条切实可行的修行之路。 只要答应这点就好了。 少女想。 只要你不再骗我。 你想要什么都可以。 男孩对这个需求,思考了很久。 少女格外的有耐心。 等著他的回答。 男孩看著少女期盼的眼眸。 用真实的决心,回答道。 “做不到。” 少女笑了。 那是一个。 有些哀伤,有些痴狂的笑容。 她痴痴地笑了。 清丽悦耳的笑声格外动听。 像是在浅唱低吟般。 可惜的是,美丽的面容上,却流著眼泪。 为什么呢? 为什么...不好好答应呢? 她绝望地挥动了手中的冰刃。 第48章 將雪拂去 一片冷光下,男孩的头颅似乎沉默的落地了。 血流溢了在冰刃上。 男孩感受到了疼痛。 他还活著。 还没有人头落地。 其实温暖与寒冷。 都是不同程度的疼痛。 当超过了感知的极限。 你会觉得冰在烧。 男孩的手也是这般被冰刃割伤了。 他却觉得是烧伤似的触感。 他用一种最大程度,减免对手掌造成伤害的技巧。 握住了冰刃。 但仍被割伤了。 徒手和持械本就存在一堵高墙。 但更大的高墙横在了,两颗难以互相理解的心。 少女有无数种方法杀死男孩。 但是唯独挑选了,亲手用刀刃杀死他这种方式。 她抚摸男孩的脖颈时,就是在犹豫踌躇著。 如果他不愿意答应。 不愿意承诺,从此以后不再骗她。 她就亲手杀死他。 在少女渺小的世界里。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她再也不想受到身边至亲之人的矇骗和背叛了。 任何可能诞生的苗头,她都想要掐死。 她想要与人为伴,可又害怕被再次背叛。 因为男孩与她的兄长竟是如此的相似。 他们都是带著面具的骗子。 能温柔体贴地照顾你,愿意花费大量时间精力,骗取你的心。 当你觉得他们是,你生命中必不可少的的陪伴与依靠。 他们会在某一个你从未想像过的时刻。 撕掉偽装的面具,暴露真实的模样,那些曾经美好、舒適、体贴、温柔的过往与记忆。 像是从来就没有过。 少女眼中的兄长与男孩。 就是这样的人。 他们都是骗子。 精於撒谎、哄骗、利用的行家。 所以。 这股对羈绊的恐惧,甚至压倒了她想要活著的心。 然而事到如今。 她看见他的血。 忽然就泄了力。 男孩瞧见她的破绽,即刻徒手用力,握住锋锐,將冰刃夺了去。 他將冰刃,振在雪地上。 这让他的伤口被割得更深,血流得更浓。 一种奇特的灼烧感,从手掌蔓延至他的全身。 像是浑身都被点燃似的,整个人的疲惫都在疯狂地褪去。 他从未没有如此头脑清醒过。 他聚精会神地看著少女冷冽如霜,墨玉与白雪分明的眼眸。 他那双神异的眼眸,连著那红至黑的痕跡。 散发狂热与渴求的意味。 透著妖冶般的魅惑。 似乎只有面前逐渐变得冷冰冰的少女。 才能將他从幻梦般的狂热中唤醒。 因为这个夜晚没有別人。 就只有她。 他朝著她伸出带著嫣红的手。 “把...手给我。 “和我结成同盟。” 少女手中又凝聚出一把冰刃。 眼眸带著痛苦,又夹杂著恨意。 一切面容上,美丽的象徵,都像是被揉碎了般。 她用尽全身心的力量凝视著这双——狂热、灿烂、疯狂、坚定的眼睛。 “你这个人满脑子都是你自己的事情。 “连一句不再骗我的话,都不愿意说。 “我怎么去相信你,哪一天你不会背叛我?” 男孩只是更向前一步。 直至少女冰刃拦住他,不准他再靠近。 他回道。 “你就能分辨自己的每一句话,都是正確真实的话吗? “人力有穷时。 “我自认为做不到,人的沟通交流,无时无刻不充斥著错误与紕漏,和可以误导的信息。 “我即便想要有心不骗你,也保不齐哪天无心骗了你。 “你不明白吗? “人总是在欺骗,矇骗著他人。 “这甚至和人有意无意,没有关係。 “如果我向你承诺答应了,我做不到的事情,这不是反而故意在骗你吗?” “你要真心实意的诚实回答,【做不到】,就是不骗你的回答。” 少女听了他的阐述,只觉得头脑发晕。 竟感到他说的话有几分道理。 她恨恨地说。 “你真的...真的...很会骗人。” “是。”男孩承认了。 这是他与生俱来,被赋予的稟赋。 “可你还是不愿意承诺不再骗我。” 少女又绕回到了原点。 她用冰刃指著男孩的炽热的眼眸。 男孩用手掌握住冰刃。 他的手掌又添加伤痕,鲜血更是嫣红流溢。 他说。 “我只能承诺一件事,从此往后我的话语,都尽力不去掩饰,是我真心相信的话,才会对你说。 “就算这样的话,也绝非绝对就是真话。 “人总是在变化,我当下说的话,就只是我当下相信的。 “做不到的事情,就是做不到。 “这就是,我能给你的真话。” 少女闭目后,又重新看他。 “也就是说...你自己都不能保证某一天,你不会因为什么事情欺瞒背叛我。” “是的。”男孩承认了。 他继续接著说。 “但是。 “如果有一天,我將要有心,用谎言故意伤害,矇骗,背叛你。” 男孩竖起鲜血淋漓的手掌。 “我会像今天这般割开自己的手。 “好让你看到我的血。 “好让你明白,你即便今天放弃可以杀死我的机会。 “在未来的那一天,你仍然可以用刀刃斩下我头颅。 “这是誓言。 “我会执行的誓言。” 少女看著他的鲜血与伤痕。 这个人真的值得相信吗? 恐怕一点都不能相信。 如果要回山门,揭露调查,兄长截杀她的事实。 迟早有一天要像和他般,与兄长一模一样的对质。 这是一场预演。 少女没有得到一丝一毫的获胜感。 她输了,输得一败涂地。 恐怕与兄长的再会,大概率也会像是这般,自认为已经坚定了决心。 其实还是下不去真正杀手。 少女在风雪中灵动的长髮。 霜白之色,又被漆黑覆盖。 她彷佛又褪回了凡人的模样。 那份美丽仍然令人心生动容。 却添增几分颓態。 她又瘫跪在地上,像是全身的心气都散去了般。 收拢著双腿。 双手抱著膝盖。 像是任由被风雪掩盖的小青松。 然而,这有一个能看懂气氛,却从来不顺从气氛的小野人。 他径直走到少女的身边。 与其是说伐倒这棵小青松,不如说是让这一时雪盲失羽的天鹅。 重新找回属於她的羽翼。 从而带著他前往那高天之上。 將被阿尔法埋葬的世界,重新夺取回来! 男孩將热腾腾的手,伸到少女面前咫尺的距离。 少女看得出神。 “这是血盟。”他说。 少女不能理解,男孩浑然不顾,她真想杀了他的心。 “我要割开自己的手吗?” 少女偏过头去,这全是她割伤的。 事到如今,她会聚的决心抵不过他的决心。 “不用... “我的血就已经足够了。” 他回答。 两人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直到少女再次出声。 “刚刚...我是真的想杀了你... “你真的...真的...还愿意再帮我吗?” 少女抬眸看著,手上流血的男孩,和他的眼睛。 “一百次。” 男孩用没有伤口的手,独臂將女孩拽了起来。 “我会给你一百次机会。” 他想。 见你的第一眼起,我也想杀了你。 这下,我们就扯平了。 “现在还剩下九十九次吗?”她问道。 “还是一百次。”男孩回答道。 “头一次是赠品吗?”少女问出声。 “对,总要让顾客体验几次,顾客要是体验不好,不是要掉脑袋的吗?” 男孩的话有些冷不丁。 少女心里有愧,正如他所说,她想过要割下他的头颅。 脸上却莞尔一笑,如寒莲初绽。 她面容清丽,带著病態的脆弱,笑中带泪道。 “可以八折吗?一百二十次。” 少女自然是第一次和他人,谈交易和赎买,八折这个概念也是来自话本。 男孩认真地看著她。 郑重承诺道。 “可以。” 少女觉得男孩真的很可爱。 向前想抱住他。 困顿,失落,想要放弃,伤心之时,师傅总会將她揽进怀里,也就是抱住她。 每当与师傅生出隔阂,误会,分歧。 当捋平这些衝突。 她和师傅,总会和好如初的抱在一起。 或者说是师傅沉默地,將她揽在怀里。 少女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有些唐突。 这幼態惯性的继承,像成年的猫,遇到幼年相似的境地。 会做出相似的行为。 即便她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有些唐突。 她也无力...不,是不想挽回。 少女想抱住男孩。 因为拥抱有时候就等於和好。 师傅总是抱著她。 男孩却后退一步。 “这个不行,属於非卖品。” 他心中冒起冷汗,要感谢【斗之先验】,赋予他能预测人的肢体走向,也加强了他自身的反应能力。 少女抬起素白的手背,將眼眸的泪擦去。 有些失落地说道。 “小气...” 说出来后,她又有些后悔。 因为男孩曾经用一种她无法忘怀的语气说过。 【別...碰我】。 男孩犹豫了,还是回答道。 “相信我...” “我想要...相信你。”少女说。 “我只是不想吐你一身...” “为...为什么?”少女有些惊慌道,“我身上很难闻吗?” “不难闻。”男孩说。 少女多少放心了些。 “这是我的弱点...往常我会想要克服...但今天不行。” 男孩没有解释为什么今天不行。 少女知道,自己想抱男孩,只是一时兴起,情不自禁。 明天或许就没今天这么衝动了。 她庆幸没有真的抱住他,因为男孩醒著和睡著了。 完全是两种姿態,要是把醒著的男孩抱在怀里。 多少有些难为情,有些说不上来的奇怪。 但是她又有些后悔,如果那一刻她的动作更快些,更坚定些。 用力把男孩揽在怀里,他难道会用力挣脱吗? 无论他挣脱,还是不挣脱。 少女总觉得自己,似乎能在今晚扳回一城。 但是机会总是这样,只有一瞬。 没抓住就是没抓住。 男孩再一次朝著少女伸出了那只被割伤的手掌。 两人隔著恰当的距离。 “我能承诺的事情,尽数承诺了。 “我们是互相利用,尽力不互相欺骗。 “我们在將来某一天选择了背叛,要互相伤害,就先要割开手掌,警告预示。 “这是新的约定。” 少女看著他滴血的手掌,看著他那双明亮的眼眸。 与兄长对质的那一天,或许註定会到来。 男孩用哄骗煽动的话语,给了她探求真相的勇气。 少女希望他在她的身边。 因为。 只有骗子,才能对付另一个骗子。 这个小骗子,在最后坦诚的。 没有撒谎。 如果他率直简单答应了,不再骗她。 她本就难以相信,或许会是无法相信,进而真实绝望地斩下他的头颅。 做不到的回答,固然也让她失望,但同样是一种磊落的坦诚。 挥动刀刃的那一刻,她是真心想杀了他。 他明明知晓她的杀意是真实的,她却未曾见到他的眼中,有一丝退缩与逃避。 不带恐惧,也不带畏惧。 她的真正杀心,消散於眼前之人没有因想求生,想藉助她攀附仙途,而慌不择言的,选择承诺不再骗她。 回过神来,她就已经被那双狂热、灿烂、疯狂、坚定,带著渴求意味的漂亮眼睛笼罩捕获了。 男孩於今夜的死亡命运,被他的抉择偏转。 却不仅仅是眼睛长得漂亮。 “我是祈霜心。” 祈向寒空收玉魄,霜明三寸是霜心。 两句话自然於雪地上显现。 祈霜心正如她的名字般,是个洁如晨霜,明若琉璃,美丽却虚幻纤细的少女。 她向男孩问道。 “你的名字是什么呢?” 约定是两个人的事情。 如果连对方的名字都不知道,又谈何约定呢? 为什么两人直到如今,才想起来,就没有互报名字过呢? 因为两人眼睛里直到现在这一刻。 才真正將对方看在了眼里。 在这之前。 无非是,一方把一方当作投机的工具。 无非是,一方把一方当作逃避的港湾。 两人从来没有,试图想要互相理解过。 表面上为了你好,实际是都是有所求的,一厢情愿。 一丝曙光照进这长久的夜幕里。 风吹动著柴屋燃烧殆尽的余灰。 “我的名字。” 男孩回眸看著灰烬们。 他想起了,为他捨弃生命的父母,教他木匠手艺的师傅,沦为野兽的人们,衣不蔽体的巷妓,投身於火的先辈,渴望救赎的信徒。 他想起了,罪人的產品们,审判人间的阿尔法,毁灭故乡的天仙,空洞的游魂。 他想起了,帮助他的林音,不知去向的妹妹,自寻死路的混蛋,孤独守望的镜像。 他们会怎么称呼他? 孩子?徒弟?傻老弟?小奴隶?哥哥?人之子?游魂之子?救赎者?明王? 其实这些身份与称呼,都暗含著他们想要赠予的寓意与归属。 但是。 他自己,想要的是什么呢? 他想要在人间掀起一场大火。 这场大火会將无数人引进炼狱。 他想要把腐朽的世界再次摧毁。 不摧毁旧世界。 就无法建立起崭新的世界。 无数人的梦想,会被他一人的梦想碾碎。 然而,他心中同时闪过无数疑问。 他真的就是他们祈盼著的救世之光吗? 还是带来无数痛苦绝望的灭世之火呢? 关於镜像说的那些话。 人类审判者·阿尔法。 文明毁灭者·欧米茄。 游魂不是欧米茄,那么欧米茄又会是谁? 最初已经现身,最终又在哪里? 距离那个人类文明的最终毁灭时刻,究竟到底还有多少时间与距离? 他还是得出了结论。 他或许,太高看自己了。 他也会什么都没能做到,也是什么都没能改变。 像记忆里的前辈。 黯然无功的走到生命的尽头。 可... 即便如此。 他还是希望自己能够做到一些事情。 成为一些人的光。 成为一些人的火。 天边第一缕光,照在了火燃烧过后,留存的灰烬上。 他看著祈霜心。 缓慢地说出了自己的名字。 “照火。” 这是对逝者的继承与缅怀。 “我的名字是照火。 “明照之照,燃火之火。” 【明照燃火】。 这是他自身所期许的道路。 少女轻轻念诵著他的名字。 【照火】。 男孩的名字,好像与她的名字,存在著某种寓意的对立。 但她不討厌这种寓意上的对立。 她向前握住了男孩的手。 转瞬间,这流血的伤口,便被治癒性质的凝结。 这代表同盟的的相握,却没持续多久。 祈霜心如同被刺痛般,將手收了回去。 照火朝她投来带来关切的注视。 她看著自己的手。 “照火...你手上好像有针?”她的语气,有些囁嚅。 异样的感受。 少女清丽的面庞,染上了緋红,刚刚如同针扎在心上似的。 男孩先观见了少女的神態。 然后看著自己的手。 “现在...是冬天,会是静电吗?”他犹疑了。 少女一言不发看著自己染上血的手。 心又陷入奇妙的寧静中。 又生出一种奇怪的衝动。 她想尝尝他的血。 却怕这个举动,让自己显得不对劲。 便没能如心所愿。 照火看向天幕。 晨曦来了。 可这场大雪仍然没有停止的意思。 仍然纷飞著。 这已经是雪灾了。 不知从何时起。 这些雪花,自然而然的避开了他们两人。 照火看著不沾雪绒的自己。 他心中有了答案。 是祈霜心加护著他。 將雪从他身边驱离了。 “祈霜心,你能將雪拂去吗?” 男孩看著她。 “怎...怎么了。” 少女被嚇了一跳。 將手心攥紧,连同他的血一起掩埋。 “这座山,以及这附近受雪灾危害的地区。 “將大雪拂去,你做得到吗?” “这对你有益处吗?”祈霜心看著他的眼睛。 “对我益处没那么大,但是许多人会因此收益。 “是我个人,私自的愿望。 “这里过去,受到乾旱的危害,有位天仙出手,行云布雨,拯救过这里。” 祈霜心像是又见到了他的一面。 “你想要我效仿他吗? “即便他们帮不了你,你也想要帮助他们吗?” “这取决於你,你才是拥有这个力量的人。”男孩看著她的眼睛。 “好吧。”少女看向茫茫白雪。 “我做得到,但是代价是,这个地区本就稀薄的灵气,会更加稀薄,几乎没有修行者能再从这里,得到正常的法力恢復。 “这里会灵气衰败接近留土。” “这未必是一件坏事。” 他的话里,透著一股意味深长。 少女一袭美丽虚幻的霜白之发,再而显现。 她靠近男孩。 盯著他眼睛。 稍稍弯下腰。 “我是为了你。 “而不是他们。 “因为。 “这是你的愿望。” 照火的瞳孔微微放大。 少女漂浮於天空之前。 伸手捏了捏他的耳垂。 於是,雪被拂去了。 林镇上的人们惊奇出门,连续的积雪,带来的大雪灾。 静悄悄的全部不见了。 后来这镇上的庙里,供奉著的那位天仙。 香火越发的鼎盛。 人们相信,一定是他再次出手。 拯救了,这片受灾的土地。 只有天仙,能带来这般规模的奇蹟。 * 祈霜心疲惫地枕在照火的肩膀上。 少女眼眸闔上,显然是受累了。 她模模糊糊地说著。 “我...还是不明白,你的愿望,为什么是將雪拂去。” 男孩將少女漆黑流溢过来的髮丝,规规矩矩捋好。 轻慢的,从他的颈与锁骨上,不动声色地抽走拿开。 他看著光禿禿的山林。 许久,许久。 久到,少女几乎觉得自己要睡著了。 却听见,他说。 “春天,就要来了。” 有关冬天的梦。 就结束在这里。 * 除仙·第一卷·冬梦(完) 卷语:在冬天,他的长梦终於醒来。 ——。 除仙·第二卷·春晓(敬请期待) 卷语:在春天,他將更知晓这个世界。 卷结语 冬日之梦 这卷,从卷名,从字面意义上来看。 就是有关冬天的梦。 就是一群人的梦。 照火的梦,张活的梦,张生的梦,林音的梦,祈霜心的梦。 还有许多会做梦的人,这里就不胜枚举了。 故事中的人。 他们都曾幻觉般,畅想过一种,他们所认为要更好的未来。 可【除仙】这个世界,会给爱做梦的人,来一发猛烈地撞击。 隨后梦就会碎裂了一地。 尤其是冬天做梦,更会被冷酷的风吹醒。 这个故事的原型,来自24年的夏天,我打通了一个有关控制与禁錮的galgame。 可能是当时空调温度太低了,大概是十七度左右。 在狭窄的房间里,吹著这么冷的空调。 我感觉自己好像身处在了,刮著寒风的冬天。 听著躁动的鼓点。 我看见一片白雪中。 有一个对世界抱有愤怒与憎恨的男孩。 有一个失去羽翼失去勇气的颓废少女。 还有座不大的小屋。 男孩將少女捡了回去。 两人对彼此不甚了解,在一次次试探中。 两人的关係,逐渐变好了些。 可自始至终,男孩都想从少女身上,得到他特別想得到的东西。 但是这座小屋太小了,外面的风雪太大了。 所以,两人可以稍稍遗忘一些,不那么让人愉快的事情。 因为这是一座遗世独立的小屋,可能是它不值钱。 人们不会试图去攀登它,也不会去掠夺它。 就在一个夜晚,男孩想要向少女谈及一些,有关未来,有关梦想的事情。 谈谈他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如果不抓紧时间,这场席捲的风雪终究还是会停止。 这座小屋將不再遗世独立,它还是会回到人间来。 就在话语说出的那一刻。 一个高大强壮的男人,闯进了,这人跡罕至的小屋內。 他一脚踹开了门。 就在这剎那。 男孩意识到,自己必须杀死男人。 如果做不到。 他就会失去一切。 男孩做到了,他杀死了男人。 可隨后,他就在少女面前暴露出了真实的模样。 他撕掉了偽装的面具。 他展现了他的愤怒与憎恨。 少女从男孩面貌狰狞中,看到了一种超越的意志。 如同焚世的烈焰般。 由此,少女意识到自己必须站起来。 这个故事的【原型】,就是一段很曖昧不清,又朦朧的情感。 当时,我手头有一个有关现代,有关各国神话的奇幻故事。 写了也有几万字了。(没发出来,收为了草稿) 但是我突然意识到,这个发生在寒冷冬天的故事,要更吸引我,而且对我来说,一个发生在现代与各个文明神话交织的奇幻故事,这让我觉得难以下手。 现代离我的生活太近了。 我应该先去写点別的,练练笔,再来挑战这个故事。 毕竟,要知道,这是我第一次试图去创作一篇长篇小说。 如果我不写现代故事,我应该去写什么呢? 一定要方便我虚构,方便我嗯编。 所以。 我应该去写后现代。 (划掉)。 现在我要开始胡说了。 后现代是一个框,什么乱七八糟的都能往里面装。 但是在如今这个时代,人们確实在解构一切。 后现代的人们自发解构一切。 所有正面价值的意义,好像都应该被唾弃。 好像人就应该不去做啥好人。 人就应该大大方方去做坏人。 把一切有关道德的,有关神的,狠狠踩脚底下。 我看到了一种戾气。 人有一种,想要毁灭一切的愤怒与憎恨。 我不是信徒,为什么我会谈到神呢? 因为版本领先太多的尼采先生,说过一句【上帝已死】。 人就是应该放纵,把一切都踩个稀巴烂,把一切都砸个稀巴烂。 没有任何一件事可以称得上神圣。 去祛魅,去嘲讽,去解构一切吧。 没有什么能比人更崇高了。 人就是万物的灵长,人就是应该去伤害,去凌驾。 无论手段,无论道德,无论宽容。 人就应该不去试图理解另一个人。 没有怜悯,也没有原谅。 只要被伤害了,就应该百倍奉还。 只要你自己能站在金字塔尖,只要你一人是胜利者。 这就值得讚美。 所以,阿尔法出现了。 我看见了阿尔法。 阿尔法是故事里【最初的天仙】。 在【除仙】的故事里,阿尔法这唯一的胜者,把所谓的现代,把所谓的文明,把所谓的道德。 彻底毁灭,彻底践踏。 也许,是我在各个网际网路平台衝浪太久了,如同在份海里狂游。 也许,我的本性就是一个苍蝇,而这些算法早早看穿了我的本性。 一个劲上来给我推送这些,而这些发言的人们,个个和我一般魔怔低能。 肆意谩骂,肆意摧毁,肆意发泄。 我们可能都没意识到,我们慷慨激昂的屏幕之外,那些数字与帐號,和我们一样,是一个人。 或者我们意识到了,但是我们先开除了你的人籍。 这就是我作为现代人,作为我个人的视角,我感知到的时代情绪。 我几乎立刻马上就得到了一个答案。 如果有一天,这世界出现了,一个可以凌驾践踏他人的按钮。 就没有人会放弃狂点这个按钮。 人一定会把它按爆! 在除仙的故事里,这个按钮就是【灵气】【灵能】【修行】。 这就是为什么我们需要,送脸上来被打的弱智反派,需要雌小鬼。 因为我们想要伤害,想要凌驾,想要去刺痛伤害別人。 为了让这种理由正当化,我们先把自己,无限粉饰成了好人。 他是弱智,他是反派,她是雌小鬼。 所以,我们做什么都可以。 我们是正义的。 我们拥有无限的正义。 只是,偶尔我会想想,我们真的正义吗? 我不知道。 坦白讲,我也不想批判,我也构建不出什么更好的东西。 但是我想。 人们如果真把那个前文虚构的按钮,彻底按爆了。 现代文明就不存在了。 既然现代文明都不存在了,后现代低能魔怔人,自然也成了无稽之谈。 大家都来,都来一切崩塌倒塌之后的世界。 一起来吃大份吧。 这就是【除仙】。 一个灵气涌现之后,文明隨之衰退的世界。 一个版本更新后,崇尚復古,崇尚互相残杀,崇尚互相践踏的世界。 一个后启示录的世界。 人们共同摧毁了现代的一切。 即便有人想顽抗,终究还是螳臂挡车。 我想这就是地狱吧。 先谈谈天堂。 天堂是什么? 天堂是人们在饭馆里,发现自己死了后,手和勺子都老长了,给自己餵不了汤。 但是可以给別人餵汤,人人都愿意给对面的陌生人餵汤。 所以人人都喝上了汤,吃饱了饭。 这就是好人、就是义人、这就是他们该上的天堂。 什么是地狱呢? 地狱就是烂人们,想要独自霸占这些装著汤的大缸,看勺子和手都这么长,这不得互殴一顿吗? 把长勺长手,当作武器,互相杀戮一番在说。 等把对面的烂人敲死了,缸也砸烂了,汤流了一地。 碎瓦片里还有一点点汤。 直到这个时候,还活著的烂人们。 发现了独自喝不了汤。 他们的手和勺都太长了,塞不到自己的嘴里去。 而烂人们已经无法和解了。 这下真绝望地狱了。 还有更绝望、更地狱的。 那就是现实。 没有缸,没有汤,也没有勺子。 只有人。 只有贫瘠。 人只能吃另外的人,夺取他人的性命,才能苟活著。 这就是故事里的【留土】【留境】。 我把所观察到的时代情绪,纷纷化作了点子。 我要偏恶向的利用这些点子。 因为我也想要宣泄,想要摧毁。 我要通过这样,才能度过每一个热夜难眠的躁鬱难安。 可看著已经一片狼藉的世界。 我也会想。 人是不是该追求一些更崇高美好的事情呢? 所以男孩会渴望【现代】,渴望美好瑰丽的旧世界。 渴望已经被人们捨弃,被人们摧毁的世界。 所以男孩会魔怔,甚至有一种皈依者狂热。 他其实没真正在【现代世界】生活过,他只是梦见了过去。 只是这个过去,无疑要比当前版本的【復古】,要更擬人些。 倒头来是绕远路了吗? 可能是这样的。 人就是这样,喜欢周而復始的绕远路。 喜欢让世界螺旋的上升。 让世界得以螺旋的就是【捍卫者】。 別瞧不起螺旋了,螺旋一会儿,能让倒退的速度减缓。 没有螺旋减速,直接掉到地底下了。 让世界得以上升的就是【传播者】。 很可惜在除仙的故事里,想要文明上升的【传播者】。 会遇到叫囂乱世先杀圣母的幽默正义之士,想上升,你都活不下去。 你都活不下去,就別谈上升了。 我意识到,人发明了道德,是因为道德有时候確实先保护大多数人。 人和人有时候会讲道德。 和工具却从来不讲道德。 有些生命,从来就低我们一等,可以不讲抡理。 为了选育出我们需要的性状。 回交,繁衍,灭杀,回交,繁衍,灭杀。 人们就是重复做著这些事情。 来来回回,直到它们性状稳定,血统优良。 直到它们,成为人们的好伙伴,好宠物,好工具。 我在想如果有一天,为了延续所谓的人类文明。 就要对人做,做和对它们一样的事情。 人会做吗? 会做的。 因为存在就是一切的意义。 身为產品的【捍卫者】【传播者】,就诞生了。 当所有的点子,会聚的时候。 我意识到,他妈的,我最开始只是想写一个。 少年遇见少女的故事。 有点言情拧巴,有点扭曲重力。 但还是討论爱,给读者带来,治癒的故事呀。 我也是爱的战士呀。 我的故事怎么就变成这样子了? 可这些点子我不可能捨弃了。 我要加进去。 我必须加进去。 毕竟,这是我自己开启的故事。 原来,做梦不仅是故事里的人。 现实中的我,和故事中的他们,一併做著虚幻的梦。 一事无成的年轻人,多半会幻想自己是个作家。 是的,我和这样的年轻人一模一样。 我为什么要去写小说呢? 因为人要去劳动,无论是养活自己,还是探明自身存在的意义。 人都要通过劳动来实现。 而我对別的劳动兴致缺缺,对杜撰足以打动人心的故事,这种劳动,十分嚮往,我自身也能找到许多乐趣。 坦白讲,我还是希望能通过写小说这种行为,赚到足以养活自己的钱。 如果赚不到,我可能还是会选择去写小说。 只不过是干著另一份工作,一边想著虚构的故事。 我认为我杜撰的虚构故事,对一切真实的生活,没有任何指导意义。 但是,我希望给读者带来的虚构故事。 能给读者一些直面后现代生活的勇气。 这太傲慢了。 我大概率做不到。 可我还是希望自己能做到一点,哪怕是一点点也好。 人们其实是一直在相信著各种虚构的概念,形成了想像的共同体。 才將彼此联结起来,度过了相当悠久的时光。 但是活在后现代的我们,在自发的消解一切宏大的意义。 我很喜欢宫崎英高老先生的魂系列游戏作品。 藉助艾尔登法环,玛莉卡女王的话。 “那些幸福的幼年时光,盲从时代已经走向终结。” 这就是【上帝已死】。 这就是【童年的终结】。 可我们该往哪里去呢? 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答案。 也许就是没有答案。 对我而言,我试图创作一个绝望残酷的世界。 人们在这样的世界里,同样互相践踏,同样互相伤害。 但也有人,试图在这个足够寒冷的世界里,弥散温暖。 他们是在做梦吧。 在这样一个冰冷的世界,大声呼喊爱。 终究是徒劳的。 世间一切的温暖都会消散,宇宙都会迎来热寂。 不再有梦的那一天,终究会到来的。 但在那一天到来前。 我们可以畅所欲言,各抒己见,打得头破血流。 * 以上就是冬梦。 冬日之梦的结语。 第1章 真魔转生(一) 春天,阳光明媚,云雾繚绕之地。 一位老者,鬚髮皆白,下巴掛著一蓬雪白长髯,足以落地那般长。 身穿洗到褪色的道袍。 站在顶峰之处。 观望著。 久久,他嘆息道。 “人间又污秽了。 “这世间又要受大劫大难了。” 老道士旁边守著一年轻小道士。 他心想。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超讚 】 这老头又发的什么疯。 这雾气这么浓,他能看到个啥呀。 他开口道。 “师傅,昨夜,我夜观天象不详,替您算了一卦。 “今天您要遭血光之灾啊。” 老道不屑。 “劣徒! “为师修为通天,身踏天仙之境已久! “实乃【仙尊】,你微薄修为,与为师位格差距甚大! “怎能,算得精准? “怎可,口出誑语?” 言闭。 右手拍打小道脑袋三下。 “【求道者】,不打誑语,切记。” 少年道士摸著自己的脑袋。 心想,这老傢伙嘴里禿驴味道咋这浓呢。 他解卦道:“师傅,昨夜小师妹就回山了。” 老道大吃一惊:“劣徒,何不早说?” “快与为师,一起下山游歷一番。” 劣徒指著已经快到眼前,身穿靚丽紫裙的娇俏小师妹。 小道无情道。 “已经晚了。” 林音拿著手帕,擦拭香汗,脸微红醺。 认真整理了下仪容仪表。 与这对活宝师徒,也算有段日子未见。 毕竟是传业授道,修行的前辈。 多少还想讲些礼数。 只是心里仍有几分火气。 怎么山门又破又旧。 还修得这么高。 这师徒二人,可让她一顿好找。 她作揖行礼道。 “师傅,师兄。” 小道一把扯住想跳下山去的老道。 “师妹,怎归山如此之早?” 林音有些黯然。 还是说道:“已了断尘缘,还是早些回山门修行吧。” 年轻的小道,一把將身后的老道推出。 “看师妹,如此匆忙,定是有要事,寻师傅解惑吧。” 老道略带慌张。 “爱徒,寻为师何事?” 林音说出了她的困惑。 “师傅,我已了断尘缘。 “有些东西...怎么还是算不精准?” 老道缓缓捋顺长须,慢笑。 “呵呵呵....” 林音静候佳音。 老道还是捋顺长须。 “呵呵呵....” 林音:“?” 她决定再多等...一小会儿... “呵呵呵....” 林音的樱唇,开始慢慢有了微笑的弧度。 老道在最后一刻,想好了说辞。 “爱徒啊,你虽然了断尘缘,但还有孽缘缠身啊。” 林音露出十分灿烂,动人的微笑。 老道面容不变。 他决定选择吟唱。 “孽缘缠身,卜算难深。” “啊————!” 老態龙钟之响。 林音一把扯住老道雪白的长髯。 眼睛里面似是有凶星般。 带著笑意询问。 “师傅?耍我是不是很好玩啊? “很开心是不是?” “啊、啊、快撒手呀,啊、啊、爱徒,为师要咽气了。” 老道似挣脱不出,少女无情芊芊玉手般。 只能苦苦哀求。 “啊—啊—啊—,劣徒,快劝劝你师妹。 “救为师一命。 “为师必有重报!” 旁边看戏的小道。 只是无慈悲道。 “师傅贵为仙尊,想必断气了也能活过来,何来一救之说?” “劣..劣徒,为师从小一把屎,一把尿,把你拉扯大。 “不期望你长成忠厚良实之辈,没想到如今你居然如此狼心狗肺。 “为了一点口舌之爭,睚眥必报,欺师灭祖。 “早知道,为师就让你这劣徒溺死在屎尿里!” 小道只是冷笑道。 “老傢伙你居然好意思说这些。 “从小跟著你,三天饿九顿。 “要是没有师妹,我早饿死了。 “我看你也別瞒著掖著了,早点和师妹坦白真相吧。 “少受点皮肉之苦。” 林音一听,这老傢伙果然有东西瞒著她。 手上顿时加重了力度。 老道口吐白沫,往地上一倒,就地昏迷。 老道装死这一块。 林音和年轻的小道士,早就习以为常了。 不一会儿,老道从地上爬了起来。 看不出之前的狼狈模样。 他气定神閒,悠悠自然道。 “看来今天运气也不错啊,【九死一生之法】,抽到的是【生】啊。” “嘻嘻,我还能活很久呢。” 小道打量了一会儿他,便说道。 “师妹,这老傢伙的【九死一生】,一天要被取走九条一生,才有一死。 “我看他九条命,满著呢,不好好拷打一下,是说不了实话的。 “既然如此,我也来助师妹你一臂之力。” 老道闪到一边。 “唏,可以和解吗?” 小道冷笑。 “此时此刻。 “你怕不是在说笑?” 林音心中嘆气。 这对活宝师徒真打起来,她也拉不了架。 互抡王八拳。 打到天荒地老,大道都磨灭了,估计都分不出胜负。 她说道。 “师傅,师兄,別闹了。 “这个月的礼金,爷爷让我带给你们,在我这呢。” 一听到钱,老道和小道也不准备大战一场了。 事主,都喊停了。 拿不了打赏。 打给谁看呢? 林音还是追问:“师傅,你到底有什么瞒著我?” 老道见劣徒,爱徒都盯著他。 便嘆息道。 “劣徒既已说破。 “我也不瞒著你了。” 林音按住衣裙,悬掛著的铃鐺,避免它发出声响。 它本就不响了。 她又把铃鐺捡回来,修好了,只是还没装上新的鐸舌。 只是林音仍然习惯面对重要事情的时候。 按住铃鐺。 “爱徒,你可知【真魔降世】之说?” “听说过一点。” 林音自幼博文强识,自然知道不是一点。 但不影响,老道慢慢展开说起故事来。 “每逢千年,真魔便会降世。 “在世间掀起纷爭与动乱。 “曾经在更遥远的太古。 “有【仙庭】管辖眾仙。 “仙求大道,凡求人生。 “虽人仙殊途,但各居一方。 “这日子,大伙都还能过得下去。 “勉勉强强,算是安居乐业。 “可【真魔】看不惯这些,將【仙庭】从高天之上击落。 “从此仙凡不分,群仙们在地上行走。 “天仙们没了仙庭管辖,日子那是更自由自在。 “只是苦了这世间的万千黎民百姓。 “天仙们之间也会有纷爭,一大打出手。 “便是尸骨百万,饿殍遍地。 “若是【真魔】还活著。 “天仙们自然不会忘记被从高天之上击落的耻辱。 “会优先共击【真魔】。 “可【真魔】在击落【仙庭】后,便以力竭身死。 “天仙们自己就在地上,打得头破血流。 “世间一时昏天暗地,万里疆土人不存一。 “一转千年。 “所谓天仙,不得【大道】也不过千载之寿。 “换了一场的,仙庭徒子徒孙们。 “想著,祖上確实做得太过。 “彼此之间確实该议和,修养生息会儿。 “可真魔又降世了。 “所谓真魔之【真】,便是不可磨灭为【真】。 “所谓真魔之【魔】,便是群仙敌首为【魔】。 “【真魔】在高天之上有存【仙庭】就以是为己敌。 “现在【仙庭】没了,【真魔】更是把人间行走的天仙杀得七零八落。 “又是数不尽的人间惨剧。 “当天仙意识到,那些最肆意妄为的天仙不是死於己手。 “是祖上有仙庭就记载著的——【真魔】。 “天仙们的【永恆之敌】。 “天仙组成了联军,【真魔】就又被击杀了。 “可每逢千年【真魔】还是会降世。 “这样来来回回,到底过去了多少个千年。 “这齣戏唱了多少次,唱了多久,现在已经没谱了。 “现在流传著的记载,最后出现的真魔是在六千年前。 “所谓是【群仙诛真魔,得平乱世,已六千年余】。 “地上行走的天仙们,也不折腾了。 “要么广开宗门,传道授业。 “要么建立王朝,牧守万民。 “真魔就这样沉寂了六千年。 “真魔似乎在六千年前被真正杀死了。 “於是,也有人只当真魔是远古传说,口头故事。” 老道眸露精光。 “但事实並非如此。 “真魔是杀不死的。” “为何会杀不死?”林音知道,即便是天仙,也会从人间消逝。 “真魔会转生。”老道將鬍鬚拍了拍,“即便一度死亡,他会再度归来。” “转生?”林音不理解,“既然真魔会转生,为何有关真魔的记载只停在了六千年以前?” “或许真魔累了,每次都成为举世皆敌,结果並无二变。 “或许真魔察觉到了什么,即便再度转生,意识到时机未到,所以在人间蛰伏。 “总而言之,这是无魔的第六千六百七十八年。” 从聊到真魔会转生的那一刻,林音心中就慢慢升起不详的预感。 “真魔...在等待什么时机?”她问道。 “这我哪里知道呢,我又不是真魔。” “但有一点,是肯定的。” 老道断裂几根下巴的鬍鬚。 “他会成为群仙之敌。” “谁?”林音质问道,“谁会成为群仙之敌?” “当然是真魔啦。”老道吹走断须。 “难不成是我啊,我这把老骨头,可干不了这个。” 老道士面带笑容:“我啊,还想活久点呢,一千年的时光,还剩下大把余裕。” 林音稍稍眯起眼睛,转瞬又睁开,看著老道士,实质想著远方。 “真魔...为什么一定要成为群仙之敌?” 老道摆摆手:“你得问真魔,我哪里知道他是怎么想的。” “歷代转生的真魔...真的...真的...还能算是同一个人吗? “太古之时,那可是比天仙的千载之寿....还要悠久的岁月。” 林音喃喃自语。 “这世上从来就没有一模一样的花儿。” 老道將雪白的鬍鬚编成一朵白花。 送到林音面前。 “花开花谢,即便有重开之日,也难说定是往日那一朵。 “据记载,歷代真魔,外貌不一,男女老少都有。” 老道雪白鬍鬚之上开满了花。 “但有些花,总归是相似的。 “所以歷代真魔,要做想做的事情,往往都大同小异。” “这和我又有什么关係?”林音忽然心生不满。 老道鬍鬚上的花,尽数消散。 “这关係可就大了。 “这世上,有天仙,就会有真魔。 “有真魔,就会有偽魔。 “所谓偽魔就是,真魔自称者。 “他们借著真魔的传说与名號,在这世间掀起纷爭。” “一个六千年前的名號与传说,也能有人信服吗?”林音问道。 “当然能!”老道看向天空。 “灵气在举世衰退,无灵气的预留之土,大批大批的出现。小今...你是知道的吧?” 林音有些不適应,她这便宜师傅,总是一口一个爱徒,突然叫起她的小名来。 她还是回答:“我知道。” 只要是修行者,就不可能没意识到。 那比先祖时期,变得更稀薄的灵气,事实上在,给修为的增加,提升了难度。 “这种灵气衰退的现象,要追述到六千年前,最后正式出现被记载的真魔。 “据一些不可靠典籍的记载。 “这最后出现的真魔,死前曾宣告。 “他的再次归来。 “万千生灵要迎来生命的尽头。 “修行之道全无。 “天仙都將沦为朽木。 “他要开启一个末法的世代。” 林音忽然明白了,原来和她有关係是在这吗? 她道行还未高深,但同样是修行者。 如果世界將要迎来一个末法的世代,所有人都將难逃此难。 老道脸上只是笑笑:“这大概率是后世的讖纬士,牵强附会留下的记载。” “写这玩意的,都未必面见过真魔。” “但。”老道来了转折。 “灵气在举世衰败是事实。” “这无人可逆反,这可给了,各种偽魔起事的可乘之机。” “不过呢。”老道语气变得意味深长。 “无论是真魔还是偽魔,这都是缉魔台定义的。” “如今群仙联手成立的缉魔台,是成了他们打击异己的手段。” “但在漫长的六千年里,未必没有实力尚在襁褓,刚刚转生的真魔。” “被缉魔台定义成偽魔,击杀了。” 林音心中,情不自禁地升起了担忧。 “真魔...就一定会被缉魔台找到吗?” “不好说。”老道摩挲自己的鬍鬚。 “所谓魔高一寸,道便会高一尺。 “道要高了一尺,魔就会高一丈。 “两边各自斗法,各有各的神通。” 老道笑看著林音,“我觉得,很难说谁能定胜过谁。” “虽然真魔输了许多次,但未必贏不了最后一次。 “更何况如今—— “天机紊乱,举世失算。” 老道伸出自己的手掌。 “小今,你以为只有你,卜算失灵,算不精准吗? “你倘若去问,你以算立道的爷爷——天算公。 “他会给你一样的答案。 “卜算之道,正在消弥。” 林音倍感惊愕,她看向师兄。 卜算之道,正在消弥? 他朝她点了点头。 老道面露惆悵。 “也许在不久的將来,所有人都无法真正知晓,各自命运的走向。 “这或许正是...真魔所期望的末法之世吧...” 林音无话可说,她隨即意识到一点。 她的修行要怎么办? 老道难过地看著她。 “小今,咱们师徒缘分只能到这了。” 第2章 真魔转生(二) 林音呆怔,看向一旁的少年道士。 平时总会给她帮腔的便宜师兄,此时竟然一言不发。 他选择了沉默。 什...什么?我是要被逐出师门了吗? 林音不明白自己只不过是离开了一趟,好像,这破旧的山门,就已经没了自己的位置。 她的心,难过了起来。 这种被他人遗弃,心肠感受到了绞痛。 那个寒冷的夜晚,仿佛再次降临了般。 女孩嘴唇有些抖,却说道 “好。” 老道瞧见,林音答应了下来,强装轻鬆地呼出一口气。 “小今,林问会为你,寻找到一条更好的修行道路。 “老道我啊,如今自身难保,已经教不了你。” 林音拿出包好的礼金,交给老道。 “师傅,师兄。” 她念及这两个称呼。 “以后难有机会,给你们这个了。 “要省著点用。” 林音並非有心,特別想帮这师徒俩理財。 可这对师徒,月初给了礼金,月中就用个精光,月末就要饿肚子。 像留不住財似的,也不知道钱花哪里去了,连饭都是,吃一顿饿一顿。 虽说修行之人能做到不食五穀,可那是建立在灵气鼎盛之地的基础上。 这山门就是几间破房,灵气同样衰败之极。 给这师徒俩送回灵丹,他们总嫌太贵重了。 於是林音只能帮忙著,扶贫性理財,管管给他们的钱。 “好的,好的。” 老道颤抖地手接过。 爱徒送的最后礼金。 他当然珍重。 用洗得发旧的道袍,擦擦眼泪。 这小爱徒,初见就说要给他们师徒俩换新道袍。 身上这件道袍。 曾经也是新衣物,只是如今穿得久了,就旧了。 再换新,就有些捨不得了。 少年道士则是一言不发。 两眼望天。 老道看著林音说道。 “小今,我这无名道门的来歷,比你想像的更加遥远。 “它创立於太古之前,仙庭都未立的时期。 “这样的道门,你这样天生富贵的人,是接手不了的,我只能传给你师兄。 “我和他都是五弊三缺,天生的穷困命。” 原来是这样吗?林音心里忽然好受了些。 这对师徒怎么也留不住財,是为了修行与传承付出了代价。 会变穷的道统,这让她接手,她也难说自己真的愿意啊。 老道抹了抹眼泪,“小今啊,托你的福啊,你来了后,我们爷俩总是吃了几年的饱饭了。” “这世上没有不散的宴席,我和你师兄要去往人间风餐露宿了,这样的日子,我可不想苦了你,耽搁了你的青春年华。” 林音用白皙的手背,擦了擦眼睛:“好吧,师傅,师兄,一路顺风。” 少年道士还是两眼望天。 老道一把按住小道的肩膀。 “小今,我这无名道统,之所以比那强盛无比的至高仙庭,要活得更久远。 “就是因为懂时势,懂明哲保身,才能歷经如此悠久岁月。 “所以...你沾染上的孽缘,我也爱莫能助。” 林音沉默了。 再三犹豫后。 还是问道。 “他...真的就是真魔吗?” 老道诡异一笑,摆明了不粘锅。 “我不知道。 “六千年无真魔出世。 “偽魔倒是层出不穷。 “想必这真魔就和这真龙一般。 “藏在无数偽龙之中。 “只有废黜万龙为草蟒者,可堪称之唯一真龙。 “同样,这做不到与世皆敌,举世无敌於群仙者,就定是偽魔。” 林音算是理解了,这真魔原来都是唯结果论的。 “真魔会给人世间带来莫大浩劫。 “卜算之道的消弥,並非首次出现。 “这是真魔降临的预兆。 “每一代真魔的死去,未必不会给下一代转生的真魔,留下后手。 “据我等道统切实的记载,消弥卜算之道,掩盖扰乱天机。 “正是真魔惯用的手段。 “真魔一旦寻回往日的力量。 “那时,大地上会万魔並起。 “那无数万魔唯一服从屈首者,便是真魔。 “如果我们能共同活著,见证万魔俯首,自然就能得知,谁是真魔。” “万魔?”林音还是第一次听见,真魔的故事,有这般说法。 她问道:“这万魔又从何而来?” 老道士沉默了一会儿。 还是开口道。 “歷代真魔都具有魔染之力,能轻易蛊惑夺取人心。 “无论何等天骄豪杰,都可能会被这真魔的魔染之力侵蚀心智。 “甚至修行得道,有千载之寿的天仙,都会甘愿为这真魔驱使。” 林音呼吸一窒,一张娇俏的小脸逐渐变得僵硬。 “那些俯首於真魔之下的天仙,会被褫夺仙號。 “他们被称之为——天魔! “而那些被真魔驱使的修行者,则是这无数万魔之一。 “即为——魔修!” “这样的说法...我还是第一次听说...”林音语態踌躇著。 “因为,真魔已经寂静六千年了。” 少年道士忽然开口道。 “所有的人...都忘记了,对他应当持有的恐惧。 “即便是天仙...也是一样的。” 林音才发现,师兄原来是知道这些事情的。 师傅说他这无名道统,来自【仙庭】之前。 甚至比仙庭更久远。 恐怕...是真的。 老道士紧紧抓住小道士的肩膀。 就要从山上跳下去。 少年道士最后再看林音一眼。 眼尾发紧,指尖无意识蜷了蜷道袍下摆,像是要把这张脸牢牢记在心里。 他说道。 “再见了,师妹。” 林音还未来得及回应。 师徒二人,就已经掉到了云霄之下。 只听见老道士高亮的嗓音。 先还带著些颤,转眼就撑得格外亮,像要穿透漫天云靄:“小今——!” 尾音在云里打了个转,又追著坠落的身影往下沉:“祝你早日——!” “道成法身,千寿在握! “大道浑成,永生可期!” 林音连忙喊了出来,回应道:“好——!” 隨后老道士哈哈哈笑道: “青山不改,绿水长流! “咱们有缘再见——!” “——好!” 她很快想到了什么。 “每个月!都要!记得!留些饭钱给师兄——!” “自然是饿不死他——!哈哈哈哈哈!” 一切都归於平静。 * 少年道士,回望山峰之上。 跨过凡人目力不可及之处。 少女正认真摩挲著旧铃。 即便铃声不再清澈明亮。 她眼眸中的情绪。 难解难分。 “別看了,咱们该出发了。” 老道士催促道。 少年道士没有看向他的师傅。 而是带著疑问。 “师傅... “我跟你练了这么久... “为什么还是得不到... “你说的大自在,大自由呢? “如果...我道成法身,成就天仙。 “就能如所你说,得到一切了吗?” 对於徒弟的疑问,老道士只是说道。 “还是得不到。” “为什么?” “天仙並非永恆不死,金刚不坏。 “这世上要杀天仙的方法太多了。” 老道士眼睛一眯。 “道成法身,只有千载之寿。” “如若不藏於芸芸眾生间,我等道统也不会歷经数十万年,从上一个末法,到太古仙庭传承至今。” 师傅一直吹嘘他的传承,大有来头。 但。 跨越了上一个末法,跨越了数十万年。 这他还是第一次听说。 原来世界...已曾遭遇过末法之世吗? “这么有来头吗?保真吗?” 小道士怔怔问道。 “真真的。” 老道士十分自信,一副所言不虚的模样。 世界的往日,是如此漫长。 即便道成法身,有千载之寿。 又能算得了什么呢? 少年道士有些气馁。 老道士一眼看出这徒儿在想些什么。 傲然道。 “这世间有不可磨灭之真魔。 “自然也有不可磨灭之真仙。” 他重重拍下徒弟的肩膀。 “痴儿,成就此世真仙吧! “大自在,大自由,便可尽在手中。” 少年道士低声笑了几句。 “这我能行吗?” “不试试,谁能知道呢?”老道士倒是很看好徒儿。 少年道士只是继续看著山峰之上。 “我昨夜观星像。 “不仅是看到了师傅今天的血光之灾。 “还看见了师妹此后往日的红鸞星动。” 老道士只是摆摆手。 “你哪点心思,还是收收吧。 “入了我门。 “以后自然粘染不了一点,人世间的荣华富贵。” “我图的又不是这个!”少年道士犟著说。 老道士只是装模做样,掐指几下之后说道。 “你们只有五年师门情义。 “我看傍上富婆是不行了。” “啊...”少年道士更气馁了。 “师傅....你真討厌啊。” 老道嘿嘿一笑。 只是唱道。 “故人今在否? “旧江山浑是新愁。 “欲买桂花同载酒, “终不似,少年游。” 少年道士有些无言了。 “这是...【才子】的词吧。 “师傅没想到你一把年纪...居然...” 老道士得意洋洋。 “劣徒啊,你师傅我,也追过【佳人】呢。” 小道士笑了出来:“真不害臊。” 隨后,他继续笑问道。 “师傅。 “没了小师妹接济。 “卜算又时而失灵。 “我们以后,要靠什么吃饭。” 老道士一股豪情。 仰著脑袋与鬍鬚。 拿出一展黑旗。 插在地上。 “为了度过大乱之世。 “哼哼,咱派祖传的独门绝技。 “为师还没传授过给你。” 他头也没回,只听见动静。 “那是什么?” 老道笑曰:“骗!” 少年收回了视线,看著师傅。 真心问道:“骗得了自己吗?” 老道一手挥动黑旗,上面的字立刻舒展开。 “骗,都可以骗。 “包行的。” 只见旗上写著。 一面:铁口直断。 一面:神机妙算。 小道看著这字,最终还是笑了出来。 “那我就放心了。” * 阳光明媚,春风繚绕。 少女又將旧铃掛回了腰间。 林音虽穿著袄裙,还是觉得这山上有些冷了。 少女露出一个有些难过的笑容。 心中却也放下了一些东西。 她抹了抹,熏红的眼睛。 最近运势不好,老是遇到掉眼泪的事情。 都怪你,照活儿。 我才不管你是偽魔,还是真魔。 如果,我们之间真的有孽缘。 如果,真有再会的那一天。 我一定会让你好看! 不咬不挠你几口! 我就不叫林音! 第3章 天下五湖(一) 王大海走了快十年的鏢。 但今天好像是他离死最近的一天。 他现在一动不动。 大气都不敢喘。 生怕惊扰了面前的大妖兽。 这里怎么会有妖兽呢? 这边境之地靠近留土,可是出了名的灵气衰败。 无论是修行者还是妖兽,都是於此地形跡罕至。 无他因,就是得不到灵气供养滋润。 灵气衰败之地,野兽就是寻常大小的野兽,人也是寻常能耐的人。 就是这种原因,让五湖鏢局这种没有修士加盟,实际是没钱没资源供奉修士的杂鱼鏢局,也討到了一口饭吃。 五湖鏢局走穿过留土的短线,在国与国之间行走。 也不是没遇到过寇匪,没遇到过野兽。 人出来打家劫舍,聊几句切口,一回生二回熟,通常交点保护费,也就放行了。 遇到群狼野兽,行脚农夫们,点燃火把,一起並肩上也能驱跑它们。 可这么大只吊额白睛大虫,爪子比几个人的头头,加起来都大。 这几十人加在一起,够这畜生嚼的么。 呜呼,要完蛋了。 王大海真正意识到自己要死了。 虎爪就按在眼前的土地上,血盆大嘴像是为他的脑袋而张开。 在被嚇尿前。 他也意识到,他家三代单传。 五湖,也完蛋了。 【五湖鏢局】的创始人是他爷爷。 他爷爷立志將鏢局生意做到天下五湖。 成就一代豪商。 可惜创业未半,中道崩殂。 死於商款拖欠,客户追债。 风评毁誉参半。 他父亲穷尽一生,重新收拢还信得过的兄弟们。 没有放弃五湖鏢局这块已经臭了一半的招牌。 走最凶最恶的留土短线。 还清了爷爷留下的巨债。 父亲正值壮年,却业已衰老。 只剩一条腿,颓废坐在椅子上。 拉著年仅十五岁,对未来充满青春幻想的他。 “大海啊,大海啊。 “你一定要看到海啊。 “行遍天下五湖,这种事我就不想了。 “但是...你...你一定要看到海啊。” 父亲隨后就断气了。 这就是他的遗言。 “爹,你...说的这些谁懂啊。 “有谁能来帮忙翻译下吗? “为什么,我就一定要去看海啊? “您最常常掛在嘴巴的话,不是要行遍天下五湖吗? “怎么临死之前要变卦啊?” 父亲虽然死了,但五湖鏢局的生意要继续。 每一次出鏢,都说不定,会有意料之外的伤亡,会有人回不来。 可是那些嗷嗷待哺的孩子,等待丈夫回来的妻子,需要被赡养的老人。 他们总需要用钱粮打发走,他们鬱郁悲伤的眼睛,总需要看到更实际的东西。 既然父亲还掉了爷爷留下的巨债,他这个做儿子的,也要替父亲善后。 父债子偿,从来如此。 於是,他成了少鏢头。 他接手了【五湖鏢局】,为什么要去看海,这事也丟置脑后了。 转眼过去了十年。 他和他的父亲,他的爷爷一模一样,其实过著差不多的生活。 【五湖鏢局】有一个口號:行遍天下五湖,五湖之內皆兄弟。 但行遍天下五湖,是一个不可及的幻梦。 不仅仅是,他现在就要葬身虎口了。 就算將这个梦,爷传父,父传子,子再传子。 也不能真正实现。 因为。 【五湖鏢局】总是走在同一条出鏢的路线上。 【五湖】並不是真正在江湖上自由行走的【鏢局】。 【五湖鏢局】承接每单生意派发下来的银俩,是一个固定的常数。 【五湖鏢局】甚至不是一个【鏢局】。 它只是徒有鏢局之名。 五湖鏢局是行脚身份的伙计们,给自己按上自娱自乐的美名。 真正的鏢局,是要向官府报备的,要有足够的银俩,和有修为的鏢师。 才能打点出鏢路线,和真正保驾护航。 【五湖鏢局】的本质,是一个边境乡村里的年轻人,再也无法忍受【真正鏢局】的剥扣。 带著边境周边乡村,行脚农夫组建起的【议价团体】。 【真正鏢局】不需要他们保驾护航,只需要他们充当扛货卸货,跟鏢的廉价劳动力。他们愿意跟著出鏢行走,只是这拿到的银钱,远比在土地里刨庄稼,更能养活一家人罢了。 当王大海的爷爷,这个年轻人,知道出鏢的惊人利润,是他们一生都难以企及的財富后。 他心中燃起了,野心之火。 他要组建鏢局。 他要像【大鏢局】那般,行遍天下五湖。 同时他要善待这些最底层的行脚农夫,给他们更好待遇。 他们的劳苦和鏢局商人惊人的利润相比,他们得到的就只是九牛一毛。 他有著出彩的煽动力,这些行脚农夫,全是他的亲朋好友,也想得到更高的收入。 双方一拍即合。 他成了边境周边行脚农夫全体利益代表的话事人。 他组建了【五湖鏢局】。 他给这些大字都识不得几个的农夫们,描绘了一个绚丽的梦。 【行遍天下五湖,五湖之內皆兄弟】。 既然劳苦行脚们都是兄弟,那就应当一起得到更好的待遇。 这就是五湖鏢局的部分涵义。 儘管不出三代,这句口號就会被全部废除。 【真正鏢局】面对跟著边境出鏢,行脚农夫集体涨薪的需求。 只是笑允了。 毕竟给他们涨幅些许薪资,能让他们共同安分点,也未尝不可。 让有修行的鏢师给他们教训一顿,並非做不到。 但是教训一顿了,总不能让有修行在身的鏢师去扛货卸货,人家练得一身拳脚功夫,一身修为,是不可能时常干,穿越留土,这种风险收益並不匹配的劳苦事。 如果给人揍一顿,达不到目的,那就先把拳脚收起来。 对於底下人组建起一个什么【五湖鏢局】,他们也只是一笑而过。 【五湖鏢局】抢不了【真正鏢局】的生意。 相反,当【真正鏢局】需要召集大量行脚农夫,伴行出鏢时。 【五湖鏢局】总是能一呼百应,提供相当数量可观的行脚农夫合作。 这是王大海的爷爷,敏锐察觉到了【真正鏢局】能忍受的底线,他將他们的诉求控制在了不敏感,不会引起剿灭,“安全合理”的范围內。 这让【真正鏢局】反而节省了一些心力。 为此,他们也不吝嗇於给这些个行脚农夫的【总鏢头】多些赏钱。 毕竟在国与国之间出鏢。 就算是有修为的鏢师,试图穿越留土,赚的也是捨命钱。 让修士跟鏢穿越留土,回灵丹的耗费都未必能赚得回。 所以大部分时间这跨越留土的活计,其实都是没有修为的普通人在做。 除非这趟生意特別重要,否则是没有真正的鏢师跟隨的。 【五湖鏢局】的出现,成为了所有人的利好。 鏢局能找到一个稳定对接的头。 行脚农夫们能抬高自身的议价。 年轻人成功出人头地。 用过去时代的话来说,就是实现了阶级跨越。 但。 这就已经够了么? 这个人不再年轻,有了自己的宅子,也有了自己的孩子。 孩子常常听见他说。 【行遍天下五湖,五湖之內皆兄弟】。 王大海的祖父,这个老人,走出了自己的宅院。 他暮然回首。 这些乡亲们仍然干著一样的事情,过著一样辛劳凶险的生活。 除开他之外,再没有別人,得到这样的宅院。 他没能实现年轻时候的真正梦想。 行遍天下五湖,与这天下劳苦行脚们,同甘共苦。 那时,他第一次跟著乡亲们出鏢。 人全围坐篝火旁。 一个鏢师带著困意漫不经心,说起了故事。 “说起来,这个世界上有五个绝美的湖泊。 “她们各自遥远,四散在天下各处,这样绝美的湖泊...是任何美人都无法媲美的。 “有一个据说在荒漠留土的深处,不捨去生机便无法到达。 “有一个据说在冰雪留土的山上,不捨去真心便无法到达。” 有人就打岔了。 “生机是我能理解,就是捨命才能去的意思,你这个真心是什么?” 鏢师,打了个哈欠,有些不耐烦。 “这传闻都是这么说,我哪里知道真心是什么? “你们到底想不想听?再多嘴我不讲了。” 年轻人连忙上前,按住多嘴的人,殷切地看著鏢师。 鏢师很是受用,然后继续说道。 “还有三个...分散在三个不同国家之內。 “那確实是只要见一次,就一生不会忘记的美景。” 鏢师的脸上罕见地露出了缅怀的神情。 “那是去嫖一万次都得不到的快活。” 鏢师像是陷入了什么时间之中。 年轻人难以抑制好奇地问道:“你、你五个都去过吗?” “怎么可能?”鏢师露出自嘲的笑容。 “天下五湖,只要去过一湖,此生足矣。 “不过...” 鏢师看向夜幕周边. “只要我继续在这天下走鏢。” “总有一天...说不定...就能全见著了吧,毕竟谁能知道,哪鏢生意,就往哪个湖路过了呢。” 鏢师露出释怀之色。 “能带我也去一次吗?”年轻人有些急促看著鏢师。 “这哪行呢?”鏢师面带嘲讽,“你充其量不过是个行脚农夫。” “做完这单生意,跑完这趟来返,咱俩见面都难。” “我、我给你钱的话,能带我去吗?”年轻人执迷不悟。 “钱啊。” 鏢师饶有兴趣地看著他。 “钱当然行,你买下一个大鏢局吧。 “我给你当鏢师,护著你看遍这天下五湖。 “这个世界上真正的【大鏢局】哪里都去得,哪怕是天下五湖,也大可去得。” 他面带嘲笑看著年轻人。 “请买下一个大鏢局吧。” 年轻人遗忘了所有的嘲讽,因为眼中所见皆是奇蹟。 他在梦中见到了绝美壮丽的湖泊。 他流著眼泪,面对著这一切。 他不明白髮生什么了,只是在难以言喻的情绪下。 流著眼泪,流著眼泪... 或许他意识到了,他醒来后就再也见不到这绝美的湖泊。 所以...他只能这样,宣泄著情绪,任由眼泪流下。 尖叫將他从遥不可及的幻梦唤醒。 “骨头!人——的骨头!” 他失落地醒来了。 泪水停留在面旁。 他有些不明白自己的眼泪,是在为了什么而流。 只是...这一时半会儿间,他连擦泪的动作都难有。 年轻人寻声找去,离开帐篷,是他同行的要好乡友,填灶做早饭的时候,发现了人的骨头。 第一次跟著出鏢的乡友,敏锐地发现。 “这...这牙印分明...分明是人啃的。” 鏢师也被吵醒了,寻声看著面带异容的二人,也呆怔了。 然后再骂了一句。 “少见多怪。 “留土里有野人,你不知道吗?野人不通教化,他们吃人。” 鏢师骂骂咧咧。 年轻人有些不解:“为什么野人就得吃人。” 鏢师眯起眼睛看著他。 “留土虽然叫留土,可一点都不適合滯留。 “这里的地,大多种不出粮食,没得吃食,不得吃人吗?” 年轻人不寒而慄,却说:“这又和教化有什么关係?” “野人是各国流放罪人的后代,他们要是有教化,还想做人,完全可以去死。 “饭都没得吃,非生一堆孩子,自个难为自个的子孙后代,这能叫有教化吗?” 鏢师甩两句话就走了,他脸上的神情,阴晴不定。 年轻人第一次意识到。 他不知道的地方。 这是一个人会吃人的世界。 同时这是一个美丽的世界。 他生活困苦,才会来跟鏢,当行脚苦力。 但离食人而生的艰难,还有些距离。 昨晚的天下五湖。 今晨的野人相食。 风马牛不相及的两个世界,浩然撞击在一起。 留下了一地碎片。 扎在了他尚且稚嫩的心上。 走鏢的队伍继续向前。 年轻人的乡友发现,他们的队伍后面远远跟著一些衣衫襤褸的人。 他找到领头的鏢师,问要怎么处理。 “晦气,那就是野人,戚,还没死光吗?” 鏢师有些恼怒。 年轻人带著试探问道:“要动手...赶走他们吗?” “不用。”鏢师先是一口回绝,“丟点粮食在地上,拿刀划开。” “写些禁止向前的標记。 “他们要是拿了食物,还跟上来,就拿弩往地上射。 “还不知好歹,就往他们腿上射。” 鏢师恶狠狠说完。 他们立刻就照办了。 年轻人总觉得,鏢师比他想像的更柔软。 没有直接动用武力驱逐。 鏢师像是看出了,年轻人眼中的试探。 他带著几分情绪难辨的语气说道。 “虽然是野人,但毕竟还有个人样。 “我们粮食怎么说都绰绰有余。 “沾了人血,总归都是晦气。 “出来跑鏢,是奔著赚钱来的,不是奔著打打杀杀。” 年轻人忽然明白了,鏢师是柔情,同样是老练。 那伙野人识趣的没再跟上来。 他们一行人有时候在寸草不生的荒漠上。 看到了一些难以理解的地貌。 莫名的凹陷,坑坑洼洼的大坑。 它们太突兀了,也太大了,完全不像是自然的地貌。 鏢师只能带著队伍绕行。 有时候鏢师心情好,会评价几句。 “这八成又是哪些混蛋,在这里动过手了。” “到底...是谁。”年轻人想知道。 到底是什么样的强者,塑造了这样的强者地貌。 “还能是谁? “各国各宗的天仙,肆无忌惮的修行者。 “真是一帮混蛋,害老子的路这么难走。”鏢师有些愤慨。 年轻人觉得鏢师,挺有胆量的,敢对天仙出言不逊。 “他们为什么总在这里动手呢?”年轻的人总有很多问题。 “不在这里开打,难道在你家开打吗? “天仙们愿意屈尊到留土再动手,已经是顾及螻蚁们了,呵呵。 “他们要是真到生死存亡那一刻,什么都顾不上了,你就等著瞧,什么叫做大水冲了螻蚁窝吧。” 儘管总是被鏢师冷嘲热讽,但年轻人还是知道了许多有用的信息。 他偶尔也会想,假如在跟鏢之时,天仙们就在面前动起手来。 他要往哪里逃呢? 他排解自己的思虑,天仙毕竟还是举世稀少的,没那么好碰见的。 以后不跟著跨国走留土的鏢...就不会那么容易碰见这些大能吧。 他很快意识到了,这些留土的野人,大多是无处可逃的。 年轻人心情有些沉重了。 一道冰冷的城墙,出现在视线內。 披甲执锐的兵士们,命令他们交上度牒,上缴税金,再清点人数后就放行了。 这度牒上的人数只准少,不准多。 这样野人就难以混进来了。 会沦落到留土的人,往往是失去一切的人,他们即便侥倖混了进来,其实也没有社会意义上的容身之处。 而野人们往往都衣衫襤褸,十分好辩认。 过关,年轻人就算跨入了异国他乡。 他满眼新奇,但鏢师勒令他们,禁止做任何与本职工作无关的事情。 货物卸下脱手,再装填新的货物於牲畜,背负至满载。 这花了十几天的时间。 商人们赚得盆满钵满。 鏢师也得到了属於他的一袋金银,以及有关修行的基础物资。 但年轻的行脚农夫们,暂时什么也没得到。 他最要好的乡友满怀期待的看著他:“我们回去了,也能拿到钱了。” 年轻人也笑著回应道:“嗯。” 他们的收穫,要等到一切尘埃落地之时。 年轻人虽然对异国的风土人情十分感兴趣。 但他们毕竟是人形的牛马,手上总有要忙碌的活计。 商人和鏢局不会让他们这些苦力行脚无事可干。 偶尔有閒暇的时候,鏢师也勒令他们不准离开营地,不准做多余的事情。 年轻人还是听从了鏢师的命令。 隨后一切妥当后就是出关。 又踏在了留土之上。 荒芜,死寂。 这就是留土,年轻人觉得自己永远不会喜欢上这样的土地。 种不出粮食,人只能食人。 漫长归乡路途,所有人心都急切。 鏢师偶尔会找年轻人有一茬没一茬的说些什么。 年轻人多少也注意到了,鏢师好像对他有些刮目相看。 鏢师的自身队伍,其实也有行脚苦力,只是在边境又召集了人手,他和乡友为了钱粮响应了召集。 鏢师不热衷於和他一直同行的鏢友们说话,只交待工作。 倒是和他一直说些閒话,虽然也不全是好话。 但鏢师是有修行在身的人,他这样的人器重一个年轻的,边境行脚农夫。 反倒是让年轻人,仿佛成了队伍里二把手般的人物。 鏢师固然是商人远程遥控僱佣的鏢师,但走鏢时,鏢师的判断標准权重最大。 尤其是身上有修行的鏢师。 他的乡友们很是羡慕,纷纷询问他,怎么就討好了,这样一个怪人。 年轻人也不理解,但是不得不承认,跟著鏢师,他学到了许多东西。 早春的天,还是有些冷了。 鏢师和年轻人坐在篝火旁。 其他人都睡了,就这二人还在守夜。 鏢师这个身份,本来是可以不用守夜的,但鏢师喜欢在夜晚看月亮。 年轻人看著他,一个劲拿葫芦往嘴里倒酒。 “有这么好喝吗?”年轻人忍不住询问。 鏢师一笑,分给他一杯。 辛辣,苦涩,冲鼻。 年轻人全吐了出来。 鏢师捂著肚子笑成一团。 刀都落在了地上。 鏢师也不捡刀。 只是多问一句。 “再来一杯?” 年轻人捂著嘴,摆摆手。 鏢师也不劝酒,就一个人喝著。 可能借著这一杯未喝进的酒。 年轻人有了一些衝劲。 “真难喝,人为什么喜欢喝这样的东西?” 鏢师不屑地刺了两下鼻声。 “小子,等你长大,再来点评大人的爱好吧。” “我可不小,我这个年纪能成婚了,当爹的人都不少。” 年轻人反驳。 鏢师拿著葫芦对著月。 “出来走鏢,嘴上可別谈婚事。 “多少好汉,说走完这最后一鏢,就回家成婚。 “结果人走鏢空,这还没过门的美娇娘,就躺到別人床上了。 “悲哉,悲哉。” 可年轻人反倒觉得鏢师有些幸灾乐祸,一点都不悲。 “总感觉,你好像特別爱和我说閒话,是我,自我感觉太良好了吗?” 他最终还是问了出来,他也不明白,自己身上到底哪一点值得被看重了。 鏢师往嘴里倒酒。 “你没感觉错。” 鏢师大大方方承认了。 “为什么?”年轻人试图问到底。 “因为...”鏢师带著寒意的眼睛睁开,盯著他。 “夏虫不可语冰,井蛙不可语海,凡夫不可语道。” 他这么说道。 年轻人有些想打退堂鼓,但还是鼓起勇气来。 “我不明白。” 那股寒意悄然消散了,鏢师晃悠悠地说道。 “你觉得人活著是为了什么?” “我哪里知道这个。”年轻人也迷茫了。 “我想长生不死。” 鏢师不带犹豫地说道。 “如果能长生不死,也许我能找到......” 鏢师看著天上的明月,说出了真心话来。 “你想...成为天仙?” 年轻人知道修行者可以成就天仙,鏢师是修行者,他自然也有机会。 鏢师不屑道。 “天仙也只不过能活千载罢了,远远算不上,长生不死。 “我是外境修士,就算练得再强,还是凡人寿限。 “...就算道成法身,同样过眼云烟。” “一千年也足够你找到答案了吧。” 年轻人才十几岁:“一千年多漫长啊。” 鏢师只是说道:“成內境修士,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不是不想,是做不到咯。”年轻人一语点破。 “確实。”鏢师也不恼,被人一语点破。 他又喝一口酒,像是更愁了。 將酒壶的酒,哗啦啦往嘴里倒,整个人都变得湿漉漉。 “天下五湖的故事,我並没有讲完。” 他將酒壶扔了出去。 鏢师。 拾起刀来,抱在怀里。 他低著头,年轻人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他以为他醉了。 年轻人问:“什么没讲完?” “天——下——五——湖。” 他一字一顿,缓缓道来。 “天下五湖,都是先被人在梦中发现的。” 年轻人听到了根本无法理解的事情。 因为,鏢师最后说道。 “要先梦见湖,才能寻到湖。” 叮——。 一声清脆。 晃而悠远。 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年轻人耳聋了,又或许是整个世界都陷入了彻底寂静。 一轮至纯至美的明月。 仿佛从世间最幽暗之地升起,飘柔在年轻人的面前。 月光点亮了他的眸光。 一缕微风,將这第二轮明月揉碎。 年轻人抬眸望向夜幕,寻找风的来处。 他不明白,为何明月离他如此之近。 如此至美的明月。 人世间竟有两幅? 叮——。 鏢师收刀入鞘。 他举头望著遥遥在天际的明月。 “你运气不错啊,今天刚好是最美的满月。 “一朵碍事的乌云都没有。” 年轻人恍若隔世。 许久之后,才从今生不可遗忘的美景抽身,心並未隨月光而离去,他被春风招魂回来。 他逐渐变得清醒。 他失神问道。 “那...是什么?” 鏢师的刀连著刀鞘,直指天上的明月。 “月湖。 “天下五湖之一。” 第4章 天下五湖(二) 天下五湖,都是先在梦中被发现的? 年轻人的认知边界被强行开扩了。 “这世间有这般离奇的事情吗?” “是啊,就是这般离奇的事情。” 鏢师醉醺醺倒在了地上。 年轻人瞧他摔了,关切问道:“你还好吗?” “我很好,这点酒,我怎么可能会醉呢?” 夜晚刮来了春风。 年轻人虽不喝酒,但知道人要是喝了酒,再受风,会醉得更厉害。他想向前去扶起他。鏢师先站了起来,推开了他。 还往他怀里扔了一本书。 年轻人揣著书,迷迷糊糊看了书封半天。也没看明白到底写了些什么。年轻人认识一些字,可这些字他一个也不认得。 细条扭曲,像是笔写的,又像是泼墨所画。 字像字,又像画。 画是字,又是画。 他实在看不明白这是一本什么书。 “这个...要给我吗?是什么书?” 鏢师仰望著明月。 “这是【道书】,教修行的书。” “什、什么,这么贵重的东西给我真的好吗?” 年轻人有点被嚇到了。 “没什么不好。”鏢师侧著脑袋看向他,“你练就行了。” 年轻人底气不足道:“我连这上面的字都认不得,恐怕练不了。” 鏢师只是说道:“道书都是用灵篆写的,你只要一直看下去,迟早会明白书里讲的是什么。” 只要一直看,就能知道內容的涵义,听起来比梦见湖,才能寻到湖,要更离奇啊。 年轻人好奇问道:“只要看懂了,就能成为修行者吗?” “未必。”鏢师直接回绝,“脑袋看懂了,还要看天赋。” 年轻人再鼓起勇气:“我...天赋怎么样?” “你没有天赋。”鏢师这么回答道。 啊...年轻人有些气馁了,却也不太意外。 “我没有天赋,为什么还要送我【道书】?” “人活著总要传点什么东西下去。 “虽然说到底都是一场空,活著是一场空,死了也是一场空。 “可...我还是想...想传点东西下去。” 鏢师一连串说了许多。 年轻人明悟了,这或许就是他的奇遇,偶遇了世外高人。要传法给他,话本里的故事总是这么写的。虽然鏢师浑身上下没有一丝一毫的世外气息。 只有一身酒气。 “你是...要收我做徒弟吗?”年轻人问道。 “哼...想太多。”鏢师不屑笑道。 “你自个练,看得明白,看不明白,都是你自个练。 “我可没有教人的兴趣。” “好吧。”年轻人举起书,辨认了许久。 这封面上应当是两个字。 黑暗扭曲的线条,像是在追逐著什么。 可这就最多了,他耗费了心神,还是看不明白到底写了什么。 “这本道书,叫做什么名字?” “寻湖。” 他回答了年轻人的问题。 明明嘴上说没有教人的兴趣。 鏢师点破的那一刻。 年轻人看见了,那些黑暗扭曲的线条。 忽然分裂开来。 他看见了一个人。 在追逐著一片会流动的湖水。 直到日落西垂。 直到山野变化。 日復一日,年復一年。 可这湖还是遥遥在望,无法触及。 年轻人感受到了难过,因为这人会在循环往替中。 继续寻湖。 直到年老衰败,生命终结的那一天。 他將永不停歇,跋涉这场苦行。 其中並无意义,因为湖水一刻也不会为他停留。 年轻人变成了,书里的人,双手拄在膝上。 他就这样,停下脚步。 他劳累地倒下了。 就要疲惫地睡去。 光却流淌了一地。 他发怔,想將光捧在手上。 却捧见了温凉的湖水。 一轮明月,悠悠在天际。 原来如此。 他明悟了,书里的人,之所以,坚持不懈地去寻湖。 是已经寻见过湖了。 他只是想再见到湖。 年轻人抱著书。 “这道书是你写的吧。” 鏢师沉默了,年轻人认为他是默认了。 “传人道书,为什么一定是我呢? “我没修行天赋,也没什么特別的。” 他又想起了,鏢师之前说的话。 夏虫不可语冰,井蛙不可语海,凡夫不可语道。 鏢师认为他不是凡夫吗? 所以传道给他。 “你见到湖了。”鏢师说,“只是你梦见了湖而已。” “那天,我给你们讲了五湖的故事,虽然是为了打发无聊的时间。 “但是我没想到,你真在梦里见到了湖。” “是这样吗?”年轻人说,“只是因为我梦见了湖。” “可...你怎么知道的?我没和任何人说过。我那天梦见了什么。” 鏢师伸出两根手指,对著自己的眼睛。 “你流了眼泪,我也一样。 “在听见了湖的故事之后。 “我们都梦见了湖,隨后醒来都流著流泪。” 年轻人嘟嚷著,不想被人这么简单的看穿。 “你就那么肯定和我做了一样的梦吗? “我就不能是做了噩梦吗?” 鏢师发出“哼”的刺鼻声,表示对自己判断很自信。 “你看见的是个什么样的湖?” “好吧,我確实梦见了湖。”年轻人回答道。 “但是我已经忘记,那是一个什么样的湖了,只有美不胜收的印象,醒来后就悵然若失。” 鏢师面上也有些失落。 “是吗... “很遗憾,你们难相见了。 “只有梦见湖,还记得湖模样的人,才能找到她们。” 年轻人意识到自己帮不到鏢师了。 “这谁能记得梦的细节啊。” 鏢师举起空葫芦想再倒点酒。但毕竟是一个空葫。 一滴也没有了。 “我记得。” 他这么说,隨后將葫芦扔得老远。 “我就是梦见了湖,记得湖的模样,便从而真正寻见了月湖。” “抱歉,我不记得了。”年轻人真带著歉意。 “道书,我需要还给你吗?” 他想著无功不受禄。 “不用。”鏢师大大方方。 “送你了,你就留著。” 年轻人忽然想到鏢师提到过一点。 这个世界上真正的【大鏢局】哪里都去得,哪怕是天下五湖,也大可去得。 “你为什么不让【大鏢局】带著你寻湖呢?” 鏢师摇摇头。 “我找不到【大鏢局】的踪跡,就和找不到五湖一般。 “传闻里,大鏢局,无论什么样的鏢都护得住,送得到。 “什么样的事情,他们都做得到。 “只是这个代价非常人能付得出。 “我调查过,大鏢局和五湖的关係。 “五湖的故事,就是大鏢局散布的,他们知道五湖在哪里。” “那么,在哪里呢?” 鏢师自嘲般问了一句。 “就在这天之下。”鏢师自问自答。 “就在这天之下啊。”年轻人重复了一遍,“这天下可大了。” “可你见过月湖了,难道再也寻不见它吗?” “见不到。”鏢师看著明月,“湖是会流动的。” “眨眼迷茫间,便会消失,她会停留的时间並不多。” 年轻人觉得五湖真是个离奇的故事。 这天之下像五湖这般离奇的故事,还会有很多吧。 “我们一起去寻吧,人多力量大。”年轻人提倡道。 “呵。”鏢师冷笑,“我不带拖油瓶。” “湖为什么对你这么重要?”年轻人问了一个关键的问题。 其实,他莫名觉得五湖对他也很重要。 一种冥冥之中,说不上来的感受。 或许五湖代表著的,是他平凡生活之外的全部。 所以他才会真的嚮往吧。 “我也不知道。”鏢师眼睛流露出迷茫来。 “我以前从来没想过,我活著是为了什么。 “可在见到【月湖】的那一刻。 “我理解到了,我是为了看见【湖】而活著的。 “也是为了【湖】而诞生的。”他的眼睛变得坚定。 “只有这些吗?”年轻人的质疑称得上冒犯。 可他真的很想问到底。 “我给你的道书【寻湖】,是一本用刀的杀伐之术。 “身为一个外境修士,身为一个武者,我若寻见五湖。” 他自信地笑了。 “我能刀斩天仙。 “用外境胜內境。 “以地仙胜天仙。” 年轻人並不理解这些名词的真正涵义,可瞧见鏢师这副自豪的模样,这一定是特別难做到的事情吧。 他突然怀疑鏢师大有来头了。 “你若寻见五湖了,给我的道书,能增补吗?” 年轻人知道,见书便能见湖。 “若五湖真在望,这只是件小事。”鏢师表示夙愿能成,他不介意锦上添花。 “祝你早日成功,实现愿望。” 年轻人自己其实也想再努力一把。 但他如果想跟上鏢师,或许就必须成为修行者才行。 “我就真的...没有天赋吗? “成不了修行者吗?” 鏢师眯起了眼睛看著他:“你的灵识和头脑一样迟钝。” “你这样拙劣的灵识,如果能轻鬆成为修行者,恐怕这世上的灵气就又要稀薄几分了。” 年轻人无言以对,只能说道:“就、就真没別的办法了吗?” 鏢师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久到他身上的酒气都被春风吹散了些。 “凡人一念...”他低声呢喃。 可能他確实醉了,要比以往的自己要更健谈,要更爱说话。 “凡人皆有一念。 “人的心念、人的愿望,是有重量的。 “而灵识的优劣,会决定这愿力的重量。 “大多数凡人的灵识很愚钝,所以这一念就会很轻。 “这一念虽然很轻,只要不断累积,也能成为扭曲现实的法力。 “这就是【远古成神】之道,以己身承载【眾生之愿】。 “只是...这种修法很费劲,也很乏力,见效也慢,受益者往往还不是自身,还很容易被反噬。 “毕竟...眾生之愿,纷繁杂沓,实难一统。 “所以【他愿之道】已经在修行界快绝跡了。 “而且,身怀优秀灵识者,怎么会甘愿,为他人做嫁衣呢? “大多数修行者,都会將这一念定会用在己身上,这便是【我执之道】。 “【我执之道】的尽头就是成仙。 “【他愿之道】的尽头就是成神。” 年轻人將鏢师说的话全记在了心里。 【我执】与【他愿】之道。 【成仙】与【成神】之分。 年轻人想起了,每一个嗜血观眾都会关心的问题。 “神道与仙道,谁更强?” 鏢师哈哈大笑起来。 “居然当著走我执之道的外境修士的面,问这种问题吗? “我虽然只能成就地仙。 “但你听好了,这世道如今是,仙道盛行,神道不昌。 “谁优谁劣,谁强谁弱,不是不言而喻了吗?” 年轻人觉得鏢师的回答,不够全面具体,只是笼统说出大势。 他还是问道:“为什么?” 鏢师抬眸望向悠悠在天边的明月。 “无论成神还是成仙,都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不过自己的执念,始终要比他人的愿望更重要,不是吗? “如果不够坚定,就成就不了任何事物。 “而人心容易浮动,想要改换门庭,难道要付出很大代价吗? “今日这一念可以在我,明日就可在你,后日就可在他。 “我把你承载的眾生之愿,杀得七零八落,片甲不留,他们还会相信你吗?他们会死也要相信你吗? “神道会被愿力所束缚,仙道则无拘无束的多。 “唯我独仙,一人之上,万人之下,除我之外皆是螻蚁,这样更爽不是吗? “成神要牺牲许多东西。 “成仙才是伟力归於自身之路。” 年轻人不懂修行,所以可以胡思乱想。 “【我执】和【他愿】,就不能二合其一吗? “二者不能【合道】吗?” 鏢师沉默了。 他还是开口说道。 “二者总要有一个为主,总会有要分个高下的时候。 “那个时候...往往就是反噬之时。 “【我执】始终是为我而活著。 “【他愿】是为了他人而活著,始终就很愚蠢,不是吗?” “【合道】是没有人成功过吗?”年轻人见鏢师没有彻底否定合道。 “...传说是有...” 鏢师的见识,著实让年轻人佩服。 “太古之时,至高仙庭的创立者。 “將仙凡隔绝的【帝】。 “曾一度【合道】。” 年轻人没想到还真有人成功过,关键鏢师还知道这號人是谁。 “人们尊崇祂的伟业,所以人间至今,都只有王侯將相,无人称帝。 “帝之名,是祂一人之属。” 可年轻人也意识到:“为什么是一度?” “帝横压一世,將修行者与凡间,绝然的分开来,二者绝不互扰。 “有人说...是为了公正的统御群仙。 “祂將自己的私心彻底抹去了,捨弃了我执之道。” “所以...变弱了吗?”年轻人知道世间已无至高仙庭,帝已然不存。那確实是一个至今都在传说里,仙凡各司其职,百姓安居乐业的世代。 “...不...据说...帝捨弃了【我执之道】,同样足以压制...群仙。 “因为...祂是当世的【唯一之神】。 “有无数凡人百姓,修行者,甚至是天仙都只信奉著祂,愿將一念投於祂身。 “他们都相信祂,创造维持了一个更好的世界。” 年轻人想起来了,留土里面的野人,还有那些坑坑洼洼,大到可怕的“强者地貌”。 “为什么仙庭...会崩坠呢?” “谁知道呢...”鏢师打了个哈欠,“人心总是思变的。” “或许...是有哪一天,人们不再相信帝和祂的至高仙庭。 “仙庭自然只有从高天之上坠落。 “说到底,成神之道,终究还是仰赖他人一念。” “所以...也有人说,帝从来就没【合道】过,祂只是將祂的信仰,传播到了整个世界,然后拥有了横压一世之力。 “凭藉力量,强行建立起了【至高仙庭】。 “可当祂的信仰被撬动,结局可想而知。” 年轻人忽然化作了强度党,想给帝挽尊。 “你这么一说,我怎么感觉成神之道的上限,大到可怕呀。 “【唯一之神】可以压制此世所有的天仙。” 鏢师有些不满道。 “那只是理论的上限,古往今来多少年,只有帝独自做到了。” 年轻人有些怀念传说里的【至高仙庭】。 “怎么没有人愿意,再现帝的伟业呢?” 鏢师阴阴一笑。 “怎么会没有人愿意呢?大把的人想做第二个帝。 “不过,你要知道,在一些国家和宗门,依靠【他愿】的成神之道是被禁止的。 “你以为天仙们就这么喜欢有一个至高仙庭,有一个帝骑在头上吗?假如群仙察觉到“第二帝”出现徵兆,这“第二帝”会被共击掐死在襁褓中。 “要我说,也確实该禁。 “如今这个世代,想走成神之道,想依靠【他愿】修行,多半是灵识愚钝,资质不够,想要起事的取乱之辈,各种魔教。 “我曾在缉魔台放出的通缉榜上,见过一个名为莲教的邪教。 “此教让信徒视伦理纲常为无物,说什么兄妹姐弟本就是並蒂莲,提倡什么血亲圣婚,让信徒尽生下些痴呆儿,给信徒极端洗脑,他们如此这般操作,这凡人一念自然至纯至极,不容有疑。 “以此种种,想走成神之道,可偏偏喜欢愚弄百姓,想走捷径邪道的太多太多,这也是神道势微的原因之一。” 可年轻人还是祈盼“第二帝”的出现。 “帝如果真的曾合道过,为什么没有天仙,想效仿第二个帝呢?” 鏢师只是嘆息道。 “有人猜测。 “帝的【我执】和【他愿】,极有可能目的是一致的。 “帝想做的,和眾生之愿,並不衝突,甚至是高度兼容,他才能成功【合道】。” “帝...所渴望的是...?”年轻人喃喃自语,展开了想像。 “帝诞生於一个黑暗动乱的世代。 “人们渴望著一个救主,而帝也想成为人们的救主。 “唯一之神与祂的至高仙庭,便由此诞生了。” “可...我们...现在...也没有多幸福。”年轻人有些气馁了。 “如今...只有寿元將近的仙道修士,会想办法走成神之道,想为自己延寿,然而他们大半辈子都在人不为己,天诛地灭的【我执】之道,走得太远太久了,根本就无法【合道】。 “这种转修之辈往往都是身死道消,要么就是成了妖物邪物,污秽之物,被列入缉魔台的悬赏榜单中。 “成功者寥寥无几。” “如果一开始就走与人为善的神道修法呢?”年轻人问。 “你要面临的最大一个难题是,神道道书,极其稀少,稀少到,你得到提升灵识能力的法器,可能性还要更大些。” “是谁...做了什么吗?”年轻人敏锐察觉到了,好像所有的因素,都在导致【成神之道】,变得更加艰难险阻。 “我也听说过...帝诞生的黑暗动乱世代,是一个万神並起的世代,人们信仰不同的神,为了不同之神的理念,互相廝杀,爭抢信仰,爭抢这凡人一念。 “那个时候天仙们只是做壁上观,只要不打到他们头上来,並不多加关注,毕竟道途不同。 “这也和【我执之道】很多时候,並没有【他愿之道】那么需要入世有关。 鏢师看著手上盈盈月光。 “不过。 “当帝將万神击败,荣登唯一之神的宝座。 “截取了眾生之愿,再而合道成功。 “祂宣布至高仙庭,仙凡要彻底隔绝。 “天仙们回过神来,已经彻底晚了。 “帝已经拥有了横压一世的伟力。 “帝將天仙们请到了至高天之上。 “帝宣布仙凡隔绝之前。 “帝就先將万神废黜了。 “万神被废黜后。 “祂们及其从神的道统,就被彻底毁灭了。 “这是流传在今世神道修法有关【神道道书】极其稀少的最重要原因。” 鏢师看向了年轻人的眼睛,他身上的酒气全然消散。 “是帝,亲手终结了神道大昌的世代。” 年轻人沉默了许久许久。 最后他由衷的,真心的,发自肺腑地讚嘆道。 “你知道的真多啊,居然为一点碎银,当个鏢师跟鏢...总感觉屈大才了。” 鏢师呵呵一笑。 “我是奔著寻湖来的,不然你指定,遇不见我。 “可听不了这么多,有关过去的隱秘。” 月光洒在席地而坐的二人身上。 他们可以尽情討论未来,过去,愿望,梦想,执念,以及各自想做的事情。 一个是真有修为在身的鏢师。 一个是暂时一无所有的农夫。 他们都还年轻。 即便他们都活在各自的桎梏里。 但在明天来临之前。 他们可以畅想著一切。 即便在漫长的未来里。 他们各自的人生都不会再有交际。 “我说啊。”年轻人看著远方。 “你其实不是在寻湖。” “哦?”鏢师没有严肃反驳。 “我在寻什么呢?”只是淡淡问道。 年轻人闭上了双眼。 “你是在寻梦。” 仿佛,那晚的梦再次降临般。 他沉浸在其中。 “如果不会做梦,不是就见不到湖了吗? “要想先见到湖,必须先梦见湖。” “嗯?”鏢师不理解他想说什么。 “今天咱们早点睡吧。”年轻人打了个哈欠。 他一整晚的震惊,兴奋,新奇,逐渐变成带著疲惫的笑意:“早该换人守夜了。” “咱们如果不睡觉,便不会有梦,自然寻不到湖。” 久久之后。 “哼。”鏢师意味不明的一声。 伸手从他怀里抢走了道书【寻湖】。 隨后又扔还给了他。 年轻人看著道书的名字已经变了。 【寻湖】变成了【寻梦】。 梦里有湖,同样有著愿望。 他们看向天幕。 快到黎明了。 要换班守夜的人,还在呼呼大睡。 他们各自拍醒换班警戒的人。 各自脸上都带著一点淡淡的笑容,无言告別,各自於帐篷中休眠。其实这已经是第二天了。 他们相谈了整晚。 第5章 天下五湖(三) 他们继续穿越留土,直到回归来处。 但总有人回不去了。 年轻人和他的乡友愕然发现,鏢局的本地户,在他们之前召集的行脚农夫们,他们中出现了,严重的上吐下泻现象,隨后就是高烧。 鏢师神情阴鬱地看著他们。 “我不是说了,除了卸货装货之外,不要和当地人有来往吗?” 鏢师曾经说过,不要做多余的事情。 年轻人及其乡友,都听从了嘱咐。 但鏢师自身的队伍,却在年轻人的管辖影响之外。年轻人能影响的,就只有相识的乡友们。 患病者中唯一头脑还算清醒的行脚农夫,强行辩解道:“就...就是吃了点当地特色...睡了...睡了几个女人。” 鏢师自然不是神医,判別不出这是,食物中毒,还是什么性病。 他更相信,这是一种潜伏暗藏在身的瘟疫。 但凡患病出现症状的人,被强行聚集在一起。 鏢师让所有人和他们保持距离。 正如他所料,之后,就接连出现了死者。 “你们都出鏢前,都签下过契书。” 鏢师拿出一份,人人都在上画押过的纸张。 上面有各类规章,以及各种免责条款,以及跟隨出鏢的人,理应自身承担的风险。 “这都是命。”鏢师嘆了口气,“別来怪我。” 鏢师將患病症状严重的人,全部踢出了队伍。 有人想强撑著身体,跟上队伍,鏢师举起弩来,射在他们脚下。 意图很明显,再跟进一步就会射在身上。 病人们身上本就患病,自然是更难追上了。 鏢师给患病的人留了一些食物,以及他画的简易地图,隨后便將他们捨弃。 当然,这是否能提高他们的生存概率,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聊胜於无,队伍里每个人的面色,都变得极僵硬,人心惶惶。 他们选择服从鏢师,或者说,只要自身没被踢出队伍。 他们其实是乐意服从鏢师的决定。 他们十分害怕,这明显在传染的瘟疫。 接著。 鏢师让所有人都保持著距离,戴上能预防传染的丝巾。 丝巾数量有限,不可能覆盖到每一个人。 於是,鏢师优先分髮丝巾,给队伍里的骨干。 至於那些分不到丝巾的人,在被丟弃与死亡的恐惧下,起码分到了一块麻布,就算分不到麻布,也要在嘴唇鼻腔上胡乱地捂点什么。 年轻人被鏢师认定为是骨干,分到一块丝巾。 在乡友们羡慕下,他心情沉重,用丝巾捂住了自己的鼻唇。 鏢师自身的队伍,则有不少人,纷纷朝他投来嫉妒的视线。 在他们看来,年轻人和边境召集的行脚农夫们並无二样。 却分到了一块丝巾。 理应先捨弃的,就是边境召集来的外来人。 而鏢师却不优先保证,他们鏢局本地户的权益,这让他们心生怨懣。 本土派和外来派的矛盾。 在鏢师看来,边境行脚,鏢局行脚,都是农夫,並无二样。 只是年轻人不一样。 年轻人虽然有能影响到边境行脚们的影响力,但这不重要,鏢师真正在乎的是年轻人与他,同样会做有关湖的梦。 曾经进食的热闹大锅饭变成了,保持距离的分餐。 人人都自危,人人都害怕,这会致命的瘟疫。 年轻人不知道自己是幸运,还是不幸运。 第一次伴隨出鏢,就撞上瘟疫,这固然是不幸。 但是这趟旅途中,他得知许多外面的事情,及各类故事传说,这些纷纷吸引住他的目光,即便身处瘟疫的队伍中,还有人会偏顾他,这固然是幸运。 鏢师做了一切努力,试图遏制这场瘟疫,在队伍里的传播。 但人与人的距离还是都太近了,而留土內又无处可逃。 於是,总有接连不断的人害病,被从队伍里踢出去。 鏢师摘下了丝巾,大口大口呼吸著新鲜空气。 他看著那戴著丝巾的年轻人。 二人已经许久没说过閒话了。 鏢师还是偏过头去。 说了第一句话。 “我以为你多少会问我一句,为什么要做出这么冷酷的决定。 “直接丟下病患不管。 “毕竟,我能看得出,你对留土野人抱有怜悯,我丟下了他们。 “他们要么变成野人,要么变成野人的食物。” 年轻人摘下了丝巾,背对著鏢师吸了几口气。 隨后又將丝巾蒙上。 声音发闷道。 “我只是...相信你尽力了。” “何来尽力一说?”鏢师反问道。 “你...最起码...给他们留了食物和地图。”年轻人说。 “哈哈...尽力。”鏢师笑了,“这些没用的。” “他们就算痊癒了,也回不了家。” “为...什么?”年轻人不明白。 他认为,鏢师至少给他们留下了一线生机。 “通关文牒,每支队伍只有一张。”鏢师亮出文牒来。 “人数只准少,不准多。 “他们註定会死在留土里。 “就算战胜瘟疫,他们也战胜不了边关守军。” 原来如此,年轻人理解了鏢师越来越沉重的面容。 他越发的寡言少语,原来是手上已经...背负了许多性命。 “换做是我...”年轻人代入道,“换做任何人,都不一定,能比你做得更好。” “我不用你安慰。”鏢师戴上了丝巾,冷冷地看著他。 “你如果得了瘟疫,我同样的会捨弃。” 年轻人噎住了。 鏢师看向了旅途的终点。 他们的出发之国——虞。 “过关要是有人身上带著病,他会害死整个队伍的人。 “边关守军不会放带著瘟疫的队伍,大摇大摆的过关。 “他们一旦发现这一事实,所有人都只能死在留土內。” 这是冷酷抉择的原因之一。 鏢师最后说出让人分不清是嘱咐,还是威胁的话。 “你最好祈祷自己有足够好运。 “不会是,被丟下的那一个。” 年轻人沉默了。 队伍出关之前,队伍里装满了货物。 队伍回关之时,队伍还是满载货物。 在两国来往贸易,从来都是满打满算,从不閒置空位。 唯一不同的是,是人少了些。 这让队伍里的每一个人,都加快了返乡的步伐。 年轻人不是没有捨弃他人的觉悟。 事实上,他也只能心情沉重看著,那些与他同样出身的人,因患病,被从队伍中捨弃的同乡。 可当他从小玩到大的亲友。 病倒了,神智不清时。 他想起了,鏢师说过的话。 他们要么变成野人,要么变成野人的食物。 他们註定会死在留土里,就算战胜了瘟疫,他们也战胜不了边关守军。 通关文牒,每支队伍只有一张。 人数只准少,不准多。 边关守军不会放带著瘟疫的队伍,大摇大摆的过关。 他们一旦发现,所有人都只能死在留土內。 身染瘟疫,就只能被捨弃,被捨弃,就只有死在留土里。 而他最要好的亲友,在踏上异国的土地时。 正满眼憧憬地看著他。 “我们回去了,也能拿到钱了。” 可如今...他回不去了。 “我要留下照顾他。” 年轻人摘下丝巾,看著鏢师。 “你...活腻了?” “我没有活腻。”年轻人话里像是带著理性。 “两个人相互扶持,生存概率要高很多。” “他有病,你也有病?”鏢师眯起眼睛。 “我没病。”年轻人说,“我要救他。” “哪怕搭上自己?”鏢师反问。 “我是吃他家饭长大的,他父母只有他一个孩子,是我带他出来走鏢的。” “这只能怪我。”年轻人说。 鏢师嘆了口气。 “你救不了他。” “总归要试试。”年轻人想起了什么,“有很多病,自己就能痊癒,我只需要照看他,別被野人逮住吃了就行。” “我不会停下,包括让队伍停下。” 鏢师看著他,眸光坚定。 “我要去过关,过关后再去寻湖。 “这对我来说,比什么都重要。” “我知道。”年轻人当然知道。 鏢师流露出失望的神情:“你...不是也想去寻湖吗?” “死在留土,你的梦里...就不会再有湖了。” 年轻人闭上双眼,想重温那晚的梦境,却怎么也做不到。他却再次看见了,鏢师为他一人展现的月光。 “我会努力活下去,带著他。”年轻人对著病倒的乡友。 “你过不了关。”鏢师亮出文牒。 “留土里...不是还有一片不捨弃生机,便无法到达的湖吗...也许...我能到达那里。” 鏢师失望透顶。 带著队伍离开了。 年轻人和病人一起留下了。 因为私交感情要好,甘愿被队伍捨弃,也要照顾病人的例子,不是没有,这次也一样,鏢师留下了食物与简略的地图。 年轻人看著手上的这些,他明白。 鏢师给了被捨弃的人,一缕虚假的希望。 不至於绝望地发狂。 他的亲友睁开了眼睛,虚弱地看著他。 “求你了...” “我在这里。”年轻人回答。 他抱著他。 “求...你了。”亲友一直在恳求。 年轻人认为他没说完的话是——求你不要丟下我。 “我不会丟下你。”他语气轻柔地安抚。 “求你...”他哭了出来。 两行热泪,从病態发白的脸颊滑落。 “把...我赚的钱,亲手交给我...娘。” 年轻人呆怔。 “我信不过他们... “无论是鏢局...还是那些同乡的...” 亲友抱著他。 “我...只相信你。 “求...求你了,把钱...交给她。” 年轻人意识到自己。 救不了他。 或许...他谁也救不了。 这生离死別的託付。 却救了他一命。 年轻人擦乾净了亲友的泪。 他也很想落泪。 只是落泪太软弱了,现在他唯独不要的就是软弱。 鏢师的队伍只出发了几天。 他追了上去。 队伍里的人,只是確认他没有患病发病,就接纳了他。 这样的例子不是没有。 因为留恋感情,决意要留下照顾生病的人。 却又输给了对死亡的恐惧,拋下病人,追上了队伍。 在他们看来,年轻人和这些幡然醒悟的人没什么两样。 人世间,最重要的还是自己。 不如说,鼓起勇气照料患病的人几天,在他们看来,就已经是真正的勇者了。谁也不知道哪天,自己就患病了,能被照料多活几天,这样的人,说明值得被託付。 虽然他们也害怕年轻人带上了病患的传染,但同时对年轻人抱有敬重。 鏢师一言不发,没有询问他为什么又要追上来。 年轻人沉默寡言,从不解释自己贪生怕死的原因。 但队伍確確实实需要人,丟下了不少人的缘故,队伍的牲畜都变得躁动不安,需要切实的人手,往牲畜上面抽几鞭子。 队伍愿意接纳幡然醒悟的人,也愿意接纳患病痊癒的人,只要你能健康的追上来,所有人都能当作无事发生,鏢师对每一个被拋弃的人,都这么说过。 年轻人也在祈祷。 他的亲友能痊癒完好的跟上来。 直到队伍在士兵的检查下,通过边关。 年轻人回望边关之外,冰冷的城墙许久。 他才確切的相信,与他一起长大的朋友,永远留在了留土。 队伍里的所有人,都对爆发了瘟疫的事实,保持了缄默。至於队伍登记的人数,少了这么多,边境士兵早就见怪不怪了。 来来往往的队伍这么多。 只要老实按人头交上税金,別当著他们的面发病,他们並不关注是什么原因导致的。 跨越国境在留土里走鏢,本来就是一件凶险的事情。 整支队伍进入留土,一个人都没回来,这种事都未必算得上少见。生活在边境的农夫行脚们,都知道,赚的就是这个买命钱。 鏢师將两袋满载的钱袋,扔给年轻人。 “这是你的,还有你朋友的。” “为什么...有这么多?”年轻人知道,並不是每一个人都拿到了这么多钱。 “我给你的朋友,报了抚恤金,按道理来说,你们这些在边境召集的行脚,是报不了抚恤金的” “我欠了人情,替你朋友走了关係。” 鏢师没有邀功的意思,口气清冷得不行,只是陈述著事实。 “那些...留在留土的人,怎么算?”年轻人追问。 他不只是朋友永远留在留土,还有许多同乡留在留土。 “按失踪处理,他们没陪跑完全程...按规矩....” “一个铜板都拿不到,是吗!?” 年轻人用暴怒的眼睛,打断了他。 “是。”鏢师冷静得不行,“一个铜板都拿不到。” “既拿不到工钱,也拿不到抚恤金。”鏢师拿出一枚铜板,往空中,高高拋去。 “这个世界就是这样。 “死掉的人,就是一枚铜板都不值得。 “你们出发前,不知道这个事实吗? “跟著出鏢就是这样危险的事情。” “他们根本不是失踪。”年轻人盯著鏢师。 “他们...明明为鏢局还有商人...都出过力。 “你们赚得这么多!为什么要剋扣这一点抚恤金? “你们...明明就赚得盆满钵满!” “首先,我赚得不多。” 鏢师將铜板握紧。 “其次。 “他们赚得再多,也是他们的事情。 “然后,你要揭发吗? “如果你要去揭发,我不会阻拦你。 “这支队伍里爆发了瘟疫,他们不是失踪了,是得了瘟疫被丟下了。” 鏢师看著他。 “去宣扬吧,这样一来,所有队伍里活著的人,都能失去容身之处,体验被捨弃的感受了。” 鏢师將铜板拋到年轻人的怀里。 “这一枚铜板,算我个人的赔偿。 “我的歉意,只有这么多。” “你...要去哪里?”年轻人收下了铜板。 鏢师停下了脚步。 “寻湖... “寻遍这天下五湖。” 他看著他。 夜晚还没来临之前,春风习习,夕阳如血。 “你想...跟上来吗?” 鏢师问道。 “我...” 年轻人再一次,无数次,都想见到梦中的湖。 他知道。 湖的尽头,一定存在著,他存在於世界的理由。 他知道鏢师和他一样,都能冥冥感受到。 【湖的召唤】。 可是... 这些人要怎么办? 这些在边境贫瘠土地里,刨不出吃食的人要怎么办? 他的朋友,他的同乡们。 为了生存,陪著鏢局与商人,当行脚农夫,替他们装货卸货,替他们抽打驱赶牲畜。 到死的那一刻?竟然换不到一枚铜板! 他不能接受这个事实。 他必须要去做些什么! “我...要留在这里。” 年轻人回答道。 “我要组建一个鏢局。 “比这些...鏢局...要好得多的鏢局。” “湖...要怎么办?”鏢师问,“你不想去寻了吗?” “我要组建的鏢局,名字就叫做【五湖】。 “我会跟著自己组建的鏢局走鏢。 “或许我会再梦见湖,就能与你一样,再见到湖” 年轻人阐述著自己的计划。 “人活著只能做一件事。” 鏢师真心认为,人活著只能做一件事。 他也只打算做这一件最重要的事情。 “...抱歉。”年轻人道歉。 他知道,他拒绝了鏢师的邀请。 “给你的道书,你能练就多练一点。 “练不了,就送给你认为的有缘人吧。” 鏢师只是这么说道,脸上的情绪晦暗不明。 没人看得真切。 “好。”年轻人答应了下来。 “再见。”鏢师说。 “再见。”年轻人回应。 这便是二人的永別。 他们心知肚明。 这是不会再见的再见。 第6章 天下五湖(四) 当年轻人青春不再,变得老態龙钟。 再回望自己的一生。 他没能做到,最初想做的事情。 这些乡亲们仍然干著一样的事情,过著一样辛劳凶险的生活。 他有了一栋属於自己的宅院。 除开他之外,再没有別人,得到这样的宅院。 而寻湖只停在了鏢局的名字上。 他这一生忙忙碌碌。 把五湖鏢局做得越来越大。 虽仍然算不上真正的鏢局。 但任何鏢局要配备大量行脚农夫时,都会优先找到老人的五湖鏢局,而愿意离开家乡闯荡出鏢的年轻农夫们,都会先在五湖鏢局上掛靠一个鏢师身份。 这意味著,薪资和抚恤金都会儘量不被剋扣。 如果与真正鏢局那方交涉失陷,行脚农夫寻不到公道可言,五湖鏢局会自掏腰包,进行最后的兜底。 就算客死他乡,五湖鏢局也会尽力,將他们送回家乡,即便只有一部分燃烧后的灰骸,五湖也会尽力將他们送回到他们的故土。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这让五湖鏢局,在这边境周围的乡村中,有了一呼百应的名望。 老人一生的奋斗,终於结果了一部分。 然而。 就是这样兜底般的支出。 五湖鏢局的財政,一直都无法让真正的修士加盟,五湖鏢局是真正鏢局漏出些许流水而存活的杂鱼。 充其量,就是拥有能提供大量行脚农夫的资源及其对他们的管理。 因为没有修士,只能做真正鏢局的依附。 如果想利用这些许流水,晋升为真正的鏢局。 那就要將这些许流水截留,不再为那些行脚农夫们而拋洒。 这等同放弃五湖鏢局创立之初的理念。 五湖鏢局自身存在的意义,也將消失。 只要有一位修士就好,五湖鏢局就能成为在官府报备的正式鏢局。就不用一直依附真正鏢局所施捨的流水。 可以承接,真正行鏢出鏢的商单。 然而就是连一位修士都不愿意屈尊来这,为底层行脚农夫做慈善谋福利的杂鱼鏢局。这固然与大部分修士,盛行著人不为己,天诛地灭的理念有关。 成为修士,自身就已经付出了不少代价,一个不能让他们上升的平台。 难以说服他们为大伙献身。 更何况这灵气衰败的边境之地,会身处来此的修士更是稀少。 如果...如果...他拿著鏢师赠予的【道书寻梦】。 成为真正的修士。 那么一切或许都將不同。 但遗憾的是。 年轻人用一生证明了鏢师所说的那句话。 【你没有修行天赋】 老人从道书中修习了一门足以护身的用刀之术。 但並非成为了修士。 而现如今,五湖陷入严重的赤字中。 【行遍天下五湖,五湖之內皆兄弟】。 老人缓缓念出自己年轻时候,立下的口號...亦或能说是誓言。 真正鏢局手中漏出流水,乾涸的那一天,这条杂鱼鏢局也会死透。而这个跡象正变得越来越明显,老人敏锐地察觉到了。 一方面是留土在变得更凶险。 一方面各国因各方势力涌动。 谁也不知道,禁止互商的政令会在哪一天发布。 无论是商人,还是鏢局,他们赖以生存的土壤都受到了衝击。 而五湖鏢局会永远死在他们的前头。 越来越多的行脚农夫,不愿意掛靠在五湖鏢局之下了,因为越来越多鏢局,不在边境召集行脚农夫了。 而行脚农夫不愿意交年费供养五湖鏢局。 五湖鏢局就无法平摊式照顾到更多人。 致命的恶性循环。 除非...五湖鏢局,能独立成为真正的鏢局。 是的,老人意识到了,他必须成为修士。 在过去,他也曾无数次意识到这一点。 只是无穷无尽的鏢局琐事,都等著他去处理。 他能从忙碌中稍微接受一点,抒发自己没有修行天赋的事实愁思。 然而,现在已经无处可逃了。 五湖鏢局,必须要有一位真正的修士。 哪怕是最底层的,一境修士。 这都能让五湖鏢局有存续的底气。 【回灵丹】。 老人已经用一生的时间,服用了许多枚回灵丹。 在灵气衰败之地,回灵丹是修行的必需。 他要再次服下一颗,这也是他的最后一颗。 老人將全部的资金挥霍。 换来最后一颗回灵丹。 如果,这次仍然不能实现突破,成为真正的修行者。 【五湖鏢局】连同他的往后,以及往前建立起的名声,都將支离破碎。他即便意识到了这一点,还是想做最后一搏。 他的孩子,修行天赋更不如他。 这是最后的机会了。 老人服下青泽色的回灵丹。 一股浓厚的灵力开始散溢。 他再次看到了月亮。 他曾经领悟到这世间,有两轮明月。 只是自那以后,便再也没能寻见。 於是,过去了许久。 他心神疲惫地睁开眼眸。 “爹...成功了吗?”他老来得子的孩子,殷切地问著他。 “抱歉...这一次...我也失败了。”他告诉孩子了事实。 “没...事儿...”他发现孩子已经长大了,身高早超过了他,“爹...咱们...再试就好了。” 他的孩子,攀到老人的身边,听他说话。 “有机会的话,要去寻湖。” “我...我知道,爹...我会去寻的。”他无数次听父亲提起湖的故事,少年再次復说了一遍,“行遍天下五湖,五湖之內皆兄弟。” “將亏空的责任,全推到我的身上,就说我强行挪用公款,私自拿去购置回灵丹突破修行。 “最后当然盲目失败了。 “就按照这个说法,给所有人一个交待。” 他的孩子语气变得囁嚅。 “爹...为什么你要自污名声啊...您都这把年纪,还想成为修士,还是延不了寿的外境修士,这明明都是为了他们。” “我並不是为了任何人,我只是为了自己,那些说我做善事,说我是善人的人,都是他们看不到我的私心而已。 “傻孩子,他们愿意怪我,就怪我吧。” 老人拍打著孩子的肩膀,即便少年早就高於他的体態,在老人眼里,他还是个孩子。 “好吧。”孩子答应了他的事情。 “那些始终拖欠我们不还的大笔钱款,你就上公堂找人证明把条子撕了,我要不回,你就更难了,你年纪太小,也没从道书中学会护身术,拿在手上反而烫手,这会害了你。 “这有不少是交给鏢局的保护费,你爹我要是成了修士,这债自然要的回。 “可惜了...这棋差一招...差得就是一辈子,白便宜他们了。 “愿意还的,就任由他们还。 “我们欠人家的款子,先把宅院卖了,我估计能抵的款並不多。 “这能抵多少,是多少。 “我走了之后,你拿欠人家的款,主动提出要把条子翻新下,全转到你名下。 “烂债不要怕多,你欠得多了,人家反倒怕你出事,这是护身符。” 老人的孩子擦了擦眼睛,露出一个有点勉强地微笑。 “是咱们的债就背,不是就对薄公堂,这你也不要怕。 “如果我们欠款的主,愿意收我们要撕的债条,就转让给他们,数额差得多也不要紧。让利不是问题,人家討得回钱,是人家的本事,拿著烫手的条子,该撕还得撕。 “我走了后,五湖鏢局会分崩离析,那些收过保护费的鏢局,愿意高抬贵手的就承他们的情。 “要落井下石的就让他们砸,別记恨,也別想著报復。 “道书,我刻印了十几本,但凡上来要道书的,你就给,都知道你爹有道书,只是练了一辈子,也没成个正经修士,他们也未必看得上这道书。 “书是好书,是爹天赋真不行。 “只要留住原本就行了。” 老人摩挲著手上的道书。 “实在守不住原本,该交出去,就交出去。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他的孩子,眸光沾著水汽。 少年不明白,父亲还活著,却开始在料理后事了。 “至於五湖鏢局,要走的人,就让他们走。 “要立新山头的,就要他们出去立。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隨他们去吧。” 一连串交待太多的事情。 老人有些疲了。 他歇息会儿又说道。 “遭受各种风风雨雨,还愿意相信【五湖】这块招牌的。 “还愿意陪在你身边的,这些人是你最牢靠的班底。 “你要善待他们,拿出一切,竭尽全力,为自己,还有那些愿意相信你的人。 “博得一条好生路。” “是...”少年忍不住痛哭流涕。 老人笑著说道。 “哭吧,哭吧,在爹面前哭不丟人。” 少年嚎啕大哭。 老人用苍老的手臂,拿著手巾,替少年擦了擦眼泪。 “如果退无可退,忍无可忍,可不能束手就擒地哭出来。 “在眼泪掉下来之前,要先把刀拔出来。” “是!”少年仰头大声道。 老人闭目躺回了摇椅上。 “有一天,你若梦见到了湖,又或者梦见了別的什么... “当梦想和责任,分为两条不相干的道路。 “你拥有选任何一条的权利。 “我交待给你的全部事情,並不比你所真正想追求的事情,要更重要。” 他將手轻轻按在道书上。 “孩子...好好活下去。” “人啊,活一辈子,好像確实就只能做一件事呢...” 但是,我並不后悔选择踏上这条道路的终点。 即便我没取得,太大的成功。 你相信吗? 老人抬眸看向夜幕中,轻柔春风吹散遮掩明月的云朵。 今天,刚好也是满月。 真好啊,春天。 你呢,寻到你魂牵梦绕的湖了吗? 哈哈。 也许,还有一种人生,我们两个吵吵闹闹,跋山涉水,歷经危险,只为了寻找,会先在梦里出现的湖。 这也不错。 他笑了。 【道书寻梦】掉在了地上。 从年轻人变成老人的名字,叫做王仁。 他死在了安寧舒適,春风和煦的夜晚。 “爹————!” 少年尖叫般地喊出声。 漫天星辰,都散了开来。 第7章 无垠之海 道书就揣在他的衣领里。 如今道书快要掉出来。 王大海无数次听父亲说起爷爷的故事。 这与外人讲述的,完全是两个版本。 外人说的无疑是毁誉参半的版本。 甚至是詆毁更多,说爷爷贪图享受,不顾鏢局运作,吃两头,什么话都能有。 而父亲崇拜爷爷。 因为爷爷白手起家,带著乡亲们过上了更好的生活。 虽然爷爷也跟著出鏢,时常不能归家。 但是王大海知道父亲,对爷爷並没有怨言。 反倒是推崇至极,儘管爷爷给父亲留下了一笔用一生才能偿还的巨债。 当爷爷死后,五湖鏢局立刻就分崩离析了。 原本是爷爷的得力助手们,纷纷不服从父亲,去外面独立山头。 甚至还有想抢走【五湖】这块招牌的。 父亲对此无能为力,只能带著还信得过他的人。 替真正的鏢局干活,继续走著留土线。 但是他爷爷的理念,还是得到了传播。 行脚农夫和真正鏢局之间的利益博弈。 人们意识到要组建成团体,就像五湖鏢局那般。 儘管五湖鏢局是个假鏢局,但是五湖之內皆兄弟,改成鏢局之內皆兄弟,共进退,共承担。 这种理念得到了广泛的传播,人们自发地组建了大小不一的假鏢局,不过和五湖鏢局相比,他们要更像某种有人身依附的帮派。 但和真正的鏢局进行博弈时,多少能爭取到一些优势。 五湖鏢局是假鏢局,却有真理念流传开来。 只是整个边境乡村的行脚农夫都听从五湖鏢局,这一召令的盛况却是再也难见了。 “五湖,到底是什么?” 王大海第一次询问父亲有关湖的事情。 他父亲说:“这天底下,有五个绝美壮丽的湖泊。” “你爷爷一生都想去寻找这五湖。” “爷爷没能寻到吗?” “是...他忙著鏢局的生意。” “爹,你也想去寻湖吗?” “我不能埋没了你爷爷的基业。” 他父亲犹豫了会儿,又坚定地说道。 “只要我们先把鏢局生意做大了,等我成为修士,或者我们家成为修行世家。 “我们世代铭记【行遍天下五湖,五湖之內皆兄弟】。 “你爷爷的愿望,我的愿望,还有你的愿望。 “只要一直传承给子孙后代,一定能有实现的那一天。” 王大海也不知道该怎么表达。 我也没说我的愿望,是寻湖这种听起来莫名其妙的事情啊。 五湖之內皆兄弟,兄弟在哪里了,那些五湖出身的假鏢局,真帮派,至今都在和咱们抢生意。 还一个劲在外面詆毁咱们呢。 王大海不能理解父亲,可看著郑重其事的父亲,他也难说得出口反驳的话。 因为父亲一生的全部意义,就是替爷爷正名。 他自幼就敏锐察觉到了这点。 可他自身,不愿意活在先人定义的枷锁下。 王大海呆呆看著面前的猛虎。 为什么? 事到如今,会想起这些事情呢? 这就是人生的走马灯吗? 快死掉的人,都会有这样的体验吗? 我明明不想活在先人定义的枷锁下。 为什么?还要带著鏢局。 走了十年的鏢呢? 因为这是爷爷的基业吗? 因为这是父亲的事业吗? 我需要向外人证明,我没有败坏祖辈的基业? 但是...这些真的是我活著的全部理由吗? 王大海看著垂涎欲滴的虎首。 昏黄的兽瞳,似乎有几分人的知性。 咧开了嘴巴,像是在笑般。 它是意识到了,我们所有人都没有能反抗它的力量吗? 只能成为它的食物。 所以才笑了出来吗? 大海——! 王大海听见有人在呼唤他。 原来是父亲。 正值壮年,却业已衰老的父亲。 只剩下一条腿的父亲。 再也无法自由的父亲。 明明那个时候,我想拋弃一切,离开这无聊边境乡村的。 我...明明就不想当这个鏢头的。 “鏢头...现在我们怎么办?”王大海手底下的鏢师颤抖著问道。 说是鏢师,其实就是內部喊一喊,不还是行脚,不还是农夫吗? 还能怎么办呢? 只有等死了。 跑得快的能活,它吃饱后能活。 跑得慢的必死,最前面的必死。 如果这样一看。 王大海发现自己,离这巨型老虎最近。 无论如何,最先死的都必定是自己了。 大海——! 王大海听见有人在呼唤他。 原来是父亲。 正值壮年,却业已衰老的父亲。 只剩下一条腿的父亲。 再也无法自由的父亲。 爹...我听见你在喊我。 是催我下去早点陪你吗? 看来,真的是今天了。 我的...死期。 大海啊,大海啊。 你一定要看到海啊。 行遍天下五湖,这种事我就不想了。 但是...你...你一定要看到海啊。 爹,你死之前,已经交待过一遍了。 不用催我下去的时候,还继续多说一遍呀。 王大海不能明白,自己此时此刻为什么脑海中升腾起来了。 这么多奇奇怪怪的事物。 他向后看去。 对大老虎露出了后颈。 他看见了。 无数双恐惧、害怕、颤抖的眼睛。 像是所有人都等著他发號施令。 亦或是... 和我一样都嚇傻了吗? 王大海觉得自己在照镜子,这人人眼中的,恐惧、害怕、颤抖。 一定与他自身眼中一模一样吧。 在这样的猎食者面前,人逃跑的勇气甚至都会匱乏,硬生生的腿软打滑,连逃跑的动作都做不了。 这只妖虎出现的那一刻,就以某种凌驾肆虐的气场。 威慑了所有人。 有人流出了眼泪,有人脚下湿润了一片。 有人双手捂住了嘴巴。 往日喜欢打趣又或是坚毅的面孔,都在变得怯弱。 都傻了吗? 这明显不是我这三脚猫从道书上学的几招把式能解决的。 还不逃吗? 不,这只大妖虎虽然现在是閒庭信步,但谁要是跑了第一步。 就会像是被猫玩死得鸟般。 率先出局。 但所有人跑起来,至少还有人能活下去。 如果一直在这里傻站著,会被挨个咬死的。 你们傻吗? 为什么,还不跑呢? 王大海从一些人的眼睛里,还看到了希冀和期望。 这是...在等我发號施令吗?还是在等我创造奇蹟呢? 王大海其实討厌,看到这样的眼睛。 这其中的希冀和期望,他真的討厌。 但他更討厌看到鬱郁悲伤的眼睛。 隨后他意识到了。 原来如此,我就是为了不看到这样的眼睛。 所以...带著父亲的部下们,走了十年的鏢吗? “所有人!跑——!” 王大海喊了出来。 人们迟疑了一会儿,带著犹豫、不舍。 “跑——!”王大海大喊道。 最终在第二声嘶吼的命令下。 纷纷有了动作。 王大海直面妖虎。 说是直面,也不过是把身体摆正了,刚好就离妖虎最近。 他將手按在刀柄上。 却没有拔刀的勇气。 刚刚喊得两嗓子,就已经將他勇气耗尽了。 就算把刀拔出来,他也知道,对妖虎来说,这玩具般的刀片。 它亮出爪子,就能將他和他的刀,拍成两截。 王大海就站在那里。 他想要活下去。 却只能孤零零的品味,自己只剩几秒钟的余生。 大海——! 王大海听见有人在呼唤他。 原来是父亲。 正值壮年,却业已衰老的父亲。 只剩下一条腿的父亲。 再也无法自由的父亲。 大海!你一定要看到海啊! 爹!爹!爹! 为什么,我就要去看海呢? 我都快死了,为什么还要去看海呢? 可。 父亲像是变了一个人。 从衰老,壮年,变得更年轻。 原本的断腿也重新长了出来。 王大海大吃一惊。 父亲变成了少年。 流著眼泪,用带著眸光的眼睛看著他。 “我看见了。 “一望无际,波澜壮阔,滔滔不绝。 “蔚蓝的一片。 “那是爹...所说的湖吗? “可那个大小还能算湖吗? “如此庞大辽远,天与地都像是被分开了般。 “我在別的书里,读到了一些类似的描述。 “我想...那不是湖。 “那是海,那是大海。” 父亲又变成了青年。 是將他捧在手上呢,还是將他抱在怀里呢。 或者两者都是,王大海觉得自己,像是变成婴幼儿般,说不出话来。 “五湖都要先在梦中见,才能在现实寻见。 “我没有梦见湖,却梦见了大海。 “这是让我寻海吗? “我要去见大海吗?” 父亲还是在喋喋不休地说著。 时间可又有了变化,父亲变得成熟了些。 可王大海觉得这个时候自己哪里懂这些,他还是个孩子,哪里给的出建议呢。 “...鏢局要忙得事情太多了。 “要还的债也太多了。 “如今还添了你,开销更多了起来。 “就算...见了海...也无济於事,无所增益。 “此事暂且,就放下吧... “等日子稳妥安稳了,再谋划下。” 父亲像是下定了决心,对著他说道。 “至於你呀...就叫做大海吧。 “等你长大了,我就带你去看海。” 王大海才明白。 自己名字是这么来的。 时间依旧向前。 “大海...不像五湖那般虚无縹緲,是有许多人见过的。 “只要去东方,去东方跨越异国与留土,就能寻见。 “但是...费用开资太大了,不花这个钱,就能多发些抚恤金下去... “还是等大海...再大些吧。” 王大海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算真正长大。 到了他十五岁那年。 父亲正值壮年,却业已衰老,失去了一条腿。 颓废坐在椅子上,说著最后的遗言。 “大海啊,大海啊。 “你一定要看到海啊。 “行遍天下五湖,这种事我就不想了。 “但是...你...你一定要看到海啊。” 他忍不住问道。 “爹...为什么我要去看海呢?” 父亲愣住了。 许久许久。 他脸上带著惭笑道。 “是...我弄错了...是我要去看海。 “是我想去看海,於梦中只出现过一次的—— “无垠之海。” 父亲垂下头,他只有一条腿了。 “可现在...我已经去不了外面了。 “所以想让你去看看。” 王大海还是问道。 “大海真的有那么重要吗?”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道。 “也没那么重要。 “只是... “我想,大海一定比五湖加起来都大吧。 “这样壮丽的景色,不见一见,感觉人生像是白来了一遭。 “大海... “我...想带你看一看海。 “我也...一直后悔... “没多花时间,多陪陪你。 “抱歉啊,大海。” 王大海也不得不带泪笑道。 “咱爷俩就別客气了吧。” 父亲勉强欣慰一笑。 接著缓缓说道。 “大海。 “要活下去。” 王大海泛著泪光。 “是...” 一切都已消散。 往日种种错过的,以虚构演绎的方式,再次重现。 王大海听见了滚滚波涛声。 一片蔚蓝的海边,一位腰间带刀,精壮的青年鏢师朝他,投来冷漠的一瞥。 他走了过去。 “这...里是哪里?” “你父亲王义想要前往的自由之海。 “你爷爷王仁已然放弃的梦中之湖。” 忽然天色变换,一轮明月,悠悠在天际。 湖与海、明月与太阳疯狂地变化交替。 “时间不多了,凡人的心愿,终究还是...太杂乱了吗?”鏢师嘆息道。 “你...你是谁。”王大海,不知道外面的情况怎么样了。 “曾经...你爷爷结识过一位鏢师,那位鏢师將他的一份残念...留在了道书里。” “你就是那位鏢师的残念?”王大海问道,“我的伙计们呢?” 鏢师眼眸中没什么情绪。 “这里是心境,外面的一瞬。 “在这里会更漫长些。” 王大海放下担心,就算现在回去,他也拼不过那只老虎啊。 他想。 能在心境活多久,就活多久吧。 就这样苟活著吧也不是不行。 出去了要被大猫嚼嚼嚼啊。 精壮的鏢师,拔出了腰间的刀。 “干...干什么。”王大海不明白。 “你...想成为修士吗?”鏢师问道。 “...当然...想啊。”王大海回答道。 “砍出这一刀,你...必须要受得住,机会只有一次。” “为什么...只有一次。”王大海想到了什么,“砍出这一刀...你会怎么样?” “消散。”鏢师回答。 “这不等於完全是死了吗?”王大海有些黯然。 “我只是一念,分出的残念,本身也不算活著。”鏢师只是將刀高高举起。 “本身这一刀,是为你爷爷准备的。 “可惜你爷爷扑腾了一辈子,始终也没摸到门槛,而你爹灵识比你爷爷还差,而你...刚好就差这一刀。” “便宜你这孙子了。”鏢师冷不丁一句。 “別骂人!”王大海抗议。 鏢师只是这么说道。 “这不是能让人成神的凡人一念。 “因为凡人的一念实在是太迟钝。 “要在很久很久之后,才会开花结果。 “所以,你爷爷,你父亲,留存的一念都会在这一刀里。” “爷爷不想...见我吗?”王大海出生前,王仁就去世了。 “他不想给你增添思虑上的负担了。”鏢师说。 王大海想低下头颅,这一缕残念,虽然也不是真正活著,要是彻底消散了,不就连说说话都做不到了吗? “为什么...现在才见到你们。”王大海想,要是早些见到这些残念,多多说些话...该多好啊。 爹...刚刚就是说的与我,最后告別之语吗? “你此刻的【我执】是分外的想要活下去。” “你爷爷与父亲的【他愿】是希望自己的孩子...能自由的活下去,你正是他们血脉继承者。 “我代表的是你们祖孙三代【成为修士】的夙愿,这一刀,只有我来出手。 “成为修士,你就拥有了力量,便能与虎妖廝杀,增加了活下去的把握。 “这构成了【小合道】,所以你能在这一瞬间,在【心境】见到我们三人。 “你平日里是绝对见不到的。” “活下去吧,孩子。”王大海听见了一个苍老温和的声音,手有力地按在了肩膀上。 他没有回头,也能知道那是祖父。 “活下去吧,大海。”这是父亲。 父亲也將手,按在了他的背上。 他没有回头,王大海知道。 要是自己回头了,再见到亲人的脸。 这份无论如何都要活下去的决心就会匱乏起来。 心境中的【小合道】,就会溃散。 他囁嚅答应道。 “是...” 鏢师面无表情,像是无情的看客。 “你有...託付的事情给我吗?” 王大海擦眼睛,关心地问了一句。 “你喜欢海,还是湖?” “海吧。”虽然对不起爷爷了,王大海名字里有海,他无论如何都是站海派的。 “那你就去看海吧。” 鏢师冷冷地说道。 “有种湖的名字,叫做海湖。” 誒,还有叫做【海】的【湖】吗? 王大海还没能彻底反应过来。 一片冷然的刀光,將整个混沌变换的世界彻底切开来。 他发现世界天旋地转了。 不。 是他和脖子搬家了。 他看见了,四具无头,站立的尸体。 他们靠拢在一起。 正在慢慢消散,慢慢靠拢逐渐变成一具无头的尸体。 一双温暖的大手,他分不清是父亲,还是祖父,亦或是那个冷酷的鏢师。 將他从一片黑暗中的世界拾起。 他的脸能感受到,那是亲人最后残留的温度。 將他轻轻戴在了脖颈上。 五湖鏢局的行脚农夫们。 在四周逃散的同时,不忘抽出一瞬之间,回首將殿后的年轻鏢头,將他身影印记在脑海里。 以向后来人,传唱他的勇气。 可他们一下,全都停住了脚步。 只因惊奇地看见了。 一股汹涌的碧蓝色水浪,缠绕在年轻鏢头的身前与身后,这些难以理解的蓝色篆文,开始攀爬上这位少鏢头的脖颈,脸颊。 亦或是他的全身。 篆文如同不腐的流水般,一直在流动著。 於此刻。 王大海真正独自直面著,这只巨大的虎妖兽。 他將【道书寻梦】往怀里塞了塞,免得毁了这本重要的道书。 这是三代人的夙愿,终於开花结果了。 王大海於今日。 成了外境的修士。 他拔出了刀。 他的心中涌现了无限的勇气。 眼睛泛著泪花,咧开嘴笑道。 “老子要宰了你。 “然后去——看海!” 第8章 內外之分 现在的我不会输! 王大海聚精会神,驱使法力匯聚成水刃。 连同手中刀,连砍带劈,挥斩出数道锐利的激流。 原本的妖虎欲做扑食的动作,都快飞到王大海脸上了,忽见凭空而现的水刃,竟即刻爪挠大地,一个猛地绕步全躲了过去。 索敌无果的强力水刃,接连伐倒了几棵无辜的大树。 王大海都不得不讚嘆,真是完美的后撤步! 隨后...他深刻意识到,要是再连续,这样空刀不见效。 已然亏空的法力,在这四周稀薄的灵气环境下,加上他拙劣的灵识,根本无法得到即刻恢復! 法力满载,和法力亏空,也是存在出伤差异的。 如果將法力尽数耗尽。 他就要再次陷入完蛋的境地中! 他自身的根骨,可容纳炼化灵气存储的法力,也称不上卓越。 即便他通过鏢师的那一刀,藉助三代传承的凡人一念,弥补了先天灵识的不足,才强行获得了名为【御水】的法术。 但是,灵识的拙劣,让他其实根本做不到自由自在、高精度操控这份法术。 这也是空刀的关键原因之一。 他只能聚精会神,强化其余六识,也就是:眼识、耳识、鼻识、舌识、身识、意识。 让【我执之念】越发的炽盛。 从而弥补先天灵识的不足,让御水起码能劈砍出像模像样的水刃,为此他已经做了多年努力,不断打磨自己的【心体技】。 就是为了有朝一日,得来了法术,能操使一二。 如果是优异敏锐灵识者,得到了同样名为【御水】的法术。 直接念隨心动,能凭空生出二十四道激流水刃,直接將面前的妖虎切成了臊子。 根本就不用像王大海这般,还要装模做样对著空气砍上几刀来,强行让自己觉得,自己能砍出水刃来。 但是,他不装模做样砍上这几刀,他还真就用不了这法术,进行极度有效的攻击。 因为灵识几乎决定了修行的一切。 灵识对灵气的感知,將决定你恢復法力的速度。 灵识对法力的控制,將决定你对法术精度影响。 灵识对灵篆的研习,將决定你得到法术的可能。 按道理来说,灵识拙劣迟钝的人,根本就无法踏上修行的路,只是,古往今来有了太多的人,想了太多的取巧,甚至说得上是歪门邪道的方法。 试图弥补这先天一识的不足。 而走了旁门左道者,踏上修行之路的人。 就被称之为【外境】。 而他们的大多数,就算將这条道路走到尽头。 也无法得到像天仙那般与天同寿的一千年久。 就只能是【地仙】。 如果天仙是道成法身。 那地仙就是道在肉身。 而凡人的肉身,无论如何都是难以抵御千年时光的磨损,终究是地上的尘土,难以攀升天上的高度。 最开始是不存在內外之分的,只是太多的人,把一条没有的路,偏偏纷纷踩踏,走成了一条容纳许多人的大道。 由此便分化了外境与內境。 而外境修士往往是拳拳到肉、刀刀烈火的武者,全方面需要“热启动”法术,內境修士可以选择“冷启动”法术,不用他们那么费劲,毕竟灵识敏锐,念隨心动。 如果是在低境界,持有同一法术的內境修士和外境修士,要展开堂堂正正的生死搏杀。 【內】对【外】就会產生全方位的碾压之態,数值和机制差太多了,只有极少数例外不一样,而这些能跨越內外之別的人,无疑是各种意义上的强者。 热启动和冷启动,天生就在出伤速度、操控精度上落人数筹。 外境修士只有让【我执炽盛】无限打磨属於自己的【心体技】,才能抓住一缕可能存在的胜机,才能做到像內境修士那般,轻而易举的事情。 王大海按住刀刃,冥息不动。 而妖虎也不试图向前,反慢慢踱步向后退去。 鏢局的伙计们,凝视著一虎一人,不敢出声。 谁也不知道谁胜谁负,生怕出声干扰了战局。 一虎一人的对峙,还是发生了鬆动。 妖虎的四爪踏向参天树木,如同浮空般在树与树交替著位置,这幅迅猛的姿態,完全让人想不到是在逃跑。 巨彩斑斕虎皮的背脊处,有一片瘀红。 这只妖虎身上留有旧伤。 王大海心中猜测,这妖虎曾与修行者交过手。 所以见到凭空出现的水刃。 生出了警惕。 不与他交战。 这畜生害怕再受伤。 可身后,突然传来求救。 “鏢头——! “救命啊——!” 王大海应声回望。 忽见,又是一只虎,体型远小於逃进森林那只。 竟是一大一小,一公一母。 原来是团伙作案。 一只堵住前面,一只堵住了后面。 前面大虎佯装败北,后面小虎直取人食。 竟是“调虎离山”,声东击西。 王大海怒不可遏。 他无急行之术,赶不上这即將被虎嘴叼走咬死的部下伙计,情急之下,心中暴怒,我执炽盛,王大海將身往后力仰,扭动全身气力,念以刀身覆盖法力,形成螺旋的激流。 他將刀连同螺旋激流,投射出去。 这剎那间,要叼人而去的母虎。 戛然而止。 虎脑袋被飞刀捅穿,冒出个血窟窿。 外境修士往往能获得些情绪的加成。 因为他们只能將一切都燃尽了,才能触摸到內境修士的初始边界。 內境也能燃尽,也能【我执炽盛】强化法术的效果,只是他们天生不用这么费劲,需要燃尽一切的情况,没有外境修士那么多。 被叼住后颈衣服的伙计,死里逃生。 人还没来得及说些,感谢救命之恩之类的话。 他面目呆愣,只来得及大喊。 “鏢头——!后面——!” 王大海又嗅到了,恶臭之极的虎腥味。 那只公妖虎竟然!又折返回来! 对著他的脑袋,远发出一声愤怒,带著震慑地虎啸,这声怒吼中,仿佛有著物伤其类的痛楚。 在场的凡人,在这声怒吼中,肢体失能了般。 纷纷跪了下去。 王大海腿也发软,却竭力站直了。 他只来得及,唤出重水將自己包裹起来。 还好这个念头,不需要对法术行使多精密的操作,不需要做到远程斩出水刃那么细致,顷刻间,团团重水凭空而现。 妖虎直上前来,一双兽目呲牙咧嘴看著他。 飞来一爪便將他连同数个累积的大水团一起拍散。 人化作了一团血雾似的,重重摔在树下。 “鏢头!!!” 五湖鏢局所有的人,都发出痛呼。 “啊...” 王大海发现眼前血红的一片。 他最后调整身位,虎爪是对著他的肩胛骨而去。 他將手按在右边。 骨头断裂了。 但是没有失去右臂。 重重水团还是起到了抵免伤害的作用。 他这么想著。 这断的也不是腿。 我...还活著。 还活著。 就算失去一条手,我还能去看海。 他这么安慰自己。 只是... 暴怒虎妖,踏步奔袭而来。 硕大的虎掌瞄准了。 这次要直接拍向是他的脑袋。 他咬著牙,想再次唤出水来。 可是,那些难以理解的蓝色篆文,纷纷消散,离他而去。 啊,法力用尽了吗? 上前虎妖贴脸的一击,唤出水团时,他在生死恐惧下,已然將法力全部耗尽了,毕竟是初登修士,没试图测试过自身所能容纳的法力极限,他法力本就没有盈满,也不知道自身战斗续航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这就是外境修士的缺陷,內境修士往往都是通过炼化灵气,得到法力,再学会法术,然后行使法术。 而外境修士往往是先得到了本不该持有的法术,灵篆只能在自行运转下,吸纳周围的灵气,满足法术运转需要的基础法力,而外境修士得到了不该持有的法术后,其自身的灵识也会稍稍变敏锐些,日后便能让灵识自行恢復身体需要的法力。 你要是喜欢逃课和先上车再买票。 在这生死时刻,就是给人埋坑了。 王大海才反应过来。 虎爪直取他的首级。 这太快了! 近距离观察下,他能模糊地看见虎爪上的巨型肉垫,像是加厚的黑糯米糰子。 这也挺可爱的嘛? 干嘛就要吃人呢? 这就是他最后的念头。 鲜血流在了他的身上。 滴答,滴答。 王大海抬起左手,感受到温热的液体。 他睁开临死之前闭上的眼。 才发现,一根冰刺。 刺穿了这妖虎的兽爪,將它彻底定住。 连同那可爱巨型的黑糯米糰子一起。 接著,是两根,三根,四根,五根... 连续十几根冰刺,像是无数根冰刺。 它们同时出现的太快,让人觉得有无数根般。 將巨大的妖虎,全身都刺穿,扎了个透心凉。 血。 热烈的虎血,就这样稀里哗啦地撒下。 將树下王大海,洗了个血浴似的。 沐浴虎血的男人无法理解面前的一切。 一声踩踏。 是那样粘稠。 踩在这生命死去之兽,踩在这生命流逝之血。 王大海寻著声去。 午烈阳光,刺的他眼有些昏花。 他抬起头。 穿著黑衣、黑髮繫著红绳的背影,並不高大,却灵巧秀丽。 动作、乾净、利落。 他用手中寒冰结成之刃。 捅进了这硕大虎首,连接的脖颈。 再借虎身跳起。 像是盪鞦韆过肩般,抱著冰刃一截,又踩在虎颈上,有些童趣的手法,自重力施加之下,倒悬而过。 残忍地切下了,比他上半身还要大得多的虎首。 血又哗啦啦的流了一地。 任凭虎首掉落在地上。 他將虎首摘正,放在地上。 回眸望向,还在地上坐著的王大海。 王大海看见了。 这一生中或许最奇怪的画面。 也许是一生都无法遗忘的画面。 血、死亡、寒冷、野兽、首级、尸体、森林、孩子。 是的,王大海的面前只是站著一个孩子。 因血而冷艷、因刃而凶猛、因胜而果断的孩子。 就是这个孩子救下了他。 一头黑髮披散系红绳垂在耳畔,冷峻雋秀的面容,眼眸外眥的血红与阴影,相映得彰。 然而冷艷、凶猛、果断。 或许是他想像的。 因为。 “你...还好吗?” 这个孩子有些哑地问道。 眸光中也透露出关切。 初见寒冷死亡与血带来的冷艷,全然消退。 他朝他伸出手来。 “能站起来吗?” “能!”王大海答应下来。 他忍住暗自吃痛,男孩握住了他的手。 借著他的力气,王大海自己站了起来。 男孩鬆开手,向前仔细观察了下他的伤势。 “骨折的话,要用夹板固定。” “我想也是,我回去就找大夫治伤。” 男孩见他无生死大碍,准备提抱起地上的虎头,就离开。 王大海立马出声道:“这位...小道友。” “咱们不认识下吗?你救了咱,咱起码要报你救命之恩啊。 “我叫王大海,道友您呢?” 男孩闻声站住了。 “我的名字是照火。” “赵钱孙李?” “明照燃火。” “原来是这个照火,嘿嘿。” 王大海露出笑容,可是这笑容很快就收了回去。 肩膀的痛楚,並没有消退。 “並不是我救了你。”照火说。 王大海不明白,不是你还是谁。 侧面忽然走出一道白裙身影。 本该嫻静致雅的身段,却小步跑到照火的身畔。 少女將覆著白纱的斗笠,抱在怀里。 “照火,你没受伤吧?”少女关切地问道。 照火摇摇头。 “只有这一位受伤了。” 少女这才朝王大海投来视线。 王大海整个人都愣住了。 少女白皙清丽,五官如透明秀雅的琉璃,一双墨玉般的眼眸,一袭出尘的及腰黑髮。 仿佛不是人间物。 好、好漂亮的人! 王大海意识到这长久的凝视,明显是坏了礼貌,是许久之后的事情。 少女默不作声,显然没有和他打招呼的兴趣,只是將斗笠戴在黑髮上,放下了白纱。 將面容藏了起来。 悄悄躲到了照火的身后。 王大海低声咳嗽了几声。 以掩饰尷尬。 怎...怎么,今天碰见的都是俊男美女呢。 咱平常也不是好色的人吶。 怎么就都看傻了呢。 照火见状,出声解围道。 “这是...家姐,有些怕生,也是她施法救了你。” “多谢令姐,多谢令姐,我这双该瞎的招子,要是冒犯了,妄求海涵。” 照火想,祈霜心应该不会因为你多看了几眼,就杀了你,亦或是刺瞎你。 他补充说道:“別太把注意力放在她身上就行,也谈不上冒犯。” 少女毕竟是隱姓埋名的天仙,除非主动亮明身份,大杀特杀一番,用恐惧折服一切,否则总是会被窥视。 祈霜心並不適应,並不喜欢陌生人的目光。 无论是阴暗秽浊的目光,还是由衷欣赏的目光。 她都不喜欢。 所以,照火才买了斗笠给她。 以遮掩过於惊扰人世的面貌。 “自然是不该多探,是咱有错。” 王大海大大方方说自己有错。 此事自然算揭过。 照火也能敏锐探知到那些,一直窥视他的目光。 但是只要他们別挨上来。 照火一向是无所谓的。 第9章 异种琥珀 照火和王大海,稍稍交流了些信息。 双方得知目的城镇一致后,决定结伴而行。 因为这具庞大的妖虎尸体可以换来不少银两。 儘管皮毛有破损,但其他地方,都能卖上价钱。 尤其是食妖兽的肉,是一定程度上能改善修行根骨的。 王大海自告奋勇,要带著队伍將虎尸移置到能交付悬赏的城镇。 说是要报答救命之恩。 照火与祈霜心本就是奔著悬赏,赚取路费来的。 取虎首为凭证,够是够了。 但把妖虎全身一番贩卖,没人会嫌弃钱赚得少了。 王大海提出,这笔贩卖的钱会交妥善给他们两人,五湖鏢局不收运输费,只扣转卖的手续费。 两只老虎的尸体,伙计们就地拼装了两辆大板车,由马匹运载。 他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將巨兽装进板车里。 板车轮子吃得深浅,著实让他们一惊。 为了让虎尸不至於快速腐烂,引来蚊虫,祈霜心施法稍稍將两具尸体冻结了些。 五湖鏢局的伙计们,只敢偷瞄,斜视,装作对这二人不在意。 王大海三令五申他手下的人,別来隨便窥视这两人。 在赶路的时候,祈霜心戴著白纱的斗笠。 时刻不会离开照火身畔三尺远。 她沉默地站在他的身旁,像是观摩学习他与各路人马攀谈,却从来不发一言。 有关对外交流的一切,全部交给了照火。 照火虽然也一直和大多数人保持著距离。 但现在,各种意义上,照火的社会化程度要比祈霜心高太多了,照火也觉得奇怪,明明祈霜心无论是年龄还是力量,都在他之上。 但是一路走过来,他反成了监护人般。 祈霜心这种依赖,无疑是从他身上看到了熟悉之人的影子。 而那个人是谁。 照火心里自然有数。 她哥哥都喊出来了,还能是谁呢? 但照火併不吝嗇扮演她的年下兄长,在各种琐屑的事情上,多照顾她一点。 这就是互相利用的盟友,不是吗? 或许也有这失去兄长身份的记忆,在曖昧不清的影响著他。有时候照火也会想起,自己或许存在的妹妹。 她还安好吗? 他身为兄长时的记忆,已经丟失了。 所以他也无法全然真切断定,自己真的有妹妹存在。 除非她突然出现。 “你是...想吃这个饼吗?”照火问。 天色暗了,照火便与他们就地升起篝火,安营扎寨,因为少女的特殊性,照火刻意和他们保持距离。 二人共落坐在篝火旁边的横木上。 少女將腿合拢,双手按在裙摆的腹下,依望著他,照火一边想著自己的事情,一边手上烤著饼。 镜像不愿意透露他失去的记忆。 那场由火献祭的场景....真的是他本人,亲自经歷过的吗?如果生物意义上,由双生子,不断繁衍下去產生的子代,外貌和性状大概率会极度稳定。 【我们歷代的先祖,都是双子】 他对童年確实开始印象模糊了,也不太能记起以前到底经歷了些什么,才沦落到留土里。 而罪人的產品,所繁衍的后代,会將一些记忆也往下传递,阿尔法对游魂说的话,他这个都不知道是多少代之后的子代,都能在梦中回想起来。 所以,即便幻觉中的人,和自己极其相似,也未必一定就是属於自己的记忆。 如果他一旦相信了自己曾经拥有一个妹妹,就会不得不考虑一个很现实的问题,他可能已经彻底失去了一併降生的姊妹,因为,如今她不在他的身畔。 未曾拥有往往要比曾经拥有,更容易让人接受些。 他一直在思考自身,思考过去,思考镜像说的那些话,直到现在,他也没有找到答案。 如果不出发,如果始终待在山上,如果不入世,终究还是一无所知。 照火將就著篝火暖熟的饼掰开。 木柴噼啪响,火星子往上飘,火光映在照火脸上,饼的表面烤得有点焦,散发著麦香。 篝火也是鏢局的人帮忙升起的。 少女本在出神看著照火认真烤饼的动作。 在面前篝火,红润火光地晕染下。 少女凝视著他本人,那像是妆彩稚丽般的明亮眼眸,不知为何,少女心中一直有种奇怪的衝动。 她总想贴上去,按住男孩的肩膀,將男孩的眼睛看个真切,只是男孩总是个武道高手,尤其擅於把控距离。 两人始终会维持在不生分,也不会过度亲密的距离。 於是,她从来就没看真切过。 她不是没有別的办法,只要用法术就好了。 少女却不忍心这样欺负男孩。 此刻,少女没想到照火会出声问道,你是...想吃这个饼吗? 她先是嚇了一跳。 因为,她头上还戴著斗笠,白纱是放下来的。 有时候戴上面具,就可以肆无忌惮注视自己想要注视的东西。 看不真切也许也有面上这层白纱的缘故。 她没想到照火一直都知道,她一直在盯著他瞧。 “不...不用,我现在能汲取灵气,不用食果腹。” 照火將掰开的饼,递到少女的面前来。 “我想吃点东西,应当会有更多活著的实感吧。” 他比谁都要明白,进食能带来的实感,他曾数度將要饿死。 少女沉默了一会儿,用素白的手,掀开白纱,拿下斗笠,將漆黑长髮也放下。 她接过饼,少女柔唇贝齿微动,小口小口咬在饼上。 再看见这张清丽琉璃般虚幻的脸。 照火不得不承认。 祈霜心真的非常好养活。 这场旅途之初,她知道旅行资金十分紧张后。 直接提出食物可以少买她的一份。 少女利用周边散逸的灵气,便能实现生存。 做到食气而生。 照火一度確实採纳了她的意见。 毕竟起步之初,徒步回到少女的山门,那是十分遥远的路途。 他手头只有林音送的银两。 照火也问过祈霜心,能不能直接带他一起飞到山门。 她回答说,那样会很危险。 照火没有细究为什么很危险,因为祈霜心说很危险,他便相信採纳了她的判断。 盟友之间至少要有些基础的互信。 照火是这样认为的。 “想吃东西的话,可以直接说,我们现在手头稍稍富裕了。” 照火通过对祈霜心的动作姿態,就算隔著白纱,他也读出了,她在盯著自己。 他姑且判断为,少女想吃他手上的饼。 照火对食物有一种紧迫感,常常情不自禁,设身处地的为身边人,考虑吃什么的问题。 “在食物这一块的开销,我们可以不用节省了。 “回到城镇后,你如果有想要尝尝的零食,我们也可以买。” 照火会愿意给祈霜心买零食。 目前倒不是出於刻意討好,而是照火希望拥有毁天灭地之能的少女。 多少明白凡世人间,是有存在的意义。 通过食物,通过各种小物件,认识这人世间。 她太多地方像一张白纸了。 这是对天仙进行人类社会化的再教育再適应。 照火是出於这个意图,去给她买的小零食。 如果少女成为了像阿尔法那样隨意毁灭人类,毁灭人类文明的存在。 这是照火不愿意见到的。 当然,他也不介意自己也跟著多少尝点零食。 至少,他要保证少女不要吃到太难吃的东西,以及太难吃的东西,下次就別採购了。 但事实上,照火是一个普遍会觉得只要是食物,就会好吃的人,他的难吃是以少女的標准为判断的。 “嗯。”少女会意般轻点头,秀丽颈喉微动,將饼咽了下去。 然而,祈霜心只是习惯性地看著他。 向他瞩目。 她並没有真的想吃饼,不过她觉得照火认为她想吃饼,也是一件好事。 总盯著人瞧,多少是有些不礼貌,还被抓了现行,尤其是被发现了,多少会难为情。 这看的是饼,不是人,这难为情就多少被缓解了。 照火咬在饼上。 他其实知道,天仙如果真的需要什么零食。 凭藉力量,便能夺取来一切。 她能愿意循规蹈矩,服从金钱运转的得报规则。 在照火看来。 这也是一件好事。 总而言之,最近发生的,都是好事。 “照火,你想休息了吗?” 祈霜心询问著他。 离进食的时间已经过去了一段。 照火看了看天色。 正准备回话。 王大海躡手躡脚走了过来。 祈霜心不由自主往照火身畔靠拢。 將斗笠紧抱在怀里。 遮住半张脸颊,打量著来者。 照火看在眼里,忍不住想道。 社恐到了这种地步吗...? 照火站起身来。 “王鏢头,何事?” “不好意思,又打搅了。” 王大海先是道歉,再訕笑道。 “我看...道友你们身无寢具,这开春时节,森林道中,蚊虫多,我们这有没支用的新帐篷。 “你们需要吗? “但凡需要,我们马上就替道友你们搭起来。” 照火听闻此言,转头望向少女。 “你想睡帐篷吗?” 祈霜心见照火把问题拋给了自己。 先是有些小惊慌,再而思考了会儿。 还是抱著斗笠,晃了晃脑袋。 祈霜心一向是不与外人说话的。 照火见状,回绝道。 “感谢鏢头好意,我们不需要。” 王大海挠了挠肩膀,这受的伤做了应急处理。 不过这春天晚上蚊虫繁多,咬得他浑身难受。 设身处地,他才来此多问。 王大海想再多劝几句,免得这对貌美的姐弟,別明天早晨,被蚊虫咬得脸上是小包大包,破了相,那该多不好啊。 毕竟人家本就能早些回到城镇歇息,吃上热乎饭的,是他提出分狩虎钱,人家才在森林道路中过夜,跟著鏢局队伍速度被拖累了,只能跟著鏢队,升起篝火,席地而睡。 他刚准备开口,再劝几句,他想可能是这对姐弟,没有野外经验,毕竟都很年轻,年岁很小,虽然只接触了一点点,他就明白这对姐弟是好人,他不认为自己是被美色熏倒了判断力。 只是相信二人不知世事。 直到这时。 王大海才察觉到了不对劲的地方。 不知道何时起。 那些扰人的蚊虫声,纷纷静止了。 要细究起来,好像...自来到这二人的篝火旁。 那本该寻光的飞蛾,亦或是吸血的小蚊虫,都不见了。 只有篝火柴木缓缓燃烧著,发出爆裂声。 以及...什么碎裂的声音。 王大海意识到自己踩碎了什么。 他抬起脚来。 发现自己的脚,碾碎了细小的冰晶。 那正是蚊虫米粒般大小的冰晶。 如同上古的琥珀般,不过那是冰色凝结的琥珀。 冰晶剔透如凝冻的月光,里面的蚊子翅膀还保持著振翅的姿態。 仿佛將亿万年的剎那封存在寒晶里。 这是异种的琥珀。 而这些微小琥珀。 围绕著篝火几米內。 已经落满了一地。 如同月光下的繁天星辰们坠落了一地。 王大海惊愕,看著抱住斗笠的白裙少女。 那是一张清丽如同易碎琉璃般的脸。 少女脸颊微侧的漆黑眸光中,也透露出打量审视的意味,本该是春风和煦的夜晚...... 他却,不寒而慄了。 他没有从少女身上,感受到有【我执炽盛】的状態,事实上灵识迟钝的人,要持续释放法术是极其损耗费累心神的。 少女无疑是在每时每刻冷启动著法术! 在这种沉静状態下,对法术精细操控...做到这种程度,恐怕...只能是內境修士。 而且修为...还不低。 极有可能,是高不可攀! 於是,他主动退避三舍,双手奉上一句打扰了。 背对著二人,踱步而去。 王大海暗自思量。 这少女...恐怕有著极为高深的修为。 倘若她要杀死他们一行人,易如反掌,比碾死了这地上的蚊虫,还要简单! 法术力量的收发,克制远比释放更难。 王大海见他们会被钱財打动,本以为与他一般,都是低境的修士。 想结交一番,如今察觉到少女的实力,恐怕並非之前所估量的低境修士那么简单。 他主动断绝了结交念想,只求一个善缘。 所以才,汗流浹背的告辞了。 回到鏢局的营地后。 王大海单手轻拍拍胸膛,做平復呼吸状。 他恍然意识到,原来...不知世事的是他啊。 一对年轻貌美雋秀的姐弟,在这江湖上行走,刚好不是犯了女人小孩的两大忌讳吗? 他怀揣著二人是有救命之恩的恩主的想法,不想恩人受鏢局拖累,关心则乱了。 总不能真的承认是被美色熏倒了,过於担心这两幅秀丽画卷般的人儿,被蚊虫叮咬所伤吧。 人总是对容貌昳丽的人,有一种过度偏爱。 尤其是这样的人,真对你伸出了救援之手,你会情不自禁多花点心思,希望这样的人过得不错。 也情有可原吧。 王大海也纳闷,这妖虎確实能换上不少钱,但是能请到这般修为的人出手吗? 难道是一股为民的侠义之心吗? 因知虎妖作乱,所以接下告示。 总不会是....真为了这点钱吧。 他又想起了。 只是那个男孩真被银两打动了。 少女从未和他们交流过一句话。 也从未將他们看於眼里过...... 他只好揣测,是小朋友缺零花钱,姐姐惯著弟弟,所以才愿意跟著鏢队行进。 事实上,他猜得...没差多少。 王大海是抱著请两位高手护航,免得回鏢城的路上又出了乱子,所以愿意免费运输妖虎,甚至帮忙转卖,让二人坐等收钱就行。 他开出的价码,照火完全能接受。 对王大海来说,能安全回到鏢城。 这才是最重要的。 * 少女將手中的斗笠彻底放下。 “我...我嚇到他了吗?” 祈霜心向照火问道。 少女美丽脆弱的漆黑眸光中,有些躲闪。 照火看著满地的细小冰晶。 冰晶里的蚊虫们被冻结至死。 他回道:“他那算...自己嚇自己吧。” 王大海虽是有部分自己嚇自己了,因为少女不会真对他做什么,但他在十年的走鏢生涯中,这对危险的直感,救了他无数次。 少女自然可以轻易將他们一行人,从世界上抹去,比抹去这一地上蚊虫的生命,还要简单的多。 可她不会这样做,她隱约察觉到了,她要是做了这样的事情,和她共坐在横木上的男孩,会即刻与她决裂。 少女也確实没有取走他们性命的必要。 但祈霜心那过於优异敏锐的灵识,捕捉中了少女心中自己都尚未察觉到的,那一丝...迁怒。 儘管她是无意识的,有些討厌面前的王大海,灵识便会替主人对面前的討厌之人,形成威慑。 敏锐优异的灵识,甚至能轻鬆对迟钝拙劣的灵识造成这种显著的压迫感,令他们生出无法反抗的念头来。 而王大海没有將少女视作敌人,一开始就在这场【灵识交锋】中,即刻败下阵来,当下就落慌而逃。 【我...我嚇到他了吗?】 只是少女在说找补的话啦。 她不想给男孩留下,以强凌弱的印象。 少女在反应过来,自己做了这种事情后,已经晚了,只好事后找补一下。 至於照火为什么没有察觉到这一点。 暂且按下不表,日后再说。 照火又问道。 “祈霜心,这里的灵气浓度如何?” “比不上山门,但是比林镇要充沛的多。” “也就是说在这里,你挥洒法力,能正常得到恢復?” “是的。” 见照火关心她的状態。 祈霜心有些在心中悄悄释怀了,她唇动说道。 “不是留土的话...像在林镇那种地方,法力得不到恢復的情况,並没有那么多见呢... “大多数情况... “即便灵气再稀薄,有聚灵术印,是不用担心法力的挥霍的。” 照火看向一地的蚊虫化作的冰色琥珀。 祈霜心身穿的法衣白裙,能自净、驱尘,也能驱虫。 但只会为身穿它的主人出力。 “做这种事情,会耗费你的心力吗?” 不知从何时开始,祈霜心总是默默会为他做些,他也会后知后觉的事情。 不然他也早该意识到,蚊虫叮咬会带来的困惑。 祈霜心抬起手臂来,白袖就往下掉,白得明晃晃的小臂上,流动著常人难以理解的冰蓝色篆文。 少女淡淡微笑,轻鬆回应道。 “这是自动触发的呢,只要有灵气,会自行炼化法力,行使杀...虫的法术。 “並不会耗费心力。” 第10章 只为一人 照火摩挲著手指。 “如果將附近所有人的营帐,都涵盖在你的法术之下呢?” 少女沉默了一小会儿。 “也不是做不到,只是周围会变得冷些...会稍微顾及不到你。 “法术的范围扩大,精度就会稍微下降。 “还有,这是即死杀害性质的法术,我...也害怕会误伤到了什么。 “如果你想要...我扩大法术的范围...” 祈霜心竖起白皙秀丽的食指,食指纤细,指甲圆润,有粉白健康的月牙,她靠近他,想点点照火的耳垂,又或者是他的脸颊。 “照火,你可能会被虫子咬哦。” 这才是少女不愿意扩大法术笼罩范围,最重要,最真正的原因,她不想照火被蚊子咬啊,即便是可能,她也不想让这种事情发生。 人就是会有这种偏爱。 照火无意识偏过脑袋,躲过少女的一指。 请不要,太小看武道高手了! 很遗憾,在斗之先验的运作下,就算是这种近距离突脸的招。 照火也不会中招! 少女又虚点了几次,可照火神情如常,脸微控距离,不动声色全躲了过去。 祈霜心除非和照火达到同一个武道境界,也就是【斗气不显】,否则,少女和照火之间存在的这道指尖距离,是始终不会被跨越的。 要么就是放弃一切繁文縟节。 放弃她的矜持和偏爱。 挥动灵识,动用法术! 少女最终还是气馁了。 收回了洁丽的食指。 可能有时候“爱”就是。 想要触碰却又会收回的食指吧。 “照火...你真的很灵巧呢,可是你睡著的话,也躲不过想要咬你的蚊虫吧。” 祈霜心意识到自己的措辞有不对的地方。 她急忙道。 “我不是在说自己是蚊虫啦,你睡著了,就偷袭这种事情,我是不会做的。” 这是越描越黑了。 在过去,照火一度认为天仙是这个世界的人们,不需要的虫豸,可当天仙只愿意加护他一人时。 他意识到,天仙或许也只是拥有了莫大力量的人,是有属於自己的七情六慾,喜怒哀乐,各种偏好,想要整个世界都拖入下水道的天仙或许没那么多,因为少女的存在,他愿意去思考一个问题。 凡人与天仙共存的道路,会存在吗? “真的没做过吗?”照火反问道。 少女沉默了许久许久。 最后还是诚实回答道。 “...做...过。” 照火想了想,回答道。 “谢谢你。” 祈霜心没想到,没经过本人同意的擅自触碰,也会得到感谢,她其实有些知道男孩,不喜欢和人挨得太近,却不知道真正原因,男孩没告诉她,但她无意识的希望能通过这指尖上的点点触碰,让她確信自己,在男孩心中是“特殊的存在”。 可照火会对任何人的靠近,都会进行躲闪与迴避,这就越发的让少女想要触碰到他了。 “...我...真值得感谢吗?” 她垂眸问道。 “我有很多,想要感谢你的事情。” 照火望著天空,今夜的群星。 一如既往沉默,只是一味的闪烁。 少女也沉默了。 “如果你的法术,不想为他人而施展,只想为我一人而笼罩。 “如果...这是你真实的心意,是你想做的事情,你是自由的。 “你的力量,確实只属於你自己。” 祈霜心也望向了茫茫的天空。 她的眼睛里,其实没有星星。 “照火,我很自私呢。 “我从来不关心,那些和我没有交往的人。 “你好像...和我相反,你总是看见了那些受难的人,你看见了,就会伸出援手。 “今天也是,那只妖虎,你明明都没有开始修行,仅凭我给你的寒刃在手。 “为了救人,就上前与妖虎廝杀。 “换作是我,是做不到这种事情的。 “我很胆小呢,是非常胆小。 “我会害怕自己死在妖虎之口。” 祈霜心看向了照火的雋秀脸颊。 他的幼唇是轻抿著的。 她也不知道他会说些什么。 他还在凝望高天之上的星星们。 “我也害怕你会死在妖虎之口。” 这就是妖虎死相悽惨的缘由,被十数根冰刺瞬间扎穿,死得透透的,这就是她潜意识迁怒王大海的缘故,他让男孩奋不顾身,陷入了险地。 “我这样胆小又自私,是不是总会让人討厌呢? “照火... “你会討厌我吗?” 照火回眸望著她。 男孩此刻的眼睛,在月光、星光、火光的晕染下,已经看不见往日平常,刻意营造出来的冷峻眸光。反倒是,仿佛擦上了嫣红温玉妆彩般的稚丽,似乎整个人都软化了般。 她终於將男孩的眼睛。 看了个真切剔透。 她凝视满怀星星的眼眸。 少女的心微微颤动。 “人就是这样的。 “又胆小,又自私,每一个人都一样。 “我只救力所能及的人。 “我也会装作看不见的。 “所以,我也一样。 “如果为了这点私心,就討厌你。 “我討厌的就不是你一人。 “我討厌的是人类存在的本身。 “我不会討厌人类。 “所以...我不会討厌你。 “你只是人人中的一员。” 照火和张生这样喜欢胡搅蛮缠的人,相处了五年之久。已经对大部分人,只要不触及他真正底线者,都抱有了一种类似博爱赦免的宽容,他都这样了,你还能怎么办呢? 少女笑了。 柔唇轻抿,眉眼轻弯。 少女的笑自然是好看极了。 她觉得心莫名宽鬆下来了。 “人类...” 她边笑边复述著这个词。 “我是天仙哦,有千载之寿的天仙。 “照火,我们相遇的时候,你还一口一个仙尊大人呢...明明才过去了不久。 “但...我总觉得,好像是久远之前的事情了。” 照火根据浮上来的记忆,自动响应,下意识回道。 “人生命的不同长度,会混淆人对时间的感知。 “十岁的稚童,百岁的老人,他们对时间流逝的感知,不会相同,年纪小的人会觉得每一天时间慢,年纪大的人会觉得每一天时间快。 “这个,好像叫做对数时间。” 他按住了自己的太阳穴,一些关键词,会引起记忆触发,会引起记忆的涌现,他往往说出来,表示自己不会遗忘后,就不会有太大的痛苦。 只是过去,他时常独自相处,独自读书也会触发这种涌现的记忆,在大多数情况,也无法说来给別人听,只能一人自言自语,然后陷入莫名的情绪中。 现在想想,他莫名的情绪或许是这具身体,在发出自本能的质疑。 这又是...谁的记忆呢?我真的经歷过吗? 这来自罪人的诅咒与束缚,只有死亡的那一天才会真正终结,在那一天到来之前,照火会將这些全部当做知识与力量。 直到梦想垂落在手上,他一刻也不会停歇。 “誒。”少女没能及时,真正理解男孩说了什么,她要花一段时间之后。 “......”照火或许也知道,自己的回答没能解决她的问题。 他只是根据少女的话,响应了浮上来的记忆,情不自禁地说了出来。 “照火...你该不会以为我是...有几百岁的天仙吧?” “请问,仙尊大人的年纪是?” “十六岁。” “照火...你多大了?” “十二岁。” “比、比我想得还要小。” 祈霜心其实在心中暗自拔高了男孩的年纪。 十三、十四岁这种。 照火知道自己並非纯粹的人类。 “你可以选择不相信,其实...我本可以突然长大的。”罪人的產品都有应激成长的设定,出生后,生存环境恶劣,短短数年就能长大成人,只是男孩身上没继承到。 祈霜心踌躇著话语,她觉得...小小的,也挺好的呀。少女真的没有希望男孩能快速长大。她甚至希望男孩,能长久的维持这种幼態稚丽的模样。 因为。 她...从与兄长的相处经歷中。 少女已经知晓了,人要是太快长大了,年幼时候的亲密,是无法挽回成人时候的分歧与矛盾的。 她甚至希望男孩不要长大。 少女隱约感受到了。 男孩一旦长大了,有些矛盾...將无法迴避,有些答案...就必须水落石出,有些问题...將没有迴旋的余地。祈霜心恐惧这种变化,並且在漫长的未来里。 她会一直恐惧下去。 男孩要是长大了,说不定就会选择决然的从她身边离开,她有时候会想起,二人並不是真有血缘束缚的姐弟,只是暂时互相利用的盟友。 在江湖上,闯荡行走,总要按上一些身份,正如,出门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给的,所以少女发自肺腑地说道。 “年纪小,看起来年纪小...这都不是坏事吧。 “我觉得这是好事哦...你不用沮丧的...” “谢谢你。 “我不是在寻求安慰。 “夜晚的睡眠,会影响人身体的发育。 “我决定早点睡了。” 照火从横木上站了起来。 他看向少女。 “祈霜心。 “请再一次为我施展。 “那个能让人安眠的法术吧。” “嗯。” 少女举起並轻挥动另外一只手臂,白皙皮肤上,开始攀爬起碧绿色的篆文。 连同墨玉的瞳孔,也变得绿意盎然,深绿色的篆文,甚至攀爬上了少女虚幻透明秀雅,明致琉璃般的脸颊上。 於是,现实再一次被扭曲了。 一棵巨树迅猛拔地而起,缠绕著无数藤曼,竞相扭动,將男孩包裹缠绕起来。 男孩在闭上双眸,仰倒身体前。 不忘说出道別的话语。 “晚安。” 少女也静静回应道。 “晚安。” 直到男孩隨著春风习习,沉沉睡去。 月光下身著白裙,漆黑长髮及腰的美丽少女,坐在藤曼升起的鞦韆上,像是隨巨树伴生的森之妖精,她轻轻一脚踢动枝椏,悄悄隨风盪向睡在藤曼缠绕中的男孩。 她停在咫尺的距离,伸出白皙洁丽的手指,轻轻点弄了他的眼眸、耳垂、脸颊。 “你会原谅我的,对吧?” 她想。 说好了,会给我一百二十次和好的机会。 我只是提前支用一次啦。 “我该谢谢你。” 男孩的声音,冷不丁的忽然响起。 “每次我睡著了,就帮我做克服弱点的训练。” 少女差点从藤曼上掉下去,只是藤曼灵敏缠绕,將她及时打捞,她之前也打捞过直接想跳到树下的照火,她怕他摔伤了。 然而如今的照火比她知道的要更强大,是个能在梦中和现实里,都足以做到斩杀百號凡人的武道高手。只是生不逢时,遇上了一个有灵气、有法术、有天仙的世代,不然已经是某个世界观下的顶尖战力了。 现在,少女如果不是她在灵识敏锐上,存在绝对性能数值上的优势,能对法术的衍生,做到极为精准细致快速的操控,换作王大海那就是手忙脚乱,摔到树下去了。 然而,天生的超模数值! 正是少女成为天仙的理由! 她连忙操控无数藤曼,也仰躺在树的枝椏上,將自己包裹的严严实实。少女这次被抓了现行,完全不敢確认,男孩是否睁开了眼睛,只希望他是在说梦话。 只敢支支唔唔道。 “不用谢啦... “也没有...每一次那么多啦。” 可已经听不到了动静。 他像是完全睡著了般。 第11章 別离开我 【法术·树缚】 平地拔起的巨大灵树。 会疯狂汲取周围的灵气,以维持自身的存在,同时提高受术者炼化灵气的效率。 本是为了克服灵气衰败之地带来对修行的影响。 但是召唤此树要耗费的法力颇多,对低境修士来说,称得上是入不敷出的低效。 但对高境修士来说,能够提供旅行途中不太舒服,但能安心睡眠的环境。 这反而成了树缚存在的真正意义。 王大海打著哈欠。 他被伤,痛醒了。 洗漱后,他观想一番,准备催动灵识炼化灵气。 填补一番空虚身体,需要的法力。 他自己毕竟也是真正的修士了。 隨后浑身一个激灵。 怎、怎么回事,灵气稀薄了这么多? 像是进了留土似的。 这虽离留土並不遥远,但不是留土啊。 他离开营地,准备问问昨天相遇的姐弟。 一棵巨大生机盎然的碧绿之树,映入他的眼帘。 王大海瞠目结舌。 本书首发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1???.???超好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这、这是什么? 昨天有这棵树吗?谁种的?一日之间就长大了? 怎么突然有了这么一棵缠绕著藤蔓的巨树呢? 他抹了抹眼睛,確认这的確不是幻觉后。 看见了树下那个名叫照火的男孩。 正在照顾快熄灭的篝火。 “早,王鏢头。”男孩向他打招呼。 “早、早。”王大海结结巴巴。 “是要出发了吗?”男孩问道。 “不、不是,我就是来看看。” 王大海心里多少有数了,他还是忍不住问道。 “令...令姐呢。” 照火指著巨树。 “她还在上面休息。” 王大海顺著巨树的分枝之处。 確实看见了一个类似人形,但是由藤蔓捆得严严实实,密不透风,让人怀疑,这真能睡得舒服吗? 出气口都没留一个位置。 “这、能睡得舒服吗?”王大海忍不住询问。 “还好。”照火也看向了那个藤蔓编织的人形。 他再补充道。 “平常...她不会把自己捆得这么严实。” 王大海想到那清丽少女毕竟是女眷,有这么多外人在,確实要注意提防,以为是自己碍了人家,连忙告辞。 可离开的那一刻。 他意识到。 围绕这颗巨树的灵气,要明显浓郁的多。 早上灵气稀薄的缘由,他瞬间参透了。 王大海,嘴上不说,心里却想,你们也太有能耐了吧,这效果快抵上品质低劣的回灵丹了。 平地拔起...会聚起掠夺周围灵气的巨树。 和昨晚的...寒冰。 这是两个不同的法术了,那个少女...... 这再一次坐实了在他心中,这二人的来歷不凡。 照火见王大海离开了。 敏捷地借著藤蔓,飞攀到了树上去。 他伸手轻敲敲人形的藤蔓。 “祈霜心,可以起来了。” 他一直也在思考,天仙作为一种特殊生命,真的还需要这么久的睡眠吗?可他也没拿这个问题,询问过少女。 “好、好。” 少女清丽的声音有些惊慌。 看来已经醒来了,照火便抓著藤曼,滑了下去。他可以直接跳下去,並非做不到。只是第一次这么干,就嚇到了少女,他这样乾的就少了。 “小树,放我下来。” 少女对著树说。 白裙的少女,便被巨树轻放在了地上。 灵树会自动响应一些简单的话语。 “它真的有意识吗?” 照火看著树问道,经过祈霜心的调整。 这棵树也会响应照火的命令。 “有、有吧。” 少女没想过这种问题。 但是她不相信,小树是一棵无情的树。 “我觉得有!” 她朝男孩投去了坚定眸光。 可看见了,男孩那双在思考的好看眼睛和轻抿的唇。少女又悄悄撇过脑袋。 “我相信,便存在吗...” 照火说的话,少女听见了,却不太明白。 他想起的,是镜像说过的话。 【灵能是唯心,且看资质的力量】 “祈霜心,帮忙从你的锦囊里,拿出洗漱用品。” 照火对少女说道。 “好,好的。” 少女答应了下来。 在拔除雪灾之时,少女在山上,找回了属於自己的锦囊。顺带一提,她丟的那只鞋,也找到了。一路旅行上需要损耗的用品,全都让少女自告奋勇收纳了,两人一番沉默地洗漱之后。 照火就看著少女。 將手掌轻按在巨树之干。 那颗树便化作一行行碧绿色的灵篆,回到了少女的身上。 修行者还真是便利。 这样的力量,明明可以建设起一个更好的世界。 为什么? 文明反而全方位衰退了? 仅仅是阿尔法的存在吗? 照火心中的疑问有很多。 他知道,他必须更加知晓这个世界的一切。 如果始终躲在山上。 终究还是一无所知。 照火主动找到王大海会合。 王大海再看见他们二人。 少女已经重新戴上斗笠,放下了白纱。 王大海三令五申,让鏢局的行脚们,別隨便靠近这二人。 免得衝撞了贵人。 隨后他因身怀伤势。 拦不住底下的好意。 他们用临时拼凑的担架將他抬起来了。 王大海自己有些糗,但是被人伺候著確实不赖。 他很快就在担架上睡著了。 他能安心的睡著主要还是有这两位大神在旁。 不然,他肯定不会懈怠。 他自己反正是想明白了。 要是来事了,这两位大神平不了。 他醒著也没用。 索性开摆,一睡了之。 照火和祈霜心二人,就隨著走鏢的队伍前进。 虽然王大海三令五申,別衝撞了贵人。 但是要这伙人完全忽视照火与祈霜心,是做不到的。 毕竟这二人,出手救了他们,是难遇的修行之人。 祈霜心戴著斗笠放下的白纱。 就跟在照火五尺远的地方。 这是比平常要更遥远的距离。 平常是三尺吧,换算过来,两人的距离是多了零点六米。 照火身为武道高手,自然对距离敏锐至极,他也知道,这大概是昨晚直接戳穿了,她点弄他脸的缘故。 他站住了。 这让照火想起来了一位故人。 少女也从小碎步,变成小小碎步,放慢了速度。 祈霜心可不会傻傻撞上来,毕竟有身高优势,她比林音还高。 可旁边的人先喊住了他。 “小...道长。” 这位是五湖鏢局的副手。 “我不是道士。”照火回答他。 “小...仙家。”副手斟酌著用词。 “喊我照火就好。”男孩说。 副手还是斟酌推敲了几番。 最终看著男孩这副有些冷峻雋秀的小脸。 下定了某种决心般。 “照火小兄弟。” 照火也不反驳重申了。 “怎么,遇到什么事情了吗?” 他直接问需求。 副手摸摸脑袋。 “没有...没有。” 他是个而立之年的中年人。 对著和自己孩子差不多年纪的照火,訕笑道。 “照火小兄弟,咱们五湖,真要谢谢你们。” 照火沉默了,他其实也不太知道怎么应付感激。 副手见照火一言不发,连忙补充道。 “咱们鏢头,操劳鏢局的事务,快三十了还没成婚。 “就是带著咱们这帮兄弟討饭吃,把自己都磨碎了。 “鏢头其实人挺俊的,就是走鏢,风吹日晒,给晒黑了。 “咱们这帮土里刨食的,都仰著鏢头他们一家三代。 “鏢头一家都是三代单传,要是鏢头死在虎口。” 副手开始哽咽。 “鏢头一家...就绝后了。 “所以...真的...真的...很感谢照小兄弟。 “救了咱们鏢头。” 说罢,他唐突就跪下了。 五湖鏢局的伙计们,像是早就商量好了般,一起跟著副手就跪下了。 连担著王大海的担架的伙计,也屈膝跪了下来。 只是牲畜们不明白为什么要跪下。 既然御手们都勒起了鉤绳,牲畜们也就四肢站立在原地。 副手继续说道。 “咱们没读过书,肚子里没半点儿墨水。 “只听过一句什么男儿膝下有黄金。 “咱们...走鏢的,膝下没有黄金,只有烂泥巴。 “咱们只有烂泥巴,也没什么可以回报小兄弟。 “你是有大本事的人,但...咱们还是想真心感谢小兄弟你。” 说罢他们整齐划一的,给照火磕了三个响头。 个个天灵盖上,都沾了泥巴。 照火沉默地看著他们的一举一动。 他產生了一种既视感。 是在许久之前,也发生过这种事情的缘故吗?这具身体。 很熟悉被人跪拜。 即便是个稚子,却有不少人在这个稚子的面前跪拜著。他被当作“王”,当作“明王”,当作“光明之王。” 他还是什么都没能想起来,一群人跪倒在地,没能引起记忆的涌现。男孩只是退后一步,將穿著白裙的少女,显露在前。 “也请谢谢她吧,是她真正救了你们。” 少女怔住了,她本隔著白纱,观摩著男孩会做何反应。 没想到这里还有她的事,从来,与外人交涉的事情,她都交给了男孩。 副手自然是礼多人不怪。 “谢谢仙子!” 他们立刻准备,给祈霜心也磕三个。 可祈霜心先取下了白纱斗笠。 一张清丽如虚幻透明琉璃般秀雅的脸颊。 这样的一张脸,展露了出来。 人们要先愣神,多看几眼,才记得还要磕头这回事,祈霜心抱著斗笠,犹如琵琶半遮面。 她慢慢出声道。 “你们...快起来吧,不...不用给我磕头了... “我...只是举手之劳,算...算不得什么。 “你们...快起来吧。” 伙计们面面相覷,最后看向副手。 这伙人一直以为少女,是冷若冰霜,不近人情的清冷仙子。毕竟从来不和他们说一句话,男孩看著有些小冷峻,其实真交往起来,有种率直的亲切。 副手见状,决定顺从少女的想法。 只是站起来,最后抱拳道。 “感激不尽!” 这齣感激的戏码,便了结了。 只是... 王大海早给他们摇醒了。 他单手捂著眼睛。 像是睡前,不想被阳光刺了眼。 一群傻子。 我哪里有三十岁啊? 才二十五啊。 不要给我在年龄上,四捨五入好吗? 他决定继续在担架上装睡。 要是暴露自己,已经醒来了。 那就太肉麻了。 一群臭男人,別围过来啊。 所有的伙计们,看著安然入睡的年轻鏢头。 纷纷露出了欣慰的神情。 * “照火...你是在报復我吗?”祈霜心清丽的声音,有些嘟嚷。 她抱著斗笠,靠近了男孩,打破了今天下树后,立下和他保持五尺距离的心中规矩。 “何以见得。”照火只是继续跟著队伍。 两个人其实说著的是悄悄话。 “你知道...我不擅长应对陌生人...怎么还...” 她的话被打断了。 “既然如此,你为什么又摘下斗笠了呢?” 照火反问道。 祈霜心怔住了,是啊,自己明明可以忽视他们的,为什么取下了斗笠,还说出了,让他们站起来的话呢? 她想到了什么。 “他们的感激好像很...真诚,要是我戴著斗笠无视他们。 “就...就太不近人情了。” “这样很好。”照火回道,“请继续保持吧。” “...可是...我不擅长应付陌生人。”祈霜心还是有些难为情。 “祈霜心,你能活一千年吧。”照火看向远方道路的前方。 “在漫长的一千年里,你总需要和陌生人说几句话吧。 “既然如此,就从现在开始,试著努力点吧。 “你以后总要和其他人交流的,即便是陌生人也一样。” “照火......不是还有你吗?”祈霜心还是想先依靠著他。 对外交流的事情,她从来都是躲在了师傅、兄长、父母的背后。 他回眸看著她。 男孩此刻眼睛的外眥,红与黑的交融,在春日清澈的阳光下,又开始透著妆彩般的稚丽。 “一千年,我活不了那么久。” 少女才意识到。 男孩即便成为了修行者。 也大概率成为不了天仙。 拥有千载之寿的修行者。 从来都少。 忽然一阵春风吹拂了过来。 那本该让人心生愉悦凉爽。 却將少女的白裙吹袭,以至於心生出了冷意。 因为。 有些事物似乎会如这春风般,让人捉摸不住,终会从手中消逝。 “不...要...死...” 少女下意识地说出了声。有些幽声,声音也带著几分迷茫,因为男孩比她年幼,竟然会死在她的前面,此刻。 她才真切意识到了这点。 她站住了。 男孩也停下了脚步,他看著她。 “生命终有消散的一天。 “天仙不也是一样的吗?” 两人在春日阳光之下的影子,更透著几分朦朧不真切。 少女伸手抓住了男孩衣袖的一角。 “照火...你 “...不要...” 她低著头,有些訥訥。 “不要...死在我的...前面。” 第12章 远方城市 对於少女的这个要求,照火沉默了。 他不太理解少女突如其来的感伤。 他用手指的关节,轻敲她的手背。 示意她鬆手。 少女意识到自己抓的太紧了。 她不该扯住男孩的脚步。 这是在大庭广眾之下,避免更多人察觉到不对劲前,她鬆手了,两人继续前进。 只是少女明显心情带著失落。 有些心不在焉。 照火想了想,还是说道。 “等回到城里。 “我们正式討论下,有关修行的事情吧。 “如果能活一千年,我会尽力的。” 他的声音並不大,是只说给少女听的。 “我也会尽力,不死在你的前面。” 照火不知道自己的话,能有几分安慰作用。 “嗯...”少女的心,还是有些黯淡。 她已经知道男孩的修行天赋,只能用悲剧来形容,却又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口吻,告诉他这个事实。 照火一直都感知不到灵气的存在,所以需要不断询问祈霜心,此地的灵气浓度如何。 这就是为什么照火没有察觉到昨晚的【灵识交锋】,他的灵识比王大海的还要悲剧,都没感知到,祈霜心用她的【灵识】,压倒恐慑了王大海的【灵识】,將他嚇跑了。 他以为王大海是被祈霜心的法术嚇跑的,但更多的是被灵识层面彻底碾压了,如果他的灵识和王大海就算是处於一个水平,他都能意识到这点。 在那一刻。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少女灵识所散发出的威压是多么有重量。 所以少女才会说些找补的话,她確实做了以大欺小的事。 在林镇,少女一度认为是自己失去了肉身的全部法力,对他人的灵识探知,出现了问题。 会觉得初见的男孩灵识过於迟钝微弱,在林镇的灵气环境下,难以传授他修行之法,才一口回绝了,他的传法诉求。 优异的灵识,是存在优秀的探照范围的。 万千生灵都有一点真灵,就是这点真灵能让灵识探查到生灵所在的位置。 是另外的一种“看见”。 祈霜心能轻鬆探知到灵识范围的所有人。 却唯独探查不到照火。 照火在她的灵识感知上完全就是漆黑的一片,一点光都不会有。他在祈霜心的灵识感知上是消失不见的。 对少女这样习惯用灵识看见的人来说,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尤其是少女对照火產生了依赖的情感。 可一旦闭上眼睛,男孩就不会存在於她的世界里。 所以祈霜心才会一直紧跟著男孩,一直用眼睛盯著照火,確认他的存在。 这或许意味著男孩的灵识极度迟钝。是和少女极度相反的数值,各自达到了正数和负数的顶点。 本来灵识差,就不可能成为內境修士,內境修士也不一定能成为,有千载之寿的天仙。这种差到没边的情况,让少女都一度心生绝望了。 灵识之间是存在一部分,我看见你,你就看见了我。优异敏锐的灵识甚至能做到,我看见了你,还把自己快速藏了起来。迟钝的灵识就只能让別人白白看,但多少知道自己被人看了,只是不知道是谁跑来看了我一眼。 祈霜心能在灵识敏锐程度上,能让她看见所有人,还能把自己藏得很好。 可照火这种迟钝到不回应任何探测行为的灵识,祈霜心还是第一次遇见。 这唯一的好处,就是可以拒绝【灵识交锋】,不会吃灵识性能差距上的威慑。类似於我迟钝到,都感觉不到你的存在,我又有什么好怕你的呢? “我会帮你想办法的。” 祈霜心低声说道,有能提升灵识性能的法器,只是都特別稀少珍贵,但不存在足以將这般拙劣迟钝的灵识,弥补到能成就天仙的法器。 想到这,少女的难过还是挥之不去。 外境修士练一辈子,都只是凡人寿限。 照火听见了,虽然不知道,她要帮自己想什么办法,也只能多谢谢她了。 即便是春天,走出林中道时,晌午的太阳,还是逐渐让人感受到闷热,一行人本该出汗受热。 他们惊奇地发现,居然还是如同在林中时候,那般春风凉爽。 也有人敏锐察觉到了,是有人动了手脚。 照火看著,时不时装作若无其事回头的伙计们。 他向旁边的少女问道。 “这个法术,叫做什么?” “散暑。”少女回答。 【法术·散暑】 是个字如其名的法术。 通过风和冷水汽。 能够降低周围炎热的温度。 大多数人会觉得凉爽,少部分人会觉得冷了。 因为祈霜心优异的灵识,她能掌握的法术数量,是王大海不敢想像的。外境修士是不可能花心思掌握这没多少泛用性,没多少伤害的法术。 以他们贫瘠的天赋,必须全力以赴,学会足够强力的法术。对內境修士则是看有时候的需要了。 他们无论做什么都很有余裕。 “这次...你將整个队伍都笼罩了。”照火发现了少女的变化。 “散暑,不是致死性的法术。”祈霜心回道,“和结晶不一样,我不用担心误伤到谁呢。” 【法术·结晶】 灵识扫荡一遍目標生命的內部结构后。 由內到外的结冰,因为是从生命內部触发,几乎就等同於是致死的法术。 被结晶杀死的生命,往往维持住了生命最后的模样,在冰晶里栩栩如生,仿佛它们还活著般。 如果没有反製法术效果的准备。 高境修士对低境修士出手,使用此法术往往能做到秒杀。 不过,只有绝对性能优势的灵识才能学会结晶。 祈霜心对此法术做了变动调整,本该是对单体的法术,变成了一定范围內,自动化多向索敌符合条件定义的生命。 定义的条件越繁琐,定义的范围越大,在精度上就越可能失控,祈霜心只敢在最安全的范围內使用这个法术。 因为,这是致死无法挽回的法术。 所以,祈霜心只敢拿结晶杀虫。 “他们知道是你出手了。” 照火从伙计们的眼睛中,看得到感谢之意。 “即便他们没口头说出来,我也能知道他们挺感谢你的。” 照火一直在思考两个问题,有关镜像说的那些话,游魂会杀死他所爱、所喜欢的人。 游魂会顛倒爱意与杀意。 一旦开始游魂化,就不可逆,並且只要追逐力量,就会越发的接近始祖游魂。 照火相信自己能克制住情感,却克制不住追求力量的心。 拥有力量的人才能实行暴力。 暴力是这个世界不可迴避的真实。 如果...自己有一天,確实成为了第二个游魂。甚至成为了对身边人,对世界大多数人的危害。 他该如何预防这个问题呢? 照火渴望自己能亲手改变世界。 但是如果他做不到的话,他不愿意通过繁衍后代的形式。 將诅咒传给下一代,將责任交予下一代。 他和镜像说过,他会將心中的愤怒与憎恨,截止於自身。 如若不能功成在当代,照火也曾和镜像说过。 他会给世界留下反抗的种子,但绝对不是通过繁衍后代的形式。 照火思考的正是这两件事。 第一。 假如他成为第二个游魂,成了危害,必须有人能反制他,甚至能有人杀死他。 第二。 他要给世界留下希望的种子,要有和他怀揣共同梦想而奋斗的战友。 这两件事,最好能当作一件事情来处理。 照火早早意识到了。 他身边的少女,是世界为数不多的至强者之一。而少女似乎已经开始,对他產生一些信赖了。 並且,少女社会化的程度相当的低,很多地方都如一张白纸般,所以照火他希望,他能潜移默化的影响少女的观念。他和她之间,不仅仅是互相利用的盟友。 而且能成为怀揣共同梦想而奋斗的战友! 甚至在未来,或许无法避免的那一天中。他希望少女能成为反制“游魂”的后手。 甚至是杀手。 照火知道这样很卑鄙,甚至是很残忍。 所以... 他希望少女能坚强起来,能够独当一面。他对祈霜心抱有相当大的厚望。 但照火也意识到,他想託付的这两件事太大了。 大到他都想不出,什么是足够的筹码与价位。 能够说服祈霜心接受这两件事。 就只能让少女主动自发萌生出,和他一样想要改变世界的念头。 他会沉默地观察。 观察到少女能够独当一面后,与他產生相同的信念后。 照火便会將他的梦想,他的期望。 和盘托出,全部告诉少女。 也不是说,照火准备就把一切都交付给少女。现在的照火,自身的社会关係,总共就没多少。 他是从目前的社交资源去考量的。 如果祈霜心无法成为,他要託付一切的人。 他也会另寻他人。 只是祈霜心有她独天得厚的优势,她是天仙。 这个身份,能让祈霜心在他的心中多出十足的份量,现在的照火,是个现实主义者,是个实在的强度党。 將阿尔法排除在外后,祈霜心的存在,让他愿意去思考一个问题,凡人与天仙共存的道路,会存在吗? 如果凡人只能和天仙共存,那么由天仙自上而下的做出改变。 这条道路,就是照火,也会为之考量。 “...照火,你是因为想得到感谢,所以才去帮助陌生的人们吗?”祈霜心知道自己的法术散暑,確实帮助到了很多人。 她也看见了五湖鏢局的伙计们,投来的感激目光。 “不是。”照火直视著前方。 “那是为了什么?” 少女想知道,男孩总是掛念著陌生人的缘由。 “本能。 “对我来说是一种本能。 “其实人都有这种本能。 “或许...我的这种本能,与生俱来的要比別人强烈些。” 照火知道,这是罪人给予產品们的天性束缚,被强行赋予为他人而活著的使命。 “这样活著会很累吧,总要顾及...他人。”少女喃喃。 照火想了想,还是说道。 “只是踮起脚来,伸出手来,这种程度的付出,恰巧能救人一命的事情,或者恰巧改善他人恶劣的处境,我才会做。 “倒也没有那么顾及他人,也没有那么大公无私。” 少女盯著男孩发尾,披髮束著的红绳出神,情不自禁道。 “照火,你真是个好人呢。”祈霜心夸讚,“从不自夸的往往都是好人吧。” “我並非是滥好人,与他们同行,他们运输妖虎尸身,並且加以贩卖,愿意分我们钱財,这让我们可以得到悬赏之外的银钱,这是我们需要的额外之財。” 照火实在抗拒戴上好人这个帽子,他感觉变扭。他想到,可能是因为...他对林音也这么说过。 听见好人这词,他就想起了林音。 “可是,你是在出手之后,才知道能得到额外之財的。 “这是好人有好报吗?” 祈霜心已然论证了他是好人,即將开展下一个论点。 “未必,就算一个人主观意愿想做好事,他未必能在事实上做成一件好事。 “以及,就算做了对他人而言的好事,他也未必能得到普遍意义的好处。 “那做好人和好事...不是...完全费力不討好吗?”祈霜心问。 “是的,所以我不是什么好人,我只是...有想要实现的目的。” 照火看著快出现在眼前的人类聚集处,也就是城市。 “能力范围之內,我可能会伸出援手,能力范围之外,我也会装看不见的。 “祈霜心。 “因为你是我的盟友,我才能做到,做不到的事情。 “所以...他们真正,要感谢的人是你。” 如果独自与那只妖虎对峙,照火未必能和鏢局的人一起全身而退。 照火看向少女那双墨玉般的瞳孔,如同皎月的脸颊,春风有些吹乱少女的髮丝。 “是你,没有选择漠视。” 少女被男孩带著寒意的眸光,盯的有些不太好意思,她將手按在自己的白裙上,有些想迴避男孩的视线。 我...只是害怕你受伤,这才是她最大的动机。 “照火,你是在...哄我吗?”她的脸颊微红,粉染清丽。 少女还是察觉到了,男孩的一丝意图。 “你可以这么认为。”男孩坦诚回答。 祈霜心脸上还是有了大方的笑容,犹如春日明丽:“我很开心...因为你没有计较昨天...晚上...” 照火虽然也没有真的以为,少女是在帮他克服弱点,但很能理解碰不到的事物,很能激发挑战欲这一块,毕竟,他的梦想,也是高高悬掛在至高天上,难以触碰到。 “我不至於这么小气。”男孩便这么回答道。听闻此言,祈霜心伸出洁丽的食指和拇指,想捏捏他的耳垂。 很可惜。 醒著的照火是不会中招的。 他的脑袋,微偏,像个专家轻鬆控制好了距离,便躲了过去。 她只捏到了他的头髮。 少女只尝试了一次,失败了也不太难过。 耳垂和头髮,是男孩少数不会心生反感的触碰。因为这些是身体部分,会普遍缺少对外界刺激的感知,尤其是来自他人的异样触感。 祈霜心虽然可以轻鬆將男孩的下半身冻住,让他躲无可躲,但少女不会这样做,因为这就脱离了“玩”的范畴,是伤害了。 “照火...总感觉你比我成熟好多啊。 “明明...我年纪比你还大些。” 少女发自內心地说道。 照火只是说道。 “我总是做著长梦。 “在梦里我也是醒著。 “我不介意,你把我活著的岁数乘以二看待。 “如果你想的话。” “二十四岁吗?”少女浅笑了。 “是。”照火一本正经地承认了。 祈霜心却会想。 要是照火真二十四岁了,长得高高大大了。自己还像姐姐一样逗弄他的脸颊,是不是有些不太好呢? 天仙道成法身后,往往肉身的状態將会被凝固。 少女直到一千年后的生命尽头。 都只会是十六岁少女的模样。 她已经不会再长大了。 所以。 她也会希望男孩,不要太快长大。 这两人,其实观念都有些倒错。 一方觉得自己是年下的哥哥,把对方当作需要照顾引导的对世事天真的妹妹看待,並且由衷的希望她能成为梦想的战友,必要反制的后手。 一方觉得自己是货真价实的姐姐,而总是一本正经的弟弟,作为姐姐的她,希望弟弟能多活泼点,不要太快长大,因为她也不会再长大了。 远方的人类聚落,也就是城市,已经出现在视线內,看来今晚,两人都可以不用睡树上了。 已经有路人惊嘆,板车上巨大的虎妖尸体。 尤其还是两具虎尸。 而祈霜心在这些陌生的路人,投来窥视的视线前,就將白纱斗笠重新戴在了漆黑长髮上,清丽琉璃般的脸,就被藏了起来。 而照火从来都是无视这些无聊的窥视。 有人这么说道。 “五湖...鏢局,这伙人...这次搞这么大吗?” 第13章 绞杀之时 鏢城,是鏢局根据切实的运输地理位置需要,而建立的。 他们由大大小小不一的鏢局,率先扎地。隨后人越来越多,各种需求的展现,吸引了各类人们相聚在这里。 即便现在还叫做鏢城,但本质上,已经是属於所有人的城市了。 当板车经过为鏢局运输而特意扩宽的大型通道时,有许多人跑来围观板车上的两具虎尸,人群络绎不绝,发出惊呼之声。 “这是上了悬赏的那只吗?” “怎么这么大?这对不上吧?原来还有只小的。” “这个体型肯定算妖兽了!” “难怪那边那么多猎户都栽了。” “原来是一公一母,大的是妖兽,小的是凡兽。” 五湖鏢局这下个个扬眉吐气,儘管他们的鏢头负伤倒下了,躺在了担架上。 鏢局副手悄悄对醒来许久的王大海说道。 “鏢头,要不起来露个脸?给那些平常瞧不起咱们,骂咱们是泥腿子、假鏢局的傢伙,嚇一嚇咋样?” 鏢局副手想营销炒作一把,出出名声了,毕竟五湖鏢局的鏢头现在是修士了,五湖鏢局可以真正上官府那里登记,做真鏢局了。 王大海,无言了:“.......” 他想装作听不见,可五湖鏢局的伙计们却都看著他,此时此刻都怀揣著希冀的目光,看著他一人。王大海內心嘆息一声,这不是狐假虎威吗? 可黄袍都加身上了,你能说不穿吗? 他还是想让伙计们最后高兴一把。 他从担架上站了起来,面带愧色。 不仅仅是因为冒领了那对姐弟的功勋。 王大海看向照火祈霜心二人。 这二人很明显和五湖鏢局的伙计们刻意保持了距离,是有意想要成人之美了。 人群中,立马就有平日与五湖鏢局交好的人,马上就起鬨了。 “王大海,你现在这么能耐了!这么大一颗虎头,都能砍得下了!” “那肯定是成修士了吧!” “怎么还负伤了?” “王大海!往日我请了你喝那么多酒,这虎鞭怎么都得给我留一截吧?” “给你留一截? “全留给你!你这虚样,受得了这大补么?”王大海哈哈一笑,愧色立马消退,即刻就入戏了,展露出草莽之色来,和周边各路人马,抱拳吹嘘互捧起来。 “你这胳膊怎么说,还好使么?” “有啥不好使啊?咱现在可是修行者了,有法术了。” “厉害!厉害!难怪这么大颗虎头都砍得下了” 也有与五湖鏢局不交好的若干人等,看著这虎头一截,纷纷面露难色,个个脸色铁青,准备回去跟当家的匯报情况。 祈霜心和照火两人靠拢站在一起。 旁观这眾生一面,始终跟在五湖鏢局的后面。 也有人注意到了这两道黑白身影。 但都挺识趣的,和这两位都保持了距离,二人气质不凡,尤其是少女儘管戴上斗笠,但是身上的白裙法衣,自带了一股脱离凡尘的气质,江湖经验丰富的人,都知道这就是不能犯的禁忌。 他们心里都有数。 少女十有八九就是修行者。 敢这么穿,都是有能耐的。 满城的人,听了传闻,对传闻感兴趣的,都带著希奇来看了这虎妖尸身一面。儘管尸首分离的画面有些残忍,但没有任何人能抵御自己內心的嗜血衝动,和喜欢做看客的本质。 更何况这是一个普遍缺乏娱乐的时代。 照火再扫视了一遍,这些木质建筑群。 这里和林镇的建筑风格相差不大,都是木头建的,有些楼还挺高的,高出矮的建筑群有好几层。 明显是属於阁楼或者说是客栈了。当然和工业时代的相比,那就是一样的矮。 还好受灵气的馈赠缘故,森林的树木往往都茁壮成长,长得又快又好,不然照人们这样砍伐起房子的速度,早把森林砍成草原了。 只是对那些已经出现灵气衰退的地方。那里的人们住的房子,就一言难尽了,有些就只能是窑洞了,可很快他们窑洞都没得住了。 没有灵气的馈赠,土地里的庄稼都不长了,土地出现了严重的盐碱化,像是在过去悠久的时光中,灵气將一切未来的丰收希望,都在当下以疯狂的丰饶折现了。 只是对於活在如今当下的人们来说,就是过度幽默了。 谁来还这个债呢?没人知道。人们只能自发的向灵气充沛的地方迁徙,如果不向那里迁徙,就没有活路。 这就是最初留土的诞生。 至於把罪人往留土流放,和守规矩的天仙们,等飞到了留土再大打出手,则是后面的妙用。 再到后来天仙们直接放下繁文縟节直接大打出手,把人能住的土地打成留土,打到灵气衰退。 就是现在正在发生的故事了。 总而言之。 灵气让一切变得更好了,灵气也让一切变得更坏了。 但现在一切好像都要变得更糟了。 世界和人们好像都在脚踩西瓜皮一路滑坡,要一路滑到底般。 灵气在持续的衰退,即便天仙们现在深刻意识到了这点,也在尽力克制动手爭抢【灵源】的衝动,但是这个事实不会有任何改变。 回到鏢城来。 照火不知道最初的天仙阿尔法,出於何等心理想法,想让人们用木头建房子。但是如今不知道是阿尔法灭世多少年后了,人们始终还在服从他吗? 或许是已经没有建更高楼的需要了吧。 毕竟整个世界都被“去城市化”过。 而鏢城的外来人口是挺多的,所以外来人口安置业务发展的不错,在这里甚至有全天热水供应的客栈。 坦白讲,照火非常想洗澡了,儘管少女有驱尘去脏的法术,替他在卫生这块想了办法,但是照火就是想泡热水了。 他在林宅砍柴的时候,给自己做了一个大澡盆。 他有时候也会一个人,贪墨了一些柴下来,给自己烧点热水泡一泡,这是孤身一人,呆在山上,为数不多的福利。只是大澡盆和张生一起烧了,后面没烧乾净。少女用出了汹涌的火焰和狂风,將澡盆和灰烬吹得灰飞烟灭,飘散在山上的每一处地方。 直到那时,照火才真正確信下来,自己已经和五年的过去,彻底捨弃了。 或许还有五年中的两天没有捨去,化作了一根红绳,绑在了他披散的黑髮上,但他要等到很久很久之后,才会意识到这一点。 王大海说为他们二人,办好订客栈的事情了。还说他俩赶上好时候,今晚鏢城要办个什么会。 要是想去看看,请隨意,晚上再回客栈就好了。客栈地址报给了照火,一人一间。费用五湖鏢局走对公付款了。 照火对这种事情其实没什么兴趣,所以也没记得了,那是个什么会来著,名字都没放在心上。 照火就是这样的一个人,有太多太多的东西,要放进脑海里。 对此世许多事物,有一种旁观的漠视在。 因为,他根本就融入不进去。 无时无刻,会在脑海翻腾涌现的记忆,始终会让他心神不寧,无法忘怀自己被赋予的使命。他必须去做,即便是被虚幻的记忆所影响,他也必须去做。 即便在去完成被规划要执行的使命中,即便在这个过程中不断失去自我。 他也必须去做。 当然现在的话。 他只想泡热水澡了。 少女洁丽的十指,交叠放按在白裙纤细柔丽的腹上,有些跃跃欲试,有些难以按耐住的兴奋。 照火看出来了,他想,难道...祈霜心有兴趣吗?想去看看这个会吗? 这一路上走了也不少的路程了。但少女鲜有再提起她的兄长,不知道还是想逃避,还是在考虑別的什么。有种像是將兄长刻意已然遗忘的既视感,照火是能察觉到。 照火儘管很想,儘快踏上修行之路。回到少女的山门,那里是灵气鼎盛之地,但是照火也会考虑在到达那里之前,和少女建立起更多互相的信任。 “祈霜心,你是想晚上出来逛逛吗?”照火向少女问道。 他当然能洞察到少女的兴奋。 “嗯。”祈霜心,她眼睛里掛著期待。 “那...我们晚上出来逛逛吧。”照火决定带著少女参加这个名字,暂且都已经忘掉的会。 照火有时候也会想那么一会儿,那个时候张生到底是抱著什么样的心理,想要他下来看看人们的庙会。 然而,现在已经没有答案了。 或许他和他一样,都想让面前的人,多一点对人世间的了解,多晓得一点这个世界在局限之內,仍然能有绽放的精彩。 因为,他和他,他和她。 都会有一种期盼在,即便他们会將这种期盼藏在心里,不到最后一刻就难以说出。 等眾人风风火火游街示眾后,已经是下午了。 当回到了五湖鏢局的根据地,一片宅院內,这是三代人的宅院,王义那一代卖出,王大海这一代又买回来了。 “感觉这辈子的风头都出尽了。” 鏢局副手感慨道,鏢局的其他伙计们,也纷纷露出了兴奋、自豪之色,说出附和的话。 虽然他们对虎妖的討伐,基本上没起到输出作用,只起到了保底的诱敌,还差点把鏢头害了,如果不是王大海把刀飞出去救人,与妖虎单挑的胜败,尚可未知。 “是啊,是啊,还能有比现在更风光的时候吗?” 他们拥簇著王大海,如同眾星捧月,吵吵闹闹。 王大海只是沉默的一言不发,脸上掛著心不在焉的笑。 照火给自己和祈霜心买了热乎的炊饼。 两人就一起坐在树旁边的凉亭椅子上。 照火他就一边啃著饼,一边等著他们的事情落地,很明显没有想打搅他们的意思。 只是他啃的太快了,一会儿饼就吃完了。 就只能空手乾等了。 而他旁边的少女,就只是小口小口咬在上面,他会考虑,可能是对於少女的柔唇贝齿来说,这种食物未免太过粗糙了。 於是照火便问道:“好吃吗?” 祈霜心没想到男孩会问这种问题。 “还可以...挺脆的。”她回道。 “他们真开心啊。” 照火看著鏢局的眾人。 “饭都省了一顿。” 少女扑哧笑了,用素白的手捂住小嘴,生怕笑出了声。照火时不时就会来点这种冷幽默。 尤其是,他说这种话的时候,往往还是冷峻著的小脸,自己脸上是一点笑容都没有。 是个冷麵小笑匠。 祈霜心有时候觉得遇见了照火,真的...真的...自己被改变了很多。 尤其是,笑的频率比过去,多太多了。这个冷麵小笑匠,给她带来了许多开心的事情。虽然也会让她担忧害怕了许多事情,但总量算起来还是开心的事情比较多。 “照...火...你是故意...想逗我笑吗? “我...在...吃...东...西呢。” 祈霜心颤抖著身子,嫻静雅致柔丽的身段仿佛酥化了般,颤抖地控诉道。 少女眉眼轻弯,柔唇抿成了一道粉白的月亮。 脸颊微红,粉染清丽。 少女的笑,自然是好看极了,尤其是想竭力做好形象表情管理,克制自己的笑容,不想毁掉了清丽仙子的形象,真是天见犹怜,谁来都会忍不住多看几眼。 少女重重呼吸了几下。 “下次...不许...这样干了。” 少女又变回了那个清丽少女,脸上还留有著几分淡淡的笑意,像是春风拂过,总有那么几分暖意残留。 她將素白洁丽的手,握成了拳头,轻敲了敲男孩的肩膀。 “...有点討打哦...” 男孩这次识趣地没有躲,一动不动挨下了这拳。 他只是冷静地反问。 “我是故意的吗?” 少女整个人都扑进了男孩的怀里。 脸颊埋在了男孩的胸口上。 “呜~呜~ “呜~不许...不许...不许用这张脸,再说这种话。 “呜~太...太可恶了。 “照...照火...呜~ “呜~...我...我...要恨你了...呜~” 本该嫻静雅致的身段。 少女笑得像是哭声般低呜。 她明明不想笑成一团的。 照火又嗅到了,那股淡雅回甘的香味。 你的笑点,有点太低了,照火还是做出了行动。 他用掌心滑过少女的背脊,轻轻抚平少女漆黑柔顺的长髮,如同哄睡孩子般,平復她的呼吸。 他这一次没有躲的原因,旁边就是柱子,再躲少女的头就要撞柱子上了,出於安全考量,他才没有躲的,毕竟少女要是把白皙脆弱的额头撞伤了,就算是照火也会於心不忍的。 少女抓紧了男孩的肩膀。 她靠在男孩的心上,能听见他平静地心跳声。这个人真的太可恨了,只顾著把別人逗笑。 自己的心却平静地不行。 不要一本正经的搞笑了。 女孩伸出手来,想摸摸红润的眼眸,擦擦眼泪。 她却嗅到了一股稚子之香。 男孩身上的香味,是冷感与柔软的反差碰撞,清冽不腻,乾净又带著孩童独有的纯粹,没有刻意的浓烈感。这香还有种淡远和克制,可是贴近了又能感受到来自体温的炙热,像是包裹了一团火。 这种自相矛盾感,竟然並不衝突。 就像是照火本人一般,少女知道他有他的愤怒与憎恨,但他不会常常外露给其他人。总是会选择藏匿起来,眸光总是常怀寒意,小脸总是冷峻著。只有少女知道,男孩这副克制收敛雋秀的面孔下,那份狂热、灿烂、疯狂、坚定,是如何透露出妖冶般的魅惑。她不是第一个受害者,也许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她觉得男孩身上气味真的很好闻。 忍不住多嗅了会儿。 隨后。 她意识到,她能抱住他了。 那个夜晚,没能得到的胜利。 那个夜晚,男孩躲过了她的拥抱。 要...做...吗? 真的...要...这样做吗? 下次未必就有这个机会了。 少女发现自己的心慢慢加速了。 这次照火是因为见她笑...场了。 所以没有防范。 要是以后,等男孩长的再大些了,她也未必好意思再抱上去了。 要......抱上去吗?就现在。 她开始认真思考了。 要是照火长大了...... 我...还能像姐姐...抱抱弟弟般...抱上去吗? 也许...就不行了吧。 那就...做...吧。 祈霜心在心中鼓动著自己。 在少女的观念里,拥抱之后才是真正的合好。她也有一种偏执的仪式感。 所以,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做吧! 她下定了决心。 少女慢慢腾出手来,白裙的袖管松松滑到冰肌的玉肘弯,肤色是比裙料更透的白,白皙却带著少女的软与柔丽。 少女要抓住男孩这次主动暴露的破绽! 她要凭藉这未曾锻炼过的柔弱肉体。 拿下这个有些宽鬆大意的武道高手! 此时,这双少女的白皙手臂。 如同法术树缚的藤蔓攀升般,已经悄悄又慢慢地爬上了,男孩的后肩与腰的空隙位置。 少女祈霜心,决心“绞杀”! 第14章 戴上斗笠 “你猜... “他们怎么都安静下来了?” 少女的举动悬停了。 她不知道男孩为什么说这些话。 她底气不足地仰眸看向了照火。 此时的男孩,在少女的眼中,像是菩萨垂眸,慈目微睁,俯视著想搞小动作的她。 少女顿时有点“畏罪了”。 身为武道高手,拥有斗之先验的照火,怎么会没看出少女的动作呢?他早有不战而屈人之兵的策略了。 “为...为什么呢?”她怯声了。 祈霜心也意识到了,刚刚吵闹的鏢局伙计们,还在为妖虎的事情议论纷纷。他们並没有控制声音,所以在凉亭上坐著的两人都能听个真切。 在这短瞬之间,他们安静了下来,这意味著,有什么比吹嘘夸讚鏢头王大海更重要的事情,已经发生了,这吸引了他们的注意力,所以统一保持沉默了。 照火对依偎在怀里的少女说道。 “他们在看著我们。” 此话一出,什么菩萨垂眸,什么慈目微睁,祈霜心眼中的男孩,已经变成活脱脱的小恶魔了! 她顿时眼就红了。 脸就红了。 就要差点冒出蒸气了。 已经不是粉染清丽了。 像是沾了春日的胭脂。 却太多,却太多了。 是红彤彤成。 山茶花般粉透的脸颊了。 “...怎么办?...照火...我...我要是现在抬起头来,肯定很丟人...我...我该怎么办...? “我...我不敢见人了。” 坏事只敢做一半的祈霜心小姐,已经彻底羞愧畏罪了。 甚至想要向照火求助,毕竟还是脸皮薄,在大庭广眾之下,被男孩身上的稚香迷了心神,做了唐突的事情。 鏢局的眾人沉默地围观著,这一幅秀丽画卷般的姐弟,不知为什么,他们面前的二人怎么好像要抱起来了,但是无论是什么原因,这都太足以吸睛了,让他们统一选择沉默地围观。 王大海也不明白,他怔住了,他本在想是不是该做点什么,比如把伙计们都驱散,但是一旦这样做了,就可能会导致错过这幕秀丽画卷的关键帧,既然如此,王大海该怎么做呢? 他再一次被美色熏倒了! 在这个节骨眼上,和伙计们一起,保持沉默!静观时局的变化! “你悔改吧。” 照火的唇抿紧了。 “不敢见人,下次就別这样干了。” 祈霜心被抓住了大庭广眾下脸皮薄的要害,少女形象包袱重,不然也不会天天戴著斗笠,这下只敢委曲求全了。 “是...是...照火...我知道错了...帮帮我。” 男孩觉得少女的羞耻心真的很奇怪,但他也不明白,他为什么会心生出恶意来,想逗逗她。 “你的右手边不是有斗笠吗? “拿过来,戴在头上不就好了。” 少女怯声道。 “可他们还是知道是我啊... “之前...已经一起见过面了。” 面具只能摘下来一次。只要摘下来一次,就人人皆知了,再戴上去也没有意义的。 少女认为这种自欺欺人的事情是没有意义的。 “我也没办法了,恐怕只能丟脸了。” “呜...呜...照火...我真的...要恨你了。” 少女心带委屈,有些怪男孩,还有些怪自己,她恨恨说道。 “...就是你把我逗笑的...我一时心乱了...才...才会想做了这种事情...你要负起责任来...不然...我...我...要恨你了。” 人总是喜欢把错误归功他人。 少女但凡当时少嗅两下稚子之香,都不会迷了心神,都不太会做出这种事情来吧。 照火想了想,决定还是不要让少女记恨上了。他在未来还有很多要仰仗少女的事情。 於是,男孩的眸光闪过狡黠,少女看得真切。他低头撩开少女的黑髮,附在她的耳畔慢慢说道。 “你睡下来,不就好了?” 少女回过神来。 对哦。她想要抱住男孩的事情,其实是只有她自己知道啊。还有照火他看出来了,只要在这个时候,顺势睡在男孩的膝盖上。他们就不会再注意到,她想抱住男孩这件事,只会当她困了乏了想睡一下午觉了。 只是。 藉助一下弟弟的膝盖罢了。 並非,是真的要抱在一起。 只是,关係比较好。 比较亲昵的姐弟呢。 而照火早就知道些了,他知道可以这样解决问题,知道少女会为这些事情而窘迫。他偏偏要逗弄自己一番。才给出解决方案,不过,这样一来少女都觉得,是男孩故意要逗她笑了。 把少女逗到开怀大笑,照火倒不是真有意的想做这件事,纯粹是少女的笑点,实在算不上高。 他最多就是忽然来了恶意而已,顺势而为一下。 但是少女现在不会这么想的,她只想把错全推到面前的男孩身上。 祈霜心看著男孩秀皙的脖颈,她真的真的,很想贴脸上去,咬上一口。给男孩一点逗弄她的教训。 但她也会担心给男孩咬伤了。 所以只会轻轻咬一口。 不过。 在这种大庭广眾之下。 这种事情少女是做不出来的。 她不想暴露出和亲密之人相处的画面,给无关紧要的人,她会想要永远的独享这一切,將这一切藏的严严实实。不让任何人瞧见或者发现。 少女將气鼓鼓的清丽脸蛋,贴在男孩的膝上之前。 先用气鼓鼓的洁丽食指,用力点了下他的唇下,然后一路连著滑过,他的下巴、脖颈、喉咙、锁骨、心臟,直到腹部靠近肚脐的下面,才收了回来。 於是,少女侧著脑袋睡在了男孩的膝盖上,脸靠著男孩的腹部,她不会把脸露出去给外人瞧见。 男孩將她的黑髮全捧在了手上,免得落地沾染上了灰尘。其实他不捧,也不会沾染灰尘的,因为少女的白裙法衣,会保证身体的每一处洁净。 或者是男孩想这么做吧,他便做了,即便要忍耐著与人相近的不適感,他还是让少女睡在身上了。但是,他只要稍稍嗅上少女黑髮上淡雅冷冽却又回甘的气息。 就能获得一定对心里不適的抗性。 祈霜心依偎在男孩的膝上。 少女嗅著的稚子之香,那是冷感与柔软的反差碰撞,清冽乾净又带著孩童独有的纯粹,没有刻意的浓烈感。这香有种淡远和克制,可是贴近了又能感受到来自体温的炙热,像是包裹了一团火。 少女在精神上的一紧一急、一松一弛间,她竟然真睡了过去。脸上带著些许有点小可爱的嘟嚷。或许还能在梦中咬上一口,现实里的她认为的罪魁祸首吧。 人只要学会自欺欺人,从来就没有过不去的坎。 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鏢局眾人纷纷讚嘆道。 “真是一对亲昵友爱的姐弟啊!” 【原来不是真的要抱在一起啊】 他们又总觉得好像错过了什么好戏。但不知道错过的是什么。他们互相说著悄悄议论的话。 “真好啊,出门在外,互相关照的姐弟俩。” “能不能也给我发个姐姐啊。” “我也愿意把膝盖给漂亮姐姐睡。” “你膝盖上不都是泥巴吗?醒醒吧。” “咱们不都是鏢局跑鏢的伙计吗?怎么还搞工种歧视了。”他们要开辩论了。 “发个这样的弟弟也行啊?” 问號? 眾人顿时看向那个要弟弟的。 “弟弟...不好吗?”他不明白了。 “这样体贴的弟弟...” 所有人都沉默地和他保持了距离,他们纷纷说道,“请你以后不要和我家的男孩有来往,谢谢。” 这个伙计被孤立了。 王大海还是懂得照顾团体氛围的。 他上前拍拍,这个要弟弟的肩膀。 算是安慰一下他。 他马上就要抱住善解人意的鏢头。 王大海只好用力给他推开。“我没孩子,你也別沾上我哈。” 这下,他是被彻底孤立了。 还有谁被孤立了呢? 呜呜呜。小男孩不好吗?这个伙计发出悲嘆,还有谁能来和我一起取暖吗? * 正是王大海和他的鏢局伙计们所想的那样。 这是一幅秀丽画卷般的画面。 春风吹拂。 下午的阳光透过柳树,在少女的白裙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是谁把春天揉碎了撒在她身上。她侧躺在照火的膝头,黑髮如瀑般倾泻,与男孩身著的黑衣交缠。 本该清丽动人的脸蛋,却甘心藏在了阴影里。 少女虚幻透明秀雅明致琉璃般的脸颊,微微嘟了起来,这让她看起来更像是个普普通通的女孩了。 冷峻雋秀的男孩,看向了少女白皙秀丽的手指,每指都纤细洁丽,指甲圆润,都有粉白健康的月牙,五指蜷缩都放在了他的膝上。 照火一手捧著少女的黑髮,一手轻轻抚过少女点按过的唇下,他在下意识细细品量,这微妙的触感之后的残留。 照火莫名感受到了悵然若失,像是失去了什么。 那是什么呢? 他想要得到答案。 於是。 他看见了。 在春日光下。 他分不清。 是在黑夜里。 一双。 与他同样妆彩稚丽。 却是女孩的眼眸。 第15章 变换的梦 王大海见祈霜心睡在男孩的膝上。他便决定让伙计们都撤了,別再碍了这对姐弟的好事了。 照火將少女轻滑的黑髮捧在手上,每到他心里產生应激反应时,他觉得他快要吐出来的时候,就嗅一嗅少女带著香气的髮丝,他这样干像个哮喘病人,而少女的黑髮,就像是哮喘病人的药一般。 但有时候他没那么想吐,也会下意识地想嗅一下。 当照火意识到这点时,这或许会成为他新的弱点。他想,最好还是让少女起开,不然他也不確认什么时候真就吐了少女一身。 希望她的法衣能净化呕吐物。 但他一直就没这么做,明明鏢局的伙计们早就散场散完了。 因为少女的那一指,尤其是滑过照火的唇边时。 照火莫名觉得悵然若失。 他好像失去了什么,但他想了许久许久。他都没能回想起来。 於是,他看著膝上的少女,这份还算普通的重量,並没有太过沉重,但明確是来自他之外人的异质肉体。 照火慢慢平復著呼吸。 他闭上了眼睛。 再次睁开之时。 直至。 陌生的高台王座上。 而他坐在那里。 这或许是已然遗忘的记忆浮上心头。 又或者是...再次陷入了那个幻觉中。 “年幼的明王啊,请您听吾等诉说。 “吾等並非故意用火焰残害您最忠信的信徒。 “只是凡人的愿望太过杂乱,只有死者的最后一念,方能至纯至极。 “这是明王,您最需要的祭品。 “这是您的成神之路上,註定需要的牺牲。” 高台王座下的人慷慨激昂道。 “住口!!! “你们已经烧了成百上千的人! “你们难道听不见他们死前的哀嚎吗? “这根本无用!只是在徒劳的残害无辜!” 年幼的王,只是愤怒地反驳他所说的一切。 “吾等的明王啊。 “您若抗拒他们切盼的牺牲,不愿承接他们的心愿。 “孱弱无力的明王,將无法继承歷代明王未竞的伟业! “將无法为吾等创造一个光明的世界!” “住口!住口!住口!” 稚子心中的愤怒憎恨越发灼热,他將年幼的拳头,一次又一次砸在他荒唐的王座上。 直至血肉模糊。 “我得到了力量!必先诛杀了你们!” 男孩再一次说出了他的诛杀之言。 “王啊,您若要吾等去死,还请在完成救世的伟业之后。 “吾等必先佐成王的伟业,才能听取王的命令。 “若光明的世界已然再现,吾等必將慷慨赴死,与那忠信的信徒无二。” 男孩將拳头越发的握紧。 咬牙切齿,直到唇边流下血液。 “哥哥...” 幼女出现依偎在他的膝下。 二人血脉相连,是一併诞生的双子。 看著妹妹与生俱来与自己一模一样,稚丽的面庞,明幼的眼眸,与他一样噙满了泪水。她伸出柔弱白丽的手,替他拂去了些许的眼泪。 她亲昵地抬眸,靠近兄长。 女孩替他吻去,唇下的血。 將他的愤怒憎恨抱在怀里。 仅仅是这个並不宽敞的拥抱,在稚子之香的薰陶下,他就开始心神疲惫,安寧鬆懈了下来。 直到这个时候,男孩要缓缓失去意识。 他半眸微睁开,却听见了妹妹的声音。 幼女回眸看向,直言不讳,属於兄长的直臣。 漠然开口道。 “退下。” 照火缓缓睁眸,望向浩瀚无垠的星空。 一轮明月在天际,月光下的少女仍然沉静洁丽,睡在他的膝上。 他將少女流溢的黑髮,持握在手里。 陷入了沉思中。 这真就是我的记忆吗? 我真的有一个妹妹吗? 如果她真实的存在...? 她还好吗? 他得不到答案。 “嗯...?”祈霜心惺忪地睁开了一些眼睛,仰见面色有些异常的男孩。 “嗯?...天怎么黑了...?” 少女迷迷糊糊问道。 祈霜心下意识,伸出素白洁丽的手心,轻轻滑过,捧著男孩下巴的弧度。 少女仰眸半闔。 她一半的脸上自然染上了红印,只是天生丽质,皮肤剔透,这红印像是一层蝶復的繁花般,甚至称得上有一种美感。 只是这繁花並不会长久绽放,少女已然凝固的纯洁肉体,只要一会儿,便会还原为,初始的完美模样。 男孩只是一言不发。 “照火,你是在难过吗?” 少女感觉到了,男孩在难受。 儘管她的眼睛都没睁得太开。 “...没有。”男孩回答。 “我觉得你在难过。” 少女相信自己的感受。 “是我睡在你身上太久了,让你难受了吗?”她嘟嚷地问道。 “不是。”照火再次否认了少女的判断。 祈霜心稍稍抬起嫻静秀雅的身段。 她揽出手,將男孩彻底揽抱住了。 她为什么会这么果断呢? 因为少女根本没彻底醒过来。 上面都在说梦话。 她还在梦里呢。 之前少女点弄照火睡在树缚上的脸,会想要觉得照火在说梦话,完全是將自己代入了。因为她身边的人,告诉过少女,她会说些梦话的事实来。她偶尔清醒过来,也会意识到,自己说了些糊涂的梦话。 少女上一次说梦话,就要追溯到趴在男孩背上的时候了。 至於她为什么会神智不清呢,因为有些人的气味会使一些人迷醉,要是靠得太近,会起到类似猫与猫薄荷的作用,而照火身上的稚子之香,正好是少女的猫薄荷,睡在他的膝上,依偎在他的身上,嗅得太多,脑袋晕乎乎直接半梦半醒了。 “你为什么要总是在难过呢? “脸上一点笑容都没有。 “都在梦里了,为什么还要这么难过呢。” 少女像树懒抱住树般,她抱住了男孩。 嗅著男孩的稚子之香,少女觉得自己脑袋又要昏昏沉沉了,她將头依枕在他的肩膀上。 祈霜心秀致的鼻尖,抵在了男孩皙白的脖颈上。 她轻轻摆动漆黑的发。 又深深嗅了会儿稚香。 “让我再抱一会儿。” 她声音清丽地嘟嚷说道。 照火感受身旁温热的身体。 他缓缓抬起手来。 有点想回敬少女的拥抱。 因为,他已然知道,是少女点降了他的唇,和依偎在他膝上。这与梦中女孩吻去他唇下的血,和依偎在他膝上。 形成了某种相似的既视感。 让记忆得以浮现涌现。 他才回想起了这些事情。 记忆中的那个他,他和他的妹妹最后分別的时候,有试著拥抱过最后一次吗? 照火不知道,如果他想知道就应当。 抱住旁边的祈霜心。 像是抱住妹妹那般。 说不定,就能再次回想起已然遗忘的记忆。 照火缓缓將手伸了出去。 慢慢,慢慢,靠近了少女纤细柔弱的腰。 只要再最后將手合拢,就能收住少女的腰。 和她揽抱在一起。 “嗯...” 祈霜心有些乐呵呵地笑了。 “嗯...照火...你好香啊。” 照火嘆了一口气。 慢慢把手放开。 我...在做什么啊? 他意识到,他一旦抱上去了,有些事將不会那么绝对。 於是。 照火伸出双手轻捏了捏少女吹弹可破的脸蛋,还带著一些恼怒的情绪,他差点就没遵守住自己的原则。 人总是习惯於,怪罪他人。 就算是照火也是会这样乾的。 清丽少女的脸蛋,捏起来手感意外的很好,照火情不自禁,多用了些力。他也没想到少女透明琉璃般秀雅的脸颊,胶原蛋白意外的丰富,一点都不磕手,手感甚至称得上绝佳。 “...不许这样对我。” 祈霜心有些生气了,她微半睁开凶丽可爱的眼睛。 “你要对我...更好一点才行...我可是很...喜欢你的...你也要...多喜欢我一点。 “你...你明白...了吗?” 祈霜心竟然是这么爱撒娇的人。 照火还是第一次知道。 因为少女有时候也会很沉默。 看来少女还要一点时间,才彻底能清醒过来。 她还是在梦里。 “不许...捏我的脸,你都不愿意给我抱。” 少女也想捏照火的脸,想要报復回来,可要是这么做了,就不能揽抱住男孩的身体了。她还想多抱抱他,免得醒来了,一无所有。 於是,少女抱得更紧了,只觉得凉爽其实还有一些寒意的春天,抱住了热乎乎的暖源了。 所以,她就只能任由照火欺负脸蛋了。 “可恶...的照火...在梦里也要欺负我。 “我要...告诉...师傅... “还有哥哥... “哥哥... “哥哥... 少女哭了。 “照火...別杀我的哥哥...放过他吧。” 她又变成啜泣哀求。 “照火...別杀他...求你了。” 我杀性有这么重吗? 照火有些无言了。 这是在做什么梦呢?照火觉得少女的噩梦目前有点太脱离现实了。他之前为了说动少女,只是夸下了海口而已。他都没能修行,谁杀谁啊,有点分不清大小王了。 “好。 “如果你想让他活著,他就会活著。” 儘管如此,照火他还是答应了梦中的少女。 少女又淡淡地笑了。 “谢谢你...照火,你总是会愿意帮我。 “是你给了...我站起来的勇气。 “可是...你一点...都不喜欢我。 “我要討厌你了。” 这都是什么? 给了你勇气,甚至是总愿意帮你。 还要被你討厌吗? 照火的唇抿紧了。 眼眸也稍稍低垂。 他差点就笑了。 他的笑点或许也没有多高。 但是表情管理水平,天生一流。 平静呼吸几次后。 他只是慢慢说道。 “就算你討厌我。 “我还是会愿意帮你,如果能再次给到你勇气,我还是会这么做的。” “为什么呢?照火? “你都不喜欢我,为什么总要对我这么好呢?” “人有些时候,做出一些事情,是无论喜好的。喜欢的反面...也不一定就是討厌啊。” “可恶的照火。 “都在梦里了,还要说些奇奇怪怪,让人听不懂的话。” “这可不是梦啊。” 这或许是照火短暂的前半生中最诚实的话了。 他鬆开了手,不再捏著少女手感上佳的脸蛋,免得被少女醒来后的爆发误伤。 “不是梦吗?” 少女终於捕捉到了关键信息。 慢慢睁大了眼睛。 第16章 不要遗忘 祈霜心终於彻底睁开了眼眸。 少女呆怔。 双手捂住了嘴巴,生怕自己发出尖叫声。 她用力咬住了手。 疼,真疼呢。 清丽仙子的形象包袱,最后还是被兜住了一点。她狠狠咬在了自己洁丽细腻的手心上,少女感受到了疼痛,这真的不是梦。 面前的照火。 不是梦中的照火。 是真实的照火! 她崩溃了。 哗啦啦的流下两行清泪。 祈霜心放开捂住唇的手。 少女对著男孩呼出温热。 “照火,我想去死。 “你能陪我吗?” 祈霜心说出了衷心的话语。 “不许死,你必须活著。 “为了我,去活上一千年吧!” 他的自私发言也是衷心的。 “可是照火,你一百年后就会离开我。 “我要怎么为了你活一千年呢?” 祈霜心终於还是透露出了一点,自己所担忧害怕恐惧的事情。 照火明白了祈霜心的想法,大概是认为自己无法像她那般成就天仙,拥有千载之寿。 少女是当世天仙,她的判断很难说就一定是错的了。 “我会给你留下一些东西,你如果认可那些东西,就为了那些东西去活上一千年吧。” 照火只是继续著他的自私发言。 “那些...是什么?”少女真的很想知道。 “我会在一个恰当合適的时机告诉你。” 照火不会將自己的狂热之梦,隨意传播。他不能完全相信少女,也不能完全相信任何一个人,这个世界关於阿尔法的信奉者们,一定和罪人的產品们,对抗了许久许久,但世界並没有变回原本的样子,所以有谁在一直出力,维持著这个世界腐朽的模样。 让世界维持著不上升的静態,罪人的產品们才会一直在不断的失败中度过一生。 照火不否认自己或许是在和空气斗智斗勇,但在获得力量之前,他一定会谨慎发言。 祈霜心知道照火是个口风很严的人,她是不可能从他嘴里强行问出,他想要保密的事情的。 除非他自己愿意说。 祈霜心发现照火既然不愿意陪她去死,她只好希望照火能將自己出糗,说的糊涂话全忘记了。 反正在照火面前丟脸,都已经不是第一次了。还好丟脸只是丟给了男孩,少女心中多少还是好受些的。 虽然也挺难以接受的,但少女只好说些能够挽回顏面的话。 “我...我是不小心...说了醉话。 “照火,你身上有股酒的味道。 “我离你太近,不小心闻得太多了,醉...倒了。” 这也没人喝酒啊,照火无言了。 可少女就是陷入男孩身上稚香带来的迷醉中了。嗅得太多,脑子都晕乎乎了,都变了性格,说了一堆糊话。 但照火毕竟是个会主动顾全大局的人,会主动把责任揽过来。他知道少女脸皮薄得很,又笨拙喜欢自暴自弃,又容易做事上头走极端。 “我想也是,毕竟太久没洗澡,体味可能都发酵了。”照火真的想洗澡了。如果不是少女想出去逛逛鏢城的夜晚,他可能也在客栈泡上热水了。 “你...你能理解就好呢,我刚刚可能说的都是醉话,我不太能喝酒呢。”祈霜心既然找到了照火给的台阶,她自然也不会客气了。 照火朝祈霜心投去关爱带著怜悯的温润眸光,在月光下,嫣红温玉妆彩般的稚丽又浮现在了少女的眼眸里。 “我会理解你的。” “那你能把我说的那些...话,全忘记了吗?” “我会选择全部遗忘的。” 祈霜心知道男孩说自己会遗忘的,那就不会在未来中与她再提起这次的糗事,这让她心里好受了点。 但。 少女隨后就意识到。 那些梦中的话语,不全是糊涂的话,甚至参杂了一些,十分真心的话。 这样的真心话,如果不是在梦中,对著梦中的照火,少女是无论如何都说不出来的。 难道? 这些实话也要让照火选择忘记了吗? 少女陷入了纠结中。 她未必还能鼓起勇气再对照火说这些实话了,如果错过这一次,少女深刻意识到了时机的重要性,尤其是在当下无人的四周。 不会有任何人。 来打扰她和他。 “照火...” 祈霜心美丽脆弱的漆黑眸光又出现了躲闪,照火听见她呼喊他,便向她投去了目光。 “怎么了...?”他问。 少女发现男孩眼中的寒意没有再现。在夜晚,在月光,在星光,尤其是在星月夜的时候,男孩的眼睛就是会柔和些,或许是四下也无人了,他也没有再维持那副冷峻面孔的必要了。 “但是... “我是真的很喜欢你呢。 “这一句请你不要忘记。” “嗯。”照火平静回应。 祈霜心觉得自己有些受伤了。 因为照火波澜不惊的神情,她仿佛说的就是一件,已经无关紧要的小事。 少女带著温热的哭腔,她心里已经其实早就知道了。 “照火...你是真的不喜欢我吗?” 可少女还是想得到確切的答案。 照火看著少女晶莹的泪珠不断滑落,现在是充分理解了,少女是水做的这一句了,也许只是面前少女的眼泪太多了。她不仅笑点低,泪点也低。 他当然知道少女喜欢他。 可这种喜欢是什么喜欢呢? 照火可是不会,会错意的。 祈霜心的这种喜欢,大概是基於在自己的审美下,对一个“感谢的恩人”,“特別的弟弟”,“精巧的宠物”的喜欢。 她是基於这种喜欢,想要索取更亲密亲近的关係。如果照火不回应她的这种对亲密关係,更亲近索取的需要,少女就会觉得男孩不喜欢她。 他知道了是这种喜欢,然后呢? 他要怎么回应呢? 他没余裕。 他也不擅长与人维持亲密,他最多能与人维持住信任,其他的,在照火的脑子里,全是不必要,全是非必要达成的事情。 但是照火是想要祈霜心信任他的,要是祈霜心不再喜欢他了,也不信任他了,他就会彻底失去祈霜心这一助力梦想的有利条件。 他不能失去少女的喜欢。 他也不能失去少女的信任。 但他能对等回应的情感,基本就是信任,是不可能以喜欢回应喜欢,这是他做不到的事情,而且照火是不可能为了这一点的喜欢,就去放弃得到力量的机会,迟早这一点的喜欢就会变成致命的破绽。 游魂诅咒了他的后裔们。 游魂之子在追寻力量的道路中,会顛倒自身的情感,一切正面的爱与喜欢,都会在有一天,变成切实的杀意。 而林音的事情,已经让照火决定,不再將徒劳的期盼,白白交予他人了。没有力量,便什么都不能改变。 自己的梦想就只能自己去完成,最多是找到更多同一梦想下的战友。 祈霜心就是一个劲的掉眼泪,照火终於在少女哭得更伤心,更大声前想好確切的说辞。 照火伸出手指捧起了虚幻秀雅明致琉璃般的脸颊上,红润的眸光下,少女晶莹的泪珠。 “喜欢的反面不是討厌,祈霜心。 “我不討厌你。” 他要开始花言巧语了。 第17章 到此为止 “我想要信任你,祈霜心。” 少女不明白男孩想要的是什么样的信任,但是男孩说他不討厌她,少女心中还是得到了一些不多的慰藉。 “可你还是不愿意喜欢我。”祈霜心牢牢抓住了死穴不放。 照火品出了,祈霜心十分需要从他人身上提供確切的依赖感,可能是被至亲背叛的缘故,所以常常会陷入自己给自己画的內耗漩涡中。 没关係,照火本身就有捍卫者一部分的传承在,给团队做心理辅导,也不是做不到。捍卫者本身就要能在照顾秩序之下,排解疏导人们遇到的各种情绪问题。 所以捍卫者才能如此敏锐的洞察人心,洞察他们的所需,並且演技一流。 他们就是为这个而存在的。 “我不喜欢谈论喜欢这个词,它太轻飘飘了。”其实是喜欢对他来说太奢侈了,照火盯著少女幼鹿般湿润的眸光。 “誒...”少女没想到照火会这么说,喜欢...太...太轻飘飘了。 “祈霜心,我对你抱有很大的期望,这是比几句单薄的喜欢,更有重量的事情。 “你也可以是理解为,是更有重量的情感,是更確切深刻对你的依赖与需要。” 照火他要託付的梦想与后手,可不是更有重量的事情吗?虽然只是对他一人来说,但照火就是一个满脑子只有自己梦想的人。 他就是为此而存在的。 “...照火...你不会在哄骗我吧。”祈霜心的漆黑眸光中露出些许怀疑。 少女已经不再落泪了。 有时候人就算知道对面的人,在一定程度上欺骗著他,但人对一些特定人的偏爱,也总是会愿意把他带著某些谎言成分的话听完。 人只要有了偏爱。 就会让步於事实。 “怎么会呢,我答应过你,我会把自己相信的真话告诉你,我向你承诺过吧。”照火面不改色,他自然相信自己说的话,是真话。 自然语言就是充满了这种可以玩弄的漏洞,照火就是精於此道。 “好吧。”少女抹了抹眼泪,“我...想要相信你。” 照火用掌心擦去少女脸上的泪。 “有些事情或许只有你才能做得到,等有合適的一天,我会告诉你的。 “这一定是比几句单薄的喜欢,更重要,更確切的期盼。” 少女面对男孩这么一番情真意切的话,脸都红了,甚至心中升出了几分莫名的欢喜。原来是照火觉得...喜欢....太轻飘飘了吗?少女眸光都开始躲闪了。 “你...不要骗我哦,那我可等著了呢。”她已不再因照火不喜欢她,而难过了,因为少女心中...也有了几分暂且捉摸不透的期盼在了。 “嗯,好好等著吧。”照火回答。 可少女,已经有些事情不愿意再等了。 “照火,我要抱你一次。 “你不许躲。” 少女意识到从言语交锋中,她根本討不到什么好处。她要从实际行动中得到慰藉。少女比起遥远之后的承诺,她其实更关心当下照火能兑现的事情。 “刚刚...不是抱过了吗?”轮到照火的眼睛有点想躲闪了。 “那...不算。”祈霜心盯著他的眼眸,“我...以为是在梦里。” “这还是让你抱住了。”照火提出反驳的论据,照火不太理解少女为什么,会如此渴望拥抱。 “我...就是想现在不迷糊的时候,抱你一下。”祈霜心不依不饶了,“不可以吗?” 她用湿漉漉又红彤彤的眼睛看著照火。 如果拒绝的话...照火知道,少女会觉得他说的话,太空了,根本没有落到实处的依据。祈霜心就是需要从各种与照火的接触中,得到確切反馈的人,对照火有了一种略微病態的依赖。 照火敏锐察觉到了这一点,但是他一时半会儿,也不知道该怎么帮少女克服这种病態。 “能告诉我,你想抱我的原因吗?”男孩决定从发病的原因出发,更深层地探入发病的肌理中。 “那天晚上,我想抱你,以示和好。 “你却躲过去了...从那个时候起,我就一直在惦记这件事情。” 祈霜心说出了实情。 照火思考了会儿,决定还是给少女得到一些正反馈。 “我要站起来吗?”男孩问。 祈霜心主动站在了男孩的正面,她口齿清晰的,声音动听,话语带著些许几分温热,有让人捉摸不透的语气。 “嗯?”她想了想。 “是我想抱住你。 “照火你坐著吧。” 少女此刻所有的情绪都消散於漆黑的瞳孔中,白裙隨风轻动。双手寧静,交按在柔丽嫻静的腹下,她静静听著男孩的回答,是拒绝还是答应。 “那你抱吧。” 此话一出。 男孩就被按倒了! 什么! 照火不明白了。 这是在做什么! 这是在拥抱吗? 这个力度。 明显是在绞杀啊。 我请问了?!!! 你这是拥抱吗?! 少女得到了许可,就径直將男孩扑倒在凉亭的椅背上。柔丽白皙的双臂如同树缚的藤曼,將男孩死死缠绕在怀里。还好这座凉亭下的椅子修得足够宽,也够大,能让这二人尽心实行施展缠斗的技巧。 他早凭藉斗之先验,察觉到了少女蓄势待发的拥抱一定会十分强力,心中做好了准备。 但是,这个绞杀的力度。 居然会逐步上升!!! 照火想说话,让少女放鬆点力度。可少女此刻已经管不了这么多了。脸遇见胸腔突如其来的美好、柔软、压力。让男孩说话都困难。他的脑袋陷入了一片温热中,还有香味软软,儘管没有太大的起伏,但少女十分大方,毫不避讳自己的私密。 在这个大面积与人强行的接触下,已经会触及到照火的应激反应了。还好照火能对痛苦,可以抱有恆久的忍耐。 也许...也没那么痛苦。 他也感受到了。 確切的被需要感。 很难说,被人需要,这难道很糟吗? 他轻拍拍少女的肩膀,示意让她松点力。少女此刻却陷入莫名的狂乱情迷中,只想將男孩碾碎、揉碎,再揉进在自己的怀里...甚至是身体里。 本该嫻静雅致柔丽的少女身形,变成了一种过度美丽,过度危险的白裙陷阱。 而且是会致命的陷阱。 男孩呼吸都变得困难了。 少女的体香,一直在他的心头挥之不去。他只能呼吸著少女体香浸染过后的空气。 那香味不再淡雅 而是浓郁沁雅。 那香味不再冷冽。 而是温热缠绵。 照火一度认为祈霜心或许有著人畜无害的草食本性,是他太小看人了,太天真了,就算是白兔白鹿都会在恰当的时候展露肉食的本性来。 就没有一种动物。 是主动不去吃肉的。 何况是少女在今天,又紧又羞,又惊又怕,又笑又哭。还有自被兄长的背叛与惊惧,还有过去被男孩图谋矇骗的顾虑,还有男孩抗拒了她索取亲密的需要,她还再一次得知了男孩不会喜欢她的事实,还有对未来会註定发生死別的恐惧,她將这一路上各种漆黑潮湿粘稠压抑的情绪,全部压缩在了这一个清醒的拥抱里。 不。 或许,早就已经是不清醒了。 少女是压抑已久! 只想陷入狂乱里! 只想將面前的稚子之香! 吸个昏天暗地! 不管东西南北了! 照火回想今天假如没有说出那一句无心的玩笑话,是不是就不会出现这样的情况了呢? 他没有答案,他的大脑在缺氧,他过多摄入少女美好柔软,不太富有,但十分慷慨的体香里了,心神也逐渐变得昏昏沉沉了。也要陷入混沌了,就好像,某些美丽的花花草草,在捕捉食物时,也会散发出让猎物著迷沉迷的气息。 照火身为游魂后裔,一代武道高手,身怀【死斗先验】! 竟真要落败在了少女未经锻炼柔弱肉体的温热绞杀下吗? 在幽幽的月光下。 无人打扰的凉亭。 身著白裙的少女。 她的漆黑长髮。 铺满了长椅上。 头髮! 男孩轻握住了少女的漆黑长髮,他知道,他只要用力扯痛她,少女就能明確清晰知道,自己这个拥抱做过头了。 照火会通过这个类似伤害的行为唤醒少女吗? 不。 男孩只是用他的掌心与指心,如同在弹奏已经失落的钢琴节奏,点滑轻抚过少女白裙之下,温热柔丽背脊,轻轻抚顺少女隨气息微乱的漆黑长髮,如同哄睡孩子般,平復她的呼吸与狂乱。 有时候爱或许就是想要伤害,却又会收回的手。人又能真的去论证,不去喜欢,就不是一种偏爱吗? 喜欢的反面未必就是討厌,也可能是化作了不想要去伤害的克制忍耐与博爱。 照火如他生物意义上的先祖【罪人】,同样將心投射在了如何让世界上升的事业中,很难將个人的喜爱投射於某存在的个体上。 然而男孩的博爱宽恕。 在此刻。 適得其反了。 祈霜心反而是在觉得,这酥痒的灵巧点缀般的温柔触感,是男孩在回应讚许她热烈的绞杀拥抱。 她不仅仅是。 抱得更紧了。 少女还將自己春风红染清丽的脸蛋,贴到了男孩的锁骨脖颈之上。秀致的鼻尖,抵在了照火皙白的脖颈,沉嗅让她迷醉的稚子之香,深深喘息之后,嚶嚀一声,发出了动人地浅吟低唱。 少女还微张开柔唇贝齿,轻咬在了他的脖颈上。用灵巧秀丽的一缕粉舌,品味琢磨到了,林音只嗅到过的净盐之香。这有些微微的咸香,可祈霜心贪婪的喜欢照火身上带给她的一切味道。 在那个夜晚。 少女曾渴望。 品尝他的血。 少女的喘息越发的不可控制,她的眼眸脸颊越发异常的红润。 她明白了,原来....... 她才不是想要什么和好的拥抱。 这就是幌子。 她就是想要这般。 如此绞杀的用力。 如此致死的拥抱。 她早就想要这么做了。 少女就是想將男孩。 独自一人抱在怀里。 这样她就不再会感到寂寞与恐惧,因为人真实的肉体,就是会主动弥散让人著迷的温暖。 就如同那个寒冷的冬夜般。 两人依偎在一起,抵御著来自整个世界的寒冷。 少女將男孩的双手都按住掰正。 强行十指交扣。 她填充进去自己稍稍大些洁丽要更柔软些的手指,男孩的手虽然比她的小,却比她还要炙热有筋力。 他抓紧了她。 少女感到莫名欢喜。 通过手与手的沟通。 像是无言感受到了。 男孩的鼓励与赞同。 她將甜蜜的温热轻吐在男孩的脸上。祈霜心的清丽容顏变化成了带著异样明媚的春动。男孩只是睁大了眼眸,瞳孔也放大,秀鼻冥息,幼唇紧抿。 在这般咫尺的距离內。 少女再次看真切了,这双让她著迷的明亮眼眸,外眥的黑红又浮现了嫣红温玉妆彩般的稚丽。男孩眼眸的外眥,隨著少女的情动,她愈发觉得男孩的眼眸,透著妖冶的魅惑,她想亲吻舔食男孩的眼睛与生俱来的痕跡,甚至是用牙齿咀嚼他的雋秀脸颊。她想用自己的柔唇一路亲贴下来,直至到达...男孩紧抿著的唇。 少女已经不可能自己控制自己了。 彻底意乱情迷了。 她想做,便做了。 她轻张柔唇贝齿。 粉舌微动。 她吻了上去。 还是咬了上去呢? “祈霜心。 “停下。” 男孩唇动的话语像是往她身上,泼洒了寒冷的水。 “再做下去。 “我会生气。” 照火发出声明严厉的措辞。这一声平静的愤怒,让少女回过神来。少女明显被嚇到了,她紧绷迷乱的身体,即刻就鬆弛酥化。 少女连忙鬆开相扣的十指,从男孩的身上,让自己酥掉大半的柔丽身体起开,这或许是用力过猛的疲软。 我...是要...对照火做什么?不...是...就...就抱一下吗?为什么...我会想... 祈霜心用洁丽素白的手,捧著自己发烫的脸蛋,试图给大脑降温,重新再找回心智。 男孩起身独自跪在草地上开始猛烈地呕吐,將今天的午饭尽数吐出,他算是知道,他这一顿是没省掉了。 “照火...”少女不明白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她连忙走过去,递过去手帕,少女还想慢慢抚摸男孩的背脊,就像他为她做的那般。 男孩回眸轻轻拍开了她的手,但接过了手帕,再擦拭著自己的嘴角。 “让我一个人就好。” “对不起...” 祈霜心有些束手无策。 看著少女漆黑脆弱的眸光,她脸颊春意没有彻底消散,照火只是说道:“这和你没关係,是我自己的问题,我以为我能克服。” 啊,原来如此吗?少女即刻明白了一些,这就是照火一直迴避与人接触的缘由吗?自己只顾著自己......完全没考虑到照火其实...一直在难受吗? “对不...起。”少女再认错,再认罪,“真的...真的...很对不起你...照火。”她的道歉词库非常贫瘠。 照火凝望著凉亭外的星空与月亮,眸光透著几分捉摸不透的情绪。“我想...或许...也不能全怪你。” “我...我最开始真的只是想抱一下你...照火...我没...没想咬你呢。”祈霜心也懂得迴避关键重点了,男孩不会全部怪罪於她,少女当然觉得好了。她这一刻的心神仍处於迷乱中,甚至都没法分辨为什么男孩要这么说的意图。 照火又回望著少女。 他用指心擦去少女留下在脖颈的香津唾液,他用指心轻轻抚摸著少女留下的轻微伤痕。 他的眸光闪著寒意。 少女心中莫名发怵。 “祈霜心。 “到此为止。 “下不为例。” “好...好的。”少女能感受到,照火真的很生气,“下次...我不会做多余的事情了...请...原谅我...照火。” “...走吧。” 照火没有说原谅不原谅的话,也没说还有没有下一次,少女这次做出的事情,完全已经触及到他的底线了。即便如此,他嘴上还是说道。“你...不是想在晚上去逛逛吗?” 少女在月光下看了个真切。春风吹散了某些事物,男孩披散的黑髮有些乱了,那根红绳却一晃一晃,原来男孩的脸虽然还是冷峻著的。 耳根子...却也红透了。 少女走动小碎步紧跟上去。如果照火不在她的视线內。男孩就不存在她的世界里。 祈霜心並不完全知道孩子是该怎么诞生的,她虽然觉得自己做了严重冒犯照火的事情,但她的冒犯程度,在一些严谨法学家的眼中,已经是可以入刑了。 少女所做的一切,都是对於身体本能的原始反应。 最开始是只想用力抱一下男孩,不知为何,她就觉得越来越不能控制自己,举动也越来越靠近禁忌了。 一切都变得迷乱起来。 但凡她的常识再普及的更多一点。她就压根不能在今天,和男孩还能再这么平静相处了。然而师傅没教过这些。她的师傅只教修行,而且道成法身,成就天仙的少女,已经彻底没有嫁人,或者委身与谁的必要了。 就更没人会教她这些事情了。 虽然她本人偶尔会羡慕话本里面哄小女孩的爱情故事,但那是非常乾净的版本,是非常適合懵懂无知的小女孩阅读的。 祈霜心知道男女要授受不亲,她也不好意思在眾人面前抱住照火,但这只是在礼教薰陶下的宽泛认知。还有不想暴露与照火的亲密画面,给他人瞧见的原因在。但凡没有人,没有第三者,她才不管有这没的。要是照火本人不抗拒,祈霜心就是能做出常態依偎在照火身上,会常態搂抱住照火的事情来,一天到晚,能做到吸个不停。 少女会像个照火重度依赖患者。 每天贴个不停,每天沉迷在稚子之香里。有点像十几岁刻苦学习了前半辈子的年少学生,在成功升学后,忽然找到了可以解压放鬆得到愉悦的游戏。 或者说是...玩具。 那就会。 很容易过度沉迷了。 少女年幼时被修行的求道目的,压抑控制的太狠了,心性比较纯粹。 人要是太纯粹了。 有时候做出的事情。 就更是肆无忌惮。 换作林音这般有更高常识的女孩,要是自己唐突做了这些事情,早就羞得不敢见照火了,会躲到照火根本无法寻见的地方去。谁是鼠,谁是猫的身份將会顛倒。只是,也不一定,林音说不定就会一鼓作气,既然都顺应气氛,做到这种地步了,说不定会把一切都赌上,直接分个堂堂正正的胜负出来。 不过,林音的赌运並不好,她大概率会像张生那般赌输。张生赌输了就要放上自己的性命。林音赌输了,就会有一地的珍珠。 张生他知道自己会赌输,可还是会下手去赌,他对自身的性命並不看重,是个烂赌鬼。他深知自己是个烂赌鬼,所以知晓自己根本无法正常养育哪怕是一个孩子,他只敢在兄弟们面前展示他的嘴上花活,其实是守身如玉了一辈子。 至於照火。 照火虽然有这个常识,被少女抱住时,他的头脑被少女美好柔软的体香,薰得不清不楚,一度被动放弃了思考。但他的理性,是抗拒一切与繁衍相关的行为,因为一旦繁衍了后代,就等同让当今的世界诅咒了自身的后代。他就更不可能教少女这种长大之后的事情了。少女缺乏这种常识,照火会选择沉默。少女要是再越界,他会加以警告,这次是初犯,而且少女自己都不太明白自己做了什么好事,他才不加计较的原谅赦免了少女。 他更嚮往的是,纠正夺取他想要的世界。如果美好瑰丽的世界已然重建,他才会让自己有余裕,再考虑与谁结合,开启人生的下半场。这还要建立在他自身不会变成游魂的基础上。 这么多重要素叠加来,他已经直观感受到了。 他的人生没有下半场。 只能和世界死斗到底。 所以。 他就没想过要与谁结合,照火是个年纪轻轻的独身主义者。 但还有一件事情。 少女不明白。 她看著前面照火。 渐渐有距离的身影。 为什么? 少女陷入莫名的思量中,刚刚我会想要...咬伤照火。为什么?我会有想要...吃掉他...甚至是杀掉...照火的衝动呢? 她以为自己的杀意,在那一晚的对峙之后,已经彻底消散了,我...还以为...我已经...彻底原谅他了。 祈霜心不知道自己的“食杀衝动”从何而来。 但她过於优异敏锐的灵识,一但主动將“食杀”判断为完全真实確切的需要,是要马上落地的想法,男孩就会被祈霜心任意一个有伤害的法术所杀害。 而这样有伤害的法术。 祈霜心太多了。 就像在那个夜晚,少女潜意识不喜欢王大海三番五次来打搅她和照火的二人世界,於是少女的灵识会主动响应潜意识,展现自己的威慑力,王大海便落荒而逃了。 照火会变成。 一具冰冷沉默的尸体。 一旦想到这种可能,一旦想到照火身上的温暖稚香,一旦想到给她勇气站起来的男孩会被她本人误杀。 祈霜心就开始恐惧害怕了,自己差点就做出了不可挽回之事。如果不是照火严厉的拒止了她,自己或许真的就会...犯下无可挽回的大错了。 內境修士过于敏锐优异的灵识,会过度响应自身意念带来的惨烈悲剧,並不是没有发生过,比起外境修士需要常常【我执炽盛】,有些时候內境修士是需要【我执寂灭】,这也是【法术】会有冷、热启动之分的缘由之一,少女就是听过这样的故事,所以才会一定程度上恐惧著自己的力量。 少女才至今都没有杀害过谁。 “祈霜心,你还记得今晚要办什么会吗?”照火问道。 二人走出王宅的亭院內。 男孩真实的话语,將少女从虚无的恐惧唤醒了。 “誒...照火你记性有这么差吗?”她强装镇定,不带痕跡反问道。 祈霜心的印象里照火不是个记忆差的人。 “...我没放在心上。”照火诚实回答了少女的疑问。 少女明悟了,原来照火,对这样的事情,並没有兴趣吗?只是我...有兴趣,他就愿意陪著我来看看。 “是叫做鹊桥灯会哦。” “鹊桥?”照火的记忆正在浮现。“这不是夏天才会举办的吗?” “我...也不太清楚呢,才子写的话本故事是发生在春天呢。”祈霜心总共也没来过几次人世间,“可能是这样...就在春天举办了吧。” “才子?”照火没听过这个名號,他来自穷乡僻野的边境,读的书都烂霉了才到他手上,他有时候读的內容都有大面积的缺失,只能凭靠自己的想像力补充。 “你给我讲讲,是个什么样的故事吧。” “至高仙庭还在的时候。 “天仙私自下凡...下凡...与凡人相爱...相爱...的故事。”少女的脸又粉染清丽了。 “?”照火的脸上闪过质疑,然后还是质疑,“这么烂的故事...也有人愿意看吗?还有人愿意为此举办灯会吗?” 他已然知道,这个故事的原型或许是被这个名叫才子的魔改了。 这是罪人的產品所为,还是遥远过去的故事传承至今,发生了自然的嬗变呢? “照火...你不相信这样的故事吗?我...我相信呢。”她都有些羞答答了。 男孩难以置信地看向少女,明显是要质疑少女的读书品味了。 少女眸中羞答答渐渐退去,漆黑眸光亮起她的坚定,像是要將自己的读书品味,维护到底。 照火只好回眸看向別处:“等会儿...我们先去买些吃的,解决晚餐的问题。 “然后,你再给我讲讲。 “故事细节。 “你饿了吧?” 少女悄然一笑。 “嗯,我饿了呢。” 她怎么会饿呢,这里灵气有余,只是她的读书品味得到了捍卫,男孩是十分关心伙食问题的,总想让她尝尝一些食物,像是为她在考虑些什么,他愿意听她讲鹊桥的故事,所以她愿意承认自己会饿的事实来,给照火台阶下。 男孩的一句对她读书品味的质疑,一句饿了吧,就將少女从做错事的愧疚失意,对灵识失控的恐惧,二者化作的黑暗情绪泥潭里,强行拽了出来。 人有时候就是要互相给一些莫名其妙的台阶,关係才能好起来。 “跟紧一点,別走散了。”少女祈霜心听见了前面的照火这么说,他这样的话完全是经验之谈。在县镇里的夜晚走散和在大城市的夜晚里走散,是完全不一样的。 春夜长街被灯会揉成流动的锦画,檐角灯笼次第亮起,暖黄的光漫过青石板,鏢城特有的特宽大道,与满街花灯缠作一团,晃得人眼热。晚风卷著糖糕与桂香,混著游人笑语、街角弹唱、孩童嬉闹,男女挽手,热闹喧杂。 她抬眸望,眸光灿烂。 就在这座陌生的城市。 人潮如流,灯火通明。 在这个偌大的人世间。 在这茫茫人海里。 人会不可避免。 感到迷失与恐惧。 而少女祈霜心。 她唯一熟悉的。 就是身边的男孩。 而男孩照火。 主动伸出手来。 抓住了她的指尖。 向前面走去。 第18章 鹊桥灯会(一) 河上灯船缓行,鏢城河流的运输船,平日里往来都急著赶程,船桨拍水的声响都带著几分仓促,只有少数的时候,会停留片刻,让出航道。 比如今天,河道放满了定情亦或者问情的河灯,船娘船公摇櫓水声混著灯影碎波,將往日里满是铜铁金银气息的鏢城,添了几分柔情。 偶有浮灯飘向夜空,红的、粉的、白的灯盏与疏朗的星光相映,底下来来往往密集的游人或驻足赏灯,或提灯缓步,互有看对眼的年轻男女,袖角擦过花灯流苏,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双方心中想法蠢蠢欲动。 有人偷偷抬眼,撞进对方的目光里,又慌忙低下头,耳根却红透了。 春夜的凉被灯暖裹著,呼吸里都漾著春与暖意,长街尽头烟火轻绽,光碎裂般落下,满街花灯都失色了般。而互相看对眼的年轻男女,心思根本不在灯或者烟花上,趁各类身边亲朋好友注意力分心时,年轻男女们纷纷交换定情信物。 还有许多许多的人,没人看得上自己,自己也看不上別人,隨性就在各路摊贩流连,胡吃海喝,狂买狂点,有些一醉倒之,醉了就开始连番点名,被连番点到的年轻男女,性格內向者,就互相羞成一团,只敢红著脸一起躲在人群里,性格外向者就会上前一起对这类酒鬼拳打脚踢,倒也不是真打,只是轻捶几下后背,假意踢两下腿,一番下来,无论外向內向,情侣二人共患难,感情就更是和睦了。 照火目睹后,他在心中评断,只能说吊桥效应让他们玩明白了。 还有一些失意者,不分男女心有愤懣,也要对这类酒鬼拳打脚踢发泄戾气,他们的拳脚往往混进了真情实感,一番拳脚下来以武会友的共犯,竟然看对了眼,互扯了红线。 总之酒鬼总是没白挨打,有些酒鬼被打得太惨,有心善的姑娘见不得,年轻才俊,怎么能变成这样,连忙扶起照顾,竟也成了一对好事,是真心善,还是故意挨打,是早有图谋,还是早在计划之中,那就各有说法了。 还有一些画面出现,三人同时站了出来,大庭广眾之下,像是要唱出一番古老的白色戏剧,什么明明是我先的,我们不是最好的朋友吗,你太卑鄙了,你到底是跟谁练的,你们怎么这么熟练,你们到底练了多少次啊。 你方唱罢我登场。 旁人笑观修罗场。 人们根本按捺不住心中的嗜血衝动,和作为看客的本质,每年都有和这齣差不多的戏码看,看客老爷们也乐於打赏,真有直接赏钱叫好的。 照火一番观察下来,算是看明白了,所谓的鹊桥灯会,就是与时俱进的情人节或者相亲大会罢了。 他带著少女,在各类摊贩流连,准备找家,能让天仙少女吃出“人间不毁”感悟的套餐。只是找来找去,並没有心满意足的厨神。 祈霜心见了这么多人,也已经不戴斗笠了。她在今天做了太多需要勇气和胆量的事情,在一些地方完全超越了过去的自己,可以稍稍做到一些和男孩一样忽略路人的无聊窥视。 不过,因为这些路人还是太多了,少女悄悄鬆开了男孩的手,一方面,在这么多人面前牵手,她还是有点害羞,一方面,她不想把亲密的画面展现给这些路人瞧见。在这种地方,莫名其妙的私心化作的端庄矜持。照火也没说什么,只是多费了心神盯著身边的少女,別跟她一起走散了。 但这对黑白身影,由於实在是过於容貌昳丽,像一幅秀丽的画卷,无论走到哪里,二人都能对当前停留的摊贩,形成非常显著引客的效应。 但今天毕竟是情人节,是相亲大会,总有会上来搭訕的,比起少女,先被问好的竟然是照火。 这或许是因为,少女白裙清丽仙子的容貌,不落凡尘的气质,实在让人难以用凡俗的胆量去攀登外。 还有便是在今天之时,往日总要矜持端正的女性们,她们稍稍奔放一些,也不会被视为过错。在这一天,女性会比男性稍稍更放得开。也或许是往日压抑太久了吧。 照火一身黑衣,披散的柔顺黑髮用红绳束起,透著与年纪不符的几分不羈,男孩皮肤冷峻白皙,五官雋秀。而眼睛,一双妆彩稚丽像是画上妆的神异明亮眼眸,即便眸光常怀寒意,但年岁实在看起来不大,反倒是勾起了不少想做姐姐之人的兴趣。 有不少老姐姐已经等了很多年,上来自述就说等的就是他这一款,实在不介意再多等个几年。 这帮老姐姐们还要含泪说些什么,我生君未生,君生我已老,我恨君生迟,君恨我生早。 请问了,到底谁恨了? 照火不明白了。 男孩没有搭理这些人的兴趣,他只想找到能让祈霜心感觉人间不白来的美食之物,老姐姐们连续上来,终於给他问烦了。 他直接指著身边清丽的白裙少女。 “已经被她预定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这实在是让祈霜心受宠若惊,她本快对这些爱纠缠的老姐姐们要心生怒意了,要失去耐性了,灵识散发蠢蠢欲动,法术积蓄待发,想亮出力量,恐嚇她们一番,但是男孩此话一出,於是。 少女心颤颤问道。 “真...真的吗?照火。” 照火实在没想到祈霜心还在梦中糊涂,还没醒过来,是真是假,难道你真不清楚吗? 男孩只是反问道。 “你不觉得这样很高效吗?” 白裙少女顿时心灰意冷,气的清丽的脸蛋鼓动些许,甚至有点想拿拳头轻敲他,用食指狠狠点他,但基於上一次对男孩的敲打,发生了一连串不好的事情,少女最终作罢。 老姐姐队们彻底失败了,没想到接下来登场的是小姐姐队们。 这些小姐姐们年岁没有大过照火太多,有不少是漂亮青春的小姐姐,费尽心思梳妆打扮一番,正在街头和姐妹们一起,寻猎一番將来的如意郎君。 忽见这么一对並列的姐弟。 尤其是男孩冷峻雋秀,眸光寒意,妆彩稚丽,红绳束髮,实在是戳到了她们的好球区,她们按捺不住,纷纷弯下些许腰对著男孩说笑打趣。 不过小姐姐队还是吸取了老姐姐队的教训,比起老姐姐们直接上来就谈婚论嫁,想直接定下童养夫,她们会先和像是家长,领著弟弟出来逛的姐姐祈霜心打声招呼。 祈霜心, 她是真家长吗? 她能负起家长责任吗? 祈霜心从来没和陌生人说过几句话,这些年龄与她相仿的少女,这些小姐姐们一口一个姐妹,甜言蜜语嘰嘰喳喳就往她身上招,什么姐妹你皮肤真好啊,什么姐妹你身上真香啊,什么姐妹你头髮真长啊,什么姐妹你白裙子真好看啊,什么姐妹你弟弟真俊啊,能和你弟弟说几句话吗? 直到最后,才图穷匕见了。 三下五除二就把祈霜心哄得神魂顛倒,迷迷糊糊,少女只好银牙一咬,眸光躲闪,躲到照火背后,想护食都护不住了,即便心还是有些许不满,也只好默认点头了。 伸手难打笑脸人。 祈霜心实在是明悟了。 而老姐姐们上来就意图太过明显,直接踩了祈霜心的雷,小姐姐们手段就要高超太多了,是避雷高手。这或许可能是有的等,和没的等的区別吧,小姐姐等的起,老姐姐时间不多了,不跟你玩套路了,可惜时光总催人老,小姐姐也有会变老姐姐的一天。 祈霜心可能更在乎的是,是年上姐姐的属性不要与她重叠了,这一专属身份別被剥夺抢走了。这些小姐姐中也有年岁样貌比她小的,她便多了几分包容之心。她情不自禁会下意识觉得,这样的小女孩实在对照火想做的事情,一定没什么帮助。 照火不会需要她们的。 然而照火一向拿白裙少女当妹妹看的,实际各类琐事,也是他照顾她的多。 祈霜心护不住,就又要苦了照火。小姐姐们智取绕过了守门的清丽少女。这些小姐姐们便狂轰滥炸照火一人。 问他眼睛怎么画的。 问他眼睛怎么长的。 问他喜欢什么样的女孩。 问他长大可能会喜欢她这种女孩的吗。 照火本来耐性就不多了,就隨意回了几句眼睛天生就是这样外,就不再多言,这些小姐姐们只是得到了一句反馈,便是情绪汹涌,把他围了起来。 反倒把祈霜心挤到了外围。 有些不守规矩的,还伸出手,想摸摸他的眼睛,想捏捏他的脸颊。照火能看出她们不安分的手,要突袭的轨跡。 请不要小看武道高手了,斗之先验是常態自开的,开了后就是从来没关过。 男孩头轻偏,身体微动,他轻轻鬆鬆就全躲了过去。这些人就算一起上都是碰不到照火的衣角。 祈霜心本来心里紧巴得很,照火这样操作一番,闪躲掉了,所有不安分的手,白裙少女脸上慢慢有了笑意,因为照火总能很好的保护自己,她们来来回回几次都是失败告终,连照火的头髮都没碰到过。 她们太滑稽了。 祈霜心捂住嘴。 扑哧一笑。 但脸皮毕竟还是薄,她也没笑出声,很快,她的笑意很快就又凝固了。 她意识到。 这不是在...照镜子吗? 她笑得太早了。 这些人虽无一人有建树,就顺势把圈越围越小,只是见这么多人,都没討得好处,有人就急了,要直接就扑了过去,想直接抱住男孩。 而照火。 似乎真无处可逃了。 眼看好弟弟照火真要被人占便宜了,身为家长是好姐姐的祈霜心直接急了,连忙出声阻止。 “不能抱他!” 少女大声说了出来。 直接突破了不善言辞的窘境。 她真的生气了。 白袖之下的素白肌肤,碧绿色的篆文开始亮起扭动。灵识开始肆虐,树缚就要拔地而起。 她要把这些围著照火的人,全部绑起来掛在大树上! “疼...疼...疼...” 少女却先听见了有人喊疼。那不是男孩的声音。 只见要扑上去的那位,捂住自己的手腕,在喊疼。 照火游魂觉醒后的腕力,即便身体还没有长开,那也不是这些普普通通也没干过什么重活的年轻女性,能够企及的。 而照火也並不是不会对女人出手的绅士。只要有人太不知趣拦在了他要走的路上,无论男人女人就都是敌人。 “请对我保持尊重。 “谢谢。” 照火身上一时的冷冽,直接撕开了她们的包围网。他也总是恼怒,已经儘量早睡早起,怎么个子还是这般不高大,老是被当作好搞定的小孩看待。 他真的没有耐心,再去应付这些嘰嘰喳喳、鶯鶯燕燕了,直接退到祈霜心背后了,让少女履行作为家长监护人的责任。 祈霜心见照火自己摆平了要被围猎的处境,她敏锐的灵识,便及时收手法术了。 照火早有预料,鏢城这种外来人口蜂拥建立起的城市,歷史上一定存在过,適龄婚姻的男女,难以互信,无法匹配的情况出现。 在这种地方发明的情人节、相亲大会,一定会有当地特色的民俗性质。就是会有类似泼水节的性质,你只要参与了,就会存在被冒犯的可能性,你如果不是有官宣情定的对象了,又或者不是奔著找对象,定娃娃亲的,就不要来参加这一天晚上的鹊桥灯会了。 你要是不乖乖待在家里,就可能会被泼上一身水。 当然如果容貌不出眾,其实也不用太担心这个,总要有人先看得上才行。 在听见王大海提起这一茬,他就觉得要是来参加这会,从小到大的经歷告诉他,指定不会有什么好事发生。他直接连同名字一起在脑海里刪除了,只是祈霜心有兴趣,他便愿意与她一起,增添几分,她对人间的印象。 不过,照火將主线定为了,寻找今天可能存在的地方美食罢了。如果有美食的话,或许是能说服祈霜心,人间很值得的证明。 白裙的清丽少女,牵起了身后男孩的手,將他护在身后。 直到这一刻。 祈霜心才真正理解了。 男孩所说的高效到底是什么。 “他长大后要娶我。 “你们別再缠著他!” 少女声音动听,清丽清脆,口齿清晰,掷地有声。 只留下, 面面相覷的她们。 第19章 鹊桥灯会(二) 祈霜心拽著照火逃跑了。 她自己都不太明白这是为了什么。 明明她有著將这座城市的所有人,连同建筑,都从地面上彻底抹去的力量,偏偏在这个时候,选择拽著照火逃跑了。 少女总是在逃跑。 但祈霜心在今天做出的逃跑,又和往日的那些逃跑不太一样,她在心中有些羡慕那些內向的情侣,她能代入这些情侣,被其他人或者酒鬼打趣,和身边的人一起羞得躲进了人群里。 在这样一个人潮如海,灯火通明的夜晚里,和身边唯一牵著手的人,逆著人流而上,又或者就是藏匿在人流里,似乎像是与整个荒唐又正经的世界,进行了一场沉默的对抗。 正如那个天仙与凡人相爱的故事,被照火称之为烂故事的《鹊桥》中的情节般。 少女在修行实力低微、尚未道成法身、未成就天仙的小时候,就很喜欢这个故事了。 在此刻,这或许就是在扮家家酒,过家家吧,成为天仙的少女第一次玩到了许多小朋友在幼年时期,就和青梅竹马早早玩过的游戏。 她自然就是故事中的女主角。而男主角就是照火。所以祈霜心选择了逃跑。在那个时候动用力量將她们嚇退,才是真正的输家。 在鹊桥灯会的今晚,在这个节日氛围隱藏下的真主题,就是爱的逃亡。 没有阳光,只有夜晚的灯光,它不太灿烂,却仍然能为你指明方向,没有盛大,只有落荒而逃,儘管狼狈但你的確握住了一人的手。 逃吧,將一切拋在脑后,和身边的人一起。如果有人愿意和你一起逃,那就不要停下,直到你们心满意足的时候,直到你们筋疲力尽的时候,在那个终结的时刻来临之前,不要衡量,也不要再去计算,直到你们失去了所有的反抗力量,的確使尽了一切的手段,再去思考其他吧,即便这不是一个美好故事,即便你们也没能如愿以偿,但在彻底决心逃的那一刻,便是人能拥有的真正自由时刻。 照火听见了谁的声音,在整个喧闹的夜晚,有谁在和他说话,这或许也不是谁的声音,只是记忆在此刻不断的涌现了,连续不断涌现浮现上来的记忆,形成的语句,仿佛像是有人在和他说话般。 他跟上了少女的步伐,这的確出於他自身的自由意志,因为他不想逃的话,就不用跟上去了,可以轻鬆將少女截停。 他没有这么做。 直到,直到。 祈霜心跑不动了。 她已然凝固的柔弱身体,在体力上並不突出。 她现在气喘吁吁,粉染清丽的脸蛋,心却不疲惫。在说出那样的话的那一刻,少女心中感到一种彻底放纵的舒畅感,她好像真正看见了会有那么一天。 照火长大了。 说要娶她。 可这种舒畅感,並没有持续太久,在那片刻的上头后,一股极端的勇气与占有欲催生的豪言壮语,在她基於各种现实因素的思考下,隨著夜晚的风,纷纷消散了。 我...我都说了什么呀? 少女鬆开抓住男孩的手,双手捧著自己的发烫脸蛋,完全不敢看旁边的男孩。 祈霜心稍稍將捂住脸的十指分开些许,偷偷看向旁边的照火。 而照火跟著她跑了不远的路程,脸上的神情依然如常,不喘气,脸也不红,似乎一点都没將少女的话放在心上。 在这个时候...少女真的很羡慕男孩,总能將自己的心事藏得严严实实,让人看不穿任何的破绽。 照火...一定是认为,在这一天,最好假扮成...那些像是有著婚约的人,这样可以將她们全部赶走,他一定会认为这样是高效的处理方式的。 所以...他...一定不会把我的话放在心上的,少女做了自己的思想工作,慢慢將双手都放了下来。 她轻轻吐了口气。 “祈霜心。 “你真的会想和我结婚吗?” 少女被嚇得浑身战慄,汗毛竖起。照火像是思维运转的老旧机器,此刻才做出迟缓的答覆。 “是你...是你说这样说...比较高效呀...”少女一时慌不择言,拿出男孩给出的论据,去答覆他的问题。 其实照火的判断没有错。 祈霜心的这种喜欢,大概是基於在自己的审美偏好下,对一个“感谢的恩人”,“特別的弟弟”,“好闻的宠物”的喜欢。 祈霜心对他的喜欢,就是想要他和她更亲近些,並非就已经是男女之间情爱上的喜欢了,少女总能察觉到男孩有心故意疏远所有人,包括她在內,但她想要男孩喜欢她,与她多亲近些,少女十分害怕孤独与寂寞,她很喜欢男孩身上的温暖与稚香,但...並没有发展成如今晚上这些,手挽著手的情侣们那般的情感。 这或许是少女年纪还太小了,对这样的情感虽然有著憧憬,但也有著恐惧,身体与外貌不再变化的少女,多多少少会恐惧这些会有变化的事物。 “是,今天这样的回答確实很高效。”照火回眸看著少女,祈霜心再次感受到了他眼中的寒意让她有些战慄。 “我问的是,在今晚之后的漫长未来里,你真会想和我结婚吗?” 少女意识到这个问题,她无法再迴避下去了,男孩一定会求到他想要的答案为止。 祈霜心垂下了墨玉般瞳孔的眼眸,她又变成了易碎却美丽的琉璃。她想,如果长大后的照火,要从她身边离开,同时威胁她,说要娶她为妻子,如果她愿意做他妻子,他就会同意留在她的身边,如果是这样,少女认为自己...或许会同意,不会拒绝照火,但是...她自身的意愿...是如何呢? “我...不知道。” 少女自己都不能百分百確定自己的心意,但她確实不希望男孩会离开自己。所以少女才会希望男孩不要长大,男孩如果不长大,也许就不会主动要求离开她。 “这样啊。” 少女听见男孩的声音,她抬眸望向他。 男孩仰望著浮在天空上的灯,还是灯之上的星呢。或许都是,因为星有时候就是人的心愿,浮上去的灯。所以人们才会將灯推向天空,直至高天之上,希望心愿与星齐平,即便灯总会有坠落的时候,即便人一直失败,却总是做著这样的傻事。 “祈霜心,我想告诉你的是,在相当长的未来里,我都不会有和任何人成婚的想法。 “如果你將这样的期望投射在我的身上,那么在未来的某一天,你一定会失望的。” 他凝望著她。 男孩眼眸中仿佛有亿万颗星辰浮现,祈霜心再一次觉得,或许是未来的无数次都会觉得男孩的眼睛漂亮极了。 “请不要。 “做这样的傻事。” 第20章 鹊桥灯会(三) 少女先是陷入了呆怔,因为男孩的眼睛真是漂亮极了,然后便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她又开始落泪了。 即便大脑一时被这双漂亮眼睛冲昏了,但她的心已然明白,有一天男孩长大了,她希望自己能嫁给男孩。 照火一定会拒绝她。 祈霜心正是为未来可能的这一天,所流的眼泪,少女就是这样一个多愁善感的小哭包。 她会为没有发生的事情哭泣。虽然照火將异性弄哭从来都有一手,不过,他自认为自己做不出玩弄异性情感的事情来,所以从一开始他就会画出一道明確的界限。 当他意识到少女在未来的某一天里,可能会希望与他结合,成为世俗意义上的夫妻时,他会在那一天到来前,防患於未然,在当下即刻就拒绝她。 虽然这一次祈霜心仍然是在掉著眼泪,但照火选择了旁观漠视,没有试图去安慰,直到她自己不再哭泣。 “照火,我討厌你。”少女抹著红润的眼睛,“你总是让我哭。” 直到少女的泪流尽。 “就是如此,祈霜心,你还愿意做我的盟友吗?”照火只是再一次询问著少女的真心。 他对著少女。 再一次伸出了手。 祈霜心看著男孩的手,儘管比她的手小,却比她的要粗糙许多,要有筋力的多。 因为紧握过,所以少女知道自己很喜欢上面传递过来的温热与紧迫。 祈霜心沉默了许久。 少女还是握了上去。 只是一会儿,她就果断甩开了男孩的手。 “我不想一直牵著你了。”少女赌气似地鼓起了清丽的脸庞,“我现在有点不高兴,你自己去应付她们吧!” 小哭包转眼变成了小气包。照火知道少女没有回绝他的盟友申请,但是回绝了今晚假扮的婚约申请。 这已经是不错的结果了,照火不会贪图更多了。 二人躲在了人流稀少的角落里,但在更多人投来窥视的视线前。 他们动身离开了这里。 照火为祈霜心买了一串红彤彤的糖葫芦,希望这一串糖葫芦能让她消消气。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少女的眼睛还是红彤彤,她一口咬在了糖葫芦上,把这颗酸甜的糖葫芦,完全当成了男孩的脸,或者总是说出伤人话的唇,用自己粉嫩的柔唇,洁白的牙齿狠狠咬了上去。其实也没错,男孩总是让她的心,在酸酸甜甜中度过,忽高忽低,漂浮不定,就像这串糖葫芦。 “祈霜心,如果有一天你和我拥有了相同的愿望,我会將生命中的最后时刻,留在你的身边,但那未必就会是以婚姻的方式构成。” 照火看著祈霜心吃上了糖葫芦,慢慢说道。 “真...真的吗?”少女皙白秀丽的脖颈微动,將柔唇贝齿嚼碎的糖葫芦咽下去。“照火...你不会离开我吗?” 祈霜心理解成了,男孩愿意將生命中的大部分时间留在她的身边,忽略了最后一刻,人有时候就是只会想听自己想听的。 这...这样好像...也不错呢,照火一生都不会离开我,少女的漆黑眸光微动:“你的愿望是什么?” 照火只是说道:“时机未到,你迟早会知道的。” 祈霜心的清丽面庞又鼓起来了,照火看著她:“糖葫芦...好吃吗?” “不好吃。”祈霜心气鼓鼓道,“太酸了。” “你为什么只买一串呢,就我酸到了。” “是吗?”照火看著糖葫芦,“我...在以前的一天里,吃得太多了,自那以后...我对糖葫芦的兴趣就不大了。” “让我尝尝看。”照火靠近少女,那股淡雅冷冽的香味,混上了一些更像是糖浆似的甜了。 他意识到。 少女或许在骗他。 祈霜心將糖葫芦送到了他的嘴边。 照火咬下来一个,仔细品尝了下,他认真反馈道。 “这也不酸吧。” “可能是我咬下的那个有问题吧。” 少女红润眼角,漆黑的眸光里,闪过狡黠。照火知道祈霜心或许在骗他,但还是自愿上当了。 她只是想让他,也吃一个糖葫芦吧。少女虽然是小哭包、小气包,但並不是真正的笨蛋,只是对一些事情没有经验,没有经过应对的学习与训练。 在过去一心修行,被保护的太好了,缺乏对世事的了解。 原来...撒谎骗人这种事情,少女祈霜心內心自嘆道,我也能做得到呢。 这不是伤害性质的谎言,也就称不上完全背叛盟约。 其实更关键的是,照火愿意上这个当。他从甜浆里散发的气息,就知道这个糖葫芦不会酸了,只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而已。 “今晚过去后,我们需要切实的討论修行的问题了。”照火说。 “嗯...”祈霜心有些丧气,“明天我就给你讲讲呢。” “今晚你玩得开心点吧。”照火想了想,“我们还没吃正餐。” “你想吃什么?” 照火问。 “不知道呢。” 她有些心不在焉。 “那再逛逛吧。” “嗯。” 照火从一个摊贩那里,买来了一块黑布,蒙在眼睛上,他不打算在今晚,把眼睛露出来了。 “照火,你为什么在眼睛上蒙块黑布呢?”少女问。 男孩的眼睛很漂亮,她还想多看看呢。 “这样会少很多麻烦吧。”男孩答。 “你这样看得见吗?”祈霜心有些担心了,“需要...我...牵...” “我看得见。”照火在黑布下的眼睛主动闭了起来。“並非只有睁开了眼睛,才能看得见。” 照火自游魂觉醒后的那一天,就拥有了超越普通人极限的五感了,就算闭上了眼睛,他也能知道少女在哪里,也不会撞上路人。 需要我牵著你吗?少女將这句话收了回去,她心里又有些不开心了。 可偏偏这个时候就有人撞上她的枪口了。三五成群的“青年才俊”们,醉醺醺喝得太多了。 只见少女祈霜心,一身不染凡尘的妙曼白裙,一袭及腰的漆黑长髮,抬起云袖露出的手腕与骨相,是雪一样白皙的肌肤,是真实確凿的冰肌玉骨,脸颊是虚幻透明秀雅,明致琉璃般的造物,五官精致而又清丽,一双墨玉般的瞳孔,总是亮著漆黑的眸光,这眸光又透著脆弱,因为眼角像是哭过般红润。 他们喝了酒,突然见了这么一位白裙清丽少女,顿时更是神智不清了,连什么是合乎礼法的搭訕都忘了。 “姑娘,你弟弟是眼瞎了吗?” “別...別伤心。” 祈霜心不乐意別人说男孩坏话,照火的眼睛好著呢。 “我们认得一家好大夫,尤其是擅治眼疾,要...要不...带你们去看...看看。”他们想为眼瞎一词找补一下,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 然而他们话都没说完,就发现少女的漆黑眸光里,冷意越来越深。 祈霜心只是念隨心动,这些青年才俊们脚下的土地便结成了一地寒冰,他们即刻脚踩滑了,个个摔得七零八落,嘴里喊疼。 “別过来!” “我討厌你们!”祈霜心冷冷地说道,她將气全撒在了这些想搭訕的人身上了。 照火拿下了刚买才遮住眼睛的黑布,深深嘆了一声。 主动抓住了少女的手。 於是。 二人又开始了。 在夜晚里的狼狈逃亡。 第21章 鹊桥灯会(四) 照火拉著祈霜心跑了起来,他將速度控制在少女能跟上的速度。 祈霜心抓紧了男孩的手,心越跳越快。牵著人跑起来,和被人牵著跑起来,完全是两回事。 少女其实只要和照火待在一起,吃什么都行,不过要是吃完了正餐,照火可能就带她回客栈休息了。 少女不想那么快回去,因为客栈是王大海订下的,他极有可能自作主张订了两间房,然而祈霜心只要不是近距离用眼睛確认照火的存在,在灵识层面就完全探知不到他的存在。 少女一旦闭上了眼睛。 男孩就不存在 她的世界里。 这让少女尤为地恐惧。 这一路上,在城镇里过夜,少女和男孩两人都是共用一间房,最重要的是少女主动愿意和照火在一间房里,照火也本著节省路费的原则,也就答应下来了。 不过现在路费的问题得到了改善,照火可能会主动提出分房了。 但祈霜心是不大愿意的,因为在一间房里,她可以小范围操控树缚给自己编一张小床。睡在上面,也说不上太难受。 只要二人在一间房里,祈霜心就能时刻感受到照火的存在,在户外通过树缚將照火绑起来,亦是如此。 祈霜心渐渐跑不动了,照火见已经逃离了案发现场,便也慢慢停了下来。 祈霜心作为一个天仙,竟然没有出色的体力,甚至是算得上身娇腰柔,体弱无力,照火將这一显著弱点记在了心里。 或许...只有她是这样,照火目前可以多方验证的天仙並没有那么多。无论如何,他的愿望与梦想,大概率是要与如今许多秩序的受益者,也就是天仙们为敌的。 看著白裙少女气呼如兰,粉染清丽的脸颊。照火会思考,如果能將天仙们通过不用武力的方式,將这些拥有莫大力量的人,拉拢到自身的阵营中,这无疑是非常有助力他想要做的事情。 他想,我又能开出什么价码呢?让这些天仙们背叛自身优越的处境。祈霜心是因为一系列事情,对我有了偏好,这可不意味著,所有的天仙都会对我有了偏好啊。 “你要对我...更好一点才行...我可是很...喜欢你的...你也要...多喜欢我一点。 “你...你明白...了吗?” 他想起了少女曾经说过的梦话,这些无疑是她內心的真实想法。 虽然用心多喜欢她一点做不到,但照火认为从其他地方可以多补偿她一点。 照火鬆开了抓住她的手。 “祈霜心,你在这里休息会儿。 “我去给你买春茶喝。” “我跟你去。” “你现在气都不顺吧?” “我不想喝茶。” “等你气理顺了,我们一起再去买?” “嗯。” 照火通过控制变量法,已经验证出来了,少女对他的依赖症状,快接近寸步不离的地步了,他一时半会儿,竟然不知这是好,还是坏。他也只能期望,他能利用好这份影响力,將少女往他认为的好地方引导了。 照火忽然嗅到了浓烈的胭脂粉气,以及听见了一道风尘的声音。 “小弟弟长得真俊呀! “想进来玩会嘛? “给你算免费! “或者...给你付钱也行哦...。” 隨后就是一阵娇媚的笑声。 照火只顾著拉住少女往前方跑,竟落脚到了这种地方。 抬眼望去,只见一座灯火通明的楼阁矗立在街角,檐下掛满了招摇的红灯笼,映照著门楣上曖昧不清的牌匾。珠帘半卷,隱约可见內里人影绰绰,暖色调的光晕从雕花窗格里透出,伴隨著阵阵压抑的娇笑和若有似无的萎靡音乐声。那招呼声正是来自门口倚栏而立、衣著鲜亮、浓妆艷抹的女子,她眼波流转,姿態慵懒中带著刻意的引诱,直直地落在外面的行人身上。 在鹊桥灯会这一天,仍然有找不到伴侣的人,或者情场失意的人,或者事业上失意的人,还有单纯就是来发泄慾望、寻欢作乐的人,还有想来此地寻到自信、寻到解脱的人。他们都会来到这个烟花青楼之地。来这里找到属於他们的温暖。 即便这个温暖 是以金钱置换的。 当他们失去这份金钱,他们得来的这份温暖就会消散。 可当一个人失去了所有,变得一无所有,又真会有多少伴侣,愿意坚守到海枯石烂呢?所以,人们即便知晓这份温暖的虚假,却並不妨碍人们沉醉其中。有时候明明知道自己是在照顾生意,却偏偏动了真感情,这或许与人总是在渴望真实拥抱的本性有关吧。 祈霜心一听这声,再见这人暴露的打扮,再细思量“玩”这一词,心中就生出莫名怒意,她意识到,这是她绝无可能模仿到或者可以说出的腔调,她主观就认为了,这“玩”一词明显就是要往坏处影响照火,让照火学坏的,身为好姐姐的她,即刻就要用法术教训这个女子。 “祈霜心,停下。”可照火併不是一个贪玩的人。 他伸手拦住了她。 “无视她就好。” 从前面教训青年才俊的事情中,照火意识到少女情绪上头时,会对他人使用报復的法术,他便將少女这个情绪的顶峰时刻做好了標记。 照火认为人只要习惯了使用力量直接改变他人的看法,那么就会一直习惯下去。如果祈霜心沉迷滥用力量,以她对他的逐步上升的依赖程度。 搞不好未来的哪一天,会直接做出,用力量將他囚禁的事情来。 为了让少女不墮入这种魔道,照火意识到,必须在目前少女愿意听从他的意见情况下,儘可能让她產生,要学会克制自己力量的思想。 他也觉得讽刺,他追求力量就是要用力量去改变这个世界,把世界变成想要的模样,这註定会给一些人带来压迫,让那些人被迫放弃自身的优势地位。 他也会想。 我离魔道, 难道就很远吗? 门前揽客的女子,发觉自己唐突了,白裙少女这身打扮极有可能是修士,自己逗弄男孩的话语,恐怕踩了少女的刺,如果不是男孩的阻拦,自己恐怕就吃了法术了,即便如此,她嘴上还是要硬说道。 “不玩就不玩嘛,怎么还想打人呢?”她的身体,分明就是在恐惧颤抖,害怕极了,在武道高手眼中简直是一览无余。 祈霜心见她还敢挑衅,气得清丽脸蛋鼓鼓的,牙齿咬得紧紧的,越想越气。 只是少女忽见。 身畔男孩眸光里。 有一丝怜悯。 而这一丝怜悯,绝不是为她而投射的。 少女便跟著男孩离开了。 “她就是想...欺...欺负你吧。”少女將玩的邀约,主观定义成了欺负。 “为什么,要阻止我呢?” 祈霜心向男孩询问道。 “祈霜心,你如果要用力量保护自己,这样很好,我没意见,但是我被欺负了,要不要报復回去,这一选择权,还请交予我的判断。” “照火,难道你不討厌那个人吗?”少女正是见到了男孩眼中的怜悯,才作罢的。 “我討厌的人有很多,祈霜心你每个人都去教训一顿的话,这样你会很累的吧。”照火想起了少女身娇腰柔,体弱无力的身体。 “我才不会累呢,只要看见了一个教训一个,不就好了吗?”祈霜心还是气鼓鼓的。 照火见少女走不出去了。 他慢慢说道。 “她们是出卖身体与尊严,换取自身生存的人。 “她们学会了装腔作势,並且使用这份技能,也只是为了生存与养活自己。 “如果人们有了更好的生存方法,她们也不一定,会选择这份拋弃了自己尊严的活著。 “谁都想被人敬重,谁都想要尊严的活著,没有人是天生想被当作玩具或者玩物的。 “她们或许只是没了別的办法,才拋弃了这些,孤身踏入了这种境地里。 “如果不学会这种装腔作势,她们极有可能就会被彻底吃干抹净。 “我不需要对这样的人做什么报復,她们自身就已经活在痛苦中了。 “我们只要无视就好了。 “你知道了吗?祈霜心。” 祈霜心明白了一点,男孩的那一丝怜悯或许不是为那个揽客的女子而投射的,而是为这些身处在这些境地中的人们而投射的。 少女有时候確实觉得照火在一些地方,称得上是冷酷无情,但是总会在这些地方暴露出有些微妙的慈悲之意。 她再一次感受到了,男孩是个有点冰冷却又会散发一些温暖的小太阳。 男孩是【冰冷的太阳】,想到这,祈霜心追问道。 “照火...你是在可怜他们吗?” “可怜,她们未必需要可怜。” “我感觉到...你好像很想帮助她们。” “她们未必需要我的帮助。 “而且,就算她们向我求助,在这个时候我未必能帮得上什么,和救下王大海那时不一样,这超出了我能力的范围,仅仅凭我一人,是做不了什么的。 “必须要许多的人,认为这种职业应当得到取缔,人们要自发的想上升,走投无路的人,应当有选择別的生存方式的权利,这不是我一人能解决的问题。” 照火认为这个世界是腐朽的。 要么毁灭世界。 要么毁灭自己。 这是同一件事,所以照火成为了一个年轻的独身主义者,如果与人结合,他的毁灭决心或许就不会再那么坚定了。 直到將一切腐朽停滯的世界秩序毁灭殆尽,为这个世界的人创造一个可以上升的机会,让人们能够重建那个美好瑰丽的旧世之梦,甚至建设起一个更璀璨夺目的新世界。 照火认为这个时候可以稍微透露一点自己想做的事情给祈霜心。 “把她们这份赖以生存的古老职业,从这个世界彻底抹去,是我想做的事情之一,我能理解人可以乐在其中,把这份职业当作一门爱好。 “但。 “我的確难以忍受,人只能依靠这样的方法活著与生存下去。 “这与我生来的本性,严重相悖。” 照火是个生理上有一定洁癖的人,同时在精神上也是,如果不能毁灭世界,他就会被世界毁灭。同时,他知道,他有这样的想法很大概率是因为,他是个预製人,早在诞生之前,就被强行预製塞进了知识、记忆、还有使命。 还有他自身的经歷在影响著他当下的决心。 不过,他已经不在乎这股想让世界毁灭之后,得以上升的渴望到底从何而来,他认为这件事值得去做,那么去做就好了。 这就是我存在的价值。 他会真心这么想。 哪怕当作他存在的全部意义,也没关係。 同时,他不会把这样的生命意义,传递给下一代。时常与痛苦相伴,实在算不上美好,停在他手上就好了。 祈霜心有时候觉得男孩一本正经说这种话,有点...傻傻的,实在是称得上可爱,她都忍不住衝动想抱住男孩往他脸亲上一口,只是一个不大的孩子,小脑瓜怎么长的呢,怎么关心著这么多与自己无关的人与事情呢。 少女关於照火的话语,儘管並没能全部理解。可是,她又想到了自己的品性,心里有些自惭形秽了。 “照火...我发现你总愿意原谅与宽恕他人... “我做了很多伤害你的事情,比她做得还要过分,那一晚拿刀划伤你的时候,我是真的...想杀了你,今天我...也只顾得自己...害你难受到吐了...我竟然还会想......” 少女沉默了一会儿。 “好像...你和我在一起,也没有什么能让你开心的事情...发生过...我...是不是...该...”少女的漆黑眸光又泛起了脆弱。 “打住。”照火见少女的话与心神,越来越幽怨自哀,他可不是为了和她翻烂债,才说这些话的。 “我只是刚好处在了心理上有余裕的位置。”照火盯著少女的眼睛,他的眸光亮起寒意,小脸也变得冷峻,“如果有一天,我没了余裕,肯定会像你一样。” “狠狠报復上去的。” 少女扑哧一笑。 狠狠...报復上去。 少女不知道,男孩是故意逗她开心,装作这副冷麵的样子,说这种滑稽的话,还是真的有一天会狠狠地报復过来。 她用洁丽白皙的手,捂住了柔唇,眸光又带著了笑意,少女易碎琉璃般的脸颊,似乎是多了一些柔韧性。她瀑布般的黑髮略微摇动,她的唇齿与细腻的手心交融摩挲,她轻咬在了手心上,这有些许疼痛,她的心中却又多了几分无法与人相说的异样感受。 “那我可等好了呢。 “等著你狠狠报復上来哦。” 第22章 鹊桥灯会(五) 照火不知道祈霜心在期待著什么样的报復,他见少女的思想工作,做得差不多了。 他准备再去带她寻觅晚餐时。 “照火...你其实不喜欢我对人使用法术是吗?”少女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照火正想说什么,却有语句浮了上来。 每当你想批评別人的时候,要记住,这世上並不是所有人都有你拥有的那些优势。 他在这一刻 意识到了一点。 或许罪人就是通过挑选不同的语料与记忆,在恰当的时候让这些记忆浮现,从而塑造了產品们的性格倾向与处事方式。 语言是心智 进行思考的边界。 他会想,游魂化会是一种逐渐加深的精神病吗?游魂时刻感受到了莫名的记忆在涌现,时刻感受到了莫名的幻听幻视。 这些全是被强制赋予给他的。游魂自身的意志,未必觉得这些事情是真的重要,他才选择了旁观漠视【最初天仙·阿尔法】清除了三分之二的人类,並且强制使文明衰退停滯吗? 游魂没有与生俱来,血脉同流的伴侣。 他是独立且唯一的个体。 既然如此...游魂的繁衍衝动,到底从何而来?他都不关心世界的上升,为什么要如镜像所说与人生下了孩子。 如果游魂不繁衍。 身为游魂后裔的我就不会存在。 还有...游魂... 会顛倒自身的爱意与杀意。 游魂为什么要繁衍呢? 他会想。 难道,我的始祖,心中没有...情爱,也能做出繁衍的行为吗?照火是个偏执的人,他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情。 照火能理解大部分人是可以做到繁衍与情爱分离的,但他代入不了。 因为男孩是个精神上有洁癖的人,如果他不爱上谁,是无法与任何一个人做出类似繁衍的行为。 这些藏起来的记忆、语句、知识,最近好像浮现的越来越频繁了。照火意识到,这或许就是象徵著他游魂化的进度条,在逐步加深了。 所以...他再次感受到了时间的紧迫。 他都没开始修行。 他必须在彻底变成游魂前,找到共同梦想下的战友,还有关键时候能够反制游魂的后手。 一个人终究还是会 力有不逮吗...... 既然如此,照火回眸看向了少女。 “祈霜心,你完全拥有行使你力量的权力。 “这是谁都剥夺不走的。 “我的好恶判断,並不就是你一定要听从的,也不是一定比你高明的判断。 “如果你遇到危险,请务必用法术保护好自己。 “只是,或许有一天,你会发现,有些人们的生命,在你的眼里重量就是很轻,但在他们亲近的人心里,这是一份沉甸甸的重量。 “当你想要使用力量,审判那些孱弱无力如同螻蚁般的人们时,我希望你能多些犹豫,他们与你一样,都有著自己情感的喜好偏恶,请不要隨意將他们杀害。 “我希望你做到这一点就好了。 “只要这样,我就不会离你太远。” 而不是与你为敌,照火的话並不完整。 却也足够了。 “我...明白了。”祈霜心微微点头。 她的直觉没错,照火会注重凡人的生命,认为他们活著是有价值的。祈霜心没有杀死过谁,哪怕是一个数字下所代表的凡人。 她同时也明白了...她如果只是稍稍,挥动灵识使用法术,教训一些不知好歹的人,男孩会抱著宽容谅解的態度对她。 只要不彻底亲自动手,杀死某个无辜的凡人。男孩总会选择原谅她的。 二人並肩行走,儘管游人还是朝著他们投去悄悄窥视的视线,有些长久的窥视甚至称得上不礼貌的冒犯了。 无论单身的男女, 还是牵手的情侣。 他们都会悄悄討论几句。 这小二位真俊啊,类似之类的话。 他们的视线中,未必就有恶意,只是这一对形貌昳丽的女孩与男孩,长得確实不错,人就是喜欢好看的事物,並且就是会想要多看看。 情侣之间的分享,路人之间的攀谈,也不过是对美好新奇事物的谈论,未必参杂了什么恶念。 这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本能,人就是会有对美的追求与嚮往,即便有时候这会反映照出自己的丑陋,这种丑陋被刺痛的越深,说不定就会越发的嚮往,也说不定就是为了弥补自身的丑,人才会本能的嚮往美。 但此刻的少女祈霜心,心中涌现了一种奇怪的勇气,只要男孩站在她的身边,她似乎就可以做到无视这些无关紧要的视线了。 这完全超越了过去的自己,过去的少女总是躲在师傅、父母还有...兄长的背后,在他们的身后,悄悄注视这个世界。 而照火亲手將她从他们的背后,以强制甚至是算得上威胁的方式拽了出来。 白裙清丽的少女,心中涌现莫名羞意。 照火...总让我... 躲无可躲... 逃无可逃... 她想到这。 祈霜心...心里莫名升起了一股奇怪的情绪,她想上前,亲手抓住男孩的手,哪怕在这个游人眾多的大庭广眾之下,暴露了与男孩亲密相处的画面,哪怕这违背了她喜欢藏私的本性,她都想在当下。 在这一天。 在鹊桥灯会的夜晚。 亲手牵住男孩的手。 和这些感情要好的情侣般,和他们一样手牵著手,漫步在这一天的夜晚里。 少女会自发的幻想... 这...说不定会受到这个鹊桥故事的祝福...照火说不定也会有回心转意的那一天。 说出...要亲自娶她的这种话来。 少女觉得自己真是一个优柔寡断的人,自己都说不出绝对要嫁给长大后的照火,这种话来。 为什么...会想要他回心转意呢?难道...还是我太矜持...太容易害羞了吗?所以给出了...我不知道的回答。 如果...那个时候...我再坚定一点,照火...会被我的话打动吗? 少女的心。 砰砰跳了。 她慢慢克制自己吐气如兰的喘息。 明明没做什么激烈的运动,明明已经走了一段悠閒的路程了。 她甚至能意识到自己能够忽视所有人的视线了,为什么这个时候...会越来越紧张...呢? 要...做吗? 只是牵个手的话... 照火也不会说什么的。 照火很慷慨的,他不会在意这种小事。 会任由我牵住的。 这一次的牵手,祈霜心之所以会如此紧张,完全是因为,这已经不是要与外界的什么人对抗,从而激发了她的占有欲与勇气,像是为了证明什么的而牵手了。 她是自发的 想要和男孩,像这些灯光里异性的情侣般,手牵手,漫步在今晚里。 並且奢望她和他,二人能得到这个故事的祝福。 祈霜心感受到视线开始模糊,单手按在白裙遮盖下柔丽姣好的胸口上。 也就是心的位置。 扑通—— 扑通—— 扑通—— 她的心在激烈跳动。 此刻。 她的灵识 都变得迟钝了。 整个夜晚世界的信息,烟火气,嬉笑声,五彩斑斕的色彩们,灯光们,空气中瀰漫的甜腻味道,都在疯狂如大江大河般,狂轰乱炸进她的脑海里。 少女肢体也变得迟钝缓慢,似乎都不太走的动了,离照火也是越来越远。 这样子。 別说向前抓住照火的手了,再这样下去,搞不好就被密集的人流分散了。 他——————。 男孩停下了脚步, 隔著不远的距离, 像是等著她走近, 祈霜心按紧了心, 人群无心或有心, 在二人之间穿梭, ——————她。 白裙清丽的少女,心神昏昏沉沉,慢慢走近了黑髮雋秀的男孩。 他先问道。 “祈霜心... “你...身体不舒服吗?” “照火...我...想。” 少女意识到自己,不能再做那种唐突的事情了,比如说悄悄抱上去,结果弄巧成拙了,自己如果想要牵住男孩的手,在这今晚里漫步度过,最好是光明正大的提出诉求来。 “我想...”少女也害怕被拒绝,开始犹豫了,毕竟男孩说过,让她不要做傻事。 “你...离我近一点。”照火说。 “嗯。”少女靠近。 两人的距离,变成了悄悄话的距离。 照火抬眸伸出手来,拨开一些她的黑髮。 祈霜心看著这只炙热紧迫有筋力的小手,慢慢靠近了自己的额头。 他想確切按在少女白皙的额头上。 “头太高了,低下来点。”照火在心里估摸著少女说过,她恢復法力后,就很难再会生病了,所以她是怎么了?脸这么红,难道是害羞路人的目光吗?这一路上也一直没戴斗笠。 少女將额头 抵在了男孩额头上。 “很烫啊。”他说。 “是...很烫呢...照火...我该怎么办呢...”少女的脸粉染清丽,快冒出蒸气了,这样近的距离,又嗅到男孩身上的稚香了,原来...她的心比男孩的手,还要炙热了。 照火嗅到了少女温热的肤香与发香,祈霜心柔丽无力的身体,明显进入了升温状態。 “早点回去休息?” “不要...” “你还想多逛逛?” “嗯...” 照火思量了一下,其实少吃一顿对他来说,也不是什么大事,祈霜心能做到食气而生,也不是真的需要吃东西。 “你...不是不舒服吗?” “我...不想回去。” 照火沉默了。 天仙似乎不会那么容易死去,祈霜心身体不舒服了,都不想回客栈休息。 她真的... 很想再逛逛吗? “要是你觉得自己快晕倒了,可以试著往我这边倒下。 “我身体的发育期...会很漫长。 “但是,现在的我,力气並不小。” 照火牵起了少女的手。 “嗯呢...”她咬字轻软。 少女忽然意识到了,自己只要示弱,男孩就会照顾她,就像最初的相遇那般。这次的无心之举,让照火再一次主动牵起了她的手。男孩是无法忽视,他伸出手踮起脚来,就能帮助到的人。 祈霜心...不知道这样算不算欺骗,但她確实得到了,她想要的结果。 无论如何,她確实內耗到心神昏沉,身体温度上升,就要晕倒了。 【我想牵著你,度过鹊桥灯会的今晚】 这样的话,对少女来说还是太有分量、太沉重了。 所以说不出口。 少女抓紧了男孩的手。 她会想。 请不要再来些奇奇怪怪的人了。 在这个基础上。 少女由衷希望。 今晚能变得更加漫长些, 这条街的尽头也请更遥远些。 第23章 鹊桥灯会(六) 事实上,只要二人一直牵下去,就不会有人再来打扰他们,这是这座城市的共识,不可对有约定的人出手,儘管二人年岁並不大。 在鏢城居民们的眼中,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童养夫什么的也算不上少见,这二人秀丽画卷般的容貌,看上去年岁差得也並不多,只不过是多等几年,等果子成熟些,开盖即食的事情。 好看的人,他们的情事,多半也会得到鏢城居民的祝福,这个词流传了悠久岁月,人们仍然在使用。 他们称之为—— 好磕。 有些思想是杀不死的,阿尔法也做不到。 当然你要是在今晚,和两人或者两人以上,同时有了约定,鏢城的居民们也不会吝嗇,在今晚看你的笑话。旁人笑观修罗场罢了。 照火牵著祈霜心后,白裙清丽的少女浑然发觉自己从心神昏沉中,慢慢走出来了。 她身边的男孩走得也不快,或许是在照顾她目前的状態,照火的手只是轻握住了她的手,这次没有传来紧迫的感受,可能男孩也意识到了,少女柔丽无力的身体,並不適合用蛮力紧握上去。 只是他雋秀白皙的脸颊好像永远望著前方的道路,即便距离是如此之近,少女也不太能看清他脸上,如今到底是何种神情。 她想看得真切些。 於是,少女將紧握的手也慢慢变成了轻握。 照火停下了脚步。 回眸看向了她,少女能从他的眸光里,能看出他是在评估她的状態,儘管男孩脸上的神情还是让人探不出他在想什么。 “你现在好些了吗?”男孩问。 “嗯。”少女垂眸想躲避他的眸光,或许是不想暴露自己可能是在撒谎装病。 可照火见祈霜心从体温上升的状態中走了出来,也没鬆开手。 他察觉到了少女似乎想牵著他,在那个寒冷的夜晚,那个名为林音的女孩身上也传来了,这种想要与他牵手,达到某种连接的强烈企图。 他想。 儘管人的心难以互相理解,但是人的肢体连接起来要容易的太多了。和另一个人连接起了肢体,从对方身上传来温热的触感,人似乎就会產生一种幻觉。 二人的心一併连接了。 然而。 照火併不能完全理解,为什么自己对少女说了不要做傻事,她却还想要自己牵著她。 他认为自己警告过她了。 但。 如果少女只是想在有些不舒服的今晚,有个人能牵起她的手,能陪著她,做为某个依靠,让她再逛逛今晚这条灯火通明的街道。 照火確实不会吝嗇。 男孩对所有人都有一种纵容般的宽容。人们如果不主动去践踏他的底线,人们如果想从他身上取走什么,而男孩认为他们想取走的,假如並不是什么宝贵的事物,就会任由他们取走。 儘管与人接触,会让他多少感受到一些不適。但是,如果接触到他的人,的確能够得到一种慰藉。 他就会伸出手来。 在那个未毁灭的故乡,有个年岁与他相仿的男孩,想与他成为朋友。 在那个绝望的留土里,沦为野兽的人们,还有那个绝望等死的男人。 在那个寒冷的夜晚里,有个胆小女孩站不起来,瑟瑟发抖躲在树下。 他如果能改变什么, 就不会袖手旁观。 因为男孩本身就是为人类这一整体,为了承载他们上升得到幸福的渴望,也就是为了他们追寻美好世界的愿望,诞生並存在的。 他的天性就做不到只为自己而活著,这是罪人早在他诞生之初,早在悠久岁月之前,早在那位名为【游魂】的始祖身上,就定好了这种束缚。 他、他的孩子、 他孩子的孩子。 都会活在这种束缚里。 他主动放弃繁衍,让孩子不再诞生,这种束缚就会消失。 如果他自身要摆脱这种束缚,那就只有成为下一个游魂。 但在那一天到来前,照火会试图竭尽一切高高跳起,试图触摸到人们最渴望,最嚮往,最宏大的那个愿望。 男孩毕竟不是万能的愿望实现机,也无法化身成某个能实现一切愿望的圣杯,他是力有不逮的。所以他会將人们的愿望按照重量排序,最重要的愿望,最值得实现的愿望会放在最高处,如果在攀登这个最高处愿望的过程中,能顺便满足一些人小小的愿望,他也不会忽视。 这就是为什么,当照火察觉到祈霜心想让他牵住她,她会得到慰藉,他就会伸出手来。 只要不践踏他的价值判断,只要在他能力的范围內,只要有人向他寻求什么。 他就不会吝嗇,牵个手无疑是属於最小的愿望了。 男孩会让 少女的愿望实现。 因为,他听见了。 所以,他伸手了。 男孩不是能实现一切愿望的万能神明,但与生俱来的神子,的確总愿意倾听人们的心愿,只要他听见了,能够实现,就会伸出手来。 照火看向了人潮涌动的摊贩们。鏢城的小商品夜市经济比林镇发达的太多了,林镇的庙会一年只有一次。 而鏢城的生產力,高到了一种程度,甚至称得上是一种相对美好的田园牧歌了,这里家家户户都有铁锅。 他听王大海说过,这里是时常举办夜市的,人们总愿意做点什么吃的或者是一些用的,来摆在夜市里做一些补贴家用的贩卖。 按照灵气浓度,將不同的城市划分为不同的宜居等级,林镇或许是相对不適宜的地方了,因为林镇的灵气稀薄接近留土了,失去了灵气带来的丰饶馈赠。 而鏢城灵气浓度根据祈霜心的反馈无疑是要充沛的多了。儘管还是无法比擬她口中的山门那般的鼎盛。 这里的夜市十分发达,尤其今天是鹊桥灯会的夜晚,人们总是在赚钱或者花钱,但脸上总都带著笑意。 照火看著人们脸上的欢乐,他想起了镜像与张生说过的话,他们都曾想告诉过他。 这个世界的人们,未必就全部活在了无法忍受的地狱里。 男孩不得不承认,或许他们的话,在此刻未必不是正確的,他同时也知道,他必须继续观察了解下去。 因为他身边的少女,拥有著將鏢城所有人脸上剎那绽放美好的笑容,於此刻全部抹去的力量。 照火牵著祈霜心已经走过不少摊贩了,他意识到,少女未曾对哪一家贩卖零食宵夜摊贩,有过什么动容的態度展现。 他会想。 会不会是我以己度人了,祈霜心可能对...吃的没什么兴趣。或者她已经吃上过不少佳肴美味了,对凡人的食物兴趣不大了。 男孩问少女:“你有什么想买的吗?” “想要,我们就买。” 只要让祈霜心生出“人间不毁”的感悟就好了,未必真要让她吃些什么下去,让她自己主动发现並买下一些,她自身觉得有价值的小物件就好了。 天仙的人类社会化適应,未必就一定要与吃的掛鉤,照火明悟了。 让超然物外的天仙少女祈霜心,通过体验凡人生活也就是食物、市集、人际互动等,理解人类社会存在的价值,学习人类社会的行为规范,从而减少因力量悬殊可能带来的毁灭倾向。 这就是照火为实现“凡人与天仙共存“方向所做的努力。 他当然知道,他就算能影响到少女,未必就能通过这种方式影响到所有的天仙。 祈霜心的存在,让他愿意在这条道路摸索一下,而不是快进到直接只有施展暴力压倒改变一切。 儘管暴力最终也是 不可迴避的真实。 祈霜心毕竟是他投以厚望的,可能成为他的战友或后手。 照火也当然知道,通过暴力是最快改变社会结构的方式,阿尔法就是通过力量快速改变了文明的当前状態。 他是想通过潜移默化的影响,將少女拉进他理想的阵营中,让少女的力量,在和他同一面的旗帜之下施展。 白裙清丽的少女,听见男孩这样问,问她想要买什么。 祈霜心確实有很想买的东西。男孩披散的黑髮上,有著一根鲜艷红绳,这让照火看起来更像是个守规矩的人了。 但少女確实难以遗忘初见男孩,黑髮彻底披散的小野人形象。 在一晚过去后,少女发现男孩的雋秀黑髮上,就有了一根红绳作为了髮饰,这让他在少女眼中多了几分英气,少了几分不羈。 儘管这个变化只是在一天之內发生的,但还是给少女留下了深刻印象,她曾询问过男孩似乎很看重这根红绳,因为总是时刻会留在身边,绑在发上,但他有时候,直接上手绑得太粗糙了。 少女都会看不下去,伸出自己柔丽素白的手,將男孩披散不羈的柔软黑髮,规规矩矩捋好再绑起来,这或许绑得太好了,为男孩招来了更多窥视的视线。 但少女在心中其实有些雀跃的,儘管这给男孩招来更多的惦记,但她在心中就是会有一种完成了美好作品的获得感,尤其是她確实在方方面面都很喜欢男孩,从性格到外貌,她都很喜欢。 她愿意想各种办法將男孩变得更好,就算是绑发这种小事,都会让她的获得感,变得更强烈了。 或者...... 也能叫做得到感吧。 她总会悄悄看向男孩的背后,试想著轻轻伸手,用自己五根清丽洁白的手指,抚摸著他的秀丽背脊、皙白后颈,还有柔软的黑髮,甚至带著某种渴望般的嚮往,静静触碰到男孩看上去,十分冷丽小巧的耳垂。 是的,少女很喜欢触碰男孩的耳垂,她甚至想要轻咬上去,她知道这对只是看起来冷丽的耳垂,是男孩为数不多的弱点,她就在今天亲眼目睹了,它是如何藏在男孩的黑髮之下,在无人所知晓的情况下,悄悄红透了的。她想用自己的柔唇、粉舌、贝齿。温咬著这冷丽的耳垂,她想知道男孩的耳垂,会传来如外形偽装出来的冷感,还是会传来他心中藏匿起来的炙热呢。 但是。 她不可能真的咬上去了,少女心中有数,一旦真做了这种事情,男孩肯定会更躲著她了,不会让她有下次机会得逞了。 说不定还会 不再愿意牵著她了。 所以她在心中还有一份悔意,为什么当时只顾著嗅照火身上的稚香呢,都吸糊涂了。如果那时候她不是轻咬在颈上,而是咬在耳垂上,在那个时候就可以得到了確切答案,冷感还是炙热。 少女会设想,假如那时候咬住的是耳垂,男孩的不適感,说不定也不会那么强烈,因为耳垂算是某种敏感又迟钝的身体部位了,它很容易红,却对外界的触感很迟钝。她说不定还能將男孩,更长久的抱在怀里,不会引起男孩身体的反感,他也不会说出停下的话。 就是这些 让她更后悔了。 然而少女和武道高手决斗的败因,她自己其实总结错了。她当时太得寸进尺了,太贪得无厌了,她想用自己的十指扣紧男孩的十指,让他放弃抵抗。她主动放弃了继续搂住男孩头,用柔软、美好、压力,不太富裕,但十分慷慨的胸腔抵住男孩的脸。 她主动放弃了 优势先手。 就是这一决策的失误。 让武道高手 抓住了机会。 武道高手从温热沁雅的少女体香里,获得了呼吸,重新夺回了心智,让大脑开始了正常思考。他发觉了少女逐渐要索取的,不仅仅是拥抱那么简单了。而是某种更迷乱,更一塌糊涂,已经属於是不能在这个点再播下去的禁忌了。 再让少女做下去。 男孩会被彻底碾压! 他便果断喊停了。 这挽救了这个世界。 但就是靠他喊停。 少女才浑然发觉。 自己心中莫名升腾的 “食杀衝动”。 如果再让少女做下去。 她会灵识失控。 让他浑身是血。 少女会彻底在血泊中 ——疯狂痴迷。 那个没能上演的坏结局名为——【失控之血】 男孩在那一刻,从少女的温热逐渐变得炙热的体香里,冥冥感受到了即將上演的死亡命运。 就如同在那个冬夜里,他假如直接冒昧答应了【不再骗她】,同样会身首落地,血散漫了一地白雪,少女会悲伤地流下绝望眼泪,他的头颅將会落在跪地上的人,也就是—— 【她的怀里】 【不再骗她】 【失控之血】 男孩通过【死之先验】,冥冥感受到了三种类似又接近又相似的死亡命运,说来奇怪这一路上,一度將要遗忘的灵能天赋,却又在关键时刻救了他一命。 【死斗先验】,男孩再一次感觉到了,他真是觉醒了两个特別好的东西。 那时男孩在地上狼狈呕吐的模样,其实多少有演的成分,经过多年训练,他能做到一些克制接触给身体心理带来的不適了,虽说那不完全就是假吐,但確实是想给少女留下一个深刻印象,让她不要试图再次做出这样的事情了。 从少女的愧疚中,他意识到,少女或许是无意识地想要加害他,甚至是杀掉他。男孩能读出,少女这懵懂不自知的这一面。所以他从来不会提起这些隱秘,只有他自己知道的这些事情。 死之先验的感受 也难以告诉他人。 他即便在此刻牵住了少女的手,也不能完全放下【死之先验】给他带来的深刻印象。 男孩会满足 少女的愿望。 同时他知道,如果不彻底摸清少女的【杀人机制】前,最好別离她太近。 不然一旦突然触发了少女的【杀人机制】,他难说能挽回什么。 命只有一条呢 人被杀就会死。 所以他才急迫的想要对少女进行,深刻的人类社会化,但他也不知道,这种【社会化】是否就能实现抹平少女的【杀人机制】。 但他目前的死之先验,就是只会告诉你死亡的命运即將发生,不会詮释,这是为什么会发生的事情。 男孩只能根据直觉、理性、情感进行三合一的恰当判断,进行当机立断的抉择。 他知道与天仙为伍,就是这样有风险的事情,儘管天仙可以尽情施展对一个螻蚁的喜爱,但是天仙能无意碾碎螻蚁的事实,不会改变。他已经在赌桌放上不少筹码了,他会继续赌下去,哪怕是拿自己的性命,也要和少女奉陪到底。 照火与祈霜心相处,有时会回忆起少女给他的死亡压力,不过他有出色的表情管理,总能將这些事情,藏在冷峻雋秀的面孔下。 总而言之。 少女其实挺乐意替男孩绑发的...因为男孩需要绑发的时候,他总会老实的不动,不躲也不闪,让她隨意上手。 有时候。 白裙清丽少女的 洁丽手指。 会不小心的失误 將男孩身上 她想触碰的背后位置 克制又轻微触碰一遍。 有时候,她还悄悄把红绳绑成了蝴蝶结,但自己实在忍不住想笑,只敢偷偷使坏,趁男孩不注意,就会恢復原样。 就算会招来更多人的惦记,她也会愿意想办法,將男孩打扮的漂漂亮亮。 她甚至在心中,幻想过假如把男孩打扮成女孩会是个什么模样,但她確切的相信,那一定也是漂漂亮亮的吧。 不过。 男孩在一次绑发中,也告诉她过,红绳这是一个人送给他的礼物,並且他答应过她,要把这根红绳时刻留在自己的头髮上。 如果不是让这根红绳更好绑一点,绑得更稳点,他才不会把头髮留得这样长。 男孩的柔密黑髮 已经快垂落到肩头了。 听见这样的话。 少女心中 莫名咯噔一下。 绑上红绳的动作 都停顿了。 她將粉透的指甲 失力刻在红绳上。 少女几乎即刻 就得到了一个答案。 送男孩红绳的 一定是个女孩! 第24章 鹊桥灯会(七) 少女从红绳偏女性化的款式模样里,有一种敏锐的直觉,这根鲜艷红绳的原主人,她果断判断为 一定是个女孩。 还有那个洁白如玉的丹瓶,里面满满当当的,是品质精纯的回灵丹,丹瓶下面还刻了一个音字。这里面的回灵丹,祈霜心只服用了一颗。这两件事情还是在少女心中莫名的关联了起来。 回灵丹与红绳。 极有可能是同一个人 赠予给照火的。 她的名字或许... 有一个音字。 这就让祈霜心更不可能,再去多服用这里面的回灵丹了,虽然说这能让她恢復法力的速度大幅提升。 但回灵丹的品质再优越,要是再依靠这女孩的馈赠,少女就会觉得亏欠她特別多了。 她不想再拖欠 女孩的人情了。 因为这个人情,本质上是照火欠下的,如果可以的话,她不想让照火再欠下去了,她会害怕自己在男孩恩人的面前。 抬不起头来。 少女甚至都想以后,悄悄找到这个女孩,把回灵丹再还给她。她服用的那一颗,她可以百倍千倍的还给她。 祈霜心知道照火,愿意与她结为盟友,是因为想从她身上得到修行之法。但这个女孩,竟然也能提供如此精纯品质的回灵丹。 那么男孩也有可能 选择这个女孩, 而不是选择她。 这让祈霜心是无法想像的,自己被孤零零的丟在了寒冷雪夜的山上。 她害怕极了。 少女还会害怕,未来的哪一天里,男孩离开了她,再回到了这个女孩的身边。她不敢想像,也不能相信让这样的事情发生。 她不知道男孩付出了什么,才换来了这一瓶的回灵丹。 所以祈霜心,不再服用那瓶回灵丹了。一路上,全是靠法身上的聚灵术印恢復法力。 就是为了在那一天 可能的再会里。 少女能让自己,在那个女孩子面前稍稍能抬起头来,她能把这瓶回灵丹完完整整的还给她。 让男孩可以轻鬆、不带犹豫,了断这段 “恩情”。 祈霜心替照火绑发时,指尖抚过红绳褶皱,她也想要给男孩送一件时常能放在身上的饰品,或者是说礼物。 就像这个女孩 做过的一样。 这一路上开销赚的钱,二人確实拥有共同支配的权利。所以在先前路过的城镇里,在少女的强烈要求下,照火多了几身衣服。 但在买衣服的分歧上,男孩总喜欢挑宽鬆不合身的,或者顏色偏深的。祈霜心想让照火穿一些更符合当前体型的衣服,但男孩只是这么回答拒绝了她。 “你不觉得买宽鬆一点的衣服。就算我体型有了变化,这也能继续穿吧。 “这样一来, “一件衣服。 “能穿很久不好吗?” 听见这样“故衣情深”多少带著“长情”意味的话,少女的內心又是咯噔一下,因为无论如何,男孩与她的相遇一定晚於与那个女孩的相遇。 男孩虽然是喜欢把身体藏在宽鬆的衣服之下,但不仅仅是这些,祈霜心能感觉到照火对她也隱瞒了一些其他的东西,但是照火不说,她又不好去问。 依照盟约,二人之间要儘量做到互相不欺瞒,但这不代表不能对一些秘密保持沉默。 然而照火確实是出於实用考虑,喜欢穿偏宽鬆不合体型的衣服,这是一种习惯的继承,因为自从和张生沦落为奴隶后,根本不可能专门为小奴隶定製合身的衣服,而这个小奴隶还在不断长身体,其实照火那时拿到的衣服,都是不合身的。 都是由张生拿在手上帮他改小了点,再让他穿在身上的,尤其是头几年的奴隶生涯,再到二人都有一定自己的私產积蓄后,张生就不再替他改衣服了,张生的这种习惯与手艺,实际来自他会替两兄弟缝补衣物的父亲。 话又说回来。 祈霜心或许是在与空气斗智斗勇,但她確实想在对照火衣装打扮的影响上,胜过那个未曾谋面的女孩一筹。 所以,当男孩问起。 “你有什么想买的吗?” “想要,我们就买。” 少女意识到,在今晚,这个摊贩眾多的鹊桥灯会里,无疑是一个很好的胜负点。 祈霜心並不是笨蛋少女,能成为天仙的修行者,某种意义上,都是在智力上出类拔萃的人。只是少女过去一心修行,没把心思花在这种无疑会耽搁修行的“人间事”上。 她会想。 我要送什么饰品呢,或者礼物...给照火...才..才算是贏...贏过那个女孩呢? 白裙清丽的少女,心中莫名升起了胜负欲。她再一次看向了男孩黑髮上的鲜艷红绳。 难道是...也送一个髮饰给照火吗?这样...模仿她...送同样的礼物,似乎...不...不能...算是贏吧。 祈霜心漆黑的眸光,像是透露出她在思考他的话。照火见状也没打扰她。毕竟有些问题的答案,他確实给不了,只能让少女自发生出“人间不毁”的感悟。 少女伸出空著的那只手,指尖粉白洁丽,轻轻拨弄开了男孩垂在肩头的密软黑髮,露出藏在里面的冷丽耳珠。 要送...送耳饰给照火吗? 白裙清丽的天仙少女陷入了沉思,她轻歪著脑袋,瀑布般的及腰黑髮,透明秀雅琉璃般的脸颊 为一人而倾倒。 她的手也情不自禁伸了过去,想把玩一下男孩的耳垂,似乎能对她的想法上,起到很好的开阔作用。 她想。 送耳饰是一个不错的想法呢,虽然...还是有些模仿的意味在,但要...比送重复的髮饰给他好呢。 要是等照火年岁再大些送他发冠,那发冠一定能在重量上压过这根红绳,只是......等照火到戴冠的年纪...还要很多年呢。 她不想等那么久。 少女想胜在当下。 她轻捏住了 男孩的耳珠。 祈霜心是那种心思只能同时专注於一件事的人,她很容易入定,为一件事著迷。 等发觉自己已经再次捏住了男孩的漂亮耳珠,已经是后知后觉的事情了。 捏...捏住了。 少女回过神来,照火竟然没有阻止她的行动,她再次捏住了男孩的冷丽耳珠。她又开始了混沌的思维呢喃。 这次传来的... 是冷感吗? 要...要是...咬住... 会...会...变热吗? “你想好了吗? “要买什么。” 祈霜心嚇了一跳,她还是轻捏了两下,才恋恋不捨的鬆开了手。 她的漆黑眸光。 悄悄低眸轻抬。 男孩的眸光没有亮起寒意。只是很平静地评估著她的状態。 发现照火不会怪她小手不是很规矩后,清丽少女低声訥訥道。 “我有想买的东西呢。 “但是...还要点时间。 “我们再一起逛逛吧。” 第25章 鹊桥灯会(八) 男孩希望少女感受到人间不毁。 少女希望送他一个更好的饰品。 二人儘管没有在这一件事情上同频过,哪怕是一次。或许在未来很多事情上,都做不到同频,但是丝毫不妨碍二人相伴在今晚继续逛下去。 照火牵著祈霜心正往前走。 少女忽然眸光一亮。 她看见了一个银饰摊,摊主是老手艺人,敲打著银片吆喝:“纯银打制!郎君戴了显英气,姑娘戴了显灵秀。” 白裙身影踩著小碎步走在前面,照火反而落在后面,她一见老手艺人,便想开口询问。 结果老手艺人一见忽然来了这么一对容貌昳丽的少年人,自己先倒吸了两口寒气。 祈霜心见他倒吸了寒气,柔唇边要说出的话,都支支吾吾收了回去。 照火一言不发,选择了沉默观察,这是少女罕见地爆发了主观能动性,想参与一件人间事,他不会做什么干涉,他也不会帮助少女在此刻对外的沟通。 “您这样美若天仙的姑娘,咱还是嚇著了。”老手艺人毕竟还是生意场混出头的人,接手的都是金银珠宝,也见过贵人,其实有金银饰店铺开著了,只是交给了儿子打理,今儿出这一摊,主要还是想沾沾今天年轻人的喜气,凑凑热闹。 “对...对不起。” 祈霜心直接就道歉了,她觉得给人嚇著了多半还是不好吧,即便她品出了对面是在说玩笑话,但她也不可能扑哧一笑,对面又不是照火在逗她笑,如果是照火说这样的话,她可能就笑了,但对面只是个老手艺人,她就只好这样应对了。 其实听人讲了笑话,也未必会笑给他看,主要是愿意把笑容展露给她想展露的人,她不会笑给自己不喜欢的人看,而这不仅仅是因为脸皮薄。 老手艺人见这一漂亮贵人给他道歉,也不怯场,嘴上继续打趣调侃道:“贵客,您是给自个挑呢,还是给您这旁边的,俊俏如意小郎君挑啊。” 少女顿时粉染清丽脸蛋,晕乎乎要冒出蒸气了,单手绞在白裙的腹下,有些紧张了。 祈霜心哪里见过这种祝福意味的调侃话,落在了自己的身上,她听出了这是凑合她和男孩的意思。 这是鏢城情人节,地方民俗化的又一展现,今儿手牵手的一对都会被光顾的摊主们打趣。若是真有血缘的姐弟,不想被强行拉郎配,就別在今天把手牵起来了。 照火只能在心中暗道,她就是天仙,你別触发了她的杀人机制,让她恼羞成怒,自暴自弃,把你这摊掀了,连这座城一起抹了。 然而男孩也只能在心里放狠话,他还是让少女自己应付这场局面。 白裙清丽的少女,用空下的那只素白的手,轻轻拍胸口,把身后的照火牵到了老手艺人面前来。 “有...有耳饰...推荐的吗?”少女只是这样问道。 老手艺人,自然是人精,眼睛一眯,心里就有了答案,这是女方给男方挑啊,这么个大美人给你挑银饰,感情这小郎君脸上心中还有些不乐意啊,漂亮姑娘看咱助你一手。 照火无言了,他没说话,只是少女如果要將他展览出来,他也会配合,此时的他把自己定义成了,少女社会化训练的工具,不用做什么,也不会说什么,全让少女发挥。 老手艺人打量了照火一会儿,只见他冷峻雋秀的白皙脸颊,亮起寒意却又妆彩稚丽的眸光,即便身上的穿衣打扮,有些宽鬆不合当前体型,却不会显得累赘,因为从走姿站姿,他能看出这身黑衣之下,一定是具灵巧秀丽,敏捷有力的身体。 他暗自想。 这姑娘是美得不似人间物,这童子倒也是俊俏神异,现在年岁是有差距,长大后一定会登对!而且这童子也不像身旁年纪稍大白裙清丽的姑娘那般容易怯场,反倒是心神沉稳,大大方方,不露痕跡。 如此有反差的一对! 好磕! 咱定要出出力。 祈霜心想牵著照火在今晚得到鹊桥故事的祝福,然而故事有时候未必会真正送出祝福,故事是虚构的。 但是那些喜欢並相信美好故事的人们,总会愿意伸出援手,送上他们的祝福,为之出一臂之力。 这就是虚构故事的力量,人们相信了虚构的故事,並想將这样原本属於天上虚构的美好,试图带往人间。 老手艺人弯腰,慢慢从木匣里捧出个铺著青绒布的托盘。 把所有適合照火形象的银耳饰,精心挑选,全展示了一遍,个个小巧精致,突出了他手艺仙人的精湛技艺与优异审美: 有雪花饰,衬耳珠冷润;有剑形饰,衬眉眼英气;有云纹饰,衬轮廓雋秀;有冰晶饰,衬眸光清冽;有素银饰,衬肤色莹白。 少女睁大了眼眸,柔唇都被贝齿所咬,只觉得这些似乎全都適合照火,都做不出挑选的抉择了。 照火一眼望去只觉得这老手艺人,水平不低,在饰品匠心造诣上,远在自身雕刻技术之上。 “照火...我们能全买吗?”白裙的清丽少女,心微微颤动,朝男孩投去了希冀的目光。 祈霜心各个方面都算不得大人,但在这一块觉醒了大人才有的奥义。 我都要! 照火仅说了一句话。 “我不打耳洞。” 这是他沉默了许久的第一句话,这不仅仅是回绝了祈霜心全买的需求,连同买耳饰这个行为,都被回绝掉了。 白裙清丽的少女,双手捧起了男孩的手,紧紧握住了他,漆黑眸光里像是润出了水光,像是要哭出来般,她可怜地望向了照火的眼眸,简直是天见犹怜。 “我不打耳洞。”装可怜也没用,照火还是一口回绝。要与天仙为敌的人,心会这么软吗? 祈霜心只好伸出素白的手背,擦擦眼睛,她稍稍冷静下来后,想想也是,男孩那冷丽的耳珠,要是被打上了耳洞,总感觉像是被糟蹋、被伤害了,她都有些於心不忍了。而且打耳洞对男孩来说还是太超前了,她忽然也莫名觉得这有点学坏的意味在。 没有好姐姐 会带弟弟去打耳洞的。 虽然她觉得这些耳饰的確都很適合照火,但是要打耳洞的话,那就算了吧,看来耳饰作为礼物,还是不太好呢。 眼看这貌美如天仙的姑娘,仅被这男孩一句,我不打耳洞,直接说服了。 手艺仙人只觉得自己真是被看扁了啊,他在银饰技艺上,打拼了快三十年,从学徒做起,白手起家有了自己的店面,他这三十年的功力,可不仅仅是在技艺上的,他暗自想道。 快煮熟的鸭子 还能让你飞了吗? 他当即就拿出一物来。 手艺仙人拆开拿出了一对被乌布包裹的银耳夹,他嘴里还振振有词道。 “小郎君,你別急,咱这里有耳夹,咱这里的耳饰,都留了暗扣,专门为那些不想打耳洞的人准备的。” “耳上戴个耳夹,再掛上耳饰即可。” 手艺仙人还要用镊子,轻捏银耳夹几下,像是证明他的耳夹柔韧性能优越般,之后还掛了一个耳饰上去,他用镊子晃动耳夹,看起来也是牢靠稳稳噹噹。 清丽的白裙少女一见有不打耳洞的方案,眼睛即刻就亮起希冀的光,她又朝男孩投去热切的眸光。 要是男孩不回应她,少女就要捧著他的手,眼眸就又要温润出水光了。 在发生那种事前。 照火只好说道。 “我没有戴耳饰的习惯,你如果是为了自己买,那就买吧。” 少女顿时有些失望了,她是为照火买的,要是照火不愿意戴,那不就等於白买了吗。她虚幻透明琉璃秀雅般的脸颊又变得易碎起来,漆黑的眸光又要亮起脆弱。及腰的黑髮,也隨风摇曳在白裙的身后,整个人都透著破碎。 手艺仙人见照火油盐不进,心中也是恼怒了起来,这单带有祝福意味的生意,竟然又要做不出去了,这俊俏童子总是在坏他好事,他立刻出声道。 “姑娘,你別慌,这耳饰都是精挑细选的情侣款,不分男女性別,今日小郎君不想戴,你就买下了,先自己戴著试试看,等小郎君回心转意了。 “你再分他一半耳饰即可,咱多送你一对耳夹。 “你们要是共戴了同款耳饰,这样如此一来,你耳上掛一个,他耳上掛一个。 “你们都不用说什么。 “大伙就明白了。 “你们的关係。” 白裙清丽的少女,在这番话下又重塑了心神,她哪里想得到,这耳饰竟然还有这种玩法,她想像了一下,她要是和照火共戴上了同一款耳饰。 就算在那个未曾谋面的女孩面前,她都能获得勇气,能抬起头来!这些耳饰绝对不会输给男孩黑髮上的红绳! 共戴一副耳饰,这种“共赴”,这种“专属”,这种只属於二人的“特別”,深深打动了祈霜心,让她有了对未来的无限遐想。 祈霜心看著照火,说出了发自內心坚定的话。 “照火,我想买呢!” 至於男孩想不想戴,她以后再想办法,要是在此刻不买下,那个能无限遐想的未来,似乎就会在此刻断裂。 照火算是见识到了鏢城手工服务业,在今晚的,专业细分上的优越性,从技艺到话术,都让这帮人整明白了。 “多少钱?”他问。 男孩发觉少女是出自真心想买后,就会买给她,因为少女今天突破了自己的局限,和陌生人正常表达了自己的许多需求。 而不是躲在了 他的背后。 就算是为了奖励这种主观能动性,他都会买给她,少女走出了自己划给自己的小圈子,试图想与外界交流,这无疑是好的现象,虽然有上了这老手艺人套的嫌疑,但就是当给他赚这个社会化教资的费用了。 照火不会在意这些小钱。让天仙少女进行人类社会化是更重要的事情。 然而,手艺仙人,却上报了一个惊人的价格给他。 “这么贵?” 照火发出质疑。 “这可不贵啊,小郎君,这些耳饰都是独一的款式,我不会再做、再卖和这同款的了,出一款,是一款,你去打听打听,我这银饰摊的名声,咱在鏢城里有店面的,自然是骗不了你。情郎情女们可都希望自己手上的是唯一。” 手艺仙人侃侃而谈。 男孩朝少女投去话语。 “他这设计溢价太高了,我们今晚只能买一款。不能把手头的钱,全投在这种高溢价的饰品上,我们要留一点钱,做余裕。 “要等之后王大海把悬赏的钱...以及转卖的款,拿给我们后,我们再回来凑齐,你想要的全部银饰。 “你觉得这样可以吗?” 清丽白裙的少女,虽然从来没为钱考量过,但也知道此刻男孩给出的方案,是最好最恰当的了。 她轻点了点头,开始想从五款里,今晚先挑一款走,雪花、剑形、云纹、冰晶、素银。 少女是越瞧越迷糊,越看越喜欢总觉得每一款耳饰都適合照火极了,分明就做不了决定了。 手艺仙人还要在一旁拱火,“咱就出今儿这一摊,明儿咱就不来了。” “咱这老手艺人啊,今儿摆出来的都是压箱底的款,这个岁数也不给別人打金银了,早交给儿子们折腾了。 “咱现在一年只做鹊桥灯会这一晚,这半天的生意。明儿你上店面找咱,咱也不会再拿出来卖给你了。 “咱的银饰,一年只卖给一次遇见的有缘人。所以才在手艺上花了这么多心思。”手艺仙人放出限量绝版宣言。 这种来自“现代”的营销糟粕,竟然还流传在当今世界上吗?照火有些怒了。 “照火...我该怎么选呢?我...该挑哪一款走呢,你...你帮我挑...挑一款吧。”少女被手艺仙人拱火成功了,祈霜心朝照火投去求助的眸光。 少女哪里经歷过这种卑鄙的商业文化的薰陶,当下就心乱了,五款她都想要让照火试著戴戴看,可过了今晚就凑不齐五款。日后...还有没有机会再来到这鏢城,买这耳饰,她自己都不清楚。 机会...或许真的就只有这一次。 照火看著这老手艺人脸上的淡淡笑容,他算是明白了这银饰摊为什么,就压根没人光顾了,就他一人喊著口號,慢慢悠悠敲打著银片,感情就不是正经做生意的。 “你都听见了我们今晚暂时没钱,还出此言,是什么意思?”照火质问道。 “咱卖给有缘人啊,是有折扣的。 “五款能当作一款价格卖。” 手艺仙人见照火终於也上套了,脸上嘿嘿一笑,他心中也暗笑,姑娘看咱助你!帮你治治这俊俏童子! “这有缘人啊,自然指的是有情缘的人,例如情侣啊、婚约啊、夫妇啊,你们只要证明了,你们是有情缘的人。” “我就五款!当作一款卖给你们!” 听见这样的话,白裙清丽的少女更是心动了,她开始了她的回合。果断跟上了手艺仙人为她助攻而开的团。 “我们现在的確不是情...情侣,也没有婚...婚约在身。 “但是...我们不久前確实有在討论,以后要不要...结...结婚,所以...能帮忙...给我们打折吗?” 祈霜心在此刻,终於展露了作为天仙的惊世智慧,对话语做模糊化修饰,既否定了婚约情侣一词不会引起照火的反感,但又从事实上进行了展延与引申,想要索取到情侣、婚约、夫妇才有的打折优惠,光明正大的拿下五款耳饰! 像是为了证明她所言非虚,白裙清丽的少女举起了黑髮雋秀男孩的手。 “你...你看...我们还牵著手呢...多...多少...能算是有点...有点情缘吧。” 照火一言不发,他意识到,他那会儿或许不该去质问的,这老手艺人就是奔著搅事情来的。 他踩坑了! “嚯...牵个手算什么有情缘啊,咱对情缘的要求可没这么低,姐姐牵弟弟不都也是一样的牵吗?谁知道你们是不是假扮的,来骗咱这五对压箱底的宝贝呢?” “那...那...要怎么证明呢?”少女羞羞答答的问道,她似乎真的很想要五对银耳饰呢。 “这还不简单。” 手艺仙人一套接一套终於让二人都上套了,他要放出,他铺垫已久的情缘杀招! 他笑道。 “二位亲一个。 “不就好了吗?” 祈霜心不知道孩子是怎么诞生的,但她还是知道吻带来的含义的。她看过的爱情故事,吻就是最过激、最成人的行为了。 她想吻,甚至是一定程度上,想轻咬住照火的脸或者耳珠,但她自身合理化成了,这是对一个可爱孩子的喜欢罢了,这带著姐姐身份的余裕,人要是学会了自欺欺人,是能够合理化一切自己的行为。 毕竟他確实在身体上,还是个孩子总不能真承认自己......吧。 而且少女本身不抗拒,甚至带著些许恐惧的嚮往,在照火长大的那一天里,能和她成为世俗意义上的夫妻,亦或者修行上的永恆道侣。 这意味著她和他,在各自的生命里,都不再分离。 正因如此,少女才会希望男孩,能够回心转意,能和她一起做傻事。 白裙清丽的少女,她垂眸看向身旁黑髮雋秀的男孩。 少女眸光又变得幼鹿般湿漉漉了。 “要...要亲吗?” 第26章 鹊桥灯会(九) 照火或许在多年以后,都会想起这一天的教训,一定要离无良商家远一点,他看著白裙清丽少女带著异样期盼的湿润眸光,还感受到了逐渐握紧的手指,传来的温热。 “你真的,就这么想要这五对耳饰吗?”男孩像是在確认少女的决心。 白裙清丽的少女,素白的手绞在了美好柔软的胸口上,她感受到了自己的心,又在剧烈地,有力地,跳动了起来。 “我想...要呢...” 她眉目含柔,或许还含春地看著他,少女清丽的脸颊,又像是开上了粉白交融的山茶花。 照火只好转眸看向了脸上有著笑意的老手艺人,他试图从另一个方面抨击这个方案的荒唐。 “亲吻给这种外人看,你不觉得很奇怪是被这商家戏弄了吗?”他要从少女的羞耻心出发,打击少女逐渐忍不住要迸发的“物慾”。 男孩知道少女的脸皮薄,尤其是在陌生人的面前。 手艺仙人顿时坐不住了,眼看男孩像是要抓住少女的命门,他立马开口道 “小郎君,可不能这么说呀。咱可不会窥你们的好事。 “咱也不偷看,可以背过去,你这俊俏童子亲这美丽姑娘的脸就行,咱看你们年岁不大,也不会要求你们做出格的事情来,这姑娘一看就是藏不住事的,你们亲了脸就行,我肯定知道。” 手艺仙人这样一番话,反而让祈霜心有些坐不住了,是让...让照火,吻...吻...我的脸吗? 好姐姐带著余裕,带著玩闹宠爱的意味,去亲吻一个可爱弟弟的脸,她自认为自己可以轻鬆做到。 但。 这可爱弟弟反亲吻过来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她亲他,是有主动权在手的余裕,如果是男孩主动吻过来,她就没余裕了。 少女顿时又有些心慌慌了。 照火见祈霜心明显被老手艺人的话戳动了某些想迴避的点,他连忙乘胜追击。 “我们就拿一款走吧。 “其他款,等以后...说不定会有你更想得到或者看中的东西,没必要在这种地方,太纠结了。” 白裙清丽的少女,见黑髮雋秀的男孩不大愿意亲吻她的脸,心中又莫名冒出酸楚。 “我... “一款也不想落下! “照火... “我想全部得到!” 祈霜心向照火义正言辞地发出了索取需求。她也不知道,如果再被男孩拒绝了会怎么样,可能会在这老手艺人面前哭起来,暴露了自己作为小哭包的本质,但,她还是想將自己“想要”的心意传达出去。就算此刻在陌生人面前狼狈地哭出来也不要紧! 她要说出来! 如果喜爱都不说出来,照火肯定会继续迴避未来一切有关她想要的事情。 照火自认为他警告过少女了,不要做傻事,但这种情况好像是让这老手艺人起鬨成功了。 同时,如果祈霜心是真的,只是想要这五对耳饰的话,他確实也做不到忽视少女的祈愿。 男孩总是在倾听人的愿望,尤其是身边人的愿望,如果他能简单实现人们心中的渴望,就不会做到忽视。 照火再次向少女发出警告,提出他的免责声明。 “不要后悔。”他说。 “我不后悔!”她说。 白裙清丽的少女忽然觉得手心一紧,原来是被黑髮雋秀的男孩抓紧了。 她身娇体柔又嫻静秀雅的白裙清丽身段,忽然整个人就趔趄了。 像是要摔倒了般。 祈霜心在一瞬之间,以为男孩是故意想让她摔倒,给她一个“偷袭的教训”,好让她知道,不要想些根本得不到的东西。 或许,也没错。 这確实是偷袭。 也確实是教训。 照火凭藉斗之先验,能轻鬆看穿並破坏任何人站立的重心。 就当著这些人的面,当著暗中窥视的游人,当著合不拢嘴的老手艺人,当著温润明亮的灯火,当著春风撩动的夜晚,当著一轮悠悠在天际的明月,当著亿万颗在遥远过去就开始闪烁的星辰们。 男孩直接用力將少女拽到了身边的咫尺距离。 他踮起脚尖,扶住了少女,避免她即將真正摔倒的结局,就在少女弯腰双手按在男孩肩膀上的剎那。 照火双手捧住了祈霜心及腰秀丽黑髮的发源地,也就是少女美丽的头颅。 又或者说。 那是捧住了虚幻明致琉璃般造物的脸颊,是雪一样白皙的肌肤,是真实確凿的冰肌玉骨,男孩曾经上手捏过,所以明白这脸颊,儘管看起来有种拒人千里之外让人畏惧的美,其实手感出乎意料的好,胶原蛋白十足的丰富,一点都不硌手。 少女的脸。 男孩確切捧住了。 少女整个人都酥化了,站都站不稳了,只好將体重全部依靠在了男孩的身上。她漆黑的眸光,仍然透露著不理解,不是...等他回过头...回头后...再亲...亲的吗? 她很快就什么都不能理解了,大脑也彻底开始了停摆,男孩身上温热的稚香,离她又太近了。 少女再一次看迷了,男孩嫣红温玉妆彩稚丽般的明亮眼眸,而这双眼眸携带著那张总是抿著的唇,正离她越来越近。 像是借位拍摄般,像是要將这一个吻藏在无人知会的角落里,像是让旁人根本无法知晓,他到底有没有吻上去。 至少在所有陌生人的眼中,他们无法確切得知这个答案。 只有少女一人知道。 儘管那是如同蜻蜓点水般的吻,没有做任何要停留的意味。 但男孩的的確確。 亲吻在了她的脸上。 祈霜心还没能品味出什么,只觉得这是一瞬间发生的事情,仿佛像个幻觉般。 她从来就没想过,男孩竟然会如此粗暴又简单的亲吻在了她的脸上。而这种事情未免发生的太早了,也太突然了,她其实更多做好的是被男孩出於理性有逻辑的话拒绝的准备。 或者是她主动亲吻他的脸颊,这方面少女自认为要比较熟练些的。 这引发了她的遐想,是不是位置不太对呢,如果这个时候唇吻...上了的是... 照火將祈霜心扶正,確认她不会在精神恍惚中摔倒后。 独自一人。 走向了老手艺人。 少女才发现男孩离开她后,心中莫名生出一种悵然若失感。 一切来得太快。 又结束得太快。 白裙清丽的少女用洁丽纤细的指心,慢慢抚摸著男孩留在上面的痕跡。 她在慢慢品味中。 照火亲吻完她的脸颊后,就低下头来,少女没能在他的眸光里看出更多情绪。 誒! 祈霜心双手捂住了滚烫的脸颊。 照...照火亲了我?!! 还是在这么多人的目睹下吗?! 她通过十根纤细手指能放海的缝隙,朝男孩投去远远观望的视线。 春风有些吹散了,男孩的密集又披散的柔软黑髮。 她看见了。 照火原本冷丽的耳珠。 变得炙红了。 仿佛如发上, 红绳般鲜艷。 男孩径直走近,笑得合不拢嘴的老手艺人。 男孩脸是冷峻。 眸光寒意说道。 “五对耳饰! “全部打包!” * 祈霜心看著手上分型別类,依次放好,卡在小盒软垫里的五对耳饰与两对耳夹。 这共有七对。 她忽然明悟了。 这不是她 送给照火的礼物。 这是男孩 送给她的礼物。 少女决心將这七对熠熠生辉的银饰,要珍藏起来,与自己的生命一併度过,直至尽头。 她会於此刻进行遥想,即便照火只有百年之寿,当她指心摩挲这七对银饰时,记忆定会如银质一起熠熠生辉,她一定也能想起这一天发生的事情。 因为,这是男孩 送给她的第一件礼物。 第27章 最佳之作 手艺仙人脸上掛著心满意足的笑容,看著这对容貌昳丽的少年人慢慢走远。 他想,这就叫做好磕啊,真漂亮的一对儿,算是长眼缘了。 他这把年纪了就爱看这些羞男羞女们,青青春春,情情爱爱的了。 他也会想,他到这个岁数,搞不好就是为了每年看见这些年轻人的各种情缘,才活到现在的。 他拿出珍藏的一物,手放上去,慢慢摩挲起来,年轻人的姻缘啊,还是要自己把握,我就助到这了。 他口头做生意爱用咱这种自称,主要还是让自己显得更淳朴,更容易把生意做成。 这让他回忆起了一些往事。 那时候的手艺仙人,还是个不善言辞的饰品学徒工,容貌普普通通就算了,还十分木訥,並没有现在这么能说会道,这么擅长推销自己的產品。 他那时,每天跟著师傅一起学习打磨各种金银饰品的技艺,干著每一个学徒要做的事情。儘管日子过得不轻鬆,手头总是有活计干,但是每次都会拿著师傅开得工钱,去酒楼买上一碗肉菜排骨吃。 他別的也不惦记, 就惦记这碗排骨。 所以,他每天心里就是想著这碗排骨,每天加力卖力的给师傅干活,想著就是师傅发零花钱了,吃上这碗酒楼才有的美味排骨,除此外他什么也不去惦记。 终於有一天,师傅狠狠敲在了他的头上,你怎么跟我这么久了,技术是一天天好起来,都快撵上我了,怎么还是一点审美都没有,敲出来的东西一个比一个丑,一个比一个像排骨,你是不是排骨吃多了,脑子只有排骨了? 年轻的手艺仙人一听,还真是。什么叫做美,他是一点感悟都没有啊。 自己正是为了吃上排骨,才这么卖力学这门手艺啊,不然自己到底在图啥呢。 师傅还是想训他。 只是忽然。 出现了一位漂亮得让人不敢直视的少女,她身上的打扮,让贫穷又木訥的他,还是知道这种打扮的一般叫做富家千金。 也是在这一眼回眸里,年轻的手艺人,第一次直观感受到了,什么叫做名为美的具体造物。 美归美。 漂亮归漂亮。 少女脾气特別差,没耐心就算了,需求也很麻烦,她提出的订单需求要来回改工,师傅每次给她熔了又重新打。 直到师傅这种好脾气的匠人都受不了,就把他推了出来,直说他的好徒儿技艺不在他之下。有什么需求,直接和他的好徒儿说吧。 年轻的手艺人,就当寻常一活计接下来了。 哪里知道后来会挨这么多骂啊,每一次打好了饰品,送到她面前,都会被少女指著鼻子,骂得狗血淋头,一无是处,然后再重新返工。 但少女就如她的打扮一般,是个富家千金,出手还算阔绰。误工费每一笔都没少给,他也就忍气吞声下来了。这比接师傅发的活还要赚钱,就当精神损失费了。 只是扛不住压力的时候,年轻的手艺人就独自跑到酒楼,花钱只点一个菜,数碗米饭,一个人饿狠狠吃起排骨来。 吃得满嘴流油,咬得浑身泄了劲。 这是他苦闷干活,要挨骂的日子里,最享受的时候。 他那时候就会想,也许我正是为了吃上这碗美味排骨才活到现在的。如果死掉了,就尝不到这好吃的排骨,我要好好活著,替师傅干好活,就算被脾气差的客户说得一无是处,被骂得狗血淋头,我也要好好活著。 直到再次吃上 这碗美味的排骨。 只是不巧的一天里,他也正低头忙著吃排骨呢,对面不知何时竟落座了一人。 他將肉从骨头上咬了去,直到再也嚼不烂的肉,口舌都享尽了,才吞到肚里去。 他不在乎对面坐著的是谁,只要不抢他肉吃,管他是谁呢,这酒楼生意好的时候,他这只点一碗菜的顾客,也不是没和人拼过桌。 “有这么好吃么?” 那声音问道。 年轻人浑身一激灵,排骨差点都从嘴里吐出来。这落座在对面的竟然是那个脾气烂,要求高的富家千金。 “好...好吃啊!”年轻人还是选择老实回答了这少女的问题。毕竟这最近吃排骨的钱,都是赚的她误工的费用。 只是少女听了她的话,像是在心神不寧,像是沉迷在了某种难以言说的心事里。 年轻的手艺人只会觉得,她可能是在惦记自己的排骨,或者是在组织一番新说辞,將自己这个偷閒的僱工,痛骂一顿。 但他一想,这份排骨的钱毕竟是从少女身上赚来的。 出於某种贿赂的心理,他从筷筒里,拿出一双筷子给对面落座的少女。 “你...是想尝尝吗?” 少女虽然接过了筷子。 嘴上却说。 “这么肥。 “这么腻。谁会爱吃啊。” 他可以忍受人詆毁他的作品与手艺。 但他绝对忍受不了。 有人去詆毁排骨。 “吃肉不好吗?我吃肉,我幸福!很多人都吃不上这块排骨呢!” 他嘴上大大方方说出维护排骨的话,他不在这少女面前畏畏缩缩,是因为他和这富家千金的生意关係快接近结束了。 儘管一路上饱经磨难,但少女確实有著卓越审美,凭藉他的技术,终於打造出了一副他暂且超越不了的耳饰作品。 连师傅都讚嘆他,你小子真是有长进了。 但年轻的手艺人知道,这只是在少女痛苦鞭挞之下他用力挣扎出来的求活之路。 就算那个他自认为无法超越的作品,少女也只是沉默看了许久后,给出最终答覆。 熔掉它! 我要一个更好的! 开什么玩笑,他自认为已经全身都尽力了,不会有更好的了,但避免被痛骂一顿,他將这份银饰藏了起来,师傅也同意,重打的那份用料他来出。 “鹊桥灯会...快近了。 “你必须打造出一副更好的耳饰给我...” 少女不和他纠结排骨的事情,只是再一次提出她的商业诉求。 “行!行!吃完这一顿,我就回工坊加班加点给你整。”年轻人嘴上自然是答应。 但他觉得不会有更好的了,他已经燃尽了,已经是不可燃物了。 当然有时候,就是会有这样的客户,总会想要更好的,更更好的,到头来上一次打造出来的就已经是最好的了。 所以,那副耳饰他没有熔掉,等再给这位要求高的少女打造出来一副在其之下的耳饰,在她的审美判断下,自然知道谁好谁坏了。 毕竟工期都卡在这了。 你自己看怎么办吧。 这种话,年轻人固然再木訥,也知道这只能在心里想想,不能说出口来。 但他一直有个问题,这位富家千金到底是为了谁打造这份耳饰的呢,他和师傅从未遇见盯得这么紧的客户。 “你自己戴啊。 “还是送人啊。” 年轻人自然知道鹊桥灯会,但他不知道这份耳饰到底是为了谁而打造的。 话出口,他又后悔了,怎么我嘴上这么没门啊,搞不好会被骂多管閒事了。 “送... “送..给我喜欢的人。” 只是。 少女居然回答了。 从来在他面前,发號施令,盛气凌人的少女,忽然像是陷入某种软化的状態中,说出神志不清、呢喃的话语。 原来是送人啊,难怪要求这么高。 看著少女这份异於常態的失落,他儘管自身心里只有今日往后的排骨,但多少能理解这份心意的重量了。 “所以...你要帮我。 “我...我要一份最好的!”少女重申了诉求。 “我尽力吧。” 年轻的手艺人出於职业道德,答应了下来。 他会尽力,因为这是一份少女的心意,还代表了许多份排骨的午餐,他会再试著看看,自己能否打造出一份更好的作品来。让不可燃物,已成灰烬的他,是否能再一次绽放技艺的火光。 但他很快就会知道。 这的確是他一生巔峰的技艺了。他这一生都没能有超越这款的作品。 “你呢。”少女像是提起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啥?”他回问。 “我说,没人约你在鹊桥灯会那一天逛逛吗?” 少女又陷入了自问自答,她露出了轻蔑的笑。 “哼,我想也是,谁会看上一个心里只有排骨的傻子呢。” 少女不会告诉年轻的手艺人,当他沉迷展现自己的技艺时,又或者孤零零沉迷胡吃海塞时,有一双眼眸在暗处盯著他。 “有啊。 “为什么没有呢? “我在师傅那帮学徒里,可是技术算得上不错的了。 “就是都说我打得不好看而已。 “但我能仿的很好。 “你真是把我看扁了啊。我赚得其实还不少呢。” 尤其是来了这么一位爱刁难人的客户后。 “就是排骨太好吃了,再寄回去了一些钱。手上没什么閒钱罢了。” “骗人!”少女摆明了不相信。 年轻人倒也不是想和少女爭个胜负,他声音小了点。 “我跟你讲哦。 “別看我长得普普通通。 “我自己都没想到,我还挺受欢迎的呢。 “就我经常来的这家酒楼后面的厨娘,知道我喜欢吃她做的排骨后,托人告诉我,说想约我鹊桥灯会这天,一起逛逛,还有这跑堂的伙计大哥,说也要介绍个妹妹...还是个侄女...给我来著。” 年轻人摸摸脑袋。 他有点想不起来了。 少女有些意兴阑珊地问道,“你...答应了吗?” “没。 “我好像全拒绝了。” “为什么...不答应一个?”少女莫名追问了起来。 “为什么要答应呢?” 年轻人反问少女。 “师傅在这一天开出的工钱是三倍啊。还会按卖出去的饰品给不少提成。 “你要知道这也是三倍的提成啊。 “三倍啊,三倍。” 年轻人竖起三根手指。 “而且鹊桥灯会这一晚,总是有人愿意多买多花钱。 “你说我那晚,能去干这些有无所谓的事情吗?我能赚平常三倍以上的钱啊。 “这一晚,我到底能买多少排骨啊。” 少女扑哧一笑。 “你这个脑子里...只有排骨的...” 她忽然又变得失落。 “...傻子。” “我確实不太聪明,但你別骂太狠了,真傻子可给你干不了活的。”和少女的唇枪舌战中,年轻人终於从木訥里,获得一些言语交锋上的加成。 少女最终还是失去了和他说閒话的兴趣。 “我要的东西,必须按点交给我。 “我不会再去监工了。 “你自己看著办吧。 “要是...我失败了。 “你最好...... “把小命赔给我!” 感情一单生意还能做出人命来吗?早知道不接了。年轻的手艺人即便心里会这样想,却也决定。再一次努力为少女绽放他的技艺。 然而。 他失败了。 他没能创造奇蹟。 他拿著最后的作品,亲自去府邸面见了少女。 这份明显不如上份的作品。少女只是沉默观察了会儿,就收下了这最后的作品。付全款就让门人把他赶走了。 他一时摸不著头脑。只能相信少女只是眼拙了,这也没工期了,也不可能真把他杀了抵命吧。 他看著手里的这份倒数第二的压轴之作,陷入了沉思。 时间依旧向前。 儘管这位富家千金是一位各种意义上都让人难以遗忘的客户。 但生意就是生意。 再熟悉的顾客,也不过是金钱交易建立的关係。 年轻的手艺人打著哈欠,跟著师傅出摊,到了尾声,看来今晚的鹊桥灯会也赚了不少啊。 所有的明灯都放飞了。 所有的光亮快熄灭了。 就在一片喧囂之后,在逐渐变得寂冷的春风下,有个少女河边驻足了许久,好像还哭得一抽一抽的。 这可给年轻人嚇坏了,每年好像是有不少情场失意的人,要闹著投河的,但是往常灯亮的时候,人们会自发的拦下。 这会灯都不亮了。 他不理解这种要死要活的事,但他决定还是多管一点閒事。 慢慢走近一瞧。 这不富家千金吗? 手上捧著的...好像是我给的盒子啊。明眼人一看就知道,看来准备了这么久的...事情...还是失败了吗? 要是...当时...我把倒数压轴的作品给她。 她...会成功吗? 也不能怪我吧,谁叫她急著让人把我赶走呢,我都没机会告诉她压轴的耳饰没熔掉啊。 他躡手躡脚,躲在了少女的左面,她不是左撇子的话,他没那么容易挨打,他用右手敲敲少女的右肩。 却在左边说话。 他用怪腔怪调。 “这里。 “有个更好的。 “要重来一次吗?” 可少女果断锁定了他的位置,像是早就察觉了有人靠近。 “把命给我!” 那是女鬼索命的哭容,也是女鬼索命的凶容。 虽然是哭得一塌糊涂,但他觉得也有一种凌乱的美在。他是审美异於常人的手艺人,想把压轴的作品扔给她就跑,毕竟,她付得钱够几副耳饰了。 可少女伸出利爪,刺破了他的手臂,抓紧了他,让他皮肤破裂,鲜血流溢。 真...真是女鬼啊,他倒吸了一口寒气,该不会已经投河一次了吧,这会儿已经不是活著的正主了。 “別...別杀我。 “也別伤了我的手。 “我是纯手艺人。 “靠手艺吃饭的。” 女鬼只是重复一次。 “把命给我!” “命只有一条。 “我给不了你啊。” 他想想后发言道。 “你再要要別的。 “能给我一定给。” 年轻貌美的女鬼,沉默了许久许久之后。 她抬眸,眼睛虽然哭得通红,有损少女的青春美丽,却也会惹人怜爱,她的脸颊,像是被春风抚摸过了般,透著殷红。 年轻的手艺人,这个时候才反应过来,这不是女鬼。 只是一位美丽的少女。 “你娶我吧!” 这是第二个要求。 年轻的手艺人以为自己听错了,可手臂上的疼痛做不了假。他想沉默装听不见。 少女发力將指甲刺得更深入了,他心里只喊疼。 “这种...这种人生大事,是不是要和父母亲戚什么的说一下呀,就自己...私定了这种...大事,是不是不太好呢。” 少女只是眸光闪动。 “娶我, “以后顿顿给你做排骨吃。”这是今晚少女的第三句话。 他一寻思日子不就得这样过吗?顿顿有排骨吃,才能叫做好日子啊。 “好吧。” 他就答应了下来。 二人就结婚了。 年轻的手艺人,从师傅身边独立了出去。 亦师亦父的匠人送上了他的祝福,只是后来,人们得知他的徒弟,竟然凭藉手艺娶到了鏢城当地一富商的女儿,这是一件妙谈。人们竞相將孩子送到他这门下,也想做乘龙快婿。 只是少女身为富商的父亲最开始是勃然大怒,自己漂亮又聪慧的女儿竟然被一个木訥的匠人娶走了。但生米煮成熟饭了,剐了这位年轻人也於事无补了。在少女斡旋的手腕下,这位父亲咬牙切齿给了这对年轻夫妇一笔嫁妆。 但二人从最开始,还是为人在街边打金银製作饰品过活,但老父亲最终还是不忍见女儿受苦,给了嫁妆,年轻夫妇用这笔嫁妆,在加上之前的积蓄,慢慢盘下了一门店铺。 老父亲见女儿在这样一个女婿的身边,她每天颐指气使他,女婿每天也会咬牙切齿反嘴,但女儿確实过得不委屈,女婿也確实总会多体谅女儿一点,二人脸上总是有笑容。 老父亲还是释怀了。 女儿確实过得幸福。 而在少女优异的审美指导和年轻人出色的技术下结合,二人的饰品铺生意也越来越红火。 这对夫妇最终成了鏢城的一段佳话。 不过,年轻的手艺人,那时候却没能提前弄明白一件事。 谁能知道少女成为他的妻子前,从来没下过厨房啊,排骨这么好的食材,竟然能做得这么难吃啊,这厨房手艺比他那时候的审美都诡异了啊。 而且她还说既然娶了她就不能再去吃酒楼的菜了,就必须吃她做的排骨,如果一直惦记外面的菜,是不是连外面的貌美厨娘也要惦记一下呢? 虽然说难吃,但毕竟是肉,熟了后的每一顿排骨,年轻的手艺人还是吃乾净了。 二人度过了吵吵闹闹却又是都觉得幸福的生活几十年后。 直到今日。 他看著那对容貌昳丽的少年人,已经彻底走远了,老手艺人边笑边落泪,他还是有些想埋怨,你...为什么...连最后一顿排骨,都做得这么难吃啊。搞得我都不再喜欢吃排骨了,我可是把一生都赔给你了啊,你要怎么赔我啊。 他的妻子已经离世很久了,他和她定下相伴一生的约定,也正是在鹊桥灯会这一天。 手艺仙人的髮妻与他还在微寒时,她就十分乐於在鹊桥灯会的这一晚出摊,拉著他十分木訥的丈夫一起,给这一天尚在情缘迷途的年轻人们出谋划策,也不分性別给男女提供赠送礼物的意见。 他儘管不明白。 但妻子很开心。 他便会很配合。 一直都是妻子喜欢在这一天出摊,说些好磕之类的话,给这些光顾著的情侣们,或者是有心上人的懵懂男女们出谋划策,献上自己的祝福。 原来,对妻子的回忆, 早就替代排骨成为了自己活下去的理由。 他指心摩挲著,这一生的最佳之作。 他一辈子都没再打造出胜过手中这件饰品的作品。他一辈子都也没能想明白,那时候的少女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就看中他了。 老手艺人笑著缓缓擦掉眼泪,他只是在一年里,做著一次妻子活著时候最喜欢做的事情。 他就觉得 妻子从未离开过他。 * 祈霜心喊住了男孩。 “照火,帮我戴一下这个呢。” 白裙清丽少女的耳珠莹白胜雪,却並非冷白,而是透著一层月华般的柔光,仿佛將春夜的月色凝在了耳际,与身上的白裙浑然一体,清透得近乎透明。 她朝男孩俯身。 照火取出耳夹。 “你要戴哪一个?” “雪...雪花那款。”少女觉得五款都適合照火,但她自己其实喜欢的是雪花形状的耳饰。 他戴了上去,耳夹上掛著耳饰,看著灵巧秀丽熠熠生辉。 少女似乎变得更灵动了。 因为这个距离很近,也很私密,照火又嗅到了少女淡雅冷冽的体香了。 他准备將另一片雪花,也给少女戴上去。 祈霜心却阻止了他。 “这...这边是给你戴的啦。” “我不戴这个。” 她按住了他的肩膀。 “戴一下嘛。 “求你了照火。 “就今天戴一下。” 少女漆黑的眸光里透著祈盼。“明天一早,我就告诉你修行的方法。” 照火心中嘆了一口气,天仙社会化得很成功啊,就是学坏了。 白裙清丽的少女亲手將耳饰掛在黑髮雋秀男孩的耳珠上。 只是。 在银饰的反光里。 男孩好像看见了。 那老手艺人的笑容里。 似乎还藏著一位少女,陌生的少女转瞬就消失了,他的耳畔却响起了一阵熟悉的铃音。 或许是他听错了,那只是银饰晃荡发出的声音。 第28章 我会揍你 “照火...你怎么了?” 少女见男孩陷入了某种沉默中,她已將耳饰戴於男孩的耳上了。 祈霜心发现並总结了他的一个特点,照火有时候会莫名说出奇怪的话,又会奇怪的沉默起来。 “没...什么。”照火从银饰反映的幻像中拔出心神,最近这幻听幻视变得...越来越严重了。 “走吧。”他牵起少女的手,“你还有什么想买的吗?” 祈霜心知道耳饰已经不能算她送给男孩的礼物了,但她確实没能想到,还有什么是更適合的並且足够有心意能送给照火的礼物。 二人继续向前走,只是今晚的漫长和这条街的尾声都快让二人走尽了。 继续向前的话,可能就要进行折返了,重新將这一路喧闹的灯光再看一遍。 或许还能再去看河灯。 和照火一起。 少女想。 “祈霜心,你喜欢这个世界的人吗?”单只雪花的银饰在黑髮边晃动著,照火向她发问。 白裙清丽的少女,不知道男孩想得到什么答案,但她的確在这个世界上,还有喜欢的人,她隱约察觉到,男孩问的是一个更大的问题。 “喜欢...吧。” 她的回答並不坚定,少女的喜欢只涵盖到了个体的人。 “你喜欢今晚出来逛逛吗?”他再次询问。 “喜欢。”少女很开心照火能够陪著她,引导著她,在今晚四处逛逛。 “你喜欢今天遇见的人吗?”照火想將一个笼统的问题,慢慢切分。 祈霜心在今晚遇见了很多奇怪的人,有些人让她反感甚至生出討厌的情绪,但的確...也有些人確实让她觉得不坏。 比如...那位帮助自己说服照火的老手艺人,通过他的帮助,少女觉得自己似乎离男孩更近了一点。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她也不知道,这种接近是不是种错觉呢? 但只要和男孩在一起,只要喜欢的人陪著自己,她就对一切將要发生的事情与遇见的人,生不出討厌来。 “还是...喜欢多一些呢。”她慢慢说。 “你今晚过得开心吗?”他问。 “开心呢。”少女笑答。 “你觉得今晚的这些陌生人们,他们开心吗?” “他们也挺开心的吧。”少女也从许多陌生人脸上看见了许多的笑容。 “你觉得这算是一种美好又幸福的生活吗?” 少女发现,儘管是男孩一直在询问她的答案,但陷入迷茫的其实也是他。 “...这...就是幸福美好吧。”祈霜心说。 “我想也是。 “我是在想。 “人有时候是察觉不到即將要诞生的毁灭与终结呢?还是將这样的事情徒然的遗忘了呢? “亦或者都不是,人只是想有得到幸福与美好的本能,即便这种幸福与美好只有今晚的一瞬,但是人好像就只要试著抓住这一瞬,也算抓住了幸福与美好。 “即便这是...短暂又易逝的事情。 “毕竟...谁都不会知道...明天和意外到底谁会先来。” 祈霜心只觉得照火又在说怪话了。 好像,她听过一种说法呢,在照火这个年纪的孩子总爱胡思乱想,並且喜欢叛逆,与家里人对著干,还非常容易陷入自己偏执的观念里。 这种说法叫做...什么来著呢? “祈霜心,如果有一天,有人要用力量將这短暂的美好与幸福,从这个世界上抹去,你会怎么办呢?” 少女只觉得男孩又拋给了自己一个有重量又麻烦的问题。 她觉得更奇怪了。 “...谁会做这样的事情呢。”她不明白,有谁会想去当这样的坏人呢。 “比如我呢。” 男孩站住了。 那单只晃动的雪花银饰,也陷入动力消散的停滯。 祈霜心愕然发现,男孩那双妆彩稚丽的明亮眼眸,那天生的外眥与生俱来的痕跡,再次变得厚重深沉,像凝固已久的红与黑,像是两道乾涸已久的血痕。 这双明亮眼眸似乎迟早会流下血泪,在创造一片无垠的血海之后,少女莫名感受到了恐惧。 “照火,你想要做坏孩子的话,我肯定会拦住你的...就算要...揍你...我也是不会手软的。”好姐姐怎么能坐视她所宠爱喜欢的弟弟学坏呢? 白裙清丽的少女鼓起了脸颊,將素白的手握成拳头,轻轻敲在了黑髮雋秀男孩的头上。 “那我就放心了。” 照火的唇抿紧了。 “別做坏孩子哦,我就不会揍你呢。” “嗯。” 祈霜心想摸摸男孩的黑髮,便化拳为掌,轻轻抚摸了上去。照火得到了她的回答后,十分慷慨的没有闪避她的掌心。 少女俯身还想嗅嗅男孩的发香,只是忽然她看见了一双意味深长的眼眸,她或许也是一个曾经风华正茂的女子,而岁月流转变得苍老如今是一位老妇人。 少女看见了。 鹊桥灯会的巷口,一盏昏黄的油纸灯悬在老木架上,映著摊位后满头银髮的老妇人。她佝僂著身子坐在那里,指尖正摩挲著一把木梳,她的指腹抚过梳齿,动作轻柔得像在呵护珍宝。 摊位上摆著各色木梳,桃木的、梨木的,最打眼的是几柄黑檀木梳,深郁的木纹在灯影下泛著冷润的光,混著淡淡的木脂香,在喧闹的夜市里透著几分清静。 那是双浸著岁月温软的眼眸。 正是这双眼眸,让少女心头猛地一亮,像有落石坠入静水,瞬间驱散了所有迷茫。 她明白了,她要送男孩什么礼物了。 少女拉著男孩,走近了这木梳摊。二人被那缕清香吸引,都靠近了些。 老妇人抬眼望见她,眸光温润,声音沙哑却温和又有些活泼:“姑娘,小郎君,是想瞧瞧老身的木梳吗,都是我亲手削的、磨的,用著顺手,还不伤发哩。” 照火见祈霜心又有了主动性,少女这次寻见的是木头做的梳子,照火更不会阻拦了,梳子在价位上明显不会给目前的財务造成什么影响。 “有...推荐的吗?”祈霜心暂时还没学会新的购物开场白。 老妇人见白裙少女一袭及腰黑髮灵动却不显杂乱,反倒是男孩的落肩黑髮透著不羈,缺乏认真打理。 她眼底带著几分通透的笑意:“姑娘是给身边这位小郎君挑吧,老身看他眉清目秀,性子却好像偏冷呢,得选把合他脾性的。” 说著,老妇人从摊位底下抽出一柄黑檀木半月梳,递到祈霜心面前。 那梳子比普通木梳略长些,梳齿打磨得圆润光滑,双端带著弧度,摸上去凉润顺手,没有半分毛刺。 “这是黑檀木的,硬实耐用,越用越亮。” 老妇人声音放轻。 “你看这松纹,不起眼,却耐瞧,就像这位小郎君,看著冷,心里定是有股韧劲儿。梳齿我磨了七遍,比姑娘的指尖还软,他束髮时梳碎发,赶路时顺鬢角,都不硌头皮呢。” 只是说著说著,老妇人像是把自己逗笑了,尤其是话尾落在硌头皮这块,她眸光中的温和笑容越发盛放。 白裙清丽的少女抬起白裙云袖,挡住脸颊,她也笑了。因为男孩就算被梳子硌头皮了,他脸上神情或许还是会冷峻著面对这个事实。 照火倒是无所谓自己成为了谁的笑料,她们开心就好,他继续保持了沉默,但他发现祈霜心在与人交涉这块学习进展很快,尤其是能和老妇人一起大方露出微笑了,加上一路上他观察到的祈霜心表现,她出色展示了对凡人的共情能力,即便她是一位天仙。 这再次激发了他的求知慾,祈霜心的“杀人机制”成因到底是什么,该不会只有他会触发吧。 直到祈霜心將笑意全部藏匿,眸光透出动容,她伸出指尖接过木梳,冷润的触感从指尖传来。 她悄悄转眸,瞥见照火垂著的黑髮,想起他束髮时鬢角总有几缕碎发不服帖地垂下,这把梳子刚好能替他理顺。 她又想到那根鲜艷的红绳,这黑檀木梳沉静內敛,她可以找机会替男孩梳头髮时,总用上这把木梳,顺便取下这根红绳,即便梳完后,又要常常束上去。 但她替男孩用此梳梳发时,男孩身边的確不会有任何其他人。 这是只属於她的木梳。 没有比这更合適的礼物了。 老妇人笑著看她,指了指梳柄上预留的小孔,“要是喜欢,还能穿根绳儿,让他隨身带著。” 祈霜心握紧木梳,心头的篤定越来越深。她还想回山门后,挑块灵配,上面篆刻些能防身的法术给照火掛腰上防身。 “老...奶奶...我就要这把呢。”这把梳子,少女很喜欢,而做出这把梳子的老妇人,祈霜心都忍不住心生感激了,嘴上都喊奶奶了。 “好。”老妇人麻利地用细棉线穿过梳柄小孔,打了个结实的结,又用油纸包好,递到她手里。 “祝姑娘和小郎君,岁岁常伴,心意相通。” 祈霜心接过油纸包,指尖能感受到木梳的冷润,还有油纸下传来的,属於凡人手工的温暖。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包裹,又抬眸望向照火,漆黑的眸子里满是欣喜。 少女从锦囊里,先拿钱付给老妇人了。 这就是她送他啦。 二人向老妇人告辞了。 “照火,我想帮你梳头髮了。”祈霜心有些兴奋。 这是拿起锤子,看什么都像钉子吗?照火心里这么想,嘴上却说。 “回客栈再梳。 “我要洗澡了。” “嗯...”少女心中还是雀跃不已。 祈霜心见照火惦记起回客栈的事情了,她想起了一件承诺之事。 “照火,我好像没给你讲鹊桥的故事呢,我答应要给你讲讲呢。” “你现在就可以讲了。” “那我讲了,你要仔细听呢。” “已经在认真了。” 白裙清丽的天仙少女,慢慢开始讲述当今版本,她所理解的鹊桥爱情故事。 “那是离现在很遥远的过去呢,有名为帝的唯一之神,祂囚禁了此世所有的天仙。 “而那个囚禁之地,名为『至高仙庭』悬浮在高天之上。” 听见这种开篇。 照火眸光一缩。 第29章 爱情故事 这听起来...实在是他会想做的事情啊。 把天仙们全部抓起来坐牢,然后根据牢改成果,评断品格,看是否能与普通人实现安稳的共存。如果做不到那就牢底坐穿,如果懂得克制自己的力量那就给予一定自由。 如果只会危害到大部分人,那就给予清除! 祈霜心见男孩对她的故事有了显著兴趣,她发现照火也可能是她这个故事的同好后,心中更是雀跃。 “在那个世代呢,名为帝的唯一之神,祂宣布仙凡隔绝,天仙们是不能擅自去到地上人间的,可天仙们也都是从凡人慢慢修成得道的天仙呢,这种对自由的束缚,让当时所有的修行者对成就天仙这件事多了几分迟疑。 “但成就天仙后,毕竟將有千载之寿,天仙们也能在千年的时光里,试图用各种方法登上最后的大道,不过呢,在踏出成就天仙那一步前,他们会將自己的人间事了结后,再登上至高仙庭。 “那时,有一年少轻狂的修行者,似乎...和我的年纪差不多呢,早早就道成法身,成为了天仙。 “不过...好像呢...在我这个年纪就成为天仙的修行者...从古至今好像就没那么多呢。” 少女身上流露出了一些可不多见的情绪,照火品味道了。 “你真厉害。” 他真心夸讚道,鼓励少女继续说下去,他確实没看过这个故事,但这个故事已经展现出他很有兴趣的要素了。 祈霜心没想到自己的小心思被照火立马反应了,心生出羞赧,粉染清丽脸颊,她素手轻按在胸上。 “嗯呢...也没那么厉害啦。” 但照火的情绪价值的確给的很到位,少女继续浅笑说著故事。 “这位少年呢,对帝宣布仙凡隔绝的禁令嗤之以鼻,他年纪轻轻就在地上斗法能夺取百战百胜,无一人是他敌手,他也曾一度凭藉一己之力挑战帝,可帝是能將此世所有天仙囚禁於至高仙庭的唯一之神,拥有横压一世的伟力,这位少年天仙,不出所料的失败了呢。 “他想要夺回属於所有天仙自由的抗爭,在帝看来无疑是叛逆,帝在將他击败后。 “却没有直接杀死他。 “只是在封禁他的修为后,將他再投到地上人间去了。 “帝说:你是嚮往自由的人间吗?那就放弃你所拥有的力量吧。 “於是,少年再回到了人间。” “只是少年失去了力量,他还在人间斗法时,从来不给对手尊严,结下了无数仇家,他这时失去了引以为傲的修为,如果暴露出自己的真身,无疑会给自己招来杀身之祸。 “他也不想回到山门,他也害怕会被门人耻笑,竟然胆敢挑战帝,可还是输了呢。 “可这少年,之前一心求道,精於斗法,也有点...和我一样...不识五穀,也没有別的求生技艺在身,也不屑於干偷盗的事情。 “最后竟然沦落成了一乞儿。 “从少年天仙,变成了少年乞儿,这种落差之大,让他每天都是浑浑噩噩,不知寒暑,不知白天黑夜。 “只是有一日,一辆马车失控,这少年也无所谓避让,人与马车竟直接相撞了,这少年就直接昏死了过去。” 照火越听感觉既视感就越来越重了,而且这少年天仙也太脆了吧,看来和祈霜心无二,都不是在肉体上有得到加成的天仙。 祈霜心牵著照火,二人逐渐靠近了鏢城的內河,那里逐渐放满了河灯。 “这马车上坐著的是当时一王国的公主呢,见自己驾具撞了人,连忙將少年扶起来救治。 “在一番洗漱救助之后,公主愕然发现这少年曾是挑战並折辱自己父亲的年少修行者。 “而他成就天仙,已登仙庭的事情,也成了一件眾所周知的事情,只是不知为何,从至高天之上坠下,沦落为了乞儿。 “这公主將此事遮瞒了下来,將少年保护在了身边,她对父亲死去之后的王位归属,有意在其中竞爭,她希望少年能成为她的助力呢。 “可少年已经失去了所有的志气,对公主的事情没有丝毫兴趣,即便面前这人已经不再是往日那个趾高气扬的修行者了,公主还是对他毕恭毕敬,並且加以各种方式诚意款待他。 “或许是公主的各种真心之举,终於还是打动了少年,这少年告诉了她真相,他已经失去了力量,她不可能从他身上得到任何有价值的事物,他还告诉她,你想要的,就只能凭藉自己的力量去夺取。 “而公主就以少年曾经登上过仙庭,已成就过天仙的事实出发呢,恳请他指导她,如何在修行上畅通无阻,拥有他过去那般的修为。 “少年还是同意了,他也不想落个彻底白吃白喝的名声。 “於是,二人成了没有名分的师徒呢。” 少女悄悄伸手按向男孩的黑髮。照火再一次原谅了她不规矩的小手。 在安抚几下后。 白裙清丽的少女收回了手。 “然后呢?”他问。 少女拉著男孩坐在了河边稍稍乾净的堤坝石墩上,而她牵著照火的手没鬆开,二人目光一同落在了快满一河的灯上。 “可好景不长呢。公主的父亲,一国的王,被当时有心谋反的权臣杀害了。 “剎那间,二人原本还算荣华富贵的安稳生活就消失了。这种事情发生的太突然,公主都没想到过,王位不仅落到了外人之手,连自己的性命都朝夕难保了。 “而少年敏锐发现了权臣將要行的歹意,所以带著公主先一步逃亡了。 “只是这次轮到公主一蹶不振了,她从王国公主变成亡国公主了,还要可能面临谋反者赶尽杀绝,斩草除根的攻势。 “可少年已经从天上摔到过地上一次了,他鼓励少女,他说:你不觉得现在你离王位反而更近了吗?已经没有人能和你竞爭了,你要做的就只是復国而已。 “原来这公主的王室宗亲也被这权臣杀害了许多呢,公主已经成为了王位最接近的继承人了。 “在少年的劝说安慰下,少女最终还是重新振作了起来呢,她明白了自己要做的就是: “从亡国的公主,变成復国的女王。” 第30章 爱情故事(二) 无论任何时代,人们总需要有戏剧性的故事。照火继续倾听祈霜心所讲述的故事。 “二人一共花了十年的时间呢。” “亡国的公主召集了先王的旧部以及对篡逆者统治之下不满的各方势力,他们纠集了一支大军,从边疆地方一步一步出发,慢慢收拢失地,直到向王都靠拢。 “在这十年里,原本少女模样的公主,也逐渐变成了一位成熟女性呢,比起一国坐於王座上统治的女王,她变得更像是一位在马背上善於征战的女將军,而少年还是那个少年呢。 “少女变成了英姿颯爽的女將军,她的模样已经长得比少年要更高更成熟了呢。明明相遇的时候,二人的年纪模样还是相仿的,很...般配的,隨著时光的流转,这种在外貌上的差异会更加显著呢。” 白裙清丽的少女,她漆黑眸光里,还有她动听的腔调里,都逐渐流露出了一丝哀伤的意味。 她慢慢又抓紧了男孩的手,她觉得这个故事,就仿佛是某种即將到来的预演。 照火察觉到了少女流露的情感,他问道。 “少年不会老吗?” “嗯,他不会老呢。 “即便过了十年之久,他的模样,还是登上仙庭那时的模样。少年成就天仙后,肉身的状態就不会再有变化了,即便修为遭到封禁,这个事实也不会有改变呢。 “少年藏在了少女的幕后,成了为她出谋划策的军师,並且戴上了面具,从不展现真容,毕竟他的相貌十年都未曾变化,如果人们察觉到了,肯定会联想起他的真身是谁。 “少年不仅仅是为少女出一些行军打仗的计策,他毕竟成就过天仙,在修行上能高屋建瓴指点少女,这才让少女慢慢变成了一位实力强劲的女將军呢。 “少年和少女形影不离的相伴了十年,二人逐渐生出了...爱慕...彼此的情感呢。” 说到这,祈霜心悄悄看向照火的脸颊,而男孩就只是认真听著她所讲的故事,认真看著一河的灯,他想,这毕竟是与爱情有关的故事,总该把这个要素端上来了。 少女慢慢將五指按住了男孩的五指,仿佛想要扣上去般。 “可是,二人即便爱慕彼此,也都察觉到了对方的心意,二人却都选择把这份心意藏在了心里。 “二人都知道彼此在寿命上存在著悬殊的差距,二人身上都有各自想要达成的使命,与想要完成的愿望。 “所以双方的这份心意,从来就没说出来过呢。 “少女想要復权自己的王国,少年想在助少女完成復国愿望后,他要再一次打上仙庭,即便在人间十年未曾与人斗法,但他还是想了各种办法磨礪自己的心,他还是胆敢有心再次向帝拔剑呢。 “於是,当他们的大军兵临城下,离復国也只剩下,最后一步,只要打下王都,杀死王都之內的篡逆者。 “只要夺得这最终之战的胜利。 “少女就能完成自己十年前的愿望,成为名正言顺的女王。 “可是这位在旁人眼中,战无不胜,英姿颯爽的女將军却心生退却了。 “因为她的敌首,那个篡逆者同样是一位实力强大的修行者,前来挑战他的人,都被他残忍的手段夺取了性命,他放任前朝公主的队伍做大,也只是向世人宣告,他的统治欢迎任何人来此挑战,同时他也是在宣告,他的统治是如何的不可动摇呢。 “在最终决战的前夜,公主再次找到了她的少年军师。” “逃吧。”她说。 “只逃我们二人吗?”他问。 “是的,就我们二人逃吧。 “即便我的士兵们,和我一起结成军阵,他们將力量都借给我,我也没有...信心能绝对胜过那个篡逆之辈。”女將军仿佛又变成了十年之前的无力少女模样,她在少年面前褪去这十年里偽装披上的鎧甲。 祈霜心仿佛代入了这亡国的公主,“逃吧,她说,我不想做什么復国的女王了。” “这一路上已经有许多人將希望投注於你了,你要放弃他们吗?你要背弃他们吗?他呵斥她,少年有属於自己的骄傲,他在十年里虽沦为弱者,却变得宽仁了许多,也明白了要如何去更多的体谅他人,他亲眼目睹了篡逆者统治下,人们饿殍遍地、民不聊生的景象,他知道他们的大军是民心所向,他也不愿意二人的幸福是建立在无数的背叛上呢。” “我会...输的。 “我会输给那个篡逆者。”公主快被现实的重担压垮了。 “你会贏的,因为我在你的背后。少年在十年內第一次主动向前抱住了公主,並且...亲吻了她的脸颊。” 白裙清丽的少女,自己的脸颊微红,她看向了黑髮雋秀男孩的脸颊。 她脸红著说道。 “勿要再迷茫了,我的女王。 “你绝对会贏的。” “我就在你的身后,把胜利夺取给我吧。”少年几乎像是对公主发號施令了,可又像是带著异样的温柔。 “公主还是被少年的话打动了,她有了面对最终决战的勇气,她说,我会夺取最终的胜利给你,你要做我的...王夫,和我一起统治这个国家,你要放弃再次挑战帝的野心,从今以后就留在我的身边。”祈霜心完全代入了亡国的公主,她的语態仿佛变成了那个少女般,也在向谁发出真心的恳求。 照火只是继续保持著寂静,沉默地听著故事。 “你夺取了这最后的胜利,我就会留在你的身边,少年答应了公主的心愿。” 祈霜心的脸更红了,眼睛也冒著湿气。 “然后...二人就...就接吻了,就是嘴唇...对嘴唇的那种亲吻呢...” 祈霜心都不敢看照火了,她一会儿觉得对年下的男孩讲这个是不是有点过早,但是又觉得这段要是省去了,说不定就不能打动照火了。 然而照火並非常规意义上的小朋友。 男孩只是静静的,等待著少女从莫名其妙的羞赧中走出,等她要讲述的故事再次准备好。 “於是...到了第二天的决战之时。 “篡逆者轻而易举撕裂了军阵。 “造成了无数的伤亡。 “那位篡逆者,离成就天仙竟只有一步之遥。” 第31章 爱情故事(三) “他没有试图隱瞒这件事,但也没有试图告诉所有人呢,他身为篡逆者,只是追求各种世俗上极限的享乐,对要如何治理国家,没有任何的兴趣呢。 “篡逆者要在人间享尽各种极限的欢愉后,再踏出那最后一步成就天仙,再甘愿做仙庭的囚徒呢。 “公主所担忧的事情,还是化作了现实,她就算集结起了大军再结成军阵,让將士们將力量投注於她,她也不是篡逆者的对手。 “就在军阵被撕裂的那一刻,她被兵士们所相信的百战百胜的“神將”形象,就碎裂了。 “她知道她不可能再得到胜利了,她十年来经营的一切,她对少年的心意,都將会被篡逆者难以匹敌的力量碾碎。 “但是她还想在死前与心爱的人再见一面,於是,她的爱人撕下了自己的面具,当著两军阵前,当著无数人的面。 “人们其实都知道呢,想要復国的公主、百战百胜的將军背后,有著一位扶持她,藏在她影子里为她出谋划策与她亲密相处於一室的人。人们也曾相信他就是她的情郎,他会是復国之后的王夫。但是呢人们也总是在怀疑,他似乎有著一张过於丑陋的脸,所以总是戴著面具不敢见人,也有人相信他其实有一张俊美好看的脸,所以公主视他的面貌为禁臠,不准他人旁观呢。 “可面具揭下来的那一刻,人们似乎意识到了,这並非传闻想像里那么极端的面孔呢。 “但这张脸也让他们陷入了深深的惊愕中,面前只是一张过分年轻的脸。 “只是一张少年的脸。 “仿佛一张...... “永远不老的容顏呢。 “负伤的公主向少年道歉。” “我要输了。”公主含泪告诉他这已然不可撼动的事实。 “不。”少年否认了。 “你会贏。 “且会一直贏下去的。” “公主不明白少年为什么要这么说,她已经被逼到绝境了。 “只是少年不会再用任何话语,去爭辩这二人最后的相处时刻。 “他向她承诺的那般,再一次说出那句话。” “你会贏的,因为我在你的背后,少年没有在这最后的时刻,再一次吻上爱人的脸颊。 “他在公主的面前,用匕首剖开了自己的胸膛。 “他要將他最后的真心和他的爱一併赠予给她。” 白裙清丽的少女,她讲述故事的腔调,慢慢晕染上了悲伤。 “公主未能理解爱人为她而泼洒的热血。 “但其实...早在十年之前呢,二人相遇的那一天,少年是故意不去躲避少女的驾具,他想死在他不能控制的意外上。” 听到这,照火想起了镜像说过的话,至高灵能者身死一次后,就会转换成不同的生命,天仙具有不老与不死两种特性。 “他是为了...重新获得力量?”男孩问。 “嗯...是的呢。 “帝封禁了少年的修为,但这封禁並不是绝对不能打破呢。”祈霜心想起了自己也想要捨弃肉身的经歷。 “他毕竟成就了天仙,这个事实是不会有动摇的呢。 “他十年前不避让马车,只是想让肉身逝去,让法身脱离束缚。 “所以。 “只要捨弃掉肉身就好了,捨弃掉最后攀升大道的机会,捨弃掉最后能战胜帝的可能。 少女变得更哀伤了,她情不自禁地伸出了掌心,捧起了男孩的脸颊,对视著那双妆彩稚丽的明亮眼眸。 仿佛想从他的眸光里,看到自己的模样。 “照火,你要知道呢。 “天仙也是有著自己的情感呢,但他们大多数的情感,都是依附在肉身之上的呢,如果天仙只剩下了法身,他们將不再能感受到任何一人传递给他们的温暖....同样的...还有情感呢。” 就仿佛是为了验证自己的话语,少女捧著男孩的脸颊,逐渐感受到了他脸上传递过来的温热柔软。 照火也感受到了祈霜心细腻手心传来的温柔抚摸意味的触感。 白裙清丽的少女,慢慢收回了触碰他脸颊的手,而是双手捂住了男孩的手,她想把自己的温暖传递给他。 “失去肉身的天仙。 “无一例外。 “都会逐渐... “变得无情呢。” 祈霜心想起了那一天,兄长对自己的截杀,她也想通过兵解,想拋弃自己的肉身,让自己变得无情,这样就不会感受到兄长给她的痛苦了。 祈霜心悲伤道。 “少年將自己的全部都捨弃了。 “连同他挑战帝的野心,还有他对少女的挚爱。 “他的心中只剩下了他的最后执念。 “只求將这不登仙庭,贪图在人间享乐,扰乱人间百姓安稳幸福的篡逆之辈彻底杀死。 “他做到了。 “因为少年再一次变成了那个傲世人间的天仙,从至高仙庭坠落地上人间时,他只输给过帝呢,他还在人间与人斗法,就不曾输给过谁呢。何况他的对手是一介贪图人间享乐,篡权夺利之辈呢。 “他轻易用自己的力量將公主的敌人,篡逆者的党羽,从这个世界上一个个摧毁。 “连同那个罪魁祸首,那个手上沾满鲜血的篡逆者,他即便心生恐惧,想抓紧最后一刻,想与少年一併成为天仙,再与少年抗衡,即便这是甘愿提前成为仙庭的囚徒。 “但少年就是这一刻的机会都不曾给他,少年不需要篡逆者这般低俗又庸俗的囚伴呢。 “少年在转瞬间就摧毁了他。 “他为公主夺取了一个又一个的胜利,正如他所说,你会贏,且会一直贏下去的。 “这几乎就是一瞬间发生的事情,重新变回天仙的少年知道自己必须抓紧这最后的时间呢。 “他要趁他心中的爱没有彻底消散前,他要趁爱人给他的温暖还没有彻底弥散前,他要趁帝的惩罚还没有再次降临前,他要趁在一切都变得不可挽回前。 “为他的爱人荡平一切登往王座的阻碍,这是为她治下的百姓,也是为她一人,这是为了所有人开闢创造一条都能通往幸福的道路。 “十年之前的少年,是绝对无法想像十年之后的自己,居然会为了他人,也是为了这十年里逐渐爱上的人们,如此狂暴肆意地宣泄自己好不容易重新恢復的法力。 “少年一度认为,他这十年里所磨礪的桀驁一剑,只会再次斩向帝呢。” “然而他的爱人,只是绝望地面对这一切的发生。” 白裙清丽少女的眼眸逐渐红润,漆黑眸光逐渐湿润,她在黑髮雋秀男孩的面前,再一次流下了伤感动人的眼泪。 “因为。 “公主不明白呢,她真的不明白呢,她的爱人,为何变成了两位。 “一位是虚幻透明白髮只能仰望的天仙。 “一位是肉身在她怀里逐渐冰冷的少年。” 第32章 至高天上 天仙作为一种被灵气深度影响的生命,同时具有不老与不死两种特性。 一旦失去了凡人的那一面,也就是失去肉身,而身为肉体凡胎,身为人的那一面的情感,也会逐渐消散,这种事情,照火其实可以理解。 因为人本身就是会被身体各种分泌的激素影响意志,一旦拋弃了肉身,会逐渐失去情感,不再像人,这几乎就是理所当然能推论出来的事情。 人失去了肉体,如果还能继续活著存在,那这个生命还能完全定义为人吗?恐怕不行吧,也就是说,故事里的少年完全化为了灵能的造物。 留在公主怀里的,只是一具有关过去的残骸。 照火替白裙清丽的少女拂去了一些眼泪,如果故事只停留在这里,无疑就是一个悲剧了。 祈霜心秀鼻轻耸,我居然...又哭出来了,她小哭包的本质又展露出来了,她抬眸想將泪水停留在漆黑的眸光里,可还是止不住自己的眼泪。 “拿手帕擦一擦吧。”照火建议道。 “你帮我擦...”祈霜心求助道。 她双手捂住了男孩的一只手,自然空不出手。 照火虽然无言了,但还是惯著她,单手从自己身上拿出手帕,替少女擦了擦白皙脸颊与红润眼角残留的晶莹泪痕。 於是,故事得以继续。 “少年彻底展现法身后,他留在公主怀里的身体,也正逐渐死去。 “她朝他吶喊,恳请他重新回到自己的肉身里,但少年的法身沉默地拒绝了她,因为捨弃掉肉身后,他再一次感受到了自己无比强大的事实呢,他的心神已经逐渐远离过去的自己了。 “他还记得自己与少女十年里所经歷的一切,但他已然觉得那像是在旁观另一个人的故事呢,即便如此,他还是完成了肉身的遗愿。 “將公主前往王座的一切阻碍扫荡肃清了。 “他做完这些事情后並未过去多久。 “这或许是一刻钟都未到的时间呢。 “帝也降临人间了。帝將他再次囚禁,连同少女怀抱著已然逝去的他,要一同带往至高天上。 “公主恳请帝將他全部留下,帝只是再次重申仙凡隔绝的禁令。 “人间不许有天仙存在。 “公主明白了呢,她如果想要与她的爱人再会,只有与他一样,道成法身,成就天仙。 “否则,二人就是不会再见了呢。 “只是...成为天仙对她来说...这几乎是件不可能的事情呢,她在过去能拥有百战百胜的力量,是藉助了【他愿】结成的军阵,將自身化作了【神將】呢,这是百姓与兵士迫切希望得到胜利心愿的具现,但在清算篡逆者、百姓得以安稳度日的心愿实现后。 “当公主变成了女王,人们这种迫切的心愿,也就隨之消散了。她已经不再可能变成【神將】了。” 男孩的记忆浮现,变革的成果一旦实现,变革的理由也就会消失。 “她能战胜过往的敌手,也少不了少年对她的指点呢。 “而且,帝在那时是不允许有祂之外的神呢,承载他人之愿,化身成一时借力的神將,就是祂所容忍的极限了。” 男孩在心中默念,承载他人之愿,他在有关“明王”的幻觉中,也听到过类似的词。 照火对这个故事会感兴趣,就是因为祈霜心在讲这个故事的时候,还会透露一些他未曾知晓的情报。这个故事即便存在虚构的成分,但不代表这个故事中有关过去、有过歷史的情报就完全是假的。 “她的身上也有了治理国家的重任,她要是將全部精力花在修行上,几乎也是背离了少年捨弃肉身的决心呢,她手上关联的已经不是她一人的幸福呢。 “就这样过去了十年。 “在新任女王的治下,黎民百姓们逐渐过上了优於篡逆者统治之下的日子,甚至是高於先王治下的日子呢,他们也自发的传唱女王与少年的爱情故事。 “他们的女王到了中年,还是孤寡一身,旁无伴侣,所以...他们的女王也没有诞下子嗣呢,他们会担心王国社稷没有名正言顺的继承人,会再次陷入动乱,他们也希望女王能重新找回她的爱人,这逐渐也化作了一种愿望呢,他们希望自己的愿望能上达天听。 “帝是会倾听人们的愿望呢,祂是唯一之神,神总要替人们实现一些愿望,否则人们就是不会再信奉祂呢。 “所以也有人说呢,帝是看见了即將掀起动乱的篡逆者,祂將身为挑战者的少年击败后,封禁其力量投入人间,就是为了让少年在人间得到真心感悟后,自发的捨弃掉肉身,杀掉不登仙庭,却贪图享乐引起大乱的篡逆者。祂才在一定程度上容忍了过去的女王触碰【他愿】成为神將的禁忌。 “因为帝是不能直接对停留在成就天仙之前的修行者出手呢,祂不能主动违背自己定下的盟约。 “但人们一定会在痛苦的生活里,诞生出清算篡逆者的愿望呢,那么帝就是会提前替他们布下实现愿望的可能。 “帝总能看见人们的命运,还有听见他们的心愿呢。 “於是。 “在那一天。 “人们的心愿和女王的心愿,逐渐合拢成一了。 “在那个夜晚,在女王的寢宫外。 “不知何时,飞来许多名为喜鹊的鸟。 “它们合拢聚集,化作了一条登天之桥。 “王都的百姓们欣喜,他们知道这定是帝听见了他们的心愿,所以展现了这种莫大的奇蹟,人们自发的点亮浮空的灯。 “他们希望能为女王与爱人的再会,都贡献出自己的一份力量。 “那天,夜如白昼。 “女王只来得及睡装打扮。 “她受著风,借著光。 “一步一步踩在了登天之桥上。 “这是发生在春天的事情。所以我想呢,是不是自那以后,即便这是久远之前的故事,人们在每一年的今天,也会点亮浮灯,点亮明灯,在旁人的帮助下,让自己得以寻找尚在迷失,尚在黑暗里,尚有距离的爱人呢。” 祈霜心漆黑眸光里,亮起了河边浮灯昏黄的光,她其实知道,她比一般人更了解这个故事的內幕,尤其是涉及到法身的部分,这只在天仙內部私密流传,一般民眾只会知道女王的爱人是被抓回仙庭了,他们不知道这个故事更多的细节。 照火看著她的脸颊回答道。 “是吧,人们总希望从虚构的故事,得到真实的力量。” “嗯...我想也是呢。 “女王顺利登上了至高天上的眾仙之庭。” 照火从白裙清丽少女的眸中,看到了几分难以言说的情绪。 “女王的爱人,还是那副不曾变化的容顏呢。 “二十年的时间,未曾在他身上留下任何的变化。 “他还是那个少年呢。” 第33章 再会之时 “这是二人十年后的再见,距离他们最初的相遇已经过去了二十年。 “少女从公主变成女王了,她的模样也变了很多,她慢慢向他诉说这十年的变化,以及她做的一些事情。 “少年选择安静地倾听她的话语。 “如今好不容易有了再重逢的机会,他们也没做...什么逾礼的事情呢。 “就是隔著...不远不近的距离说著话。 “这是很正常的呢,即便过去是互相爱慕的人,但十年还是太漫长了,二人会生分呢。 “只是女王才注意到少年是黑髮,他的白髮不见了,她不知道这是好还是坏。 “少年看出了她的心思,慢慢告诉她,帝赐了还魂之丹给他,这是一种能起死回生的神药。 “他的肉身和法身又逐渐合一了,原来帝带走他的肉身,並不是一种罪罚而是为了施救呢。” 白裙清丽的少女,她的脸上终於露出了一些眸光带泪的微笑,她紧切地按住了男孩的手。 “直到这个时候,她才敢上前紧紧抱住她的少年呢,他身上传来的是温暖,並不是虚无亦或者寒冷。 “是真实的触感与温暖呢。 “她才敢真的相信,她的爱人在十年未曾相见里,逐渐变回了原本为她所熟知的样子呢。” 说到这祈霜心又流下了动人的眼泪,她这次是笑中带泪,照火感受到了祈霜心是带著真情实感诉说著这个故事,是很代入了。 他又替少女擦了擦眼泪,看来她真的很喜欢这个故事啊。 “二人互相拥抱了许久,但是...这一天的时间还是太短暂了呢。”祈霜心脸上又露出些许的忧愁。 “少年告诉她,二人在未来每一年的同一天,可以再见一面,这是帝允许的事情呢,但是让他再回到人间与她长久的相聚是不可能的。 “如果...有一天,少年和她说,你成为了天仙,和我同样道成法身,凭藉自身的修为登上了仙庭。 “那个时候...你的心意,没有变化的话。 “我们...就结为夫妻吧。 “少年对她的爱人说出了求婚的话,但它不会在今天应验呢。” 白裙清丽的少女,眸光里又透著失落了。 “她已经不是少女了,她老了许多呢,她也不知道自己还能有多漫长的寿命,但她还是很开心呢。 “因为就算没能成为夫妻,二人每一年都可以见一面,而不是还需要再苦等十年。 “十年再重逢的一天,还是太短暂了。 “少年將她的爱人,送往了地上的人间。 “並且还嘱咐她,天上是很冷的,下一次再来,记得多穿点衣服御寒,別著凉了,在分別的一年里,记得保重身体...照顾好自己。” “这就是再见与分別之后,他说的告別话呢。”白裙清丽的少女,看著男孩认真倾听的脸。 她忽然婉然一笑。 她真的,觉得面前的男孩,仿佛就是从故事走出的那个少年。面前的他嘴里一定也能说出,这种有慎重告別意味,却又透著奇怪幽默的话来。 在那一晚,她害怕被男孩丟在了山上,独自走出还算暖和的小屋,终於守望到了他的归来,他也是带著这样別致的认真,质问她为什么不老实待在屋內呢。 所以故事外的少女很喜欢男孩,了解的越多,就越是觉得故事里的少年出现在了她的身边,她在年幼的时候,读这个故事就喜欢这样的人了。 少女总能在男孩的背后,看到少年的影子。即便自己目前孱弱无力,但好像又有著目空一切的底气,为了达到目的会罔顾自己的生死。 能为了自由敢与向帝抗爭,为了自己的爱人,又能甘愿献出自己的心臟。 拋弃永生的可能,拋弃自己的千载之寿,只为得到一个当下他觉得重要的事情。 如果那个事情真的重要,他就会心甘情愿献出自己的一切,是的,少女察觉到了男孩在图谋著一个很大的事情,大到她想装作未能发现,自欺住自己。 少女会选择迴避下去,直到迴避到退无可退的那一天。 “二人就这样分別了呢。 “女王从同一血脉残存的宗室里,过继了一些能力优异的孩子,作为自己的弟弟妹妹们,他们中表现卓越者,处事公正,性格淑良者,將成为国家未来的新王。 “她没有將权力完全下放,而是处於偶尔监国的状態,自己將大部分心力放在了修行上,即便希望渺茫,她还是希望自己能和爱人成为夫妻...或者说是道侣呢。 “每一年的那一天,她都会登上帝为她而降落的登天之桥,民眾们也自发点亮浮天明灯。 “她当然也记住了爱人嘱咐的话呢,穿得暖和点后,再与他相见。 “二人就这样维持著一年见一次面的情况呢。 “他们会彼此说一些,在每一年里,关於自己正在做的事情,她会说如何想办法提升了自己的修为,她提拔的人是如何替自己实现了她的政治抱负,她是如何肃清贪官污吏,她是如何让治下的百姓安居乐业。 “他会说自己如何让自己变得更强了,如果能直接战胜帝得到自由,他就直接去人间找她,这样就不用让她再苦等了,他战胜帝后,二人就能直接结为夫妻...不再分开。 “只是她渐渐...不再谈论二人要结为夫妻的事情了。” 少女漆黑眸光里也逐渐透著迷茫。 “二人最初相遇的时候,是很般配的少年与少女呢。 “只是一年年过去,二人从同龄人,变成了有些许岁数差异的姐弟...又变成了大姐姐和弟弟,再过去二十多年后的现在,其实已经变成了...姨娘...和晚辈呢。 “她不再说些要成为夫妻之类的话,她即便为了道成法身成就天仙,进行了许多的努力。她逐渐也知道了一个事实呢,如果道成法身的时候年岁太老,她的肉身模样会凝固在成就天仙的前一刻。 “她会害怕自己成就天仙太晚了,就算和少年结为夫妻,在他人眼里,这是一对宛如母子般的夫妻呢。” 所以祈霜心才会对老姐姐们唱的,我生君未生,君生我已老,如此的敏感。因为这不是在说,虽然照火是很像故事里的少年呢,但她却不是那个故事里会变老的人,这些会变老的姐姐们才和照火更般配。 而且照火是无法成为天仙的,他异常迟钝的灵识,预示著他只能成为外境修士,总有一天,他会垂垂老矣,二人会面临生老死別的结局。 就是这样一番连踩的雷,让白裙清丽的少女气鼓鼓差点用出了法术教训这帮老姐姐们。 “儘管少年不在乎呢,还是如常將她抱在怀里。 “可隨著时光摧残,她还是逐渐生出了白髮,皱纹越发的密集呢,她不敢再笑了,她害怕每一份笑容,就会越发让自己显得衰老。 “她开始抗拒少年的拥抱。 “二人逐渐变成了各自都留有一些距离,如最开始那般相遇,简单又互相敬重的朋友,只是一年一次,一起缅怀著过去发生的事情。 “又过去了许多年后 “在那一天的再会里 “她在少年的眸光里 “浑然发现... “她...变成了老人。” 第34章 我还年轻 “她笑著对容顏不曾更改的少年说,这是她最后一次,登上这至高仙庭了,她觉得自己太老了呢,不太適合再来到这了。” 祈霜心看向照火这双妆彩稚丽的明亮眼眸,从眸光倒影窥见了自己的清丽白裙。 一想到未来许多年后,男孩会垂垂老矣,他的这双眼眸会不再明亮,会变得浑浊,她就由衷的感到难受。 “她没有力气再登上这仙庭了,她不再是年轻人,也不再是少女了,她是一个无论做什么都会展露疲態的老嫗了,她將王位让给了她早就挑选好的继承人了。 “所以她说,这是...我们最后的再见了。” 少女清丽悦耳的声音也代入了情绪,透著一股无能为力感。 照火也想起来了自己曾经告別过的许多人,“再见”常被当作告別之语,但它的字面意思却是希望在不久的將来能再一次相见,可很多时候,人们就算再也难得相见,人们也会说出再见。 “少年看著她,只是询问她,是不是离成就天仙只有一步之遥了呢。” 她眸中带泪,点头承认了,但她知道这已经没有意义了,她太老了,就算道成法身成就天仙,也是这副老嫗之態,这样要如何同少年相配呢,这在无数人的眼里只是一对祖母与孙辈,要告诉他们: “我们是情侣吗?我们是夫妻吗?我们是道侣吗?我们是互相各自的挚爱吗? “这太荒唐了,她不能接受以这份衰老的姿態活上一千年久,即便少年对她的爱不曾动摇,她也不能接受,自己活得这么丑陋呢。” 少年静静地听完她诉说的痛苦,只是这么回道,“我变得比以前更强了,虽然同样还不是帝的对手,但的確比以前更强了。” “她不明白少年为什么要这样说呢,但她还是为少年努力得来的强大,而感到高兴呢,至少拥有强大的力量,总能很好的保护住自己。” “我想过再挑战一次帝的伟岸。”她被少年嚇到了,恳求他不要再做这样的傻事,“我確实放弃了。”少年安抚她,“但是我在这几十年里已经无数次向祂提出申请,將你彻底留在至高仙庭。” “少年也做了很多努力呢,希望她不再被遣返回人间去,因为至高仙庭是当时世界上灵气最为鼎盛的地方呢,天仙在那里能得到很好的温养,还能轻鬆的维持住他们的求道之心。 “这就是为什么仙庭对天仙们是一种囚禁之地,但天仙们还是愿意登上仙庭呢,如果身处的地方灵气太稀薄了,会让法身容易磨损的,千载之寿对天仙来说,是一个理论上的寿命期限,可是如果不注意在灵气充沛的地方温养自身,那就会很容易活不到这么久的岁数呢。”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超实用 】 听到这,照火意识到,灵气即便对天仙而言,也是一种值得爭抢,甚至是必要爭抢的资源,这与自身性命攸关。没有灵气,自身的存在都会变得容易消失。 他询问道:“这对你影响大吗?这一路上到这里,灵气都不算太充沛吧?” 白裙清丽的少女见男孩关心她,少女只是低首垂眸,瀑布般的黑髮將她清丽脸颊藏在了阴影里,她用自己洁丽匀称的食指与拇指微微摩挲,她又轻抚按压著男孩的五指关节,她知道,这触感都还很稚嫩,可总有一天她触碰到的这些都会...慢慢...从世界上消失,这就是成住坏空。 不过,正是因此吧,天仙们才会渴望那永恆不灭的唯一大道。 她微微笑,却不看他。 “我还很年轻啦。 “所以对我影响不大呢,只有那些上了岁数的天仙,或者寿命已经接近寿竭的天仙,才要特別注意这些呢。” 照火无法判断她是否有在说谎,只能继续沉默地倾听少女想讲给他的故事。 祈霜心抬眸看著照火,眸光里是有笑意,却也有几分旁人看不清的意味在。 男孩不明白,她是在...为故事里的人而哀伤吗? “少年告诉她,他重申了很多次,他想要的需求给帝呢,他的爱人如果能在仙庭修行,那么成就天仙的可能或者说速度,都会明显比在人间有非常大的提升呢,可是帝每一次都是置若罔闻,他的耐心,也在这几十年里耗尽了。” “你...想做什么。” 她担忧极了,她知道少年是会展露出疯狂的那一面,尤其是耐心耗尽的那一刻。 少年平静地回復了她的话。 “把仙庭, “从高天之上击坠。 “这就是我变强的成果,虽然还是无法匹敌帝的伟岸,但如今的我能做到这些了。” “她嚇傻了呢,她伸出手紧紧捧住少年的手,她害怕自己身上会有老人的气味,所以都不太敢靠近少年了,这一次是她慌了心神,都顾不上这些了。” “別做这种傻事了,是我自己放弃了成就天仙,是我资质太差了,是我太慢太老了,是我不想以一副丑陋的姿態活上一千年久。”她真心诚恳劝诫少年,不要撒气给別人。 “她知道呢,如果少年做了这种事情,把仙庭击坠到人间,帝是不会给他第二次机会的,帝一定会亲手处决他的。” “我知道你的时间不多了,我也没別的办法了。”少年脸上露出了微笑。 她也很久没看见少年的笑了,少年並不爱笑,她一时竟被晃动了心神,少年替她擦了擦眼眸的眼泪。 她笑中带泪道:“如果你真的不嫌弃一介老嫗陪你度过未来的一千年,那...我愿意再试试成就天仙,以这副苍老的模样活下去。” 少年朝她伸出了手心。 “他给了她一个盒子,她迟疑地打开,不知道少年要给她什么礼物,里面只有一颗丹药。 “这是帝才能赐予的神药呢,是与还魂之丹齐名的—— “还童之丹。 “这神药,能给凡人一定程度延寿...同样是有起死回生之效,但更大的用处是能让修行者重返青春,即便天仙道成法身,让肉身凝固了,只要服下此药,也能同时扭转法身与肉身的状態呢。 “帝只会將此药赐给甘愿为祂驱使的天仙与修行者们。但少年太强大了,连帝都开始忌惮他了,他如果要击坠仙庭,帝能杀死他,但是仙庭也会被击毁许多,连帝都会感到头疼呢,所以帝给了他还童的神药。” 少年笑看著她说道。 “服下它吧,你就能变得年轻。” “她欣喜地服下了此药,重新变成了少女。 “服下还童之丹后,少女顺势跨过了最后的一步,成就了天仙。 “於是,少年和少女相拥在一起。 “在之后漫长的岁月里,二人都不再分离,一起居住在高天之上的仙庭。 “成为了夫妻,也是道侣呢。 “二人的幸福故事直到如今,都在流传。 “这就是名为鹊桥故事的全部。” 听到这里,照火终於有些按捺不住心中的疑问了,他询问道。 “至高仙庭最后是被谁击坠的?” 少女沉默了,她没想到男孩听完故事,首先关心的是这个。 “...是许多年后,真魔做的呢。” “...真魔?” “嗯...是真魔呢。” 第35章 最终之战 从祈霜心的故事里,照火得知了很多新的情报,在过去,有人试图建立起一种將天仙与凡人隔绝开来的制度,这个制度就是仙庭。 有名为帝的存在,將仙凡隔绝,人间虽然还是留有了修行者,但一般的修行者或许...是达不到天仙那般可怖的破坏力。 人间没有天仙,那么凡人与修行者博弈的空间就会变大,儘管还是存在力量悬殊的差距,至少不是存在绝对的碾压。 而且“他愿”,“神將”,这种疑似能集眾敌寡的力量,也引起了他的注意,因为照火从幻觉中,捕捉並记住了这个关键词。 这或许是一种修行的法门。他记忆里的“明王”在这条道路上摸索过,但是结果好像没有成功。 照火会思考,那个名为“帝”的存在,究竟会是谁呢?祂有著横压一世的力量,会是游魂的后裔吗?会是罪人的其他產品吗?还是说是这个世界的人们,自发想要控制频繁的互相毁灭,从他们中诞生出的存在呢? 帝,祂无疑构建了一种秩序,儘管在照火的眼里,这没能突破【最初天仙】给文明上升留下的桎梏。 但至高仙庭最起码维持了一个在封建王朝下,田园牧歌般的秩序,这是没那么好的秩序,也比现如今赤裸裸的弱肉强食要好。 照火这一路上,他从祈霜心那里也知晓了一些,有关世界如今的大势现象。 他开始匯集这些情报,进行分析,这可能昭示了当今世界是如此状態的原因。 灵气在世界范围內不可阻挡的衰退,那么受灵气严重影响依存的天仙,无疑会想办法,夺取这个世界上灵气的优异存量,这会展开各种博弈,他们如果能坐下谈谈是最好的,但是他们要是根本谈不拢,只能凭藉展现自己的力量进行频繁的廝杀爭抢,那么无疑是让这个世界更加千疮百孔。 如果...那个帝还存在,或者说那个至高仙庭还存在的话,或许能做到一定程度上的调停。 这种调停如果没有绝对的力量作为保证,或者处事做不到公正,天仙们也不会接受的,最重要的是,那些寿命接近耗尽的天仙,他们倘若就是需要大量更精纯的灵气给自己续命,就根本不会接受调停,这变成了一个你死我亡的问题了。 他会想,帝有了横压一世的伟力,都没想过直接用武力把天仙们清除,而是用天仙们儘可能接受的方式,將他们从人世中剥离开来。 天仙都是从人类中而来,只是都在一定程度上,主动拋弃了凡人的认同。灵气还存在,天仙们就是会乐此不疲的出现,杀光天仙等於要把人类杀光。 灵气衰退的现象越严重,就越会导致天仙们对灵气富裕地缘的爭抢加剧。如果灵气能一步到位直接从世界上全部消散。 那么这未必是一件坏事。 人类文明起码还能重新开始一轮上升之旅,重走一次老路罢了,坏就坏在,灵气偏偏不是一口气全部消散。 反而是如同钝刀子割肉,一步步抽离,这无疑是个致命玩笑。 寿命一步步將到终点的天仙们,肯定会想办法抢夺活下去的名额,他们的生存焦虑,会受到灵气衰退现实情况的挑拨,他们无疑会做出各种应激反应。 隨著灵气存量的愈来愈少,天仙们彼此竞爭的烈度就会越发强烈,他们大概率会越发的不顾一切以维护自身存在的延续。 而且他从祈霜心的故事里得到的情报,还能与镜像的话互相验证。 天仙还没那么好杀,似乎成就了天仙,就人均拥有了两条生命,一条关乎於肉身,一条关乎於法身。 如果將所有天仙索敌成必要清除的对象,无疑是难以做到,他想实现构建起的新秩序。帝横压一世,也选择了一条名为“仙庭”的共存之路。 如果將天仙们拉到自身的阵营里,革新他们的观念,他们会主动放弃能活上一千载的美梦吗?他们能明白千载之寿太长了,只爭朝夕就够了,活在当下就够了,就算人只有百年之寿,也是值得度过的人生,仙不当也罢。 可观念的革新...无疑比毁灭肉身,再毁灭法身要更难的多。杀人是很容易,难的是还要诛心。 如果天仙对灵气存量的爭抢,失控到了极点,这无疑会让天仙们进行一场疯狂的养蛊。 那么,这个养蛊的最终成果,会诞生出如同最初的天仙,那般的存在吗?也就是欧米茄。 最初的天仙·人类审判者·阿尔法。 最终的天仙·文明毁灭者·欧米茄。 这组可能的对照关係,完全成了照火心中挥之不去的阴影和疑云。他想做的事情很多,但他能做到的事情却很少。 如果世界上的灵气,只够让一个天仙实现长生不死。这场未来可能会发生的,对灵气抢夺的最终之战,或许就是彻底毁灭人类文明的最终之战。 照火深刻意识到了。 灵气的忽然涌现,是对人类文明的一场试炼,人类交出的卷子,结果惨不忍睹。 同样。 灵气的慢慢衰退,是对人类文明的一场试炼,人类交出的卷子,前景並不乐观。 灵气完全成为了人类文明的过滤器。 如果能妥善利用好这股力量,无疑能建设起一个更美好的世界,但是人类自身的恶疾,人会先拿灵气去凌驾和伤害。 但並非没有人做过別的努力。 照火想起了帝、罪人、镜像......一定还有许多像他们一样的人,试图想让世界变得更好,我要做的,就是在他们能做到的基础上,更进一步。 如果我能效仿帝,將至高仙庭再一次建立,能对举世形成威慑,並且提出一种革新的观念,让天仙们...不。是让人们自发放弃手中的屠刀,放弃千载之寿,放弃前往导致文明陷入地狱终结名额的爭抢。 人们会...接受吗? 人们会放弃手中的屠刀吗? 人们会自发的想要放弃成仙,放弃长生不死的可能吗? 这是仅凭话语和理念,就能做到的事情吗? 照火再一次想起了林音,她也曾一度想不去修行。 事实是: 暴力只会服从更大的暴力。 他如果不能成为此世最强就没有意义。 力量和暴力是这个世界不可迴避的真实。所以他已经知晓了,如果人们不愿意放弃这份权利,要玩火自焚到底。 如果人们註定走不出互相伤害、不愿放下棍棒屠刀的幼年期,那么他就会想尽一切办法,成为所有人的严父。 他会选择直接夺取! 將成仙之路从此世彻底清除。 焚毁吧! 此世所有的成仙之法。 黑髮雋秀的男孩想起了故事里,他特別在意的一件事情。 “帝为什么是【唯一之神】? “祂为什么禁止其他人承载【他愿】。” 白裙清丽的少女没想到男孩关心仙庭是被谁击坠之后,又关心起了帝为什么是唯一之神。可就是偏偏不关心,故事里的爱情元素,总感觉,她想传达给他的,就是没传达到,她意识到了,他从爱情故事里,只提取了他需要的要素。 有点像过去“现代”的情侣们一起看了一场电影,结果一起聊聊观影感想,竟然完全聊不到一块去,似乎二人看的完全不是一场电影。一人关注的是,这真是一场至死不渝的爱情啊!一人关注的是,这真是一场酣畅淋漓的打斗呀! 虽然祈霜心的脸颊,情不自禁鼓了起来,但她还是耐心提供了照火想知道的信息。 “【他愿】是成神之道,是另一条修行之路呢。 “帝生於一个黑暗动乱的世代,那是一个万神並起,並且互相杀伐的世代,人们为了传播各自神的信仰,也为了爭抢宣扬彼此的信仰,想抢夺並且统一各种信徒的心愿,所以陷入杀伐不断,才让世界陷入了黑暗沉沦呢。 “帝將万神都击败废黜后,又將万神及其从神的道统也毁灭一空了,隨后宣布此世不可有祂之外的神,【他愿成神】就变成了禁令,之后又建立起了至高仙庭,將天仙们囚禁在高天之上。” 原来如此,照火微抿著唇。 白裙清丽的少女都快以为能看见男孩的笑容了。 照火明白,看来他和帝能有许多共同话题啊,如果活在同一时代,或许都能成为彼此的助力。 只是帝既然如此强大,为什么仙庭还会被击坠呢?他之前看的书,所记载的传说,真魔一直都是群仙之敌,真魔似乎一直对抗著天仙,杀害著天仙们,所以他那时情不自禁代入了被天仙所诛杀的最后真魔。 他在过去认为,真魔只是天仙在统治之下,给所有试图反抗他们腐朽秩序的人扣上的一顶污名化的帽子。 他承认自己,那时片面认为天仙都是坏的,真魔就算不是好的,也代表著一股变革与反抗的力量。 可如今那个腐朽斑驳又缺页的故事书,似乎又得到了全新的詮释。 “真魔...为什么要做击坠仙庭的事情?” “誒。”少女没想到男孩会问这个问题。 “真魔在传说里,一直都是群仙之敌呢,至高仙庭...不是有许多天仙吗,他想与他们为敌,帝一定程度上是囚禁,也是保护了天仙们,所以真魔想做击坠仙庭这种...事情吧?”祈霜心给了一个自己的推测。 “帝是被真魔所杀吗?”照火追问。 “嗯...神只要人们还信仰祂,是能跨越千载之寿的,帝不是寿终的,是被真魔所弒杀。” “假如我是真魔,我为什么要去做击坠仙庭这种事情呢?”照火一连串反问,“让天仙们被囚禁於仙庭,这不是好事吗?作为群仙之敌,不是该乐此不疲,幸灾乐祸吗?” “何必助天仙们一把,將帝弒杀,给了他们自由。” “你...你才...不是真魔呢...你怎么知道真魔是怎么想的呢。”祈霜心莫名心慌,“而且天仙们被囚禁失去了自由,这哪里好了,相爱的人都不能在一起!” “这一点都不好!” 白裙清丽的少女自然完全代入的是天仙的角度,她透明秀雅琉璃般的脸颊完全鼓了起来,化作了小气包。 照火意识到和她爭辩这些,恐怕討不到好处。他心里自然也有自己的猜测。 帝是被群仙反叛之后所杀,並且栽赃於真魔之手......还是说,確实是真魔所为呢? 说到底此世“真魔”究竟是如何定义的存在,他也未能完全知晓。 照火下意识地伸手想捏合少女原本完美无缺的脸颊,让她消消气,可他一只手被少女按住了,而少女扬起黑髮偏过嘟囔的脸颊,不让他碰。 如果直接询问她真魔的定义条件,化作小气包的祈霜心,她目前很可能不愿意说出这些来。 照火唇抿住了,看来她是真的生气了。必须做点或者说点什么,哄哄她才行。 “我也给你讲一个故事吧。” 祈霜心回眸又望见了男孩妆彩稚丽的明亮眼眸。 他说。 “那也是个爱情故事,名字也叫做鹊桥灯会。” 少女悄悄竖起了耳朵。 他伸出手指,指向了浩瀚无垠的星空。夜幕的星光与河灯的昏光,在此刻仿佛都交相辉映起来。 “不过那发生在夏天。 “和星星有关。” 第36章 活在当下 牛郎是凡间孤儿,靠放老牛为生,老牛指引他取走下凡沐浴的织女的羽衣,二人奇怪相恋后,结为夫妻,育有儿女。而王母震怒,將织女押回天庭,老牛临死前赠牛皮助牛郎携儿女飞天追赶。王母见状划下银河隔断二人,只准许他们每年七夕由喜鹊搭桥相会。 这就是照火所了解的鹊桥故事。 “人们也会在夏季,名为七夕的那一天,放上浮灯或者河灯为天上银河所困、阔別已久的二人指明道路,二人同样跨过喜鹊组成的桥,就这样维持著一年见一面的情况,直到如今吧。” “那可能就是织女星,还有牛郎星的位置,只是早春的缘故。” 他指著西方天空低垂的位置。 “现在不太能看得见。” 照火能清晰地意识到,自己讲的是一个完全虚构的故事。 但不知何时起,祈霜心鼓囊的脸颊逐渐平復了下来,她漆黑的眸光开始闪烁。 “直到如今,二人都是一年才见一面吗?”少女喃喃问道。 “是吧。”照火回答。 她的眼角开始红润,眸光越发的闪动。 竟又要落下泪来。 白裙清丽的少女从小气包转换成了小哭包。但照火察觉到了,或许並不是这个未能彻底圆满的故事,太打动她了。 她陷入的或许是別的情绪里。 因为,前面那个她所讲的故事,虽然歷经各种波折,但故事的结局好像是一个皆大欢喜的结局啊,故事不是悲剧,但面前的祈霜心却也没为那个故事而感到开心。 反倒是沉浸在其他什么难过的事情中。 “你那个故事或许有真实的成分,但我这个故事完全就是杜撰了,你没必要为完全虚构的故事感到难过。” “这是假的。”照火知道,或许不是这个故事让祈霜心想到了什么,但他还是出言安慰了。 “我知道呢...”祈霜心抬眸眼泪还是流下来一滴,“我是在为...未来会发生的一件事情...感到难过。” “这样啊,我想你没必要太难过了,未来或许会发生难过的事情,也说不定会发生让你觉得开心的事情,所以没必要太沉浸於还没发生的事情当中。” “毕竟我们都只能活在当下。” 照火拿出手帕,这次没有替少女擦眼泪,而是把手帕递给她。 意思很明確,让她自己擦眼泪。 “照火,你真是个怪小孩呢。”祈霜心非常不满,脸颊又鼓囊起来,“哪里有你这样...安慰人的呢。” “要坚强起来啊,祈霜心。”照火只是这么说。 少女还是慢慢放开了按住男孩单手的双手,她单手抵在男孩的手背上,另外那只手接过手帕自己替自己擦了擦眼泪。 虽然男孩要让她坚强起来,但少女认为这是一件很难的事情,所以她在心底做好了一个决定。 决定將师傅、山门、二者同时授予她成就天仙之后的那件珍贵之物,为未来的照火而预留。 照火发觉人群散了许多。 他朝祈霜心说道。 “走吧,现在这个时候,已经算晚,我们该回客栈了,顺路吃点夜宵吧。” 祈霜心一想也是,照火不能食气,会饿肚子,应该让他先买点吃的,如果不是她一直想和他在外面閒逛,照火可能饿得很了,这么一想,她心中又有些愧意。 “嗯。”她回应,先站了起来。 照火起身轻轻拍拍衣物,因为他不像少女那般身穿著法衣,时刻能规避户外的灰尘碎屑。 祈霜心见男孩耳垂下雪花耳饰的晃荡模样,抬手招来一些微风,想將男孩吹得一尘不染。 “祈霜心,我还有一个问题。”男孩在微风中向她问道。 “嗯,你问呢,我知道的就告诉你。” 少女眼中的男孩,落肩的黑髮,和那根受赠的红绳,在风中晃动。 他的眼睛却始终不移,像是发著亮光般。 “真魔...他不受千载之寿的约束吗?我好像在各种不同记载里,读到过各种不同真魔的故事,他们都被称之为真魔,但他们好像不全是同一个人吧,他们只是与群仙为敌,有关真魔的记载,好像跨越了各种不同的歷史时期,这些记载都很模糊,我不太分得清真魔出现的时间情况。” “真魔会转生呢。”少女说。 “转生?”照火眸光逐渐亮起寒意。 “嗯...他会转生呢,每一次转生就会变成不同的人,但真魔始终会与群仙为敌,举世掀起纷爭与动乱。 “但是...最后的真魔在六千年被诛杀了,自那以后,他就不再出现了。” 祈霜心轻歪脑袋,回忆了会儿。 “但是在六千年以前,真魔是每逢千年就会转生降临一次。所以对於真魔的记载总是乱七八糟的呢。” 千年?照火注意到这个总是出现的微妙数字。最初的天仙·阿尔法,也宣布过他会千年后回归,天仙的寿命上限也是千年,然后真魔的转生时间也是千年一次。 为什么总是千年呢,这个整数... 在知道天仙有千载之寿的束缚前,照火一度认为阿尔法还存在人世,他一度认为人类的社会秩序如此腐朽,全是阿尔法在暗中操控和影响。 “天仙真的只能活一千年吗?”他问道。 “嗯...天仙是只能活这么久呢。”祈霜心说。 照火忽然意识到了自己或许弄错了一件事情,语言词汇在不断传播中,会失控扩散,含义往往会脱离原本的词义范围。 “有比天仙还要更强大且寿命更悠久的存在吗?”他慢慢询问道,“唯一之神不受千载之寿的束缚,那么有和祂类似的存在吗?” “有呢...在成仙之道的尽头...有名为真仙的存在,只有突破千载之寿的束缚,身怀不可磨灭之真的天仙,才能被称之为【真仙】呢。” 祈霜心回答了照火的疑问,她想,成就真仙就是唯一的大道尽头,这象徵著永恆不灭,这就是天仙,都会去追寻的事物。 “...谢谢你告诉我的这些。”照火道谢了。 祈霜心只见照火眸光一暗,像是在为什么事情而思考,她刚想出声询问。 “走吧。”照火说道,他心中已有数了,灵能者泛滥后,天仙也隨之泛滥了。阿尔法,他自称的天仙,也隨著时光流传,语义在传播中出现了宽泛化。 天仙的称谓可能在传播中贬值了。 但是,人们总需要一个词,去定义描绘力量上的最高位存在。而镜像说过,阿尔法是距今为止,有始以来最强大的灵能者。 所以... 才从【天仙】衍生出了【真仙】吗? 那么还有一个问题。 阿尔法还活在世界上吗? 第37章 面前痴问 人潮人海慢慢散去了。 照火在觅食閒逛中思考推测,如果阿尔法还存在。那么比起说是真魔击坠了仙庭。 他在直觉上,更相信是阿尔法这个可能的真仙做的。 但是如果阿尔法那种人还活著,他会旁观漠视身为唯一之神的帝,建立起囚禁天仙的仙庭吗? “真仙和唯一之神谁更强呢?”照火问向一旁的祈霜心。 “我觉得是伯仲之间呢,不过...我没看到过帝和真仙交过手的记载呢,而且真仙不灭后,往往都不太会干涉这世间的万事了。 “帝可能要更厉害些。 “但真仙往往是超脱於世的呢。”这是祈霜心所理解的真仙。 “真仙不需要灵气,也能活上很久吗?” “需要吧...”祈霜心有些拿不准了,“但是我未能进阶真仙...我也不太確定呢。” 既然如此,需要灵气才能实现依存,所谓的真仙就不可能完全超脱於世,是有可能活太久了,失去插手与自己无关事情的兴趣了。 可一旦面临生存死亡的问题,真仙也未必能再坐得住。但这些过去的事情,还有太多照火不能参透知晓的谜团,他只是大胆提出自己的推测。 照火领著祈霜心往客栈走去,在顺路上解决晚餐问题。 现在的確太晚了,人潮人海不仅散去了,连不少摊贩都打烊了,看来即便是节日,也不会做到通宵达旦的开张。 但祈霜心的对策確实有效果,二人耳边掛著雪花的耳饰,这其中的意味,让不少人直接揣测出这种想对外宣发的含义。这样也不会有不知趣的人上来说些奇怪的话,来强行搭訕了。 见状如此,照火察觉到祈霜心振作起来了,也不再牵著她了。 他鬆开了手。 白裙清丽的少女,也未曾试著再牵上去。 “要坚强起来啊,祈霜心。”他的话语,浮上心头。 她察觉到了,照火会惯著,或许也是带著体谅,去照顾软弱的人,但他绝对不会喜欢这样的人。 祈霜心也想坚强起来。 她確实没察觉错,照火想要的是坚强独立的战友。 照火在一开张的面铺里,见到了熟人。说是熟人,只不过是这几天刚好遇见的人。只是他没上去打招呼,因为先听见的是一阵阵的训斥。 “王大海! “今晚,我都给你介绍说媒多少个了? “你竟然一个都没看上? “你该不会觉得你笼络了一帮人,让这帮人捧著你,夸著你,你就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 “那帮人只是求著你,赖著你,帮忙张罗討口饭吃,你不会没看出来吧?你也不是个榆木脑袋吧? “鏢城现在有那么多別的营生,你也別跑你那鏢了,隨便找个什么营生做!当个武馆教头,娶个媳妇,也都够你吃喝了!別落的跟你爹一个样,在外面丟掉一条腿,才死回来! “你看看你这胳膊! “你都快三十了,还不想结婚成家生孩子,你是想要你王家绝后就直说,我也不费这个劲,替你张罗相这么多姑娘了!” “姨,你別生气,咱只是真没遇上喜欢的。”王大海面露尷尬,还好这面铺的客人都散去了,也正是这个缘由,他姨才这样训他。 “嘿,你还真挑上了?!你看看你这黑不溜秋的样子,有姑娘看上你就不错了,你还要看上喜欢的,你到底要个什么貌比天仙的姑娘,你才看得上啊?!” 白裙清丽的天仙少女听见这训斥的话,想悄悄藏在照火的身后,生怕被人看上了,只是男孩离长到高高大大还要一些年,这效果聊胜於无。 “要是真只剩下一条胳膊了,我看还有姑娘能看得上你么!”说到这妇人情绪激动,眼睛都红了。 “姨,你別伤心,也別生气了,你今天也看见了吧,那么大一只妖虎,我都砍得下它脑袋了,我现在是修士了,有法术了,比以前有能耐得多了。”王大海想搬出事实依据,给自己挽尊。 “你还敢顶嘴?我给你养这么大,替你操这么多心,是来听你给我顶嘴的话吗?”他这番话,让妇人的怒气值直接上升了一个档次。 王大海在这番训斥下,就更抬不起头来了。他低头掩面无意向外面看去。 忽见那对打扮玄素分明,容貌昳丽,耳边各掛一个雪花银饰的“姐弟”。 王大海看见了这对姐弟二人,仿佛像是看见了救星,眸光里冒出希冀。 照火自然能洞察到这眼中的求助之意。 他其实不太愿意掺和別人的家事,只是王大海说要给的钱,还没给他,他也受了王大海替他办理客栈的人情,心中一思量。 照火向祈霜心问道:“我想吃麵,你想吃吗?” 他决定让祈霜心做最后的决定,这也可以是社会化適应的教材,只是少女不愿意上这堂课的话,他就会无视王大海的求助。 祈霜心虽然她有点討厌王大海,但是如果照火想吃麵的话,那就比这点討厌要重要。 “嗯,我可以吃麵呢。” 照火和祈霜心就光顾走进了这面铺。 “姨,我们改日再聊相亲这事吧,现在有朋友要找咱聊点事儿。”王大海一见有救星登场,马上就顺杆。 “你哪里有什么正经朋友啊?”妇人不想就这么简单放过王大海。 不过,听他这么一说,她也朝门外瞧去。 妇人愣住了。 白裙清丽的少女和黑髮雋秀的男孩,儘管身上的打扮是涇渭分明的玄素。 但是二人耳边悬掛的,同款一只雪银耳饰,在这一天的鏢城居民自然会领悟这其中的意味。 尤其是少女进入这面铺时,仿佛寂静优美的月华瀰漫进了这凡人的居所。而她身边的男孩,冷峻明亮的眸光,即便妆彩看似稚丽,却也能品出,这是不被春风所染的夜寒星。 这样一对秀丽画卷般的“天上人”。 让妇人一时竟然说不出话来,王大海居然会有这样的朋友,模样都这般好,那她介绍的姑娘们確实在容貌这块差太多了。 照火都决定捞王大海一手了,他便先问道,“王鏢头,这位怎么称呼?” 王大海知道妇人不会在客人面前数落他,连忙介绍道,“这是对我多加照顾的长辈,於姨。” 照火见妇人身上的围裙有油脂的气息,便知道她是这面铺的厨娘了,“於姨您好。您面铺这个点了,还能上两碗面吗?” 於姨见这模样看似冷峻气质不凡的男孩,原来还是食客,连忙回道。 “没、没问题,你们坐、坐吧。” 只是她还要问一句。 “大海,你饿了吗?” “姨,不用弄我的,我陪你介绍的那些姑娘们,在外面吃了不少。”王大海也没想到,於姨给他喊了一堆姑娘来,同时让他今晚独自作陪,可让他尷尬完了,只顾得上吃了。 那些姑娘们或许都是適合成家的好人吧,也不知道於姨是怎么帮他宣传的,竟然让这么多姑娘同时屈尊,在今晚一同赴局见他一人,王大海自认为自己不是什么炙手可热的人,但他的確也没有和任何异性有成家的想法。 “行。”於姨便绞著手在围裙上,进面铺后厨了。 祈霜心挨著照火,三人共坐在一个方桌上。 王大海虽然被解围了,但也没有心气再说些什么客套话,只是沉默。 他一沉默。 另外二人,也不是爱说閒话的人。 三人竟然维持住了一副诡异的沉默。 王大海后知后觉到了这奇怪的氛围,他想说些话,暖暖场子,別太冷了,现在是春天吧,这二人也太冷呼了吧。 照火是在等面。 祈霜心是照火不说话,她就没兴趣和外人说话。 王大海想暖暖场子,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於是往腰间酒壶取下,往嘴里先倒上酒来。 一阵阵过堂的夜春风吹了过来。 酒精在风的作用下,快速入了王大海的脑,这才让他慢慢打开了话匣子。 “於姨和我是没有血亲关係的长辈,她...是我爹的青梅竹马...一辈子没结婚,一边做面铺生意,一边爱替人牵桥搭线说媒。 “这样的红娘很奇怪吧,自个都不成家,光催小辈成家。” 照火听了这话,不知道王大海想表达什么,他这话他接不了。 祈霜心虽然觉得王大海这人老是碍了她和照火二人相处的时间,但他要讲的故事,好像要展露出她有兴趣的要素了,於是她悄悄竖起了耳朵,准备听酒鬼讲疑似有关爱情的故事。 人喝醉了一点就是好在,就算没人搭理,也能独自把场子暖起来。 “但是我以前不知道,我爹原来和於姨是一块长大的。 “我娘生我的时候,就去世了,我爹一直忙鏢局的生意,要在外面奔波,经常顾不上我,就把我丟给邻居家的於姨照顾。 “我当时就真以为,我家旁边就住了这么一个热心邻居,就爱照顾小孩。 “所以...我打小就念於姨对我的好,当时我想,我娘走得早,我都没见过她,乾脆认於姨做娘算了。 “我就直喊於姨娘了。 “哪里知道於姨上手就掐我呢,都快把我掐哭了。她说,我不是你娘!你找你爹去! “我就去找我爹去了,我爹回来就直嘆气。他告诉我,他在娶我娘之前,一直以为他会娶的是於姨。那时,他们身边的人,都在说这两人以后长大要做夫妻。 “二人自然就都会这么认为了。 “只是,我爷爷白手起家,一手打拼出五湖鏢局。在鏢城算不上大富大贵,但也算可以。 “就是我爷爷死了后,给家里欠了很多债,一下就家道中落了。然后於姨她爹,就看不上我爹的营生,觉得不安稳。不准二人再来往了,然后我爹呢,也忙著鏢局生意还债。 “二人就断了联繫。 “我爹跑鏢,慢慢还债的时候,认识了我娘,她不嫌我爹欠的债多,执意要和他结婚。 “我爹一寻思,自己年岁也不小了,这事就成了。 “只是谁知道呢,於姨等她爹死后,直接从家里出来给人当厨娘,又是靠给人说媒牵红线,这事要是办得好,人家念她情的,也给她不少礼金。 “一来二去,慢慢盘下了自己的面铺,人家都爱来她这里相亲,顺便吃碗麵。 “当於姨把自己营生都办妥当的时候,再来找到我爹,我爹婚都结了,我娘都怀上我了。 “於姨,也没说什么,就是把家搬到了我家附近,两家继续做了邻居。 “我爹也是后来才知道,於姨没打算再嫁人了,就这样孤零零,在忙自己的事情。 “只是我那时候太小了,没人照顾,他就托於姨照顾我了。 “唉,於姨说她养大的我,这话也没错啊。我实在是反驳不了。” 王大海迎著春风往嘴里倒酒。 “我娘死后,我爹就不想续弦了,他要还债,还要到处跑鏢,这跑鏢確实不是个什么好营生,风吹日晒就算了,有时候还要打打杀杀。 “於姨那时候也劝我爹別干这行了,她现在也能挣钱,挣得也不少了,她面铺缺一伙夫,我家欠得那些债,她也能一起陪著还,我想著不能让於姨再苦等下去了。 “我十五岁那年费了老大劲,把我爹说动了,我爹也答应了,等跑完那一趟重要的鏢,债也还得差不多了,就跟於姨聊婚事。 “唉,他明明都答应人家了。 “怎么就是被人担著回来呢,腿都断了一条,货也丟了,鏢局出现不少死伤,给我欠下一大笔要还的债来。 “我的事就先不说了。 “只是... “於姨恐怕要恨我爹一辈子咯。” 照火忽然发觉祈霜心的脸颊不知何时贴在了他的肩上,像是听困了。只是湿润...也从她的接触之处传来。 男孩大方把肩膀借给了少女,少女是个小哭包,听不得悲剧收尾的爱情故事,是小哭包就算了,脸皮还薄,害怕在外人面前落泪。 “唉,我也只能多担点骂吧,哪天於姨百年之后,別把我爹在地下揍得太惨了。” 王大海將酒水一饮而尽,他痴痴望著门楣外的月亮,发自真心地询问。 “照火小兄弟,你说人活这一辈子。 “到底是责任重要啊,还是自己真心想做的事情重要啊?” 第38章 陷阱麵条 照火听见了王大海的询问,对於他想要的答案,男孩认为自己给不了。 所以他选择回答。 “都重要。” 王大海醉醺醺。 “是啊,我觉得也都重要啊。 “只能选一条的话,该怎么办呢?” 他是真的醉了,不然不会和一个都没长太大的孩子,谈论人生的抉择。 “王鏢头今天好像有点不开心。”照火却问起了別的。 “怎...怎么说。” “笑得有点勉强。” “哈哈...”王大海闻言就笑了,“身上担了这么多人的营生。” “有时候不想笑,也得笑啊。”他由衷地笑了。 “我想也是。”照火要借一物,“王鏢头,借我一枚铜板。” 王大海自然不会吝嗇这一枚铜板。 “有时候,人只能去做更不会后悔的那份抉择,就算做了,谁也不能保证,那份抉择就是正確...且必要的。” 照火看著手中,流传於多人之手的铜板。 “试著把铜板往空中一拋吧。如果有做不了的决定,那就让铜板...或者说是让命运来做决定。 “也就是听天由命。 “这样的话,我个人认为,就算我们会在未来哪一天后悔当时做下的那份决定。但,我们可以尽情埋怨命运。 “而不用埋怨自己。” 照火將铜板还给了王大海。 “试著拋一次吧。” 这就是他能给出的安慰。 王大海愣住了,因为面前的男孩疑似给了一条不错的方案。 他拿回属於自己的铜板,就往空中一拋,铜板自然落入他的掌心之中。 王大海紧握住了。 他没有试图查看命运给的结果。 他嘴上还是问道。 “听天由命吧。 “这也是一个法子。要是听天由命,心还是有不甘,该怎么办呢?” 照火这么回道,祈霜心慢慢从靠著他的肩膀,臥在了他的膝上。 “那说明心有不甘的那件事情更重要。” 王大海瞳孔一缩。 他最终回道。 “多谢小兄弟开导。” 王大海抱拳离席了,这桌上就只剩下祈霜心和照火,他离席后才忽然后知后觉。 王大海不是傻子。 这漂亮姐姐好像特別黏著这雋秀弟弟啊,今晚还各自耳边戴了一只同款雪花银饰,这疑似不是什么正经姐弟了。 他敏锐察觉到了,不过这种事情,王大海认为属於是个人的隱私,他想到了,但也不会太在意。 他径直朝面铺后厨走去。 留在顾客区的二人,隨后不久就听见了。 “姨!我爱你!”酒壮人胆的王大海,大声地说了出来。 “爱你个头!你给我抱年轻姑娘去,別想占你姨便宜!”於姨拿起擀麵杖就揍他。 王大海被揍得抱头鼠窜,笑著灰溜溜离开了面铺。 他最后朝黑髮雋秀的男孩说道。 “钱的事情,咱们明天再聊。” 照火点头默许了。 不久后,於姨红著脸端著盘子里的两碗面,放在桌上。 “谢谢。”照火朝她郑重道谢了。 因为面里有蛋还有丰富的牛肉片,这牛肉占比明显超出了寻常面铺该有的份量。 “没、没事。”於姨见照火年岁不大,看著冷峻有点让人觉得有距离,却又很懂礼貌,嘴里那句,“都是...”自家孩子,只说了一半,就收了回去。 “你们...慢慢吃吧,都是大海的朋友。” 这算是於姨这面铺的一个特惠吧,要是她喜欢的小孩来这吃麵条,她就会慷慨多放些料,让小朋友多吃点肉,有些家长发现了,她就会回一句都是自家孩子。 不过照火哪能算“自家孩子”的范围呢,不过长得好看嘴上还懂礼貌,是於姨会喜欢的孩子类型,就沾了光。 妇人绞著手在围裙上,去到外面透透气,嘴上还不忘嘟囔著。 “又让这小兔崽子跑哪去了。” 她朝月光映亮的城市街道投去寻找的视线,可灯光照亮的都是迷途,她一点也寻不到她带大的孩子前往了哪里的踪跡。 但她知道,她带大的孩子,总会在某一天回来,吃上一碗她煮的麵条。 可她还是会希望,她养大的孩子,能有一天吃上一碗,他所爱的人,能与他一同变老的人,为他独自煮上盛满,加上许多他爱的食物用料,所组成的一碗热乎乎的麵条。 她祈盼她的孩子,不要走进一条孤独又寂寞的人生里去。 照火轻敲敲臥在膝上的少女的额头。 “回去再睡吧。 “先起来吃麵条。” 白裙清丽的少女,起身捂住红晕、泪水渐退的眼睛。 “...嗯呢。” 照火將筷子递给她。 二人就开始进食晚餐。 照火虽然对食物要求並不严苛,但也能感受到什么是美食。 这碗面,辅料用得足,汤也浓,面也有筋道,他很快在精准又克制的进食动作里,將面与辅料吃光了。 连汤都喝了数口。 祈霜心挽住头髮悬在耳边,她怕发落进面里,她的耳珠也生得极好,轮廓柔和,似是上好的羊脂玉雕琢而成的小坠子,肤色细腻得能看见底下淡淡的青脉,衬得耳畔那点莹白,比银耳饰还要惹眼。 白裙清丽的少女很快就发现照火已经吃完了。 好、好快啊,她再一次心有所感,照火吃得动作並不急切,可以说是有稳有进,但每一次二人用餐时,照火总是先用完的。 “好吃吗?”照火每次吃完,就会看著她,然后问出这个问题。 “嗯,好吃呢。”祈霜心抬眸看了看四周,她有点担心照火又要犯冷幽默了。 於姨会给食客们留下空旷的进食空间,她又回后厨忙去了。 在春的深夜里,只有二人。 一人慢慢吃麵条,一人专心看著她。 祈霜心被盯得不好意思了,她將筷子合拢,看见照火的麵汤喝了大半,面和辅料吃得乾净。 忽然心有所想,福至心灵。 “照火,你吃完了吗? “我、我这里还有很多面,你还想吃吗? “我吃饱了,不太吃得下了。” “...要是,你不嫌弃...我吃剩下的。” 说罢,她边將面慢慢推给他。 “......”照火见状,抱著不要浪费粮食的心態,开始吃著祈霜心“剩下”的麵条。 祈霜心本还想说,要是嫌弃的话,可以夹出来放进自己的麵汤里。 照火自然不会讲究这些,快饿死的时候,只要看起来能吃的东西,都进过他的嘴。 祈霜心看著男孩大大方方吃著自己剩下的麵条,还喝著...她可能喝过的汤。 心莫名开始加速跳动起来。 她静静地注视著,漆黑的瞳孔慢慢放大,男孩將她或许也曾咬断的晶莹麵条,一根根夹起来,放进自己的唇齿咀嚼之后,再而吞咽。 她不理解这副画面为什么,会突然对她產生了莫大吸引力,心加速了起来。 等到男孩將她的麵条,也吃乾净后,也顺势喝了点麵汤。 他的唇边沾染了些油脂,在少女的眼中,这油脂却鋥亮鋥亮的。 她情不自禁地伸出了洁白润洁的食指,点在了这唇边的油脂上。 照火实在没想到,祈霜心竟然这么不讲武德了,吃东西的时候,居然都会搞偷袭了。 但。 食客的尊严不容挑战,他打算给少女一个教训。 於是。 他咬在了她的食指上。 用自己的犬齿刻在了她柔丽的指腹上。 “疼吗?”他口齿不清地问道,他认为疼痛是很好的教训。 少女像是没听见他的质问,或许听见了也不太在乎了。 她將洁丽的拇指抵在男孩的下巴上,丝毫不在乎被犬齿咬住的食指,她感受到了疼痛,这疼痛反而激起了她更大的兴趣,她將中指无名指甚至是尾指也想挤塞了进去。 要知道这是吃了东西的口腔之內,自然是温暖又腻腻的。 少女晕乎乎快成浆糊的脑袋,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但她直觉上觉得,这样干很不赖,就放任自己了。 於是她心满意足地触碰到了男孩温热柔软的舌头。 这样干確实很不赖,她浑身像是触电了般,酥麻又酥麻,明明敏感的指心碰到的是柔软之物,却让少女半边身子都酥掉了。 这是渔翁得利了, 二人陷入了僵持。 一阵有些冷的夜春风吹过来,將二人的大脑都吹清醒了些。 气氛开始变得尷尬了。 第39章 常来客栈 照火鬆开了唇齿,祈霜心隨后也將手指慢慢抽离。 “对、对不起啦,照火...”祈霜心先开始为自己的行为找补。 “我是想、想帮你擦嘴边的油脂,没想到会被你咬。” 白裙清丽的少女从锦囊里拿出乾净手帕先给照火。 照火接过了,並用手帕擦拭脸颊与唇齿。 祈霜心见照火没有要和她过多追究这件事情的意思,心中鬆了一口气,拿出另外的手帕,擦拭自己的敏感指心,疑似缓缓將要抹去上面残留的唾液与油脂。 照火觉得这件事也许只能怪他的大脑前额叶皮层没发育完整,才做出了用牙齿咬她手指的行为。 他肉体成熟的太慢了。 因为脑前额叶皮层参与思维、决策、规划、行为等认知功能,还参与情绪调节和衝动抑制。 而脑前额叶皮层一般女性是在十八岁至二十岁左右逐渐接近成熟,男性完全成熟可能要到二十二至二十五岁甚至更晚。 人会幼稚做傻事、不能完全控制自己的行为,可能就是这个功能器官没发育完整导致的。 照火能理性归因那一瞬间,二人都做了幼稚的行为,可能是双方脑前额叶皮层都没有发育完整。祈霜心是永远的十六岁少女,她身体的一部分可能就是永远不发育了,而自己还有希望。 所以照火会把责任归於自己,祈霜心想用手指点他唇时,他斗之先验实则触发感应到了,他能躲开却没有躲,在他进食的尾声,看著这样一根白皙泛著光泽又漂亮的手指伸到面前来。 他很难控制自己,不把这根手指当作麵条一起嚼了,好让舌头尝尝这漂亮手指到底是什么味道。 当然,照火也会怀疑,这种不能被抑制的衝动是不是还有另一种可能。 將亲密接触转化为攻击欲。 游魂血脉会导致的认知错位,他將祈霜心的手指误判为“需咀嚼的异物”。 “我也有错。”照火向她道歉了,他起身向於姨告別,顺便结帐,也是暂时逃离现场,缓解双方都做错事的尷尬。 “...嗯。”她声如细蚊。 祈霜心儘管不太明白照火道歉的含义,她脑海里,在想別的,但是男孩总愿意原谅她的冒犯,她才將心神沉浸於神经丰富密集十分敏感的指腹,它触碰到的柔软稚嫩之物所带来的体验上。 她悄悄用自己的舌尖抵在自己的唇齿上,她敏锐感受到了犬齿会给人的割伤感,少女抬起白裙云袖,用手帕遮住了自己的柔唇与半张清丽脸颊。 为了切身处地感受到自己对照火的冒犯程度究竟到了何种地步,她將那根做错事的食指,放进了口腔。 也就是宛如春日明丽温暖的室內。或许上面还残留著唾液、油脂与无法告知他人的独享感受。 在触碰粉嫩红舌的那一刻,少女才恍然大悟,舌心与指心的相触,前者是要远远更敏感脆弱的事物。 她抬不起另一只手了,陷入了无力状態。 照火询问於姨,麵条的费用时,她摆摆手,说大海已经付过了。 照火观察到,於姨或许没有说谎,同时他意识到王鏢头喝得並没有那么醉,便说了再见,並以不是客套的真心补充道,麵条很好吃,有机会想再来吃。 於姨笑得很开心地回道,欢迎下次再来。 照火看著粉染清丽脸颊的祈霜心,她晕乎乎的漆黑眸光似乎陷入了一种奇妙的叠加態。 男孩心中陷入了问號。 因为少女的瞳孔不断地进行收缩合拢、绽放散开。 照火没想到自己的短暂离场,让祈霜心就又陷入了升温状態。他伸出了掌心抵在少女白皙的额头上。 “回客栈休息吧。”他说。 白裙清丽的少女,伸手紧紧抓住了男孩的手腕。 照火心中的问號在逐渐变大。 “怎么了?”他问。 他袖口低落些许,少女抓住的是他的皮肤,所以他能感受到祈霜心手中没有擦拭乾净的水渍,就在某根指头上。 “客栈,订、订了几间房?” 祈霜心沉默了许久,才说出话来。 “是、是一间吗?”她再补充问道。 “两间。”照火回答。 “王鏢头他出钱预约定下的房间,这就没必要定一间了吧。” 旅途中,二人睡在城镇一间客房里,这是基於对经费的节省。不过即便是一间房,床榻也是轮换著睡。 一人睡床榻,一人睡在小型释放的树缚上。 “也、也是呢。”祈霜心慢慢鬆开素白的手。 我害怕一个人睡,我不想一个人在房间里,这种话在要说出来的那一刻,在少女的心头,又浮现了男孩那句话,要坚强起来啊,祈霜心。 照火能察觉到祈霜心身上传来的分离焦虑,但是他认为弱点是要克服的,他自身也是这么做的,他希望他寄予厚望的祈霜心也能慢慢做到。 二人朝著鏢城最显著的地標建筑,有著二十四小时热水供应的【常来客栈】进发。 这一路上灯火也渐渐暗了下来。二人不再说话,就只是沉默地走著。 常来客栈是拔地而起的阁楼式建筑,在逐渐暗下来的建筑群里,它依然保持著独立的光亮。 它不仅明亮还特別高大,鏢城的居民们都无法忽视它,常来客栈並非地方性质的客栈,它是一家有雄厚实力,在不同国家地区,都会展开连锁营业的客栈群。 正因如此,它居住一晚的费用完全是超出当地居民的消费水平。 常来客栈对当地大部分居民来说,它叫做常来並不意味你能常去。鏢城居民通常会对它保持一定敬畏,因为那里常常会有修士出没。修士通常就是同时拥有著財富与力量的二合其一者。 只有他们需要这样兼顾舒適体验的居所,对大部分旅客,马厩草塌不是不能凑合的。 总之,王大海招待这二人,確实是下血本了,让二人在常来客栈过夜。 尤其是单独的两间。 当照火走近常来客栈时,首先感到的是惊愕。 作为前木匠学徒,他敏锐地察觉到了,面前的建筑比在远方的眺望要更高更宽,这让他想起了梦中见过的高楼,而且这种巨大体量的建筑,完全超越了榫卯结构能实现的稳定性,他凭藉直觉能感知到这栋木质建筑的存在,一定程度上违背了自然力学。 这只有一个可能。 “这栋阁楼是通过法术实现支撑的吗?” 照火朝祈霜心问道,他在明亮的大堂內甚至看不到柱樑的踪影。 祈霜心也没学过木匠,这个问题,她想了想,给予了肯定。 “我想是呢,这楼附近的灵气要比周围充裕些,一定是刻印了聚灵的法术,不过这个效果不如树缚呢。” 照火觉得一定是这个世界疯了,为了贯彻维持阿尔法对木质建筑的“古风”审美,不惜违背自然力学造出这样庞大巨物。 他们难道没想过,假如当灵气从世界上完全消失了,任何法术都將失效后,这样的建筑就会轰然倒塌,造成无数死伤吗? 男孩完全不能理解。 但面前穿著得体衣物的男人,脸上露出得体礼貌的笑容。 “二位是要入住吗?” 一番入住预约的常规交流后。 照火与祈霜心共站在上升的升梯里。男孩在升梯沉稳地上升中,他看著不断变换的光影,忽然意识到了一点。 即便许多知识在当今的世界已经散逸了,但是人们的需求只要存在,那么人们就是会通过不同技术实现满足这种需求。 他想起了镜像的话。 “不过,现今的【灵能技术】,应该远远超过了【逆神塔】项目完成的时候。 “两个时代的【灵能者】数量,存在指数级的差异,即便【阿尔法】及其爪牙再反智。 “也应该发展出来,十分独特的灵能技术。” 在不断上升的光与影里,照火意识到了这种技术完全依存於灵气与修行者,它存在的根基,就难以做到普及所有人,修行者也不会自发推动让它普及,让所有人受益,这可能是件要有“牺牲精神”费力且不討好的事情。 而大量不能修行的人,对这个世界的灵能统治者而言,完全就属於各种意义上的“无用人口”。 这可能就是这个世界一边极端落后的腐朽,一边却诡异先进的真相。 “叮——。” 一声清脆的铃声响起。 “十二楼到了。” 礼服打扮的女接待员盈盈浅笑。 “请——。” 照火看见了与梦里相似的明亮走廊。 而脚下与目光触及的一切都是带著淡淡松香的木质。常来客栈从材料的表象,完全就是用木头所构建起的“古风建筑”。 这里的灯光不用点燃,也就不会著火。 这里没有任何砖瓦。 凡人在这里添加的任意砖瓦,点燃任意的明火,都是一种以下犯上, 罪当该死的冒犯。 第40章 屏风之外 灵能相关的技术,若不能实现轻易扩散,这就註定会捨弃许多“无用”的人。 照火將接待者给予的玉片,放在手中观摩。四枚玉片用绳勾著,分別对应两扇门。 玉片正反面刻著【常】【来】二字,还有数字门牌號,放进木门把手的位置悬浮一次后,房间门就能自动打开。 照火的房间和祈霜心的房间就是相邻的,分別是【十三】和【十四】房间,他將对应自己房间的玉片交予祈霜心。 “你要是遇到什么问题,隨时可以进我的房间。” “嗯。”少女接过两枚玉片。 “你还有什么要跟我交待的吗?”他问。 “真的任何时间,都能进来找你吗?”少女低声问道。 “嗯。”照火点头。 “那我没问题了。”祈霜心垂眸道。 “帮我取出属於我的衣物。 “这房间里有热水供应,你要是想沐浴,就拧开浴室里那个米字形开关吧。”照火嘱咐道,王大海告诉他有热水供应时,也跟他这么说过。 “我以前用过啦。” 少女莞尔一笑。 倒是他小瞧她了。 她把男孩的衣物交给他。 “明天见。”照火告別。 “嗯呢...”怀有心事的少女,点了点头。 二人便分別使用玉片进入了自己的房间。照火和祈霜心自从那座山上下来,还是第一次分別的这么开,隔著一睹厚实又静音的木墙。 他一入房间,首先是乾净整洁的被褥、床头柜发著光的小石灯,头顶上发著光的大石灯。墙壁木板上写著小字,【挥动灵识,即可熄灯】。 这对还没开始修行,或者不能修行的人很不友好,要是热水的供应,同样要用修行的手段,那就要把祈霜心请进来帮忙了。 照火无所谓灯熄不熄,石灯亮著他一样能睡,主要是热水澡要紧,把衣服全丟到床上,他走到屏风幕后的浴室。 有长椭圆的大型浴桶,上方隱藏铺设了像是竹质的水管,浴桶不可移动,有先进隱藏的下水道设计,他伸出手指,点了点,浴桶上没有灰,也没有任何脏污的痕跡,应该同样铺设了名为【驱尘】或者【去污】的法术,浴桶的一侧有篆文的痕跡,想来只有来客走后,由专业熟手进行法术启用,保持浴桶洁净,而这不一定是借修行者之手,他猜测,这应该铺设了一套不藉助修行者也能运转的流程。 祈霜心也经常对他用驱尘、去污这两个法术,以求达到不洗澡就净身的效果,无论怎么说,说是乾净了,但和泡澡洗一洗,照火还是喜欢泡澡。 这有种可控的安心感。 他观察了下浴室要比盥洗室大,两室临近,由屏风隔开,这屏风也散发著檀香,应该有去风之效。总之这常来客栈外在看起来“古风审美”极了,內部陈设却处处充满了“现代实用”感。 只要人们的需求在这里摆著,人们就会摸索出另外一套实现的方法。 他找到了可以出水的莲花造型的花洒。米字型的把手,用红花蓝叶二色,左冷右热,分明指示了冷热水。 他將米字扭动,无意间也见到了小字,【挥动灵识,调试水温】,而不远处有一放小玉片的卡扣之处,明显是要將玉片放进去的。 他福至心灵,將玉片放了进去。 就有光亮起。 如果这常来客栈是开在了灵气鼎盛之地,说不定就不会为不能修行之人,开发別的使用方案了,他不禁会这么想。 照火將浴桶里放满了水。 又放掉水,又將水放满。 將身上的衣物去了。 掛在衣撑上。 將身心全都沉在水里。 闭目养神,他知晓了。 世界对於大部分人来说文明是衰退了,可对於小部分人来说文明或许从来就没有衰退过。 灵能者...也就是修行者们。即便都有著智人的外貌,但能否敏锐感知到灵气,能否操使法术,將二者原本一统的立场,决然的分裂。 镜像的话,在男孩耳边响起。 “他们已经与【阿尔法】和解。 “说不定,他们与【阿尔法】的信奉者同心协力。 “已经建立起有腐朽一面,但也有著灿烂一面的世界来。 “你所认为的,那个梦中的,光辉的,文明的,瑰丽的,那个世界里也有著许多不可告人的丑陋一面。” 照火无法將镜像的话完全判断为错误。在山下游歷见识到的事物,让男孩已然知道,这个世界或许腐朽,但未必没有先进的地方,比如他现在泡在浴室的浴桶里,这难道不是一种先进吗? 是的,这很先进。这样的享受如何普及到更多的人呢?男孩开始关心这个问题。如果灵能技术的使用便利,能降低门槛普及到更多的人,这无疑是好的。这是他会放在心中另外的一个课题,在追寻成为最强之外。 他忽然想起了祈霜心,她会在自己的房间做什么呢,其实少女会给他造成一定精神上的压力,只是脸上他从来都不露出来。 祈霜心有著严重的分离焦虑,似乎完全把他当成了救命稻草,而这个趋势正在越来越严重。 照火不知道该怎么帮她调节这种焦虑,只能以他自身的视角影响她,让天仙少女祈霜心正视这个世界,而不是一直躲在谁的背后。 明天二人就要正式谈论修行的问题了,他打算多泡一会儿,然后去睡觉等待明天到来。 一路上劳累让他有些疲懒,男孩想在热水中多泡会儿,逐渐...逐渐...眼神失去了焦点。 屏风之外,却传来了门被推动的声音。照火睁开了眼睛,他好像做了一个短暂的梦,或许是没有做梦,他感觉在热水中泡了很久,或许又没有那么久。 在迷糊恍惚中,他失去了对时间的感知。 他抬起手看上掌心,这生起了一些褶皱,热水的温度却没有下降太多,想来这浴桶还有保温的功能,能让热度没那么快散逸。 他本来想从浴桶里站起来,却不料发现浑身泡得疲软了。 简而言之,他知道来客是谁了,但是他不想起身从热水中离开,想多泡一会儿,於是又缓缓闭上了眼睛。 来客是谁呢?祈霜心的灵识可以穿过墙壁,却不能感知到照火,所以她在自己的房间坐在床边等了许久,她觉得男孩应该睡了,所以用他的玉片悄悄进到他的房间里。 她想起了不久前的对话。 “真的任何时间,都能进来找你吗?”少女低声问道。 “嗯。”他点头了。 所以这是取得了许可呢,白裙清丽的少女躡手躡脚,生怕吵醒了照火。 她打算观摩下男孩的睡顏,確认他仍然存在世界上后,悄悄让自己睡在小型释放的树缚上,只要明天比他醒来得早再离开,还能给照火留下她能独立自主的不错印象。 如果照火发现了,她就坦白自己不想一个人睡在空旷的房间里。 总而言之,她想好了对策。 只是他的床榻空无一人,只有衣物,祈霜心感到不妙,心生出担心来。 人...哪里去了?她知道屏风之內,照火可能存在那边,他可能在浴桶里沐浴,可是一点水声都未曾传过来。 这种担心越发的严重。就好像不打开盒子,就不能知道盒子里的猫是死还是活般,如果不亲眼见到照火在屏风之內,祈霜心就无法放下心中的担忧。 可照火万一就是在浴桶里泡著呢,她也想到了这种可能,打扰到他沐浴不好吧,这涉及到了隱私。 祈霜心决定再等等,可手紧张地绞在白裙的腹下,这会不会是家黑店呢,会不会做出掳掠孩童的事情呢,毕竟照火模样生得好呢,人口奴隶贸易的事情,她也不是没见识过,二人最初的相遇,男孩就承认自己是可以被隨意贩卖的奴隶。 会不会他放火做逃奴的事情暴露了呢,追捕逃奴的人,悄悄跟了上来,又將他掳掠走了呢,祈霜心的大脑开始各种胡思乱想。 因为这个房间里,疑似空无一人。她紧张地拉开纸窗,皎洁月光晕染了进来。 將白裙清丽少女的脸蛋映得洁白,她的秀眉却是微蹙,窗户是关上的,他应该不会是掉到下面去了。 可是这窗户也能从外面关上,如果要掳掠走照火,这是可以进入和逃脱的门。 她將目光投向床上,被扔在床上的衣物,她拾起嗅了嗅,这是乾净的,却乱七八糟的扔在了床上。 在她的印象里,男孩无论做什么都是整洁有序的,这又增加了少女有关不好方面的猜想。 照火不是做事这么粗糙的人,少女无疑是带了滤镜,她不能理解一个人的泡澡心切。 这会是他被人掳掠走后,衣服都未来得及收拾所留下的痕跡吗? 少女无疑是疑邻盗斧了,为了支撑自己的结论,所有看见的都是证据。 时间等了越来越久。 少女的担心就越发不可收拾。 照火真的还存在那堵屏风里吗?为什么一点动静都没有呢?而现场的痕跡,在少女眼中就越来越像照火遇险后留下的痕跡了。 祈霜心或许过去就不是一个特別坚强的少女,但这种纤细敏感多疑的性格,是因失去过一次、特別恐惧担忧再失去一次所塑造的。她胡思乱想越发地不可收拾。 她必须亲眼確认,屏风之內照火仍然存在!她靠近了屏风,还是一点动静都没捕捉到。 “照火你在吗?” 她问出了声。 可无人回应。 於是,在无法遏止恐惧、担忧、焦虑的情绪催动下。 少女越过了屏风。 第41章 屏风之內 一进屏风之內,白裙清丽的少女就看见了泡得晕乎乎的男孩,眼眸半睁未睁,黑髮已经被水蒸得湿漉漉的了。 头依在浴桶边缘,他的脸红了,可又不像醒著,寻常往日泛著寒意的眸光变得柔和了许多,眸光在氤氳热气的影响下也变得湿漉漉了。 祈霜心一时竟有些看呆了,因为这和往日所见的照火完全不一样,好像经过热水泡发后卸下了许多的防备,在水雾里有些微妙的向女孩靠拢,性別都变得模糊起来。 这是少女未曾了解的男孩。 那介於疤痕或者妆痕突兀之感的黑红之色,也在浅浅消去,他沉在水里,似乎去掉的不只是衣服,原本会给人冷白之感的稚幼肤貌,漾著暖慈之意。 是的,少女察觉到了那双失神的眼眸正在聚集起来,男孩要注意到她闯进来了,她不知道该说什么,或者说什么都很奇怪。 “照火你、你怎么不穿、穿衣服呢...” 她下意识地说出了这种莫名其妙的话来。 男孩撑著脑袋,仰视著祈霜心。她的眼睛、她的脸颊、她的及腰黑髮、她的白裙,在石灯冷光下像是一道朦朧美丽不可触的幻影。 “这是我的房间... “这是我的浴室... “在浴桶里泡著... “穿衣服才奇怪吧。” 他並非是暴露狂,他也不把赤裸视作羞耻,当下他在合適的地方,也做著合適的事情,不穿衣服又有什么奇怪的呢? “对、对呢。”祈霜心赞同了男孩的发言,她又补充道。 “我有些担心你,你在这里面待很久了。” “我没印象了,可能...我泡晕了吧。”照火声音也变得迷糊起来,那个特意控制变哑的声线都失控了。 白裙清丽的少女听见了平静温和又迷离的语气,仿佛连周遭的呼吸都会跟著慢下来,让人不自觉地放鬆下来。 “这里的热水似乎不会自然降温,起到了类似温泉的效果吧。”他的理性还存在,给现在的情况做出了解释,“我可能晕温泉了。” “你、你要出来吗?” 祈霜心看出了照火的状態透著不对劲,如果男孩是瘫在热水里了,她肯定愿意帮著扶起来。 “需、需要我帮你吗?” “帮我拿杯水吧。” 祈霜心一听男孩有求於她,踩著步伐走到屏风之外,拿起桌上的大水壶往杯具里面倒水,却是空的,她发现水壶的製造结合了【现水】、【炙热】、【洁净】、【寒冷】四种篆印。 她的灵识停留在了【现水】、【洁净】、【寒冷】,於是法术发动了,而掛在她手腕上的玉片有短期灵气存储之效,只要將玉片扣进篆印处,一样能启动这四种法术,只是不能同时显现,要依次等法术生效,这太慢了。 而此刻少女是越过了玉片,直接朝往篆印灌法力,这越过了玉片的低效能,快速將水现了出来,並且变成了乾净的冷水,她又启动【炙热】,在她敏锐精细地控制下又变成温水。 这才往杯具里倒水。 走到屏风之內,走到浴桶之近,少女捧著水杯,为了尊重男孩的身体隱私,她脸微红撇著清丽脸蛋,递给了浴桶里赤裸的男孩。 “再近一些。”照火有些无力地说。 “哦...好、好呢。” 男孩从水中伸出手,他的皮肤晕染变红,有著稚嫩匀称为了生存而显现的肌肉,他从少女手中拿走了杯。 少女却陷入了惊愕。 她看见了。 她看见了疤痕。 密集又可怖,先是小臂,再到胳膊,再到胸膛腹部整个上半身,这样密集出现的疤痕,她甚至想像般的观见到了,他沉於水中的下半身肢体也会出现这样频繁可怖的疤痕。 少女眸中瞳孔颤动。 仿佛漆黑凝云成冰。 她从来都不知道,男孩在衣物遮掩下,灵巧秀丽身体的肌肤,会有这么多让人神伤的疤痕。 少女清丽的声音情不自禁的冷了下来。 “照火...你身上为什么会有这么多疤痕呢?” 疤痕將她的羞赧全部驱逐。 照火慢慢將杯中的水度进嘴里,缓缓回答道,“我曾经遇到一群食人的野兽。” 如果那时不是张生出手,我可能就活不到现在了吧,男孩会这么想。 “这是他们的利爪尖牙所留。” “这很疼吧?”少女的眼眸红润起来。 “是啊,很疼。”男孩承认了,“但这是多年之前的事情了,我仍然活著。” “你不怨恨那些野兽吗?” 少女从男孩的语態里,听出了她不能接受的豁达。她的白裙屈膝依偎在边上,將手伸进了水里,用指心抚摸触碰这些伤痕,仿佛想要与其感同身受这残留在上的痛苦。 “我无法怨恨死者。”男孩说。 “它们还是伤害了你啊。”她噙著眼泪。 “如果野兽能够实现不掠夺的生存,说不定就能克制住自身的丑恶,他们在成为野兽之前,也展露过慈悲......” 那些成为野兽的人们中也有过去对男孩伸出援手的人,也有分享食物给他的人,只是在生命的最后关头输给了饥渴以及疯狂想要活下去的愿望。 “祈霜心,我无法怨恨死者,我却憎恨这个世界,这个世界让我们诞生,却不愿意多加施捨慈悲总是选择了沉默旁观。 “总是让一切不幸的苦难顺其自然的发生。” 所以我必须得到力量,將这个世界改造成我想要的模样,这就是男孩的真心,这样的话他会留在以后和少女再说。 “但疼痛仍然有意义。 “这让我感受到了真实。比起活在虚假的美好里,我更愿意活在真实的痛苦里,它总是让人无法逃避,只能让人选择正视,然后让人生出想要做点什么的想法。” “难道你现在...已经不疼了吗?”她心有怜惜地颤问道。 “不,直至今日,这些疤痕,还是会让我感受到痛苦,你是在怜悯我遭遇的疼痛吗?祈霜心。” “嗯......”少女的指心轻轻抚过男孩的胳膊、肩胛、锁骨上的疤痕,“这些看著都好疼......” “我很开心。” 男孩在水雾里似乎展现了微笑,在少女的眼中宛如幻觉,或许他没笑,她忍不住这么想,因为这太短暂了。 “你有的这颗怜悯之心,请不要將它捨弃,请將它一直持有下去吧,你是有力量的人。我希望有一天,你有能力阻止普遍的不幸发生,就不要像沉默冷酷的世界那般选择漠视,就算一时做错了也不要紧,不要选择旁观漠视就好,你做出任何怜悯他人的行为,都会让缠绕在我身上的疤痕消散一些。” “嗯呢。”少女拂去自己的眼泪,她郑重地点头,“我会...努力做点什么让你別再疼下去了。” 她再一次感受到了男孩身上,她所没有的坚韧与博爱,在此时此刻,男孩的话语比任何时候都要有重量走进了她的心里。 这是意外之喜,祈霜心逐渐认可了他的观念,男孩强打起来的精神,又变得萎靡起来,晕乎乎又发作了,他其实在半梦半醒的对答如流,这就是“晕温泉”了。 看见照火要沉进了水里,祈霜心顿感不妙,“照火...你別泡了,快出来吧。” “我头髮没洗。”照火想著这么多热水不能浪费了,好不容易洗澡,要一步到位。 “是、是吗,那我帮你洗吧。”祈霜心自告奋勇,將白裙云袖挽到冰肌玉骨的小臂了。 “你...能先让水温度慢慢降下去吗?” 祈霜心一见浴桶果然也印刻了【持温】的篆印,这不可移动的浴桶,正在缓慢消耗墙壁卡扣里玉片提炼的灵气。 她立马就將灵识投入篆印之中,將持温的效果降到最低。 “现在水温...会慢慢降下来了。”祈霜心推断照火的灵识根本就操弄不了这些半法器。 听闻此言,男孩垂眸缓缓说道:“麻烦你了。” 他闭上了眼睛。 祈霜心忽然意识到此刻似乎自己做什么都可以。 男孩都不好怪她。 她会做什么呢? 少女將白裙轻拢依偎在男孩的浴桶身后,皓洁十指交叠如瓣,拢作素白盏状,掬水上来。 往男孩的黑髮上慢慢倒洒,一来二去,她素白纤嫩青筋显露的手,也逐渐变得红润。 这水温確实不低,她也没下过厨房,所以不知道她倘若未进这屏风之內,照火会不会被这持温的文火煮熟了。 祈霜心感受到自己做出了正確的抉择,如果明天再进来找男孩,他或许就变成红彤彤的小龙虾了。 她轻轻捏住男孩的灵秀耳珠,在这个温度下都泡热了,冷丽不再。 “下次...不要泡这么久了。”她靠近嘱咐道,“或者提前和我说下呢,我帮你看著点。” “嗯...”照火低声回应,在热气的加持下,少女身上的体香也比寻常更频繁地沁入了他心神里。 她相信男孩一定听进了自己担忧的嘱咐,她找到了浴室里捣制的清露,顺著男孩披散的黑髮缓缓抹开,那髮丝浸热水温润,乌黑得像揉碎的夜,缠绕在她指缝间,丝滑得不留一点滯涩。 她还是第一次帮谁洗头髮。 但师傅帮她洗过头髮,所以有样学样上手很快。 另一只手掬起一汪水,从他发顶缓缓浇下。水流顺著髮丝蜿蜒,带走清露的泡沫,在他肩头匯成细流,又滑入桶中,漾起一圈圈的涟漪。照火的黑髮被水濡湿,贴在颈侧、肩头,衬得肤色愈发清透,她指尖偶尔碰到他耳后的肌肤,便像触到了温玉,下意识地放轻了力道。 男孩微微偏头,髮丝从她指缝间滑落,带著湿漉漉的微妙痒感,拂过她的手腕。她下意识地缩了缩手,指尖还残留著髮丝的丝滑触感,像握著一捧流动的暖墨。 少女发现自己的呼吸变得沉重了,她的贝齿轻咬在柔唇上。看著男孩温热肌肤、稚丽后颈、秀丽耳珠,都变成了可口的温红白玉,她想咬上去的衝动,正在变得愈发强烈。 ...不...行... ...不行。 不行! 偷偷做这种事情是不好的,照火一定是相信我,才让帮忙洗头髮的,怎...怎么能做这种事情呢。 照火再泡下去一定会著凉的...最起码...要等洗完头髮后,她看著昏昏欲睡的男孩。 以后...这样的机会...一定还有很多的,照火会一直在我身边的。祈霜心用素白温染的手,拍拍自己的脸颊,未曾料想,热水顺著她皙白的脖颈而下,流进了白裙的胸口內,一种无法言说的感受从热水流淌而过肌肤升起。 少女失神了。 她將秀致的鼻尖缓缓探向了男孩的后颈,柔唇微启,贝齿微张,男孩身上的温香沁入了她的心神。 她要咬上去的那一刻,眸光低垂,却看见了背后皮肤上的伤痕。这不同於前身爪痕,这不是野兽留下的伤痕,而是某种鞭挞之伤。 她清醒了。 指尖攥紧了刺进手心里。疼痛几乎要刺穿肌肤,少女吐出柔暖香息,深深地平復了即將要混乱的呼吸。 白裙清丽的少女完全屈膝跪坐在了地上,柔臀与足跟紧实地贴合,从高洁的天鹅变成了懵懂无助的小白鸭,小白鸭无心在乎白裙染上了溢出浴桶在地上的水渍。 她低头对自己生出了篤定,如果还是那般依偎著浴桶替男孩洗髮,一定...一定...会咬上去的。 成功克制衝动的少女紧咬著自己的唇,疼痛会让人保持清醒。她用素白洁丽的双手继续温柔、稳妥、体贴地替男孩洗起了头髮。 男孩又逃过一劫。 他在恍惚间想起来了,自己为何总是对头髮的打理毫不在乎,那是因为,在和张生一起落难成为奴隶前,他的身后总是有人帮忙打理他的头髮,总有人帮忙操这个心。 他是一个被惯坏的孩子。 三位不同的女性逐渐出现在了男孩的身后,她们总是將手放於他的脖颈后背轻抚,她们总是替他温柔梳著头髮,她们总是接近他的耳边低声说著悄悄话。 一位是已然去世许久的母亲,一位是只在幻觉出现的妹妹,一位是正帮忙清洗头髮的少女。 三人的身影似乎逐渐合一了,因为他的身后只真实存在著一位白裙清丽的少女。 但在她们彻底消散前,男孩恍惚回头向后主动抓住了一人的手。 那是谁呢? 是母亲、是妹妹、还是另外一位少女呢? 他不再能分辨了。 他想趁三人未彻底消散前做些什么,感谢她们的付出。 他轻轻吻在她的手背上。 “谢谢...你...”...们 最后的音节未能说出, 男孩就彻底晕了过去。 第42章 验证实验 照火为什么会泡晕呢,因为以前在冬天山上的时候,他在完成砍柴的指標后,也没少砍树烧水给自己泡澡,冬天热水会冷得快,这常来客栈的浴桶做了篆印持温设计,热水温度会保持恆定,这就让他善泳者溺,直接就泡晕了。温水煮青蛙可能是假的,温泉把人泡晕可能是真的。 当他再次醒来睁开眼睛,已经躺在温暖的被褥里了,头髮擦乾了,身上儘管赤裸但也没有水渍,看来是祈霜心將他从浴桶里捞出来了。 照火大概花了五秒,理清了目前的状况,这能解释为什么他从浴桶里到了床上。他在晕乎乎的时候说了很多话,但是他也不十分確定,自己说了什么,记忆在水温的蒸发之后变得模糊了。 那么,祈霜心现在在哪里呢? 他从被褥里坐起。 只见小白鸭单手抱著膝盖,白裙上下都湿噠噠,绷著淡青筋络的赤足踩在了椅凳沿上。顺著夜晚的月华望去,风吹著她的湿发,她像是抬眸望著月亮,又像是在甘愿受著有点冷的春风,试图將一身湿噠噠吹乾。 “祈霜心...”男孩出声了。 小白鸭心神一颤。 “怎、怎么了?”祈霜心將手心里的一对雪花银饰紧握,她其实是在月光下看著这对耳饰,两人都忘记在门前告別的时候,该取下放好收藏在一起了。但照火泡澡前,还是取下来放在了浴室隔层夹板上。祈霜心找浴巾的时候发现了,便將自己的耳饰也取下,让雪花凑成一对。 “你...一身水,不要紧吗?”他问。 “没、没事呢。”少女却不回头看他。 照火向地板投去视线,从浴室到臥榻再到窗边,都有显著明亮的水渍,他心中有了推测。祈霜心一身湿噠噠可能是將他从浴桶抱出来时候弄的,也可能是在將他全身弄乾之后,自己也进浴桶泡了会儿,就是没脱衣服,弄得白裙上下都湿了,头髮也湿了。他晕过去的这段时间记忆是空白的,只能根据现场的状况大胆做出推测。 “我是用毛巾和法术把你擦乾的...” 白裙清丽的少女不仅浑身上下湿噠噠,语气里也透著羞答答。 “我什么...都没看见... “什么...都没看见呢。” 她特別重复两遍。 那就是看见了,照火不在乎这些,他没有裸体羞耻,他只会被擅自的触碰產生反感应激的呕吐。但那时候他昏过去了,心病只有醒著的时候才会发作,那他就更无所谓了。 但是湿噠噠的小白鸭自男孩醒来说话后,就开始微妙地颤抖了,明显是被异性虽然年幼,或许也没那么年幼身体的赤裸展示,小白鸭受到了精神上的衝击。 在一番俯瞰思考之后的照火,得出结论,当前想办法安抚祈霜心是优先重要的事情。 “看见了也没关係。 “我不该晕在浴桶里,又给你添麻烦了。”男孩直接给少女台阶下。 “是吗...” “嗯。”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讚 】 如果人和人一起遭遇了一件本该羞耻的事情,可如果对方很淡定漠然,那么感到羞耻的人多少也会好受些。一个人在世界上是感受不到羞耻的,世界上必须要有两人,羞耻才成立。 人看见了赤裸,才会想起了自己的赤裸,如果世界上只有一个人,那个人就算赤裸面对整个世界也不会有任何羞耻,只是世界上一旦存在了两人,羞耻就会成立,可是其中一人毫不在乎赤裸,那么二人赤裸的羞耻也会消退。 澡堂里的人们毫不在乎脱光,你一旦接受了,也能放下羞耻,一起进去洗澡冲凉,人们把在澡堂脱光视为理所应当的事情,当你和澡友们一起洗上的时候,羞耻就不存在了,人就是这样互相適应的。 可祈霜心是一个见同性、异性的赤裸都会感到害羞的人。因为她总是擅於將自己投射出去,常常从他者的身上看见了自己,她看见赤裸的照火,就仿佛看见了男孩眼中赤裸的自己。 其实她能喊醒在浴桶里昏过去的照火,她基於各种自己的理由没这么做。 不过,这一次的照火同样给这种事情做了大方慷慨的定性后,祈霜心这才在皎洁的月华下。用红彤彤的脸颊,湿漉漉的眼睛,回眸探视著他。 男孩坐起的赤裸上半身,年幼匀称的肌肉,显得灵巧秀丽又矫健,一点都不累赘,如若不是有让她神伤的疤痕。祈霜心一定会衷心的感嘆,真、真漂亮呢。 她单手捂住眼眸,却能露出月华,漆黑的瞳孔睁大了,说出的话语却是。 “照火你、你怎么不穿、穿衣服...” 这场对话感觉很熟悉啊,照火想起了一些记忆。 “我刚刚才醒过来,没来得及。” “也、也是呢,不穿衣服,是要睡得舒服些呢。你睡吧,明、明天再穿也好呢。”小白鸭恍然大悟,少女无意暴露了自己的睡眠偏好。 “...你身上没干吧,睡前最好弄乾,不要著凉了。”照火看著湿噠噠的小白鸭,她雪白肌肤构成的脸颊、手指、足趾都是湿的。 “好...好的。” 祈霜心只是想吹吹风,让自己冷静点,不过男孩都这么关心她了。 她將赤足与白裙一同也放下,冥息一刻。少女的及腰漆黑髮转瞬之间变得洁白如雪,仿佛尽情展开了自己纯白绚丽的羽翼。 所有表面的水渍被驱逐出这具柔丽美好的白裙之內,呆呆的小白鸭焕然一新,变成了美丽的白天鹅。 “都干了。” 像是为了验证自己的话,少女轻轻顺展娇柔的身姿,微微绷著皙白足背上的纤细青络,她身上没有丝毫的水渍了,她洁白如雪的发色却没有褪去。 男孩想起了那晚的对峙,白裙清丽少女的爱和恨都很纯粹,如同她美丽虚幻的纯质发色, 不是漆黑就是至白。 照火会想祈霜心或许也存在两个自我,一旦肉身死去,她的另一个自我,那个法身就会浮现,就像故事里的那个少年天仙,在那个时候或许爱与恨都將没有了意义。 “你现在是要炼化法力吗?” 照火问。 少女只有很少的时候会展露这副天仙之貌,她毕竟今天也用了法术,天仙也似乎需要用大量精纯的灵气温养自己的法身,白髮之貌的展现往往是某种极致的释放与极致的恢復。 “是的。”少女歪著脑袋点点头,在春夜的月华笼罩下,及腰的白髮泛著银光,她变成了受明月祝福的月之妖精,仿佛生来便拥有著超脱凡世的强大与美丽。 “你今晚,是想和我在一个房间过夜吗?” “可、可以吗?” “可以是可以。 “你要继续睡在树缚上吗?床榻还是要比睡在树缚里舒服吧?” “我不在乎这些啦。” 照火的眼睛逐渐迷离起来,他强行打起精神,“你可以回你的房间,把你的被褥抱进来,这个床榻很大,你要是想今晚睡舒服点,我不介意分一半给你。” 以往路过的城镇没有这般大的床榻,二人一个房间过夜,也会分开睡。 “照火...你確定要分一半给我吗?”白髮少女的眸子里晕染上了更深邃的幽暗,“我可能会咬你呢...” 男孩陷入了思考,他昏过去的这段时间,完全断片了,但是死之先验没有发动,少女嘴里的咬...会是触发她“杀人机制”的条件吗?她这次或许也想咬上来过,却克制住了。 如果要和祈霜心成为战友。那么釐清她的杀人机制的触发条件,是非常重要的。 於是,他冷静地问道。 “你想咬我的时候,会想要杀了我吗?” 祈霜心怔住了。 她没想到男孩竟然发现了,她自己都没能弄明白的食杀衝动。 “有时候...会。”她语气失落,可还是说了实话,“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做这种事情...我以为我已经不恨你了,也原谅你那时候骗我的事情了。” “你想咬就咬吧。” 少女震惊。 照火闭上了一只眼睛,不以身犯险就摸索不清她的杀人机制,必须要有更多情报。 他用一只眼睛看著她。 举起了左手。 “你只可以咬这只手。” 照火是会提前想办法把暗雷排除,或者会想办法把暗雷提前引爆的人,失去一只手,是他能接受的代价,如果被咬断喉咙,那就太容易暴毙了。 “你如果想杀我了,就必须让我醒过来。” 少女更震惊了。 他还要借这个机会,想办法摸清死之先验的感应范围,在失去意识的时候能否发动。如果祈霜心对他诞生了杀意,也就是,他能否从昏迷睡眠状態中自然惊醒。 “当然你如果能做到不咬不杀,老老实实睡在旁边就是最好的。” 他当然知道自己在赌,如果祈霜心彻底失控,他会失去的可能就不是一只手,可能真的会付出生命的代价,他想摸清少女的杀人机制,还有自身的死之先验,所以他要一鱼三吃,如果祈霜心能什么都不做的睡在旁边,也许就能逐渐脱敏磨平她的杀人机制,毕竟这一次他泡晕了,祈霜心没咬上来,也没杀了他,说明这次她克制住了。 他要赌祈霜心能经过脱敏的训练,能一直克制下去,当然他不会狂妄地一直赌下去,他赌的是今晚。今天所有的实验条件都充分展现了,他要验证得到一些东西。 “我困了,我先睡了。” 祈霜心知道照火没有特殊情况是不熬夜的,喜欢早睡早起。 他面对著椅子上的她,闭目进入了睡眠里,他心中的最后一念是:那么,我能看见明天的太阳吗? 祈霜心的法力已然盈满,她看著男孩的睡顏陷入了纠结的思虑里,她的白髮慢慢褪色成漆黑,她內心百感交集许久,最后只能得出:照火...又让我躲无可躲了。 少女举起自己青络纤细白皙的手背,她吻了上去,这也是男孩吻过的地方,隨后她又轻启柔唇贝齿微微咬在了上面。 最后,祈霜心失神地看向了明显宽裕,还能再睡上一人的臥榻。 第43章 春风吹拂 那是朴素的一天又一天,过去故乡尚存,毁灭还没降临的日子里。 他的母亲轻轻替他梳理著柔顺及腰的黑髮,他则一动不动看著窗户外面的世界。 “你想出去玩吗?”母亲问,他沉默地摇头。 “去外面交点朋友吧。”母亲说,他仰头看著母亲的脸问,“为什么?” “...人总需要朋友...需要陪伴呀。”母亲踌躇著回答,“去找些和你一样喜欢看星星的孩子做朋友吧。” “看星星在家里也可以看,一个人也能看,为什么一定需要朋友?”他问。 “...两个人看见的星星一定会有所不同的...”母亲给了这样一番说辞。 他知道她在说谎。 他在那一天选择揭穿了这种带著善意的谎言,因为他知道,母亲与父亲都曾陪伴过他,一起在夜晚看见过星星,她嘴里的不同並不存在,身边观星人数的变化,並不会带来什么实质的不同。 唯一不同之处,只有天体自身存在的周而復始运转的差异,而这些不同是遥远过去已经註定发生的事情,他在看见这些星光的那一刻,就知晓了这种事情。 今晚的明星和往日的明星確实存在不同,但那是遥远过去的命运早已註定,观星者只是在看见星光的那一刻,才恍然,才彻底確认了这种不同之处。 星辰们遥远过去所经歷的光景,花费了许多生命难以经歷的岁月,才到人们的面前来。人们只要不去仰望,不去窥探,群星的过去与人的命运或许就如同盒子里的猫,充满了未知。 不过,人如果能重来一次,一定会想要做出不同的选择吧,让命运导向另外一条河流。 他知道了。 这只是梦。 他转身投向母亲,紧紧抱住了她。 “好。我会出去看看的,但是能不能交上朋友,这是我不能保证的事情。” 他做出了不同的选择。 梳子落在了地上。 她展露了惊喜又带著些许惶恐的笑容,轻轻安抚著怀里的孩子,这还是他主动第一次和身为“母亲”的自己如此亲近。 “抱歉。”他低声说著道歉,他在过去就总是下意识地迴避著所有人,包括...总是体贴照顾他的母亲。 她將孩子揽在怀里,母亲弯下了腰,她的香发捋过他的鼻尖,但他其实不记得母亲身上的气味了,可这发香有些真切的过头了,而且带著崭新的熟悉。 母亲似乎笑了。 他却没有抬头。 因为梦一旦被意识到了是梦,那便会很快醒来。 “多黏人一点...多依赖些自己之外的人...不是坏事呢。”母亲在他的耳畔这么轻轻说道。 男孩想回復。 树欲静而风不止, 他欲答而梦不再。 梦结束了。 他首先確认了第一件事情,我还活著。死之先验没有触发,是她克制住了吗? 照火慢慢睁开了眼眸。 近在咫尺的祈霜心,她的睡顏看著有点委屈,脸颊鼓囊起来了,如小松鼠般可爱,像是与自我斗爭了很久,也没咬上来,没把过冬的食物即刻吃掉,而是选择抱在手中,想藏起来,可又不知道该往哪里藏,最后在纠结、疲惫、劳累中睡去了。 不过,也可能是男孩压著她头髮了,给姑娘疼的脸颊鼓囊起来了。 照火察觉到这个距离的祈霜心,身上传来的温热,有些过於近了,她竟然没回自己的房间拿自己的被褥再进来,两人共用了一床被褥。可他只说了分一半床榻给她,也没说分一半被子给她啊。 早春毕竟还是有些冷的,多少让人想往身上盖点什么,他感受到了被褥之下传来的压迫感,她抱住了他的左手。 少女可能最后都克制住了没咬上来,只是把这左手抱住当作了某种確认照火存在於世界的凭依。 如果她的灵识能探测到他的存在,或许就不用费这个劲,追求触感真实的確认。 然而此刻。 祈霜心抱住了他的左手,他的右手揽住了少女的腰,两人微妙的抱在了一起。 照火猜测祈霜心可能熬夜到很晚,睡在了他的床榻上,但是困得无力,就不去自己的房间拿被褥了,她可能也想避过嫌,最开始是睡在被褥外,最后在夜晚遇冷的情况下,就把被褥盖在自己身上,抱著他的手,迷迷糊糊钻了进来。 而男孩发现自己的右手是主动揽抱了上去,白裙轻纱和柔软腰间,这个触感...明显和梦联动了。 人做梦了,有时候在现实里也会做多余的动作。照火意识到了,自己在梦中抱住的是母亲,但现实里抱住的是身畔的少女。 他將身体慢慢侧翻,拨乱反正地平躺。 他看著木质的天花板。 那里有著石灯未熄灭,石灯泛著冷光却不刺眼。 男孩听见了春风慢慢吹进来的和声,除此外,这里很安静,没有任何多余的吵闹或者叫卖声,有的就只有安寧,或许是选址特殊,或许是客栈的威慑,或许是铺设了什么静音的法术。 这里没有让人不悦噪音,只有梦醒来后的恍惚感。 客栈十分明智地让住客听见了心神安寧的自然声音,那是让睡眠之人、尚在梦中者慢慢醒过来的春风吹拂声。 男孩的左手能听见她纤细柔软的心跳声,少女的心跳声似乎与他的脉搏形成了同频的共振,不然他早该意识到左手已经陷入了少女青春美好柔丽的胸怀里了。 这是崭新的情报,天仙的肉身需要一定程度的睡眠。照火发现祈霜心睡得很踏实,脸颊虽然鼓囊起来了,秀眉却是舒展的,正在非常明显的好觉中。 先醒来的人就握有了主动权,男孩看著这张有点可爱的睡脸,少女的长髮一些落在了他的脸上,和梦中的发香几乎如出一辙。男孩对於母亲的记忆已经僵硬,可少女的出现好像將这些记忆又变得活灵活现了。 他又侧躺看著她,少女的香息一息一息嫻静地呼出。他將右手伸向了她的脸颊,他做了一个好梦,弥补了过去的一些遗憾,所以有点想帮忙捏合她这张鼓囊的可爱脸颊,以表谢意。 让她重新变成完美动人的少女,让她的脸颊重返通明秀雅琉璃般的造物,而不是像只懵懂可爱的小白鸭或者慌张藏匿食物急忙过冬的小松鼠。 男孩的右手离少女的脸颊,只有分毫的距离,只要他再向前动一点,或者少女的脸颊往他手靠近些。 二人就能互相触碰。 可。 男孩看著少女可爱鼓囊却又沉静嫻雅的睡顏,她睡得这么安心,右手用力捏上去就会把她吵醒。 他想让她多睡会儿。 所以... 还是算了,他收手了,男孩放弃了助人为乐的想法。他身上没穿衣服,还是起来先把衣服穿上吧。免得少女会再次迷惑,用奇怪旖旎的语气询问他为什么不穿衣服。 事不过三吧。 不过要先想办法將左手从少女往胸怀抱住的情况不动声色地抽出。 少女用柔丽的胸膛和自己的双臂,对男孩的左手形成了非常显著的压迫,他都能通过手背,感受到她纤细敏感的心跳声了。 他用了一种卡点的方式,趁著少女心臟心跳悬停转瞬的空隙,抓住了少女每一个鬆懈的剎那,一点一点將手抽离。 还好他是武道高手,身怀斗之先验,很会抓时机。少女还是很警觉的,每当她秀眉將要蹙起,或者泛著粉泽的柔唇贝齿,仿佛要说出什么话来。 武道高手就会停下。 等待少女平復下来后,他再一点一点將手抽离,凭藉这种接近缩骨挪位的脱身术,男孩自信在地面缠斗与人比拼柔术,当他身体长大后补足体型力量,他就不会输给任何人! 当然,和谁战至地面缠斗的情况或许也不会有那么多,近身到如此地步,不是非死就是即伤。那该是一场用尽浑身解数,用尽一切手段,该放下一切繁文縟节,战至酣畅淋漓,都要夺取绝对胜利的死斗吧! 现在的话,就只能用这种技艺悄悄把手从少女的“束缚压迫”里收回了。 他成功了。 少女还在睡梦中,为了让她再多睡会儿,模擬她仍然抱住了什么的错觉,男孩找到条状的枕头填充了一部分进去。 南无三!何等的奇技淫巧!少女还在懵懂安睡中,浑然不知手里抱著的就只是个枕头了。 男孩替少女扯了扯被子,便抱著昨晚少女交给他的新衣物,去到浴室妥当穿好了,发现头髮是披散著的。 他在浴室里找红绳,竟然没找到,昨晚取下的耳饰也不见了。应该是祈霜心知道这件物品,对他来说还挺重要的,所以替他收到锦囊里了,他想,等她睡醒了再要吧。 简单洗漱后。 他记得王大海说过客栈会提供餐食,便拿起玉片,披著有些凌乱的黑髮通过升梯下到一楼。有女招待也就是侍女,主动询问他是否要用早餐,他点头,便被带到精致罗列的早点面前,他要求打包整理两人份的。 侍女便替他用竹编托盘,盖上编盖,整洁迅速地打包好了,看来这种事情並不少见,还询问是否有需要帮忙送餐的需要。照火全部回绝了,独自带著竹编托盘迴到了房间里。 一个人吃掉属於自己份量的早餐后,他给竹编托盘,盖上了盖子,给她留了早点当早餐。 然后他独自坐在祈霜心昨晚坐过的椅子上,受著逐渐要给人温暖的春风,居高望远,观察鏢城人们的早晨,静静等待祈霜心的自然醒来。 他衷心希望她能睡到自然醒,保持精神的完全充沛。因为今天二人要进行有关修行的真正相谈。 春风逐渐和煦起来,快日上三桿了,少女缓缓睁开眼眸。她用白皙清丽手背揉了揉迷离的眼睛。 怎么抱了一个枕头呢? 第44章 人偶娃娃 少女从身体疲软中醒来,她抱住枕头在床榻上坐了起来。 “照火...” 她失落地看著右边。 “我在这里。” 祈霜心回眸看见了照火坐在椅子上,在窗户旁,披著发,眸光亮著温彩,外面和煦的阳光投了进来,他雋秀的五官冷峻不再,变得柔和了许多。 像个女孩,她觉得他。 尤其是在春日光晕下,性別变得更加难解难分,让她愈发会幻视了。 少女觉得照火自从水里泡过一次后,似乎变了一些地方,变得柔和多了。 或许...只是对她柔和了。 “洗漱一下,过来吃早餐吧。”他这么说。 “嗯...”少女答应,神色恍惚地从臥榻离开,走进浴室。昨晚我应该睡在被褥外面的,怎么...睡到里面去了,照火早上醒来的时候,替我盖了被子吗...应该是这样吧...嗯。 少女知道照火如果注意她没盖被子,就会帮她捎上,男孩总会在这些地方照顾她。 一番简短洗漱后。 祈霜心细嚼慢咽吃著早点,有弯梳形半透明水晶皮內裹整只鲜虾,有灌汤包,有奶黄流沙包。 这些早点的温度,在和煦的阳光和保温编盖下得以保持,口感与味道没有过多缺失或变质。 “好吃吗?” 照火在一旁询问道。 “好吃呢。” 祈霜心点点头。 照火递了一杯水给她。 她喝了点。 算是用完餐。 听见他问。 “现在要休息会儿吗?” “休息?” “我们约好今天討论修行的事情。” “...那先休息会儿吧。” “可以。”照火继续面对著窗外,明媚的春暉笼在他身上,“浴室的红绳在你那里?” “是...” “还给我吧。” 少女先去將手洗乾净了,“等下...还给你啦。” 她的十指纤细灵动,洗得乾乾净净后。先拿出了灯会上买的梳子。 她站在他身后。 “照火,我先帮你梳下头髮好吗?” 他想起了母亲的话,人总需要朋友...需要陪伴。 “你梳吧。” 少女昨晚买了梳子,自然要像用锤子敲钉子一样,亲手试试。 祈霜心先抬手,指尖粉白洁丽,轻轻拢住他披散的黑髮。 “我会慢些梳呢。”她轻声说,木梳轻轻贴上他的发顶。少女的云袖偶尔拂过他的肩头,他会嗅到淡雅让人凝神的少女体香。 她梳得很慢或者说早该梳好了,她想將这个彼此接近的活动时间久久的延长,这是少女的小心思。 最后用木梳在发尾轻轻一拂,將零星散乱的髮丝梳顺。她抬手时,指尖还残留著髮丝的柔滑触感,像握著一缕流动的软墨。 少女走到男孩的面前仔细端详,她清丽的白裙身影拦住了窗外的阳光。 她歪著脑袋看著男孩的脑袋,忽然莞尔一笑,“照火,你把头髮梳整齐后好像女孩子呢。” “是吗。” 照火只是淡淡回应,他也会想,他此刻如果面对镜子,妹妹她还活著存在的话,或许就与镜子里的面孔不会差太多吧。 男孩的黑髮不羈丛生时,他身上会有野蛮、野狼、野孩子的气质。实际这种气质是被张生薰陶而出的,他从来没帮他梳过头髮,倒是用过刀子帮他隨意断过发。 可当祈霜心发现自己將男孩黑髮梳得整整齐齐,自然大方落在肩头上时,他就仿佛一具精致沉默的人偶了,而眼眸在春暉点亮下,更是显得妆彩稚丽,这极度放大了一种似人非人的既视感。 这种陌生又熟悉的感觉,让祈霜心食指大动。不对,是跃跃欲试。 她心中生出了將照火打扮成各种模样的衝动,穿上各色各样的衣服,甚至是换上女孩的装扮。 这很正常吧,祈霜心没玩过洋娃娃,还是幼女的年纪就上山修行了,为了代偿这种心理上的缺失,她在此刻,会下意识地想將照火各种打扮一番。试图找回逝去的幼年时光,这是对玩偶依赖缺失的代偿。 祈霜心就是一个会喜欢漂亮娃娃的少女,如果活在工业时代,她会是消费主义的受害者,一定会花许多零花钱,给她觉得可爱的娃娃换装。她之前没碰到过玩偶娃娃,也没人送给她这个,所以她都未曾察觉到自己有这样的癖好,可遇见了照火,她才发现自己喜欢漂亮娃娃的事实。 谁能想到,有千古一仙美名的白鹿仙尊祈霜心,是个喜欢玩娃娃的,还没来得及长大的单纯女孩呢。 这也是男孩吸引她的原因,照火的身上一直有种非人的异质感,而將他打扮收拾一番后,將黑髮梳理得整整齐齐,这种异质感就会被极度放大。 儘管这副完备齐丽、沉默精致的外貌,严重戳到了祈霜心的喜好,可她还是走到了男孩的身后將他细软密集容易被造型的黑髮,稍稍抓乱,显得凌乱不羈了些。 她固然更喜欢男孩完备齐丽的模样,但是少女是个喜欢藏私的人,她会担心她的喜好,会被除她之外的人覬覦。 这也正是张生曾经担心过的事情,他从来不会替男孩打理头髮,但不代表他不会照顾人。 男孩在头髮自身这一块的注意力,固然完全是被母亲、妹妹惯坏了,他没操过这块的心。 他就算用心將头髮打理了一番。张生甚至会上来故意將照火的黑髮抓乱,这样做后,男孩多少会融入普通的人群里,身上异质非人的气场,就会降低许多。 张生毕竟见过男孩长发完备齐丽,仿佛坠入人间的幼年神明,也就是神子的模样,在他的全力薰陶下,照火变成了野蛮、野狼、野孩子的集合。 张生一直希望照火能过上普通安稳的生活,他只能通过这些粗暴的手段將男孩身上的异质成分慢慢剥离,將照火变成了野孩子。在他看来,这总要比异质非人的神子,更融入周围的环境里,这会更安全,更不被人在乎察觉到他身上隱藏的秘密。 是的,张生一直都知道,照火身上有存在不能被触碰的秘密,他儘管不知道那是什么秘密,但也想了一切能实现的办法將男孩遮掩保护起来。 他是隱形的守护者,是迷失的捍卫者,也是一道囚笼。 张生不提醒照火他头髮乱了,也不帮他梳发,就是一种不照顾的照顾。 抓乱了,这样不等於白梳了吗?男孩心里会这么想。但他確实不在乎这个,他不在乎自己是赤裸无衣,也不在乎自己黑髮是完备齐丽,还是野性不羈。 他只在乎能否有效实现自己的目的,梳子都让她上手梳了几遍了,还好男孩很年轻,不会轻易掉发。他想,祈霜心应该满意了吧。 少女满意了吗? 不,她没有。 她对男孩的喜爱,就是有著像小女生对可爱娃娃、精致人偶那般的喜欢,这无限接近於一种微妙的宠爱,其实是有別於男女之情。 因为她是上位者,在年龄、力量、身份、地位都是具有绝对优势的上位者,只要她愿意出手,就能將面前的“漂亮娃娃”摆弄成任何她想要的模样。 可就是这种不忍伤害的宠爱,让少女尊重男孩的想法与自由意志,让他保持一种会让她自身嚮往的独立坚韧。 如果照火真是一个甘愿被摆弄的人偶或者真是个玩物般的娃娃,她的喜爱可能就没这么强烈了。太容易得到的东西,人就是会失去兴趣,人兴趣最旺盛、最渴望的时候,就是將要得到之前,或者不能得到的时候。 祈霜心拿出了剑形耳饰,这可衬男孩眉眼英气。少女逆著晨光,眼眸亮起祈盼,白裙被春风拂动。 她的肌肤也变得愈发莹透,像浸了春暉的暖玉,褪去了往日几分清冽的霜气,泛著一层薄如蝉翼的柔光。 “照火...戴戴这个吧。” 如果拒绝她,说不定少女就会像琉璃般碎掉了。 “你弄吧。” 照火顺从了。 少女柔唇轻抿。 小手轻拿捏起男孩的冷丽耳珠。 將剑形耳饰通过耳夹全妥当的掛了上去。 祈霜心身著白裙逆著晨光,像春雪轻点梅枝般,满意地点了点头。 今天晨光春风里的照火像个女孩,有种无分性別的綺丽,少女会想,男孩要是长大了,这种綺丽说不定就会消失,他毕竟是男孩,只是年纪小,没有与异性进行显著的成长分化。等他长大了,也许就不会听从她的想法,再任由她打扮了,所以...在男孩长大之前,一定要...多、多试试呢。 少女看著性別模糊的照火,她自嘆发现了一件事情...师傅从来没收过男弟子。 祈霜心还有许多想仰仗师傅的事情,在照火那番话语的强行开导下,她逐渐放下了对师傅背叛的担忧。 就算是被师傅与兄长共同背叛了,她也要问问是她哪里做得不对,是照火给了她直面的勇气,如果没有他的话...祈霜心一定认为自己会找个无人知晓的地方悄悄躲起来,直到很久很久之后。 现在的话,她相信,只要有照火在我身边...我...我可以的! 將照火打扮得漂漂亮亮,师傅也一定会喜欢他的,师傅一定能帮照火实现修行的愿望,少女还有许多想仰仗师傅的事情。 她相信师傅一定会有提升灵识能力的办法。 祈霜心感受到了肩膀上责任的沉甸甸,於公於私,她都要將照火打扮得漂漂亮亮,让师傅最起码不会討厌照火,师傅才有可能收下男孩当作...弟子。 少女的柔唇將要浅笑。 这样的话,照火即便与我並不存在真正的血缘,也能是师姐...与师弟了呢。 她轻轻捏住晃动的银饰,还有那冷丽的小巧耳珠,嗅著被和煦晨光,有初晨太阳般味道的稚子之香。 少女浅浅地笑了。 不过。 她笑得太早了。 第45章 大限將至 “只在室內戴这个,去户外就取下。”照火看著她。 “为、为什么?”祈霜心浅笑凝固了。照火不愿意戴到外面去的话,这耳饰存在的意义,还剩下多少呢? “它看似夹得结实,但不能绝对保证不掉下吧。”照火给出了解释,他心里会想,万一遇上危险要跟人动手了,还戴著这个多少就是不牢靠了。 “你很喜欢这些耳饰吧。”男孩问。 “是呢...” “那要是弄掉一个的话,你会很难过吧。既然这样的话,最好不要戴到户外去了。 “在室內遗失了,说不定还能找机会寻回来。” 男孩的话语娓娓道来。 原来是这样吗?照火担心耳饰会被不小心弄掉一只,这样確实不能成双成对了呢,白裙清丽的少女挽住了嘴唇,平復了心情。 “你原来担心这个,我明白了。”祈霜心的眼神里又多了几分微妙。 照火不知道她明白了什么,只是询问,“现在可以討论修行相关了吗?” “嗯。” 祈霜心先点明了照火的灵识问题,“照火,你从来没感受到过灵气是吗?” “是。”照火承认了。 灵气是什么,他从来就没感受到过。 “要想修行,必须要能感知到灵气,这就是灵识的作用呢。 “根据灵识的优劣,修行者会有內外之分呢,內境修士道成法身,方为天仙,能有与天同寿的千载之久。 “灵识先天有缺,而不能补足者,就只能成为外境修士,他们只能道在肉身也就是地仙。 “地仙虽也有些威能在身,却在不能匹敌天仙的同时,也没有天仙的千载之寿。 “地仙是受百年寿限的呢。” “是因为没有法身吗?”男孩问道。 “是的,没有法身,肉身终究会腐朽衰败,直至死去。”祈霜心看著男孩的明亮眼眸,她实在不能接受这样的眼睛会变得浑浊,无意中流露了些许黯然神伤。 “照火,你的灵识...很可能在修行之道上穷尽一生...也只能是地仙。”少女难过念道。 照火本来就把自己看作凡人,只能活一百年,那就抓紧这百年岁月,如果不到百年,那就只爭这朝夕就够了。 “灵识的优劣是怎么评断的。”少女听见男孩不为所动的问道。 “修行者需要分秒必爭,如若不能在百年生死內,道成法身,前面为进境成仙的一切努力,就是会在肉身消亡的那一刻盪空,即便是內境修士,也只有在道成法身的那一刻,才能有千载之寿,如若不抓紧时间,若荒废时间,迟早会被光阴所灭。 “修士们將此视为警戒。灵识优劣便按照每天的十二时辰,化作了十二限。 “此限是数字越小越好,此限数字越大,就是在暗示说,你大限將至,一生如一天,时间快到了...要珍惜...时间呢。 “这就是灵识限数。” “如何辨別此限差异?” “有名为灵限石的一物,修士操使灵识,抽离灵气於此石中,用时最快者便为灵限一,用时最慢者便为灵限十二。当今的灵限石都能自显数字,作证灵识优劣。” 照火一听顿感这和掐秒表快跑有点类似。 “祈霜心...你的灵识限数,方便告知於我吗?”他想知道祈霜心实力到底有多强。 “我...我吗。”少女有点担心天与地的灵识鸿沟,会不会引起照火不好的想法,毕竟她都告知了男孩,他大概率无法成就天仙了。 可看著男孩平静如水的眸子,祈霜心忽然意识到自己真是太小看照火了,他不会是心胸狭窄,善於嫉妒的人。 她坚定了心。 说出了话语。 “虽说是灵识十二限。 “但我在六岁的时候,將灵限石抽碎了。 “我的灵识性能,超过了十二限可以拘束的范围,这种会被称之为【破限灵识】或者【极限灵识】。” 祈霜心六岁那年就將灵限石抽碎裂了。完完全全的数值碾压已经越过了灵识十二限能定义的標准。 “真厉害啊。” 男孩称讚了她的坦诚相告,照火的唇抿了抿,祈霜心果然...很有天赋啊,十六岁就成为了天仙,恐怕也难有人响应匹配这般天赋,仿佛只有故事里的人能做到。 “是哦,我可是很努力、很努力,才在这个年纪成为了天仙呢。”祈霜心粉染清丽脸颊。 男孩的夸讚总是这样简单直率,少女本想羞赧一番,微微点头的。可是看著他抿著的唇,她会想,如果用另外一种浮、浮夸一点的方式回应照火的夸讚,他、他会笑出来吗?她也想让男孩露出笑容,因为男孩总是让她露出笑容来。 “嗯。我的灵识限数是多少你能帮忙测验出来吗?”照火的夸讚来得快,离场也很快。 可、可恶呢,照火根本就不笑!少女真心觉得让男孩笑一笑,真的好难。 “如果灵识性能,是灵限十二数之內,我都能轻易做到探查与分辨。因为我的灵识很优异呢,我可以轻易知道面前的人修行天赋如何。敏锐的灵识对迟钝的灵识,往往能做到先行快一步的探查,能够清晰了解对方身处何种位置与状况,灵识之间是能做到一些自动呼应交流的,在灵识交锋中,敏锐的灵识可以趁迟钝的灵识反应过来前,將自己藏起来,而迟钝的灵识总是会慢人一步。 “灵识一和灵识六在斗法中,往往会很容易做到欺负对方的事情呢,灵识的优劣將会决定释放法术的速度与精度,更优异的灵识在释放同一法术时,往往会生成更好的效果。 “灵识就是这样重要的能力,它在修行上决定了太多重要的事情。 “而灵识十二限也足够將大部分人的灵识优劣揽括在內了。 “可是呢... “照火... “你...的灵识藏得太好了。我从来没有在灵识探视中,感受到过你的存在。 “有种小小的可能...你的灵识非常优异...远远在我之上,所以能轻鬆將自己藏匿起来。 “只是... “你却说...你从来没有感受到过灵气的存在。 “还...有种可能比较大呢,你的灵识与我同样属於【破限灵识】....同样无法被灵识十二限囊括。 “就是...在相反的方面。”少女的说话声都小了许多。 “就是...【反向破限】,灵识迟钝到无法被检测,也无法被探查。” 照火一想,好像是啊,他在林音主持的测验台上,那块巨大的黑石根本没亮起任何数字,就只是一直沉默...沉默...沉默到底。 男孩的灵识迟钝到不回应任何探查,也无法被任何人“看见”。 也就是说祈霜心的灵识是正向破限的数值怪,而照火的灵识,那就是负数数值怪! 而且比前者还要更怪! 就是怪归怪,对修行得道这块就没什么帮助了。 第46章 弒仙之具 “照火...如果你一直无法感知灵气的话,可能就无法成为修行者。”祈霜心说出关键。 “我这种例子常见吗?”他问。 “很少见...”祈霜心踌躇道,“大部分无法顺利修行的人,他们的灵识是最迟钝的限数十二,但我仍然能探寻到他们,他们偶尔也会感受到灵气的存在,只是不能做到太仔细的操弄灵气炼化为己所用的法力。 “成为外境修士的最低要求是灵限十,可是照火,你的灵识比灵限十二都要迟钝。 “这样的话成为外境修士都很困难呢。” “有弥补的办法吗?”照火问。祈霜心思考了会儿回道。 “有是有,灵限虽然是与生俱来的天数,但的確有方法多少弥补足一二,我曾听闻有外境修士补足了这天数成为了天仙。 “要如何补足这种天数,我师傅或许有办法,这要请教她。” 这也是祈霜心先前在林宅后山,直接拒绝照火诉求的原因,男孩想要修行先不论灵气环境,他这差的天数就有点太多了。 “你...也在害怕你师傅吧,你和我说过,你师傅是第一次,没有陪著你外出山门。”照火看著她,少女从他的眸子里看出了体谅。 “我...想要相信师傅没有背叛我,我想要再见到她,就算我做错了什么,让她討厌了我,我也要知道原因是什么。”祈霜心眸光亮起了坚定。 “我还有一个问题,你师傅真的有帮我解决这个问题的必要吗?” 照火肯定知道,让不能修行的人得以修行,这其中该付出的代价要如何填平? “我会跟师傅说,让她收你做弟子,师傅如果收下你做弟子了,那就要帮你想办法解决灵识的问题了。”祈霜心给出方案。 照火立马就察觉到了,这是她直接跳过了她师傅本人的意见,擅自认为她师傅会愿意收徒,这还是先不论她师傅有无算计在她身上。 但是照火肯定要將事情以一种最大稳妥的办法执行。 他便问道。 “你师傅不愿意收我作弟子的话,该怎么办?” 白裙清丽的少女眼眸瞳孔微微张大了,是啊,要是师傅不愿意收照火做弟子,我就和照火...做不了师姐...与师弟了。 至於少女为什么没有诞生出直接收照火作弟子,让师傅变师祖,她再出面,恳求她师傅出面解决徒孙照火修行难题的想法。 这是因为师傅与好徒儿之间会存在一道礼法限制,她担心这礼法日后会坏了她的好事。师姐师弟之间则没了这道礼法限制了,要是成了好事,还挺名正言顺受人祝福的。 祈霜心毕竟不是一个无法无天的人,会在乎这些旁人的看法,就算是天仙也会有自身的社会关係,她不想照火背上对师不敬,她则背上对徒儿下手的“不伦恶名”。 她遵循礼法的。 照火倒是逐渐变成了一个只在乎结果,不在乎任何形式的人。 “师傅还挺...关心我的,如果我求她的话,她...她应该不会拒绝我吧。”少女也拿不准了。 应该吗?照火直说道,“最好还是要有备用方案,或者你还有让师傅无法拒绝的办法吗。” 祈霜心垂眸闭目思考了会儿,“如果师傅不愿意收你做弟子,我就独立出去,不和师傅住在一块山峰了。” 照火生疑,这种闹脾气的办法真会有用吗?他再问道。 “还有吗?” “誒...还有吗...我想想呢。”少女歪著脑袋陷入思考,忽然灵光一闪。 “如果师傅实在不愿意收你做弟子,我就让你当...我的【护道者】,我再恳求师傅出手,帮忙提升你的灵识性能。” 看来祈霜心提供的方案无论如何都绕不开她的师傅了。照火也只能相信她的判断了。 “护道者是什么?”他问。 “护道者...就是有心攀登大道的修士,也就是求道者...將修行之外的一切俗事,都交与护道者处理,求道者只需全心全力攀登大道即可。 “而护道者...也多由外境修士担任... “对內境修士来说...没有什么比在百年寿限內,修行得道成就天仙更重要了...这有时候也等同是將身家性命...託付给护道者。 “所以...这往往是一个...至死方休的誓言呢。” 这就是祈霜心理解的护道者与求道者。 照火沉默了,至死方休的誓言他做得到吗?这是比一根红绳束在发上要更有重量的事情。他自己有想做的事情,真的能为祈霜心做到至死方休吗? 他想起了张生说的话,永远不要给人以承诺的机会... 祈霜心像是看出了他的难处,她这样说道,“你只要和师傅说...你想成为我的护道者就好啦...” 祈霜心故作轻鬆。 “这样师傅就能信任你,会想办法帮你提升灵识性能,以后师傅要你兑现誓言的时候... “我再拒绝...说不想...让你当我的护道者了。” “这样...不就是等同对你师傅说谎吗?”照火没有忘记那个承诺。 “师傅是师傅...我是我...不对我说谎的话...就可以吧。”祈霜心有点愧疚,自己居然想骗师傅,我是变成坏孩子了... “如果你觉得没问题的话,我没意见。”照火算是明白了,护道者只是个博取信任骗投资的由头。 少女的眼神稍稍黯淡了些,对照火来说,护道者的身份还是太沉重了吗。 “不过,你都是天仙了...你师傅会相信你还需要护道者吗?”照火问。 祈霜心看向窗外忙於生计的鏢城居民,他们像蚂蚁一样装货卸货於码头上。 “照火...所有的內境修士都想要成为拥有千载之寿的天仙,可天仙们也有想成就的事物呢... “那就是... “此世不灭的真仙。” 少女在春暉中回眸看著他,春风吹拂,她却不沾凡尘。 “天仙或许比许多凡人要强大的多,寿命也悠久的多,可和真仙相比,还是很脆弱的。” 她挽起黑髮鬢角。 “天仙也会被杀死,也会陨落的。” “这种事情真的很多吗?”男孩看著她,又不是在看著她。 少女继续说道。 “嗯...有很多,就我所知有一种法器叫做【弒具】,每一把弒具都曾弒杀过至少一位天仙。 “而弒具的数量,似乎还並不少呢。” “这样啊,我知道了。”照火他知道了,他一定会需要这种弒仙之具。 第47章 道书灵篆 “如果我灵识的问题解决了一部分,至少能成为外境修士,我该如何修行得到法术?”照火问道。 祈霜心娓娓道来。 “內境修士是通过炼气之法,炼化灵气归於自身得到法力后,通过灵识精细復刻拓印道书上的灵篆,就能得到法术。 “外境修士则可能要通过重复多次观想道书灵篆,直至沉进书的心境,要彻底明悟了道书的所想、所传递的心愿,要高度感同身受,甚至是认同继承了道书中的愿望,才有可能得到法术呢。 “而每一本道书都会讲述一个带有渴望的故事。如果灵限低数者能与道书留下的残愿、残念、彼此充分理解共鸣得到法术。 “成为外境修士后,就能在灵篆的影响帮助下,对灵识操使法力、炼化灵气、会有一定的提效。这能补足一些灵限天数的有缺。本该无法修行的人得到了法术与灵篆,就跨过了灵限过低,导致根本无法有效进行吐纳灵气、炼化法力的障碍呢。 “这就是復刻拓印之法与观想入心之法,內外修士开始修行的起步之分。” 照火听完,他得出了一些结论。外境修士就有点像是想尽了办法先上车的乘客,上了车,票自然就能后补了。而內境修士像是会有一套相对更踏实循序渐进的修行方法。 “灵篆...是什么?” “法术都是由灵篆构成的,所以无论是哪种修行之法都离不开灵篆。” 他问。 “如果我始终读不懂一本道书,也无法与道书中的残愿、残念產生共鸣,我是不是一个法术都学不会?” 少女回答。 “嗯...是这样的,如果你...灵识性能足够优异的话,可以不读懂任何道书用灵篆写成的愿望,也不用与之共鸣,只要对所见的灵篆,儘可能进行足够精细的拓印就好了。 “一点一点的进行復现於己身上,这样就能使用道书分发下来的法术了。 “只是迟钝的灵识想要做到精细的拓印,就会是很难的事情。 “所以外境修士常常需要用全身心投入,身处灵气充沛之地,无数次观想道书,直到沉入道书心境里去,將一本道书彻底读懂共鸣,才能学会法术。 “就是因为这样,外境修士持有的法术会远远少於內境修士呢。 “不过,对內境修士而言两种法门都是可以尝试的,可以水磨功夫,也可以一朝有悟。” 照火明白了,优异的灵识可以直接徵用道书的灵篆,越过理解认同道书的门槛.....真是霸道啊。 而拙劣的灵识就需要始终去做一件预期不可控的事。 “最初的道书谁写的,谁留下的?”照火想知道道书的源头从何而来,儘管她的答案未必正確,他也想要得到一种说服。 “这...”祈霜心陷入了思考,“应该是有灵识特別优秀的人,这样的人往往会特別受灵气眷顾,一旦有了强烈想做到的事情,就...会无意间觉醒了最初的法术,让灵篆附在了肉身上。他便可通过法术到达自己的愿望。 “可能...那个人的愿望並没有彻底实现,他想將身上的灵篆,他想將得到的法术与愿望一起传递下去,让后人研习以实现他的愿望,於是用灵墨由心写了下来吧。 “这应该便是最初道书的诞生。”祈霜心也不能確定自己的说法,就是绝对正確的。 “灵墨?” “灵墨是一种用灵石特別研製的墨水,人们发现它有复印心境、灵篆之效。” 祈霜心亮出小臂,將云袖褪到关节,“你看哦。” 照火自然看见了雪肤、冰肌玉骨,在春暉泛著暖意。 一阵微风吹过来,而少女右臂白皙肌肤上,浮现了流动浅绿色的篆文。 “灵篆总是会流动的,所以必须用像是会流动的灵墨篆写,可灵墨並没有真正流动,只是修士们將灵识心境投入了进去,灵墨记录了这种状態浮现於纸张上了。 “可每个人的心境和看见的世界总是不一样的,灵识也总是存在高下之分,而人总是又有著不同经歷与不同的分別心。 “就是这样... “道书总是很难看懂,也难以感同身受的共鸣。” 照火发现了关键词。 “分別心...?” “嗯...会有一些人,天生就能轻鬆读懂他人所写的道书,他们就是没有分別心的人,也就是道心通明。能比较容易读懂道书想传达的愿望,他们往往我心如他心,他心如我心,能做到心心相印。 “也有些人后天习得了这种法门。 “往往是些大彻大悟,大慈大悲...剃光头的和尚...与逍遥自在不求长生的游士...这些都是【无执出世】之人,所以会比较容易明白道书写了什么,可这样的话,他们往往没有研习得到法术的必要了。 “他们已经放下了一切。” 照火也確实认为,人总是无法理解他人,总是无法得知他者的心意,总是在言不由衷。 每个人都在说著、做著、写著只属於自己的“方言”,除了自己。不,甚至是包括自己。是真正意义上的无人知晓,自己到底想说什么、做什么。人,总是孤身一人。一道藩篱绝然的竖在了每一个人的心中,有时候,將自己也隔绝了起来。 可修行道书的观想入心之法,就是这样唯心。竟然要想试图读懂另外一个人的心,要彻底理解留下道书之人的愿望。如果不明白就不能得到法术。 “为什么...一定要明白留下道书之人的心愿呢?” “因为,那是灵篆形成的缘由。那也是,那人会得到法术的缘由。如果你明白了撰写道书那人心中的渴望。你们或许也能拥有了相同的愿望,或许就能让灵篆再一次浮现在肉身之上。 “我也说个虚构的故事吧,让你好理解些呢,如果有一人灵识优异,在沙漠里快要渴死了。而沙漠灵气又很充沛的话,在这种极度想要求生执念与求活愿望驱使下,灵识就会自行与灵气交融,能无中生有化出水来。他的身上也会浮现灵篆。 “他就得到了【无中生水】的法术。 “如果他认为这个法术有存在延续的价值,就用灵墨记在纸张上就好了。 “可灵篆会同时记录了他在缺水濒死时,身心煎熬的情况。而研读这本道书的修士,无论內外,一旦沉入这种心境里就会特別危险。 “他的身心都会如同当时撰写道书者在沙漠中的煎熬。如果他是內境修士,在復刻拓印时是无意沉入了心境,那就即刻守心就好了。 “如果是外境修士,反而要更沉入其中。可一旦做过头了,说不定也没能得到灵篆构成的法术,反而彻底陷入了將要渴死的心境里。而渴死的症状甚至会逐渐在外境修士身上反应,他...就会真的死去。 “最初,大家都是不求领悟道书心境的,也没有內外之分。观想入心这被视作为一种极度危险的错误,是要走火入魔了。一旦触发了,就要进行即刻守住本心。 “只是有一些灵限天数不足的人,灵识做不到精细拓印灵篆,试图通过重复长久的观想进行精细拓印,去硬读这些道书,明明灵识復刻拓印不了这些灵篆,还要去使劲的观想。 “最后这些人发现在灵墨记录的灵篆里,在重复的观想中,在某些情绪的引导下,可能会进入道书的心境里。一旦与道书撰写者留有的残愿、残念產生了深度共鸣,竟让他们得到了法术......这些人就是现在的外境修士。” 照火只觉得反差,外境修士没得选,只能选择要用力地走进另一个人的內心,而內境修士,能直接通过优异灵识,暴力模擬精细復刻表象灵篆,就能得到法术。 而內境不求於理解道书之中的他者之心,竟然是为內境修士。他个人认为这內外应该对换过来才是恰当的,不过他也知道,这可能有別的寓意在。 照火想了想便问道。 “如果外境修士一旦与道书產生了共鸣,得到了法术与灵篆,这种经验能传授吗?道书只能用一次吗。” 少女回答。 “每一个人去读同本道书,都未必会是同样的心境,经验就谈不上全部共用的呢。因为灵识优劣,还有各自不同的身心经歷,看到的心境不会是完全一样的。有些还会大相逕庭。甚至就算读懂了道书与之共鸣了,得来的法术,都未必会是完全一样的。 “不过,要是观想入心成功得到了法术,那这份道书就算被读透了一次,也能交予他人再读。只是...已经读透的人,就无法再进入此书心境了,为他展现的残念、残愿会消散了。” “为何会消散?”照火问。 祈霜心闭眸再缓缓睁开道。 “只是我个人的看法呢。 “我觉得观想入心之法,是让修士走入了撰写道书者,当时得来法术那时心中的磨难煎熬里。而观想入心之法,就是无限次的走入了这种有磨礪意味的困境里。一次又一次,直到让自身迟钝的灵识,积累了足够可以改变这种心中困境的...心愿或者说是执念,这最终化作了法术灵篆加持在了研习者的身上。 “所以观想入心之法,有时候得来的法术灵篆,甚至都未必与道书所撰写的一致。就算是一样的磨难,有时候未必是一样的解决方法......但磨难一旦被克服,就不再是磨难了,残念、残愿对研习成功者,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你是说通过復刻拓印得来的法术,大多会保持一种稳定性的传承?” “是的。” 照火明白了,道书如果用观想入心去研习,等同是去做一道题,题摆在那里,虽然原作者留下了答案。但你可以认同他的答案,得出相同的答案。但有时候你也可以给出你的答案,只要能解决道书中的心中困境。 “既然是灵篆组成了法术。没有磨难的法术不存在吗?你展现的那些法术,也不一定都是这么需要痛苦磨礪之后才能得到的吧。” 照火无法理解一些简单的法术,也会从痛苦之中的渴望诞生。 “这是对內境修士而言哦,外境修士大多...需要寻找磨难意味的道书,这样的道书成功研习之后,得到的法术往往会更强力。 “有些道书是经过內境修士二次编纂的,就是不属於原典,其中灵篆大幅度经过调整,已经不是原来的风貌了。其中的残念、残愿也被磨损掉,心境不在了。这样的道书就只能內境修士研习了。 “也有些法术是复合灵篆组成的,而我只是想取一点特別的妙用,就將一些灵篆摘出来,这就是次级妙用。 “这样的法术,就只能通过復刻拓印才能学会,但这样的篆印基本上都会很简单,灵识迟钝的外境修士也能通过时间慢慢学会...只是时间会比较长。 “但是照火...你必须要得到最初的灵篆与法术才行,如果得不到的话,就无法实现辅助你天数不足的灵识,进行最基础的灵气吐纳、炼化法力,想要研习这些简单篆印,也就无从谈起呢。” 祈霜心从桌上拿起大水壶,露出四个在照火眼里十分抽象的图案,“这上面就有简单的篆印。这些就是法术的次级妙用,它们一定都是从某个法术摘下来的灵篆片段,也就是篆印。” “你...觉得最初的法术,我该研习什么类的道书比较合適...有推荐的吗?” 祈霜心一听,她將水壶慢慢放下。 要推荐什么的道书给照火研习呢...可外境修士本身的修行要想起步...就充满了许多不可控的危险。 “我要想想...” 第48章 一单生意 照火看了看外面的阳光世界。无论如何想要修行的话,灵识、道书都是要解决的问题。 还有弒具...这种听起来,从名字上就能感受到会对天仙造成特攻的武器。这都是他要调查清楚的情报。 他要是直接询问祈霜心有关弒具的情报,或许就等於暴露了內心的一部分企图。 你对弒具感兴趣是为什么?这里只有一位天仙。 为了不让少女感受到不安,他便按下了心中想把弒具问清楚的衝动。 祈霜心的兄长修行实力在她之下,如果他是真的动了杀心,会准备了类似弒具之类的杀招吗?祈霜心的確逃出来了,但真相是什么,就只有找到她的师傅,还有她的兄长彻底对质一番才能调查清楚了。 照火也懂得明哲保身,这明显不是他现在能掺和的局。他的確答应了,要帮助少女调查清楚她兄长为何要杀她,可他现在的力量太低微了。 而祈霜心其实是有著能保护住自己的力量,只要她能做到痛下杀手...... 照火知道祈霜心不是笨蛋,她自己也会联想到什么,所以他儘管对弒具的情报十分感兴趣,可还是克制下来了,因为少女的问题,他暂时解决不了。问弒具的情报或许就是一种无意义的刺痛。 那么...这种刺痛暂时是不需要的,如果不是为了特意达到什么目的,他没有在任何人身上伤口撒盐的喜好。照火看向白裙清丽的少女。 这就是他不追问弒具的考量。 “道书暂时是没有推荐的吗?”他问道。 “是的,我可能要和师傅討论下,毕竟我从来没用过观想入心之法读懂过一本道书,我...从来用的就是復刻拓印之法,得来的法术。”祈霜心回道,她有时候也会想想,是不是因为从来没弄懂过任何一人的心愿,才一步步走到与兄长这般决裂的地步。 “好,现在我打算去找王大海索要悬赏的银钱。” “我跟你去。” 这不出照火的意料,不过他也该感谢祈霜心的分离焦虑,昨晚进他房间將他捞了出来,不然他可能真就泡成红彤彤的小龙虾了。 二人结伴下了升梯,这常来客栈的装扮,都暗藏著一股低奢。 从他前木匠学徒的经验来看,这栋建筑的內部点缀,都避免深雕、彩绘、繁复图案,以浅浮雕、阴刻、透雕为主。突出木材质感本身,仅用银线、螺鈿等少量材质点缀,不堆砌贵重金属。 眼见的木质都是高密度硬木,都被特別强调温润、细腻、沉鬱。 除此之外,就是高。 很多时候一栋建筑只要鹤立鸡群的高,高出其他所有建筑,那么这种高的印象就会尤为突出的放大。 照火回望了这客栈一眼,这个世界原来...有这样的高楼,而在这里面住了一晚,仿佛犹在梦中的世界经歷了一趟。 “照火...你怎么了?”祈霜心见男孩发呆了。 “我在想...这阁楼里居住环境以及各种便利,简直就像梦中的世界。”照火语气透著一股奇怪的缅怀,在那个梦中的世界,这样的楼到处都是。 祈霜心眉眼柔唇都弯了些,她浅笑了。她想照火过去的一定都是很辛苦的生活,所以才对常来客栈的居住印象非常好,用梦形容。 “你要是喜欢住这种环境的客栈。我们一路上就都挑著经过大城市的路线走吧,这种客栈一般都是为修士准备的,大城市应该都会有的。” 男孩在意的不是这个。 “你说...会不会有一天所有的人都能住上这种客栈呢?” “这...很难吧。” “我想也是,走吧。” “嗯。” 男孩知道这样的高楼曾经遍地都是。 离了阁楼客栈的范围內,一路上就逐渐喧闹了,吆喝声就开始慢慢起来了。 儘管路人会对二人投来悄悄的注视,但允许胡来的一晚已经过去了。 没有任何人再上来进行攀谈。他们很快就到了五湖鏢局在鏢城的据点,就是昨晚在这团建庆祝炫耀的老宅里。 五湖鏢局正式接活的码头不在这里,老宅主要用来接待他们认为重要的贵客,所以昨天二人顺势也被邀请进了他们的团建里。 “有请。” 王大海早候在宅门口。 “好。”照火回应了,便走进去。 祈霜心本来多少有些不待见王大海,可是听了他於姨的爱情故事多少被感动了,这让她改观了一些想法。所以顷刻间下意识地也轻点点头,像是打了招呼。 少女啊,她总是这样感性。 照火会觉得这是好事,他认为这是祈霜心在逐渐社会化的表现。 在男孩心里,少女的形象,她逐渐从高天之上的天仙,变成了小哭包、小气包、小松鼠、小白鸭。 无论如何,她始终都不是高高在上的做派。如今面对有些討厌之人的招呼,也会做些简短回应了。 如果拥有莫大力量的人什么都不顾及,这对没有力量的人就是一种可能的危害。 在照火的心中,像祈霜心这样的天仙一定是要想办法拉拢在自身的阵营里的。至於要什么价码,他会在以后慢慢评估寻找。 王大海领著二人进议事厅。 三杯热茶已经上了。 “一共是二百两银子。” “高出悬赏这么多?”照火记得悬赏是三十两。 “那是寻常凡虎,但小兄弟你杀的是只妖虎,价值不能放一起比较,还有妖虎尸身贩卖的钱也在里面。”王大海解释。 “那只母虎是三十两这么多,不过这个悬赏咱就不客气领了。”王大海嘿嘿一笑。 “非我所杀,自然属於你。”照火回道。 “官府昨晚那边就出了验证,这只妖虎值百两悬赏。我觉得应当值更多,官府这么判断下来,咱也不好和公家去爭了。至於妖虎尸身,我找朋友多方问价,大概合適的价位是一百两收购了。” “这是官府银票百两。这是商会为收购妖虎尸身预支给我,让我跟你谈的联和钱庄银票百两。 “总共是二百两。 “联和钱庄的银票,隨便哪个钱庄都能换现银。 “官府的银票你就要找官营钱庄,一般就在公门附近不远。 “照火小兄弟,还有什么要问咱的吗?”王大海再问道,“你要验证什么环节吗?比如对收购价不满之类的...” “我没问题。”照火回。 “行,两张大银票,要收好咯。”王大海拿出价值百两的大银票奉上给照火。 照火接过银票,然后递给白裙清丽少女。 祈霜心灵识一扫,就知这上面的篆印是真的。她和照火以前也收过银票,也验过真假。 但是第一次经手时,她害怕收到假银票,要害得照火和她一起沦落城镇街头了,主要照火灵识干不了这个。那时她的灵识验证手中银票是为真了,可她还是像个小財迷一样,將银票里里外外,用眼睛都仔细看了个遍才敢收下。 现在的少女就是直接將银票收进锦囊里了。朝照火微微点头,这就是真的。 照火在意的就只有这一点,钱是真的就行。 “我先喝口茶。”王大海拿起茶杯,慢喝茶水,自己给自己润了润嗓子。 照火正准备告辞了,听他这么一说,也就没起身。也端起茶杯喝了点,他也不渴,这是战术喝水。对面喝了你也喝就是礼貌。 祈霜心默默按住白裙坐在一旁,悄悄看著照火像个小大人,將要和王大海谈起了生意经般。 看著这样的照火,她的柔唇明眸都忍不住要轻弯了起来,要不是对面还有个王大海,她可能就笑了。在她眼中像个小掌柜般谈生意的照火实在有点...太可爱了。 然而照火是一直能注意到祈霜心总是暗中观察他和別人的交谈。他认为少女是在学习如何社会化,他自然要当一个好教材,好老师。江湖那一套,他虽然也不太懂,但是让他上场,他自然也不会怯场,而且这也是为了给祈霜心做榜样。 这二人总是在各想各的,一个觉得他认真起来很可爱,一个觉得她在认真观摩学习。男孩和少女总是在各想各的事,各唱各的戏,偏偏二人相性还真就不错,不吵架,也不会出现大的分歧。如果不是真正无可退让的矛盾,二人总是会体谅包容对方。 至少现在是这样... 王大海自认为是个爽利的人,觉得现在这个氛围很好。直接又亮起了一张百两银票。 “我这里还有一单百两银子的生意,不知二位有兴趣吗?” 第49章 復仇价码 “先说说看是什么內容。”如果这件事好弄,要花的时间不多,照火自然不嫌弃再多赚一百两白银。 “是赌斗。 “我们当地鏢局眾多,我们这种算不上鏢局,行脚农夫组成的团伙就更多了。但是,大伙都知道菜要是多了,就要贱卖了,每一个人都討不了好。所以鏢局巨头们组成了赌斗协议,每年春天开一次行会。將商会下发的运送配额定一个数,所有鏢局儘量不恶意竞价。 “分配由赌斗决定很大一部分。 “规则很简单就是在赌斗中贏了就行,贏了的人就能被证明是有实力的鏢局,又或者这是一帮值得被附庸的行脚农夫们。无论你是找关係,还是僱佣,还是自己上,只要贏了。那么今年属於你运输份额的生意就不会少,你要是想多点配额说出来的话,也会更有重量。” 这就是王大海要谈的生意。 照伙明白了,这是邀请他和祈霜心当打手的意思,他问: “危险程度呢?” “如果出现人命,直接就判下死手的那方为负,毕竟大伙...抬头不见低头见。有时候过驛道押鏢遇险了,互相可能还要帮扶一把,所以都不会把事情做得太绝。” 说到这王大海眼神有些黯淡,他父亲掌管鏢局的时候。五湖要抽籤出一死皮赖脸的义士,就是奔著就算被活活打死,也要在赌斗的擂台上站住了,拼死也要拿下今年的运输份额。 还好他爷爷毕竟积下不少善缘...或许也不是善缘,是那些真正的鏢局默许了只有五湖鏢局可以能像个丑角多扑腾几下。他们好像要特意放大五湖鏢局与其他附庸的对立,就像竖起了一块隨时可以被取笑嘲弄的招牌。 那个时不时给他们膈应的王仁死了,就笑看著他组建的五湖鏢局分崩离析,或许...那些大人物们最初就是抱著取笑的態度去纵容五湖鏢局可以取这个巧。 但无论如何,那段时间给了五湖鏢局喘息的机会。 后面五湖鏢局运转情况好了,王大海的父亲王义,跟上辈一样,就从外地聘请修士参战赌斗,平常给这些临时外聘的修士,安排的住所也是常来客栈。 但这外来修士往往都只会点到为止。不会真为了五湖鏢局的利益站擂到最后,胜负都难说。可最起码五湖鏢局不是走后门的丑角了,就不会被其他附庸赤裸敌视了。 人家都请了修士,你就喊个凡人上去打擂台,在其他附庸眼里,不就是仗著祖辈恩泽在大伙面前耍赖、欺负老实人嘛,人家又不能把你真打死,打个半残又不肯下擂台。 所以为了合乎规矩,不招惹其他人仇恨,五湖鏢局还是得请高人。 而现在的行情就是越来越多的小鏢局、假鏢局,成了真正鏢局心甘情愿的附庸。属於王大海爷爷那个能够左右逢源、在夹缝中生存的时代已经过去了。整体边境城镇行脚农夫的利益保障情况,不能完全说是无人在意,只能说不如王仁还活著的时候了。 王大海不认为自己能逆著大势,再次建立起那个声名鹊起,如火如荼,仿佛要把整个边境城镇的行脚农夫,都囊括进来做保障的五湖鏢局了。 【行遍天下五湖,五湖之內皆兄弟】 念及这句传了三代人的口號。 他仍要做到一些事情,实现一些目的! 在那之后,他才能... “照火小兄弟你们...意下如何。”这就是王大海为什么要盛情邀请他面前的二人住常来客栈。这二人无疑是高人,尤其是男孩旁边的少女,高到深不可测! “时间?”照火问。 “三天后。”王大海回。 这要等待的时间並不多,而且胜负...祈霜心愿意出手的话基本是能稳拿胜利。 “输了会怎么样?”照火未答应,只是先问问输了的结果。 “...我不太相信...你们会输。”王大海面带笑容,他肤色有点铜黑,穿著五湖鏢局的统一制服,儘管才二十五岁,却有些沧桑了。 “这种事情没人保证。”照火只是这么说。 “输了的话,一百两银子,我照样给!”王大海一副信誓旦旦,不会赖债的样子。他暗自道,你们这能输?你们要是输了!这张桌子我当场就吃了。 “我问的是输了...你们五湖鏢局会怎么样?”照火补充了主语。 “啊...”王大海没想到男孩会关心这个,“...会被彻底兼併。” “兼併?” “嗯...我这次赌的特別大,我成为修士后,昨天就將五湖鏢局登记成官府有报备的鏢局了,我们不再算其他鏢局隨手可扔弃的附庸了。 “我们也能打响自己的招牌...行遍天下五湖,五湖之內皆兄弟...吸纳更多的人加入我们的鏢局,我们在和商会进行议价的时候...也会握有更多的主动先手权。 “可是啊...一旦输了...就一切都不会剩下。”他的眼睛开始亮起泪光,很奇怪吧。一个大男人,对著一个男孩,对著一个少女,仿佛就要落下泪来。 “照火小兄弟,你知道为什么昨天我就能將五湖鏢局变成真正登记在官府册子的鏢局吗? “因为。 “为了这件事。 “我们王家已经等了三代人,所有的手续都早早办好了,只差...一位修士。 “只差这一位修士,愿意成为我们五湖鏢局的鏢师。只要他愿意去到官府往登记册上,按个手印,写个名字,五湖鏢局就拥有了真正鏢局的地位,就不再是饱受苛刻只为挣那几个子的附庸了。 “可我们五湖鏢局等了几十年,等了三代人,愣是一个这样的修士都没有出现。那些修士只有给足了钱,才愿意替我们五湖打几场赌斗,而这已经就是莫大恩情了。” 王大海的语气並不声情並茂,就是在说另一个人的事情,就是带著些许哀伤的平静,照火能品味道。 “终於就在昨天,我们五湖鏢局有了一位修士...这让五湖鏢局就成为了真正的鏢局,而那个人...就是我。” 王大海拿出了一本书与银票合在一起。 “我在昨天终於成为了外境修士,得到了名为【御水】的法术。 “我要復仇。因为,我终於有了可以復仇的力量。 “曾经有一人,是我爷爷的得力干將,他在我爷爷死后,另立山头,带著大批人马从我们的五湖鏢局离开。 “我或许是无法原谅他的背叛吧,他曾经是我父亲的挚友,却在最关键的时候和我父亲分道扬鑣了。 “而他也已经成为了修士,也有了自己的鏢局名字就叫【湖远鏢局】,听起来和我们五湖鏢局,差不多有一半相似,毕竟是从五湖鏢局独立出去的,他也有著五湖鏢局过去一半的人马。 “如果他没有背叛我的父亲,或许五湖鏢局早就能成为真正的鏢局了吧。 “所以...我要復仇。 “我发起赌斗的內容並不是,关於今年运输份额的分配。而是【五湖鏢局】对【湖远鏢局】兼併,不,是对等兼併才对,只要是胜利的那一方,就完全有权力支配对方的【鏢局財產】。 “那个背叛我父亲的人,已经答应了对等赌斗,就在三天以后,就在鏢城所有鏢局!所有人都见证的行会赌斗上! “我要夺回属於我爷爷、我父亲的东西。甚至包括他拿走一半的名字! “这就是我能开出的价码。”他的右臂还有伤,王大海却双手都奉上了。 “一百两银子和... “一本原典道书。” 面前二十五岁由於风雨日晒稍有沧桑的男人將自己的人生,全部都梭哈在了这一刻。 然而。 照火只是不语,看向了白裙清丽一直沉默到现在的少女——祈霜心。 第50章 我很喜欢 儘管照火没说任何话,但祈霜心知道,这是他將最终决定权交给了自己。 这是二人的默契。 要与人斗法吗...祈霜心其实没和人斗过法。她虽然有优异天赋,可志不在爭强好胜,已道成法身也没和人真上过手比试比试。 如果有外人想挑战她这“千古一仙”的名號,还得先过她师傅这关,可大多数人都过不了云舒仙尊,饶至柔这关。 即便如此,少女还是有著自信的,和低境修士斗法,她不可能输的。杀人...她还是有点做不到,但让对方失去反抗能力就能得到胜利,是她能做到的舒適区范围。 “道书,能给我看看吗?”祈霜心问道。 王大海先交给了照火,照火再交给了祈霜心。她灵识一扫就知道这是货真价实的原典道书,还是外境修士所留,这样的道书往往还会更適合外境修士。 一本道书是会包含撰写者的各种修行经验的。对只能成为外境修士的照火来说,一本外境道书,无疑会比祈霜心自己研习的那些道书更適合他。 就算一时学错了法术走错了道路也不要紧,可以通过洗篆,將法术灵篆洗去,只是这个费用代价不低,但祈霜心自认为她能替照火负得起。 最重要的是先让照火补齐灵识天数,再身附灵篆法术,才能开启最初的修行。 一番慎重的思考后。 祈霜心决定出手! 白裙清丽的少女柔唇微抿,眸光动容,点了点头。 “你是通过这本道书成为修行者的吧,这对你也很重要吧。”照火已经明白了少女的心意,她会出手无非就是为了他,不可能再是其他。 “是很重要,但是胜利比这更重要。”王大海知道这是先人受赠的重要遗物,但为了实现他的目的,他必须拿出一切可能的条件,说服面前的“高人”出手。 “赌斗的具体细节还有哪些?”照火见他心意已决。 “两边各出三人,谁的人站到最后就算贏。”王大海补充道,“胜者可以站桩到底,我先上场,我输了,就轮到照火兄弟你,最后再是令姐。” 就算前面两人都输了,祈霜心都不会输,她有著以一穿三的实力。王大海和照火对此都十分確定。他们都能想像得到,对面的对手用尽浑身解数战胜面前这两人后。接下来他们將面对的,是一个不可能会被战胜的对手。 偶遇少女强如天仙!是真正意义上的拼尽全力无法战胜! 这匹配机制有问题,也没人能去找地方申诉,谁能想得到呢,天仙会来打这种擂台。 只是...还有个问题。 “我不是修士,也能上场吗?”照火问。 “誒!照火小兄弟,你、你不是修士!!?” “对。” 王大海万万没想到,面前的男孩不是修士。此时他话一出,他才反应过来,他从来就没在灵识上感受到过照火的存在。 而祈霜心他很多时候,他也感受不到。 101看书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全手打无错站 不过,那是祈霜心不想被无聊的人窥视,將自己灵识收发的很紧。 王大海这般拙劣的灵限十,肯定是无法发现破限灵识的有意躲藏。 除非她要对你动手了,你要死到临头了,那就能感受到了。 就如同夜宿林中的那一晚,少女身上隱而不发的暗怒,让王大海的灵识直观感受到了面前是高耸入云的冰山,还不走,这冰山就要滚大雪石下来了。 他即刻就走了。 所以王大海还挺怕祈霜心的,道书都不太敢亲自交给少女过目。 和她相比,男孩就是看著冷峻而已,说话直率,却给人莫名亲近。 “照火...小兄弟...你不是开玩笑吧?” “我不是修士。” 得,王大海一听就知道他没在开玩笑了。 “小兄弟...你不是修士,当时...你是怎么切下那么大颗虎脑袋的?还有...你也太莽了吧!”王大海绷不住了,救他的孩子,原来真不是凭藉某种他未能看出的修行之能,就真是一孩子拿著把冰刃,切下了妖虎的脑袋。 祈霜心此刻却对王大海的话,深有赞同。 “冰刃很锋利,我没感觉自己会死。”这番话,让另外二人有点摸不著头脑。 这...这完全,不能解释你为什么这么虎、这么莽啊? 男孩不打算解释更多了,他只是说道,“我的事情,並不重要。你说的赌斗是必须三人吗?不是修士,也能上场吗?” “人数只能少不能多,也没限定修士,只是照火...小兄弟...你不是修士的话?確定还要上场吗?”王大海挺担忧的。男孩这漂亮姐姐要是见自己的“亲弟弟”伤了,不得出手冻一大片人吗? “如果可以的话,我要上场。我想测试下自己的极限在哪里。”照火仍然老神在在,面色不改。 “你...难道想凭藉未能修行的凡人之身,胜过修行者吗?我说实话,这、这不太可能。”王大海一路聊下来,已经觉得一定是男孩的漂亮姐姐,当时肯定是她先出手將妖虎定控杀死了,照火只是顺势砍下了妖虎的脑袋。 虽然动作乾净利落,但不代表这能堂堂正正打得过有法术的修士啊。 “如果贏不了,我会投降。”照火不是非得死磕。他想测试只凭藉斗之先验,他在战力上能否胜过低境的修行者。 “好吧。”王大海见劝不了便说,“小心点,千万別受伤了,打不过就投降吧。” 他想,反正只要少女压轴,怎么也输不了。男孩要耍耍,就耍耍吧。 “如果是那样的话,我会及时投降的。”照火答应了下来。 白裙清丽少女的心中即便也不想让照火上场,却也不会在此刻出声阻拦。她尊重男孩的意见,但也做好了准备,要是有人真要重伤了照火,就即刻出手冻住那人,就算是坏了赌斗的规矩,她也不在乎。 是的,祈霜心真正在乎的事情其实並没有那么多。她毕竟是天仙,有著可以任性妄为的实力。在她的眼中,照火的安危一定是最重要的,她尊重他的自由意志,也会做好自己的准备。 事情谈的差不多了。 祈霜心將道书交给照火,让他还给王大海。 王大海收回了道书。 这是最后与它的相伴时光了,即便再捨不得,也有比这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是的,王大海认为那个让他在命运面前迟疑的事情更重要。 照火从客椅子上起身,“常来客栈退掉一间吧,一间对我们来说就够了,我们会在那里等三天。 “直到赌斗开始。” “两间...你们二位...会住得舒服点吧。”王大海此刻才注意到,面前的照火,微散著黑髮,但又像是新梳过,发上那根红绳却不见了。 主要是...照火怎么越看越像个雋秀女孩了?难道这二人不是亲密的“好姐弟”,而是亲密的“好姐妹”,那確实一间就够了。 王大海不好再揣测了,他怕脸上没绷住。 “常来客栈一晚挺贵的吧,一百两银子,也不用了。”照火这么说道,“道书作为报酬就足够了,你要做的事情,需要很多钱吧?” 你、你怎么,不。王大海意识到,他可能也不知道,只是无论做什么都要花钱,男孩只是准备想给他省钱而已。 男孩在诈唬,但照火又的確是想让利於他,王大海答应了下来,“是...要花很多钱。” “那就这样吧,我们三天后再见。 “有事...也可以隨时找过来商量。”他说。 “好...”王大海感受到了男孩身上克制的善意,却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祈霜心白皙双手按在白裙腹下,她心中有些雀跃,不用和照火分开,就是好事。尤其是照火主动退房。她会得出结论,男孩也不想和她分开。 “容我最后再问一句。”照火站了起来,“这本道书叫做什么?” “寻梦。” 他看见男孩的唇抿住了一小会儿。 “是个好名字。” 照火说。 “我很喜欢。” 二人便告辞了。 议事厅就只留下看著手中道书发怔的王大海。 他喃喃自语道。 “的確... “是个好名字。” 第51章 满城见证 两人在常来客栈等待了三天。 照火就找到一些书,坐在椅子上看,有时候让身后的少女帮忙詮释指导下他不太认识不熟稔的字。祈霜心倒是不看书,她会主动询问照火,能不能帮他梳下头髮,或者绑一绑辫子。 照火想著祈霜心好像也没別的爱好可以打发时间。他自己其实是个挺爱留守在房间里的人,没那么喜欢出去閒逛。 祈霜心是照火愿意出去,她就出去,照火不愿意出去,她就不出去。但照火挺担心祈霜心別太无聊给憋坏了,他无论如何都是偏向独自相处的。 如果祈霜心能从帮他梳梳头髮、绑绑辫子,掛掛耳饰就能得到消遣时间的乐趣,他不会阻拦就任由她上手了。 而且照火希望这能起到一些脱敏训练的作用,让祈霜心的杀人机制在逐渐的互相接触中慢慢被抵消。 如果因为有风险就不去赌一把,那就没办法推进他的计划。照火只能相信自己的赌运了。事实上这三天內,两人基本上都是相安无事。 他又赌成功了。 王大海还是退掉了一间房,不过出於像是掩耳盗铃般的避嫌,照火要求保留多拿了一床被褥过来,还是和祈霜心分开睡在不同的被窝里。 祈霜心不太记得自己那晚和赤裸的照火睡进一个被窝里了,所以也是欣然接受了。 照火有时候会再泡进浴桶里,但他都会让祈霜心提前將水温度慢慢降下来。 因为亲眼目睹了照火是走进了浴室里,浴室又是一个完全封闭的室內,祈霜心逐渐放下了照火会消失在屏风那一端的担心。 分离焦虑不能说被治好了,只能说慢慢克服了一些。 有时候他泡完了出来后,祈霜心也要进去泡,就是不知道她在里面做什么,小脸红彤彤的泡得比照火还要久。 脸颊像是白白清澈的荔枝肉染上了一些微妙旖旎的红色,照火只能当作没看见。 毕竟...他想有些时候,人就是需要通过独处...通过一些自处,才能彻底了解下自己吧。 尤其祈霜心是很多地方都不太懂的少女。也有很多他身为异性不好教导影响她的地方,只希望日后见到了她的师傅,让她师傅教吧。 有时候他短暂醒来睡眼惺忪,月光黯淡,祈霜心坐在床边,依望著他,眸子里也没有情绪,就只是静静地看他。 她的黑髮在春夜的月光下,是道美丽虚幻的幽影。祈霜心总是喜欢熬夜,但皮肤却总是很好,就是第二天肯定赖床。 照火是照例下去拿早餐、祈霜心醒来后,就会陪著下去拿午餐、晚餐。 少女不知道为什么心中有一种渴望,她其实...想让这样的生活,停止在这里就好了。不回山门、不见父母、不见师傅、不见兄长...似乎都可以了。 就这样和照火生活在只有两个人的狭小世界里似乎也不错。不会恐惧、不会害怕、不会担忧,心由衷的感受到了一种平静。 这会是幸福吗?她心中会这样闪过。祈霜心慢慢拆掉了为照火而绑的短辫,洁丽指腹摩挲著他的黑髮。 她总是这样绑好就拆、拆完了就绑,还好男孩的黑髮软、密集又有韧性,不怎么掉。 可这平静嫻適的生活也只不过持续了三天而已,三天的时间还是太短暂了,对少女来说宛如一瞬。 外面响起了敲门声。 照火起身將门打开。 王大海站在那里。 “赌斗的时间就是今天未时。 “你们...可以再准备一下,现在时间还早。” “好。”照火答应。 他便离去了。 祈霜心看著男孩,“照火你会紧张吗?” “还好。” “我、我有点紧张。” “戴上斗笠吧。” “誒...” “戴上了人再多,你就当作看不见好了,你凭藉灵识也能精准索敌,不完全需要视力吧。” “是...”少女准备再戴上斗笠,她想,说起来这才是照火送给我的第一件礼物呢。 少女的柔唇轻抿。 “红绳还给我吧。”照火说。 “我、我以为你都...忘记了。”祈霜心的眼神有些小幽怨,“明明这三天,你都没有想起来,要我还给你。” “这是答应了的事情,我不会忘的。”照火伸出了手,“我是没打算出门,散著发也不要紧,想泡澡了,隨时就能进去浴室泡,那是编织物,要是遇水了多少会受到损耗。” 祈霜心知道照火是挺爱护这根红绳的。 “好呢。”白裙清丽的少女脸颊微微鼓囊起来,“你坐在那里,我替你绑上去吧。” 祈霜心素白的手,捋起男孩的黑髮,將红绳牢靠妥当的绑了上去,她俯身靠近他的耳畔。 “输...不要紧,我会贏的。” 照火感受到了温热的少女香息。 “...小心...不要受伤呢。” 他的耳阔上传来的却是一片薄意的温凉。 像是唇瓣又像是指心。 男孩在迟疑中回眸。 少女已经戴上了斗笠,放下了遮掩脸颊的白纱。 * 鏢城的歷史来歷,是大小不一的鏢局,根据切实的水路陆通需要,率先扎地。隨后人越来越多,各种需求的展现,吸引了各类人们相聚在这里。即便现在还叫做鏢城,但本质上,已经是属於所有人的城市了。 但建城的最初色彩,是不会被轻易抹去的,尤其是在今天。 鏢局赌斗,修士老爷们会亲自下场打起来。在朗朗乾坤下打给大伙们看,首先好位置是要卖票留给有钱或者尊贵的人,那些不好的位置,要站起来、踮起脚尖、爬上去的位置则是免费的。 当然並非没有代价,当修士老爷们打得太精彩了,你可別看太入迷了,把自己摔咯。 在普遍缺乏娱乐的如今,人们就爱看打打杀杀,当一个嗜血的观眾。当然这也是鏢局们联合举办行会,故意开诚布公赌斗有关。 这是鹊桥灯会的一晚后,在春天,鏢城又一大的值得参与围观的事情。各种大小的鏢局需要在这一天证明自己实力,证明自己话语权的份量。 因为是全城见证的赌斗,输就是输,贏就是贏,谁都百口莫辩。而场地就是鏢城曾经作为军镇修起的演武台,官府在这一天將会將这演武台租给鏢局们用武力赌斗,来决定他们之间的內部事务。 照火通过这三天,读鏢城的建城城志,还有一些大型鏢局自发公布的发展传记。这是不同鏢局养的书生写的美化发展史,用来招揽生意的同时,建立品牌形象的。 他得出了一些结论。 这些鏢局的运作模式无限接近於“外包”“招標”这两个概念。首先商会有行商需要,往下派运输任务,让不同的鏢局互相出价竞爭,一个大鏢局抢到了运输订单,就再往下派给附庸鏢局,附庸鏢局则根据情况再下派订单给牢靠可信的行脚农夫团队。 而这王大海的五湖鏢局,在很多时候就连附庸都算不上。五湖是外包中的外包,是包工头中的包工头,是劳务派遣中的劳务派遣。 照火明显感受到了这种组织形式的低效,恐怕难以对押鏢失败进行追责,因为外包出去太多层级了。他不太理解为什么会形成这种制度的。 当他读到一些生意要通过留土时。他才恍然大悟。穿越留土的生意,往往是一本万利,收益远远大过风险,如果不是交易这样的货物,就没人去做这种生意。 但穿过留土毕竟是件风险不低的事情,极易出现不可控的死伤。用这种制度,底层级的鏢局组织,在走鏢运鏢途出现了死伤,对更上一层的组织而言,这种人员死伤是外包出去的,就不完全在自身的损失范围之內。 就如同壁虎断尾般,只要成功了一单生意到达了留土之外的他国,那么这单最终成功的生意利润就会压倒全部的损失。 而那些断掉的尾巴会重新长出来的。他们就是那些边境的农夫们,没有別的营生,只能心甘情愿当作无穷无尽可以重新长出来,又隨时可以被捨弃断掉的尾巴。 儘管大大小小的鏢局会產生无数损伤,但顶头的商会只要確保商品运送到达目的地在一定范围的可能性內,保证最终的收益大於亏损,这就是一笔可以成交的生意,並且支持长期做下去。 只是。 在男孩的面前。 他看见, 一尊血肉磨坊在他的面前竖立了起来,源源不断的利润与源源不断的血...... 人在这个过程不断被磨碎,隨后就是丰厚的利润,而这个利润的大部分只会归属於最上层的组织。 从这些文本中,推导出这些基本事实后,男孩紧握住了拳头。这个世界、这个时代远比他想像知晓的还要先进! 真是任何时候,都不会缺这种充满聪明才智的人!每一个层级,他们都参与设计了一套完全有利於自己的系统!这个系统如果不在外力的强制调停下,就会一直长久的自动运作下去! 而那些最底层的行脚农夫们,无疑就是承担了最大的风险!所有亏损、死亡、伤害、全部都嫁接在了他们身上!他们用自己的生命作为成本,参与了这个系统。而他们根本就得不到这个系统產生的大部分利润! 他们就完全是被利润支付的代价!男孩越看越暴怒的同时,他的牙关也越咬越紧。 “照火...你怎么了?”少女在后面將手轻按在他脖颈间的脉搏上,“你心跳得好快。” 男孩在少女轻昵询问声中,慢慢恢復了冷静,似乎过去这个劝諫他冷静的任务,是他幻觉中的妹妹。 即便他看出了这个系统存在压迫。而就在这里,身后的天仙少女有著摧毁这个系统的力量,只是摧毁这个系统是没用的。这系统自上而下分出了这么多层级,几乎每个人都有参与其中。贸然摧毁了所有人参与的系统,一旦他抽身离开,只会在自发的血腥竞爭后,诞生出一个类似的系统来。 他除非已经摸索出了一个新的社会结构,能够取代像这样普遍存在压迫的系统。 那需要自身强大的武力,还有一批拥有共同目標的战友才能做得到,他一人完全就是独木难支。 事实上,他不可能分出时间精力在这里停留。既然问题解决不了,那就別无能狂怒,他彻底冷静下来。 照火继续翻动城志。 曾经有一人,试图將孱弱无力的行脚农夫组成一个联合的利益共同体。他敏锐的將斗爭控制在,上层组织能忍受的底线,他將他们的诉求控制在了不敏感,不会引起剿灭,“安全合理”的范围內。 他的出现,他的事业,他的存在,即便时常让上层组织感到头疼膈应,但他一呼百应的名望,的確又为上层组织做到了人力资源的整合。 於是上层组织们,允许了他和他的事业存在,还给了他赏赐,给了他宅院,他將得来的一切都用於照顾这些理应被利润支付的“代价们”。 只是,他的死去,仿佛声势浩大的一切也隨之崩塌了。是的,他和他的事业,曾经有用一句口號来瞄定: 【行遍天下五湖,五湖之內皆兄弟】 这就是王仁和他的五湖鏢局。 五湖鏢局隨后就只是普通的假鏢局了,不再有过去绚丽的梦,反而心甘情愿成为了真正鏢局的附庸,曾经相信这个梦的人们,也都分崩离析。 这就是王义和他的五湖鏢局。 五湖鏢局直至今日终於有了自己的修士,完全拥有了在这个系统內攀升的机会,它要重拾起过往,对失去的一半实现兼併。只是之后呢?是在这个系统內不断攀升,直至成为最后最大的盈利者,还是会做出別的选择呢? 这就是王大海和他如今的五湖鏢局。 王大海看著面前的男孩,“照火...小兄弟,你不能空手上场吧,挑件兵器吧。 “你喜欢什么兵器? “我帮你拿。” 这演武台的等待武库內自然十八般兵器什么都有。 “我给你拿把剑吧。”王大海自然是成年人,身高体大,无论拿取什么都很方便。 “我更喜欢刀、或者斧头...”照火提出了自己的意见。 王大海震惊了,因为男孩喜欢的兵器和他外在秀丽形象完全是两回事啊,他惆悵地说道。 “我...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很嚮往自己能成为一个用剑的君子,或者用剑的大侠吧。 “后来使来使去,还是刀顺手啊,我长相是个粗人,用的兵器也是粗人爱用的,只是照火小兄弟...你怎么年纪轻轻,就喜欢上这种粗人该使的兵器了。 “你长得这么好,上台用剑才对得起观眾吧。少年使剑的童子,多帅多俊啊。 “我看你这长相,估计就算没长大,也够一堆姑娘爱上了。”王大海的语气都酸溜溜的了。 白裙清丽的少女戴著斗笠,正在调节有些小紧张的心情。双手绞在一起,放在柔软的腹下。 忽然听见有姑娘要爱上照火了,心神忽然就一弛了,忽然就不紧张了,反而是悄悄竖起了耳朵,听二人到底在谈什么。 “我喜欢劈开什么的感觉。”照火说。 “劈开?” “亲手劈开了什么,这让我...会变得亢奋,觉得自己做了一件有意义的事情。 “可能我想要做的事情,不够雅致,不够从容不迫,文质彬彬,也不够温良恭俭让吧。 “所以,我更喜欢刀和斧头。” 照火给出了自己的一番解释。 “小兄弟!好志趣!” 王大海哈哈一笑,將自身腰刀带鞘扔给了照火。 照火稳稳接住了刀。 “刀我借给你!” “你要赤手空拳?” “我要亲手揍那个老傢伙几拳,不然心中始终不痛快啊!” “你只有一只手能挥拳。” “问题不大!我去去就回!” 王大海从候等武库走了出来。 这春日的光与影,差点晃了他,他一眯一睁。演武场上已经坐满了。五湖鏢局的伙计们个个站在前头,满怀期待的看著他,他也看见了於姨,於姨眼中则都是担忧。 这还有许多许多的看客,鏢城有头有脸的人都会在这一天看看,今年起码的第一场赌斗,鏢局毕竟是鏢城最开始的立身之本。 “这是十年未曾有的兼併赌斗!你们作为鏢头都早按下了契书。可还有悔意?” 德高望重的老裁判声音洪亮,而演武场的设计,声音会通过篆印放大。武场中人说话声,將会亮遍整个演武场! “没有!” 王大海声音嘹亮。 这个时候说后悔,以后就不用混了。 “没有。”对面就只是一个老成持重的声音。 “五湖鏢局对阵湖远鏢局!” “胜者兼併败者!都无悔意! “不可下死手! “三战到底还站立者! “方为最后胜者! “满城——见证!” 欢呼声此起彼伏。 “满城——见证!” “满城——见证!” 裁判抬起手来。 即刻又都陷入安静。 好戏要开场了。 每个人都睁大了眼睛。 第52章 少年恨意 激烈的打斗並没有即刻发生。德高望重的老裁判退场后。偌大的演武台只剩下了两人。 “董伯,许久未见、別来无恙啊!”王大海握紧了单臂的拳头。 董伯的名字就叫董伯,但王大海直称他的名字。不认识董伯的人,会以为这是尊称。但董伯作为一修士,在鏢城也算有头有脸的人物了,他这样喊,已是一种极度的不尊重了,他可以喊別的代称,偏偏选择了直呼其名,他可以叫作董伯为董叔的。 “一只手也敢上来打擂台,打赌斗,老人家我真是被小瞧了。”董伯自称老人家,却挺胸开背,一点都不显疲態。 他嘴一咧就撕掉了那副老成持重的面具。 “你爹死的早,没人教你。我不怪你,今天你亲自送上来!那我就替你爹,好生管教你!”董伯像是一只老熊,但余威不减。脸上有道疤,显得人格外的凶恶,甚至能说得上小儿止哭,他比王大海还高还壮。 “咋还提起咱爹了呢,老东西你当时不跑!咱爹根本不会走得那么早!”王大海立刻进行道德指责。 “跟著你爹这种愚善之辈,又能有什么出路!自个带著几个人挣著吃的了?你爹能力不如你爷爷,还不知变通!跟著他不就是死路一条?”董伯理直气壮。 “我们王家无论如何都有恩於你,你明明可以与之同舟共济、共度艰难。你却带著大半人马叛逃出五湖鏢局,给別的鏢局当走狗,你竟然觉得你还有理?”王大海立马进行回懟。 “你们王家的恩义我早还清了。不然要真论手段,你爹怎么可能斗得过我,你爹还能把五湖这块招牌传给你?你这小东西就应该给咱磕三个!”董伯嘴上自然不甘示弱。 五湖鏢局和湖远鏢局的恩怨。 二人翻的这陈芝麻烂穀子事,其实在鏢城算得上人尽皆知。人活著就为了爭著一口气,鏢城但凡干鏢局的,都知道王大海成了修士,五湖鏢局也成了在官府有登记在册的鏢局了。 王大海肯定要跟董伯发起一场赌斗的,但是人们没想到他会这么快。他斩下虎首,身上带著伤,右手都不好使。 才刚成修士。 就发起你死我活的鏢局兼併赌斗。真是君子报仇一刻都不能缓啊。 人们纷纷在这般討论。 毕竟二人的声音並不隱藏避讳,演武场旁观的人们其实都听得见这篆印放大之后的声音。 视听音效做好了,鏢城人民吃起瓜,就更带劲。票啊,才能更好地卖出去。 五湖鏢局和湖远鏢局,双方共同的伙计,对上一代的恩怨自然也有了解。互相在各自的立场,也装模作样,恶狠狠视对方为仇寇。 但两方其实並没有血海深仇,有些时候的人际关係,甚至算得上藕断丝连,毕竟曾经都是“一家人”,打断骨头都会连著一些筋骨。 但不同的选择,让他们如今处在不同的立场上。 两边鏢头都在言战了,不卖力支持己方老大,是等著兼併之后,好再改投他家吗? 所以两边的人,都被己方的立场裹挟了,在周围的舆论环境下,他们和他们好像真的变得不共戴天了。 可曾经他们也一起把酒言欢过。五湖与湖远,曾经也是一体的。 “哼!”王大海语出不屑,“强词夺理,胡搅蛮缠,你还想恩將仇报吗?” “老东西你可还有话再说? “再无话说,我可就要出手了!” “小东西!我要把你好的那只手也打断!好教你知道什么是尊老!”董伯被王大海言语彻底激怒了。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便捷,????????????.??????轻鬆看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於姨听见他们这般爭吵,尤其是再打断一只手这种话,让她眉头越发紧锁、越发的担忧、她知道消息已经太晚了,来不及劝王大海收手。只得关了面铺,速速花钱买了票,才进得这么前的位置。 “老登,你可別把腰闪咯。”王大海脸上一笑,抬起左臂就是挥出一发巨大水刃直扑董伯的熊腰! 仿佛要一刀两断將其腰斩!围观人群发出阵阵惊呼! 难道? 胜负就要已分了吗? 董伯已来不及躲闪! 对於外境修士而言,法术的得来十分不易,不会轻易展现於人前,这几乎就是保命的底牌,不到最终一刻就是不揭晓的。 即便是赌斗这种事情,鏢局也会常常外聘修士,交予他人,鏢头未必会亲自上场。 而董伯已经十年未在大庭广眾之下出手了。人们已经早已遗忘他的成名绝技。 人群再发出更大惊呼。 只见董伯抬手一拳,便將巨型水刃震得碎了稀里哗啦一地。 【铁拳董伯】正是他年轻时候刚成修士的諢號。 “王大海...要输了呢。”祈霜心给出了失败主义谋士的判断。 “他的【御水】,输给了那老人的【铁躯】。” 二人坐在观眾席也是候补席的位置,这里视野很开阔,能看见演武台的情况,而其他人却不好看清这里。 所以白裙清丽的少女將斗笠摘下了。照火提著刀,只是问道。 “是法术相剋决定的吗?” “是、又不是呢。”祈霜心解释道。 “他的御水可能是由【念行】、【生水】两种篆印组成的,但他的灵识迟钝,【念行】就不会灵敏听话,这就会让御水不够致命的,会操作不够精细,还会有延迟导致法力外泄浪费。那道大型水刃,只是看起来声势浩大,却做不到精细斩杀...” “如果那道水刃让我来挥出的话,就会像线、像纸一样薄,那个老人的铁拳就会被斩下...他就会彻底落败哦。” “嗯,你很厉害的,我知道。你会做出这样的事情吗?”男孩夸讚了少女,少女没来得及害羞,却又被拋向了疑问。 “押鏢这一行的人们,肢体都很重要吧,我不会这么做的。我要...取胜有很多方法呢。”祈霜心不想给男孩留下不好的印象,“我...也没这么残忍啦。” “问题不大!我去去就回!”这句话在照火心里有了別样的意味,感情是他知道自己走不了几招啊。 可男孩那刻看见的青年背影,是那样的坚决毅然,竟然走不了几招吗,他还把刀借给了他。男孩想替青年说点挽尊的话,“王大海一点的胜利可能,都不会有吗?” “如果他能进入【我执炽盛】的话,或许还有机会...” “我执炽盛?” “当修士此刻怀有强烈的心愿、企图、渴望时就会进入【我执炽盛】,让六识会聚,可以短暂的跨过灵识天数不足,会让法术效果大幅提升,灵识操控法力的精度也会上来一些。” “这往往就是...生死存亡...又或者特別情绪化的时候。”少女为男孩讲解。 是的,王大海知道自己会输。 他比任何人都知晓董伯的成名法术铁躯,他能將铁躯控制在双臂范围化作铁拳。王大海他就算拿刀就硬砍,都不会伤起分毫,所以他才刀都不拿了。 但是! 知道会输又能怎么样? 他深深呼吸了一口气。 我们老王家可是已经连出三代犟种了!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事情做得还少吗? 他一咬牙唇,面目狰狞。 就算那少女会理所当然地夺得所有胜利。 他也要和面前的“叛徒”,好好做过一场才行! 如果是敌人只要杀死就好了,而“仇人”不痛扁一顿,怎么还能算“仇人”呢? 这里面可掺杂了许多恨的! “董伯——!” 他大声咆哮,我执炽盛! “你为什么要背叛我的父亲! “离开我们的——鏢局!” 已成青年的男人,仿佛带著少年那时无法开解的滔天恨意。 他逆甩五指! 凭空化作五道锋利水刃! 誓要斩铁! 第53章 少年恨意(二) 幼年时期的王大海,比起父亲,他其实更仰仗高大强壮的董伯。他比父亲更高更壮,常常让他骑在脖子之上。 他那时也不喊董伯,一口一个董叔叔。 年岁很小,他就感受到,他的家境是负债纍纍,四面漏风,是有些艰难才能维持住的生活。他想过很多人会背叛父亲,离开五湖鏢局这个烂摊子,但唯独没想到过会是董伯,他最爱...跟在身后的董叔叔。 父亲总是在忙碌,於姨照看他,他真正当作男人好汉,去学习的榜样,却不是父亲,而是董伯。即便如今,他羞於承认,也不可能承认了! 但就是没想到过,这个他最敬重嚮往的董叔叔,亲自带著一半人马离开已经分崩离析,负债纍纍的五湖鏢局! 还是男孩、少年时候的他,是唯独想像不到,也无法接受,会是董伯背叛了他们。 那时候的五湖鏢局,就已经不如往日,就已经有许多人脱离了,但是王义和董伯二人齐心协力下,五湖鏢局其实还能勉强运作的。 可董伯的离场,瞬间就是火上浇油,雪上加霜,成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他的父亲没了最可靠的臂膀,自然再也难掩五湖的颓態直至死去。 “董伯!!! “为什么!偏偏就是你! “你不是我爹最好的兄弟吗? “你为什么要背叛我的父亲!!!”这是少年那时候的咆哮。 你为什么要背叛我的嚮往...现在的王大海是无法说出这种话的,他或许唯独不能原谅的就只有这个。 已到青年的他,其实比谁都明白,人就是要往高处走的,水就是要往低处流的。 青年的王大海肩膀扛起了许多责任,自然能通过逻辑思考推导出董伯做出这种抉择的缘由,这是最起码的人之常情,谁都有这么做的权力。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贴心,101??????.??????等你读 】 是他那时像个小孩子哭闹,在恳求著对方不要走,可是每个人都在想办法求活的世界里,谁能惯著一个小孩子呢? 可对那时的少年来说,这是他根本无法得到开解的——滔天恨意。 此刻的王大海不需要再戴上草莽面具、笑里藏刀、肩扛责任的鏢头了。 他只是一个常怀恨意、咬牙切齿的少年,而恨总是要比爱更长久。 他只能对著这个荒诞、再也无法相信的世界,再一次的咆哮。 “董伯!!! “为什么!!! “偏偏就是你!!!” 董伯如同屹立的铁塔,只是抬起手就震碎了飞到面前的五道锋利水刃。 “不是早告诉你了吗? “就是挣不著吃的了。 “鏢局里都是要想办法挣吃著的人,不可能再陪著你父亲做著你爷爷的春秋大梦了。” 王大海更是怒不可遏。 “你在的话!就能挣著吃的! “让五湖的所有人!” 董伯只是不屑地笑道。 “你要说的只有这些吗? “你都打不过我!就別来教大人做事!” 董伯一个越步奔袭一拳砸向了王大海的脑门。王大海唤出重重水团在空中,让董伯冲势减速。 王大海还让水溢满一地,试图让董伯重心不稳,摔了老腰。可董伯如履平地,冲势不减像个完全不退的铁人。 王大海只好连忙后撤逃窜。 董伯一击未中也不追击。 “瞧你这个狼狈样,还跟我打赌斗,你是要故意把你祖辈的基业输给我吗?”他只是嘲讽说道。 “我不会把基业输给你!恰恰相反,我是要把你的鏢局夺过来!” 王大海恢復了一些冷静,“让你悔不当初!为什么要叛出五湖鏢局!” 无论是法术、还是灵识优劣、还是根骨法力,他都不是董伯的对手。双方作为修士的经验相差太多,与人缠斗的经验也差得多。 董伯已经没了和他说閒话的兴趣,反倒是身体力行的踏步追向王大海一次次挥动自己的铁拳。 王大海只能落荒而逃,那样的重拳但凡吃上了一击,他篤定自己就会失去反抗能力。 两人辗转腾挪间,王大海一次又一次唤出巨大水团减缓董伯的攻势。 “王大海的法力消耗得太快了,而那老人的法力几乎没有消耗多少,几乎还是盈满的。”祈霜心向照火说道。 “那老人几乎没有解除过铁躯。如果完全脱离当前环境,让法术灵篆彻底无中生有,是极易损耗法力的。而老人的铁拳几乎是常態维持著,他一定將法力加持在了自身上,放大了自身的肉体强度,才能挥出如此有威慑力的拳头。” “法力还能用来强化自身肉体吗?” “是的,甚至有些篆印可以稳定减少法力对肉体短暂强化的损耗。他身上或许就有这样的篆印。当然,他也可能就是单纯用法力加持提高了自身肉体的强度,不然那样的铁臂双拳是难以挥动起来的。 “照火,我告诉你哦,法术是存在外显和內化的,老人他的法术就是偏向內化,而王大海的法术就是偏向外显。 “外显的法术往往就是比內化的法术需要耗费更多的法力。 “越是无中生有,就越是耗费法力。 “而让法术从有根基之物上进行施展衍生,就会显著降低法力的消耗。 “而外显的法术操纵又总是更依赖优异的灵识。 “他的御水不太能对老人进行有效创伤,也不能做到消耗对方的法力。如果他的法术也是內化型,或许他们就能来一场拳拳到肉的比拼,直到一方法力耗尽。不再能用法力强化自身的那一刻,就能分出胜负了。 “现在的话,五个王大海就算一起对付这个老人,都不见得会是他的对手呢。” 祈霜心从修士的眼界为男孩讲解了,王大海註定的败局。在照火耳中听起来,这完全就是在说王大海是个战五渣了。 照火评断,要是自己上的话,就只能以攻代守,用刀斩向老人董伯的肉身脆弱之处,因为对方的肉身强度远在自身之上。这招未必能真正见效。 就算他对上这个铁梆梆的老人,也未必討得了太多好处。对方的肉身数值太高了。那么一双铁拳砸过来,他还要担心刀刃是否被对方,一拳砸卷刃了。 因为斗之先验的缘故,他自认为只会在辗转腾挪这块比王大海躲得更漂亮些吧。 “他只用法术强化双臂与拳头,是为了减少法力的损耗吗?”照火问。 “嗯,如果他將铁躯完全施展,应该不太能走得动了。只是施展於双臂就能继续行动,当遇到突袭的伤害,应该还能通过施展铁躯硬抗伤害吧。”祈霜心评估道,“铁躯对於低境的修士来说,这算是比较攻防兼备,且不太依赖灵识性能,也不太消耗法力的法术了,很適合外境修士呢。” “唯一的缺点,就是过於笨拙了。”照火补充缺点。 “是的。” 祈霜心轻轻点头。 王大海能感受到自身法力正从盈满状態,急速跌落了许多。 整个演武台都是水,而董伯算得上毫髮无损。几乎不再有人能看好这第一场的赌斗,五湖鏢局有任何胜利的可能了。 湖远鏢局伙计们个个扬眉吐气,而五湖鏢局伙计们垂头丧气的同时,还放不下对鏢头安危的担忧。 毕竟董伯放出了狠话,要再砸断他好的那只手。而王大海还不投降的话,在他们的心中,也就只能走向这个结局了。 於姨也是绞著手在围裙上,眉头紧锁。 王大海继续逃窜,而董伯只是继续追逐。王大海只能通过不断生成水团进行阻碍,和董伯拉扯著越来越近的距离,而他本来盈满的法力快要见底了。 大规模的外显出水,还是太耗法力了,如果是大江大河...又或者大海旁,他就能获得显著的主场加成。 正会如少女所说,让法术从有根基之物上进行施展衍生,就会显著降低法力的消耗。 而现在无论是生成水团,还是会聚成水刃,都无法对董伯的铁拳造成任何伤害。 直到最后的一个大水团也砰然落地,最终也没造成任何伤害。 因为王大海累得气喘吁吁,不再跑动了。 董伯脸色未显颓態,只是带著冷笑意味地问道。 “跑不动了?” “是啊,跑不动了。” 王大海承认。 董伯猛地砸来一拳! 他再无可躲了。 “王大海...败局要已定了。”少女喃喃自语。此刻几乎没有人不会认同她这句话。 不,唯独还剩一人。 “合!” 王大海突然暴喝。 原本流淌於四周各处的水泊,突然匯聚过来!將王大海与董伯似要一起包裹於其中。 二人已然贴身,可董伯拳头竟没能碰到王大海。一道由演武台上水泊组成的大型水牢,將董伯完全的关在了里面。 王大海则安然的走了出来。 这就是王大海会如此劳累的原因,他在用灵识一边释放水团拉扯董伯,一边將生成已然流泻的水团一点一点的拉拢过来。 他的灵识从来就没放下过这些外显出来的水。一直在暗中操控著。他如果想要凭空生成这般的水牢,前摇就太长了,会被董伯轻易抓住破绽。 只能一点一点放出水团,直到此刻才组成了一个能將董伯彻底囚禁的水牢。 无论董伯要做什么动作,他在水牢中的任何行动只会加倍吃力!他的铁臂已成了会沉下去的陷阱! 如果在大江、大河、大海旁。王大海就能充分利用主场优势,直接將董伯困在水牢里,根本不用拉扯这么久。 祈霜心粉染清丽脸颊,有点掛不住小脸了。想偷偷把斗笠戴在头上,好像...在照火面前丟大脸了。 她刚刚还在锐评五个王大海都打不过一个老人。现在局势要翻转了,怎么说? 照火的唇有些微抿,回眸看向身旁亲近坐著的白裙清丽少女。 祈霜心察觉到了照火的坏心眼了,她有点委屈道,“王大海很聪明呢,那位老者毕竟需要呼吸,他先前耗费了大量法力凭空生出许多水团,待老者懈怠后,再用御水回收了之前释放的水团,组成了困住老者的大水牢。” 王大海很聪明,那这里只有一个小笨蛋了。 “嗯,有道理。”照火的唇抿得更紧了些。 “不许...笑我。”少女眼睛湿润了,显得可怜巴巴。 “我没笑。”照火的表情管理那自然是看不出一点破绽。 少女其实也有些不愿说出的坏心眼在。 二人先前一番在武库要好的交谈,青年將刀借给男孩。不知道为什么让她心里有点不舒服,她好像参与不了那二人的谈话。这让少女生起了微妙又小小的嫉妒心。 於是,她主观就有点不希望王大海贏,她就盼著他输呢。他输了,她才能在男孩面前贏得更漂亮。有些时候,你想贏贏贏,最后就是输光光。 “你笑了。”小笨蛋孵出来的小白鸭,声音委屈巴巴,眼睛都红了,“你肯定...在心里笑...我了。我、我以后再也不说別人坏话了。” “你是出於你经验做出的判断,不能全算坏话。”男孩猜到少女很少与人斗法,他也知道少女不待见王大海,“然后你又没走进我心里真听见了笑声。我说没笑,你就当作没笑好了。” 照火想替少女挽尊。毕竟她不说出一些依据来,他不可能完全看懂下面的修士斗法。 “让我听一下。”少女鼓著清丽的红脸颊。 “你听吧。”照火就当给台阶了。 她轻按住男孩的肩。 少女垂首侧颅听风。 嗅到春日稚子体香。 黑髮垂落在男孩的膝上,她精致秀丽的耳珠贴在了男孩的心上。 那是很平静的心跳声呢,听起来像是真的没有取笑她。嗯,她想,照火应该没有说谎。 而男孩上面现在的脸,现在的唇,真的抿得很紧,还很累。很多时候,他也不知道该不该笑出来。 好像...许久之前有人夸他笑起来很好看,应该多笑笑。 他怔住了。 他想起了,那是...张生的亲弟弟。他们兄弟二人都从这个世界上消逝了,也包括...他的养父母。此刻想起这些故人,他就笑不出来了,现在还不是能笑的时候。 男孩的神情逐渐平稳了下来。 那个毁灭他们故乡的天仙,並不能就这样放过他啊。要找到他、质问他。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情,得到答案后再杀死他。男孩想起了自己的憎恨。 王大海冷冷看著水牢中难以寸进、陷入窒息的董伯。儿时面前从来就高大憧憬的身影,如今却半跪在地、无法自拔。 “投降! “我就放你出来。” 青年的鼻腔流下了热血。或许也混合了少年那时带著恨意流下的热泪。 所以才如此炙热。 第54章 不详汗水 王大海的鼻血滴答滴答落在演武台上。 进入我执炽盛的状態对任何一位修士来说,都是极度耗费心力的,他的灵识勉强维持著这样庞大且不溢散的水牢。 已经力竭了。 他用尽了浑身解数將老熊死死困住了。 眾人对这突如其来的反转陷入惊愕。刚刚董伯还在追著王大海揍,突然就逆转了。 “王大海...也是强弩之末了。”听完男孩心声的白裙清丽少女,脸蛋红扑扑的,继续为照火解说,“老者虽然被困住了,但他自身状態要比王大海好得多。” “王大海维持这样的大水牢,对他自身的灵识也是种过分的考验。他陷入我执炽盛太久了,都流鼻血了。”祈霜心没有再下谁胜谁负的判断了,只是说出自己的观察。 照火问。 “他还能坚持半刻钟吗?”也就是四到五分钟的时间。 “应该不太能。”祈霜心仍然不看好王大海。 “那个老者,在水里不能呼吸,最多坚持到半刻钟之后,不到一刻钟左右,他那一拳出力太深,气没回上来。”这是照火的判断。 最后的半刻钟就是拉锯战的胜负点了。 “投降! “董伯!” “你难道想淹死在水里吗?”王大海朝著水牢中的董伯喊道。 他知道他绝对听的见。 可董伯像是具雕塑一动不动。单膝跪在地上,头也不抬,对王大海的劝降一点兴趣都没有。 王大海咬牙切齿了,维持住这个水牢,让他心神绷得太紧了。 他捋去鼻下的血。 这头老熊太倔了,如果寧愿在水牢里成为一具浮尸,也不愿意投降,那就难了。 鏢局赌斗是不准下死手的,他倘若杀了董伯,自身目的都达不到了,会被直接判负。 五湖鏢局过去那时也用过这招赖皮、不要脸的胜法,就是死扛到底、寧死都不肯认输。 现在想想,这个法子,就是那时的董伯提出的。也是从他开始第一个践行这个法子,他还不是修士,只是个凡人时就替五湖鏢局抗下了赌斗的责任。 “投降! “董伯!!! “你真想死在里面吗?” 水中人依然沉默不语,冥息不动。 已经过去半刻钟了。王大海打起精神来,让自己儘量看起来像个若无其事的旁人。只是鼻血一直在流下来。 他快维持不住这个水牢了,而水底跪著的董伯面色也因不能呼吸,逐渐变了顏色。 已经有人朝德高望重的老裁判投去视线,到了这个地步,是不是该喊停了。再斗下去,搞不好真要出人命了。 老裁判只是沉默。 王大海发出一声, “切——。 “董伯,你是真想死啊,还不投降?你若真要拿自己人头,让我贏。 “我还不收了呢,嫌晦气。 “我说咱俩,別用这劳什子法术斗了。咱们就做一回真男人,用拳头做一场,你愿意就点下头。 “我就把这水牢撤了。 “把你放出来!” 声可以传到这匯聚的水牢里,约过了七八秒。董伯这才点了点头。 这自然是君子协定。演武台上说的话,演武台之下的观眾自然都听见了。 就看要不要名声了。 王大海自身也坚持不住水牢,在董伯点头的那一刻,水牢就泄洪般散完了。 董伯刚从水牢里出来,气还没喘几口,就挨了王大海飞来的左拳。 “老混蛋!你他妈真想死在里面啊!” 王大海这一拳揍出了血沫。 董伯这只遭了水的老熊,將水和血沫吐了出去。 “量你也没这个胆。”他仰著脖颈不屑。 王大海上去又是一拳。 “这样弄死你!太便宜你了!” 董伯只是笑道,“小混蛋没吃饱吗?再让你一拳。” 王大海自然不客气,上来就是一记左拳。 当他想再来第四拳將董伯直接揍晕过去。 董伯直接一记上勾重拳打在了王大海的腹部。 他差点就把早餐吐出来了,“呕——。”王大海没忍住,还是喊了出来。 “没用的东西。”董伯站了起来,“多大的人了,还喊疼。” “老东西!偷袭还有脸说啊!我拳头都是光明正大揍出去的!不像你偷偷摸摸!”王大海现在只剩下嘴最硬了。 不过董伯的確將法力和法术都散去了,不然刚刚那一拳,就直接能分出胜负了。 於是,鏢城建城以来,歷史上最讲信誉的一幕出来了。 两个人就互相换著节奏给对方来一拳,当著满城来这看斗法观眾的面,打起了——拳来。 这让观眾们心中直呼上当了。 说好的斗法,怎么端上来的是打拳呢。实在是王大海一点法力都没剩下了,灵识心力也陷入了疲软。 而用水牢一直罩住董伯,固然能杀死他,那也就等於输了。通过话术博弈,让董伯甘愿放弃法力法术,陪著他打拳。 这已经是他想出来唯一还有胜率的办法了。就是趁著董伯这只老熊从水里出来喘气时没一拳给他揍晕,还给他揍醒了。 王大海已经被董伯的拳揍得鼻青脸肿了,而董伯凶恶的一张老脸也不逞多让。 於姨望著他这张有点残念的脸,只觉得已经没法再介绍姑娘给王大海了,心里直嘆气,但不会闹出人命了,她心里又鬆了口气。 无论是杀人,还是被杀,她都希望王大海別染上这事。 其实真论拳头,王大海肯定不是董伯的对手,董伯还算让了他一只手。 “砰——。” 二人互相甩臂给对方脸上来了最后一发势大力沉的一击。 两人都不太能睁开眼睛了。视线都模模糊糊,神智也无限接近於失了智。 两人的脸上都带血,都破了相,鼻子流下的血和拳头上的血就一直交替滴答滴答地响著。 “董伯...为什么...你...要离开五湖鏢局?”王大海口齿都快不清了,还惦记这个让他无法忘怀的问题。他为什么一定要从他嘴里得到答案呢?因为他要做的事情,董伯或许...能够帮助他,或许也能理解他吧,他在这里擅自期待了。 但两人一番拳斗之后,互相確实都变得心平气和了些。由此,他希望能够理解他,放下少年那时的恨意。 “你爷爷是个慈善又有能力的人,你父亲就只是个空有愚善的人,你比你父亲有胆气,竟敢向我发起赌斗,哈哈哈。如果...你爹生你早生个几年,你来替他护这个盘,我可能... “呵,说这些又有什么意思呢。还能有什么原因。 “就是不服你王家了,你王家只追求冠冕堂皇的名声。一点都不真正考虑把鏢局做大,只挣那几个子。 “能庇护几个乡亲父老? “你爹根本就不会经营鏢局!帐目永远是亏损,永远是拆东墙补西墙,永远只想著做慈善! “你看我的鏢局不早做得比他更大了,不也比你大吗?我带著多少兄弟吃上了热饭! “你真以为我能一呼百应,简单就能喊来一半的人吗? “难道不是大伙挣不著吃的了,才愿意跟著我吗?” 董伯的这番话。 让王大海陷入了沉思。 “爹...经营不善,挣不著吃的...”就是这么现实的原因吗?如此的真实让人无法迴避。 王大海不得不承认,他的父亲是个仁善之人。但这样的人能否把鏢局经营好,恐怕要打个问號。 要是照火加入了这场对话,他就会说,有些时候,在残酷的鏢局竞爭就是要用铁腕做取捨,不能怀柔做慈善了。这不是施善就能向上攀升的系统,这个系统甚至鼓励人去从恶,才能爬得更高。所以,这样的系统一定要被摧毁!一定要想办法构建一套利善而不是利恶的系统上去! 但王大海会想,或许爹只是...被爷爷的信条给框住了,为了证明爷爷是对的...在施善的泥潭里抽不出身了。 “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是我爹根本管不好鏢局,你才走的...我恨你...恨了这么多年。”王大海喃喃问道。 “对子骂父,不是很无礼吗? “而且你爷爷的確有恩於我,我答应了他,要扶持你爹。 “我跟你爹关係以前確实很好,可你爹接手了鏢局,你爹又没你爷爷那么明智知道怎么取捨。 “越是到后面...鏢局帐本的窟窿就越来越多,我跟你爹的分歧就越来越大。一个鏢局,又只能有一个话事人。兄弟们都分不到钱吃饭养家了,我肯定只能带著他们分家过了。 “你爷爷要是把鏢头的位置传给我,你爹兴许...就不会把自己累死了。” 在董伯的语气中,王大海听出了一种无可奈何的疲惫,还有一份对过去五湖鏢局这份牌匾的嚮往。 “所以...你的鏢局名字,才叫【湖远】吗?”王大海才明白了湖远鏢局的真正含义,湖远鏢局可没有,行遍天下五湖,五湖之內皆兄弟的口號。湖只是从五湖扣下来的名號,它真正的含义董伯並不在意。 “那是!要是我管五湖鏢局,我当话事人!肯定能比你爹还有你,走得更高更远!可惜了,你爷爷的基业全败在了你父亲还有你手上了,而我也已经老了...” 王大海才明白他在鹊桥灯会那晚凌晨,醉醺醺递出的【赌斗书】,董伯一口就答应下了。他確实也一直在等著名正言顺將五湖握在手里的机会。 五湖或许也是董伯年轻时候的嚮往吧。如果有圆梦的机会,他是不会放下的。 “哈...哈哈哈哈哈。”王大海忽然大笑了起来,挨了一顿胖揍,脸上掛著彩,念头却从未有过这般通达。 “董叔。 “你一点都不老啊。 “你这拳头的力道。 “把我可揍疼了。 “哈...哈哈哈哈。 “这把我认输了。” 王大海向老裁判点头示意,老裁判也朝他微微点头。 董伯也大笑起来:“哈哈哈,这可是你自己找上来挨揍的,我可不能放过你小子!毕竟...多少年未再见了。” 王大海將笑容一收,似笑非笑的看著他。 “但是,董叔,你听好了。 “你的湖远鏢局我是一定要夺过来的。 “要怪...就怪你自己瞒了我这么多年,让我恨了你这么多年吧。 “我可是花了重金,请了高手来对付你们。” “那就走著瞧吧。”董伯回道。 两人相视一笑。 各自离场了。 王大海没走两步就跌倒在伙计们的搀扶中,“抱歉啊大伙,我不是那老头的对手。” 毕竟是他擅作主张发起的赌斗,伙计们是后来知道的。但鏢头一路辛劳,为鏢局大伙的付出,他们心里都有数,先不说之前独自对峙妖虎,在鏢局十年经营里也是尽心尽力照顾到了每一个伙计。 所以伙计们是眼中带泪,鏢头被揍的这么惨,他们也不好怪他独走了。说不定是鏢头,眼光独到,那对姐弟一定能帮忙拿下赌斗的胜利。 副手带头回道,“没事的,鏢头,我们还有贏的机会。” 王大海抬头看见了於姨,以为她会过来掐他的耳朵。 没想到听见的却是,“你大了,有自个的主意了。等打完你们鏢局的赌斗,记得喊上你新交上的朋友,来姨这,吃碗麵再走。” “嗯,姨...我会记得招呼他们的。”王大海下意识答应了。 於姨便擦著手离场了。 祈霜心不明白,那二人怎么关係最后好像还好起来了,刚刚还在打生打死,脸都打破相了呢。男人啊,都好奇怪呢,照火別跟著他们学坏了才好。 她嘴上还是忍不住说道,“他们两个好奇怪,脸都打...走样了,怎么忽然就像是和好了呢。” 照火也不知道该怎么向祈霜心解释,王大海与董伯这种拳拳到肉的交流。不知为何,这让他也想起了一位故人。 记忆在此刻不断浮现。 那些陌生的记忆,那些熟悉的记忆,不断、不断的涌现,最后只是化作一句。 “度尽劫波兄弟在, “相逢一笑泯恩仇。” 白裙清丽的少女惊呼地捂住小嘴。她陷入了惊愕中,照火没上过学,竟然会念诗呢。 “真、真厉害。”小白鸭知道自己有些呆呆笨笨的,所以觉得会念诗的男孩很厉害、也很可爱呢。 她滤镜又叠上了。 照火提刀起身。 只是说道。 “这没什么厉害的,不是我作的诗...只是我想起来了。 “现在,该我上场了。” 演武台的构造,特等观眾席,也就是候补等待席,是高於演武台许多的,也就是祈霜心和照火二人其实是在建起的高台上看著台下的打斗。 照火的对手已经早早等待在演武台上了,他是董伯的儿子,也是一位修士。 所谓上阵父子兵,就是这么回事。 他关心父亲伤势所以早早下了特等观眾席。因为外聘过来打赌斗的修士,有些人是要讲排场的,鏢局行会为了顺从这些要讲排场的修士,为了不引起不必要的矛盾,就会给这些人安排高台上的单独席位。 他们可以尽情在上面观察下面,而下面却难以观察到他们。 王大海请来的这二人,自然被他视为要排场的高人了,於是安排在高台上观战。只是这一时半会间,从后面走下来是要些时间的。 但董伯的儿子,董虎已经在演武台候等著他的对手了。他照顾好父亲,便独自一人上台了。 而照火因为...一些事情,变得不太喜欢让人等他了,即便那是对手。 观眾们觉得第一场修士斗法,刚开始是挺精彩的,还有反转诱敌,再反杀。只是突然一转肉搏,就无趣了。咱们花钱买票是来看你们在台上嘮嗑打拳的吗? 给我们狠狠打起来啊,不少观眾心里自然是这样想的,不过第一场是有恩怨旧情的熟人,他们能理解你嘮嗑就嘮嗑,肉搏就肉搏吧。 这第二场不会还来熟人吧,狠狠打起来啊,法术大乱斗整上啊,咱们花钱就是来看这个的。人呢?快上来啊。有些人已经猴急了。 突然!无数藤蔓从天空中缠绕,急速形成了一道落天之梯! 人们无不惊愕。 它出现的太突然、太突兀了,如此扭曲现实的奇蹟之力。 只有一种可能。 这是法术。 但鏢城鏢局赌斗的歷史上从未出现过这般夸张迅猛的法术效果。 那样庞大、富有生机的藤曼所组成的落天之梯,已经足够夺取无数鏢局赌斗的胜利了。 在下巴还未落在地上前,惊愕的观眾们,五湖、湖远、还有其他鏢局的伙计们。 只见一个身影,从这高台落下的藤曼之梯。一步、一步,稳健地走下来。 “这来的该不会是...內境修士吧。”所有懂修行的人,心中都冒出了这个想法。 董虎还没来得及看清对手的模样,额头已经流下了极度不详的汗水。 第55章 为王之资 董虎与他的父亲完全不一样,看起来要瘦许多,身上也有著董伯没有的年轻靦腆。 此刻,他看著由声势浩大的藤蔓组成的落天之梯。从高台之上走下来了一个孩子。 黑髮散肩,浓密柔顺。 一身玄装,红绳束髮。 皮肤冷白,五官雋秀。 眼眸明亮,妆彩稚丽。 手提腰刀,不怒自凛。 董虎还是生平第一次见到了这么漂亮的孩子,尤其是踩著落天藤蔓走下来,仿佛就是不属人间的天上人。 而从灵识上面,董虎没感受到这个孩子的存在,他心神一怔,恐怕...对方的灵识性能远远在自己之上,收发自如,让他根本就无从探知! 从这个綺丽神异的登场,董虎就觉得自己贏不了。 王大海怎么找到这样的人,竟然会为他出手。难怪,他是如此的胸有成竹向爹发起了赌斗,董虎还没开打,心气就已经落下一半了。 湖远鏢局是父亲创下的基业,他心神一聚,就算知道贏不了,也要竭尽全力,不能让王大海將父亲创下的基业轻易夺了去。 他微微屏息,朝著照火抱拳行礼道。 “在下董虎,董伯之子,湖远鏢局的少鏢头。 “使的法术名为铁躯。 “还请阁下赐教!” 照火一怔,董虎与董伯,王大海好像才像是那个亲生的。他脸上不显腹议。 也点头示意道。 “我名照火。 “並无其他身份。” 董虎又是一怔,他心里已经做好被天上人忽视轻蔑的准备了,这样的孩子,一看就是天生备受宠爱。 而现身的排场又搞的如此之大,他猜测这多半会是个心高气傲被惯坏之人。 他讲礼数,是为了不被揍得太惨,有求饶的意味在。同时也想让这漂亮孩子轻视他,让他找到一丝的可胜之机。 他实在是没想到,对面会如此慎重回礼。 至於照火的排场为什么要搞得这么大,他问祈霜心有没有办法快速送他到演武台上。 如果可以的话,他不想让任何人再等他了。因为他曾故意让一个人在冬天里等了他许久......这让他逐渐有点討厌迟到了,如果能儘早赴约,他就愿意提前。 祈霜心就亮了一手这个。他即便心中非常难绷,搞这么夸张,但念在祈霜心可能是一片好心。只能面无表情(实则没招了,表情管理优秀)从高台之上,走过藤蔓缠绕组成的落天之梯,一步步走直线到达了演武台。 换个一般畏高又没有胆识的人,搞不好会从这天梯上,在眾目睽睽下,保持不了心態和身体的共同平衡,直接摔下来。 至於照火他的心態大概类似於,王来允许,王来承认,王来背负的心態吧。更本土化的说法就是,受国之垢,是谓社稷主,受国不祥,是为天下王。 这就是照火对她者眼中赤裸自身、对任何过於綺丽夸张的当眾排场,不会有任何退缩迟疑的缘由。 他不会轻易怯场。 常人会对他者眼中赤裸的自我身体感到害羞、对这般大的排场会心生出迟疑,担忧自己配不上的。 但照火生来就是被供奉的“明王”。从肉体上,就对这一套,早八百年就適应了。无论审视他人,还是被他人审视。照火都能通过一个俯瞰自我,以达到目的去行动的心態,做到不怯场,也不退缩。 茫茫的人群是从眾的绵羊,可当他们聚集起来唯独审视你一人时,你会有迴避的想法吗? 要想充分理解的话,请试想下五分钟以后,你就要在五千陌生的人面前,当眾进行演讲。你能做到不吞词、不害羞、不恐惧、不退缩。那你也有先天为“王”的资质。 可你如果即便会吞词、会害羞、会恐惧、会退缩,但你通过努力克服,仍然到达了最初设想的演讲目標。那你就有后天为“王”的资质。 可如果你两者都做不到,你可能是只只能从眾的绵羊。即便是这样也不要紧,请找到適合自己的羊群吧。从眾的绵羊一旦成群也能化作为了捍卫自身权益而展露獠牙的凶兽。 只是在这里,成千上万的绵羊即便已然成群,也难以抵挡绝对强者的霸念。 即便照火觉得祈霜心搞得这一套,实在是太夸张了,如果下次有低调的办法,最好还是低调点。 可他不会责怪少女,也不会让她把这个綺丽神异又夸张的排场收回去。他只会一步、一步的踩上去,直至抵达他的目的地。 即便这个过程是成千上万的人,向他投来各种反应不一的审视。男孩也会必將稳步地达到自己的目的地。 这或许也是一种不宜生存的傲慢,他在为奴之时,也选择了直视抽来的鞭子,这让他挨了更多的鞭子。可即便是这样,他也不曾回眸躲闪。 至於祈霜心为什么要把排场搞得这么大,她就是想要威慑恐嚇照火的对手。 要是董伯的儿子董虎,將少女特別喜欢照火的这张小脸,打走样了。那她真的就要生气了! 小白鸭就会变成大白鹅,是会出手啄人的。 祈霜心觉得自己呆呆笨笨的,但她並不真是个笨蛋,她也会有自己为照火的考量。 她上文所担心的“学坏”,就是照火就算被揍得鼻青脸肿,雋秀小脸都走样了,都不肯投降下场。 可如果照火硬是要靠自己的力量夺得胜利,要死战不退!她做不到违背照火的个人意见。那她就要一个人为男孩这张可能要走样的小脸,躲在幕后感到可怜、委屈、难过了。 你也不想,你喜欢的可爱手办,或者用心打扮得漂漂亮亮的等身人偶,被人拳打脚踢,或者並非拳打脚踢却被故意、別有用心、暗藏齷齪之心弄得乱七八糟吧。 白裙清丽的少女一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心可是会绞痛的。当照火询问她有何办法送他快速抵达演武台。 她即刻就用树缚的藤蔓急速为照火编织了一座落天之梯、也是一座碧绿生机盎然之桥。 这即便过於招摇綺丽,但这正是祈霜心想要达到的效果,照火的对手,你最好给我下手轻一点呢。 在无数人惊愕的眼中,那座藤蔓缠绕组成的落天之梯自高台顶端快速消散的同时,一位白裙清丽、身姿曼妙、斗笠白纱遮住容貌的少女。也被藤曼近乎於漂浮的方式缓缓放在了演武台上。 董虎愣住了,怎、怎么回事,原来这手笔是这位少女弄出来的吗?她上场做、做什么,难道......是要二打一吗?这、这不合规矩吧。 他看向了德高望重的老裁判,老裁判没发令,赌斗就算还未正式开始。 “下一场才轮到你。” 但是照火先说话了。 “嗯...”祈霜心走下了演武台,可也没离得太远,她即便白纱遮住了脸颊。 董虎却感受到了一瞬之间有莫大威压的灵识笼罩住了他。 即便只有一瞬,但在灵识层面的碾压,让他完全生不出有任何反抗那位少女的心思了。 如果与她对局, 未出手就已经输了。 他汗流浹背了。 王大海在鼻青脸肿中偷笑了,他在演武台下,暗自想道,这一套我可比你还先吃上呢。 他心中已经篤定。 湖远鏢局,我吃定了! 狐假虎威也好、借这庞天大势也罢,我一定要...做到的。 王大海抬眼看向这无限延伸的碧蓝天空,这真好啊,他再陷入了沉思里。 老裁判见少女离场了,他便问道。 “可还有异议。” 演武台上的二人摇头,表示並无异议,老裁判便退场了。只是董虎已经垂头丧气了。 他被这样搞一套,还想要得胜的心气,已经被去的差不多了。 他想,他果然没猜错,这面前的漂亮孩子是天生就备受宠爱的。二人估计是对姐弟,这少女给他来这一套,无非就是在警告他。这孩子或许没被宠坏,但不代表宠他的人不“坏”啊。 直到现在,董虎都感觉身后凉颼颼的,那位白裙少女即便面纱覆盖住了脸颊,他都能想像得到,她一定在用凶巴巴的眼睛在盯著他呢。 一点寒光却点亮了董虎的眸光,男孩拔出了刀,刃尖直指著他。 “我並非修士, “只是一介武者!” 董虎陷入了惊愕。 他在说什么? 隨后就是心中狂喜! 幕后白裙清丽少女的脸颊鼓囊了起来,照火果然还是跟著这些男人学坏了呢,她苦心孤诣,为男孩营造的必贏之势,被他故意的一句话彻底打破了....... 董虎露出了靦腆的笑。 照火作为武者的挑战之言,竟將他这颗陷入黯淡的取胜之心—— 熊熊点燃了! 他点燃了他的战意! 男孩一定会有不择手段也要夺取的胜利!但在那之前。只是一场堂堂正正的决斗,无需用此放下繁文縟节的野兽之心。 照火双手执刀,刃尖朝下!势要蓄力展开突袭! 他冷冷喊道。 “使出你的全部!” 董虎咧嘴一笑,大声答应,“好——!” 他的双臂覆盖上铁质!握紧了双拳! 剎那间,照火跃步奔袭,拳刃相交!火光飞溅! 董虎身后一个趔趄,双臂都斩得发麻! 这男孩个子不大,竟然有如此怪力!如果不是他喊了那番话,並加以提醒让他施展出法术铁躯,他根本招架不住! 他在心中惊惶。 如果男孩不曾出声提醒,恐怕只是这一击,他就会被斩得身形俱裂,毫无还手之力! 董虎不明白。 难道他不想贏吗? 他当然不明白,因为不苟胜亦是为王之资。 第56章 危险之舞 观眾们陷入愕然,藤蔓组成的落天之梯已经不见了,在台上进行相斗的,只是一个看著年岁並不大的孩子。他还自称武者,並非修士! 拿著把刀突然砍了上去。 那声鏗鏘有力的拳刃交错,通过篆印放大迴响在每一个观眾的耳畔。 实际上照火的虎口也在发麻,但是他必须要通过这么一下彻底点燃对方的战意,他要的是一场绝对有意义,能测试出自身当前战力极限的相斗。 他看见了,董虎眼中对胜利的渴望,照火缓缓吐出气息。 刚刚那一下就是他还未长开肉体的全力一击。对方的肉身数值在法力、法术双重加持下,已经让照火明白力取是不可能的了。 只能通过技艺弥补双方在肉身实力的差距。 一击不成,红绳飘动,他向后跃去。王大海的刀还算精品,那么用蛮力砍下去的一刀,没出现个豁口。照火即便身体没长开,但凭藉斗之先验,是能在剎那爆发出远超成人的力量。 他开始思考对策,董虎与董伯的法术相同,都是为铁躯。但他挥洒出来的拳锋远不如董伯凶悍。 破袭之声!是董虎奔来拔腰一击!照火抬起刀刃將拳锋偏转!像是清脆的打铁之声迴荡在所有观眾的耳边! 董虎这一下偷袭看得祈霜心柔唇贝齿紧咬有些心惊。 在场的观眾再次愕然,其中对董虎了解的人,都未曾想到这位平常靦腆待人的少鏢头下手竟然也会如此之黑! 趁著男孩疑似走神之时悍然暴起!董虎却知道,即便战胜了男孩,他就要对上那位恐怖如斯的白裙清丽少女了! 他必须战胜面前的男孩!哪怕是靠偷袭!然后再与下场的少女对决中,儘量测试出她的底牌,为请来的外援博得一丝可能的胜机! 鏢局赌斗,是各出三人,谁一方的人兑子站到最后,就是谁为最终胜者! 王大海固然投降了,但他的父亲已无力再战了,而对方还有一位深藏不露的少女修士! 所以繁文縟节什么的,董虎也早放下了!我有不能输的理由啊!他化拳为掌朝男孩的刀刃抓去! 他看出来了,这名为照火的孩子,一身能威胁到他的功夫全在这把刀上,如果能夺去他的刀刃,男孩对他而言,便如同去了刺的小刺蝟。 他一身法力还有法术加持。打一个身无长械的稚子!胜利定能手握其中! 照火对夺刃之举並未心慌,而是猛地收腰將刃向下,凝练刀光狂横而过。董虎急退!这孩子竟然利用自己体型小的优势!让他抓取不当,膝腿裤被生生划开一截! 照火不语。 双手持刀。 刃尖向下。 他看出董虎不仅拳锋不如董伯凶悍,以伤换胜的胆识也差些。 刚刚董虎要是將铁躯覆盖於下肢,硬抗他一刀,直接將他抱摔在地。 他和董虎一旦进入地面缠斗,身体数值差太多,他不再有游斗拉扯的机会,说不定就会被直接分出胜负了。 照火握紧了刀刃握把,他不会再让董虎有机会靠得如此之近了。 董虎咬紧牙关。实在不是他不想將铁躯覆盖於下肢。只是那样做后就算贏了,也无力再战少女了。 男孩的怪力,那样势大力沉的急速横劈,铁躯生效时间没有这么快!腿绝对会受伤的,而那位少女的法术藤蔓不仅神异綺丽,还缠绕迅猛急袭。没有一双好腿,肯定是躲不掉的。 观眾无不惊呼,这玄装红绳束黑髮的秀丽稚子真仅凭单刃在手,和有法术的成人打得还算有来有回。 祈霜心中的担忧也稍稍放下了些,照火...好像还挺厉害的,並不是隨手就会被捏坏的小柿子呢。 “你是在想下一场的事情吗?”照火淡淡询问道,“我劝你最好不要再分心了。” “你很可能就会输在这场上。没办法再去打下场了。” 董虎露出苦涩的笑。 自己还真是被小瞧了啊。他想起了父亲的教诲,如果有一件一定要做到的事情,那就將那一件事情放在心上就行了。你总是三心二意,很容易办不成事,心思少点,脑袋放空! 一旦要下定决心做什么,一往无前就好!胜负好坏不要再去论了! 董虎撕掉靦腆之笑,对著男孩露出张扬的犬齿! 顷刻进入,—— 我执炽盛! 我一定要贏!这就是他现在唯一的念头。 照火的唇微抿了起来。 与拼尽全力的对手相斗,他竟然会感受到一种莫名愉悦,就像在那个梦里般。 或许他和罪人、镜像有一脉相传的恶趣味吧。喜欢看见人蓬勃向上,即便挣扎得遍体鳞伤的自由意志。 祈霜心却感受到了担忧,董虎进入我执炽盛,他的法术铁躯將会更为刚硬灵活!照火故意出言激怒他,会让自己落入险境。 少女微蹙秀眉,清丽手指绞在柔软姣好的白裙腹下。 董虎进入了我执炽盛后。可以將铁躯隨意变换,哑黑的铁液在不断流动覆盖全身的同时,又不断在融化、又不断在凝固。 漆黑的篆文就在黑铁之液下潜伏著。 强悍的铁躯最终定格在了维持全身坚固防护的同时,又保证了迅猛的轻便进攻姿態。 他的十指变得粗大夸张被铁液包裹。他握紧了拳头,亮出哑黑铁锐利爪十只。 他想了想又將十爪收了回去!他要用堂堂正正的拳头將面前男孩的铁刀生生砸断! 此刻,单论在铁躯此法术的应用造诣,他远在父亲董伯之上了。 董虎本想將这招留在最终胜负定局之战的。可面前秀丽凛然的孩子,让他感受到了会输的可能。 他不能再留手了! “吼——”,董虎衝著照火咆哮,拔腰挺步直袭过来,—————照火握紧刀柄刃尖朝下、成下构防守之態,稚丽之眸直视著他的双拳。 一拳冲发、刀刃偏转! 一拳冲发、刀刃偏转! 一拳冲发、刀刃偏转! 两人竟然立在原地不断、不断的刀刃拳锋相交!鏗鏘有力的打铁声迴荡在整个演武台! 如果是浓密的夜晚,观眾们一定能看见璀璨夺目的打铁花吧! 董虎冲拳的速度越快、照火抬刀偏转要害的速度就会更快。无论是王大海,还是祈霜心,又或者在场所有的观眾都不知晓男孩是怎么跟上的。 只有鼻青脸肿的董伯看出了什么,“与其说跟上了出击的速度,不如说是预测到了我这傻儿子出拳的章法吗?” 他的武道境界还是高这里的人太多了。 董虎狂暴的冲拳之態,可谓是斗气昌盛,他的每一拳就会被照火的斗之先验提先一步捕捉! 照火的斗之先验还是第一次如此强烈的被激发中。只要挨上一拳,没有用刀刃成功偏转防守,他就会被直接一拳揍晕过去!是真正意义的一点伤害都不能吃! 双方肉身的数值犹如沟堑!在董虎的接连不断的狂拳冲发中,照火的手心已经出现了许多会让少女心疼的瘀伤了。而王大海的这把刀,也在逐渐卷刃受挫! 照火逐渐无法停立在原地出刀偏转伤害了,只能后撤如同轻盈的蝴蝶般旋转了起来。在所有人的面前像是跳起了一支迴旋流连之舞。 照火通过不断迴旋灵动跃步起舞將董虎施加的狂暴拳力,自身承载之后通过刀刃又反压回去! 他一刀刀刀劈砍在了董虎的铁躯上,在所有人的眼中,都能看得出这收效见微,哑黑的铁躯上只留下了细微的伤痕! 这更是激发了董虎的狂性,他认得这把刀,分明是王大海的佩刀!他一拳拳拳甚至不再索敌照火了,想直接用拳將这把佩刀生生砸断! 这反而给了照火可乘之机,他一刀刀刀躲过了拳锋,竭力连连连劈砍在了他的铁躯上。 秀丽稚子的用刀技艺竟然如此高超!让所有人都瞠目结舌!刀砍在铁躯上,仿佛契合了某种悦耳的音律般与那起舞的身姿,共同使人陷入了某种流连忘返的美妙节奏里。 直接让白裙清丽的少女,在大庭广眾取下了斗笠抱在了怀里。她看得是如痴如醉,眼眸都化作了温热缠绵的秋水——,她的心里只是无限的重复、好厉害、好厉害、好厉害、好漂亮、好漂亮、好漂亮、好想要、好想要、好想要、痴狂的少女想要让这秀丽稚子永远地只为她一人起舞直到永远、永远、永远! 你会想起舞吗? 起舞无论是动物还是在人类里,都有著强烈的求偶意味在。这美妙的韵律之舞像是触发了少女某种幽暗狂想的心理开关...... 如果照火再跳下去, 不幸的结局即將上演! 死之先验! 发动了! 照火心神一怔,起舞顷刻停止,董虎一拳即刻抓住破绽將刀刃生生砸断了! 誒......祈霜心陷入了迷离里,伸出双手想遮住自己的眼眸,我刚刚在想什么呢...... 照火看向失魂落魄的少女,刚刚她的杀人机制又被触发了! 在场的观眾无不感到惋惜无论是这韵律灵动之舞的结束,还是稚丽童子的註定败局! “你输了——”,董虎气喘吁吁。照火收心平復呼吸。 “未必。”他说。 “你刀都断了,难道你还有招吗?”董虎见胜局已定,又露出了靦腆之笑。 “我还有最后一招。 “你可能抵挡不住。” 照火说。 “那你试试吧!”董虎身著铁躯,实在想不到这秀丽稚子还能端上来什么招,你刀都断了,顶多上来给我一拳,但他打得很尽兴。 人生第一次和一个孩子打架打得这么酣畅淋漓,他说出去都不觉得丟脸,反而有一种倍感荣幸。 因为他第一视角目睹了这稚丽童子用刀的美妙韵律之舞!他如果不是求胜心切!恐怕也会想多欣赏会儿。 这是他一生都不会忘记的对决!事实上也的確是一生都未曾忘记这一天所发生的事情。 “只是我让你这一招,你就认输,別耍赖哦!”董虎像个靦腆的大哥哥,用哄任性孩子般的语气。 “你可能会输在这招下。”照火开始回息聚神。 董虎心中升起了莫名的危机感,他连忙让铁躯防守的越发縝密。 所有人都以为胜负已分了。因为男孩將半截刀刃都放下了。二人亲密交谈再接近,像是进行友好的赛后交流。 可是高大铁人——, 忽然就跪倒在地了! “谢谢,你让我变得更强了!”照火由衷的向董虎告谢。 “你是怎么做到的。”董虎喃喃发问。 “你的铁躯固然很坚固,但是你和我拼太多次刀了。我每一次都在你的铁躯上留下了一点伤痕,那最后一击,只是將这些细小的伤痕顷刻引爆了。” “原来是这样啊。”眾人看客才发现董虎身著的哑黑铁具正在纷纷掉落中,“这种事情......你、你都做得到吗?” “是在和你激斗拼刀中,我不断想起了一些记忆、方法、技巧,最后融会贯通就是这一招。 “我得到了这招后,可以用来穿过坚硬的铁具。” “你、你这是法术吗?” “是武术。” “叫、叫什么名字。” “如果非要取一个名字的话,那这招就叫【穿铁】吧。” “啊......真是有够疼的啊!” “抱歉啊。不这么用力,不做到这种地步,我也不確定是否真正学会了这一招,好好养伤吧。”男孩心怀歉意诚恳道歉。 他俯看自己的胸口铁具凹进了一个不大却够深的拳印。接著董虎口吐鲜血、两眼一黑,——再起不能! 全场譁然。 第57章 不会羞赧 董虎被湖远鏢局的伙计们抬走了,他们不约而同在偏看照火之时,也多了几分畏惧。这位秀丽稚子,竟將他们一向敬仰的少鏢头击倒了。 那个拳印分明, 竟还是一击击倒! 这是所有人都未曾想到的事情,尤其是他未曾展露任何使用法术的痕跡。 “只是一介武者。”这句话,在他们的心中、也在围观的观眾心中有了分外的重量。 也有人想起了,在三天前的灯会夜晚上见过这红绳束黑髮的秀丽稚子。却没想他在三天后来演武台打赌斗了,除出眾外表还能展露一番不符年龄的超常武力! 儘管鏢局赌斗是男性观眾多,但照火在这里展露的武艺还是博得不少人心中由衷的喝彩。毕竟走鏢运鏢遇见了盗匪,打打杀杀有时候是避不了的。强就是强,无论容貌、年纪、性別就是会有人崇拜嚮往的。 这孩子模样生得俊就算了,一身功夫那是耍得更俊啊,董伯也忍不住自嘆,如果不是生得全是儿子,那是挺想把女儿许配给这小小年纪功夫不凡的武道天才。他这样想招婿,就是不小心把躺在担架上,失去意识的亲生儿子给忘了。 董伯这个人在这一点很实在,技不如人就是没啥好说的,他不会怪罪照火,他反而会想,要是真论生死相斗,他这儿子肯定没了,但现在只是昏过去了,那就是好事,人就是要遇到点挫折才能有所长。 但实际上照火这一拳的精髓,就是跟董伯、董虎所学的。 在不断涌现的武学知识中,照火突破了当前肉身能挥出的一击,即便这招要先通过叠势,叠到一定程度后,才可以进行穿铁! 但无论如何,日后喜欢叠甲的人,遇见照火就有难了。 他这招穿铁,只是名字叫穿铁,实则什么都能穿,可通过不断的叠势,让受击目標出现细小难察的纹裂。 最后再暴起一击! 就能击穿这些叠势暗藏的纹裂,即可造成贯创伤害! 这世界万物都是成住坏空,没有任何一物是坚不可摧的,在冥冥之中...... 照火似乎顿悟了什么。 他自己也有些怀疑了。他这招穿铁...真的还能算是绝对的武术吗?在这个现实会被唯心意志侵蚀的世界。 他进行理性復盘,他推断。有可能是他的灵能天赋【斗之先验】,在接连不断与董虎的交战中,他適应了对手的防御状態。 如果就是需要会穿甲之技才能得到胜利!那么斗之先验,就会让他得到了【穿铁】! 他大胆推测。 与同为武者性质的敌人在近战中,只要不唐突光速落败。只要將战斗无限向后延长,他就会凭藉斗之先验,总能找到破局之法。 正如镜像所说, 【斗之先验】是人类相互斗爭廝杀一切的技艺。如果你见到未被收录的技艺,只要廝杀斗爭几个来回,你就能轻鬆掌握,甚至是到远远超越你的敌人的层次。 未被收录的技艺...原来是指在对战之中为了克服敌人的不同性质,会自行衍生更新出来的技艺。这同时也有,可轻易学会对手私密开发所操使武艺技巧的含义在。 这才符合【一切】与【收录】,这两个概念的定义。 即便他过去不曾拥有穿铁,但斗之先验为了让他在对敌中能战胜会叠甲的敌人,那么就会自行衍生出名为穿铁的技巧来,让他进行更新收录。 斗之先验不仅仅能察觉敌人身上散发的斗气在行动上做到提先一步,还能轻易学会对方的战斗技艺,此外,还能不断適应当前对手的状態,对自身持有的技艺进行融会贯通,在不断的分析对手中,对技艺进行实时更新收录,直至战胜对手! 照火意识到了,如果有人输给了他一次,他又没有学会新的能耐,那么他就会,——败而再败! 他只要战胜的人越多,他就会变得越来越强。只是可惜了......斗之先验似乎做不到適应分析外显的法术。 董虎的铁躯,是对自身的躯体进行內向强化的法术,所以斗之先验可以做到適应分析之后衍生出新技艺再收录。 但王大海的御水,这种明显外显型的法术,斗之先验疑似就爱莫能助了。 他也会想,如果灵识问题解决了,也能修行了......这种情况会有改变吗? 斗之先验无疑是进攻特化的灵能天赋。可是,就只能到这一步了吗?照火是个贪心的人。他想,他如果能成为最强!就能无所阻碍的执行自己的意志! 无论如何,今天找到了一条可以不断变强的道路,就算赌斗最后得不到道书,照火还是觉得自己有收穫的。 一个念头,—— 忽然从他脑海闪过。 如果成为至强的代价, 是变成游魂呢。 他该在自身战力的未来提升中找到一个平衡。 游魂的诅咒...... 会如影隨形...... 这是不能遗忘的。 照火將心神收拢。 他从演武台上走下来,走到失魂落魄的祈霜心面前。刚刚,从她的身上,照火又察觉到了自己的死亡命运。这是死之先验给他的感受。祈霜心的杀人机制被什么因素触发了。 “你还好吗?” 照火问。 “我...还好。” 白裙清丽的少女,素白的手心想遮住自己的眼睛,不太敢看男孩,显得有些无助。 “我们可以投降。”照火说。 “......我们不是答应了王大海吗?”祈霜心踌躇道。 “是交易,不是答应。”照火补充道,“当时,我说了,我打不过会投降的,你觉得你打不过,也可以投降。” “我们没有说包贏。” “嗯...可是,我想贏的话会很简单。”祈霜心像是又找回了一些自信。 “你现在,不是不舒服吗?”照火再问。 “...不是不舒服,是想了一些不好的事情。”祈霜心的描述模稜两可。 “是有关我的?” 照火继续问。 白裙清丽的少女脸颊微红,在冒出蒸气前,还是轻轻点了头。 “......嗯呢。”她说。 “能做到少想一点吗?”照火问。 “.......好像,不太行呢。”白裙清丽的少女声如细蚊,秀眸轻垂不太敢看男孩了。 “这样吗。” 照火陷入了思考。 他知道如果不是他想要,並且是需要那本道书,少女根本不会参与到这种纷爭里去。 隨后。他巧妙的將红瘀手心藏了起来,指向了演武台。 “祈霜心,请走上去,为我夺得胜利。”他用了一种祈求的语气。 少女先是一怔, 隨后却莞尔一笑。 “嗯呢。 “我绝对会贏呢。” 她將斗笠交给了身畔的男孩,似乎在今天万眾瞩目之时——— 少女已不会羞赧。 第58章 局外之人 祈霜心放眼看去。 好、好多人呢。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她发现,当她与之扫视过去。他们的目光都带著淡淡的恐惧与敬畏。那些看客会不约而同將目光挪开,不太敢与她对视了,可是她將目光挪过后,那些人的目光就像是带著犯禁的祈盼,又將视线折返落在她身上。是想看著她在这里展露那份將现实大幅扭曲,神异綺丽的力量,还是想窥探,亦或是欣赏她这份不沾凡尘的美丽呢。 奇怪的是她从来没从照火的身上感受到过这种目光。或许是他藏得太深了,少女知道男孩有些话藏在了心里,不会对她说出。 可照火对我来说是特別的,她还会忍不住这样想,如果......我不是天仙的话,我对他来说,会是特別的吗? 所以当照火用祈求的语態说道:“祈霜心,请走上去,为我夺得胜利。”白裙清丽少女心中诞生了被需要的喜悦。 无论如何,我就是天仙,我就是比...很多人要拥有更强大的力量。如果照火就是需要这样的存在,而我恰巧就是这样的存在,我在照火心中也一定是特別的。 我一定要贏,这就是白裙清丽少女心中得出的答案。 “在、在下,林胜。”林胜两股战战,他腿软了。他能感受到面前的少女,那恐怖压迫的灵识將他身边周遭的灵气都驱走了。这意味著,他不可能在这擂台上得到任何法力的恢復了。 表哥,不、不是说可以来这轻鬆赚个外快吗?怎、怎么对面会是个內境修士。林胜知道能做到这种操作的,只有卓越灵识以成就天仙为目標的內境修士。 优异的灵识就是能做到阻止拙劣灵识对灵气的探求炼化以恢復自身法力,而优异灵识者自身则能大方恢復法力,不受影响。 祈霜心对林胜在灵识交锋中实现了彻底碾压,实现了法力的【恢復封禁】。她想,师傅说过,一旦决定出手,就要狮搏兔子使尽全力,不能手软。 如果不是少女的眸光十分的冷冽,他真的真的很想询问白裙清丽少女一句,姑娘,他们给了您多少出场费啊,真的不耽误您道成法身的时间吗?即便您天资不凡,但也要注意韶华易逝,別屈尊在这里呀,万一道成法身太晚,肉身一旦凝固,青春难寻吶。 他自然不知道少女已道成法身,成就天仙了。否则林胜高低都要说一句, 我打天仙?真的假的? 老裁判颇为忌惮看了眼祈霜心后,便什么也没说的下场了。 根本贏不了,这裁判都看出端倪了,林胜心中暗道,嘴上还礼貌说道。 “请!” 少女心如临大敌,动作却是微微点头。 “在下使的法术为奔雷,姑娘还请小心了!”看客们都瞧见了,林胜腿上有电光在闪烁,他们的心也与这电光进行深度联动了,他们急不可耐地想知道,上局这姑娘亮出巨大綺丽灵动的法术藤曼,能否绑住这道正在奔袭的狂雷。 唰的,——林胜就在快速弯绕著演武台进行狂奔绕圈了,一圈、一圈、又一圈,观眾们看著他绕了第五圈、接著是第六圈,结果还是在绕圈,丝毫没有要对白裙清丽少女动手的意思。 感情只是个声势浩大的样子货吗?观眾们心中略有不满,竟敢畏敌不前,你这样搞,我们看什么? 101看书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s.???超省心 全手打无错站 林胜可只是想挣点外快,丝毫没有要和內境修士动手的意思,先不说结不结仇怨的事情,是他根本没有贏的可能。就这样划水划几圈就投降吧,他暗自想道。 祈霜心也暗自鬆了口气,她已经准备了许多法术用於对敌防御,可对方一点都没有攻上来的意思,她准备出手对敌了。 林胜的判断是正確的,直接投降的话有点对不起湖远鏢局,努力跑个几圈就算是结了巡演费了,那样充满压迫感的灵识威慑,他不进入我执炽盛,是根本无法有勇气与之对敌的。 再跑一圈,他想,再跑一圈,我就投降。 忽然!他正面看见少女漆黑眸光染上了些许冰蓝,她轻抬了抬云袖。整个演武台被生生抬高了三尺! 结成了一地的厚冰! 这发生在一瞬之间!林胜惊嘆於这法术的可怖生效速度! 这就是內境修士的施法精度与速度吗?抬手就將地形大面积瞬间改变了,如果他当时贸然衝上去,一堵无法撼动的冰墙就会横在他面前,让他直接会撞个头破血流! 好险啊!还好没上头!他心中鬆了口气。 他又想到了什么... 誒——! 誒——! 誒——! 为什么咱停不下来了,冰、冰、太滑了吗,剎不住了,谁来拉下咱、谁能过来帮下。 “啊——!”他吶喊! “——砰!”林胜衝出了演武台,撞进了观眾席里,连翻撞倒了好几个人,电焦了几个人的衣服。 一头扎在了人群躲开的石阶上,他连忙护住脑袋的磕了一下,手背擦破了点皮,人往地上一倒,那就是直接“就地昏迷”了。 白裙清丽的少女轻呼了口气,看来是贏了呢。她朝男孩投去带著些许欣喜的笑意,我、我做到了! 很好,她像是从男孩的眼睛读出了他会说出的回答,你既战胜了对手又没有显露出自己的天仙身份来。 “做得很好!” 照火轻轻为她鼓掌。 “嗯。” 祈霜心浅笑轻轻点头。 董伯嘆了口气,看向王大海,王大海也看向了他。 “看来是我贏了。” 王大海说。 他的脸上没有获胜的喜悦,即便五湖鏢局的伙计们乐呵呵的抱成一团了。他反而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伙计们认为鏢头是鼻青脸肿笑不出来了。 “你小子真走运啊,找到这二人愿意帮你,我这边就差了运气,只找到了这样的孬货。”董伯不可能完全心甘情愿接受自己的败北。 德高望重的老裁判见董伯心有不甘,於是追问道:“你要上来站到最后吗?” 这是攸关两个鏢局未来生存的兼併赌斗,输掉的一方要將全部的鏢局经营资產,转移至胜者名下。而在官府在册的鏢局,每年是强制要求进行经营资產登记的,这做不到赖帐,赖帐不仅坏了自己名声,还会吃官府诉讼,以后基本不用再想做走鏢这一行了。 为了让双方心甘情愿接受赌斗结果,不让任何一方觉得自己是被猪队友拖累了。赌斗规则是允许之前获胜的一方再上来打的,也就是一站到底的补救规则,直到得到完全的胜利,又或者是完全输掉了赌斗。 王大海向董伯投降了,那董伯就可以再上来打,而他的对手是照火与祈霜心,他只要战胜了这二人。 湖远鏢局就能实现绝地翻盘。 董伯由衷地长嘆,直到將心中的那口长气,平静地吐完,他道。 “罢了,我也该服老了,就......这样吧,输就输吧。” 湖远鏢局的伙计们垂头丧气成一片。而五湖鏢局的伙计们个个喜不自胜。 人的悲欢离合併不相通,好像从久远之前就是这样了。照火意识到,自己並没有为正义、也没有为大义,他加入这场纷爭,只是为了谋求更强大的力量。 他的確可以说服自己,他是为了做正確的事情,所以必须不择手段为自己谋取向上的力量。 但他知道,他是局外的关键砝码,如果不是他影响了祈霜心加入了这场赌斗,那么现在该垂头丧气的或许就是五湖鏢局的伙计们了。 他和她这样的局外之人,对於同样弱小的两方来说,一旦选择照拂一方,就会让另一方分外受寒。 而这场赌斗没有正义也没有大义,只有恩怨与利益。 祈霜心看向了照火,二人都是局外之人。 她说:“赌不太好呢,你看,贏家得来的快乐,全是从输家身上得来的。” “是的。”照火承认了,“如果能不赌,最好...还是不赌吧。” “嗯呢。”少女表示认同。她注意到了两方的悲欢,但她认为照火得到合適的道书是更重要的。 她知道,照火是一个偏向照顾所有人,且心向弱者的好男孩。她不想让他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如果真做错了什么,也不要紧,下次不再这样做就好了。她说这些话,原因只有一个,她不想他感到难过。但是如果挑明了说不定会让照火更陷入沉思中,所以她的安慰才说得如此模稜两可。 祈霜心在和照火的相处中,慢慢学会了如何去理解照顾他人,在这之前,她一直是被照顾的那方。 “可有时候,有一些赌局无可逃避,即便胜者会夺去败者的一切,我恐怕也只会选择...奉陪到底吧。” 祈霜心未能理解照火这番话语的全部。 她的耳畔响起了。 “我宣布,五湖鏢局对湖远鏢局的兼併赌斗,实现了完全胜利! “前者对后者经营財產的兼併,完全是合法合规合乎情理的。这由满城见证!” “满城——见证!” “满城——见证!” 观眾们即便看得不太爽,也迎合著喊了起来。 王大海找到二人,他说,“你们明天再走吧,道书...也明天交给你们,今晚在常来再住一晚,我们这里会办庆功宴,二位来参加吧...二位是最大的功臣。” 照火一思量,最终还是答应了,他说:“好。” 庆功宴席就摆在老王宅,於姨找来十几个好姐妹,一起帮忙在后厨张罗。 五湖鏢局现如今的骨干小两百號人都在这里了,也有差不多两千人掛名在五湖鏢局下,只是活多的时候,才找过来帮忙,不然一般就是在老家种地,或者是跟著別的鏢局跑鏢。 王仁那时候的五湖鏢局的骨干成员有小两千,掛名附庸人员登记在册的差不多有五万左右,几乎把边境城镇,所有志向想走鏢过活的人全扶持掛靠进来了,有活一起干,拿钱了,也得给鏢局交年费,维持鏢局的经营运作。 至於现在的五湖鏢局自然离当年最鼎盛的时候差远了。而五湖鏢局两百的骨干兼併了有五百骨干的湖远鏢局,那就是以小博大的大丰收。因为兼併赌斗还包含了经营財產外,在鏢局行会上,湖远鏢局往年赌斗协商出来的走鏢份额也归了五湖鏢局。 五湖鏢局可以借这些份额进行扩招扩大了,在重返往日荣光的同时,甚至可以向湖远鏢局施捨怜悯,招揽一些人过来,毕竟有“熟人”才好办“抄家”的事。 五湖鏢局要好起来了。 一想到这,鏢局副手和一些鏢局老人,喝得有点醉了,泪眼都有些婆娑了。 因为是大锅饭自然不如常来客栈提供的餐食精致,但於姨和她的厨娘姐妹们上的菜还是挺有心意的。 照火和祈霜心二人共占一桌,也没人敢来敬酒。 他的饭已经吃完了,看著祈霜心夹著一块小巧酸白萝卜,少女的贝齿轻轻咬了下去,声音清脆,她意识到自己嚼出了声音,小脸一红,下意识想用粉白的洁丽指尖遮住柔唇。 照火只是照例询问。 “好吃吗?” 少女点头,轻轻嚼咽下去,“好、好次。” 看来於姨自己家备的酸萝卜確实可以,好吃到少女说话声音都走调了。 少女很快意识到了,自己说话声走调了,她的眼睛陷入了红润冒著湿气看著照火,脸颊羞得更红了。 照火只好用眼睛去寻找王大海,避开了少女有些羞赧的眼睛,以及要鼓起来將化作小气包和小哭包叠加同態的脸颊。他好像总在这个时候,让少女丟了面子,她的形象包袱又总是在这些地方很重。 没办法,照火看著祈霜心细嚼慢咽的样子,总是会忍不住生出关心,她是否喜欢面前的食物,饭菜是否合乎胃口呢。 天仙可以不吃东西,但照火希望祈霜心能像个常人一样品尝到世间百態,这也是一种社会化的適应,正是这些考量,他同意了王大海的庆功宴邀请,领著祈霜心过来吃席了。 照火用眼扫过一片並没有发现王大海。 王大海不在这里,他饭吃的很快,酒也没喝,说有事要谈就出去了。 庆功宴很快就吃得差不多了,於是伙计们慢慢喝起了酒来,等著王大海归来。 毕竟他是宴会发起人,他不回来说散,鏢局的伙计们也不好就这么散了,总要听领导说几句再走吧。 天空慢慢下起了雨,天色也显得阴沉了。这雨可谓是初春夜带著阴冷的雨吧。所有人就慢慢听著春夜阴雨落在宅邸的瓦片上。 等著人归来。 滴答、滴答、滴答。 王大海忽然从阴影里走了出来。五湖鏢局的伙计们用热切的眸光看著他一人。 “大伙吃好了吗?” 王大海问道。 “吃好了!” 他们齐声回道。 “我要和大伙说一件事。”王大海脸上没有笑容,但伙计们认为是劳累,以及吃了太多董伯的拳头,自然笑不出来。 他们满怀期待,用著热切、祈盼、开心的目光看著王大海要公布的新消息。 他们不约而同会这么想,少鏢头王大海从十五岁接手五湖鏢局,用了十年的时间,就要把父辈手上继承过来陷入颓態的五湖鏢局重建復兴了!五湖鏢局要好起来了!將要中兴!王大海带领他们打贏了一场至关重要的胜利!他们相信王大海一定能带著他们走向更高更远的地方! 但他们其实已经不知道【五湖鏢局】为什么叫做五湖鏢局了,【行遍天下五湖,五湖之內皆兄弟】,这句口號也渐渐没人再提了。 因为,这句口號不出三代就会被全部废除。 “我要卸任鏢头身份。 “退出五湖鏢局。”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就像个局外人。 第59章 寻香望去 “你要卸任鏢头身份? “退出五湖鏢局!” 董伯真以为自己听错了。 “是的,董叔,五湖鏢局我想让你来接手。”王大海在那一晚就计划好了,儘管那时仍然没放下对董伯的少年恨意,但他知道。 董伯是个有能力也有手段能带著鏢局继续发展的人,並且不会亏待手底下人,尤其是两边都有著藕断丝连的熟人,两个鏢局互相兼併起来也会容易和谐些。 如果他能堂堂正正贏过赌斗,那他就要堂堂正正加上许多优待五湖鏢局伙计们的条款契书为由,让董伯当五湖的鏢头。 如果他没能拉动祈霜心照火入局,五湖鏢局输给湖远鏢局了,那他自己离场就够了,五湖鏢局运营经手的资產与走鏢份额,湖远鏢局一定需要一大批老伙计们来熟悉这批经营资產,原五湖鏢局的骨干和外围成员也能继续就此找到生计。 贏了就是五湖兼併湖远,输了就只是五湖鏢局这块招牌没了而已。 而董伯一直惦记的就是五湖鏢局这块招牌,所以当晚就答应下了赌斗。 双方在演武台上,用拳头把恩恩怨怨都说开了。他也不打算立下优待老伙计们的条款了,五湖兼併湖远鏢局经营资產的同时,也合併对方的骨干和外围成员,同时將鏢头身份转移给董伯。 “这可是...你王家三代人的基业...你確定要交给我们吗?”董虎胸口上填了药,已经醒来了。 “是。”王大海的话语里没有犹豫,“就交给你们董家了,只求你们一定要善待我这帮老伙计。” “你离了鏢局,要去做什么。”董伯问。 “去看看海。” “看完了海,再顺便寻寻湖吧。”王大海语气没有脱离责任的舒坦愜意,反而有一种淡淡的迷茫。 “你快三十了,不想著脚踏实地,成家立业,延续你王家的子孙后代吗?”董伯忽然操起来长辈催婚催育的心,他其实知道一部分五湖的渊源。 “我也不准备浪荡一辈子吧,只是想试试个几年,海看完了,湖又一直找不到的话,我又遇见了个什么姑娘,可能就顺势把婚成了。” 王大海笑道。 “如果那时候,我成婚了,夫妇二人又过得太潦倒了。我肯定回来找董叔和虎弟,请你们给安排个营生啊,老婆孩子热炕头也要整上啊。” 言尽於此,双方都知道没有再討论的必要了,只是答应或者不答应了。 “好。”董伯郑重其事说道,“你放心去吧,五湖鏢局我来看著。” “谢了,董叔。” 王大海告別父子二人,出了董宅的门,发现下起了雨,也没折返去借伞,就是一路靠著街边店铺的瓦沿,一路走回了王宅。 他淋了点雨。 春夜阴雨一路下著。 终於到了老王宅。 他隔著一墙之隔,就听著王宅里面的伙计们,兴高采烈地谈论著一切有关美好未来的事情,他们吃饱喝足了,又热闹喝起了酒来。 等了许久许久。他腿都快站麻了,才推门而入走了进去。 “我要卸任鏢头身份。 “退出五湖鏢局。” 王大海如此说道。 那些热闹期盼浑然一固,每一个人脸上的表情都在变得僵硬。还是副手开口说话了。 “鏢头...... “你没在开玩笑吧。” “没有。” 王大海脸上没有笑容。 “咱们不是才刚贏了赌斗...鏢头,您不干了,咱们以后该怎么办呢?” 有一伙计忍不住问了。 副手想呵斥他。 王大海拦住了。 “问得好,以后董伯就是你们的新鏢头了。他和他儿子都是修士。他坐镇五湖鏢局,五湖鏢局也就不会继续沦为其他鏢局的廉价附庸,仍然能是能在官府登记的正式鏢局。” “咱们今天贏了湖远鏢局一场,那么他们那边的人,董伯会给咱们好果子吃吗?” 又有一伙计忍不住问。 “董叔,不是那么小肚鸡肠的人,你看我揍了他那么多拳,不也没把我怎么样吗?”王大海以身作则的驳回。 他也揍了您,给揍了回来啊,这伙计只敢在心中腹议。 “鏢头。”副手还是这样称呼他,“这...事,还有迴旋的余地吗?” “没有了。”王大海说。 副手沉默了。 “李叔。”王大海这样称呼他的副手,“董叔接手五湖鏢局经营的时候,你帮忙辅佐下,这王宅我之后有事要离开鏢城...就借你住了,宅子总要住人的,不住就荒废了。” 副手点了点头。 “散了吧,大伙。”王大海说。 所有伙计们才知道,这是庆功宴的同时也是散伙饭,王大海已经不是他们的鏢头了。 他们迈著沉重的脚步,一个个上前和王大海做最后的告別,淋著阴雨离场了。 这偌大的王宅最后只剩下四人。 於姨往围裙上擦了擦手,她的厨娘姐妹们把叠碗洗了就撤了。 她看著王大海说道。 “回来了。 “今晚吃饱了吗?” “姨,再帮忙下碗面吧。”王大海脸上有些不好意思。 “行,就知道你没吃饱。”於姨转身又回厨房灶台去了。 王大海將视线有些尷尬的调回。 照火坐在椅子上,借著烛火光在看书,而男孩身后白裙清丽的少女用著一把黑檀木半月梳,柔唇微抿著,替男孩把有些不羈的黑髮,一点点梳齐。 王大海还是第一次见照火黑髮完备齐丽的模样,在晃荡灯火下配著那双妆彩稚丽的明眸,他微微侧视过来。 他倒吸了一口寒气,好强的一股邪性,这照火小兄弟怎么突然像传说那些邪教派里,被供奉的无分性別却又凛然綺丽的圣子圣女了。 还有,这、这两人,怎么回事,把这里当自己家了吗?怎么就梳起头髮来了。 祈霜心发现王大海看过来了,秀眉转瞬即逝的轻蹙。她俯身向前,用粉白洁丽的十指將男孩柔顺密集的黑髮稍稍抓乱了些。 王大海一慌,在心中闪过,这、这又是什么意思?为什么梳好了,又要抓乱,不是白梳了吗? 他突然想起了,是自己將二人叫过来的参加庆功宴的,他吃到一半就决定和董伯將换班的事情谈拢,免得夜长梦多。回来了,接著跟一个个和鏢局伙计们告別,就將这二人一直晒在这里,他们二人肯定又不好唐突上来说自己要走,毕竟是外人,气氛还那样凝重,但是十年的伙计们,快两百號人一个个深沉过来和他说几句话后再告別。 这时间太长了。 这二人肯定要给自己找点事情做。照火就是看起了书,祈霜心就替照火梳起了发。 原来是这么回事啊,王大海不是傻子,一下子就能想明白了。 他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发现阴雨仍在下个不停,而且已经很晚了,这二人是贵客,应该多少提一句留宿的事情。 “要不今晚二位,別回常来客栈了,我这里有很多客房。 “道书...我想在我这里...再留一晚。 “明儿... “再就交给二位。 “到时候...也方便些,不用找去常来客栈,打扰二位了。 “二位明天出发的时候,我让姨再弄两碗好面招待二位,姨跟咱说了,照火小兄弟夸她煮得麵条很好吃,有机会想再来吃。 “我想天下这么大,从来都是聚少离別多,以后的机会可能...难有了。那二位早上再吃碗好面吧,咱们再分道扬鑣。” 王大海这番留宿的说辞,在照火看来就是无懈可击。 男孩抬眸看向身后白裙清丽的少女,是在询问她的意见。 少女心中咯噔一下,照火一定是被於姨下的好面馋住嘴了,不然不会被王大海的留宿说辞说服的。 这一路上接触下来,少女还是摸清了男孩的一些喜好,他在喜欢看书之外。就是......喜欢在吃完自己那份餐食后,静静看著她细嚼慢咽的用餐,然后冷不丁会问一句, 好吃吗? 少女多少揣摩出了一点,男孩是有点嘴馋贪吃在身上的。但是他小脸上的唇总是抿得紧紧的同时,还要反问你一句好吃吗?到底是谁嘴馋贪吃呀,少女心中是有数的,那晚他快將汤都喝乾净了,肯定想继续吃呢,所以她將自己的面让给了男孩。 我、我以后也要学煮麵做膳,少女下定了决心。 她的素白双手,手背青脉清澈与白皙肌肤分明,轻按在了照火身后的椅肩上。 “我...我要和照火一个房间。”这是祈霜心对王大海主动开腔说的第一句话。 “誒...我这里的客房,床榻没有客栈大,睡两人可能会有点挤...” 这还能是正经姐弟吗......王大海暗自想道,就算是正经姐弟......到这个岁数也该避嫌了。 除非...这二人已经用不著避嫌了... “我...我不会挤著照火的。”祈霜心对自己的苗条很自信。 “行...我也是怕没招待好,那就一间客房吧,我请於姨帮忙铺床放被褥再收拾下。” 於姨恰巧將一碗香气扑鼻的汤麵端了上来。 照火下意识寻香望去...... 第60章 是亲是情 王大海吃著面和於姨慢慢说道。 “姨,我辞掉鏢头身份了,打算去外面看看。” 於姨手头用著竹棒针,一串一串,正给邻居家又要新添的幼儿织衣服。她没有与人成婚,自然也不会有子嗣,可她总要找点事情来消磨往后的人生。既然如此,她就会关心那些身边靠得近的年幼孩子们,像照顾年幼时候的王大海那般照顾这些孩子,他们来她这里吃麵,她就会多放肉,家附近又要有添了孩子的,她就会做些衣物送过去。 当然这也是分亲疏远近的,最起码得是有交情的人,她才会將善意恰当又不打扰的送出去。 但她真正意义上完全从小照顾大的孩子,就只有王大海一人而已。 如今,她最初的孩子,要离她而去了,於姨只是眼都没抬。 “知道了。 “记得写点信捎回来,你姨认得字。 “到年关了能回来吃个饭,就回来吃个饭。 “是死是活,多少传点消息回来。” “嗯。”见於姨没有阻止他的决定,王大海便不再说话,专心吃起面来。 照火则看著於姨手工织毛衣的动作,她灵巧的手一针穿一针,他会想。 织毛衣的技艺,在这个世界上没有消失,是因为人总需要通过手头在一针一针的行为中,传达自己的心意吗。 “我没有什么好东西能送给你启程,去年给你织了条围脖,你走远鏢急,没来得及织好,你就出远门了。这次你走的时候,记得来我这里拿走,这东西轻,也不会碍你包袱太重,冬天你回来的时候刚好能用上,避避寒。 “今年就给你织帽子吧。 “你耳朵娇得很,容易生冻疮。” 於姨低头一针一针继续扎著。 “好...好。” 王大海答应。 他將面、佐料、汤也喝乾净了,於姨放下编织,就起身收碗。 王大海拦住了她。 “姨,这碗我来洗,我这两位朋友今晚在这睡客房。姨,你帮著铺一下床榻......铺一间一床就够了。” 於姨踮起脚来,直捏王大海耳朵。 “真把你姨当丫鬟使了是吧。” 王大海也没躲,只是笑道。 “我一臭男人,怕脏了被褥啊,我要是女儿身指定就不劳烦於姨你了。” 於姨轻拧了一把,也就鬆手了,显然没让皮糙肉厚的王大海吃痛。 她朝照火和祈霜心说道。 “二位再坐会儿,等水烧好了,就洗漱入寢吧,床榻我来铺。” 照火微微点头。 之前宴席见面,就已经打过招呼了。 因为上次在面铺,这两个小朋友就撞见了於姨训王大海。这次於姨想著以后想要再训王大海的机会要少很多了,就不顾及在他朋友面前给王大海留面了,当著二人的面拧起了王大海的耳朵。 “你啊,要真是个女儿身,就不会想著东跑西跑了......”於姨转身准备去客房铺床榻,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你走了后,你这老宅怎么办。” “我让李叔进来住。” “你甭要让他进来住了,我帮你看著。” “呃,姨,你住这不显得太空旷了吗?这收拾打理起来很费劲的。”王大海这老宅有时候是请鏢局伙计们的媳妇一起帮忙做扫除,他现在不是鏢头了,不花钱就没有这个號召力了。 “就你有朋友啊,我也有。”於姨反驳,“我也能招呼她们带著孩子进来闹腾闹腾、收拾收拾。” “行。那我再给李叔说下吧。”王大海见於姨是真想住进来,便不再阻拦。 然后就互相分工,一个就去厨房洗碗了,一个就去客房铺床了。 祈霜心和照火看著他们家长里短的“温情相处”,彼此感受到了一些微妙不可言说的情感传递了过来,二人面面相覷相看了一眼,又不约而同地將脸悄悄挪开了。 原来这就是一家人吗? 二人不约而同想到这。 白裙清丽的少女將梳子收进了锦囊里,黑髮雋秀的男孩也將书合上了。 如果不是照过镜子,没从他人的眼中见过自己,人是无法从世界中完全清晰辨认出自己模样的。少女和男孩,二人见王大海与於姨的相处,不约而同联想到这一路上......彼此做出的一些行为, 直到这一刻, 从他人身上照见己身。 二人有些微妙清晰的认识到了,他和她即便没有真切的血缘在,只是各取所需的盟友,但在不断的互相相处中,好像...就越来越像是面前的於姨与王大海般,也就是互相体贴照顾彼此的家人了。 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有些事情,不说破,不察觉到还好。大家都能若无其事把日子过下去。这会儿二人察觉到最近彼此好像有点太亲密了,亲密的太像是一家人了。 一时之间,少女先绷不住了:“我、我去帮、帮於姨铺床。” 她先落荒而逃了,她哪里干过铺床这种事呢,找了这个藉口,小手按著跳得越来越快的心臟逃了。 照火听著阴雨声,抬头望明月,雨小了点,正是,疏雨映月。 月显得清冷了。 雨丝沾在他睫毛上,凉丝丝的,抬眸望去,明月透过薄雾,晕开一圈柔和的银辉。 他借著月光看著自己红淤的掌心,这小伤快藏不下去了。 要是祈霜心见他睡著了,就会发现他手上受伤的事情,搞不好还会让她多想了。今天...她的杀人机制又被触发了。 很明显,触发的原因就是他,这让他陷入了深思中。 他最后决定找王大海借点药酒涂在手上,然后向祈霜心大方承认自己受了小伤的事实,这药酒涂在手上。照火思量,少女想...咬上来的衝动,应该会被遏制些吧,毕竟药酒味道不会太好闻的,今晚又要睡到一块去了,多少防一手吧。 於姨见这如天上明月般美丽的白裙少女,忽然站在了身后,让她嚇了一跳。 “姑娘,床还没铺好呢,是困了吗?” “我、我是来帮忙的。”白裙清丽的少女带著踌躇说道。 “铺个床,用不著两人呀。”於姨一笑。 “是、是吗,谢谢您,於、於姨。”祈霜心也不知道说什么好,说谢谢应该不会有错。 “不用谢,你想帮忙,那你帮我扯住床单的一角吧,等会被褥我们俩一起震几下,松鬆紧。”於姨像是瞧出少女是有心事,便如此出言。 “好、好。”少女抬起云袖,伸出洁丽纤细的手来。 “以前,没干过这些吧。”於姨一言就看穿了。 “是、是的。” 少女的臥榻都是师姐师妹操劳的,只管修行就是了,在家里短住那就是女僕丫鬟代劳了。 到哪里都有人伺候。 正是一心一意全系在了修行上,才有了少女“千古一仙”的名號。 “我...以前没离开家,很多事情也不会的,后面离开了家,就必须学会很多事情才能过好自己的日子。”於姨谈起了自己,毕竟是专业说媒的,谈起话来,主打一个感同身受地切入。 “嗯呢,我听王大海讲过於姨你的事情。”祈霜心能想像,那时候的於姨一定也是一位大家闺秀般的姑娘。 “希望...这跟他爹一样...只想往外面跑的混球儿,別隨意在姑娘你面前编排了我吧。”於姨嘆道。 “没、没说,於姨您坏话呢。”少女连忙补救。她不想坏了二人亲密家人的关係。 於姨笑道:“料他也不敢。” “姑娘,你叫什么名字啊。”两人便一起做著铺床榻的事情,一会儿翻翻被子、一会儿翻翻床单。 “祈霜心。”少女答。 “好名字。” “外面那个男孩呢。” “照、照火。” 她脸上一笑,这也不是一个姓啊,王大海说二人是姐弟来著。 於姨回眸看著琉璃透彻般藏不住心事的白裙清丽少女,她的小手正认真忙个不停,又想起来了鹊桥灯会。那晚,少女男孩二人耳珠同掛雪花单只可成双的耳饰,今日却又要同床共枕了。 她嘴角笑意难掩问道。 “到底是亲弟弟。 “还是情弟弟吶。” 第61章 我有一招 亲弟弟?情弟弟? 她的瞳孔慢慢放大。 这可给祈霜心问住了。 少女跪坐在臥榻上。她的脸红通通的,快变成煮熟的小白鸭了。 於姨没想到自己的调侃一问,直接给天上明月般的少女,也似是高洁明丽天鹅般的祈霜心直接问得说不出话来了。 少女秀雅琉璃般的脸颊都羞红了。 不过跟著照火在这人世间游歷了一段时间,她还是有所长进的。 “我们算是... “师姐和师弟呢。” 少女不想对於姨撒谎,只要日后师傅收下了照火做徒弟。她想,我现在说的就是真话呢。 於姨唇一抿,便笑道。 “那还是要避下嫌哦,他看著现在也不小了,就算是师姐和师弟也不能由著睡在一块去呀。” 祈霜心如遭雷击。 对、对呢。 要是回了山门,师傅是不会允许,照火继续和我独处在一室...睡在一起的。 要和照火... 在夜晚分开了... 如果...不回到山门... 师傅就不会阻拦... 可... 照火是那样的想要修行... ...没有师傅的话... 照火就没办法修行了... 可是...师傅不会理解的,我想和照火日夜都待在一起,可是...我也想实现照火能修行的愿望... 他是这样的在意这件事情,要怎么办呢... 是选择实现照火的愿望,还是实现自己幽暗的愿望呢。少女忽然发现这已经是无法迴避的问题,她已经想办法將这场旅途儘可能的延长了,可是旅途的终点还是会不可避免的到来,那也是二人独处的世界迎向终结的时刻。 於姨不知少女是怎么了,忽然像是陷入了某种犹疑不定的心境里。 她试探著说道。 “有些事情...要等长大之后才能做的哦。” “长、长大之后,是、是的,照火还没长大。 “哪些事情是长大之后,才、才能做的呢。” 祈霜心被於姨的试探询问,从內耗的纠结里拽了出来。 於姨看著少女有些懵懂的问题,心中的笑意是嘴角展露出来的十倍,这清丽天真的白裙姑娘,原来是没人教过这些闺中秘语啊。难怪也不讲男女礼数,要和这没长大的好弟弟睡一块去了。 “你亲过他吗?” 於姨直球问道。 “亲、亲过了。” 祈霜心见能跟人分享心事,而且还是专业给人牵红线的红娘,不由得多了几分信任想要倾诉了。 於姨一惊,竟然已经亲过了,她再试探著问道。 “谁先亲的谁呀。” “我、我先亲的照火。”少女是有意坦白从宽的。不是,是想坦白心事的。 於姨心中还是有一怔的,竟然已经做到这种地步了吗?可那孩子看著还是有些幼唇幼齿啊。 她再关心问道。 “你亲的哪里啊?” “...喉颈。”少女答。 原来是亲的这里吗,於姨觉得自己是多虑了,二人看来是没做出什么过界的事情。她便说道。 “有些果子品尝的太早。会...很青涩的,也会很容易伤害到对方。” 少女陷入了沉思。 可於姨仔细一想,亲喉颈好像还挺过界吶,比亲脸什么的,要过界的多啊。 她又追问。 “他亲过你吗。” “亲、亲过。” “亲的哪里。” 白裙清丽的少女抬起能看见纤细淡青色的白皙手背。 “手背。”她说。 那很健全啊,於姨心里莫名鬆了口气,二人看来都还算克己守礼,没在小小年纪就把禁果品尝偷吃了。 “你会想亲他的唇、他的嘴吗?” “想、想过。” “这就是要留在以后、留在长大后才能做的事情哦。不要心急呀,再等他长个两年吧。” “好、好的。”瞧小白鸭认真懵懂应允点头,於姨一想这就是没人教过啊。 看著纯质如白纸般的清丽少女,於姨本想再多分享一些“知识”的。仔细一想还是別教坏了。 不教还好,万一教了,今晚就在这里试上了,该如何是好呢? 虽然小白鸭展露了虚心求教的模样,可於姨还是决定,有些大人的事情。还是等二人长大以后,再自己去探索探索吧。 二人合力便將臥榻收拾好了,祈霜心看著於姨却欲言又止。 “霜心姑娘,有话就问,我都可以听你说。”於姨笑呵呵道。 “於姨,我能以后跟你学煮麵做膳吗?”祈霜心还是问了出来。 “是想做给师弟吃呀。”霜心姑娘都说是师弟了,於姨当然选择相信了。 “是、是呢。” “可以是可以,可你们明天就要出发离开鏢城了,明儿我给你们下面过早,你们今晚就多睡会儿,可以睡懒觉的。” “那以后我可以过来找你学、学吗?”祈霜心的好学之心被悄悄点燃了,因为有人就馋这一口。 於姨笑呵呵道。 “我是隨时可以教你,不过我这一手也算不得什么美味佳肴。要是以后霜心姑娘不嫌路途遥远来找我学煮麵做膳,你都喊了这么多声姨了,我指定教你呢。” “嗯,我以后会回来找您的。”少女小脸认真。 “那你来吧。” 於姨有些当少女说得是懵懂之言,可她还是爽朗答应下来了。 她並不知道对於会飞的天仙来说,路途有时候可以很遥远,有时候也可以没那么遥远。 * 照火找到在厨房忙活的王大海。 “你要药酒?”王大海琢磨了一下,“跌打外伤外服的药酒好像用完了,內服的你要么?” 內服?照火想了下,他不喜欢酒精,那会影响大脑的判断。让他內服,他肯定不乐意了,但是往红淤手心涂点內服的药酒,祈霜心肯定也不会喜欢这个味道的。她说过,她不会喝酒来著。 最主要还是通过难闻的气味遏制住少女的咬杀衝动。 “內服,就內服,请帮我找过来吧。”照火说。 “行。那等洗漱后,我找过来给你。”王大海答应了。 隨后就是洗漱,因为男女有別,所以是分开的。主要是二人世界,存在了他者,於姨不久前还提醒过了她。祈霜心就不大好放下礼节和照火腻在一起了。 照火將王大海送过来的药酒,涂在了手心上,这样当祈霜心问起伤势,他直接就说上了药,不日就会好。 照火还希望这能起到“安眠”的作用,希望祈霜心嗅到了这股酒精的味道,老老实实陷入昏睡吧。 別整晚整晚不睡觉,在黑暗里睁著眼睛,俯身凑过来一直观摩个不停。照火虽然知道自己的容貌的確是高於一般人的水准,这来自“先天调整”,是会引起不少的注目。可是这么看下去,也该看腻了吧。可祈霜心就是能一个人静静落坐床边、或者跪坐床上,整晚整晚的不睡觉。 幸好照火是个心智还算过硬的,换个胆小的,还以为是哪来的貌美女鬼呢,直接给嚇死了。 照火也不知道该怎么劝祈霜心少熬夜,因为她的確没干涉到他睡觉,只是一个人在夜晚,抿著唇绞著手掛著浅笑在暗中观望。 就是第二天就赖床。 於姨看著王大海坐在椅子上,翻著祖辈传下的那本书。 “还不睡?”她问。 “等会儿就睡了。” 王大海笑道。 “反正你也不长个了,熬夜就熬夜吧。”於姨嘆了口气,就回自己房间了。 这老王宅一直就有属于于姨的房间。王大海见於姨的身影在灯火里晃动,不久灯就熄灭了,显然是入寢了。 他长长嘆息一声。 这本道书,已经决定要交出去了。虽然也留有副本,但修士们往往相信原典研习起来的效果总是会更好,更容易得到法术,所以原典的价值总是更高。 王大海知道,他已经选择了另外一条道路。 隨后在冷清的月光下,手指摩挲著这本道书许久,最后还是用绸缎包好放了起来。 他仰著头望著天上的明月。 他决定。 先是大海、再是海湖、再是月湖、再是全部的五湖。他要一个个寻过去。 因为, 这是他们共同的愿望。 他看见了星星在闪烁。 * 在二人世界的房间里。 昏黄灯火在曖昧不清地摇晃。 照火將手伸了出来。白裙清丽的少女捧著端详了许久,心疼道。 “这会留下疤痕吗?” “不会,只是淤血,已经涂了药酒。” 少女秀鼻微蹙转瞬就平復,照火身上的稚香混合了药酒的辛润药香,带著淡淡草本感。 她晕乎乎的觉得,男孩身上的稚香好像变得更好闻了。以前她觉得酒难闻难喝,也不喜欢,可今天的药酒香里混合了照火的味道。 好像, 酒就能接受了。 少女真心觉得男孩是酒的话,一定只是看起来冷冽清澈,喝起来就一定会发现是口感柔和的甜酒。 “这药酒是外服的吗?我嗅著好像是內服的药酒呢。” 这你都闻得出吗?照火低估了祈霜心的嗅觉能力,他不动声色道。 “是內服,但是我不大喜欢喝酒,而內服的药酒外涂也有活血的效果,这也只是小伤,涂了点什么就会好的。” “还疼吗?” 少女问道。 “不疼了。” 少女无法相信,因为男孩手心的淤血和冷白的皮肤,分外割裂。她知道,男孩所说的不疼也不一定是在骗她,疼还是疼,只是他可以忍受罢了。 照火准备將仰著的手心,从白裙清丽少女的手里慢慢抽离。 忽然, 她攥紧了他的手腕,少女有些迷迷糊糊地说道。 “照火,我小时候不小心磕了额头,很疼。但是师傅亲自教了我一招可以用来治伤止疼呢。” “你说的这招,该不会是亲上来吧?”照火嘆道。 “是、是的,那时候我疼的眼睛都红了,师傅亲了下我的额头,我感觉就好多了,没那么疼了呢。” 少女已经不打算放手了。照火看出来了,他便说道。 “这上面有酒,还是別用这招为好。” “没、没事儿的。 “我其实能喝点呢。” 少女红著眼睛眸光似是幼鹿般湿润,將照火的手心捧在了柔软粉唇边。 她抬眸痴痴望著男孩。 “我、我... “我要用这招了呢。” 第62章 最后一刻 看著祈霜心这双漾著几分“楚楚可怜”的眼眸,照火最终还是不置可否的轻点了头,表示许可。 少女便坐在臥榻边,俯身朝著男孩的手心,轻轻印下一吻。 触感裹著微凉的呼吸落下来,混著淤血处的钝痛与一阵细密的酥麻,顺著掌心神经漫遍四肢百骸。 柔软、疼痛、酥麻从红淤的手心上不断传来。记忆也由此浮现。 照火想起来了,那一天浴桶水汽氤氳,他也曾这样,吻过少女腕间透著青络的白皙手背,恍惚间,竟將她错认成了记忆里的其他身影...... 可这一吻,却比照火预想的要漫长。少女柔唇微张,粉舌如蝶翼点水,轻轻扫过手心淤红的纹路与敏感的肌理。那触感软得惊人,竟似带著几分奇异的暖意,让淤处的滯涩竟真的舒缓了些许。 照火感受到了一种不可言说的微妙,淤血的伤痕似乎真的被活络了一部分,微恙的桎梏似乎真的被抚平了。可是一种无法言说的燥烦之感,也映入了他刻意维持的冷静心境里。 白裙清丽的少女未曾停下,她將粉舌收回口腔內,血痕的微咸、草本的清苦、酒精的迷醉。她都逐一品尝到了。 但总觉得似乎还不够。 她俯首让柔顺的长髮流动,男孩更嗅到雅致的少女发香。 她轻咬了上去。 咬在手心血瘀之处。 照火的雋眉一蹙,隨后又强制平顺,少女皓齿洁丽轻刻在了这血淤的手心上。 他不明白,这是在准备造成二次创伤吗?还是说在准备先进的放血疗法,將这血淤直接咬破,將血放出来,达到治癒血淤的效果。 齿尖的轻压带著一丝微痛,却並未咬破肌肤,只是在淤红的肌肤上,留下浅浅的齿痕。 “我感受好多了。” 照火用另一只手,扶按住了少女精致的下巴。將她有些呆呆怔怔的明眸,像是春风拂晓过的微红旖旎脸颊一併抬了起来。 “你师傅用的这一招是安慰剂,这確实有用,可以收招了。” “那...一只手,还没治呢。”小白鸭化身成了专业的大夫。 “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安慰剂用一次就可以了。重复用一招,效果甚微。”照火作为病人给予小白鸭大夫指导意见。 “鬆手吧。”照火劝说一句,就准备將手抽离。 少女忽然向前抱住了他的腰,將脸颊靠在他的胸腔上,將秀首香发枕在了他的心上。少女第一次听到了男孩有些慌张的心跳声。 “照火...我们不回山门了好不好?”少女带著迷茫、也带著真心问道。 男孩沉默了许久。 “我...有要去做的事情。” 少女也沉默了许久。 “我明白了。” 於是白裙清丽的少女慢慢从男孩的怀里抽身。 照火拿手帕將少女留在手心的香津柔液擦拭乾净后,淡声道。 “你要睡里面,还是外面。” “我想睡外面。”少女觉得总睡在床榻外面的话,照火有一天要悄悄起身离开的时候,她会容易醒来些。 於姨贴心在不大的臥榻上准备了两床被褥。照火睡在了靠內侧的被褥里。 他的精神稍稍鬆懈了下来,少女的发香抑或是体香在这张比客栈小得多的床榻上要浓郁的多,足够沁人心神。 但不可否认,少女睡在一旁时,他总能在嗅著这股雅致的少女体香中,像是被紫薰衣草熏倒了般,总是能很快陷入安眠中。 即便照火知道少女的杀人机制一旦完全触发,他就没命了。可是少女总是想要体贴照顾他时,他又能感受到一种说不出来理不清楚的心安。 或许是因为少女的確很强大吧,强大到她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却总愿意为了他自缚手脚,听从他的劝诫。 明明最开始面对著这位美丽脆弱懵懂的天仙少女,他还要常常怀著警惕之心,让精神陷入紧绷压力中。 可当和她睡在一块时,这些压力就统统没有了,有的只是无法言说的心安。当然,初次在黑暗里瞧见一双眼睛在望著他时,还是会惊愕的,现在是適应了。 她喜欢看人睡觉的模样,就让她看吧。这就是照火能做出的体贴让步与照顾了。 祈霜心抬手吹灭了灯。 男孩的眼睛很快合上了,意识陷入入睡前的朦朧里。 在早春尚有余冷的夜晚里。忽然,他感受到了一阵冰凉。原来是一只手伸进了他的被窝里。这是谁的手,简直不言而喻。她的手似乎在悄悄又慢慢的求索著什么,也就是在上下乱探中。 动作是很轻,也怕吵醒了男孩。照火按住了这只有些不安分的小手。她那边明显传来了惊愕的情绪,可很快又反手轻扣了过来。 慢慢, 所有的动作都消停了。 二人就这样隔著被褥,手牵著彼此度过了今晚。 儘管少女的心有些忧愁,因为回到山门后。她和他想在寂静的夜晚,再靠得如此这般近,就不会是件容易的事情了。 天亮了。 照火先睁开了眼睛,他的动作惊醒了祈霜心。她睁开了惺忪的明眸,脸颊微微鼓囊。 照火抽身想將手拿开,看来又压在她的长髮上了。 “早。”他说。 “嗯...早呢。” 少女闭眼还想再睡会儿。虽然她昨晚没熬夜,但睡懒觉好像成了一种习性了。 “起来吧。” “好睏呢。” 祈霜心不愿意撒手,照火只好又躺回了被褥里。 “再睡会儿呢。 “於姨说可以睡懒觉的。” 少女露出朦朧的笑意。 照火等了十五分钟或许是半个小时,他说。 “现在起来吧。” “还是好睏呢。” 少女意识模糊中。 “再赖床,我有一招可以提神醒脑。”他的心逐渐刚硬起来。 “那你试试呢。”少女眼睛都不睁开了,只是含糊其辞地答覆,同时手也不愿意鬆开照火的手。 照火就伸手去挠少女柔软的腰了。 少女眸中带泪委屈道: “照火,你太坏了。” 男孩面无表情,只是嘴唇微抿,他冷酷道: “我还有更坏的招。” “饶了我吧。”少女求饶了,不然就要咯咯吱吱笑成没有仙子形象的一团了。 “再睡一刻钟,就起来。”男孩给出最后的警告。 “嗯呢。”少女將男孩也拉进了他的被窝里。 “一起再睡...... “这...最后一刻钟呢。” 第63章 不在原地 这是二人待在鏢城的最后一天,一起吃了於姨煮的面当作早餐。 王大海也將道书送了过来,祈霜心確认没问题后就放进了锦囊里。 於姨和祈霜心一起又说了一些悄悄话,照火则被王大海拉住做最后的寒暄。 “照火小兄弟,自此一別,不知未来的哪一天,我们还有相见的机会吗?” 照火不知道他是在惦记祖辈传下来的道书,还是在惦记別的什么,便回道。 “如果有缘的话,就会再见。” 王大海笑道。 “希望我们能有再见的一天。二位方便透露是要前往何处吗,我虽算不上走南闯北,但四处的水路交通什么的还算熟稔。说不定能为二位节省时间。” 照火沉默了一会儿,还是说道。 “浮天山。” “浮天山?”王大海大惊失色,“这、这可是......二位竟来自浮天山吗?难怪......” “我对浮天山了解並不多,王大海兄如果有知晓的情报,还请告知。”照火的確没有过多询问祈霜心有关浮天山的情报,他更想从一般人口中知晓浮天山的事情,祈霜心的描述一定会带有滤镜的。 更重要的是......他可能跟浮天山有一笔要算的仇恨恩怨在。虞杞两国大战,浮天山参与其中,那日在留土故乡引来大水的那位天仙...搞不好就会是...浮天山的天仙。 在拥有改写一切的力量前,照火会选择谨慎隱藏这份恨意。 哪怕是祈霜心对他现在颇为信任,他也不会轻易透露这份恨意。 “没想到照火小兄弟对浮天山並不了解,可还是要去么......”王大海有些感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无聊,?0???????.??????超方便 】 照火轻轻点头,一副敬候佳音的状態。 “浮天山是举世灵气最鼎盛之地,也是现世最强大的修行宗派。 “那是无数修行者,都渴望拜见、寄居之地,只是要在那里生活需要的耗费是大不易的。 “就像灵识限数有从灵限十二到灵限一之说,宜居修行之地的城市也分作了一限到十二限。 “鏢城顶格了也就最多是十限城市。而浮天山附属照顾之下的仙佑城则是实打实的一限城市。” “一限城市... “仙佑城?” “没想到照火小兄弟知道浮天山,不知仙佑城么,不过我也只是有所听闻,为君所讲,也未必就是全貌。” “请。” “那是一座不夜之城,无论何时都是灯火通明,灵灯不灭。 “无论何人在何时瞻仰此城,都无不被此城的繁荣璀璨所夺目,所以...有人说,一旦前去见识到了浮天山的群仙所庇佑的不夜之城,无论是谁,都会诞生出永远留在那里生活的想法。 “和仙佑城相比,哪怕是任意大国的王都与之相比,也不过是无足掛齿的穷乡僻野,莫能与之相提。 “仙佑城是举世闻名的【万城之城】,也是一尊有著四千万人口的【世界渴望之城】。” 照火心中一惊,有著四千万人口......这种规模的巨大城市,它需要的城市管理制度以及基础建设......已经无比逼近梦中的过去了......它的建设实现,一定是通过已经发展足够高深的灵能技术之上。 “不过仙佑城也好,还是浮天山也好,这二者是一个地方,照火小兄弟你们难道是打算步行过去吗?那要花的时间可太久了。” 王大海摸著下巴在思量。 “王大海兄,有何建议?”照火直接向王大海询问。 “去渡城坐飞梭去吧,那里什么驶具都有,只是费用昂贵,也不收银两。” 飞梭...听著这个词,照火觉得一种既视感正在变得越来越强,这个世界好像正在变得越来越熟悉,是一种陌生的熟悉,也是一种熟悉的陌生。 就像那一天无意在常来客栈,在浴桶里沐浴了热水,看著逐渐亮起又熄灭的灵灯,站在了能不断上升又不断下降的升梯里....那里的熟悉又陌生,陌生又熟悉的既视感,正在不断涌现。 “我听说...浮天山的修士去那里坐飞梭的话,会有费用的减免,据说如果是一些大人物,还能做到免费乘坐出行。”王大海有些意味深长地说道。 他在暗示什么,照火已经知道了: “感谢大海兄的情报告知。” 於姨看著白裙清丽的少女,越看越喜欢: “霜心姑娘,日后路过鏢城,没有歇脚的地方,来姨这就是了,姨给你收拾臥榻,再煮麵给你们吃。” 祈霜心郑重点头: “於姨,我会再来看你的。” 少女和於姨一起走到了照火和王大海身边,却听见男孩问道: “绝美壮丽的五湖?” “是啊,有一个据说在荒漠留土的深处,不捨去生机便无法到达。有一个据说在冰雪留土的山上,不捨去真心便无法到达。还有三个...分散在三个不同国家之內。 “这是祖辈留下来的愿望,这也是我自己的愿望,所以我才辞去了鏢头的职务,不过我先准备去看看海吧,之后再去寻湖。” “愿你能真切找到,你所期望的湖泊。” “那就借照火小兄弟吉言了,嘿嘿嘿。” “如若大海兄寻到了五湖,能將这份情报也告知於我吗?” “你也对五湖有兴趣?”王大海还以为遇见了同好。 “我的故乡,也有一片壮丽的湖景,但未必就是大海兄你所寻的五湖之一,那湖也被...人引水毁去了,至今是否还有存在,我也不太確定,但那片湖泊的確是在荒漠留土的深处。” “但是那时,我年岁尚小,已不记得具体方位了,只记得是靠近北方。”照火给出了自己的情报。 王大海心中一惊,照火小兄弟的故乡是在留土里?那他岂不是没有户籍的野人?儘管他心中有诸多惊愕,脸上面色不变,只是问道: “那湖的模样是?” “下午时分,总是波光粼粼,金色的一片,那的確也是让人看了就无法忘怀的景色。” “感谢!”王大海抱拳道。 “我也有个不情之请。”照火说道,“如果大海兄未来寻见了五湖,或许见到了我故乡的那片湖泊残跡,无论二者其一都好,能將得来的五湖情报告知於我吗?” “这不难,我若寻见了五湖,即刻就来投奔在仙佑城扎下脚跟的照火小兄弟,你那时候还请给碗水喝,送两顿饭吃。” “那是自然。”照火答应了。 照火为什么忽然和王大海一见如故,称兄道弟起来。少女心中有些不开心了,因为王大海要將於姨遗弃在鏢城,去追寻些不著边际的事情。她很忌讳男孩跟著这样“拋家弃亲”的人学坏了。 “那最好留个能联繫的方式吧。”王大海提议道。 “白鹿。” 祈霜心忽然开口道。 王大海没想到这白裙清丽的少女忽然对他开口说了第二句话。 “你...若来到了浮天山,求见门人,你就直说是白鹿请来的客人吧,到时候我帮你...引见照火。” 祈霜心下意识不想让男孩和这人有过多私联,他们要做什么,最好她也要在场知道,不然照火把她也丟下了,跟著王大海寻湖去了,她要怎么找呢。 “行。”王大海答应。 王大海站在王宅门前。 “就不远送了。” 他抱拳道。 “青山不改, “绿水长流。 “这天下之大,二位咱们有缘分再见了。” “有缘再见。”照火答。 於姨朝祈霜心露出了狡黠的笑,白裙清丽的少女也回应展露了笑顏。 这就是告別了。 出了鏢城。 二人站在无人知晓的阴影。照火对著祈霜心说。 “我们去渡城,通过飞梭回到浮天山,你有什么想法吗?” 少女的眸光有些黯淡。 “这样是更快呢。” 照火见少女没有异议。 “那走吧。” “我...还有更快的办法。”少女忽然向前按住了男孩的肩膀。 男孩看见了, 在春日阳光绚丽至极, 纯白羽翼清澈绽放! 不,那是幻觉。 只是一席美丽虚幻的白髮映入了眼帘,少女的明亮眼眸流淌著淡淡的清冽。 “要试试吗?” 少女真诚问道。 “你会害怕高吗?” 男孩嘴唇微抿。 “我害怕很多东西。 “却唯独不会畏高。” 少女將他揽进了怀里。 一阵柔风平地起。 二人已不在原地。 第64章 复数高楼 照火以为自己会吐出来。因为少女將他揽在了怀里,一种来自“我”之外的温暖与雅致柔软的香息深深地包裹了他。 “你会觉得冷吗?” 白髮少女问道。 “不冷。”他回。 “你会难受吗?” 白髮少女再问。 “还好。”他答。 “我想自己看看。”照火抬眸看见白髮少女清冽的眼眸,她变成这副姿態后,一种陌生正在涌现。 “好呢。”白髮少女脸颊微微鼓囊,还是放开了他。 照火看著四周剔透的冰晶,正在將空气快速切开,云朵湿气正在从周围中散逸,冰晶似乎在以一种被快速消耗又急速补充的方式构建起了抵御寒风的屏障。 他意识到了, 自己正在天之上。 脚下的一切都在渺小。 “我记得,你和我说过带我飞行的话,会是一种很危险的事情。”將天空与大地用眼睛收揽一遍后,照火问道。 “是呢...直接飞到浮天山,可能会引起一些不好的关注,我害怕被兄长提前察觉到我回来了,我想再做一些心里的准备再面对他。还有...这样在空中穿行,是会非常容易被一些灵识敏锐的修行者发现的。 “对於一些喜欢爭斗的强者来说,这样做会被视作一种挑衅。” “为什么会是挑衅?飞梭也是在空中通行吧。” “我自己独自飞行的话是可以將气息收敛一些的,可是照火,我想保证你在空中得到安全与舒適的感受。我的灵识就需要大规模徵用空中的灵气,稍稍將白髮法身姿態放出。 “这就没法完全收敛住我和你的气息了,可我听师傅说,这世上会有那些喜欢无端生事,热爱挑衅的人。尤其是一些活了太久的天仙。他们见同为天仙的存在,不打招呼就这样从头顶飞过,可能会暴怒,然后就擅自对我出手。 “我自然会能保护好自己,可是照火...... “如果他们要对你出手的话,我怕护不住你呢。 “而飞梭往往是些凡人、低境修行者乘坐的载具,这些飞梭会將自己的气息和动静儘可能的收敛,而商会也会和当地天仙附属下的宗派,签订了一些协议,应该是会保证资金的供奉,还会奉上灵石......所以能在空中穿行的飞梭往往是取得了这些强者的许可,甚至是得到安全保证的。” 听白髮少女这么一番阐述,照火明白了,天仙之间也有一套適用的社会礼节,而这套礼节並不要求低他们一等的存在適用並遵守。 这套礼节,只存在天仙与天仙之间。 “在空中飞行,被其他天仙拦住出手,这种事情不是百分百会发生的吧。”照火察觉到。 “是的。可是照火,有些事情发生概率是万分之一,可一旦发生了不好的事情,会让...当事人...追悔莫及的。”白髮清丽的少女无疑就是无法接受那万分之一结果的人。 “你的意思是从鏢城到渡城的距离並不远,你可以放下这种担心,而从林镇飞到浮天山,这种长途飞行遭人出手拦截的机率就会被放大,你就无法放下这种担心?” “是的...照火...你真懂我呢。”白髮少女对著男孩露出了有些羞赧的浅笑。 儘管祈霜心给的理由很充分,但恐怕还有一个原因...照火已经知道了,他没有说出来,那就是......祈霜心在有意识地將这场旅途延长,她並没有那么想快速回到浮天山。 如果不是王大海透露飞梭的情报给他,照火相信,祈霜心会拉著他用脚来衡量,从这到浮天山的距离是多少。 有些事情看破,就別说破了,少女的这些小巧思,照火只是再一次觉得別把祈霜心当作笨蛋比较好。 她很聪明。 就是把聪明劲全使在他一人身上,让他实在有点难绷。但照火也清晰地认识到了,他在少女的心中,已经扮演了一个非常重要的角色。 照火脚轻踩在冰晶上,掂量了下,这很牢固,但能作为飞行工具施展出来,还是有点太超乎意料了。法术能做到这种地步......真厉害,他不得不讚嘆。 他想起了飞梭。 “是灵气浓度决定了飞梭的应用场景吗?飞梭这种东西我还是第一次听说。实际也没见识过。”男孩问。 “嗯...应该是的呢,灵气充沛些的前限城市这种法器会应用的比较宽泛,鏢城这种十限城市,林镇这种十二限的定居点,灵气並不充沛,可以说有些过度衰败了,飞梭在这种地方要想飞起来就会很耗费高纯度的灵石,做不到自发从周围得到法力的补充呢。” 灵气决定了一个地区的富裕与贫穷,照火清晰认识到了,在灵气鼎盛的地方,对法器的开发一定提升了生產力。而灵气衰败的地方还在用著牲畜人力作为运载,而留土这种灵气衰退乾净的地区,则是一片荒芜,但...有些地区,也是留土內,却...莫名富饶,他想起的是自己被毁灭的故乡。 “快到渡城了,照火你离我近一点呢,等会儿降落的时候,会比较安全。”白髮少女嘱咐道。 照火靠近了祈霜心,少女將手按在他的肩头,悄悄轻捏了捏他的耳珠。 照火在这高空之中,也不好躲,如果祈霜心实在是过於喜好对他做一些亲密的接触,他也可以把这当作一种奖励,任由她索取。 因为,少女可以继续拉著他,让两人一起用双足度量这场旅途,可她最终却没这么做。 反而下定决心,带著他往空中横飞了,这大大提升了照火心中去到浮天山的进度。这意味著祈霜心决定不再磨洋工了,实际少女作为天仙,就算磨洋工不主动配合,他也没有立场资格去指责督促她。 他知道少女想將这场旅途延长,现在却心甘情愿加速结束这场旅途,这不是为她自己,只会是为了“我”。 是“我”想儘快抵达浮天山,解决灵识问题,进而成为修行者。 “我”, 是唯一的受益者。 他会得出这种想法。所以照火儘管不喜欢人捏他的耳朵,可那个人是“盟友”祈霜心的话,她是能从这个行为得到一些满足与愉快,只要別做得太过分了,照火就会纵容满足她。 即便他心中会升起一些不適,他会自己进行克服。他也从心里觉得没把“他不能和人贴身接触的心病”,完全告诉给祈霜心是一件正確的判断。 因为她一旦完全得知了这件事,她做得这些行为,照火会有心生厌恶的同时,也会引起生理性呕吐反应的,她就有可能不再进行这些索取行为了。 少女会失去一份快乐。 但照火是一个喜欢“奖罚分明”的人,为了奖励白髮清丽的少女做出了符合他期望的行为。让姑娘开心上手捏两把耳朵,也就成了他愿意忍受的付出。 照火併不否认这是一种对祈霜心的操弄与规训,但他也没別的价码可以付出了,只能利用她喜欢做出的这些行为,去引导她的判断。 当然,照火也知道,最好別太纵容过头了,少女的杀人机制......仍然是一种“尚未彻底摸清的隱患”。 於是照火威胁道: “还要捏我的耳朵吗?我要捏你的脸颊了。” 白髮清丽少女心神一晃,差点让二人“坠机”了。 可她也没有鬆手。 祈霜心的脸颊可爱地鼓囊了起来: “可以哦,我不会放手的呢。” 照火嘴唇微抿,伸出了双手要狠狠朝少女可爱鼓囊的脸颊捏去了。 看见这双小手朝自己的脸伸来,少女柔丽的身体,忽然升起了一股酥麻,忍不住颤抖了起来,可还是坚定住心,轻捏住了男孩的耳珠一点也没有放手的意思。 眼看那双能打出“穿铁”的冷白小手朝自己越来......越近...... 祈霜心闭上了眼睛,她的心不知道是在期待中,还是在担心被捏疼的畏惧中。美好姣丽柔软的少女身体,情不自禁忍不住地持续陷入酥麻的颤抖里。 然而。 男孩的手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秀雅琉璃剔透般的脸颊,並没有真的捏疼她。 “好了。” 照火问道: “你不是说快到渡城了?” 白髮清丽的少女睁开带著羞意的湿润眼眸,可心中又升起了一些不好捉摸的不满,少女柔唇贝齿轻咬: “骗...子....” ? 男孩心中升起了大大的问號,这可给他惹恼了。 他狠狠捏了上去。 * 二人到达了渡城,照火不打算在这里多做停留了,准备赶紧找到可乘坐的飞梭,儘快到达浮天山。 白裙清丽的少女脸上则戴著斗笠,放下了白纱。她最近一段时间好像不太能见人了,但照火自认为没有下手太狠,没把祈霜心的脸真捏红,捏到不能见人的地步。 他知道,少女是又陷入內耗的羞赧里了,但是作为冷酷的“天仙杀手”就算再来一次他也不会“手软”的。 即便从空中坠机是差点就要发生的事情,还好少女敏锐的灵识及时对法术进行了回操。 照火放眼望去。 鏢城是十限城市,渡城就是七限城市。与之相应的,与常来客栈相似,一定程度主动违背自然力学规律,用法术篆印进行奠基,高耸木质瓦片封顶的阁楼式建筑开始变得多了,甚至可以说是层出不穷,屡见不鲜。 有一就会有二; 有二就会有三; 有三就会有眾。 男孩意识到了, 这是存在 复数高楼的世界。 第65章 与人分说 安澜商会的对外接待是一份不错的工作,戴玉一直是这么觉得的,每天能看到形形色色的人,最主要是偶尔能碰见模样生得特別好的人。就算一天接待了许多的客人,只要遇见一位长得不错的客人,她就会心旷神怡,一天的疲惫都会被冲刷个乾净。 就算有时候被一些客人刁难了,只要瞧见了一位模样生得好的客人,那么戴玉就总是有耐心继续把这份工作干下去了。 虽然总被同事笑话是花痴,但戴玉从来不在乎,她自认为自己是单纯欣赏美,不会起贪恋的,所以她对美的狩猎是非常宽泛的,不分性別的,男女都在她的欣赏范围。 “请问,有直达浮天山的飞梭吗?” 戴玉还是第一次知道原来自己对美的欣赏是能够放在这么小的孩子身上。 看著那双妆彩稚丽的明眸,一种无可言说触犯禁忌的犯罪感从她心中油然而生。 “请问,有直达浮天山的飞梭吗?” 他又问了一遍。 “抱、抱歉。没有。 “不、不是!是有到仙佑城的飞梭,刚好今晚出发。” 戴玉慌不择言,这种接待水平要是让前厅主事瞧见了,她指定就要没工作了。 “收费是?” “五百枚精品灵石一位。” 照火想起王大海说过,飞梭乘坐是不收取凡人用来交易的银两。 “如果是浮天山的修士,能做到多少费用减免?”他问道。 “这个要请看具体信物,才能给予具体答覆。”戴玉看著黑髮雋秀的男孩,虽然她还是在心惊中,但已经能做到接近平常接待了。 照火看向身后的祈霜心,少女有些犹豫,最后还是从锦囊里拿出了一枚玉佩。 上面正印刻著浮天山三字,但上面没有对任何身份的解释。戴玉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信物,一时之间有些拿不准了,她也不是没接待过来自浮天山的大人物们,只是他们的信物上都会印刻他们当前的身份位阶。 只是一枚印刻著浮天山的信物,她从来就没见识过。 “我、我要请示前厅主事。二位客人请稍等一下。”董玉决定还是先向领导请示,这信物无论真假,她自知都担待不起。 董玉在自己的候客窗口放上了一块“暂不接待”的牌子。人就消失在窗口的另一边了。 照火一眼望去,这安澜商会的候客大厅足足有一百以上的候客等待窗口,內部没有一根横柱,抬头望顶是圆形广阔的透明穹顶。 然而如果下起雨来,这看似透明的穹顶就会將雨点尽数拦截。而如果天色不错的话,抬眸就能看见让人心旷的蓝天白云。而这玻璃做了特殊处理阳光並不会刺眼。 这样的一尊木质建筑在渡城里可以说是標新立异了,从外观来看是兼顾了古朴与新颖的圆形构造,而內部不进行瓦片封顶而用类玻璃天窗的设计,可以说在当今这个时代是大胆又前卫了。 人为什么要在这里仰望天空呢? 照火忽然心中有了答案: 在这里, 人能到达天空。 哪怕对於不能修行的凡人来说,你只要凑够价钱,那么天空的风景就不仅仅是只能在这里仰望,你也能跟著飞梭到达天空上去。 很有心理暗示和特別寓意的一尊建筑,照火喜欢这样的建筑,他从中看见了一股怂恿人拼命向上攀登的精神。即便这寓意与暗示里,也少不了商人对金钱利润的那份渴望。 董玉很喜欢自己的领导,那是位待人接物都无可挑剔的成熟女子。 “没有身份標识?”如今在董玉的眼里,这位她所憧憬的女子,妆容甚至称得上花容失色了。 “確定是印刻了浮天山的信物吗?”前厅主事用了一种逼问的口吻。 “是、是。”董玉扛住了压力点头承认。 “你把这二位客人,请进贵宾室招待下。我、我去请示下会长。”这自然是安澜商会於当地渡城的分会长。 董玉见领导也要请示领导,意识到这外面之人的来头可能真不小,她只好壮著胆子,一路按住制服裙摆小跑到男孩与少女面前。 “二位尊客,方便......跟著我进贵宾室喝杯热茶吗?”董玉將笑容尽力展露地得体。 照火细思量,可能是祈霜心的根脚被看出来一些了,但他也没招了。 祈霜心身上没有精品灵石这种东西,来到之前,他收集到了这灵石的有关情报,灵石交易一般是被大型钱庄锚定了。灵石交易只能用篆印製造,开放流通的钱据进行扣除增减。拿著灵石钱据就能去钱庄兑换,取出等量的灵石。 灵石的確有支持昂贵交易的属性,它是一种可以长效保存灵气且不轻易散逸的容器。 但它的体积不小,做不到隨身方便携带交易,而可收缩放物的锦囊並不是人手一个的廉价物品,所以灵石才被钱庄锚定,外发灵石钱据,方便各路人马进行交易。 而这样的灵石钱据,白裙清丽的少女身上是一张也没有。而照火更是一点私產都没有。 两个一穷二白的人,身上只有凡间交易適用的银两。照火是准备暴露一些少女的身份,如果对方只愿意进行一定范围的费用减免,那就再想办法凑够足够的路费。 如果...对方已经更多察觉到了祈霜心身份背后的那份阴影,能做出更大的让步...那自然也不错。 当然照火也会注意谨慎,他看著这位年轻招待女子的眼睛。 董玉见面前稚丽童子的眸光里,忽然有了几分不怒自凛的意味在,她忍不住地手抖了几下,心都慢跳了几拍。 “还请对我们的行踪做到保密,不要隨意透露出去。” 董玉意识到这番话,不是对她说的,但她还是即刻回应道: “是...尊客。 “我会向上匯报的。” “谢谢。”男孩道谢了。便跟著董玉进了贵宾室內。董玉有些颤颤巍巍地替二人上了茶。 不一会儿领导就带著领导来了。安澜会长语气诚恳询问道: “尊客,能將那枚信物再展示一次吗?” 祈霜心便將信物从锦囊拿出来递给照火,照火便扣住青穗將玉佩展露在他的面前。 这会长只是凑近將信物仔细端详了一遍,他没有僭越用手来触摸玉佩,只是隔著视线用灵识与用肉眼確定了这块玉佩绝对为真。 “二位尊客,是急著回浮天山吗?可要提前让飞梭出发?”会长毕恭毕敬道。 “不用,正常出发时间即可。”照火不想弄得动静太大引人注目,“那么费用的问题?我们暂时没有灵石收据。” 王大海说过,一些大人物可以免费乘坐飞梭出行的。 “对二位这样的尊客,费用从来就是全免的。”会长嘴上这么说道,却拿出一块精致匣子,打开內有一软垫,“但还请尊客在这软垫上留有浮天山信物的痕跡,能招待二位这样的尊客,从来就是安澜商会的荣幸。” 果然......完全的白嫖是不可能的,要將信物留痕在这软垫上,照火不知道这样是付出了什么代价。 他只是再一次说道: “还请对我们的行踪做到保密,不要隨意透露出去。” 分会长脸上诚恳笑道: “那是自然,我们对任何尊客的隱私去向,从来就看得珍重。” 照火不再多话,直接將玉佩刻有浮天山的那一面按了进去,又將背面按了进去。 “这样就好?” “当然!这样就好。” 安澜会长点头称是。 他们出了贵宾室的门。安澜会长喊走了前厅主事,却对董玉说道: “董玉你候在这里,这二位尊客有什么需要,及时匯报。” “是、是。”董玉也不知道,被大领导记住了名字,是好还是坏...... 董玉站在贵宾室的门口,这会儿是中午饭点了,起床太晚,她没吃早餐,现在饿的慌了,可会长让她候在这里,尊客在里面坐著,也没有出来说需求是什么。董玉感觉自己快饿晕了。 她鼓起勇气敲了敲门。 “二位尊客,需、需要用餐吗?” 照火看著这面色有些尷尬,气色不顺,面容有化妆可难掩疲態脚步虚浮的年轻女子。她的年纪或许只在二十上下。她或许也有一张面容青春姣好的脸蛋,只是上班上的,疲態格外明显。 “你饿了?” 董玉心神一惊! “记得吃早餐。” 照火只是这么说道。 “是......尊客。”董玉捂著肚子,“好饿,我再也不在当值的日子里,赖床不吃早餐了。” 董玉见这稚丽童子没有什么架子,直接关心她的作息生活问题,她忍不住大吐苦水。说完后才发现自己脑子大概是抽筋了。 不敢再说下句了。 这其实是照火的社交技巧很纯粹,往往就是直击他所看出来的, 人所需要之物。 董玉饿得两眼发昏,直接就上套了。 “你们这里应该有食堂吧,我们的確需要用餐了。 “你按照你平常吃的规格,端上两份过来就可以了,你要是饿得紧了,可以先解决自己的午餐问题。 “你要是担心被你的上司训斥,直接端进来和我们一起吃也行,他要说什么,你就回是我们的需要即可。” 董玉怔住了,她几乎没碰见过模样生的这么好,年纪这么小,还这么懂得体贴照顾底下人的尊客。 “是。尊客,这就按您的要求办!”董玉按住制服裙摆小跑到膳堂,打算今天点上几个破费的硬菜,好好招待下这位天降的小尊客。 就是坐在宽敞软椅的另一端,头戴斗笠放下白纱,有一白裙清丽的少女,她秀雅明致的脸颊忍不住地鼓囊了起来。 * “会长,看您面色凝重,这一定是了不得的大人物吧。”前厅主事还是忍不住的询问道,“只是...这样的大人物也会来坐飞梭吗?按理来说,浮天山发给门人的信物,会展现標记此人的身份地位还有姓名。这样我们的商会总部,才好向浮天山交涉商议每年供奉的钱財。 “可这信物上一点个人信息都没有,那就不好上报给总会进行统计了吧。” 安澜商会的分会长,沉默了许久,再郑重地说道:“不带任何个人信息的信物。 “那就意味著...... “她代表的是...... “浮天山的本身。” 前厅主事再也说不出话语来,只能喃喃自语道: “浮...天...山的本身。” 她的心中闪过—— 一个答案。 却不会与人分说。 第66章 每个人听 戴玉抱著食盒心里有些小雀跃,但为了避免將尊客和自己的午餐撒了,还是將步伐控制在稳重里。 只是站在贵宾室的门口,她忽然心里一阵恍惚: 尊客说可以一起吃午餐,我就真的能和这二位尊客一起吃午餐了吗?这二位无疑是浮天山的上修,我这样进去和他们共进午餐真的好吗?是不是该將食盒放进去后就悄然退出来比较好呢?可是......这食盒里筷子和空碗数目都是三......尊客一眼就能知道多出来的那一份是谁想准备的了...... 戴玉刚好饿的头晕眼花一顿胡思乱想后,竟然做不出推门而入的事情了。她又想到: 说到底內境上修们其实都不用吃东西,凭藉优异灵识就能做到食气而生,我虽然也听说过,有些上修仍然保留了进食的爱好,但......膳堂准备的这些普普通通的菜能入浮天山这二位尊客的胃口吗? 戴玉这样的接待员平常做事都要谨小慎微,可是今天好像要比往日更唐突了,就当她困在原地,不知该如何是好时。 她忽然又看见了, 那双妆彩稚丽不怒自凛的明亮眼眸,从这双漂亮的眼睛看到的那份直率真挚,戴玉会想要本能相信他的那句,可以共进午餐,不是一句玩笑话。 戴玉下定了决心,轻轻敲了敲门。 “可以进来。”她听见里面说道。 於是, 戴玉推门而入—— 只见白裙清丽的少女已將斗笠放下,一双安寧沉静如湖泊的幽眸正凝望著她。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不沾凡尘的白裙与及腰的黑髮仿佛將时间扭转,此刻已然是深夜,少女像是一汪纯粹优美的月华,不知何时已然溢满了整个房间。 戴玉才知道,这位一直戴著斗笠的尊客,原来有著这么一张会夺人心魄的美丽容顏。 就在食盒要落在地上时,照火先提起了它。 “如果实在来不及吃早餐,可以准备一些蜜饯葡萄乾,应该能暂时抵御低血糖带来的头晕。”照火顺便给予了治疗建议,“最好还是老实吃早餐。” “是、是。” 戴玉只敢垂头说是了。 照火见她办事不在状態,便自己將食盒里的四菜一汤拿了出来,將饭匣的饭也打进了碗里。 戴玉一时惊慌,连忙上来说:“我来、尊客、我来。” “不吃早餐会引起血糖低,导致大脑容易陷入昏厥,肢体失能乏力,你现在不適合干这个。” 照火回道: “我还想喝点热汤,老实坐著吧。” 戴玉其实没完全听懂尊客说了什么,但是领导也好,上级也好,他们要指点什么的时候,最好点头说是,而不是说什么反驳的话。 但照火这个人有时候是这样的,他不会太要求別人能听懂自己的话,他这个行为,就像是脑海不断自发涌现的记忆对他进行的强制灌输。能不能理解,他有时候也不太在乎。他只是把这份材料当作一种说法,劝阻住当下的戴玉就够了。 戴玉不知道该坐到哪里去,白裙清丽的少女对著她微微鼓起了脸颊,少女忍不住说道:“可以...坐我这里呢。” “是、是。”戴玉便挨著祈霜心落座了。 有少数几次戴玉將单独的尊客领进贵宾室,让他们坐在这张软榻坐具上,但贵宾室的含义就是,这个室內只有一张坐具,尊客坐著了,那侍者就只能站著了。她还是第一次和尊客一起共坐在如此宽敞的软榻坐具上。 她整个身子都要陷进去了,但戴玉只敢落座半个身子。照火將低矮紫檀木茶几上的茶具都挪开了点,將菜食依次摆好,最后每个人都分发了碗筷,就可以开始吃了。 但戴玉和祈霜心都没有动筷,像是在等待谁先动筷后,她们才会动筷。 照火看了一眼,戴玉坐在了祈霜心的左边,那他就坐在祈霜心的右边好了。 照火拿起筷子给自己夹了一个硕大的狮子头肉丸,咬在了上面。他一动筷,其他二位就开始慢慢动筷了。 他边吃,边嚼著咬下来的肉。脑海里便涌现了主宰这个字词,人类早期的社会组织对於肉食烹熟后,只有首领才有资格决定將这块肉食要如何分配,这一行为便是主宰,而宰就有宰杀牛羊之意,而主宰就是牛羊宰杀烹熟之后那份可以决定分配的权力。 这位女侍者服从的是一系列加之於她身上的社会规范和必要的生存礼仪,她是被自己想像的权力敘事给主宰了。 那......祈霜心又是被什么主宰了呢?说到底天仙拥有的力量是不可能被孱弱无力的凡人所主宰的,她为什么会一直甘愿被我影响呢?照火將肉吞咽。仅仅就是因为喜欢我这副外表吗?是我救了她一命吗?还是因为我们是互相利用的盟友呢? 还是说...... 男孩转眸看向身旁的祈霜心,少女也正观摩著他进食的姿態。 她却在想,照火很喜欢吃肉呢,两口就吃掉了一个,我也要学做这道菜。 照火见祈霜心也夹起了一个狮子头肉丸,柔唇贝齿轻咬在上面,他暗自想到,看来祈霜心也喜欢这道菜。 总而言之,戴玉挑的这四菜一汤还挺符合照火胃口,他吃的不亦乐乎,率先就填饱了肚子。 这四菜一汤分別是清燉狮子头、笋乾燜肉、清炒鲜蔬、凉拌素乾丝、菌菇豆腐清汤。当然他也没忘记最后喝点汤收尾。 整场饭局没有人说话,但戴玉紧张心情还是逐渐放下一些了,即便身边的美丽少女姿態静雅吃的並不多,但那边的小尊客动筷动的很频繁,她还是能感觉到的。毕竟四菜一汤少得这么快,总得是有人吃了吧。 “好吃吗?”照火填饱肚子后公式化询问白裙清丽的少女。 “好吃呢。”祈霜心这样回道,在灵气充沛的地方,天仙少女是不用吃东西的。她只是喜欢这样陪著男孩用餐而已。祈霜心一直都知道是照火喜欢吃麵前的食物,但男孩似乎不太能坦率表达出来。少女的这句好吃,从来就有配合、陪伴、宠溺的意味在。 看来今天的餐食,也符合祈霜心的胃口啊,她好像从来就不怎么挑食,什么都愿意尝尝看,照火暗自想道。 大家都活在自己的知见障里,对於身畔人的那份真心,总是要很久...很久...之后才能察觉到。 祈霜心和照火二人都以为自己是在哄小孩的那个,二人同时也是被哄的那个,但真有人被哄到了。 戴玉心里很开心,要说在这场三人饭局里,她是最开心的那位,因为两位尊客都在不同程度上认可了她自费挑的这四菜一汤。 饭后戴玉要求主动收拾,照火见她不头晕眼花了就不再阻拦了,无论如何人都要给自己谋求一些自我实现的价值。 他会体谅这些心意。 戴玉收拾好了饭盒,准备离场,照火却喊住了她。 “你的上级是让你候在门口吗?那你就在里面坐著吧,我顺便有些事情想请教你。” “请教?”戴玉有些拿不准了,照火想著谈话就不要再隔著一个人,他说道: “你就坐我旁边吧。” “是、是。”戴玉坐在照火的右手边,还好柔软的坐具足够大,就算再坐上几人也不会显得拥挤。 就是白裙清丽少女的脸颊,抱著斗笠情不自禁的鼓囊了起来,她將秀首別过,竖起了耳朵,听听这二人要谈什么。 “你对仙佑城的了解有多少?”这就是照火关心的问题。 “我、我故乡就是仙佑城。”戴玉道。照火刚觉得自己问对人了,可她又连忙升起手否认,“不、不是,我只是在那里长大过一段时间,算、算不上故乡。” “那是一个什么地方,你能描述一下吗?”照火问。 “嗯...我住的地方是第十二限城区,那里人很多,也有些乱,其实算不得好地方。”戴玉心中忽然生起了疑问,“尊客,你不是来自浮天山吗?” “我不是。”照火否认了,戴玉很快就联想到,那块信物是属於少女的並不是属於男孩的。 只是这位少女尊客是来自浮天山的上修,那...问她不是要比问我更快吗?浮天山可是离仙佑城不远吧,戴玉忍不住这样想道。 “可我听说,无论何人在何时瞻仰此城,都无不被此城的繁荣璀璨所夺目,一旦前去见识到了浮天山的群仙所庇佑的不夜之城,无论是谁,都会诞生出永远留在那里生活的想法。” 即便这场旅途的终点是浮天山,也会到达仙佑城。可照火想在这场等待飞梭的短暂时间里。在通过他人的敘述,建立起一番对仙佑城的粗略印象,那毕竟是一座有著四千万人口的巨型城市,照火很难按捺住自己的好奇心。 “是、是这样的。是有很多人初到那里,会被仙佑城的繁华所吸引了目光,那里有著无数的高楼,无数的商铺,总是不眠不休,街道上总是灯火通明,高楼也总是五彩斑斕,七彩灿烂。 “可他们一旦在仙佑城待久了,就会知道那里不是能轻鬆做到生活下去地地方......”戴玉情不自禁的带上一些恐惧的意味,“那也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 白裙清丽少女怔住了。仙佑城是这样的地方吗?我是第一次听说...... 誒!戴玉发现自己竟然又失言了,这位少女尊客就是浮天山的上修,我这样说仙佑城的不好,不、不是在打她的脸吗?仙、仙佑城是浮天山治下的城市啊。 照火问:“仙佑城也拿灵限数字,做內部行政划分吗?” “是、是这样的。”戴玉回道,“仙佑城人口有足足四千万比一些小国的人口都多了,分成了十二个城区,我在第十二限城区长大,我想那个传闻里所有人都嚮往的仙佑城,那应该是前限城区吧,那里的確是好地方,可......我一次也没去过。” 照火询问道: “你是修士吗?” “我、我不是修士,我的灵识只能成为外境修士,但是外境修士要研习道书,要吃很多苦头,我不太能吃苦......”戴玉这番言论无疑体现了她为什么不能在仙佑城待下去。 浮天山和仙佑城是一个地方,那里同样灵气鼎盛,遍布了修士,一个无心修行的人,肯定无法继续在那里生存下去的。 “我的名字是照火,你呢?”照火报上了自己的名字。 “戴、戴玉。” 她这样回道。 “戴玉,希望有一天,我们能再会。”照火道。 戴玉不明白,为什么一面之缘的小尊客要对自己说这样的话。可这种期待,为什么会从心中油然而生呢,如果要顺从这种期待,就不能继续当一个总是被嘲笑的花痴侍者停留在渡城了,如果想要再会,她就应该前往那里。 戴玉忍不住问道:“照、照火,你是想让我回到仙佑城吗?”她下意识直呼尊客的名字了,因为这位尊客无疑要前往的地方就是那里。 “我的话不构成任何建议。我只是在想,有些苦头是无法逃避的,我个人倾向於与之抗爭,再而谋取战胜。” 戴玉从男孩的眼睛里看见一股野蛮狂放的火焰。这是煽动人心的野心家的大放厥词: “如果有成为修士的可能,我就不会放手。哪怕只是外境修士,哪怕要吞下再多的苦果,这也是我不能放弃的机会。” 很奇怪的,戴玉却看到了一种直率的贪婪、渴求、还有期盼。可这双妆彩稚丽的明亮眼眸又並没有真正在看著她。他只是在號召著人们应当夺取力量在手,而不应当选择顺从自身的各种局限。 戴玉意识到了,这不是说给她一人听的话,这个男孩只是在打著草稿,总有一天这种煽动人心的话,他要说给活在自身疲態无法自拔的每一个人听。 “我、我知道了。”戴玉脸红了,她很想质问自己,怎么就被一个年岁小这么多的孩子说得脸都红了,我都快二十了,他、他就算长得好,也不能这样一直盯著我吧,这不能怪我...... 她单手捂住眼睛,或许是想遮住脸颊,嘴上却也回应道: “我也希望有一天... “我们能再会。” 说罢,她起身拿起食盒,向私密的贵宾室外逃去:“我要去还下食盒。” 房间里最终只剩下两人。白裙清丽的少女鼓鼓囊囊的脸颊,抱紧斗笠,她说道:“照火,我也可以跟你讲仙佑城的事情呢。” 照火想了想回道:“你跟我说过,你没真去过。” 祈霜心意识到这点她还真不好否认,她忍不住说道:“那你不要跟別人说......奇怪的话。” “你指什么?” 照火反问。 “...希望我们能再会...这种话听起来好奇怪呢...”少女脸蛋带著羞赧还有些许不满地复述了一遍。 “这是客套话,她请我们吃了一顿饭,这种话总要说两句吧。”照火总盼著祈霜心能多社会化,但他自身却不乐於社交,怎么恰当合理的控制人与人之间的尺度,他其实也是个没数的,他自身未必能有多社会化。 “是客套话吗...我总听起来是真心话呢...”白裙清丽的少女用一双幽眸凝望著这双妆彩稚丽的明眸。 “也的確是真心话。”照火坦率的承认了,“如果我自身都不去相信一部分的话语,是无法说给別人听的。” “我不想做骗子。 “如果可以的话。” 少女秀雅明致的脸颊鼓囊地更厉害了,她伸出素白的手就要捏住男孩的耳珠,可是照火这次居然没躲。 祈霜心都忍不住惊讶了:“照火,你不躲我了吗?” “如果总让你捏会儿的话,我在想你是不是总有一天也会腻的。” 照火仰著脑袋看著她。 “我不会腻呢。” 少女的素手紧密顺著耳珠向下抚去,指腹滑过男孩的下巴、颈部、锁骨甚至更要往下—— 外面响起了敲门声。 祈霜心嚇得小手直哆嗦,连忙收了回来,抱著斗笠將鼓鼓囊囊的脸颊藏了起来。只是一双湿润眸光幽意更深了。 “请进吧。” 照火回应敲门声,他早听到了逐渐靠近的脚步声了。他抬眸望著轻奢典雅的木质天花板,候客大厅的天花板是做了透明处理,而私人的贵宾室,是看不见天空的。 无论如何,今晚上了飞梭之后,就要抵达浮天山以及仙佑城了。 一切, 將会从那里开始。 第67章 高天之上 进来的不是戴玉,是前厅主事,一位身著得体制服、挽著髮髻的女子,她进门眼睛都不曾抬,半躬腰道:“二位尊客,可要继续用膳,食用些瓜果零食?” “不用了。”照火说。 前厅主事还是不曾抬头:“戌时一刻,请尊客移驾到飞梭上。我们安澜商会已经为二位准备了贵宾舱室。尊客,可还有別的嘱咐吗?” “把我们安排在一个房间就好。”白裙清丽的少女,將斗笠稍稍往怀里下放,她主动回道。 “是。”前厅主事自然是答应,“尊客若无別的吩咐,僕从便告退了。” “嗯...”祈霜心答应。 前厅主事便慢慢准备离场了。 祈霜心逐渐也会主动表达自己的需求了,照火意识到,隨后他又想到,飞梭里面的房间用『舱室』来形容。搞不好这名字上是飞梭,实际上是飞船。他追问道:“到达仙佑城,要多久时间?” “四天。”前厅主事及时回应道。这个时间没有太久,照火便回道: “谢谢,你可以走了。” 前厅主事听尊客说谢谢,虽有心一惊,但面色不改,还是躬腰告退了。 心花有些绽放的戴玉站在门口刚好与她撞见了,她抬眸慢慢道: “不要恃宠而骄。” 戴玉只敢立在原地, 再也不敢进去了。 戌时一刻快要到了,这贵宾室內悬掛了时表。照火能够精確通过这表確认当下的时间。 戴玉早些时候进来送了晚餐。却不会再跟他们一起吃了。照火没有多说什么。他不可能抽出时间完全改变一个人在当下的处境。只是在最后分別的时候。 他嘴唇微动轻轻说道。 “再见。” 戴玉一直都候在门外。 “嗯...再见。” 她的脸上或许有笑容,但照火没有试图去窥视这张笑得或许有些难看的脸。 一张快哭出来的脸, 很少有人会觉得好看吧。 白裙清丽的少女忽然明白了,她在男孩的心中確实很重要,或许也没那么重要。 她觉得自己更了解了男孩,照火是一个不论尊卑贵贱男女性別,都会主动释放善意的人。他会赠人玫瑰,但根本不在乎自己手上是不是会留有余香。从她自己到王大海再到这个女侍者,他都是一以贯之。 无情的太阳面对有情的眾生,无意识释放的阳光,对生活在阴暗处的卑草来说,那的確温暖。但一层又一层的阴湿总是陪伴著卑草,那才是一天又一天的常態。 白裙清丽的少女抱著斗笠,与站在阴暗角落里的她擦肩而过,少女轻轻抬起了云袖。 戴玉忽然发觉那二位尊客已然走远了,她惊愕地捧著自己的脸颊。 隱而要落下去的泪, 却被一股柔风拂去了。 * 就跟照火预料差不多,飞梭的本质是飞船,变黑的黄铜与木质材料构建起了给人的第一印象。 它很大,大到人会不由自主怀疑它怎么能飞起来呢?可同时,它造得足够流线型,人们还是朴素的发现这样的造型才能飞的更省力和远吧。 照火与祈霜心登上飞梭时,没有其他乘客,只有一位专门领路的侍者。这二位尊客在安澜商会有意的安排下,与所有乘客的登梭时间进行了错开。 所以就不会有不识时务的人,送脸上来挨打。虽然很遗憾,但安澜商会对於能代表浮天山这一庞然大物的上修,为什么要与民同乐共乘飞梭,暗中表示了深刻的不理解。 但安澜商会视每一驾飞梭都是宝贵的商会財產,为了避免任意一架造价昂贵的飞梭,有任何可能坠机的风险。所以在他们有意安排下。將上修与一般乘客做了有效的各种隔离。 这个世界上或许仍然存在不识时务的人。但安澜商会从来就是懂得识时务,身段灵活。在这个行之有效的商会文化影响下,安澜商会才做得越大越强遍布各国,在浮天山治下的仙佑城都有分会。 侍者將二人,领到了贵宾舱室,就按照祈霜心的需要只是一间房。这间房在寸土寸金的飞梭上也像是尽力保证了轻奢典雅的构造。 几乎一个正常的寢室该有的东西它都有。不该有的东西它也有,比如飞梭之上竟然还有浴室。 照火的確有泡澡的爱好。但是在天上也能泡澡这是他从来就没有想过的事情。安澜商会的愿意提供这种舱室,无疑是已经猜出祈霜心的一些身份了。 “你想泡澡吗?”照火向白裙清丽的少女问道。祈霜心再次觉得照火是一个喜爱洁净的男孩。 “我不用呢。 “我来帮你调节水温。” 少女自告奋勇。 照火敏锐地发现,这贵宾舱里,每一个设施基本都要用灵识操控才能使用。已经不像在鏢城那般,还会给不能修行的凡人,开发一套使用標准了。 这很正常吧,不是修士,就不会有足够的財富在天之上实现洗澡的需求。力量和財富总是相伴相生。 祈霜心將水放好了。她忽然像是发现了什么,对著男孩说道: “照火,你想看星星吗?” 飞梭已经起飞了。 照火感受到了一阵轻微的摇动。飞梭进行了上浮,然后准备前往它的目的地。 少女却抬眸看向了天空。照火也循著目光望去。 天花板不见了,变成广阔无垠的夜空,星星与月光纷纷踩了进来。直到此刻,照火才深刻意识到,自己在天空之中,正沐浴著星光与月光。 这是能將物理性质变化的灵能技术,原本不透光的坚固材料,在灵识、法力、篆印三者合一才能实现的奇蹟。 但还有最重要的一个因素,是人想要在天空之上继续仰望天空,人如果没有这样的心愿,就不会去做这样的事情。 白裙清丽的少女对男孩脸上那份不由言说的惊嘆,感到了一种由衷的喜悦。她觉得自己给男孩送了一份他绝对会喜欢的礼物。 “谢谢你,祈霜心。” 照火再一次向她道谢了,或许未来的哪一天,他会再一次对少女说出这般道谢的话语吧。 “如果没有你,我就无法见证知晓这一切,人们居然已经实现了这种愿望。” 少女很是受用,她走近男孩,悄悄捏住了他仰望星空的耳珠。 “那你要对...对我好一点。” “怎么才算对你好一点。” “亲、亲一下我。” 照火抬起脚尖, 吻在了少女的脸颊上。 他眸光仰望著星星们。 人们已经实现了这种愿望,会有一天再次诞生出嚮往那无垠星海的愿望吗?直至突破阿尔法给世界留下的桎梏, 直到那高天之上! 男孩一时竟心潮澎湃了! 只是他忽然发现自己被按倒在臥榻上了,月光也好、星星也好、宇宙也好、世界也好、未来也好,全都不见了。 整个夜晚,只剩下一张清丽却被春风扰动因而动情的少女脸颊。湿润的眸光,微微轻启的柔唇贝齿。 “我、我也要亲下你。” 第68章 禁忌知识 照火意识到自己恍惚了。也是大意了。心神沉进了夜晚天空漫天星河里,听见少女说她的愿望是亲她一下, 他便亲了。 因为这种事情在灯会那一晚也做过了,一些事情一旦突破了一次底线,第二次要做的时候就不需要顾及那么多了。 只是...... 白裙清丽的少女將他按倒在床榻上,说也要亲他时。照火承认,这还真是失策了。 照火是想通过一些行为奖励一下她,但是这次,是奖励过头了。男孩想稳定住瞳孔的颤动。 在这个气氛下,已经不太好回绝跪在他身上的少女了。男孩语气镇定地说道: “你要亲就亲吧, “我要去洗澡了。” 太好了,白裙清丽的少女內心涌过一阵喜悦。就像是一只猫,一只宠物,平常怎么也不跟你亲近,忽然有一天,他不会在你怀里想逃走了。你能逮著逮住他了。你稍稍能和他亲近些了。你可以试著亲下他了。 少女当然会开心了。 可是......要亲哪里呢?祈霜心稍稍將右手轻按在男孩的胸膛上,他的心不像往日那般平静处在一个稳定的节奏里。 这是当然的了,照火刚刚还在对著星辰大海陷入我心澎湃里。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这才让少女抓住了机会,他的心没有冷却下来。 白裙清丽少女发现自己第一时间,想到的是这张微微抿著的唇。照火说了,你要亲就亲吧。 她想。 那其实亲哪里都可以吧。 少女稍稍將秀颅放下,漆黑的长髮如一张万千香发组成的网,將男孩笼罩了起来,男孩闻到了浓郁的少女体香。 少女慢慢俯首对准这张唇时,她忽然发现照火的呼吸变得沉重了许多, 她停了下来。 祈霜心恍惚间想起了於姨的教导,这个地方好像要留到照火长大之后才能亲上去。 於是。 她用自己秀致鼻尖蹭了蹭男孩的鼻尖,伸出秀丽的指尖穿过男孩后颅细软密集黑髮。 照火自始至终都是將眼睛睁开的。儘管他也在微微颤抖中。但他已经做好了决心,哪怕是会死亡的结局,他也要一直將眼睛睁开,直视著这一切的发生。 她的动作 像是带著某种安慰。 少女將男孩的头轻抱在了怀里。当然。她靠得太近,所以少女柔软美好的胸膛不可避免地从照火脸上稍稍碾了过去。 明明说好是亲一下,少女还连吃带拿的多抱了一次。可少女明显吸取了第一次拥抱的教训,她没有再试图將男孩抱得太紧,以至於让他无法呼吸。 而这致雅浓密好闻的少女体香,让照火不至於太过难受,不会轻易触发他会呕吐的心病,相反还能做到一定程度上的抑制,让他会比平常更能忍耐与人的亲近。 无论少女是出於何种想法,做出了如此行径。可男孩稍显紧张的心情显著缓解了许多。 少女当然知道,她的手又轻按在了男孩的胸膛上,那里已经趋近平稳的迴响了。 照火忽然很困 如果就这样睡下去, 或许也不错。 他忍不住地开始眨眼了,眼睛闭上的周期,一次比一次长。他忽然发现自己的身体,开始变得乏力了。但他觉得自己又好像並不缺乏用来施展的力量。他觉得自己整个人变软了,可能又没有变软。 这是从未有的感受 难与人分说。 在浩瀚无垠的星空下。 他的脑袋又被安然放回了床榻上,男孩额前细软密集的黑髮,被秀丽的指尖轻撩开。那是温凉的柔唇,或许也是逐渐变得温热的柔唇。 少女亲吻了男孩的额头,或许是一会儿,或许持续了很久。 在这个吻的结束。 她就像是浑身失力了般,整个人软塌塌的压在了男孩的身上。 时间过去了多久? 已经无人在乎。 照火扶著祈霜心柔软纤细的腰,往床榻的另一边挪摔。 “我要去洗澡了。”照火说。他起身,拖动著莫名也变得软塌塌的身子,刚刚祈霜心突然整个人的下砸,给他砸醒了不少。 “嗯呢......”少女主动將脸颊藏在了被褥里,看来一时半会儿不能见人了。 “你洗了,我也要洗。”在无人知会的被褥里,少女將秀丽指尖轻按在自己的柔嫩粉唇上,露出浅笑。 她开始期待, 男孩长大的那一天。 * 照火在星空下赤裸泡在水里。 他望著透明的星、月、夜。 他决定以后不能再这样轻易露破绽给祈霜心了,一直这样发展下去,搞不好他的底线就要被少女用懵懂又直率的攻势给攻破了。 但他同时获得了一个情报,这一次祈霜心的杀人机制没有触发他的死之先验,难道真可以通过脱敏训练磨平的吗? 不,是这一次祈霜心主动没有做出格。他想到,是她主动克制住了自己的行为。是......我不知道的地方,有人影响了她吗?还是说。她知道自己多少是在做出格的事情吗?所以控制住了自己行为的最终结果。 照火回想到,少女社交关係单薄的可怜。一天到晚可以说都在他的身边,除非是......他想到与王大海、於姨告別的早上。 於姨拉著祈霜心说了悄悄话。可能是......於姨教了她什么......所以她才克制了行为的最终结果。 做到了收敛克制。 照火一想到这,他隨后想了想,自己是不是该主动告诉祈霜心。男女之別......异性之间应该保持的距离。该告诉她一些生理之间的知识,让她知道,有些禁忌是不能触碰的。 不...... 照火很快意识到,万一真教了她,搞不好事情反而会走向无法控制的结局。让她继续保持懵懂和天真,反而是有利於他各种意义上的安全。 人一旦被“知识”诅咒了,就会无时无刻联想到“禁忌”。对於少女这样拥有巨大力量,他不能真正进行控制的人,最好还是让她保留一些“无知”比较好。 他將大半身体滑进了水里。还要在整个密室般的空中寢室里,和白裙清丽的少女相伴整整四晚。 照火在水中想道: 如果变成了空中密室杀人案,那就没人能够笑得出来了吧。 过去这四天之后就能抵达修行之地了,但愿能与祈霜心继续安然无事的相处到浮天山。 一旦进入她旧有的社会关係,一定也会有像於姨这般的人,劝告她別做得太过分了,我继续保持沉默是相对更好的决策。 男孩抬眸久久仰望著星星们,下一次离它们这么近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了。 照火的愿望实现了,在飞梭通往浮天山的途中,少女安分守己没再索取什么需求了,小手老老实实放在白裙的腹下。只是时不时对著男孩露出一些含有期待意味的浅笑。 二人平安抵达了这趟旅途的目的地——仙佑之城。 第69章 不夜之城 “这里就是群仙庇佑之城。”侍者对著第一次来仙佑城的人们说道。 “这里也被称呼为, “万灯之都。 “不夜之城。” * 照火已经说不出话来。这里高楼遍地都是,所有的楼都悬掛著灯,看起来七彩霓虹,五光十色。 仿佛旧日梦境, 已在地上再现。 但这並非是钢筋水泥所堆砌的高楼,每一尊建筑儘管还是有高有矮,但至少都悬掛了一盏指路明灯。楼们都是由木质构成,却在开窗处做了发光的玻璃处理。这个技术非常接近照火所乘坐的飞梭,灌入法力即可透明发光,而法力消逝,又可变成坚固隱秘的封闭。 而这样的高楼太多太多了,儘管与照火梦中的世界存在风格的迥异之处,却在某些实用之处完全做到了殊途同归。 这样连绵不断的建筑群,人们在它们面前,不得不心生瞻仰、畏惧。这是会让人陷入迷离之情的巨大都市。 因为这里有太多太多的人,太多太多的高楼。这就是知晓它的存在,人们自发传唱的万城之城,世界渴望之城。同时还是群仙庇佑之城,以及 永远不夜之城。 当照火听说这里足足有四千万人口时,难以想像这样巨大的人口数量的聚集,人们要如何通行呢? 而事实很简单。这里规划了道路交通,低垂飞行著许许多多会发光的小型飞梭。它们都在贴地的飞行著,而有些高度明显是被禁止飞行的。人们不可擅自到达不被允许的高度,空中有巨大的禁止標誌。 而那些飞梭们的动力,都来自这周围瀰漫的鼎盛灵气,仿佛是一种用之不竭的无限能源。 照火再一次想起来了那个梦,那个已然被摧毁的世界,阿尔法给世界留下了一地的狼藉废墟。 但隨著悠久时光的流逝,人们还是利用手头的技术,创造了另外一个瑰丽奇蹟的世界。 建筑废墟上的狼藉,已经被另一种方式修復了。但道德、良知、文化、社会制度上的狼藉还没人能做到修復重建。人们似乎已经不把不能修行的还当作自己的同类了。人们不再去体谅与自己相似却又不同的存在了。 所以这样奇蹟瑰丽之城,只会存在灵气瀰漫的这里,绝不会存在它处。 便利富裕的生活是只属於修行者的世界。而全是凡人组成的家庭,是不会被长期允许抵达留守在这里的。事实上全是凡人组成的家庭单位,也无法在这里顺利地生存下去,他们只会自发从这里逃离出去。 巨大的生存成本,以及无法熟练操作的法器,已经成了一种庞大难以被填平的生存沟堑。只有修行者,能感受到灵气的人,才能凭空轻易跳跃过去。 这是灵气 对所有人的异化。 灵气仿佛在自发地將人类塑造成两个不同的物种般,照火察觉到了这一点。 適者生存, 优胜劣汰。 可这场漫长的演化,已经不知道是过去了多少年以后了,修行者们还是会有概率生下不能修行的人,不能修行的人也有概率诞下能感受到灵气的孩子。 漫长的阵痛,仍然无法结束,人类始终没能抵达一个更高高度的同时,一个象徵著最终覆灭结局的昭告,也在悄然上演。 灵气在消退了。 照火目睹著这繁华霓虹的一切,如果有一天灵气在这里也消退了。这所谓灵气鼎盛之地,被群仙庇佑之城。 那些掛著名头本该庇护这座奇蹟瑰丽之城的天仙们,还会坐视这里的人们如此滥用灵气吗? 当灵气衰退到一个奇点,所有天仙们都將参与有关自身生死存亡的最终之战,只为了夺得延续自身的“灵气地缘”。 这场最终大战,就会將面前的人们试图再次创造的一切引入覆灭,一如同阿尔法对旧日世界做的那般。 照火看见了。 是死之先验的缘故吗?还是流淌在体內的游魂之血呢?那也本该是对全体人类进行救赎的血。 他是看见了, 人类文明彻底迎来终结的那一天。 文明毁灭者·欧米茄, 诞生於无数的绝望里。 所有的高楼都將倾覆,所有的造物都將毁灭,所有的人类,所有的梦想野心,所有的爱恨情仇,所有的贪嗔痴、怨憎恨、爱別离求不得, 都將迎来最终的审判与终结。 这片大地將迎来崭新的一切,而屹立在这片崭新的大地之上的生命—— 將不再会有人类。 男孩流下了鼻血。 他感到头痛欲裂。 白裙清丽的少女,见男孩突然流血了。连忙拿出手帕,想替他擦拭。男孩接过手帕捂住自己的呼吸。 他抬起自己眼睛,茫然地看向天空,这里没有太阳、也没有月亮、何况是星星们呢。 为什么会是漆黑的一片? 现在的时间应当是白天才对,为什么这里会是夜晚。天空没有一丝一毫的光亮。有的只是高楼、道路、路灯、飞梭、来来往往忙碌行走的人们。他们穿著遥远过去风格的衣服,却不束手束脚,显得兼具了一种朴素的审美和灵巧。 可是这里为什么是夜晚呢?明明还不是天黑的时候。 他们不再抬头望著天空,那里像是什么也没有。他们早已习惯了这一切般。 但是男孩不理解。 他还是第一次见证併到达群仙庇佑的不夜之城。 可是这里即便灯光霓虹五顏六色、七彩斑斕、五光十色。却唯独 没有自然光。 没有星光、没有月光、也像是没有太阳光。 说是不夜之城,可夜晚像是常態笼罩在这里般。人们像是早已习惯自发地研习了利用灵气生成的灯光,取代了本该能自由沐浴的自然光。 男孩未能理解这一切。 他仰望著夜空, 伸出了手直指著它。 “那...是什么?” 白裙清丽的少女 脸上带著稍稍犹豫, 最后还是说道: “那是... “浮天山。” 原来如此吗? 男孩想明白了。 太阳、月亮 还是星星们。 人们在这里 都不会得以寻见。 一座浮天之山, 遮住了一切。 它是这样的庞大。与其说是山,不如说是一片广阔无垠的大陆,横跨压在四千万之眾,也就是城下人们头顶之上。 它把一切都遮住了,名副其实是浮在空中的—— 遮天之山。 “为什么?它会这样大。”男孩喃喃问道, “將天穹也遮蔽了。” “从遥远过去它便是这般大了。天仙们一度都被囚禁在浮天之山上。” 少女也喃喃回道。 “那个时候它还不叫做浮天山,它过去的规模还要更夸张的大,也不像这般低垂在空中...... “遮住了一切呢。” 白裙清丽的少女 也逐渐变得恍惚。 “再被击坠之前,浮天山曾高浮在至高天上......在太古之时,它还有另外一个名字,被叫做...... “至高仙庭。” 啊,原来是这样。照火不知为何,他能稍稍理解一点真魔为何要击坠它了。 它那样浮在了空中 將什么都遮住了。 人, 什么也看不见。 怎么可能不诞生出將它彻底击坠的愿望呢? “所以群仙庇佑的不夜之城,还有另外一个名字。” 祈霜心抬手点亮了周围的一片,道路上明灯变得更璀璨绽放了。 “名为...... “永夜之城。” 第70章 另一个她 永夜之城。 即为永恆长夜之城的寓意么。照火抬眸將鼻血全部擦去,祈霜心有些担心的问道: “照火,你为什么会突然流鼻血,是有什么伤势...还是有什么抱恙在身吗?” “不是大问题。”照火想將手帕还给白裙清丽的少女,“可能是有些水土不服。” “是、是吗。”祈霜心伸手去接手帕。照火忽然將手停下了。 “我洗乾净再还给你吧。”他说。 祈霜心说: “不、不用。” 照火补充道: “鼻血...很脏。” 少女偏眸: “我知道。” “你现在就用法术把它变乾净吧。”照火说。 “好呢。”白裙清丽的少女脸颊微微鼓囊,手帕在灵识挥动间,即刻就在男孩的手中乾净如新了。 照火这才將手帕还给祈霜心。他是个心细的人,现在也不能排除任何的体液会不会触发少女的杀人机制,但她的杀人机制是高度由“照火”这一存在触发的。如果他的血也是一种触发的媒介,那照火不得不防这一手。 少女心里不知为何有些不高兴,但也能理解为照火是个喜爱洁净的人......她细细思量,她不高兴的原因好像是男孩隱约透露的不信任...... 照火安抚道: “你想吃什么? “用完午餐, “我们就登上浮天山。” “嗯...”少女也不是爱耍小性子的人,这点不开心来的快,去的也快。但是她也意识到,这段午餐的结束,就是这场旅途的结束。 她回道: “我要吃你喜欢的。” 我喜欢的?照火想想自己没有特別偏好的食物,他带著祈霜心走进了一家以椰汤燉鸡为招牌的饭店。 它的招牌用霓虹灯描绘的活灵活现,一只抽象化的鸡被燉在了椰汤里。照火会挑这家饭店,就是这个招牌透著一股不合时宜的幽默感,有种奇怪的復古前卫在里面。还有最重要的一个原因,那就是离得近。 还好这里的货幣是银两和灵据混用的,只是银两在这里贬值的厉害,或许也是这里物价高昂的缘故吧。 一顿饭的花销,对银两的损耗惊人,但照火不在乎了,这是旅途终点的最后一顿。他愿意多花些钱给祈霜心留下一个有关浮天山之下的人间印象。 饭店侍者问了人数,便將二人领到一空閒的桌前。炉火用的像是一种无烟的煤,照火判断炉底或许是用了某种从法术简化出来的篆印,能將烟去了,或许还能延续煤的燃烧时间。 仙佑城似乎隨便一家饭店,都根据自身充沛的灵气环境进行了特化適应。 侍者端上来的是清澈的椰子汤,隨后將半只清清白白的鸡,早已切好了顺势倒下去。 老板问出得知照火是第一次来仙佑城,特意端上送了一盘清蒸的龙虾。 这是送的菜。 照火没有点的太多。两个人静静喝著清甜的椰汤。这鸡肉也不柴,抿一下肉就嫩乎乎的散开。 这家店的食客並不少,但每个人都保持了一种相对安静的进食姿態。不隨意交谈。或许这是大型飞梭停留与外地交接的入口,实际有不少人和照火一样是第一次来仙佑城。在这座只有夜晚的巨大城市之中,他们都保持著一种畏惧中的拘束。 他们都知道,明明是白天的时间,这里却是漆黑的一片。这里只有人造的灯光。这种浑然陌生,又异常的环境,引起了每一个初到此城外来者的不適应。 可收到一盘清蒸龙虾的外地顾客,好像就只有照火一位。照火其实还挺习惯受到他人的善意对待的食物投餵。他以前往灯笼摊一站,就是会有老板主动去买糖葫芦给他,盼著他在摊前多站会儿。他第一次去於姨那里吃麵,於姨给他加的牛肉片也特別多。 或许不仅仅是他一人的缘故,白裙少女已经不带斗笠很久了。 少女正轻挽著鬢髮,小口小口咬在嫩白的鸡肉上。秀丽白皙的脖颈,慢慢下咽嚼软的肉。少女尝完了鸡肉,就小口小口喝著清甜的椰汤。 柔唇泛著亮光。 一双幽眸也变得出彩。 祈霜心挺喜欢吃这个的,照火能感受到。虽然她平常都会回句“好吃”,但是哪些食物更打动她,更吸引她,更让她觉得好吃,照火还是能察觉到的。 白裙清丽的少女,宛如天上謫仙的容顏气质,或许这才是让老板亲自送来了一盘清蒸龙虾的重要原因。她简直就是把“我是浮天山的上修”写在了自己的衣装打扮上。这种上修气质,对仙佑城的居民来说几乎是不言而喻,很容易分辨的。 仙佑城的居民,他们的身段也是很灵活的。敏感的察觉到了什么,即便想要討好,也会做到不留痕跡。所以老板给照火的答覆就是,您是外地来的,第一次来仙佑城,那就给您这外地游客免费送一盘龙虾。 哪些人是浮天山的本地人,哪些人是外来的游客,老板还是能分得清的。在仙佑城能把生意长久做下去的人,都有一副出色的眼力见。 浮天山的人想要下来到仙佑城是很容易的,但是仙佑城的人想要上到浮天山去,那就是有门槛、有难度的一件事。 照火很快就吃得差不多了。他给自己剥了几个龙虾吃。可祈霜心是一只龙虾也没吃。照火意识到,可能是少女拉不下面子自己上手剥龙虾,她有些奇怪的斯文讲究在身上。也可能是没吃过龙虾吧。 但对於荒野求生活下来的照火来说,进食是一件可以放下一切繁文縟节的事情。 这老板送来的龙虾总共有十八只,照火已经吃了有五只了。他吃得差不多了。而少女还在小口小口咬在鸡肉上,一个人静静喝著椰汤。 他便剥了几只龙虾。拔了虾线,取出虾仁。多要了一个碟子过来。祈霜心见他剥了几只龙虾了,可一只也没吃。 少女羞问道: “这、这是给我剥的吗?” “嗯,是给你剥的。你吃吧。”照火头也没抬,又给她剥了几只放进碟里。 “沾一些酱料应该会更好吃一些。” 听照火这么一说。祈霜心用筷夹住一个晶莹剔透的虾仁,沾了点黑乎乎的酱油、辣酱、柠檬汁组成的酱料。柔唇贝齿轻张咬在了上面。 小脸一下就红了。伸出素手遮住了半张脸。 看来即便是天仙,也不太能吃辣啊。照火舀了点椰汤给她。 “喝点这个就不会辣了。” “嗯...嗯。” 少女接过椰汤喝了点, 脸红慢慢就褪去了。 心却跳得更快了。 “你以前吃过龙虾吗?” 照火隨意问道。 “吃过。”少女答。 “以前吃的... “都是剥好的?” “是、是的。” “以后有机会,也可以自己上手剥两只给自己吃。龙虾自己剥著吃,可能感觉也会不一样。” 祈霜心夹起第二个虾仁,轻咬在上面。 “嗯...”她点头。 这次她吸取了教训,没去沾自己不能承受的酱料了。很奇怪的是以前吃的也是被人剥好的虾仁,可是和当面剥给你吃的人坐在一起。那的確就是完全不一样的感受。 少女的心微微有些颤动,她想给照火也剥一个,想把这种感受也传达给男孩。可照火动作太快了。碟子里面只剩下剥好的温热虾仁了。 少女看著照火用著侍者送过来的纸巾擦拭著手。脸颊微微鼓囊起来,她伸出自己秀丽手指,从碟子里取了一个较大的虾仁。沾了点照火会喜欢的酱料。 “我也餵你吃一只。”少女取著虾仁,想要亲自贴近男孩送到他嘴边。 想要投桃报李的仪式感,照火能理解。可为什么不用筷子?为什么直接上手送过来。看著少女洁白圆润粉嫩的指尖,照火最终还是俯身过去,咬住了沾著酱料虾仁嫩白的肉。 白裙清丽少女的心怦怦直跳,男孩果断地咬了上来。少女眼睛都情不自禁多眨了下。她以为她的手会再一次被咬住。但这种事情並没有再次发生。 祈霜心有些失落地將手伸了回来。但她隨即想到,以后这种机会还会有很多呢。 少女认真道: “下次我来剥给你吃。” “好吃吗?”照火问。 他已將虾仁吞咽。 “好吃。” 祈霜心浅笑。 * “要回到浮天山,有两种方法。一种是我带著你飞上去,但是这样太引人注目了,我想照火你应该不太会喜欢。而且我也想低调回到师傅身边。” “还有一种方法,就是坐大升梯。” 祈霜心娓娓道来, 如何回到浮天山。 “坐这个大升梯要钱吗?”照火比较关注实际问题。 “嗯...一般的门人可能要收费,但是我...应该是不用钱的吧。我带著你应该也没有问题。”祈霜心回答。 “那就坐大升梯。” 照火看见了大升梯,那仿佛是通天的塔柱。同时运行著上与下的两节。浮天之山带来的巨大阴影,像是一场无法被掀翻的漆黑帷幕。 而大升梯是塔,一座直插云霄的高塔。它发著光,但並没有太抢眼,它只是那种淡淡的柔光,让人能发现它,却无法起到启明的指路作用。而这样的通天之塔並非只有一座,而是有很多座。一起横插在了浮天山与仙佑城之间。 而祈霜心的信物拥有最高的权限,那些还在茫茫排队的人与货物都为之停下了。 这是在插队吗? 不是的。 这是大升梯负责监管的侍者操弄出来的行径。他敬畏地看著祈霜心还有照火。所有待乘的乘客都为面前的少女和男孩 让开了一条道路。 照火早拿起了黑布,蒙住了自己的眼睛。这是曾经在灯会上买的物件。而祈霜心则戴上了斗笠,放下了白纱。因为这动静还是闹得很大。 男孩看著脚下的大地。那些灯光都在变得黯然。那些正在等待著什么的人们,都逐渐从他眼睛里慢慢消失。 黑暗渺小的一切都在变得越来越远。或许是因为他正在陷入更深层的黑暗当中,离那朝地上投来阴影的巨大之物越来越近。 照火看著透明玻璃之外的世界。他恍惚意识到了,自己正在不断的升空当中。这个速度正在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而白裙清丽的少女正在热切地关注著他。少女曾听闻,第一次乘坐大升梯对一些人来说是一种无法减轻的负担。尤其是那些畏高,身体体质不好的人。 照火不知为何失去了对时间的感知。在不断的上升当中。他好像再一次感受到了与世界的抽离。 直到叮的一声將他唤醒。 “欢迎回归浮天山, “白鹿仙尊。” 一道温和悦耳的声音响起。周围只有男孩和少女。 “这是谁在说话?” 照火向祈霜心询问道。 “这是大升梯的塔灵。” 门打开了。 照火再一次看见了草地、蓝天白云、阳光、勃勃生机的一切。一种重获自由、获得自在的即视感涌上了他的心头。那黑暗浓厚的山下世界拥有著七彩斑斕、五光十色、灯光霓虹的夜景,那也的確让人印象深刻。但和自然景色相比,是不能真正与之相提並论的。 仙佑城或许繁华、多彩,让人无法忘怀,但还是这幅自然生態的景观让他能感受到一种不被压抑的心旷神怡。 他的心神稍稍放了下来。终於到达了目的地 ——浮天山。 一道白裙身影忽然出现,抱住了照火身畔的少女。 男孩茫然回首 他像是看见了—— 另一个祈霜心。 第71章 烟嵐縹緲 求追更 她们都留著漆黑的长髮。身穿著白裙,气质上也非常相近。犹如天上明月般的美丽容貌,甚至都有些略有略无的相似。 但那並不是祈霜心, 的確是看错了。 首先她要比祈霜心高。 或许是长辈的缘故,她身上还有一种温婉的气质。 天仙少女的师傅自然也是天仙。而这位已经不能用少女来形容了,或者说用“女子”来描述她更为恰当。 她是一位 白裙雍丽的女子。 但她的確又像是成熟版的祈霜心。两人或许在年龄上差异大概是十岁,或者是七八岁。但这只是成熟气质上导致在岁数观感上的差异。因为青春不老的天仙容顏,让她们看起来更像是一对姐妹。 祈霜心作为一位在少女年纪成就的天仙,她的体態是非常清丽纤细的。有些地方就是不会太发育了。而这位女子,无论容顏还是气质,都显得更成熟大方一些。她要比祈霜心更显得雍容华丽,她作为女性的性徵也要比祈霜心更为饱满。 白裙雍丽的女子,將白裙清丽的少女紧紧地抱在成熟饱满的胸怀里。 照火莫名感受到了一种既视感。他有些明白祈霜心的一些习惯是怎么来的了。想必就是从这位女子身上学来的。 人就是会被身边的人影响,尤其是作为成熟引导的那一方影响。 “心儿,你回来了。”白裙雍丽的女子动情说道。 “是,师父。我回来了。”祈霜心一时也动容了。她也想伸出手来,紧紧抱住师父。 祈霜心曾一度也怀疑过师父。但在这个紧迫、温暖的拥抱之下,她的所有怀疑、不安,就全部都消失了。她相信,她的师父不会背叛她。 人只有想在需要、表达、弥补什么的时候,才会想要紧紧抱住另外一个人。 “心儿...我应该...陪著你出去的,你在外面这段时间过得还好吗?”白裙女子有些踌躇地问道,她的手轻按在少女的肩胛又或者背脊上。 祈霜心忽然明白了,师父是不知道兄长背叛一事的。现在论述这些只会让师父伤心难过。 於是,她便在师父的怀里抬眸说道: “我过得...很好呢。” 她像每一个出门在外的游子般虽歷经坎坷,却最终选择了报喜不报忧。 但少女又感觉到了幸运,因为祸福似乎总是相依。如果不是遭遇了兄长的背叛,就不会遇见照火。 一想起了照火。 祈霜心忽然有些害羞,她有点想挣开师父深情的拥抱。 照火还在这里看著呢。 少女有点像自认为已经长大的小朋友。结果还是喜欢被母亲长辈举举抱抱一样,她有点害羞,在新朋友的照火面前暴露了这幼稚一面。 对於喜欢且玩得好的朋友,人们都会希望能在这个好朋友面前,展示自己大方成熟的一面吧。 少女在开挣师父的深情拥抱前,悄悄附在女子耳畔小声说道: “师、师父,我已经长大了。你叫、叫我霜心就好了。” 白裙女子心神一怔。 在少女的身后, 她察觉到了 有双妆彩稚丽,凛然明亮的眼眸,正洞观著这一切。 她朝著他投去长久凝望的眸光,他也毫不迴避的直视她。照火对於审视的眸光,从来就是审视回去。 这双美丽陌生又带著些许熟悉的剔透眸光里像是什么情绪像是也没有。又像是陷入了某种长久的失落失神里。而这张雍容美丽的脸上,有一片比少女柔唇顏色更深的絳唇。 少女的柔唇更为粉嫩,而女子的絳唇更为鲜丽且浓郁。便是这一点。照火便认为自己不会再认错了。 女子的絳唇,在长久的拥抱之后,还是微微一动。 女子鬆开了少女。 她也柔声轻回应少女的请求:“那...就依你。” “霜心,这个孩子是?”女子语態温婉地询问著少女。 “师父这是照火,是我在外面认识的...朋友。”白裙清丽的少女大方介绍道。 “照火,这是我的师父。云舒仙尊,饶至柔。你、你也要尊敬她哦。” 照火明白了这是让他跟这位女子打招呼的意思。毕竟祈霜心的计划是让他也拜这女子为师,让饶至柔解决他不能修行的问题。 “您好,云舒仙尊。” 男孩自我介绍道。 “我是照火。” 祈霜心对於照火简短的介绍,她真情补充道: “师父,我在外面的时候......一度迷路了。找不到回来的方向。 “是照火的功劳。 “我才能...顺利回来见到师父你。照火是我的朋友,虽然...我们才认识不久。 “可对我来说 “照火......是 “很...重要的人。” 这已经无限接近当著自己父母的面,对喜欢的人,直锤告白了。 还好照火拉著祈霜心在山下的人间进行了一系列的社会化交涉练习。不然祈霜心也难以做到如此坦率的向师父证明,照火对她的重要。 温婉眸光略收,饶至柔的絳唇抿了抿,她看著这容貌雋秀稚丽的孩子,带著试探询问道: “照火,你不是修行者?” “是。”照火承认,“云舒仙尊。我受灵识天数限制,不能顺利修行。” “师父,能带著照火去飘渺宫吗?”祈霜心对饶至柔投去期盼的目光。 饶至柔又重新上下將照火看了一遍。这是一个十来岁的稚童。她不得不承认,这孩子有著一张未来会討很多人喜欢的脸。 因为是一个孩子,所以作为男人的本质还没有显露出来,处於性別尚未彻底分化的状態。饶至柔在心中略微有些嘆气。 “霜心,既然是你的朋友,那就先带他去歇息一会吧。” 白裙清丽少女的內心一阵喜悦。师父果然不会討厌照火,即便他是个男孩。 “那好,我们回宫吧。” 祈霜心又向饶至柔请求道。 “师父,你的御风之术用得比我好,照火就托你照顾了。” 白裙清丽的女子看了一眼照火,便点头答应道: “好。” 照火感觉自己被一阵柔风包容,不冷,也不热。平地飞起。隨著她们一起御风飞行。到达了最终目的地——烟嵐山上的飘渺宫。 浮天山既是一座山门,也是一个宗派,同时它还是一片无垠的大陆。虽然被叫做山,本质是浮天的广阔陆地。 作为一个山门宗派,它內部自然也有很多山头。虽然对外统合都是被称作浮天山。但內部是有势力派系划分的。而烟嵐山的飘渺宫就是属於云舒仙尊饶至柔的山头。 飘渺宫內是完全禁止一切男性擅自闯入的。但今天,唯独是照火作为一个例外,踏入了烟嵐山的飘渺宫。 他正在坐在主殿內。 縹緲宫主殿內。暖玉铺地生柔光,四壁悬著素色烟罗纱,风穿殿角铜铃轻响,纱幔便如嵐气般慢漾。 案上设著冰纹玉几,摆著青瓷茶炉,沸泉煮著云芽灵茶,白雾裊裊缠上旁侧玉雕的兰草摆件。两侧设矮榻,铺著雪色绒垫,榻边立著青玉灯台,光晕柔暖,映得满室无半分俗尘,只余清寧淡远。 这个画风自然与山下的黑暗霓虹的大都市,完全不是一回事。 山下和山上 完全就是两个世界。 而祈霜心和饶至柔在偏殿进行私密会谈。没了照火在场,祈霜心自然就拉著饶至柔,直接开门见山说道。 “师父,我想请你收下照火为徒。他的灵识天数和我一样是破限灵识。就是...是相反的方向。他完全感受不到灵气。但和我一样,不在灵限十二数之內。 “即便是这样。师父,我还是希望你能收下他为徒弟,帮忙想办法解决他的灵识问题,让他能至少成为一个外境修士。 “如果有什么是需要我来做到的事情,我、我也会努力的。” 饶至柔沉默了。 她的秀眸微闔, 隨后又张开。 “霜心,为师做不到。 “你应当是知晓的,为师是不收男弟子的。” “师父,就不能通融一下吗?”祈霜心向饶至柔请求道。 “这不能通融,霜心。你应当知道,有很多贵姓大族,他们愿意把女儿交到我手上。就是因为他们能相信,縹緲宫提供了安然妥善的环境。他们的女儿能在这里得到安心的修行,不会陷入凡人的七情六慾中,耗费了青春,耽搁了仙途。 “所以,这道口子不能开。” 饶至柔为爱徒柔声阐述道。 “照火不会做坏事的。”祈霜心抱住饶至柔的婉约手臂,“求你了,师父。” “就收下照火做徒弟吧。” 饶至柔的神情和內心都有些动容。她知道,她的爱徒很少像这样子恳求、贴著她撒娇。几乎可以说是第一次。 她轻轻抚住少女的脸颊。 女子温声说道。 “不行,就是不行。” 白裙清丽的少女没想到自己的撒娇攻势一点作用也没有。她的脸颊微微鼓囊。 少女只能使出最后一招了。 “师父,你要是不答应收下照火做徒弟,那我就要离开烟嵐山飘渺宫,向山门申请重新分配调任到其他山峰去。” 祈霜心带著些幽怨道。 “我本来也是天仙了呢,也不该和师父你一起共用一座山脉了。” 饶至柔愕然,她从未想到过,她的爱徒竟然有一天想要离开她,就为了一个刚认识不久的...朋友。 这还能是普通小朋友之间的关係吗?她已经品出来一些不对劲了。 “霜心,你不要衝动。” 饶至柔有些慌了。 “师父,我没有衝动。” 见这样的威胁果然有效。少女立马想到,要以退为进。 “师父,如果你实在不能收照火为徒弟,那我想让照火成为我的护道者。” 饶至柔喃喃回道。 “霜心...我...为师也能成为你的护道者。” “这不一样的师父。照火没办法成为內境修士,没办法像我们一样道成法身,能活千年之久...... “总有一天我们要分开。” 祈霜心也有些伤心。 少女並不想离开师父,才想要饶至柔收照火为徒。祈霜心也不想就这样和饶至柔分居在別处的。毕竟她是在师父身边长大的。 但照火只能活百年,而师父能活千年。和照火共度百年之后,再回到师父的身边。这未尝不可。 祈霜心郑重动情说道。 “无论如何,师父都请你帮助他。解决灵识迟钝不能修行的问题。” 饶至柔是看著祈霜心长大的,一个自己从幼女带大的孩子,突然从外面带回来了一个模样长得不错的野孩子。她见收徒不成。就想让这个男孩成为她的护道者,这其中的意味,饶至柔怎么会不明白呢。 她面对爱徒迟来的青春叛逆。心情就犹如同含辛茹苦栽培的小白花,被不知哪里来的鬼火黄毛要拐走摘了般。饶至柔一时之间,竟也没有別的办法,只能这么说道。 “无论是收徒,还是让他成为你的护道者。为师都要好好看看这个孩子的品性。要仔细观摩一下才能確定,要不要帮他解决灵识修行的问题。如果是一介奸妄之辈留在你的身边,岂不是害了你。” “照火不会是坏人。” 祈霜心信誓旦旦道。 “你说的...为师也会考量。但为师也要仔细考察他一会儿。” “那要多久呢?” “一年怎么样。” “那太久了。” 饶至柔轻抚著少女的鬢髮,她柔声答覆道。 “最少也要一个月。” 第72章 一月之別 “霜心,为师还有一个要求。”饶至柔对著祈霜心说道,“在这一个月內,你要跟他保持距离。” “为、为什么...师父。”白裙清丽的少女心里有些难以接受。 饶至柔看在眼里,只是这样说道:“你们也没有认识多久吧?你却对他难捨难分。为师觉得...这里透著古怪。” “时间是不长...可我们...一起经歷了很多...事情。”祈霜心忽然发现那些经歷的事情,好像都不太能说出来。 “无论你们经歷了什么。在为师看来,是你的安全更重要。你对他的根脚了解有多少呢?”饶至柔问。 这可给祈霜心问住了,她好像只知道照火以前当过奴隶,父母双亡,还有一青梅竹马。其他的就一概不知。照火从来不谈及有关他自己的事情。反倒是祈霜心偶尔会跟他说一些自己的事情。 白裙清丽的少女忽然发现,其实自己对男孩还是一无所知。只知道自己很喜欢男孩,但你要问她这种喜欢从何而来,她一时也拿不出来。 的確,照火是帮助了她很多事情,但是一个帮了你很多事情的人,你就一定会喜欢上他吗?这其中是感激之情多一些呢?还是真心真意的爱要更多一些呢? 见祈霜心被自己问住了,饶至柔趁热打铁: “你们必须分开一个月,这样为师才好考量他的品性到底如何。如果你真的想让他能成为你的护道者,那他就不应该让你分心在修行之外的事情上。” 祈霜心知道了,如果不答应师父这分开一个月的请求,那师父就不会出手帮照火解决他不能修行的问题。 她还得知了一件事情。 她如果將自己的心意说出去。比如想跟长大后的照火结婚,又或者说跟照火成为道侣,那么就会招来师父的强烈反对。 天仙还不是至高境界。 她和师父 很早就约定好了 要一起 成就此世不灭的真仙。 而现在她的喜爱表达得越强烈,那么师父就越是可能认为男孩是她分心在修行之外的阻碍,就更不可能帮助照火踏上修行之路了。 白裙清丽的少女,心里很不想和男孩分开。但是男孩想要修行的愿望在此时的她心中是要更重要。 儘管,她也可以自己去寻找能让男孩踏上修行之路的方法。但是那样耗费的时间和不確定数太多了。 而在少女的心中,师父一旦答应下来的事情, 就是可以办到的。 在那一个热切紧密的拥抱之后,少女就是这样信赖自己的师父。 一个月 说长也长 说短也短。 少女心中一紧, 便答应道。 “一个月后, “师父...你就要想办法让照火成为修行者。” 祈霜心下定了决心,让照火踏上修行的路是更重要的......因为男孩是那么的想成为修行者,是那么的想將力量握在自己的手上。 少女一直都看在眼里。 很多时候,是不想分开的真心更有重量,还是想要成就的真心更有重量呢? 祈霜心在此刻 做出了选择。 她选择 成就男孩的愿望。 饶至柔心中的担忧稍稍放下了一些。她温婉一笑,显得成熟雍丽:“师父会想办法的。如果他的品行淑良 ……” 她再一次 轻轻抱住了祈霜心。 “我…… “会好好想办法的。” 见师父答应了下来,祈霜心也鬆了一口气。她不想和照火分开的同时,其实也不想和师父分开。 她也真心相信师父也会有一天发现,照火是一个很好的人,也能坦率接受男孩安然在她的身边。 只是需要一些时间,让师父了解照火。 一个月的时间或许也不够,但是少女相信。她、照火还有师父三个人在慢慢的相处当中,一定能互相接受彼此的。 只是...... 需要一些时间。 可照火的生命始终不会达到她们二人这样的长度。这让少女的心中又泛起了一股哀伤。 “师父,那你要让照火住在哪里呢?”儘管心里有各种情绪交织,少女也记得不要耽误正事。她很关心照火在这一个月分別的起居问题。 “他虽现在是童子,但日后会变成男子。不能常待在縹緲宫。烟嵐山腰有一座招待用的旅屋,虽常年无人在那里居住。但收拾一下应该还是可以让他在那里寄居。”饶至柔这样答覆爱徒的顾虑。 “照火还没有修行,他做不到辟穀,不能食气。”祈霜心想到,照火得有人给他做饭吃呀。虽然她自己还没来得及学厨艺。但是她又想到,照火其实会做饭,只是说做的不太好吃。 “霜心,你不用担心。他既然不能修行,那就是用不了生活法器。 我会差人去照顾他的。 “但你不可透露,为师在考量他。如果你透露给他了,那这种考量的意义就不存在了。” 饶至柔隱约感受到了,她的爱徒祈霜心,对这捡来的野孩子有一种自己都说不出缘由的著迷在身上了。 縹緲宫全是女弟子。饶至柔也不是没见过恋爱脑,她的爱徒现在就很接近这个状態。 她如果直接棒打鸳鸯,肯定会引起祈霜心更大的叛逆。她现在也是在以退为进。先给二人距离拉开, 降降温再说。 “师父,那就依你了。这一个月,一定要照顾好照火。”祈霜心一双幽眸含著深情看著饶至柔。 白裙雍丽的女子, 她温婉一笑: “嗯。 “会照顾好他。” 饶至柔的心中也浮现了那双妆彩稚丽,明亮凛然的眼眸。那的確是一双让人无法轻易忘怀的眼睛......可惜。 “师父...不许我一直和你待在一起,照火...我们要暂时分开一段时间了。” 照火到烟嵐山飘渺宫的第一晚,就被祈霜心亲自送到了山腰暂住用的 小屋门前。 白裙清丽的少女,亲自走进去查看了这小屋內生活设施条件没问题后,灵识一动,驱走了所有的灰尘。 一切变得乾净如新。 “但是师父已经答应我,会给你想办法解决修行的问题了,只是还要一些时间准备......照火,你还要 等一段时间。” 在祈霜心的眼里,照火肯定就是品行淑良的人,只要师父不有心刁难他。那照火肯定就是能通过考量的。 至於师父会不会刁难照火,她从来就没见过师父这样对待过谁,谁都不能想像没见识过的事物,所以照火也肯定不会被师父刁难的。 师父不是坏人,照火也不是坏人。既然大家都是好人,那么大家一定就可以 互相理解认可的。 “这段时间我也不能来见你。照火,你要照顾好自己呢。”白裙清丽的少女 回眸看著男孩。 “我会的。 “我已经等待了很久,所以也有耐心继续等下去。” 看著少女一双明显带著不舍的幽眸。照火或许是出於安慰,或许也是真的这么想的。 “我会期待 “我们的再见。” 少女心神一怔,心中又升起了几分从前没有的感受。她不知道该怎么描绘讲述这种感受。她只知道原来分別之时祈盼再见的心, 也会陷入悸动。 “我......也会期待的。”少女捧起男孩垂落在肩头的黑髮。 “照火,要记得 “给自己梳头髮。” 祈霜心將为他而买的那把黑檀半月梳交给了男孩。 “我会的。”照火说。 “晚安。”少女告別。 “晚安。”男孩告別。 饶至柔就在旁边注视著,祈霜心有些事情就不好做的太过分了。比如再抱抱男孩什么的,就不能当著师父的面做了,只能点到为止。 两位异性离开了。 照火又回到了孤身一人。但他很习惯,总是一个人面对没有他者的世界。而总是和人结伴而行,反而是少有的经歷。 他心中知道,饶至柔这位祈霜心的师父,已经对他有所防备了。她应该是敏感察觉到了什么,尤其是少女身上,那股想要缠绵,因分离而不舍的焦虑。 但照火认为,这世界上並不是少了谁,人就活不下去了。如果祈霜心能在饶至柔的帮助下,克服对他者的过度依赖。 照火是乐见其成的。 因为他一直想要的就是能够独立自主,有自己判断的战友。他总是希望能够看到向上、克服、以及战胜。人类身上一切有关如此美好品质的展现。 而不是对他者的擅自盲从与过度依赖,即便一个答案是正確的。人们应当有自己推导出来的智慧与加之行动的勇气。 照火对於祈霜心 的確有自己的私心 也会有自己的关心。 他回到这座小屋內,这里乾净整齐,而且比之前那座小屋坚固牢靠。 有厨房锅碗瓢盆,也有浴桶盥洗室,甚至还有一张放衣物的柜子。 祈霜心离开前,將他的衣物全从锦囊里取了出来。少女用从於姨那里学来的用心,將男孩的衣物规规矩矩整齐码好放在了里面。 饶至柔在旁 看得是一言不发。 那把匕首,在照火的要求下,也还给了他。还有一路旅途上买的书。梳子则是分开最后的那一刻才给了照火。 当然一起在灯会上买的登对银饰。祈霜心就肯定不会当著师父的面拿出来, 那可就要藏好了。 至於说什么要等一段时间,才能再见。照火明白,这就是来自白裙雍丽天仙女子的试探。虽然不知道她想试探什么,也只能兵来將挡水来土掩了。 照火知道,他唯一拥有的就是祈霜心对他十分炽热的好感。除此之外,並没有什么可以用来制衡这位年长天仙。 在无数的思虑里,男孩在夜晚洗漱后,给自己盖好小被,就地陷入昏睡。 天刚刚亮了,他就准时醒来了,走到厨房。有一冰柜,里面放了食材。这冰柜也是木头刻的,利用了法术简化下来的篆印实现了自行的冷冻效果。 在縹緲宫,不乏保留口腹之慾的修士。向她们徵用些食物过来,別给照火饿死了,那是很简单的事情。 而这的灶台,有篆印效果的自热,也能放入柴炭点燃。还好是留有了洞口,可以放柴进去烧。照火就隨便给自己弄了点吃的,当做早餐。 大早上的,他没什么事情做。在小屋內找到了一把斧头。他便提起斧头,去到外面砍树了。他是个閒不下来的人,手头总要做些什么。书可以等会儿再看。 灵气鼎盛的浮天山上,树木都特別粗壮茂盛,都是一等一的好柴。他便一斧一斧劈起柴来。不一会儿,他就流汗了。將红绳拆下, 他就抬手擦汗。 抬眸却看见一位少女: 她身穿白绿齐胸襦裙。 年岁十七,亭亭玉立。 明眸善睞,面若桃花。 粉唇琼鼻,乌髮靚丽。 丰腴婀娜,肤白如雪。 用后面照火的眼光来看,就是体態非常健康,有按时进食吃饭。没有是修士就食气辟穀不按时吃饭了。 祈霜心总会给男孩陷入一种是不是没吃饱的思量,她小口小口吃得不多,她的腰肢为什么会这样柔软纤细。而这位从来就不会。一眼就能看出营养很好,所以胸部才会如此的鼓鼓胀胀。 就是这么一位青春活泼少女。 “哎。”她嘴上却抱怨道,“师尊怎么就给了,一个照顾小孩的任务给我呢?” 少女抬眸一瞧, 却见男孩: 身姿秀丽,手按大斧。 黑髮不羈,五官雋秀。 肤如出浴,生机焕发。 眸光凛然,妆彩稚丽。 少女怦然心动,原来是长得这么好的一个童子呀。眼睛跟画了妆似的,就是一身穿得太黑、太宽、太不合身了。 她忍不住走快了些 俯身靠近男孩。 白绿襦裙、丰腴婀娜的少女,巧目盼兮。 她笑问道: “小弟弟,你叫什么名字呀?” 照火確实只有十二岁,但他从来就不喜欢別人给他当做真小孩看。询问別人的名字前,是不是该先自报家门。 “请问。 “你是?” 他反问道。 於是, 男孩又遇见了少女。 第73章 姐姐我呀 【求追读】 “小弟弟,你先告诉我,你的名字呀。”襦裙丰腴的少女这么回道。 她弯著腰直呼呼地凑过来,鼓鼓囊囊的胸脯颤颤巍巍。照火闻到了微甜的桃花香。 “你是云舒仙尊派过来的吗?” 照火没有跟人说谜语的兴趣。他唯一能想到的可能就是饶至柔派了这么个人过来试探他。 可不至於名字都不通报一下吧?难道真是路过烟嵐山縹緲宫的路人吗, 也不至於有这么巧吧。 照火刚准备说出自己的名字,却听见这少女说道。 “你的眼睛是画的吗? “能让我摸一下吗?” 她贴得更近了。少女身上的微甜气息变得更浓郁了。照火总是能遇到这样的需求。 “不能。”他说。 照火有些无言了,难道饶至柔是故意派个这样的人来试探他,还是来消遣他的。 “欸,不要这么小气嘛。碰一下又不会少块肉。” 照火的確能感受到,面前这位少女,有些地方就算少了一块肉,也不会有怎么样。 少女的脸颊有些婴儿肥,白白嫩嫩。她的胸部鼓鼓囊囊。胸口的轻白浅绿襦裙撑得有点紧。她的年纪或许和祈霜心差不多,但更可能要大一点。 像祈霜心那样白裙清丽的纤细少女,总给人一种会轻易夭折之感,也是一种脆弱易碎的琉璃美感。而她很多地方发育都比祈霜心好的太多了,像是一点也不缺乏营养的摄入。成长的时间也像是更长。所以岁数也一定比祈霜心大些。 但是呢,她的腰肢却还算纤细,虽不像祈霜心那般柔丽,却蛮符合细枝硕果这个说法。 照火其实还挺喜欢看到这样的人,因为她身上充斥著一种饱满过载、蓬勃健康的生命力。如果像她这样的人遍地都是,那就说明现在这个世界很美好。人们过著不错的生活。最起码每一个人都吃饱了饭。 难道还会有人討厌丰满吗?丰满总是代表著富裕与丰收啊。 如果不是她的手不请自来地伸了过来,那么照火对她的第一印象其实还不错。 照火脑袋一偏。 躲过了少女不老实的小手。她的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泛著淡淡的粉色,如同春日里初绽的桃花花瓣。 指尖圆润而柔软。 白绿襦裙的少女没想到面前的男孩对於她的偷袭,竟然闪避得如此及时精准。粉唇都微微张开了些。她都以为她要碰到男孩眼睛外眥了,那黑红相间、妆彩稚丽的痕跡了。 照火提动斧头向后撤退几个身位。手上的这把斧头还挺沉挺大的。加上他现在的眼眸逐渐亮起了寒光,但凡是一个胆小一点的少女。都已经不太敢靠近面前的男孩了。即便他確实有著一张不错的脸。但那么一把大斧头,就这么轻鬆地提动了,仿佛有著身躯不符的怪力。 “很会躲嘛。” 然而,这个白绿襦裙的少女只是大大方方露出了一个笑容,有点蔫坏的软软可爱,像是藏了坏心眼的糯米糰子。 “这个的话 “你还能躲吗?” 在树林之中,突然飞来了藤蔓。一起向著照火涌来。不是一条、两条,而是十几条。 照火一手持斧,一手拔出了匕首。他摆了一个准备要刀削斧劈的姿势。 襦裙少女 粉指按唇一呼。 这男孩竟然双手连著挥得密不透风。像是逢山开路般,將十数条朝他围去的绿色藤蔓竟然尽数削掉了。 竟没有一条 能近他的身! 白绿襦裙少女想了想,一直用法术好像有点太欺负小孩了。最后还是將法术撤掉了。她的法力盈余还剩很多,而男孩的体力一定会有耗尽的时候。 “吃了早餐吗?你这样挥得很累了吧?”她像是好心问道。 “我吃了。”照火答。 “欸,我听师尊说,你没有开始修行呀。灵识操弄不了法器,你怎么给自己做的早餐呢?” “往灶台里面添柴。” “用这种方法很累。等会儿你要把灶台好好收拾,把灰全扒出来哦。”襦裙少女像是想哄著小男孩干活般的语气,“你答应姐姐我呀,姐姐就做早餐给你吃。” “我已经吃了。” “可以再吃点呀。” 照火还是第一次被人劝吃。他已经从少女暴露出的信息中,已经確实了,她就是饶至柔派过来的人,大概率是以照顾他的名义遣派过来的吧。 可能是照顾他的起居饮食,或许本来也是让她来准备早餐的。但是照火从来不睡懒觉,直接就错过了能空腹品尝的一顿佳肴。 再跟她闹下去也没有意义了。照火最后点头答应。 “灶台我会收拾。” “不错~” “听话才算好弟弟哦。”襦裙少女语调都翘著欢快,“把斧头放下吧,我们进屋。” 照火却没有放下。而是等著她先进去再说。她见他不动。少女站在小屋门前,眸中如同桃花盛开 她笑盈盈道: “进来呀。” 但。 照火不为所动。 “怎么?你不相信我会做早餐给你吃吗?我的確就是云舒仙尊派过来照顾你的哦。”白绿襦裙的少女还是笑道。 男孩的眸光仍然凛然,没有要进屋的意思。 照火如果不是身上有斗之先验。他是个一般的人,可能就相信这位少女的话了。 这个人一直在装模作样,她饱满柔软丰腴婀娜的身上,那想要攻击偷袭的斗气从来就没有消退过。照火很久没有遇到这么过分的人了。她大有一种不占到便宜就不罢休的姿態在。 “我要砍柴。” 照火给了她一个台阶,有和解,也有劝她收手的意思。 “你是客人 “不用做这些事情呀。”白绿襦裙的少女故作道。 “这是为了锻炼身体。”照火只是这么回道,他已经没有兴趣继续搭理她了。自顾自的劈起柴来。 白绿襦裙的少女没想到面前的男孩如此油盐不进。 “好呢,那你忙吧。我去蒸一笼包子给你吃哦。”襦裙少女便消失在门口进到厨房了。 照火一边劈柴,一边揣摩饶至柔派个这样的人过来到底是为了达到什么目的。 机械性来回的动作,让照火很容易失去了对时间的感知。劈了一地柴后,他回眸却看见少女端著一碟灌汤小笼包依靠在门上。 少女指尖捏著细筷,轻轻夹起一只莹白的小笼包。薄麵皮裹著鲜醇的汤汁,微微鼓著软润的弧度,顶端捏的褶子细密精巧。 少女微微俯身,鼓鼓囊囊的胸脯颤颤巍巍,粉唇轻抿著咬开一道细缝,腮帮子轻轻一鼓,慢腾腾吸了口里头的热汤,鲜味漫开。眉眼便弯成了浅月,颊边漾开甜甜的笑靨。 待汤汁吸尽。才將那只小笼包咬下半口,肉馅鲜嫩,混著麵皮的软韧,她小口小口嚼著,粉唇角沾了星点油光也未察觉。却也更显靚丽。 只是等汤油快垂到有些紧的胸脯上才捻过帕子,指尖轻轻拭了拭粉唇。眸光眼尾里还带著吃食后的春桃软意。 少女又夹起一只,筷轻挑,小心托著,生怕汤汁洒了,看起来是娇俏又软糯的模样。 她就依靠依在小屋门前,也不看他,专心吃著灌汤小笼包。 少女粉唇一张、一咬、一张、一咬。一碟小笼包就快被吃得差不多了。 男孩幼唇微抿,他早上的时候也看见了冰柜里有小笼包。但是那个厨房里类似烤箱蒸笼的生活法器, 他用不了。 所以......他早餐其实吃的很凑合,也没太吃饱。男孩在心中忍不住腹议,这个人刚刚还在说,是蒸给他吃的。自己倒是吃得挺起劲的。 可照火偏偏就是嘴馋了,你不喊他吃。他就会想办法忍耐、克制、战胜、压制这种因苦痛经歷留下的口腹之慾。 “真好吃呀。”襦裙少女笑盈盈道。她见碟子里还剩下几个,她轻拍鼓鼓囊囊的胸脯颤道,“哎呀,这几个我吃不下了。” “就留给你吃吧。” 少女將碟子和筷子,放在小屋门前的桌椅上。人转身便进门消失在屋里。 照火沉默了许久。 他不知道这少女在整什么招。但是这样把食物这样浪费放餿了,是他不能接受的事情。 男孩慢慢靠近桌椅,他很警惕,没有放下手中的斧头。 他拾起筷子,欲夹起一个灌汤小笼包,但是一想这筷尖被那少女似乎细细咬过。便將筷子倒转过来。 他倒夹了个小汤包,这会儿已经放凉些,他也不像少女那般吃得斯文。直接一口嚼了一个。 照火也没细细品尝到底是个什么味道,直接狼吞虎咽了。但是味道確实不错,难怪那少女吃得那般动容。 瞧见吃了一个也没发生什么异动,他便接二连三將剩下的汤包一起吃了。 因为答应过那位少女会把灶台收拾下。男孩准备放下斧头,將碟筷洗了。既然吃了她热的东西,那就准备说话算话了。 却不料数道藤蔓由地面唐突缠绕了过来。男孩也没有躲的兴趣了,下半身直接被捆得结结实实。 罪魁祸首笑盈盈地走了出来:“小弟弟,你好像能察觉到姐姐想要施法的前摇呀,很聪明哦。可是姐姐我呀,也很聪明呦。” 轻白浅绿襦裙的少女,她仰著巧丽的下巴,挺著鼓鼓囊囊、颤颤巍巍的胸脯。 “所以姐姐我呀,刚刚一直、一直都忍住了想要施法的衝动哦。也將法术捕获范围扩大了呢,並不是具体针对你,而是將目標定为了你身下的桌椅。而且我也很照顾你了吧,是等你吃完了再动手。你可別跟师尊告状哦,说我欺负你。” 照火有些无言了。 斗之先验其实捕捉到了她动手的前兆。她是饶至柔派来的,那么必定要和她度过相处一段时间。再这样拉扯互相提防下去也不是个事。乾脆中招得了,看看她到底想整个什么事。 照火只是这么问道: “你要做什么?” 襦裙少女没想到自己诱捕到手的小猎物,一点也不慌慌张张。反倒是气定神閒问她要做什么。 “嗯,我想想。小弟弟你先把名字告诉给姐姐我吧。”襦裙少女伸出粉指点在自己轻歪著的巧丽下巴上。 “云舒仙尊没告诉给你吗?”照火凝神问道。 “师尊交代任务可没说得这么细哦。”轻白浅绿襦裙少女微微一笑。 对天仙来说,一个凡人孩子的名字当然无足轻重。但这还是让照火窥见了一些细节。 饶至柔恐怕並没有將他能不能修行的事情放在心上。祈霜心是十分郑重的介绍了她共同珍重的二人。而饶至柔大概是对著祈霜心说了一些劝诫的话,將她从他的身边分离,必然是了解到祈霜心炽热对他的好感了,並且对这份好感生出了警惕与怀疑或许...... 还有一份本能的厌恶。 你会把討厌之人的名字掛在嘴边吗? 所以才连他的名字都不曾告知给这位眼前的少女吗?完全当件任务交给了她。 当然,这也是人之常情。照火也能理解,毕竟防人之心不可无。含辛茹苦养大的小白菜忽然就被一来路不明的人要挖走了,这是谁一时半会儿都不能接受的。 可是饶至柔派来这么一个性子的人,却连名字都不告诉她。到底是根本不在乎“照火”这一存在,还是有什么他暂且没看出来的用心呢? “仙尊交给你的任务內容是?”照火没想真能从她嘴里得到答案,但还是希望能获得更多的情报。 “过来做做饭给你吃呀,我可是縹緲宫厨艺最好的人哦。顺便照顾照顾你的起居吧。”襦裙少女似乎没有藏著掖著什么。 可照火是个多疑的人,他只是追问道: “只有这些吗?” “不然呢,你的问题好多,连名字都不愿意告诉给姐姐。” 她粉丽圆润的指尖又朝著男孩的眼睛伸来了。照火想起了祈霜心,似乎她也对他眼睛上的与生俱来的痕跡也很感兴趣,可从来不会用这种强取的方式。 “姐姐我呀,什么都跟你说了,饭也做给你吃了。你也该让姐姐摸摸你眼睛这画的妆了吧?” 襦裙少女俯身靠得更近了,胸前颤颤巍巍有些触目惊心。男孩能闻到的微甜桃花香也变得更浓了。 少女脸上儘是盈盈笑意,她的小猎物下半身已经被捆得结结实实了,小手也像是束手无策般將斧头放下了。 轻白浅绿的襦裙少女,最终还是如愿以偿点到了男孩那妆彩稚丽的眼眸外眥。可这双明亮凛然的眼睛一刻都未曾躲闪。只是一动不动的直视著她。 她心中一怔。 少女本该巧目盼兮的眸光一滯,男孩的眼睛里似乎藏著东西。她俯身靠得更近,想將这双让人无法忘怀,散发著奇特吸引力的眼睛看得更仔细之时。 少女白腻娇软的手腕被抓了个紧实。微疼的酥麻正在紧密地传来。 “不选择逃跑 “反而主动接近我吗?” 她看见了, 那双妆彩稚丽,眸光凛然眼睛下的幼唇,正在吐出冰冷冷的话语。 “其实 “我手劲还挺大的。” 少女白腻娇软手腕疼痛的更加紧致,疼痛的酥麻让她浑身都陷入了酥软与疲软的交替中,鼓鼓囊囊的胸脯颤颤巍巍得更甚。 她下意识抬眸看向一地被劈好,码整齐的大堆柴木,还有先前被劈得七零八落的藤蔓,还有男孩身边遗留在地的那把大斧。 直到此刻 少女浑然回过神, 心中才有了答案: 原来——姐姐我 才是那个猎物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