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分家不怕,带上爹娘弟弟进深山》 第1章 被打 六月,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尽,陈家大院里就响起了王金花尖细的嗓音。 “娘,您看看这都什么时辰了,二房的门还关得死死的。” 王金花搀著婆母田方的胳膊,朝西边那间矮房努嘴。 “知道的说是守寡,不知道的还以为哪家少奶奶睡早床呢!” 田方本就刻薄的脸上顿时阴云密布。 她听不得“寡”这个字。 前两天村里其他去服徭役的人都活著回来了,偏偏她家老二没回来。 听村里人说是她家老二不自量力去水里救另外一个年轻人,结果两个人都被大水冲走了! 这让她在村里抬不起头。 “丧门星!”田方啐了一口,枯瘦的手叉著腰。 “自打她进门就没好事!先是生个赔钱货,又生个傻子,现在好了,直接把男人剋死了!” 王金花趁机添火:“可不是嘛娘。现在壮劳力没了,往后这一家三口可不就得吃白饭?您看咱家粮食也不是大风颳来的,大力天天起早贪黑的。” 这话正戳在田方心坎上。 她大步衝到西屋门前,抡起拳头就砸门板。 “李秀秀!死了男人就不用干活了?太阳都晒屁股了还躺著装死?给老娘滚出来!” 屋內,陈小穗正给昏睡的母亲擦额头。 听见骂声,她手一颤,湿布掉进盆里溅起水花。 “姐!” 炕角的陈小满缩了缩身子,手里的草编蚂蚱掉在地上。 他八岁了,说话还含糊不清。 “不怕。” 陈小穗捡起蚂蚱塞回弟弟手里,指尖发凉。 门外骂声越来越高: “我们老陈家造了什么孽娶你这么个扫把星!不会下蛋的母鸡!头胎是个丫头片子,二胎更绝,直接生个傻子!现在男人死了,你是要赖在我家吃一辈子白饭啊?” 木门吱呀一声开了。 陈小穗站在门槛里,声音细细的却带著倔强:“奶奶,我娘烧了一夜,刚睡著...” “睡?” 田方一把推开孙女,闯进屋里指著炕上的人骂: “你男人尸骨未寒就躺尸?怎么不跟著一起去死了乾净!” 炕上的李秀秀其实已经醒了,听见这话,眼泪顺著眼角滑进鬢髮里。 她挣扎著想坐起来,却浑身发软。 王金花倚在门框上阴阳怪气: “哟,这不起得来嘛?装给谁看呢。要我说弟妹,石头兄弟没了,你们娘仨总得想想往后。总不能真让大哥和三弟养著你们一家吧?” “谁要他们养!”田方唾沫星子直飞。 “我们老陈家不养閒人!今天就把话撂这儿,要么下地干活,要么带著你的傻儿子滚回娘家去!” 陈小穗突然扑到炕前,张开手臂护住母亲: “我娘病著!地里的活我去干!” “你?”王金花嗤笑,“你个丫头片子能顶什么事?乾的那点活够塞牙缝吗?娘,您看看,这分明就是找藉口偷懒!” 一直沉默的李秀秀终於挣扎著撑起身子,声音嘶哑:“娘,我这就起来干活...” 田方看到炕上的李秀秀摇摇晃晃的爬了起来坐在炕沿,更是认定了她刚刚在装死,火气“噌”地直衝头顶。 她猛地推开挡在门前的陈小穗,指著炕上骂:“装什么可怜!当年要不是你爹死皮赖脸求娶,我们石头能娶你这种货色?过门三年才开怀,生的还是...” 陈小穗被推得一个趔趄,眼看奶奶就要衝进去把病弱的母亲拖下炕,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她猛地衝过去,张开双臂死死拦在田方面前,带著哭腔喊道: “奶奶!我爹才刚没,尸骨未寒啊!您非要逼死我娘吗?!” 陈小满被这阵仗嚇到,突然“哇”地哭起来,嘴里含糊喊著:“爹,爹...” “反了!反了你了!” 田方万万没想到一向沉默怯懦的孙女敢这么顶撞她,尤其是在大儿媳王金花面前。 怒火烧光了她的理智,她尖声骂道: “你个赔钱货也敢跟我顶嘴!我让你顶嘴!让你护著那个丧门星!” 一边骂著,田方一边扬起粗糙的手掌,劈头盖脸地就朝陈小穗打去。 陈小穗嚇得闭眼缩脖,下意识地往后躲,脚下被门槛一绊,整个人失去平衡,惊呼一声,脑袋“砰”地一下重重磕在坚硬的炕沿角上! 世界瞬间安静了。 陈小穗连哼都没哼一声,软软地滑倒在地,额角靠近太阳穴的地方,一道刺目的鲜血汩汩涌出,迅速染红了她的鬢髮和脸颊,在她苍白的皮肤映衬下,显得格外骇人。 “小穗!我的儿啊——!” 李秀秀原本浑浑噩噩,看到女儿满头是血地倒下,发出一声悽厉的惨叫,从炕上扑下来,抱住女儿软绵绵的身体,整个人都快疯了。 “哇——!姐!姐!” 陈小满被眼前的景象嚇得哇哇大哭,声音里充满了恐惧。 田方也愣住了,她只是想教训一下这个不听话的孙女,没想真把她怎么样。 看著陈小穗额头上不断涌出的鲜血和那张瞬间失去血色的小脸,她心里也咯噔一下。 打几下没事,这要是真打死了…… 她大孙子马上就要说亲了,家里要是闹出人命,背上个逼死孙女的名声,谁家好姑娘还敢嫁过来? 想到这里,田方心里一阵发虚,那点因为见血而升起的慌乱,立刻被对名声和孙子的担忧压了下去。 她色厉內荏地哼了一声:“臭丫头片子,这么不抗造!装什么死!” 而原本在一旁看热闹的王金花,早在陈小穗额头见血的那一刻就嚇得脸色发白。 她可不想惹上麻烦,趁著田方和李秀秀的注意力都在陈小穗身上,她悄无声息地溜回了自己屋,紧紧关上了房门。 这时,三房媳妇张巧枝听到动静从厨房里跑出来,手里还拿著锅铲。 一看到倒在地上的陈小穗和那满脸的血,她嚇得倒吸一口冷气: “哎哟我的天!这,这是怎么了?” 田方正愁没台阶下,见张巧枝来了,立刻板著脸命令道: “喊什么喊!死不了!去灶膛里掏点草木灰给她按上!穷人家的丫头哪有那么金贵,流点血就晕,真是没用!” 第2章 准备后事吧 田方说完,像是怕沾染上晦气似的,狠狠瞪了一眼哭得几乎晕厥的李秀秀和呆滯的陈小满,转身就走,没再理会这一屋子的混乱。 张巧枝看著田方离开的背影,又看看地上可怜兮兮的母女,嘆了口气,终究是不忍心,赶紧转身跑去厨房弄草木灰,心里却是一阵后怕和唏嘘。 日头渐渐升高,陈家院子里的喧囂早已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慌的死寂,只偶尔被西屋里传出的压抑呜咽和傻孩子茫然的哭声打断。 田方坐在堂屋门口的矮凳上拣豆子,每听到一声抽泣,她那刻薄的眉头就拧紧一分。 终於,她“啪”地把手里的豆子扔回簸箕,衝著西屋方向骂道: “哭哭哭!號丧呢!老二一个没回来哭也就罢了,小的磕碰一下也值得哭一早上?真是丧气透了!想把我也哭死是不是?!” 屋內的李秀秀听到骂声,看著炕上女儿苍白如纸的小脸,额角那一片被简陋敷上的、已被血浸透变黑的草木灰,心像被刀绞一样。 陈小穗呼吸微弱,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缠紧了李秀秀的心臟。 她咬了咬牙,出了门,走到堂屋前,“噗通”一声跪在了田方面前。 “娘……”李秀秀的声音因为哭泣和病弱而嘶哑不堪。 “娘,我求求您,小穗她流了好多血,怕是伤到根本了,求您给几个钱,请个郎中来瞧瞧吧!她好歹是石头的骨血啊娘!” 田方像是被蝎子蜇了一下,猛地跳起来,手指头差点戳到李秀秀的额头上: “钱?你说得轻巧!钱是大风颳来的?请郎中?你个晦气东西,剋死我儿子,现在又想来克我的钱?一个丫头片子,磕破点皮就要请郎中,哪那么金贵!死了也是她命短,省得浪费粮食!” 一直在自己屋门口竖著耳朵听的王金花立刻扭著腰走出来,添油加醋: “哎哟弟妹,不是我说你,娘持家不容易,咱们家什么光景你不知道?大力他们累死累活挣那点嚼穀,哪经得起这么折腾?草木灰不就是最好的止血药?躺两天就好了,別大惊小怪惹娘心烦。” 李秀秀仰起泪脸,绝望地看著婆母和大嫂,心彻底凉了。 就在这时,院门响了,在地里劳作了一早上的陈根生领著大儿子陈大力、三儿子陈大锤回来了。 三人满身尘土,脸上带著疲惫。 陈根生一进院子就感觉气氛不对,又看到李秀秀跪在地上,皱著眉头粗声问了一句: “这又是闹哪出?” 田方立刻抢先告状,语气夸张: “还能哪出?老二家的那个好闺女,娇贵得很!我不过轻轻碰了她一下,自己没站稳磕了一下,就躺地上装死不起来!这不,她娘还想讹钱请郎中呢!当我们家是开钱庄的啊?” 陈根生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瑟瑟发抖、面无人色的李秀秀,又瞥了一眼悄无声息的西屋,心里那点因为二儿子去世本就淡薄的怜悯,瞬间被厌烦取代。 他一直觉得老二陈石头心思活,不像老大老三听话,娶这个媳妇当初也扭扭捏捏,连带著他对这二房一家都亲近不起来。 死了,是命;现在小的又出事,更是麻烦。 他鼻子里哼出一股冷气,仿佛驱赶苍蝇般挥挥手: “屁大点事,闹得家宅不寧!没用的东西!都散了,吃饭!” 说完,看也不看李秀秀,径直走向水缸舀水洗手。 陈大力自然是跟他爹娘一个鼻孔出气,厌恶地瞪了李秀秀一眼,嘟囔著“净添乱”,也跟著去洗手了。 只有老三陈大锤,他是个闷葫芦,心地还算良善。 他看著跪在地上几乎要晕厥过去的二嫂,又到西屋看了下侄女,那个平时默默干活,此刻却生死不知的躺在那里,他心里很不是滋味。 他悄悄拉过自己媳妇张巧枝,低声说: “娃看著不好,你去,偷偷把村头的刘老郎中请来瞧瞧,好歹是条人命。” 张巧枝早上就於心不忍,此刻得了丈夫的话,连忙点头,趁田方他们在堂屋摆饭没注意,悄悄从后院溜了出去。 不多时,张巧枝领著村里那个头髮花白、医术有限的赤脚大夫刘老郎中匆匆来了。 田方在堂屋看见,摔了筷子就要骂,被陈大锤难得强硬地拦了一下: “娘,就看一眼,让老二家的死心。” 刘老郎中进了西屋,只看了一眼陈小穗的脸色和额头的伤,翻了翻她的眼皮,又把了把脉,最后沉重地摇了摇头。 他走出来,对著眼巴巴望过来的李秀秀和院里的陈家人嘆了口气: “准备后事吧!伤得太重,血流得太多,魂儿怕是都叫磕散了。老夫,无能为力啊。” “啊——!”李秀秀髮出一声悽厉得不似人声的哀嚎,眼前一黑,直接晕死过去。 陈小满嚇得扑在母亲身上,哭得撕心裂肺。 “没用的老货!胡说八道什么!” 田方又惊又怒,指著老郎中骂,但心里却一阵发虚和强烈的懊恼。 她没想到会这样!早知道之前下手的时候轻点了! 吃她那么多粮食,还啥都没赚回来呢! 老郎中摇摇头,提著药箱走了。 田方看著这一团乱的西屋,看著晕倒的李秀秀和哭喊的傻孙子,还有那个眼看就不行的孙女,只觉得一股邪火直衝天灵盖。 她猛地一拍大腿,尖厉地咒骂起来,仿佛要將所有的晦气和恐惧都骂出去: “克星!扫把星!一家子丧门星!大的克夫,小的克祖!自打他们进了门,我们家就没安生过!现在好了,都要来剋死我啊!老天爷啊,你怎么不睁眼看看,我们老陈家是造了什么孽,招来这么一群討债鬼啊!” 田方的骂声在陈家院子里迴荡,混合著陈小满无助的哭泣,显得格外刺耳与淒凉。 陈根生沉著脸坐在饭桌旁,一言不发,仿佛一切都与他无关。 王金花嘴角甚至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 只有陈大锤和张巧枝,面面相覷,眼中充满了无奈与同情。 第3章 是记忆还是梦魘? 陈小穗一头磕在炕沿上昏迷不醒、无药可救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很快就在小小的村子里传开了。 陈家院子一早上都不安寧,这动静自然也引来了左邻右舍的窥探。 最先来的是隔壁的高老实和他婆娘徐英。 徐英跟王金花平日里就走得近,两人脾性相投,都掐尖要强。 她伸著脖子往那静悄悄的西屋瞅了瞅,脸上露出些微的惊讶,但更多的是事不关己的唏嘘。 她扯了扯王金花的袖子,压低声音:“真这么严重?看著不行了?” 王金花正为早上的事心里发怵,又怕担责任,立刻撇清道: “谁晓得呢!娘也没用多大力气,她自己没站稳磕的,女孩子家家的,也太不抗造了!刘老郎中都来看过了,说没救了吧啦吧啦……” 徐英听著,撇了撇嘴,她自个儿也是重男轻女的,觉得丫头片子命没那么金贵,便附和道: “唉,也是这娃命薄,摊上这事。要我说,秀秀也是想不开,姑娘家罢了,还能比得上带把的?往后指著儿子才是正经。” 两人嘀嘀咕咕,话语里透著的凉薄,与西屋瀰漫的悲戚格格不入。 过了一会儿,住在村另一头的刘旺也闻讯赶来了。、 他与陈石头年纪相仿,一起长大,关係很铁。 上次服徭役,他没和陈石头分在一处,回来后听说好友为了救人被水冲走,尸骨无存,难受两天了。 此刻看到好友尸骨未寒,留下的女儿又遭此大难,他心里像堵了块大石头,又沉又闷。 他走进院子,没理会堂屋里吃饭的陈家人,径直走向西屋。 门口,陈大锤有些尷尬地站著,朝他摇了摇头。 刘旺探头往里一看,只见李秀秀已经醒转,正抱著昏迷不醒、脸色惨白的陈小穗无声流泪,眼神空洞得嚇人。 小儿子陈小满依偎在母亲身边,小声抽噎著,脸上满是泪痕和恐惧。 刘旺这个粗獷的汉子,眼圈一下子就红了。他攥紧了拳头,心里骂了句: “这他娘叫什么事!” 他想衝进去问问,想帮忙,可脚步像灌了铅。 这是人家的家事,他一个外人能说什么? 大夫已经判了“死刑”,他还能从阎王手里抢人不成? 他看著陈根生坐在堂屋面无表情地吃饭,田方还在那儿指桑骂槐地咒骂“丧门星”,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 石头兄弟啊,你瞧瞧,你才走了几天,你留下的骨肉就被作践成这样! 他对陈家的冷血和麻木,虽然早就清楚,但是这件事让他又有了新的认识。 他最终什么也没说,重重嘆了口气,转身离开了这个让他窒息的地方。 陆陆续续又来了几波邻居,多是妇人和孩子,挤在院子门口或扒著矮墙朝里张望。 “嘖,真可怜哪,石头多好的一个人,说没就没了,闺女这又……” “谁说不是呢,秀秀这往后日子可怎么过……” “唉,流那么多血,郎中都摇头了,怕是悬了。” “田婆子也忒狠心了点,到底是亲孙女……” 议论声细碎而压抑,带著同情,也带著对未知命运的恐惧。 有人抹了抹眼角,为这苦命的一家感到心酸。 但也就仅此而已了。 没有人提出要帮忙请更好的大夫,也没有人掏出哪怕一个铜板。 眼下正是青黄不接的六月,地里上一季的粮食早已见底,下一季的收穫要等到九月的秋风。 家家户户都在勒紧裤腰带,算计著那点可怜的存粮能不能熬到秋收。 谁家的日子都不宽裕,同情心在现实的生存压力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和奢侈。 能来看一眼,嘆口气,说几句安慰话,已经算是尽了乡邻的情分了。 暮色渐浓,看热闹的人渐渐散了。 陈家院子重新被一种更深的、带著死亡阴影的寂静笼罩。 只有田方时不时的咒骂声和李秀秀母子压抑的悲声。 - 夜,深沉得像化不开的浓墨。 陈家院子里终於彻底安静下来。 田方骂累了,早早歇下,王金花躲回了自己屋,陈根生和陈大力鼾声如雷,仿佛西屋里的悲慟与他们毫无干係。 只有三房的张巧枝,睡前偷偷在西屋门口放了一碗能照见人影的稀粥和一小撮咸菜。 李秀秀依旧守在炕边,握著女儿冰凉的手,眼泪已经流干,只剩下麻木的绝望。 陈小满熬不住,蜷在母亲脚边睡著了,偶尔在梦中抽噎一下。 - 周围的声音像是隔著一层厚厚的棉花,模糊而又遥远。 陈小穗费力地想要睁开眼,眼皮却沉重得像坠了铅,额角传来一阵阵钝痛。 不知在混沌中沉浮了多久,一丝微弱的光亮终於透入眼帘。 她没死? 陈小穗艰难地转动眼珠,模糊的视线渐渐清晰。 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的破屋顶,身下是家里那张硬邦邦的土炕。 娘李秀秀正伏在炕边,肩膀微微耸动,压抑的啜泣声断断续续。 弟弟小满蜷缩在炕角,手里紧紧攥著那个早已不成形的草编蚂蚱,小脸上还掛著泪珠,睡得並不安稳。 这景象分明就是她被奶奶推倒磕伤的那天! 可是,她的脑海里,却汹涌著另一段截然不同、漫长而惨烈的记忆: 那是一个冰冷而绝望的梦魘。 在梦里,她昏迷不醒,奶奶嫌她要是死在家里会很晦气,不顾娘亲的苦苦哀求,强硬地將他们二房分了出去。 没办法,她娘只好背著她,还带著弟弟,到了村尾那个四处漏风、摇摇欲坠的破烂茅草屋容身。 娘白天出去挖野菜,让痴傻的弟弟守著她。 几天后,她虽然醒了,却浑浑噩噩,连起身都困难。 然后,是那个撕心裂肺的午后。 娘去河边打水,被村里的二流子…… 梦里那模糊又狰狞的画面让她心口剧痛。 小满听见娘的呼救冲了过去,结果被那畜生扔进了冰冷的河里! 娘没能救回弟弟,她失去了她的小满。 再后来,像是老天开了一个残酷的玩笑,爹竟然回来了! 他没死! 可这个家已经支离破碎。 第4章 万界医学传承与物种保全系统 爹和她们一起住进了茅草屋,奶奶却三天两头来骂街,骂爹没良心,不孝,白养了他。 爹沉默地承受著,靠著不熟练的打猎能力勉强养活他们。 日子刚刚看到一丝微光,天灾人祸却接踵而至。 秋收时一场大雨毁了近半粮食,接著是严寒的冬天,第二年又是大旱,地里颗粒无收。 第三年,战火燃起,他们跟著村里人逃荒。 爹拼尽全力护著体弱的她和娘,可乱世之中,没有自保能力的她们终究是拖累…… 最后,爹受了重伤,一家人还是没能逃过死亡的吞噬,倒在了不知名的荒路上,饥寒交迫,尸骨无存。 那感觉太真实了! 寒冷、飢饿、恐惧、失去亲人的剧痛…… 每一种感觉都刻骨铭心。 陈小穗猛地吸了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额角的伤口因为她的激动而隱隱作痛。 这真的是梦吗? 如果是梦,那痛苦为何如此清晰,如此漫长,仿佛真的度过了三年炼狱般的时光? 每一个细节,奶奶刻薄的咒骂,娘亲绝望的眼泪,弟弟落水前惊恐的眼神,爹伤痕累累却依旧挺直的脊樑,还有那彻骨的寒冷和飢饿……都像是刚刚发生过。 可如果是真的…… 她颤抖地伸出手,摸了摸自己还在隱隱作痛但显然被简单处理过的额角,看著眼前这虽然破败但尚能遮风挡雨的房间,听著娘亲压抑的哭声…… 这分明就是受伤当天的景象。 难道那惨烈的一切还未发生? 她回来了?回到了这个命运的转折点? 巨大的混乱和恐惧攫住了她。 她分不清哪边是现实,哪边是梦境。 但无论哪边,都透著一个“惨”字。 眼前的处境,奶奶的狠毒,家人的软弱,邻里的冷漠,已经足够艰难。 而脑海里的“记忆”则预示著,接下来还有更多的痛苦和艰难。 她该怎么办? 额角的痛楚和脑海里混乱恐怖的“记忆”交织,让她身心俱疲。 就在她意识再次模糊,將要沉入黑暗时,一个截然不同的、冰冷而毫无感情的机械音,突兀地在她脑海深处响起: 【检测到符合条件的生命体,精神波动剧烈,求生意志强烈。正在尝试连接……连接成功。】 【未知个体,你好。请问是否绑定“万界医学传承与物种保全系统”?】 谁?! 陈小穗猛地一个激灵,残存的睡意瞬间被驱散,巨大的恐惧攫住了她! 是鬼?还是什么山精野怪? 她听村里老人说过,人虚弱的时候容易招惹不乾净的东西! 她死死咬住下唇,不敢发出一点声音,身体僵硬得像块石头。 【未知个体,请不必恐惧。本系统並非恶意存在。】 那机械音似乎能感知到她的情绪,平板地解释道: 【我是来自高维世界的医学传承与物种保全系统,编號739。因所在时空大量珍贵药材及古医药知识因战乱、环境变迁而永久遗失,故穿梭时空,寻找合作者,收集濒危药材样本及相关医学知识,以期保全物种多样性,传承医学文明。】 高维世界?穿梭时空?药材?知识? 这些词对陈小穗来说太过陌生和骇人听闻,她完全听不懂,只觉得更加害怕。 这东西钻进她脑子里,是不是想害她?会不会像奶奶说的那样,被什么附身了? “你……你是妖怪?走开!我不要!” 她在心里拼命地喊,声音因为恐惧而颤抖。 【否定。本系统非生命体,无实体,不具备直接伤害宿主的能力。绑定为互利共贏模式。】 系统耐心地继续说明: 【合作者,即宿主,负责在当前时空寻找、採集系统所需的濒危药材植株、种子或部分组织,亦可录入失传的古医药方、诊疗技法。系统將根据提交物品的稀有度、完整性、年代价值等进行评估,並奖励“贡献点”。】 贡献点? 陈小穗依旧懵懂,但“奖励”两个字,让她在极度的恐惧中,捕捉到了一丝微弱的光。 【贡献点可在系统商城兑换物品。】 系统的声音毫无波澜,却拋出了一个让陈小穗心臟骤停的诱惑。 【商城物品涵盖:食物(如米麵、肉食)、药品(如止血散、退烧药、消炎药)、基础生活物资(如布料、盐、铁器)、知识灌输(如初级草药辨识、常见病症处理)等。所有物品均经过偽装处理,符合当前时代背景,不会被轻易识破。】 食物!药品! 这两个词像惊雷一样在陈小穗脑海里炸开! 她瞬间想起了“梦里”那饥寒交迫的逃荒路,想起了爹重伤后无药可治的惨状,想起了娘和弟弟面黄肌瘦的样子,也想起了此刻自己额头上这很可能要了她命的伤口,以及娘亲那病弱的身子和弟弟痴傻的状態…… 如果,如果这个东西说的是真的…… 巨大的生存渴望,压过了最初的恐惧。 她不知道这是福是祸,不知道绑定后会有什么后果,但她清楚地知道,如果没有改变,等待她和家人的,很可能就是脑海中那场“噩梦”的结局!死路一条!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 陈小穗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的力气,在脑海中小心翼翼地问道: “绑定了你,我,我需要付出什么?我的魂魄吗?” 她还是担心这是勾魂的邪术。 【宿主仅需付出劳动,寻找並提交系统所需的药材与知识。系统旨在合作与保全,无需宿主付出生命、灵魂等代价。绑定后,系统將与宿主意识共存,提供辅助。请问是否绑定?是 / 否】 听到不需要魂魄,陈小穗紧绷的心弦稍微鬆弛了一点点。 她看著黑暗中娘亲憔悴的侧影,听著弟弟不安的梦囈,感受著自己额头上传来的阵阵疼痛和虚弱…… 她没有別的选择了。 强烈的、想要活下去、想要家人活下去的念头,最终战胜了一切疑虑。 她在脑海中,对著那个冰冷的声音,坚定地做出了选择: “我绑定!” 【指令確认。开始绑定“万界医学传承与物种保全系统”……绑定成功。】 第5章 了解系统 【宿主:陈小穗。初始贡献点:10点(新手赠送)。系统商城(初级)已开放,请宿主自行探索。祝您合作愉快,为万界医学传承与物种保全事业做出贡献。】 隨著绑定成功的提示音落下,陈小穗感到额角的剧痛似乎都减轻了一丝,一股微弱的暖流仿佛从脑海深处扩散开来,驱散了些许冰冷和绝望。 她小心翼翼地,按照系统的指引,在脑海中“打开”了那个所谓的系统商城。 琳琅满目却標识清晰的物品列表呈现在她“眼前”。 虽然大多呈灰色不可兑换状態,但那些代表著食物、药品的图標,像黑夜中的萤火,照亮了她几乎沉沦的心。 虽然图標下的字体她不认识,但是旁边有一个小喇叭,她只要点一下,就有个人给她说明字体內容。(语音播报) 並且有不懂的,她也可以问系统,虽然系统有些冷漠,但是涉及系统相关內容,它还是会告诉她。 也许这真的是老天爷,或者哪个路过的神仙,看她一家太苦,给的一线生机? 陈小穗紧紧攥住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无论这是什么,她都要抓住它! 改变那个惨烈的“梦”让一家人都能好好活下去! - 陈小穗熟悉了一会系统后,思绪又回到现实,她的大脑前所未有地清晰和冷静。 爹会在半个月后回来! 这个从“噩梦”记忆中得来的信息,成了她此刻最大的支撑和希望。 她不需要抗爭一辈子,她只需要在这半个月里,想办法保全自己、娘和弟弟的性命,等到爹回来! 只要爹回来了,家里就有了顶樑柱,日子再难,也有个依靠。 指望爷爷奶奶、大伯他们? 这个念头刚一升起就被陈小穗掐灭了。 奶奶的狠毒,爷爷的冷漠,大伯一家的自私,她看得清清楚楚,梦里更是体验得刻骨铭心。 他们不仅靠不住,还会落井下石。 留在陈家,奶奶只会变本加厉地折磨生病的娘和痴傻的弟弟,自己这重伤之身也得不到任何有效的治疗与休息。 但是系统也说了,如果一直不处理伤口,时间久了还是会死。 那么,被分出去,反而是条生路! 按照“记忆”,明天,奶奶就会因为怕她死在家里晦气,强行把他们二房分出去,赶到村尾那个破茅草屋。 虽然艰难,虽然破败,但至少暂时脱离了奶奶的直接掌控,有了一个相对独立的空间。 她赶紧查看脑海中的系统商城。 10点初始贡献点,可以兑换10斤白花花的大米! 这在这个青黄不接、家家户户都在喝稀粥啃野菜的时候,简直是救命粮! 有了这10斤米,至少她们娘仨在爹回来前,不会饿死。 茅草屋虽然破,但收拾一下,总比在这里天天挨骂受气、连口水都难喝上强。 但是,危机並未解除。 那个调戏娘亲、害死了弟弟的二流子! 陈小穗一想到“梦里”那撕心裂肺的一幕,心就揪紧了。 分家出去,住在偏僻的村尾,娘亲为了生计不得不外出挖野菜、打水,更容易被那畜生盯上。 必须想办法防范! “系统,”她在心里默问,“有什么办法能对付坏人吗?” 她希望能兑换到武器或者防身的东西。 【宿主贡献点不足,且当前时代背景限制,无法直接兑换具有明显攻击性的现代武器。建议宿主优先处理自身伤势,存活是首要任务。】 【可考虑兑换基础防身工具,如锋利的柴刀,或利用环境设置简易陷阱。系统可提供基础陷阱製作知识(需消耗贡献点)。】 系统的回答很务实。 陈小穗压下对二流子的恨意和恐惧,她知道系统说得对,她现在连床都下不了,想太多也没用。 当务之急,是活下来。 这时,她注意到另一个关键点:记忆中她没有这么早醒来。 是啊,按照“梦里”的发展,她应该昏迷好几天,直到被抬去茅草屋后才幽幽转醒,而且状態极差。 为什么现在提前醒了?虽然依旧虚弱无力,额角剧痛,但意识是清醒的。 【系统绑定过程中,已动用基础能量为宿主进行了应急处理,稳定了生命体徵,促使意识復甦。但额角伤口较深,已有感染跡象,仅靠能量维持不足以癒合。请宿主儘快使用新手附赠的简易医药包处理伤口,避免恶化。】 隨著系统的提示,陈小穗感觉到炕席角落似乎多了点什么东西。 她小心翼翼地、用尽全身力气微微侧头,凭藉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看到了一小卷乾净的、顏色有些奇怪的“布”,和一个巴掌大的、材质不明的小袋子。 这就是系统给的医药包? 希望重新燃起。 她必须立刻处理伤口!不能再像“梦里”那样硬扛,差点死掉。 她看了看身边,娘李秀秀因为极度疲惫和悲伤,此刻正伏在炕边,呼吸沉重,似乎是睡著了。 弟弟小满也睡得沉。 陈小穗积攒著微弱的力气,声音嘶哑地轻声呼唤:“娘……娘……” 李秀秀睡得极不安稳,几乎是立刻就惊醒了,看到女儿睁著眼睛看她,又惊又喜,眼泪瞬间又涌了出来: “小穗!你醒了!你觉得怎么样?別怕,娘在……” “娘,別声张……” 陈小穗声音微弱,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急切。 “在炕角的东西,你帮我拿过来,悄悄的,別让奶奶他们听见……” 李秀秀虽然不解,但看到女儿清醒过来,已是谢天谢地,连忙依言摸索,果然在炕角摸到了那捲“布”和小袋子。 她借著月光一看,愣住了,这东西哪来的?没见过。 “娘,快,帮我把头上的草木灰弄掉,用这个洗一洗,包上。”陈小穗指引著。 李秀秀看著女儿苍白的小脸和额角那骇人的伤口,心一横。 管不了那么多了! 她颤抖著手,小心翼翼地清理掉那些已经板结髮黑的草木灰,露出红肿溃烂的伤口。 她按照陈小穗的指示,从小袋子里取出一种清凉的、带著药味的“水”轻轻擦拭,然后又用一种软膏涂抹,最后用那捲乾净的“布”仔细包扎好。 整个过程,陈小穗疼得冷汗直冒,却死死咬住嘴唇不敢出声。 她能感觉到,系统提供的药物確实不同,那种清凉感似乎压下了伤口的灼痛。 第6章 分家 包扎完毕,李秀秀看著女儿似乎舒缓了一些的眉头,稍稍鬆了口气,却依旧满心忧虑:“小穗,这东西……” “娘,別问,收好。” 陈小穗握住娘亲粗糙的手,眼神坚定:“这是我们活下去的指望,您信我。明天无论奶奶说什么,要分家,我们就走!只要咱们娘仨在一起,就有办法!” 李秀秀看著女儿带著决绝的眼神,仿佛看到了丈夫陈石头的影子。 她心头一酸,重重地点了点头。 - 陈家堂屋东侧的主屋里,油灯如豆,映照著田方那张因算计而显得更加刻薄的脸。 陈根生已经脱了外衣躺下,闭著眼,似乎快要睡著。 田方却毫无睡意,她用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男人,声音压得低低的,却带著尖锐的急切: “他爹,你倒是说句话啊!西屋那个赔钱货,眼看是不中用了。刘老郎中都摇头了,还能有假?” 陈根生含糊地“嗯”了一声,没什么反应。 田方急了,支起半边身子: “你想想,要是真死在了家里,咱们是不是还得掏钱买蓆子卷了埋了?那不得花钱?现在这光景,一个铜板都得掰成两半花!为了个丫头片子,不值当!” 见陈根生还是没吭声,田方又加重了语气,带著浓浓的厌恶: “再说,多晦气啊!大孙子马上就要说亲了,家里要是刚死了人,还是横死的,谁家愿意把闺女嫁过来?这不是挡我们青松的前程吗?!” 这句话似乎戳到了陈根生。 他眼皮动了动,但依旧没睁开。 大孙子陈青松是他的心头肉,关係到传宗接代和家族脸面。 田方见有戏,继续添柴加火: “还有李秀秀那个丧门星,和她那个傻儿子!石头在的时候还能干点活,现在石头没了,那就是两张光吃饭不干活的嘴!咱们家粮食是大风颳来的?凭什么让大力和大锤辛苦种地养活他们?费力不討好!” 她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声音也不自觉拔高了些: “要我说,趁早分出去!眼不见心不烦!村尾那破草屋反正空著也是空著,给他们住,是死是活看他们自己造化!也省得她们在眼前晃悠,看著就堵心!咱们还能省下几口粮食。” 陈根生终於有了反应,他翻了个身,背对著田方,依旧没睁眼,只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沉闷短促的声响,像是嘆息,又像是默许: “隨你折腾。睡了。” 说完,便不再理会田方,鼾声很快粗重地响起。 田方得到了这默许,心满意足地躺了回。 她就知道,老头子最在乎的还是钱粮和孙子的前途。 只要扯上这两样,他绝不会反对。 第二天早上,破天荒地,陈根生没有像往常一样,催促两个儿子下地,而是沉著脸,把全家人都召集到了狭小的堂屋。 田方坐在他旁边的条凳上,嘴角下撇,眼神扫过眾人,带著一种刻意营造的威严和不容置疑。 大房的陈大力和王金花带著他们的二儿子陈青松、小女儿陈杏儿早早到了。 王金花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兴奋和得意,眼神时不时瞟向门口,等著看好戏。 陈大力则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偶尔搓搓粗糙的手掌,盘算著少了二房几张吃饭的嘴,家里能宽裕多少。 陈青松半大小子,眼神滴溜溜的转,陈杏儿则怯生生地躲在母亲身后。 三房的陈大锤和张巧枝也来了。 陈大锤眉头紧锁,黝黑的脸上带著不解。 张巧枝看著这么严肃的氛围,內心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最后进来的是李秀秀。 本来她不想要小穗来的,但是小穗坚持要来! 她几乎是半扶半抱著陈小穗挪进来的。陈小穗头上缠著破布条子,脸色苍白如纸,脚步虚浮,大半重量都靠在母亲身上。 陈小满紧紧拽著母亲的衣角,小脸上满是惊恐,看著满屋子的人,往母亲身后缩了缩。 看到她们娘仨这副悽惨样子,陈大锤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陈根生咳嗽一声,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他浑浊的眼睛扫过李秀秀母子,没有半分心疼,只有厌烦。 “人都齐了。今儿把大家叫来,是说个事。”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李秀秀身上。 “老二家的,石头没了,家里情况大家也都清楚。如今这光景,壮劳力没了,剩下的人,总得自己想办法活。” 李秀秀的心猛地一沉,一股不祥的预感攫住了她。 陈根生继续道:“家里粮食就那么多,眼看就要接不上秋粮了。不可能光养著出不了力的人。我跟你娘商量了,决定把你们二房分出去单过。” “分家?!”李秀秀失声叫道,感觉天旋地转。 “爹!娘!小穗伤成这样,小满他还小,我,我一个妇道人家,怎么活啊?石头他才刚没,你们不能……” “怎么不能!”田方猛地一拍大腿,尖声打断她。 “怎么就不能活了?没男人就活不了了?村里守寡的婆娘多了去了!哪个不是自己拉扯孩子?就你金贵?留在家里吃白食,拖累一大家子吗?” 王金花立刻接口,语气阴阳怪气: “就是啊弟妹,爹娘这也是为了家里著想。你们娘仨留在家里,活干不了多少,饭可一顿不能少。大力和大锤累死累活,总不能白白养活你们吧?分出去,你们自己挣自己吃,也轻省不是?” 她心里乐开了花,少了这三个累赘,家里的粮食、以后分家產,都能多占一份! 陈大力也瓮声瓮气地附和:“爹娘决定的事,没错。家里困难,顾不了那么多了。” “我不同意!”陈大锤猛地站了起来。 “二哥才没,尸骨未寒!就把二嫂和两个孩子分出去,这像话吗?村里人怎么看我们?小穗还伤著呢!这不是把人往死路上逼吗?” 田方立刻指著陈大锤骂: “闭上你的臭嘴!这里轮得到你说话?怎么看?爱怎么看怎么看!我老陈家行得正坐得直,养不起閒人还有错了?逼死她们?她们自己没本事活,怪得了谁?” 第7章 分家2 张巧枝赶紧拉自己男人的袖子,小声劝道:“大锤,少说两句……” 她同情二房,但也怕惹火烧身。 陈小穗靠在母亲身上,將眾人的反应尽收眼底。 爷爷的冷漠决绝,奶奶的刻薄狠毒,大伯一家的幸灾乐祸,三叔仅有却无力的善良…… 一切都和“梦里”后来在弟弟嘴里听到的过程相差无几。 她心里一片冰凉,却也更加坚定了离开的决心。 她轻轻扯了扯母亲的后衣襟,用极其微弱的声音说:“娘,答应,我们走……” 李秀秀听到女儿的声音,低头看到女儿那双清澈却带著异常冷静和决绝的眼睛,想起昨晚女儿的话和那来歷不明却似乎有效的“药”,再看著眼前这一张张或冷漠或算计或无奈的脸,心头那点对陈家的最后一丝幻想和依赖,彻底粉碎了。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挺直了因为常年劳作而有些佝僂的背脊,声音嘶哑却带著一种破釜沉舟的平静: “好,分家,我们走。” 堂屋里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有些意外地看著李秀秀,没想到她这么快就屈服了。 田方愣了一下,隨即脸上露出胜利和嫌恶的表情: “算你识相!家里什么情况你们也知道,没多余的钱粮分给你们。村尾那个旧茅草屋,就给你们落脚。锅碗瓢盆,给你们一口旧锅,两个破碗。粮食,看在孩子份上,给你们五斤,不,三斤糙米!” 三斤糙米?打发叫花子吗? 陈大锤听得拳头都握紧了,张了张嘴,却在田方凶狠的目光下最终没能出声。 王金花嘴角快咧到耳根子了,觉得婆婆这安排真是大快人心。 李秀秀身体晃了晃,但没有再爭辩,只是死死咬著嘴唇,点了点头。 陈小穗在心里冷笑,果然和“记忆”中一样刻薄。 但她不怕,她手上有10斤白米,那是系统给的希望。 田方雷厉风行,几乎是李秀秀点头同意的下一刻,就催著他们收拾那点少得可怜的“家当”,迫不及待地要把人清出去。 陈家分家的消息,像长了腿一样,没到早饭时间,就迅速在小小的村落里传遍了。 村头的老槐树下,井台边,几户人家的院墙根,三三两两聚著人,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听说了吗?老陈家的,把老二媳妇和俩孩子分出去了!” “嚯!这么快?石头才没几天吧?” “可不是嘛!说是家里养不起了,我看啊,就是嫌晦气。他家那小丫头,昨天磕那一下,满头血,郎中都说不中用了。” “嘖嘖,田婆子可真够狠的,那是亲孙女啊……” “亲孙女咋了?丫头片子罢了。再说,老陈家什么情况你们不知道?自家都快揭不开锅了,哪还顾得上別人?” 议论声里,有惊讶,有唏嘘,但更多的是一种事不关己的淡漠,甚至隱隱有一丝“果然如此”的瞭然。 这村里,约莫有一半的人家,都是早些年从不同地方逃荒来的,像水滴匯入河流,勉强在此扎根。 陈家也是其中之一。 这样的村落,人情关係本就比那些世代聚居的宗族村落淡薄许多。 各家顾各家的日子,平日里见面点个头,红白喜事或许会搭把手,但涉及到別家內部更迭、特別是这种明显“甩包袱”的分家,外人实在不好,也没那心思插手。 更何况,陈家在村里人缘实在算不上好。 陈根生沉默寡言,带著几分外来户的戒备;田方是出了名的泼辣计较,占便宜没够;王金花也牙尖嘴利,不好相与。也就陈石头生前为人仗义,还有些人念他的好,可惜人已经没了。 刘旺听到消息时,正在院子里劈柴,他动作顿住,重重嘆了口气,把斧头剁进木墩里。 他心里堵得难受,为石头兄弟不值,也为他留下的孤儿寡母担忧。 可他一个外人,能做什么?衝去陈家理论? 人家一句“我们家事你管不著”就能把他顶回来。 接济?他自己家也是紧巴巴的。 最终,他也只是又嘆了口气,心里对陈家的看法更冷了几分。 其他一些心软些的妇人,或许私下里会同情地议论两句“秀秀真可怜”、“孩子遭罪”,但也仅此而已。 眼下正是青黄不接最难熬的时候,谁家锅底都不厚实,谁又有余力去接济明显是个“无底洞”的孤儿寡母呢? 更何况,那陈小穗眼看活不成,这时候凑上去,还怕沾了晦气。 因此,儘管消息传得飞快,议论也不少,但直到李秀秀背著简单的包袱,一手牵著懵懂的陈小满,一手艰难地搀扶著虚弱不堪、头缠布带的陈小穗,一步步走出陈家院子,走向村尾那间摇摇欲坠的破茅草屋时,始终没有一个人站出来说句公道话,更没有一个人上前搭把手。 冷漠,有时比直接的恶意更让人心寒。 在生存的压力和淡薄的人情面前,同情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村里人的目光,或明或暗地追隨著那三个蹣跚的背影,充满了复杂的意味,但最终都化为了无声的注视,看著她们消失在通往村尾的、荒草丛生的小路尽头。 - 村尾那间孤零零的茅草屋,比陈小穗“记忆”中看到的还要破败。 它低矮地趴在荒草丛中,墙壁是泥坯垒的,早已被风雨侵蚀得斑驳不堪,露出里面掺杂的草梗。 屋顶的茅草黑黢黢的,厚薄不均,显然只是勉强遮羞,能否挡得住一场急雨都难说。 这屋子还是当年陈家逃荒刚到石溪村时落脚的地方,后来陈石头时不时过来修补一下,偶尔干活累了也会在这里歇歇脚,这才勉强支撑著没有完全倒塌。 李秀秀眼眶通红,强忍著没有再次落泪。 她搀扶著几乎站立不稳的女儿,一步步挪进这四处漏风的“新家”。 屋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张用石头和破木板搭成的简易床铺,上面铺著些乾草,角落里堆著些陈石头以前留下的、已经受潮结块的柴火,空气中瀰漫著一股霉味和尘土的气息。 第8章 新家茅草屋 “小穗,你先躺下,千万別乱动。” 李秀秀小心翼翼地將女儿安置在铺著乾草的“床”上,声音沙哑疲惫。 她又拉过懵懵懂懂的儿子,蹲下身,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叮嘱: “小满,听话,在这里看著姐姐,哪儿也別去,娘去打点水回来擦一擦,咱们得弄乾净点才能住,知道吗?” 陈小满似懂非懂,但“看著姐姐”和“別乱跑”他是明白的,他用力点了点头,紧紧挨著炕沿坐下,一双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脸色苍白的陈小穗。 李秀秀嘆了口气,拿起那个唯一分给她们的、边沿都有缺口的破木盆,步履沉重地朝著不远处的小河走去。 那条河是石溪村的水源上游,住在这里取水倒是方便。 可看著娘亲走向河边的背影,陈小穗的心猛地揪紧了! 就是这条河,在“梦里”吞噬了她弟弟年幼的生命! 方便,同时也意味著潜在的危险。 必须儘快强大起来,必须想办法防范! 就在这时,脑海中系统的提示音再次响起,带著一种机械的平静: 【检测到宿主已抵达新环境。扫描完成,发现周围存在多种基础级濒危药材幼苗或植株。具体位置已標註。】 瞬间,陈小穗的“眼前”,仿佛展开了一幅半透明的、只有她能看见的地图,茅草屋周围星星点点地亮起了七八个微小的光点,旁边还有简单的文字標註。 距离最近的一个光点,就在茅草屋门口右侧几步远的草丛里! 標註是:【七星草(幼苗),性凉,清热解毒,外敷可缓解痈肿。系统回收价:1贡献点/株。】 陈小穗心中一动! 她现在最缺的就是贡献点! 可她浑身无力,额角一阵阵抽痛,根本不可能自己下床去采。 她的目光落在了乖乖坐在床边、正茫然看著自己的弟弟身上。 “小满……”她声音虚弱地呼唤。 陈小满立刻凑了过来,含糊地应著:“姐……” 陈小穗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清晰而温和,她伸出一根手指,颤巍巍地指向门外那个方向: “看到门口那里,有一棵小小的,绿色的草吗?对,就是它,帮姐姐把它拔过来,好不好?轻轻的,连根拔……” 她指引得非常仔细,生怕弟弟弄错或者用力过猛毁了这株希望的幼苗。 陈小满虽然痴傻,但对姐姐的话向来听从。 他歪著头看了看姐姐指的方向,確认了目標,然后迈开小腿跑了出去。 他蹲在那株不起眼的七星草旁边,伸出小手,学著以前看大人除草的样子,小心翼翼地捏住草的根部,轻轻一拽,將带著些许泥土的完整植株拔了出来。 他拿著那株小草,像捧著什么宝贝一样,快步跑回屋里,递到陈小穗面前:“姐,草……” “小满真棒……” 陈小穗接过那株鲜嫩的、叶片上带著隱约紫色斑点的小草,心中百感交集。 这株在旁人看来毫无用处的野草,在系统那里,却代表著1个贡献点,代表著一点点活下去的希望。 【发现七星草(幼苗)一株,完整性85%,符合回收標准。是否提交?】 “提交。”陈小穗在心中默念。 手中的七星草瞬间消失不见。 【提交成功。获得贡献点:1点。当前总贡献点:11点。】 成了! 陈小穗看著弟弟纯真无邪的脸庞,又看了看脑海系统中那变成了11点的数字,再望向门外那条波光粼粼却暗藏凶险的小河,一种紧迫感和决心交织在心头。 她必须利用好系统,儘快好起来,守护住这个家。 等李秀秀打水回来,简单擦洗了下床,陈小穗就撑不住睡了。 这一觉,陈小穗睡得极不安稳。 额角的疼痛、身体的虚弱,以及內心深处对未来的恐惧和那份沉重的“记忆”,如同鬼魅般在梦中交织。 她时而梦见弟弟在河里挣扎的小手,时而梦见娘亲绝望的哭喊,时而又梦见爹浑身是血却依旧护著他们的身影…… 再次睁开眼时,茅草屋里已经一片昏暗,只有角落里一点微弱的火光在跳跃。 已是傍晚时分。 “小穗,你醒了?” 李秀秀一直留意著女儿的动静,见她醒来,立刻凑了过来,脸上是显而易见的欣喜和后怕。 她伸手摸了摸女儿的额头,触手一片温凉,並没有发烧的跡象,这让她悬了一天的心终於落回了实处。 “饿了吧?娘煮了粥,这就给你盛。” 白天看著女儿一直昏睡,气息微弱,李秀秀的心就像在油锅里煎一样。 她无数次想去求婆婆,哪怕磕头下跪,也想再请个郎中来看看,可一想到田方那刻薄的嘴脸和空空如也的家当,她就只能把眼泪往肚子里咽。 幸好,女儿醒了,而且似乎没有恶化的跡象。 她心里隱隱觉得,这多半是昨晚女儿让她用的那古怪却有效的“药”起了作用。 那药是哪里来的?她不敢深想,也不敢问。 只要女儿能好起来,哪怕真是山精野怪给的,她也认了! 石头没了,她拼了命也要把两个孩子拉扯大。 陈小穗在母亲的搀扶下,勉强靠坐在冰冷的土墙边。 李秀秀端来一碗几乎能照见人影的稀粥,里面只飘著几根看不清模样的野菜。 但就是这样一碗清汤寡水,陈小穗也吃得异常珍惜。 毕竟到后面逃荒期间,连这种吃食都没有。 温热的粥水下肚,一股暖流蔓延向四肢百骸,让她感觉身上终於恢復了一丝力气,不再像之前那样连抬手都困难。 晚上,母子三人挤在那张铺著乾草的简易床铺上。 茅草屋四处漏风,夜风带著凉意钻进屋里,陈小满下意识地往姐姐怀里缩了缩。 李秀秀將带走的几件打满补丁的衣服紧紧裹住两个孩子,自己则侧身躺在最外面,试图用身体为他们挡住一些风寒。 身体的疲惫让李秀秀和陈小满很快沉沉睡去,但陈小穗却毫无睡意。 黑暗中,她睁大眼睛,听著耳边娘亲和弟弟平稳的呼吸声,感受著这破茅草屋的摇摇欲坠和夜晚的寒意,心潮起伏。 第9章 恢復药剂 离开了陈家那个虎狼窝只是第一步,未来的路依旧布满荆棘。 她必须儘快好起来! 只有她恢復了体力,才能去採集更多的草药兑换贡献点,才能想办法弄到食物,才能保护娘亲和弟弟不被欺负,才能等到爹回来。 她深吸一口气,集中精神,再次在脑海中唤出了系统界面。 幽蓝色的光屏无声地展开,瀏览了一会后,她点开了【药品】分类。 里面罗列著许多她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药品名称和图標: 【抗生素注射剂】、【强效止血凝胶】、【广谱解毒片】…… 这些东西点开后看后面的介绍就觉得很厉害,但下面標註的贡献点数字也高得嚇人,动輒几十上百点,根本不是她现在能奢望的。 她的目光急切地往下扫,终於在列表的最底部,找到了一个她能负担得起的选项: 【基础恢復药剂(稀释)】 说明:採用未来生物技术萃取,蕴含微弱活性成分。 口服,每標准口约10毫升,可在半小时內缓慢恢復普通成年人约50%的体力消耗,对轻微疲劳、虚弱状態有显著改善效果。 对於非致命性外伤,具有一定的促进癒合、缓解炎症作用(效果有限,需配合专业治疗)。 容量:1瓶/50毫升(约5標准口) 兑换价格:1贡献点/瓶 就是它! 陈小穗的心臟怦怦直跳! 恢復体力!促进伤口恢復! 这不正是她现在最需要的东西吗? 虽然效果有限,但只要能让她快点摆脱这种虚弱无力的状態,哪怕只是能自己下地走路,都將是巨大的进步! 而且价格只要1贡献点,她刚刚提交了七星草,正好有11点,完全可以兑换! 几乎没有犹豫,她立刻在心中默念:“兑换一瓶基础恢復药剂。” 【消耗贡献点:1点。剩余贡献点:10点。物品已发放至系统空间,请宿主注意查收。】 隨著提示音,她感觉到那瓶药剂已经出现在了她的“系统空间”里。 一个只有她能感知到的、一立方米左右的灰色静止空间,里面还有昨天没用完的基础医疗包。 她心念一动,那瓶药剂便出现在她手中。 瓶子是透明的,材质奇怪,触手冰凉,里面装著大半瓶清澈无色的液体,在黑暗中看不出什么特別。 她小心翼翼地拔开同样材质奇怪的瓶塞,没有闻到任何气味。 她按照说明,轻轻抿了一小口,她不知道10毫升是多少,但是她知道这一瓶是50毫升,换算下来就是吃五次。 液体入口没有任何味道,如同清水。 但咽下去片刻后,一股温和的暖意便开始从胃部向四肢百骸扩散,不像吃饭那样只是表面的暖和,而是仿佛渗透到了筋骨里,驱散著那种深层次的虚弱和疲惫。 额角伤口的灼痛感,似乎也减轻了一丝丝,带来一种微凉的舒適感。 有效!真的有效! 不知不觉,陈小穗就睡了过去,睡之前还不忘把药剂收回系统空间。系统给予的那个空间,只能放系统出来的东西,里面除了这个药剂,还有昨天晚上未用完的基础医疗药包。 第二天,陈小穗是被透过茅草屋顶缝隙洒下的阳光唤醒的。 第三天,这一觉,或许是那口【基础恢復药剂】起了作用,又或许是脱离了陈家那个压抑环境,她睡得比前一夜安稳许多。 第四天,虽然额角的伤口依旧隱隱作痛,身体也远未康復,但那种令人绝望的沉重和虚弱感减轻了不少,至少,她感觉自己能稍微活动了。 她坐起身,发现娘亲李秀秀已经不在屋里,破锅洗净放在角落,弟弟小满正蹲在茅草屋门口的泥地上,专心致志地拔著地上的野草,自得其乐。 阳光照在他懵懂的小脸上,带著一种不諳世事的平静。 陈小穗心里鬆了口气,也泛起一丝酸楚。 她知道,娘一定是去周围挖野菜了。 分家出来,看似不用再忍受奶奶和大伯母的刁难打骂,不用承担繁重的家务,但更现实的生存压力如同巨石般压在心头。 家里没有田地,意味著秋收时颗粒无收,等到冬天万物凋零,连野菜都无处可挖时,等待他们的就只有饿死的结局。 李秀秀不敢有片刻停歇,只能趁现在还能找到点绿色,拼命囤积。 她慢慢挪下床,感觉脚步虽然虚浮,但已能支撑自己行走。 她吃了娘给她留在锅里的、依旧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温热的感觉让她恢復了些许气力。 走到院子里,阳光带著暖意,驱散了茅草屋里的阴冷潮湿。 陈小穗深深吸了一口气,目光落在门前那片杂草丛生的空地上。 几乎在她凝神的同时,脑海中系统的光屏再次自动浮现,昨天標註的几个光点依旧清晰可见,如同指引方向的星辰。 距离门口最近的有两处,一处是昨天採集过的【七星草】位置旁边,又新標註了一株。 另一处是几步外的一丛不起眼的、开著细小黄花的野草,標註为: 【地锦草(成熟),性平,清热解毒,利湿退黄,止血。系统回收价:2贡献点/株。】 稍远些的草丛里,还有【车前草】(1贡献点)和【蒲公英】(1贡献点)。 看著这些在旁人眼中与杂草无异的植物,陈小穗的眼睛亮了起来。 这些都是希望!是能让她们活下去的资本! 她现在的体力,自己去弯腰挖掘还有些困难,但她有帮手。 “小满。”她轻声呼唤。 正玩得起劲的陈小满听到姐姐叫他,立刻抬起头,露出一个纯真的笑容,跑了过来:“姐!” 陈小穗拉著他的手,蹲下身。 这个动作让她额角又是一阵抽痛,但她忍住了。 她指著那株开著小黄花的【地锦草】,用最缓慢清晰的语调说: “小满,看到那个开小黄花的草了吗?对,就是它。像昨天一样,帮姐姐把它拔起来,要轻轻的,连根拔起来,好不好?” 她又依次指出了【车前草】和【蒲公英】的位置,不厌其烦地重复著要求。 第10章 陈大锤的善意 她不敢一次性指太多,怕弟弟失去耐心。 陈小满很听话,他顺著姐姐指的方向,小心翼翼地蹲下去,用他那双小手,模仿著昨天的动作,一株一株,將那些系统標註的草药完整地拔了出来,抖掉根部的泥土,然后献宝似的捧到陈小穗面前。 “姐……草……花……”他含糊地说著,眼里闪著完成任务后的喜悦光芒。 “小满真厉害,帮了姐姐大忙了。” 陈小穗接过这些还带著泥土清香的草药,心中充满了感激和希望。 她摸了摸弟弟的头,看著他满足的笑容,暗暗发誓,绝不能让“梦里”的悲剧重演,一定要保护好这个单纯依赖著她的弟弟。 她拿著这几株草药,在心中对系统下达指令:“提交地锦草、车前草、蒲公英。” 手中的草药瞬间消失。 【提交成功。获得贡献点:4点(地锦草2点,车前草1点,蒲公英1点)。当前总贡献点:14点。】 看著增加到14点的贡献点,陈小穗苍白的脸上露出了分家后的第一个、发自內心的、带著希望的笑容。 日头快升到头顶时,李秀秀端著那个破旧的木盆回来了,盆里堆著些勉强挑拣出来的、还算鲜嫩的野菜叶子,更多的则是些口感粗糲、通常只用来餵猪的野菜根茎。 她脸上带著劳作后的疲惫,眼神里却透著一股不敢停歇的倔强。 没有田地,这些野菜就是他们接下来活命的主要指望,她必须能多挖一点是一点。 她刚把木盆放下,准备收拾一下给孩子们弄点吃的,就听见院外传来有些迟疑的脚步声。 抬头一看,竟是三叔陈大锤来了。 陈大锤右手提著一个小布袋,左手拿著几棵带著泥土的新鲜青菜,脸上带著显而易见的侷促和羞愧。 他走到茅草屋前,看著眼前这破败的景象和嫂子憔悴的面容,嘴唇囁嚅了几下,才低声道:“二嫂……” 李秀秀愣了一下,连忙站起身。 陈大锤把手里的东西递过去,声音更低了: “这是一点米麵,不多,就四五斤,是巧枝上午去集上买的。还有几棵菜,自家园子里摘的,也不敢多拿……” 他话没说全,但意思很明显,米麵是偷偷买的,菜是偷偷拿的,怕被田方和王金花发现,又惹来一场风波。 他看著李秀秀,眼神里满是复杂情绪。 为自己二哥刚死,就无法护住嫂子侄女,反而让她们被赶到这破地方而羞愧。 为自己在家里的无能为力而懊恼;也为眼前这娘仨未来的生计感到深深的担忧。 “他三叔,这,这怎么好意思……” 李秀秀看著那袋虽然不多却沉甸甸的米麵,喉咙有些发哽。 她知道三房的日子也不宽裕,他们家还有一个读书的娃,所以张巧枝也是个精细过日子的人,能拿出这些,必定是顶著压力的。 陈大锤摆摆手,语气带著几分苦涩和无奈: “別说这些了二嫂。二哥没了,我,我没用,这点东西,好歹能让孩子们多吃几顿稠粥,你们……唉,先撑著,总会有办法的。” 他想说点安慰的话,却发现语言在现实的残酷面前是如此苍白。 李秀秀看著陈大锤那布满老茧的手和脸上真切的难堪,她知道这不是虚偽的客套。 现在不是逞强的时候,任何一点粮食都可能关係到孩子们的性命。 她不再推辞,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接过那袋米麵和几棵青菜,只觉得手里沉甸甸的,心里更是百味杂陈。 “谢谢他三叔,谢谢巧枝妹子……” 她声音沙哑地道谢,除了谢谢,她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这是分家后,她们收到的第一份,也是唯一一份善意,儘管这善意如此微弱且小心翼翼。 陈大锤见李秀秀收下,似乎鬆了口气,又似乎更加羞愧。 他不敢多待,生怕被人看见传到爹娘耳朵里,只又含糊地说了句“有啥难处,能帮的我儘量”,便匆匆转身离开了,背影显得有些仓惶和落寞。 李秀秀站在茅草屋前,看著手里那袋混合著糙米和黑面的粮食,又看了看三叔远去的背影,眼泪终於忍不住掉了下来,滴落在乾燥的泥土地上,迅速洇开一小片深色。 躲在屋门后悄悄看著这一切的陈小穗,心里也鬆了口气。 三叔送来的粮食,短时间內,饿肚子的问题可以得到缓解。 甚至都不用系统兑换的白米了,她可以用系统换个別的东西。 但是这份雪中送炭的情谊,她记下了。 中午,李秀秀用陈大锤送来的那点米麵,加上自己挖的野菜,小心翼翼地煮了一锅粥。 这一次,锅里的粥水明显比之前稠了一些,米粒和野菜多了不少。 然而,盛饭的时候,李秀秀依旧习惯性地將锅里最稠、料最多的部分舀给了靠在门边休息的女儿陈小穗,给儿子小满的则稍稀一些,而她自己碗里,几乎还是能照见人影的清汤寡水,只漂浮著几根可怜的菜叶。 “娘,你也吃稠点。”陈小穗看著母亲碗里的稀汤,心里发酸。 “娘不饿,你身上有伤,多吃点好得快。小满还小,吃不了那么多。” 李秀秀勉强笑了笑,端著碗走到一边,背对著孩子们,快速地喝著那几乎不能称之为粥的汤水。 生存的艰难让她不得不做出选择,女儿重伤需要营养,儿子还小,她这个大人,能省一口是一口。 陈小穗知道母亲的性子,没有再劝,只是默默地將这份沉甸甸的母爱记在心里,更加迫切地想要好起来。 下午,李秀秀不敢閒著。 她开始清理茅草屋门口及周围半人高的杂草。 昨天是来不及,今天必须清理出来,不然晚上蛇虫鼠蚁钻进屋里,就不好了。 但是因为没有刀,她清理的很艰难。 陈小满也很懂事,跟在母亲身后,用小手费力地拔著那些他能对付的小草。 陈小穗趁著母亲和弟弟忙碌的间隙,又悄悄从系统空间取出那瓶【基础恢復药剂】,小心地抿了一口。 第11章 调戏 清凉的液体下肚,那股温和的暖流再次蔓延开来,滋养著陈小穗虚弱的身体,额角的疼痛似乎又减轻了一分。 她感觉自己的力气在一点点恢復,虽然缓慢,但趋势是好的。 她不想干坐著,便慢慢挪到门口,坐在那破败的、被磨得光滑的门槛上,看著母亲和弟弟劳作,同时也留意著脑海中系统地图上標註的、尚未採集的草药光点。 就在这时,两个挎著篮子、准备去后山那边挖野菜的妇人,正好从茅草屋前的小路经过。 她们好奇的打量著被赶到这里的三人,目光却在触及坐在门槛上的陈小穗时,猛地顿住了,脸上瞬间写满了惊愕和难以置信。 其中一个瘦高个的妇人忍不住用手肘捅了捅旁边的同伴,压低声音,语气夸张: “哎!你快看!那不是陈老二家的闺女吗?她咋坐这儿了?” 另一个矮胖妇人也是瞪大了眼睛,使劲瞅了瞅: “我的老天爷!真是她!陈小穗!昨天不是都说她磕破了头,血流了一地,连刘老郎中都摆手说没救了吗?这,这看著除了脸色白点,不像要死的人啊?!” “就是啊!田婆子昨天还说她孙女不行了,死家里晦气,这才紧赶著把二房分出来。这,这不好端端的吗?” 瘦高个妇人语气里充满了疑惑和一丝被欺骗的感觉。 “难不成是装的?就为了分家?”矮胖妇人猜测道,但隨即又自己否定了。 “不能吧?谁拿自个儿的命装啊?昨天那血可是实打实的,好多人都看见了!” 两人的议论声虽然压低了,但在这僻静的村尾,还是隱隱约约地飘了过来。 她们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陈小穗身上扫来扫去,仿佛想从她苍白的脸上找出什么破绽。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超实用 】 陈小穗感受到了那两道探究、惊疑的目光,她抬起头,平静地回望过去,没有躲闪,也没有说话。 李秀秀也听到了动静,直起腰,警惕地看著那两个妇人。 那两人见被发现了,有些尷尬,也不好意思再多停留,互相拉扯著,一边继续用惊疑不定的眼神回头张望,一边加快脚步往后山去了。 又过了两天,李秀秀看著日渐减少的米袋和门口附近几乎被薅禿了的野菜,心里越发焦急。 每天省著吃,也不敢走远,可坐吃山空总不是办法。 附近平时经常有村里人来采野菜,所以可供採摘的野菜不多。 今天,她下定决心要往更深的山脚走走,那里人跡罕至,或许能多找到些能吃的东西。 天刚蒙蒙亮,她就起身做好了早饭。 依旧是稀粥,但特意给女儿的那碗多捞了些米粒。 陈小穗这两天在【基础恢復药剂】的帮助下,伤势恢復得不错,脸色不再是嚇人的惨白,额角的伤口也开始结痂,昨晚更是难得地睡了个安稳觉,没被头疼惊醒。 李秀秀看著女儿沉睡中略显平和的面容,心里稍感安慰。 她仔细叮嘱儿子:“小满,娘要去远一点的地方挖野菜,你乖乖在家守著姐姐,哪里都不准去,听到没?等姐姐醒了,你们一起吃早饭。” 陈小满用力点头,紧紧攥著小拳头,似乎要把这个重要的任务刻在心里。 李秀秀拿起木盆,回头又看了一眼破茅草屋和里面的两个孩子,咬咬牙,转身朝著村子后山更深处走去。 一个多时辰后,李秀秀已经走到了平时少有人来的山坳处。 这里草木更深,野菜果然比外围多了不少。 她正埋头专注地挖著一丛肥嫩的薺菜,心中盘算著这些能让他们多吃两顿,完全没留意到身后的动静。 突然,一个带著猥琐笑意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哟!这不是石头嫂子吗?一个人在这荒山野岭的,挖野菜呢?” 李秀秀嚇得浑身一颤,猛地回头,就看到赵癩子正搓著手,咧著一口黄牙,不怀好意地朝她逼近。 赵癩子是村里出了名的懒汉混混,三十多了还没娶亲,整天游手好閒,偷鸡摸狗,调戏寡妇媳妇的事没少干。 李秀秀心里咯噔一下,瞬间想起村里关於这人的种种劣跡,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 她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声音带著警惕和恐惧: “赵,赵癩子,你想干什么?” “干什么?”赵癩子嘿嘿笑著,眼睛不规矩地在李秀秀身上打转。 “石头哥没了,嫂子一个人带著俩孩子多不容易啊?这挖野菜多辛苦,让哥哥我帮帮你啊?” 说著,他又往前凑近几步,伸手就想来拉李秀秀的胳膊。 “你滚开!”李秀秀脸色煞白,厉声喝道,同时挥舞著手里用来挖野菜的小棍子试图逼退他。 赵癩子见她反抗,反而更来了劲,脸上露出淫邪的笑容,一把抓住了李秀秀挥舞棍子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 “装什么贞洁烈女!守寡的滋味不好受吧?让弟弟疼疼你……” 恶臭的酒气和男人粗鲁的力量让李秀秀一阵反胃,巨大的恐惧和屈辱感淹没了她。 挣扎中,她猛地挣脱被抓住的手腕,抄起那个厚重的破木盆,用尽全身力气,朝著赵癩子的脑袋狠狠砸了过去! “砰!”的一声闷响! “啊——!” 赵癩子猝不及防,被砸得眼冒金星,额头瞬间肿起一个大包,火辣辣地疼。 並且木盆边缘有些开裂的毛刺划破了他的皮肤,开始流血。 他捂住脑袋,又惊又怒地瞪著李秀秀,嘴里不乾不净地骂著: “臭娘们!你敢打我?!” 李秀秀趁著他吃痛愣神的功夫,什么都顾不上了,扔掉木盆,转身就没命地往山下跑! 心臟狂跳得快要衝出胸腔,恐惧让她爆发出前所未有的速度,树枝刮破了她的衣服和皮肤也浑然不觉。 赵癩子捂著流血的额头,看著李秀秀狂奔而去的背影,恶狠狠地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眼神阴鷙: “妈的!给脸不要脸!跑?我看你能跑到哪儿去!这事儿没完!” 李秀秀一路不敢回头,拼尽全力跑回了村尾的茅草屋,直到踏进院子,才双腿一软,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眼泪混著汗水汹涌而出。 第12章 陈小穗伤人 陈小穗正带著弟弟小满坐在茅草屋的门槛上,教他辨认几种常见的、系统標註无毒的野草。 她的身体恢復得比预想中快,【基础恢復药剂】和年轻的生命力共同作用,让她已经能够在家门口附近稍微走动活动。 突然,一阵急促慌乱、夹杂著哽咽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传来。 陈小穗心头一凛,猛地抬头,就看到母亲李秀秀髮髻散乱,衣衫被树枝刮破了几处,脸上毫无血色,连滚带爬地冲回院子,然后像是被抽乾了所有力气,瘫软在地,压抑地痛哭起来。 “娘!”陈小穗立刻站起身,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几乎是同时,一个骂骂咧咧、额角红肿还带著血痕的身影也出现在了小路的尽头,正是捂著脑袋、一脸凶相的赵癩子! “臭娘们!跑?我看你往哪儿跑!敢打老子,今天非让你知道厉害不可!” 赵癩子嘴里不乾不净地叫囂著,快步追了过来,显然不肯罢休。 看到赵癩子追来,李秀秀嚇得浑身发抖,下意识地把女儿和儿子往身后揽,声音破碎:“你,你別过来!” 陈小穗的眼神在剎那间冷了下去,如同凝结的寒冰。 脑海中那些关於逃荒路上,为了活下去而与流民、匪徒搏杀的血色记忆碎片汹涌而来。 那不是梦,那是刻入灵魂的求生本能。 面对威胁,她体內某种沉睡的东西瞬间甦醒。 她没有丝毫犹豫,意识沉入系统空间。 药品栏旁边,有一个小小的【基础工具】分类,里面就有符合这个时代特徵的粗糙匕首,兑换需要3贡献点。 兑换! 【消耗贡献点:3点。剩余贡献点:11点。】 一把沉甸甸、带著皮革鞘的短匕瞬间出现在她藏在袖子里的手中,冰凉的触感奇异地让她更加冷静。 这时,赵癩子已经衝到了近前,目光淫邪而凶狠: 就在他脏手即將碰到李秀秀的瞬间!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一道瘦小却异常敏捷的身影猛地从李秀秀身后窜出! 是陈小穗! 她速度极快,如同被逼到绝境的小兽,在赵癩子完全没反应过来之前,握著匕首的手从袖中探出,寒光一闪! “嗤啦——!” 一声布料撕裂的轻响,伴隨著赵癩子杀猪般的惨叫! 匕首並没有刺入要害,陈小穗控制著力道和角度,只是在他伸出来的那只手臂上,划开了一道又长又深的口子,鲜血瞬间涌出,染红了他的破袖子! “啊!我的胳膊!你,你个死丫头!” 赵癩子痛得面目扭曲,又惊又怒地捂住伤口,难以置信地看著眼前这个脸色苍白、眼神却冷得嚇人的小姑娘。 他完全没料到这个看起来一阵风就能吹倒的丫头,手里竟然有刀,而且出手这么狠辣果断! 陈小穗握著滴血的匕首,横身挡在惊恐万状的母亲和弟弟面前,小小的身躯挺得笔直,眼神像淬了毒的钉子,死死盯著赵癩子,声音不高,却带著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 “滚!再敢碰我娘一下,下一刀,就要你的命!” 她那眼神,完全不像一个十二三岁孩子该有的,里面充满著狠戾和决绝。 赵癩子被这眼神震慑住了,手臂上的剧痛和不断流淌的鲜血更让他胆寒。 他本就是欺软怕硬的主,本以为对付孤儿寡母手到擒来,没想到碰上个不要命的小狼崽子! 他丝毫不怀疑,如果他再上前,这丫头真的敢捅死他! “好!好!你们给我等著!” 赵癩子色厉內荏地撂下狠话,捂著血流不止的胳膊,再不敢停留,狼狈不堪地转身就跑,仿佛后面有恶鬼在追。 直到赵癩子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小路尽头,陈小穗紧绷的身体才微微放鬆,但握著匕首的手依旧没有鬆开。 “小穗!你,你没事吧?” 李秀秀惊魂未定,一把將女儿搂进怀里,上下检查,然后目光落在了她手中那柄沾血的匕首上,瞳孔猛地一缩,“这,这刀是哪来的?!” 陈小穗早已想好了说辞。 她抬起头,脸上那骇人的冰冷迅速褪去,换上了一种带著后怕和庆幸的表情,语气自然地说道: “娘,別怕。这匕首是我今天早上在屋里墙角,挪动柴火的时候发现的,藏在柴堆下面的土里,应该是爹以前悄悄藏在这里的。”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爹以前不是常来这里歇脚吗?可能是留著防身的。”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 陈石头確实经常来这茅草屋,以他谨慎且有主见的性子,偷偷藏点东西完全可能。 李秀秀看著女儿苍白的小脸和清澈的眼神,又想到刚才若不是这把突然出现的匕首,后果不堪设想…… 她心里虽然还有一丝疑惑,但更多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对亡夫隱秘安排的感激。 她紧紧抱住女儿和儿子,眼泪再次涌出,但这一次,除了恐惧,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她的女儿,好像和以前不一样了。 但此刻,这不同,却成了她们活下去的保障。 陈小穗感受著母亲的颤抖,轻轻回抱住她,目光却越过母亲的肩膀,望向赵癩子逃跑的方向,眼神深处一片冰寒。 她知道,这事恐怕还没完。 - 与此同时,距离石溪村数十里外的一处荒僻山岭中。 “吼——!” 低沉的、带著腥气的咆哮声在山林间迴荡。 一头体型壮硕、獠牙外翻的黑色野猪,正红著眼睛,刨著蹄子,一次次朝著两个身影发起凶猛衝撞。 其中年长些的中年男子,正是被认为早已葬身河底的陈石头! 他此刻衣衫襤褸,身上布满刮伤和泥污,但眼神却如同磐石般坚定。 他手中紧握著一根削尖的粗木棍,死死地盯著发狂的野猪,额角青筋暴起,呼吸粗重。 另一个是看起来约莫二十出头的年轻后生,名叫林野。 他肤色黝黑,身形精干,眉眼间带著一股山野猎户特有的锐利。 但他此刻状態很糟,左臂不自然地垂著,肩膀处的衣服被撕裂,露出一道血肉模糊的伤口,显然是旧伤未愈,此刻更是雪上加霜。 第13章 卖猪肉 林野脸色苍白,冷汗直流,却强撑著没有倒下。 “陈叔!左翼!刺它脖子下面!” 林野强忍剧痛,声音急促却清晰地指挥著。 他从小跟著父亲在山里摸爬滚打,经验丰富,即便受伤,眼力和判断仍在。 陈石头毫不迟疑,在林野话音落下的瞬间,猛地向左侧跨出一步,身体重心下沉,险之又险地避开野猪獠牙的挑刺,同时手中尖锐的木棍如同毒蛇出洞,精准地朝著野猪相对脆弱的脖颈下方捅去! “噗嗤!”木棍尖端刺入皮肉,但野猪皮糙肉厚,这一下並未造成致命伤,反而彻底激怒了它。 “嗷!”野猪狂性大发,甩头摆尾,巨大的力量差点將陈石头手中的木棍掀飞。 陈石头虎口崩裂,鲜血瞬间染红了木棍,但他咬紧牙关,死死握住,藉助野猪衝撞的力道向后踉蹌卸力,才勉强没有被顶翻。 “不行!陈叔,它皮太厚!找机会攻击眼睛或者后门!” 林野急声喊道,同时用还能活动的右手抓起一块石头,奋力砸向野猪的脑袋,试图吸引它的注意力,为陈石头创造机会。 他心中焦急万分,若不是自己这条胳膊在之前在水里受伤了,导致无法张弓搭箭,何至於让一个种地的汉子拿著木棍跟这畜生搏命! 当初,正是陈石头在湍急的河水中,不顾自身安危,拼命將差点被捲走的林野推上了岸,自己却被一个浪头打入深涡,失去了踪影。 林野被下游的村民救起,醒来后,便执意带著乾粮沿河寻找,皇天不负有心人,终於在几天前於下游一处浅滩找到了重伤昏迷、卡在乱石堆里的陈石头。 他们在原地休养了两天,还好林野会打猎,而且陈石头醒来后也没有什么大事,靠著这个能力两人才能在山里活著。 然后他们一路想抄近路从山里回去,却不料在这荒山野岭撞上了这头觅食的凶悍野猪。 陈石头听到林野的提醒,眼神一厉。 他本就是心志坚毅之人,否则当初也不会冒险下水救人。 此刻生死关头,更是爆发出惊人的潜力。 他不再与野猪硬拼力量,而是开始灵活地绕行,利用树木作为掩护,寻找著那致命一击的机会。 野猪再次埋头衝来,陈石头看准时机,猛地向旁边一棵大树后一闪! “砰!”野猪收势不及,獠牙狠狠撞在树干上,震得树叶簌簌落下,它自己也出现了瞬间的晕眩和停滯。 就是现在! 陈石头从树后闪电般窜出,没有攻击坚硬的颅骨,也没有冒险去捅难以触及的眼睛,而是將全身力气灌注右臂,手中那根沾血的尖利木棍,对著野猪因衝撞而暴露出来的、相对脆弱的肛门部位,用尽平生力气,狠狠捅了进去! “嗷呜——!!!” 一声悽厉到变形的惨嚎划破山林! 木棍几乎整根没入!这是野猪最致命的弱点之一! 剧痛让野猪彻底疯狂,它猛地甩动后躯,將木棍崩断,带著半截棍子发疯似的乱冲乱撞,但步伐已然踉蹌,鲜血混合著秽物从后部汩汩涌出。 陈石头被巨大的反作用力震得跌坐在地,大口喘息,浑身脱力。 林野见状,强撑著提起最后一口气,捡起刚刚掉在地上的前两天磨得一块边缘锋利的石片,衝上前,在野猪因剧痛而失去平衡、侧翻在地的瞬间,扑上去用石片狠狠割开了它颈侧的血管! 滚烫的猪血喷溅而出,野猪的挣扎逐渐微弱,最终瘫倒在地,只有四肢还在无意识地抽搐。 山林间终於恢復了寂静,只剩下两人粗重无比的喘息声。 陈石头看著倒地毙命的野猪,又看了看几乎虚脱、却对他露出一个难看笑容的林野,心中百感交集。 劫后余生的庆幸,对家中妻儿无比的思念和担忧,以及这短短时日经歷的生死磨难,齐齐涌上心头。 他撑起疲惫不堪的身体,走到林野身边,將他扶起,声音沙哑却坚定: “林小子,撑住!我们有肉了,很快,很快就能回家了!” 他抬头望向石溪村的方向,归心似箭。 他却不知道,家里的天,早已塌了,他牵掛的妻儿,此刻正在怎样的困境中挣扎求生。 杀死野猪只是解决了眼前的生存危机,如何將这数百斤的肉变成盘缠和口粮,才是接下来要紧的事。 陈石头和林野歇息了好一阵,才恢復了些许力气。 两人合力,用藤蔓和树枝做了个简易的拖架,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將这头沉重的野猪从山林深处拖拽出来。 他们此刻身处隔壁县的地界,离石溪村还有不短的距离,离镇上也有很长一段距离。 扛著整头猪赶路显然不现实,他们决定就近找个村子卖掉。 下了山,最近的是一个看起来比石溪村还要闭塞些的小村落。 两人拖著野猪出现在村口,立刻引起了轰动。 这年头,寻常农户一年到头也难得吃上几回肉,更何况是这么大一头野猪。 陈石头主动上前与围观的村民交涉。 他本就是农户出身,懂得如何跟村里人打交道,语气朴实而诚恳: “各位乡亲,这野猪是我们在山里打的,新鲜著呢。镇上猪肉卖十五文一斤,我们急著赶路,就在这里卖,十二文一斤,谁家想割点尝尝鲜?” 十二文一斤! 这价格比镇上便宜了不少! 虽然对村里人来说仍是奢侈,但偶尔打打牙祭,或者家里有老人孩子需要补补身子,还是有人愿意掏这个钱的。 而且去一趟镇上费时费力,还不一定天天有肉卖。 很快,就有几户家境稍好些的村民围了上来,你一斤,我两斤地割了起来。 陈石头负责称重,称是借的村长家的,给了一斤肉换来借用一会。 林野虽然胳膊有伤,但也帮忙收钱、看顾场面。 忙活了大半个时辰,野猪卖掉了差不多一半。 剩下的部分,问的人就少了。 眼看天色尚早,两人一合计,决定拖著剩下的半扇猪肉,再去邻近的村子碰碰运气。 第14章 怀远镇 又走了几里路,到了另一个村子。 如法炮製,虽然费了些口舌,但总算在日落前,將剩下的猪肉也零零散散地卖了出去。 揣著卖肉换来的、沉甸甸的一串铜钱,两人都鬆了口气。 有了钱,心里就踏实多了。 他们找了一户看著还算敦厚的人家,花钱买了顿热乎饭菜。 虽然是粗糙的杂粮饼子和不见油星的野菜汤,但对於在生死边缘挣扎了许久、又忙碌了一整天的两人来说,已是无上的美味。 他们狼吞虎咽,吃得乾乾净净。 吃完饭,天色已经彻底黑透。 夜间山路难行,且不安全。 陈石头便又向那户人家商量,能否借宿一晚,他们愿意出三文钱。 主人家看著他们风尘僕僕、其中一人还带著伤的样子,犹豫了一下,还是答应了。 所谓的“住宿”,也仅仅是將柴房角落清理出一块地方,铺上些乾草,给了他们一床又硬又破、散发著霉味的旧被子。 但即便如此,陈石头和林野也已经非常满足。 至少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不用露宿荒野,提心弔胆地防备野兽。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两人挤在乾草堆上,盖著那床破被,虽然条件简陋,但比起之前几天在野外挣扎求存的日子,已是天上地下。 身体的疲惫如同潮水般涌来,但陈石头心里却像燃著一团火,归家的念头从未如此强烈。 他攥了攥怀里那包著铜钱的布包,对身旁因伤痛和疲惫已然昏睡过去的林野低声道: “睡吧,林小子。明天我们一早就出发,儘快回家!”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妻子李秀秀温柔的脸庞,女儿小穗懂事的样子,还有小儿子小满憨拙的笑容…… 快了,就快能见到他们了。 第二天天刚亮,陈石头和林野便谢过借宿的那户人家,匆匆上路。 运气不错,正好碰上村里有牛车要去镇上,两人花了几个铜板坐了上去。 牛车顛簸,林野忍著左臂的剧痛,脸色愈发苍白,陈石头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到了怀远镇,这镇子比他们石溪村所属的云雾镇稍小些,但也还算热闹。 两人一下车,也顾不上打量,第一时间就向人打听修河道徭役的消息。 “徭役?早结束啦!听说前几天人就都散完了!”一个摆摊卖杂货的老头儿说道。 另一个路过的人插嘴: “可不是嘛,听说还死了两个人,没找著尸首,估计是让龙王爷收走了唷!” 听到这话,陈石头和林野对视一眼,心都沉了下去。 果然,官府认定他们死了! 陈石头一把拉住那人,声音带著不易察觉的颤抖: “老乡,你说死了两个?知道是哪里的人吗?” 那人摇摇头:“这哪清楚,只听说是云雾镇那边村子的。唉,也是倒霉……” 证实了最坏的猜测,两人心情都变得无比沉重。 陈石头一想到家里接到死讯,妻子和孩子们不知会悲痛成什么样子,就恨不得插上翅膀立刻飞回去。 林野同样担心家中父母。 “陈叔,我们……” 林野刚开口,左臂一阵钻心的疼袭来,让他瞬间冷汗涔涔,话都说不利索了。 陈石头赶紧扶住他,看到他毫无血色的脸和那明显肿胀变形的肩膀,果断道: “不行!林小子,你得先看大夫!你这胳膊不能再拖了!咱们卖了野猪有钱,必须先治伤!” 林野还想挣扎:“陈叔,我撑得住,先回家要紧……” “胡闹!”陈石头难得板起脸,语气带著不容置疑的坚决。 “命不要了?胳膊废了,你以后怎么打猎?怎么养家?听我的!先看伤!磨刀不误砍柴工,治好伤咱们才能赶紧回家!” 他不由分说,搀扶著林野,一路打听,找到了镇上唯一一家医馆——“济世堂”。 医馆里瀰漫著浓浓的草药味。 坐诊的是个头髮花白的老郎中,正慢条斯理地给前一个病人写著方子。 轮到他们,老郎中抬眼看了看林野那狼狈的样子和畸形的左肩,示意他坐下。 “怎么回事?” 老郎中一边检查林野肿胀青紫的肩膀和手臂,一边问道。 林野吸著冷气回答:“被山石砸的,后来又使了力气,跟野猪干了一架……” 老郎中闻言,仔细摸了摸他的骨头,眉头皱了起来: “唔!原先就伤得不轻,骨头裂了没好好固定,你这后来又强行用力,筋肉撕裂,骨头错位更厉害了!年轻人,你这胳膊是不想要了吗?” 陈石头在一旁听得心焦,连忙恳求: “老先生,您一定想想办法,他还年轻,可不能废了胳膊啊!多少钱我们都治!” 老郎中嘆了口气: “治是能治,我得先给他把错位的骨头正好,这过程会很疼。之后要用夹板固定,至少一个多月不能动这只手。我再开些活血化瘀、接骨续筋的汤药和外敷药膏。这费用……” “老先生您儘管用药!我们有钱!” 陈石头连忙从怀里掏出那个装著卖野猪钱的布包,紧紧攥著,表明决心。 老郎中点点头,不再多言,让学徒拿来工具和夹板。 他让林野咬住一块软木,然后双手精准有力地按住他的伤处。 “忍著点!”老郎中低喝一声,手下猛地一用力! “呃啊——!”林野即便有所准备,还是疼得发出一声压抑的惨嚎,额头上青筋暴起,全身瞬间被冷汗浸透。 陈石头在一旁看得揪心不已,只能死死按住林野的另一边肩膀。 好在过程很快。 老郎中手法老道,只听“咔噠”一声轻响,错位的骨头被復了位。 林野整个人如同虚脱一般,瘫在椅子上,大口喘著粗气,脸色惨白如纸。 老郎中熟练地给他敷上气味辛辣的药膏,然后用木板和布条將他的左臂和肩膀牢牢固定起来。 “好了。切记,这只手绝对不能用力,按时换药喝药。” 老郎中一边写著药方,一边叮嘱,“诊金加上正骨、夹板的费用,一共五百文。药钱另算,我先给你们开七天的药,大概四百文。以后看恢復情况再调整。” 第15章 顺风车 九百文!这几乎花掉了两人卖野猪所得银钱的一半! 但陈石头没有丝毫犹豫,立刻数出铜钱付清。 相比於林野的胳膊和性命,这钱花得值! 抓了药,提著大包小包的草药包,两人走出医馆。 林野看著陈石头毫不犹豫付钱的样子,眼眶有些发红,哽咽道:“陈叔,这钱,等我好了,一定打猎还你!” 陈石头拍了拍他没受伤的右肩,语气沉稳: “傻小子,说什么还不还的!这里面也有你一半。而且钱是王八蛋,花了再赚!人才是最要紧的。走吧,咱们去医馆后面煎药,你把药喝了,然后我们休息一晚,明天赶路回家!家里还不知道急成什么样了。” 已经下午了,而且林野还要吃药,不如两人在这里住一晚,虽然要出三十文费用,但是比客栈便宜多了。 林野喝了药,疼痛缓解不少,虽然脸色依旧不好,但精神头总算恢復了一些。 接下来陈石头也没閒著。 他拿出几十文钱,在镇上找了户看起来老实的穷苦人家,买了两身半旧但浆洗得乾净的粗布衣服。 两人在医馆借地方痛痛快快洗了个热水澡,换上乾净衣服。 虽然外形依旧憔悴,林野胳膊上还固定著夹板,但总算摆脱了那股逃难般的狼狈气息,看起来像是正经的赶路人了。 石溪村在云雾镇,从这怀远镇过去,若是靠两条腿走,少说也得五天。 林野身上有伤,根本经不起这样的长途跋涉。 陈石头心急如焚,却也知道欲速则不达。 他让林野在医馆休息,自己则到镇上的车马行、货栈附近转悠打听。 运气不错,他打听到有一支往云雾镇方向去的商队,第二天一早出发,主要是运些布匹和杂货,偶尔也捎带些顺路的客人,赚点外快。 陈石头立刻找到商队管事的,那是个留著两撇鬍子的精瘦中年男人,姓胡。 本书首发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超实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胡管事,听说您的商队明天去云雾镇?因我侄子手臂受伤,所以我们叔侄二人想搭个车,不知可否行个方便?” 陈石头態度恭敬地问道。 胡管事上下打量了他几眼,皱了皱眉: “我们这是运货的,不是载客的马车。路上顛簸,他的伤能行吗?到时候出了什么事我是不负责的!” “能行能行!”陈石头连忙保证。 “我侄子就是胳膊伤了,不碍事走路,就是路途遥远,走回去怕耽搁了伤势。我们也不白坐,该付多少车钱,您说个数。” 胡管事沉吟了一下,伸出五根手指: “到云雾镇,一个人三百文,两个人六百文。只包座位,不管饭食,路上自己解决。而且只能坐在货堆旁边,地方挤,没那么舒服。” 六百文! 野猪卖掉总共收了二两又几十文钱,药费900文,药铺住一晚30文,买衣服花了60文,早上和中午吃饭又花了10文钱,这里要600文,那总共就是一两六钱,接下来几天还要吃饭,那卖野猪的钱就只剩下三百文左右了! 陈石头心里抽痛了一下,但想到林野的伤势和归家的迫切,他一咬牙: “成!六百文就六百文!麻烦胡管事了!” 交了钱,定下了位置,陈石头心里一块大石头才算落了地。 坐商队的驴车,虽然慢点,要三天才能到,但胜在不用自己走路,而且也比自己走路快两天,並且安全也有保障,免得在路上再遇到什么意外。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大亮,商队就准备出发了。 陈石头扶著林野,找到了那辆安排给他们的、堆满了货包的板车。 果然如胡管事所说,只是在货堆边缘腾出了一小块地方,勉强能让他们两人侧身坐下,腿脚都伸不太直。 但两人谁也没有抱怨。 相比於徒步跋涉的艰辛和风险,这点不適根本不算什么。 驴车晃晃悠悠地启动了,沿著尘土飞扬的官道,朝著云雾镇的方向驶去。 车轮吱呀作响,车子顛簸不已,林野受伤的胳膊隨著顛簸一阵阵刺痛,他紧紧咬著牙关忍耐。 陈石头让他靠在自己没受伤的那边身上,儘量帮他稳住身体。 看著道路两旁不断后退的田野和村庄,“林小子,再忍忍,就快到了。” 陈石头低声对林野说道,像是在安慰他,也像是在安慰自己。 林野点了点头,望著远方,眼神同样充满期盼,希望家里一切都好。 - 自那日惊魂后,李秀秀確实被嚇得不轻,连著两天都没敢走远,只在茅草屋附近挖些野菜,视线还时不时紧张地瞟向四周,生怕那个挨了打的赵癩子会突然从哪里冒出来。 陈小穗將母亲的恐惧和焦虑看在眼里,她知道,光是让娘躲在家里不行,必须找到更安全、更有效的获取食物的途径,才能真正让娘安心。 这几日,身体在【基础恢復药剂】的持续作用下好了大半,她便把更多精力投入到脑海中系统灌输的【初级草药辨识】和【常见病症处理】知识。 这些知识像是原本就存在她脑子里,只是如今被清晰地整理了出来,但她明白,知道和会用是两回事。 她需要反覆“翻阅”、理解,並思考如何使用。 就在她沉浸在这些草药特性中时,一种名为【醉鱼草】的普通植物描述引起了她的注意。 系统说明:其茎叶汁液对小型鱼类有轻微麻痹吸引作用,民间偶有渔人捣碎用以诱捕小鱼。 醉鱼草? 陈小穗心中一动,立刻在脑海中调出系统对茅草屋周围的扫描图。 果然!在院子旁边靠近河岸的那片湿漉漉的草丛里,就標註著几丛【醉鱼草】! 这东西不算珍贵药材,系统回收价极低,但此刻,它的实用价值却远超那些贡献点。 一个念头迅速在她脑中形成。 “小满,”她唤来正在玩泥巴的弟弟,指著那片草丛里一株叶片呈卵形、开著淡紫色小花的植物。 “去,帮姐姐把那棵草拔来,多拔几棵。” 陈小满现在对帮姐姐“拔草”的任务已经非常熟练,立刻迈著小短腿跑了过去,精准地拔回了四五株醉鱼草。 第16章 捕鱼 陈小穗拿著这些还带著泥土清香的草,走到正在门口忧心忡忡整理野菜的李秀秀面前。 “娘,我们把木盆拿到河边去。” 李秀秀一愣:“拿木盆去河边做啥?” “试试看能不能弄点小鱼吃。”陈小穗语气平静,却带著一种让人信服的篤定。 李秀秀將信將疑,但看著女儿那双沉静的眼睛,还是拿起那个唯一的破木盆,跟著女儿来到了河边,小心地留意著四周。 陈小穗让母亲將木盆半浸在靠近岸边的浅水里,自己则捡起一块表面粗糙的石头,將那些醉鱼草的茎叶放在另一块平坦的石头上,用力砸破、捣烂,让绿色的汁液充分渗出。 然后,她將这些捣碎的草连同汁液一起,放进了水中的木盆里。 清澈的河水慢慢浸入盆中,带著醉鱼草汁液的奇异气味瀰漫开来。 起初,並没有什么动静。 李秀秀脸上露出失望的神色,觉得女儿可能是病还没好利索,胡思乱想。 但没过多久,令人惊奇的一幕发生了! 几条手指长的小鱼,像是被什么吸引了一般,晃晃悠悠地游了过来,试探著在木盆周围打转,隨后,竟接二连三地钻进了木盆里! 虽然都是些不起眼的小杂鱼,最大也不过巴掌长,但数量竟有十几条之多! “呀!鱼!真的有鱼!” 李秀秀惊喜地低呼出声,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陈小满也兴奋地拍著手,含糊地喊著:“鱼!姐!鱼!” 陈小穗心中也鬆了口气,看来系统知识果然有用。 她示意母亲慢慢將木盆端起来。 看著在盆底活蹦乱跳的小鱼,李秀秀脸上终於露出了久违的、发自內心的笑容,虽然转瞬又被愁容替代: “这鱼太小了,没啥肉……” “娘,”陈小穗看著那些小鱼,眼神亮晶晶的。 “小鱼煮汤最鲜了,刺软,还不扎喉咙。而且我记得以前好像听人说过,可以把鱼用火烤乾,能放很久都不坏。咱们可以试试,多存点,等到冬天没野菜的时候吃。” 她不能说是“梦里”逃荒时见过的,只能含糊地推说听来的。 李秀秀看著女儿陈小穗沉静地指挥著弟弟小满拔来那些不起眼的野草,又看著她用石头熟练地捣碎,最后竟真的用木盆诱来了十几条活蹦乱跳的小鱼,她端著沉甸甸的木盆,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 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有对眼前这顿难得“荤腥”的欣喜,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她的女儿小穗,真的和以前不一样了。 从前的女儿也懂事,会默默帮她干活,照顾弟弟,但性子更像她,带著几分怯懦和逆来顺受,在奶奶和大伯母面前连大气都不敢喘。 可自从在鬼门关走了一遭后,女儿的眼神里就多了一种东西,一种她只在一个人身上经常看到的东西:她死去的男人,陈石头。 那种眼神,是主意正,是认准了什么事就闷头去乾的执拗,是哪怕天塌下来也要先想办法扛住的沉稳。 当初陈石头不想娶她,觉得自家这情况委屈了她,是她自己认准了他,一根筋地要嫁。 嫁过来后,陈石头在家时,总能不动声色地护著她,替她挡掉婆婆不少的刁难。 他决定的事情,比如偷偷修补这村尾的茅草屋,哪怕公公婆婆反对,他也会想办法做成。 如今,这眼神出现在了年仅十二岁的女儿身上。 李秀秀说不清这是好是坏。 在这小村子里,一个寡妇带著两个孩子,女儿太过软弱只会被啃得骨头都不剩。 可女儿变得如此有主见,甚至有些狠厉,想到她毫不犹豫用匕首划伤赵癩子,又让她这个做娘的心里发慌,隱隱心疼,总觉得女儿是经歷了太大的磨难,才被迫一夜长大。 “娘,回去煮汤吧。”陈小穗的声音打断了李秀秀的思绪。 “哎,好,好。” 李秀秀连忙应著,收回目光,端著木盆小心地往茅草屋走。 她看著走在自己前面,身形依旧单薄,背脊却挺得笔直的女儿,心里默默地想: “像她爹也好,像她爹,才能在这冷漠的世道里,带著我们活下去……” 她不再去深究女儿那些突然冒出来的主意和本事是哪里来的,也不再害怕女儿偶尔流露出的、与年龄不符的冷静和果决。 她只是下意识地,开始听从女儿的安排,就像以前,她总是习惯性地依赖和信任她的石头一样。 在这个风雨飘摇的家里,总得有个拿主意的人。 以前是石头,现在,似乎是他们的女儿小穗了。 这个认知让李秀秀感到一丝心酸,却也奇异地让她慌乱无助的心,找到了一点可以依附的力量。 “好,好!娘这就回去给你们煮鱼汤!小满,晚上咱们喝鱼汤!” 李秀秀的声音里带著一丝哽咽,更多的却是振奋。 陈小穗跟在母亲身后,看著她和弟弟高兴的样子,嘴角也微微弯起。 这只是开始,她心里默想,她要利用好系统给予的一切,一点点地,把这个破碎的家,重新支撑起来。 夜幕低垂,破旧的茅草屋里,唯一那口小破锅架在几块石头上,底下柴火噼啪作响,锅里奶白色的鱼汤咕嘟咕嘟地翻滚著,散发出诱人的鲜香。 这香气对於常年难得见荤腥的农家来说,已是无上的诱惑。 李秀秀小心地將煮好的鱼汤分到三个豁了口的破碗里。 说是鱼汤,里面其实大多是汤水,零星漂浮著些野菜和那十几条手指长的小鱼。 陈小满早已迫不及待地围在锅边,眼睛亮晶晶地盯著自己的碗。 当李秀秀把属於他的那碗递过去时,他立刻伸出小手,也顾不上烫,小心翼翼地吹著气,然后吸溜了一口热汤,又笨拙地用木勺捞起一条小鱼,连刺都来不及仔细挑,就囫圇著吞了下去,脸上瞬间绽开一个大大的、满足的笑容。 “娘,姐,好七(吃)!” 他含糊不清地喊著,嘴角还沾著一点汤渍,那纯粹而快乐的吃相,是以前从未有过的。 第17章 吃鱼 李秀秀看著儿子吃得香甜,心里本该高兴,可鼻尖却忍不住一酸。 她把自己碗里的两条稍大点的鱼,默默夹到了女儿和儿子的碗里,自己只喝著清汤,吃著野菜。 “小满,慢点吃,小心刺。”她轻声叮嘱著,声音却有些哽咽。 陈小穗察觉到了母亲的异样。 她放下自己的碗,看著母亲在昏暗火光下更显憔悴的侧脸,轻声问:“娘,你怎么了?” 李秀秀低下头,用粗糙的手背快速抹了下眼角,声音带著压抑的哭腔: “没事。娘就是觉得自个儿没用。要是娘有本事,你们也不用跟著我受这份罪,连口鱼肉都吃得这么稀罕,以前在那边,煮了鱼,你们爹在时还好,他不在,咱们娘仨,能分到口汤就不错了……” 她想起在陈家时,每次家里做了荤菜,好的部分永远轮不到他们二房。 王金花会抢著把好肉夹给丈夫和儿子,田方更是把肉菜看得紧,她们母子三人就像角落里的影子,只能捡些残羹冷炙。 如今连这样一顿寒酸的小鱼汤,都能让儿子如此开心,让她这个做娘的心里如何不难受? 只觉得是自己无能,才让孩子们过得这样悽惶。 陈小穗伸出手,轻轻握住母亲那双因常年劳作而布满薄茧和冻疮的手。 她的手还很瘦小,却带著一种奇异的、安抚人心的力量。 “娘,別这么说。”陈小穗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咱们离开了那里,不用再看人脸色,不用再挨骂受气,这就是好事。您看,咱们现在不是靠自己也能吃到鱼了吗?” 她指了指锅里还剩著的一点汤底,眼神清亮: “以后,咱们还会吃到更多的鱼,说不定还能吃到肉。日子是人过出来的,咱们娘仨在一起,齐心,力气往一处使,就没有过不去的坎。我相信,以后都是好日子。” 她的话语没有多么激昂,却像一阵温和的风,轻轻吹散了李秀秀心头的阴霾。 李秀秀抬头看著女儿,火光映照下,女儿的眼神像极了她的父亲陈石头,那种认准了前路就绝不回头的执拗和坚信。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嗯……”李秀秀重重地点了点头,反手握紧女儿的手,眼泪终於忍不住落了下来,但这一次,不再是纯粹的悲伤,而是混杂了感动、心疼和一丝被点燃的希望。 “娘信你,以后都是好日子。” 陈小满虽然不太明白娘和姐姐在说什么,但感受到气氛变得温暖,他也咧开嘴傻呵呵地笑著,继续埋头对付碗里那几条珍贵的小鱼。 - 夜深人静,三房的屋子里,陈大锤躺在硬板床上,翻来覆去,像烙饼一样,唉声嘆气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躺在他旁边的张巧枝本来已经有些睡意,被他搅得睡不著,忍不住用胳膊肘轻轻捅了他一下,压低声音道: “翻来覆去的,还让不让人睡了?心里惦记西头那娘仨呢?” 陈大锤动作一僵,重重嘆了口气,算是默认了。 他在黑暗里睁著眼,望著模糊的屋顶,声音闷闷的: “唉!二哥就这么没了,留下她们……这没田没地,也没个进项,小穗那丫头伤成那样,小满又……这往后可咋活?娘和爹也忒……” 后面的话他没敢说出口,但那意思很明显。 张巧枝也沉默了一下,她心里也同情二嫂和两个孩子,但她比陈大锤更现实。 她侧过身,面对著自己男人,声音压得更低,带著几分清醒的无奈: “惦记有啥用?咱们有多大能耐,你还不清楚?是能变出粮食来,还是能变出钱来?” 她顿了顿,继续道:“是,咱们现在日子是比他们强点,青林能去镇上念几天书,你以为光靠咱俩刨地就行?那是我哥福贵,看在我这个妹子面上,减免了一半的束脩!不然,哪供得起?” 提到娘家,张巧枝语气里不自觉带上一丝底气。 她娘家哥哥张福贵是镇上杂货铺的掌柜,虽说不是大富大贵,但在乡下人眼里已是了不得的人物。 二哥张福顺也是个能干的庄户人。 最要紧的是两个嫂子都是大方不计较的,不然即使大哥二哥有能力,也不可能帮她养孩子。 关键是,她两个哥哥家里生的全是小子,就她张巧枝生了个伶俐乖巧的女儿陈兰儿。 “还有咱兰儿,为啥能时不时去她外婆家住?还不是因为我那两个哥哥,五个侄子,就稀罕咱兰儿这一个外甥女?孩子嘴甜懂事,我娘我嫂子都喜欢,接过去住几天,既是让孩子鬆快鬆快,也是给咱们省了口粮。” 张巧枝细细分说著,“要不是靠著娘家这点帮衬,光靠咱们自己,这日子能过得这么鬆快?我在这家里,也就是做做饭,娘和大嫂为啥不太挑我的刺?还不是看在我娘家的份上?” 她这一番话,既是摆现实,也是点醒陈大锤。 他们的相对“好日子”,是建立在娘家帮衬基础上的,能力有限,经不起折腾。 “我知道你心里不落忍,”张巧枝语气软了下来。 “可咱们自己这一摊子也难。总不能把咱家口粮都搬过去吧?那青松的书还念不念?兰儿怎么办?最多等他们实在过不下去,咱们偷偷省下一点,偶尔接济一口,也就仁至义尽了。各人有各人的命,强求不来。” 陈大锤听著妻子条分缕析的话,知道她说得在理,可心里那团棉花依旧堵著。 他想起二哥陈石头以前偷偷塞给他的烤红薯,想起侄女小穗苍白的小脸,最终只是又长长地“唉”了一声,翻了个身,背对著张巧枝,不再说话。 张巧枝看著丈夫宽厚却显得无力的背影,也知道他心里不好受,不再多言。 黑暗中,她轻轻嘆了口气。 同情归同情,但这世道,谁不是先紧著自家锅里的米下锅呢? 她能做的,也就是在婆婆和大嫂做得太过分时,悄悄帮二房说两句话,或者像上次那样,偷摸著送点东西过去。 再多,她也无能为力了。 第18章 是人是鬼 商队驴车晃晃悠悠走了三天,终於抵达了云雾镇。 陈石头和林野谢过胡管事,下了车,站在熟悉的镇口,两人都长长舒了一口气,总算回到自家地界了! 上午镇子外,几个村子送客接客的牛车已经等著了。 石溪村穷,没有专门的牛车,但邻村苦竹岭有辆老牛破车,每日会在固定时辰带上石溪村、桑竹岭、白石洼、苦竹岭和鹿鸣涧这几个村子的乡亲过来镇上,然后在固定时辰又返回,赚几个辛苦钱。 云雾镇像个喇叭形状,鹿鸣涧在最里面的,它的斜对面是白石洼,往外是苦竹岭,白石洼往外走时桑竹岭,两个村背靠著一个凸出来的山脊,桑竹岭隔壁是石溪村,石溪村还要走一个时辰的牛车才到镇上。 陈石头一眼就看到了那辆熟悉的、慢吞吞的牛车,车上已经坐了两个妇人,正是石溪村的,一个姓马,一个姓孙,都是村里消息灵通、爱嚼舌根的。 他归家情切,扶著林野就快步朝著牛车走去。 “刘老哥,捎我们一段!” 陈石头对著赶车的苦竹岭刘大爷喊道,声音里带著压抑不住的急切。 牛车上的马大娘和孙大娘闻声抬头,当看清走来的人时,两人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像是大白天活见了鬼! 孙大娘胆子小,嚇得手里的包袱都掉了,指著陈石头,嘴唇哆嗦著,声音尖利变形: “啊!你…你是人是鬼?!陈…陈石头?!你不是…不是淹死了吗?!” 马大娘也猛地倒吸一口凉气,身子往后缩,脸色发白,死死盯著陈石头,仿佛要从他身上看出个窟窿来。 陈石头被她们的反应弄得一愣,隨即明白过来,官府报了死讯,村里人都以为他死了。 他连忙摆手,露出一个疲惫却温和的笑容,解释道: “两位婶子別怕,我没死,活得好好的!当时是被大水冲走了,侥倖抱住根木头,漂到了下游,被人救起来了,养了些时日的伤。” 他简略地带过了惊险过程,指了指身旁吊著胳膊的林野。 “多亏了这位林家兄弟一路照应。” 马大娘和孙大娘惊疑不定地上下打量著陈石头,又看了看確实带著伤、面生的林野,见他二人虽然风尘僕僕,但確確实实是活生生的人,脚下也有影子,这才慢慢信了七八分。 “真…真没死啊?这可真是龙王爷开眼了啊!” 孙大娘抚著胸口,兀自后怕地念叨。 马大娘也跟著附和:“是啊是啊,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然而,话说到一半,两人的声音却不约而同地低了下去,脸上露出一种极其古怪和尷尬的神色。 她们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里充满了同情、为难,还有一种“这下可麻烦了”的意味。 她们想起了前些日子被田婆子毫不留情赶出家门的李秀秀母女三人,想起了那个据说磕破了头、奄奄一息的陈小穗,还有那个傻愣愣的陈小满…… 陈石头这“死而復生”本是天大的喜事,可他一回家,面对的將是妻儿被分家,落魄茅草屋的场景…… 这…这让人怎么开口? 两位大娘顿时噤若寒蝉,刚才还咋咋呼呼的,此刻却都默契地闭上了嘴,眼神躲闪著,不敢再看陈石头,只是默默地往牛车边上挪了挪,给两人腾出点位置,气氛一下子变得异常沉闷和诡异。 陈石头此刻满心都是即將见到家人的喜悦和激动,並未深究两位大娘这突如其来的沉默和怪异表情,只当她们是刚才受了惊嚇。 这时候另外又来了两个人,快速上了牛车坐好。 他扶著林野坐上牛车,自己也挨著坐下,对老刘催促道:“刘老哥,人齐了就快走吧!” 老刘吆喝一声,牛车缓缓启动,朝著石溪村的方向驶去。 陈石头望著越来越近的村庄方向,脸上洋溢著期盼的笑容。 而他身旁的两位大娘,则低著头,心事重重,罕见的一路无话。 牛车吱吱呀呀,终於晃进了石溪村的地界。 熟悉的田野、屋舍映入眼帘,陈石头明显激动起来。 牛车在村口的岔路边缓缓停下。 陈石头迫不及待地跳下车,又赶紧回身,看向因为顛簸而脸色发白的林野。 “林小子,我到地方了。你家还得往前走走,自己能行吗?” 陈石头看著林野吊著的胳膊,眉头紧锁,语气里充满了不放心。 林野忍著胳膊传来的阵阵闷痛,用力点了点头,脸上挤出一个宽慰的笑容: “陈叔,我没事!就是这条胳膊不便利,走路不碍事。你快回家吧!婶子和弟弟妹妹肯定等急了!” 他深知陈叔此刻的心情,自己何尝不是归心似箭? 他虽然还有个妹妹,但他爹就他一个儿子,听到他的“死讯”,还不知道急成什么样了。 陈石头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句沉甸甸的叮嘱: “好!那你自己当心点!赶紧回家,让你爹放心!等家里安顿好了,我再去看你!” “哎!陈叔你也快回去!” 林野应著,目送陈石头转身,像一支离弦的箭般,朝著陈家的方向狂奔而去。 陈石头几乎是跑著衝进石溪村的,心臟因为激动和期待而狂跳。 他一把推开那扇熟悉的、略显破败的陈家院门,脸上带著劫后余生的喜悦和即將见到亲人的兴奋,声音洪亮地喊了一声:“秀秀!小穗!我回来了!” 此时正是晌午,田方刚在堂屋歇下脚,准备等张巧枝做好饭就吃。 王金花在自己房间门口缝补陈大力的衣服。 骤然听到陈石头的声音,看到那个本应“死了”的人活生生、风尘僕僕地出现在门口,两人都嚇得魂飞魄散! 王金花胆子小,第一个反应过来,发出一声悽厉的尖叫:“鬼啊——!”手里的针线筐“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田方也是骇得脸色煞白,猛地从凳子上站起来,踉蹌著后退了两步,指著陈石头,嘴唇哆嗦著,话都说不利索:“你…你…石头?你…你是人是鬼?!” 第19章 陈石头的恐慌和愤怒 陈石头被她们的反应弄得一愣,但归家心切,也顾不上细想,只是激动地说: “娘,是我!我没死!我回来了!” 他的目光急切地在院子里扫视,没有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更没有孩子们跑出来迎接他。 “秀秀呢?小穗?小满?” 他一边喊著妻儿的名字,一边大步流星地朝著西屋衝去,心里那股不祥的预感开始像藤蔓一样滋生。 张巧枝在厨房听到王金花的尖叫和陈石头的声音,也慌忙跑了出来,只来得及看到陈石头一个急匆匆闯进西屋的背影,她心里也是“咯噔”一下,暗道:坏了! 陈石头猛地推开西屋的门。 里面空荡荡! 炕上只剩下光禿禿的炕席,角落里堆著些不用的杂物,属於李秀秀和孩子们的那些少得可怜的家当,一件不见!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灰尘的味道,显然已经空置了有些时日。 他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全 全手打无错站 陈石头猛地转身从西屋出来,脸色已经彻底阴沉下来,之前的喜悦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著怒火的焦急和冰冷。 他死死盯著田方,声音因为极力克制而显得有些嘶哑: “娘!秀秀和我儿子、女儿呢?!他们人去哪儿了?!” 田方此刻也从最初的惊嚇中缓过神来,確认儿子是真没死,但隨之而来的不是失而復得的喜悦,而是计划被打乱、事情即將败露的心虚和恼怒。 她避而不答,反而尖声质问: “你还有脸问!你怎么回来了?官府明明报信说你死了!淹死了!你这到底是人是鬼?还是从哪儿跑回来的逃犯?!” 她试图用气势压住儿子,转移话题。 陈石头看著母亲闪烁的眼神和明显带著慌张的神情,心中的不安和怒火交织攀升。 他不再理会田方的质问,依旧执著地追问,语气更加冷硬: “我问你,我媳妇和我孩子,到底在哪儿?!” “你什么態度!”田方被他这副样子激怒了,叉著腰,习惯性地骂了起来: “一回来就衝著老娘大呼小叫!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娘?就知道问那几个没用的丧门星!她们……” “二哥!” 就在这时,一个略显怯怯的声音插了进来。 是张巧枝。 她看著陈石头那难看到极点的脸色,心里不忍,又怕婆婆说出更绝情的话,忍不住开口。 陈石头猛地转过头,看向张巧枝。 他对这个三弟妹印象还不错,知道她性子软,但心眼不坏。 他强压下对母亲的怒火,转向张巧枝时,语气稍微缓和了一点,但依旧带著不容置疑的急切: “弟妹,你告诉我,你二嫂和小穗、小满,到底怎么了?她们去哪儿了?” 张巧枝被他看得心头髮紧,又瞥见婆婆田方那警告的眼神,嘴唇动了动,话在嘴边滚了几滚,最终只是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带著无限的为难和暗示: “二嫂她们…她们…前几天…分家出去了……” “分家?!” 陈石头如遭雷击,猛地瞪大了眼睛,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十几天没回,他的妻子儿女就被赶出去了?! 他看著眼神躲闪的田方,看著一旁幸灾乐祸又带著点害怕的王金花,再看看欲言又止、满脸同情的张巧枝,一股冰寒刺骨的凉意,夹杂著滔天的怒火,瞬间席捲了他的全身! 他的眼睛瞬间就因为愤怒而布满了血丝,他死死盯著张巧枝,声音因压抑著巨大的情绪而嘶哑变形:“弟妹!你跟我说,秀秀和小穗小满,她们被分到哪儿去了?!” 张巧枝被他眼中骇人的急切与痛苦慑住,下意识地低下头,手指紧紧绞著衣角,声音细弱得几乎听不见: “村尾,茅、茅草屋那边……” 她话音刚落,陈石头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 “茅草屋?!” 陈石头听到这三个字,脑袋里“嗡”的一声,什么都听不见了! 村尾那个四面漏风、摇摇欲坠的破屋子?! 他当初只是偶尔修补,勉强让它不倒,那根本就不是能常住人的地方! 他的秀秀,他的女儿,还有他那痴傻的儿子,竟然被赶去了那里?! 一股难以言喻的怒火混合著锥心刺骨的疼痛,瞬间衝垮了他的理智! 他猛地转过头,眼睛赤红,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恶狠狠地瞪向还在喋喋不休咒骂李秀秀是“丧门星”、抱怨他一回来就找事的田方! 那眼神里的凶戾和绝望,是田方从未在二儿子身上看到过的,哪怕是她从前对他做得更过分的时候,她被嚇得后面的话卡在了喉咙里,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陈石头没有再理会她,甚至没有再多说一个字,猛地转身,像一阵风似的衝出了堂屋! 刚衝到院门口,正好撞上从地里回来吃饭的陈根生、陈大力,以及跟在后面的陈大锤。 陈根生看到本该“死了”的儿子突然出现,也是愣住了,张了张嘴:“石…石头?” 陈大力更是惊得脱口而出:“二弟?你没死?!” 陈石头却像是根本没看见他们,也没听见他们的问话。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村尾那个破茅草屋。 他眼神直勾勾地盯著村尾的方向,脸上是前所未有的冰冷和决绝,与父亲和兄长擦肩而过,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更没有丝毫停留,带著一身压抑到极致的风暴,朝著村尾发足狂奔! “石头!” “二哥!” 陈根生和陈大锤的呼喊声被他远远拋在身后。 陈大锤看著二哥那决绝愤怒的背影,又看了看堂屋里脸色难看的娘和大嫂,心里重重嘆了口气,知道这事,彻底没法善了了。 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担忧地望著二哥消失的方向。 陈石头的心在胸腔里疯狂擂动,不是因为奔跑,而是因为恐惧和愤怒。 他不敢想像,在这段他“死亡”的日子里,秀秀和孩子们究竟经歷了什么! 周围的景物在他眼中模糊倒退,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快!再快一点! 第20章 李老头送粮 自从那天用醉鱼草成功捕到些小鱼后,陈小穗便更加坚决地不让李秀秀去远处冒险采野菜了。 李秀秀心里焦灼得像热锅上的蚂蚁,眼看著女儿的身体一天天好转,已经能正常在屋里屋外走动,虽然走远些还会气喘乏力。 她本该高兴,可一想到空空如也的米袋和即將到来的漫长秋冬,她就愁得睡不著觉。 附近河段那些容易诱捕的小鱼几乎被她们捞光了,没有渔网钓竿,对那些稍大些的鱼只能干看著。 虽然女儿总是神色平静地安抚她,说“总会有办法的”,她不知道女儿的底气是从哪里来的,但是她选择不再追问,只是心里的担忧丝毫未减。 到了第九天上午,李秀秀正坐在门口,对著所剩无几的野菜发呆,心里盘算著要不要冒险再去一次远点的山脚,就听见一个带著急切和喘息的熟悉声音在院外响起: “秀秀!秀秀丫头!” 李秀秀猛地抬头,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只见她爹正提著一个不大的布袋,脚步匆匆地沿著小路赶来,脸上满是忧心和汗水。 “爹!”李秀秀又惊又喜,连忙站起身迎了过去,声音瞬间就哽咽了。 “您怎么来了?” 李老头看著女儿憔悴消瘦的模样,又打量了一下这破败得几乎不能称之为“屋”的茅草棚,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他把手里的布袋塞给女儿,声音沙哑带著怒气: “我咋来了?我昨天才听咱村里有人说起你的事!说你婆家把你和孩子们分出来了!说的好听是分家,这跟赶出来有啥区別?啥也没给,就住这破地方?他们老陈家还是不是人!” 他越说越气,胸口剧烈起伏。 杏子坡离石溪村不算近,中间隔著瓦窑村和一大片属於好几个村共有的广阔田地,还要过河,他年纪大了,走这一趟並不轻鬆。 但一听到消息,他今天天没亮就收拾了点粮食,紧赶慢赶地过来了。 李秀秀接过那沉甸甸的袋子,打开一看,是大概五六斤的杂粮面,还有一些晒乾的豆角。 这点东西对她们目前的困境来说,简直是雪中送炭。 她的眼泪再也忍不住,扑簌簌地往下掉:“爹,让您担心了,我…我没事……” “没事?住这地方叫没事?” 李老头心疼地看著女儿,又探头往黑黢黢的茅草屋里看。 “小穗和小满呢?孩子们怎么样?我听说小穗磕破了头,严重不?” 这时,陈小穗拉著弟弟陈小满从屋里走了出来。 她看到外公,乖巧地喊了一声:“外公。” 陈小满也学著姐姐的样子,含糊地叫了一声。 李老头看到外孙女额角那虽然结痂但仍显狰狞的伤口,再看看外孙懵懂无知的样子,心里更是酸楚难当。 他拉过陈小穗,仔细看了看她的脸色,心疼道:“苦了你了孩子,还疼不疼?” 陈小穗摇摇头,露出一个让他安心的笑容:“外公,我好多了,不疼了。” 李老头嘆了口气,知道女儿报喜不报忧,孩子们也懂事得让人心疼。 他环视著这破败的环境,忧心忡忡:“秀秀啊,这往后你们打算咋办?这没田没地的,冬天可咋熬啊?” 李秀秀低下头,默默垂泪,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陈小穗却走上前,轻轻握住母亲的手,对李老头说道: “外公,您別太担心。我和娘、弟弟在一起,总能想到办法活下去的。您带来的粮食,能帮我们撑好些天呢,谢谢外公。” 她的镇定和话语让李老头有些惊讶,他感觉这个外孙女似乎和以前不太一样了,多了份沉稳和主见。 他嘆了口气,知道自己也能力有限,帮不了太多,只能叮嘱道: “唉!有啥难处,一定捎信给爹!爹…爹再想办法……” 这话他说得有些底气不足,自家日子也紧巴。 又坐了一会儿,仔细问了问李秀秀分家的经过。 李秀秀含糊说是婆婆的主意,没提具体衝突。 李老头越听越气,却又无可奈何。 眼看日头升高,他还要赶远路回去,便起身告辞了。 临走前,他又偷偷塞给李秀秀十几个铜板,这是他平时一点点攒下的私房钱。 送走了父亲,李秀秀握著那袋粮食和带著父亲体温的铜板,靠在门框上,无声地流了许久眼泪。 陈小穗看著母亲,又看了看外公消失的方向,眼神沉静。 她算著日子,爹应该也快回来了吧? - 李老头拖著疲惫沉重的步子回到杏子坡的家时,日头已经偏西。 他刚踏进院子,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儿媳周娟娘尖利的声音就像淬了毒的针一样从灶房方向传了过来: “哎哟!这是谁回来了?咱家的大善人回来了?” 周娟娘繫著围裙,双手叉腰站在灶房门口,脸上吊著眼梢,满是讥讽和怒气。 “自家锅里的米都快见底了,倒有閒心往外搬!那点子粮食是你一个人挣的吗?啊?!满园起早贪黑在地里刨食,你倒好,胳膊肘往外拐,拿去填你那嫁出去的闺女了!她老陈家是死绝了还是怎么著,要你来充大头?!” 李老头本就心里憋闷,被儿媳这一通连珠炮似的责骂,脸色更加灰败。 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深深地低下头,像一株被暴雨打蔫了的老高粱,闷不吭声地就要往自己那间小屋走。 “站住!” 周娟娘见他这副模样,火气更旺,几步衝到他面前,挡住去路,手指几乎要戳到他的鼻子上。 “怎么?没话说了?心虚了?我告诉你!那粮食是我跟满园一口一口省下来的!不是大风颳来的!你拿去给了外人,问过我们了吗?这家里是遭了贼了还是怎么地?!” 她越说越激动,声音拔得老高,生怕左邻右舍听不见: “我嫁到你们老李家,一天福没享过,伺候老的照顾小的,操持这个家我容易吗我?结果呢?家里还有个吃里扒外的!” 第21章 爹回来了 周娟娘嘴巴不停:“那李秀秀早就不是老李家的人了,是泼出去的水!是死是活关我们屁事!你倒好,巴巴地送粮上门,她给你什么好了?能给你养老送终吗?將来还不是要靠我跟你儿子!” 恰在这时,李秀秀的哥哥李满园扛著锄头从田里回来了,一进院子就听见自己婆娘的哭嚎声和叫骂声,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周娟娘一见男人回来,更是来了劲,一屁股坐在地上,拍著大腿哭嚎起来: “李满园!你回来的正好!你看看你爹做的好事!把咱家活命的粮食偷去给你那好妹妹了!这日子没法过了啊!我辛辛苦苦为这个家,到头来还不如个外人啊!我不活了啊!” 李满园脸色难看地看了一眼蹲在墙角、一声不吭、仿佛缩成一团的父亲,又看了看撒泼打滚的媳妇,烦躁地吼道: “吵什么吵!还嫌不够丟人吗?!” 他心里也怪父亲自作主张,但毕竟是亲爹,他不能像媳妇那样指著鼻子骂。 周娟娘被他一吼,愣了一下,隨即哭得更大声: “我丟人?是我丟人吗?是你爹做事不地道!那粮食……” “行了!” 李满园不耐烦地打断她,把锄头往墙根一扔,语气生硬地对李老头说: “爹,秀秀那边…唉!以后少管吧,咱们自家也难。” 说完,也不再看父亲,闷头进了屋。 周娟娘见男人没有站在自己这边狠狠斥责公公,心里不忿,但也不敢再像刚才那样放肆,只是从地上爬起来,嘴里依旧不乾不净地低声咒骂著: “老糊涂…败家…就知道惦记那赔钱货……” 李老头始终一言不发,等院子里稍微安静了些,他才佝僂著背,默默地走回了自己那间又小又暗的房间,轻轻关上了门。 - 李老头走后,李秀秀摸著父亲带来的那袋杂粮面,心里又是温暖又是酸楚。 自己出嫁多年,没能孝顺父亲,反倒让年迈的父亲为自己操心,甚至可能因此在家中受了嫂子的气。 她想著想著,眼泪就又落了下来。 陈小穗看著母亲难过,轻声却坚定地安慰道: “娘,別难受了。外公对咱们好,咱们记在心里。等以后咱们家条件好了,就把外公接过来,咱们给他养老,再不让他受气。” 李秀秀只当是孩子话,苦笑著摇摇头: “傻丫头,尽说傻话。娘是嫁出去的人,现在又被分了出来,不去啃你外公的老本就算好了,哪还能接他来养?这不成笑话了。” 可她看著女儿亮晶晶的、充满认真的眼眸,心里那点苦涩仿佛也被冲淡了些,终究是被这份稚嫩的孝心暖到了,轻轻揽过女儿,低声道: “好,娘等著,等咱们小穗有出息了,接外公来过好日子。” 接下来的几天,眼看著家门口附近的野菜越来越难找,李秀秀再也坐不住了。 她咬咬牙,还是决定跟著村里其他妇人一起,去更远一些、野菜丰茂些的山脚和田埂边。 她也不往人堆里凑,只远远地跟著,保持著一个能看见其他人、却又不会太近的距离。 村里那些妇人自然也看到了独自一人、低头默默挖野菜的李秀秀,互相交换了个眼神,气氛有些微妙的尷尬。 胖婶心直口快,嗓门也大,一边用力剜著一棵婆婆丁的根,一边嘖嘖道: “哎,看见没?石头家的也来了。嘖,真是造孽,男人刚『没』,就被撵到那破草棚子去了,田婆子也真下得去手。” 桂芬娘年纪大些,性子谨慎,赶忙压低声音: “你小点声!等下让人听见!不过话说回来,她家小穗那丫头,命是真硬啊,磕成那样,都说没救了,这不好端端的又能走动了?前两天我还看见她在家门前走动呢!” 春草好奇心重,插嘴道: “可不是嘛!都说活不成了,谁知道…哎,你们说,她家现在靠啥过活?就靠挖这点野菜?那茅草屋夏天还能凑合,冬天可咋办?” 胖婶撇撇嘴:“能咋办?看造化唄!谁家还能顾得上別人?要我说,当初就不该分出来,好歹在陈家,饿是饿不死……” 桂芬娘打断她: “快別说了!那也是人家家事。赶紧挖吧,这边都快薅禿了,我看西边那片坡上好像还有点灰灰菜,去晚了就被別人抢先了。” 她们议论的声音虽然压低了,但断断续续还是顺著风飘过来一些。 李秀秀听了难受极了,却只能把头埋得更低,手下动作更快,仿佛只要不停下来,就能忽略掉那些同情的、议论的、甚至带著点嫌弃的目光。 好在,不知道是那天陈小穗动刀子嚇破了赵癩子的胆,还是他养伤没空出来晃荡,接连几天,李秀秀都没有再碰到那个令人恐惧的身影。 - 陈石头一路狂奔,直到村尾那间破茅草屋终於出现在视野里,它比记忆中的更加残破、低矮,仿佛一阵大风就能吹垮。 他猛地剎住脚步,胸腔剧烈起伏,贪婪又恐惧地望著那个“家”。 首先映入他眼帘的,是蹲在门口泥地上、撅著小屁股专心看蚂蚁搬家的儿子陈小满。 孩子瘦巴巴的,但是小脸乾乾净净,那双专注的眼睛依然明亮。 紧接著,他看到了坐在破旧门槛上的女儿陈小穗。 她瘦弱的身子靠著门框,脸色苍白,额角一道狰狞的伤疤。 她似乎正在出神,眼神空茫地望著远处。 “爹!” 陈小满听到声音,抬起头,看到陈石头,愣了一下,隨即爆发出巨大的惊喜,像颗小炮弹一样从地上弹起来,扑了过去,一把抱住陈石头的腿,仰著小脸,兴奋地大喊: “爹!爹回来了!” 门槛上的陈小穗听到弟弟的声音,將视线从无人能看见的系统屏幕上挪开。 她眼睛里是一种复杂到难以言喻的、如同决堤洪水般汹涌而来的情绪。 她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知道她爹会回来,但是真的亲眼看见又是另外一种感受。 第22章 破败不堪的「家」 陈石头最后看见的是从屋里出来的李秀秀。 她比记忆中憔悴了太多,眼窝深陷,颧骨突出,原本合身的衣服现在空荡荡地掛在身上,脸上带著惊疑和一丝长期处於紧张状態下的惊惧。 李秀秀在看清院中那个风尘僕僕、活生生的男人时,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法,僵在了原地。 她忘记了呼吸,忘记了反应,只是那么呆呆地看著,仿佛稍微一动,这个幻影就会消失。 陈石头看著眼前这悽惨的一幕: 破败不堪的“家”,憔悴得脱了形的妻子,额头带伤、脸色苍白的女儿,以及抱著他的腿、兴奋地喊著“爹”的傻儿子…… 一股撕心裂肺的痛楚和排山倒海的愧疚瞬间將他淹没。 他喉咙哽咽得厉害,赤红的眼睛里迅速积聚起水汽。 他弯下腰,一把將儿子紧紧抱在怀里,然后抬起头,嘴唇颤抖的说道: “秀秀,小穗,我我回来了!” 李秀秀猛地回过神来,巨大的狂喜和这段时间压抑的委屈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衝垮了她所有的坚强。 她像疯了一样衝过来,双手颤抖著,想碰触陈石头,又怕这只是一场幻影。 “石头!石头!真的是你!你没死!你没死!” 她语无伦次,眼泪汹涌而出,终於忍不住,扑到陈石头怀里,哭得撕心裂肺。 “你怎么才回来!你怎么才回来啊!我们都以为你…以为你……” 陈石头一手抱著儿子,一手紧紧抱著妻子,感受著她瘦骨嶙峋的身体在自己怀里颤抖,心如刀绞。 他一遍遍重复著:“是我,秀秀,是我!我没死,我回来了!对不起,让你们受苦了……”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陈小穗也早已站了起来,她走到父亲身边,仰著头,眼圈通红,声音带著哽咽,却努力保持著镇定: “爹,你真的回来了?!” 她伸出手,轻轻拉住父亲的衣角,那真实的触感让她一直悬著的心,终於重重落下。 爹真的回来了! 那个惨烈的“噩梦”,是真的! 陈小满被这阵仗弄得有点懵,看看哭得不能自已的娘亲,又看看紧紧抱著娘亲的爹爹,他也跟著瘪嘴想哭,但更多的是高兴,搂著爹的脖子不撒手。 好一会儿,李秀秀的情绪才稍稍平復,但仍紧紧抓著陈石头的手臂,生怕一鬆手人就不见了。 陈石头扶著她在门槛上坐下,这是家里唯一能坐的地方。 又把女儿拉到身边,抱起儿子放在膝头,贪婪地看著每一个家人。 “爹,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官府都说你……” 陈小穗率先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陈石头深吸一口气,开始讲述: “那天发大水,我是为了救林野,就是跟我一起被冲走的那个年轻猎户,才被卷进漩涡里的。 幸好抱住了一根浮木,漂到了下游,被岸边的人救了。但伤得不轻,昏昏沉沉好多天。 林野那小子也命大,他找到我后,我们俩养好了点伤就急著往回赶,路上还碰上了野猪,差点又交代了……” 他说得简略,但其中的凶险让李秀秀听得脸色发白,后怕地抓紧了他的胳膊。 “卖了些野猪肉凑了盘缠,这才雇了车回来。” 陈石头看著妻女,心疼得无以復加。 “別说我了,快告诉我,家里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们怎么被分出来,住到这种地方了?!娘他们怎么能这么干!” 他的语气里带上了压抑不住的怒火。 提到这个,李秀秀的眼泪又落了下来,她低下头,泣不成声。 陈小穗握住母亲的手,替她开口,声音平静,却带著一丝冷意: “爹,你『死讯』传回来第二天,奶奶就说家里养不起閒人,让娘去干活,但是娘生病了,我就拦著奶奶不让她对娘动手,没想到奶奶就推了我,我额头砸在炕沿边,留了很多血,村里的郎中说我活不了了,奶奶怕我死在屋里晦气,逼著娘签字分家。只给了我们三斤糙米,一口破锅,两个碗,就把我们赶到这里了。” 陈石头听得目眥欲裂,拳头攥得咯咯作响:“他们…他们竟然…那你的头现在……” “现在已经没事了。” 陈小穗说得轻描淡写,但陈石头看著女儿额上那道狰狞的痂,能想像到当时的凶险。 “秀秀,苦了你了…小穗,小满,爹对不起你们……” 陈石头声音沙哑,充满了无尽的愧疚和愤怒。 他无法想像,在他“死”后,他的至亲遭受了如此刻薄的对待! 李秀秀摇著头,泪眼婆娑地看著他: “只要你回来,只要你还活著,什么苦都不算苦了……” 陈小满似乎终於弄明白了,爹爹不是鬼,是真的回来了,他高兴地搂著陈石头的脖子,大声宣布: “爹!不走!鱼汤!好喝!姐厉害!” 孩子天真烂漫的话语,冲淡了些许沉重的气氛。 陈石头紧紧抱著儿子,看著依偎在身边的妻子和女儿,一种失而復得的巨大庆幸和守护家人的强烈决心充满了他的胸膛。 他回来了,这个家,就绝不会再任人欺凌! 他目光坚定地看向那破败的茅草屋,又看了看身边的家人,沉声道: “好了,都別哭了。我回来了,天就塌不下来!以后,有我在!” 陈石头抱著儿子,揽著妻子和女儿,好不容易將激动的情绪稍稍平復。 他目光扫过这空空如也、家徒四壁的茅草屋,最后落在了刚才李秀秀匆忙间放在那块充当“桌子”的平整石头上的午饭。 那几乎就是小半锅能照见人影的野菜汤,里面零星飘著点看不出来路的菜叶,旁边放著几个黑乎乎的、看不出原料的糰子。 李秀秀察觉到丈夫的目光,脸上闪过一丝窘迫和难过,她连忙起身,嘴里说著: “你看我,光顾著高兴了,你回来了,得吃点好的……” 她快步走到角落里,小心翼翼地拿出粮食袋子,从里面抓了两把杂粮米,又添了些水,重新架在火上,准备煮一锅稠一点的粥。 接著,她又端出一个小瓦罐,里面是昨天弄到的一点小鱼,已经用盐稍稍醃了一下。 第23章 林秋生 李秀秀將鱼倒进另一个破碗里,加了点水,打算做个鱼汤。 陈石头看著妻子忙碌而瘦削的背影,看著她那因为长期营养不良而显得过分宽大的旧衣服,喉咙再次哽住。 他默默地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柴火,“我来烧火。” 很快,茅草屋里瀰漫起久违的、带著米香和鱼鲜的热气。 一家人围坐在那块石头旁,开始吃午饭。 陈小满吃得格外香甜:“爹回来,开心!” 李秀秀不断把鱼汤里那点少得可怜的鱼肉夹给丈夫和儿女,自己只喝著汤,就著那黑乎乎的野菜糰子。 陈石头看著妻儿,心里五味杂陈。 他喝了一口虽然依旧稀薄但总算有了米粒的粥,又尝了尝那只有咸味和腥气、几乎没什么油花的鱼汤,只觉得这简单的食物,比他在外头吃的任何东西都要沉重。 “秀秀,小穗,小满!” 他放下碗,看著家人,声音低沉却坚定: “爹回来了,以后,绝不会再让你们吃这样的苦,受这样的罪!这茅草屋,咱们暂时住著,等我安顿下来,一定想办法弄个像样的房子!” 李秀秀看著他,眼中含著泪花,却用力点了点头:“嗯,我们信你。” 只要他在,再破的屋子,也是家。 陈小穗安静地吃著饭,感受著这失而復得的团圆。 爹回来了,这个家就有了真正的顶樑柱。 她悄悄握紧了袖中的小拳头,心里默念: 爹,我们一起,一定会把日子过好!那些欺负过我们的人,总有一天…… - 十几天前,白石洼的村长敲响了林野家的门。 “林秋生,林野在落清江修河道时,掉河里,同行的陈石头为救他,二人一同被河水捲走,尸骨无存。官府按律,给了抚恤钱三百文。” 村长的声音带著遗憾和无奈,然后將一个小钱袋和一张文书塞到愣在当场的林秋生手里。 林秋生捏著那轻飘飘、却又重若千斤的钱袋和文书,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魄,黝黑的脸膛瞬间灰败。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村长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嘆了口气就走了。 在里屋做针线的江荷听到动静出来,看到丈夫这副模样,心里咯噔一下,强笑著问: “他爹,怎么了?村长来干啥?是野儿有信儿了?” 林秋生缓缓抬起头,看著妻子期盼的脸,那双眼里的光一点点碎裂。 他颤抖著手,將那张薄薄的纸递过去,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 “野儿…没了!被水冲走了,没找著……” 江荷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她一把夺过文书,虽然不识字,但那鲜红的官印和丈夫死灰般的脸色已经说明了一切。 “不…不可能!” 她猛地摇头,声音尖利起来。 “你胡说!我的野儿水性好得很!山里野猪都搞不死他!怎么可能被水冲走?!你骗我!” 她抓住林秋生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他肉里,眼神狂乱: “他爹,你说话啊!是不是弄错了?是不是?!” 林秋生任由她摇晃,浑浊的眼泪终於滚落,砸在冰冷的地面上,他只是重复著: “文书、官印…没了,我的儿啊……” “啊——!”江荷发出一声悽厉得不似人声的尖叫,眼前一黑,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孩他娘!” “娘!” 林秋生和刚从外面跑进来的小女儿林溪同时惊呼。 林秋生顾不得自己的腿伤,扑过去抱住软倒的妻子,只见她面如金纸,气若游丝。 “娘!娘你怎么了?爹,哥哥呢?他们说哥哥……” 八岁的林溪嚇得大哭,话都说不完整。 “快!快去请郎中!” 林秋生朝女儿嘶吼,自己则拼命掐著妻子的人中。 郎中来了,扎了针,开了药。 江荷虽然救了回来,但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整日躺在床上,眼神空洞地望著屋顶,不吃不喝,只是默默流泪,偶尔喃喃喊著“野儿…我的野儿…”。 没几天,人就瘦脱了相,精气神仿佛一夜之间被彻底榨乾。 林秋生强撑著伤腿,既要照顾濒死的妻子,又要安抚年幼惊恐的女儿,还要承受丧子的巨痛。 家里原本因打猎积攒的一点存银,如同流水般花了出去,才勉强吊住了江荷的性命。 这个曾经因为儿子能干而充满希望的家,瞬间垮了,被绝望和死寂笼罩。 林溪不敢大声哭,她缩在角落里,看著一下子苍老了许多的父亲和奄奄一息的母亲,小声抽噎著问:“爹,哥哥真的不回来了吗?溪儿想哥哥了……” 林秋生看著小女儿,心如刀割,却只能红著眼圈,沙哑地安抚: “溪儿乖,哥哥,哥哥去了很远的地方了……” 这话,连他自己都不信。 林家独子林野淹死的消息,激起了不小的涟漪。 跟林秋生关係还不错的几户人家,陆陆续续都提著点自家攒的鸡蛋、或是半袋粗粮上门来了。 可一踏进林家那低矮的院门,看到曾经精神矍鑠的老猎户林秋生佝僂著背,眼神空洞地坐在门槛上,灶房冷冰冰的,里屋传来林溪小姑娘压抑的啜泣和江荷若有若无的、带著哭腔的呻吟,所有准备好的安慰话都卡在了喉咙里,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住在隔壁的王双全放下几个鸡蛋,重重嘆了口气,拍了拍林秋生的肩膀: “老林节哀啊!这事儿谁也没想到……” 林秋生像是没听见,头都没抬一下。 村东头的赵婶子撩开里屋的布帘看了一眼,红著眼圈退出来,压低声音对同来的妇人道: “哎哟,江荷妹子这眼看是不太好了,这人啊,真是经不住事!林家就这么一根独苗啊,这往后可咋办?” 那妇人也跟著嘆气:“谁说不是呢!秋生哥腿脚还不利索,家里顶樑柱没了,剩下老弱病残,往后的日子,想想都难。” 也有人试图用现实的道理宽慰: “林哥,想开点,还有小溪这丫头啊!” “是啊,秋生,日子总得过下去,溪丫头还小呢,你得撑住啊……” 可这些话,听在林秋生耳朵里,更像是往他血淋淋的伤口上撒盐。 第24章 林野回来了 他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瞪著说话的人,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撑?拿什么撑?!我儿子没了!没了!!” 他抓起手边一个粗瓷碗狠狠砸在地上,碎片四溅,嚇得来人噤了声,不敢再多言。 眾人面面相覷,心里都跟明镜似的。 在这乡下地方,儿子就是命根子,是养老送终的依靠,是传承香火的指望。 林家这不仅仅是死了个儿子,是塌了天,绝了后啊! 这种痛,任何语言安慰都是隔靴搔痒。 最终,大家也只能留下那点微薄的“心意”,再说几句“有事吱声”的空话,便摇著头,嘆息著离开了。 留下林家一屋子的死寂和绝望。 他们都知道,这巨大的创伤,只能靠时间……也可能永远无法癒合了。 林家,怕是很难再起来了。 偶尔有妇人私下议论,也只会更加压低声音: “唉,林家这是要绝户了啊……” “江荷要是也没熬过去,秋生怕是也……” 话语里充满了同情,却也带著一丝对残酷现实的默认。 - 林野在苦竹岭与白石洼的岔路口下了牛车,付了车钱。 他吊著受伤的胳膊,看著熟悉的小路,胸腔里翻涌著近乡情怯的激动与不安。 他顾不上休息,迈开步子,朝著村里走去。 大半个时辰后,白石洼村口那棵標誌性的老槐树终於出现在眼前。 正午过后,村口有些閒坐的老人和玩耍的孩童。 当林野那熟悉又带著几分狼狈的身影出现在村口时,第一个看见他的半大孩子猛地瞪大了眼睛,手里的木棍“啪嗒”掉在地上,指著林野,像是被掐住了脖子,发出“呃”的一声短促惊叫。 这一声惊叫引来了其他人的注意。 正在槐树下閒聊的几个老人眯著眼望过来,当看清是林野时,其中一个头髮花白的孙老头突然剧烈咳嗽起来,手指颤抖地指向林野,脸上满是惊骇: “林…林家小子?!你是人是鬼?!” 另一个老婆婆更是嚇得手里的鞋底都掉了,连连往后缩,嘴里念念有词: “阿弥陀佛!菩萨保佑!大白天见鬼了!不是说你淹死了吗?!” 玩耍的孩子们也嚇得一鬨而散,躲到大人身后,又忍不住探出脑袋,惊恐又好奇地打量著这个“死而復生”的人。 林野看著乡亲们如同见鬼般的反应,心里一阵苦涩,他停下脚步,儘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 “孙爷爷,王婆婆,是我,林野。我没死,被水冲走后被人救了,养好伤就回来了。” 他的声音清晰地传开,让周围的骚动稍微平息了一些,但惊疑不定的目光依旧牢牢锁定在他身上。 “真,真是林野?” “活跳跳的,不像鬼啊……” “官府不是都报了死讯了吗?这到底咋回事?” 议论声嗡嗡地响起,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迅速向村子里传去。 林野没再多做解释,他现在只想立刻回家! 他朝著村民们微微点了点头,便忍著胳膊的不適,加快脚步,穿过那些或惊恐、或疑惑、或好奇的目光,朝著村子中央靠后的山脚往上、自家那有著高石头围墙的方向走去。 他的身影刚消失在村口的屋舍间,关於“林野没死,活著回来了”的消息,就已经像滚油里滴进了水,在整个白石洼彻底炸开了锅。 住在村口附近的村长周顺良听到消息时,惊得茶水都洒了。 离家还有一百多米远,林野就再也抑制不住內心的激动和急切,他顾不上胳膊的疼痛,也全然无视沿途村民那些惊愕、探究的目光,用尽力气朝著家的方向嘶声大喊: “爹!娘!我回来了!溪儿!哥回来了!”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村中迴荡。 林家院子里,正佝僂著背,机械地劈著柴火的林秋生动作猛地一顿。 他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茫然地望向院外,侧耳倾听。 “野儿……?” 他喃喃自语,隨即用力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苦涩和自嘲。 “又幻听了,老了,不中用了……” 这些天,他无数次仿佛听到儿子的呼喊,每一次都只是更深的失望。 他低下头,继续那麻木的劈砍动作,只是握著柴刀的手,微微颤抖著。 而在那有著高高石头围墙的院子里,正在吃力地踮著脚餵鸡的林溪,却清晰地听到了那声呼喊! 小姑娘今年刚满八岁,原本是家里备受宠爱、天真烂漫的小丫头。 可自从哥哥的“死讯”传来,母亲一病不起,父亲意志消沉,这个家瞬间垮了。 小小的林溪仿佛一夜之间被迫长大,她学著生火做饭,踮著脚打扫院子,提著比自己矮不了多少的篮子去捡柴火,小心翼翼地照顾著病榻上的母亲和沉默的父亲。 她不敢哭,不敢喊累,因为知道没人再会像哥哥那样把她抱起来哄了。 此刻,听到那魂牵梦绕的声音,林溪整个人都僵住了。 手里的空鸡食瓢“哐当”掉在地上。 她猛地扭过头,难以置信地望向紧闭的院门。 “哥,哥哥?”她小声地、试探地叫了一声,生怕又是自己的幻觉。 “爹!娘!溪儿!开门啊!我是林野!我没死!” 门外的呼喊更加清晰、急切。 不是幻觉! 林溪那双因为连日劳累和悲伤而显得有些黯淡的大眼睛里,瞬间爆发出惊人的光彩! 她像一只被惊扰的小鹿,冲向院门,用力拉开沉重的门閂。 “吱呀——”院门打开。 门外,站著的正是她日思夜想、以为再也见不到的哥哥林野! 他虽然风尘僕僕,脸色苍白,一只胳膊还用布带吊著,但確確实实是活生生的哥哥! “哥——!” 积蓄了太久太久的恐惧、委屈、辛苦和思念,在这一刻如同火山般轰然爆发! 林溪“哇”地一声放声大哭,像个小炮弹一样衝过去,死死抱住林野的腰,小小的身子因为激动和哭泣而剧烈颤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哥哥!真的是你!呜呜呜……他们都说你死了!娘病了!爹不说话!溪儿好怕!呜呜呜……你怎么才回来啊!溪儿好想你!好想你啊!” 第25章 娘病了 林溪哭得撕心裂肺,仿佛要把这些天所有的坚强和隱忍都哭出来。 那哭声,不再是从前的无忧无虑,而是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巨大委屈和依赖。 院子里,林秋生终於確信不是幻觉,他手中的柴刀“哐当”落地,猛地站起身,看著门口那个活生生的儿子和哭得几乎晕厥的小女儿,这个饱经风霜的老猎户,眼眶瞬间红了,嘴唇哆嗦著,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踉蹌著向前迈了一步。 而里屋,原本躺在炕上气息奄奄的江荷,似乎也被女儿那石破天惊的哭喊和院门口的动静惊醒,她挣扎著,发出微弱却急切的声音:“野、野儿,是我的野儿回来了吗?” 林野看著扑在自己腿上哭成泪人的妹妹,听著母亲屋里传来的急切呼唤,再看向院子里样子老去了十岁、激动得说不出话的父亲,巨大的酸楚和庆幸涌上心头,终於也忍不住,眼泪夺眶而出。 “爹!娘!溪儿!是我!我回来了!我没死!” 他哽咽著,用没受伤的手紧紧抱住妹妹,朝著屋里大声地回应。 林野安抚著妹妹的情绪,刚刚听到母亲微弱的声音,却没看到母亲江荷的身影,心里顿觉不好。 “爹,娘呢?娘怎么没出来?” 林秋生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堵住,还没说话,怀里的林溪抬起哭花的小脸,抽噎著说:“哥,娘病了,起不来床,她听到你没了,就倒下了!” 林野脸色骤变,再也顾不得其他,轻轻推开妹妹就朝爹娘的房间衝去。 昏暗的房间里,瀰漫著浓重的草药味。 江荷刚才在炕上模糊听到了儿子的声音,巨大的惊喜和不敢相信让她爆发出最后一点力气,挣扎著想爬下炕去看个究竟,可她病体沉疴,浑身无力,刚挪到炕沿,便一头从床上栽了下来,虚弱地伏在冰冷的地上,发出细微的呻吟。 “娘!” 林野衝进房间,正好看到这一幕,心都要碎了! 他一个箭步衝过去。 与此同时,紧跟在他身后的林秋生动作更快,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的老猎户,此刻爆发出惊人的速度,越过儿子,几乎是扑到妻子身边,小心翼翼地、却又无比坚定地將她拦腰抱起,重新放回炕上,声音带著难以抑制的颤抖和后怕: “孩他娘!你怎么样?摔著没有?你怎么能自己下床啊!你得躺著!躺著啊!” 他粗糙的手慌乱地检查著妻子有没有摔伤,语气里满是心疼和责备。 江荷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她的眼睛死死盯著隨后扑到炕边的儿子林野,枯瘦的手死死抓住他的胳膊,指甲几乎嵌进他的皮肉里,浑浊的眼泪汹涌而出,声音微弱却执拗: “野儿,真的是我的野儿,娘不是在做梦?你没死,你没死……” “娘!是我!我没死!我真的没死!” 林野跪在炕前,任由母亲抓著,一遍遍地重复,声音哽咽。 “您看,我好好的,胳膊就是受了点伤,养养就好了!” 林秋生看著活生生的儿子,再看看激动得几乎喘不上气的妻子,这个硬朗了一辈子的汉子也忍不住老泪纵横,他扶著妻子的肩膀,帮她顺气,哑声道: “是真的,荷妹,是真的,野儿回来了,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啊……” 江荷像是终於確认了这不是梦,她伸出颤抖的手,抚摸著儿子消瘦的脸颊,触碰著他吊著的胳膊,眼泪流得更凶了,但那双死寂了多日的眼睛里,却重新燃起了光亮,那是失而復得的巨大庆幸。 情绪稍稍平復一些,林秋生才想起问: “野儿,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官府都说你……” 林野握著母亲的手,开始讲述: “爹,娘,是石溪村的陈石头陈叔救了我。当时我掉到了水里,是他拼死把我往岸上推,我先上了岸,但是陈叔又被冲走了。 我们俩都被衝到了下游隔壁县,我醒来后就去找他,周找到陈叔的时候他也受了伤。我们养好了点,就急著回来,在山里又碰上了野猪,好不容易打死,卖了点钱。 我这胳膊伤得重,在镇上医馆正骨开药,花了不少,陈叔二话没说就把卖野猪的钱先紧著我用了……” 他省略了许多凶险细节,但过程依旧听得林秋生和江荷心惊肉跳。 林秋生听著,用力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声音沙哑却充满感激:“石头兄弟这是救了你两次啊!是我们林家的大恩人!天大的恩情!明天!明天爹就带你,我们去石溪村,好好谢谢他!磕头也要谢!” 江荷也流著泪连连点头,气若游丝却异常坚定:“对,要谢,要重重谢,那是你的再生父母……” 林野看著父母,重重点头。 江荷突然挣扎著想下炕:“野儿肯定饿坏了,娘去给你弄点吃的……” 林野连忙按住她:“娘,您別动!好好躺著,我自己能行!” “你胳膊伤著怎么弄?” 江荷不放心。 这时,林秋生立刻接口,语气带著久违的干劲:“我去!我去弄!你陪你娘说话!” 说完,他转身就快步去了灶房。 八岁的林溪也立刻像个小尾巴一样跟了上去,嘴里喊著:“爹,我帮你烧火!” 林野看著父亲和妹妹匆忙的背影,心里一暖,重新在炕沿坐下,握住母亲的手: “娘,您看,爹和溪儿去了。您就安心躺著,跟我说说话。” 江荷这才稍稍安心,躺了回去,目光却捨不得从儿子脸上移开,细细问他这些日子是怎么过的,伤到底怎么样了。 林野挑著些轻鬆的事说,儘量淡化路上的凶险。 很快,灶房那边就传来了林秋生有些生疏却忙碌的切菜声,以及林溪稚气却认真的声音:“爹,火点著了!”“爹,水开了!” 很快,林秋生就端著碗进来了。 江荷看著儿子狼吞虎咽的样子,虽然自己没什么胃口,但脸上终於有了这些天来的第一丝血色和真切的笑意。 她靠在炕头,轻声问:“野儿,慢点吃,別噎著。在外面受苦了吧?” 第26章 这一家子真是没救了 林野咽下嘴里混合著粗粮和肉香的饭菜,用力点头,又咧嘴一笑: “娘,您是不知道,回来的路上尽啃干饃了,又硬又没味。还是家里的饭香!爹做的饭真香!” 林秋生看著儿子,又看看脸上终於有了生气的妻子,心里那块压了太久的大石头,仿佛终於被挪开了一丝缝隙。 他默默地將自己碗里那片为数不多的、被蒸得软烂的风乾肉,夹到了儿子的碗里。 “爹,您吃……”林野想推拒。 “吃你的,我够了。”林秋生打断他,声音依旧有些沙哑,却带著不容置疑。 一时间,房间里只剩下碗筷碰撞和林野吃饭的声音。 这声音驱散了连日来的死寂,带来了久违的、属於“家”的生气。 林野吃著这顿简单却无比温暖的饭菜,感受著父母和妹妹的目光,只觉得一路的艰辛和危险都值得了。 他知道,家里的存粮肯定不多了,这顿有干肉的饭,恐怕是家里这一段时间省下来的,他们最近肯定都没好好吃饭。 他放下碗,看著父亲,郑重地说: “爹,我回来了,以后打猎的活儿还是我来。您腿脚不好,就在家歇著,照看娘。等我胳膊好了,就进山!” 林秋生看著儿子坚定的眼神,心中百感交集,既心疼又欣慰,最终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嗯,好,好……” 江荷也柔声道:“野儿,別急著进山,先把身子养好,胳膊养利索了再说。” “知道了,娘。” 林野应著,心里却已经开始盘算起来。 他要儘快好起来,要重新撑起这个家,要让爹娘和妹妹过上好日子,也要好好报答陈叔的救命之恩。 - 陈石头像一阵风似的衝出院子,连个眼风都没给堵在门口的陈根生、陈大力和陈大锤,那决绝愤怒的背影,把陈根生气得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將手中的锄头往旁边地上一撂。 “反了!反了天了!” 他指著空荡荡的门口,手指都在发抖。 “这孽障!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爹?!” 堂屋里,田方更是拍著大腿,唾沫横飞地骂开了: “这个没良心的东西!早知道是这么个白眼狼,老娘当初生下来就该一把掐死!省得现在回来气我!一进门不问爹娘死活,就去找那丧门星!她们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啊?!” 她越骂越起劲,仿佛陈石头不是死里逃生,而是专门回来忤逆不孝的。 正在厨房门口的张巧枝听著婆婆这顛倒黑白、毫不讲理的咒骂,心里一阵无语,忍不住偷偷翻了个白眼。 『明明是自己把人孤儿寡母逼到绝路,现在倒打一耙说儿子不孝?这心偏到胳肢窝去了!』 可她眼角瞥见自己男人陈大锤那闷著头不吭声的样子,又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毕竟,大房是既得利益者,自己男人是三房,说起来也没吃亏,她一个媳妇,能说什么? 陈大锤听著母亲的叫骂,眉头拧成了疙瘩,心里堵得难受。 他觉得娘做得太过分,二哥刚才那样子显然是伤心愤怒到了极点。 可他嘴笨,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只能烦躁地蹲在墙角,重重嘆了口气。 而陈大力,则完全没理会这家庭风暴,他摸著咕咕叫的肚子,一脸不耐烦地衝著厨房嚷嚷: “三弟妹!饭好了没?饿死了!在地里累了一上午,回来连口热饭都吃不上!” 他全然不觉得二弟的归来和离去有什么要紧,填饱自己的肚子才是第一位的。 张巧枝被他一吼,没好气地应了一声:“催什么催!这就好了!” 她转身钻进厨房,心里却是一片冰凉。 这一家子真是没救了。 她不由得又想起村尾那破茅草屋里的二嫂和两个孩子,还有刚刚归来、却面对如此局面的二哥,心里默默嘆了口气。 这陈石头家的午饭还没完全吃完,茅草屋外就传来了嘈杂的人声和脚步声。 陈石头“死而復生”的消息像长了腿,瞬间传遍了村子。 最先闻讯赶来的是几个好事的婆娘和閒汉,他们挤在低矮破败的篱笆墙外,伸著脖子往里瞧,脸上写满了惊奇和探究。 “哎呀!真是石头!” “老天爷!真没死啊!这命可真硬!” “嘖嘖,田婆子这回可算错了,人没死,还把媳妇孙子赶出来了,看这下怎么收场!” 议论声嗡嗡作响。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拨开人群,急匆匆地冲了进来,正是与陈石头交好的刘旺。 他看到略显憔悴坐在那里的陈石头,脸上瞬间爆发出巨大的惊喜,几步跨到跟前,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 “石头哥!真是你!你真的没事?!太好了!我就说嘛,你水性好,命大,怎么可能……” 他激动地想去拍陈石头的肩膀。 陈石头却在他手落下之前,微微侧身,避开了。 他放下手里的碗,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著刘旺,那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热络,只剩下一种淡淡的、带著审视的疏离。 “嗯,没死成,命大,回来了。” 陈石头的语气很平淡,听不出喜怒。 刘旺的手僵在半空,脸上激动的笑容也凝固了。 他不傻,立刻察觉到了陈石头態度里的冷意。 再联想到陈家分家、陈小穗重伤的事,他脸上瞬间闪过一阵心虚和尷尬。 他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石头哥,我,我之前听说你没了,也难受了好久,小穗丫头受伤那会儿,我也来看过,只是、只是……” 他想说自己无能为力,想说家里也艰难,可这些话在陈石头那平静无波的眼神注视下,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陈石头曾经为了救他,在山里背著他走了十几里路。 可当他陈石头的妻儿落难,几乎活不下去的时候,这位“好友”只是来看过一眼,便再无表示。 陈石头没接他的话茬,只是重新端起碗,慢条斯理地喝著里面已经微凉的鱼汤,仿佛刘旺和那些围观的村民,都不如碗里的汤重要。 第27章 一个很长的、特別真的梦 气氛一下子变得有些凝滯和尷尬。 周围的议论声也小了下去,眾人都看出了点门道。有人小声嘀咕: “看石头这態度,是对刘旺有意见啊……” “能没意见吗?以前好得跟一个人似的,结果自家出这么大事,刘旺屁都没放一个。” “唉,也是,平时称兄道弟,关键时刻靠不住啊……” 刘旺站在那儿,走也不是,留也不是,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他终於真切地感受到,有些东西,在他选择冷漠旁观的时候,就已经碎了。 陈石头不再看他,目光扫过篱笆外围观的村民,將那些或好奇、或同情、或事不关己的表情尽收眼底。 他心里一片冰凉。 是啊,村里人跟他们家关係淡薄,他能理解,毕竟自家是外来户,还有个不省心的娘。 可连自认为最好的朋友都是如此,这世间的人情冷暖,他今日算是尝了个透彻。 他低下头,对身旁面露担忧的李秀秀和眼神沉静的陈小穗轻声道:“没事,吃饭。” 午饭过后,院子里看热闹的村民渐渐散了。 陈石头正帮著李秀秀收拾碗筷,就见三弟陈大锤揣著手,有些侷促地出现在篱笆门外。 “二哥。”陈大锤喊了一声,声音带著点小心翼翼。 陈石头抬头看到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点了点头:“来了,进来吧。” 陈大锤迈步进来,目光快速扫过这破败的茅草屋和憔悴的二嫂、侄女,心里更不是滋味。 他搓了搓手,在陈石头旁边的乾草堆上坐下,家里实在没別的地方可坐。 “二哥,你、你这到底是咋回事?真没事吧?我们都以为……” 陈大锤憋了半天,才问出口。 陈石头简略地把被冲走、获救、养伤、归来的过程又说了一遍,语气平淡,听不出太多波澜。 陈大锤听完,重重嘆了口气,黝黑的脸上满是愧疚: “二哥,我对不住你,我没用,没能护住嫂子和孩子,眼睁睁看著娘把她们……” 他说不下去了,头埋得很低。 陈石头看著他,摇了摇头,语气反倒缓和了些: “不怪你。这个家,娘什么性子,爹什么態度,你我都清楚。你又能做什么?你能顶著爹娘和大房,硬把她们留下?你做不到。” 他顿了顿,看著陈大锤,真诚地说: “你能在你嫂子她们最难的时候,偷偷送粮食过来,这份心,二哥记著了。比那些嘴上称兄道弟、关键时刻不见人影的强多了。” 这话意有所指,陈大锤听得明白,心里更是一酸。 陈大锤抬起头,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爹、爹刚才在家里发了好大的火,说、说让你回去。” 陈石头闻言,嘴角扯出一丝冷硬的弧度,眼神没有丝毫动摇: “回去?回哪儿去?那个家?不是已经白纸黑字把我们二房分出来了吗?既然分出来了,那里就不是我的家了。” 他目光环视著这间四处漏风的茅草屋,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 “以后,我的家就在这里。秀秀在哪儿,小穗小满在哪儿,我的家就在哪儿。” 陈大锤看著二哥决绝的神情,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劝说的话也没出口。 他心里清楚,换做他是二哥,经歷这样的事,也绝不可能再回去了。 那个家,对二哥来说,早已没了温度和亲情。 “我明白了。”陈大锤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二哥,那你以后有啥打算?这地方……” “地方破,收拾收拾总能住人。”陈石头打断他,“活人还能让尿憋死?总有办法。” 陈大锤点点头,临走前,看著陈石头的眼睛,郑重地说: “二哥,以后有啥要出力气的话,需要帮忙的,只要我能搭把手,你儘管开口。” 这是他此刻唯一能做出的、也是最实在的承诺。 陈石头看著他,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 陈大锤这才转身,低著头,心事重重地离开了茅草屋。 陈石头看著三弟远去的背影,目光深沉。 隨后陈石头目光扫过这摇摇欲坠、四处漏风的茅草屋。 “秀秀,小穗,”他声音低沉却坚定,。 “这屋子不行,撑不过冬天,下雨都够呛。咱们得在入冬前,起个新房子,哪怕小点,只有一间屋也行。” 李秀秀一听,脸上立刻浮现愁容:“他爹,这哪来的钱啊?起房子可不是小事……” 陈石头早有打算: “钱我想法子。前些日子跟林野小子学了点打猎的门道,我空閒了就进山看看。镇上我也去转转,找点零工做。反正现在家里没地,不用耗在地里,我有的是力气。” 一直安静听著的陈小穗抬起头,看著父亲:“爹,打猎危险。” “爹知道分寸。”陈石头拍拍女儿的肩膀。 “总不能一直让你们住这漏风漏雨的地方。先把房子弄起来,有个遮风挡雨的家,再图別的。” 李秀秀看著丈夫坚定的神色,知道劝不住,也知道这是唯一的出路,只得忧心忡忡地点了点头:“那你千万小心。” “嗯。”陈石头应了一声,目光再次投向破败的屋外。 陈小穗看著爹娘,压低声音,神情是前所未有的认真和凝重: “爹,娘,有件事,我一直想跟你们说。” 她顿了顿,仿佛在组织语言, “从我磕伤头昏过去那天起,我就一直在做一个很长的、特別真的梦。” 李秀秀和陈石头都看向女儿,被她严肃的样子所吸引。 “我梦见爹没死,过了十几天就回来了。” 陈小穗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敲在父母心上。 “梦里,娘你去挖野菜,被赵癩子……欺负了。” 她省略了那个让她恨之入骨的词。 “小弟为了护著娘,被他推进河里,没救上来……” 李秀秀猛地捂住嘴,眼泪瞬间涌了上来,身体微微发抖。 陈石头则是脸色铁青,拳头骤然握紧,额角青筋暴起。 陈小穗继续说著,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从那以后,娘的身子和精神就垮了。梦里,今年冬天会下特別大的暴雪。幸好,梦里咱们后来也勉强起了个小屋子,还算结实,扛住了。但村里好些老房子塌了,冻死了人。” 第28章 赚钱计划 “明年,还会大旱,地里几乎颗粒无收,但是朝廷加重了赋税,然后就开始打仗了。我们跟著村里人逃荒,躲兵灾,可是最后还是没活下来……” 陈小穗说最后一句时,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但那浓重的悲伤和恐惧却清晰地传递了出来。 李秀秀一把抱住女儿,声音哽咽:“所以,所以那时候你死活不让我出门,就是因为这个梦?那天赵癩子……” “嗯。”陈小穗在母亲怀里点头。 “自从跟梦里一样,被奶奶赶出来后,我就觉得,梦里的事,很可能真的会发生。就好像我已经活过一遍了一样。” 她抬起头,看著父母,眼圈红红,“爹,娘,我不想別的,就求咱们一家人,这辈子能好好的,齐齐整整的,再也不要分开了。” 陈石头听著女儿的敘述,尤其是听到妻儿在自己“死后”竟遭受了那样的屈辱和劫难,甚至最终家破人亡,一股毁天灭地的怒火直衝头顶! 他猛地站起来,双眼赤红,转身就要往外冲:“赵癩子!老子宰了他!” “他爹!別去!”李秀秀嚇得死死拉住他的胳膊。 “爹!不能去!”陈小穗也急忙拦在他身前。 李秀秀急急劝道:“你现在去找他,没凭没据的,他能认吗?到时候他反咬一口,村里人该怎么编排我?我就是浑身是嘴也说不清啊!没事也变成有事了!” 陈小穗也冷静地分析: “爹,娘说得对。赵癩子那天没討到好,我还划伤了他,他现在肯定躲著咱们。您刚回来就去找他麻烦,別人只会猜他肯定对娘做了什么,风言风语能逼死人!咱们现在最重要的是把日子过起来,以后有机会,再慢慢跟他算帐!” 陈石头被妻女死死拦住,听著她们理智的分析,胸口的怒火如同被泼了一盆冷水,虽然依旧熊熊燃烧,却不得不强行压抑下去。 他重重喘著粗气,看著妻子惊恐的眼神和女儿担忧的小脸,最终狠狠一拳砸在旁边的土墙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畜生!”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充满了无尽的恨意。 他重新坐了下来,將妻子紧紧搂在怀里,声音沙哑却带著一种破釜沉舟的决心: “好,爹听你们的。暂时不动他。但这个仇,爹记下了!你们放心,有爹在,梦里那些事,一件都不会再发生!咱们家,一定会好好的!” 听了女儿那如同预言般可怕的“梦境”,陈石头和李秀秀心情沉重,但同时也更加坚定了要儘快改变现状的决心。 陈小穗见气氛凝重,便將自己思量了许久的另一个想法说了出来,试图给这个家多找一条出路。 “爹,娘,”她声音依旧不大,却带著一种尝试性的篤定。 “还有件事。我在那个『梦』里,后来跟著一个逃荒的赤脚大夫,零零碎碎学了点认草药、处理草药的本事。我觉得,咱们可以去山里采草药,拿去镇上药铺卖。我听说,好些草药比粮食还值钱呢!” 李秀秀一听,眉头就习惯性地皱了起来,脸上写满了担忧和怀疑: “采草药?这能行吗?咱们又不懂。以前村里不是也有人动过这心思,结果採回来的东西药铺不收,说品相不好,要么就是差点吃死人,惹了官司,白费力气不说,还赔了钱。那玩意儿,看著容易,里头的门道可深了。” 她主要是怕女儿年纪小,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万一采错了,或者处理不好,不仅赚不到钱,还可能惹上麻烦。 陈小穗知道母亲的顾虑,她不能明说系统的事,只能耐心解释: “娘,我知道难。但我们不贪多,也不碰那些不认识的、危险的。我就认准几样常见的、好辨认的,比如车前草、蒲公英、益母草这些,咱们田埂边、山脚就有。 咱们先少採一点,我试著按梦里记得的方法简单炮製一下,然后拿去镇上药铺问问,就算价钱低点,能换几个铜板也是好的,总比没有强。就当是试试,不行咱们再想別的法子。” 她的话条理清晰,既承认了困难,又提出了具体可行的步骤,显得不那么异想天开了。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享,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陈石头一直沉默地听著,他看著女儿那双清澈却异常沉静的眼睛,想起她之前精准预知了赵癩子的事和他自己的归来,心中对女儿这番“梦中学艺”的说法信了七八分。 他沉吟片刻,一锤定音: “小穗说得有道理。光靠我打零工和碰运气打猎,来钱太慢,虽然小穗梦里我们最后还是起了房子,但肯定不轻鬆。采草药这事儿,听著是条路子。咱们就按小穗说的,先试试。” 他看向女儿,目光里带著信任和鼓励: “小穗,你认得准就行。到时候你指给爹看,爹来采。咱们就弄你最有把握的那几样,少弄点,先去镇上探探路。” 见丈夫拍了板,李秀秀虽然心里还是有些打鼓,但也不再反对,只是叮嘱道: “那那你们一定小心,千万別采那些怪模怪样的。” 陈小穗用力点头,心里鬆了口气。 她相信,只要操作得当,这看似微不足道的草药,一定能成为他们家摆脱困境的重要助力。 说完采草药的事,陈小穗想起另一件要紧事: “爹,娘,还有件事。明天,林野哥应该会和他爹一起来咱们家。” 陈石头点点头:“嗯,林老哥是实在人,肯定会来。这次多亏了野小子。” 陈小穗继续道:“我记得梦里,后来家里能在冬天前把房子勉强建起来,多亏了林野哥。他胳膊好了以后,带著爹您进了几次山,打到了些值钱的猎物,这才凑够了买材料请人帮忙的钱。” 听到这话,陈石头眼神一亮,这无疑是个好消息。 他知道林野虽然年轻,但是他是经验丰富的猎手,有他带著,比自己一个人瞎摸索强太多了。 “还有,”陈小穗压低声音,带著点秘密的意味。 “我发现小河边,还有那边小水沟旁,长著一种草药,挺多的。因为不能吃,平时根本没人注意,更没人去采。我梦里学认药时见过,药铺是收的。” 第29章 采草药 李秀秀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河边?那地方滑不溜秋的,你可不能去!” 陈石头立刻接口,语气不容置疑: “对!你等下就指给爹看是哪一种,爹去采!你就在岸上站著,千万別下水,连河边泥地都少去!” 他看著女儿依旧有些苍白的小脸,心里清楚,女儿虽然看著能走动了,但底子还虚著。 之前家里那样的情况,营养到底还是没跟上。 陈小穗乖巧地点头:“嗯,我知道的爹。我就指给您看。” 陈石头是个行动派,当即就带上女儿去了河边,刚走出屋子,小满也起身跟了上去。 李秀秀原本想留在屋里收拾,可一看儿子也要去河边,心里那根紧绷的弦立刻被狠狠拨动了一下! 女儿梦中儿子溺亡的惨状瞬间浮现眼前。 她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一把紧紧攥住了儿子陈小满的手,攥得那么紧,仿佛一鬆手,孩子就会消失。 “娘?”陈小满被捏得有点疼,疑惑地抬头。 “走,娘跟你一起去。” 李秀秀声音带著不易察觉的颤抖,她不敢让儿子离开自己的视线半步,尤其是在那个被“预言”为葬身之地的地方。 於是,一家人来到了茅草屋不远处的小河边。 河水潺潺,在午后的阳光下泛著粼光,看似平静。 陈小满看到水,孩子天性使然,兴奋地就想往前冲:“水!鱼!” “不行!”李秀秀猛地將他往后拽,脸色发白,蹲下身紧紧抱住他,指著河水,语气前所未有的严厉。 “小满听话!这里危险!很危险!以后不准自己到这里来,听到没有?离河边远远的!” 她反覆强调著,即便儿子可能不太理解,她也要將这份恐惧和禁令刻进他脑子里。 她始终拉著儿子的手,停在距离河岸还有好几米远的安全地方,再也不肯往前一步。 陈石头看著妻儿的表现,再望向那条不算深却足以夺走幼儿性命的河,想起女儿的“梦”,心头也是一紧,阵阵后怕袭来。 他沉声道:“秀秀说得对,这河边太不安全了。等明天,我就砍些竹子木头,把咱们家附近这一段的河边都围起来,弄结实点,免得小满不小心跑过来。” 李秀秀听到这话,像是找到了救命稻草,连连点头:“对!围起来!一定要围起来!” 安抚好妻子,陈石头才在女儿的指引下,看向河岸边、小水沟旁那些茂盛的、再普通不过的绿色植物。 “爹,就是这种。” 陈小穗指著一丛叶片呈披针形、开著细小黄花的野草。 “这叫水蜈蚣,不能吃,但药铺收的,清热解毒,利尿消肿。您看,这边,还有那边,到处都是。” 陈石头顺著女儿指的方向看去,果然,这种叫“水蜈蚣”的草在河岸湿地上长得鬱鬱葱葱,隨处可见,根本没人理会。 他惊讶地瞪大了眼睛:“这、这玩意儿居然是草药?还这么多?!” 他原本以为草药都长在深山老林,或者至少是些模样奇特、不易寻觅的,万万没想到,这河边俯拾皆是的“杂草”,竟然能换钱? “嗯,”陈小穗肯定地点头。 “梦里那个大夫说,很多常见的草药就因为太常见,反而不被人重视。咱们就先採这个,好认,量大,不容易错。” 陈石头不再犹豫,立刻动手,小心翼翼地按照女儿说的,连根拔起,抖掉泥土,儘量保持完整。 他看著眼前这一大片“水蜈蚣”,心中涌起一股希望。 如果真如女儿所说,这遍地都是的“草”能换来铜板,那他们起房子的第一步,说不定就真的能从这里开始了! 李秀秀站在远处,紧紧牵著儿子,看著丈夫和女儿在河边忙碌的身影,再看看那曾经在梦中吞噬她一切的河水,心中百感交集。 一下午,陈石头都干劲十足。 他在女儿的指点下,专挑那被称为“水蜈蚣”的草药採摘。 这东西河边遍地都是,不一会儿就采了老大一堆。 他细心地在河边將根茎上的泥土冲洗乾净,然后抱回茅草屋前,在空地上仔细摊开晾晒。 看著那一大片绿油油的草药在夕阳下泛著光,仿佛已经变成了一个个闪亮的铜钱,陈石头心里踏实了不少。 李秀秀也帮著整理,看著这些不起眼的野草,心里虽仍有疑虑,但更多的是期盼。 晚饭依旧是稀粥,但因为心里有了著落,李秀秀特意煮得稠了一些。 一家人围坐在石头旁,就著一点咸菜和中午剩下的鱼汤,吃得格外香甜。 陈小满捧著碗,喝得呼嚕作响,小脸上全是满足,含糊地说:“饱饱,好吃!” 李秀秀看著儿子天真无邪的样子,再想起女儿梦中他冰冷的结局,忍不住又往他身边靠了靠,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陈小穗安静地吃著饭,目光依次掠过父亲忙碌后带著汗渍却坚毅的侧脸,母亲虽然憔悴却透著安稳的眉眼,还有弟弟那毫无阴霾的、满足的笑容。 她的心里被一种温热的、充实的幸福感填得满满的。 这画面,与她“记忆”中父亲归来那天的混乱与惨烈,形成了无比鲜明的对比。 在她的“记忆”里,爹回来时,弟弟早已溺亡多日。 爹拖著疲惫的身躯回到这破茅草屋,面对的只有精神濒临崩溃的娘和重伤虚弱的自己。 当从娘断断续续的哭诉中得知儿子竟是被人害死,爹积压了一路的恐惧、悲伤和对家人处境的担忧,瞬间化作了毁灭性的怒火! 他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雄狮,红著眼,抄起手边能拿到的任何东西,嘶吼著就要去找赵癩子拼命。 村里人一开始都被他那副要同归於尽的架势嚇住了,没人敢上前拦。 毕竟,任谁死了痴傻的儿子也是心头肉,更何况还是被人害死的,这仇恨足以烧毁理智。 可眼看真要闹出人命,几个胆大的长辈和汉子才慌忙衝上去,拼尽全力才把状若疯魔的陈石头死死拉住…… 第30章 林野外婆来了 那一晚,茅草屋周围充满了哭嚎、怒吼和劝解声,混乱得如同地狱。 而现在…… 陈小穗听著弟弟满足的吧唧嘴声,看著爹娘虽然疲惫却平静的神情,感受著这简陋却温馨的团圆氛围,嘴角轻轻弯起了一个弧度。 真好。 这一次,一切都还来得及。 弟弟还在,爹娘都在身边。 那些惨烈的“记忆”,就让它永远只是个警告吧。 她一定要守护住眼前这份失而復得的平静与幸福。 晚上,陈石头睡在铺著乾草的泥地上,睡得很安稳。 身下是硬的,心里却是实的。 妻儿均匀的呼吸声就在耳边,这比什么都强。 他脑子里没閒著,反覆盘算著接下来要做的事: 院子得规整,山脚边不安全,必须垒起石头围墙。 本书首发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靠谱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房子是头等大事,必须在入冬前建起来。 还有家里缺的物件:桌子、凳子、碗筷、像样的灶台、能睡人的床……每一样都急需。 对了,还得想办法弄点荤腥,给小穗好好补补,女儿的脸色还是太苍白了。 天刚蒙蒙亮,他就轻手轻脚地爬了起来,拿上前几天陈小穗找藉口从空间兑换出来的柴刀出了门。 等到李秀秀和孩子们醒来时,就看见陈石头已经扛著几根粗壮的竹子回来了。 他顾不上歇息,就坐在院子里,就著清晨的天光,开始用柴刀熟练地劈砍、削制。 他先做了几个大小不一的竹筒,將內节打通,打磨光滑。 “秀秀,小穗,先用这个当碗和喝水傢伙,比破碗强。”他將竹筒递给她们。 接著,他又削了几双竹筷,虽然粗糙,但足够使用。 最后,他选了几根较粗的竹竿,用藤蔓捆绑固定,做了一个简易的、四条腿的小矮桌。 虽然有点摇摇晃晃,不甚平整,但总算有个能放东西、一家人能围坐吃饭的“桌子”了。 这些手艺,村里男人大多会一点,不求精美,只求实用。 李秀秀看著丈夫忙碌一早上变出来的这些家什,虽然简陋,却让这个空荡荡的“家”瞬间多了几分过日子的气息。 她打来水,用破布仔细地將新做的竹桌竹碗擦洗乾净。 陈小穗帮著母亲摆放,摸著那还带著竹清香的筒碗,心里也暖融融的。 爹回来了,这个家就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点地从废墟里重新立起来。 陈小满对新桌子尤其好奇,围著它转来转去,用小手指戳戳这里,摸摸那里,咧著嘴笑。 - 白石洼天光未亮,林野就忍著胳膊的不便,带著父亲林秋生进了山。 他不是去深处冒险,而是去查看自己以前在靠近外围的地方设下的几个陷阱。 在他去修河道前,这些陷阱由他定期查看。 之后就是林秋生隔几天来看一次,直到噩耗传来,老人心灰意冷,已有十几天没踏足这里了。 陷阱的情况比预想的稍好。 有两个陷阱里的猎物早已死去多时,尸体腐烂发臭,只能无奈放弃。 但幸运的是,另外两个陷阱里各有一只肥硕的野兔,还有一个套索套住了一只色彩斑斕的野鸡,更有一个陷阱里竟有一只不小的獐子,看状態是昨天夜里或今天清晨刚落网的,还新鲜著。 林野看著这些收穫,苍白的脸上露出了笑容。 他將那只还在扑腾的野鸡单独拎出来,对父亲说: “爹,这只鸡拿回去给娘燉汤,好好补补身子。” 林秋生看著儿子熟练的动作和那几只新鲜的猎物,心中感慨万千,点了点头:“好,听你的。” 林秋生將另外两只兔子和那只獐子归拢到一起,用草绳捆好。 林野说:“这些,咱们都给陈叔提去。没有他,我早就餵了鱼,这些东西,还有我这条命,都该谢他。” “是该如此。”林秋生没有丝毫异议,救命之恩,岂是这点猎物能报答的。 父子俩收拾妥当,正准备提著猎物出门前往石溪村陈家的茅草屋,院门外却传来了一个急切又带著哭腔的老妇声音: “秋生!野小子!我的野小子真回来了吗?!” 隨著话音,一个头髮花白、身形瘦小却步履匆匆的老妇人挎著个篮子,篮子里装著一只被捆了脚、正咯咯叫的老母鸡,推开院门就闯了进来。 正是林野的外婆,鹿鸣涧的王氏。 王氏一进门,眼睛就死死盯住了活生生站在那里的林野,手里的篮子“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她也顾不上了,几步衝上前,枯瘦的手颤抖著抚摸外孙的脸庞和吊著的胳膊,老泪纵横: “我的心肝!我的野儿啊!外婆还以为、还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了啊!昨天傍晚苦竹岭的刘老哥说你没死,我还不信!一晚上没合眼,天没亮就抓著鸡过来了!你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啊!可嚇死外婆了!” 她一边哭一边说,情绪激动得几乎站不稳。 林野连忙用没受伤的手扶住外婆,心里又暖又酸: “外婆,您別激动,慢点。是我,我没死,我回来了。” 林秋生也在一旁红著眼圈解释:“娘,是真的,野儿福大命大,被人救了。” 王氏看著外孙,又看看女婿,再看看地上那些新鲜的猎物,仿佛终於相信这不是梦,她抹著眼泪,连连念叨: “菩萨保佑!菩萨保佑啊!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她捡起地上的篮子和母鸡,塞给林秋生。 “这鸡,给我外孙燉了补身子!瞧这孩子瘦的!” 王氏见林野父子提著猎物要出门,连忙问: “这一大早的,你们爷俩这是要去哪儿?” 林野提起手中沉甸甸的兔子和小兽,解释道: “外婆,我们是去前面石溪村。是那村的陈石头陈叔拼死救了我,我们现在就是去谢他的救命之恩。” 林秋生手里提了十斤粮食,因为他腿脚不方便,所以猎物就林野提著了,虽然他爹想提著,但是林野拒绝了。 王氏一听,立刻肃然起敬,连连点头: “应该的!应该的!这是天大的恩情!你们快去,好好谢谢人家!多亏了这位好心人啊!” 林野父子这才提著猎物出了门,朝著石溪村方向走去。 第31章 林野问路 王氏目送他们离开,这才转身进了里屋看望女儿江荷。 看到女儿虽然依旧虚弱地靠在炕上,但眼神里终於有了神采,不再是一片死寂,王氏的心才算彻底放回了肚子里。 她坐到炕边,拉著女儿的手,声音放柔了许多: “荷儿啊,你看,野儿这不是好好回来了吗?菩萨保佑,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你可不能再垮著了,得赶紧好起来!以后这日子啊,还得好好过!” 她絮絮叨叨地宽慰著: “野儿就是胳膊伤了,养些日子就好。他可是咱这十里八乡数得著的好猎手,只要他人在,这个家就散不了,日子就能过起来!你就放宽心吧。” 这时,八岁的林溪端著一碗温水小心翼翼地走进来,细声细气地说:“外婆,喝水。” 王氏接过碗,看著外孙女瘦小却透著一股韧劲的身影,心疼又欣慰,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哎哟,我的小溪儿真能干,都知道照顾娘了。我们溪儿长大了,懂事了,这些天辛苦你了。” 林溪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小脸上却难得地露出一丝浅浅的笑意。 王氏看著女儿和外孙女,心里琢磨著得说点高兴的事冲冲喜气,便话锋一转,脸上带了些许真正的笑容,说道: “对了,跟你们说个喜事儿!你大哥家那个媳妇,前几天给我生了个大胖重孙子!哎呦,哭声响亮著呢!” 她看著女儿脸色稍霽,又趁热打铁道: “等咱们野儿胳膊养好了,娘就在我们鹿鸣涧,给他寻摸个好姑娘!野儿模样周正,本事也好,不愁找不到好媳妇!到时候成了家,早点给你生个大胖孙子,这家里添了丁口,热热闹闹的,那才叫过日子!再也不像前些天那样,冷冷清清,连个能顶事的壮劳力都没有,看著就让人心慌。” 她这话既是展望,也是感慨。 之前林家突逢大变,她这个做外婆的虽然心疼,但是住在鹿鸣涧也不能天天过来,只能隔一两天来看看,送点吃的,帮著做点事情,一边做还得一点点教给年幼的林溪。 如今儿子回来了,这家,总算又有了主心骨和盼头。 江荷听著母亲的话,看著依偎在身边的女儿,再想到已经去报恩的儿子,死灰般的心境仿佛被注入了活水,终於轻轻点了点头,低声道: “嗯,娘,我知道了,会好起来的。” - 林野和林秋生提著沉甸甸的猎物,来到石溪村。 村口有几个閒汉和妇人正凑在一起閒聊,看到两个面生,其中有一个还带著伤,提著明显是猎物的外人,都投来好奇的目光。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林野上前,对著一个正要下地、看著还算面善的中年汉子刘明客气地问道: “这位大哥,劳驾问一下,陈石头家怎么走?” “陈石头?”刘明愣了一下,上下打量著他们,尤其是他们手里那两只肥兔子和一只不小的獐子,眼里闪过一丝惊讶和探究。 “你们找他干啥?” 他下意识觉得,这俩人提著这么多肉食来找一个穷苦人家,有点奇怪。 林野挺直腰板,声音清晰地说道: “陈石头陈叔在修落清江河道的时候,救了我的命!我是专门来感谢他的救命之恩的!” 他特意举了举手中那份量十足的谢礼。 这话一出,不仅刘明愣住了,旁边竖著耳朵听的几个村民也瞬间譁然! 一个反应快的瘦高个立刻惊呼道: “哎呀!原来当初河道上出事,石头是为了救你才被水冲走的啊!” “是啊是啊!官府只说死了两个,没细说,没想到还有这內情!” 另一个妇人也跟著附和,看向林野父子的眼神顿时不同了。 林野重重地点头,语气带著感激和后怕: “是的!当时水太急,要不是陈叔拼死推了我一把,我肯定没命了!陈叔他自己却……” 他话语里充满了真诚的感激。 刘明和周围村民看著林野那吊著的胳膊,再听听这惊险的过程,心里都信了八九分。 刘明的目光再次落到那些猎物上时,那羡慕和眼红就几乎不加掩饰了。 两只肥兔,一只獐子! 这得是多少油水,多少顿肉啊! 他心里甚至不由自主地冒出一个念头:早知道…早知道当初是我哥去救这个后生,那这些肉不就是我们老刘家的了? 但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他自己也知道荒谬。 且不说他哥哥刘江当时在不在那个位置,就算在,那湍急的江水,生死关头,有几个人能像陈石头那样不顾自身去救人? 他自问是没那个胆量和魄力的。 这肉,该是人家陈石头的! 刘明压下心里的酸意,指了指村尾的方向,语气复杂地说: “喏,顺著这条路一直往西走,最尽头,最破的那间茅草屋,就是石头家现在住的地方了。” “多谢大哥!” 林野道了谢,和林秋生一起,在眾多村民复杂目光的注视下,朝著村尾走去。 他们刚走远,那个瘦高个就一拍大腿,像是想起了什么了不得的事,对著旁边一个跟王金花关係不错的妇人低声道: “快!快去告诉金花嫂子!她二叔家来贵客了!提著好多野味呢!好傢伙,两只兔子一只獐子!这得值多少银钱!” 那妇人一听,眼睛也亮了,立刻扭身就往陈家跑,一边跑一边心里盘算著说辞。 她气喘吁吁地衝进陈家院子,正好看见王金花在晾衣服,整个人难掩兴奋地喊道: “金花嫂子!金花嫂子!大事儿!村尾!你二叔家!那个陈石头救的小子来报恩了!提著老大两只肥兔,还有一只獐子呢!哎呀呀,那獐子我看得真真的,肥得流油!” 王金花手里的湿衣服“啪嗒”掉回盆里,溅起一片水花。 她猛地转过头,眼睛瞪得溜圆: “啥?你说啥?有人给老二家送肉?还那么多?!” “千真万確!”那妇人拍著大腿,语气夸张。 “人家亲口说的,石头在河道上救了他的命!这是谢礼!我的老天爷,这么多肉…这要是没分家……” 她故意拖长了调子,意有所指地瞟了一眼王金花。 第32章 王金花眼红 王金花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又是嫉妒又是懊悔! 两只兔子一只獐子啊! 要是没分家,这些东西可不就得抬回老宅? 按著婆婆的性子,怎么著也得留下大半,她王金花怎么也能分上一大碗肉,够她和她男人及两个宝贝儿子吃好几顿好的了! 可现在现在这些东西全都进了村尾那破茅草屋! 跟她一文钱关係都没有了! 她越想越气,一股邪火直衝脑门,也顾不上晾衣服了,咬牙切齿地低声骂了一句: “丧门星!真是走了狗屎运!” 也不知道是在骂陈石头,还是在骂那送来猎物的林野,亦或是在懊恼自己家当初把事情做得太绝,白白错过了这么大一笔“横財”。 那报信的妇人看著王金花铁青的脸色,心里暗暗得意,这消息,够她憋闷好几天的了! 等报信的妇人一走,王金花站在院子里,看著盆里泡著的湿衣服,心里百爪挠心! 那两只肥兔、一只獐子在她眼前晃来晃去,仿佛已经闻到了燉肉的香味。 “凭什么?凭什么好东西都落到他们手里了?” 她越想越不甘心,嘴里忍不住嘟囔。 “只是分家单过,爹娘还是他陈石头的爹娘!这当儿子的得了这么些好东西,孝敬爹娘不是天经地义吗?” 她左想右想,觉得自己这想法再合理不过了。 爹娘要是亲自开口去要,他陈石头还能不给?还敢顶著个不孝的名声? 这念头一起,就如同野草般疯长,再也压不下去。 她一刻也等不了,也顾不上晾衣服了,把手在围裙上胡乱擦了两把,就急匆匆地朝著村尾跑去,她要先去看看那肉是不是跟那妇人说的一样真有那么多。 林野和林秋生按照刚刚刘明指的路径,来到村尾,当看到那间几乎要趴在地上的破败茅草屋时,两人都愣住了。 没想到陈家条件这么差。 低矮的土墙布满裂痕,屋顶的茅草稀稀拉拉,仿佛一阵稍大的风就能掀翻。 几根歪斜的树枝扎的篱笆院门敞开著,他们看到陈石头正坐在院子里,埋头劈砍著竹子,汗水顺著他古铜色的脸颊滑落。 他显然是在忙著做什么家什。 陈石头打算先做个简单的竹床,地上潮湿,大人能扛,孩子和秀秀可不能长久睡。 “陈叔!”林野压下心中的震惊,出声喊道。 陈石头闻声抬头,看到是他们,脸上立刻露出了真诚的笑容,放下柴刀站起身: “林小子,你来了!快,快进来!” 他目光飞快地扫过林野手里提著的、相当有分量的猎物,眼神动了一下,却什么也没问,只是热情地招呼他们进院子。 这时,李秀秀听到动静从屋里出来,身后还跟著好奇又有点害怕、紧紧拽著她衣角的陈小满。 陈小穗也慢慢从门槛后走了出来,安静地看著来人。 眼前的景象让林野和林秋生心里更不是滋味。 这家,也太穷了! 除了陈石头正在做的竹器,几乎看不到一件像样的东西。 李秀秀有些侷促,连忙拿起早上陈石头新做的几个竹杯,从水罐里倒了水,双手递给林野和林秋生,脸上带著歉意: “家里简陋,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委屈你们了,喝口水吧。” “嫂子千万別这么说。” 林野连忙接过,心里酸涩。 他不再犹豫,將手中沉甸甸的猎物往前一递,语气无比郑重: “陈叔,婶子,这点东西,不成敬意。多谢陈叔在江里的救命之恩!要不是您,我林野早就餵了鱼了!以后您家有什么事,儘管吩咐!” 陈石头看著那两只肥兔和一只獐子,知道这份礼不轻,他拍了拍林野没受伤的那边肩膀,声音沉稳: “野小子,客气话就不多说了。当时那情况,换谁在边上都不能见死不救。你能活著回来,比什么都强。这东西……” 他话还没说完,眼角余光就瞥见篱笆墙外,一个身影鬼鬼祟祟地一闪而过。 正是来確认“情报”的王金花! 她清清楚楚地看到了林野手里提著的猎物,那肥硕的兔子和大个的獐子让她眼睛都直了,心里那点侥倖和贪婪瞬间变成了確定无疑的酸意和恼怒。 王金花再也按捺不住,也顾不上会被发现,转身就朝著田地方向跑去,她要去告诉婆婆和丈夫这个“確凿”的消息,催促他们赶紧来“主持公道”! 院子里,陈石头看著王金花消失的方向,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隨即又舒展开,他对林野父子说道: “这东西我们收下了,多谢你们记掛。来,进屋说话,虽然屋里也没地方坐。” 田里,陈根生正闷头锄草,陈大力在一旁磨洋工,田方则坐在田埂上歇息,嘴里还不忘指挥埋怨。 王金花气喘吁吁地跑到地头,也顾不上缓口气,就衝著田方和陈根生喊道: “爹!娘!大力!出事了!出大事了!” 田方被她这一惊一乍嚇了一跳,没好气地骂道: “嚎什么丧!天塌下来了?” 王金花拍著大腿,语气夸张,带著浓浓的酸意和急切: “比天塌了还气人!村尾老二家,他救的那个小子来报恩了!你们猜怎么著?提了老大两只肥兔子,还有一只那么大的獐子!” 她用手比划著名,生怕他们想像不出那猎物的肥硕。 “啥?獐子?”陈大力一听到有肉,眼睛立刻亮了,连锄头都停了下来。 陈根生也皱起了眉头,停下了手里的活计。 田方的三角眼瞬间眯了起来,精光闪烁:“当真?那么多东西?” “千真万確!村口好多人都看见了!” 王金花见引起了他们的注意,立刻趁热打铁,开始煽风点火。 “娘,爹,你们说,这像话吗?他只是分出去单过,您二老可还是他亲爹亲娘啊!这当儿子的得了这么些稀罕物,不说全都拿来孝敬您二老,怎么也得送一大半过来吧?这眼里还有没有长辈了?” 第33章 田方来要东西 王金花观察著田方和陈根生的脸色,继续添油加醋: “咱们家这多久没见荤腥了?青竹(她儿子15岁)正在长身体,爹和大力干活这么累,不都得补补?他陈石头倒好,自己关起门来吃独食!这要是传出去,村里人不得笑话死咱们老陈家,说儿子不孝,得了好东西自己享用,不管爹娘死活!” 她这话可谓是戳到了田方和陈根生的心坎上。 田方本就对陈石头昨日归来不理不睬的態度憋著一肚子火,此刻听说二房得了这么多“横財”却不想著孝敬自己,更是火冒三丈。 陈根生虽然沉默,但听到“不孝”和村里人的议论,脸色也阴沉了下来。 陈大力更是直接嚷嚷道: “就是!爹,娘,二弟这也太不像话了!那么多肉,他们一家四口哪吃得完?就该给咱们送过来!” 王金花见火候差不多了,压低声音,带著怂恿的语气道: “娘,要我说,您和爹就该亲自去一趟。您是长辈,开口问他要点肉,他敢不给?这理走到天边都说得通!要是真一点不给,那就是他不孝!咱们正好让村里人都评评理!” 田方猛地从田埂上站起来,脸上笼罩著一层寒霜,她啐了一口: “反了他了!走!老头子,跟我去村尾!我倒要看看,他陈石头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娘!” 说著,也不管陈根生同不同意,拉著他就往村尾方向走。 王金花和陈大力互相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得意和期待,连忙跟了上去。 一行四人,气势汹汹地朝著村尾那间破茅草屋杀去。 - 林秋生坐在石头上,想著自从听到儿子死讯后的家,他看著陈石头眼眶就有些发红,声音带著哽咽: “石头兄弟,虽说大恩不言谢!但我老林今天必须得说!我就野儿这么一个儿子,他娘身子骨本来就弱,听到他没了,当场就垮了,差点就…要不是你拼死救了他,我老林家就不止是没了儿子,恐怕连他娘也留不住了!你这是救了我林家满门啊!” 他用力晃了晃陈石头的手,语气无比郑重: “这恩情,我林秋生记一辈子!以后你家有什么事,但凡能用得上我们林家的,你儘管开口!出人出力,绝无二话!” 林野也在一旁重重附和: “陈叔,我爹说得对!还有之前在镇上医馆,给我治胳膊花的那些钱,我一定会还您的!” 陈石头连忙摆手,神色认真: “林老哥,你言重了。当时那情况,我不能眼睁睁看著。野小子,钱的事更別提了。那头野猪是咱俩一起碰上的,也是靠著你指挥,我才有机会下手。 要不是你懂得怎么跟那畜生周旋,光凭我,別说杀猪,能不能全须全尾地逃出来都难说。所以那野猪,本就该有你的份,给你治伤花销,是天经地义!” “陈叔,话不能这么说!” 林野有些急了,他年轻,心里那本帐算得清楚。 “要不是为了救我,您根本不会被卷进河里,早就平平安安回家来了!后面所有的事都不会发生!那野猪,说到底也是因为救我才有的波折,所以那整头野猪都该算您的!给我治伤的钱,就当是我借您的,我一定还!” 林秋生也板起脸,態度坚决: “石头,这事你得听孩子的!理就是这个理!没有你救人,就没有后面这些。野猪的钱,我们不能再占便宜。这孩子一根筋,他说要还,那就一定会还!你就让他心里踏实点吧!” 陈石头看著眼前这对態度坚决的父子,知道再推辞反而显得矫情,也辜负了对方一片赤诚之心。 他无奈地笑了笑,终於鬆口: “好好好,我说不过你们爷俩。钱的事以后再说,以后再说。眼下最要紧的是你把胳膊养好,林老哥和嫂子把身子养好,比什么都强。” 院子里气氛融洽之际,一声尖厉的嗓音像刀子一样划破了这份和谐: “陈石头!你个没良心的东西!” 只见田方打头,陈根生沉著脸跟在后面,王金花和陈大力则一左一右,如同哼哈二將,一行四人气势汹汹地闯进了这狭小的院子。 李秀秀嚇得脸色一白,下意识地把小满紧紧搂在怀里,往后缩了缩。 陈小穗眼神一冷,上前一步,默默站到了母亲和弟弟身边。 林野和林秋生则是错愕地看著这群不速之客,眉头皱了起来。 陈石头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平静。 他直起身,目光沉沉地看向田方:“娘,您这是干什么?” “干什么?” 田方双手叉腰,三角眼扫过地上那显眼的猎物,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唾沫星子几乎喷到陈石头脸上。 “你说我干什么?你眼里还有我这个娘吗?得了这么多好东西,还不赶紧提到老陈家去,难不成是想著自己关起门来吃独食?你爹你娘还在呢!你大哥累死累活在地里刨食,有没有良心?” 她的手指几乎戳到陈石头脸上,语气刻薄。 王金花立刻在一旁帮腔,阴阳怪气: “就是啊二弟,爹娘生你养你容易吗?这有了好东西,还不赶紧先紧著爹娘,这传出去,咱们老陈家的脸往哪儿搁?” 陈大力也瓮声瓮气地附和: “二哥,娘说得对,这么多肉,你们也吃不完,该给爹娘拿回去。” 陈根生虽然没说话,但那阴沉的目光也死死盯著地上的猎物,意思再明显不过。 林野和林秋生脸色变得十分难看,他们没想到来送个谢礼,竟会撞上这么一出家庭闹剧。 陈石头听著这些顛倒黑白、贪婪无比的话,胸口剧烈起伏,昨日归来时压抑的怒火再次熊熊燃烧起来。 他猛地踏前一步,高大的身躯带著一股迫人的气势,竟逼得田方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他眼神锐利如刀,依次扫过田方、陈根生、王金花和陈大力,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和冰冷: “娘,您怕是忘了。” “白纸黑字,我们已经分家了。” 第34章 田方直接上手抢 “是您亲自把我们二房,净身出户,赶到这破草屋来的!” “现在,我陈石头挣的、得的,每一文钱,每一口吃的,都跟你们老陈家,没有半个铜板的关係!” “这些东西,是林老弟谢我救命之恩的!是我的!我想给谁吃,就给谁吃!轮不到別人来指手画脚!” 陈石头每一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在地上,鏗鏘有力。 那句“净身出户”和“没有半个铜板的关係”,更是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在田方等人的脸上。 院子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田方被儿子这番毫不留情的话顶得脸色由红转青。 王金花和陈大力也傻眼了,他们没想到陈石头態度如此强硬,直接把分家的事摆到了檯面上。 林野和林秋生对视一眼,心中瞭然,也更坚定了要站在陈石头这边的决心。 陈石头不再看他们,转身对林野父子道:“林老哥,野小子,家里窄陋,就不多留你们了。这份心意,我陈石头领了,多谢!” 田方气得浑身发抖,还想再闹,陈根生却一把拉住她,黑著脸低吼了一句: “还嫌不够丟人吗?!回去!” 自家婆娘在外人面前这幅样子,让他有些丟人。 田方被陈根生拉著,却像是脚底生了根,死活不肯挪步。 陈石头那番决绝的话非但没让她清醒,反而像往火堆里泼了油,让她彻底失去了理智。 “分家?分家了我就不是你娘了?!你个天打雷劈的不孝子!” 她猛地挣脱陈根生,如同疯妇般再次衝上前,这次不是对著陈石头,而是直接扑向地上那几只猎物! 她枯瘦的手一把抓住了那只最肥硕的獐子腿,就想往自己怀里拽,嘴里还蛮横地嚷嚷著: “反了你了!这些东西,就当是你孝敬我们的了!我看谁敢拦我!” 这一下,变故突生! “你干什么!” 林野反应极快,他虽然伤了一臂,但猎人的敏捷还在,几乎在田方动手的同时,一个箭步上前,用没受伤的右手死死按住了那只獐子,眼神锐利如鹰,语气带著不容侵犯的怒意: “这位阿婆!这东西是我的!是我林野谢陈叔救命之恩的!不是你们陈家的!你凭什么拿?!” 他年轻气盛,又是感激陈石头的时候,眼见恩人家被如此欺辱,还妄图抢夺他带来的谢礼,哪里还忍得住? 田方被林野的气势和话语噎了一下,但她向来在村里撒泼惯了,岂会怕一个外村后生? 她死死抓著獐子腿不鬆手,尖声道: “你算什么东西?这是我儿子家!他的东西就是我的东西!我拿我儿子的东西,天经地义!轮得到你一个外人放屁?!” “你!”林野气得脸色涨红,碍於对方是长辈,又不能真的动手,一时僵持不下。 “娘!你放手!” 陈石头一声低吼,声音里带著压抑到极致的愤怒和失望。 他上前,大手如同铁钳一般,不是去掰林野的手,而是直接抓住了田方的手腕,力道之大,让田方痛呼一声,下意识地鬆开了抓著獐子的手。 陈石头將母亲往后拉开两步,用自己的身体挡在了林野和猎物前面,他胸膛剧烈起伏,看著眼前这个胡搅蛮缠、贪婪刻薄的亲生母亲,最后一点耐心也消耗殆尽。 他的目光如同冰碴子,从田方铁青的脸上,移到眼神闪烁的王金花和面色难看的陈大力脸上,最后落到一直沉默却明显纵容的父亲陈根生脸上,一字一顿,声音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我再说最后一次。” “我们,已经分、家、了!” “这茅草屋,才是我陈石头的家!” “这里的一草一木,一口吃食,都跟你们,没、有、关、系!” “谁敢动我的东西,就是上门抢劫!別怪我陈石头不讲情面!” 他最后那句话,几乎是咬著牙根挤出来的,带著一股豁出去的狠厉。 那眼神明明白白地告诉所有人,他不是在开玩笑。 为了护住这好不容易重新团聚、刚有点希望的小家,他什么都做得出来。 田方被他这从未有过的凶狠眼神震慑住了,捂著手腕,一时竟不敢再撒泼。 王金花和陈大力也被镇住了,不敢再吭声。 陈根生脸色黑得像锅底,终於重重一跺脚,扯著田方的胳膊,几乎是拖著把她往外拉,嘴里低吼道: “走!还不快走!丟人现眼的东西!” 这一次,田方没有再挣扎,只是回头恶狠狠地瞪了陈石头和李秀秀一眼,那眼神,怨毒得像淬了毒的针。 院子里,林野看著陈石头紧绷的侧脸和微微颤抖的拳头,心中五味杂陈。 他默默地將地上的猎物重新整理好,低声道:“陈叔,对不起,给您添麻烦了。” 陈石头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摇了摇头,声音带著疲惫,却异常坚定: “不关你的事。是这个家…早就该这样了。” 他转过身,看著害怕的妻子和眼神冷冽的女儿,还有懵懂恐惧的儿子,彻底斩断了最后一丝对陈家的幻想。 - 田方一行人气势汹汹闯进陈石头家院子时,后面其实稀稀拉拉跟了不少听到动静、跑来看热闹的村民。 他们挤在篱笆墙外,伸著脖子往里瞧。 当看到田方不管不顾地直接上手去抢林野带来的猎物时,人群里顿时响起一阵压抑不住的唏嘘和低声议论。 “嚯!田婆子这也太不要脸了吧!” 一个心直口快的妇人忍不住低呼,又被旁边的人扯了扯袖子,示意她小声点。 “嘖嘖,分家是她逼著分的,现在看到人家有点东西就来抢,这吃相难看了啊!” “就是!还当是以前在自家院里呢?人家石头都说了分家了!” “你看她那样子,跟土匪进村似的,哪有点当娘的样子……” 眾人脸上大多带著鄙夷和无语的神情,交头接耳,指指点点。 他们对田方的为人处世早就心知肚明,此刻见她如此行径,更是觉得不堪。 第35章 陈家的过去 有人小声感慨:“石头这孩子也是倒了血霉,摊上这么个娘……” 旁边立刻有人接话: “谁说不是呢!好不容易死里逃生回来,媳妇孩子被赶出来住这破地方,这当娘的不说帮衬点,还来抢东西,心也太狠了!” 也有那曾经吃过田方亏的人,压低声音对同伴说: “看见没?就这德行!以前为点鸡毛蒜皮就能堵你家门口骂半天,谁敢惹?现在对自己亲儿子都这样…唉,亏得石头硬气!” “硬气有什么用?那是他亲娘,还能真动手不成?看著吧,以后有得闹呢!” 虽然大家心里都跟明镜似的,觉得田方做得太过分,同情陈石头一家,但真正站出来说话的,一个都没有。 不是不想,而是不敢,也没必要。 田方是村里出了名的泼辣难缠,胡搅蛮缠起来谁都头疼,谁沾上谁惹一身骚。 帮陈石头说句话? 万一被田方记恨上,回头天天在你家院门口指桑骂槐,这日子还过不过了?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看看热闹,私下议论几句也就罢了。 因此,当田方抢夺猎物,林野和陈石头与之对峙时,篱笆墙外始终是一片压抑的嗡嗡议论,却无人出声制止,更无人上前帮腔。 大家只是用那种混合著同情、鄙夷和一丝无奈的目光,默默注视著院子里那场令人心寒的闹剧。 直到陈根生觉得丟人,强行把骂骂咧咧的田方拖走,王金花和陈大力灰溜溜地跟上,围观的人群才像潮水般缓缓散去,一边走还一边摇头嘆息,为陈石头今后的日子捏一把汗,也更坚定了远离老陈家那摊子浑水的决心。 这石溪村,谁家要是被田婆子盯上,那真是甩不脱的烂泥塘。 - 送走了林野父子,院子里终於恢復了平静,只剩下自家人。 陈石头看著地上那几只依旧新鲜的猎物,沉默了片刻。 李秀秀看著丈夫,有些犹豫地开口:“他爹,这些肉咱们怎么处置?” 101看书 看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全手打无错站 她知道家里艰难,这么多肉全吃了太奢侈,可想到孩子们渴望的眼神,又有些不忍。 陈石头弯腰提起那两只肥兔和獐子,语气果断: “我提到镇上去卖了。这些东西看著多,吃下肚也就没了。换成钱,能买不少粮食,还能扯点布给你们做身衣裳。我打算买只鸡回来。” 他看向妻子和女儿,目光落在陈小穗依旧苍白的脸上和额角的伤疤,声音柔和了些: “小穗这次伤了元气,得好好补补。秀秀你也瘦得厉害,小满也正在长身子。燉只鸡,咱们都喝点汤,比吃这个实在。” 李秀秀原本想说不必如此破费,可听到丈夫是为了女儿和自己,再看到女儿虚弱的样子,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轻轻点了点头:“听你的。” 这时,陈小穗轻声提醒道: “爹,您昨天采的那些『水蜈蚣』草药,我看了,虽然还没全乾,但也晒了个半干,而且都洗乾净了。您要不一起带到镇上药铺问问?就算价钱低点,能换几个钱也是好的。” 陈石头看了看角落里晾著的那些绿油油的草药,觉得女儿说得在理,点头道: “好,我一起带上。” 他將猎物和草药仔细包好,准备出发去镇上。 一直安静待在母亲身边的陈小满,眼巴巴地看著爹爹把那些看起来就很好吃的“肉”提走,小嘴不自觉地瘪了起来,大眼睛里充满了失落,小声嘟囔:“肉没了……” 陈小穗注意到弟弟的情绪,蹲下身,轻轻拉住他的小手,声音温柔却肯定地安抚道: “小满乖,爹爹不是把肉拿走不要了。他是去镇上,用肉给我们换鸡回来。晚上,让娘亲给我们燉香喷喷的鸡汤喝,好不好?鸡肉比兔子肉还好吃呢。” 听到“鸡汤”、“好吃”,陈小满的眼睛里又重新亮起了光,虽然对“换”这个概念还懵懵懂懂,但姐姐的话让他相信晚上会有更好的东西吃,他用力地点了点头,脸上重新露出了期待的笑容。 陈石头看著懂事的女儿和天真期待的儿子,心里更坚定了要让他们过上好日子的决心。 他不再耽搁,提著包袱,大步朝著镇上的方向走去。 - 林野和林秋生回到家时,日头已经升得老高。 灶房里,林溪正踮著脚往锅里添水,王氏则坐在小凳子上,利落地择著野菜,准备做午饭。 见他们回来,王氏立刻抬头,关切地问道: “怎么样?见到恩人了?东西都送到了吧?他们家还好吗?” 她看到儿子和外孙脸上似乎带著些复杂的神色,不像单纯送完礼的高兴。 林秋生喝了碗水,重重嘆了口气,在旁边的门槛上坐下: “东西是送到了。石头兄弟是个硬气人,就是……唉,也是不容易的一家子。” 他摇了摇头,把在陈石头家看到那家徒四壁的破败景象,以及后来田方带著人来抢夺猎物、陈石头如何强硬回绝的经过,简单说了一遍。 王氏听著,手里的动作慢了下来,脸上先是惊讶,隨后露出一种“原来如此”的神情。 她把手里的野菜放下,拍了拍手上的泥,恍然道:“秋生你说的莫非就是石溪村靠村西头那家姓陈的?当家的叫陈根生,婆娘是那个厉害得出名的田方?” “对,就是他家。”林秋生点头。 “哎哟!是这家啊!那我可就知道为啥是这么个光景了!” 王氏一拍大腿,话匣子打开了: “这家子,早些年逃荒来的!咱们鹿鸣涧,有他们家一门远房亲戚,就村东头老赵家!可老赵家那时候也穷得叮噹响,哪还养得起这么一大家子拖油瓶?就没让他们进门。” 她压低了声音,仿佛在说什么秘辛: “结果你猜怎么著?那田方,可不是个省油的灯!她不去別处想办法,反而恨上了老赵家,堵在人家门口骂了好几天!骂得那个难听哟,祖宗十八代都捎带上了!老赵家那婆子也是个暴脾气,能受这气?就跟她对骂起来。” 第36章 林家的中饭 王氏说到这里,语气带著几分不齿: “那田方,自己骂不过,竟然叫她男人和当时才十六七岁的大儿子,把人家赵婆子给打了!下手那叫一个狠吶,直接把赵婆子一条腿给打断了!” 林野听到这里,震惊地瞪大了眼睛,他没想到陈叔的娘年轻时就如此彪悍狠毒。 “后来呢?”林溪也听得入了神,忘了烧火。 “后来?后来自然是惊动了官府!”王氏道。 “可陈家是逃荒来的,要钱没有,要命一条。官差来了也没法子。最后,你猜怎么著?那田方,竟然把她当时才十六岁的二儿子,就是你们说的这个陈石头,推出去顶了罪!说是他动的手!” 林野猛地攥紧了拳头,脸上满是愤慨。 林秋生也深深吸了一口烟,烟雾繚绕中,眉头紧锁。 王氏嘆息道:“石头那孩子,就这么替他娘、他哥顶了罪,被抓去修了半年城墙,吃尽了苦头才放回来。打那以后,田方这泼辣狠毒、连亲儿子都能推出去顶缸的名声可就传开了!谁还敢轻易招惹他们家?也难怪石头现在……唉,摊上这么个娘,能有什么好?” 灶房里一时沉默下来,只有锅里水將沸未沸的咕嘟声。 林野终於明白,为什么陈叔在面对他娘时,眼神会那么冰冷绝望,为什么能如此决绝地斩断关係。 那不是一时之气,是积攒了太多年的失望和伤痛。 王氏重新拿起野菜,总结道: “所以啊,他们现在这境况,一点也不奇怪。石头那孩子是个好的,就是命苦,被这样的爹娘拖累了。你们以后啊,多帮衬著点,但也要小心,別被他那一家子缠上,那可就是甩不脱的狗皮膏药了。” 林秋生默默地点了点头。 林野听著外婆讲述陈家的过往,心中对陈石头的敬佩与同情又加深了几分。 他想起陈叔那破败却收拾得儘量整齐的茅草屋,想起他面对田方时的决绝,忍不住开口道:“外婆,听陈叔说,他们已经分家了。” “分家了?!” 王氏听到这个消息,眼睛一亮,脸上立刻露出了欣慰甚至可以说是庆幸的笑容,她连连拍手。 “好啊!分得好!早就该分了!” 她放下手里的活计,语气变得篤定而充满期待: “石头那孩子,我虽见得少,但听你们这么一说,就是个踏实肯干、有担当的!以前是被他那一家子吸血虫给拖累了!他那娘,他那兄弟,哪个是省心的?好事轮不到他,黑锅倒是没少背!现在分出来,虽然眼前是难了点,但长远看,是天大的好事!” 王氏看著外孙和外孙女,语重心长地说: “他现在正是壮年,有一身力气,又肯干,只要甩掉了那一家子的拖累,把心思全都用在自个儿的小家上,那日子还能过不起来?秀秀那孩子我见过两次,瞧著也是个能吃苦的,两个孩子也懂事。他们一家四口,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还怕盖不起新房?还怕过不上好日子?” 她顿了顿,带著一种过来人的篤定总结道: “所以啊,这分家,对石头来说,不是坏事,是解脱!是新生!他往后啊,总算能为自己、为媳妇孩子活一回了,再不用被他那糊涂爹娘和精明的兄嫂绑著吸血了!这日子,有奔头了!” 王氏人缘好,做人做事利落乾净,因此附近几个村里关係网还挺强的,东家长西家短也都知道个大概。 林野听著外婆的话,再回想陈叔在逆境中依然努力劈竹子做家什、计划著打猎建房子的样子,心中豁然开朗,也跟著点了点头。 是啊,离开了那样的家庭,对陈叔而言,或许真的是一种幸运。 王氏手脚麻利,没多久,午饭就做好了。 主食是杂粮粥,但熬得明显比陈石头家稠厚许多,米粒清晰可见。 菜有两个:一个是王氏带来的鸡,加了点山里采的菌菇一起燉了汤,汤色金黄,香气扑鼻,这是专门给受伤的林野和病弱的江荷补身子的。 另一个是清炒的时令野菜,油光水滑,看著就清爽。 饭菜上桌,一家人围坐在一起。 王氏先给江荷盛了满满一碗鸡汤,里面特意放了块鸡腿肉: “荷儿,多喝点汤,好好补补,身子好了比什么都强。” 江荷靠著炕桌,闻著久违的肉香,看著活生生的儿子,脸上终於有了点血色,轻轻点头:“谢谢娘。” 王氏又给林野捞了大半碗鸡肉和汤,心疼地看著他吊著的胳膊和略显憔悴的脸: “野儿,你也多吃!伤了元气,得好好养回来!” 林野確实饿了,接过碗,道了声谢,便大口吃了起来。 他身形高大,即使坐在那里,也比寻常人显得魁梧。 因为常年穿梭山林,他的肌肉线条流畅而结实,是那种看似精瘦却蕴含著极强爆发力的体型。 此刻虽然受伤虚弱,但骨架在那里,依旧显得挺拔有力。 他吃饭的动作很快,却不粗鲁,带著猎户特有的利落。 林秋生看著儿子,心里踏实,自己也端起碗喝了一大口粥。 林家的条件在石溪村算是不错的,林秋生老猎户出身,虽然腿脚不便后进山少了,但做陷阱、教导儿子的本事还在,林家以前靠著打猎,確实比单纯种地的农户宽裕些,荤腥也见得频繁。 林野从小耳濡目染,十二三岁就会独自下套做陷阱,十四岁就能在外山打到像样的猎物,十五六岁就敢往更深的山里探索了。 加上家里吃食不缺,营养跟得上,他才十八岁的年纪,就已经长成了一米八多的大个子,肩宽背厚,猿臂蜂腰,是村里年轻一辈里拔尖的身板。 此刻他穿著粗布短褂,动作间,臂膀和背脊的肌肉轮廓若隱若现,充满了年轻猎人的野性和力量感。 林溪乖巧地自己吃著饭,不时偷偷看一眼哥哥,小脸上带著安心和依赖。 这顿饭,虽然简单,却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家的温暖。 第37章 草药卖钱了 陈石头脚步匆匆地赶到云雾镇,他先去了镇上最大的那家酒楼“醉仙楼”。 掌柜的验看了他带来的两只肥兔和那只獐子,见都十分新鲜,便给出了价钱: 兔子按斤算,一斤三十文,两只一共二百七十文;那只獐子个头不小,肉质也好,作价四百文。 陈石头心里快速盘算了一下,加上之前卖野猪剩下的一百多文,现在他身上已经有了近八百文钱了! 这让他心里踏实了不少。 他小心地收好沉甸甸的铜钱,又背著那二十多斤半乾的“水蜈蚣”草药,找到了镇上的“济生堂”药铺。 坐堂的老郎中拿起几根草药仔细看了看,又凑近闻了闻,脸上露出一丝讶异: “哟,这『水蜈蚣』收拾得倒挺乾净,泥巴都洗掉了,也没混进杂草。就是还没全乾透。” 陈石头连忙道:“老先生,这是昨天才采的,晒了大半天。您看……” 老郎中点点头:“品相不错,也处理得用心。不过这草药不算稀罕,价钱不高。若是全乾的,能给你五文钱一斤。你这半乾的,药效水分都折些,就按三文钱一斤收吧,你看如何?” 三文钱一斤! 陈石头心里一喜,他连忙道:“成!就按老先生说的价!” 过秤一称,二十二斤多点,老郎中抹了零头,算二十二斤,一共是六十六文。 老郎中看他是个实诚人,又额外多给了四文,凑了个整,一共七十文。 “下次若有,记得晒乾些,价钱能更好。”老郎中叮嘱道。 “哎!多谢老先生!”陈石头连声道谢,將这七十文钱仔细收好。 此刻,他怀里揣著卖野味得的六百七十文,加上之前剩余和卖草药的钱,总共有了近八百四十文!这是一笔不小的財富了! 他没有耽搁,径直去了镇上的集市。 他牢记著要给家人补身子的承诺,精心挑选了一只肥嫩的老母鸡,花了四十五文钱。 接著,他又去杂货铺,买了些最急需的盐巴、一小罐灯油,以及一些针头线脑。 又去粮店买了十斤粗粮,花了三十文。 (请记住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0???????.??????超方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这些都是过日子离不开的东西。 看著手里还剩下的钱,陈石头心里盘算著: 这些钱要仔细规划。买盖房子的材料是大事,但也不能一下子全花光,得留些备用。 今天这些收入,加上林野坚持要还的卖野猪钱,建个简陋些的一居室石头房,似乎真的看到了希望。 他提著鸡和杂货,脚步轻快了许多,朝著石溪村的方向走去。 日头偏西时,陈石头才风尘僕僕地回到村尾的茅草屋。 “我回来了。”他声音带著一丝疲惫,却掩不住完成任务的轻鬆。 李秀秀连忙迎上来,接过东西。 陈小穗也抬起头,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 陈小满原本蹲在姐姐旁边看蚂蚁,见到父亲,立刻像小炮弹一样衝过来,抱住了父亲的腿,眼睛却好奇地瞟向那只被草绳捆著脚的母鸡。 陈石头从怀里掏出用油纸包著的三个白面馒头,递给孩子和妻子: “在镇上买的,还软乎著,你们快尝尝。” 他自己中午只捨得吃了一个。 陈小穗接过馒头,却没有立刻吃,她拉著弟弟回到那堆草药旁,继续她下午的工作。 她下午又教了李秀秀几种很常见的草药,有些是可以吃的,所以李秀秀认得很快。 她现在是將母亲採回来的混合著杂草的草药进行分拣。 她做得很仔细,一边挑拣,一边轻声对凑在旁边看的陈小满说: “小满,你看,这个叶子像小扇子,边缘有锯齿的,叫车前草。” 她拿起一株,在弟弟眼前晃了晃,“记住了吗?车前草。” 陈小满睁著乌溜溜的大眼睛,看看草药,又看看姐姐,含糊地重复:“车…车前……” “对。”陈小穗鼓励地摸摸他的头,又拿起另一株开著细小紫花、叶片对生的。 “这个,叫益母草,你看它的花,小小的,紫色的。” “益……母……”陈小满努力地跟著学。 令人惊讶的是,当陈小穗隨后故意从杂草中混入一株车前草,问他: “小满,这个是什么?” 陈小满歪著头看了看,竟然伸出小手指,准確地点了点,含糊却肯定地说:“车前草!” 陈小穗心中一震,又试了益母草,弟弟同样认了出来! 她惊喜地看向父母:“爹,娘,你们看!小满他记得!我跟他说过一次,他就记住了!” 李秀秀又惊又喜,连忙走过来,蹲下身看著儿子: “小满,真的吗?你再认认这个?”她拿起一株蒲公英。 陈小满看著那黄色的花朵和独特的叶子,眨了眨眼,似乎在回忆,然后不太確定地小声说:“……蒲公英?” 虽然发音含糊,但確实是在说蒲公英! 陈石头也围了过来,看著儿子,这个一向被认为“痴傻”的孩子,此刻眼中却有著一种纯净的、专注於辨认事物的光芒。 他粗糙的大手轻轻摸了摸儿子的头,喉咙有些发哽,低声道: “好小子,我儿子不傻,我儿子聪明著呢……” 陈小穗心中更是激动。 她之前就隱隱觉得弟弟並非完全懵懂,只是表达和理解方式与常人不同。 现在看来,他在记忆和辨识方面,或许有著独特的天赋! 这无疑是一个巨大的惊喜。 然后,陈石头將怀里的铜钱掏出来,小心地放在新做的竹桌上,发出叮噹的脆响。 他看向女儿,眼里满是光亮: “小穗,你猜那草药卖了多少钱?七十文!整整七十文!药铺的老先生说咱们的草药收拾得乾净,品相好,以后有了还可以送过去!” 他越说越激动,对比著之前的辛苦: “这大半下午采的草药,比我出去做一天苦工赚得还多!做工一天累死累活也就三十文!这路子,我看行!” 他热切地看向女儿:“小穗,你再多教爹认几种草药,爹明天一早就去采!” 李秀秀看著丈夫兴奋的样子,心里也高兴,但她更务实,插话道: “他爹,认药採药的事交给我和小穗吧。你还是赶紧把床做好,再把屋顶仔细收拾收拾是正经。我瞧著这天色,保不齐什么时候就下雨,这屋顶现在肯定扛不住。” 第38章 比以往鬆快的日子 她指了指角落里还没成型的竹床和头顶稀薄的茅草: “你手艺好,这些活我们娘俩干不来。採药轻省些,我和小穗带著小满,就在附近,不往远走,没事的。” 陈石头看了看屋顶,又掂量了一下妻子的话,觉得在理。 住的地方確实最要紧,便点了点头: “成,听你的。我抓紧把床弄好,再把屋顶加固一下。” 整个下午,陈小穗一边分拣,一边耐心地教弟弟辨认不同的草药,陈小满也学得津津有味。 在这个过程中,陈小穗会趁家人不注意,將偶尔发现的几株品相极好、年份稍足的草药悄悄“提交”给系统。 【提交车前草(优质)一株,获得贡献点:1】 【提交益母草(优质)一株,获得贡献点:1】 …… 断断续续,半下午时间,她竟然也积累了8点贡献点。 虽然不多,但积少成多,而且有了弟弟这个意外的“帮手”,以后辨识和收集优质草药的效率,说不定会大大提高。 陈石头又去砍了竹子,继续做竹床。 砍下来的竹枝条就拿来围院子。 李秀秀继续在周围采野菜和草药。 傍晚,破旧的茅草屋里第一次飘出了浓郁的鸡汤香气。 李秀秀將那只母鸡燉得烂烂的,金黄的汤水上飘著点点油花,香气勾得人肚里的馋虫直叫。 她给每人都盛了满满一碗汤。 两只肥嫩的鸡腿,一只放在了陈小穗碗里,柔声道: “小穗,你身子虚,多吃点。” 另一只则给了眼巴巴望著的陈小满。 陈小穗看著碗里的鸡腿,心里暖融融的,没有推辞。 陈小满则已经迫不及待地用手抓起鸡腿,小心翼翼地吹著气,咬了一小口,烫得直哈气,脸上却笑开了花。 陈石头碗里多是些鸡脖子、鸡翅膀和鸡架骨,肉少骨头多。 李秀秀看著心疼,把自己碗里的几块好肉夹给他: “他爹,你跑了一天,多吃点肉。” 陈石头却用筷子挡了回去,又將那几块肉分別夹到了妻子和两个孩子的碗里,语气不容置疑: “我吃这些就行,骨头香,有嚼头。你们吃,尤其是小穗和小满,正需要营养。” 他低头喝了一大口汤,啃著没什么肉的骨头,脸上却带著满足的笑容,看著妻儿吃得香甜,比他自己吃了山珍海味还高兴。 就著剩余的天光,一家人围坐在新做的、还有些摇晃的竹桌旁,喝著暖到心底的鸡汤,说著明天的打算。 第二天,天边刚泛起鱼肚白,陈石头就起身了。 他没有立刻去加固屋顶,而是提著柴刀又去了后山。 他惦记著昨天妻子用笨重木盆一趟趟搬运草药的辛苦。 等他回来时,肩上扛著好几根粗细均匀的青竹。 他顾不上吃早饭,就坐在晨光里,手法熟练地破开竹子,削成均匀的竹篾,然后开始编织。 他要做几个轻便结实的竹背篓。 李秀秀在临时搭的灶台边煮著粥,看著丈夫专注编篾的背影,嘴角不自觉地弯起。 如今孩子爹回来了,家里有了进项,上头也没有婆婆和大嫂的刻意刁难和磋磨,她只觉得浑身都鬆快了许多,连带著昨晚都睡得格外沉。 看著咕嘟冒泡的粥锅,她心一宽,又比往常多抓了一小把米撒进去。 如今,总算能让孩子和男人吃稠些了。 粥煮好的时候,陈石头手里的第一个竹背篓也刚好收边。 虽然粗糙,但结实耐用,空间也大,背上身比那沉甸甸的木盆不知方便了多少。 “秀秀,给,试试看。” 陈石头把还带著竹香的背篓递给妻子。 李秀秀接过来,背上试了试,脸上露出惊喜的笑容: “哎呀,这个好!轻省多了!以后採药和采野菜就方便了!” 一家人围坐在竹桌旁吃早饭。 粥果然稠厚了许多,米香扑鼻。 陈小穗的气色明显比前几天好了,虽然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眼神清亮,行动也无大碍了。 即便如此,李秀秀和陈石头还是异口同声地让她今天继续在家待著。 “小穗,你今天还是在屋里,把昨天採回来的草药分拣清楚。” 李秀秀叮嘱道,“有空就多教教小满认药,我看他学得挺快。” 陈石头也点头:“没错,外面日头毒,你刚好转,別累著。家里这些轻省活你做著,採药有我和你娘。” 陈小穗知道父母是心疼自己,便乖巧地应下了。 早饭过后,李秀秀背上新背篓,准备出门去附近採摘草药。 陈石头则继续他的木工活,誓要在下雨前把床做好,把屋顶加固。 陈小穗坐在门口,一边分拣草药,一边耐心地对著依偎过来的弟弟,拿起一株株植物,重复著它们的名字和特徵。 李秀秀背著新编的竹背篓,在自家门口附近转了转,发现昨天女儿指认的那几种草药已经被採得七七八八了。 她便顺著小路,往靠近村里居住点的方向走了走,这边河岸更平缓些,野菜和杂草也更茂盛。 清晨的河边,已有几个妇人在那里捶打洗衣,棒槌声此起彼伏。 住在离李秀秀家最近的那户,姓王的妇人抬头看到她,见她气色比前些天好了不少,便主动打了个招呼: “秀秀嫂子,这么早出来忙活啊?” 李秀秀停下脚步,脸上挤出一丝带著愁苦却又强打精神的笑容,回应道: “哎,王婶子,你也早。没办法,家里等著用呢。” 那王婶子看到她背篓里已经装了些“水蜈蚣”和“车前草”之类的野草,不禁好奇,一边搓著衣服一边问: “你采这些不能吃的玩意儿做啥?这东西猪都不拱。” 李秀秀嘆了口气,语气里充满了无奈和心疼,她按照昨晚和女儿商量好的说辞,低声道: “唉,是昨儿石头去镇上,厚著脸皮求问了医馆的老先生。人家老先生心善,说我家小穗头上那伤怕沾染了风邪湿毒,引发溃烂,给开了个清毒散热的方子。可那药在铺子里抓,实在太贵了,咱们这样的人家哪里吃得起?” 第39章 李秀秀的藉口 她顿了顿,指了指背篓里的草药,声音更低了,带著几分卖惨的意味: “老先生瞧著我们可怜,就说,这方子里有几味药,像这个(指水蜈蚣)和这个(指车前草),咱们这河边就有,虽不如药铺炮製过的效力强,但採回去,每日煎水,也能起些清解热毒、收湿生肌的作用,总比硬扛著强。” 她说著,眼圈都有些发红,用袖子擦了擦並不存在的眼泪: “都怪我们这当爹娘的没本事,让孩子受了伤,连副像样的药都抓不起,还得让她用这土法子受罪……我心里头,难受啊……” 王婶子一听,原来是给女儿治伤用的,再看李秀秀那憔悴又难过的样子,心里那点疑惑顿时变成了同情,连忙安慰道: “哎哟,原来是这么回事!你也別太难过,这土法子有时候也挺管用的!能省点是点,孩子能好起来最要紧!你快采吧,这边上还有不少呢!” 其他洗衣的妇人听到对话,也纷纷投来同情的目光,不再觉得李秀秀采这些“杂草”的行为奇怪,反而觉得这家人真是雪上加霜,可怜见的。 李秀秀见目的达到,又道了声谢,便低头继续专注地採药,心里却鬆了口气。 这番说辞,应该能暂时掩盖他们家靠採药换钱的真实目的了。 而“陈石头家穷得连药都抓不起,只能自己采草药给女儿治伤”的消息,也隨著这些妇人的口,悄然在村里传开了。 上午,张巧枝在河边洗衣服,听到了关於李秀秀採药的事。 中午,她趁著陈大锤从地里回来洗手准备吃饭的间隙,压低声音对他说: “当家的,早上在河边洗衣服,我听见村里人在说二嫂。” 她朝村尾方向努了努嘴。 “说她在采那些水蜈蚣、车前草,说是二哥在镇上问了大夫,采来给小穗那丫头治伤口用的,怕沾染风邪引发疡症,没钱抓药,只能自己采点顶事,看著怪心酸的。” 陈大锤搓著手上的泥,闻言动作慢了下来,眉头皱起,黝黑的脸上露出复杂的神色。 他沉默了一下,才低声道:“二哥一家是真难。我等下吃口饭,去那边看看问问。” 张巧枝嘆了口气,没再说什么,只是心里对二房更多了几分同情。 然而,同样的消息,传到不同的人耳朵里,却是截然不同的反应。 堂屋里,王金花一边摆著碗筷,一边迫不及待地、带著几分幸灾乐祸的语气对刚坐下的田方说道: “娘,您听说了吗?村尾那边,今早可出了件新鲜事!” 田方撩起眼皮,没什么好气:“又怎么了?” “是李秀秀!”王金花声音拔高,带著夸张的语调。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大早上在河边,撅著屁股采那些猪都不吃的野草呢!说是给她那宝贝闺女治伤用的!嘖嘖,穷得连药都抓不起了,真是丟死个人了!村里洗衣裳的婆娘们都看见了!” 田方一听,非但没有丝毫同情,反而刻薄的脸上露出解气的神色,她重重地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啐了一口: “呸!活该!这就是报应!谁让他们得了那么多肉不知道孝敬爹娘?眼里没长辈的东西,活该受穷!那死丫头片子,命硬得很,磕一下都死不了,浪费粮食!吃了我们老陈家这么多年饭,现在为这点小伤还要死要活的采野草,做给谁看呢?死了也是活该!” 她的话语恶毒无比,仿佛陈小穗不是她的亲孙女,而是什么不共戴天的仇人。 王金花在一旁听著,嘴角勾起满意的弧度,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而此刻,正准备踏出门去二哥家看看情况的陈大锤,在院子里恰好听到了堂屋里母亲和大嫂这番毫无人性的对话,他的脚步瞬间僵住,脸上血色褪尽,拳头死死攥紧,最终只是化作一声沉重无比的嘆息,默默地转身回了自己屋。 这个家,真是从根子上就烂透了,他去看了又能说什么?做什么?不过是徒增二哥的烦扰和自己的无力感罢了。 中午过后,陈大锤心里到底放不下,还是抽空去了趟村尾。 “二哥。”陈大锤站在院门外喊了一声。 陈石头回头见是他,放下手里的活儿走了过来,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只问道: “大锤?有事?” 陈大锤搓了搓手,有些侷促地开口: “没啥大事。就是过来看。小穗那丫头,怎么样了?家里还成吗?” 他目光扫过明显比之前多了很多东西的院子,心里知道二哥的本事,但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 他又补充道:“等田里忙过这一阵,我来帮你一起把这屋顶弄弄。” 陈石头摇了摇头,语气平淡却坚定: “不用了。小穗好多了,家里这些活儿我一个人弄得过来,几天时间就弄完了。你的心意,哥领了。”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转移了话题,语气也稍微缓和了些: “这次回来,还没见著青林和兰儿。青林在学堂里怎么样?夫子可还满意?” 见二哥问起自己的孩子,陈大锤紧绷的神情也放鬆了些,答道: “青林那小子,还行吧。夫子说算是中规中矩,不算拔尖,但也没给家里丟脸,让继续用功。” “那就好。”陈石头点点头,“兰儿呢?没在家?” 陈大锤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兰儿在她外婆家住了快大半个月了,她外婆和舅舅们疼她。我下午就去接她回来,总不能一直住在那儿。” 兄弟俩又简单说了两句,陈大锤见二哥確实不需要帮忙,家里情况也比预想的好,便不再多留,道別后转身离开了。 看著他离开的背影,陈石头目光复杂,他知道这个三弟心眼不坏,只是在那样的家里,很多时候也身不由己。 他嘆了口气,继续回头忙自己的活儿。 这个刚刚有了点模样的家,终究还是要靠他自己来撑。 傍晚,村长徐进越坐在自家堂屋的门槛上,看著天空。 他的老伴周氏和儿媳妇刘氏正在灶房里一边收拾碗筷,一边低声说著閒话。 第40章 村长对家人的叮嘱 刘氏一边刷著锅,一边对她婆婆周氏说道: “娘,您是没看见,早上在河边,石头家的那个秀秀,在采那些没人要的水蜈蚣、车前草呢!看著怪可怜的。” 周氏嘆了口气,接过话头: “唉,可不是嘛!我后来也听人说了。说是石头去镇上问了大夫,小穗那伤口怕沾了风邪,引发『疡症』,得用这些草药煎水清洗,能『清热解毒、去腐生肌』。药铺抓药太贵,吃不起,只能自己采点顶用……真是作孽哦!好好一个家,被逼到这步田地。” 刘氏压低声音,带著不满: “还不是他那个娘作出来的!田婆子也忒狠心了!亲孙女伤成那样,不说帮衬,还把人赶出来,现在连治伤的药钱都没有。早上看秀秀那样子,说著说著眼睛都红了,真是……” 周氏连忙“嘘”了一声,示意儿媳小声点,自己也压低了嗓音: “快別说了!那一家子,谁沾上谁倒霉!当初他们刚来村里,跟鹿鸣涧老赵家那事儿你忘了?赵婆子那条腿……嘖,想想都瘮得慌!石头那孩子是个好的,就是命不好,摊上这么个爹娘!”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著庆幸和后怕: “还好咱们家跟她们走得不算近,以后也远著点,千万別招惹!” 她们的对话,断断续续地飘进了堂屋门口徐进越的耳朵里。 他沉默地吸著烟,烟雾繚绕中,眉头紧紧锁著。 这时,他的大儿子徐志鸿从外面回来,显然也听到了些风声,顺口说道: “爹,听说陈石头没死,回来了?还得了林家不少谢礼?这下他们日子能好过点了吧?就是田婆子那边……” 徐进越猛地磕了磕菸袋锅,发出清脆的响声,打断了几人的议论。 他站起身,脸色严肃地看著老伴、儿媳和儿子,沉声叮嘱道: “都给我听好了!” “他陈家的事,是好是赖,是穷是富,都跟咱家没关係!” “尤其是田方那一家子,你们见了都给我绕道走!少去沾惹,更別在背后议论长短!” “咱们家日子过得好好的,没必要去惹一身骚!那种人,就跟茅坑里的石头一样,又臭又硬,你踢一脚,只会脏了自己的鞋!远著,躲著,就是最好的法子!” 他的语气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厌烦。 周氏和刘氏、徐志鸿见他神色凝重,都连忙点头称是。 徐进越看著家人应下,这才重新坐下,心里却是一阵翻江倒海的噁心。 『田方那家子,真是颗老鼠屎!自从他们来了石溪村,就没消停过!仗著是官府安排落户的,还有个嫁到镇上的闺女,行事越发张狂!偏偏又没犯下够得上逐出村子的大错,儘是些撒泼打滚、胡搅蛮缠的腌臢事,像癩蛤蟆跳脚背——不咬人,尽噁心人!』 他內心对田方一家鄙夷到了极点,却又无可奈何。 作为村长,他既要维持村子表面上的平静,又不能轻易动用强硬手段。 对於陈石头一家,他內心是同情的,但也仅止於同情。 他不可能为了陈石头去公然对抗田方,那只会给自家和村子带来无尽的麻烦。 『石头那孩子,可惜了…如今分出去,也好。只盼他们一家能安安生生把日子过起来,別再出什么么蛾子。至于田方…哼,只要別犯到我头上,別闹出大乱子,我就当看不见!』 他最后嘆了口气,只希望,这摊烂泥,別再溅到自家身上。 接下来的几天,陈石头手脚麻利地將家里最急需的几样事情都办妥帖了。 一张虽然粗糙却结实的竹床终於取代了地上的草铺,屋顶漏光的地方被他用新割的茅草仔细加厚修补过,就连那歪斜的篱笆围墙,他也用木桩、竹条和荆棘重新加固了一番,总算有了点院子的模样。 这天晚上,月华如水,银辉洒满了收拾齐整的小院,驱散了夏夜的几分闷热。 一家人难得清閒,坐在院子里乘凉。 陈小穗看著角落里堆放的、已经彻底炮製好的草药,对父亲说道: “爹,这些草药都干透了,再放著怕返潮。明儿个您就去镇上卖了吧,咱们这小院也快堆不下了。” 陈石头借著月光看了看那几捆收拾得乾乾净净的草药,点头道: “好,明儿一早就去。这次量多,应该能卖个好价钱。” 李秀秀坐在新做的竹床上,听著父女俩的对话,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 “他爹,你明天卖了草药,要是…要是价钱还行,能不能绕道去我爹那儿一趟?” 她声音里带著不易察觉的担忧。 “上次爹送粮食来,嫂子那边肯定没给他好脸色。我这心里,一直惦记著。” 她顿了顿,说出了自己的打算: “要是草药卖得好,你就买十斤粗粮,还给哥哥嫂子。把爹那份人情还上,也省得嫂子总拿这个说事,让爹难做。” 陈石头立刻明白了妻子的心思,这是不想让老岳父因为帮衬女儿而受儿媳妇的气。 他毫不犹豫地应下:“这是应当的。放心吧,我记著了。”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要不我再割半斤肉一起送去?也让岳丈沾点荤腥。” 李秀秀却摇了摇头,语气带著些许苦涩和清醒: “算了,割了肉去,爹多半也落不到一口,最后还不是进了哥嫂和他们孩子的肚子?说不定嫂子还要嫌少。倒不如你悄悄塞给爹几文钱,让他自己藏著,想买点什么零嘴,或者应个急。” 她望向丈夫,眼神里带著恳求和对未来的期盼: “等往后咱们家条件再好些,就把爹接过来住几天,到时候,咱们再好好做点好吃的,让他老人家安安生生吃几顿。” 陈石头看著妻子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柔和的侧脸,心中一片柔软,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声音沉稳而可靠: “好,都听你的。明天我就这么办。岳丈那边,你別太担心,以后会越来越好的。” 第41章 还粮 第二天一早,陈石头便將昨晚捆好的草药背在肩上,然后走路去往云雾镇。 到了“济生堂”药铺,依旧是那位老郎中坐堂。他翻看著陈石头带来的草药,这次除了之前的水蜈蚣、车前草,还多了蒲公英、益母草等几种常见的品种。 老郎中仔细检查后,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捻须点头: “嗯,不错。种类多了些,品相依旧收拾得乾净,也晒得透干。看来你是用了心的。” 他抬头看向陈石头,语气比上次更和气了些。 “老夫姓韩,是这济生堂的坐堂大夫。往后你若再采了药材,无论种类,只要品相如这般,都可直接送到我这里来,价钱上不会亏待你。” 陈石头没想到这位看著严肃的老先生会主动介绍自己,连忙拱手,带著几分敬意道: “多谢韩老先生!小的叫陈石头,是石溪村的。往后采了药,一定还送到您这儿来!” 这一次,因为药材种类多了,品相又好,韩郎中给的价钱確实比陈石头预想的要公道些,几种草药加起来,一共卖了三百三十文钱。 他离开药铺,没有耽搁,径直去了粮店,按照妻子的嘱咐,买了十斤粗粮。 提著粮食,陈石头没有在镇上多留,转身就朝著杏子坡的方向走去。 他得在天黑前赶到岳父家,把粮食还上,再看看岳父的情况。 陈石头提著粮食,循著记忆找到杏子坡岳父李老头的家。 还没走近,就听见院子里传来儿媳周娟娘那尖利刺耳的骂声: “……老不中用的东西!下个田都能把脚脖子崴了!我看你就是存心想躲懒!做了一辈子田把式,还能在平地上栽跟头?骗鬼呢!眼看稻子就要抽穗灌浆,正是要紧的时候,你这一躺下,是想累死我男人和旺儿吗?!……” 陈石头听得心头火起,这周氏,竟然如此苛待老人! 他加快脚步,走到院门外,隔著低矮的土墙,却看不到岳父人在何处,只听得周娟娘的骂声不绝於耳: “……还有脸把家里的粮往外搬!充什么阔气大方!自家锅里都快揭不开盖了,还惦记那嫁出去的赔钱货!怎么不看看你儿子孙子吃的是什么?!……” 陈石头再也听不下去,攥紧了拳头,重重地敲响了院门。 “敲!敲!敲!催命啊!” 周娟娘的骂声立刻转向门口。 “是哪个短命鬼投胎,等不了这一时半刻?!赶著去阎王爷那儿报到吗?!” “哐当”一声,院门被猛地从里面拉开。 周娟娘怒气冲冲的脸出现在门口,当她看清门外站著的是陈石头时,脸上的怒容瞬间被惊愕取代,眼睛瞪得溜圆,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尖声道: “陈、陈石头?!你不是淹死了吗?!这是大白天的见鬼了?!” 她惊疑不定地上下打量著陈石头,当看到他脚下清晰的影子时,才恍然明白过来,这不是鬼。 但那惊愕也只是一瞬,立刻就被更浓的厌恶和怒气取代,她双手叉腰,堵在门口,唾沫横飞地骂道: “好你个陈石头!没死成啊?没死成你不回你自己家,跑我们这儿来做什么?討饭啊?我告诉你!要钱没有,要粮更没有!我们自己都快喝西北风了!你怎么还有脸上门?是嫌你那个好岳父往你家搬得不够多吗?滚!赶紧滚!”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 陈石头看著她这副泼妇模样,听著她刻薄无比的话语,胸中的怒火如同被点燃的乾柴,熊熊燃烧起来。 他强忍著將那袋粗粮砸过去的衝动,目光越过周娟娘,试图看向院內,声音冰冷地开口: “我不是来要东西的。我岳父呢?他脚怎么样了?” 周娟娘见陈石头不理她的谩骂,径直就要往院里闯,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堵在门口继续尖声叫骂: “哎哟!你还敢往里闯?真当这是你自己家了?那老不死的没用东西,你赶紧接走!正好他心心念念他那好女儿,之前送去那些粮食就当是预付的伙食费了!你们一家子正好团聚,別再来祸害我们……” 她骂得正起劲,目光忽然瞥见陈石头手里提著的那个沉甸甸的粗布袋子,骂声戛然而止,眼神瞬间变得精明起来。 她话锋猛地一转,劈手就去夺那袋子: “哦!这是来还粮食的是吧?拿来吧你!早该还了!” 陈石头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抢夺弄得一怔,下意识想握紧,但看著周娟娘那副贪婪的嘴脸,又想到这粮食本就是打算还给他们家的,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鬆开了手。 周娟娘一把將袋子抢了过去,入手沉甸甸的,她迫不及待地扯开袋口,看到里面確实是实实在在的粗粮,脸上的怒气瞬间被一种占到大便宜的窃喜取代,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咧开。 可这笑容刚浮现,她立刻又想到,这粮食本就是之前老头子“偷”拿出去给李秀秀的,现在不过是物归原主,自己家根本没多得什么,反而还亏了老头子崴脚耽误的活计! 这么一想,那点窃喜又淡了下去,变成了悻悻然。 但她终究是闭上了骂骂咧咧的嘴,紧紧抱著那袋粮食,像是怕陈石头反悔似的,狠狠瞪了他一眼,扭身就快步钻回了自己屋里,“嘭”地一声关上了房门,將外面的世界隔绝开来。 陈石头懒得再理会她,立刻快步走进院子里角落那个小房间门口。 岳父李老头正颓然地坐在小房间门槛旁的小凳子上,一条腿伸直著,脚踝处明显肿起老高,脸上带著忍痛的灰败和听到儿媳那些话后的难堪与麻木。 “爹!”陈石头心头一酸,连忙上前蹲下身,“您这脚怎么样了?” 李老头看到女婿,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又迅速黯淡下去,他摆摆手,声音沙哑:“没事,石头,你怎么来了?你、你真没事?秀秀和孩子她们……” “我们都好,爹,您放心。” 陈石头赶紧安慰道,他看了看岳父肿起的脚踝,又瞥了一眼周娟娘紧闭的房门,压低声音道: “粮食我还回来了,十斤,只多不少。另外……” 第42章 把岳父接过来 他飞快地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迅速塞进李老头粗糙的手里,声音压得更低。 “这里是二十文钱,您自己偷偷收著,千万別声张。想买点什么,或者有个急用,也能应个急。” 李老头捏著那带著女婿体温的、沉甸甸的二十文钱,手微微颤抖,眼圈瞬间就红了。 他想推辞,陈石头却用力按住他的手,摇了摇头,眼神里满是坚持。 “爹,您保重身子。等家里安顿好了,我和秀秀再接您过去住。” 陈石头说完,不敢多留,怕周娟娘又出来生事,重重握了握岳父的手,便起身大步离开了。 李老头看著女婿匆匆离去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救命的二十文钱,老泪终於忍不住滚落下来,滴在冰冷的地面上。 日头正烈,田埂上的土被晒得发白,踩上去有些烫脚。 陈石头提著空了的布袋,额上、颈上的汗水如同小溪般往下淌,粗布衣衫早已湿透,紧紧贴在背上。 他不敢有片刻停歇,沿著田坎间狭窄的土路,几乎是半走半跑地朝著石溪村赶。 心里惦记著独自在家的妻儿,也掛念著岳父的伤势,脚步愈发急促。 当他终於看到村尾那间熟悉的、但已修缮一新的茅草屋时,才长长舒了一口气。 推开篱笆门,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知了在不知疲倦地嘶鸣。 屋里,李秀秀正带著两个孩子歇息。 茅草屋经过修补,比之前阴凉了不少。 听到院门响动,李秀秀立刻惊醒,探头一看是丈夫回来了,连忙起身迎了出来。 “回来了?饿坏了吧?快坐下歇歇。” 她看著丈夫满头大汗、嘴唇发乾的样子,心疼地说道,一边赶紧去锅里盛了一碗早就留好的、已经放温的粥。 陈小穗也醒了,看到父亲疲惫的模样,默默地去水罐边,用新做的竹杯舀了满满一杯清水,递到陈石头手中:“爹,喝水。” 陈石头接过女儿递来的水,仰头“咕咚咕咚”一口气喝了个乾净,那清凉的感觉瞬间缓解了喉咙的乾渴和一路的暑气。 他这才感觉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样沉,一屁股坐在门槛內的阴凉处。 李秀秀將粥碗递到他手里,又递过一双竹筷。 陈石头確实是饿极了,也顾不上多说,端起碗,大口大口地喝起粥来。 温热的粥水下肚,他这才缓过劲来。 陈石头拿出钱袋子给李秀秀,说道:“草药卖了三百三十文。” 李秀秀一听,眼睛顿时亮了,脸上露出真切的笑容: “这么多!这可真是太好了!” 陈小穗在心里默默计算著,按照这个趋势,如果顺利,一个月或许能有一二两银子的进项,虽然冬季和初春几乎没有產出,但一年下来十两银子或许可期。 这比起以往在陈家时,一年到头不见得能攒下五两银子的光景,已是天壤之別。 她心中稍安,家里总算有了个靠谱的进项。 然而,陈石头接下来的话,让李秀秀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还有件事,”陈石头放下碗,语气沉重了些。 “我去了杏子坡,岳父他下田的时候把脚崴了,肿得厉害。周氏在一旁骂得很难听,对岳父很不好。” “什么?!” 李秀秀猛地站起身,脸色瞬间煞白,声音都带了颤音。 “我爹摔了?严不严重?他现在怎么样了?有没有请郎中看看?” 她一连串的问题如同竹筒倒豆子,焦急和担忧溢於言表,恨不得立刻飞回杏子坡去。 陈石头目光落在眼前这间虽然破旧却被自己亲手修缮得勉强能遮风挡雨的茅草屋上。 这屋子,当初逃荒落脚时,是他和爹、三弟顶著日头,一捧泥一块石垒起来的。 大哥陈大力那时推说病了,几乎没伸过手。 屋子不算小,毕竟当初要塞下祖孙三代近十口人。 如今,隔成內外两间,虽然拥挤,却也勉强够用。 他想起岳父李老头在那院子里颓然坐在门槛上、脚踝肿痛却还要忍受儿媳刻薄辱骂的样子,再对比一下自家虽然清苦却充满温情的小屋,之前在周家就升起来的念头越来越清晰。 他转向满脸焦急、眼眶泛红的李秀秀,沉稳地开口道: “秀秀,你先別急,听我说。我琢磨著,想把岳父接过来住些日子。” 李秀秀猛地抬头,有些不敢相信地看著丈夫。 陈石头继续分析,条理清晰: “你看,爹在那边,吃不好睡不好,周氏那张嘴你也知道,绝不会让爹安生养伤。现在爹脚伤了,活是干不了了,但骂肯定少不了,说不定连口热乎饭都难吃上。” 他指了指自家的屋子: “咱们这儿,屋子是破旧,挤是挤了点,但总能给他腾个地方躺下。 我现在把屋顶和墙都补过了,不漏风不漏雨。咱们现在採药有了进项,每天好歹有口稠粥,偶尔还能见点油腥,养活爹一阵子不成问题。 最重要的是,在这里,没人会骂他,小穗小满也懂事,能陪著他说说话。这伤,得静心养著,在咱们这儿,总比在那边受气强。” 他看著妻子的眼睛,最后说道: “我知道你担心爹,接过来,你也能就近照顾,亲眼看著他好起来,总比你在家干著急强。你看呢?” 李秀秀听著丈夫一句句为她、为爹考虑的话,字字都说到了她的心坎里。 她原本只敢奢望爹在那边少受点气,从未敢想能把爹接过来,毕竟自家也艰难。 此刻,丈夫不仅想到了,还把事情利弊分析得如此透彻,那份体贴和支持,让她这些天积压的担忧、委屈和对父亲的心疼,瞬间化作了滚烫的泪水,汹涌而出。 她不是难过,是感动,是找到了依靠的踏实。 她用力点头,声音哽咽却无比坚定:“孩他爹,听你的!我们去接爹!这就去!” 见妻子同意,陈石头立刻起身,没有丝毫犹豫: “事不宜迟,趁著天还没黑,我们现在就去杏子坡,把爹接回来!” 李秀秀用袖子用力抹去眼泪,也立刻起身,脸上重新焕发出一种充满希望的光彩。 夫妻二人將家里稍作安排,叮嘱陈小穗看好弟弟,便再次前往杏子坡。 第43章 系统提示高回收价值草药 父母匆匆赶往杏子坡后,陈小穗看著家里所剩无几的药材,心里盘算起来。 她自己的身体已经基本无碍,实在不想再干坐著。 她的目光投向了离家不远的那片荒地,那里长著一种她注意了好几天的野草,植株异常高大,几乎与她齐肩,叶片形状有些奇特,但因为她之前从未离开家太远,系统扫描范围有限,一直无法確认那到底是什么。 今天爹娘不在,正是个好机会。 她拉起弟弟陈小满的手:“小满,陪姐姐去那边看看好不好?” 陈小满很听话,立刻放下手里的小木棍,紧紧跟上姐姐。 两人慢慢朝著那片荒地走去。 就在陈小穗距离那些高大的野草还有十几步远,脑海中沉寂的系统突然发出了与以往截然不同的、更加清晰的提示音: 【警告:发现高能量反应!扫描中……】 【发现未知变种草药,初步判定为『龙纹血竭草』远古近亲,蕴含活性成分远超资料库记录標准!药用价值极高!】 【系统紧急任务:收集样本。回收价格:每株(需根系完整)5贡献点!】 五贡献点一株?! 陈小穗的脚步猛地顿住,眼睛瞬间瞪大了,几乎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 她难以置信地看著前方那一片隨风摇曳、几乎望不到头的高大“野草”,心臟“怦怦怦”地狂跳起来,血液仿佛都在一瞬间衝上了头顶! 这一大片,如果都是系统所说的那种草药…… 那得是多少贡献点?!成百上千?! 她这是发现了一座无人知晓的金山啊! 巨大的衝击让她一时有些发懵,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发財了!这次是真的要发了! 陈小穗先牵著弟弟陈小满,让他坐在荒地边缘一块乾净的大石头上,认真地叮嘱道: “小满,姐姐要去拔那些高高的草,你乖乖坐在这里看著姐姐好吗?” 陈小满对姐姐的话向来听从,他用力点头,小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郑重地说:“嗯!小满不动!” 安抚好弟弟,陈小穗才转身走向那片“宝地”。 她选中一株,双手握住靠近根部的位置,用力一拔。 出乎意料地轻鬆! 这看似高大的植物,根系並不深,加之这片荒地土质疏鬆,掺杂著大量沙石,根本不保水肥,难怪村里人看不上,任由其荒芜。 她心中一喜,这样採集起来就省力多了。 她动作飞快,一边留意著弟弟的动向,见他果然乖乖坐著,好奇地看著远处的小鸟,並没有注意自己这边,便趁机將刚刚拔起的一大批草药,心念一动,直接收了一半进系统空间。 【叮!成功回收龙纹血竭草(远古变种)23株,获得贡献点:115点。】 【当前总贡献点:129点。】 冰冷的系统提示音在脑海中响起,却让陈小穗浑身都热了起来! 一百一十五点!就这么一会儿功夫! 她看著系统面板上那个数字,感觉像做梦一样。 她看著剩下的一半草药,拢在一起,这分量也不轻了,先拿回家吧! 她把草药抗在肩上,用右手扶著,然后走回弟弟身边,左手拉起他的手: “小满真乖,我们回家了。” 陈小穗脑子里飞速盘算著: 『这片荒地简直就是为我们家准备的!土质差,没人要,却长了这么珍贵的草药!系统回收价格这么高,估计药铺收购价也高!』 陈石头和李秀秀紧赶慢赶,到达杏子坡李家时,夕阳只剩下最后一点余暉,天色昏黄。 还未走近,周娟娘那熟悉的、尖利刺耳的骂声就穿透了薄暮,清晰地传来: “……老不死的棺材瓤子!没人要的废物东西!你那好女婿寧可还粮食都不肯接你去过活,你还不明白吗?你就是个累赘!怎么不早点死了乾净,还省得浪费粮食!胳膊肘往外拐的东西,谁跟你亲都不知道!不去可怜可怜自己的亲孙子,倒去可怜那嫁出去的赔钱货!活该你躺在这里没人管!……”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李秀秀的心里。 她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眼泪瞬间决堤。 她原以为父亲只是受些冷言冷语,却没想到,在自己看不到的地方,父亲竟日日忍受著如此恶毒的诅咒和羞辱! 而她的哥哥竟然就任由自己的妻子这样作践他们的亲生父亲! 陈石头听著也是怒火中烧,他不再犹豫,上前重重地敲响了院门,打断了周娟娘那不堪入耳的咒骂。 “谁啊?!催命呢?!” 周娟娘怒气冲冲地拉开门,当看到门外站著的陈石头和李秀秀时,她愣了一下,隨即脸上堆满了毫不掩饰的嫌恶和警惕,双手叉腰堵在门口,没好气地说: “怎么又是你们?阴魂不散啊!李秀秀,你回来干什么?我告诉你,那粮食是你们该还的!休想再要回去!一粒都没有!” 李秀秀猛地用手背擦去眼泪,第一次在周娟娘面前挺直了背脊,声音因为激动和愤怒而带著颤抖,却异常清晰和强硬: “谁要你的粮食!周娟娘!你刚才骂我爹的话,我都听见了!我爹是李家的一家之主,还轮不到你一个外姓媳妇在这里作践!” 她越过周娟娘,目光直接投向院子里蜷缩在角落小凳上、脸色灰败、脚踝肿胀的李老头,眼泪又涌了上来,声音却更加坚定: “爹!我和石头来接您回家!咱们走!这地方,咱们不待了!” 周娟娘被李秀秀这突如其来的强硬顶得一怔,隨即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尖声嘲讽道: “接他走?哈哈哈!笑死个人!你们那破草棚子能住人?別到时候把这老棺材瓤子冻死饿死在外面,还赖上我们!” “闭嘴!” 陈石头一声低喝,目光冰冷的扫过周娟娘,那眼神中的厉色让她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陈石头不再理会她,直接大步走进院子,来到李老头面前,蹲下身,声音放缓了许多: “爹,秀秀说的是真的。我们接您过去住些日子,等您脚养好了再说。这里……” 第44章 接走李老头 陈石头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李老头抬起浑浊的双眼,看看满脸是泪却目光坚定的女儿,又看看沉稳可靠的女婿,嘴唇哆嗦著,老泪纵横,哽咽得说不出话来,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你们真要把他接走?说话算话?以后可別后悔又送回来!” 周娟娘在后面嚷嚷,语气里竟带著一丝甩掉包袱的迫不及待。 李秀秀恨恨地瞪了她一眼,不再多言,和陈石头一起,小心翼翼地搀扶起行动不便的李老头。 李老头几乎没什么行李,只有几件破旧的衣物,陈石头一手就拎了起来。 三人不再看周娟娘那令人作呕的嘴脸,搀扶著李老头,踏著最后一丝暮色,坚定地离开了这个让老人受尽屈辱的所谓“家”。 周娟娘站在门口,看著他们消失在昏暗的小路尽头,啐了一口,嘴里不乾不净地嘟囔著,却掩不住那甩脱麻烦后的轻鬆,砰地一声关上了院门。 出了杏子坡,天色迅速暗沉下来。 陈石头二话不说,蹲下身,將行动不便的岳父稳稳地背在了背上。 李秀秀则提著那个轻飘飘的包袱,又寻了根结实的木棍,走在前面,不断拍打、探看路边的草丛,以防有蛇虫窜出来。 月光如水银泻地,將乡间土路照得一片清辉,勉强能看清脚下的路。 但背著一个人赶路,终究是沉重的负担。 走了约莫一半路程,陈石头额上已满是汗珠,气息也变得粗重,他不得不將李老头小心地放下来,靠在路边的土坎上歇息。 一路的沉默和顛簸,让李老头心中的不安和愧疚达到了顶点。 他看著女婿疲惫的脸庞和女儿担忧的神情,终於忍不住,老泪纵横,声音沙哑地开口: “石头,秀秀,要不,还是把爹送回去吧!爹老了,不中用了,脚又这样,会拖累你们的。你们日子本来就难,再添我一张嘴,可怎么过啊……” 他越说越心酸,也想到了现实的问题:“而且你娘(指田方)那边,肯定要说閒话的,村里人怕是也会指指点点,爹不能让你们为了我,再被人说道啊……” 陈石头用袖子抹了把汗,闻言却摇了摇头,目光在月光下显得异常坚定,他打断岳父的话: “爹,您別想那么多。我陈石头活了大半辈子,就没在乎过別人怎么说!老陈家在这村里,早就没什么好名声了,多这一桩不多,少这一桩不少!” 他看向依偎在身边的李秀秀,又看了看岳父,语气沉静而有力: “只要咱们自家人在一起,齐齐整整的,能把日子往前过,其他那些閒言碎语,都算个屁!我无所谓!” 李秀秀也立刻握住父亲枯瘦的手,声音带著哭腔却无比坚决地安慰道: “爹!您快別这么说!什么拖累不拖累的!您现在最要紧的就是把脚养好!您放心,我们现在能挣钱了!” 她急於让父亲安心,也顾不得细说,只挑能说的讲: “石头前几日去镇上问了大夫,认得了几样草药,我们这些天采了去卖,比他去镇上做苦工挣得还多些!养活您绝对没问题!您就安安心心在咱家养著,再也別想那边的事了!有我们一口吃的,就绝不会饿著您!” 听著女儿女婿这番掏心窝子的话,感受著他们毫无保留的接纳和支撑,李老头心中百感交集,那冰封了许久的心田仿佛被一股暖流融化。 他不再说什么,只是反手紧紧握住女儿的手,重重点了点头,浑浊的眼泪再次滑落,眼里重新燃起一丝希望。 歇息片刻,陈石头再次背起岳父,李秀秀依旧在前探路,继续前行。 月色清朗,村里不少人家吃过晚饭,正三三两两坐在自家门口、院墙根下摇著蒲扇纳凉閒话。 就在这时,一阵略显沉重的脚步声传来。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陈石头背著一个瘦小的老头,李秀秀紧跟在一旁搀扶、提著个小包袱,三人正穿过村子,径直往村尾方向去。 陈石头背上的老人面生,显然不是石溪村的人,更不是老陈家的任何一位。 这奇怪的组合立刻引起了纳凉村民的好奇。 “誒?那是石头吧?他背上背的是谁啊?” “看著面生,不像咱村的啊。” “秀秀也跟著呢,还扶著,看样子那老头是病了还是伤了?” 等三人走远了些,议论声才大了起来。 住在村中、消息灵通的胖婶眯著眼瞅了又瞅,猛地一拍大腿,压低声音对旁边人道: “哎哟!我想起来了!那好像是秀秀她爹!杏子坡的李老头!” “秀秀的爹?”眾人更惊讶了。 “怎么把岳父给背回来了?还这么晚?” “看那样子,李老头是脚不方便?还是病了?” “这陈家不是刚分家吗?自己都住那破草屋,怎么还把岳父接来了?这能住下吗?” 胖婶撇撇嘴,语气带著几分瞭然和同情: “还能为啥?指定是在儿子家过不下去了唄!以前就听杏子坡的人说过,李老头在家过得可惨了,给儿子娶了个媳妇,把自己快逼上死路。 而且之前有人看到秀秀她爹在石头回来之前送了粮食来,家里嫂子不乐意,天天骂得可难听了!这会儿石头他们接过来,怕是那边实在待不下去了……” 有人摇头嘆息: “唉,也是个可怜的老头。石头这家,自己刚立起来,就又添一口人,难啊!” 也有人不以为然:“接过来?说得轻巧!田婆子那边能答应?看著吧,明天有得闹呢!” “就是,自家穷得叮噹响,还充什么大方接岳父来养……” 陈小穗和陈小满姐弟俩一直焦急地守在篱笆院门口,伸著脖子朝村子的方向张望。 当看到父母的身影,尤其是父亲背上还背著一个人时,陈小穗立刻拉著弟弟让开门口,自己则打开院门。 “爹!娘!外公!”她小声唤著。 陈石头背著李老头踏进院子,已是精疲力尽,他小心翼翼地將岳父放在陈小穗匆忙搬来的、家里唯一那张竹凳上,自己则再也支撑不住,直接瘫坐在旁边的泥地上,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汗水顺著下頜线不断滴落。 第45章 「拖累」自己的行为 李秀秀也累得够呛,放下包袱,扶著门框微微喘息。 “外公,您坐稳。” 陈小穗先扶好有些惶惑不安的李老头,然后立刻转身,用竹杯从水罐里舀了水,第一杯先递给喘得最厉害的父亲:“爹,快喝口水。” 陈石头接过,仰头“咕咚咕咚”一饮而尽,冰凉的水划过喉咙,才感觉缓过一口气。 陈小穗又赶紧舀了第二杯,递给母亲:“娘,您也喝点。” 李秀秀接过,心疼地看著女儿和丈夫。 最后,陈小穗才舀了第三杯水,小心翼翼地递到李老头面前,声音格外轻柔: “外公,喝水。走了这么远路,渴了吧?” 李老头看著眼前这个瘦弱却异常懂事的外孙女,看著她清澈眼睛里真切的关心,再环视这虽然破败却被收拾得井井有条的小院,以及累瘫在地却毫无怨言的女婿和一脸担忧的女儿。 他颤抖著手接过竹杯,嘴唇哆嗦著,想说些什么,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低下头,小口地喝著水,混浊的老泪悄无声息地混入了水中。 陈小满虽然不太明白髮生了什么,但也感受到气氛的不同,他挨到姐姐身边,小手轻轻拉住外公破旧的衣角,仰著小脸,怯生生却又带著好奇地看著这位有些陌生的老人。 院子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陈石头逐渐平復的喘息声和夏夜的虫鸣。 晚饭就直接在院子里借著月光用了。 李老头捧著手里那碗明显比在儿子家稠厚许多的杂粮野菜粥,眼眶又是一热。 在李家,只有儿子、媳妇和孙子能吃上这样的粥,他碗里的,从来都是能照见人影的稀汤寡水。 吃完饭,李秀秀便开始安排住处。 她对著父亲,语气带著歉意却十分坚定: “爹,今晚您和石头就睡外间,这竹床是石头自己做的,虽然不是很光滑,但是很牢固,您放心。我和孩子们睡里面。” 李老头连忙摆手:“使不得,使不得,我隨便找个角落蜷一宿就行,怎能占了你们的地方……” “爹,您就別推辞了。” 陈石头打断他,已经起身,拿起那个新买来的木桶,对李老头道: “您走了远路,又受了气,身上黏糊糊的肯定不舒服。我去打点水,您擦洗一下,鬆快鬆快。” 说著,他不等李老头再拒绝,便提著桶出了门。 陈石头在河里打了大半桶水回来,將木桶放在李老头脚边,又找来一块乾净的旧布当汗巾。 “爹,您將就著擦洗一下。水是凉的,这天热,正好解乏。” 安排妥当,陈石头自己则拿上换洗的破烂衣服,对李秀秀说了声: “秀秀,我去河里冲一下,很快就回。” 便借著月光,大步朝著河边走去。 对於他们这些庄户汉子来说,夏日里在河中洗澡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李老头看著脚边那桶清澈的、专门为他打来的水,再看看女婿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在儿子家,他何曾有过这样的待遇? 莫说打水洗澡,就是喝口热水,有时都要看儿媳妇的脸色。 擦洗完后,李老头躺在竹床上面,听著里间女儿和外孙们细微的呼吸声,等著女婿归来。 他望著洒落到屋里的月光,许久以来,第一次感受到了一种名为“家”的安心与暖意。 第二天,天光还未大亮,陈小穗在里间醒来时,就听到外间已经有轻微的响动。 她悄悄探头一看,只见父亲陈石头已经不在床上了,而院子里,赫然又多了一小堆新鲜带泥的龙纹血竭草! 他显然是看到了女儿昨日晾晒的那些,虽不知具体名目,但断定这也是能换钱的草药,便一早趁著天不热,去拔了些回来。 李秀秀也早已起身,將一家人的脏衣服收拾到木盆里,去河边清洗。 当李秀秀端著木盆来到河边时,住在离他们最近的邻居王氏也已经在石板上捶打衣服了。 王氏看到李秀秀,忍不住好奇,一边搓洗一边搭话: “秀秀嫂子,昨儿晚上瞧见石头背了个老人家回来,是你爹吧?老爷子这是咋啦?” 李秀秀蹲下身,將衣服浸入水中,动作顿了顿,语气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只简略地回答: “嗯,是我爹。他脚不小心崴了,行动不便,接过来住些日子,方便照顾,养养伤。” 王氏闻言,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脸上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神色。 她心里暗道:我的天爷!自家都穷得叮噹响,住这破草屋,吃了上顿愁下顿,居然还接个崴了脚、干不了活的老爹来养著?这也太心大了!这不是自个儿给自个儿找罪受吗? 她觉得李秀秀一家简直是不可理喻,无法理解这种“拖累”自己的行为。 但她看李秀秀明显不欲多言,只是埋头用力搓洗著衣服,侧脸线条带著一种拒绝交流的样子,王氏到了嘴边的更多疑问和“劝告”只好又咽了回去,訕訕地闭了嘴。 心里却不住地摇头,只觉得这陈石头一家,日子怕是更难熬了。 她打定主意,以后更要远著点,免得被“借”上门。 李老头在女儿出去后就醒了,人老了,觉也轻,昨晚已经是睡得很好的一觉了。 他爬起来,看到女婿在外面忙活,自己閒著浑身不自在。 他挪到外间那个用几块石头垒成的简易灶膛边,想著帮忙做点事。 他看著那个不大的陶锅,却犯了难。 他不知道该下多少米,生怕放多了浪费,放少了不够吃,给女儿家添负担。 犹豫了一下,他决定先烧一锅开水。 这样等下外孙们起来,就能直接喝到温水解渴,女儿煮粥也能用上。 他小心地引燃了灶膛里的柴火,看著火苗舔舐著锅底,心里才稍稍踏实了些。 陈小穗带著弟弟从里间出来,看到外公已经在烧水,心里一暖,乖巧地打招呼: “外公,您起这么早?怎么不多睡会儿?” 第46章 落清山 李老头侷促地笑了笑:“人老了,睡不沉。烧点水,你们好用。” 陈小穗利落地接过手:“外公,您坐著歇歇,我来煮粥。” 她估量著米缸里的存粮和今天多了外公的人口,熟练地舀了適量的米下锅。 她又吩咐揉著眼睛的弟弟:“小满,先去茅房,然后过来姐姐帮你洗脸洗手。” 陈小满听话地去了。 院子里,陈石头正將新拔回来的龙纹血竭草摊开晾晒。 他这举动,被住在不远处、也早起忙活的何婆子瞧见了。 何婆子挎著篮子正要出门,隔著篱笆好奇地问: “石头啊,你拔这老鸦杆做啥?这玩意儿杆子硬,烧火都嫌烟大。” 陈石头手上动作不停,头也没抬,语气自然地回答道: “何婆婆,这玩意儿长得密,招蚊子。清一块地方出来,晚上能少挨些咬。晒乾了也能凑合当引火柴。顺便看看这块沙地,拾掇拾掇,能不能撒点菜籽,好歹长几棵青菜,自家吃著也方便。” 何婆子听了,伸脖子看了看那片沙石地,撇了撇嘴,心里嘀咕: 『这地要能种菜,老婆子我早开出来种上瓜豆了!还轮得到你现在来费这力气?真是瞎子点灯——白费蜡!』 她觉得陈石头是在做无用功,但面上还是敷衍了一句: “哦,那倒也是,自己种点菜是方便。那你忙吧,我下地去了。” 说完,摇摇头走了,只当陈石头是病急乱投医,瞎折腾。 陈石头看著何婆子走远的背影,心里鬆了口气,继续去拔草。 简单的早饭过后,李秀秀便帮著女儿將陈石头一早拔回来的那些高大草药仔细清洗乾净。 收拾停当,李秀秀对坐在门口小凳上、神情依旧有些侷促的李老头柔声道: “爹,您就在家好好歇著,看著门就行,脚伤最忌走动。我们几个去附近采点药,晌午前就回来。” 陈小穗跟著一起去,是吃早饭时她极力爭取来的。 她再三保证自己身体已无大碍,並且保证只在绝对安全的区域活动。 陈石头看著女儿恢復了些血色的小脸和坚持的眼神,最终还是鬆了口,但严肃地叮嘱: “去可以,但必须跟紧你娘,不许乱跑。要是觉得有一丁点不舒服,头昏、没力气,立刻就要说!我立马送你回来歇著,不许逞强!” 陈小穗连忙点头应下。 一家人这才拿著工具和背篓出了门。 他们的目標,主要是村子旁边那座凸出的小山。 石溪村,连同邻近的桑竹岭,以及山另一面的白石洼,三个村落如同眾星拱月般,围绕著这座小山丘坐落。 山丘的南坡向阳和缓,植被丰茂,村民们平日拾柴、挖野菜,大多都在这一片活动,罕有大型野兽,算是安全的区域。 然而,这座看似温和的小山包,其北面却並非终点,它绵延起伏,如同一个沉默的巨人伸出的臂膀,更深邃、更庞大的躯体隱藏在后。 那便是横亘千里、广袤无垠的落清山脉。 这个山脉巍峨磅礴,其规模足有整个陇川府那般巨大,它如同一道天然的巨幅屏风,將景昌府、康嘉府、奉元府这三府之地,与陈石头他们所在的陇川府清晰地分隔开来。 石溪村,便位於这陇川府的东陲,与另外三府之间,只隔著这座望不到尽头的、充满了未知与危险的落清山。 正因为落清山太过广袤深邃,其中古木参天,瘴气瀰漫,猛兽毒虫不知凡几,自古便流传著无数骇人听闻的传说。 莫说是寻常村民,便是经验最丰富的老猎户,也绝不敢轻易深入其腹地。 对於陈石头一家,以及石溪村的所有人来说,眼前这座温和的小山包,便是他们所能触及的、最“深远”的边界了。 山脚往上的缓坡上,已经有不少村里的妇人和姑娘散落在各处,埋头挖著野菜。 她们多是三五一伙,边干活边低声閒聊。 当看到陈石头一家四口也出现在这里,尤其是陈石头一个大男人背著孩子跟在妻女身后时,不免引来了几道诧异和探究的目光。 几个相熟的妇人凑在一起,低声议论起来: “瞧见没?陈石头一家也来了。” “他家又没地,不用下地干活,来挖野菜倒也说得过去。可一个大男人,不去镇上找点活计干,整天跟著媳妇闺女在山坡上转悠,算怎么回事?难不成到冬天一家子喝西北风?” “就是!听说昨儿还把他那瘸了脚的岳父接来了!自家都穷得揭不开锅了,还往家里揽累赘,真不知道咋想的!” “估计是没脸去镇上吧?死而復生,回来又跟爹娘闹翻了,哪有脸见人?只能在这山里扒拉点草根树皮充飢了唄!” “嘖,我看啊,就是懒!有力气开那没人要的荒地,没力气去扛包?糊弄鬼呢!” 议论声虽然压低了,但那股子不解、鄙夷甚至带著点看笑话的意味,还是隱隱约约地飘了过来。 陈石头一家只当没听见,径直往人少的地方走。 陈小穗低著头,努力压制著內心的激动,脑海中系统的提示音此起彼伏,標註出许多光点,但她脸上不敢露出分毫。 她带著家人来到一片阴凉的坡地,这里上方树冠茂密,遮挡了大部分阳光,地面潮湿,长满了一种叶片宽大、呈椭圆形、开著淡绿色小串花的植物。 系统清晰地提示: 【发现药材:黄精。多年生草本植物。其根茎入药,性甘、平,归脾、肺、肾经。具有补气养阴,健脾,润肺,益肾之功效。可用於脾胃气虚,体倦乏力,肺虚燥咳,精血不足,內热消渴等症。】 【备註:其地下根状茎圆柱形,结节膨大,富含淀粉及多种营养成分。经规范处理(去皮、久蒸或久煮)后,可去除其本身微毒及麻涩感,可作为救荒食物或食疗佳品,味甘,质肥厚,气微,嚼之微甜有粘性。】 【系统回收价:新鲜带泥块茎,2贡献点/斤。】 第47章 黄精 陈小穗停下脚步,指著这一片植物,语气带著发现的喜悦,对父母说: “爹,娘,我们今天不採別的,就挖这个!” 李秀秀凑近看了看,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脸上写满了怀疑和担忧: “小穗,这不是『山姜』吗?这东西可不能乱吃啊!前几年村里老钱家饿急了,挖了这个回去煮了吃,结果上吐下泻,差点没了半条命!后来郎中说这东西有毒!你看这地方长了这么多都没人动,就是因为大家都不敢碰啊!” 陈石头也面露迟疑,看著女儿。 陈小穗早已想好说辞,她语气坚定,带著一种让人信服的沉稳: “娘,爹,你们別怕。这个不是普通的『山姜』,它叫黄精!我在梦里那个老大夫说过,这东西是个宝,能当粮食,还能补身子!但是吃之前一定要处理好!” 她蹲下身,用手比划著名解释道: “你看,要吃的是它地下的根块。挖出来之后,要把外面那层黄褐色的皮仔细刮乾净,然后切成片,放在锅里加水,大火烧开之后,还得换水再煮上小半个时辰,直到用筷子能轻易戳穿,尝著没有那股麻舌头的感觉才行!老钱家肯定是没去皮,或者煮的时间不够,才会中毒的!” 她抬起头,看著父母的眼睛,认真地说: “爹,娘,你们信我!这东西处理好了,又粉又糯,能顶饿!咱们把这些都挖回去,处理好,以后就不怕饿肚子了!晒乾了还能存放很久!” 陈石头和李秀秀对视一眼,想起了女儿认药、卖药带来的实实在在的好处,那份怀疑渐渐被信任取代。 陈石头一锤定音:“好!就听小穗的!秀秀,你和小穗挖,我看著小满,也帮忙清理。” 李秀秀见丈夫拍了板,也不再犹豫,只是又叮嘱了一句: “小穗,那你可得看仔细了,每一步都按你说的来,千万不能出错!” “嗯!娘,您放心!” 陈小穗用力点头,心里鬆了口气。 一家人立刻行动起来。 山坡上陈家人干得热火朝天。 陈小满也撅著小屁股,用一根小木棍努力地刨著土,虽然帮不上大忙,但那份认真劲儿让人动容。 陈小穗一边小心地挖著黄精块茎,一边不忘教导弟弟。 她拿起一块刚挖出来的、沾著泥土的肥厚根茎,对陈小满说: “小满,你看,这个就是黄精。记住它的样子,叶子是椭圆的,花是淡绿色的小串。它的根块可以入药,也能吃,但是一定要削皮、煮很久很久,知道吗?” 陈小满睁著乌溜溜的大眼睛,看看黄精,又看看姐姐,小脑袋用力地点著,含糊却认真地复述: “黄、精,削皮,煮久……” 他虽然不能完全理解,但那专注模仿的样子,显然將姐姐的话记在了心里。 李秀秀和陈石头看著这一幕,眼中都流露出难以掩饰的欣慰。 儿子或许在某些方面异於常人,但这份专注和记忆力,让他们看到了希望。 忙活到日头升到头顶,陈石头看了看堆在一起的黄精块茎,掂量了一下,说道: “行了,今天先挖这些,怕是有百多斤了。这地方还能再挖两天。咱们得弄点寻常野菜盖在上面,免得惹人眼。” 於是,几人又转到阳光充足些的地方,快速采了些村里人常吃的薺菜、马齿莧等野菜,厚厚地铺在李秀秀和陈石头的背篓最上面,將两人背篓里的黄精遮得严严实实。 陈小穗则牵著弟弟的手,一家人下山往回走。 推开篱笆门,一股淡淡的米香传来。 李老头正侷促地坐在门边,看到他们回来,连忙上前几步,脸上带著不安,搓著手低声道: “回来了,我看著时辰,估摸著你们该回了,就照著早上小穗的量,把粥煮上了。”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角落里那个明显瘪下去不少的米袋,眉头紧紧锁著,声音里充满了愁绪: “就是、就是这米看著不多了,我这心里头……” 陈石头放下肩上沉重的背篓,发出沉闷的响声,打断了岳父的话。 他抹了把汗,脸上却带著轻鬆的笑容,朗声道: “爹,您別操心这个!米没了咱再买!您看我们今天找到了什么好东西!” 李秀秀也放下背篓,將上面的野菜拨开,露出下面一个个饱满金黄的黄精块茎,笑著对父亲说: “是啊爹,小穗认得这是黄精,说是药材,处理好了还能当粮吃!咱们以后啊,饿不著!” 陈小穗拉著弟弟去洗手,也回头冲外公甜甜一笑: “外公,您就安心养伤,以后咱们家的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李老头看著那满篓子的“山货”,又看看女儿女婿轻鬆的笑容和外孙女自信的脸庞,虽然心里还是觉得这东西不靠谱,但家人篤定的態度,像是一颗定心丸,让他悬著的心,稍稍落下了一些。 他喃喃道:“好,好,你们有打算就好,有打算就好……” 午后,日头越发毒辣,明晃晃地炙烤著大地。 陈石头看了看天,对女儿说: “小穗,下午日头太猛,你和弟弟就別跟去了,在家歇著。” 陈小穗张了张嘴想坚持,李秀秀在一旁接过话头,柔声道: “是啊小穗,你看这挖回来的黄精,一大堆呢,都得赶紧洗乾净,把皮颳了。这活儿又费水又费功夫,家里也得有人手。你带著小满在家,把这些处理好,就是帮了大忙了。” 陈小穗看了看院子里那堆沾满泥土的黄精块茎,觉得母亲说得在理,便点头应下: “好,那爹娘你们小心些,早点回来。” 陈石头和李秀秀这才拿著工具,再次出门往山脚去了。 父母走后,陈小穗先提著木桶去河边打水。 清澈的河水在阳光下泛著粼光,她看到几条手指长的小鱼在水草间穿梭,心中一动。 她快步回家,拿起父亲前几日编的那个简陋却合用的竹簸箕,又去摘了几株醉鱼草,用石头捣碎。 第48章 田方再来闹事 陈小穗將捣碎的草汁连同草渣放进竹簸箕里,把簸箕半浸在河边浅水处,用石头压稳。 做完这些,她被太阳晒得有些发晕,便先回家。 看著院子里堆成小山的黄精块茎,陈小穗心里已经有了盘算。 『这些个头饱满、鬚根少的,得先拿去药铺问问价。韩老先生若是收,价钱合適,就卖给药铺,这比当粮食卖划算。要是药铺压价太低,咱再留著自己吃或者当粮储备也不亏。』 她先用木桶装了一部分,开始仔细清洗掉上面大块的泥巴。 坐在门口的李老头看著她忙碌的身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肿著的脚,脸上写满了不安。 他试探著开口: “小穗啊,这洗洗刷刷的活儿,要不让外公来吧?反正就坐著,不动这伤脚,也能活动活动筋骨,总比干坐著强。” 陈小穗抬头,看到外公眼中那份生怕成为累赘的侷促和渴望帮忙的恳切,她爽快地应道: “好啊,外公!那这头一遍冲洗泥巴的活儿就交给您了!您慢点洗,不著急,就当解闷儿。” 她把木桶和要洗的黄精搬到李老头触手可及的地方,又给他脚边放了些乾燥的引火柴,免得水溅湿了地面让他滑倒。 安排好了外公,陈小穗自己也没閒著。 她估摸著应该有小半个时辰了,於是再次来到河边。 轻轻提起簸箕,里面果然有十几条小鱼在扑腾! 虽然都不大,但活蹦乱跳的,看著就喜人。 她小心地將鱼捞进木盆里,端回家中。 李老头见她端回一盆小鱼,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小穗,这是河里捞的?怎么捞上来的?” 河里鱼滑溜,很难空手抓到,用渔网又非寻常人家能有。 陈小穗將木盆放下,擦了擦额角的汗,笑著对外公说:“外公,是用这个。” 她指了指水中还残留的两株醉鱼草。 “用这种草捣碎了放进去,鱼自己就游进来了。不过只能捞到些小鱼。” 李老头拿起那株看似普通的野草,仔细看了看,嘖嘖称奇: “还有这种法子?外公活了这么大岁数,还是头一回听说!我们小穗真是厉害,懂得真多!” 他看向外孙女的眼神里,充满了讚嘆和骄傲。 陈小满早就蹲在了木盆边,伸出小手指,小心翼翼地想去碰碰那些游动的小鱼,眼睛亮晶晶的,一眨不眨,嘴里含糊地念叨:“鱼,姐,鱼……” 陈小穗被外公夸了,心里甜丝丝的。 她將鱼养在煮粥的锅里,主要是家里实在没地方放了。 就一个桶和一个木盆,这两个都要用来洗黄精,看样子还要爹再去买个盆回来。 她又端起那个木盆,河边打了一盆清水回来。 然后將外公初步冲洗过的黄精,一个个拿过来进行第二遍精细清洗,用手指细细抹去缝隙里的每一丝泥土和杂质,確保乾乾净净。 洗好的黄精,她並不放在外面暴晒,而是小心地摊放在里屋相对阴凉通风的地面上,让它们自然晾乾表面的水分。 这样做是为了保持药材的品相,避免暴晒导致过快失水或药性变化,也便於后续储存或售卖。 一老一少,一个坐在门口慢条斯理地初洗,一个蹲在屋里仔细地二次清理和晾晒,配合得倒也默契。 陈小满则依旧守著他的小鱼,时不时看看姐姐,又看看外公。 李老头因为手上有了活儿,心里那份无所適从的焦虑也渐渐平息了下去,脸上甚至带上了一丝专注和满足。 一个时辰左右,所有的黄精和野菜都清洗完毕。 陈小穗將晚上要吃的野菜留出来,剩下的都铺在父亲新编的、还有些粗糙的草蓆上晾晒。 看著家里渐渐多起来的两袋干野菜,她心里踏实了些,这都是为过冬准备的。 带著弟弟睡了会儿午觉,再醒来时,日头已经西斜。 陈小穗赶紧起身,麻利地將那十几条小鱼处理乾净,放入锅中加水燉煮,让外公帮忙看著灶火和弟弟,自己则拿起父亲在镇上买的柴刀和绳子,去家附近的山脚边捡些柴火。 她刚捡了一小捆柴火,隱隱约约就听到一个尖利又熟悉的嗓音从自家方向传来,伴隨著哭嚎般的叫骂。 是奶奶田方! 陈小穗心里“咯噔”一声,暗道不好,也顾不上再捡柴火,抱起现有的那一小捆,快步就往家跑。 还没进院子,就听见田方那极具穿透力的声音正在撒泼: “好你个陈石头!李秀秀!你们这两个黑了心肝的白眼狼!有钱去接个外姓老废物来家里吃白食,都没钱孝敬你亲娘老子!那天林家送来的野味卖了那么多钱,一个子儿都没见你们往老宅送!你们眼里还有没有长辈?还有没有这个家?!” 陈小穗衝进院子,只见田方正叉著腰,指著坐在灶膛前脸色发白的李老头和紧紧依偎著外公、有些被嚇到的陈小满破口大骂。 李老头窘迫得头都快埋到胸口,嘴唇哆嗦著,想说什么却又无力辩白。 “我告诉你陈石头!你今天要是不把卖野味的钱交出来,我就不走了!我就让全村人都看看,你是怎么忤不孝,怎么联合外人欺负自己亲娘的!” 田方见陈石头和李秀秀不在,於是又指著李老头,唾沫星子横飞: “你个老废物!除了喘气你还会干什么?粪桶都比你多个用处!养儿防老?我呸!你儿子都不要你,你当是为什么?因为家里有你这张老丧门星的脸晦气!” 她啐了一口,继续恶毒地挖苦: “没皮没脸的老棺材瓤子!闺女嫁出去就是外姓人,你腆著张老脸赖在人家家里,当自个儿是祖宗啊?姑爷没好意思撵你,你就真当这儿是你家了?我要是你,早找根裤腰带吊死自个儿了,省得活著丟人现眼!” 她越说越激动,走进屋子,手指几乎要戳到李老头鼻樑上: “吃闺女的,喝闺女的,你当你是老太爷?撒泡尿照照!你就是个没人要的老癩皮狗!老不死的东西,活著糟蹋粮食,死了都嫌占地方!” 第49章 这田婆子,次次都这招 陈小穗走进院子,放下柴火,深吸一口气,走到田方面前,小小的身躯挡在外公和弟弟前面,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奶奶,我爹娘不在家。那些野味是林叔谢我爹救命之恩的,不是陈家的。我爹用那钱买了粮食和家什,不然我们一家早饿死了。分家文书上写得明白,我们二房往后自谋生路,与老宅再无瓜葛。您要是想要钱,该去问我爹,在这里骂我外公和弟弟,算什么本事?” 她这话有理有据,直接点明了分家的事实和钱的来源,把田方的“孝道”大旗给堵了回去。 田方被孙女这番伶牙俐齿顶得一噎,隨即更加暴怒,手指差点戳到陈小穗鼻子上: “好你个牙尖嘴利的死丫头!这里轮得到你说话?分家了我就不是你奶奶了?你们吃著陈家的饭长大,现在翅膀硬了就想不认帐?我呸!今天这钱,你们拿也得拿,不拿也得拿!” 她眼见硬的不行,眼珠子一转,又开始哭天抢地地卖惨: “哎哟我的老天爷啊!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生了这么个不孝的儿子,娶了个丧门星的媳妇,现在连孙女都敢指著鼻子骂我啊!我不活了啊……” 陈小穗看著她撒泼,心中冷笑,却不再与她爭辩,只是牢牢护在外公和弟弟身前,冷眼看著。 她知道,跟田方讲道理是没用的,只能等父亲回来处理。 突然,田方闻到了鱼香味,她一眼扫过去,发现了正“咕嘟咕嘟”翻滚著的鱼汤。 她麻利地爬起来,一把將挡路的陈小穗搡到旁边,嘴里不乾不净地嚷著: “好哇!你们这帮黑了心肝的贼胚!关起门来吃独食,这么好的东西藏著掖著,想饿死老娘啊?一群餵不熟的白眼狼!” 她嘴里骂著,手已经急不可耐地伸向那滚烫的锅子,看样子竟是想连锅端走。 陈小穗被推得一个趔趄,眼看鱼要被抢,尖叫著又冲回来,死死拉住田方的胳膊: “不准动!这是我们的鱼!跟你没关係!” “反了你了!小贱蹄子敢跟老娘抢食?!” 到嘴的肥肉要被拦下,田方顿时勃然大怒,想也没想,回身就是一个耳光抽过去,“啪”的一声脆响,陈小穗脸上瞬间浮起红印。 “丧门星!赔钱货!敢拦我?这家里哪样东西不是老娘的?吃你条破鱼是看得起你!跟你那死鬼爹一个德性,不识好歹的东西!再拦著信不信我撕烂你的嘴!” 李老头被那清脆的耳光声惊得一颤,看著外孙女脸上的红痕,一股血气猛地衝上头顶。 他挣扎著站起身,虽然瘦弱,却坚定地一步挡在外孙女身前,眼里充满了凶狠,死死盯住了田方:“你敢!” 田方被李老头那突如其来的凶狠眼神唬得一愣,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但这片刻的怯懦立刻被更汹涌的泼辣所取代,她叉起腰,嗓门又尖又利,恨不得把屋顶都掀翻: “哎哟喂!你个老不死的鰥夫!还敢瞪我?怎么著,想打我啊?来啊!你动我一下试试!看我不躺你家门口,让你这老棺材瓤子赔得底儿掉!” 她唾沫横飞,污言秽语像开了闸的洪水: “瞅瞅你这副德行!剋死爹娘没人要,儿子都嫌你晦气不认你,像条老癩皮狗一样趴在闺女女婿家吃白食!你还有脸跟我横?我要是你,早就找根裤腰带吊死自个儿,省得活著浪费粮食,死了都嫌占地方!” “老废物!除了喘气你还会干啥?粪坑里的石头都比你香!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还敢护著那个小贱种!我看你们爷孙俩就是一路货色,都是没皮没脸、吃里扒外的下三滥!” 她越骂越起劲,余光瞥见篱笆外围观的人群,更是来了劲,乾脆一拍大腿,声音又拔高了一个调门,故意让所有人都听见: “大家都来看看啊!看看这老鰥夫多不要脸!带著个小赔钱货,死皮赖脸缠著我儿子!把我儿子家当自个儿窝了!还敢跟老娘我叫板!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欺负我们老陈家没人了啊?!” 已经到山脚的陈石头和李秀秀听到家里不同寻常的动静,赶紧跑了过来,气喘吁吁地衝进了院子。 田方一见儿子,非但没收敛,反而更像是找到了依仗,或者说,是找到了更好的撒泼对象,她猛地往地上一坐,开始捶地乾嚎: “石头啊!我的儿啊!你可回来了!你再不回来,你娘我就要被这外姓的老废物和小贱人合伙欺负死了啊!他们关起门来吃香喝辣,想要饿死你亲娘啊!这日子没法过了啊!” 篱笆外围观的王氏和何婆子交换了一个“又来了”的眼神,小周氏则扯了扯自家男人徐方礼的袖子,低声道: “瞧见没,这田婆子,次次都这招。” 江榆树和吴平几个男人则皱著眉,显然对这场面既厌烦又无奈,但脚步却没挪开,依旧隔著篱笆看著院子里的这齣闹剧。 陈石头目光死死盯著田方,每一个字都很坚定有力: “我再说最后一遍,这里不欢迎你。以后,不准你再踏进我家门半步!” 田方被儿子眼中从未有过的决绝和凶狠震慑住了,一时竟忘了撒泼,呆在原地。 一旁的王金花三角眼一翻,立刻上前一步,扯著嗓子帮腔: “石头!话可不能这么说!娘就是娘!生你养你的亲娘!分家了难道就能不认娘了?天下没这个道理!你这样不孝,娘要是去县衙告你,一告一个准,叫你吃板子、蹲大狱!” “隨便她去告!” 陈石头毫不动摇,反而向前逼了一步,气势压倒了王金花。 “分家文书白纸黑字,在县衙备过案!当初为了甩掉秀秀和两个孩子,她可是求著村长写的,巴不得跟我们一刀两断!现在想反悔?晚了!” 田方这时终於回过神,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尖声叫道: “那能一样吗?!当初、当初那是以为你死在外头了!我才…” 第50章 一分都没有 “不管因为什么,分了就是分了!” 陈石头根本不听她那套说辞,斩钉截铁地打断: “文书上写得明明白白,税粮自理,户籍独立,各过各的!你现在跑来闹,就是无理取闹!” 王金花见情势不对,立刻换了个角度,阴阳怪气地说: “好,就算分家了,爹娘总还是爹娘吧?律法上也说了,分家儿子也得给孝敬钱!这你总赖不掉吧?你敢不给,我们这就去找村长、去找里正评理!” “孝敬钱?” 陈石头冷笑一声,那笑容里满是悲凉和讥讽: “分家的时候,她提过一个字要孝敬钱吗?没有!她当时只觉得我们是拖累,恨不得我们立刻消失,生怕我们日后会沾她的光!现在看我把日子过起来了,就想起来要孝敬了?我告诉你,文书上没写,那就是没有!想要?一分都没有!” 他这番话掷地有声,不仅震住了田方和王金花,也让篱笆外围观的村民纷纷点头低语。 徐方礼抱著胳膊,对身边的小周氏低声道: “石头这话在理,当初做得那么绝,现在反悔,晚了。” 一旁的何婆子也撇撇嘴:“就是,田婆子这回可是踢到铁板了。” 田方看著儿子冰冷的脸,听著周围人的议论,脸上青一阵白一阵,那股囂张的气焰终於被彻底压了下去,只剩下窘迫和不甘。 突然院门外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陈大锤和张巧枝一脸焦急地赶了过来。 陈大锤刚才在家里就隱约听见母亲嚷嚷著要来村尾,过了一会没听到声音了,心知不妙,赶紧拉著媳妇过来。 一进院子,看到二哥强硬的態度和话语,陈大锤脸上掛不住,连忙上前拉住田方的胳膊,语气带著恳求也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强硬: “娘!娘!您这是干什么呀!二哥一家好不容易安生几天,您就別再来闹了行不行?算儿子求您了!” 田方见三儿子也来拦她,更是火冒三丈,用力甩开陈大锤的手,指著他鼻子骂: “好你个陈大锤!你到底是谁的儿子?!啊?胳膊肘一个劲儿地往外拐!帮著外人来对付你亲娘?!” 陈大锤被骂得脸色通红,但他这次没有像往常一样退缩,而是梗著脖子,声音也沉了下来: “娘!您讲讲道理!是您自己口口声声说二哥分出去就是外人了,现在看到人家有点东西,又来说是自家人要孝敬?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做人、做人总得要张脸吧!” 他顿了顿,看著母亲闪烁的眼神,拋出了最实际也最让田方顾忌的理由: “您別忘了!青竹明年就要相看人家了!青松后年也该说亲了!青林还在学堂里念书,指望著將来有个好前程!您在这儿闹得鸡飞狗跳,逼得二哥一家过不下去,传出去,哪个好人家敢把姑娘嫁进来?哪个夫子还敢用心教青林?您真要为了一点摸不著边的钱,把孙子孙女的前程和脸面都搭进去吗?!” 这话像一盆冷水,兜头浇在了田方那颗被贪婪烧得滚烫的心上。 她可以不在乎二儿子的死活,可以不在乎村里的风言风语,但孙子孙女的亲事和前程,却是她最大的软肋和指望! 她气势瞬间矮了半截。 但她嘴上还不肯认输,强撑著故作镇定地反驳,只是声音明显虚了许多: “你、你少唬我!我们家青竹是木匠,手艺好著呢!有的是姑娘想嫁进来!” 话虽如此,她骂骂咧咧的声音却小了下去,眼神也开始躲闪。 陈大锤见她態度软化,赶紧半推半扶地把她往外带: “是是是,等青竹学完手艺,到时候娶个好媳妇回来。那咱们就更该注意点不是?娘,先回家,先回家再说……” 张巧枝也连忙上前,想去拉还站在一旁、满脸不甘心没拿到好处的王金花: “大嫂,走了,回去了。” 王金花正憋著一肚子火没处发,见好处没捞著,婆婆还先怂了,气得一把甩开张巧枝的手,狠狠瞪了陈石头和李秀秀一眼,哼了一声,扭身气冲冲地先走了。 张巧枝被甩得一个趔趄,看著大嫂的背影,无奈地嘆了口气。 她回头望了一眼院子里的陈石头等人,眼神里带著歉意,但更深处的,却是一闪而过的、连她自己都可能未曾清晰察觉的羡慕: 若是我们三房也能被这样『分出去』,哪怕日子清苦些,但能自己做主,不用日日看人脸色,该有多好…… 她不敢再多看,匆匆跟上丈夫和婆婆的脚步离开了。 院外围观的人群见田方被劝走,没了热闹可看,也便三三两两地议论著散去了。 直到院门被张巧枝从外面轻轻带上,陈石头一直紧绷著的脊背才猛地鬆懈下来,透出一股深深的疲惫。 李秀秀立刻察觉到丈夫的情绪,快步上前,用自己粗糙的手紧紧握住他那双因为紧握拳头而骨节发白的大手,声音轻柔却充满力量地安慰道: “石头,没事了,都过去了。別往心里去,咱们一家人在一起,比什么都强。” 陈石头抬起头,对上妻子关切而坚定的目光,又看了看围过来的女儿和岳父,心中那口鬱结的浊气仿佛被这股温情驱散了些。 他用力回握了一下妻子的手,脸上挤出一个有些僵硬却真实的笑容,点了点头: “嗯!我知道。走,咱们吃饭去,肚子都饿瘪了。” 陈小穗赶紧跑到灶台边,揭开锅盖一看,不由得“哎呀”一声:“鱼汤都快煮干啦!” 她连忙舀了点水添进去,让汤重新滚沸起来。 她手脚麻利地先用碗將锅里所剩不多的奶白色鱼汤和那十几条小鱼分盛出来,每人碗里都匀上一些。 “爹,娘,外公,小满,先喝点鱼汤垫垫肚子,我马上煮粥。” 她说著,將温热的汤碗一一递到家人手中。 一家人围坐在竹桌旁,捧著碗,小口地喝著那浓缩了鲜香的鱼汤。 汤水滚烫,带著鱼的鲜甜和一点点焦香,温暖了受惊的肠胃,也抚慰了几人紧绷的神经。 陈小穗则迅速淘米下锅,重新生火煮粥。 第51章 陈青竹 田方被陈大锤半扶半拉地弄回家,心里的邪火非但没消,反而因为没占到便宜而烧得更旺。 一进院子,她就猛地甩开陈大锤的手,指著他的鼻子破口大骂: “你个吃里扒外的东西!刚才在那破草棚子跟前,你到底是帮谁说话?!啊?!我是你娘!那陈石头现在是外人了!你倒好,胳膊肘往外拐,帮著外人来挤兑你亲娘!我白养你这么大了!” 陈大锤闷著头,嘴唇动了动,想辩解刚才那是为了家里其他孩子著想,但看著母亲暴怒的脸,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重重嘆了口气,蹲到了墙角。 王金花在一旁看著,眼珠一转,立刻添油加醋地拱火: “就是啊娘,三弟这次是有点拎不清。要是刚才把那钱要过来,哪怕只要一半呢,咱们青竹和青松往后说亲下聘,手头不也能宽裕些?咱们还能相看更好的不是?” 她故意提起彩礼,想再次激起田方对钱的渴望和对二房的不满。 就在田方被王金花说得心头火起,又要发作时,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一个略带疲惫却清朗的声音传来: “彩礼钱?什么彩礼钱?娘,奶奶,你们在说什么呢?” 隨著话音,两个年轻男子前一后走了进来。 前面一个青年身材修长,面容端正,穿著半旧的青色短打,裤脚还沾著些木屑,眉宇间带著常年做细活特有的沉静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正是王金花的大儿子、在镇上跟著师傅学木匠的陈青竹,马上十六了。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书荒,1?1???.???超实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后面跟著的那个,正是之前惹了祸跑出去躲风的陈青松。他比陈青竹小一岁,身材却比哥哥壮实些,眉眼与王金花有几分相似,但眼神飘忽,带著点油滑和心虚, “青竹!青松!你们回来了!” 王金花一见两个儿子,尤其是大儿子,脸上的刻薄算计瞬间换成了满满的惊喜和殷勤。 她快步迎上去,先是接过陈青竹手里的小包袱,连声问道: “饿不饿?累坏了吧?这趟怎么去了这么久?快两个月没回来了!在师傅那儿怎么样?活儿重不重?有没有受委屈?” 她对陈青竹的关切溢於言表。 陈青竹对母亲笑了笑,语气平和: “还好,娘,不累。师傅接了单大活,忙了些,就耽搁了。” 他的目光扫过怒气未消的奶奶和蹲在墙角的叔叔,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被冷落在一旁的陈青松见状,撇了撇嘴,语气酸溜溜的: “娘,您眼里就只有大哥,都没看见你小儿子我也回来了?我在外面躲了这么久,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您也不问问我?” 王金花这才把目光转向小儿子,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没好气地戳了戳他的额头: “问你?问你什么?问你为什么有家不回,在外面当野人?问你为什么差点被人拿杀猪刀砍了?!要不是你大哥递信回来,我和你爹还以为你死在外头了!你还有脸说?!不爭气的东西,尽给家里惹祸!” 她提起这茬就火大。 原来上次陈青松在镇上跟几个混混瞎混,对著一个姑娘口花花,没成想那姑娘是西街杀猪匠刘屠户的独生女。 刘屠户脾气火爆,抄起杀猪刀就追了他三条街,扬言要阉了他。 陈青松嚇得魂飞魄散,连夜逃出了云雾镇,一路躲躲藏藏,最后跑到了更东边的石桥村,投奔了在那里学木匠的大哥陈青竹,躲了快一个月,直到风声过去,才敢跟著这次完工回家的大哥一起回来。 陈青松被母亲骂得缩了缩脖子,嘟囔著: “我那不是不知道嘛!谁知道一个卖肉的丫头那么金贵……” 田方看著两个孙子回来,尤其是出息的大孙子陈青竹,心里的火气总算压下去一些,但听到王金花又提起陈青松惹的祸和杀猪匠,再想到今天在二房那里受的气,只觉得诸事不顺,脸色依旧阴沉。 陈青竹將母亲和奶奶的神情、三叔的沉默、弟弟的心虚都看在眼里,心里明镜似的。 这个家,永远都是这样,算计、吵闹、偏袒。 他放下包袱,对田方道:“奶奶,我先去放东西,洗把脸。” 语气是一贯的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 他只想快点离开这令人窒息的堂屋。 至於什么“彩礼钱”和奶奶刚才的怒气,他不用问也能猜到大半,定是与二叔家有关。 他心里对二叔一家有些同情,但也知道自己改变不了什么,只能儘量避开。 陈青竹洗完脸,又仔细拍掉身上的木屑,整理好衣裳——这是做细致活养成的习惯。 他走到院子里,依旧没看到二叔一家任何人的身影,连往常这时该在灶房帮忙的小穗丫头和在院子角落玩蚂蚁的小满都不在,心里那点疑惑更深了。 正巧三婶张巧枝端著碗筷从灶房出来,准备往堂屋送。 陈青竹走上前,低声问道: “三婶,怎么没见二叔二婶?小穗和小满呢?还没回来?” 他以为他们几个还在外头忙,往常小穗丫头去捡柴或者采野菜,都会带著弟弟,所以小穗和小满同时不在家也是正常的。 张巧枝脚步一顿,飞快地瞟了一眼亮著灯的堂屋方向,压低声音,语速极快: “他们啊,跟我们分家了。” 说完,似乎生怕被屋里人听见,赶紧补充了一句:“你先去堂屋吧,马上吃饭了。” 便匆匆端著碗筷进去了。 分家?! 陈青竹怔在原地,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分家?什么时候的事? 为什么分家?怎么他完全不知道? 这么大的事,家里竟没有一个人知会他一声! 他看向堂屋,里面传来奶奶拔高的嗓门和王金花略带討好的应和。 联想到刚才三婶那讳莫如深、只敢用眼神暗示的样子,他心里隱约明白了。 怕是奶奶逼得太过了。 他对二叔一家印象不差,二叔踏实肯干,二婶温顺,小穗懂事,小满虽有些痴傻但也乖巧。 如今被分出去,只怕日子艰难。 他沉默地走进堂屋。 第52章 田方的话他一个字都不信 陈根生已经端坐在主位上。 陈青竹喊了一声:“爷。” 陈根生看到他进来,抬了抬眼皮,从喉咙里“嗯”了一声,问道: “回来了。这次有几天假?” 陈青竹在爷爷下首的位置坐下,恭敬答道:“有三天假。” 陈根生点点头,浑浊的眼睛看著大孙子,问他: “现在师傅说你出师了没?往后怎么个章程?有工钱拿了吧?” 陈青竹平静地回答: “已经正式出师了。只是当初拜师时签了契,出师后还得在师傅那儿帮工三年,算是回报师恩,这期间不能自己接活单干。不过师傅厚道,说这三年里,每月给我二百文工钱,吃住还是师傅管。” 他话音刚落,旁边正竖著耳朵听的田方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猛地尖声叫起来: “什么?!二百文?!一个月才二百文?!他打发叫花子呢!现在去镇上码头扛大包都有三四十文!你可是木匠!是手艺活!怎么才这点?不行!得让你师傅加钱!” 陈青竹眉头微蹙,没有接话。 他知道跟奶奶解释不清学徒出师后的规矩和人情往来。 倒是陈根生,难得地开口呵斥了田方一句: “女人家懂什么?!” 他转向陈青竹,语气放缓了些,带著一种庄稼人对手艺的朴素尊重: “青竹,別听你奶瞎嚷嚷。手艺活是能端一辈子的饭碗,比靠天吃饭、卖死力气强!你师傅肯留你,还给你开工钱,是看重你。这三年好好干,把师傅压箱底的本事都学到手,把手艺练扎实了,比什么都强。往后自己立起来,多少钱挣不来?” 陈根生这话说得在理,连一旁闷头喝粥的陈大锤都忍不住点了点头。 这时,王金花从灶房端了一大碗飘著蛋花的汤进来,热络地放到陈青竹面前,满脸堆笑: “青竹,快,尝尝娘特意给你打的蛋花汤!在外面辛苦了,补补身子!” 碗里蛋花明显比汤多,这是王金花磨著田方特批的两个鸡蛋。 坐在对面的陈青松看著那碗专属於哥哥的蛋花汤,再看看自己面前清汤寡水的稀粥和没什么油星的野菜,撇了撇嘴,小声嘀咕:“就大哥是亲生的……” 王金花耳朵尖,立刻瞪了他一眼: “吃你的饭!话那么多!” 转头又变回笑脸对著大儿子。 陈青竹看著面前那碗过於“丰厚”的蛋花汤,又看看桌上其他人简单的饭菜,心里並无多少喜悦,只觉得沉甸甸的。 这个家,总是这样,偏爱与算计无处不在。 他默默地拿起勺子,没有先动那碗蛋花汤,而是先喝了一口稀粥。 等吃到最后,陈青竹拿起勺子,將蛋花汤里面还算丰厚的蛋花和汤水,一勺勺分到了家人面前的空碗里,每人碗中都落了一点。 当最后两勺分別舀给三叔陈大锤和三婶张巧枝时,坐在对面的王金花脸上笑容瞬间僵住,眼神如同淬了毒的针,扫向两人,嘴角抿得紧紧的,几乎要撇下来。 陈大锤和张巧枝有些侷促地接过,低声道了谢。 陈青竹看了他娘一眼,王金花只好恨恨的撇过头,当做没看见。 晚饭后,暑热未消,一家人搬了凳子坐在院子里乘凉。 张巧枝和王金花在灶房里洗碗收拾,叮噹作响。 陈青竹坐在爷爷陈根生旁边,看著爷爷闭目养神不再说话,他终於还是没忍住,转向摇著蒲扇、脸色依旧不太好的田方,儘量用平和的语气问道: “奶,我刚回来听说,二叔一家分出去了?这究竟是为什么?什么时候的事?” 果然,一提起这个,田方就像被点燃的炮仗,手里的蒲扇也不摇了,眉毛倒竖,声音瞬间拔高,带著一股被忤逆的怒气: “为什么?!还不是他们自己作的!当初官府传来石头那孽障的死讯,李秀秀和她那两个小崽子就整天哭丧著脸,活儿也不干,躺屋里装死!我好心去叫她们起来,那个死丫头片子陈小穗,自己没站稳磕了一下,就赖上我了! 到处嚷嚷说我要弄死她!小小年纪,心思这么歹毒,这么会讹人,这种祸害怎么能留在家里?指不定哪天就把我们全家都剋死了!趁早分出去,大家都清净!” 她顛倒是非、倒打一耙的话说得又快又溜。 陈青竹静静地听著,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太了解自己奶奶的为人了,这些话,他连一个字都不信,估计事实正好与她说的相反。 二叔一家,尤其是二婶和小穗,都是再老实本分不过的人。 但他作为孙子,不能直接反驳长辈,只是等田方发泄完,才又问道: “那二叔他们现在住哪儿?” 这次是蹲在墙角闷不吭声的陈大锤低声回答了一句: “在村尾,原来咱家刚落脚时那间老宅。” “老宅?那个茅草屋?” 陈青竹这次是真真切切地惊愕了,声音都提高了一些。 他记得那屋子,低矮破败,几乎快塌了,他很难想像二叔一家四口要怎么在里面生活。 他这带著明显惊讶和质疑的语气,瞬间刺痛了田方那敏感又霸道的神经。 她“蹭”地一下站起来,蒲扇指著村尾的方向,唾沫星子几乎喷到陈青竹脸上: “茅草屋怎么了?!啊?!那茅草屋当初还是老娘我和你爷,一捧泥一把草亲手垒起来的!没有我,他们连个遮头顶的都没有!要不是看在他陈石头是我肚子里爬出来的,小穗小满身上流著我陈家的血,我早就把他们扫地出门,让他们睡野地去了!还能白得一间屋子住?!你倒好,还嫌弃起来了?!” 她越说越气,连日来的憋屈和今天没占到便宜的恼火一起涌上心头,话语也更加刻薄: “结果呢?那白眼狼是怎么报答我的?活著回来,不先来磕头谢他爹娘的生养之恩,倒先惦记著他那媳妇崽子!现在好了,还把那个没用的老岳丈也接过去供著! 他心里还有半点陈家的位置吗?知道的,是我老陈家娶了媳妇,不知道的,还以为我田方是嫁了个儿子出去呢!胳膊肘往外拐到没边了!” 第53章 一家都去镇上 田方这一通夹枪带棒、连哭带骂的控诉,把陈青竹堵得哑口无言。 他知道再问下去,除了引来奶奶更多的怒火和毫无道理的谩骂外,没有任何意义。 他看著奶奶因为激动而涨红的脸,又看看爷爷依旧闭著眼仿佛没听见的漠然,还有蹲在阴影里沉默的三叔,心里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和对这个家的厌倦。 他不再说话,默默坐了回去。 - 村尾的茅草屋小院,陈小穗看著屋里角落里堆放的黄精和龙纹血竭草,对父母说出了自己的打算。 “爹,明天您借辆板车吧,把这些黄精和之前晒好的龙纹……嗯,就是那种高草,都拉到镇上去卖了。顺便,” 她看向坐在一旁揉著脚踝的外公,“推著外公一起去镇上的医馆瞧瞧,看看这脚到底是扭伤,还是伤了筋骨。老这么拖著,怕是不好。” 李老头一听,连忙摆手,脸上带著惯有的、生怕给人添麻烦的惶恐: “不用不用!花那冤枉钱做啥?就是扭了一下,养养就好了!我这把老骨头,没那么金贵!” 陈小穗心里其实有些不安。 她脑海中那些基础的草药与常见病症知识在提醒她,单纯扭伤不该肿胀疼痛成这样,且外公偶尔眉头紧锁的样子也不似作偽。 但她毕竟初涉此道,毫无实践经验,根本不敢妄下断言。 她只能换个说法,看向母亲: “娘,我就是觉得去看看放心些。反正咱也要去药铺,让坐堂大夫顺便给外公瞧瞧,花不了几个钱的,求个安心也好。” 李秀秀一听女儿这么说,心立刻提了起来。 她本就对父亲的伤势忧心,此刻更是紧张,连忙握住父亲的手: “爹,小穗说得对!去看看,就图个安心!您就別推辞了!” 看著父亲苍老消瘦的脸,李秀秀心中酸楚难言。 父亲从小待她如珠如宝,她却出嫁后未能尽孝,反让父亲在兄嫂那里受尽委屈。 如今父亲终於就在身边,她心底那份“要给父亲养老送终”的念头越来越强烈。 她知道哥哥李满园靠不住,周娟娘更是刻薄,父亲的晚年只能指望她了。 只是这个想法,她还未敢同丈夫陈石头深谈,不知他能否同意长期奉养岳父。 陈石头见妻子忧心忡忡,女儿也坚持,便一锤定音: “好,那就这么定了。明天一早我去借车。小穗你也一起去。” 他看向女儿,目光落在她被碎发隱约挡住的额角。 “也让大夫瞧瞧你头上的伤,好全了没有,別落了病根。” 陈小穗下意识地理了理额前的碎发,那里留下的疤痕让她不愿轻易示人,用头髮遮挡已是习惯。 她点点头:“嗯,我也去。” 李秀秀见丈夫不仅同意,还细心惦记著女儿,心中感动,也连连点头: “好,好,那我们明天一家人一起去!” 最后,陈石头补充了关键的一点: “这些药材,上面得多盖点东西。我明早砍些柴火堆在板车最上面,就说是去镇上卖柴,顺道看病。卖药材这事儿,越晚让人知道越好,省得村里眼红,又生事端。” 这个安排得到了全家人的赞同。 第二天,天际刚泛起鱼肚白,陈家小院便已甦醒。 李秀秀端著木盆去了河边,趁早洗衣。 陈小穗在灶间生火煮粥。 陈石头则提著柴刀,去屋后山上利落地砍了一堆柴火,綑扎结实。 早饭后,陈石头收拾妥当,便去了隔壁徐方近家。 徐家因田方为人处世,素来不喜与陈家深交,哪怕陈石头搬来快一个月了,平日里多是点头之交。 不过,徐方近对陈石头本人倒无恶感,甚至觉得他踏实肯干,只是被家里拖累。 见到陈石头上门借板车,徐方近略一沉吟,便对正在院子里劈柴的儿子徐冲道: “冲儿,去把咱家板车推出来,借你石头叔用用。” 徐冲应了一声,放下斧头去推车。 陈石头连忙道谢:“多谢徐大哥,多谢大侄子,下午回来就还。” 待陈石头拉著板车走远,徐方近的妻子小周氏才从屋里出来,小声埋怨道: “他爹,你怎么把车借给他了?他娘、他家里那摊子事,沾上多晦气!” 徐方近拿起锄头,慢悠悠道: “车是借给石头,又不是借给田婆子。石头这人,还行。都是邻居,开个口,不好驳了面子。往后,在不过线的地界,来往一下也无妨。不过,” 他加重了语气,“绝对不准跟陈家老宅那边搅和,跟石头家,也儘量少来往吧,免得麻烦。” 小周氏听了,撇撇嘴,没再说什么。 另一边,陈石头將板车拉回家,將柴火厚厚地堆在板车前半部,形成一道屏障,后半部则小心地放置了用旧麻袋遮盖好的药材。 李老头被搀扶著坐到了板车靠后的位置,陈小满也挨著外公坐下。 陈石头在前头拉车,李秀秀在旁帮忙推扶。 陈小穗也想帮忙,但是被父母拒绝了,让她顾好自己,本身也才刚好一点。 一家人就这么出发了,沿著村中那条傍河的大道,朝著云雾镇方向走去。 大道右侧是潺潺的石溪,河对岸是一望无际、绿意盎然的稻田,晨风拂过,带来泥土与禾苗的清新气息。 左侧则是村子。 这浩浩荡荡一大家子出门,自然逃不过村里早起忙碌或閒坐的人的眼睛。 他们看著陈石头拉车,李秀秀推车,陈小穗走在旁边,板车上还坐著李老头和孩子,柴火堆得老高,不由得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瞅见没?陈石头一家子,这是倾巢出动啊?” “拉这么多柴火去卖?柴火值几个钱,用得著全家都去?” “我看啊,八成是送那李老头回去!杏子坡可不就是这个方向么?接来容易送走难,怕是秀秀她嫂子不干了。” “送岳父回去,带著小穗丫头干啥?怪模怪样的。” “谁知道呢!这一家子,没田没地的,整天不知道鼓捣啥,神神秘秘的。” 第54章 去镇上看大夫 “说不定是那李老头不行了,拉去镇上瞧郎中?” “嘁,就他们家那穷酸样,还有钱瞧郎中?做梦呢!我看就是瞎折腾!” 胖婶嗓门大,远远瞧著,对旁边人道: “看见没?小穗丫头也跟著呢!头上那伤不知道好利索没有,这要是去镇上,別是伤又重了吧?” 有人接话:“重了也没钱治啊!前儿不还在河边挖草根给自己治呢么?嘖嘖,真可怜见的,摊上这么个奶奶……” 各种猜测、同情、不解乃至幸灾乐祸的议论,如同河边升腾的淡淡雾气,飘散在晨风里。 陈石头一家只当未闻,闷头赶路。 板车吱呀呀地响著,缓缓驶离了石溪村,將那些纷扰的议论渐渐拋在身后。 到了镇上,一家人从西街进入镇子。 陈石头没有停留,直接推著板车穿过街道,来到了位於北街的“济生堂”药铺门口。 板车停稳,李秀秀和陈小穗小心地將李老头从板车上搀扶下来,又喊了陈小满紧紧跟著。 三人慢慢走进了药铺。 药铺里抓药的伙计抬头一看,见到李老头被搀扶著、脚踝明显肿胀的模样,赶紧放下手里的戥子,快步迎了上来帮忙搀扶,关切地问道: “老人家这是怎么了?” 李秀秀连忙回答: “不小心摔了一跤,脚脖子肿了两天了,想来请大夫给瞧瞧。” 伙计点点头,將李老头扶到一旁供病人等候的长条凳上坐下,然后说道: “几位稍等,我这就去里面请韩大夫出来。” 说完,便转身朝內堂走去。 与此同时,在药铺门外,陈石头正麻利地將板车上堆放的柴火搬下来,露出下面用麻袋遮盖的药材。 他將装著药材的麻袋逐一拎起,准备拿进药铺。 这时,济生堂的坐堂大夫韩老先生已经从內堂走了出来。 他看到坐在凳上、面露痛楚之色的李老头,便径直走了过去,开始仔细检查他受伤肿起的腿脚。 药铺伙计看到陈石头提著麻袋进来,连忙对正在检查李老头腿脚的韩大夫说道: “韩大夫,这位陈石头兄弟,又带药材来了。” 韩大夫闻言抬起头,对陈石头和气地道: “小兄弟稍待,老夫先为这位老人家诊治。” 陈石头赶紧放下麻袋,恭敬地解释道: “韩大夫,这位是在下的岳丈,这两位是內人和小女,劳您先看诊。” 韩大夫恍然大悟,笑著点点头: “原来如此,一家人,那老夫更当尽心。” 他遂低下头,继续仔细地检查李老头的腿脚。 经过一番望、闻、问、触,韩大夫面色微凝,对李秀秀和陈石头道: “老人家这腿,不止是寻常扭伤,筋骨略有错裂,幸而未断。万不可再走动受力,必须静养,以杉木板或硬实木条固定,至少一月不可动弹,待其自行癒合。若是强行动作,伤势加重,瘀血不散,肿胀难消,时日一久,恐成跛足之患。” 李秀秀听完,心有余悸,后背惊出一层冷汗,连忙道: “多谢大夫!多谢大夫!多亏听了小女的话来请您瞧瞧,不然可真要耽误了!” 韩大夫不再多言,让伙计取来合適的乾净木片和布带,亲自手法熟练地將李老头的伤腿妥善固定起来,並再三叮嘱务必静养。 处理完伤腿,韩大夫这才净了手,来看陈石头带来的药材。 他先检查了黄精,见块茎肥厚饱满,处理得乾净,满意地点头: “这批黄精品相甚佳,老夫按二十文一斤收,如何?” 陈石头自然无异议,甚至很惊喜,这个价格可太高了,都能买六七斤糙米了。 要是把那一片黄精都挖来,估计房子就不愁了。 过秤后,黄精共一百二十二斤。 接著又称了龙纹血竭草,共三十六斤,韩大夫定价五文一斤。 结算完毕,韩大夫捻须道: “这黄精乃常用之品,品质好的却也不易得。往后你若还能採到如此品相的,尽可送来,济生堂都收。” 药铺伙计麻利地算好了帐,黄精与龙纹血竭草共计两千五百六十文。 韩大夫吩咐从中扣除了方才为李老头诊治、固定腿脚的费用二百文,剩余的二千三百六十文,给了二两碎银子,其他三百六十文用一根细绳串好,交给了陈石头。 接著,韩大夫又简单查看了陈小穗额角被碎发遮掩的伤口,听李秀秀心有余悸地说了当日凶险情状,见如今癒合良好,不由抚须点头,温言道: “確是凶险,如今能恢復至此,实属万幸。小丫头福大命大,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陈家眾人再三谢过韩大夫,这才告辞。 韩大夫客气地將他们送到药铺门口,一眼瞥见了板车旁那堆綑扎整齐的柴火,心下明了,便道: “石头,你这柴火也是要卖的吧?铺子里平日煎药熬汤,也需用柴。这车柴火,老夫作价五文钱与你买了,也省得你再费力去別处。” 陈石头一听,连忙摆手推辞: “使不得,使不得!韩大夫,您刚才为小女看伤都未收诊金,我们已是感激不尽,这柴火就当是晚辈一点心意,万万不能收钱!” 韩大夫却笑道: “一码归一码。诊金是因孩子已愈,无需用药,故而未收。这柴火是铺子里需用的物料,自然该按价购买。你若执意不收,这柴火老夫也不好白拿了。” 他语气温和,却带著不容拒绝的坚持。 陈石头见韩大夫態度诚恳,知道再推辞反而显得矫情,这才感激地收下了那五文钱,心中对这位仁心仁术又体恤贫苦的老大夫更是敬重。 一家人离开了济生堂,走在渐渐热闹起来的街道上。 陈小满坐在板车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路边小贩草把上那一串串红艷艷、亮晶晶的糖葫芦,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 李秀秀察觉了儿子的渴望,心中微软,对陈石头道: “他爹,给两个孩子一人买一串吧。” 家里如今有了活钱,看著孩子们眼巴巴的模样,她也想让他们甜甜嘴。 第55章 陈青竹送粮 陈石头毫不犹豫,立刻掏出两文钱,买了两串糖葫芦。 陈小穗接过,笑著先递了一串给弟弟,自己也小心地舔了一口,待她吃完了一粒,然后就递给了外公。 李老头先是不要,但是最后还是吃了一粒。 陈小穗又递给李秀秀和陈石头,两人也都是吃了一粒,还剩了两个,又回到陈小穗手中,但是大家明显都高兴了起来。 甜丝丝、酸溜溜的滋味在口中化开,对几人来说,都是难得的奢侈享受。 接著,几人来到了米铺。 陈石头买了二十斤糙米,沉甸甸地装好放到板车上。 又走到肉摊前,仔细挑了一块半肥半瘦、约莫半斤的猪肉。 肉价是十四文一斤,半斤便是七文钱。 陈石头爽快地付了钱。 陈小穗又对父亲说: “爹,再买根骨头吧,熬汤喝。韩大夫说了,外公需要滋养,喝骨头汤有好处,小满正在长身子,喝骨头汤也长得好。” 陈石头觉得有理,便又花了三文钱,买了一根带著些肉筋的大骨头。 东西置办齐整,放在板车上。 一家人心头都轻鬆了许多。 陈石头继续拉著板车,李秀秀在一旁扶著,陈小穗牵著舔糖葫芦的弟弟,缓缓朝镇外走去。 板车上,坐著腿已固定、神情也舒展了许多的李老头,和二十斤粮食。 一家人到家的时候正好是中午。 板车軲轆压在土路上发出“吱呀”呀的声响,远远地,陈石头就瞧见自家那破茅草屋前站著个人影。 “那是青竹?”陈石头眯起眼,手上缓了劲儿。 李秀秀也望过去:“真是青竹,他怎么来了?” 板车渐近,茅屋前的身影转过身来,正是陈青竹。 他穿著半旧的灰布短打,身量比同龄少年高些,手里拎著个布袋,正望著紧闭的柵栏门犹豫著,似乎不知该进还是该等。 “青竹!”陈石头喊了一声。 陈青竹猛地回头,看见板车和车上的人,脸上掠过一丝侷促,看著陈石头靠近: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二叔,二婶,你们回来了。” 陈石头在院门口停稳板车,李秀秀扶著李老头下车,陈小穗牵著弟弟也跳下来。 陈青竹依次唤人:“二叔,二婶,小穗,小满。” 又看向李老头,虽不认识,也礼貌地点了点头。 “青竹,你啥时候回来的?” 陈石头打量侄子,不过数月未见,这孩子似乎又沉稳了些,眉眼间少了些稚气,多了点打磨过的韧劲。 “昨天下午到的。” 陈青竹答道,目光扫过板车上堆著的东西: 几个鼓囊囊的布袋,一捆用草绳扎好的骨头,还有一小块用荷叶包著的肉。 他抿了抿唇,將手中布袋往前递了递,“二叔,这个给你们。” 陈石头没接:“这是啥?” “五斤粗粮。”陈青竹声音不高,却很清晰。 “今早去镇上买的。我昨天回来才知道分家了,这是我的一点心意,恭祝二叔乔迁。” 陈石头愣住了,李秀秀也怔怔地看著那布袋,又抬眼看向陈青竹。 这孩子才十五岁,站在那儿,脊背挺直,眼神乾净里带著点歉然。 “你这孩子……”陈石头心里一暖,鼻子却有点发酸。 “你自己攒点钱不容易,学手艺更要花钱。这米你拿回去,二叔不能要。让你娘和你奶奶知道了,又得来闹。” 陈青竹摇摇头,执意將布袋往陈石头手里塞: “他们不知道我手里有钱。我跟奶奶说我出师了,接下来每个月的月钱是两百文,实际师傅给三百,而且从上个月就开始了。我在师傅家吃住,花销少,这钱是我自己省下来的。”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 “分家的事,我知道我娘肯定掺和了。我代她赔个不是。奶奶肯定啥也没给你们,这米你们一定用得著。” 陈石头看著侄子认真的脸,又低头看看那袋沉甸甸的粮食,终於伸手接了过来: “青竹,二叔谢谢你了。” “二叔別这么说。”陈青竹见陈石头收了,神色鬆了些,目光转向一旁的陈小穗和陈小满。 两个人虽然穿著补丁衣服,但脸上有了血色,不像在老陈家时那样乾瘦得嚇人。 陈小穗对他微微笑了笑,小满也好奇的看著他。 李秀秀这会儿也反应过来,忙道: “青竹,进屋坐吧,站这儿晒著了。小穗,去舀碗水来。” 陈小穗应声进了院子。 陈青竹犹豫了一下,跟著走进柵栏门。 院子虽然简陋,但收拾得整齐,墙角堆著新编的竹篓,晾衣绳上掛著洗乾净的旧衣裳,有一股淡淡的草药清香。 陈小穗端了碗凉开水出来,递给陈青竹:“青竹哥,喝水。” “谢谢小穗。”陈青竹接过碗,一口气喝了半碗。 他环顾四周,轻声说:“二叔,二婶,你们这儿,挺好的。” 陈石头把板车上的东西搬下来,闻言苦笑: “好啥,就是个遮风挡雨的地方。不过確实比在老陈家舒心。” 李秀秀把肉和骨头拿进灶房,出来时眼眶有点红。 她擦了擦手,对陈青竹温声道:“青竹,你吃了没?今天买了肉,留下吃饭吧。” 陈青竹连忙摆手: “不用了二婶,我吃过才来的。等会儿奶奶该找我了,要是知道我来这儿吃饭,又得闹。” 他放下碗,看向陈石头,“二叔,你们能过日子就好。我这次就三天假,然后就得回石桥村了。” 陈石头拍拍他的肩:“你自己在外头,照顾好身子。学手艺辛苦,別太累著。” “我知道。”陈青竹点头,又看了眼陈小满。 小男孩正蹲在板车边好奇地摸那些布袋,察觉到他的目光,抬头冲他咧开嘴笑。 陈青竹也笑了笑,隨即正色道: “二叔,以后我每月攒些,偷偷给你们送点粮来。你们別推辞,这是我自己的心意。” 他知道当初能顺利拜师学木匠,二叔出了大力。 要不是二叔当初在他提出想去拜师,需要二两银子的时候,拿出自己攒了很多年的银子和二婶的嫁妆,他肯定是没法学木匠的。 第56章 继续挖黄精 他奶和他娘当初知道要掏二两银子的拜师礼,直接大骂了他一顿,说人家骗钱的,去帮人家干活,还要给人掏钱,傻子才干这样的事。 后面他跟家里说师傅看他有天赋,给他免费。 但是实际是,这三年,不仅要学手艺,还要在师傅家吃喝住,师傅又不是做慈善的,怎么可能免费。 陈石头摇头:“不用,青竹。二叔现在能挣了。今天去镇上卖了些草药,换了钱,买了这些米肉。往后日子能过起来,你別操心我们,把钱自己留好,將来成家立业都要用。” 陈青竹沉默片刻,低声道:“那…若真有难处,一定告诉我。” 他顿了顿,“二叔你知道我在哪,有事的话可以捎个信。” “好。”陈石头重重应下,“你也是,有事就捎信回来。” 陈青竹又站了一会儿,这才告辞离开。 走到柵栏门口,他回头看了眼。 陈石头正把粮食搬进屋,李秀秀在灶房门口拾掇骨头,陈小穗拉著弟弟在院子里洗手,李老头坐在小板凳上笑眯眯地望著。 阳光洒在这个简陋却生机勃勃的小院里,陈青竹忽然觉得,二叔一家虽然被分了出来,却好像终於活过来了。 他转身,沿著村里小道往老陈家走去。 手里的布袋没了,心里却踏实了许多。 院子里,陈石头把那五斤粗粮小心地倒进米缸,和李秀秀今天新买的米混在一起。 李秀秀红著眼眶轻声道:“青竹是个好孩子,可惜摊上那么个娘。” 陈石头盖上米缸盖子,沉沉道:“这孩子像他太爷爷,明事理。咱们记著他的好,往后有能力了,也帮衬著点。” 李秀秀点点头,然后催促他:“赶紧把徐家的板车送过去,等下人家午歇了。” “好,我现在就去。” 午后的阳光斜斜照进小院,陈石头一家简单吃过午饭,不过今天是大骨头粗粮粥,肉打算晚上再吃,然后几人便围坐在一起商量挖黄精的事。 “那些黄精得儘快挖出来,”陈石头神色认真。 “今天去镇上卖药,韩大夫说这药材难得,若是被旁人知道山里有这么一大片,怕是连夜都要被人挖空了。” 李秀秀点头,手里缝补著陈小满的裤子: “那地方虽说偏,可到底在山里。万一有砍柴的、采野菜的经过瞧见了……” 陈小穗坐在小板凳上,脑海里调出系统地图: 代表黄精的淡黄色光点密密麻麻聚集在后山的洼地。 若非系统提示,那地方腐叶堆积、藤蔓缠绕,任谁都会绕道而行。 系统只要是扫描过的地方,就会记录在案,並且形成立体地图,如果草药品种也会標记。只是是不是被別人采了,或者是已经死了,系统是没法实时更新的。 “爹,娘,”她开口道。 “我估摸著那片黄精至少有三四百斤。咱们分几次挖,一次背太多下山反而惹眼。” “小穗说得对。”陈石头讚许地看了眼女儿,“今天下午先去挖两背篓,看看情况。不过……” 他顿了顿:“这药材珍贵,家里也该留些备用。万一有个头疼脑热,或是像你外公那样需要调理身子,现成的药材比什么都强。” 陈小穗早有打算:“爹,咱们挖的时候,挑那些年份足的、品相好的先挖。留二三十斤在家里,晒乾了保存,能用好久。” “二三十斤够了。”李秀秀停下针线。 “咱家现在地方小,存太多也没处放。等以后日子宽裕了,再想法子。” 商议定了,陈石头抬头看看天色: “这会儿日头偏西了,三点左右上山正好。挖到傍晚回来,背两趟应该能弄回百来斤。” 他转向正蹲在院角看蚂蚁搬家的陈小满: “小满,下午爹娘和姐姐上山,你在家陪外公,好不好?” 陈小满抬起头,小脸上写满认真:“好!我听话。” 李秀秀心里一暖,伸手摸摸儿子的头: “小满真懂事。外公腿脚不便,你在家要听话,別跑远。” “知道!”陈小满脆生生应道,“等、你们、回来!” 午后三点,日头温和了些。 陈石头、李秀秀和陈小穗各自背上竹背篓,带上小锄头和麻袋,朝著落清山走去。 李老头拄著拐杖送到院门口,陈小满牵著他的衣角,一老一小目送三人身影消失在村尾小径。 “外公,进屋。”陈小满仰头道,“休息。” 李老头低头看著外孙稚嫩却懂事的脸,浑浊的眼睛泛起暖意:“好,好,听小满的。” 隨著往上走,林木渐密。 到达地方,还是昨天离开的样子,应该没有被人发现。 陈石头下锄又稳又准,不一会儿就挖出七八株肥硕的黄精。 陈小穗虽力气不及父亲,但动作灵巧,专挑那些容易挖取的。 李秀秀则坐在一旁,用旧布仔细擦拭根茎上的泥土,再整齐地码进麻袋。 林间寂静,只有锄头入土的闷响和偶尔的鸟鸣。 “爹,”陈小穗边挖边轻声说。 “这些黄精至少能卖三五两银子。再加上之前卖草药和猎物的钱,应该够咱们建一个结实的房子了吧!” 陈石头手下不停,额上沁出汗珠:“这个钱只够建一间,不过按照你之前说的,建一间能度过今年冬天就行了。儘量能省就省,毕竟明年可也不好过。” 李秀秀接话:“还要给小穗小满做身冬衣,去年的都短了。” “都做。”陈石头语气坚定,“还有这么长的时间,咱们一家人,努把力,到时候一人做一身新衣裳,这个冬天都得暖暖和和的。” 陈小穗听著父母的对话,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这一刻,前世的惨痛记忆似乎真的远了,取而代之的是手中沉甸甸的收穫,和对未来实实在在的期盼。 两个时辰过去,三个背篓和两个麻袋都装得满满当当。 陈石头估了估重量:“这一趟至少一百来斤。剩下的明天再来。” 李秀秀擦擦汗:“明天早点来,多挖些。我担心夜长梦多。” 三人收拾好工具,背起沉重的背篓。 陈石头在最前,李秀秀居中,陈小穗垫后,沿著来时的路小心翼翼下山。 第57章 旁人打听陈石头挖的东西 山脚下村庄炊烟裊裊升起,陈小满正踮著脚往后山张望,李老头坐在院门內,手里编著竹篓,不时抬头看看天色。 暮色四合时,陈石头一家背著沉甸甸的背篓回到了村尾小院。 灶房里很快飘出久违的肉香。 肥肉在锅里“滋滋”作响,炼出清亮的油,盛进粗陶罐里。 瘦肉切成细丁,和著糙米熬成稠粥。 油渣撒上一点盐,成了最馋人的零嘴。 晚饭摆在院里的小木桌上。 剩余的天光映著五张脸,每人面前一大碗热气腾腾的肉粥,中间一小碟油渣。 “吃吧。”陈石头先动了筷子。 陈小满捧著碗,眼睛亮晶晶的,吹了吹粥,小心地喝了一口,满足地眯起眼: “好香,爹,肉真香。” 李秀秀给他夹了块油渣:“慢点吃,別烫著。” “嗯!”陈小满用力点头,说话比往日更顺畅了些,“娘也吃,姐也吃,外公也吃。” 李老头颤巍巍地喝了口粥,浑浊的眼中有泪光闪动,但是脸上满是笑容:“好,好,吃肉了,吃肉了。” 陈小穗安静地吃著,目光一一扫过家人。 父亲额头有汗渍未乾的痕跡,母亲眼角细纹舒展,弟弟腮帮子鼓鼓地嚼著,外公低头抹了抹眼睛。 与梦中那个破败的场景,截然不同。 她夹了块油渣放进嘴里,酥脆咸香在舌尖化开。 这一刻,她真切地感受到:命运真的改变了。 接下来的三天,天刚蒙蒙亮,陈石头一家便背著空背篓上山,傍晚时分满载而归。 落清山北坡那片黄精被小心地、分批地挖出。 陈石头遵著女儿“取之有度”的嘱咐,每处都留下一些粗壮的根茎,覆好土,盼著几年后还能再有收穫。 头两天顺利。 村尾本就僻静,他们又特意绕开人多的山路,清晨出门时村人大多未起,傍晚归来时炊烟正浓,倒也没遇上什么人多问。 第三天却出了岔子。 那日挖得稍晚了些。 最后一片黄精藏在岩缝深处,费了好些功夫。 下山时,夕阳已沉到山脊,天边只剩一抹暗红。 刚走到山脚,便撞见了同村的王木生和他媳妇孙梅。 两人拎著半篮子野菜,显然是刚从后山下来。 “哟,石头兄弟!” 王木生眼尖,一眼就瞧见陈石头背上那鼓囊囊的背篓,“这是又上山采野菜去了?” 陈石头脚步一顿,脸上露出憨厚的笑:“是啊,挖点野菜根,毕竟我们没有地。” “野菜根?”孙氏伸著脖子往李秀秀背上看,“看著可沉呢,啥野菜根这么实在?” 李秀秀紧了紧背带,笑道: “就是些山里的老根,前阵子石头不在家时,家里没有吃的,在山上挖野菜无意中发现的。能吃,就是苦得很。” 陈小穗適时插话,语气里带著孩童的抱怨:“娘,这东西吃多了要拉肚子,让你不要挖你要挖,还难吃的紧。” 王木生却眯起眼,显然不信: “石头兄弟,咱们一个村的,有啥好东西也该互相帮衬帮衬。你这背篓看著可不轻,真是野菜根?” 陈石头心里一紧,面上却不显。 他放下背篓,解开繫绳,抓出一把还带著泥土的黄精根茎:“你爱信不信,就这些东西。咱家没地,冬天怕断粮,先存点这玩意儿顶一顶。” 昏黄的光线下,那些根茎確实其貌不扬,棕黄粗糙,沾著泥,像是常见的山薯根,却又不太一样。 王木生接过来掂了掂,又掰开一小块闻了闻,一股淡淡的土腥味和微苦的药香。 他媳妇孙氏也凑过来看:“这真能吃?” “煮透了勉强能咽。”李秀秀嘆气。 “要不是实在没办法,谁吃这个?又苦又涩,小满吃了一口就吐了。” 陈小满很配合地皱起小脸:“苦,不好吃。” 王木生將根茎递迴去,眼神里的怀疑淡了些,却未全消: “石头兄弟,要真是好东西,可別瞒著大伙儿。村里不少人家也难著呢。” “王老弟说笑了。”陈石头重新背起背篓。 “真是活命的东西,我能藏著?就是这玩意儿挖起来费劲,一片地也就这么点儿,多了也没有。” 又寒暄两句,王木生夫妇才半信半疑地走了。 走出老远,孙氏还回头看了一眼。 直到那两人身影消失,陈石头才长长舒了口气,后背竟已渗出冷汗。 “爹,他们信了吗?”陈小穗低声问。 “信了七八分吧。”陈石头抹了把脸,“但保不准会有人也去那一片找。” 李秀秀忧心忡忡:“今天这是最后一背篓了,该挖的都挖完了。可家里堆著这么多,万一……” “明天一早就去镇上。”陈石头斩钉截铁,“趁现在村里人还没琢磨明白,赶紧卖了。” 一家人加快脚步往家赶。 暮色越来越沉,村舍里陆续亮起灯火。 回到小院,关紧柵栏门,陈石头才彻底鬆懈下来。 灶房里,黄精堆了半个角落,粗略估算已有三百多斤。 “把这些洗乾净的,明天天亮就装车。” 李秀秀准备去拿木桶打水,把新带回来的这些也洗了。 陈小穗检查著这些黄精。 系统界面上,药材品质评估显示为“中上等,野生五年以上”。 按照韩大夫给的价钱,这三百多斤晒乾的黄精,差不多能卖六两银子。 六两银子在石溪村,足够一个五口之家三年的嚼用。 “爹,娘,”她轻声道,“明天咱们早点走,走小路绕开村子。背篓上盖上布挡住视线。” 陈石头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等卖了钱先存著,等秋天农閒的时候再建房子,现在建房子太打眼了,大家都知道我们家没钱,突然建房子,大家肯知道我们有赚钱的財路。” 他看向妻儿,“等建了房子,这个冬天,咱们一定能过好。” 第二天寅时末,天还墨黑著,陈石头家的小院已有了动静。 灶房里点了盏小油灯,昏黄的光晕下,三人將处理好的黄精装进背篓,上面严严实实盖了层旧布,李秀秀把昨晚上烙的粗粮饼子包好,塞进怀里。 第58章 学医 “小满,外公,”陈小穗蹲下身,对揉著眼睛从里屋出来的弟弟和拄拐站在门边的李老头轻声嘱咐,“我们晌午前就回来。你们关好门,谁来都別开。” 陈小满睡意朦朧却用力点头:“嗯,我知道。我跟外公在家。” 李老头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担忧:“路上当心,绕开大路。” “爹,您放心。”陈石头压低声音,“我们走后山那条猎道,不经过村子。”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三人已背著沉甸甸的背篓,悄无声息地出了院门,沿著屋后小径钻进了林子。 后山的猎道狭窄崎嶇,但確实避开了石溪村的主要聚居区。 晨露打湿裤脚,林间鸟鸣渐起,三人默默赶路,只听见脚步踩在落叶上的沙沙声和板车軲轆偶尔碾过石子的轻响。 辰时初,怀远镇的轮廓出现在视野里。 三人鬆了口气,却不敢鬆懈,直到进了镇子,拐进韩氏药铺所在的僻静小巷,那颗悬著的心才稍稍落地。 药铺刚开门,伙计正在卸门板。 韩大夫一身青布长衫,正在堂內擦拭药柜,见他们进来,有些意外:“这么早?” 陈石头放下背篓,抹了把额上的汗:“韩大夫,您瞧瞧这些黄精,都洗乾净了。” 韩大夫走近,掀开盖布,拿起几块黄精细细查看。 根茎肥厚饱满,断面淡黄温润,药香清正。他眼里露出讚许: “品相不错,清理的也乾净,挺好的。” 过秤,算帐。 三百二十斤鲜黄精,按之前说好的价钱,共计六两四钱银子。 韩大夫爽快地给了六两整银,又数了四百文铜钱:“零头给铜钱,你们好用。” 沉甸甸的银子和铜钱落入陈石头手中,这个庄稼汉的手竟有些抖。 六两银子,他活到如今,从未一次拿过这么多钱。 李秀秀眼圈红了,背过身去悄悄擦了擦眼角。 交易完毕,陈小穗却没有立刻离开。 她看向韩大夫,声音清晰却带著恳切: “韩大夫,我想问问,您这儿有没有基础的医书,能教人认病、开方、用药的?” 韩大夫有些意外,低头看她:“你想学医?” “嗯。”陈小穗点头,语气认真。 “我现在认识些药材,但只会认,不会用。我想学点真本事。万一往后有个头疼脑热,自己也能顶一顶。” 她想到记忆中荒年里,若懂点医理,或是有大夫,爹娘许就不会那么早走。” 韩大夫看著眼前这小姑娘,衣衫简朴,眼神却清亮执著,更难得的是,那些药材竟都是她认出来的。 静默片刻,韩大夫转身进了里间。 不多时,他拿著一本蓝布封皮、边角磨损的旧书走出来,递给陈小穗。 “这本《乡野医方辑要》,是我年轻时抄录的。”韩大夫声音温和了些。 “里面记的多是乡间常见病症的辨识和应对,方子简单,药材也常见。你先拿去看。” 陈小穗双手接过,触手是粗糙的纸张和磨损的布面。 她翻开一页,竖排的毛笔字工整清秀,间或有简图標註。 “不过,”韩大夫补充道,“书只有这一本,是我常用的。你最好自己抄录一份,慢慢看、慢慢学。若有不明白的,来镇上的时候可以问我。” 陈小穗紧紧抱著书,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韩大夫!我一定好好抄,好好学,绝不辜负您的心意。” “去吧。”韩大夫摆摆手,眼里有浅浅的笑意,“路上小心。” 回程的路上,气氛明显轻快了许多。 背篓空了,只放著新买的盐、针线等零碎物件。 六两银子和四百文钱,被李秀秀仔细放到了陈石头內衫的暗袋里,贴肉藏著,踏实得很。 陈小穗怀里抱著那本医书,手指轻轻抚过封面。 阳光透过路旁树梢洒下来,照得书页边缘泛著柔光。 “小穗,”李秀秀低声问,“你真要学医?那可不是容易的事。” “娘,我想学。”陈小穗转头,眼神清澈而坚定。 “有了这本事,往后咱们家不管遇到什么事,至少不会因为病啊灾的倒了。而且……”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药材若我只认识却不会用,岂不是白白浪费?学会了医理,才能真正帮到咱们,甚至靠这个赚钱。” 陈石头闻言回头看了女儿一眼,目光复杂,有骄傲,有心疼,也有隱隱的忧虑。 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转过头,继续往前走。 午时前,他们绕过后山,安全到家。 陈小满正趴在柵栏门边张望,看见他们的身影,立刻跳起来挥手。 柵栏门关紧,j进屋,陈石头这才彻底放鬆下来,从怀里摸出那个沉甸甸的暗袋。 银子倒在桌上,六两整银,白花花亮闪闪,映著一家人不可置信又欣喜万分的脸。 “收好,收好。” 李秀秀声音发颤,忙找来旧布层层包起,塞进炕洞里最隱蔽的角落。 “修房子、做冬衣、买粮食……都得精打细算。” 陈小穗则小心翼翼地把医书放在自己睡觉的草铺枕头边。 她摸著粗糙的封皮,心里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踏实感。 知识,才是真正的护身符。 有了它,无论未来是荒年、战乱还是疾病,她都有了与之周旋的底牌。 接下来的日子,陈家三人就开始採药材过日子。 陈石头和李秀秀只採自己知道的,很熟悉的,每隔几天,陈小穗会教他们一种新的草药,所以他们也不难接受。 陈小穗主要是处理草药,然后空閒时候才会去采草药,但是她都是采其他种类的草药,然后跟系统换积分。 系统只想收集品种,对於数量没有太多要求,所以陈小穗都是在安全区域寻找各种之前没有採过的药材,因此她认识药材的品种每天都在增长。 日子慢慢过去,很快就到了八月。 早上李秀秀蹲在青石板边,用力搓洗著一家人的旧衣裳,槌衣声“梆梆”作响。 隔壁的王氏拎著木盆过来,挨著她蹲下,眼睛却不住往李秀秀脸上瞟。 搓了几把衣裳,王氏终於憋不住了,压低声音道: “秀秀,你跟嫂子说实话,你们家小穗不是早好了吗?怎么还见天儿往山上跑,专采那些不能吃的东西?” 第59章 村里人打听 李秀秀手下一顿,头也没抬:“嫂子说啥呢,就是些山里常见的草根,晒乾了冬天当柴火引子。” “骗鬼呢!”王氏凑近些,语气带著篤定的探究。 “柴火引子用得著天天采?还神神秘秘的,背篓盖得严实。村里人都看见了。你们是不是找著啥发財的路子了?” 李秀秀心里一紧,加快了搓衣的动作,起身拧乾衣裳就往盆里扔: “嫂子想多了,哪有啥路子。衣裳洗好了,我先回了。” 说罢端起木盆,匆匆转身往村尾走,水珠子滴滴答答落了一路。 王氏盯著她几乎小跑的背影,撇了撇嘴:“哼,肯定有鬼。” 午后,村中央老樟树下,几个妇人凑做一堆做针线。 王氏挎著篮子过来,一屁股坐在石墩上。 “我跟你们说,”她扯开嗓子,“陈石头家肯定有猫腻!今儿我问李秀秀,她慌得跟什么似的,扭头就跑。” 正在纳鞋底的桂芬娘抬了抬眼,手上针线不停,声音却轻轻的: “我也瞧见过秀秀背篓里那些东西,像草药。前年我儿子牙出血,镇上的大夫就说扯点田边常见的草药煮水喝就成。” “草药?”旁边嗑瓜子的孙大娘瞪大眼,“他们家敢採药去卖?忘了前些年吴家的事了?” 这话一出,几个妇人都静了静。 胖婶子放下手里的绣绷,心有余悸地接话: “可不是嘛!吴家小子当年也是偷摸采了些草药去镇上卖,结果没处理乾净,里头混了毒草,药铺的老大夫气得鬍子都翘了,说要是吃死人,他全家都得下大狱!” “自打那以后,咱村谁还敢乱採药?”王氏拍了下大腿,“不认识的东西,谁敢往药铺送?陈石头家要真敢……嘖嘖,胆子也太肥了。” 桂芬娘迟疑道:“可我看陈家院子里秀秀把那些东西收拾得挺乾净,一捆一捆的……” “收拾得再乾净,不认识药性也是白搭!”孙大娘吐掉瓜子皮。 “再说了,药铺的大夫精著呢,不是熟识的採药人,哪敢收你的东西?吴家那回之后,镇上药铺见著咱村的人拿著草药去,都直接轰出来!” 妇人们你一言我一语,好奇、怀疑、担忧混作一团。 老樟树的影子渐渐拉长,閒话却愈发热闹。 李秀秀端著木盆推开柵栏门,眉头紧锁著。 院子里,陈石头正蹲在地上修整板车的軲轆,李老头坐在屋檐下的小凳上,小心地活动著还有些僵硬的脚踝。 陈小穗则在院里仔细摊晒著今日新采的几味草药。 “回来了?”陈石头抬头,瞧见妻子脸色不对,放下手里的工具,“咋了?洗衣的时候碰见谁了?” 李秀秀把木盆往地上一放,擦擦手,语气里带著恼: “还能有谁?隔壁王氏,还有附近那几个。见天儿打听咱家採药的事,问得那叫一个紧。” 她坐到陈石头旁边的矮凳上,声音压低了些,却压不住那股委屈: “说什么『都是一个村的,有发財的路子该互相帮衬』。当初咱们被分出来,小穗伤成那样,他们谁伸过手?如今倒好,瞧见咱们好像有点起色了,就都凑上来了。” 陈石头沉默地拿起銼刀,继续打磨板车上一处毛刺。 木屑簌簌落下,半晌,他才开口:“甭理他们。咱过咱的日子,他们爱说啥说啥。” “我知道……”李秀秀嘆了口气。 “就是听著烦心。桂芬娘上次还说她认得咱采的是草药,提了吴家那档子事。我看,村里人这会儿都竖著耳朵呢。” 一旁晒药的陈小穗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草屑,走过来轻声道: “娘,这事瞒不住的。我天天在院里晒药,路过的、串门的,但凡长眼睛都能看见。只是咱们家如今在村尾,跟谁都不熟络,他们不好直接上门问罢了。” 她顿了顿,看向父亲:“爹,我方才晒药时想了想,或许,咱们不用急著建这房子。” 陈石头停下动作,抬头看她:“啥意思?” “咱手里现在有十两多银子,建房子、修围墙,再置办些家什,怕是就没钱了。” 陈小穗声音平静,思路清晰,“而且,爹,娘,外公,你们还记得我那个『梦』吗?今年年景不好,冬天冷得邪乎。明年就是大旱,撑过明年,后年还得逃荒。” 李秀秀脸色白了白,显然想起了女儿描述中那冻死人的暴雪、一家人惨死逃荒路。 他们现在已经毫不怀疑女儿的梦了,那或许就是上天看他们一家过得太苦,给的预警吧! 陈石头眉头紧皱,手里的銼刀无意识地在木头上划著名。 陈小穗继续道:“我想著或许咱们可以在入冬前,去镇上租个小院。镇上房子结实,砖瓦的,暖和。离药铺也近,万一有个急病,请大夫也方便。而且——” 她看了眼李秀秀: “在镇上,邻居都是不相熟的外姓人,没人整天盯著咱家背篓里装了什么、锅里煮了什么。咱们能清静静静过日子。” 李老头在屋檐下听得仔细,此时缓缓开口: “小穗这话在理。石溪村就这么大,一点风吹草动,全村都知道。去了镇上,人生地不熟,反倒自在。” 陈石头却沉默了。 他环顾这个简陋却收拾得乾净的小院,目光掠过新编的竹篱、修补过的灶房、墙角堆著的柴火。 这都是他一钉一锄慢慢弄起来的。 庄稼人对土地的眷恋、对“自家屋檐”的执念,像根深蒂固的藤,缠在心里。 “镇上租院子不便宜吧?”他声音有些乾涩。 “我问过韩大夫,”陈小穗显然早有准备。 “他说镇西头有些老院子,离主街远些,但乾净结实,一个月三四百文能租下。咱们租一个冬天,先过了年关。等开春再看情况。” 五六百文。 陈石头在心里盘算:租四个月,一两多银子。 確实比修房子花得少,还能留下余钱应对明年的灾荒。 李秀秀看了看丈夫紧锁的眉头,又看看女儿沉静的脸,轻声道: “他爹,小穗想的也不是不行。在村里,咱就算修了房,田方、王金花他们照样能找上门。去了镇上,至少眼前清净。” 第60章 李旺打李老头主意 陈石头久久没说话。 终於,他长长吐出一口气,把銼刀放在地上。 “这事我再想想。” 他站起身,拍拍裤腿上的木屑,“不是小事。咱家刚在这儿落下脚,又要搬……” 他没有说下去,但眼神里的挣扎显而易见。 陈小穗点点头,不再多说。 她知道,父亲需要时间去消化这个完全超出他原有计划的提议。 对一个土生土长的庄稼汉来说,离开村子去镇上生活,不啻於一场小小的迁徙。 早饭时,饭桌上异常安静。 连陈小满都察觉到大人的凝重,乖乖扒著粥,不敢多话。 陈石头扒完最后一口粥,忽然抬头看向李秀秀: “明儿我去镇上打听打听。不声张,就看看。” 李秀秀眼睛一亮,用力点头:“哎,好。” 陈小穗垂下眼,悄悄鬆了口气。 杏子坡,李满园家。 李旺放下碗筷,擦了擦嘴,抬眼看向坐在主座的父亲和正收拾碗筷的母亲。 “爹,娘,”他开口:“明儿个,我去石溪村一趟,把爷爷接回来。” “哐当——” 周娟娘手里摞著的碗碟一滑,差点砸在桌上。 她猛地抬头看向儿子,眉毛竖了起来: “接回来?接回来干啥?那死老头子自己乐意住闺女家,你上赶著去拦?他不在正好省了咱家口粮!” 李旺皱起眉头,语气带了点不耐烦: “娘,你耳朵是塞了驴毛?没听见村里人咋说咱们?都说爹不孝顺,亲爹都不养,还不如一个出了嫁的闺女!我出门脊梁骨都快被戳断了!” 一直沉默的李满园,手指摩挲了一下,眼皮耷拉著,没吭声。 “说去唄!”周娟娘把抹布往桌上一摔,“我又不会掉块肉!他爱住哪儿住哪儿,关旁人屁事!” “关我的事!”李旺声音拔高了。 “娘,我16了,马上要娶媳妇了!女方家一打听,嘿,这家人连亲爹都不养,赶去闺女家啃女婿。谁家闺女敢嫁进来?你当別人家都是傻子?” 周娟娘噎了一下,隨即梗著脖子: “是老头子自己愿意去的!又不是咱拿扫帚赶的!再说,闺女咋了?有钱还怕娶不到媳妇?多出点彩礼就是了!” “钱呢?” 李旺嗤笑一声,眼神里透出几分与他年龄不符的讥誚。 “咱家有多少钱,娘你心里没数?比別人家高?高多少?十文还是二十文?够干啥?” 周娟娘脸涨红了,嘴唇嚅动几下,没说出话。 李旺趁势压低了声音,带著算计的精明: “好,先不说娶亲。娘,你想想,马上秋收了。姑姑家没地,爷爷在咱家,到时候他能不帮著干活?姑姑、姑父能不跟著来搭把手?这得给咱省多少力气?白得的劳力,你怎么就算不明白这个帐?” 周娟娘一愣,眼珠子转了转。这话倒是在理。 老头子虽说腿脚不太利索,但看个场、递个水总行。 而且这么久了,应该好了吧! 李秀秀和陈石头要是来帮忙,那可是两个壮劳力…… 李旺观察著母亲的脸色,又加了一把火: “再说了,爷爷在咱家这么多年,手里能没点体己钱?棺材本总攒了些吧?现在住在姑姑家,日子一长,保不齐就被『孝顺』走了。那可是爷爷攒了一辈子的钱,原本该是咱李家的。” “对啊!”周娟娘一拍大腿,眼睛顿时亮了。 “死老头子肯定藏了钱!不能便宜了李秀秀那个贱蹄子!吃了我李家这么多年饭,钱得留下!” 一直闷不吭声的李满园,听到这里,再也忍不住了。 他重重的拍了下桌子,“够了!” 低吼一声,脸上涨红,“那是我爹!是旺儿他亲爷爷!是娟娘你的公公!听听你们说的都是什么话!算计棺材本?你们、你们还有点人样吗?!” 周娟娘被丈夫吼得一怔,隨即炸了毛: “李满园!你吼谁呢?!我不是人样?我为这个家操碎了心的时候你在哪儿?!要不是我拦著,你早就被那死老头子掏空家底,全贴补给你那好妹妹了!老头子心里有你吗?啊?他心心念念只有李秀秀!只有他外孙外孙女!咱旺儿在他眼里算个啥?!” 李满园胸口剧烈起伏,瞪著妻子,眼睛里满是血丝和痛苦。 他想反驳,想骂人,可那些刻薄的话像石头堵在嗓子眼,吐不出,咽不下。 最终,他猛地起身,踢开凳子,头也不回地衝出了堂屋门,消失在黑漆漆的院子里。 堂屋里一片死寂。 剩余的天光映著周娟娘气急败坏的脸和李旺阴沉的眼神。 良久,李旺才冷冷开口: “娘,爹走了也好。这事,咱俩定就行。明天一早,我去石溪村。” 周娟娘喘了几口粗气,一屁股坐下,咬牙道: “去!必须把老头子接回来!还有他的钱,一分都不能少!” 林野在山里待了四天。 他熟悉这片山林,就像熟悉自己的掌纹,哪里有路,哪里是悬崖,一清二楚,但是仅限於前面这几座山,再往后,他也没去过,他听见过那边有虎啸。 往常打猎,收穫大的话,他都是直接从落清山穿过去,到达怀远镇北边的山口,下山便是镇郊,比走官道近上不少。 山路虽险,但他走惯了,又生得高大结实,一把子力气,背著一百多斤的野物也如履平地。 这次收穫不小。 一头百来斤的小野猪,三只肥兔,四只山鸡,其中两只还是活的,用草绳绑了腿,在背篓里扑腾。 这次他仍旧打算直接去镇上卖了,天气热,放不得。 走到石溪村后山时,他將野猪和部分猎物藏在一个山洞里,用枯枝盖好,只提了一只兔子和那两只活鸡,打算下山先去石溪村一趟。 自受伤归来,父亲林秋生和母亲江荷將他看得紧,死活不让他再上山冒险。 熬了这些时日,他这个月才开始打猎。 沿著熟悉的小逕往下走,到半山腰时,前方灌木丛边蹲著个身影。 林野脚步一顿,下意识想避开。 第61章 林野送肉 正要绕行,却又觉得那背影有些眼熟。 纤细的身量,两条麻花辫,低头拨弄著草丛的姿势…像是陈叔家的闺女? 他眯起眼,仔细看了看。还真是。 “你是陈叔家的闺女吧?”林野出声,声音不大,却让那身影猛地一颤。 陈小穗嚇得魂儿都快飞了,手里的草药差点扔出去。 她急转过身,看见来人,怔了怔——是林野。 爹救回来的那个猎户,上辈子常来家里,教爹打猎,寒冬里送过二十几斤粮食给他们…… “小、小野哥?”她定了定神,认出人来。 林野走近几步,看清她背篓里的草药,眉头微皱: “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虽是外围,姑娘家独自进山也不安全。” 话音刚落,旁边灌木丛“哗啦”一声响,陈石头提著把小锄头急急钻出来,额上还带著汗: “小穗?咋了?我听见声儿……” 他一眼看见林野,愣了愣,隨即露出笑来:“林野?你咋在这儿?” 林野见陈石头从旁出来,心下明了,不是一个人。 他脸上也带了笑: “陈叔,我去镇上卖点东西,从山里穿过去,近些。” 说著,將手里提著的兔子和那两只扑腾的山鸡往前一递。 “这个,给陈叔和婶子添个菜。” 陈石头连忙摆手:“这哪成!你拼著命打来的,快去卖了换钱!你家也不宽裕……” “家里留了。”林野执意往前送。 “每次我都会留些自家吃的。这些是给陈叔的,不多,就是个心意。” 他话说得诚恳,手上力道却不容推拒。 陈石头看著那肥兔和鲜活的野鸡,喉头动了动。 家里许久没见荤腥了,小穗小满正是长身子的时候,岳父腿伤也要补…… “这……”他还在犹豫,林野却已弯腰將东西放在一旁石头上,直起身道: “陈叔,我真得赶路了,去晚了镇上市集散了。东西您收著,下回再来看您和婶子。” 说罢,不等陈石头再开口,他转身大步往山上走去,步伐快而稳,几个眨眼就钻进林子,不见了踪影。 “哎!林野!你这孩子——” 陈石头追了两步,对著山林喊了一声,哪还有人应? 他站在那儿,看看石头上的猎物,又看看幽深的山林,最终嘆了口气。 “爹,”陈小穗走过来,看著那只肥兔和两只精神的山鸡,轻声道: “小野哥一片心意,咱收下吧。咱家现在日子好了,买別的再还他吧!” 陈石头弯腰拎起那沉甸甸的兔子,又抓起绑著腿的山鸡,点点头: “也只能这样了。这孩子,实心眼。” 他摇摇头,“走吧,趁日头好,再采些就回。今儿托林野的福,晚上有肉吃了。” 陈小穗回头看了眼林野消失的山道,心里默默记下这份情。 上辈子饥寒交迫时,林野也曾偷偷塞给过她一只烤兔腿。 这份善意,无论前世今生,都格外珍贵。 到山脚时,几个同样在山里采野菜的妇人瞧见陈石头手里提的东西,眼睛都直了。 “哟,石头兄弟,这兔子和山鸡山里打的?”有人忍不住问。 陈石头憨厚一笑:“哪能呢,我哪会打猎。是白石洼的林野,路过碰上,硬塞的。推都推不掉。” “林野?那孩子不是就是你之前救的那个吧……” 妇人们交换著眼色,议论声低了下去,目光却仍黏在那肥嫩的猎物上。 陈石头不再多言,快步往家走。 身后,隱约传来压低的声音: “林家那小子倒是知恩图报……” “陈家这是走了什么运?又是草药又是野味的……” “谁知道呢,我看那陈小穗成天鼓捣些草根树皮,別是学了什么歪门邪道……” 陈小穗听得只言片语,垂下眼,嘴角却轻轻弯了弯。 歪门邪道?若真能靠这“歪门邪道”让一家人吃饱穿暖,远离冻饿而死的前尘,她甘之如飴。 提著沉甸甸的兔子和山鸡,陈石头和陈小穗还没走到自家院门口,远远就听见里面传来尖利的吵嚷声,夹杂著李秀秀压抑著怒气的反驳。 父女俩对视一眼,心里同时一沉,快步赶了过去。 只见院里站著三个人。 李秀秀脸色苍白,张开手臂挡在李老头身前;对面是满脸涨红的周娟娘,正指著李秀秀的鼻子骂;旁边站著个面色尷尬、想拉又不敢拉的年轻后生,正是李秀秀的侄子李旺。 “李秀秀!你还要不要脸?!” 周娟娘的声音又尖又利,在安静的村尾显得格外刺耳。 “爹是咱李家的爹,是你哥的亲爹!你一个出了嫁的闺女,硬把爹扣在你陈家算怎么回事?你是打量著爹手里那点棺材本,想独吞了吧?!” “嫂子!你胡说八道什么!” 李秀秀气得浑身发抖,却仍死死挡在父亲身前。 “爹是自己愿意住这儿!他在这儿吃得好睡得好,腿伤也好得快!你们当初咋对他的?饭都不让吃饱,伤著了也不捨得请郎中!现在看爹气色好了,就想接回去?接回去干啥?接著让他饿著、疼著?!” 她今天本就身子不適,因此没有出去采草药,只是留在家里清洗翻晒草药,没想到兄嫂突然上门要接人。 一开始周娟娘还装模作样地说“接爹回去享福”,可李秀秀哪里信? 她太了解这个嫂子的刻薄算计。 几次回绝后,周娟娘果然撕破了脸。 “放你娘的屁!”周娟娘啐了一口。 “咱家再不好,那也是他亲儿子家!你个外嫁女,轮得到你说话?爹的钱、爹的粮,那都是李家的!你想昧下,没门!” 李老头坐在女儿身后的小凳上,双手紧紧攥著膝盖,嘴唇哆嗦著。 他看著儿媳那张因贪婪而扭曲的脸,又看看女儿单薄却挺直的背影,心里又酸又痛。 他想开口,想说“我就愿意住秀秀这儿”,可这些年被儿媳压制的懦弱,让他张了嘴却发不出声。 “姑,你別激动。” 李旺往前挪了半步,试图打圆场,语气却也不那么中听。 “爷到底是李家人,老住姑父家,村里人说閒话,对我爹和我名声也不好。再说,马上秋收了,爷回去也能搭把手。姑,你让爷自己说,他愿不愿意回去?” 这话听著软,却是把压力全推给了李老头。 第62章 李家来接李老头 “旺子!”陈石头这时大步跨进院子,沉著脸,將手里的猎物往地上一放,发出闷响。 “你爷的腿伤还没好利索,韩大夫说了,得静养,不能受力!秋收那么重的活,你是想让他腿瘸一辈子?!” 他走到李秀秀身边,与她並肩站著,高大的身形顿时压住了周娟娘的气焰。 周娟娘看见陈石头,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可目光瞥见地上那只肥兔和活鸡,眼睛又是一亮,隨即更添了几分嫉恨。 好哇,陈家日子果然好过了!野味都吃上了!定是用了老头子的钱! “陈石头!你少在这儿充好人!”她尖声道。 “这是我李家的家事,轮不到你一个外人插嘴!爹,你今天必须跟我们回去!不然我就让你们村里人评评理,看看谁家闺女这么霸道,扣著亲爹不让回儿子家!” 陈石头脸色铁青,正要反驳,衣袖却被轻轻拉了一下。 陈小穗从父亲身后走出来,目光平静地看向周娟娘和周旺,声音清晰,却带著孩童特有的直白: “舅母,表哥,你们真是来接外公回去『享福』的?” 她不等他们回答,继续说: “外公的腿,是在舅舅家摔的。摔了之后,舅母连郎中都没请,只让休养,还指著鼻子骂。” 陈小穗抬起头,眼睛清凌凌地看著周娟娘,“现在是我爹娘卖了草药,带他去镇上看的大夫。现在外公的腿刚好些,能慢慢走了,舅母就来接人。接回去做什么?是打算让外公拖著伤腿下地干活?” 周娟娘被她说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李旺也尷尬地別开眼。 “你、你个小丫头片子懂什么!”周娟娘强撑著嚷道,“那是意外!谁知道爹那么不小心……” “是不是意外,老天爷看著。” 陈小穗打断她,语气依旧平静,却带著一种超越年龄的冷冽: “舅母,外公在我家,我们吃什么,他吃什么。早上有稠粥,中午有菜,晚上有汤。您要接他回去,能保证让他过得比现在好吗?若能,我们绝不拦著。”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若不能,只是为了秋收多个劳力,或是惦记外公那点或许根本不存在的『棺材本』,那今天,您和表哥怕是接不走人。” 院子里一片死寂。 连柵栏外不知何时聚拢的几个探头探脑的邻居,也屏住了呼吸。 周娟娘张著嘴,被这十二三岁的小丫头堵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脸上火辣辣的,像是被当眾扒光了衣服。 李旺更是臊得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李老头坐在那儿,看著外孙女单薄却挺直的背影,浑浊的眼睛里慢慢浮起水光。 他颤抖著手,拉住陈小穗的衣袖,终於哑著嗓子开了口: “我、我不回去。我就在秀秀这儿挺好。”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好用,????????????.??????等你读 】 这话声音不大,却像一锤定音。 周娟娘脸上的肌肉狠狠抽搐了几下,还想撒泼,却被李旺一把拉住: “娘!別说了!还不够丟人吗?!” 他铁青著脸,对陈石头和李秀秀草草拱了拱手: “姑,姑父,对不住,今天是我们莽撞了。爷既然愿意住这儿,就住吧。我们先回了。” 说罢,几乎是拽著还要叫骂的周娟娘,狼狈地离开了小院。 柵栏门“吱呀”一声关上,隔绝了外面好奇的视线。 院里,只剩下一家五口,和地上那只沉默的肥兔、两只茫然扑腾的山鸡。 李秀秀腿一软,差点栽倒,被陈石头一把扶住。 “没事了,秀秀。”陈石头低声安抚,“没事了。” 李老头老泪纵横,抓著女儿和外孙女的手,哽咽得说不出话。 陈小穗轻轻拍著外公的背,看著远去的两人,知道他们还会再来的。 院子里的爭执,虽隔著竹篱,却挡不住有心人的耳朵。 当陈小穗清晰说出“是我爹娘卖了草药,带他去镇上看的大夫”时,趴在柵栏外偷听的几个村妇眼睛都亮了。 王氏和何婆子对视一眼,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兴奋和“果然如此”的得意。 两人也顾不得再看李家的热闹,扭身便往村里快步走去,像两只急於分享猎物的雀儿。 “哎哟,你可不知道!”王氏一把拉住正在井边洗衣的孙大娘,压低了嗓子却掩不住眉飞色舞。 “真让咱们猜著了!陈家就是靠采草药赚的钱!亲耳听见的,陈小穗那丫头说的,卖了草药才有钱给李老头治腿!” 何婆子也凑到另一堆做针线的妇人跟前,唾沫星子飞溅: “我就说嘛!天天背些草根树皮回来,晒得满院子都是!吴家当年那是没本事,处理不乾净,陈石头家可不一样,真卖出去了!李老头的腿,镇上的大夫看的,那得花多少钱?没卖草药的钱,他们拿啥治?” 消息像滴入热油的凉水,瞬间炸开了锅。 “真是草药?陈石头认得?” “哎呦喂,这可是真本事!一年得赚多少?” “难怪李老头不肯回儿子家,闺女家顿顿有肉吃了吧!” “当初分家,田大娘可是只给了三斤糙米……” 议论声嗡嗡作响,惊疑、羡慕、嫉妒,在村里快速发酵。 更有那“热心”的,脚底抹油,径直往村子后头的陈家老宅跑去。 王金花正在院里餵鸡,撒一把瘪谷,嘴里习惯性地咒骂著“光吃不下蛋的瘟货”。 院门被“哐啷”推开,同村的赵婶子风风火火闯进来,脸上带著一种混合著同情与看好戏的古怪神情。 “金花嫂子!你还在这儿餵鸡呢?出大事了!” 王金花眼皮一翻:“天塌了还是地陷了?慌什么!” “不是天塌,是你家財运塌啦!” 赵婶子一拍大腿,凑近道: “村里都传遍了!你家老二,陈石头!他会采草药!认识药材,还能卖给药铺赚钱!李老头那腿,就是卖草药的钱治好的!这可是赚钱的好耙子,可惜你们家把他分出去了。” 王金花愣了一瞬,没听懂似的:“啥?啥草药耙子?” “哎呀!就是采草药赚钱的本事!” 第63章 你到底是不是我亲娘 赵婶子比划著名,“那可是真金白银!村里的赤脚刘,不就靠著认得几味草药,日子过得比有地的还滋润?吴家当年为啥拼了命想干这个?不就是来钱嘛!一年少说几两银子呢!” 王金花的脸色一点点变了。 先是茫然,隨即是恍然,最后猛地沉了下来,像糊了一层锅底灰。 她想起了这段时间村里的风言风语,想起了自己当初还等著看陈石头采草药出事闹笑话…… 原来,那不是笑话,是真的! 陈石头真瞒著家里,藏著这么一手赚钱的本事! “这个吃里扒外的白眼狼!” 她喉咙里挤出嘶哑的声音,一股邪火“噌”地窜上头顶。 分家出去,自己每餐是能多吃两口了,可一想到陈石头拿著本该属於老陈家的本事在外头赚得盆满钵满,养著外人(李老头),过得滋滋润润,她就觉得心口像被剜了一块肉! 赵婶子瞧著她铁青的脸,假意劝了两句,便心满意足地走了,留下王金花一个人站在鸡飞狗跳的院子里,胸口剧烈起伏。 她猛地转身,衝进堂屋。 田方正歪在炕头打盹,被她一把推醒。 “睡!就知道睡!家里金山银山让人搬空了你都不知道!” 王金花尖著嗓子,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形。 田方被吵醒,满脸不耐:“又发什么疯!” “我发疯?是你那好儿子要成精了!” 王金花语速极快,將听来的消息添油加醋倒了出来: “陈石头!他会采草药!认识药材!卖给药铺,赚了大钱了!不然李老头那瘸腿能治好?不然李家来接人,那老不死的为啥不肯走?肯定是顿顿吃肉喝汤,过上好日子了!” 她看著田方逐渐瞪大的眼睛,继续煽风点火: “好啊,真是好啊!有钱养外人,没钱孝敬亲爹娘!分家的时候一声不吭,装得跟个榆木疙瘩似的,一分出去,能耐就显出来了!这是防著谁呢?防著他亲爹亲娘,防著他兄弟!” 田方睡意全无,坐直了身子,脸皮涨红:“你、你说真的?老二真会这个?” “全村都知道了!就咱俩蒙在鼓里!” 王金花拍著炕沿,“你想想,他要早会,在家里的时候怎么不说?怎么不教教大力,教教大锤?一家人都会,赚了钱不都是家里的?他就是自私!心里根本没这个家!吃了家里这么多年饭,本事藏著掖著,全便宜了外人!” 她眼珠子一转,又换上一种“为家著想”的口吻: “不过,现在知道了也不晚。他毕竟是你儿子,你是他老子娘。你去找他,让他把这认草药、采草药、卖草药的法子,老老实实教给大力,教给大锤。 都是一家人,他会的,兄弟也得会。到时候赚了钱,大力老实,肯定都交给你管著,咱们老陈家不就发达了?” “教给大力?大锤?” 田方喃喃重复,脑子里却全是王金花前面的话:“藏著掖著”、“防著爹娘”、“便宜外人”。 一股被欺骗、被轻视的怒火混合著对“本该属於自己家的钱財”的贪婪,轰然衝垮了理智。 “这个孽畜!” 她猛地从炕上跳下来,脸色狰狞,额角青筋暴起: “在家里装傻充愣,分出去了就抖起来了?吃老娘的,喝老娘的,还跟老娘玩心眼?我打死这个不孝的东西!” 她鞋也顾不上穿好,趿拉著就往外冲,顺手抄起了门边倚著的烧火棍。 “对!去找他!让他把赚钱的法子交出来!” 王金花在她身后煽动地喊著,眼里闪著恶毒而兴奋的光。 田方像一头被激怒的母牛,赤红著眼,攥著烧火棍,气势汹汹地衝出老宅,朝著村尾的方向狂奔而去。 沿途村民见她这副模样,纷纷避让,心中明了: 陈家,怕是又要闹翻天了。 大家按捺不住好奇与各自的心思,三三两两地跟了上去。 有纯粹看热闹的,有想瞧瞧陈家到底采了什么值钱草药的,更多的则暗自盘算,若陈石头真会这门手艺,能不能也让自家沾点光? 村尾茅屋外,很快就远远围起了一圈人,伸著脖子往柵栏里瞧。 陈石头一家刚把受惊的李老头扶进屋,还没缓过气,就听见田方那標誌性的尖厉骂声由远及近。 “来了。”陈小穗低声道,眼神里没有意外,只有冰冷的瞭然。 柵栏门被“砰”地一脚踹开,田方挥舞著烧火棍冲了进来,王金花紧跟其后,眼睛像鉤子一样迅速扫过院子。 当看到墙角屋檐下晾晒得整整齐齐、分门別类装在麻袋或摊在蓆子上的各种草药时,她的呼吸都粗重了几分。 “好哇!果然是采草药赚钱!” 田方一棍子指向那些草药,对王金花吼道,“还愣著干啥?拿回去!这都是钱!” 王金花应了一声,就要扑过去。 “站住!”陈小穗一个箭步挡在那些草药前,小小的身体绷得笔直,目光如冰锥般刺向王金花。 王金花被她那眼神看得心里一突,莫名有些发怵,但隨即恼羞成怒: “死丫头片子滚开!这老陈家的东西,轮得到你拦?” “这是我家的东西。” 陈小穗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清晰得让柵栏外的人都听得见,“跟你们,没关係。” “陈石头!”田方转向儿子,唾沫星子几乎喷到他脸上。 “你个黑了心肝的!在老陈家吃了这么多年饭,藏著这么个赚钱的手艺不说?分家了,翅膀硬了,就拿出来显摆?你的良心让狗吃了?!” 陈石头看著母亲因贪婪而扭曲的脸,心里最后那点温情的希冀也彻底熄灭了。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疲惫却坚定: “娘,这手艺不是我在老陈家学的。我也没藏著。是小穗得了镇上韩大夫的指点,认得几样草药,是我们一家分出来后的活路。” 他看向田方,眼里满是悲凉: “一个陌生大夫,看我们活不下去,愿意指点一条生路。我亲娘你,却只想著怎么把这活路抢走,怎么逼死我们。娘,你到底是不是我亲娘?” 第64章 深山计划 “少在这儿放屁!”田方根本不信,也懒得分辨真假,她只要结果。 “不管是你会的,还是这死丫头会的,你们都是老陈家的人!身上流著老陈家的血!这赚钱的法子,就必须是老陈家的!你今天必须给我教会你大哥,教会你三弟!不然我跟你没完!” 陈小穗冷笑一声: “奶奶,我这条命,早就在老陈家被推倒撞上炕沿的时候,就还给你们了。现在的我,跟你们陈家,没有半点关係。我认得的东西,我赚的钱,都是我爹我娘我弟弟的。” “你反了天了!” 田方被噎得暴跳如雷,正要破口大骂,院门外又传来脚步声。 陈根生和陈大力匆匆赶来。 陈大力看著院子里对峙的场面和满地草药,眼神复杂。 陈根生则是一脸“焦急”和“痛心”。 “闹什么!还嫌不够丟人?!” 陈根生先是对田方呵斥了一句,然后转向陈石头,语气“恳切”: “石头啊,爹知道你们难。可打断骨头连著筋,咱们到底是一家人。你有赚钱的门路,拉拔拉拔你大哥和三弟,一家人劲儿往一处使,日子不都好过了?何必闹得这么僵,让外人看笑话?” 他嘆了口气,语重心长: “你一家日子过好了,爹娘兄弟还在苦水里熬著,外人说起来,你脸上也无光,咱们老陈家也丟人啊。听爹一句,把这认草药的本事,教教你兄弟,啊?” 柵栏外围观的村民,原本见陈根生出来呵斥田方,还当他是个明事理的。 听到这话,不少人脸上都露出了错愕和鄙夷的神色。 “嘖,还以为陈根生是个好的,原来在这儿等著呢?” “话说的漂亮,还不是想白拿人家赚钱的本事?” “真是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算计到骨头里了。” “难怪陈石头拼死也要分出来,这哪是家,是狼窝啊!” 窃窃私语声传进院里,陈根生脸色微微一僵,但很快又恢復那副“为大家好”的无奈模样。 陈石头看著父亲虚偽的脸,又看看大哥陈大力躲闪的眼神,以及母亲田方那毫不掩饰的贪婪,只觉得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升起。 他忽然想起女儿那个“梦”里,饥荒来临,老陈家毫不犹豫抢走他们最后一口粮的情景。 原来,有些东西,从未改变。 他挺直了脊樑,目光缓缓扫过所谓的“家人”,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爹,娘,大哥。分家文书上按了手印,我们已是两家人。我们的活路,是我们自己挣的,谁也別想拿走。这些草药,你们动一下,我就去里正那里告你们强抢。这门手艺,是小穗的,她愿意教谁,是她的自由,但你们没资格逼她。” 他顿了顿,看向柵栏外围观的村民,提高了声音: “各位乡亲也做个见证。我陈石头今天把话放这儿:往后,谁敢动我家院子里一草一木,谁敢逼我闺女做她不愿意做的事,我就是拼了这条命,也要討个公道!”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好用,.??????隨时看 全手打无错站 院子里一片死寂。 田方气得浑身发抖,王金花眼神怨毒,陈根生脸色阴沉。 陈大力低下头,不敢与弟弟对视。 柵栏外,村民们神色各异,有唏嘘,有同情,有算计落空的失望,也有对陈石头这份决绝的些许钦佩。 田方和陈根生最终被陈石头决绝的態度和围观村民各异的目光逼退了。 他们离开时,王金花还一步三回头,死死盯著那些晾晒的草药,眼神里的贪婪几乎凝成实质。 陈大力低著头,始终没敢看弟弟一眼。 柵栏门重新关上,隔绝了外面尚未散尽的好奇与议论。 院子里一片狼藉,却格外安静。 陈石头没有立刻去收拾被田方踢倒的凳子,他只是站在院子中央,背对著家人,仰头看著石溪村上空那片灰濛濛的天。 秋日的阳光本该明净,可落在他眼里,却只剩下一片沉鬱的灰。 许久,他转过身,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有眼底深处一片荒芜的疲惫。 他看向正在默默扶起凳子的陈小穗,声音有些乾涩: “小穗,你之前说的那个『梦』里,饥荒来了,大家都往哪儿逃?” 陈小穗动作一顿,直起身,对上父亲的眼睛。 她知道,父亲心里那点对“家”的最后眷恋,在今天彻底死了。 “没有固定的地方,爹。” 她轻声回答,语气平静地敘述著前世的惨痛。 “大家都说南边富庶,能吃饱饭,就一股脑往南走。可路上不只是饥荒,还有兵祸、匪患。很多人没走到就死了。我们也是跟著村里人瞎走,谁也不知道终点在哪儿。” 她顿了顿,看向落清山绵延的轮廓: “也有人没走。林野哥一家就没逃。他们靠著山,林野哥会打猎,能在山里找到吃的。那会儿他们还想叫上我们一起进山,可咱们家就三口人,爹你那时病著,我和娘也觉得进了山活不下来,就……” 陈石头静静听著,目光也投向了远处苍茫的山林。 陈小穗走到父亲身边,声音压得更低,却带著一种奇异的篤定: “爹,我现在觉得咱们或许可以进山。” 陈石头猛地看向女儿。 “外面世道眼看就要乱,村里又是这么个情形。深山是危险,可外面难道就安全吗?” 陈小穗眼神清亮,“咱们认识药材,大山里正好药材多,野菜野果也多,只要小心些,总能找到吃的。” “可深山老林,野兽、毒虫、迷路……咱们一家子,能行吗?” 李秀秀不知何时走了过来,脸上满是担忧。 李老头也站在屋门口,沉默地听著。 “所以我们需要人帮忙。”陈小穗看向父母。 “林野哥。他对落清山熟,知道哪里相对安全,哪里有水源,怎么避开猛兽。咱们可以请他教爹一些在山里过活的常识。不用学成他那样的好猎手,爹年纪在这儿,太复杂的也难。只要能认得常见的野兽足跡,知道怎么找安全的歇脚处,怎么分辨方向和水源,就多了几分保障。” 第65章 请人抄书 陈小穗语气认真,思路清晰: “咱们可以出钱,算请他当嚮导、当师傅。林叔林婶都是明理的人,林野哥也重情义,咱们诚心请託,他们应该会答应。” 陈石头听著女儿的谋划,胸中那股鬱结的闷气,似乎找到了一条宣泄的出口。 离开这个令人窒息的地方,去一个谁也不认识、谁也不会时刻算计他们的地方…… 这个念头一旦生起,就再也压不下去。 他看向妻子,李秀秀眼中虽有惧意,但更多的是一种豁出去的坚决。 她又看向爹,李老头缓缓点了点头,哑声道: “石头,你做主。我这把老骨头哪儿都能埋。” 陈石头心中一定,那股久违的、属於一家之主的担当和责任,重新涌了上来。 他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 “好。”他声音沉稳下来,“就按小穗说的办。咱们进山,找条活路。” 他环顾这个小院,目光里再无留恋: “今天下午,我把这些日子攒的草药都拿去镇上卖了。再买些实在东西。明天一早,我去白石洼拜访林家。” 他看向女儿,眼神复杂:“小穗,爹听你的。这条路,咱们一家人一起闯。” 陈小穗重重点头,心里一块大石落地。 进山虽有风险,但比起留在石溪村面对即將到来的天灾、战乱和永无止境的人心算计,深山反而成了更有希望的选择。 更重要的是,只有进入山林,她的“万界医学传承与物种保全系统”才能真正发挥出最大的价值。 那里才是她真正的“主场”。 午饭简单吃过,气氛却与往日不同。 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心,在沉默中凝聚。 午后,陈石头將晾晒好的草药仔细打包,堆上板车。 陈小穗把那本珍贵的《乡野医方辑要》也小心包好,放进背篓深处,打算一起去镇上。 她最近看了这本书,大概知道里的內容,只是她现在需要去找个书生把这本书抄写下来。 原书要还给韩大夫的。 怀远镇的午后,街道上行人稀疏了些。 陈石头將板车停在药铺侧边的小巷里,和陈小穗一起將打包好的草药搬进去。 韩大夫依旧在堂內坐诊,见他们来,微微頷首。 伙计熟稔地过来称重、验看品相。 这次除了之前常见的几味,还有一小包陈小穗小心处理过的龙纹血竭草碎料。 “这是……” 韩大夫捻起一点碎料,在指尖搓了搓,又凑近闻了闻,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处理得不错。药性保存得很好。” 他抬头看了看安静站在一旁的陈小穗,“你做的?” 陈小穗点点头:“按照您上次说的方法,阴乾后仔细筛捡处理过的。” 韩大夫讚许地“嗯”了一声,没再多问,只让伙计一起结算。 几包草药加上这些能直接使用的碎料,一共换得了一两二钱银子並三百文铜钱。 钱货两清,陈石头將银子贴身藏好,铜钱装进褡褳。 陈小穗问:“韩大夫,您可知镇上哪家书铺信誉好?我想找人抄本书。” 韩大夫有些意外,打量了她一眼:“抄书?是那本《乡野医方辑要》?” “是的。您借我的书太珍贵了,我想自己留一本抄本,慢慢学,也好早日將原书还您。” 韩大夫沉吟片刻,道:“出门往东走,过两个路口,有家『翰墨斋』,掌柜姓周,是个厚道人。你就说是我让你去的。” “多谢韩大夫。” 父女二人告辞出来,按指点找到了“翰墨斋”。 店面不大,却收拾得整洁,一股淡淡的墨香和旧纸张特有的气味瀰漫开来。 柜檯后坐著个清瘦的中年人,正在修补一本旧书。 陈小穗上前,说明来意,並提到了韩大夫。 周掌柜扶了扶眼镜,打量了一下这对衣著朴素的父女,態度倒还和气: “抄书?书带来了吗?有多厚?” 陈小穗小心地从背篓里取出蓝布包著的书。 周掌柜接过,大致翻了翻页数: “嗯,不算很厚。这种医书杂录,字跡需工整清晰,不能有错漏。我这边倒有相熟的学子接这活计,大概五日能成。工钱五百文。” 五百文! 陈石头暗自吸了口凉气,这几乎能买百多斤粗粮了。 陈小穗面色不变,又问:“纸张笔墨呢?” “若你们自备,就只出工钱。若用店里的,上好竹纸加松烟墨,再算一百文。” 周掌柜语气平常,显然这对很多人来说是常识。 陈小穗心里也暗暗咋舌。 她知道书贵,但没想到光是请人抄录一本不算厚的书,加上材料就要六百文,这几乎抵得上寻常农户一两个月的嚼用。 但想到这本书可能在未来救命的份上,这钱不能省。 她看了一眼父亲,陈石头虽然眉头紧锁,却对她微微点了点头。 家里的钱大部分是女儿赚的,她有权支配,况且这是为了学本事。 “那就劳烦掌柜了,用店里的纸墨,五日后我们来取。” 陈小穗將书递给周掌柜,又数出六百文钱递过去。 周掌柜收了钱,开了张简单的字据,写明书目、工期和价钱,盖了个私章。 看到店里的文具,陈小穗脚步顿了顿。 有各种纸张,大小不一的毛笔、黑色的墨锭…… 她很想买一些。 认字之后,她一直想真正练习书写,不能总靠系统灌输和记忆。 可一看价格,最差的毛笔也要几十文,一刀最次的纸也要百文开外……她默默收回了目光。 “想买纸笔?”陈石头注意到了。 “嗯,但太贵了。”陈小穗摇摇头,“先不急。等以后……我再在地上用树枝练习也是一样的。” 陈石头张了张嘴,想说“爹给你买”,可看看瘪下去的褡褳,想到明日之后未知的深山生活,这话终究没能出口。 他只是用力握了握自己的手。 周掌柜也没有多说什么,笔墨纸砚这些东西,需要的自然会来买,不需要的,推销也无用。 从书铺出来,陈石头忍不住低声嘆道:“这书真是金疙瘩。” 第66章 拜访林家 陈小穗轻声道:“爹,书里有治病的方子,有认药的法子。咱们往后进了山,万一有个头疼脑热、跌打损伤,这书可能就是救命的东西。这钱花得值。” 陈石头点点头,道理他懂,只是多年贫苦,对这样的大笔花销本能地肉疼。 接下来,两人去了杂货铺。 陈小穗挑了两包用油纸包得方正、看起来稍显体面的糕点:一包是绿豆糕,一包是芝麻饼。 又买了一小坛本地酿的土酒,约莫两斤重。 最后,在卖糖的摊子前犹豫了一下。 她指了指顏色较正、颗粒均匀的红糖:“这个,要半斤,包好些。” 这些东西林林总总,又花去近二百文。 陈石头看著女儿仔细挑选、认真讲价的模样,心里既酸涩又欣慰。 这孩子,想得周全,这是在为明日去林家拜访备礼。 礼不算很重,但在这个年景,已算是很体面、很显诚意的了。 两人接著返回石溪村。 第二天一早父女俩就出发去往白石洼村,在村口问了路,沿著一条被踩得发亮的小逕往山脚方向走去。 林野家果然好找。 独门独户,坐落在一片平缓的坡地上,背后就是鬱鬱葱葱的山林。 一圈齐胸高的石头院墙垒得结实,院里是夯实的泥土地,扫得乾乾净净。 三间石头房看起来有些年头,却修缮得整齐。 隔著院墙,能看见林野高大的身影正蹲在院角的水槽边。 他面前摆著个木盆,手里握著把厚背刀,正利落地將一只褪了毛的山鸡剁成均匀的块状,动作熟练有力。 鸡块落入盆中,发出“哆哆”的闷响。 江荷坐在屋檐下的小竹椅上,手里缝补著一件灰布衣裳,针线在阳光下闪著细碎的光。 她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儿子,眉头微蹙: “你慢著点儿,这口子可真不小。” 她抖了抖手里那件带破口的衣裳,显然还是放心不下。 “跟娘说实话,真没伤著?这血跡……” “娘——”林野停下刀,无奈地转过头,晨光落在他稜角分明的侧脸上。 “真没事。就是被树枝掛了一下,破了点皮,早好了。您都问第三遍了。” 他语气里带著年轻人特有的、对母亲过度关心的那种不耐,却又透著亲昵。 昨天回来晚,衣裳直接换下扔在一边,今早江荷翻洗时才看见那个大口子和已经发暗的血跡,嚇得够呛。 江荷仔细端详儿子的脸色,见他精神饱满,眼神清亮,確实不像受伤虚弱的样子,这才长长舒了口气,脸上露出笑容: “好好好,没伤著就好,没伤著就好……” 她低头继续穿针引线,嘴里却絮叨开了: “你也十八了,该正经说门亲事了。你自己心里有没有中意的姑娘?要是没有,娘就托村头的王媒婆留意著,咱家现在日子好些了,你又有手艺……” “娘!”林野打断她,声音比刚才急促了些,耳根似乎有点发红。 “说这个干嘛。我不急。” 他重新低下头,用力剁著鸡块,刀刃与砧板碰撞的声音更响了,像是要掩盖什么。 江荷嗔怪地看了儿子一眼,还想说什么,院门外传来了脚步声和一声略显拘谨的招呼: “林野兄弟?” 林野和江荷同时抬头看去。只见陈石头站在半开的院门外,脸上带著憨厚又有些侷促的笑容,他身边站著个清瘦的小姑娘,正是陈小穗。 两人手里都提著东西。 “陈叔?小穗?” 林野有些意外,立刻放下刀,在裤腿上擦了擦手,快步走过去拉开院门。 “快请进。你们怎么来了?” 江荷也放下针线,站起身来,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 “是陈兄弟啊,快进来坐。” 她虽然没去陈家,但是陈家的事自家男人和儿子都跟自己说了,刚刚儿子喊陈叔,那指定是救儿子命的那户人家了。 她目光又落在陈石头和陈小穗手里提的糕点、酒罈和糖包上,有些奇怪。 “嫂子,打扰了。” 陈石头进了院子,將东西放在屋檐下的石台上: “一点心意,不成敬意。昨天林野这孩子硬塞给我们野味,实在过意不去。” “这孩子,就是实心眼。” 江荷笑著,招呼他们坐,又朝屋里喊了一声,“秋生,石头兄弟来了!” 林秋生从屋后过来,手里还拿著个编了一半的竹筐,见到陈石头,脸上露出真挚的笑容: “石头兄弟,快坐!野子,去烧水沏茶。” “不用忙不用忙。”陈石头连连摆手。 林野已经转身去了灶房。 江荷引导小穗和陈石头,坐在院里的凳子上,一边问陈小穗:“你是叫小穗是吧?多大了?路上累不累?” 陈小穗摇摇头,乖巧地叫了声“江婶,我十三了。”。 趁著林野烧水的功夫,陈石头和江荷、林秋生寒暄了几句,问了问近况,夸了夸林野能干。 很快,林野端著一个粗陶壶和几个碗出来,给每人倒上了一碗微微发黄、带著清香的野茶。 茶烟裊裊中,陈石头搓了搓手,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换上了一种郑重的神色。 他看了看林秋生夫妇,又看了看坐在一旁安静垂眼的林野,终於开口道: “林老哥,嫂子,实不相瞒,今天上门,是有件事想请林野帮忙。” 林野听了陈石头的话,想都没想,爽快地应道: “陈叔,您这话说的,什么请不请的,有什么事您直接吩咐就成。只要我能帮上忙的,绝没二话。” 陈石头见他答应得痛快,心里一松,连忙解释得更清楚些: “是这么回事。我们家现在靠著小穗认得几样草药,去镇上换点钱粮。但这草药,越是值钱的,越是长在深山里头。我们想往里头走走,多找些,可山里不比外头,野兽多,地势也险。 我就想著,能不能跟你学学,怎么在山里头走路、看路,怎么认那些野兽的脚印、粪,知道它们啥时候在哪儿活动,咱们好避开。你放心,叔不是要跟你抢打猎的生计,就是图个保命、认路的本事。” 第67章 好是好,就是太小了 林秋生和江荷在一旁听著,脸上都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你们认得草药?还能卖钱?” 林秋生语气里带著难以置信的感慨,“这可是顶好的手艺啊!比打猎稳当多了!” 江荷也连连点头,看向陈小穗的目光多了几分惊奇和讚赏: “是啊,打猎那是把脑袋別在裤腰带上,风里来雨里去,跟野兽拼命。小野这两年看著是赚了些钱,可哪回上山我不把心提到嗓子眼?那一身的伤疤我看了都心疼。认识草药好,安稳,赚得也不少。” 她说著,又心疼地看了儿子一眼。 林野却浑不在意地笑笑: “陈叔您太客气了。別说只是学点认路避兽的皮毛,就是您真想学打猎,我也愿意教。上次一起对付那野猪,我就看出来了,陈叔您有力气,有胆量,关键还肯听招呼、学得快,是块好料子。” 他这话说得诚恳,陈石头心里暖烘烘的,又有些不好意思: “我哪行,年纪摆在这儿了,骨头都硬了。就想学点保命的,別拖累家里人就行。” 林秋生接口道:“这有啥难的。小野反正三天两头往山上跑,到时候让他绕点路,从你们村后头上山前,去喊你一声,你跟著他走几趟,看看他怎么认路、怎么看痕跡,比啥都强。” “对,对。”江荷也附和,语气里带著对儿子毫不掩饰的骄傲。 “这山里的本事,最初是他爹教的,可这孩子自己肯琢磨,胆子也大,比当年他爹可强多了。石头兄弟你跟著他,放心。” 见林家人如此爽快热忱,陈石头心中感激,同时也鬆了一口气。 他看向安静坐在江荷旁边的女儿,感慨道: “不瞒老哥和嫂子,我们家能有今天这点盼头,全是这丫头的功劳。是她认得草药,也是她心思活,想著往后该怎么走。不然,我们这一家子,现在还不知道在哪儿熬著呢。” 这话本是顺著江荷夸林野的话头,感慨一下自家女儿的好。 却没想到,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江荷的目光,又一次落在了陈小穗身上。 小姑娘安安静静地坐著,微微垂著眼,侧脸在屋檐投下的阴影里显得清秀又乖巧。 虽然身形还有些瘦小,脸色也带著常年营养不良的淡黄,但眉眼已经能看出几分灵秀的模样,尤其是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清清亮亮的,透著股这个年纪少有的沉静。 江荷心里忽然动了一下。 她想起刚才在院门口,自家那个平时对姑娘家从不留意的愣小子,一口就叫出了这丫头的名字。 这丫头,瞧著是真不错。 懂事儿,安静,还能干,小小年纪就撑起半个家。就是年纪小了点。 自家野小子都十八了,这丫头才十三。 江荷心里那点念头刚冒了个芽,又被年龄的差距给压了回去。 她暗自摇摇头,把这个心思暂且按下,脸上笑容却更慈和了几分,伸手拉过陈小穗的手,轻轻拍了拍: “小穗真是个有本事又孝顺的好孩子。石头兄弟,你们有福气啊。” 陈小穗抬起眼,对江荷露出一个靦腆又乖巧的笑容,没说话。 林野似乎察觉到他娘打量陈小穗的目光有些过於“专注”了,轻咳一声,把话题拉回来: “陈叔,那咱就这么说定了。您看您什么时候方便?我一般是早上天亮就进山。明天一早,我去石溪村村尾找您,咱们一起走一趟。” “行!行!”陈石头连忙应下。 正事说定,气氛更加鬆快。 几人又说了会儿閒话,陈石头婉拒了林家人留饭的邀请,起身告辞。 送他们到院门口时,江荷还拉著陈小穗的手,再三叮嘱: “小穗,有空常跟你爹来玩儿啊。婶子给你做好吃的。” “谢谢江婶子。”陈小穗乖巧地道谢。 林野站在父母身后,看著陈小穗父女俩走下坡去的身影,目光在那瘦小却挺直的背影上停顿了片刻。 江荷转头看见儿子的眼神,心里那点压下去的念头,又悄悄浮了上来。 她碰了碰身边的丈夫,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半是玩笑半是试探地低声说: “他爹,你看陈家这闺女,是不是挺好?” 林秋生愣了一下,看看妻子,又看看已经走远的陈家父女,再瞥一眼旁边似乎一无所觉的儿子,失笑地摇摇头,也压低声音: “好是好,就是太小了。你想哪儿去了,赶紧回屋吧。” 江荷撇撇嘴,没再说什么,然后將屋檐下的东西拿进了屋。 接下来的日子,陈石头每隔几天就在天蒙蒙亮的时候,等在后山山脚下,不久就能看见林野高大的身影从后山小径转出,肩上挎著弓,腰后別著柴刀,精神奕奕。 两人匯合后,便一同扎进落清山渐深的秋色里。 林野教得毫无保留,从最基础的看太阳、树木长势辨方向,到辨认不同野兽的足跡、粪便、啃食痕跡,判断它们的体型、习性和活动时间。 “陈叔,你看这儿。” 林野蹲在一处潮湿的泥地边,指著一串梅花状的脚印。 “这是狐狸,步子轻,趾印清晰,昨晚或今早留下的。它们一般独行,不怎么主动招惹人,但最好也別靠太近。” 又指著一片被踩倒的草丛和几粒圆滚滚的粪球: “这是野猪群走过的道儿。粪还是软的,过去不到两个时辰。野猪性子躁,尤其带崽的母野猪,惹上了麻烦。咱们绕开这片。” 陈石头学得认真,手里拿著根树枝,在地上笨拙地画著各种足跡形状,嘴里默念著要点。 他年纪虽长,但胜在肯下苦功,记性也不差,加上本就熟悉田间地头的活计,对山林的一些基本规律领悟得很快。 林野见他一点就透,学得扎实,教起来也更起劲,有时甚至会带他设置简单的陷阱,讲解如何利用地形和绳索。 第二次跟林野进山,正巧碰上一小群觅食的野羊。 两人配合,林野主攻,陈石头在旁边驱赶堵截,竟成功猎到了两头半大的野羊。 第68章 秋税 林野卖了羊后,给了一头羊的钱给陈石头,又给了当初在怀远镇治伤的钱,陈石头哪里肯要。 “野子,这钱我绝对不能收。”陈石头態度坚决。 “你天天耽误自己打猎的工夫来教我,我还没给你师傅钱呢!而且当初那治伤的钱,是我自愿给的,再说那本来就是咱俩一块儿挣的野猪钱,早就两清了。” 林野拗不过他,只好作罢。 但自此之后,但凡两人一同进山有所收穫,无论是野鸡、兔子,还是偶尔的獐子,林野分肉分皮时,总要给陈石头多划拉一些。 陈石头推辞,林野就说:“陈叔,您跟著跑前跑后,出了力,这是您应得的。再说了,肉您拿回去,给婶子、小穗小满,还有李爷爷补补身子。” 这话说得在理,陈石头看著家人確实需要营养,便不再矫情,只是心里记著这份情,家里偶尔做了点好吃的,或是陈小穗採到了什么不错的草药,总不忘让陈石头给林家送些过去。 林秋生和江荷知道了儿子和陈石头之间的这些往来,不仅没意见,反而很是欣慰。 “石头一家,是实诚人。”林秋生对妻子说。 “怕占便宜,知恩图报。这样的人家,值得交。”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贴心 全手打无错站 江荷一边纳著鞋底,一边点头: “是啊,两家都不算计,都怕对方吃亏,这样处著才长久、才舒心。我看啊,以后过年过节的,咱们得多走动走动。” 她说著,想起陈家那个安静又能干的小闺女,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与此同时,陈小穗和李秀秀依旧每日外出採药。 只是,村里那些探究、好奇,乃至隱含嫉妒的目光和搭訕,越来越多了。 “秀秀啊,又去採药啊?今天这背篓看著挺沉,找到啥好货了?” 隔壁王氏总是“恰好”在她们路过时高声问。 “小穗丫头,听说你认药认得准,教教婶子唄?都是一个村的,有財一起发嘛!” 砍柴的何叔也会拦住去路。 李秀秀起初还会含糊应付两句,但陈小穗总是轻轻拉一下母亲的衣袖,然后朝著来人微微一点头,脚步不停,径直离开。 那清澈而平静的眼神,仿佛能看透对方所有小心思,让那些搭訕的人莫名有些訕訕。 次数多了,李秀秀也习惯了女儿的冷淡处理。 她心里明白,女儿是对的。 夜晚,油灯下,李秀秀缝补衣裳时,忍不住低声对陈小穗说: “村里这些人当初咱们最难的时候,没见谁伸手。如今看咱们好像有点门路了,就都凑上来。想想是有点心寒。” 陈小穗正在整理今日採回的草药,闻言动作未停,声音平淡: “娘,想开些。这村里的人,或许对自家人、对真正亲近的人是热心的。只是我们不属於那个『自家人』的圈子里罢了。他们有他们的日子,我们有我们的路。既然將来註定不会同路,现在又何必浪费口舌,徒增烦恼?” 她抬起头,看著母亲:“省些力气,多采些药,多学点东西,比什么都强。” 李秀秀望著女儿沉静的脸庞,忽然觉得,女儿似乎比自己和丈夫看得更透,也更决绝。 这个村庄的温情与冷漠,都与他们无关了。 他们就像暂时搁浅在此的舟,终將驶向別的河流。 於是,再遇到那些试探和搭訕,李秀秀也学会了微微頷首,然后沉默地、坚定地跟著女儿走。 將那些或好奇、或算计、或仅仅是无聊嚼舌的目光和话语,统统拋在身后越来越远的村落炊烟里。 慢慢的,秋意渐浓,空气里瀰漫著稻穀將熟未熟的青涩香气。 石溪村的气氛,在短暂的、因陈家草药风波而起的骚动后,迅速被另一种更庞大、更现实的紧张所取代——秋收,以及隨之而来的秋税。 田垄间,农人们的身影愈发忙碌,眼神里混合著期盼与焦虑。 一年的汗水都押在这片土地上,交完官府的税,剩下的才是自家的口粮,再想换点盐、扯点布、应付人情往来,就得另寻门路。 这是一年中最紧要的关头,之前所有的閒话、猜忌、算计,都被暂时压了下去,人人心里都揣著一本沉重的帐。 陈石头家没有田地,这份属於土地的沉重压力似乎轻了些,但另一种压力却清晰起来。 晚饭时,李秀秀就著油灯微弱的光,数著钱袋子里的铜板,眉头越皱越紧: “石头,我算了算,这秋税,咱家得交三百九十文呢。” 陈石头端著粥碗的手顿住了:“这么多?” “可不嘛。”李秀秀嘆口气。 “官府定的,十五到五十六的丁,不论男女,每人一百二十文。你和爹,还有我,都是这个数。小穗十三岁,算半丁,三十文。小满还小,不用交。加起来就是三百九。” 她越说声音越低,“这得是我和小穗採好些天草药才能攒下的,村里其他人家还不知道要怎么办呢……” 陈石头沉默地嚼著粥,粗糙的米粒此刻显得有些难以下咽。 陈小穗坐在一旁,手里捧著那本已经属於自己的《乡野医方辑要》抄本,正对照著脑海里系统的药材图鑑,默默记忆一味化瘀草药的性状和配伍。 听到母亲的话,她头也没抬,语气平淡地插了一句: “娘,你有空操心別人家怎么过,不如多想想咱们的药晒得够不够干,別到时候生了霉。” 李秀秀被女儿说得一愣:“我、我没操心別人家啊。” “你刚说村里其他人不知道要怎么办?”陈小穗翻过一页书,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却字字清晰: “当初我们在村里差点饿死的时候,也没见谁为咱们考虑过一口粮、一碗水。如今咱们好不容易挣出点活气,娘倒有閒心替別人发愁了?” 这话像根小针,轻轻扎在李秀秀心口上,让她脸上有些发热,却也无从辩驳。 是啊,最难的时候,除了陈大锤偷偷接济过那点米麵,这村里谁曾正眼瞧过他们? 那些背后的议论、明里的冷漠,她不是没尝过。 第69章 你们不用管他 陈小穗合上书,看向父亲: “爹,镇上租房的事,得抓紧打听了。秋收一过,天说冷就冷。山里到时候草木凋零,能采的草药也有限。咱们得赶在天寒地冻前,有个安稳的落脚处。” 陈石头点点头,闷声道: “我记著呢,过两天抽空就去镇上转转。” 他顿了顿,脸上浮现出犹豫的神色,“只是我在想,要不要跟老陈家那边透点风?” 他说的“透风”,自然是指陈小穗“梦”里预示的灾荒。 他对田方和陈根生早已心寒,但想到三弟陈大锤和弟媳张巧枝,还有那两个侄儿侄女,心里终究有些不忍。 “告诉他们什么?”陈小穗直接反问。 “告诉他们明年有大灾,让他们早做准备?爹,先不说他们信不信。就算信了,以奶奶和大伯娘的性子,第一个想到的恐怕不是囤粮自救,而是来逼问咱们怎么知道的,或者乾脆把咱们当肥羊,想著怎么把咱们准备的东西抢过去。” 陈石头张了张嘴,无言以对。 女儿说的,正是他最担心的。 一直沉默听著的外公李老头,这时忽然重重嘆了口气,声音沙哑而疲惫: “石头,你家的事,我不多嘴。但要是说『透风』,我那不孝子李满园那里,你们一个字也別提!” 他的声音里带著压抑多年的痛苦和愤恨:“那个畜生,他不配!” 油灯跳跃了一下,映出李老头皱纹深刻、却异常激动的脸。 他似乎下定了决心,要將那段陈年旧疤揭开: “当年,满园那孽障被周家那丫头迷了心窍,非要娶她。周家呢?看中了秀秀老实好拿捏,想省笔彩礼,让秀秀嫁给他们那个又懒又横、长得歪瓜裂枣的儿子,周娟娘嫁过来就能当家,算计著把李家掏空贴补周家!我能同意吗?我拼死不同意!” 老人胸口起伏,咳了两声,继续道: “周家就狮子大开口,要八两银子的彩礼!村里寻常人家,三四两顶天了,五六两都算丰厚。咱家地少,哪拿得出?可满园鬼迷心窍,觉得是我故意拦他。 周娟娘在他耳边一吹风,他就觉得我这当爹的偏心,对他不好,他甚至盘算著,隨便给秀秀找个人家嫁了,换来彩礼给他娶亲!” 李秀秀听到这里,眼圈已经红了,別过脸去。 李老头看著女儿,眼神满是愧疚和疼惜: “我怎么能把秀秀往火坑里推?我托人打听,相中了石头你。你家是不富裕,田氏也刻薄,可你是个踏实肯干、心眼正的好孩子!我想著,秀秀跟了你,好歹有人护著,比嫁给周家那个混帐强万倍!” “可满园,他恨上我了。觉得我想毁了他的好姻缘。虽然最后还是娶了周娟娘,但是这么多年,周娟娘日復一日地挑唆,他那点怨恨,就扎了根,发了酵,觉得我什么都是偏著秀秀,觉得我拖累了他……” 李老头的声音哽咽了,老泪顺著深深的皱纹淌下来。 “所以,你们不用管他。他的路,他自己选。是福是祸,他自己担著!我这把老骨头,就是烂在深山里,也不想再看见他那张怨毒的脸!” 一番话说完,屋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只有油灯偶尔发出的“噼啪”声,和李老头压抑的抽泣。 陈石头握紧了拳头,原来岳父和舅兄之间,还有这样的宿怨。 他看向妻子,李秀秀已经泪流满面。 陈小穗轻轻握住母亲冰凉的手,眼神却依旧平静。 “外公,別难过。”她轻声说,“有些人,缘分尽了就是尽了。咱们往后,只管好咱们自己人。” 她看向父亲:“爹,老陈家那边,说不说,您自己掂量。但无论说不说,咱们自己的路,得抓紧走了。” 陈石头重重地“嗯”了一声,眼里最后那点犹豫也消散了。 他明白了,有些善心,在不值得的人身上,只会成为刺向自己的刀。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陈石头一家正围著灶房的小桌喝野菜粥,院外就传来了清脆的呼叫声: “二伯!二伯在家吗?” 陈小满耳朵尖,最先放下碗跑出去看,很快领著个半大孩子进来。 是陈大锤的儿子陈青林,今年刚满十岁,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裳,但收拾得乾净整齐,小脸上透著股机灵劲儿。 “青林来了?吃饭没?”陈石头放下碗,招呼侄子。 “吃过了,二伯。” 陈青林规规矩矩地站好,又向李秀秀、陈小穗和李老头问好,“二婶,小穗姐,李爷爷。” 他看向陈小满,笑了笑,“小满。” “青林哥!”陈小满很高兴,他挺喜欢这个不欺负他、有时还会偷偷塞给他野果子的堂哥。 “这么早过来,有啥事?”陈石头问。 陈青林脸上露出一丝与他年龄不太相符的无奈,压低声音说: “二伯,是奶奶让我来的,叫你现在过去老宅那边一趟。” 陈石头和李秀秀对视一眼,心里都有了数。 秋收了,田方果然没“忘”了他。 陈青林见二伯没立刻答应,又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更低: “二伯,我猜奶奶肯定是想叫你去帮忙秋收。她昨儿晚上就在家里念叨,说二伯你没地,閒著也是閒著,正好给家里出力。” 他顿了顿,清澈的眼睛里带著担忧和一丝不平: “二伯,我觉得,你別去。我爹和大伯他们都在家,人手够的。而且……” 他声音更低了,带著孩童特有的直白: “就算你去帮忙干到天黑,奶奶也不会分你一粒粮食的。你自己家还要交人丁税呢,先紧著自家吧。” 这孩子才十岁,看事情却如此明白。 陈石头心里一暖,又有些酸楚。 他伸手摸了摸陈青林的头:“青林,谢谢你告诉二伯这些。二伯心里有数。” 陈青林却急了: “二伯,你真要去啊?都知道奶奶要干嘛了,还去?” 他觉得二伯有点傻。 陈石头苦笑一下,解释道: “我不去,你奶奶等下就能自己找上门来,在咱家门口又哭又骂,闹得你二婶、小穗她们不得安生,还得招来一堆看热闹的。不如我直接过去,有什么事,在你们老宅那边说清楚。就算吵起来,也吵不到村尾来。” 第70章 对不起,恕难从命 陈青林听懂了,小大人似的嘆了口气,脸上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嘟囔道: “好吧!反正这么多年了,家里也没几天清净日子。我也在家呢。” 言下之意,二伯你去了,吵架我也得听著。 陈石头被侄子的模样逗得心情鬆快了些。 他快速喝完碗里剩下的粥,对李秀秀说:“我去一趟,很快回来。” “他爹……”李秀秀欲言又止,眼里满是担忧。 “没事。”陈石头给她一个安心的眼神,“就是去把话说开。” 他又看向陈小穗,女儿正安静地吃著粥,只抬眼对他轻轻点了点头,那眼神平静无波,仿佛早料到会有这一出。 陈石头整理了一下身上的旧褂子,跟著陈青林出了门。 清晨的雾气还未散尽,村道上已有早起的农人扛著农具往田里去。 看见陈石头跟著陈青林往老陈家方向走,不少人投来探究的目光,低声议论著。 “看,陈石头往老宅去了,指定是田大娘叫他去收稻子。” “肯定啊,免费的劳力,能不用吗?” “分了家还这么使唤,也就田大娘干得出来。” “陈石头也是老实,还真去……” 陈石头对周围的议论充耳不闻,脚步沉稳。 陈青林跟在他身边,小声说: “二伯,我爹其实也劝过奶奶,说分家了,叫你不好,毕竟你家也有事。可奶奶不听,说儿子帮爹娘干活天经地义,还骂我爹胳膊肘往外拐。” 陈石头“嗯”了一声,没多说什么。 很快,老陈家那熟悉的院墙出现在眼前。 院子里,陈大锤正在磨镰刀,王金花在餵鸡,陈大力蹲在屋檐下喝粥,田方则站在堂屋门口,伸著脖子张望,一看见陈石头,脸上立刻堆起一种混合著理所当然和挑剔的神情。 “哟,还知道来啊?磨磨蹭蹭的,等你半天了!”田方先声夺人。 “赶紧的,跟你爹他们下地去!今年稻子长得不错,得赶紧收回来,万一变天就糟蹋了!” 陈大锤停下磨刀的动作,皱眉看著陈青林,不是让他叫他二伯別来了吗? 王金花撇撇嘴,继续撒她的瘪谷。 陈根生咳嗽一声,从屋里走出来,没说话。 陈青林悄悄躲到了他爹陈大锤身后。 陈大锤看见二哥,脸上露出无奈又歉然的神色。 陈石头站在院门口,没有往里走,目光平静地看向田方: “娘,叫我来,就是为秋收的事?” “不然呢?”田方眉毛一竖。 “你閒著也是閒著,家里正缺人手,你不来谁来?赶紧的,別废话!” 陈石头点了点头,语气依旧平稳: “娘,秋收是大事,缺人手我理解。不过,我已经分家另过了。” 田方立刻打断: “分家了咋了?分家了你不是我儿子?不是你爹的儿子?爹娘有事,儿子来帮把手,那不是应当应分的?你还想推脱不成?” 陈根生这时也开口了,语气带著一家之主的“通情达理”: “石头啊,你娘说话急,理是这么个理。你看,咱家地多,今年收成看著还行,但活也多。你大哥三弟忙不过来,你当兄弟的,能搭把手就搭把手。都是一家人,计较那么清楚干啥?” 陈大锤弯下腰,低头继续磨他的镰刀,磨得“唰唰”响。 陈石头看著父亲那张看似讲理实则偏心的脸,又看看母亲那副理所应当的表情,心里最后那点因为血缘而生的犹豫也消散了。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进院里每个人耳中: “爹,娘,大哥。分家文书上写得明白,我们已是两家人。我陈石头如今也有自己的家要养,有自己的人丁税要交。帮忙,是情分;不帮,是本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田方瞬间变得难看的脸色,继续道: “更何况,这『帮忙』是怎么个帮法?是像往年一样,我累死累活干一天,连顿像样的饭都吃不上,更別提分一粒粮?还是说,今年能按短工的规矩,算我工钱,或者分我应得的一份粮食?” “你——!”田方气得手指发抖。 “反了你了!跟爹娘算工钱?你眼里还有没有长辈?!” “娘眼里若真有我这个儿子,”陈石头寸步不让。 “就不会在分家时只给三斤糙米,就不会在我妻儿差点饿死时不闻不问,更不会现在理直气壮地要我放下自家生计,来当这白乾的劳力!” 他这话说得重,院子里一片死寂。 陈大锤磨刀的手彻底停了。 王金花也忘了餵鸡。 张巧枝也从厨房走出来,有些尷尬的站在厨房门口。 陈根生脸色阴沉,吧嗒吧嗒猛抽旱菸。 陈大锤想开口打个圆场,却被妻子张巧枝悄悄拉了一下袖子。 陈石头挺直了腰板,把话说到底: “秋收忙,我理解。若爹娘和大哥真的难到请不起短工,念在父子兄弟一场,我陈石头可以来帮一天忙,只管一顿午饭,不要工钱,权尽心意。但若是想像往年那样,把我当免费长工使唤,干到秋收结束——对不起,我自家也有一摊子事,恕难从命。” 他看了一眼天色: “爹,娘,大哥,话我就说到这儿。怎么选,你们定。若只要我帮一天,我明天早上过来。若还有別的打算,那就请娘另请高明吧。我先回了,家里还有事。”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的反应,对陈大锤微微頷首,又拍了拍躲在他身后、眼睛亮晶晶看著自己的陈青林的小肩膀,转身,迈著稳当的步子,离开了这个让他窒息了三十多年的院子。 身后,传来田方陡然拔高的尖利哭骂声,和陈根生含糊的呵斥。 但那些声音,似乎都被一层无形的隔膜挡住了,再也不能像从前那样,轻易地刺伤他。 晨雾渐渐散去,阳光破云而出。 陈石头走在回村尾的路上,脚步越来越轻快。 他知道,这一次彻底的摊牌和拒绝,意味著与那个“家”最后的情分也被消耗殆尽了。 但,那又如何? 他的家,在村尾那间飘著药香的茅草屋里。 那里有等他回去的妻子、女儿、儿子和岳父。 那里,才是他需要全力守护、为之奋斗的“家”。 第71章 那你就別『好心』 陈石头一走,田方的咒骂便如同开了闸的洪水,滔滔不绝地从堂屋门口泼洒出来,什么“白眼狼”、“不孝子”、“翅膀硬了就想飞”、“早知道生下来就摁尿桶里淹死”……污言秽语,不堪入耳。 陈青林听得直皱眉,二话不说,就钻进了他们三房住的那间小屋,顺手关上了门,將那些尖利的噪音隔绝在外。 屋里,八岁的陈兰儿已经自己爬上了炕,正抱著个旧枕头,小脸上满是与年龄不符的鬱闷。 她生得白净秀气,眉眼像母亲张巧枝,带著股伶俐劲儿。 “哥,”她压低声音,带著点抱怨。 “爹不是让你悄悄跟二伯说,千万別过来吗?你怎么还是把人叫来了?” 她虽然没出去,但趴在门缝边听得一清二楚。 陈青林一屁股坐在炕沿上,无奈地摊手: “我说了啊!我跟二伯说了奶奶就是想叫他来当免费劳力,叫他別来。可二伯说,他不来,奶奶就会去村尾闹,吵得二伯娘她们不安生,还不如他来这边说清楚。” 陈兰儿撇了撇嘴,白净的小脸上写满“无语”两个字: “二伯就是太好心了,跟爹一样。明明知道过来就是挨骂受气的。” 她把下巴搁在枕头上,闷闷地说: “我真不想回来,想一直住在外婆家。外婆家多好,外公外婆疼我们,舅舅舅妈也和气,表哥表姐还会带我玩,舅舅在镇上干活,时不时就带糖和点心回来,吃的也好。” 她越说声音越小,带著委屈: “不像在这里,奶奶眼里就只有大堂哥和二堂哥。大堂哥还好,二堂哥那个混不吝的,整天游手好閒,不知道有什么好的,奶奶还当个宝。” 陈青林赶紧竖起手指“嘘”了一声,紧张地看了眼关著的房门: “小声点!这话要是让奶奶或者大伯娘听见了,她们骂的就不是二伯,而是你了!” 陈兰儿悻悻地闭上嘴,但脸上的不情愿半点没少。 最后,她长长嘆了口气,用极低的声音,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期盼: “要是爹娘也能分出去就好了,咱们也去村尾盖个小屋,或者去镇上,离这儿远远的。” 陈青林闻言,像个小大人似的白了妹妹一眼: “你做什么白日梦呢?当初是因为二伯『死』了,爷爷和奶奶才顺水推舟把二伯娘她们孤儿寡母分出去的,就给了那么点东西,摆明了是甩包袱。现在家里就爹最能干,有一把子力气,爷爷还指望爹干活呢,怎么可能把爹分出去?” 陈兰儿被哥哥一番现实的分析说得更蔫了,整个人像霜打的茄子,没了精气神。 就在这时,屋外传来王金花拔高的声音,带著一贯的指手画脚: “青林啊!你也十岁的人了,该懂点事了!別一天天躲在屋里!带妹妹去地里捡捡稻穗,或者去后山捡点柴火回来!別光知道吃现成的,家里不养閒人!” 陈青林眉头一皱,深吸了口气,示意妹妹別出声,自己信步走了出去。 院子里,王金花正叉著腰,一副当家主母派头。 田方还在堂屋门口骂骂咧咧,但声音低了些,显然注意力也被吸引过来。 陈大力已经磨好了镰刀,去后院拿东西。 陈根生拿著麻绳,陈大力从厨房放完碗出来。 陈青林走到王金花面前,站定,脸上带著孩童的天真,语气却故意扬高了些,带著疑惑: “大伯娘,我二堂哥呢?怎么不见他?农忙这么要紧的时候,他还在外头耍吗?也不回来帮帮忙?他都十四了,再过两年就要相看姑娘了,大伯娘你也得上点心管管呀,老这么混著,以后哪家好姑娘愿意嫁过来?” 这话可戳到王金花肺管子了。 她最听不得別人说她宝贝儿子陈青松不好,尤其还是被个十岁的孩子“教训”。 她脸色立刻沉了下来,尖声道: “你个小孩子家家的懂什么!你二堂哥好著呢!长得俊,个子高,有的是姑娘喜欢!轮得到你在这儿编排?还管起你哥来了!” 一直在旁边晾衣裳的张巧枝,早就听王金花使唤自己儿子不顺耳了,这下立刻把手里的湿衣裳往盆里一扔,冷著脸接话: “大嫂,那你管我儿子干嘛?你有那閒心,好好管管你自己儿子去!我儿子会读书会写字,学堂的夫子都夸,比你那青松好到不知哪里去了!我儿子干什么,不用你安排!” 王金花被噎得脸色通红,指著张巧枝: “你…我好心好意提醒孩子干活,倒成了我的不是了?真是好心被当做驴肝肺!” “那你就別『好心』!” 陈大锤这时从后院走出来,手里还拿著耙子,闻言直接硬邦邦地顶了回去。 “我们家的事,用不著你操心。管好你自己房头就行!” 王金花气得浑身发抖,眼看吵不过三房夫妻联手,眼珠子一转,立刻转向还在堂屋门口、脸色阴晴不定的田方,扯著嗓子告状: “娘!您看看!您听听!老三和他媳妇现在是什么態度!我就说了一句让孩子去干活,他们就夹枪带棒地冲我来! 我看啊,老三这是被老二带坏了心思,对这个家有別的想法了!一家人连句话都不让说了?以前可从来没这样过!怕不是看老二家分出去好像过得还行,心里也痒痒,想学著分家了吧?!” 田方本来被陈石头气得够呛,骂累了正歇气,被王金花这一嚷嚷,注意力立刻被转移了。 她眯起那双刻薄的眼睛,狐疑地看向陈大锤和张巧枝。 是啊,以前老三虽然也老实,但从来没像今天这样,为了孩子一句话就跟他大嫂这么顶撞。 再联想到老二今天强硬的態度,拒绝帮忙秋收…… 难不成,老三真是看老二分出去后,日子好过了点,心里也起了念头? 这个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立刻在田方多疑的心里疯长起来。 她盯著三儿子和儿媳,眼神变得越发锐利和不善。 院子里气氛骤然紧绷。 第72章 陈大锤爆发 张巧枝气得胸口起伏,想反驳,却被陈大锤一把拉住。 陈大锤脸色铁青,看著自己母亲那怀疑的眼神,又看看大嫂王金花那得意中带著挑唆的脸,心里一片冰凉。 原来,在这个家里,你稍微有点自己的想法,维护一下自己的妻儿,就会被扣上“想分家”、“有异心”的罪名。 陈青林站在父母身边,紧紧抿著嘴唇,小手握成了拳头。 他看著奶奶眼中熟悉的、令人心寒的猜忌,看著大伯娘那煽风点火的嘴脸,又想起二伯离开时挺直的背影,一个念头无比清晰地浮现: 这个家,真的烂到根子里了。 陈大锤刚准备出门,不想跟他娘爭执。 突然 “老三!你给我说清楚!你是不是也跟你那没良心的二哥一样,起了分出去单过的心思?!啊?! 当初咱们一家子从北边逃荒过来,路上多难?我跟你爹拼死拼活,没丟下你们兄弟任何一个!好不容易在这里扎下根,买了地,盖了房,日子刚有点盼头,你们一个个就翅膀硬了,想飞了?! 陈石头是个白眼狼,你现在也要学他,要媳妇不要娘了?!老天爷啊,你开开眼看看吧,我怎么生了这么两个孽种啊!!” 田方那尖锐的、带著强烈指控的质问,像一把淬了毒的锥子,狠狠扎进陈大锤的耳膜。 她一边骂,一边拍著大腿,声音悽厉,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陈大锤只觉得一股热血直衝头顶,耳边嗡嗡作响。 这么多年积压的憋屈、不公、隱忍,像被点燃的柴堆,轰然烧尽了最后一点理智。 “够了——!!!” 他猛地爆发出一声怒吼,声音之大,震得外面树上的麻雀都扑稜稜飞走了。 他双眼赤红,额头青筋暴起,死死瞪著田方: “娘!你能不能不要再胡搅蛮缠了?!每次都是这样!大嫂隨便挑拨两句,你就信!你就觉得你的儿子个个都想害你、都想拋下你!你什么时候信过我们?!你眼里什么时候有过我跟二哥?!” 他一口气吼出来,声音都在发颤: “是!我们是吃你的饭长大的!可我们干的少吗?!二哥在的时候,家里最重的活都是他的!他走了,这些活就落在我身上! 大哥呢?他哪天干活不是偷奸耍滑?大嫂呢?除了餵她那几只鸡、除了东家长西家短嚼舌根,她还干了什么?!每天三顿饭,是谁做的?是我媳妇巧枝!家里洒扫浆洗,是谁干的?大部分也是巧枝!你和大嫂看不见吗?!” 他指向缩在一边、脸色发白的王金花,又指向脸色铁青的田方: “你呢?你心里除了大哥大嫂,还有谁?!青林和兰儿,一年到头吃用、上学,花的多是外婆家的钱! 大哥家的青松呢?一年到头不仅花家里的,还隔三差五在外面惹事,让家里赔钱赔笑脸!可你觉得他好!你觉得大房好! 既然你觉得他们好,那你就跟著他们过啊!何必一边嫌我跟二哥不好,一边又要我们当牛做马?!” “我媳妇巧枝,”陈大锤的声音带著痛心和决绝。 “她一年到头绣花,赚的银子都不止一两!换成粮食够我们一家吃多久?可在这个家里,她起早贪黑,吃不饱,穿不暖,还要天天挨骂受气!要是分出去,这些钱我们都能自己留著,日子不比现在强百倍?!” 这一番话,如同惊雷,炸得院子里外一片死寂。 田方和陈根生瞪大了眼睛,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一向沉默寡言的三儿子。 陈大力张著嘴,脸上火辣辣的,想反驳却找不到词。 连院墙外扒著看热闹的几户邻居,也都惊得忘了议论。 他们从没见过陈大锤这样。 这个陈家老三,向来是敦厚寡言、埋头干活的代表,今天竟像变了个人,字字泣血,句句诛心。 田方在最初的震惊过后,脸上迅速被一种混合著恼羞成怒和被戳穿的暴戾取代,她尖声叫道: “好啊!好啊!陈大锤!你终於说实话了!你就是看我不顺眼!你就是嫌我这个娘了!我到底做错了什么?!我逃荒带著你们兄弟三个,一个都没丟!在这里买田置地,把你们拉扯大,现在你们日子好点了,就个个嫌弃我?!” “你带的?”陈大锤惨笑一声,眼中最后一点温情也熄灭了。 “娘,你还要往自己脸上贴多少金?逃荒路上,是谁跑得最快?遇到流民抢东西,是谁躲在我和二哥身后?一路上主心骨是爷奶!是他们省下口粮给我们兄弟,是他们拿主意找活路!可惜他们没福,早早累死了!这么多年我不说,是看在你是我娘的份上!你別真当是你自己有多大功劳!” “孽障!你给我住口!”陈根生猛地站起身,手里的麻绳指著陈大锤,气得浑身发抖。 “老三!你真要做个不孝子,忤逆父母吗?!你可想清楚了,只要我去衙门告你一个不孝,青林的前程就完了!他这辈子都別想再读书考学!” 一直紧紧攥著拳头站在父母身边的陈青林,此刻猛地抬起头,少年清亮的眼睛里满是倔强和厌恶,他大声道: “爷爷!要是这样能离开这个家,我不读书了!这世上不是只有读书一条路!我寧愿跟著爹娘出去要饭,也不想再在这里待一天!” “你…你…”陈根生被孙子顶撞,气得眼前发黑,手指哆嗦著。 “好!好!好得很!你们三房,一个个都是好的!都想分家是吧?行!你想分,那就分!跟老二一样,三斤糙米,滚出这个家门!其他什么都別想拿!” 这话如同最后的判决,冰冷无情。 陈大锤沉默了。 他看著父亲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却写满决绝的脸,又看看母亲田方那毫不掩饰的嫌恶和快意,最后看向大哥大嫂——陈大力眼神躲闪,王金花… 王金花脸上似乎闪过一丝犹豫,但很快又被某种算计的精光取代。 第73章 三房被分 陈大锤的心,彻底凉透了。 原来在爹娘心里,他们三房真的如此不值一提,可以像丟垃圾一样丟出去,只配得到三斤糙米。 也好。 这样,也好。 一直没说话的张巧枝,此刻紧紧握住了丈夫的手,她的手冰凉,却在微微颤抖中传递著无声的支持。 陈大锤反手握紧妻子的手,仿佛从中汲取了最后的力量。 他挺直了因常年劳作而微微佝僂的脊樑,目光直视著陈根生和田方,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好。那就分。三斤糙米,我们走。” 院子里再次陷入死寂。 王金花此刻心里正飞快地打著算盘。 她一开始攛掇田方只是想压制三房,但並不是真想让能干的三房分出去,毕竟地里的重活、家里的杂事,少不了陈大锤夫妻。 可眼下局面失控,三房竟然真同意净身出户了! 净身出户…… (请记住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王金花的心臟猛地一跳。 这意味著,公婆手里攒下的那些家当…… 她可是知道,婆婆田方手里至少攥著几十两银子! 这些年张巧枝绣花收入不少,陈石头没分家前也常打短工交钱,家里吃得那么差,粮食卖的钱,加上陈大锤的工钱…… 这些钱,除了每年交税和必要的开销,肯定都攒在田方手里。 等两个老的一死,这些钱,还有这房子、这地…不就全是她大房的了?! 这个念头一起,就像野草一样疯长。 比起多两个干活的劳力,显然独吞家產更具诱惑力。 至於以后的活计,等娶个儿媳妇回来,自然就有人干了! 最重要的是钱都在自己手里! 想到这里,王金花原本那点“劝阻”的心思立刻烟消云散,甚至隱隱希望三房赶紧走。 她低下头,掩饰住眼中闪过的贪婪和兴奋。 田方见三儿子竟然真的敢应下,气得脸色发紫,还想再骂,却被陈根生阴沉地拦住: “行了!別吵了!丟人现眼还没丟够吗?!” 他狠狠瞪了一眼陈大锤: “既然你铁了心要分,那就按你说的!现在,立刻,收拾你们的东西,滚!” 陈大锤不再看他,转身对妻子和儿女说: “巧枝,青林,兰儿,回屋收拾东西。只拿我们自己的衣物,其他什么都別动。” 张巧枝红著眼眶,用力点头。 陈青林拉著妹妹,转身就往屋里走,脚步没有一丝犹豫。 院墙外,看热闹的村民面面相覷,低声议论著,看向陈根生和田方的眼神,充满了复杂难言的意味。 谁也没想到,秋收在即,老陈家竟逼走了最能干的儿子,而且又是净身出户。 这份狠心与凉薄,让许多人不寒而慄。 田方还想再数落三儿子几句,把“不孝”的罪名坐得更实些,可看到丈夫眼中罕见的阴沉和警告,到底没敢再撒泼,只不甘心地狠狠剜了陈大锤和张巧枝的背影几眼。 陈根生此刻心头窝著一团火,又闷又堵。 他固然偏心大房,也乐得有人干活,可还没糊涂到完全不顾家里生计的地步。 老二一家当初被逼走,他是觉得少了三个吃閒饭的,毕竟当时能干活的老二不在了,没太在意。 可眼下,连最老实肯干、几乎是家里顶樑柱的老三也被逼著寧愿净身出户,也不愿意待在这个家里了! 至於看起来最有出息的孙子陈青林… 哼!心反正也不在陈家,留著也无用。 至於说等他考上秀才享他的福,算了,他不觉得自己有那么长的命,和那么高的福分。 而且现在就敢跟家里对著干,这种不孝子孙,往后能有什么出息。 他猛地扭头,看向缩在一边眼神闪烁的王金花,那股邪火终於找到了一个更直接的宣泄口。 “还有你!”陈根生指著王金花,声音带著压抑的怒气。 “整天东家长西家短,一张嘴比谁都厉害!这么能说,这么能安排,看来是閒工夫太多了!从今天起,你也跟著下地干活!秋收忙不完,谁也別想閒著!” 王金花一听,脸都白了,尖声叫道: “爹!这关我什么事?!我又没说什么!是老三自己……” “你还没说什么?!” 陈根生打断她,眼神冷厉。 “要不是你天天在中间挑唆,你娘能整天疑神疑鬼?能闹到今天这个地步?!以前就是对你太好,让你有那么多閒心去管別人房里的事!今天这话我就撂这儿: 要么,老老实实跟你男人一起下地干活;要么,你也给我滚出陈家!你看你娘家那破屋子,还装不装得下你这尊大佛!” 王金花像被掐住了脖子,瞬间失声。 滚出陈家?回那个穷得叮噹响、兄弟姐妹挤一屋的娘家? 她死也不愿意! 看著公公铁青的脸和丈夫陈大力迴避的眼神,她知道这次躲不过了,心里顿时把挑起事端又没能拦住三房的懊悔,全化作了对田方和陈大锤一家的怨恨,却只能咬著牙,灰溜溜地应了声:“知道了,爹。” 陈根生喘了口粗气,又沉声吩咐: “还有,去把青松那混帐东西给我找回来!一天到晚不见人影,像什么样子!这次秋收,他要是不下地,以后就永远別进这个家门!” 他顿了顿,补充道,“顺便去给青竹捎个信,让他请假回来几天,帮忙秋收。等收完了,再回去做他的木工。” 他这是在紧急补缺。 老二老三两家最能干的劳力一走,光靠他和陈大力,加上个不情不愿的王金花和一个游手好閒的陈青松,这秋收非得拖到猴年马月不可。 粮食烂在地里,损失的可是真金白银。 陈青竹虽然学艺,但到底是孙子,叫他回来帮忙天经地义。 屋里,正默默收拾著寥寥几件属於自己衣物的陈大锤,將门外父亲的安排听了个一清二楚。 他手里叠著儿子一件旧褂子,动作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极其讽刺的弧度。 原来,老大两口子也是能“被安排”去干活的。 原来,那个被田方捧在手心的宝贝孙子陈青松,也是可以逼著下地的。 原来,远在镇上学徒的侄子青竹,也是隨时可以被叫回来当劳力使唤的。 第74章 投奔陈石头 过去那么多年,他和二哥像两头不知疲倦的老黄牛,默默承担了家里最重最累的活计,让陈大力可以偷懒,让王金花可以閒嗑牙,让陈青松可以四处游荡,让田方可以安心当她的“老夫人”…… 他们做得太多,太理所当然,以至於所有人都觉得,那些活就该是他们干的,而其他人,则天然享有偷閒耍滑、指手画脚的权利。 直到今天,这两头“老黄牛”都要离开了,这架破车才猛然发现,原来轮子真的会掉,路,真的会走不动。 “呵……” 陈大锤低低地笑了一声,满是自嘲。 也好,这血淋淋的一课,虽然痛,却让他彻底清醒了。 往后,不是自己该担的事,绝不伸手;不是自己该管的人,绝不多嘴。 你的好,人家不会记得;你的退让,只会换来別人的得寸进尺。 “爹,娘,我们收拾好了。” 陈青林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他和妹妹陈兰儿各自背著一个打著补丁的小包袱,里面是他们少得可怜的衣物。 张巧枝也提著一个旧布包,里面除了几件衣裳,还有她视为宝贝的绣花针线和一些零碎彩线,这是她未来安身立命的手艺。 一家四口,就这么点家当,站在住了多年的小屋门口,显得空荡荡又决绝。 陈大锤目光平静地看向站在堂屋檐下、脸色依旧难看的田方和陈根生。 “爹,娘,”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在突然安静的院子里响起。 “分家,是你们提的,条件,也是你们定的。三斤糙米,我们现在就要。” 田方正为即將失去免费劳力而肉痛,又憋著被丈夫呵斥的闷气,一听这话,那股邪火又躥了上来,尖声道: “急什么急?!还怕少了你那三斤餵猪的玩意儿不成?!” 陈根生本就心烦意乱,见田方还在撒泼,厉声喝道: “让你拿你就去拿!哪来那么多废话!赶紧的,拿了让他们走!看著就心烦!” 田方被吼得脖子一缩,满腔不情愿地扭身进了堂屋旁边的粮仓。 不多时,她拎著个旧布袋出来,那袋子瘪瘪的,显然没装多少东西。 她走到张巧枝面前,不是递,而是带著一股恶狠狠的劲儿,猛地將袋子往张巧枝怀里一摜! “喏!给你们!三斤!一粒不少!拿了赶紧滚!” 田方的动作猝不及防。 张巧枝正低著头,被这力道砸得向后一个趔趄,惊呼一声,差点摔倒。 “巧枝!” 陈大锤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妻子,另一只手已经稳稳提起了妻子怀里的布袋。 粗糙的布袋摩擦著他的手掌,轻飘飘的分量,却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心口发疼,也彻底烧尽了他对这个家最后一丝残念。 他握紧袋子,没有看田方那得意又刻薄的脸,也没有看陈根生那烦躁不耐的表情,更没有理会周围村民或同情或复杂的目光。 他只是稳稳地扶住妻子,低声问:“没事吧?” 张巧枝摇摇头,脸色有些白,但眼神却异常平静,甚至带著一种解脱后的漠然。 陈大锤不再多说,他最后扫了一眼这个他出生、成长、劳作,最终却將他像垃圾一样清扫出门的院落,然后,毫不犹豫地转过身。 “我们走。” 他一手拎著那袋象徵性的“分家粮”,然后带著张巧枝、陈青林和陈兰儿,迈出了老陈家,头也不回地朝著村尾,坚定地走去。 院外围观的村民自动让开一条道,目光复杂地注视著这一家四口。 有同情,有唏嘘,也有对老陈家做事太绝的暗自摇头。 身后,老陈家的院子里,陈根生疲惫地嘆了口气,看著瞬间冷清下来的家,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失去两个最能干的儿子,对这个家意味著什么。 而田方,在最初的恼怒过后,看著三房毫不留恋离开的背影,心里头一次掠过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空落落的慌乱。 陈石头一家刚收拾好背篓和小锄头,正准备出门去后山坡采些晚秋的野菜和最后一批能寻见的草药,刚推开柵栏门,就看见暮色中,弟弟陈大锤领著妻儿,背著小小的包袱,正朝自家走来。 陈石头一愣,待看清他们手里除了包袱,只有陈大锤拎著个轻飘飘的旧布袋时,心里咯噔一下,有了不好的预感。 “大锤?巧枝?你们这是……” 陈石头迎上前,目光落在弟弟有些疲惫却异常平静的脸上,又看了看弟媳张巧枝微红的眼眶和两个孩子紧抿的嘴唇。 陈大锤停下脚步,看著二哥,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算不上笑容的表情,声音有些乾涩: “二哥,二嫂。我们、分出来了。” 儘管有所猜测,亲耳听到时,陈石头还是沉默了一瞬。 他看著弟弟一家几乎空手而来的模样,想起自己当初来到这个破茅草屋时的情景,心头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那是同病相怜的酸楚。 “先进来,快进来!” 李秀秀反应过来,连忙上前拉住张巧枝冰凉的手,又招呼陈青林和陈兰儿; “青林,兰儿,快进屋。还没吃早饭吧?我煮……” 张巧枝连忙摇头,声音有些哑: “二嫂,不用忙,我们吃过了。” 她被李秀秀拉著手,感受到那份毫不作偽的关切,一直紧绷的心弦稍稍一松,鼻尖却更酸了。 进了简陋却收拾得乾乾净净的院子,李秀秀给每人倒了碗水,这还是家里有钱后从镇上买的碗。 陈小穗默默地將自己的小板凳让给堂妹兰儿,陈小满则好奇地挨著堂哥青林坐下。 张巧枝捧著粗陶碗,在李秀秀温和的询问下,简单將陈石头离开后,老宅里如何因王金花挑唆、田方猜忌,最终闹到陈大锤爆发、陈根生逼他们净身出户的过程说了说。 语气平静,但说到田方將那三斤糙米砸过来时,声音还是忍不住微微发颤。 李秀秀听得又气又心疼,握住她的手: “巧枝,別难过,更別怕。离开了那个家,往后的日子,都是好日子!咱们有手有脚,怎么都能把日子过起来!” 第75章 学采草药 陈大锤一直沉默地听著,这时才开口,脸上带著歉然和决断: “二哥,二嫂,接下来恐怕要麻烦你们一阵子了。我手里还有几百文,吃饭暂时没问题。这几天我去砍些木头茅草,在旁边搭个窝棚先住著。秋税的人丁税我想去巧枝娘家借点,先把眼前的难关过了。青林和兰儿也可以先送去他们外婆家住段时间。” 他盘算得艰难,儘可能不想拖累二哥。 陈石头听完,重重拍了拍弟弟的肩膀,语气不容置疑: “说什么麻烦!这里就是你家!屋子是小了点,挤一挤,吃住总能对付!就像你二嫂说的,离开了那是非窝,往后都是好日子!熬过这段就好了!” 他看著弟弟和弟媳: “你有一身力气,巧枝有绣花手艺,青林懂事,兰儿乖巧,这样的家,怎么可能过不好?人丁税的事先別急,我手里卖草药还有些银钱,可以先借给你,其他的咱们一起想办法。” 陈石头顿了顿,看著弟弟的眼睛,发出邀请: “大锤,你要是愿意,明天开始,跟我进山吧。” 陈大锤和张巧枝都愣住了。 “进山?” “嗯,采草药。” 陈石头指了指院子里晾晒的那些。 “小穗认得,我和秀秀跟著采。山里这东西多,只要认得,勤快些,换钱比种地还稳当些。如今秋天了,好些草药再不採,入了冬就枯萎了,也是浪费。” 陈大锤有些迟疑,看了看二嫂李秀秀和陈小穗: “这…二哥,这会不会影响你们?这毕竟是你们找的生路,我们……” “影响什么?”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陈石头爽朗一笑,打断了弟弟的顾虑。 “山是大家的山,草药是野生的,长得满山遍野都是,我跟小穗两个人,加上秀秀,也采不完十之一二!多一个人,多一份力,咱们採得多,卖得多,日子不就更好过了?再说了,这认药的本事,是小穗的,她愿意教,你们肯学,这就是咱们两家以后的活路!” 陈小穗適时开口,声音清晰: “三叔,三婶,山里常见的草药有好几十种,我和爹娘也采不完。多个人,多双眼睛,找到好药材的机会也更大。这些草药晒乾了能放,冬天药材价钱有时还更好。一起干,没错的。” 陈大锤和张巧枝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光亮和希望。 原本以为山穷水尽,没想到柳暗花明。 二哥一家非但不嫌弃他们投奔,还愿意將安身立命的手艺分享给他们。 陈大锤喉头滚动了一下,重重地、带著感激和释然地点了点头: “哎!二哥,我跟你干!我有的是力气!” 张巧枝也抹了抹眼角,露出这些天来第一个真心的笑容: “谢谢二哥二嫂,谢谢小穗。我们一定好好学,好好干!” 李秀秀高兴地一拍手: “这就对了!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今天中午咱们好好吃顿饭,庆祝庆祝!石头,你把昨天带回来的那只山鸡燉了吧!正好给大锤巧枝和孩子们接风,也补补!” “好嘞!”陈石头应得爽快。 陈青林和陈兰儿听到有肉吃,眼睛都亮了起来。 陈小满更是开心地拉住堂哥堂姐的手:“哥,兰姐,一起玩!” 陈石头继续对陈大锤说:“大锤,你去后山那片竹林砍几根老竹子回来。” 陈大锤立刻应道:“行,二哥,要竹子做啥用?” “做几张简易的竹床。” 陈石头指了指屋內,“家里就一张土炕,是小穗小满和秀秀三人再睡,但是也只能再睡下巧枝,你肯定得跟我们一起睡堂屋。但堂屋那张竹床小了,所以得再做一张。 虽然竹床睡不了很久,但这都九月份了,地上湿气重,直接打地铺可不行,有床总比睡地上强。” 陈大锤一听是这个理,心里更是感激二哥想得周到,二话不说,拎起柴刀就准备出门: “二哥,我这就去!只是我不会做竹床,这个竹子要多粗多长的?” “碗口粗,一丈来长的,砍个七八根先。” 陈石头比划了一下,“注意安全,挑老成点的,耐压。” “哎,知道了!”陈大锤应声而去,脚步轻快,仿佛重新找到了主心骨。 这边,李秀秀已经背上了背篓,对张巧枝和陈青林说: “巧枝,走,跟我去附近山坡转转,采点野菜,再认认草药。咱们人多,多备些吃食总是好的。” 张巧枝忙点头:“好。青林,你也来,学著点。” 陈青林懂事地背起一个空背篓:“好的,娘,多谢二伯娘。” 李秀秀又看了一眼正望著陈小穗手中草药的陈兰儿,笑道: “兰儿就留家里吧,跟你小穗姐学学怎么清理这些草药,往后采的人多了,你小穗姐一个人可忙不过来。” 陈兰儿立刻高兴地点头:“嗯!我跟小穗姐学!” 陈小穗对她笑了笑,递给她一把小刷子和一个簸箕: “来,兰儿,先把这草药根上的细土刷乾净,要轻轻的,別把皮刷破了。刷好的放这个簸箕里,等下我教你下一步怎么处理。” “好!”陈兰儿接过工具,认真地蹲在一旁开始忙活,动作虽然生疏,却一丝不苟。 陈小满不用人安排,自然而然地凑到陈兰儿身边,也不说话,就安静地看著她动作,偶尔递个东西。 陈兰儿也不嫌他,时不时还轻声跟他解释一句:“小满你看,这样刷,土就掉啦。” 陈小满便会眨眨眼,看得更专注。 屋檐下,李老头拿著刀在削竹篾,他对正在整理竹篾的陈石头说: “石头啊,我看背篓又不够用了。估计还得砍些细点的竹子来,我多编几个背篓、筐子。家里东西越来越多,没地方放,先用筐子装著也好。” “行,爹,我等下砍。” 陈石头应道,手里也没停,他正把岳父一早上削出来的竹篾整理出来,准备先编个垫子。 张巧枝跟著李秀秀走出不远,回头看了一眼那间炊烟裊裊、人影忙碌的茅草屋,眼圈又有些发热,但这次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一种久违的、属於“家”的踏实暖意。 第76章 安身立命的新本事 李秀秀安慰她道: “放宽心,巧枝。日子都是一点点过出来的。你看我们,当初被分出来,比你们现在还不如,不也熬过来了?以后一家人拧成一股绳,力气往一处使,没有过不去的坎。” “嗯!二嫂,我信!”张巧枝用力点头,背篓似乎都轻快了些。 很快,陈大锤就把七八根粗壮的青竹一趟趟扛回来了。 陈石头和他一起,就在屋里屋外空地上,开始做竹床,到中午,就差不多做好了。 然后铺上现编的竹篾垫子和家里原有的旧褥子,虽然简陋,却足够乾燥结实。 张巧枝跟著李秀秀在山坡上边走边学,只觉得眼前这看似寻常的山野彻底变了个模样。 “巧枝你看,这个叶片像小手掌,边缘有锯齿的,叫车前草。” 李秀秀指著一丛贴地生长的绿植。 “別看它不起眼,晒乾了煮水喝,能利尿、清热,嗓子不舒服或者小便不利索的时候用得著。 镇上药铺收晒乾的,一斤能卖七八文呢。” 她又拨开另一处草丛,露出几株开著淡紫色小花的植物: “这是夏枯草,这时候采正合適,等花穗干了变棕褐色,药效最好。清肝火、明目的,读书人用得多些,价钱也比车前草贵点。” 张巧枝仔细看著,用手轻轻触摸叶片的形状,闻著那股特有的青草气息混合著的淡淡药香,心里震惊极了。 这些在她以往眼里不过是餵猪都不太乐意的“野草”,竟然全是能治病、能换钱的宝贝! “二嫂,这些平时满山都是,咱们居然都不认识!” 她感慨道,隨即又有些担忧: “不过,採回去还要分门別类,处理起来怕是很麻烦吧?我看小穗弄那些东西,又是刷又是切又是晒的,精细得很。” 李秀秀笑道: “麻烦是麻烦点,可这麻烦值钱呀!就像绣花,一针一线费工夫,可绣好了就是实实在在的银钱。这草药处理好了,药铺才肯收,价钱也才好。咱们慢慢学,一开始慢点没事,熟能生巧。你看小穗,现在处理起来手脚麻利著呢。” 听到“值钱”和“实实在在的银钱”,张巧枝的心定了定,用力点头: “嗯!二嫂,我一定好好学!这可比单纯绣花选择多,山里只要有,就能采。” 她心里盘算著,要是自己也能认全这些草药,往后就算不进山,在村子附近也能找到些,多少是个贴补。 更何况,这是安身立命的新本事。 一旁的陈青林同样听得入神。 他在学堂里念了几年书,自以为比村里大多数孩子见识广些,知道“神农尝百草”,知道“药材济世”,但那都停留在书本模糊的概念里。 如今亲眼见到、亲手触摸这些看似平凡的植物被赋予具体的名字、药效和价钱,仿佛有一扇全新的大门在眼前缓缓打开。 原来学问不止在书本里,也在脚下的泥土中,在山野的微风里。 辨认一株草药,了解它的性情用途,其精妙复杂程度,丝毫不亚於背诵一篇诗文。 这个世界,远比他想像的要广阔和深邃得多。 他默默將母亲和二伯娘的对话记在心里,观察著每一株被指认出的草药的细节特徵,一种不同於学堂求知的新奇与郑重感,在心间悄然萌发。 很快,张巧枝的背篓里装满了野菜,陈青林的背篓里则小心地放置著分类綑扎好的几束草药。 母子俩跟著李秀秀往回走,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不仅是因为收穫,更因为心中有了新的著落和期盼。 刚走近村尾,远远地,一股浓郁的、勾人食慾的香味就飘了过来,钻进每个人的鼻子里。 那是燉煮肉食特有的的香气。 “是鸡肉!” 陈青林眼睛一亮,忍不住吸了吸鼻子。 这香味是从二伯家灶房飘出来的。 回到小院,饭菜还未完全做好,但燉鸡的陶罐就在灶上咕嘟咕嘟地响著,香气四溢。 陈小满没有像其他孩子一样围著灶台转,他蹲在院角那个简陋的竹篱围成的小鸡圈旁,安安静静地看著里面的四只鸡。 那四只鸡,两只是之前林野硬塞过来的山鸡,羽毛斑斕,眼神机警;另外两只是后来陈石头跟著林野进山时,用绳套捕到的野鸡,没受伤,便养了起来,如今也渐渐適应了圈养,羽毛油光水滑。 它们正在篱笆內踱步,啄食著地上撒的碎菜根和草籽,偶尔发出“咕咕”的叫声。 陈小满看得很专注,小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是平和的。 陈兰儿走过来,蹲在他旁边,轻声说: “小满,看鸡呢?它们长得真好。等它们下蛋了,二婶就能给我们做蛋花汤喝了。” 陈小满转过头,看看陈兰儿,又看看那几只鸡,轻轻点了点头。 陈石头突然说: “秀秀,下午我去趟镇上,把这段时间攒的草药卖了,再买点粮食和盐回来。顺便打听打听房子的事。” 李秀秀点头:“好。然后称点盐回来。” 陈大锤闻言,忙说:“二哥,我跟你一起去,也能搭把手。” “行,一起去。”陈石头爽快答应。 午饭摆上桌,虽然只是糙米饭配燉山鸡和炒野菜,但每个人都吃得很香。 下午,陈石头拉上装满草药的板车,陈大锤和张巧枝带著陈青林、陈兰儿走在车旁,一行人朝著云雾镇方向走去。 到了离镇上还有一段距离的岔路口,一条大路继续通往云雾镇,另一条稍窄的土路则蜿蜒伸向不远处的石门村。 陈石头停下板车。 “大锤,巧枝,你们先去石门村安顿孩子,我去镇上卖药,再买点东西。完事了,我就在这岔路口等你们。” 陈石头指了指路边一棵老槐树,“最迟申时(下午三点)我就回来。” “好,二哥,那我们快去快回。”陈大锤点头。 石门村比石溪村略小,但村舍看起来齐整些。 张巧枝娘家在村东头,一个围著矮土墙的院子,两间青砖房,三间瓦房,看著比老陈家气派多了。 第77章 把两孩子送去外婆家 敲开院门,开门的正是张巧枝的娘刘氏。 刘氏五十出头,头髮梳得整齐,脸上虽有操劳的痕跡,但眼神清亮温和。 她一眼看见女儿一家四口,有些疑惑,怎么回事?不是说要接兰儿回去住一段时间吗? “娘……”张巧枝一开口,声音就有些哽咽。 “哎,快进来,都进来!”刘氏连忙把几人让进院,一边问:“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张巧枝把上午分家的事情简单说了下。 刘氏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田方那个老虔婆,真不是个东西!还有陈根生,也是个糊涂透顶的!” 她嘴上骂著,手里却已经麻利地给女儿女婿倒水,又转身从柜子里摸出几块麦芽糖塞给外孙和外孙女。 “青林,兰儿,吃糖,压压惊。” 陈青林接过糖,低声道谢:“谢谢外婆。” 陈兰儿则依偎到外婆身边,小声叫了句“外婆”,眼圈也红了。 刘氏搂著外孙女,拍著她的背,对女儿女婿嘆道: “分出来也好!那个家,就是个火坑!我当初就看田方不是个好相与的,要不是……唉,现在不说这个了。你们人没事就好,人没事就好!” 张巧枝缓了缓情绪,將二哥陈石头对他们一家的收留和愿意教他们采草药的事情说了。 刘氏听罢,脸上的忧色去了大半,连连点头: “这就好!这就好!陈老二两口子是厚道人!采草药是门好营生,安稳!你们跟著好好学,往后日子差不了!” 她看了眼外孙和外孙女,又道: “青林和兰儿就放心放我这儿!你哥嫂那边我去说,他们肯定没意见。兰儿本来一年就有一半时间在我这儿,青林也懂事,正好还能教教你小表弟认字。” 正说著,张巧枝的二哥二嫂听到动静也从屋里出来了。 二嫂杨氏是个爽利人,听了缘由,立刻道: “巧枝,大锤,你们就放宽心!两个孩子放这儿,跟自家孩子一样!你们安心去学本事,把自家日子先过起来要紧!” 哥哥张福顺也憨厚地点头: “就是,就是。家里不缺孩子这两口吃的。你们刚分出来,用钱的地方多,別惦记这边。” 感受到娘家人毫无保留的支持,张巧枝的眼泪终於落了下来,这次却是暖的。 陈大锤更是感激得不知说什么好,只能一个劲儿地拱手道谢。 刘氏见女儿又要掏钱补贴的意思,忙按住她的手: “巧枝,你別跟我来这套!你们现在正是难的时候,钱自己留著!我跟你哥嫂不缺这点。等你们日子过顺了,再孝敬我不迟!”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道: “你二哥二嫂肯教你们,这是天大的情分。你们去了,手脚勤快些,眼里有活,別惜力气。人家教是情分,自己学好、多干才是本分。知道吗?” 张巧枝和陈大锤用力点头:“娘,我们记住了。” 又坐了一会儿,看看天色,陈大锤怕二哥等急了,便起身告辞。 刘氏知道他们还要赶回去,也不多留。 “快去吧,別让你哥等久了。” 离开石门村,返回岔路口时,远远就看见陈石头已经等在那棵老槐树下了。 板车上的草药麻袋不见了,换成了几个装得鼓鼓囊囊的布袋,看样子是粮食和盐。 “二哥,等久了吧?”陈大锤快步上前。 “刚到一会儿。”陈石头笑道,“都安顿好了?” “嗯!外婆和舅舅舅妈都很好,让青林兰儿安心住著。” 张巧枝脸上带著轻鬆的笑容。 陈石头问道:“你娘没怪你吧?” 张巧枝摇摇头:“没有,娘说分出来好,还让我们跟著二哥二嫂好好学。” “那就好。”陈石头点点头,指了指板车上的东西。 “草药卖了,价钱还行。买了三十斤粗粮,五斤盐,还有些零碎。够咱们吃一阵子了。走,回家!” 陈大锤主动接过了拉车的绳子,朝著石溪村走去。 第二天,鸡刚叫头遍,天色还是一片蟹壳青。 陈大锤听见二哥起床的动静,以为是要去采草药,也立刻跟著爬起来,摸黑穿好衣裳,背上空背篓就出了门。 院子里,陈石头正在往怀里揣上昨晚特意多做的两个粗粮饼子,一抬头看见弟弟全副武装的样子,愣了一下:“大锤,你这是?” “二哥,不是去採药吗?我跟你一块儿去。” 陈大锤说著,还检查了一下別在腰后的柴刀。 陈石头这才明白过来,摆摆手,低声道: “今天不是採药。我去跟林野那小子碰头。” “林野?” 陈大锤想起来了,是二哥救的那个年轻猎户。 “二哥,你是打算学打猎?” 他有些迟疑,打猎可不是轻鬆活儿,风险也大。 陈石头沉默了一下,走到院子角落,看了下周围,然后压低声音,用一种罕见的严肃语气对弟弟说: “大锤,我跟你交个底,但这事儿,你听了先別声张,也別慌。” 陈大锤见他神色郑重,也紧张起来,点了点头。 陈石头组织了一下语言,缓缓道: “我上次不是被水衝到怀远镇那边吗?在那镇上,我无意中撞见,也听见了一些事情。” 他没有详细说来源。 “有几户看著就非富即贵的人家,正悄悄收拾家当,准备往北边搬。我听他们私下议论,说是从北边来的、一位很有名望的高僧预言,明年怕是会有大旱,甚至可能还要打仗。” 陈大锤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瞪圆了:“打仗?大旱?” “嘘——小声点!”陈石头赶紧示意。 “只是传言,谁也不知道真假。但那些有钱有势的人家,消息总比咱们灵通,他们既然开始动了,恐怕不是空穴来风。” 陈大锤的心砰砰直跳,这些字眼对於普通农户来说,每一个都意味著灭顶之灾。 他喉头髮干:“那二哥,咱们怎么办?也跟著往北逃?” 陈石头苦笑摇头: “往北?咱们一没钱,二没势,拖家带口能逃多远?路上吃什么?喝什么?遇到乱兵土匪怎么办?” 第78章 明年真的会有旱灾,还会打仗? 陈石头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我当时就想,既然外面可能不太平,那不如往山里躲。山深林密,总归比外面容易藏身,也更容易找到吃的喝的。所以,我才想著跟林野学学,怎么在山里认路、找水、避开野兽,好歹是多条活路。” 他指了指灶房方向: “昨天那只鸡,就是跟著林野在山里转悠时,顺手弄到的。这本事,不指望能靠它发財,但关键时候,说不定能救命。” 陈大锤听得心头髮紧,但思路也隨著哥哥的话清晰起来。 是啊,外面若真是旱灾加战乱,他们这样的小户人家,逃荒就是九死一生。 深山固然危险,但至少还有一线生机。 而且多学一门在山里活命的本事,有备无患。 “二哥,”他立刻道,“我跟你一起去!多个人,多份力,也能多学点!不管那传言是真是假,这本事学了总没坏处!” 陈石头却皱起眉,有些为难: “这…林野肯教我,是看在我当初拉他一把的情分上。再带一个人去,不知道他会不会觉得麻烦,或者不方便。毕竟那是人家吃饭的本事。” 陈大锤急切道: “二哥,你帮我去问问!就说我有一把子力气,绝不多嘴,也不白学,往后咱们两家,但凡在山里得了什么东西,都记著林家这份情!要是林兄弟实在为难,那、那就算了。” 看著弟弟眼中急切又带著恳求的光,陈石头知道弟弟確实是心动了,他本也有意让弟弟学这个本领。 “行,那我等会儿见到林野,跟他提提。你先在家等著,要是他答应了,我就回来叫你。要是不成,你也別往心里去,等我学会了我教你也一样” 陈石头拍拍弟弟的肩膀。 “哎!谢谢二哥!”陈大锤连忙道。 两人声音虽低,但清晨寂静,还是隱约传进了屋里。 李秀秀和张巧枝其实早就醒了,正轻声说著话,听到外头兄弟俩的交谈,都不由自主屏住了呼吸。 等陈石头出门的脚步声远去,张巧枝才一把抓住李秀秀的手,压低声音,带著惊惶: “二嫂,二哥刚才说的,是真的吗?明年真的会有旱灾,还会打仗?” 李秀秀心里清楚,丈夫那套说辞多半是编来应付弟弟的,真正的预警来自女儿那个惨痛的“梦”。 但这话绝不能对外说,否则女儿可能会被当做妖异。 丈夫从怀远镇带回来的这个“见闻”,反而是最安全、最合理的藉口。 她定了定神,反握住张巧枝冰凉的手,用力点了点头,脸上露出忧虑却肯定的神色: “是真的。石头回来那天晚上就跟我说了。他在镇上是亲眼看见那些大户人家慌慌张张搬运箱笼,亲耳听见他们嘀咕的。恐怕不是假话。” 张巧枝的脸更白了,手指无意识地绞著衣角: “那、那可怎么办啊!旱灾…战乱…这还让不让人活了!” 她忽然想到什么,急切地问,“这事、这事要不要告诉我爹娘和哥嫂?让他们也早做准备?” 李秀秀沉吟了一下,她理解张巧枝的担忧,但这事牵连太大,说出去万一引起恐慌,或者被人追根究底,反而麻烦。 “巧枝,这事你先別急。”李秀秀斟酌著说。 “一来,这终究只是传言,咱们自己得先稳住了。二来,你娘家在石门村,突然跑去说这个,他们信不信是一回事,万一传扬开,引起村里骚动,或者被有心人听了去,反而不好。我看不如你先跟大锤商量商量,看看他的意思。他是男人,见识也多些,你们夫妻俩拿个主意。” 张巧枝听了,觉得有道理。 自己贸然跑回娘家说这些,確实太突兀。 她点点头:“二嫂说得对,我等会跟他好好说说。这事儿太大了。” 妯娌俩一时无言,各自想著心事。 而此刻,陈石头正快步往后山走,心里盘算著如何向林野开口,带上自己弟弟一起学习那保命的山林本领。 他不知道林野会不会答应,但为了弟弟一家,他必须试试。 清晨的山风格外清冽,带著露水和落叶的气息。 林野听到陈石头的询问,爽快地点了点头: “行,陈三叔愿意学,是好事。山里多个人,互相也有个照应。” 陈石头没想到对方答应得如此乾脆,连忙道谢,然后赶紧回家叫上了陈大锤。 陈大锤见到林野先躬身道谢: “小野兄弟,太谢谢你了!你放心,我一定听指挥,绝不给你添乱!” 林野摆摆手,神色认真起来: “陈三叔不用这么客气。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进了山,一切行动都得听我的。山里看著平静,实则暗藏凶险,一步踏错都可能出事。我得確保你们的安全,所以令行禁止,绝不能自作主张。能做到吗?” 陈石头和陈大锤异口同声,郑重应道:“能!你放心!” 见他们態度端正,林野脸色稍霽,语气也轻鬆了些: “其实也不用太紧张。咱们活动的主要是外围这几个山头,再往里的老林子,我也不敢轻易深入。”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里头真有大傢伙。我亲耳听过虎啸,那声音,隔著老远都让人心里发毛。不过只要不主动闯进它的地盘,一般也遇不上。山里猎物多,它犯不著冒险出来。” 听到“老虎”二字,陈石头兄弟俩心头都是一凛,但对林野更为信服。 人家常年出入山林,经验远比他们丰富。 “今天先带陈三叔认认路,看看常见的野兽痕跡,再教你们设两个简单的套索和陷阱。” 林野说著,背起弓,检查了一下腰间的柴刀和绳索,“走吧,趁著日头还没升高。” 另一边,李秀秀、张巧枝也带著背篓出了门,陈小穗牵著陈小满跟在后面。 今日的村落格外寂静,几乎看不见閒人,连平日最爱在村口嘮嗑的妇人们都不见了踪影。 家家户户的壮劳力都在田里弯腰挥镰,妇孺则忙著搬运、晾晒,空气里瀰漫著稻穀的清香和一种紧绷的忙碌气息。 第79章 陈小满的自闭症 “都在抢收呢。”李秀秀望了一眼金黄的田野,低声道。 “趁著这几天天好,赶紧收完入库才安心。万一变天,或者遭了鸟雀鼠害,损失的可都是活命粮。” 张巧枝点点头,想起昨天问母亲的话: “我娘说,她们家还要过两三天才开镰,比別家稍晚几天,但有牛,收起来快。大锤说,到时候我们还是去帮把手。” “应该的。”李秀秀道,“你娘家对你们好,能帮衬自然要帮衬。” 两人一边低声说著,一边往熟悉的山坡走去。 陈小穗则放缓脚步,配合著弟弟的步调,指著路边的植物,轻声讲解: “小满,看,这是藿香,叶子揉碎了有特別的香味,能解暑化湿。如果夏天中了暑气,头晕胸闷,可以用它煮水喝。不过现在秋天,她叶子已经老了,这个时候就不要摘了,因为它要开花留种。” 陈小满仰著小脸,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姐姐手指的植物,然后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叶片,又凑近闻了闻,认真地点了点头。 张巧枝回头看见这一幕,有些惊讶,对李秀秀说: “二嫂,小满听得真认真。他好像都能记住?” 李秀秀脸上露出欣慰又有些心酸的笑容: “是啊,这孩子记性是真好。小穗教他认草药,他看几遍,摸几次,就能记住。以前是我们耽误他了,总以为他反应慢,什么都不懂。” 她说著,眼眶有些发热。 陈小穗听到了,转过头,语气平静却坚定: “娘,三婶,小满不傻,他很聪明。他只是跟我们想事情的方式不太一样。他专注的时候,学东西比很多人都快,记得也牢。他说话是慢些,但心里明白著呢。” 她最近在系统提供的那庞杂知识里,找到了一个词——“自闭症”。 系统描述的症状,有些地方和弟弟的表现隱隱吻合: 社交沟通困难,刻板行为,但在特定领域可能拥有超乎常人的专注力和记忆力。 这让她恍然大悟,也更加坚定了要好好引导、开发弟弟天赋的决心。 弟弟不是累赘,而是埋藏著独特珍宝的璞玉。 到了平日採药的山坡,李秀秀和张巧枝开始分头寻找野菜和常见草药。 陈小穗则专门找了一片草药相对集中的地方,带著弟弟蹲下来。 “小满,今天姐姐教你分『对叶』。” 她指著两株並生的植物。 “你看,它们叶子是不是两两相对著长?这叫『对生叶』。很多草药都有这个特徵,比如我们之前认过的薄荷、益母草。记住这个特点,以后找起来就快一些。” 她又拔起一株: “你看它的根,是不是像很多小爪子抓在一起?这叫『鬚根』。和那种一根主根直直往下的『直根』不一样。像蒲公英就是直根,而这个是……” “茜草。”陈小满忽然小声地、清晰地接了一句,手指还轻轻碰了碰那红色的根茎。 陈小穗眼睛一亮,用力点头: “对!就是茜草!小满分得真清楚!它的根红色,可以染色,也能入药。” 她继续耐心地讲解,每认一种,都会让弟弟亲手触摸,观察叶、茎、花、根的不同,然后让他重复名字和主要特徵。 陈小满虽然话语简短,但每一次辨认都异常准確,偶尔还能指出一些细微的差別。 张巧枝在不远处挖野菜,不时抬头看看那对姐弟。 看到陈小满专注的侧脸和每次正確辨认后陈小穗讚许的笑容,她心里暗暗称奇。 这孩子,果然不一般。 陈石头和陈大锤中午是不回来的,陈小穗几人回家吃了饭后又继续去采草药。 日落西山时,两拨人几乎前后脚回到了村尾的小院。 陈石头和陈大锤虽然满脸疲惫,裤脚被露水打湿,身上沾著草屑,但眼睛却亮晶晶的,充满了收穫的兴奋。 他们带回来两只肥硕的野兔,是林野教他们设的套索逮住的,还认识了好几种野兽的足跡和粪便,学会了如何通过折断的树枝和地面的痕跡判断动物经过的时间和方向。 “林野这小子,真有本事!” 陈大锤忍不住感慨,“看著不起眼的痕跡,他都能说出个道道来。今天算是开了眼了!” 陈石头也点头:“是啊,最重要的是,他教我们怎么避开危险。哪些地方可能有蛇,哪些痕跡说明附近有野猪群……这都是保命的知识。” 另一边,李秀秀和张巧枝的背篓里也装满了野菜和草药。 陈小穗则牵著陈小满,小傢伙手里还宝贝似的捧著一小把他自己辨认出来、坚持要带回来的草药。 晚饭时,两只野兔被燉得烂熟,香气扑鼻。 大家围坐在拼起来的小木桌旁,虽然拥挤,却热闹温馨。 陈大锤忍不住说起今天的见闻,张巧枝也提起陈小满认药的事。 陈石头笑著对弟弟说: “大锤,你还没见过小满的本事吧?来,小满,给你三叔三婶看看,今天都认了哪些宝贝?” 陈小穗鼓励地看向弟弟。 陈小满放下筷子,走到墙角那一小堆他带回来的草药旁,蹲下身,开始一样一样往外拿,同时用他那特有的、缓慢却清晰的语调说: “藿香,对生叶,解暑。” “茜草,红根,对生叶,染色。” “夏枯草,紫花,花穗入药,清火。” “车前草,贴地长,利尿。” 每拿起一样,他都先说出名字,然后简短地说出一两个关键特徵或用途,准確无误。 虽然话语简单,但那份专注和篤定,让陈大锤和张巧枝看得目瞪口呆。 “这、这都是小满自己认的?”陈大锤难以置信。 他今天在山里学辨认痕跡都觉得头大,没想到这个平时不声不响的小侄子,在草药上竟有如此天赋。 “都是他认的。”陈小穗肯定地说,眼中带著自豪,“小满在这方面,特別厉害。” 张巧枝看著陈小满沉静的小脸,忽然觉得,这个家,虽然遭遇了那么多不幸,被至亲拋弃,但每个人都像石缝里的草,顽强地生长著,並且各自绽放出意想不到的光芒。 丈夫有了新的学习和奋斗方向,自己学到了安身立命的新手艺,孩子们聪慧懂事,二哥二嫂更是如同主心骨。 前路或许依然艰难,但有这样的家人在身边,似乎就有了无穷的勇气和希望。 因为所有人都在努力著。 第80章 交税了 秋风一天凉似一天,田里的稻穀终於在农人紧锣密鼓的抢收下,变成了各家院里、仓里金灿灿的粮食。 空气中瀰漫著新谷的香气,也瀰漫著一股难以言喻的紧张——秋税,要来了。 陈小穗跟爹娘说: “等秋税收完,村里家家户户都急著卖粮换钱应付其他开销,那时的粮价必然是一年里最低的。我们趁机多囤一些。同时,镇上租房子的事也必须儘快敲定,茅草屋绝对熬不过寒冬。 陈石头心里有数,对女儿说: “放心,我心里有谱。镇上西头那处院子,我跟牙人打听过了,虽然旧点,但房子结实,有口井,租金也还能商量。等税交完了,咱们全家去看一眼,行就定下。粮食等税后看情况,能多买就多买。” 秋收后没几天,村正徐进越便敲著锣,沿著村道边走边喊: “各家各户听著,明日辰时三刻,衙门收税的老爷们就到!都把自己家的人丁税钱、该交的粮税准备好,挑到晒穀场去!过了时辰不候,耽误了惹恼了老爷们,有你们好果子吃!” 声音在寂静的村落里迴荡,带著不容置疑的权威。 家家户户都忙碌起来,女人们翻箱倒柜数出攒了许久的铜钱,男人们则唉声嘆气地將最好的、晒得乾乾的粮食装进麻袋,过秤,再扎紧袋口。 这是一家人勒紧裤腰带,辛苦一年的血汗啊! 第二天一早,晒穀场上便聚集了黑压压的人群。 男女老少都有,有的挑著担子,有的背著口袋,有的怀里紧紧抱著个小布包——那是全家的人丁税钱。 人群低声交谈著,嗡嗡声里透著焦虑、不舍和一丝麻木的认命。 陈石头一家和陈大锤夫妻也来了。 李秀秀揣著个鼓囊囊的钱袋,里面是全家的人丁税钱。 陈小穗牵著陈小满,安静地站在父母身边。 陈大锤和张巧枝也带著人丁税钱。 老陈家的人来得稍晚些。 陈根生走在最前头,脸色有些阴沉。 田方跟在他身后,嘴里不停地低声咒骂著什么,目光扫过晒穀场上的人,在看到陈石头一家时,眼神陡然变得锐利又充满嫉恨。 陈大力和王金花挑著沉甸甸的担子,额上见汗。 陈青松也难得地被揪了回来,垂头丧气地扛著一小袋粮食。 陈青竹也从镇上赶了回来,沉默地帮家里分担著一份。 王金花脸上写满不情愿,挑著担子的肩膀歪斜著,似乎隨时要撂挑子。 几家人不可避免地打了个照面。 田方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把头扭到一边。 陈根生看了陈石头和陈大锤一眼,眼神复杂,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陈大力侧过头,不搭理两个弟弟。 陈青竹倒是朝陈石头和陈大锤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晒穀场中央搭起了一个简陋的木台,上面放著桌椅。 几个穿著皂色公服、表情严肃的衙役站在台子周围,一个留著山羊鬍、戴著方巾的师爷模样的人坐在桌后,面前摊开厚厚的册簿,旁边放著算盘和戥子。 辰时三刻刚到,一个穿著青色官服、麵皮白净的税吏,和附近几个村落的里正吴行勇在村正徐进越的陪同下走上木台。 徐进越清了清嗓子,高声喊道: “肃静!按老规矩,念到名字的,一家一家上前!交粮的,当场验看;交钱的,当面点清!不许喧譁,不许爭执!” 人群顿时安静下来。 税吏老爷慢条斯理地翻开册簿,开始点名。 被点到的人家,户主便战战兢兢地上前,將粮食口袋解开,让衙役查看成色,又倒进官定的斛里量过,多了拿走,少了补足。 然后拿出人丁税钱,一枚一枚地数给师爷,师爷拨弄著算盘,记下帐目,盖个小印。 整个过程沉闷而压抑,偶尔有因为粮食成色稍差被衙役斥责、或者铜钱有缺损被要求更换的低声哀求,更添几分悽惶。 “陈根生家!” 师爷翻著厚厚的户籍册子,用带著官腔的嗓音喊道。 陈根生连忙带著田方、陈大力、王金花,还有陈青松走上前。 田方从怀里摸出一个沉甸甸的旧钱袋,双手递到桌上。 师爷接过,解开繫绳,將里面串好的铜钱倒出来,哗啦一声堆在桌面上。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开始熟练地清点。 数了一遍,他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又仔细数了第二遍。 师爷抬起头,目光扫过陈根生一家,声音平板无波: “陈根生家,户籍册上记著,丁口九人,每丁一百二十文;半丁四人,每人三十文。总计该交一千三百二十文。” 他用手指点了点桌上那堆铜钱。 “这里,只有丁口五人的六百文,加上半丁一人的三十文,共计六百三十文。还差六百九十文。钱,不对。” 村长徐进越在一旁听著,眼皮动了动,心里明镜似的。 陈家分家闹得沸沸扬扬,他是知道的,但分家文书没经过村里,也没去镇上更籍,这户籍上的丁口数自然还是原来的。 他嘴唇抿了抿,没出声。 这是老陈家的糊涂帐,他懒得掺和,也乐得看税吏怎么处理。 就在这时,人群外围,陈石头、陈大锤两家也听到了师爷的话。 他们对视一眼,心里都清楚是怎么回事。 两家人默默地从队伍后面走到了前面。 不等陈石头他们开口解释,田方已经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尖声叫嚷起来: “差什么差!我们家就这些人了!那两个不孝顺的白眼狼,闹著要分家,早就滚出去了!他们的人丁税,关我们什么事?让他们自己交去!可別想再讹我们老陈家的钱!” 她声音又尖又利,带著积压多日的怨毒,在这肃静的场合显得格外刺耳。 坐在桌后的税吏和站在旁边的里正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税吏重重一拍桌子:“放肆!公堂之上,轮得到你一个妇人大呼小叫?!” 陈根生嚇得一哆嗦,回头狠狠瞪了田方一眼,见她还要爭辩,情急之下,抬手“啪”地给了她一记响亮的耳光! 第81章 分家文书 田方被打懵了,捂著脸,难以置信地看著丈夫,终於闭了嘴,只是胸口剧烈起伏,眼睛死死瞪著走上前来的陈石头和陈大锤,像要喷出火来。 陈根生赶忙转向税吏,腰弯得更低了,脸上堆起谦卑甚至有些諂媚的笑: “老爷息怒!老爷息怒!贱內无知,衝撞了老爷!您明鑑,我们家確实分家了,老二和老三两家,已经另立门户。这户籍还没来得及去镇上更改。” 他这话说得含糊,既承认分家,又把“没更籍”的责任轻轻带过。 税吏冷哼一声,官腔十足: “分家?本差不管你们分不分家!我们只管按这衙门里的册子收税!册子上怎么写,我们就怎么收!少了钱,要么补齐,要么就跟我们回衙门说道说道!” 场面一时僵住。 围观的村民都屏住了呼吸,看向陈石头兄弟俩。 这时,陈石头上前一步,对著税吏和师爷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语气沉稳清晰: “几位老爷辛苦了。小人陈石头,正是陈根生分家出去的二子。这位是我三弟陈大锤。我们两家的確已於日前分家另过,此事村中多位乡邻皆可作证。只是山野小民,不懂规矩,未曾及时上报更籍,给老爷们添麻烦了。” 他顿了顿,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摸出一小块碎银,约莫有一两重,双手奉到税吏面前的桌角,声音依旧恭敬: “这点心意,给老爷和师爷们买碗茶喝,润润嗓子。小人有个不情之请,能否劳烦师爷今日辛苦,就现场为我们兄弟两家出具分家文书,写明丁口归属,並请老爷们做个见证?也省得日后再生纠葛。我们兄弟两家今日该纳的丁税,即刻奉上,绝无拖欠。” 那一小锭银子在粗木桌面上闪著柔和的光。 师爷捻著鬍鬚的手顿了顿,目光在那银子上扫过,又看向陈石头不卑不亢、礼数周全的样子,脸色肉眼可见地和缓下来。 他侧头与旁边的税吏交换了一个眼神。 税吏清了清嗓子,语气比刚才好了不止一点: “嗯,既是情况属实,又有乡邻见证,倒也不是不能通融。师爷,你就受累,给他们写一份。按他们说的,把丁口分开,写清楚。” “是。”师爷应了一声,摊开隨身携带的空白文书纸,提笔蘸墨。 田方眼睁睁看著陈石头拿出银子,眼睛都红了! 那本该是她的钱!这两个逆子给別人都不给她。 她气得浑身发抖,恨不得扑上去抢回来,可脸上火辣辣的疼和陈根生警告的眼神让她不敢再动,只能用淬了毒般的眼神死死剜著两个儿子,心里翻来覆去地咒骂。 陈石头仿佛没感觉到那目光,与陈大锤一起,迅速数出了自家该交的铜钱——陈石头家三个丁口、一个半丁(陈小穗不满十五,算半丁,陈小满不满七岁,不交钱),共计三百九十文。 陈大锤家两个丁口、两个半丁(陈青林和陈兰儿都是已满七岁且不满十五岁),共计三百文。 兄弟俩將铜钱整齐地码放在师爷面前。 李老头很久之前就被周娟娘把户籍分了出去,並且每年他的人丁税也都是自己交的。 这件事还是上次李秀秀说要去杏子坡把李老头的户籍要过来,李老头才告诉女儿。 李秀秀难受极了,但是事情已经过了,多说无益。 师爷笔走龙蛇,很快写好了两份分家文书,写明了陈石头、陈大锤两户各自独立,丁口名单,並註明了原属陈根生户籍。 写完,让陈根生、陈石头、陈大锤各自按了手印,税吏和师爷,以及里正吴行勇作为见证人也落了款。 “今日我等回镇,会去户房將这分籍之事报备更新。” 师爷將文书副本交给陈石头和陈大锤。 “你们若需新的户帖,可於三日后自行到镇衙门户房凭此领取,需缴纳少许工本费。” “谢老爷!谢师爷!”陈石头和陈大锤连忙躬身道谢。 税吏摆摆手,將陈根生补交的铜钱和那锭银子一起收起,继续喊道:“下一户!” 村民们看著陈石头兄弟俩拿回那盖著红印的文书,眼神复杂。 当初他们私下议论陈石头兄弟分家不请村长、不去报备是“傻”,没想到人家不声不响,直接借了官府税吏的力,把分家文书坐得实实的,比请十个村长见证都管用! 这陈石头,平时看著老实,关键时候,竟有这份胆识和心思! 田方捂著依旧生疼的脸,看著两个儿子拿著那纸“断绝书”,气得心口发堵,却再也不敢当眾撒泼。 陈根生面色灰败,这次秋收全靠他和陈青竹,累坏他了。 其他几人干不了多久就偷懒休息,要知道以往出大力的都是陈石头和陈大锤。 心里头一次对当初纵容田方、逼迫儿子分家的决定,生出了一丝悔意。 然而,一切都已无可挽回。 -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陈石头一家便早早起了身,然后將晒好的草药仔细綑扎装车。 “爹,咱们都去吗?”陈小穗看著略显拥挤的板车,问道。 “都去。”陈石头下定决心般说道。 “今儿把事情都办妥。先去卖药,然后看房子、租房子,再把该买的粮食置办下。若是顺利,咱们就直接在新住处收拾安顿了。” 他看了一眼弟弟和弟媳,“大锤,巧枝,你们也一起去镇上,认认路,看看情况。” 一行人迎著晨露出发。 板车虽重,但陈石头和陈大锤轮流拉车,倒也不慢。 到了怀远镇,直奔韩氏药铺。 这次的草药分量足,种类也比以往多了几样,韩大夫验看后颇为满意,结清了钱款,竟有二两多银子。 陈石头小心收好,心中踏实不少。 接著,他们按照之前打听好的地址,在镇子西头一条僻静却乾净的巷子里,找到了那处要出租的院子。 房东是一位六十多岁、头髮梳得一丝不苟的老妇人,姓赵,看著颇有些书卷气。 赵婆婆拿了钥匙,带著他们去看房。 院子不大,但规整。 正面是两间青瓦房,虽然旧了些,但墙壁结实,屋顶瓦片齐全。 左右各有两间稍矮的厢房,可以做灶房和堆放杂物。 院子里有口水井,井台边铺著青石板,墙角还有一小块早已荒废的花圃。 比起村尾的茅草屋,这里简直称得上“豪宅”了。 第82章 新住处 “这房子是我那不成器的儿子早些年置下的。如今我孙儿在县城的书院读书,明年要考秀才了,课业紧,路又远。儿子媳妇便在书院附近另置了宅子,方便照应。这屋子空著也是空著,租出去,收几个租金贴补家用,也有人气,省得荒废了。” 赵婆婆嘆了口气,语气却带著隱隱的骄傲。 陈小穗仔细听著,想到了关键处,仰头问道: “赵婆婆,若是您儿子或孙子突然回来,这房子会不会就不租给我们了?” 这是他们最担心的问题,若是住不安稳,反而麻烦。 赵婆婆闻言笑了,摆摆手: “丫头放心,不会的。我那孙儿一心扑在科举上,今年过年都不打算回来,让我们老两口也去县城过年,好让他多些时间温书。这一去,至少得到明年春闈之后了。你们安心住著,租期之內,断不会赶你们走。立了字据,便是凭证。” 陈石头和李秀秀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满意和决心。 这房子位置僻静,不惹眼;房东明理,且近期不会回来;院子里有水井,生活方便;屋子结实,足以抵御寒冬。 正是他们眼下最需要的棲身之所。 当下,双方便议定了租金,每月五百五十文,付了半年。 陈石头爽快地数出三两三钱银子,赵婆婆也拿出早备好的粗纸写了租赁字据,双方按了手印。 “这是钥匙,你们收好。” 赵婆婆將一串黄铜钥匙交给李秀秀。 “屋子我前些天简单扫过,但久不住人,你们还得自己仔细收拾。缺什么少什么,邻里都是住了几十年的老实人,可以问问。” 送走赵婆婆,一家人站在属於自己的小院里,心情都有些激动。 安家第一步算是成了。 接下来便是储备粮食。 为了不引人注目,一家人分头行动。 陈石头和李秀秀去东市,陈大锤和张巧枝去西市,陈小穗带著弟弟和李老头留在院子里。 约定每人买二十斤粗粮,再酌情买些油盐酱醋等必需品。 陈石头特意叮嘱:“別在一个粮店买太多,分开几家买。买了直接送回这里,別在外面逗留。” 约莫一个时辰后,几人陆续回来,各自背回了粮食和零零碎碎的生活物品。 李秀秀看著堆在正屋地上的几个粮袋,心里那份因为秋税和未来灾荒传言而一直悬著的大石,终於稍稍落地。 有了这些粮食,至少这个冬天和来年春天,一家人都不会饿肚子了。 而且他们接下来隔几天就去买一批囤起来。 “他爹,我和爹留在这里收拾屋子,扫洒归置。”李秀秀对陈石头说。 “你和小穗回去,把剩下的草药、要紧的物事,还有大锤巧枝的东西都收拾过来。动作快些,趁著天色早。” 陈石头点头:“行。大锤,巧枝,你们……” 张巧枝连忙道:“二哥,我们跟你们一起回去收拾。不过我们就不搬来镇上了。” 陈石头一愣:“怎么?这房子咱们都能住下。” 他租这院子,本也有心让弟弟一家一起住,彼此照应。 陈大锤感激地看了二哥一眼,却摇摇头: “二哥,你的心意我们领了。但我们商量好了,回头就搬去巧枝娘家住。之前岳母就提过,让我们回去住,是我觉著要跟二哥学认草药才一直没应。如今寻常的一些草药也认的差不多了,也彻底分了家,我们带著孩子回去住,名正言顺。石门村离镇上也不远,日后二哥有什么活计,或者山里有什么事,招呼一声我就来。” 张巧枝也道:“是啊,二嫂。我娘家房子宽敞些,哥嫂也欢迎。青林和兰儿本就住在那儿,我们过去,一家人也团圆。总不好一直打扰二哥二嫂。” 见他们主意已定,且安排得合情合理,陈石头和李秀秀也不再强求。 毕竟,弟弟能有岳家可靠,也是好事。 “那行,既然你们决定了,就这么办。”陈石头道,“先一起回去收拾。要紧的草药和你们的衣物被褥都得带上。” 陈小穗默默听著,心里却想得更远。 三叔三婶回石门村,离山更近些,或许也是好事。 將来若真需进山避祸也方便。 不过眼下,最重要的是把镇上的这个“基地”安稳下来。 两家人又匆匆赶回石溪村尾。 茅草屋里,晾晒的草药还有不少。 陈小穗指挥著將已干透的仔细打包,半乾的则小心用草蓆裹好,准备带到镇上院子继续晾晒。 又將各人的衣物被褥分门別类綑扎好。 陈大锤和张巧枝的东西不多,很快也收拾妥帖。 陈石头最后环顾这间承载了他们苦难与挣扎、也见证了亲情温暖和希望萌芽的破败茅屋,心中感慨万千。 在这里,他们差点家破人亡;也是在这里,他们绝处逢生,找到了新的活路,团聚了亲人。 “走吧。”他轻声道,锁上了那扇聊胜於无的破木门。 板车再次被装满,咯吱咯吱地驶离了石溪村,驶向石溪村镇。 李老头和李秀秀之前也没有回石溪村,而是留在镇上新租的房子打扫卫生。 李秀秀將四间屋子收拾得乾乾净净,旧炕席擦了又擦,铺上了自家带来的被褥。 灶房也清扫出来。 在岔路口,陈大锤和张巧枝从板车上卸下他们不多的行李。 “二哥,小穗,那我们就往这边走了。” 陈大锤指了指通向石门村的路,脸上带著不舍。 “顾好自己和家人,有事情就来找我。” “嗯,二哥你也是。” 张巧枝拉著陈小穗的手:“小穗,等我们那边弄妥了,就来看你们。草药的事儿,我们不会落下的。” 陈小穗將一小包晒好的、常用的草药样本塞给张巧枝: “三婶,这些拿著,对照著认,不容易错。” 简单的告別后,夫妻俩转身,踏上了通往石门村的土路。 陈小穗和陈石头到了镇上新租的房子这里。 陈小穗將草药在厢房通风处摊开,陈小满好奇地在平整的院子里走来走去。 李老头坐在屋檐下,眯著眼,看著外孙女和外孙忙碌,脸上是长久未见的安寧。 陈石头將最后一车东西卸下,看著渐渐有了烟火气息的新家,满足的笑了。 第83章 新户籍 陈石头搬家的这一番动静,尤其是將茅草屋里所剩不多的家当几乎搬空,自然没有逃过石溪村村民的眼睛。 毕竟村尾虽然僻静,但也不是完全与世隔绝。 很多人都瞧见了陈石头一家大包小包地装车离开。 “哎,陈石头家这是搬走了?” “看样子是,板车上堆得满满的,连那老爷子都走了。” “搬去哪儿?镇上?” “谁知道呢,神神秘秘的。不过走了也好,省得田方天天找茬。” “也是,就是不知道他们那采草药的手艺……” 村民们议论纷纷,好奇、猜测、惋惜(惋惜自己没学到手艺)、释然(少了是非)兼而有之。 这消息自然也像风一样,很快就传到了老陈家。 “金花,你听说了没?村尾老二家,好像搬走了!今儿上午,拉著满满一板车东西,往镇子方向去了,连那李老头都带走了!” 王金花直起腰,擦了把汗,闻言先是一愣,隨即脸上露出一种混合著快意和不屑的表情。 “搬走了?搬走了好啊!省得在眼前晃悠,看著就心烦!最好死在外头別回来!” 那妇人訕訕地笑了笑,又压低声音:“他们这一走,那采草药赚钱的路子……” 王金花眼睛一瞪,打断她: “什么路子不路子!那是歪门邪道!指不定哪天就吃死人惹上官司!谁爱沾谁沾去,反正跟我们老陈家没关係!” 她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像被猫抓了一下,又疼又痒。 那可是实打实的钱啊! 但她绝不会在旁人面前露怯。 妇人见她態度恶劣,也不再多说,藉口还要干活,赶紧溜了。 晚上吃饭的时候,王金花还是把这事当閒话跟田方提了一嘴: “娘,听说老二一家今天搬走了,估计是去镇上了。跑得倒快,怕不是做了什么亏心事。” 田方这几天正心疼交出去的那一大笔税款,心里憋著火。 听了王金花的话,她连眼皮都懒得抬,只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气,语气是十足的不耐烦和厌弃: “搬走就搬走,关我屁事!死了才好!少两个碍眼的东西,我还能多吃口安生饭!以后少在我面前提那两个丧门星,听了就晦气!” 她这话说得刻毒无比,仿佛陈石头和陈大锤不是她怀胎十月生下的儿子,而是什么不共戴天的仇敌。 陈根生蹲在门口闷头抽菸,听到田方的话,夹著烟杆的手指微微抖了一下,终究什么也没说。 陈大力默默地扒著饭,头埋得更低了。 第三天一大早,晨雾还未散尽,陈大锤和张巧枝就带著女儿陈兰儿,跟著张巧枝的兄长张福贵的牛车,来到了云雾镇。 先將儿子陈青林送去了镇上的私塾安顿好,便径直往镇西头陈石头租住的小院寻来。 他们背来的,还有昨天在石门村附近山林里新采的一批草药。 张巧枝学得用心,傍晚仔细將採回来的草药按李秀秀和陈小穗教的方法,分门別类,又沾著清水將根茎上的泥土一一刷净,整理得十分齐整。 但她心里总有些不踏实,怕自己辨认有误,或者处理不得法,便都带了过来,想让陈小穗最后把关。 “二哥,二嫂,小穗,我们来了!” 推开虚掩的院门,陈大锤朗声招呼道。 陈兰儿乖巧地跟在父母身后,小声叫人。 李秀秀正在灶房熬粥,闻声迎出来,脸上带著笑: “快进来!呀,还带了这么多草药来?巧枝你这手脚可真快!” 张巧枝有些不好意思地將背篓放下: “二嫂,我怕弄错了,带来让小穗再看看。” 陈小穗从厢房出来,看了看背篓里分捆整齐、处理乾净的草药,眼中露出讚许: “三婶,你做得很好。柴胡、前胡、夏枯草都分对了,处理得也乾净。这几株是紫苏,叶子可以煮水散寒,也可以做菜提味,下次採到单独放著就好。” 听到肯定,张巧枝鬆了口气,脸上笑容也明媚起来:“那就好,我就照这样弄!” 这时,张巧枝想起最要紧的事,有些急切地问: “二哥,二嫂,那新的户籍文书,今天能拿到了吧?” 有了那张纸,他们才算真正在法律上脱离了老陈家,心里才彻底踏实。 陈石头刚喝完最后一口粥,放下碗道: “能,师爷说了三天后。我这就去衙门户房问问。你们吃了没?” 陈大锤忙道:“吃过了,我们是跟巧枝她哥一块儿来的。二哥你快去,这事要紧。” 陈石头点点头,揣上之前税吏给的那张分家文书副本和一点零钱,快步出了门。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陈石头就回来了,手里拿著两张崭新的、盖著鲜红官印的户帖。 一张写著“户主陈石头”,下列妻李秀秀、女陈小穗、子陈小满。 另一张写著“户主陈大锤”,下列妻张巧枝、子陈青林、女陈兰儿。 “拿到了!工本费,一张十文,两张二十文。” 陈石头將属於弟弟的那张郑重地交到他手里。 张巧枝接过那张轻飘飘却又沉甸甸的纸,手指微微颤抖,仔细看著上面每一个字,眼圈瞬间就红了。 李秀秀也看著自己家的文书,两人都忍不住落下泪来,但这次是欢喜的泪。 “好了,好了,这是大喜事!”李秀秀抹著眼泪笑道。 陈小穗看著父母和三叔三婶激动的样子,心里也涌起一股暖流和踏实感。 她提议道:“爹,娘,三叔,三婶,今天咱们庆祝一下吧?庆祝咱们两家,真正有了自己的户头,新的开始!” “对!该庆祝!”李秀秀立刻赞同。 “他爹,你去割点肉,再买些新鲜菜蔬,打一小壶酒回来!咱们中午好好吃一顿!” 陈石头欣然应允,拿了钱袋又出了门。 趁这功夫,陈小穗开始仔细检查並指导张巧枝如何根据药性决定晒乾还是阴乾,如何保存。 她一边示范,一边提醒:“三婶,按这个法子做就行。不过,天眼见著就冷了,能采草药的日子不多了。有些草药经霜打或者大雪一盖,药性会变,也不好找了。咱们得抓紧多储备一些。” 第84章 若不嫌弃,直接来我家住 陈大锤在一旁听著,忽然想起之前哥哥说的“高僧预言”,心头一动,问道: “小穗,你刚才说大雪…是听到什么新消息了吗?你爹只说可能有大旱和兵乱,没提大雪啊。” 陈小穗手上动作不停,语气自然地说: “不是新消息。是我外公以前说的老话。” 她看向正在院子里帮忙摊晒草药的李老头。 “外公,您是不是说过,大灾之年,气候往往反常?要么旱灾之前连著下大雨或大雪,要么旱灾之后跟著来?” 李老头直起腰,眯著眼想了想,缓缓点头: “嗯,是有这个说法。我年轻时候经歷过两次大旱,头一次是旱灾前那个冬天,雪下得格外大,开春后却一滴雨没有,地都裂了。 第二次是旱灾过后,突然下了场百年不遇的暴雨,引发山洪… 老天爷的事儿,说不准,但往往都是有徵兆的。小穗说得对,既然明年可能大旱,今年冬天,咱们得多防备著点。” 陈大锤听了,神色凝重地点点头:“我记下了。多谢李叔提点。” 中午,陈石头买回了一条肥瘦相间的五花肉,一棵白菜,几块老豆腐,还有一小壶本地酿的米酒。 李秀秀和张巧枝在灶房里忙活开来,陈兰儿帮著烧火,陈小穗打下手。 很快,红烧肉的浓香、白菜豆腐汤的鲜气便瀰漫了整个小院。 饭菜上桌,陈石头给李老头、陈大锤和自己都斟上了一小杯米酒,澄黄的酒液在粗瓷碗里微微荡漾。 陈石头举起碗,声音有些激动: “爹,大锤,这第一杯,庆咱们两家,终於从那个火坑里跳出来了!往后的日子,是好是歹,咱们自己挣,自己担!” 李老头感慨地抿了一口:“跳出来好,跳出来好啊……” 陈大锤用力点头,眼圈发红,將碗中酒一饮而尽,火辣辣的酒液一路烧到心里,却觉得无比痛快: “二哥,李叔,以后咱们两家人,拧成一股绳!我就不信,凭咱们的力气和心气,过不上好日子!” 张巧枝也以水代酒,和李秀秀、陈小穗碰了碰碗。 女人们的笑意从眼底漾开,那是卸下枷锁后,真正轻鬆畅快的笑。 席间,大家说著今后的打算。 陈石头打算除了继续跟林野学习,还要多去镇上找找零工,贴补家用。 陈大锤则说除了跟林野一起上山,他还要继续採药,然后帮岳家干活,閒时也能来镇上找零活。 张巧枝的绣活也不会落下,还能跟著李秀秀和陈小穗继续精进採药製药的手艺。 “等青林休沐,也让他过来,认认草药,学点实用的东西。”张巧枝计划著。 “对,技多不压身。”陈小穗赞同。 一顿饭,吃得暖心暖胃,欢声笑语不断。 第二天,启明星还在天边闪烁,陈石头和陈大锤便已走在通往石溪村后山的小路上了。 露水极重,草叶上的湿气很快打湿了他们的裤脚和鞋面,冰凉地贴在皮肤上。 为了赶上林野出发的时辰,他们不得不比往日更早动身,从镇上走到村尾山脚,这段路可不近。 当林野矫健的身影如同往常一样,在晨光熹微中出现在山道口时,他一眼就瞧见了等在那里的陈石头兄弟俩,以及他们半湿的裤腿和沾满泥泞的鞋。 “陈叔,三叔,你们到这么早?” 林野快步走近,眉头微微蹙起,目光落在他们湿漉漉的裤脚上。 “山里清晨寒气重,露水沾衣,湿气入体容易惹上风寒。以后不必赶这么早,在家多歇会儿暖和。” 陈石头搓了搓有些冻僵的手,哈出一口白气: “不得事,走走路就热乎了。主要是我们现在不住村尾了,从镇上过来,路远,怕误了你的时辰。” “不住村尾了?”林野有些意外,一边示意他们跟著往山里走,一边问道,“搬去哪儿了?” 三人踩著湿润的落叶往山林深处行去,陈石头解释道: “搬到镇上租了个小院子。那茅草屋你也知道,夏天勉强,冬天怕是难熬。再说,”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村里是非多,总被人盯著问东问西,烦得很。搬到镇上,清静,卖草药也方便。” 林野点点头,他心思敏锐,自然听出陈石头话里未尽之意,恐怕不止是怕冷和嫌烦那么简单。 但他不是爱打听別人私事的人,既然陈叔不愿多说,他便不问。 只是想到他们为了跟自己学东西,要天不亮就从镇上赶过来,著实辛苦。 他沉吟了一下,开口道: “陈叔,既然你们搬去了镇上,以后若打算次日进山,前一夜也別去住那茅草屋了。那屋子久不住人,阴冷潮湿,比露水打湿衣服更易致病。” 他看向陈石头,语气真诚: “若不嫌弃,直接来我家住。家里虽不宽敞,但收拾个乾净地方给你们歇脚还是有的。正好次日一早,咱们一道出发,也省得你们来回奔波。” 陈石头没想到林野会提出这样的邀请,一时有些犹豫: “这会不会太打扰了?你们一家人,我们两个外男住进去,怕是不方便。” “有什么不方便的?”林野爽朗一笑。 “陈叔您是我的救命恩人,三叔也是实在人。不过是借宿一宿,挤一挤罢了。自从您跟我结伴上山,我爹娘不知多高兴,总念叨说我一个人进山他们提心弔胆,有您和三叔作伴,他们放心多了。您二位去了,他们指定欢迎。” 陈大锤在一旁听著,心里感动。 林家这份情谊,朴实又厚重。 他看向哥哥,低声道:“二哥,林野兄弟说得在理。住茅草屋確实冷,而且咱们半夜从镇上过来,黑灯瞎火的也不安全。要是林叔林婶不介意,咱们……” 陈石头见林野態度恳切,弟弟也赞同,想到往后天气越来越冷,露宿茅屋或半夜赶路確实不是长久之计,便也不再推辞,抱拳郑重道: “林野,那就多谢了!又要给你们家添麻烦。” “陈叔客气了,说这话就见外了。” 林野摆摆手,转而开始今日的“课程”。 “今天咱们往东边走,那边有条溪涧,附近常有獐子和野鹿去喝水,我教你们看它们常走的『兽道』,还有怎么在附近下套……” 三人一边说著,一边深入山林。 第85章 通知林家 林野的教授依旧耐心细致,从如何通过折断的树枝方向和高度判断动物体型,到如何在兽道附近选择既隱蔽又有效的下套地点,再到利用地形和天然材料製作简易却牢固的绳套…… 陈石头和陈大锤学得如饥似渴,恨不得把林野说的每一个字都刻在脑子里。 休息时,他们坐在溪边的大石上,就著山泉水吃乾粮。林野隨口问道: “陈叔,镇上租的房子,还安稳吗?冬日取暖可有著落?” 陈石头咽下口中的饼子,点头道: “挺安稳的,房东一家去了县城,短时间內不会回来。取暖的话,准备了点柴火,实在冷,就去买点炭。总比茅草屋强。” 林野神色认真起来:“冬日柴火炭块要备,粮食更要紧。陈叔你们在镇上,消息灵通些,若有什么风吹草动,或是物价有变,也请知会我一声。” “这是自然!”陈石头连忙应下。 “咱们既跟你学这保命的本事,便是同舟共济。有什么消息,断不会瞒著你们。” 陈大锤也道:“林野兄弟,日后你若需要人手帮忙囤些东西,或者山里得了猎物要搬运,儘管开口!我们別的没有,力气还有几把。” 林野笑了:“好,那我先谢过陈叔和三叔了。” 日落西山,三人带著今日的“收穫”——两只野兔和几只山鸡到了后山。 临分別时,林野再次確认: “陈叔,那说定了,下次要进山的前一天,你们就直接来白石洼找我。我让我娘提前把炕烧上。” “好,一定!”陈石头和陈大锤齐声应道。 回到镇上小院,李秀秀和张巧枝早已备好了热水热饭。 听说了林野的邀请,李秀秀也鬆了口气: “这样好!住林家,总比你们半夜赶路或者去住那冷冰冰的茅屋强。林家人厚道,咱们也要记著人家的好。” 夜色渐深,镇上的小院安静下来。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陈石头躺在结实温暖的炕上,听著窗外隱约的风声,心里盘算著: 要儘快多囤些粮食和过冬物资,要跟著林野把那山林里的本事学扎实,明年开春就要去山里找个地方搬进去住。 - 进了十一月,天气肉眼可见地冷了下来。 清晨起来,院里的水缸结起一层薄冰,呵出的气瞬间凝成白雾。 陈石头跟著林野进山的次数,隨著天寒和猎物活动的减少,也变得稀疏起来。 不过,得益於林野数月来毫无保留的教导,陈石头如今对附近几个山头的地形、水源、常见兽道和避险要点已颇为熟悉,即便独自进山,只要不深入险地,也能应付得来。 然而,一桩心事却沉甸甸地压在陈石头心头,让他坐臥难安。 夜里躺在炕上,听著窗外越来越尖利的风声,他眼前总会浮现出林野背著弓箭、独自走入茫茫雪山的背影。 女儿“梦”中那场要了无数人性命的暴雪,如同悬在头顶的冰锥,寒意刺骨。 这天上午,见天色尚可,陈石头终於按捺不住,找了个由头出了门。 他没叫上陈大锤,心中有些歉然,却也无奈。 之前关於旱灾和战乱的预警,他对弟弟说的版本是“在怀远镇无意间听贵人议论高僧预言”。 若此刻带著大锤一起去林家,难免穿帮。 思来想去,只能自己单独走一趟。 踏著冻得硬实的乡间土路,陈石头来到了白石洼林家门口。 开门的是林秋生,见到陈石头,他有些意外: “石头兄弟?怎么这个时辰过来了?快进来,外头冷。” 屋里正在纳鞋底的江荷和帮忙择菜的林溪也闻声抬起头,脸上都带著疑惑。 往常陈石头和陈大锤来借宿,都是在自己家吃完饭才来,傍黑天到,然后直接歇下,次日一早跟林野进山。 这上午独自前来,还是头一遭。 “林老哥,嫂子,打扰了。” 陈石头进了屋,接过林溪递来的热水碗暖著手,脸上带著几分踌躇。 江荷放下针线,关切地问: “石头兄弟,是不是有啥事?野子他一早就进山了,说是去收前几天下的套子,估摸著要傍晚前才能回来。” “林野一个人进山了?” 陈石头心下一紧,这正是他最担心的。 他定了定神,看著林秋生和江荷,语气慎重地开口: “林老哥,嫂子,我今天来,確实是有个事,想跟你们提个醒。” 见他神色郑重,林家三口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计,专注地看著他。 陈石头斟酌著字句,缓缓说道: “是这样的,最近在镇上听到些閒言碎语,也没个確凿的来处,就是些走街串巷的老人,或是聚在一起閒聊的汉子们,在那里嘀咕。说是什么观天象的老把式,或是听南边来的客商提过一嘴,都传今年冬天,怕是不好过,雪会下得特別大,可能是多少年不遇的大雪。” “大雪?”林秋生眉头拧了起来,下意识看向窗外灰濛濛的天。 “今年是比往年同期冷些,那些老话,有时候也未必准。” 江荷却更敏感些,脸上露出了忧色: “石头兄弟,你的意思是,会大到封山那种?” 陈石头点点头,声音压低了些: “传的是有些邪乎,说什么『平地三尺,封门掩路』。我知道这些话做不得十分准,但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尤其是……” 他顿了顿,看向林秋生: “林野常年在山里走动,身手好,胆气足,我们都知道。可万一真遇上那种泼天的大雪,山里路转眼就没了,再好的本事也怕有个闪失。 我是想著,这事儿得让你们知道,心里有个防备。进山的时候,更得多加小心,看看天色不对,就赶紧往回撤。家里的粮食、柴火、防寒的衣物,也多预备些,总没坏处。” 这一番话,情真意切,全然是为林家著想。 林秋生和江荷听得动容。 他们知道陈石头不是个捕风捉影、危言耸听的人,他能特意跑来郑重其事地说这个,定然是听到了不少风声,心里著实替他们担忧。 第86章 林家囤粮 林秋生沉默了片刻,长嘆一口气,对陈石头拱手道: “石头兄弟,多谢!这份情,我们林家记下了!这话说得在理,不管那传言是真是假,提早防备著总没错。等野子回来,我跟他好好说道说道,进山务必看准天色,早去早回。柴火粮食,这些天我们就再多备些。” 江荷更是连连点头,眼圈都有些红了: “石头兄弟,难为你还特意跑一趟告诉我们。野子那孩子有时候是胆大,不服输,我得好好说说他。这要是真困在山里……” 她不敢往下想,只是感激地看著陈石头: “你们在镇上,消息灵通,往后要是还听到什么,也麻烦再给我们递个话儿。” “婶子放心,那是一定的。”陈石头连忙应道。 见林家听进去了,他悬著的心才稍稍放下一些。 又坐了片刻,喝了碗水,陈石头便起身告辞,他还要赶回镇上。 送他出门时,林秋生再次郑重道谢。 望著陈石头踏著寒风远去的背影,林秋生对妻子嘆道: “石头这人,仁义啊。自己日子刚有点起色,还总惦记著咱们。” 江荷点头:“是啊,野子能交上这样的长辈,是他的福气。咱们也得对得起人家这份心。” 她转身就往屋里走,“我再去点点家里的盐和豆子,天再冷些,就不好出门了。” 林溪跟在母亲身后,小声说:“娘,我再去多捡点柴。” 林野踏著暮色回到家中时,肩上扛著一头不大的獐子,腰间还掛著两只肥硕的野兔,收穫算是不错。 但他脸上並无多少喜色,眉宇间反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凝重。 一进门,他就察觉到了家里与往日不同的气氛。 父亲林秋生没有像往常那样在擦拭猎具或修补什么,母亲江荷也没有在灶间忙碌晚饭,而是和妹妹林溪一起,就著油灯在清点几个布袋里的东西。 “爹,娘,我回来了。” 林野放下猎物,搓了搓冻得有些发僵的手。 林秋生抬头看他,神色严肃:“野子,过来坐。你陈叔今天上午来了。” 林野动作一顿:“陈叔?他有什么事?” 往常陈叔都是傍晚来借宿,上午独自前来,確实不寻常。 江荷放下手里的小半袋豆子,將陈石头带来的关於寒冬大雪的传言,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儿子,末了忧心忡忡地说: “你陈叔是特意跑来告诉咱们的,怕你进山有危险。寧可信其有啊,野子。” 林野静静听著,没有立刻说话。 他走到水缸边,舀了瓢凉水喝了几口,冰冷的液体让他纷杂的思绪清晰了些。 他想起近来在山中的一些细微发现: 某些向阳坡地的野草枯黄得比往年更早,一些惯常棲息的鸟雀似乎也在往更低、更背风的山坳聚集,就连他常取水的那处山涧,水量也似乎比去年同时期要小一些…… 这些零碎的跡象,他曾以为是寻常的年景波动,並未深想。 如今结合陈叔带来的“传言”,仿佛散落的珠子被一根线串了起来。 他皱紧了眉头,不是怀疑,而是感到了沉甸甸的压力。 陈叔的为人他清楚,绝不会拿这种事开玩笑。 这预警,十有八九是真的。 “我知道了。”林野终於开口,声音有些低沉,却异常清晰。 “陈叔有心了,这份情得记著。” 他走到那几只猎物旁,蹲下身开始麻利地处理,一边对父母说: “爹,娘,陈叔提醒得对。不管那雪下不下,下多大,咱们都得按最坏的打算来准备。” 他手下刀光闪动,利落地剥著兔皮。 “从明天起,我进山更勤些。趁大雪还没封山,多弄点皮子、肉食回来。皮子硝好了能换钱,也能做厚衣裳。肉醃起来或者风乾,能存得住。” 他抬头看了看屋樑和墙壁: “家里的柴火还得再多备至少两倍的量,堆在屋檐下。粮食……” 他顿了顿,“光靠我打猎换钱买,怕是不够。我明天去镇上,把家里的皮子拿去卖了,再多买些粗粮和盐回来。豆子、黍米这些耐放的,能多存就多存。” 林秋生看著儿子条理清晰的安排,心里既欣慰又酸楚。 儿子长大了,成了这个家的顶樑柱,想得比他们还周全。 他点点头:“成,就按你说的办。柴火我去弄,后山那片枯死的林子,我跟你一起去砍。粮食……家里还有一点余钱,都拿出来买粮。” 江荷也道:“我这些天再多赶几件厚实的棉衣棉裤出来,溪儿的旧袄子也拆了加厚些。盐是得多买,醃肉醃菜都离不开。” 林溪小声说:“哥,我明天跟你一起去捡柴火,我能背。” 林野看著家人,心里那股因预警而生的寒意,被家人同心协力的暖意驱散了不少。 他点点头,脸上露出一丝坚毅的神色: “嗯,咱们一起准备。陈叔他们家估计也在张罗,到时候万一……咱们两家也有个照应。” 接下来的日子,林野进山的频率明显增加了。 天不亮就出发,常常擦黑才回来。 他不再执著於追踪大型或珍稀的猎物,而是有意识地扩大搜寻范围,大量设置套索和陷阱,目標明確:儘可能多地获取肉食和毛皮。 山鸡、野兔、獐子、偶尔运气好还能套到狐狸。 每一次下山,他的负重都比以往更沉。 去镇上的次数也多了。 卖掉硝制好的皮子、处理好的肉乾,换回一袋袋沉甸甸的粗粮、大块的粗盐、还有结实的麻绳、油布等物资。 林家的地窖和厢房渐渐被这些储备填满。 陈石头偶尔在镇上遇见林野採购,两人心照不宣地点头致意,並不多言,但彼此眼中都有一种“正在做同样准备”的默契和凝重。 天气一天冷过一天,铅灰色的云层常常低低压在山头,寒风颳在脸上已经有了刀割般的感觉。 山林里动物的活动跡象越来越少,许多鸟儿已经不见了踪影。 林野站在自家院子里,望著北方层层叠叠、顏色愈发深沉的远山,那里是他常去狩猎的地方。 他紧了紧身上的旧棉袄,心里清楚:快要下雪了。 第87章 下大雪了 十一月末,铅灰色的天空仿佛再也承受不住重量,酝酿许久的大雪,终於以倾覆之势降临。 起初只是细密的雪粒,簌簌地敲打著瓦片。 但很快,雪片变得如鹅毛般硕大,沉重而绵密,不再是温柔的飘落,更像是从天上倾倒下来一般,遮天蔽日,眼前只剩下一片混沌的白。 风助雪势,发出呜呜的嘶吼,卷著雪团横衝直撞。 只一天一夜,世界就彻底变了模样。 陈石头清晨推开门,一股凛冽的寒气扑面而来,门外已然是齐膝深的积雪,院墙矮了半截,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几乎辨不清道路和屋舍的轮廓。 他心头一沉——女儿的梦成真了。 这雪势,比他记忆中任何一年都要猛烈。 “爹,小心脚下。” 陈小穗跟出来,递给他一把大竹扫帚。 她穿著母亲新做的厚棉袄,脸颊虽仍有些瘦削,却已不见往日的菜色,头髮用旧布条整齐地束在脑后,虽不乌黑油亮,却也顺滑了许多,不再是枯黄打结的模样。 “嗯。”陈石头接过扫帚,和李老头一起,开始艰难地清理院中的积雪。 101看书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1???.???超好用 全手打无错站 他们將雪堆到院角,慢慢垒起一座小小的雪山。 这活儿每天都要做,否则门都出不去。 清理完院子,陈石头又搬来梯子,小心翼翼地爬上屋顶,用特製的长柄木杴,將屋顶厚厚的积雪一层层推下来。 瓦片屋顶虽比茅草顶结实,但若积雪过厚,同样有坍塌的风险。 屋內却是一片与外界严寒截然不同的景象。 灶膛里柴火噼啪作响,烧得正旺,驱散了从门窗缝隙钻进来的寒气。 炕也被烧得暖烘烘的。 无法进山,也无法出门採买或做活,一家人便有了大把空閒时间。 陈小穗提议,不如趁著这难得的长冬,教家里人识字。 李秀秀起初直摆手,脸上带著窘迫的笑: “我都这把年纪了,还学什么字?睁眼瞎过了半辈子,不也过来了?” 陈小穗却异常坚持,她坐在母亲身边,语气认真: “娘,认字好处多著呢。以后咱们去买东西,能自己看价钱、看斤两,不怕被人糊弄。若是將来有机会做点小买卖,记帐、看契书都用得上。 就算不为这些,能看懂药铺的方子、街上的告示,心里也敞亮不是?反正现在閒著也是閒著,学一点是一点。” 她拿出那本《乡野医方辑要》的抄本,又拿了之前教弟弟认字的沙盘出来。 “就从咱们常用的字开始学,比如『药』、『粮』、『柴』、『火』,还有咱们一家人的名字。” 陈石头也觉得女儿说得在理,便第一个响应: “秀秀,学吧,艺多不压身。小穗,你先教我写咱们一家人的名字。” 李秀秀见丈夫都开了口,又看著女儿清澈期盼的眼睛,终於点了点头。 於是,每日扫雪、清理屋顶之后,屋里便成了临时的学堂。 陈小穗是先生,陈石头、李秀秀、李老头是学生,连陈小满也安安静静地坐在姐姐身边,眼睛盯著姐姐在沙盘写下的笔画。 李秀秀最初写出来的字像喝醉了酒,常常惹得自己发笑,但陈石头总是鼓励地看著她。 李老头学得慢,却极有耐性,一个字反覆描摹。 陈小满出乎意料地安静专注,姐姐写的字,他看几遍,便能依样画出来,虽无笔锋,结构却比大人们模仿得更准。 累了,便喝口热水,说说閒话。 李秀秀会用晒乾的野菊花泡茶,淡淡的清香在屋里縈绕。 粮食是不用愁的,地窖里和厢房中储备的粗粮足够吃到明年秋天,盐、油、乾菜也充足。 手里有了之前採药攒下的十多两银子做底气,一家人不必像在老陈家时那样,一到冬天就勒紧裤带每日只吃两顿稀的。 如今仍是三餐,虽不丰盛,但顿顿能吃饱,稠粥、麵饼、醃菜,偶尔还能切点风乾的野味煮汤。 不必忍飢受冻,不必担惊受怕,仅仅是这最基本的安稳与饱足,便让每个人的脸上渐渐有了血色,身上也长了些肉。 陈小穗的身量也悄悄抽长,旧棉袄袖子短了一截,李秀秀正琢磨著拆改。 相比镇西小院这份忙碌而温馨的“冬閒”,外面却是另一番景象。 暴雪连续数日,毫无停歇之意。 积雪越来越厚,许多人家简陋的房舍开始不堪重负。 尤其是在村里,茅草屋顶是大多数穷苦人家的选择。 石溪村里,好几户人家的茅草屋顶没能扛住这罕见积雪的重压,先后坍塌。 碎裂的椽子、塌陷的茅草、和著雪水,將屋里本就贫寒的家当埋得一片狼藉。 不幸中的万幸,多是白日坍塌,人来得及逃出,但站在冰天雪地里,望著瞬间成为废墟的“家”,那种绝望与无助,足以击垮最坚强的人。 其中,就包括陈石头一家曾经棲身的那间村尾茅草屋。 那屋子本就破败,虽陈石头后来有修缮,在这场暴雪中,没人清理,毫无悬念地垮掉了半边。 消息传到老陈家时,田方正因大雪封门,在抱怨柴火不够烧、粮食吃得快。 听到村尾茅屋塌了的消息,田方先是一愣,隨即脸上露出一种近乎恶毒的畅快,尖声道: “塌了?塌得好!那是老天爷都看不过眼,收走了那晦气地方!活该!” 陈根生蹲在门口,望著门外与篱笆齐平的积雪,没吭声。 陈大力搓著手,脸上有些茫然。 王金花眼珠子转了转,凑到田方耳边低语: “娘,那屋子虽然破了,地皮好歹是块地方。现在塌了,也没人要了,等雪化了,是不是……” 田方三角眼一瞪:“怎么?你还想去扒拉那点破地方?沾了那家丧门星的晦气,白给都不要!” 然后继续咒骂起这不绝的大雪和寒冷的天气来。 白石洼林家房子是青石垒基、松木为梁的老屋,比寻常茅草屋结实得多。 林野每日勤扫屋顶积雪,院墙边高高垒起的柴火垛用油布盖得严严实实。 地窖里粮食充足,醃肉掛满梁下。 林秋生和江荷听著风雪咆哮,看著儿子沉稳地检查各处,心里那份因为陈石头预警而生的忧虑,渐渐被扎实的准备所安抚。 只是林野望著被大雪彻底封锁、无法进出的山路,眉宇间依旧锁著一丝凝重。 第88章 林野求助 十二月初,肆虐了七八日的暴雪终於有了片刻喘息,天空露出一角惨澹的青白。 然而积雪未化,寒气反而更甚,呵气成冰。 仅仅停歇了不到七日,铅灰色的云层再次聚拢,更密集、更沉重的雪片,仿佛憋著一股狠劲,比之前更加狂暴地倾泻下来。 云雾镇也被这无休止的白色怪兽吞噬了大半活力。 街道上行人绝跡,只有偶尔被厚雪压断的枯枝发出脆响。 镇子开始出现从附近村庄逃难来的灾民。 房屋被雪压垮,或者存粮耗尽,在生死边缘挣扎的人们,不得不冒死踏进这深可没胸的雪海,寻求一线生机。 镇上的破庙、废弃的宅院很快挤满了瑟瑟发抖的人群。 衙门对此视若无睹,只紧锁大门。 於是,乞討和哀求的声音,开始在新雪覆盖的街巷间响起,伴隨著有气无力的拍门声。 陈石头家所在的西头巷子相对僻静,但也未能完全倖免。 这天上午,就有人裹著破烂的棉衣,颤抖著拍响了他们的院门。 李秀秀透过门缝,看见是个面黄肌瘦、带著个半大孩子的妇人,孩子冻得嘴唇青紫,缩在母亲怀里几乎没了声息。 她心下一酸,下意识就想转身去拿点吃的。 “娘!”陈小穗一把拉住母亲的手腕,声音不高,却异常坚决,“不能给。” 李秀秀回头,看见女儿脸上是与年龄不符的冷峻。 “穗儿,那孩子眼看就不行了……” “给了他们,明天就会有更多人知道这家有粮,会来更凶的人敲门。” 陈小穗眼神清明,带著一种洞悉世情的疲惫。 “我『梦』里见过太多了。一开始也有人发善心,可后来饿疯了的人什么都做得出来。咱们帮不过来,露了富,反而会招祸。” 她的话像一盆冰水,浇醒了李秀秀本能的怜悯,也让她想起女儿描述中那些饿殍遍野、易子而食的惨状。 陈石头也走了过来,沉声道: “秀秀,小穗说得对。这雪不知要下到何时,咱们得先保住自己一家。” 他透过门缝,对外面低声说了一句: “对不住,我们家也快断粮了。” 便不再理会门外渐渐微弱的哀求。 门外的妇人似乎耗尽了最后力气,抱著孩子,踉蹌著消失在漫天风雪中。 李秀秀背靠著门板,眼泪无声地滚落下来。 陈石头揽住她的肩膀,重重嘆了口气。 陈小穗別过脸,用力眨了眨酸涩的眼睛。 生存的残酷,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横亘在善意之前。 日子在压抑和戒备中滑到十二月中。 这天下午,风雪似乎小了些,但天色依旧阴沉得如同傍晚。 陈石头和李老头正在院里奋力清理又一次积起的厚雪,忽然,院门被急促地拍响,声音沉重,不像乞討者的虚弱。 “陈叔!陈石头叔!我是林野!” 一个熟悉又带著焦急嘶哑的声音穿透风雪传来。 陈石头一愣,林野? 他急忙快步过去拉开院门。 门外站著的,果然是林野。 但他此刻的模样让陈石头大吃一惊: 厚实的皮袄几乎被雪浸透,沉甸甸地裹在身上,眉毛、睫毛、甚至露出的头髮上都结满了白霜,脸冻得青紫,嘴唇裂开渗出血丝。 他手里还拄著一根探路的粗木棍,整个人像是从雪堆里刚刨出来,只有那双眼睛,在冰霜覆盖下依旧亮得灼人,充满了焦急。 “林野?!你怎么…这么大的雪怎么来了?快进来!” 陈石头赶紧侧身让他进来,李老头也吃惊地凑过来。 林野踉蹌著跨进门槛,带进一股凛冽的寒气。 他来不及拂去身上的雪,抓住陈石头的手臂,声音因为寒冷和急切而发抖: “陈叔,对不住,这么来、是、是来求您帮忙的!” “別急,慢慢说,先进屋暖和!” 陈石头扶著他往正屋走,一边朝屋里喊:“秀秀!小穗!快准备热水!林野来了!” 李秀秀和陈小穗闻声从里屋出来,见到林野的样子也是嚇了一跳。 陈小穗反应最快,立刻转身去灶房:“我去烧水!娘,拿干布和爹的厚衣服!” 林野被按坐在烧得暖热的炕沿,李秀秀递过一碗一直温著的热水,他捧著碗,手抖得厉害,勉强喝了几口,一股暖流顺著喉咙下去,才缓过一口气,语速极快地说道: “是我外婆,前几日开始发热,风寒入体,昨天烧得人都糊涂了,说胡话。我们村赤脚大夫看了,说拖不得,得赶紧送镇上医馆。可这雪……” 他喘了口气,脸上满是后怕和决绝: “雪太深了,根本没法走车,连牛都走不了。但我外婆人好,一辈子没亏待过儿孙,我娘哭得不行,我爹和三个舅舅、两个表哥商量,不能看著老人家就这么…咱们几个壮劳力,轮换著,用门板绑了被褥,硬是抬著,一路蹚著雪开路,从昨晚走到现在,才把人抬到镇上的济安堂。” 陈石头听得心头震动,从白石洼到镇上,平日快步走也要近两个时辰,这样深的雪,抬著病人…其艰辛难以想像。 “可是医馆里人满为患,全是冻伤、风寒的病人,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更別提床位了……” 林野的声音带著疲惫和恳求。 “外婆烧得厉害,不能再折腾了!陈叔,我知道这要求过分,可实在没办法了。能不能借您这儿的地方,暂时安置一下我外婆?不用好地方,能遮风挡雪,让她躺下就行!我们几家凑了钱,该付多少房钱、饭钱,我们都给!绝不让您为难!” “说的什么话!”陈石头立刻打断他,脸色一板。 “你外婆就是我们的长辈!谈什么钱不钱!这地方有,厢房空著,赶紧拾掇出来就能住人!” 他转身就对李秀秀和李老头说: “秀秀,你和爹赶紧把东厢房那炕烧起来,铺上乾净的草蓆和被褥!要厚实暖和的!” 他又问林野:“你外婆和舅舅他们现在都在医馆?” 林野点头:“在济安堂门口屋檐下暂时避著,我爹和舅舅们看著。我脚程快,先来问问……” “还问什么!赶紧去接人!” 第89章 好人,都是好人啊 陈石头当机立断,对李老头说:“爹,您身体弱,在家帮著秀秀。我跟林野去医馆接人!” 他又对灶房喊:“小穗!多烧热水!煮薑汤!再把咱们之前留的预防风寒的草药找出来熬上!” “知道了爹!” 陈小穗在灶房高声应道,手里已经利落地往锅里添水,又从一个小木箱里取出几包配好的草药。 那是她根据医书和系统知识,特意配来预防风寒、清热解毒的方子,一直备著以防万一。 陈石头套上最厚的棉袄,戴好帽子,拿上木楸和扫帚,便和林野一头扎回了风雪中。 镇上之前还有人扫雪,下第二轮的时候,各家只简单清了自家门口的路,其他地方就没管了。 两人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在及腰深的雪中挣扎前行,赶往济安堂。 济安堂门口果然一片混乱。 屋檐下挤著不少逃难来的灾民,呻吟声、咳嗽声、孩子的哭声混成一片。 林秋生、江荷和三个舅兄以及林野的两个表哥围著一块用旧门板临时搭成的“担架”,上面厚厚的被褥里,裹著一位白髮苍苍、面色潮红、呼吸急促的老人,正是林野的外婆王氏。 几个大男人也都浑身是雪,疲惫不堪,脸上写满了焦虑。 看到陈石头和林野回来,林秋生连忙迎上来。 陈石头不及寒暄,看了一眼老人情况,心知耽搁不得,立刻道: “林老哥,各位兄弟,地方有了,赶紧抬人过去!跟著我走!” 几个汉子精神一振,连忙小心地抬起门板。 陈石头和林野在前面用扫帚尽力清理积雪,开出一条勉强能行的窄道。 一行人艰难地在风雪中移动,短短一段路,走了將近半个时辰。 101看书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当终於抵达小院时,东厢房的炕已经烧得温热,李秀秀铺上了家里最好的被褥。 陈小穗熬好的第一锅薑汤和预防草药也端了过来。 眾人小心翼翼地將王氏老人移到炕上。 老人意识模糊,浑身滚烫。 陈小穗打来温水,拧了布巾递给林野的母亲,让她为老人擦拭降温。 她又端来一碗晾得温热的药汤:“婶子,这药是清热解表的,趁热慢慢餵外婆喝一点。” 江荷接过药碗,连声道谢。 陈石头將林秋生、几个舅舅和表哥让到正屋,端上热薑汤和刚蒸好的杂粮饼子。 “先吃点东西,暖暖身子,去去寒。今晚都在这里挤挤,千万別客气。” 林秋生等人又冷又饿又累,此刻捧著热汤,感受著这陌生屋檐下的温暖,七尺汉子也都红了眼眶,不知该说什么好,只能一遍遍道谢。 陈石头又让几人將湿衣服脱下来,让李秀秀拿去灶屋烘乾。 江家几人和林秋生要么先用被子裹著,或者换上李老头和陈石头的旧衣服,虽然不够厚,但是炕上热乎。 李秀秀拿了自己的衣服去给江荷换上。 一进陈家门,林野的表哥江舟便小心翼翼捧著济安堂大夫开的那唯一一剂药包,按照指引匆匆去了灶房,准备生火熬药。 那包药轻飘飘的,捏在手里仿佛没有分量,却承载著全家人的希望。 因为济安堂现在很缺草药,大夫就开了这一剂药。 厢房里,林野的母亲正用温水为昏迷的外婆王氏擦拭额头和手脚,试图物理降温。老人的呼吸依旧急促而滚烫,脸颊是不正常的潮红,看得人心焦。 林野的舅母一个都没来是因为江路(林野的二表哥)的妻子刚生,江舟的孩子也还小,家里也要留人。 而且妇人体质差,路途艰难,容易风寒。 但是总归还是有一个女人去照顾老太太,江荷实在放心不下,就坚持要自己来,毕竟她娘对她最好。 林野心中记掛著大夫那句“只此一剂,后续若反覆,实无他法”的话,安顿好外婆,便从厢房退了出来。 他想起陈小穗识得草药,陈家採药卖药,或许家中会有储备? 哪怕只有一线希望,也要问问。 他找到正从正屋出来的陈小穗,从怀里掏出那张粗纸药方,上面是大夫匆忙写下的几味药材名称和分量。 他递过去,声音因急切和寒冷而有些低哑: “小穗,你看看这个方子,济安堂的大夫说,药材不够,只给开了一剂。你认得这些药吗?家里有没有多的?” 陈小穗接过药方。 方子上写的是治疗重症风寒、清热宣肺的常见配伍:麻黄、桂枝、杏仁、甘草、生石膏等。 她心中迅速对照著自己储备的药材,其中就有这几味。 她之前特意多备了些,就是为了应对冬日可能出现的病症。 她抬起头,看向林野那双充满血丝却满是期盼的眼睛,肯定地点了点头: “林野哥,放心,这些药家里都有。我都备著,分量应该也够。” 林野只觉得心头那块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的巨石,“咚”地一声落了地,一股滚烫的热流猛地衝上眼眶。 他张了张嘴,一时竟有些哽住,半晌才找回声音,带著浓重的鼻音和难以言喻的感激:“小穗,多谢!真的、太谢谢你了!” 他的声音不小,厢房和正屋里的人都隱约听到了。 林秋生、江荷、还有几位舅舅、表哥,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侧耳倾听。 当確认陈小穗家里竟然真的备有这些急需的药材时,眾人脸上都露出了难以置信的惊喜和深深的动容。 在这缺医少药、大雪封路的绝境里,陈家这份雪中送炭的情谊,简直如同救命稻草! 江荷更是忍不住又落下泪来,这次是庆幸和感激的泪水,她朝著正屋方向,喃喃道: “好人,都是好人啊……” 陈小穗被林野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她移开视线,这才注意到林野的现状。 虽然进了屋,但之前一身厚重积雪在温暖的房间里渐渐融化,此刻他外层的皮袄和裤腿几乎湿透,紧紧贴在身上,甚至能看到微微蒸腾起的热气。 头髮上的冰霜化了,湿漉漉地贴在额前,脸上被冻出的青紫还未完全褪去,嘴唇的裂口更加明显。 第90章 谁家姑娘要是跟了你,可是有福气 “林野哥,你快去屋里暖和!”陈小穗连忙道。 “你的衣服都湿透了,这样更容易著凉!先去喝薑汤和预防风寒的药。衣服先脱下来烘乾,虽然一下子没那么多乾衣服换,但炕上暖和,裹著被子先待著,总比穿著湿衣服强。” 她说著,转身去正屋,从桌上倒了一碗黑乎乎的、散发著浓烈姜辣和草药气味的汤药,递给后面跟著进来的林野。 又拿来一件陈石头半旧的厚实外袍: “这是我爹的旧衣服,虽然可能不合身,但你先换上,总比湿的好。湿衣服给我娘,她放在灶边烘著,很快就能干。” 然后她就离开了正屋,將房间让给林野换衣服。 林野接过那碗滚烫的药汤,热气熏著他的眼睛,更觉酸涩。 他脱下湿冷沉重的皮袄和里层浸湿的袷衣,换上陈石头那件带著皂角清香和补丁的旧袍子,虽然有些紧,但是异常柔软温暖。 他捧著药碗,坐在烧得热乎乎的炕沿,小口小口地喝著那辛辣却暖透肺腑的汤药,只觉得一股暖流从喉咙蔓延到四肢百骸,连带著那颗因担忧外婆而一直紧绷冰冷的心,也渐渐被这屋里的暖意和人情捂热了。 灶房里,江舟已经熬上了从医馆带来的那剂药,药罐咕嘟作响,苦涩的药香瀰漫开来。 陈小穗则根据药方,又从自家储备里精准地称取出后续需要的几副药材,仔细包好,放在一旁备用。 李秀秀將林野的湿衣服搭在灶台旁的架子上烘烤,又忙著为林家的男人们准备热汤和吃食。 正屋里,陈石头和李老头陪著林秋生等人说话,安慰他们放宽心,既来了,就安心住下,把这里当自己家。 林秋生等人千恩万谢,言语笨拙,却情真意切。 服下第一剂药,又用温水持续擦拭,到了傍晚时分,林野的外婆王氏的呼吸终於不再那么灼热急促,虽然依旧昏睡,但额头的温度似乎降下去一些,脸色也不再是嚇人的潮红。 江家人和林家人都围在炕边,看到这转机,一直紧绷的心弦终於稍稍鬆弛,长长舒了口气。 “缓过来了,缓过来了……” 林野的母亲江荷握著母亲的手,眼泪止不住地流,这次却是喜极而泣。 林秋生和几位舅兄也连连点头,脸上露出了这些天来第一丝如释重负的神情。 眼见老人情况稳定,眾人悬著的心放下大半。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体验棒,101??????.??????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李秀秀和陈小穗在灶房张罗晚饭。 一下子多了七八口人吃饭,粮食消耗不小。 李秀秀量了比平日多几倍的糙米,准备煮一大锅稠粥。 又拿出秋天晒乾的野菜,用温水泡发后,仔细切成碎丁,准备撒进粥里增味添香。 林野换上了已经烤乾的、暖烘烘的自己的衣服,感觉浑身都舒坦了许多。 他惦记著给陈家添的麻烦,快步走到灶房门口,问: “婶子,有什么要我帮忙的吗?我力气大,剁柴烧火都行。” 李秀秀正往锅里下米,闻言回头笑道: “不用不用,你快去歇著,走了那么远的雪路,又担心受怕的,好好缓缓。就是人多,婶子煮锅粥,大家將就垫垫肚子。” 林野走进来,看到李秀秀从房梁掛鉤上取下两条风乾兔肉和一只风乾野鸡,显然是要加菜,他连忙上前一步,摆手道: “婶子,这可使不得!我们这么多人来打扰,有口热粥喝就感激不尽了!这些肉您留著,千万別为我们破费!” 李秀秀却不由分说,一边將干肉放在案板上,一边笑道: “你这孩子,跟婶子还客气什么?再说,这些兔子和鸡,当初要不是你带著石头进山,教他本事,一起打回来,我们家哪能有这些存货?说到底,这还是託了你的福呢!今天你外婆病了,大家又累又怕,正该吃点好的补补力气、安安神。” 林野听她这么说,心里暖烘烘的,却又更加过意不去,知道推辞不过,便道: “那、婶子,我来帮忙剁吧,这活费力气。” 说著,他已经挽起袖子,拿起了沉重的厚背刀。 李秀秀见他坚持,也不再客气,笑著將肉递过去: “那行,就麻烦你了。小心手啊。” 她自己则转身去墙角的瓦缸里,抱出一颗大白菜,剥去外层老叶,在水盆里仔细清洗。 林野先將风乾兔肉和鸡肉在温水中略泡片刻,待稍微回软,便置於厚实的木砧板上,手起刀落,“哆哆哆”的声响均匀有力,很快便將干肉剁成了大小適中、便於咀嚼和燉煮的块状。 那手法,一看就是常干活的,既快且准。 剁完肉,他又把李秀秀洗完的白菜捞起,甩了甩水,“嚓嚓嚓”地切了。 陈小穗坐在灶膛前,往里添著柴火。 她原本只是安静地烧火,目光却不自觉地被林野的动作吸引。 她见过爹在灶房帮忙,多是烧火、劈柴这类力气活,像这样麻利地处理食材、切菜…… 在她印象里,是女人才会干的活。 但林野做起来却如此自然流畅,毫无滯涩,甚至比母亲和三婶还要快上几分。 李秀秀也注意到了,一边往粥锅里撒野菜丁,一边笑著夸讚: “哎呀,林野,你这手脚可真麻利!这肉剁得匀称,菜也切得好,比婶子我还快呢!一看就是常干活的好孩子。” 她语气里满是讚赏,隨口问道,“今年多大啦?” 林野將切好的白菜装进竹篮里沥水,闻言笑了笑,回答道:“过了年就十九了,婶子。” “十九了啊……” 李秀秀点点头,目光温和地打量著他。 “是个大后生了。又能干,又重情义,还孝顺。这以后啊,谁家姑娘要是跟了你,可是有福气。” 她这话说得自然,像是长辈对出色晚辈的寻常夸讚和感慨。 林野耳根微微热了一下,不好意思地低头继续整理灶台,含糊应道: “婶子过奖了,我还差得远呢。” 陈小穗又看了他一眼,然后低下头往灶膛里塞了一块柴。 第91章 復热 这一夜,陈家小院里挤得满满当当。 李秀秀带著陈小穗、陈小满睡在了原先堆放草药的厢房,將正屋和东厢房儘可能让给了林家、江家人。 陈石头、李老头、林秋生、林野四个男人挤在正屋大炕上,江家五位男丁则在东厢房另外一间屋子,也就是外婆旁边那个屋子。 林野外婆王氏和女儿江荷一起睡在东厢房的暖炕上,方便照顾。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林野便悄无声息地起了身。 多年山林生活的习惯,让他无论寒暑都醒得极早。 他轻手轻脚穿好衣服,来到院中。 昨夜又落了些雪,虽不如前几日暴烈,却也给原本清理过的地方覆上了一层新白。 林野找到靠在墙角的木杴和扫帚,开始默默清理从院门到正屋、再到灶房和东厢房的通道。 雪很厚,他干得认真,额角很快沁出细密的汗珠。 陈小穗和李秀秀也比往常起得早了许多。 家里有这么多客人,总不能让客人饿著肚子。 母女俩刚推开房门,就看见林野已经在院子里忙碌,身上那件旧皮袄的肩头又落了一层薄雪。 “林野哥?你怎么起这么早?” 陈小穗有些惊讶,连忙走过去,“多睡会儿吧,这雪不碍事,等下我爹起来会弄的。” 林野停下动作,呼出一口白气,笑了笑: “睡够了。不下雪的时候,我也这个点起,要进山。下雪了,更得早点起来看看,怕雪积厚了压坏房子。反正閒著也是閒著。” 他看了看屋顶,“婶子,咱家的梯子放哪儿?我上去把房顶的雪也扫一扫,早上最冻,雪容易结冰碴子,更沉。” 李秀秀忙道:“不用不用!哪能让你干这个!你快进屋暖和,鞋都湿了吧?赶紧去灶前烤烤!屋顶让你陈叔弄就行!” 正说著,陈石头也披著衣服出来了,一看这情形,立刻上前接过林野手里的扫帚: “林野,快进屋!你鞋底都湿了,可別冻著!屋顶我来,我熟!你去烤火,把鞋底烤乾一下。” 他不由分说地將林野手里的工具拿了过来。 林野拗不过,转身往灶房走去,打算去帮忙生火烧水。 灶房里,陈小穗已经利落地引燃了灶膛里的柴火,橘红的火苗舔著锅底。 李秀秀正往大锅里舀水,准备煮粥。 见林野进来,陈小穗便往外挪了挪,让出靠里些的位置: “林野哥,坐这儿烤烤火,暖和。” 林野却摇摇头,反而轻轻拉住她的胳膊,將她往里面带了带: “你坐里面,风小些。我来烧火。” 说话间,他已经顺手拿过了陈小穗手里的火钳,动作自然流畅。 陈小穗愣了一下,手里一空,人已被让到了更靠墙的位置。她看著林野熟练地夹起柴火调整火势,侧脸在灶火映照下显得轮廓分明,一时有些怔忡。 就在这时,东厢房的门被猛地推开,江荷一脸焦急地冲了出来,头髮都未及梳理,径直找到灶房门口,声音带著哭腔: “小穗!小穗!你快来看看,我娘、我娘好像又烧起来了!” 陈小穗和林野同时脸色一变,霍地站起身。 “什么?又烧了?”陈小穗急步向外走,“江婶子別急,我去看看!” 林野紧隨其后,两人快步穿过刚扫出的小道,朝东厢房奔去。 江荷也赶紧跟了回去。 原来,江荷昨晚下半夜见母亲睡得安稳,呼吸也平稳,心里稍安。 早上起来后便想去帮忙做早饭。 谁知就发现母亲脸颊泛红,呼吸声又变得粗重起来。 她急忙伸手一摸额头,果然又烫手了! 这才慌了神,先喊醒了睡在堂屋的几个兄弟子侄,自己便急忙来找识药的陈小穗。 东厢房里,听到动静的江家男人们都已经匆忙披上衣服赶了过来,一个个面带忧色,围在炕边。 林秋生也闻声从正屋过来了,脸色凝重。 “摸著是又烫了!”江荷的大哥,江家大舅声音沉重,“得赶紧再去请大夫!” “我去请!”江舟立刻就要往外冲。 “药!先熬药!”有人急道。 屋內一时有些慌乱。 江荷带著哭音对陈小穗说: “昨晚上看著明明是好了,摸著都不烫了,睡得也安稳,怎么一早上又……这可怎么办啊!” 陈小穗已经快步走到炕边,先仔细观察了一下老人的面色和呼吸,又轻轻翻开眼皮看了看,再伸手仔细探了探额头和脖颈的温度。 確实是在发烧,而且热度不低。 “大家先別慌。” 陈小穗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她回想起医书上关於老人风寒反覆的记载,以及系统上曾经讲解过关於风寒的併发症。 “外婆年纪大了,病去如抽丝,反覆发热也是有可能的。关键是不能再让热度持续升高。” 她转向林野和江家人,语速清晰而快速: “林野哥,药方还在你那儿吗?立刻按方子再配一剂药,先煎上。” 林野立刻从怀里掏出那张已经有些皱的药方:“在我这!” “我去生火煎药!”江舟忙道。 陈小穗又对江荷说:“江婶子,继续用温水给外婆擦拭额头、脖颈、腋下和手心脚心,帮助散热。注意换水勤快点,水不要太凉,温乎就行。” “哎,好,好!”江荷连忙应下,转身就去打水。 陈小穗想了想,又补充道: “我去配药,然后看看家里还有没有薄荷或者金银花干,可以加一点在温水里擦拭,或者煮点薄荷水少量餵服,辅助清热。” 她条理清晰的安排,让慌乱的人们仿佛找到了主心骨,立刻各自行动起来。 林野拿著药方快步跟著陈小穗走,江舟跟去帮忙生火熬药。 江家其他男人帮忙打水、递东西。 李秀秀和陈石头也闻讯赶了过来,见不需要帮忙便继续去准备早饭,不打扰他们救治。 陈小穗配好药交给江舟,又找出晒乾的薄荷叶,交给江荷。 然后她站在厢房门口,看著里面忙碌却有序的景象,眉头依然微蹙。 第92章 纠结 东厢房里瀰漫著草药的苦涩气味和紧张的气氛。 老人依旧昏睡,眉头紧锁,脸颊泛著不正常的红晕,呼吸声粗重。 温水擦拭和第一剂新煎的药灌下去后,体温似乎稍有回落,但依旧烫手,远未恢復正常。 陈小穗站在炕边,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著,內心正经歷著一场激烈的挣扎。 她反覆回忆著韩大夫那本《乡野医方辑要》上的记载,又暗中调出系统界面,飞速检索著关於“高龄”、“风寒”、“高热不退”、“肺疾”的相关条目。 大夫开的方子本身並无大错,是经典的辛温解表、宣肺平喘之剂,对普通风寒入肺有效。 但外婆年事已高,元气本虚,此次病势凶猛,高烧反覆,很可能是邪气太盛,直中於里,或是引发了宿疾,並非单纯解表就能解决。 她看得越明白,心就越往下沉。 自己的医学知识终究是半路出家,靠著系统灌输和书本自学,面对如此复杂危重的病情,犹如雾里看花,难以精准把握病根。 她知道,如果这剂药下去,两个时辰內高热还不能明显退去,甚至出现神昏譫语、呼吸更加困难的情况,就必须换方,用更峻猛或更对症的药。 可是,该换什么方?用什么药? 她不敢轻易决断。 系统…… 她的意识沉入那片只有她能“看见”的湛蓝光幕。 右下角,贡献点余额显示著“4297”。 这小半年,她每次採药都会挑一些品相好的“额外收穫”悄悄兑换给系统,积攒了这笔不算少的“財富”。 光幕上琳琅满目的兑换列表滑过: 从最基础的糙米、粗盐、布料,到稍显精致的白糖、铁器、成药药包,甚至还有她一直眼馋却从未兑换过的“《赤脚医生手册(本时代適配版)》”、“基础外科器械套装”等。 但她需要的,是能立刻救命的东西。 她意念集中,搜索“退烧”、“肺炎”、“急救”。 几行信息弹出: 【磺胺类抗生素片剂(超时代產物,不可直接兑换)——可查看分子式与基础合成原理(需高阶化学知识)。】 【阿司匹林片剂(超时代產物,不可直接兑换)——可查看提纯工艺与替代植物来源(柳树皮等)。】 【青霉素注射剂(超时代產物,严禁兑换!)——相关资料部分屏蔽。】 下面倒是列出几种本时代可能存在的、具有清热解毒、宣肺排脓功效的方剂和药材组合。 有些她认识,有些药材名甚至闻所未闻。 其中有一个標註为“古方改良·清热宣肺汤”的方子,组成药材倒不算特別罕见,有几味她家里正好有储备,但方中有一味“地龙”(蚯蚓)需炮製入药,她从未处理过,且方剂说明中提到“適用於痰热壅肺之实证,体虚者慎用或需加扶正之品”。 外婆年迈体虚,是否適用? 她毫无把握。 最让她纠结的,是系统里那个唯一的“特殊兑换项”——【基础恢復药剂】。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书荒,1?1???.???超实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当初她濒死时就是靠它捡回一命。 说明写著:可加速细胞新陈代谢,轻微提升机体活力与恢復能力,对外伤、虚弱、中度以下感染有辅助恢復效果。 这东西不贵,但是用不用?怎么用?却很纠结。 如果把这药剂偷偷混入外婆的药汤中,或许能增强外婆自身的抵抗力,为治疗爭取时间? 但效果到底有多大?会不会和汤药衝突? 她完全不知道。 而且,如何解释这“药”的来源? 就在这时,她感觉到一道专注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侧头一看,是林野。 他不知何时走到了厢房门口,没有进去添乱,只是站在那里,眉头紧锁,目光沉静却带著深深的忧虑,正静静地看著她,似乎察觉到了她眉宇间那份远超年龄的凝重与挣扎。 见陈小穗看过来,林野走上前几步,声音压得很低,却清晰地问: “小穗,是不是有什么难处?还是外婆的情况,比我们想的更麻烦?若有什么不方便,或是需要什么特別的药材、东西,你儘管说。只要能救外婆,我们倾家荡產也去弄来。” 他的信任和敏锐让陈小穗心头一颤。 她轻轻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组织著语言: “林野哥,难处確实有。大夫开的方子是对的症,但外婆年纪大了,这次病得太急太重,我担心光是解表退热不够,邪气可能已经伤了肺的根本。 我没有把握这药一定能退下烧来,而且……”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如果烧退不下来,甚至更严重,就需要换方子。可换什么方子,用什么药,用量如何,我学医尚浅,不敢擅自决断。” 她抬起头,直视著林野的眼睛,语气恳切而认真: “我觉得,我们不能再耽搁了。最好还是去请一位经验丰富的大夫来,亲自诊脉看看。济安堂人多杂乱,大夫或许未能细察。 我知道一位大夫,就在镇北的济生堂,姓韩,是我的…算是我的启蒙师傅,我的医书就是他借我看的。他医术好,为人也仁厚,或许他有更好的办法。” 林野几乎没有犹豫,立刻点头: “好!我去请!现在就去!” 他之前送外婆去济安堂,是因为那是离城门最近、名声也不错的医馆。 如今听说有更可信的大夫,自然是求之不得。 “雪深路滑,你小心些。” 陈小穗叮嘱道,將济生堂的具体位置告诉了他。 “放心,我脚程快。” 林野说著,转身就往外走,甚至没来得及跟屋里其他人细说,只匆匆对正在灶房门口张望的母亲江荷喊了一句: “娘,我去请大夫!”。 然后便一把抓起靠在门边的探路棍,推开院门,再次踏入了风雪之中。 陈小穗看著他消失在雪幕中的背影,转身回到存放草药的厢房,迅速找出“清热宣肺汤”方子上所需的几味药材,单独包好,放在最显眼的地方。 然后她从系统兑换了【基础恢復药剂】,等下找机会给外婆服用吧! 主要是江家人太多了,煎药也有人看著,房间也有人看著,不好下手。 (我之前就写过,我不会把这个系统写的很厉害,这个系统主要是给予女主一定的医学知识,然后就是收集草药,其他事情与它无关,並且我可以明確的说,女主不是它唯一一个宿主,女主老死后,它会找下一个宿主继续收集各种草药的。) 第93章 换药方 大半个时辰后,院门再次被叩响。 外面是面色紧绷、裤腿湿透的林野,后面跟著一身寒气、面容沉稳的韩大夫。 韩大夫本是不愿在这种天气出诊的。 雪深难行,济生堂內也挤满了冻伤风寒的病患,他实在分身乏术。 但当林野说明是陈小穗让他来请,並简单描述了老人病情反覆、陈小穗觉得需要更高明大夫决断的情况后,韩大夫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收拾了药箱,嘱咐伙计照看医馆,跟著林野踏雪而来。 那个在医药一道上颇有天赋的小姑娘特意请他,或许情况真的棘手,也或许她发现了什么不寻常之处。 一进门,韩大夫顾不上寒暄,径直跟林野去了东厢房。 他先仔细观察了老人的面色、神態、呼吸,又仔细诊了左右手的脉象,良久,眉头越皱越紧。 “邪热壅肺,气阴两伤。” 韩大夫收回手,声音凝重。 “痰声漉漉,高热不退,脉象浮数而无力,正气已虚。確实凶险。” 他接过林野递上的先前药方看了看。 “方子开得没错,是对症的。但老太太年高体弱,病势太猛,这剂药的力道,恐怕压不住。” 林野连忙將之前陈小穗的担忧说了出来。 韩大夫闻言,有些惊讶地看了一眼安静站在一旁的陈小穗,眼中掠过一丝讚许: “小穗观察细致,思虑也周全。不错,若高热持续不退,邪热炼津为痰,闭塞肺窍,恐生变证。届时必须换方,用清热化痰、宣肺开闭乃至益气养阴之法。” 他转向满眼期盼又带著恐惧的林家、江家人,语气坦诚却沉重: “老夫把话先说明白。老太太这病,拖延已久,又年事过高,即便换了方子,老夫也不敢担保一定能挽回。即便烧能退下,如此高热耗损,也可能留下咳喘、气短、乃至神思迟钝等后患。你们、需有个准备。” 江荷的眼泪顿时又涌了出来,捂著嘴不敢哭出声。 三个舅舅和两个表哥也面色惨然,眼圈发红。 林野深吸一口气,对著韩大夫深深一揖: “韩大夫,我们明白。只求您尽力施为,无论结果如何,我们都感激不尽!请用药吧!” 韩大夫点点头,不再多言,坐到桌边,提笔沉吟,开始斟酌新的药方。 陈小穗默默站到一旁观看。 韩大夫笔下流泻出药名: 生石膏、知母、黄芩、浙贝母、瓜蔞皮、桑白皮、桔梗、甘草…… 都是清热化痰宣肺的猛药,又加入了沙参、麦冬以顾护气阴。 陈小穗看得认真,当看到韩大夫写下“葶藶子”三钱时,她微微蹙眉,轻声问道: “韩大夫,葶藶子性寒,泻肺平喘,利水消肿,但寻常並不用於退高热,此处用它是为何?” 韩大夫笔下不停,口中答道: “问得好。老太太痰热壅盛,肺气闭郁,水道不利,已有面肿、痰鸣之象。葶藶子专泻肺中水气、痰涎,能开宣肺气之闭,通调水道。 肺与大肠相表里,肺气通,腑气降,有助於全身热邪的疏泄。 在此方中,它並非主退热,而是作为『开路先锋』,与清热化痰之品协同,破除壅滯,给热邪以出路。” 他看了一眼陈小穗,眼中讚赏更浓,“你基础记得很牢,且能思考关联,很好。” 陈小穗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她想起系统里那个“古方改良·清热宣肺汤”,其中几味药的配伍思路,似乎与韩大夫此刻的用意有异曲同工之妙,甚至在某些方面考虑得更周全,兼顾扶正与祛邪的平衡。 一个念头闪过,她犹豫了一下,还是从袖中取出那张早已准备好的、抄录了系统方子的纸片,双手递给韩大夫。 “韩大夫,您看看这个方子是否可行?” 纸上的字很稚嫩,一看就知道刚学不久,但工整清楚。 韩大夫起初並未在意,只当是小姑娘自己琢磨的方子,接过来隨意一扫。 但目光掠过几味药名和剂量配伍后,他“咦”了一声,神色顿时专注起来。 他將方子拿近了些,仔细研读,手指无意识地在桌上轻轻敲击,眉头时而紧锁时而舒展,眼中光芒越来越盛。 “妙、妙啊!” 良久,韩大夫放下纸片,长长吐出一口气,看向陈小穗的目光充满了惊奇和探究。 “石膏、知母清气分热,黄芩、鱼腥草清肺热、解热毒,浙贝、瓜蔞化痰散结,桔梗、杏仁宣降肺气,更妙在加入太子参、麦冬益气养阴以扶正,佐以陈皮理气和中,防止寒凉伤胃…… 君臣佐使,配伍精当,攻补兼施,既针对老太太此刻痰热壅肺、气阴两伤的病机,又预先固护了脾胃和正气! 这方子比老夫方才所擬,考虑更为周全稳妥!小穗,这方子从何而来?” 陈小穗早已想好说辞,垂下眼,低声道: “是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前辈所赠,晚辈也觉得此方甚佳,故而记录下来,时时揣摩。但医术不精,从没用过,所以不敢擅用。” 韩大夫闻言,眼中闪过一丝瞭然,隨即化为感慨。 这世间的確有些高人,身怀绝技却隱姓埋名。 小穗能得此机缘,是她的造化,也是患者的福气。 他不再追问来源,只是嘆道: “你福缘不浅。此方甚好,若药材齐全,可用此方。” “前辈曾说,此方可济世救人,晚辈不敢私藏。韩大夫若觉可用,日后自可施用。” 陈小穗连忙道。 韩大夫欣慰地点点头:“好!医者仁心,正当如此!” 他看了看时辰,距离上一剂药服下已有一个多时辰,老人体温仍高,痰鸣依旧。 “事不宜迟,既然有此良方,便用此方!小穗,你家中药材可全?” “全的,晚辈这就去取。”陈小穗应道,心中稍定。 她快步回到存放草药的厢房,取出之前就备好的药材。 將配好的药包拿到厢房,她主动道:“韩大夫,这药我来熬吧,火候我注意些。” 韩大夫正想亲自看看这方子的效果,便点头应允,然后跟著陈小穗到了灶房门口。 第94章 给钱 陈小穗生了小火,將药材放入陶罐,注入清水。 她做得极其专注认真,仿佛在进行一场庄严的仪式。 韩大夫坐在灶台里面烤火,林野在外面座位添柴,李秀秀在准备眾人午饭。 陈小穗背对著大家在另外一边的小炉子上熬药。 她趁人不注意,迅速將袖中的基础恢復药剂倒了一点进去。 液体瞬间融入深褐色的药汁,再无痕跡。 药罐在文火上咕嘟咕嘟地熬著,奇异的药香渐渐瀰漫开来,比寻常草药多了几分清冽通透之感。 韩大夫鼻翼微动,眼中异色更浓,却只是默默观察,並未多言。 小半个时辰后,药汁收浓。 陈小穗滤出药汤,晾至温热。 江荷,在哥哥的帮助下,小心地將药汤一勺勺餵入昏迷的母亲口中。 餵完药,屋內陷入一片紧张的寂静。 所有人都在等待,目光紧紧盯著炕上的老人。 韩大夫再次上前诊脉,並观察老人的面色、呼吸。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约莫过了两刻钟,一直昏睡的王氏老人,忽然发出一声极轻微的呻吟,眉头似乎动了动。 紧接著,她那沉重浑浊的呼吸声,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梳理过,开始变得稍微顺畅了一些。 又过了一盏茶的功夫,江荷颤抖著手再次探向母亲额头,隨即惊喜地低呼出声: “好像、好像没那么烫了!” 韩大夫连忙再次诊脉,良久,他收回手,脸上露出难以置信却又如释重负的复杂神情,缓缓道: “脉象虽仍虚弱,但滑数之象已减,浮热渐退。药效,起得比预想中快,而且似乎不仅仅是退热。” 他眼神里有探究,有惊嘆,最终化为一声悠长的嘆息。 “此方果然神妙。老太太的危机,差不多被解除了,应当是不会再復热了。” 隨著他这句话落下,东厢房里紧绷到极致的气氛,骤然一松。 江荷捂著脸,无声地痛哭起来,江家男人们也都长长舒了口气,脸上露出了劫后余生般的庆幸。 陈小穗轻轻擦去额角不知何时渗出的细汗,心中悬著的巨石,终於落地。 她不知道是系统的药方起了主要作用,还是那基础恢復药剂发挥了奇效,亦或是两者相辅相成。 但无论如何,人,暂时救回来了。 下午,老人的情况继续好转。 虽然依旧虚弱昏睡,但呼吸明显平稳悠长了许多,额头的温度也降到只是微热。 韩大夫再次诊视后,终於露出了肯定的笑容,叮嘱按时服药、精心护理,便起身告辞。 陈石头和林野將他送到院门口,韩大夫临走前,又深深看了陈小穗一眼,目光中满是欣慰与期许,终是没再说什么,拄著杖,又在林野的护送下,缓缓离去。 老人状態平稳,大家紧绷了许久的神经得以鬆弛,疲惫便如潮水般涌上。 然而,现实的考量也隨之浮现。 晚饭后,江家三兄弟、林秋生、林野聚在正屋,与陈石头、李老头一同商议。 江家老大江天搓了搓粗糙的大手,开口打破了沉默,语气诚恳而带著歉意: “陈大哥,李叔,这两日给你们添了很多麻烦。眼下我娘病情算是稳住了,我们这一大帮子人挤在这里,实在是太叨扰了。” 老二江地连忙点头附和: “是啊,陈大哥家里还有女眷孩子,我们一群大老爷们挤著,总归不方便。而且我们家里头也还有妻女……” 他看了眼林秋生,“林溪那丫头也在江家,但终究自己家更自在些,所以秋生哥和野子也该回去了。” 他们两家人下午在厢房的时候就对接下来的事情进行了商量和安排。 老三江树也道:“我们兄弟商量了,娘这边不能离人,小妹(江荷)得留下照看。我们三兄弟轮著来,每次留一个男人陪著搭把手,干点活,也能带些粮食过来,绝不能白吃白住再给陈大哥添负担。” 林秋生点头:“是这个理。家里也得有人照看,雪这么大,野子也得回去看看房子、备著柴火。石头兄弟,这两日的大恩,我们林家记在心里了。以后但凡有用得著的地方,绝无二话。” 陈石头连忙摆手: “林老哥,江家兄弟们,千万別说这话。谁家没个难处?能帮上忙,我们心里也踏实。地方是挤了点,但总比让老太太在医馆门口挨冻强。你们只管安心住著,粮食我们还有,不必……” 他的话被江天打断。 江天从怀里掏出一个旧布包,打开,里面是两小块碎银,估摸著有二两。 他將布包推向陈石头,神色郑重: “陈大哥,这钱,你一定得收下。这是这两日我们两家人在这里的嚼用、柴火、还有那救命的药材钱。我们知道,这年头,粮食、药材比金子还贵。这点银子恐怕不够,但是这是我们眼下能拿出的最多心意了,不够的我们兄弟下次来的时候再带来。” 林野也开口道:“陈叔,您救我的情分,我林野一辈子记著。但一码归一码,这回是外婆的事,是我们求到门上来的。这钱,您收下,我们才能安心。不然,我们这就抬著外婆另想办法。” 话说得恳切又坚决。 陈石头知道,这钱若不收,江家人和林家人心里过意不去,反而生分。 他沉吟片刻,伸手从布包里拿起一块稍小的碎银,约莫一两重,將另一块推了回去。 “江天兄弟,林野,既然你们这么说了,那这钱,我收下这一两。” 陈石头语气坦诚,“这一两,足够抵这两日的花费还有余。剩下的你们拿回去,老太太病好了,调养身子、开春过日子,处处都要用钱。你们的心意,我们领了。 至於接下来,只要老太太还在这儿养病,你们谁来陪著,伙食都算在这一两里头了,千万別再提带粮食的话。只是家里条件有限,粗茶淡饭,你们別嫌弃就好。” 江家兄弟和林秋生见他处处为他们著想,心中更是感念。 江天不再坚持,收回那块银子,重重抱拳: “陈大哥,李叔,大恩不言谢!这份情,我们江家记下了!那就恭敬不如从命!” 事情商定,眾人心头都安定下来。 当夜,依旧是挤挤挨挨,却都睡得比昨夜安稳许多。 第95章 江家兄弟返程 第二天一早,天色微明,灶房里已经飘出粥香。 李秀秀和陈小穗早早起来,不仅煮了稠粥,还用白面混合著杂粮面,贴了一锅香喷喷的饼子,又把剩下的风乾野味切细了熬汤。 饼子多的是给江家和林家人路上吃的。 眾人默默吃完早饭。 林秋生对陈石头道:“石头兄弟,等雪化了,路好走了,一定带著全家来白石洼做客!到时候让野子打两个野味好好招待你们!” 林野走到陈小穗面前,少年人的感激之情直白而浓烈: “小穗,这次多亏了你。谢谢!” 他又看向李秀秀和陈石头,“婶子,陈叔,外婆这边,还要继续麻烦你们。等过段时间,我再来看你们。” 陈小穗点点头:“林野哥,路上小心。外婆会好起来的,不用担心。” 陈石头拍拍林野的肩膀:“放心去,这里有我们。路上千万当心,雪深,看著点脚下。” 江家三兄弟也一一向陈石头和李老头道別。 老大江天留下,老二江地、老三江树与两个儿子,还有林秋生、林野一同踏上了归程。 一行人拄著削尖的木棍,推开院门,走了出去。 他们的身影很快被纷飞的雪片和深厚的积雪吞噬,只留下一行深深的、蜿蜒向远方的足跡。 院子里霎时空旷了不少。 陈石头和李老头开始例行扫雪。 早上林野和江舟清理过一遍了,但是很快又是厚厚一层。 江天抢著要干,被陈石头笑著拦住: “你照顾老太太要紧。这点活儿,我们爷俩一会儿就弄完了。” 江天这才作罢,转身回了东厢房,替换下守了一夜的小妹江荷,让她去歇会儿。 日子又回到了之前的节奏,但又有些不同。 家里多了位需要精心照料的老人,灶房里每日飘出药香。 陈小穗每日按时煎药,观察老人的情况,根据细微变化叮嘱江天和江荷调整护理细节。 江天话不多,却眼里有活,除了照顾母亲,便是抢著帮忙挑水(从井里打上来)、清扫院子…… 踏雪归家的林野一行人,正经歷著比来时更加艰难的旅程。 雪不仅没化,在一些风口和低洼处反而堆积得更厚了。 林野走在最前面,用长棍不断试探雪的虚实,开闢道路。 每一步都要耗费极大的力气,冰冷的雪灌进靴筒,很快又湿又冷。 但几人心中记掛著家里的亲人,咬牙坚持著。 林野休息期间望著前方被白雪覆盖、几乎辨认不出的山峦轮廓,心中默默盘算: 回去后,要儘快再囤积一些柴火和耐储的食物。 陈家这次的恩情太重,等天气稍好,他必须再进一次山,无论如何,要给陈家送些像样的猎物过去。 还有小穗…… 她似乎总是知道什么情况该做什么事,冷静得不像个十三岁的姑娘。 那份救命的药方,还有她熬药时那种全神贯注的样子…… 林野甩甩头,將一些模糊的念头压下,专注於脚下的路。 十二月中旬,持续了近一个月的狂暴风雪,终於有了暂歇的跡象。 铅灰色的云层裂开缝隙,久违的、苍白却刺眼的阳光,吝嗇地洒落在银装素裹的大地上。 积雪並未立刻消融,反而因这骤然的晴朗,反射出耀眼的、冰冷的光芒,空气依旧乾冷刺骨。 这天,陈家小院迎来了江家两兄弟——江地、江树。 原本按轮值,今日该老二江地前来替换大哥江天,並探望母亲。 但看著门外齐腰的积雪,以及雪下可能隱藏的冰层和沟坎,终究不放心。 冰天雪地,单人独行,万一滑倒受伤,呼救无门。 於是,江地和江树决定同行,彼此照应。 他们並非空手而来。 江树背上,扛著一袋沉甸甸的、约莫二十斤的糙米。 江地抹了把冻得发红的脸,对迎出来的陈石头和李秀秀诚恳道: “陈大哥,嫂子,这米是我们的一点心意。我娘在这儿,吃用都是你们的,我们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陈石头刚要推辞,江树接过话头,语气带著商量和恳求: “陈大哥,我们还有个不情之请,想跟你们商量一下。” 他看了看东厢房方向: “我娘这次病得凶险,虽然现在看著好了不少,但身子骨到底虚了。这雪看著是停了,可化雪的天儿,只怕比下雪还冷,风也硬。我们实在担心,要是这会儿接她回去,路上再著了寒气,那可真是…… 所以,我们想厚著脸皮,能不能让娘再在这儿多住些时日?等雪化得差不多了,路好走了,天气也暖些了,我们再接她回去。” 江树也连忙补充:“我们知道,人多了住著不方便。今天我们哥俩就是来看看娘,下午就回去,我大哥也回去。只留我小妹在这儿照顾娘,绝不多添麻烦!粮食我们也……” “江家兄弟们,快別这么说!” 李秀秀打断他,语气温和却坚定。 “老太太在这儿住著,我们放心,你们也放心。地方是够住的,千万別提什么麻烦不麻烦。这米我们收下,就当是老太太的口粮,但你们千万別再往这儿送粮了,我们还有存余。就让老太太安心在这儿养著,什么时候大好,什么时候路好走了,什么时候再说回去的话!” 陈石头也点头赞同:“对,就这么定了。老太太的身子要紧。” 事情说定,江家兄弟三人脸上都露出了如释重负的表情,心中对陈家的感激更甚。 因为下雪天没什么事,眼看著娘好了,江天每天在这里閒著,又要吃陈家的粮食,心里很过意不去,这下好了,可以回去了,娘也大好了。 东厢房里,老太太靠著被褥坐在炕上。 虽然精神仍旧有些不济,但眼神清亮了许多,脸上也有了淡淡的笑容。 她正就著窗外的雪光,手里拿著一块旧布和针线,慢悠悠地比划著名,对坐在炕沿的李秀秀、江荷以及陈小穗说著什么。 “……这绣花啊,说难不难,说易不易。关键是个耐心和眼力。” 第96章 冬季日常 王氏的声音还有些沙哑,但语气舒缓。 “我年轻那会儿,家里穷,就跟镇上的绣坊学过几个月,也就是些皮毛,绣个帕子、鞋面,补贴点家用。荷丫头倒是得了我几分真传,比我强些。” 江荷在一旁不好意思地笑笑:“娘,您又夸我,我也就是熟能生巧。” 王氏看向李秀秀,眼中带著慈和: “秀秀丫头手巧,衣服做得合身,但这绣上几朵花啊鸟啊的,就更鲜活了。来,我教你个最简单的『打籽绣』,绣个边角,也好看。” 她说著,便示意李秀秀拿起针线,手把手地教起如何绕线、下针、收结。 陈小穗也安静地坐在一旁,手里拿著针线,跟著学。 她学东西极快,王氏只示范了两遍,她便能似模似样地绣出几个匀称的“籽”来,虽然针脚还略显生疏,但那份沉稳和专注,让王氏连连点头。 “小穗这孩子,灵性足,手也稳。” 王氏越看陈小穗越是喜欢,目光在她清秀渐开的脸庞上流连,心中某些念头不由活络起来。 她还有个孙子江安,老三江树的儿子,今年十六了,性子踏实,还没说亲。 外孙林野更是一表人才,本事大,也十八了…… 这陈家闺女,年纪是小点,但看著就是个能持家、有主见的好姑娘,模样也周正。 年纪小不打紧,好姑娘难得,他们江家和林家都等得起…… 这个念头在她心里转了转,却並未说出口,只是看著陈小穗的眼神,愈发慈爱温和。 与此同时,正屋里又是另一番景象。 陈石头、李老头,还有安静的陈小满,正围坐在小方桌旁。 桌上摊著那本《乡野医方辑要》和陈小穗用炭笔抄写常用字的旧纸。 陈石头指著书上的一个字,念出声,李老头眯著眼跟著认,陈小满则拿起炭条,在另一张旧纸上,一笔一划,极其缓慢却异常工整地摹写著那个字。 他写得比陈石头和李老头都要好,结构端正,笔画清晰。 江家三兄弟坐在旁边。 江地和江树在烤著衣服,暖和身子。 江天这几日早已习惯了陈家这种“全家向学”的氛围,见怪不怪,甚至还跟著认了几个字。 但上午才到的江地和江树,却是头一回见到这场面,两人看得目瞪口呆。 江地捅了捅三弟江树,压低声音,难掩惊讶: “我的乖乖,陈家这…老爷子、壮劳力、连那看著不太一样的小娃娃,都在认字?” 江树也是满脸不可思议,咂咂嘴: “难怪陈家分出来才多久,就能在镇上租上房子,还能认得草药赚钱。你看他们这股劲儿,老的小的,没一个閒著的,都在往前奔啊!”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撼和一丝触动。 他们江家,还有林家,平日里除了种地、打猎、做活,閒暇时无非是嘮嗑歇息,何曾想过,还能这样一家人凑在一起学点东西? 或许这才是日子能过出头的关键? 中午,李秀秀和陈小穗做了简单的饭菜,招待江家三兄弟。 吃饭时,气氛融洽。 饭后,江家兄弟又去东厢房陪母亲说了好一会儿话,仔细叮嘱妹妹江荷要好生照顾。 然后三人起身告辞。 李秀秀包了几张杂粮饼子,塞给他们: “路上带著,垫垫肚子。雪地难走,千万小心。” 陈石头也叮嘱:“儘量踩別人踩过的脚印走,別乱踩,一定要小心。老太太在我这你们放心。” 江家三兄弟连声道谢,揣好乾粮,深一脚浅一脚地离去。 - 小年前后,堆积如山的积雪开始缓慢消融。 原本被白雪掩盖的世界,逐渐露出了斑驳而残酷的真实面目。 陈石头这几日开始趁著日头好、雪路稍硬实些,出门去镇上各处和附近村落边缘打听情况。 他本意是想看看雪化后的路况,打听一下物价风声,顺便看看能否找到些零散活计。 然而,所见所闻,却让他心头越来越沉,手脚冰凉。 镇子东头的破庙和废弃宅院,如今已成了人间地狱般的景象。 雪水混合著污物横流,挤在里面的灾民面黄肌瘦,许多人生著冻疮,咳嗽声此起彼伏,眼神空洞绝望。 街巷角落,雪水冲刷之下,赫然露出了几具蜷缩僵硬的尸体,有的是老人,有的是孩子,保持著生命最后一刻抵御寒冷的姿態,早已冻硬。 衙役们捂著口鼻,用破席草草一卷,抬上板车运走,也不知丟去何处。 更触目惊心的是在镇外和通往各村的小道上。 隨著积雪融化一半,许多被深雪掩埋的惨状暴露出来。 倒塌的茅屋土墙下,往往就压著一家几口;有些路边看似寻常的雪堆,拨开表层,下面便是冻僵的旅人或无力回家的乞討者。 陈石头甚至亲眼看见,一处向阳坡的雪化开后,露出下面冻在一起、相互依偎著的母子三人,母亲至死还保持著张开手臂护住孩子的姿势…… “死了好多…冻死的,饿死的,房子塌了压死的……” 回到家中,陈石头关上院门,仿佛要將外面那瀰漫著死亡和绝望的空气隔绝在外。 他脸色发白,靠在门板上,对迎上来的陈小穗低声道,声音带著抑制不住的颤抖和后怕。 “那些房子,年头久的,修得马虎的,还有…唉,有些懒汉,雪积了房顶也不扫,说等天晴化雪,结果一夜就塌了…连人带炕,全埋里头了。” 还好自家日日清扫屋顶,不然…… 他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脊椎骨窜上来。 “穗儿,多亏了你……要不是你当初提议搬来镇上,我们又提早买了粮、备了柴。不然,不然咱家现在……” 他不敢想下去。 陈石头定了定神,一把抓住女儿的手,眼中是前所未有的焦虑和一丝懊悔: “穗儿,咱家买的粮食是不是还不够?当初你说大雪、旱灾,爹是信你的,秋收后粮价低,於是就买了粮食把地窖都快堆满了,算著吃到明年秋收都够了。 可那是按平常年月算的啊!现在看外头这光景,万一旱灾真来了,粮价得涨成啥样?爹现在想想,真后悔当时没再多买些!哪怕堆在院子里用油布盖著也好啊!” 第97章 雪化了 陈石头是真怕了。 外面的死亡和绝望,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他们一家曾经的脆弱和侥倖。 如果不是女儿有“梦”预警,如果不是他们果断搬离村尾、囤粮备荒,如今躺在雪地里的,焉知不会有他们陈家人? 陈小穗反握住父亲冰冷粗糙的大手,她能感觉到父亲的恐惧和自责。 她拉著父亲到正屋坐下,给他倒了碗热水,声音平静却带著一种超越年龄的沉稳力量: “爹,您先別急,也別后悔。当初咱们买了那些粮食,又付了房租、置办了过冬的东西,已经尽了全力。 再多买,一来没地方放,镇上院子就这么大,堆太多粮食反而惹眼。 二来,万一真要往山里走,粮食太多,咱们也背不动,运不走,反而是累赘。” 她看著父亲的眼睛,条理清晰地说道: “现在最要紧的,不是再去买高价粮。一来,现在去买,价格恐怕已经涨上去了,咱们剩下的钱买不了多少粮,还得留点钱用在刀刃上。 二来,咱家现在有粮的消息,绝不能泄露出去。”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 “爹,您忘了我跟您说的?落清山,才是咱们真正的后路。山里虽然危险,但吃的喝的,只要认得、会找,总比外面容易些。 关键是,得有个安全、隱蔽、靠近水源的地方,能把咱们这些粮食和要紧的东西藏过去,安稳住下来。” 陈石头的情绪在她的安抚下渐渐平復,思路也被带了起来: “对。林野教了我不少山里的门道,找地方、认路、避兽……开春雪化透了,我就进山,好好找找。” “嗯。”陈小穗点头。 “等找到合適的地方,咱们分批,一点点把粮食和必需品挪过去。不显山不露水。至於粮食……” 她眼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彩,那是属於系统持有者的底气。 “爹,您放心,只要咱们人还在,只要落清山还在,我就有办法,让大家不至於饿死。有些东西我现在没法跟您细说,但您信我。” 她没法解释系统可以兑换粮食。 陈石头看著女儿那双清澈却无比坚定的眼睛,心中的恐慌和懊悔,渐渐消融。 是啊,他这个女儿,自从那次大难不死后,就仿佛变了个人,看得远,想得深,一次次带著全家走出困境。 她说有办法,那或许就真的有办法。 “爹信你。” 陈石头重重吐出一口浊气,拍了拍女儿的手背。 “是爹一时被外头嚇著了。你说得对,现在慌没用,乱了阵脚更坏事。咱们就按之前商量好的,一步步来。先顾好眼前,把自家日子过稳当。等雪化得差不多了,我就跟林野商量,一起进山找地方。” 父女俩这番交谈,並未避开家人。 李秀秀在一旁做著针线,听得也是心惊肉跳,但看到丈夫和女儿很快冷静下来商量对策,心里也踏实了不少。 李老头坐在炕头,浑浊的眼睛望著窗外渐融的积雪,不知在想些什么。 陈小满依旧安静,却仿佛能感受到家人的凝重,挨著姐姐坐得更近了些。 东厢房里,王氏老太太正和女儿江荷低声说著话,隱约听到正屋的动静,江荷轻声对母亲说: “陈大哥和小穗好像在商量什么事,看著挺郑重的。” 王氏老人缓缓点头,目光深远: “这家人,心齐,有主意,是能成事的。咱们在这儿,真是叨扰,也是福气。” 窗外的阳光,照在积雪上,滴滴答答的水声 接下来的几日,天气竟反常地燥热起来,仿佛积蓄了一冬的寒意被骤然抽走。 日头明晃晃地掛在天上,晒得人脊背发烫。 积雪在这般热力催逼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原本被白雪覆盖的屋脊、田野、道路渐渐露出斑驳的本色,雪水匯成涓涓细流,四处流淌,地面一片泥泞。 雪化后的第三天,已是腊月二十八,年关迫近。 院门被敲响,来的是江家三兄弟和林野。 江家兄弟是来接母亲王氏回家过年的,林野则是专程前来道谢,並带来了丰厚的谢礼。 三只肥硕的野兔,还有一头刚成年的小鹿! 那鹿体型不小,被捆得结实,鹿角初具规模,虽非成年雄鹿那般枝杈繁茂,却也显出一份稚嫩的崢嶸。 “陈叔,婶子,一点心意,千万別推辞!” 林野將猎物放在院中,额角还带著赶路的细汗,笑容爽朗却坚持。 陈石头一看那鹿,眼睛都直了,连连摆手: “使不得!林野,这可使不得!这鹿起码能卖好几两银子!你打猎不易,这礼太重了!兔子我们收下,这鹿你快拿回去!” 江家兄弟也在一旁帮腔: “陈大哥,你就收下吧!这次要不是你们,我娘怕是…这点东西,哪抵得上救命之恩!” “就是,野子为了猎这鹿,雪还没化透就进山了,蹲了好几天呢!”江树补充道。 双方推让起来,气氛一时有些僵持。 陈石头是真心觉得礼太重,受之有愧;林野和江家则是真心实意要报答。 这时,东厢房的门帘被掀开,王氏老太太在女儿江荷和李秀秀的搀扶下走了出来。 经过这些时日的精心调养,老太太气色好了许多,虽然身形仍显瘦弱,但眼神清明,步履也稳当了。 她看著院中推让的眾人,脸上带著温和的笑意。 她没有立刻介入礼物之爭,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了正在灶房门口安静看著这一幕的陈小穗身上。 小姑娘穿著一身半旧的青布棉袄,身形已经开始抽条,眉眼愈发清秀,沉静地站在那里,自有一股不同於寻常村姑的气度。 这些日子的相处,老太太是越看越喜欢,聪明、懂事、沉稳、心善,还有一手救命的医术。 这样的好姑娘,真是难得。 她又看了看自家那个高大英挺、本事出眾的外孙林野,心里头那点盘算了许久的心思,又活络起来。 她侧头,压低声音对身边的李秀秀感嘆道: “秀秀啊,我是真喜欢小穗这丫头。过了年,就十四了吧?” 第98章 不小了,过了年就十四了 李秀秀闻言,也看向女儿,眼中满是慈爱和一丝说不清的感慨: “是啊,一眨眼,都是大姑娘了。” 语气里,有欣慰,也有女儿渐渐长大的感慨。 老太太顺势接话,声音压得更低,带著试探: “秀秀,你觉得我家野小子怎么样?” 李秀秀心里“咯噔”一下,瞬间明白了老太太的意图。 她不由得再次仔细打量林野。 高大结实,面容端正,眼神清亮有神,打猎是一把好手,为人重情重义,这次为了外婆更是尽心尽力。 这样的后生,搁在十里八乡,都是打著灯笼难找的好女婿人选。 她心里自然是觉得好的,只是…… “林野自然是极好的,能干,仁义。” 李秀秀斟酌著词句,“就是、比我们小穗大了些吧?得有五岁?” “十九了,是大了点儿。” 老太太点头,却不以为意。 “年纪大些不打紧,知道疼人。关键是人心要好,有担当。野小子是我看著长大的,品性没得说。而且,小穗这样的好姑娘,野小子等得起。”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著点自家人的骄傲,也確是实话。 “说句不谦虚的,秀秀,你放眼瞧瞧,这十里八乡的,还有比我家野小子更出挑的后生吗?相中他的人家可不少,就是这小子自己心里有主意,不肯將就。” 这话李秀秀信。 林野的条件,確实抢手。 可是女儿的婚事,她如今是真不敢轻易点头了。 小穗自打上次重伤醒来,就像变了个人,主意大,见识也广,许多事情比她这个当娘的看得还透。 女儿的终身大事,她这个当娘的,反而有些不敢做主了。 一旁的江荷听著母亲和李秀秀的对话,心里也急。 她当然也喜欢陈小穗,若能娶回来当儿媳,那是天大的福气。 可她也清楚自己儿子的性子,独立有主见,婚事上谁也別想勉强他。 不然以他的条件,何至於拖到十九还没成家? 她这当娘的,在这事上,还真没什么话语权。 老太太见李秀秀面露难色,江荷也是一脸无奈,知道光跟母亲说用处不大。 她心思一转,轻轻拍了拍李秀秀的手,示意她稍安勿躁,自己则慢慢走到了还在推让猎物的人群边。 “好了,都別爭了。” 老太太声音不大,却让眾人都停了下来。 她先对林野和江家兄弟道: “野子,江天,你们的心意,陈家领了。这鹿,是野子拼命猎来的,情分太重,石头不好意思收,也在情理。” 她又转向陈石头,语气慈和却带著长辈的决断: “石头,野子一片诚心,你一味推拒,反而生分了。你看这样行不行,鹿,你们不收,那就算了,但是那鹿茸……” 她目光扫过安静站著的陈小穗。 “小穗丫头学医,这嫩鹿茸正是好东西,炮製好了是顶好的药材,就留给小穗。如何?” 陈小穗闻言,眼睛微微一亮。 她確实需要鹿茸,无论是研究还是日后备用。 陈石头见老太太发了话,又看女儿神色,知道再推拒反而矫情,便抱拳道: “那就多谢林野,多谢老太太了!这礼,我们收了!” 礼物之爭总算解决。 老太太却並未罢休,她招招手,將林野叫到一旁厢房檐下的僻静处。 林野有些疑惑地跟过去:“外婆,还有事?” 老太太看著他,直截了当地低声问: “野小子,外婆问你,你觉得小穗这姑娘怎么样?” 林野猝不及防,被问得一愣。 脑海里瞬间闪过许多画面: 她冷静指出外婆病情的凝重,她有条不紊地安排救治,她熬药时专注的侧脸,她平日说话时不疾不徐的沉稳,甚至刚才她看著鹿茸时眼中一闪而过的亮光…… 不知为何,想到若是与她成婚,共同生活,他心中那份因母亲生產阴影而对婚姻的排斥和犹豫,竟奇异地淡去了许多,反而升起一种模糊的、或许可以称之为“期待”的情绪。 但他立刻意识到她的年龄,耳根有些发热,低声道: “外婆,小穗…她很好。可是,她还小。” 老太太是人精,一听这话,心里顿时有了七八分把握。 野小子没直接拒绝,反而强调对方年纪小,这本身就说明他並不反感,甚至可能是愿意的,只是顾虑年龄。 她心中暗喜,不再逼问外孙,只是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不小了,过了年就十四了。” 她转身,又走向了正在收拾猎物的陈石头。 林野站在原地,看著外婆的背影,又忍不住悄悄瞥了一眼灶房方向,心里头第一次因为“婚事”这两个字,泛起了细微而陌生的波澜,有些紧张,又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老太太走到陈石头身边,示意他借一步说话。 陈石头放下手里的兔子,跟著老太太走到院子另一角。 “石头啊,”老太太语气亲切。 “这次多亏你们一家,我这把老骨头才能捡回来。大恩不言谢。我看你家小穗,真是个好孩子,模样好,性子稳,还有本事。” 她顿了顿,引入正题,“你觉得,我家野小子怎么样?” 陈石头对林野那是一百个满意,当即赞道: “林野?没得说!本事大,人实在,重情义,是条好汉子!这次为了您老人家,雪没化就进山,这份孝心难得!” 老太太笑了:“那你觉得,他配你家小穗,如何?” 陈石头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了一下。 林野配小穗? 他下意识觉得,从条件上看,林野自然是极好的选择。 可一想到女儿,想到女儿那些关於未来的“梦”和警示,想到明年可能的旱灾和战乱,他的心就沉了下去。 女儿嫁人,是天经地义,可在这个节骨眼上…… 而且,小穗她自己怎么想? 现在的女儿,主意正著呢。 “老太太,林野自然是顶好的。”陈石头斟酌著,实话实说。 “只是,小穗还小,这事还得问问孩子自己的意思。而且,这世道……” 他后面的话没说完,但眉宇间的忧虑显而易见。 第99章 孩子们的事,强求不得,也急不得 老太太理解地点点头: “我懂,孩子的事,终究要孩子自己愿意。小穗是个有主见的,是该问问她。我也只是这么一提,你们两家都知根知底,野小子也等得起,不著急定,先看看孩子们的意思。” 他们的对话声音虽低,但站在不远处的林野却隱约听到了几句。 当听到陈石头说要“问问孩子自己的意思”时,他莫名地感到一阵紧张,手心都有些出汗。 他不由自主地站直了身体,目光再次投向灶房。 李秀秀將女儿拉到灶房角落,压低了声音,脸上带著几分期待又有些忐忑: “穗儿,刚才、林野他外婆私下跟我提了,说是挺中意你,想问问你觉得林野那孩子怎么样。” 陈小穗微微一顿,却没有立刻抬头。 灶膛里未熄的余火映著她沉静的侧脸。 “林野哥、很好。” 她轻声回答,语气平实,听不出太多波澜。 “能干,心善,重情义,是个靠得住的人。” 李秀秀心中一喜,可还没等她接著问,陈小穗已经继续说了下去,声音依旧很轻,却带著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清醒和决断: “可是娘,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她抬起头,看向母亲,眼神清澈而坚定: “您忘了?大雪才刚化,明年的大旱…还有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的战乱,都在眼前。咱们一家,还有林家、江家,能不能安稳度过接下来这一年都难说,哪里等得到我嫁人、成家的时候?” 这话像一盆冷水,浇灭了李秀秀心头刚刚燃起的那点希冀火花,却也让她瞬间回到了残酷的现实。 是啊,女儿那些关於未来的警示,他们虽然一直在做准备,但终究是悬在头顶的利剑,不知何时落下。 这样的光景,谈婚论嫁,確实太过奢侈,甚至、有些不合时宜。 李秀秀嘆了口气,握住女儿有些冰凉的手: “娘懂了!是娘想岔了。这事,终究得看你自己的意思,也得看老天爷给不给咱们这个安稳日子过。” 正说著,陈石头也走了过来,脸色有些复杂。 他显然也听到了妻子和女儿的对话。 他看著女儿,目光里有慈爱,有担忧,也有一丝如释重负。 “穗儿,”陈石头开口,声音有些乾涩. “林野那孩子,爹也觉得是万里挑一的好后生。他外婆的意思,爹也明白了。只是,这世道,爹这心里头总是不踏实。你的意思呢?”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讚 】 陈小穗將簸箕放好,转过身,面对著父母,再次清晰地说道: “爹,娘,林野哥很好。但眼下,活下去,让咱们一家人都活下去,才是最要紧的事。婚事,等咱们真的有了安稳的落脚地,等这灾年过去了,再说吧。” 陈石头重重地“嗯”了一声,女儿的话说到了他的心坎里。 他拍了拍女儿的肩膀:“好,爹知道了。爹去跟林野和他外婆说。” 他走到院子里,老太太和林野还站在那里。 陈石头对著老太太拱了拱手,又看向林野,语气诚恳又带著歉意: “老太太,林野,你们的心意,我们一家都明白,也感激。小穗那孩子,我们问了,她说林野是顶好的。只是孩子自己觉得年纪还小,想过两年,等大些了,再看看。而且我们家也还没有稳定下来,想等安定下来再说。您看……” 老太太活了这么大岁数,哪里听不出话里的意思。 小穗那丫头是个有主见的。 她心里虽有些遗憾,却也能理解。 她看了一眼外孙,见林野虽然抿著唇,眼神暗了暗,却並无怨懟之色,反而似乎鬆了口气般,心中倒也宽慰。 野小子看来是真上了心,但也能尊重对方的意思。 “石头啊,我明白。”老太太点点头,神色慈和。 “孩子们的事,强求不得,也急不得。小穗是个有主意的孩子。那就先这样吧。野小子,你听见了?” 林野点了点头,目光下意识地又飘向灶房方向,只看到陈小穗一个低头忙碌的侧影。 失望吗? 有一点。 但他更多的是理解,甚至有些佩服。 能如此冷静地为全家、也为將来考量,而不是被眼前的情愫所困住,这恰恰是他欣赏陈小穗的地方。 她还不到十四呢,自己確实可以等。 “陈叔,我明白。”林野的声音依旧平稳。 “是我外婆唐突了。这事不急。” 他顿了顿,走到放著鹿的角落,拿起柴刀,动作利落地將那对初生的鹿茸完整地割取下来。 鹿茸断面还带著血丝,散发出特有的腥气。 他拿著鹿茸,走到灶房门口,对里面的陈小穗道: “小穗,这鹿茸你收著。你不是学医吗?这个炮製好了,有用。” 陈小穗走出来,接过那对还温热的鹿茸,触手有些粗糙。 她抬起头,正对上林野的目光。 他的眼神比平时似乎柔和了些,少了些猎人的锐利,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陈小穗脸上微微一热,垂下眼,轻声道:“谢谢林野哥。这个,很珍贵。” “给你用,就不算浪费。” 林野说完,似乎也觉得这话有些过於直白,耳根微红,转身走开了。 礼物最终还是留下了兔子。 至於那头鹿,陈家坚决不肯再收。 最后商量定,由林野去卖了,卖得的钱,或买些实用的东西,或是粮食,再给陈家送来,算是抵了这些时日的照拂之情。 这个折中的办法,双方都能接受。 事情既定,江家三兄弟便张罗著接母亲回家。 王氏老太太早已收拾好了简单的衣物,被李秀秀和江荷搀扶著。 她拉著李秀秀和陈小穗的手,又说了许多感谢的话,眼里满是不舍。 “等开春天暖和了,路好走了,一定再来串门!”老太太叮嘱道。 “一定,您老保重身体。”李秀秀连连应道。 江天、江地搀扶著母亲,江荷与江树跟在后面,准备回鹿鸣涧。 “路上千万小心,雪化了,有些地方滑。”陈石头不放心地再三叮嘱。 第100章 过年 “陈大哥放心,我们走慢些,稳当。”江天答道。 院子里骤然空荡安静下来。 陈小穗拿著那对鹿茸,站在院子里,望著林野消失的背影,心中並无太多波澜,只有一种“本该如此”的平静。 腊月三十,除夕。 云雾镇的街道比往年冷清太多,没有孩童追逐嬉闹的喧譁,也少了走街串户、互道年禧的热络。 许多人家门口连象徵性的红纸都没贴。 雪灾带来的死亡与匱乏,像一层厚厚的阴霾,沉沉地压在整个镇子的上空,冲淡了所有属於新年的喜庆。 然而,镇西头那条僻静巷子的深处,陈石头家租住的小院里,却瀰漫著一种截然不同的、温暖而满足的气息。 李秀秀天没亮就起了,灶膛里的火燃得旺旺的。 锅里煮著稠得能立住筷子的杂粮粥,里面还特意切了些兔肉丁和秋天晒乾的蘑菇,香气浓郁。 另一口小锅里,咕嘟咕嘟地燉著林野留下的一只兔子,汤色奶白。 陈石头和李老头合力,將屋里屋外又彻底打扫了一遍。 虽然简陋,但窗明几净,整齐有序。 陈小穗带著弟弟陈小满,用烧黑的木炭条,在裁好的粗糙红纸上,歪歪扭扭却极其认真地写了几张“福”字和“出入平安”,贴在正屋门楣和厢房门上。 这纸是前两个月刚住进来没多久买的。 毕竟学认字最终还是要回到纸上。 只是几人都不適应用毛笔写字,所以最终陈小穗还是决定用炭条写。 那字形稚嫩,却透著一种蓬勃的生气。 陈小满对“写字”这件事格外专注,姐姐写一遍,他就能依样画出八九分,虽然慢,但笔画间的结构,竟比许多初学的大人还要稳当。 贴“福”字时,他踮著脚,小手將纸抚平,眼睛亮晶晶的,嘴角不自觉地弯起一个小小的、安静的弧度。 “好了,小满真棒。”陈小穗拍拍弟弟的头。 陈小满仰起脸,看著她,眼睛眨了眨,那笑容似乎扩大了一点点。 这是陈家脱离老陈家后,真正意义上的第一个新年。 没有田方尖利的咒骂和驱使,没有王金花阴阳怪气的挑唆,没有干不完的、被视为理所当然的活计,也不用在年夜饭桌上,眼巴巴看著大房、三房的孩子碗里有稍多的油水,自己只能快速扒完碗里寥寥几颗米粒,然后被赶去洗碗刷锅。 李秀秀一边揉著准备蒸年糕的麵团,一边忍不住对坐在灶前烧火的陈小穗低声道: “娘现在想想,还跟做梦似的。往年这个时候,你爹得劈够三天用的柴火,我得把你爷奶、大伯一大家子过年的衣裳被褥都浆洗完,手指头冻得跟萝卜似的。年三十晚上,忙到后半夜,才能歇口气,吃两口冷饭剩菜……” 她说著,声音有些哽咽,是心酸,更是庆幸. “哪像现在,咱们自己想吃什么就做点,想歇会儿就歇会儿。” 陈小穗往灶膛里添了根柴,火光映著她平静的脸: “娘,苦日子过去了。往后,咱们家的年,都会这样。” “嗯!”李秀秀用力点头,抹了抹眼角,將揉好的麵团放进垫了屉布的蒸笼里. “咱们今天也蒸点年糕,討个好彩头,年年高!” 陈石头扫完雪,走进屋,搓著冻红的手,脸上带著憨实的笑: “我刚在门口瞧了瞧,巷子那头老刘家,一点动静都没有,怕是连顿像样的饭都难。咱家真是託了穗儿的福。” 他看著妻女,目光落在那一锅燉兔肉和蒸笼上裊裊升起的热气,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踏实感。 有粮,有肉,有遮风挡雪的屋檐,有齐心协力的家人,这大概就是灾年里,最珍贵的东西了。 午饭便是简单的年饭。 没有七碟八碗的排场,但每一样都实在。 一大盆热气腾腾的杂粮兔肉粥,一瓦罐醇香的燉兔汤,一碟李秀秀用最后一点白面掺著杂粮面烙的、撒了芝麻的饼子,还有一小碗特意留给陈小满和陈小穗的、加了点糖的蒸年糕。 一家人围坐在烧得暖烘烘的炕桌边。 陈石头先给岳父李老头夹了块最好的兔腿肉,又给妻子儿女碗里添了满满的粥。 “爹,娘,小穗,小满。” 陈石头端起一碗以水代酒的粗茶,声音有些激动: “今年,是咱家新生的头一年!虽然外面难,但咱们关起门来,有吃有穿,一家人齐齐整整,比什么都强!这杯,敬咱们一家子,往后定会平平安安、越来越好!” “好!”李老头颤巍巍地端起碗,眼眶湿润。 “爹,咱们一定会越来越好的。”陈小穗也端起碗,语气篤定。 陈小满看看爹,又看看姐姐,学著她的样子,捧起自己的小碗,轻轻碰了碰父亲的碗沿,发出轻微的“叮”一声。 李秀秀笑中带泪,连连点头:“吃饭,吃饭!都趁热吃!” 饭菜的香气,笑语,温暖的灯火,將窗外那个寒冷、萧条、瀰漫著悲伤的世界,牢牢隔绝在外。 饭后,陈小穗拿出那本《乡野医方辑要》,继续教家人认字。 陈小满照例学得最认真。 李秀秀一边纳著鞋底,一边努力辨认女儿写下的简单字词。 陈石头和李老头则討论著开春后,雪化透了,该先去山里哪个方向探路找合適的落脚点。 没有喧闹,也没有多余的娱乐。 但每个人都感到一种从內而外的放鬆和满足。 夜色渐深,远处隱约传来零星的、有气无力的爆竹声,很快又归於沉寂。 陈石头起身检查了院门,又看了看堆著一半柴火的灶房和地窖里盖得严严实实的粮食,心中一片安然。 陈小满撑不住已经睡了,李老头抱他回房了。 陈小穗房间还亮著油灯,估摸著应该还在看那本医书吧! 他回到正屋,看著炕上妻子安稳的睡顏,默默地在心里许下了新年唯一的愿望: 愿家人平安,愿他们能找到那条深山里的生路,愿他们能携手度过接下来的各种艰难和困苦。 第101章 深山中的落脚点 过了年,天气持续晴朗,且日头一日比一日毒辣,晒得人皮肤发烫,全然不似冬春交际的感觉,反倒有了初夏的燥热之感。 往年该有的润泽春雨,也踪影全无。 这种反常的“好天气”,让陈石头一家心头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陈石头过了年后,就开始进山。 常常是天未亮就背著乾粮、绳索和柴刀出门,一去就是三四天,甚至五六天。 每次回来,人都瘦削一圈,皮肤被晒得黝黑,裤腿划破,身上带著草木刮擦的痕跡。 他在落清山深处跋涉,观察地形、水源、植被、野兽痕跡,寻找能够让他们一家在灾荒与战乱中存活下去的“安全区”。 李秀秀和陈小穗也没閒著。 她们开始整理家当,盐、糖、火镰、结实的绳索、耐磨的布料、必要的铁器(如小铁锅、锄头)、各种药材的种子或幼苗(陈小穗特意收集的)……一样样清点,打包,標记。 她们商量著,布料之类不急用的,可以等粮价飞涨、其他生意萧条时再买,届时价格会更低。 当务之急是储备那些无法替代、又不易在山中获取的必需品。 李老头便承担起带陈小满和负责日常做饭的活儿。 陈小满对外界的变化感知迟钝,却对“家”的氛围异常敏感。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他喜欢跟著外公,看他生火、择菜,偶尔也能帮忙递个东西,安静而专注。 二月中旬的一天傍晚,陈石头又一次风尘僕僕地从山里回来。 他带回来的猎物不多,只有两只瘦小的山鸡,但脸上却带著一种混合著疲惫与兴奋的神情。 吃过李老头简单搞的饭菜,一家五口围坐在油灯下。 陈石头摊开一张用炭笔在粗糙树皮纸上画出的简易地图,上面標註了几个点和潦草的记號。 “这几个地方,我反覆看了。” 陈石头指著地图: “第一个,在落月崖东边,有个小山谷,背风,有条小溪,水不算大但常年不断。地方隱蔽,但能开垦的土地不多,主要是坡地。” “第二个,在老熊沟上游,有一片缓坡,地方挺大,林木也密,遮天蔽日的,隱蔽性最好。但水源是个问题,只有几处渗水的小泉眼,旱季怕是不够。” “第三个,在野人岭边缘,有个山洞,洞口隱蔽,里面空间不小,乾燥,附近也有溪流。但、那地方据说不太平,有狼群出没的痕跡,我远远看著,没敢太靠近。” “第四个,在青石潭后面,要穿过一片密林。那里地势较高,视野开阔,有个深潭,水应该不缺。但太开阔了,容易暴露,而且上山的路特別陡,搬运东西会非常困难。” 他嘆了口气,揉了揉眉心: “各有利弊,我实在拿不准哪个最好。安全、水源、能种点东西、还要相对隱蔽,太难找了。” 陈小穗仔细听著父亲的描述,眉头微蹙。 父亲找到的这几个地方,优点和缺点都太明显,任何一个单独来看,风险都不小。 “爹,光靠咱们自己看,恐怕不行。” 陈小穗开口,“咱们对深山到底不如世代猎户熟悉。我觉得,可以请林野哥一起帮忙看看。” 陈石头和李秀秀对视一眼,都有些犹豫。 李秀秀低声道:“请林野帮忙看地方,那咱们打算进山避难的事,不就暴露给他了?还有旱灾的事……” 这正是最棘手的问题。 林野是可信的,但將他完全拉入他们的核心计划,意味著要分享最大的秘密——对旱灾甚至战乱的预警,以及他们举家迁入深山的最终打算。 这需要极大的信任,也承担著相应的风险。 陈小穗沉吟道: “旱灾的跡象现在已经很明显了,过了年一滴雨没下,天热得不正常,河水一天比一天浅。就算咱们不说,最多再过一两个月,稍有经验的老人和庄稼汉都能看出来。这事,瞒不了多久。” 她顿了顿,“至於进山避难,林野哥自己就是猎户,对山里的情况比咱们敏感。或许,他也有类似的打算,只是没说出来。我们找他商量,未必是单方面的求助,也可能是互相结个伴,彼此有个照应。” 她看向父亲:“而且,爹,咱们去年囤的粮食虽然不少,但要分批、隱秘地运进山,需要时间,也需要人手。光靠咱们一家,太慢,也太显眼。 如果林野哥他们也有意,两家一起行动,力量大,也更安全。最重要的是,选址对不对,关係到生死。林野哥的经验,能帮我们避开很多看不见的危险。” 陈石头沉默著。 他想起林野教他时的那份毫无保留,想起林家、江家在危难时的相互扶持,想起林野看向女儿时那偶尔闪过的、不同寻常的眼神。 许久,他下了决心: “穗儿说得对。这世道,独木难支。林野那孩子,信得过。明天我就去白石洼找他,请他一起进山看看。旱灾的事,也跟他说透。至於他们林家怎么打算,看他们自己。” 李秀秀虽然还是有些担忧,但见丈夫和女儿都下了决心,便也不再反对,只是叮嘱:“那说话注意些分寸,毕竟是人命关天的大事。” 第二天,陈石头一早就去了白石洼。 下午,他带著林野一起回来了。 林野显然已经从陈石头那里得知了大概,神色异常凝重,但眼神坚定,並无推脱或畏惧。 晚饭后,油灯下,陈石头將那张简陋的地图和四个地点的情况详细说给林野听。 林野听得极为认真,不时提出几个关键问题,比如水源地的具体地形、附近大型野兽的痕跡种类、植被的茂密程度等,显示出丰富的山林经验。 听完后,林野沉默了片刻,手指无意识地在粗糙的木桌上划著名。 终於,他抬起头,目光扫过陈石头一家,缓缓开口: “陈叔,您找的这几个地方,都有道理,但也都有硬伤。落月崖谷地太小,撑不住太久;老熊沟缺水是死穴;野人岭边缘太险;青石潭又太敞亮……” 第102章 告诉舅舅家 他顿了顿,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我,倒是知道一个地方。可能比这些都要好,但也更远,更险。” “什么地方?”陈石头急忙问。 “黑熊岭深处。” 林野吐出四个字,见陈家人脸色都变了变,解释道: “不是黑熊岭的外围,是真正往里走,要穿过黑熊岭腹地。我几年前追一头受伤的大麂,误打误撞进去过一次。那里有个地方,我后来偷偷又去探过两回。” 他详细描述起来: “那是在几座山夹出来的一个盆地,入口非常隱蔽,被藤蔓遮著,不走到近前根本发现不了。里面地方很大,有平地,有坡地,土质看著不错。 最关键的是,里面有条地下河涌出来的溪流,水量很稳,我那次去是秋天最旱的时候,溪水也没见少。而且因为四面环山,里面气候比外面湿润些,草木特別茂盛,野果、野菜、猎物都比外面多。” 陈石头听得心驰神往,这地方听起来简直是世外桃源! 但“黑熊岭腹地”这几个字,又像冰水一样浇下来。 “但是,” 林野语气沉重起来: “去那里的路,极其难走。要穿过黑熊岭,那里之所以叫黑熊岭,就是因为是黑熊的老窝,不止一头。还有野猪群,毒蛇,险峻的断崖,容易迷路的雾谷……我上次能进去再出来,一半是靠本事,一半是靠运气。而且,从山脚算起,以我的脚程,带著东西,最快也得走四天。这还不算找路、避开危险耽误的时间。” 四天!穿过黑熊岭! 陈石头倒吸一口凉气。 这意味著迁徙过程本身,就充满了难以预料的生死考验。 “林野,这地方,好是好,可这路……” 陈石头面露难色。 林野看向陈小穗,又看向陈石头,声音沉稳有力: “陈叔,小穗,我知道这很难。但既然你们决定要进山找一条真正的活路,而不是临时躲藏,那么寻常地方,在真正的大灾和可能的乱世面前,恐怕都不够看。 黑熊岭深处那个地方,够隱蔽,资源够丰足,只要能在里面站稳脚跟,就肯定能撑过最难的时候。至於路我,知道怎么走相对安全,知道哪些地方必须绕开,哪些时候必须快速通过。如果你们信我,我愿意带路。而且……” 他深吸一口气: “不瞒你们,听了陈叔关於旱灾的提醒,再看看这鬼天气,我爹娘和我,其实也在琢磨后路。只是我们没你们想得这么远、这么细。 如果,如果你们觉得那地方行,我们林家,愿意和你们陈家一起,搭个伴。人多力量大,路上互相照应,到了地方,一起开荒垒屋,总比单门独户硬扛要强。” 这番话,无异於投下了一颗重磅石子。 不仅提供了更优的选址,更提出了结伴迁徙、共建避难点的想法! 陈石头震惊地看著林野,又看看女儿。 陈小穗眼中却亮起了光。 林野的提议,恰恰解决了很多她担忧的问题——人力、安全、以及抵达后的建设力量。 两家知根知底,彼此信任,又有林野这个熟悉路况和山中生存的绝对实力,成功的可能性大大增加。 “林野哥,你说的是真的?林叔林婶他们也愿意?”陈小穗確认道。 “我出来前跟他们说了大概,我爹说,石头叔一家是厚道人,又是咱们的恩人,这事关生死,信得过。我娘虽然害怕,但也知道留在外面,旱灾一来,恐怕更难。”林野答道。 屋內陷入短暂的寂静。 机遇与风险並存。 最终,陈石头看向女儿,陈小穗对他微微点了点头。 陈石头猛地一拍大腿,斩钉截铁道: “好!林野,就照你说的!咱们两家,一起干!闯一闯那黑熊岭!你回去跟你爹娘细说,咱们再好好商量怎么准备、什么时候动身。咱们就去那黑熊岭!” 第二天上午,林野从陈家回来。 他將陈石头家对旱灾的预警、以及两家结伴迁徙的打算,原原本本地告诉了父母。 林秋生沉默地听著,眉头拧成了疙瘩。 江荷则是越听脸色越白,等听到要穿越黑熊岭腹地、歷时四五天才能抵达那未知的“盆地”时,手都微微发起抖来。 “这、这也太险了!”江荷声音发颤。 “黑熊岭那是人能去的地方吗?野子,你不是说过,那儿的黑熊三五成群,连你都不敢轻易招惹吗?还要带著你陈叔一家,还有我们……” 林野正要解释,江荷却忽然想到什么,急切地道: “这事、这事得跟你外婆家说说!你舅舅他们人多,见识也多,听听他们怎么说!” 林野想了想,觉得有理。 江家外婆刚刚病癒,舅舅们对陈家也是万分感激,若能得江家支持,甚至一同前往,力量更大,外婆也有人照料。 於是母子二人当即动身,前往不远处的鹿鸣涧江家。 到了江家,江家三兄弟江天、江地、江树,连同几位表哥,都聚在一起。 林野將事情又说了一遍,这一次,他说得更加详细,包括陈家根据种种跡象对旱灾的篤定,以及黑熊岭深处那个盆地的具体描述和潜在风险。 屋里一时陷入了沉寂。 良久,老大江天缓缓摇头,打破了沉默,语气是长辈的沉稳,却也带著不以为然: “野子,石头兄弟的恩情,咱们江家记一辈子。他说的话,咱们也信他不是无的放矢。但是,这搬进深山老林,还是黑熊岭那种地方,太悬了!” 老二江地接口道,指著门外: “野子,你看看咱们鹿鸣涧。为啥祖祖辈辈选在这儿扎根?就是靠著落清江!这条江,从我记事起,就没见它真正干过!哪怕是最旱的年份,水位是会落一点,可从来没断过流!咱们这儿,有山有水有地,只要这江不干,就饿不死人!” 老三江树也劝道: “是啊,野子。外头是有些日子没下雨了,天也怪热的。可老天爷的事儿,谁说得准?指不定明儿、后儿,一场大雨就下来了。为了个没影儿的『大旱』,就拋家舍业,往那吃人的深山里钻?不值当!太冒险了!” 第103章 江家不走 江舟也开口,带著庄稼人固有的务实和一丝对官府的依赖: “况且,真要是闹了灾,朝廷还能眼看著老百姓饿死?总会开仓放粮,或者让咱们去別处就食吧?逃荒虽然苦,可好歹走的是官道,去的是有人的地方。 那黑熊岭,全是野兽、毒虫、迷障,咱们一大家子,老的老小的小,进去了,那不是找死吗?没地,没房,没存粮,靠打猎?咱们这些人,谁会?” 另一位表哥补充,语气激动: “房子、地,这是咱们江家的根!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哪能说不要就不要了?没了根,咱们成了啥?流民?野人?” 江天最后总结,语重心长: “野子,你的本事,舅舅们知道,也佩服。但你不能拿你爹娘,还有你陈叔一家的性命去赌啊!听舅舅一句劝,別折腾了。真要觉得不安,咱们多囤点粮,把房子修结实点,守著落清江,比啥都强。至於石头兄弟那边,你也劝劝他们,別钻牛角尖。山里,不是那么好待的。” 江荷听著兄长和子侄们的话,原本就摇摆不定的心,更倾向於留下。 她拉著儿子的衣袖,低声道:“野子,你舅舅们说得在理。咱家在这儿,好歹有房子有地,离你外婆也近。那黑熊岭,娘光是听著,心就慌。” 林野看著眼前一张张写满不赞同、担忧甚至觉得他有些冒失荒唐的面孔,胸中那股炽热急切如同被泼了一盆冷水。 他理解他们的顾虑,那基於对熟悉家园的依赖,对未知风险的恐惧,以及对传统生存方式的坚信。 但是舅舅们所说的“朝廷賑济”、“逃荒就食”,在真正的大范围天灾和可能隨之而来的战乱面前,是多么脆弱不堪。 到那时,流民四起,盗匪横行,鹿鸣涧靠近山口,未必能得安寧。 而落清江,若上游皆旱,它又能支撑多久? “舅舅,娘,” 林野深吸一口气,试图做最后的努力: “我知道房子、地是根。可要是人都没了,根留著有什么用?陈叔他们不是胡乱猜测,这天气,这河水,明眼人都看得出不对劲。我不是说一定会旱到那种地步,但万一呢?万一真的颗粒无收,河水见底,朝廷管得过来吗?等到那时候再想走,恐怕就晚了。” 他目光扫过眾人: “山里是危险,但我探过路,知道怎么避开最危险的地方。那盆地里的资源,足够咱们几家人活命。没地,可以开荒;没房,可以搭屋。关键是,那里与世隔绝,能躲开外面的灾荒和兵祸。现在趁著还有时间,咱们慢慢把粮食、工具运过去,到了那儿,就是咱们自己的桃花源!” 然而,他的这番话,並未能打动铁了心要守在家园的江家男丁。 江天摆摆手,语气不容置疑: “野子,你別说了。你的心意,舅舅们明白。但这事实在太大,我们江家,不能跟你冒这个险。你爹娘要是愿意跟你去,我们也不拦著,毕竟你们家人少。但我们这一大家子,老老小小十几口,根就在这里,不走了。” 话已至此,林野知道再多说也无益。 “我明白了,舅舅。” 林野点点头,不再劝说。 “人各有志。你们保重。无论如何,多备些粮食,总没错。” 从江家出来,也快天黑了。 二月的风吹过,却一丝凉意都没有,林野却觉得心头一片冰凉。 江荷跟在他身后,默默流泪,既心疼儿子的执著,又恐惧那未知的深山。 但她知道,儿子大了,有他自己的主意和担当。 作为母亲,她能做的,或许只有选择相信,或者、留下。 林野和江荷从江家回到石溪村时,天色已黑。 推开家门,林秋生和林溪坐在堂屋门口。 林秋生抬头,见林野面色肃穆,心知事情不简单:“江家那边怎么说?” 林野摇摇头,在堂屋门前台阶坐下: “舅舅们不信会有大旱,也不信朝廷靠不住。他们说落清江从未乾涸过,靠江水就能活命。” 林秋生担忧地看著儿子:“那你打算怎么办?” “按原计划进山。” 林野语气坚定。 “爹,娘,你们这几天就开始收拾东西。粮食、盐、衣物、被褥,凡是能带走的都带上。我明天去找石头叔进山探路,儘量开通一条安全些的路径。” 林溪小脸上满是惊讶:“哥,真要进山?那得多远啊?” 林野招手让妹妹也坐下: “这不是一天的路程,从村子到黑熊岭深处的那个盆地,我估摸你们至少得走六七天。如果带著东西,脚程慢,估计要十天半个月,可能还不止。” “这么久?”江荷惊嘆,“那路上吃住怎么办?” “所以我和石头叔要提前进山探路,”林野解释道。 “沿途看好落脚点。既要能遮风避雨,又得保证安全。山洞、岩棚,或者能快速搭起窝棚的地方,都得標记下来。” 林秋生沉吟片刻:“粮食呢?家里存的这些,不够吃半年的。” “买。”林野果断道。 “爹,您明天就去村里问问,谁家有余粮愿意卖,不拘什么粮食,糙米、豆子都行,只要是吃的。还有盐,多备些。咱们那点家底,该花就得花。” “可村里人要是问起来……”江荷犹豫道。 “就说家里粮食在大雪的时候外婆病重,卖掉了一些,所以现在余粮不多了。” 林溪小声问:“哥,山里真的安全吗?会不会有野兽?” “有野兽,但也比人祸强。” 林野摸了摸妹妹的头,“黑熊岭深处人跡罕至,只要选对地方,比在村里等著饿死强。再说,你哥我这些年打猎,对那片山熟得很。” 林溪皱起秀气的小眉毛:“那要是没有灾呢?” 林野挑挑眉,“也没关係啊,到时候哥哥时不时就出来打听情况,要是没灾,咱再出来,反正房子和地还是我们的,地契都在我们手里,明年接著种。” 第104章 进山探路 林秋生终於点头:“行,听你的。明天我就去打听粮食。家里还有三两多银子,全换成粮?” “全换。”林野毫不犹豫,“盐至少买五斤。还有火摺子、火镰多备几套,山里潮湿,生火不容易。” 江荷:“那被褥衣物呢?山里冷,得多带些。” “拣要紧的带,但不能太多,否则背不动。到时候要是我出来,就再带一些进去。” 林野起身从墙角取出一个旧包袱,“娘,您把冬天最厚的衣服都找出来,我和爹的猎装也要带上。林溪的棉袄也得补厚实些。” 林溪忽然想起什么:“哥,咱家的锅碗瓢盆带不带?” “带一口铁锅,两个陶罐,碗筷每人一套。” 林野心里盘算著,“轻便为主。斧头、柴刀、绳索这些工具必须带。爹,您的木工傢伙也挑几样要紧的。” 一家四人在昏暗的灯光下细细商议,直到夜深。 林野將需要准备的物品一一列出,林秋生用炭块在木板上记下。 “明天一早我就去石头叔家,”林野最后说道。 “和他商量进山探路的事。爹娘,你们在家抓紧收拾。咱们时间不多,我估摸著开春后旱情就会显出来,到时候再走就难了。” 江荷望著儿子坚毅的侧脸,心中又是骄傲又是酸楚。 这孩子不过十八岁,却要扛起一家人生存的重担。 “野子,”她轻声道,“路上小心。娘等你回来。” 林野点头:“放心。我和石头叔两个人,互相照应,不会有事的。” 这一夜,林家无人安眠。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林野便背上弓箭和猎刀,向镇上走去。 敲门声响起,陈石头开门见是林野,“林野?这么早,是確定了要进山吗?” “是的,石头叔,咱们既然决定了,就要快点了。” 林野开门见山,“江家不同意一起走,我爹娘已经答应。今天我就要进山探路,想请您一起。” 陈石头神色一凛,回头朝屋里喊:“秀秀,林野来了!小穗,你也出来!” 101看书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全手打无错站 李秀秀和陈小穗闻声从屋里出来。 “林野哥,怎么了?”陈小穗敏锐地察觉到气氛不同寻常。 林野將情况简单说了一遍: “……所以我家决定跟你们一起进山。咱们俩配合,爭取五天內把主要路线和落脚点定下来。” 陈石头毫不犹豫:“行,我去收拾东西。秀秀,把乾粮多备些,我和林野路上吃。” “爹,我也去。”陈小穗忽然道。 “不行!”陈石头和李秀秀异口同声。 陈小穗却异常坚持: “我对草药熟悉,能识別可食用的植物。而且我记性好,可以帮忙標记路线。林野哥不是说沿途要选落脚点吗?那些地方有没有毒虫瘴气,周围有没有可用药材,我都看得出。” 林野看著她认真的小脸,沉吟片刻: “石头叔,小穗说的有道理。山里有些植物看似无害实则有毒,有她同行能避免很多危险。” 陈石头还在犹豫,李秀秀拉住女儿的手:“山里太危险了,你一个女孩子……” “娘,我已经十四了。” 陈小穗语气平静,“而且我有医术。爹和林野哥都是经验丰富的猎人,我跟他们一起,能够帮上忙的。” 陈石头与林野对视一眼,终於点头:“行,但你必须答应,一切听指挥,不能擅自行动。” “我答应。”陈小穗立刻道。 “那快去准备。”李秀秀虽然担心,但也知道女儿说得在理。 “多穿些,山里冷。小穗,把你的药包也带上。” 半个时辰后,三人整装出发。 陈石头背著一个大背篓,里面装著乾粮、绳索、斧头和一套简易炊具;林野则带著弓箭、猎刀和几张兽皮,既可保暖,必要时也能搭棚子;陈小穗的包袱最小,除了换洗衣物,便是她不离身的药包和那本《乡野医方辑要》。 “从镇子北面进山,”林野指著远处连绵的山峦。 “先到鹰嘴岩,那里有个山洞,可以作为第一处落脚点。然后沿著溪谷向上,到黑熊岭主峰南麓,那片林子我去年打猎时去过,地势相对平缓。” 陈石头点头:“沿途得做標记,既要隱蔽,又要让自己人能认出。” “我用猎刀在树干上刻箭头,”林野道,“石头叔您可以用石块堆小堆,或者系布条。” “布条太显眼,万一被其他人发现……” 陈小穗忽然开口,“不如用草药汁涂抹標记?我认识几种顏色鲜明的植物,汁液涂在石头上,干了后不太显眼,但咱们自家人知道看哪里。” 林野眼睛一亮:“这法子好。什么植物?” “比如茜草,根是红色的;黄檗树皮是黄色的。” 陈小穗如数家珍,“山里应该能找到。咱们一边走一边採集,到了適合標记的地方就涂上。” 三人说著已走出镇子,踏上山路。 “第一程大概要走两天到鹰嘴岩。” 林野走在最前面开道,“中午不休息,晚上必须赶到第一个过夜点。一个猎户临时歇脚的小木屋,虽然破旧,但遮风挡雨没问题。” 陈石头回头看了眼女儿:“小穗,跟紧些,累了就说。” “我不累。”陈小穗呼吸均匀,步伐稳健。 这半年天天爬山摘草药,体能早就练出来了。 山路渐陡,林木愈密。 林野如识途老马,在看似无路的山林中穿行。 陈石头紧隨其后,不时用柴刀砍断横生的枝杈,为后面的陈小穗开路。 正午时分,三人抵达一处溪流旁休息。 “就这儿吃点乾粮。”林野卸下背上的东西,“我去溪边看看能不能抓条鱼。” 陈石头生起一小堆火,陈小穗则从药包里取出几个油纸包: “爹,这是娘烙的饼,里面夹了咸菜。还有一包肉乾,是上次林野哥送的兔子肉晒的。” 林野果然从溪里插上两条巴掌大的鱼,熟练地刮鳞去脏,架在火上烤。 “从这儿再往上,路就难走了。” 林野边烤鱼边说,“下午要翻过前面那道山樑,坡度很陡。小穗,你要是撑不住,咱们可以慢点。” 第105章 第二天的路程 “我能行。”陈小穗咬了一口饼,目光却看向四周的植被。 “林野哥,这附近有茜草。等我吃完去采一些,晚上就能用。” 饭后,陈小穗果然在溪边石缝中找到了几株茜草,小心地连根挖出,用布包好。 林野和陈石头则检查了装备,重新上路。 下午的路程正如林野所说,越发陡峭难行。 陈小穗虽然体力不如两个常年劳作的男子,却硬是一声不吭地跟著,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歇会儿。”陈石头心疼女儿,在一处相对平坦的岩石边停下。 林野攀上一棵高树,四下眺望: “再走一个时辰,应该能看到那个小木屋了。今天还算顺利,没遇到野兽。” “这一带野兽多吗?”陈石头问。 “平日有野猪、鹿,偶尔有狼。”林野从树上下来。 休息片刻,三人继续前行。 天色渐暗时,林野终於指著前方:“到了。” 那是一个倚著山岩搭建的小木屋,不过丈许见方,大雪过后,居然依旧坚挺,不过门板已经歪斜,但屋顶还算完整。 “猎户们进山临时歇脚的地方。” 林野推开门,里面传来一股霉味,“虽然破,但比露宿强。” 陈石头进去查看一番:“四面漏风,得堵一堵。小穗,你在外面生火,我和林野修屋子。” 分工明確。 陈小穗在屋前空地上清理出一块地方,用火摺子点燃枯枝,慢慢將火堆生旺。 林野和陈石头则用砍来的树枝和枯草,將木屋墙壁的缝隙一一堵上。 天黑透时,小木屋已勉强能住人。 三人围坐在火堆旁,吃著烤热的乾粮和剩下的烤鱼。 “今天走了大概三十里。” 林野用树枝在地上画著路线图。 “明天如果能保持这个速度,傍晚就能到鹰嘴岩。但从鹰嘴岩再往深处走,路我就没那么熟了。” 陈小穗借著火光,將茜草根捣碎,挤出红色汁液,涂抹在一块扁平的石头上: “標记这样行吗?放在岔路口,箭头指向正確方向。” 林野接过石头看了看:“顏色够显眼,但又不像人工涂的。好,就用这个法子。” 夜深了,山林寂静,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不知名鸟叫。 陈小穗躺在铺了兽皮的角落里,却睡不著。 “系统,”她在心中默念,“调出地图。” 脑海中浮现出方圆五里的立体地形图,附近很多草药,全部在地图上显示的很清楚,並且今天来的一路,全部都在地图上標註著各种草药可採集地点。 采草药的地图用来记路,真的很方便。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林野便醒了。 木屋外传来鸟鸣声,清脆而空灵。 他轻手轻脚起身,见陈石头还在熟睡,陈小穗则蜷在角落的兽皮里,呼吸均匀。 林野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外面晨雾瀰漫,山林笼罩在一片朦朧的白色中。 他深吸一口清冷的空气,开始检查装备: 弓箭弦是否紧绷,猎刀是否锋利,绳索是否完好。 “林野哥,起这么早?” 身后传来陈小穗的声音。 她已整理好衣著,头髮用布条束起,正弯腰收拾自己的包袱。 “山里天亮得晚,得抓紧时间。” 林野回头,“你再休息会儿,我烧点热水。” 陈小穗摇摇头:“我不累。昨天睡得还好。” 她走到门边,望向外面,“今天雾气大,能见度低,赶路要小心。” 说话间,陈石头也醒了。 三人简单吃了些乾粮,用热水就著咽下。 “今天要翻过前面那道山樑。” 林野指著雾气中若隱若现的山脊。 “然后沿著溪谷向下,大概傍晚能到鹰嘴岩。那条路我去年秋天走过一次,但冬天积雪覆盖,可能有些地方变了样。” 陈石头背上背篓:“你在前面带路,我断后。小穗走中间,前后都有照应。” 收拾妥当,三人踏上第二天的路程。 晨雾瀰漫,山林仿佛披上了一层白纱。 林野走在最前,把每一步都踩得扎实。 陈小穗紧跟其后,目光却不时扫视四周。 她在心里默念:“系统,开启方圆五里草药分布。” 脑海中浮现出一幅淡绿色的地图,以她为中心向外扩散。 地图上,零星分布著几个光点。 那是系统探测到的草药位置。 离她最近的一处在右前方约两百步,標註为“普通蕨类,可食用”。 陈小穗没有停下採摘。 这些普通蕨类隨处可见,不值得特意去挖。 她需要记住的是那些位置独特、可以作为標记点的草药。 林野指著前方的山形跟两人说: “你们看,左边山势陡,右边平缓,中间有一股小的溪流。那个位置有个三岔口,咱们要走左边那条,虽然陡,但近。右边绕远,中间那条是死路,尽头是个断崖。” 三人继续前行,很快到了岔路口。 陈小穗故意放慢脚步,仔细观察三条路边的植被。 左边路口,一块突出的岩石下方,系统標记著一株“七叶莲”。 右边路口,一株枯树旁有“地榆”。 中间那条路,三十步外的灌木丛中藏著“金银花”。 陈小穗將这些位置牢牢记在心里。 只要这些草药不被採摘,系统就会一直標记。 將来带领家人走这条路时,她就能凭这些“路標”判断方向。 “休息一下。”陈石头在岔路口停下。 “林野,你確定左边这条路现在能走?冬天下暴雪,不知道路还有没有,而且陡坡更危险。” 林野走到左边路口看了看: “確实比右边会难走。但如果绕右边,得多走大半天。咱们时间紧,还是走左边。” 陈小穗走到那株七叶莲旁,蹲下身假装繫鞋带,实则仔细观察这株植物的位置特徵,包括岩石的形状、旁边那棵松树的倾斜角度、地上几块特別的白色石头。 “爹,林野哥,”她起身道。 “咱们走左边吧。不过这么陡的坡,是不是得做点防护措施?” 林野从背篓里取出绳索: “我带了绳索。把绳子系在腰间,三个人连成一串。我在前面开路,石头叔你在最后,小穗在中间。万一谁滑倒,另外两个人能拉住。” 第106章 鹰嘴岩 陈石头点头:“这法子稳妥。” 三人用绳索系好,林野打头,陈小穗居中,陈石头垫后,开始攀爬左侧陡坡。 坡度果然极陡,有些地方接近垂直。 林野用猎刀凿出踏脚处,一步一步向上攀。 陈小穗紧跟著他的脚印,双手抓住裸露的岩石或树干,不敢有丝毫鬆懈。 爬到一半时,陈小穗脚下一滑,石土簌簌落下。 “小心!”前后的林野和陈石头同时收紧绳索。 陈小穗稳住身形,心跳如鼓:“我没事,继续。” 又爬了约一刻钟,三人终於登上坡顶。 眼前豁然开朗,是一片相对平缓的林地。 “从这儿开始就好走了。” 林野解下腰间绳索,擦了把汗。 “再往前是下坡路,然后沿溪谷走,一路到鹰嘴岩。” 陈小穗回望来路,说是陡坡,其实跟悬崖没什么区別了。 中午休息时,三人找了个背风的山凹处。 林野猎到一只山鸡,拔毛洗净后架在火上烤。 “照这个速度,明天下午应该能到黑熊岭主峰南麓。” 林野翻转著山鸡,“那片林子我比较熟,有几个现成的山洞可以当落脚点。” 陈石头掰了块乾粮: “探完路返程时,咱们得把每个落脚点都收拾一下,至少能遮风挡雨。老人孩子受不得冻。虽说现在外面热,但是山里早晚还是冷。” “爹,林野哥,”陈小穗忽然道。 “我觉得咱们沿途除了找山洞岩棚,还可以留意有没有適合临时搭建窝棚的地方。万一某个路段山洞不够,现搭一个也来得及。” 林野想了想:“这主意好。有些地方岩层突出,只要搭个顶就能住人。小穗,你眼睛尖,多留意这种地形。” 陈小穗点头。 吃了中饭,又休息了一下。 林野起身,“天黑前必须到鹰嘴岩。” 下午的路程相对平缓,三人沿著一条小溪流前行。 陈小穗时不时“发现”几处草药。 一丛贴著岩石生长的石韦,几株溪边的水蓼,一棵老树上的茯苓菌。 每处草药的位置,都通过系统地图刻进她的记忆。 太阳西斜时,前方出现一道巨大的岩石,形似鹰嘴,突兀地伸向天空。 “到了!”林野加快脚步。 鹰嘴岩下,果然有一个天然山洞。 洞口约一人高,向內延伸数丈,深处漆黑一片。 林野在洞口检查一番:“没有野兽痕跡,应该安全。今晚就住这儿。” 三人进入山洞,里面比外面暖和许多。 陈石头放下背篓,取出火摺子生火。 林野则去洞外砍了些枯枝,陈小穗帮忙整理出一块乾净的地方铺兽皮。 火光燃起,照亮了洞壁。 岩壁上有些模糊的刻画,像是很久以前猎人留下的標记。 “这地方不错。”陈石头环顾四周。 “洞够深,能容纳十几个人。洞口窄,易守难攻。只要在洞口加个柵栏,野兽就进不来。” 林野点头:“作为长途迁徙的中转站很合適。明天咱们在周围转转,看看有没有水源,能不能找到更多食物资源。” 陈小穗坐在火堆旁,悄悄调出系统地图。 以鹰嘴岩为中心,五里范围內,她记住了七处草药標记点。 这些都將成为未来的路標。 “林野哥,”她忽然问,“从这里到黑熊岭深处,大概还要走几天?” “估摸著还要三天。”林野往火堆里添柴。 “而且越往里走越难。有些地方得用绳索攀爬,有些得绕很远。所以我才说,带著家人走,恐怕要十天半个月。” 陈石头嘆了口气:“老人孩子走这种路,確实遭罪。但比起饿死,再难也得走。” 夜色渐深,洞外传来狼嚎声,悠长而悽厉。 林野立刻起身,走到洞口倾听。 “是狼群,但离得远。”他回来说,“今晚我守夜,你们睡。” “上半夜我来。”陈石头坚持,“你带了一天路,更累。” 两人爭执不下,最后决定各守半宿。 陈小穗躺在兽皮上,却睡不著。 她听著洞外呼啸的风声,想著家人,想著那个预示灾荒的“梦”,想著系统的秘密。 “系统,”她在心中默问,“如果我兑换『基础恢復药剂』给林野和我爹用,会不会太显眼?” “宿主可自行判断。”系统机械地回答,“建议循序渐进,避免引起怀疑。” 陈小穗明白这个道理。 她可以偷偷在饮水或食物中加入微量药剂,潜移默化地增强两人的体力和恢復能力,但不能一次效果太明显。 想著想著,困意袭来。 鹰嘴岩的清晨来得格外迟。 浓雾从山谷中涌起,將整个山峦包裹得严严实实。 林野守完下半夜,叫醒陈石头时,洞口外已是白茫茫一片,能见度不足十丈。 “这雾一时半会儿散不了。”陈石头走到洞口张望,“今天还能赶路吗?” 林野仔细观察了一下: “咱们慢慢走,只要不偏离溪谷,总能到下一站。” 陈小穗也已醒来,正用竹筒里的水漱口。 听见两人对话,她凑到洞口看了看。 “林野哥,”她转向林野,“雾这么大,万一走岔了怎么办?要不要等雾散些再走?” 林野摇摇头:“山里的雾,有时一整天都散不了。咱们时间紧,不能等。” 他顿了顿,看向陈小穗,“不过你说得对,得想个防走散的法子。” 他从背篓里取出一捆麻绳,比昨天用的更粗更长: “今天三人腰间繫紧,绳距缩短到五步。我在前探路,每走一段就喊一声,你们要立刻应。如果听不到回应,就拉绳子示意。” 陈石头点头:“这法子稳妥。小穗,你走中间,前后都有人照应。” 三人简单吃了些昨晚剩下的烤山鸡肉和乾粮,收拾行装准备出发。 临出洞前,陈小穗特意走到洞口那株七叶莲旁,摘下一片叶子夹进医书里。 “留个记號。”她解释道。 “万一將来回来,看到这叶子,就能想起这个地方。” 这自然是藉口。 真正的原因是,通过系统地图,她確认这株七叶莲仍被標记著。 第107章 买粮食 只要不被挖走,它就会一直是鹰嘴岩洞口的路標。 雾中行路,步步惊心。 林野走在最前,几乎是一步一探。 他用长树枝戳探前方地面,確认是实地而非悬崖或深坑,才敢迈步。 主要是这里的落叶很厚。 陈小穗紧跟其后,一手攥著腰间绳索,另一手不时触摸身旁的树木或岩石。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三人进入一片松林。 浓雾在松针间繚绕,能见度更低。 “停一下。”林野忽然止步。 陈石头立刻稳住身形:“怎么了?” “前面地形变了。” 林野蹲下身,用手拨开地面的枯枝和落叶: “去年秋天这里没有这道沟,可能是融雪后雪水衝出来的。” 陈小穗也蹲下查看。 系统地图显示,前方二十步处確实有一条新形成的浅沟,宽约六尺,深不足三尺,但沟底有碎石和断枝。 “能过吗?”陈石头问。 “能,但得小心。”林野起身,“我先过去,確认安全后你们再跟上。” 他解下腰间绳索,后退几步助跑,轻盈地跃过浅沟,在对岸站稳后重新系好绳子:“过来吧,不难。” 陈石头第二个过,他年纪稍长,动作不如林野灵活,落地时踉蹌了一下,被林野及时扶住。 轮到陈小穗了。 她深吸一口气,学著父亲的样子后退助跑—— “小穗,跳!”林野在对岸喊道。 陈小穗奋力一跃,身体腾空。 就在即將落地时,她脚下的落叶和土块突然鬆动,整个人向前扑倒。 “小心!” 两只手同时抓住她的胳膊。 林野和陈石头一左一右將她稳稳接住。 “嚇死我了。”陈小穗站稳后,心有余悸,“谢谢林野哥,谢谢爹。” “没事就好。”林野重新检查绳索,“继续走。这段路不好走,我们要打起精神。” 雾中又行了一个时辰,前方隱约传来水声。 “到溪谷了。”林野声音里带著一丝轻鬆,“顺著溪流往下游走,方向就不会错。” 三人下到谷底,果然见到一条小溪流。 流水潺潺,两侧露出黑色的河床石。 “在这儿休息一会儿。”陈石头卸下背篓,“吃点东西。” 三人找了块乾燥的大石头坐下,分食乾粮。 陈小穗取出竹筒舀水,先递给父亲,又舀了一筒给林野,最后才给自己舀。 “林野哥,”陈小穗喝了几口水,忽然问: “你说咱们真要搬进深山,以后喝水怎么办?山里溪流冬天会冻住吗?” 林野指了指溪流上游:“黑熊岭深处有几处温泉眼,冬天也不冻。就算没有温泉,冬天可以化雪水,其他季节山泉多的是,不愁水。” 陈石头接过话头: “水不愁,愁的是粮食。深山打猎採药容易,但种粮食难。咱们带去的种子,不知道在山里能不能活。” “能活。”陈小穗肯定地说。 “我查过医书,有些药材喜阴凉,有些耐贫瘠。粮食也一样,只要选对品种,精心伺候,总能有些收成。” 她说这话是有底气的——系统商城里,可以兑换一些耐寒耐旱的作物种子。 只是价格不便宜,50积分一斤。 但是她现在积分有好几千,到时候可以兑换一些,先种植,到时候自己留种就可以。 白石洼村不大,三十几户人家依著缓坡错落而居。 林秋生找到村东头,敲响了赵全和家的木门。 赵全和是村里地比较多的人家。 “谁呀?”门內传来赵全和沙哑的声音。 “老赵哥,是我,林秋生。” 木门吱呀打开,赵全和探出头,见是林秋生,脸上露出笑容: “林老弟,这么早?进来坐。” “不坐了。”林秋生搓了搓手,有些侷促。 “老赵哥,我、我想问问,你家可有余粮卖?” 赵全和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上下打量林秋生:“你家要买粮?” “是。”林秋生点头,“家里存粮不多了,想添补些。” 赵全和没立刻回答,转身朝院里喊:“老婆子,咱家仓里还有多少余粮?” 赵婶子从灶房出来,在围裙上擦著手,眼神在林秋生身上转了转: “哪还有什么余粮?去年收成一般,交完税,剩下的刚够吃到秋收。” 林秋生听出了言外之意:有粮,但不卖。 他嘆了口气:“那打扰了。” “等等。” 赵全和叫住他,压低声音: “林老弟,不是我说,你家林野那么能打猎,去年冬天还打了头野猪,怎么还缺粮?” 林秋生苦笑道: “老赵哥,你是不知道。去年林野那伤,看病抓药,花了不少。他娘也病了一场,冬天时候他外婆病重,那又是一笔开销。猎物卖了钱,都填进药罐子里了。” 赵全和將信將疑:“你家不是还有三四亩地?” “那几亩地,年景好时也就刚够口粮。”林秋生摇头。 “去年雨水不匀,收成本就一般。再加上那些事……唉。” 这番说辞半真半假。 林家確实因伤病花了不少钱,但还不至於到缺粮的地步。 真正的目的,是为进山囤粮做铺垫。 赵全和似乎信了几分,拍了拍林秋生的肩: “也是难为你了。不过我家真没余粮,你去別家问问吧。” 林秋生道了谢,转身往另一家走。 还没走出几步,就听见身后赵家院子里传来压低的声音: “你信他说的?”是赵婶子。 “半信半疑吧。”赵全和道,“林家去年確实事儿多。不过……” “不过什么?” “我总觉得不对劲。”赵全和声音更低。 “林秋生不是那种会喊穷的人。突然来买粮,怕是听到什么风声了。” “什么风声?” “今年开春到现在,一滴雨没下。村头老槐树下的那口井,水位比往年低了半尺。你想想……” 院子里沉默片刻,赵婶子惊呼:“你是说旱灾?” “嘘——小声点!” 林秋生加快脚步离开,心里却沉甸甸的。 连赵全和都看出旱灾的苗头了,这粮恐怕更难买了。 其实他也想直接去镇上买,但是镇上的价格现在贵的很。 第108章 镇上买粮 之前林野打听过了,经过商议,他们打算先找村里地多的人家买,只要比镇上便宜,那就能用有限的钱买到更多的粮食。 果然,接下来几家,反应大同小异。 村中的王木匠家,王木匠的妻子孙梅直接堵在门口: “林大哥,不是我不卖,是真没余粮。我家五个孩子,都是半大小子,吃穷老子的时候,哪有余粮卖?” 村西的刘寡妇更直白:“林兄弟,你家林野那么有本事,还愁没饭吃?我家孤儿寡母的,就指著那点存粮活命呢。” 林秋生知道刘寡妇说没粮是假的。 她家那口子给她留了不少地,吃饭的人又少,她自己又还有绣花的手艺,所以她家肯定是有余粮的。 一连走了七八家,要么说没余粮,要么委婉拒绝。 有些人家甚至门都不开,隔著门板说“当家的不在,我做不了主”。 日头升高时,林秋生走到徐庆家。 徐庆在村里是出了名的精明人,也是少数几个明確说不信会有旱灾的。 “林哥,买粮?” 徐庆正在院里修农具,闻言抬起头,眼珠转了转,“有倒是有,不过……” “不过什么?”林秋生问。 徐庆放下手里的锤子,拍了拍手上的灰: “今年粮价可不比往年。林哥你也知道,开春一直不下雨,好多人都说怕是旱年。这粮啊,金贵。” 林秋生心里一紧:“什么价?” “陈米,三十文一斗。”徐庆伸出三根手指,“糙米和粗粮都是二十五文。” (注意,这里一斗是3公斤,也就是6斤。实际就是5文一斤) 这价比往年高了一倍还多。 林秋生倒吸一口凉气:“这价也太高了。往年陈米才十二文,糙米十文。” “往年是往年,今年是今年。” 徐庆不紧不慢地说,“林哥,不是我说你。你家要是真缺粮,早两个月来买,还能便宜些。现在这时候,大家都盯著天呢。” “可这也太高了。”林秋生试图讲价。 “老徐,咱们乡里乡亲的,你便宜点。陈米二十五文,糙米二十文,怎么样?” 徐庆摇头:“林哥,不是我不讲情面。这粮我卖给你,自家就少了。万一真旱了,我一家老小喝西北风去?三十文,一分不能少。” 两人僵持片刻,林秋生咬牙:“二十八文。陈米二十八文,我买三斗。” 徐庆想了想:“行吧,看在乡邻份上。不过只卖陈米,糙米不卖,我得留著。” 最终,林秋生花八十四文,从徐庆家买了三斗陈米。 米是去年秋收前没吃完那些,也就是前年秋收的,储存得不算好,有些陈味,但好歹是粮食。 徐庆一边量米一边说: “林哥,其实我觉得你们太紧张了。落清江多少年没干过?就算真旱,有江水在,怕什么?” 林秋生含糊应道:“谨慎些总没错。” 离开徐家,他又去了另外两家愿意卖粮的。 价格都差不多,经过一番討价还价,最终以二十三文一斗的价格买了五斗糙米。 八斗粮食,花了近三百文。 林秋生背著沉甸甸的粮袋往家走,心里却空落落的。 这点粮,够吃多久? 路过村里井边,几个妇人正在洗衣。 见到林秋生背粮走过,纷纷交头接耳。 “看,林秋生真买粮了。” “买了不少呢,得有七八斗吧?” “他家真缺粮?我怎么不信呢。林野那么能干……” “你没听说吗?去年光医药费就花了不少。猎人是能挣钱,可也架不住那么花啊。” “倒也是。不过这时候买粮,是不是太亏了?价那么高。” “谁知道呢。反正我家那口子说了,有粮也不卖,万一旱了呢?” 议论声隨风飘进林秋生耳朵里,他低著头加快脚步,心里却想著下一站要去镇上。 林秋生把粮食送回家后,又徒步往镇上去。 镇上的粮铺价格更贵。 “陈米四十文,糙米三十五文,新米六十文。要多少?”粮铺伙计面无表情地报价。 林秋生摸了摸怀里的银子:“陈米先来两斗。糙米三斗。” 伙计噼里啪啦打著算盘: “三斗陈米一百二十文,四斗糙米一百四十文。一共二百六十文。” 林秋生付了钱,背著粮食又换了一家粮铺,又买了一些。 现在根本不敢把粮食留下,就怕一个万一,別人等下不把粮食给你了,或者被其他人强买了,到时候退钱也无济於事,现在最要紧的就是粮食了。 目前还没转变到无粮食可卖的地步,是绝大部分人还是相信接下来肯定会下雨的,毕竟还不到四月。 接下来林秋生又去了杂货铺。 在杂货铺买了盐五斤,花了六十文;火摺子十支,三十文;火镰两套,四十文;粗布半匹,准备做衣裳,八十文。 零零总总,又花了二百多文。 当他背著大包小包走出镇子时,怀里的碎银只剩下一两多一点,铜钱也只有几十文了。 快到村里的时候,遇到同村的王婆婆,她正挎著篮子从地里回来。 王婆婆凑近看了看,压低声音:“秋生,你买这么多粮,是不是听到什么消息了?” “能有什么消息。”林秋生含糊道,“就是觉得多备些总没错。” 马大娘若有所思地点头,没再追问,但眼神里满是担忧。 回到家里,天已擦黑。、 林秋生把东西卸下来放到自家院口,江荷和林溪听见动静迎出来。 “这么多?”江荷看著地上的东西,又惊又忧。 “搬进去再说。”林秋生低声道。 一家三口把粮食杂物搬进屋里,关上门,点起油灯。 昏暗的灯光下,林秋生把剩下的钱倒在桌上。 一两碎银,四十三文铜钱。 “就这些了。”他声音沙哑。 江荷看著那点钱,又看看那几袋粮食和一些必需品,眼圈红了:“野子好不容易赚来的……” “钱没了可以再挣,命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林秋生握住妻子的手,“等林野回来,咱们就准备进山。这些粮应该能撑到秋天,我们再到山里找点,应该能撑过冬季。” 林溪懂事地给父亲倒了碗水:“爹,喝口水。哥什么时候回来?” “应该快了吧。”林秋生接过碗,一饮而尽。 第109章 野猪群 二月底的山里,褐色的土地和枯黄的草木,连风都带著乾暖的意味。 “这天气……”陈石头抬头看了看天,“一丝云都没有。” 林野蹲下,抓起一把泥土在手里搓了搓: “干透了。往年这时候,山里泥土该是潮润的,今年却像暴晒了十天半个月。” 陈小穗深吸一口气,空气乾燥得让喉咙发痒。 她想起那个“梦”里,旱灾就是从这样持续无雨的春日开始的。 三人简单收拾,朝昨日发现的那条溪谷走去。 “比去年这时候少了三成水量。”林野用树枝探了探水深,“再不下雨,到夏天怕是要断流。” 陈石头忧心忡忡:“山里都这样,山下平原岂不是更糟?” 没人接话,但三人心知肚明。 沿著溪谷继续前行。 “停。”走在前面的林野突然举手。 三人同时蹲下,躲在一块大岩石后。 林野指了指前方百步外。 溪谷拐弯处,七八头野猪正聚在水边,用獠牙和蹄子刨著湿润的沙土,寻找可食的根茎和水。 野猪群。 成年公猪体型硕大,肩背鬃毛竖起,獠牙在晨光下泛著黄白的光。 母猪带著半大的幼崽,哼哧哼哧地翻找食物。 “绕路还是等?”陈石头压低声音。 林野观察片刻: “等。这时候惊动它们,万一衝过来,咱们三个人挡不住。而且这片地形,绕路至少要往回走半个时辰,再翻一道山樑,更费时间。” 陈小穗屏住呼吸。 系统地图上,离野猪群约三十步的岩壁上,有一丛標记的“石菖蒲”。 “它们什么时候会走?”她小声问。 “不好说。”林野盯著野猪群。 “看它们刨地的劲头,应该是饿了一夜,现在正找早饭。吃饱喝足,应该会离开去林子里休息。” 三人就这样在岩石后等著。 时间一点点过去,日头渐高,气温升到二十来度,晒得人后背发烫。 野猪群似乎不著急,慢悠悠地刨食、喝水,偶尔互相蹭蹭,发出满足的哼声。 那头最大的公猪吃饱后,乾脆趴在水边,眯起眼睛打盹。 陈石头擦了把额头的汗:“这样等下去,今天到不了预定地点了。” 林野也皱眉:“再等一刻钟。如果还不走,咱们就悄悄后退,从左边山坡绕过去。虽然远,总比在这儿乾等强。” 陈小穗盯著那丛石菖蒲,心里盘算著。 如果绕路,意味著要放弃这条已经探明的溪谷路线,重新找路。 而那些她辛苦记下的草药標记,可能就用不上了。 “林野哥,”她忽然低声道,“你看那只公猪,是不是睡著了?” 林野定睛看去。 那头最大的公猪確实闭著眼,肚皮有规律地起伏,鼾声隱隱传来。 其他野猪也大多吃饱,有的趴著休息,有的在浅水处打滚。 “是睡著了。”林野眼睛一亮,“但还有两头母猪在活动,带著小猪。” “咱们能不能从右边岩壁下悄悄过去?” 陈小穗指了指溪谷右侧。 “那里离野猪群最远,而且有岩石遮挡。只要不发出声响,也许能溜过去。” 林野仔细观察地形。 右边岩壁確实离野猪群有段距离,而且岩壁凹凸不平,可以贴著走,借岩石遮挡身形。 “可以试试。”他下了决心。 “但必须绝对安静。石头叔,您把背篓里的锅碗用布包好,防止碰撞出声。小穗,你走中间,踩我的脚印,儘量別出错。” 三人轻手轻脚地准备。 陈石头用衣服把铁锅和陶罐裹紧,塞进背篓底部。 林野检查了弓箭和猎刀,確保不会意外鬆脱。 陈小穗则把药包背好,繫紧绑腿带。 “走。”林野率先猫著腰,贴著岩壁移动。 一步,两步……十步。 岩石粗糙的表面擦过肩膀,脚下是鬆动的碎石,每走一步都要小心挑选落脚点,避免发出声响。 二十步。 已经能清楚听到野猪的鼾声和哼哧声。 陈小穗心跳如鼓,手心全是汗。 她紧盯著林野的后背,学著他的样子,脚跟先落地,再缓缓放下脚掌。 三十步。 离那丛石菖蒲越来越近。 突然,一头半大的小猪不知怎么脱离了母猪,朝岩壁方向溜达过来。 三人同时僵住,紧贴在岩石上,大气不敢出。 小猪哼哧哼哧地靠近,在离他们不到十步的地方停下,用鼻子拱著地面。 陈小穗甚至能看清它背上刚长出的硬毛,和沾著泥浆的蹄子。 时间仿佛凝固了。 林野的手缓缓移向腰间的猎刀。 陈石头握紧了柴刀。 陈小穗则屏住呼吸,连眼睛都不敢眨。 小猪拱了半天,似乎没找到什么好吃的,又转身晃晃悠悠地往回走。 走到一半,它忽然停下,抬头朝岩壁方向看了看。 陈小穗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但小猪只是甩了甩头,打了个喷嚏,继续走回母猪身边。 三人同时鬆了口气。 又等了几息,確认安全后,林野才示意继续前进。 五十步,八十步,一百步……终於绕过了野猪群所在的拐弯处。 直到再也看不见那些黑褐色的身影,三人才敢直起身,加快脚步。 一口气走出半里地,林野才停下来,抹了把汗:“好险。” 陈石头也喘著气:“没想到那小傢伙会跑过来。幸好没发现咱们。” 陈小穗靠著一棵树,心跳还没完全平復。 “耽误了快一个时辰。”林野看了看日头。 “今天原计划要探到黑熊岭主峰南坡的那片缓坡,现在看来,可能只能到半路了。” 陈石头点头:“安全第一。能探多少是多少,剩下的明天补上。” 三人稍作休息,喝了点水,继续沿溪谷前行。 经过野猪这一耽搁,时间紧迫,步伐不由加快。 乾旱的跡象越发明显。 溪水越来越浅,有些河段几乎断流,只剩下潮湿的沙石。 两岸的植物蔫头耷脑,连苔蘚都干得发黄。 “往年这时候,山里该是绿意渐浓了。” 陈石头看著枯黄的草丛,“今年却像入了夏旱。” 林野没说话,但眉头皱得紧。 第110章 密林 陈小穗默默记著沿途的草药標记。 一株生在枯树根部的茯苓,几丛紧贴岩壁的铁线蕨,一片薄荷。 这些植物大多耐旱,但在持续无雨的情况下,也显出了颓势。 午后,三人抵达一处较开阔的谷地。 这里地势平缓,溪流在此形成一个小水潭。 “今天就在这儿扎营吧。” 林野看了看天色,“再往前走,天黑前找不到合適的地方过夜。” 陈石头卸下背篓:“也好。这地方有水,地势开阔,万一有事也容易察觉。” 三人分工。 林野去水潭边查看是否有野兽痕跡,陈石头砍柴准备生火,陈小穗则在周围寻找可食用的植物和草药。 她走到水潭边,蹲下身。 潭水清澈见底,能看到底部的卵石和几尾小鱼。 系统地图显示,潭边有几处草药標记——水蓼、泽泻。 陈小穗采了些水蓼嫩叶,又挖了两棵泽泻的根茎。 回到营地时,林野已確认周围安全,陈石头也生起了火。 “今晚吃简单些。”林野从背篓里拿出最后一点乾粮,“明天得找点猎物,不然粮食不够了。” 陈小穗把水蓼叶洗净,放进陶罐里煮汤。 泽泻根茎削皮切块,和乾粮一起烤。 虽然简陋,但有热汤热水,在这山里已是难得。 夜幕降临,火堆噼啪作响。 三人围坐,喝著略带涩味的水蓼汤。 “今天耽误的时间,明天得补回来。” 林野用树枝在地上画著路线图。 “从这儿到黑熊岭主峰南坡,正常走要大半天。但咱们得边探路边做標记,可能得一整天。” 陈石头点头:“探路要紧,但也不能太赶。小穗今天跟著走了一天,也累了。” “我不累。”陈小穗立刻道,“明天还能走。” 林野看著她倔强的小脸,笑了笑: “知道你行。但探路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得保存体力。明天咱们稍微放慢些,把路线探仔细,標记做扎实。” 陈小穗点头。 夜深了,林野守上半夜。 陈小穗躺在铺好的乾草上,望著满天星斗。 乾旱的天气让夜空格外清澈,银河如练,横跨天际。 她想起那个“梦”里,旱灾最严重的时候,连星星都蒙上了一层尘土般的光晕。 而此刻的星空,清澈得让人心慌。 “系统,”她在心中默念,“如果持续乾旱,山里哪些植物最可能存活?” 系统机械地回答:“耐旱植物包括:柴胡、甘草、黄芩、防风、麻黄等。” 陈小穗记下这些名字。 等进了山,这些耐旱药材既能救命,也能换贡献点。 第二日天未亮透,林野便叫醒了两人。 “趁著清晨凉爽,多赶些路。” 他递过昨晚烤好的泽泻根块,“今天要爬坡,比走溪谷累。” 陈小穗接过根块咬了一口,微苦回甘,带著土腥气,但能充飢。 晨光中,三人离开谷地,朝著东南方向的黑熊岭主峰前进。 地势开始抬升,脚下的路从平坦的溪谷渐渐变成碎石遍地的坡道。 “跟紧些。”林野走在最前,不时回头提醒,“这坡上碎石多,容易滑。” 陈小穗小心踩著林野的脚印,目光却扫视著四周。 系统地图在脑海中展开,方圆五里內,草药標记点明显变少。 海拔升高,植被类型在变化。 但她依然记住了几个关键位置的標记: 一株生在岩缝里的细辛,几丛贴著地面的地椒,还有远处山坡上零星分布的金银花。 “停。”林野忽然抬手。 三人蹲下身。前方五十步外,一只灰褐色的狐狸从灌木丛中窜出,嘴里叼著什么东西,快速穿过山坡,消失在另一片林子后。 “是只赤狐。”林野低声道,“看样子刚捕到猎物。” “这一带有狐狸,说明有小动物。” 陈石头观察著地面,“看这些蹄印,是鹿群留下的,时间不超过两天。” 陈小穗顺著父亲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到泥地上有几处清晰的蹄印,呈扇形分布。 系统地图上,那个方向没有草药標记。 “绕开走。”林野起身,“鹿群活动的地方,可能有捕食者跟著。咱们人少,避著些。” 三人调整方向,从山坡西侧绕行。 路更难走了,坡度更陡,地面布满风化的碎石和盘结的树根。 陈小穗不得不手脚並用,抓住突起的岩石或树干才能稳住身体。 爬了约莫一个时辰,三人抵达一处相对平缓的山脊。 林野让大家休息片刻,自己则攀上一块高岩,瞭望前方地形。 “从这儿往下,是片密林。” 他指著东南方向,“穿过林子,再翻一道山樑,就能看到黑熊岭主峰南坡的那片缓坡了。” 陈石头喝了口水:“那片林子好穿吗?” “不好穿。”林野从岩石上下来。 “去年秋天我走过一次,里面藤蔓密,得用柴刀开路。而且林子里视线差,得格外小心。” 休息片刻,三人继续前行。 从山脊向下,果然进入一片阔叶林。 树木高大,枝叶交错,阳光只能从缝隙中透下,在地面投出斑驳光影。 林中潮湿些,空气里瀰漫著腐叶和苔蘚的气味。 “跟紧。”林野抽出柴刀,开始清理横生的藤蔓和低垂的枝杈。 陈小穗走在中间,注意到林中植被比外面茂盛许多。 系统地图上,草药標记点也密集起来。 林下阴湿的环境,適合许多药材生长。 “爹,林野哥,你们看这个。” 她蹲下身,指著一丛贴著树根生长的植物,“是玉竹,医书上说能补气养阴。” 林野回头看了一眼:“確实是玉竹。这一片有好几丛。” 陈小穗小心挖出两株较小的玉竹,將根茎用布包好放进药包。 大部分植株留在原地,成为又一个路標。 越往林深处走,藤蔓越密。 有些地方几乎无路可走,全靠林野用柴刀硬生生劈出一条通道。 进度明显慢了下来,每前进十几步就得停下来清理障碍。 “照这个速度,天黑前出不了林子。” 陈石头擦了把汗,抬头看了看被树冠遮蔽的天空。 林野也停下动作,喘了口气: “確实比预想的难走。去年秋天这些藤蔓没这么密,今年乾旱,其他植物长得不好,藤蔓反倒疯长。” 第111章 新的落脚处 陈小穗注意到林野的手。 虎口处磨出了水泡,掌心也被刀柄磨得发红。 她从药包里取出一点之前采的薄荷叶,捣碎了递过去:“林野哥,敷上能清凉些。” 林野愣了一下,接过薄荷糊敷在手上,果然感到一阵清凉:“谢谢。” “我来开会儿路。”陈石头接过柴刀,“你歇歇,指方向就行。” 三人轮换开路,速度稍快了些。 午后时分,终於看到前方林隙透出亮光——快到林子边缘了。 “再加把劲。”林野鼓舞道,“出了林子就好走了。” 最后一段路,藤蔓格外粗壮。 陈石头挥刀砍断一根手腕粗的老藤时,藤蔓断裂处突然窜出一道黑影。 “小心!” 林野眼疾手快,一把將陈石头拉后。 那道黑影落地,竟是一条近三尺长的黑蛇,三角头昂起,发出嘶嘶声响。 “是乌梢蛇,有毒!”林野低喝,“別动,慢慢后退。” 三人缓缓后退,与蛇拉开距离。 那蛇似乎也受了惊,在原地盘桓片刻,快速游进了旁边的灌木丛。 “好险。”陈石头心有余悸,“没想到藤蔓里藏著这个。”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山里蛇多,尤其这种老林子。” 林野检查了刚才藤蔓断裂处,“蛇喜欢藏在阴湿处。以后开路,先用树枝敲打藤蔓,惊走可能的活物。” 这个插曲让三人更加谨慎。 又花了半个时辰,终於走出密林。 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向阳的缓坡展现在面前,坡上草甸绵延,间或有几丛灌木和零星的树木。 远处,黑熊岭主峰巍峨耸立,在午后阳光下投出长长的阴影。 “就是这儿。”林野指著缓坡。 “这片坡地朝南,日照充足,坡度平缓,土壤看起来也不错。更重要的是——” 他走向坡地东侧,拨开一丛灌木,露出一个岩壁下的凹洞: “这里有个天然岩棚,虽然不深,但遮风挡雨没问题。而且附近有水源。” 陈小穗跟过去看。 岩棚宽约两丈,深不足一丈,但地面乾燥平整,岩壁上有水流冲刷的痕跡。 说明雨季时这里有渗水,但现在乾旱,岩壁是乾的。 “確实不错。”陈石头环顾四周。 “坡地能开垦种菜,岩棚能住人,附近有林子能砍柴。就是不知道水源在哪里?” 林野带著两人走到坡地下方,在一片乱石堆中拨开杂草,露出一条几乎乾涸的小溪沟,只在石缝底部还有些湿气。 “往年这时候,这里该有条小溪。”林野皱眉。 “今年只剩下这点水跡。不过往下游走,应该能找到积水的地方。” 陈小穗调用系统地图。 以岩棚为中心,五里范围內,草药標记点集中在坡地下方的阴湿处和岩缝中。 而沿著小溪沟向下游,確实有几处密集標记,那里可能有泉眼或积水潭。 “今天就在这儿扎营吧。” 林野看了看天色,“天色不早了,咱们把岩棚收拾一下,明天再详细探查周围。” 三人放下背篓,开始整理岩棚。 陈石头清除地面的碎石和枯枝,林野去砍些树枝准备生火,陈小穗则在附近採集能铺地的乾草和苔蘚。 日落时分,火堆在岩棚前燃起。 林野打到两只山雀,虽小,但烤熟了也能添点肉味。 陈小穗用一抓糙米煮了稀粥,加入下午采的玉竹根茎,熬成一锅药膳粥。 “明天咱们分头行动。”林野边吃边说。 “我往下游找水源,確认水质和水量。石头叔您探查这片坡地和周围林子,看看土壤情况、有没有危险野兽的痕跡。小穗——” 他看向陈小穗:“你在附近採集草药,顺便观察这一带的植物分布。哪些能食用,哪些能药用,都记下来。” 陈小穗点头:“好。” “但不要走远。”陈石头补充,“就在岩棚附近,最多不要超过一里地。山里情况不明,安全第一。” “我知道。”陈小穗应道。 夜幕降临,山风渐起。 岩棚虽不深,但背风,加上火堆的热量,还算暖和。 林野守上半夜,陈石头守下半夜。 陈小穗躺在铺好的乾草上,听著风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动物叫声,却睡不著。 她悄悄调出系统地图,仔细查看明天要探索的区域。 下游方向,约两里处,有三个密集的草药標记点围著一片空白区域,那很可能就是水源所在。 火堆旁,林野的身影在岩壁上投出晃动的影子。 他坐得笔直,不时抬头看向棚外夜色,耳朵微动,听著山林的一切声响。 陈小穗看著他坚毅的侧脸,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安心感。 有这样的人同行,这条路,一定能走通。 她闭上眼睛,渐渐入睡。 清晨的阳光斜照进岩棚时,林野已经將周围勘察了一遍回来。 “坡下那条干溪沟,往下游走了二里地,找到个小水洼。” 他卸下肩上用阔叶包著的湿泥,里面裹著几条手指长的小鱼和一把水芹菜。 “水不多,但够咱们这几天用。鱼是昨夜里困在浅坑里的,正好加餐。” 陈石头正在用柴刀修整岩棚入口突出的石棱: “这岩棚口太敞,得想法子弄个门柵。夜里万一有野兽,挡不住。” “砍些粗树枝,编个柵栏。” 林野把鱼交给从乾草铺上起身的陈小穗。 “我上午去林子里找合適的木料。石头叔,您把岩棚里面再清理清理,地面不平,老人孩子容易绊著。” 陈小穗接过鱼,麻利地拿到岩棚外的小溪沟旁清理。 乾旱让溪沟几乎见底,只在几处石凹里积著浑浊的水。 她小心地將鱼內臟埋进土里,避免气味引来野兽,又將水芹菜洗净。 回到岩棚时,父亲已经开始清理地面。 岩棚內地面看似平坦,实则有许多碎石和凸起的岩块,陈石头正用柴刀一块块撬起,扔到外面。 “爹,我帮您。”陈小穗放下东西,蹲下身用手搬那些较小的石块。 “小心手。”陈石头叮嘱,“有些石块边缘锋利。” 两人一內一外配合著。 陈石头负责撬动大块岩石,陈小穗则清理碎石,並將地面刮平。 第112章 岩缝 岩棚深处光线较暗,陈小穗不得不贴近地面才能看清。 “这底下好像有空隙。”陈石头撬起一块脸盆大的石板时,忽然说。 陈小穗凑过去看。 石板下不是实心岩体,而是一道黑黢黢的缝隙,约一掌宽,深不见底,有凉风从下面涌上来。 “是岩缝。”陈石头用柴刀探了探,“不深,大概就……嗯?” 柴刀突然向下滑了一截。 缝隙比他预想的要深。 “爹小心。”陈小穗拉住父亲手臂。 陈石头收回柴刀:“这缝有点怪。小穗,你去把火把拿来,我看看底下什么情况。” 陈小穗起身去取昨晚用松枝和树脂做的简易火把。 点燃后,她举著火把走回岩棚深处,蹲在那道缝隙旁。 火光跃动,照亮了缝隙內部。 缝隙並不宽,但垂直向下延伸,岩壁光滑,像是被水流长期冲刷形成的。 陈小穗將火把往下探了探,能看到约一人深处,缝隙转向水平延伸,消失在黑暗中。 “可能是地下水流过的通道。”陈石头判断。 “乾旱无水,就露出来了。得把这缝填上,不然夜里不小心踩进去就麻烦了。” “等等。”陈小穗却盯著缝隙深处,“爹,您听,是不是有水声?” 陈石头凝神细听。 岩棚內很安静,远处林野砍树的咚咚声隱约传来。 而在这些声音之下,確实有一种极细微的、持续不断的汩汩声,像是流水。 “真有水声。”陈石头惊讶道,“但这缝这么窄,人下不去。” “我看看能不能扩大开口。” 陈小穗说著,伸手去挪缝隙边缘几块鬆动的碎石。 “別——”陈石头话还没说完,变故突生。 陈小穗手刚触到一块石块,那石块突然鬆动脱落,带著周围的碎石哗啦啦往下滑。 她身体瞬间失去平衡,整个人向缝隙方向倾斜。 “小穗!” 陈石头伸手去抓,只碰到女儿衣角。 陈小穗惊叫一声,顺著扩大的缝隙口滑了进去,火把脱手掉在一旁。 “小穗!小穗!”陈石头扑到缝隙边大喊。 下面传来陈小穗闷闷的回应:“爹,我没事,卡住了……” 林野正在不远处砍树,听见惊叫和呼喊,扔下柴刀就冲了回来。 见陈石头趴在岩棚深处的地上朝一道黑缝里喊,他心猛地一沉。 “石头叔!小穗呢?!” “滑下去了!”陈石头声音发颤,“这缝、这缝变大了……” 林野一把抓起地上的火把,趴到缝隙边往下照。 火光中,他看到陈小穗卡在下方约一丈深处,身体斜靠在岩壁上,脚下是黑黢黢的通道。 “小穗!受伤没有?” 林野喊道,声音里是自己都没察觉的紧绷。 “没、没事。”陈小穗的声音从下面传来,带著回音。 “就是擦破点皮。这下面好像有路。” 林野迅速解下腰间绳索,一端系在自己腰上,另一端扔进缝隙: “抓住绳子!我们拉你上来!” “等等。”陈小穗却道,“林野哥,这下面空间不小,我能站起来。而且水声更清楚了。” 林野和陈石头对视一眼。 陈石头急道:“先上来!下面太危险!” “我就看一眼。”陈小穗的声音里透出罕见的固执。 “绳子我抓著,有危险你们就拉我上去。” 说罢,不等两人再劝,下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陈小穗在移动。 “小穗!”林野攥紧绳子,指节发白。 这是他探路以来第一次感到真正的恐惧。 这一路上,陈小穗表现出的坚韧和冷静远超她这个年龄应有的样子。 她跟著攀陡坡、穿密林、避野猪,从不叫苦叫累,甚至常常提出有用的建议。 林野渐渐忘了她只是个十四岁的姑娘,只把她当作可靠的同伴。 直到此刻,听著她在黑暗的岩缝中移动的声音,林野才突然意识到,,如果她真出什么事,自己恐怕…… “下面有路!” 陈小穗的声音带著压抑的兴奋传上来。 “是个岩缝通道,能容一个人弯腰通过。我走了几步,水声越来越响,好像前面有更大的空间!” “別往前走了!”林野几乎是命令的语气,“回来!” 下面安静了片刻,传来陈小穗往回走的脚步声。 很快,她的身影出现在火光能照到的范围。 林野和陈石头合力拉绳,將她拽了上来。 陈小穗灰头土脸,手臂和膝盖有几处擦伤,但眼睛亮得惊人: “爹,林野哥,这下面可能通往什么地方。岩缝通道是往下的坡度,我走了大概十几步,能感觉到明显的湿气和流水声。而且空气是流动的,说明那头有出口或者大空间。” 陈石头一把抱住女儿,声音哽咽:“你这孩子,嚇死爹了!” 林野没说话,只是蹲下身仔细检查陈小穗的伤处。 擦伤不深,但渗著血丝。 他默默从自己包袱里找出乾净的布条和之前采的止血草药,捣碎了给她敷上。 “谢谢林野哥。”陈小穗小声道。 林野抬头看她,眼神复杂:“下次別这么冒险。” 陈小穗点点头,但隨即又说: “那下面真的值得探查。如果通道真能通往有稳定水源的地方,甚至、甚至可能是黑熊岭深处的某个山谷,那这里就不只是个中转站,而是通往安全地的捷径。” 这话让林野和陈石头都愣住了。 “你是说……”陈石头看向那道黑缝。 “只是可能。”陈小穗谨慎地说。 “但水声是真的,空气流动也是真的。咱们要找的盆地不是有地下河吗?也许这岩缝就是地下河曾经的河道,现在水退了,露出了通道。” 林野沉思片刻:“就算如此,通道里也可能有危险。塌方、毒气、野兽巢穴……什么都有可能。” “所以需要先探明。”陈小穗道,“但不是我一个人去,是咱们做好准备再去。” 陈石头坚决摇头:“太危险。咱们的任务是探明地面路线,不是钻地缝。” “爹,如果这真能通往盆地,那我们就能避免去穿越黑熊岭腹地的危险行径。” 陈小穗认真道。 “而且地面路线要翻山越岭,老人孩子根本走不了那么难的路。如果有一条相对平缓的地下通道……” 第113章 准备探索岩缝 林野看著那道裂缝,又看看陈小穗坚定的眼神,內心挣扎。 理智告诉他这太冒险,但直觉又觉得陈小穗的猜测可能有道理。 黑熊岭这一带,地下溶洞和暗河並不罕见。 “今天先不做决定。”最后林野说,“咱们先把岩棚加固好,这是当务之急。至於这裂缝……” 他找来几块较大的石板,盖在缝隙口,又压上石块: “先封住,避免再有人掉下去。等岩棚收拾妥当,如果还有时间和精力,咱们再商量探查的事。” 陈石头鬆了口气:“对,先干正事。” 接下来的半天,三人各怀心事地忙碌。 林野砍来碗口粗的树干,用藤蔓绑成柵栏框架。 陈石头將岩棚地面彻底清理平整,又用碎石和泥土填平了所有小坑洼。 陈小穗则负责採集乾草,铺成厚实的睡铺。 午后,柵栏初步成型,立在岩棚口试了试,正好能挡住大半入口,只留一人宽的缝隙供出入。 “夜里把缝隙用横木閂上,一般野兽进不来。”林野满意地看著劳动成果。 陈石头则在岩棚外垒了个简易灶台,用石块围成三面,上面架起铁锅。 陈小穗煮了鱼汤,加入水芹菜和最后一点乾粮,三人围坐吃饭。 吃饭时,气氛有些沉默。 陈小穗几次看向被封住的裂缝方向,欲言又止。 “小穗,”林野忽然开口,“如果真要探那裂缝,需要什么准备?” 陈石头皱眉:“林野,你怎么也……” “石头叔,小穗说得对。”林野打断他。 “如果那真是一条捷径,对咱们两家来说可能是生死之別。老人孩子翻山黑熊岭,中途任何意外都可能致命。而一条相对平缓的地下通道,哪怕难走些,至少不用攀悬崖、过险滩。” 陈石头沉默地喝了口汤,许久才道: “那就得准备充分。火把至少五支,绳索至少三十丈,还得有人在外面接应。” “我可以下去。”陈小穗立刻说,“我个子小,在狭窄地方更灵活。而且我已经走过一段,熟悉情况。” “不行。”这次是林野和陈石头异口同声。 “我下。”林野不容置疑地说,“我经验多,力气也大。万一遇到塌方或別的危险,我能应对。” 陈小穗还想爭辩,但看到林野不容商量的眼神,最终点了点头:“那我在上面接应。” “需要记號。”陈石头补充。 “万一在下面迷路,得有办法认路回来。在岩壁上画箭头,或者系布条,但布条可能被风吹走。” 陈小穗忽然想起:“还可以用茜草汁。我包里还有之前采的茜草根。” 林野讚许地看她一眼:“好。那明天上午,咱们把岩棚彻底收拾妥当,下午我下去探一探。但只探一百步,无论有没有发现,都返回。” “一百步不够。”陈小穗摇头,“我昨天走了十几步就感觉通道还很长。至少三百步。” “两百步。”林野折中,“而且必须系安全绳,我在前面走,绳子放完就回头。” 事情就这样定下了。 傍晚时分,三人继续加固岩棚。 林野用剩下的木料做了个简易门板,可以卡在柵栏缺口处。 陈石头在岩棚周围撒了一圈硫磺粉。 这是他从镇上买的,防蛇虫很有效。 陈小穗则將採集的驱蚊草编成草束,掛在岩棚內。 夜幕降临时,岩棚已初具避难所的模样。 有门柵、有灶台、有平整的睡铺,周围还做了简单的防护。 这里就是为了最后进入黑熊岭腹地所准备的停留处。 因为他们必须找到最安全的时间和路线才能进入,所以在这里停留时间短则一两天,长则十天半个月。 所以这个地方必须儘量准备的齐全一些。 林野坐在岩棚口,望著外面渐暗的山林。 陈石头在里舖睡下了,陈小穗则靠坐在岩壁边,就著最后一缕天光翻看医书。 “小穗。”林野忽然低声唤她。 “嗯?” “今天,你真的嚇到我了。” 林野的声音很轻,“以后別再这样冒险。” 陈小穗合上书,在昏暗中看向林野的方向: “林野哥,我知道危险。但我更知道,如果找不到安全的生路,咱们两家都可能……” 林野沉默良久:“我明白。所以明天我下去探路,你好好在上面等著。答应我,无论下面传来什么声音,我没叫你下去,你就绝对不要下来。” “我答应。”陈小穗郑重道。 第二日清晨,天刚亮三人便起来了。 林野將昨晚准备好的探索装备一一检查: 五支用松脂浸透的粗火把、三十多丈长的麻绳、一小包硫磺粉、还有陈小穗捣出的半竹筒茜草汁。 “绳子每隔十丈我会系个结。” 林野一边將绳子一端牢牢捆在自己腰间,一边说: “如果我连续拉拽,就是遇到危险,你们立刻把我拉回来。如果平缓拉两下,就是一切正常,继续放绳。” 陈石头点头,將绳子另一端绕过岩棚口一根结实的石柱,在手里挽了两圈: “你放心,我们在上面盯著。” 陈小穗递过一支火把:“林野哥,通道里如果火把火焰变小变弱,一定要立刻后退。” “我晓得。”林野接过火把,深吸一口气,走到那块盖住裂缝的石板前。 陈石头和陈小穗合力移开石板,那道黑黢黢的缝隙再次露出来。 经过昨天的塌陷,缝隙口扩大了许多,现在约有两尺宽,勉强能容一人蜷身进入。 林野点燃火把,橙黄的火光照亮了缝隙內壁。 光滑的岩壁向下倾斜,在约一丈深处转向水平。 他將火把先伸进去探了探,確认没有异常,才俯身钻入。 “小心。”陈小穗忍不住叮嘱。 林野回头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身影消失在黑暗中。 绳子开始缓缓放送,陈石头手里握著绳圈,眼睛紧盯著缝隙口。 陈小穗则趴在缝隙边,侧耳倾听下面的动静。 最初还能听到林野的脚步声和火把燃烧的噼啪声,隨著他深入,声音渐渐模糊,只剩下绳索摩擦岩壁的沙沙声。 第114章 天然岩洞与地下河 时间一点点过去。 陈小穗在心里默默计数。 绳子每放出一段,她就在地上用石子做个记號。 一丈、两丈、五丈、十丈…… 当绳子放出约十五丈时,下面突然传来林野模糊的喊声。 声音在岩缝中迴荡,听不真切。 “拉两下!”陈小穗分辨出信號,“是正常信號!” 陈石头鬆了半口气,继续放绳。 二十丈、二十五丈…… 绳子突然停住了。 陈石头等了片刻,没有继续放绳的动静,也没有拉拽信號。 “林野?”陈石头朝缝隙里喊。 没有回应。 陈小穗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趴到缝隙口,大声喊:“林野哥!听到吗?” 几息之后,下面传来隱约的回声:“找——到——东——西——等——等——” 声音被岩壁扭曲拉长,但能听出林野语气平静,应该没遇到危险。 又过了一会儿,绳子开始继续放出。 三十丈、三十五丈…… 当绳子放到快四十丈时,终於停住了。 这次停了很久,大约一刻钟后,绳子传来规律的拉拽——三下,然后是两下,再三下。 “是返回信號!”陈石头立刻开始收绳。 收绳比放绳费力得多,陈小穗也上前帮忙。 两人合力,一点点將绳子往回拉。 绳子绷得笔直,显然另一端的林野也在往回走。 约莫两刻钟后,缝隙里终於出现了火光。 林野的身影渐渐清晰,他倒退著从通道里爬出,浑身沾满泥土和岩灰。 陈石头和陈小穗连忙將他拉出来。 林野一出来就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脸上却带著难以抑制的兴奋。 “怎么样?”陈小穗急切地问。 林野缓了几口气,才开口:“通道很长,我走了大概四十丈,还没到头。但发现了重要情况——通道分岔了。” “分岔?”陈石头皱眉。 “对。”林野用树枝在地上画起来。 “主通道一直往北,略微向下倾斜。大概在三十丈处,出现第一条岔路,朝东,很窄,我没进去。又走了约十丈,出现第二条岔路,这次是往西,更窄,只能侧身过。” 他顿了顿,继续道: “但我主要探的是主通道。又往前走了七八丈,听到了清晰的水声。再往前,通道突然变宽,变成一个天然岩洞,里面有一条地下河。” “地下河!”陈小穗眼睛一亮。 “河不大,宽约三尺,水流平缓。” 林野描述著,“水质清澈,我尝了一口,是甜的,应该能喝。而且河岸有平坦的沙地,空间足够容纳十几个人临时歇脚。” 陈石头追问:“通道还能往前吗?” “能。”林野点头,“过了地下河那段,通道继续向北延伸。但我没再往前探,一是绳子快用完了,二是……” 他皱起眉,“我感觉到风。” “风?” “是的,从北边通道深处吹来的风,不大,但持续不断。” 林野神色凝重,“有风就意味著那头有出口,或者至少有大空间。而且风向是往南吹的,说明如果通道真通往什么地方,应该是在北边。” 陈小穗立刻想到黑熊岭腹地方位——正北。 “但问题在於,” 林野继续说,“从地下河再往北,通道开始变得复杂。我往前走了几步,就发现又有小岔路。要彻底探明,需要更多时间、更多装备,而且必须有人接应。” 陈石头沉思片刻: “也就是说,这条通道確实可能通往黑熊岭深处,甚至可能就是咱们要找的那个有地下河的盆地?” “有可能,但不能確定。”林野谨慎地说。 “地下通道太长太复杂,没有详细探查,谁也不知道那头到底是什么。而且……” 他看向陈小穗,“小穗说得对,另一头也可能有危险。” 岩棚內一时安静下来。 三人各自消化著这个发现。 最后陈小穗打破沉默:“那我们现在怎么办?继续探地下的路,还是按原计划探地上的路?” 林野和陈石头对视一眼。 “两手准备。”林野做出决定。 “今天下午,我和石头叔去探地上的路,往黑熊岭主峰方向走,至少摸清接下来的路线。小穗,你留在岩棚,继续加固这里。如果……” 他顿了顿,“如果地上的路太难走,或者时间不够,咱们至少还有这个岩棚作为备选定居点。” “有地下河在,就不会缺水。”陈小穗点头,“而且岩棚位置隱蔽,易守难攻。” “但粮食是大问题。” 陈石头指出,“这里能开垦的地有限,靠打猎採药,养活一大家子人不容易。” “所以还是要找到那个盆地。”林野总结道。、 “但时间紧迫,咱们必须在有限时间里做出最优选择。今天先探地上路,明天根据情况再决定是否深入地下通道。” 计划定下,三人简单吃了早饭。 林野和陈石头收拾装备准备出发,陈小穗则开始清理岩棚內外,为可能的长期居住做准备。 临行前,林野走到那道裂缝前,重新用石板盖好,又在上面压了几块大石头。 “这次我会系根藤条做记號。” 他看向陈小穗,“你一个人在这里,有任何不对劲,就躲进岩棚,閂好门柵。我们最晚傍晚回来。” “我晓得。”陈小穗点头,“你们也小心。” 林野深深看了她一眼,这才转身和陈石头朝北面的黑熊岭主峰方向走去。 目送两人身影消失在山林中,陈小穗回到岩棚。 她拿起柴刀,开始清理岩棚周围的灌木和杂草,扩大活动空间。 一边干活,她一边规划著名如果真要在岩棚定居,需要做哪些准备: 水源问题解决了,有地下河。 但取水需要下到通道里,这是个隱患,必须设计安全的取水方式。 食物来源主要靠打猎和採集。 周围林子应该有不少小动物,但乾旱可能让动物迁徙,需要找到稳定的猎场。 防御方面,岩棚天然结构不错,但需要加固入口,最好再建一圈篱笆或荆棘墙。 还有储物、防火……千头万绪。 日头渐高,气温升到二十多度。 陈小穗额头上渗出细汗,但她没有停歇。 她清理出一片半径约三丈的空地,將砍下的灌木堆在岩棚一侧晒乾。 这些將来可以做柴火或篱笆材料。 第115章 探索最后一段山路 中午时分,她简单吃了点野菜糊糊,又继续干活。 这次她开始收集合適的石块,在岩棚入口两侧垒起矮墙,这样即使门柵被撞开,矮墙也能起到缓衝作用。 时间在劳作中飞快流逝。 当太阳开始西斜时,岩棚周围已经焕然一新: 空地整洁,矮墙初具雏形,柴火堆得整整齐齐,驱虫的草束掛在棚內,连灶台都被重新修整过。 陈小穗坐在灶台边歇息,喝著竹筒里所剩不多的水。 她望著北面的山林,父亲和林野应该要回来了。 陈小穗站起身,走到岩棚外的高处张望。 约莫一刻钟后,两个身影出现在山坡下,正快速朝岩棚走来。 她迎上去,还没走近,就看到两人满身尘土,裤脚被荆棘划破数道,陈石头手臂上还有一道新鲜的擦伤。 “爹,林野哥,你们——” 她的话卡在喉咙里,因为两人脸上的凝重让她心头一沉。 林野摆摆手,走到水囊旁仰头灌了几口,才哑著嗓子开口:“有进展,但麻烦。” 陈石头在岩棚口的石头上坐下,陈小穗忙从药包里取出乾净的布条和止血草药。 他任由女儿处理伤口,目光沉沉地望著北面的山峦。 “我们从这儿往北,翻过第一道山樑还算顺利。” 林野开始敘述,声音里透著疲惫。 “坡虽然陡,但踩稳了能上。问题在第二道梁。” 他用树枝在地上画出一道起伏的线: “第二道梁的北坡,几乎是直上直下的崖壁,高约五六丈。我和石头叔试了,用绳索能下,但很险。关键是下到崖底后,我们在林子里发现了这个。” 林野从怀里掏出一些黑褐色的、沾著泥土的毛髮。 陈小穗接过毛髮细看,心里咯噔一下:“这是……” “黑熊的毛,新鲜的,应该脱落不超过两天。” 林野的声音压低了,“而且不止一处。崖底那片林子,至少有三处熊的足跡,还有蹭树的痕跡,树干上的爪印很深——是成年公熊。” 陈石头这时开口,语气沉重: “最麻烦的是,我们循著痕跡往前探了一段,发现黑熊的活动范围,正好挡在通往黑熊岭腹地的必经之路上。那片林子地势低洼,有水源,应该是熊常去的觅食地。” “不能绕开吗?”陈小穗问。 “绕?”林野苦笑。 “往东绕,得翻过三道更陡的山脊,密林更深,我们粗粗估算,至少要多走四五天。而且那一路我没去过,如果去的话,我们得重新计划,中间会遇到什么完全不知道。往西绕更不行,那边是落鹰涧,深不见底,根本过不去。” 岩棚內陷入沉默。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也就是说,”陈小穗缓缓道,“从地上走,只有两条路:要么冒险穿过有黑熊活动的林子,要么花四五天绕路,还得面对未知的危险。” “对。”林野点头。 “而且就算穿过熊活动的区域,后面还有第三道山樑。我们没来得及探,但从远处看,那道梁更陡,有些地段可能需要攀岩。” 陈石头包扎好手臂,嘆了口气: “林野年轻,身手好,是能过,但是老人孩子肯定是过不去的,而且走这样的路,太险了。穿过熊林子,万一碰上,后果不堪设想。绕路,四五天的长途跋涉,中间但凡有人受伤,都是大麻烦。” 陈小穗看著地上林野画的简陋地形图,又抬头望向被封住的岩缝入口。 “地上走不通,或者风险太大。”她轻声道,“那地下呢?” 林野和陈石头对视一眼。 这正是他们一路回来时反覆思量的问题。 “地下通道我们只探了一小段。”林野沉吟道,“如果它真的够长,甚至能通往一个更安全的地方……” “或者,”陈小穗接话,“就算它没有出口,那个有地下河的岩洞,能不能作为我们的住处?” 陈石头眼睛微眯:“你是说,住在地下?” “有水,就解决了最大的难题。”陈小穗分析道。 “地下河的水质林野哥尝过,是甜的。如果岩洞空间够大,能容纳两家人生活。咱们把通道修整一下,做成能安全进出的门户。白天出来,在岩棚附近活动,打猎、採集、甚至开垦一小片坡地。晚上或危险时退回地下。这样既安全,又不完全与世隔绝。” 林野的指尖在地上轻轻敲击,这是他想事情时的习惯。 “住地下不是不行。但有几个问题要確认: 第一,那个岩洞到底有多大?能不能住下十几口人? 第二,通风怎么样?长期住人,空气必须流通。 第三,安全吗?有没有塌方的风险?会不会有其他东西也在用那个洞穴?” 他顿了顿,继续说:“而且,如果通道另一头真的有出口,通向哪里?是安全的地方,还是更危险的地方?如果是后者,咱们可能需要在通道里设障,堵死那边,只留岩棚这一个出口。” 陈石头点头:“这些都得探明白,才能做决定。” 三人再次沉默,但这次沉默中有了方向。 “明天。”林野最后说,“明天我和石头叔再下一次通道。这次目標明確:第一,测量通道总长,探明主通道的尽头到底是什么,有没有出口,出口通向哪里。第二,详细勘察地下河岩洞的大小、结构、通风情况。第三,检查所有岔路,评估风险。” “工具要带足。”陈石头补充,“火把至少十支,长绳要更多,还要带斧头和凿子,万一需要临时拓宽通道或做標记。乾粮和水也得多备,这一趟可能耗时较长。” “我在上面接应。”陈小穗道,“但这次,你们要约定更详细的信號。比如,如果发现出口,拉绳几下;如果需要工具支援,拉几下;如果遇到危险,怎么求救……” 夜色渐深,三人借著最后的天光,详细制定了第二天的探索计划。 火把的数量、绳子的长度、信號的方式、应急方案……每一条都反覆推敲。 临睡前,陈小穗再次检查了所有装备。 她將火把一支支浸透松脂,確保燃烧时间足够长。 又將茜草汁装进两个竹筒,递给林野:“岩壁標记继续用这个,红色在火光下显眼。” 第116章 地下河岩洞適合居住 林野接过,深深看她一眼: “明天我们下去后,你閂好门柵,除非听到我们的特定信號,否则不要开门。万一、万一我们到傍晚还没回来,你就立刻封死这个入口,自己按原路返回镇上,通知家里人另谋生路。” 陈小穗的手一颤,但迎上林野的目光,她缓缓点头:“我记下了。但你们一定要回来。” “一定。”林野承诺。 第二天,天蒙蒙亮。 林野和陈石头已起身,正在做最后的准备。 火把、绳索、斧凿、乾粮、水囊、硫磺粉、茜草汁……所有物品分装妥当。 两人腰间各系了一捆长绳,加起来足有六十余丈。 简单吃过早饭,三人来到岩缝入口。 石板被移开,黑黢黢的洞口再次显露,仿佛一张沉默的嘴。 林野將主绳的一端牢牢系在腰间,另一端绕过岩棚內最粗的石柱,由陈小穗握在手中。 陈石头则系了另一根较短的绳子,与林野的绳索相连。 这样两人既能互相照应,又不会纠缠。 “记住信號。”林野最后叮嘱陈小穗。 “平缓拉两下是正常,急促拉三下是有发现但需等待,连续猛拉是危险求救。如果绳子突然鬆脱或长时间不动……” “我会判断。”陈小穗打断他,眼神坚定,“你们放心下去,上面交给我。” 林野深深看她一眼,点头。 他和陈石头点燃火把,先后钻入岩缝。 绳子开始缓缓放出。陈小穗握紧绳端,感受著下面传来的每一次颤动。 这一次,绳子放出的速度比上次慢。 因为两人要详细勘察,做標记,测量。 时间一点点流逝。 日头升高,岩棚內温度上升。 陈小穗坐在缝隙旁,手始终没离开绳子。 大约一个时辰后,绳子传来信號:两下平缓拉拽。 这是“一切正常,继续放绳”的信號。 陈小穗鬆了半口气,继续放绳。 又过了半个时辰,绳子突然停住,然后传来三下急促拉拽——“有发现,等待”。 陈小穗立刻停住放绳,屏息等待。 下面隱约传来敲击岩壁的声音,还有模糊的对话声,但听不真切。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 约莫一刻钟后,绳子再次传来两下平缓拉拽。 陈小穗继续放绳。 正午时分,绳子已放出近四十丈。 陈小穗估算著,两人应该已经越过上次发现的地下河,继续向北探索了。 就在这时,绳子突然传来一连串有规律的拉拽信號:两下、停顿、三下、再两下…… 这是约定的“重大发现”信號! 陈小穗的心猛地提起。 她握紧绳子,仔细分辨。 信號重复了一遍,確认无误。 下面发现了什么?是出口?是更大的空间?还是…… 她不敢多想,只能紧紧盯著绳子的动静。 信號过后,绳子继续缓慢放出,但频率有了变化。 时快时慢,似乎下面的人走走停停。 又过了约两刻钟,绳子停住了。 这次停了很久,久到陈小穗开始不安。 就在她准备发信號询问时,绳子传来回收的信號。 先是两下平缓拉拽,然后是持续而稳定的回收力道。 他们要回来了! 陈小穗连忙开始协助收绳。 这次的回收比上次更慢,似乎下面的人带著什么东西,或者通道有了变化? 足足用了近一个时辰,岩缝中才终於出现火光。 先是陈石头倒退著爬出,然后是林野。 两人浑身湿透,脸上、手上沾满泥灰,但眼睛亮得惊人。 “怎么样?”陈小穗急切地问。 林野爬出来后,直接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脸上却带著难以抑制的激动。 他看向陈石头,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开口: “有出口。” “但不在北边。” 陈小穗愣住了。 陈石头喝了口水,缓过气来,开始详细敘述: “我们从地下河继续往北探,通道確实还在延伸,但走了约二十丈后,出现了三条岔路。我们选了最宽的一条继续走,又走了十来丈,发现通道开始向上倾斜。” “然后呢?”陈小穗追问。 “然后我们爬了一段上坡,大概三四丈高。” 林野接过话,“坡顶,通道突然变得狭窄,只能容一人爬行。我们爬了约两丈,感觉到了很强的风,还看到了光。” 光!地下通道里有光! “我们挤过最窄的一段,发现通道尽头是一个岩缝出口,开在半山腰上,离地面约三丈高。出口外,是黑熊岭西侧的一道深谷。” “西侧?”陈小穗记得,西边是落鹰涧方向。 “对,不是北边的腹地。”陈石头確认。 “从那个出口看出去,下面是深涧,对面是陡崖,根本下不去,也过不去。而且出口位置太险,就算能下去,也得绕大圈子才能到北边。” 陈小穗的心沉了沉。 所以,这条通道虽然长,但並没有直接通往他们想去的黑熊岭腹地盆地。 “但是,”林野话锋一转。 “我们发现另一件事,那个有地下河的岩洞,比我们想像的大得多。” 他眼睛发亮: “岩洞主体部分,我上次只看到了一小半。这次我们沿著河岸往里走,发现岩洞往里延伸很深,最宽处有四五丈,最高处近两丈。而且岩洞不是单一的,里面还有几个小洞室,有的乾燥適合居住,有的通风良好。” “更重要的是,”陈石头补充。 “岩洞深处,地下河是从一个更大的岩层裂缝中涌出来的,水源稳定。而且我们在岩洞另一侧,发现了一条很窄的上升通道,似乎通向某个地方,但我们没时间探了。” 陈小穗消化著这些信息:“所以通道的北端出口没用,但地下河岩洞本身,很適合居住?” “非常合適。”林野肯定道。 “空间足够两家人分开居住。有稳定水源,通风良好,冬暖夏凉。而且岩洞入口隱蔽,就是咱们这条通道,只要把通道適当修整,做好防御,易守难攻。” 陈石头点头:“唯一的缺点是,进出需要经过这条几十丈长的通道,不太方便。但反过来想,这也是优点。外人很难发现,野兽也进不来。” 第117章 堵岔路,清主路 三人再次陷入沉思。 如果地上路线太危险,如果绕路太漫长,那么住在地下河岩洞里,或许真的是一个可行的选择。 有水,有安全的空间,白天可以到岩棚附近活动,晚上退回地下。 虽然这不是最初理想中的“盆地定居”,但在这旱灾將至、前路艰险的关头,这或许是最务实、最安全的选择。 “我们需要做个决定。” 良久,林野开口,“是继续冒险寻找北边的盆地,还是选择这个现成的地下河岩洞作为定居点?” 陈小穗看向父亲。 陈石头沉思著,缓缓道: “找盆地,至少还要探路数日,就算找到了,迁徙过去也是大麻烦,中间变数太多。而地下河岩洞,是现成的,我们已经勘察过大部分,风险可控。” 他顿了顿:“我倾向於选岩洞。稳妥。” 林野看向陈小穗:“小穗,你觉得呢?” 陈小穗想起那个“梦”里的惨状,想起家人可能面临的危险。 她深吸一口气: “我也选岩洞。有稳定水源是最重要的,有了水,其他困难都能想办法克服。而且我们没时间了。” 林野缓缓点头:“好。那就这么定了。” 第二日破晓前,三人便已起身准备。 火把的数量增加到十二支。 工具除了斧头、柴刀,还带上了凿子和石锤。 这是从岩棚附近找到的合適石块昨晚现磨的。 “今天主要是封堵岔路,確保主路安全,然后探索一下要住的那部分。” 林野一边將工具分装,一边说。 “不探新路,一切以安全、效率为先。” 陈石头检查著石锤的牢固度: “那些岔路,儘量用石头堵上,有些太宽的,可能需要做个简易木柵,再用石头加固。” 林野和陈石头腰间系好绳索,各背一个装工具的背筐,手持火把,先后钻入洞口。 绳索缓缓放出,陈小穗守在洞口。 时间在等待中流逝。 正午时分,绳索传来回收信號。 陈小穗开始协助拉绳,不久林野先爬了出来,满身灰,但神色轻鬆。 林野抹了把脸:“主通道里,宽的路用木柵加石块封了,另外两条窄的直接用碎石填实。旁边那些小岔路也都堵上了。” 他眼中闪著光: “现在主通道从咱们这个入口到地下河岩洞,只剩下一条路,安全多了。岩洞另一头那条上升窄道,我们也检查了,口子很小,而且走势是向上的,暂时不会有东西从那儿下来。我们在洞口堆了些碎石做警示,以后有时间再处理。” 正说著,下面传来动静,陈石头也爬了出来。他更狼狈些,脸上沾著泥点,但笑容舒展: “都弄妥了。下去看看?” 陈小穗眼睛一亮:“可以吗?” “可以。”林野点头,“现在通道乾净多了,我们沿途都清理了鬆动的石块,做了简易的踏脚处。你跟著我们,小心些就是。” 这是陈小穗第一次真正进入这条地下通道。 入口段陡峭,林野在前面伸手接引,陈石头在后面托护。 下降约一丈后,通道转为平缓,但需弯腰前行。 岩壁光滑潮湿,空气阴凉,带著泥土和矿物混合的气味。 走了一段,陈小穗看到了第一处封堵的岔路——往东的窄缝。 “已经堵死了,放心。”陈石头在一旁举著火把照明。 继续前行,通道时宽时窄。 最窄处需侧身通过,最宽处可容两人並行。 岩壁上,每隔一段就有用茜草汁画的红色箭头,指向来时的方向。 “这些標记,以后就算火把不够亮,用手摸也能感觉到。”林野解释。 走了约三十丈,前方传来隱约的水声。 再往前几步,空间豁然开朗——地下河岩洞到了。 陈小穗举高火把,火光映照下,她第一次看清了这个可能成为新家的地方。 岩洞比她想像的大。 主洞室呈不规则椭圆形,宽约四五丈,最高处近两丈,足以让人挺直站立。 地下河从洞室一侧的岩层裂缝中涌出,宽约三尺,水流平缓清澈,沿著天然石槽流向洞室另一侧的黑暗深处,那里应该是河道继续延伸的方向。 河岸是平坦的沙地,宽窄不一,最宽处有近两丈。 地面乾燥,有几处明显被人清理过。 “看这儿。” 林野引她走到主洞室一侧,那里有个天然的內凹石室,约一丈见方,顶部有细小的裂缝,隱约透下极微弱的光线——是通风口。 “这里適合做居住区,乾燥,通风。”林野说,“旁边还有两个小凹洞,可以储物或做灶间。” 陈石头指著河对岸:“那边岩壁下也有平坦处,以后可以搭个简易平台,存放怕潮的东西。” 陈小穗沿著河岸走了一段。 岩洞向深处延伸,但光线所及,能看到河道逐渐收窄,岩壁合拢。 林野说的那条“上升窄道”在更深处,此刻看起来只是岩壁上一道不起眼的黑缝。 “空气是流动的。” 她感受著脸颊旁的微风,“虽然不知道源头在哪儿,但能保持空气新鲜,这很重要。” “对,长期住人,通风必须好。” 陈石头点头,“我们在几个位置试过火把,火焰稳定,说明居住没问题。” 三人又在岩洞里仔细勘察了近一个时辰。 陈小穗用脚步丈量尺寸,在心里规划:这里放床铺,那里垒灶台,这边可以开凿出储物架,那边適合晾晒物品…… “水源是最不用愁的。”她蹲在河边,掬起一捧水,清凉甘甜,“而且河道是活水,不用担心腐败。” “缺点是光照。”林野实事求是。 “白天需要到地面活动,除非在岩洞里长明火把,但那太耗资源。” 勘察完毕,三人开始返回。 有了標记,回程快了许多。 爬出岩缝时,日头已偏西。 “四天。”林野站在岩棚口,望著西斜的太阳,“我们在这里已经待了四天。该回去了。” 陈石头收拾著工具:“天越来越热,估计形势也会越来越差,我们得儘快把决定告诉家里人,开始准备搬迁。” “好,明天一早就出发。” 第118章 准备后天进山 第二天,三人空手出发,路上遇到什么吃什么。 当然有林野在,饿肚子是肯定不会的。 陈小穗也认识能吃的野菜和草药。 来时需要探路、做標记、清理障碍,回程只需沿著標记走,遇到难行处还有现成的踏脚点。 第一天,他们就走完了来时一天半的路程,在鹰嘴岩过夜。 第二天,穿过密林、翻过山脊、下到溪谷,傍晚,他们便抵达了猎户小木屋。 “明天傍晚应该就能到镇上了。”林野在小木屋生起火堆,“比预想还快些。” 陈石头靠著墙壁,舒展酸痛的腿脚:“这一路標记做得扎实,回去带人走,会顺利很多。” 陈小穗煮著最后一点乾粮混合野菜的糊糊,忽然问: “林野哥,明天我们先去镇上还是先去你家?” 林野沉吟:“先到我家,跟我爹娘说明情况。然后去镇上找你们家。两家需要协调时间,统一行动。物资分配、老人孩子的照顾、路上的分工……都得仔细商量。” 第三天一早,三人早早出发。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傍晚时分,三人从白石洼后山林野常走的路下来,到达林野家门口。 近半月未见,村子在乾旱中显得更加颓败。 路旁的水沟乾裂见底,几个村民在村中央的井边排队打水。 林家小院的门虚掩著,他推开时,正在院里收野菜的江荷猛地抬起头。 “野子!你可回来了!” 林秋生从屋里衝出来,见到儿子安然无恙,紧绷了半个月的肩膀终於松下来: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林老哥,嫂子。”“林叔,婶子。”陈石头和陈小穗隨后进来。 “石头,小穗!快进来!”江荷忙招呼,“还没吃饭吧?我这就去做!” “娘,不急。”林野放下背上的行囊,“先弄点水喝,这一路渴坏了。” 江荷连忙去倒水,林秋生则打量著三人: 虽风尘僕僕,但精神尚可,最重要的是——全须全尾地回来了。 堂屋里,三人接过水碗一饮而尽。 “你们这一去就是半个月,”林秋生坐下,眉头紧锁。 “村里情况越来越不好。一滴雨没下,现在河里水少了一半还多,水井每天都能看到水位往下掉。” 林野放下碗:“现在几月了?” “三月了。”林秋生嘆道,“往年这时候该是准备播种了,今年却水沟里一点水都没有,还一天比一天热。昨天晌午,院子里那块石板,烫得能烙饼。” 陈小穗心里一沉。 三月初就这般酷热,到了夏天还了得? “粮食呢?”陈石头问。 “我家去年存的那些与后面买的,省著吃还能撑个半年。”林秋生压低声音。 正说著,江荷端著一盆野菜糊糊和几个杂粮饼进来: “先垫垫,我再去烙两张饼。” “够了嫂子,別忙。”陈石头拦著。 “吃吧,都瘦了。”江荷看著儿子黑瘦的脸,心疼不已。 三人確实饿了,也不再客气。 野菜糊糊稀得能照见人影,杂粮饼粗糙得拉嗓子,但热食下肚,总算缓过劲来。 吃饭间,林野將山里情况简单说了。 当听到“地下河岩洞”、“稳定水源”、“隱蔽安全”时,林秋生和江荷的眼睛都亮了。 “真有这样的地方?”林秋生声音发颤。 “有。”林野肯定道,“我们亲自下去的,水是活的,岩洞能住人,通风也好。唯一的缺点是进出要走一段地下通道,但正因如此才安全。” 陈小穗补充:“而且通道我们已经清理过,危险岔路都封死了,沿途做了標记。带老人孩子走,虽然慢些,但安全。” “那还等什么!”江荷激动道,“赶紧搬啊!估摸著不用两个月,全得乱起来!” 林野看向父亲:“爹,您觉得呢?” 林秋生沉默片刻,缓缓道:“搬,必须搬。但怎么搬,得有个章程。两家九口人,有老有小,东西又多……” “我们回来的路上商量过了。”林野放下碗。 “后天一早开始搬。明天一整天收拾东西,只带必需品:粮食、盐、被褥、工具、药材。其他一概不带。” 他继续规划:“第一批,明天收拾好后,后天一早,我、石头叔,护送李爷爷、小满、小溪、娘,你们几个先走。走熟路,两天应该能到山里的猎户小木屋。到了后,石头叔留在小木屋照应,我返回接爹、李婶子和小穗。顺便再带一批东西进山。等所有人都到山里后,我和陈叔再用几天时间把剩下需要的东西搬到小木屋这里来。” “等所有人和物资都集中到小木屋后,”林野说,“再一起往深处走,到岩棚,最后下到地下河岩洞安家。这样分段走,虽然多花时间,但安全,老人孩子也受得了。” 林秋生仔细听著,点头:“这法子稳妥。但后天就走来得及吗?” “必须来得及。”林野语气坚决。 “现在去井边排队打水的人更多了。再拖下去,等全村人都反应过来要抢水抢粮,咱们就走不了了。” 江荷忽然想起什么:“陈家那边知道了吗?” “还没。”陈石头道,“吃完饭我们就回镇上,跟家里人说。明天一整天,两家各自收拾。” 一顿饭吃得匆匆,饭后,林野让父母开始收拾,自己则送陈石头父女回镇上。 走出林家小院时,夕阳將三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村里很安静,但那安静里透著一股压抑的恐慌,像暴风雨前的死寂。 “明天,”林野在村口停下,“咱们各自在家收拾,傍晚我再到镇上来一趟,最后敲定细节。” “好。”陈石头点头,“万事小心。” 陈小穗看著林野,轻声道:“林野哥,明天见。” “明天见。” 分別后,陈石头父女加快脚步往镇上赶。 天已经黑了,街道两旁几乎所有的铺子都关了门,只有粮铺前排著长队,价钱牌上的数字比半月前又涨了一倍。 “要变天了。”陈石头低声道。 陈小穗没说话,只是攥紧了自己的手。 第119章 陈青竹来了 到家时,李秀秀正就著油灯缝补衣裳,陈小满趴在地上用树枝写字,李老头在编竹筐。 见两人回来,全家都围了上来。 “可算回来了!”李秀秀上下打量丈夫女儿,“没受伤吧?” “没有,都好。”陈石头放下行囊,“小穗,你把门閂上。我有要紧事说。” 等全家坐定,陈石头將探路经过、地下河岩洞的发现、以及和林家商定的搬迁计划,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室內安静得能听见油灯燃烧的噼啪声。 许久,李秀秀才开口:“住地下?” “有活水,通风,安全。”陈小穗握住母亲的手。 “娘,比留在镇上强。镇上没水了怎么办?抢粮抢水的人来了怎么办?” 李老头嘆了口气:“石头说得对。早年逃荒,我见过人渴极了是什么样——那比饿疯了还可怕。有稳定水源,就有一线生机。” “那咱们家这些东西……”李秀秀环顾这间租来的小屋。 虽然简陋,但很多东西都是陈石头和李老头閒著的时候自己做的。 “只带必需品。”陈石头决然道,“粮食、盐、被褥、工具、药材,其他一概不带。轻装才能走远路。” 第二天天刚亮,陈石头一家已经將必需品打包得七七八八。 院子里堆著几个结实的背篓,里面分门別类装著粮袋、盐罐、工具和捆好的被褥。 李秀秀正在將几件厚衣裳塞进包袱,陈小穗则清点著药包里的药材。 敲门声就在这时响起。 陈石头和李秀秀对视一眼,这么早,会是谁? “我去看看。”陈石头放下手里的绳索,走到院门后,谨慎地问:“谁?” “二叔,是我,青竹。” 陈石头一愣,拉开门閂。 门外站著陈青竹,一身半旧的灰布衫,背了个不大的包袱,风尘僕僕的样子。 “青竹?你怎么来了?” 陈石头侧身让他进来,又探头看了看巷子两头,这才关上门。 陈青竹走进小院,目光扫过那些打包整齐的行李,脚步顿了顿: “二叔这是要搬家?”他迟疑了一下,“回石溪村吗?” “不是。”陈石头摇头,引他到院里的石凳坐下。 “秀秀,倒碗水来。”他重新看向侄子,“你怎么找到这儿的?有事?” 李秀秀端来水,陈青竹道了谢接过,却没急著喝。 他沉默片刻,才开口:“我昨晚到的镇上,在车马店凑合了一宿,今早打听著找过来的。” 他顿了顿,“二叔,奶奶和我爹他们走了。” “走了?”陈石头一时没反应过来,“去哪了?” “去云中府。” 陈青竹语气平静,但握著碗的手指微微收紧。 “半个月前,小姑回了一趟家,说眼看要大旱,她婆家有消息来源,说云中府那边田地多,水源足,她婆家的一个亲戚是当地县令,能照应。她问爷奶要不要一起去,路上有个伴。” 陈石头听得眉头直皱。 陈桂花。他那嫁到镇上罗家做小生意的妹妹。 陈桂花的做派他是知道的。 当年使了些手段高嫁,过门后確实把持住了罗家內务。 可后面她时不时回娘家打秋风,但总会单独塞几个铜板给田方,拿走的却多是些不值钱的菜乾、绣品,田方便一直觉得这个女儿孝顺又贴心。 “爷奶信了?”陈石头问。 “信了。” 陈青竹嘴角扯出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 “小姑说得很肯定,还催著赶紧走,三月前就动身。奶奶当场就说要把地卖了凑盘缠。爷犹豫了两天,最后还是点了头。” 他喝了口水,继续道: “地是前几日卖的,价钱压得低,但急著出手也没办法。前天一早,小姑一家赶著骡车来,接了爷奶、大伯大伯娘,还有青松,一起走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 李秀秀停了手里的活计,陈小穗也从屋里走出来,静静听著。 “你没跟著去?”陈石头看著侄子。 陈青竹摇头: “我不信小姑。她那人,二叔你也清楚,无利不起早。云中府离这儿几百里,中间还夹著安平府。(陈小穗在陇川府,属於中部区域,往东是安平府,然后才是云中府)路上变数太多。再说,就算真到了,寄人篱下是什么光景?爷奶觉得那是去享福,我觉得未必。” 他说得平淡,但陈石头听出了其中的决绝。 这个侄子,比他爹、比他爷,都看得明白。 “那你现在……”陈石头顿了顿,“有什么打算?” 陈青竹放下碗,从怀里掏出个旧钱袋,又指了指脚边的包袱: “这大半年,我手里攒了七八百文,老陈家不知道。前些时候看天不对,我自己悄悄买了一百多斤粮,分开藏的,够吃到冬天。” 他抬起眼,“我来就是告诉二叔一声,老宅现在空了。你们若是想回村,不用顾忌那边。” 陈石头看著侄子沉静的脸,心里一时五味杂陈。 这个家,最明白的孩子,反倒被留下了。 “你师父那儿呢?木工的活计……” “停了。”陈青竹道。 “师父说现在没什么单子,让我先回家,等有活再叫。但我估摸著,这光景,短时间是不会有了。就算有点小活,师父自己也能对付。” 又是一阵沉默。 陈小穗看著这位堂兄,想起之前他偷偷送粮的情分,又想起“梦”里老陈家那些人的下场,心里有了计较。 陈石头站起身: “青竹,你坐会儿,喝点水缓缓。我跟小穗说两句话。” 他朝女儿使了个眼色,两人进了屋。 关上房门,陈石头压低声音:“小穗,你看青竹这孩子,咱们能带上吗?” 陈小穗早在心里盘算过。 她快速分析:“爹,青竹哥人拎得清,不糊涂。他自己有存粮,也有手艺,不是拖累。而且多一个青壮,路上多个照应,进了山安顿也多份力气。” “可是岩洞的地方……”陈石头犹豫。 “岩洞够大,分一块地方给他住得下。”陈小穗道。 “粮食他自带了,要是少了咱们匀一点,加上他年轻力壮能打猎採药,养活自己不难。关键是,他信不过陈桂花,也不跟著爷奶去『享福』,说明他有自己的判断,跟老陈家那些人不是一路。” 第120章 陈青竹加入进山队伍 陈石头听著,缓缓点头。 青竹这孩子,確实踏实,不贪心。 “那我去问问他?”陈石头看向女儿。 “爹去说,但別勉强。”陈小穗道,“这是大事,得他自己愿意。而且要把丑话说前头——进山不是享福,是吃苦,是冒险,甚至可能没回头路。” “我晓得。” 父女俩回到院里时,陈青竹还坐在石凳上,腰背挺直,安静等著。 见他们出来,他站起身。 “青竹,”陈石头走到侄子面前,神色郑重,“我们不是回村,是要进山。” 陈青竹眼神微动:“进山?” “对,深山。” 陈石头將旱情、水源危机、以及他们找到地下河岩洞的事,简要说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藏书全,101??????.??????超靠谱 】 “……所以,我们两家准备搬进去避灾。这一去,可能很久,也可能就不出来了。” 陈青竹静静听完,脸上没什么惊讶,只问: “那地方,真能住人?真有水?” “有。”陈小穗接话。 “我们亲自下去看过,活水,岩洞乾燥通风。就是进出要走一段地下通道,生活也要从头开始。” 陈青竹沉默了片刻。 晨光洒在他年轻的脸上,能看见细微的汗毛和紧抿的嘴唇。 良久,他抬起头:“二叔,小穗,你们愿意带上我吗?” 陈石头看著侄子眼中那点小心翼翼的期盼,心头一软: “青竹,这不是小事。进了山,日子肯定苦,危险也有。而且一旦进去,再想回头就难了。” “我知道。”陈青竹声音不高,但很稳。 “留在外边,粮吃完了一样是绝路。跟爷奶去云中府……” 他摇摇头,“我不信小姑。进山,至少有二叔你们在,有活水,有一线实实在在的生机。” 他顿了顿,又道: “我有力气,会木工,也能学打猎採药。粮食我自带了一部分,不够的,我出力挣。只求二叔给我个容身的地方。” 话说到了这份上,陈石头不再犹豫。 他拍了拍侄子的肩膀:“好孩子。那你今天就回去收拾东西,咱们明天一早动身。” 陈青竹眼圈微微红了,用力点头:“哎!” 李秀秀在一旁听著,也鬆了口气。 多一个知根知底的自己人,总是好的。 她笑著招呼:“青竹还没吃早饭吧?正好,粥还热著,我去盛。” “谢谢二婶。” 陈青竹道了谢,放下包袱,挽起袖子,“二叔,有什么要我帮忙的,您儘管吩咐。我东西不多,回去半个时辰就能收完。其实老陈家没什么可收的了,因为奶奶他们大部分都带走了,或者卖掉了。” 陈石头也不客气,指著院里的背篓: “你检查检查这些绳索结不结实,不行的重新编。工具再磨一遍,进山路远,傢伙必须趁手。” “成。”陈青竹应得乾脆,坐下就开始干活。 他手巧,编绳打结又快又牢,磨刀也有章法,显然平日没少做这些。 陈小穗在一旁看著,心里踏实了些。 这个堂兄,是个能靠得住的。 到了午后,林野依约来到镇上。 见院里多了个陈青竹,他先是一愣,听陈石头说明原委后,便也点头: “多个人手也好。青竹兄弟,山里日子清苦,你可想好了?” 陈青竹郑重道:“林野哥,我想好了。吃苦不怕,只怕没路走。” 林野见他眼神清明,態度坚决,便不再多问,转而与陈石头商量起明日的细节。 “我爹娘那边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我计划明早辰时正(8点),我们在山里以前打猎那个匯合点匯合,就不到村里匯合了。反正路我们也熟悉。 第一批:我、陈叔、青竹,护送我娘、林溪、小满、李爷爷,先到小木屋。” 林野在地上画著路线。 “预计两到三天到。到了后,陈叔留在小木屋照看老人孩子,我和青竹兄弟立刻返回。山里还是要留一个熟悉地方的人在那里比较安全。” 陈石头点头:“好。” 林野继续说:“回来只要一天。然后第二批:我、青林,加上我爹,一起搬第二批物资。小穗可能还是要留下看著东西。我家的东西只要第二趟就能搬完,陈叔你家的可能要多来回几趟。 不过只要进了山,东西就差不多安全了,小木屋那个区域已经不属於外山了,除了猎户,几乎没人来。” “粮食和盐最要紧,第一批就要儘量多带。”陈小穗道,“工具和被褥可以第二批。那些罈罈罐罐,实在带不走的,就算了。” 陈青竹在一旁听著,忽然开口: “林野哥,二叔,我有个想法。咱们这么多粮食,全靠人背著走几天山路,肩膀受不了,走起来也不稳当。我在师父那儿见过也打过『背架』。就是做个结实的木架子,把粮袋捆在上面,人背著它,重量能散开,手也空得出来掛棍子爬山。我做木工的,打几个结实的不难。” 他顿了顿,又补充:“还有,老人孩子脚程慢,万一有个不適,咱们不能干看著。同样的材料,我再准备两副能拆能组的杆子,路上万一需要,马上能编个网子当抬子用。” 林野听后眼睛一亮:“背架!这法子好!走山路就得用这个。抬子也得备,想得周到。青竹兄弟,你会做?” “会,木工的基本活儿。”陈青竹道,“材料现成的,院子里有竹竿,找些结实的藤蔓就行。” “那现在就动手!”陈石头拍板。 一下午,小院里忙碌非常。 陈青竹带著李老头、林野削竹竿、编藤网,陈石头继续整理物资,李秀秀和陈小穗准备乾粮,然后將一些必要的驱寒、退热、驱蛇虫鼠蚁的药材做分装,明天分给大家,以防万一。 傍晚时分,五个简易但结实的背架做好了。 试了试,承重不错,背起来也轻便。 “有了这个,第一批就能多带两袋粮。”林野很满意。 日落西山时,一切准备就绪。 林野要赶回白石洼做最后安排,临走前对陈青竹道: “青竹兄弟,明天山里见。这一路,老人孩子就要拜託你多搭把手照应了。” “林野哥放心。”陈青竹认真应下。 第121章 陈石头去张家 送走林野,陈家人简单吃了晚饭。 晚饭后,陈青竹帮著李秀秀收完碗筷后,犹豫再三,还是低声问陈石头: “二叔,三叔一家、不跟咱们一起吗?” 陈石头正在检查背架的绳索,闻言动作顿了顿。 他沉默片刻,才道:“半个月前,我去找过大锤。他不信会有大旱,说这时候年年都缺水,但到四五月总会下透雨,从没出过岔子。” 他嘆了口气,“而且他在岳丈家过得不错,张家人待他好,巧枝也顺心。张家老爷子张有田觉得,咱们这儿背靠落清山,歷来只有別处逃荒来的,从没有本地人要往外逃的理。” 陈青竹听罢,眉头微皱。 三婶张巧枝温和,三叔陈大锤虽有些憨直,但人心不坏。 “二叔,”他斟酌著开口。 “要不请三叔来帮个忙?一来咱们搬家確实需要人手,二来也让三叔认认路。万一、我是说万一,真到了那一步,他们也知道该往哪儿寻咱们。” 陈石头抬眼看向侄子,见他眼神恳切,显然是真心为三房打算。 他心里不是没想过这茬,只是…… “这事,我得跟小穗商量商量。” 陈石头放下绳索,起身朝里屋走去。 陈小穗正在油灯下整理搬家清单,见父亲进来,便停了笔。 听完陈石头的转述,她沉思片刻。 “爹可以请三叔来帮忙,但只到小木屋为止。” 她声音平稳。 “后面的路,若是没人带或看不懂路標,极难寻到。小木屋离外围近,就算告诉了张家,也不打紧。日后咱们肯定还要出来打听消息,若形势真的坏到那地步,到时候再决定要不要接引三房不迟。” 陈石头点点头,女儿考虑得周全。 既全了情分,又守住了底线。 “那我这就去石门村一趟。” 他看了眼窗外天色,“现在去,快点的话,子时前就能赶回来,不耽误明天出发。” “爹路上当心。”陈小穗递过一件外衣,“夜里风凉。” 陈石头披衣出门,陈青竹跟上来:“二叔,我陪您去?” “不用,你留下帮著收拾。路不远,我脚程快,子时前准回。” 陈石头摆摆手,身影很快没入夜色中。 从镇上到石门村约莫七八里,陈石头走惯了夜路,借著月色,不到一个时辰便到了。 张家是个齐整的院子,此时窗里还透著灯光。 叩门后,来开门的是张福贵,张巧枝的大哥,在镇上开著杂货铺,是个精明但不失厚道的生意人。 见是陈石头,他愣了一下:“陈石头?这么晚,出什么事了?” 说著忙让进门,“吃饭了没?” “吃过了,福贵哥。” 陈石头进院,见堂屋里张有田老爷子正坐著喝茶,张福顺,巧枝的二哥也在,他是庄户人。 “石头来了?”张有田放下茶碗,“坐。巧枝,给石头倒碗热水。” 他后面一句是高声对里屋的张巧枝说的。 张巧枝从里屋出来,见到陈石头,又惊又喜:“二哥?你怎么这时候来了?” 忙去灶间倒水。 陈大锤闻声也从里屋出来,见是二哥,脸上露出憨实的笑:“二哥!” 陈石头接过张巧枝递来的热水:“实不相瞒,我今晚来,是有事相求。” 他將家中打算明日搬进山里的事说了: “……我家本就没田,靠採药打猎为生。这些年在村里也受够了閒气,想著不如搬进山里去,图个清静。明天就要动身,东西多,老人孩子走路慢,想请大锤去帮几天忙,顺便也认认路,往后亲戚间走动也知道个去处。” 堂屋里安静了一瞬。 张有田先开了口,语气带著不解: “真搬山里?石头,不是我说,这时候年年春旱,但到了四五月,哪回不下透雨?咱们这儿靠著落清山,山水养人,从古到今只有別处逃荒来的,哪有本地人往深山老林里钻的理?” 张福贵也道:“是啊石头,现在日子是难些,但还没到那份上吧?大锤在我这儿,有活干,有饭吃,巧枝和孩子们也安稳。你这突然要搬进山,太冒险了。” 陈大锤搓著手,看看父亲又看看二哥,訥訥道: “二哥,山里真能住人?野兽多,又没田种……” 陈石头早料到这般反应,也不急,只缓声道: “张家叔,福贵哥,你们说得在理。但各家有各家的难处。我家没田,採药打猎的本事都在山里。这些年村里的光景你们也知道,我们二房实在是待累了。进山是苦,但自在。至於雨水,” 他顿了顿,“年年是有,但万一今年就是那个『万一』呢?我先去山里落个脚,总比到时候抓瞎强。” 这话说得坦诚,张家人一时沉默。 他们想起老陈家那些糟心事,想起田方王金花的刻薄,倒也理解陈石头想躲清净的心思。 张巧枝在一旁听著,眼圈微红。 她是知道二房这些年苦楚的,此刻轻声道: “爹,大哥,二哥既然定了主意,咱们能帮就帮一把吧。大锤去几天,认认路,往后也好有个照应。” 张有田抽了口烟,良久,嘆了口气: “罢了,人各有志。石头是个稳重人,既然想好了,那就去。” 他看向陈大锤,“大锤,明早跟你二哥去,帮著搬搬抬抬。福顺,你也去,多个人手,早点忙完早回来。” 张福顺是个老实汉子,闻言点头:“成,爹。” 陈石头心里一暖,起身朝张有田躬了躬身:“谢谢张家叔。” “谢什么,亲戚里道的。”张有田摆摆手。 “倒是你,山里凶险,万事小心。缺什么少什么,捎个信来。” “哎。”陈石头应下,又看向陈大锤和张福顺。 “那明早卯时,我们在镇上我租的那个小院匯合,大锤知道路。这一去可能要三五天,乾粮不用带,我们准备了。” 事情说定,陈石头不便久留,起身告辞。 张巧枝送他到院门口,低声道:“二哥,山里真能安顿?” 陈石头看著这个心地善良的弟妹,温声道: “能。等安顿好了,我再来看你们。巧枝,家里多备点粮,没坏处。” 第122章 进山 张巧枝点点头,眼里有忧色,却没再多问。 她本想再送,被陈石头劝住:“夜深了,你带著孩子早些歇著。” 张福贵也是送到院门口便止步,陈大锤却执意要送二哥到村口。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张家院子。 石门村的夜晚很静,偶有犬吠从远处传来,月光將两人的影子拉得细长。 走出十几丈,离张家院子远了,陈石头才放慢脚步,侧过脸低声道: “大锤,有件事得告诉你。” 陈大锤见他神色郑重,不由也压低声音:“二哥,你说。” “爷奶,还有大哥和王金花、青松,”陈石头顿了顿,“前天跟著桂花,去云中府了。” 陈大锤脚步一滯,声音里满是错愕:“去云中府?为、为什么?” “桂花回来,说有灾,她婆家有门路去云中府投靠当县令的亲戚,路上能照应。” 陈石头语气平淡,像在说別人的事,“爷奶信了,卖了地,跟著走了。” 陈大锤愣在原地,月光下能看清他脸上瞬间的茫然和不可置信。 好半晌,他才找回声音:“都去了?那青竹呢?” (请记住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青竹没去。” 陈石头继续往前走,声音压得更低: “他不信桂花。前天他们走时,青竹留下来了。昨晚他找到镇上,把这事告诉了我。明天,他会跟我们一起进山。” 陈大锤跟上来,他张了几次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最后只化作一声极沉、极长的嘆息。 陈石头没再说话,只是伸手拍了拍弟弟的肩膀。 有些事,无需多言,兄弟俩都懂。 走到村口,陈石头停下脚步:“就送到这儿吧,你回去早些歇著。明早卯时,別迟了。” 陈大锤点点头。 陈石头看著弟弟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敦厚却也格外迷茫的脸,心中微软: “等我安顿下来,我出来看你们。大锤,” 他加重了语气,“家里多存粮,多蓄水,没坏处。就算不下雨是假的,有备无患总是真的。” 陈大锤重重“嗯”了一声,这次听进去了几分。 兄弟俩在村口分別,一个往镇上,一个回张家。 陈石头走出很远,回头望去,还能看见陈大锤那略显孤清的身影,半晌没动。 回到镇上小院时,还不到子时。 李秀秀还点著灯等著,见他回来,鬆了口气:“怎么样?” “成了。大锤和巧枝二哥福顺明早一起来帮忙,到小木屋。” 陈石头简单说了经过,“张家虽不信大旱,但人厚道,答应帮忙。” 陈小穗也从屋里出来,听了点点头:“这样最好。多两个人,路上更稳妥。” 陈青竹也没睡,一直在院里编备用的绳索。 陈石头拍拍侄子的肩,“不早了,都去睡会儿,天亮就出发。” 油灯熄灭,小院安静下来。 - 早上,天还黑著,镇上静得很。 陈家小院里却人影绰绰,灶房的窗户透出暖黄的光,空气里飘著新烙饼的焦香。 陈青竹蹲在院角,就著灶房透出的光,正给最后一副背架做加固。 两根结实的竹竿做骨架,中间有麻布做兜,两侧繫著宽布带作肩带。 他试了试承重,又调整了几个绳结,確保背起来时重量能均匀分散到肩背。 “青竹哥,喝碗粥。”陈小穗端了碗热粥出来。 陈青竹接过,三两口喝完,抹了抹嘴: “小穗,你再试试这背架,看合不合身。” 陈小穗试背了一下,调整肩带长度:“正好。青竹哥手真巧。” “山里走路,背架爬坡下坎不碍事。” 陈青竹说著,將院墙边另外两副也检查了一遍。 灶房里,李秀秀正將最后一张饼从锅里剷出,摞在旁边用乾净布包好的饼堆上。 饼是杂粮掺了少许白面烙的,厚实,能放两三天不坏。 旁边竹篮里还装了十几个煮好的鸡蛋。 这是昨晚李秀秀用一点盐和茶叶煮的,咸香入味,路上顶饿。 李老头在西厢房里,正给陈小满整理衣裳。 他將孙子的袖口、裤脚都用布条扎紧,又检查了衣领: “山上虫蚁多,扎紧了才钻不进去。” 陈小满乖乖站著,背上背著个小包袱,里面是他的换洗衣物和一册最喜欢的《千字文》。 这书是陈小穗给他买的。 “爷爷,我们要去哪里?”陈小满小声问。 “去山里,那里清静,还有水。” 李老头给孙子系好最后一个结,摸摸他的头。 “小满不怕,有爷爷,有爹娘,有姐姐,还有你青竹哥。” 院门外传来轻微的叩门声。 陈石头立刻去开门,陈大锤和张福顺闪身进来,两人都穿著利落的短打,背著小包袱。 “吃过了?”陈石头低声问。 “吃过了。”陈大锤点头,“家里吃的,没在你这儿蹭。” 张福顺也道:“石头哥放心,我们都吃得饱饱的,有力气干活。” 陈石头心里一暖。 张家兄弟这是体贴,知道他们家粮食要带进山,不肯多占一口。 他不再多言,示意两人进院。 此时东方天际已透出极淡的鱼肚白。 不能再耽搁了。 “装粮。”陈石头一声令下,眾人立刻动起来。 陈青竹將三副背架排开。 陈石头、陈大锤、张福顺各背一副,每副背架上用绳索固定好三袋粮食,每袋足有五十斤重。 背架上还留有空隙,可以塞些轻便杂物。 李秀秀背上背篓,里面放了一袋稍小的粮食,约三十斤,上面压著一包綑扎严实的衣物。 她手里还提了个布包,是路上要用的盐罐、火摺子和急用药材。 李老头背上也有一袋粮食,五十斤重,但他另一只手提了个大包袱。 里面是家里那口铁锅和几个陶碗,用旧衣服层层裹著防磕碰。 他空著的右手牢牢牵著陈小满。 陈小满的小包袱不过几斤重,装著他的衣服,对他来说刚好。 “小穗,”陈石头走到女儿面前,神色郑重。 “家里剩下的东西,你守著。门閂好,谁来都別开。万一,我是说万一有人硬闯,东西让他们拿去,你护好自己,从后窗走,去林野家或者找地方躲起来,等我们回来。” “爹放心,我晓得。” 陈小穗点头,將几个用油纸包好的饼塞进父亲怀里,“路上吃。” 陈石头深深看了女儿一眼,转身对眾人低声道:“走。” 第123章 进山第一天 院门悄声打开,一行人鱼贯而出。 陈小穗在门口看著他们的身影没入黎明前的黑暗中,轻轻閂上门,背靠著门板,听著脚步声渐渐远去。 街上空无一人。 这个时候,大多数人家还在睡梦中。 一行人脚步轻快但沉稳,背架上的粮食隨著步伐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张福顺走在陈大锤旁边,看著前面陈石头和陈青竹背上沉甸甸的粮食,心里暗暗吃惊。 光这一趟带走的粮食,就有近五百斤,听陈石头的意思,这还只是家里存粮的一半。 在这样的年景,能有这般存粮,绝非朝夕之功,必是早有打算、早有准备。 他原本觉得陈石头进山是异想天开,此刻却隱隱觉得,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的汉子,心里恐怕早有一本明帐。 这进山,不是临时起意,而是一场深思熟虑的迁徙。 一行人很快从镇子北边进山了。 林野选的会面地点在半山腰一处背风的石崖下,有几块平坦的大石可坐,旁边还有条几乎乾涸的溪沟,石缝里尚能渗出些许湿气。 他带著母亲江荷和妹妹林溪先一步抵达时,天刚蒙蒙亮。 江荷放下背篓,揉了揉酸疼的肩膀,林溪拿出水囊递给母亲。 林野则將背架靠石壁放稳。 上面整整四袋粮食,压得竹架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他没歇,攀上石崖高处,朝镇子方向张望。 约莫过了两刻钟,林间传来动静。 很快,陈石头的身影率先出现,身后跟著长长一队人。 林野一眼扫过,看到陈大锤时微微頷首。 大锤叔也跟他学过几个月山林本事,很熟。 但陈大锤身边那个陌生面孔,让林野目光顿了顿。 眾人陆续抵达石崖下,林野跃下石崖,迎上去。 陈石头会意,低声介绍:“这是大锤的小舅子,张福顺,来帮忙。” 又对张福顺道,“福顺,这是林野。” 张福顺见林野虽年轻,但身形挺拔,眼神沉稳锐利,旁边背架上那四袋粮食更显力气不凡,忙抱拳:“林野兄弟。” 林野拱手回礼,“张叔。”其他没多问。 陈石头做事有分寸,他信得过。 目光扫过队伍,见老人孩子精神尚可,背架上的粮食也都稳稳噹噹,心下稍安。 “歇一刻钟,喝口水,咱们就上路。”林野言简意賅。 眾人或坐或靠,短暂休息。 李老头拧开水囊递给陈小满,李秀秀和江荷凑在一处低声说话,陈青竹检查著陈大锤背架的绳结,张福顺则好奇地打量著四周山林。 他是庄户人,除了打柴,进山次数不多,而且石溪村和白石洼的后山从来没来过,因此看什么都觉新鲜。 一刻钟后,队伍再次出发。 林野打头,陈石头紧隨,中间是老人孩子和妇女,陈大锤、张福顺、陈青竹三人垫后。 山路渐陡。 背架虽比挑担省力,但一百多斤的重量压在肩上,每一步都需踏稳。 林野和陈石头走惯了山路,步伐稳健;陈大锤学过本事,也能跟上,张福顺乾的都是力气活,也还行;陈青竹年轻力壮,一开始还行,走了半个时辰后便开始喘粗气,额上冒汗,但他咬牙坚持。 林野注意到了。 “青竹,重心放低,用大腿发力。”林野落后一些,走到陈青竹旁边,低声提醒。 陈青竹依言调整,果然轻鬆了些,感激地看了林野一眼。 林野很快又回到了前面带路。 队伍沉默前行,只有脚步声、呼吸声和偶尔的枝叶刮擦声。 林野不时停下观察地面痕跡,调整路线避开难行处。 日头渐高,林间闷热起来,乾旱让空气里浮动著尘土味。 走了约一个多时辰,林野抬手示意休息。 眾人如蒙大赦,卸下背架,找地方坐下。 水囊传递著,每人只喝几口润喉,水要省著用。 林溪挨著江荷坐下,小脸泛红。 江荷用袖子给女儿擦汗,低声道:“再忍忍,晚上就能歇了。” 林溪乖巧点头,目光却看向走在前面的哥哥的背影。 林野正和陈石头蹲在一处查看地面痕跡,侧脸线条绷得紧。 短暂休息后继续赶路。 正午时分,林野选了处有树荫的平地让大家吃午饭。 乾粮是早就备好的饼和鸡蛋,就著水囊里的水,匆匆吃完便又上路。 午后最难熬。 日头毒,山路陡,背架似乎越来越沉。 李秀秀和江荷的衣衫后背湿透,李老头牵著陈小满的手微微发颤,连最壮的陈大锤也喘起了粗气。 林野走在最前,耳听八方。 突然,他脚步一顿,右手抬起。 后方队伍立刻停下。 只见他目光锁住左前方灌木丛,悄无声息地取下背上弓箭,搭箭、拉弦、鬆手—— “嗖”“嗖”两声轻响,灌木丛里传来扑腾声。 林野快步上前,拎出两只肥硕的野兔,俱是箭穿脖颈,一击毙命。 “好箭法!”张福顺忍不住低赞。 “晚上加餐,”林野顿了顿又道,“血腥味易招东西,得儘快处理。” 陈石头点头,帮林野將兔子用草绳捆了,掛在背架侧面。 有了这点插曲,眾人精神稍振,继续赶路。 但负重行山路终究耗力,日头偏西时,队伍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林野估算著路程,按他和陈石头平日脚程,天黑前能到小木屋。 但带著这么多人和重物,眼下走了还不到七成。 天色渐暗,林间光线迅速变差。 林野停下脚步,回身看向队伍。 李老头靠著一棵树喘气,陈小满依偎在外公腿边,李秀秀和江荷脸色发白,陈大锤和张福顺的衣衫能拧出水来。 “就地扎营。”林野果断决定,“今晚不走了。” 眾人鬆了口气,但隨即发愁,这荒山野岭,怎么过夜? 林野和陈石头快速选定一处背风坡地,地面相对平坦。 最重要的是旁边有一个石缝,有水渗出来。 陈青竹卸下背架,帮著李秀秀江荷垒灶台、生火,陈大锤和张福顺则去周围捡拾乾柴。 “嫂子,咱们煮粥。” 李秀秀从背篓里取出铁锅,江荷架石头垒灶。 第124章 到达小木屋 林溪拿出火摺子,熟练地生起火。 李老头带著陈小满在附近摘了些还能吃的嫩野菜叶子,陈小满认得几种,也拔了带回来。 林野將两只兔子提到石缝边处理。 剥皮去脏,清洗乾净,用削尖的树枝串好。 回来时,灶上铁锅里的水已滚开,李秀秀正將杂粮和野菜放入锅中。 粥香渐渐瀰漫开来。 林野將兔子架在另一堆火上翻烤,油脂滴落火中,噼啪作响,肉香扑鼻。 陈青竹帮著陈大锤和张福顺用树枝和阔叶搭了个简易窝棚雏形。 虽挡不了大雨,但能遮露水。 又在营地周围撒了圈硫磺粉,防蛇虫。 夜幕完全降临时,粥已熬得稠稠的,兔子也烤得外焦里嫩。 眾人围坐火堆旁,捧著陶碗喝粥,分食兔肉。 热食下肚,疲惫稍缓。 “今天走了大概二十里。” 林野撕著兔肉,低声道,“按这速度,明天晌午能到小木屋。” 陈石头点头:“比预想慢些,但稳妥。” 张福顺啃著兔腿,忍不住道:“林野兄弟,你这箭法真神了,怎么练的?” “山里討生活,靠这个吃饭。”林野说得平淡,將另一条兔腿递给林溪。 饭后,李秀秀和江麻利地收拾锅碗,又用清水洗了。 还好渗出来的水不算很小。 林野安排守夜:“上半夜我和青竹,下半夜石头叔和大锤。其他人抓紧睡。” 窝棚里舖了厚厚一层乾草和阔叶,眾人和衣躺下。 累极了,很快响起鼾声。 陈小满蜷在外公怀里,睡得香甜。 火堆旁,林野和陈青竹相对而坐。 火光跳跃,映著两张年轻但沉稳的脸。 “青竹兄弟,”林野忽然低声开口,“谢谢你留下照应石头叔一家。” 陈青竹摇摇头:“该谢的是二叔和小穗,肯收留我。” 他顿了顿,“林野哥,那地下河岩洞真能住长久?” 林野望著跳跃的火苗,良久,才道: “不知道。但眼下,那是能找到的最好的去处。有水,隱蔽,易守。” 他看向陈青竹,“世道要乱,有个安身立命的地方,比什么都强。” 陈青竹沉默点头。 夜深了,山林里传来不知名夜鸟的啼叫,悠长淒清。 远处隱约有兽嚎,但离得远。 林野添了根柴,火光窜起。 第二日天刚亮,陈石头便叫醒了眾人。 晨雾稀薄,山林在晨曦中显露出清晰的轮廓。 乾涸的溪床、卷边的树叶、土地上细密的裂痕,无一不昭示著乾旱的持续。 眾人就著冷水吃了些昨晚剩下的饼和兔肉,重新背起行装。 经过一夜休整,体力恢復了不少,但昨日的疲惫仍藏在骨头缝里。 林野在前领路,步伐比昨日稍缓,更照顾队伍中老小的节奏。 陈石头依旧紧隨其后,不时回头照应。 山路盘旋向上,清晨的凉爽很快被攀升的日头驱散。 汗水从额角滑落,衣服也很快湿透。 陈小满被李老头牵著,小脸绷得紧紧,却一步不落。 林溪挨著江荷,母女俩偶尔低语两句,互相鼓劲。 陈青竹和张福顺走在队伍中段,经过昨日磨炼,今日步伐稳了许多。 陈大锤殿后,目光警惕地扫视著周围林间动静。 中途歇了两次,喝水,喘口气。 林野將最后一点兔肉分给孩子们,自己只嚼了块干硬的饼。 日头近午时,前方林木间露出一角破旧屋顶。 猎户小木屋到了。 “到了!”陈石头提高声音,带著一丝如释重负。 眾人精神一振,加快脚步。 “先卸东西,歇口气。”林野推开木门,率先將背架放下。 眾人进入,沉重的背架、背篓、包袱一一落地。 小小的木屋顿时被塞得满满当当,但无人抱怨。 这四面有墙、头顶有盖的地方,在山里已是难得的安身处。 李秀秀和江荷顾不上休息,立刻开始整理。 两人將粮食袋靠墙码放整齐,被褥铺在乾燥的茅草上,锅碗瓢盆归置到角落。 李老头带著陈小满去屋后方便。 林野和陈石头则检查木屋结构。 林野攀上屋顶,用隨身带的麻绳和树枝修补了几处明显缝隙。 陈石头加固了门閂,又在窗洞处加了道可活动的木柵。 简单吃过乾粮午饭后,疲惫如潮水般涌来。 眾人和衣躺在铺位上,很快沉沉睡去。 小木屋里响起均匀的呼吸声,此起彼伏。 这一觉直睡到日头偏西。 李秀秀先醒来,见江荷也正睁眼,两人相视一笑。 轻手轻脚起身,李秀秀低声道:“咱们去附近转转,看有没有能吃的。” 江荷点头。 两人拿了篮子和柴刀,掩门而出。 小木屋周围是片杂木林,乾旱让许多植物萎蔫,但总有些耐旱的野菜野草还在挣扎生长。 李秀秀眼尖,指著一丛叶片灰绿、贴著地皮长的植物: “这是灰灰菜,能吃,有点涩,但煮过就好。”说著小心採摘嫩叶。 江荷也赶紧採摘。 这里不止有灰灰菜,还有马齿莧、野莧菜、瘦嶙嶙的薺菜等。 再往前走,李秀秀忽然蹲下身,拨开枯草,露出几株茎秆细弱、开著小黄花的植物: “这是地丁草,清热解毒的,采些备用。” 江荷也发现了一丛叶片对生、开著淡紫小花的植株:“秀秀姐,这个呢?” “这是夏枯草,也是药材。”李秀秀笑道。 “嫂子你眼力真好,这草长得不起眼,你都注意到了。” 江荷有些不好意思:“我就是看它小花怪好看的。” 两人边采边聊。 李秀秀说起之前採药卖钱的旧事,江荷则讲林家打猎的种种。 冬日暴雪时在陈家共度的那些日子,让两人早已熟稔,如今在这深山里,更生出几分相依为命的亲近。 “等安顿下来,我跟你学认草药。” 江荷將一把地丁草小心放进篮子。 “山里过日子,多一门本事总是好的。” 李秀秀笑应:“我也跟你学设套子、醃肉。总不能光靠林野他们打猎。” 夕阳將两人身影拉长,篮子渐渐装满。 回到木屋时,李老头已生起火,陈小满蹲在火边,安静地看著外公用小刀削木籤。 第125章 第二批人进山 陈石头也拿了柴火回来,看见妻子回来:“採到东西了?” “嗯,晚上添个菜。”李秀秀扬了扬篮子。 晚饭是稠粥加焯过的野菜,虽然清苦,但热乎乎一碗下肚,人都活泛过来。 饭后,林野召集陈石头、陈青竹、陈大锤和张福顺围坐。 “明天一早,我和青竹、大锤、福顺兄弟回镇上,搬第二批东西。” 林野用树枝在地上画著路线,“石头叔留下,照应这里。我们快则两天,慢则三天,一定回来。” 陈石头点头:“放心,这边我看著。” “木屋周围我设了几个简易陷阱,夜里警醒些。” 林野又道,“粮食藏好,不是信不过人,是防野兽。” 陈大锤搓著手:“林野哥,咱们明天怎么走?” “轻装,只带武器和乾粮,走快些。” 林野看向张福顺,“福顺兄弟,还能行吗?” 张福顺挺直腰板:“行!今天歇够了,明天一定跟上!” 计议已定,眾人早早歇下。 今夜陈石头守上半夜,林野守下半夜。 月光从木屋缝隙漏进来,在地上印出细碎的光斑。 陈小满睡梦中咕噥了一句什么,翻了个身。 李秀秀和江荷並肩躺著,呼吸轻缓。 陈青竹和陈大锤、林野睡在门边,一有动静便能醒。 陈石头靠墙坐著,听著屋外山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目光沉静。 第二日天还未亮透,林野便带著陈青竹、陈大锤、张福顺三人踏上了返程的路。 没有老人孩子拖累,四人轻装简行,只带了武器、水囊和乾粮,脚步快了许多。 来时走了近两天的路,返程仅用了一天。 日头將落时,他们已经到了进山时匯合的地方。 四人分作两路。 陈青竹与林野一同下山到石溪村后山脚。 然后陈青竹回石溪村收拾自己的东西,林野则赶回白石洼家中,陈大锤和张福顺则去镇上,约定次日清晨还在这里匯合。 林野到家时,天已擦黑。 林秋生正坐在院中磨刀,见他一人回来,忙起身: “野子!怎么你一个人?你娘和小溪怎么样了?” “爹,放心,娘和小溪已经到了山里的小木屋,安全。” 林野接过父亲递来的水碗,一饮而尽。 “石头叔在山里保护他们。但陈家的东西多,还得再跑一趟。” 他快速说明了计划: “明天一早,我再去镇上,和大锤叔、以及大锤叔的小舅子张福顺张叔把陈家剩下的东西搬上山。这一趟搬完,我再回来接您。您在家再等两天,锁好门,注意保护自己。” 林秋生听了,沉默片刻,只重重拍了拍儿子的肩: “你万事小心。爹这儿不用操心,有刀有粮,等你回来。” 父子俩简单吃了晚饭,林野检查了家中剩余的粮食和物资,確认下一趟能够全部带走。睡前,他又將院门、屋门都加了道閂,才在父亲反覆的叮嘱中躺下。 另一头,陈青竹回到石溪村的老宅,太阳已经落山了。 老宅里一片死寂,没有灯火,没有人声。 他打开院门,空荡荡的院子。 鸡舍敞著,灶房的门半开,能看见里面爷奶走前收拾东西时的凌乱。 陈青竹在院中站了片刻,才走进自己那间狭小的厢房。 屋里很简单:一张木板床,一个旧木箱,墙角堆著些木工工具和半成品。 他借著天光,开始收拾。 木箱里是几件半旧的衣裳,一套较好的见客衫子,还有一个小布包。 里面是他这大半年偷偷攒下的七八百文钱,和一些零碎的铜板。 工具他拣要紧的拿:刨子、凿子、锯子,都是吃饭的傢伙。 墙角还有三袋他后面买的粮,只不过两袋是满的,一袋只有一半的样子,约莫一百多斤。 收拾好,所有东西刚好装满一副背架。 陈青竹將背架靠在墙边,又吃了从山里带出来的乾粮,然后在木板床上和衣躺下。 月光从破了的窗纸漏进来,照在空荡的屋里。 他听著夜风穿过空院子的声音,心中没有太多伤感,反倒有种尘埃落定的平静。 这个家,早就不是家了。 明天,他要去的地方,才有家人。 而镇上陈家小院里,陈大锤和张福顺直接在这里简单睡了一晚。 陈小穗给他们煮了热粥。 两人累极,吃完倒头便睡。 第二天寅时末(凌晨五点),林野便赶到了镇上。 陈小穗早已起身,听到敲门声立刻开门。 “林野哥。”她侧身让进。 林野进院,见院里已经堆好了要带走的最后一批东西: 几袋粮食、被褥、工具、还有几个罈罈罐罐。 陈小穗自己的背架也准备好了,上面是一袋粮食和几个扎得严实的包袱。 “草药和要紧的都在这了。” 陈小穗指著其中一个包袱,“晒乾的,万一有人生病受伤,能应急。” 林野点头,看向陈大锤和张福顺:“两位兄弟,咱们动作得快,天亮前出镇。” 三人立刻动手。 林野、陈大锤、张福顺各背一副沉甸甸的背架。 全是陈家的粮食和重物。 陈小穗背著自己的那份,虽然轻些,但也颇有分量。 陈小穗最后看了一眼这个租住了数月的小院,將钥匙放在堂屋桌上,轻轻掩上门。 她前天已跟房东赵婆婆说过,这几日就要搬回村里了。 此刻离开,了无牵掛。 天色仍是青黑,街道上空无一人。 四人脚步轻快,穿过寂静的镇子,朝山脚方向走去。 背架上的物品隨著步伐微微晃动,但无人说话,只埋头赶路。 到达山上匯合点时,陈青竹也刚到。 他背著那个装满自己全部家当的背架,走了过去。 “都齐了?”林野扫视眾人。 “齐了。”陈青竹点头。 “走。” 五人队伍再次进山。 这一次,少了老人孩子,速度比第一批快。 林野在前领路,然后是陈小穗,陈大锤垫后,陈青竹和张福顺居中。 晨光渐亮,山林甦醒。 乾旱让林间格外安静,连鸟鸣都稀疏。 眾人埋头赶路,中途只短暂歇了一次,喝几口水,啃两口饼。 第126章 全部到达小木屋 陈小穗有上次进山的经歷,这次虽然背了东西,但是一路上呼吸均匀,步伐稳健。 她背上的草药包袱散发著淡淡的清苦气息,那是她特意留下的家底。 柴胡、黄芩、金银花、还有一小包珍贵的三七粉。 镇上药铺现在生意惨澹,掌柜的都说,今年天旱,人都愁春耕,没几个抓药的。 但她知道,进了山,这些就是救命的东西。 日头升高,气温骤升。 汗水浸透衣衫,肩带勒进皮肉。 张福顺喘著粗气,脚步有些踉蹌。 陈大锤见状,伸手託了他背架一把: “福顺,撑住,就快到了。” 陈小穗也放慢脚步,从怀里掏出个小竹筒递过去: “福顺叔,含片薄荷叶,提提神。” 薄荷叶是刚刚在路上休息的时候旁边摘得。 张福顺接过,含了一片,清凉感直衝脑门,精神果然一振。 林野在前方,耳听六路,眼观八方。 他注意到几处野兽新鲜的足跡,看来山里的动物找不到太多食物,开始往外走了。 晌午时分,他们抵达了一处溪涧。 虽然水已几乎断流,但石凹里还有些积水。 林野让大家停下,补充水囊,稍作歇息。 “照这速度,天黑前能到小木屋。”林野估算著。 “到了后,大锤叔和福顺叔就在小木屋歇下,明天我送你们出山回石门村。” 陈大锤点头:“行。” 短暂休息后,队伍再次启程。 夕阳西斜时,前方密林间终於露出了小木屋的一角。 走在最前的林野加快脚步,后方眾人精神大振,最后的力气涌上来。 木屋的门是打开著的,陈石头见到眾人,脸上露出笑容:“可算到了!” 李秀秀和江荷也迎出来,帮著卸背架、接包袱。 小小的木屋顿时更显拥挤,但满满当当的物资让人心安。 晚饭是李秀秀和江荷用熬的稠粥,加了今天白天在附近采的野菜。 眾人围坐,热粥下肚,暖意从胃里蔓延到四肢百骸。 饭后,林野安排守夜。陈大锤和张福顺明日要出山,今夜让他们好生休息。 陈石头守上半夜,陈青竹主动要求守下半夜。 林野这几天连轴转,明天还要出发,然后还要进山,他必须得休息了。 接下来的两日,小木屋周围忙碌而有序。 天刚亮,陈小穗便背起药篓出门。 她以木屋为中心,一圈圈向外搜索。 乾旱让山林贫瘠,但总有些顽强的草药扎根在岩缝、背阴处或尚有湿气的低洼地。 每采一处,她都极有分寸。 系统地图上,那些標记为草药的光点,她大多只取部分,留下主株或种子。 唯独几个位置关键的,比如木屋正东五十步岩下的那丛铁线蕨,屋后老树根旁的几簇苔藇,她丝毫不碰。 这些是天然的路標,只要它们还在,系统地图上就会亮著,將来无论离开多远,都能凭此確认小木屋的方位。 李秀秀和江荷则带著林溪、陈小满,在附近林间、坡地地毯式搜寻一切可食之物。 灰灰菜、马齿莧、野莧菜,哪怕叶片乾瘦也仔细摘下。 发现几棵野山药藤,便小心挖开干硬的土,取出瘦小的块茎。 就连一些榆树、构树的嫩叶,也被捋下来,晒乾可作菜乾。 李老头腿脚不便,便留在木屋附近,用陈青竹带来的木工工具,修理加固木屋的门窗,又削制了许多竹籤、木楔,以备不时之需。 陈青竹则跟著陈石头在稍远些的地方布置陷阱、查看兽跡,希望能猎到些补充肉食。 傍晚归来,眾人將採集物分门別类。 草药由陈小穗处理,该晒的摊开在小木屋前清理出来的空地上,该阴乾的掛在通风处。 野菜则仔细挑拣,去掉老叶枯茎,嫩的当晚加餐,多的用草绳串起,掛在屋檐下风乾。 “这点东西,够吃几天?”江荷看著屋檐下稀稀拉拉的菜乾,轻声问。 李秀秀將一把灰灰菜理齐: “吃一天是一天。山里东西少,但总比外面强。外头再过段时间,怕是连草根都被人刨光了。” 两人相视,眼中都有忧色,但手下动作不停。 她们將晒得半乾的野菜仔细捆好,塞进各种麻袋的缝隙里,不浪费一点空间。 接下来两日依旧如此。 三日下来,小木屋的储备肉眼可见地增多了些。 屋檐下掛满串串菜乾,墙角堆著处理好的草药,木屋后还晾著几张陈青竹和陈石头剥好鞣製的野兔皮。 那是他们昨日的收穫。 第三日傍晚,远处林间传来响动。 陈小穗看到了。 她立刻放下手中的草药,“林野回来了!” 眾人迎出木屋。 林间小径上,林野的身影逐渐清晰。 他走得极慢,一手拄著粗树枝做的拐杖,另一手稳稳搀扶著一个人,正是林秋生。 林秋生一条腿不便,每走一步都显得吃力,右腿微微拖著。 他额上布满汗珠,脸色因长途跋涉而苍白,眼神却亮,看到木屋和屋前等候的眾人,嘴角扯出一个欣慰的笑。 “秋生!”江荷快步上前,声音发颤。 “秋生哥!”李秀秀也忙去搀扶。 “没事,没事……”林秋生摆摆手,气息微喘,“就是腿脚不爭气,拖慢了行程。” 林野小心將父亲扶到屋前一块平整的石头上坐下,这才直起身,抹了把额上的汗。 他衣衫后背湿透,显然这一路耗费了极大心力。 “林野哥,喝口水。”陈小穗递过水囊。 林野接过,先递给父亲,等林秋生喝了几口,自己才喝。 他目光扫过屋檐下的菜乾、墙角的草药,又看了看精神尚好的眾人,紧绷的神色鬆了些: “这两天,辛苦大家了。” “不辛苦,都是该做的。”陈石头道,“秋生哥,腿怎么样?” “老毛病了,走长路就疼。”林秋生揉著右膝。 “歇歇就好。野子照顾得周到,一路走走停停,没让我磕碰著。” 江荷蹲下身,轻轻捲起丈夫的裤腿。 膝盖处肿胀起来,她眼圈微红:“一会儿烧点热水,给你敷敷。” 第127章 商议接下来的行程 陈小穗也凑近看了看:“林叔,我带了活血散瘀的草药,晚上熬了汤药,您喝一碗,外敷的草药我等下也准备一些。” 林秋生感激地点点头:“麻烦小穗了。” 眾人將林秋生安顿进木屋,让他靠在铺了厚茅草的墙边休息。 林野这才详细说起这两日的行程: “昨日一早从白石洼出发,爹腿脚不便,我们走得慢,一天只走了一半路。晚上在山里歇了一宿,今早天不亮又动身,总算赶在日落前到了。” 他语气平淡,但眾人都能想像其中的艰难。 搀扶著一个腿脚不便的人,走这崎嶇山路,还要时刻警惕安全。 “大锤叔和福顺叔,前天傍晚我已经送他们到石门村后山了。” 陈石头点头:“那就好。张家厚道,这次真的是辛苦他们了。” 天色渐暗,木屋里点起松明。 李秀秀和江荷用今日采的野菜熬了一大锅稠粥,又將兔肉剁碎了煮进去。 热腾腾的肉粥香瀰漫开来。 林秋生喝了一碗热粥,脸色好了许多。 陈小穗熬好草药,让他內服外敷。 林溪挨著父亲坐著,小声讲著这三日在山里的趣事,林秋生听得认真,不时微笑。 吃完晚饭,夜幕彻底笼罩山林,小木屋里点起了松明火把,眾人围坐一起商议接下来的行程。 林野用一根烧黑的木炭在平整的地面上划出简单的线路,声音因连日劳累而略显沙哑: “从小木屋到岩棚,我们探过的最稳妥路线是:先向北翻过前面那道山樑,下到溪谷,沿乾涸的河床走一段,再爬升到鹰嘴岩。从鹰嘴岩再往深处,就是黑熊岭南坡,岩棚就在那里。” 他手中的木炭点在“溪谷”和“鹰嘴岩”两个节点上: “按我们之前的脚程,一天能到鹰嘴岩。但现在……” 他的目光扫过眾人,在林秋生微跛的右腿上顿了顿,又看向几个孩子。 “大家在一起,老人孩子脚程慢,估摸著一天只能到溪谷。如果硬赶,或许能到鹰嘴岩,但人恐怕要累垮。” 陈石头沉吟道:“而且粮食是个大问题。咱们现在所有的存粮,一次根本背不走。分两次运的话,中间这段路没有遮蔽,粮食露天放著风险太大。” 屋內的气氛凝重起来。 粮食是命根子,谁也不敢冒险。 一直安静听著的陈小穗忽然开口:“明天不能走。” 眾人都看向她。 林野也抬起眼,烛火下他眼下有淡淡的青影。 陈小穗迎上眾人的目光,声音清晰而平静: “我们至少还要再休息一天。” 她顿了顿,看向林野。 “林野哥,从我们开始探路到现在,大半个月了,你几乎没有一天真正歇过。探路时你在前面开道、判断风险、做標记;搬迁时你来回护送、背最重的粮食、晚上还要守夜。你是人,不是铁打的。” 她的话让屋內寂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林野身上。 这个总是挺直脊背、仿佛有无穷精力的年轻人,此刻在火光下,脸上確实透著难以掩饰的疲惫。 他的手掌有新磨出的水泡,虎口处有绳索勒出的深痕,连嘴唇都因缺水和劳累而微微乾裂。 林野下意识想摇头说“没事”,陈小穗却继续道: “而且林叔的腿需要养。山路难行,带著红肿的膝盖硬走,伤势加重,以后更麻烦。” 她看向林秋生,“林叔,您別逞强,这时候养好一点,后面路才走得远。” 林秋生张了张嘴,他看著儿子疲惫的侧脸,又摸了摸自己隱隱作痛的膝盖,最终嘆了口气,没再坚持。 李秀秀轻声道:“小穗说得对。林野这些日子太辛苦了。” 江荷眼眶微红,看著儿子,满眼心疼。 林溪悄悄握住哥哥的手,触到他掌心粗糙的厚茧。 陈青竹也开口道:“林野哥,是该歇歇。接下来进深山,路更险,你得保持体力应对突发状况。” 陈大锤虽然已经回去了,但张福顺临走前也私下跟陈石头说过: “林野那后生,是条硬汉子,但也別让他一个人扛所有事。” 林野看著眾人关切的目光,喉咙动了动,最终低声道:“我还行……” “不行。”陈石头这次没等他说完,直接拍板,“听小穗的,再休整两天。” 他环视眾人,语气沉稳: “这两天,咱们不白歇。第一,林野和秋生哥好好恢復体力。第二,咱们以木屋为中心,再仔细搜寻一遍这方圆几里能吃的、能用的东西。野菜、野果、药材,但凡能入口的,都採回来处理了带上。” 他顿了顿,继续道: “反正咱们在山里,往前走要消耗存粮,留在这儿也一样消耗。这小木屋好歹能遮风挡雨,比在荒郊野岭露宿强。趁这两天,把周围能利用的都扫一遍,以后这条路,咱们很可能不会再回头了。” 这番话有理有据,眾人纷纷点头。 李秀秀补充道:“粮食也趁机再规整规整。哪些先吃,哪些耐放,分清楚。路上也好安排。” 江荷也说:“我明天再多烙些饼,乾的能放,路上顶饿。” 陈小穗看向林野:“林野哥,明天你就一件事:睡觉。守夜我们来。” 林野还想说什么,陈石头一摆手: “这事听我们的。你是领头的不假,但领头也得有命在。累垮了,谁带我们进山?” 话说到这份上,林野终於不再坚持。 他默默点了点头,肩背几不可察地鬆了松。 那是一种长久紧绷后,终於允许自己短暂鬆懈的跡象。 陈青竹看著林野,感觉他此刻才更像一个会累、需要休息的、活生生的人。 商议既定,眾人心里都有了底。 接下来两天的安排清晰起来:休整、採集、准备。 夜深了,守夜的安排也做了调整。 陈石头和李秀秀守上半夜,陈青竹和陈小穗守下半夜。 这是陈小穗的建议:“让林野哥和林叔睡个整觉。” 至於江荷,这两天还要照顾林秋生,所以她也需要好好休息。 第128章 修整,准备下次出发 松明火把渐弱,眾人各自在铺了乾草的地面躺下。 小木屋挤得满满当当,呼吸声此起彼伏,却有种奇异的安稳。 林野躺在父亲身边,听著林秋生很快响起的平稳呼吸,自己却一时睡不著。 连日来的疲惫如潮水般漫上四肢百骸,但他脑子却异常清醒。 陈小穗的话在耳边迴响,眾人关切的目光在眼前浮现。 自从他爹腿受伤后,他习惯了背负,习惯了冲在前面,习惯了不让任何人担心。 可原来,被人看见疲惫,被人强硬地要求休息,是这样的感觉。 虽然不习惯,但心却又暖又酸涩。 接下来的两天,小木屋周围呈现出一种短暂安寧中的忙碌。 第一天,林野真如眾人所愿,一觉睡到午后,醒来时,屋內只剩他一人,阳光从木窗缝隙漏进来,浮尘在光柱中缓缓舞动。 屋外隱约传来低语声和窸窣的脚步声。 林野起身,活动了下酸痛的肩背,推门出去。 只见李秀秀和江荷正在屋檐下整理新采的野菜,李老头带著陈小满、林溪在附近用树枝练习写字,陈小穗在晾晒草药,陈石头和陈青竹则在做几幅小一点的背架。 见他出来,江荷忙放下手里的活:“野子醒了?灶上温著粥,快去吃点。” 林野点点头,走到灶边。 陶罐里是温热的杂粮粥,上面还飘著几片野菜叶。 他端著碗依著门框坐下,一边喝粥,一边静静看著眾人忙碌。 吃完后也是坐在那没动。 第二天,林野便閒不住了。 天刚亮,他便背上弓箭出了门。 他需要活动筋骨,也需要確认周围的安全。 他在木屋方圆二里內仔细巡视,查看之前布下的陷阱,调整標记,观察兽跡。 遇到有野菜也顺带采了放进自己隨身携带的布袋里。 运气不错,在一处背阴的灌木丛附近,他发现了野鸡活动的痕跡。 耐心守候了约半个时辰,终於等到一只灰褐色的野鸡警惕地踱步出来觅食。 林野屏息,拉弓,箭矢破空,野鸡应声倒地。 他拎著还在扑腾的野鸡回到木屋时,眾人都围了上来。 “哥哥好棒!”林溪眼睛亮亮的。 江荷接过野鸡,利落地处理起来,最后將野鸡剁成均匀的小块。 李秀秀则翻出自家之前晒的菌子取出,用温水泡发。 陈小穗添柴烧水。 傍晚,一陶罐热气腾腾的野鸡菌子汤在小木屋中燉煮开来。 鸡肉的鲜香混合著菌子特有的山野气息,隨著蒸汽瀰漫在屋內。 鸡汤每人分到一小碗,里面有几块鸡肉和菌子,更多的是热乎乎的汤水。 眾人围坐,小口喝著汤,暖意从喉咙一直蔓延到胃里,连日的疲惫仿佛都被这口热汤熨帖了几分。 “林野哥的箭法真是没得说。”陈青竹由衷道。 林野摇摇头:“山里討生活,就靠这点本事。” 饭后,眾人没有立刻休息,而是围坐在一起,商议明日出发的具体安排。 林野用木炭在地上画出路线: “明天一早出发,我和石头叔打头,负责探路和应对突发。李爷爷、小满、小穗、秀秀婶走在中间。我们的目標是天黑前赶到溪谷,在那里过夜。” 他顿了顿,看向留下的几人:“娘和爹、还有青竹,你们暂时留在这里。青竹兄弟的主要任务是保护粮食和我父母的安全。万一真有危险,人先跑,粮食可以不要。” 屋內静了静。 粮食是命,这话说出来沉重,但谁都知道,人命更重。 一直沉默的李老头忽然开口: “要不,把剩下的粮食,在附近找个地方藏起来?” 眾人看向他。 李老头缓缓道: “我以前逃灾的时候,有些实在带不走又捨不得丟的东西,就找地方先藏起来。找个不显眼的地儿,偽装好。接下来几天要是有人找来,咱们就说是进山找活路的,偶然发现这木屋落脚。真遇到危险,跑起来利索,等风头过了,有机会再回来取。” 这主意让眾人眼睛一亮。 林野沉吟片刻,点头: “这法子好。粮食分散藏,就算被发现一处,也不至於全丟。” 陈石头也赞同: “而且藏粮的地方,最好有点『防护』。” 林野立刻想到了什么: “我之前在这附近设过几个陷阱,有些是在天然石穴或土坑旁改造的。可以把粮食藏在陷阱附近,甚至藏在陷阱里。万一真有不开眼的撞上来,陷阱能挡一挡,粮食藏在旁边隱蔽处,也不易被发现。” 说干就干。 趁著天色尚未全黑,林野、陈石头、陈青竹三人便行动起来。 林野带路,先到了木屋东北方向约百步的一处天然石穴旁。 这里他之前设过一个绳套陷阱,偽装的极好。 石穴底部有个向內凹陷的小洞,洞口被藤蔓和枯草自然遮掩。 三人小心扒开藤蔓,將五袋粮食依次塞进洞內。 粮食袋用油布包裹严实,防潮防虫。 藏好后,他们將藤蔓重新恢復原样,又撒了些枯叶和浮土,確保看不出人为痕跡。 第二处藏粮点选在木屋西侧的一片乱石坡下。 这里有个浅土坑,林野曾在坑上布置过尖刺陷阱。 他们在土坑侧壁横向挖了个小洞,將另外四袋粮食藏进去,洞口用石块和泥土封好,再盖上些碎石和乾苔,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 藏粮过程安静迅速,三人配合默契。 月光时隱时现,林间只有细微的挖掘和搬运声。 藏好最后一袋粮食,陈青竹直起身,擦了把额头的汗: “这两处地方,不是熟悉地形的人根本找不著。” 三人將周围几棵特徵明显的树木和岩石的位置记在心里。 回到木屋,眾人得知粮食已妥善藏好,心下都踏实了几分。 今晚守夜的人是明天不用出发的陈青竹和林秋生,通过这两天的休息,林秋生的腿已经好了,而且守夜就是坐著,只要注意听动静,所以他是干这个事情是没有问题的。 李秀秀將之前做饭时多烙的饼分了两张给守夜的陈青竹和林秋生,低声嘱咐:“夜里冷,多注意,饿了就垫垫肚子。” 陈青竹接过,其他人开始睡觉,明天辛苦著呢! 第129章 田方的憋屈 安平府外围的官道旁,尘土飞扬。 几辆骡车停在一家简陋的食铺前,车篷上积著厚厚的灰土,拉车的骡子耷拉著脑袋喘气,嘴角泛著白沫。 田方从最破旧的那辆骡车上爬下来,腿脚有些发麻。 她抬头看了看食铺招牌上模糊的字跡,又下意识摸了摸怀里乾瘪的钱袋。 里头铜板碰撞的声音稀拉得让人心慌。 “亲家母,” 罗家老太太向婆子从后面那辆稍齐整的骡车里探出头,脸上堆著笑,语气却不容置疑: “去瞧瞧铺子里有没有白面馒头、肉包子,多买些。明儿后儿有两段路前不著村后不著店,得备足乾粮。” 田方脸上肌肉抽动了一下,努力挤出个笑容:“哎,好,我去看看。” 她转身往食铺走,身后传来向婆子拔高的声音: “要白面的啊!那粗粮饼子剌嗓子,我们齐飞齐成可吃不下!” 王金花从自家骡车里钻出来,听见这话,脸色顿时黑如锅底。 她几步追上田方,扯住她袖子,压低的嗓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娘,咱们还买白面?咱家钱袋子都快见底了!这一路,哪顿不是咱家掏钱?他们罗家七口人,一个子儿不见往外拿,倒顿顿挑拣!” 田方烦躁地甩开她的手:“你小声点!让人听见像什么话!” “听见怎么了?” 王金花眼圈发红: “从出门到现在,快二十天了,车钱、饭钱、住店钱,哪样不是咱们出?你闺女桂花倒是会说漂亮话,『爹娘跟著我享福去』,福在哪儿?福就是咱家当冤大头,养著他们一大家子?!” 这话戳中了田方心里最憋屈处。 她何尝不觉得吃亏? 出发前,陈桂花回娘家说得多好: 云中府有当县令的亲戚照应,一路有罗家打点,爹娘只管跟著享福。 可真上了路,罗家那辆骡车只坐自家七口人。 陈家五口挤一辆破车,还得装全队人的行李乾粮。 每到打尖住店,向婆子就笑眯眯说: “亲家母是当家的,您先请”,付钱的自然是田方。 吃饭时,罗家三个半大小子专拣白面肉菜,陈家人只能就著粗粮饼子喝稀汤。 田方回头看了一眼。 罗家骡车旁,陈桂花正扶著婆婆向婆子下车,脸上是惯常的殷勤笑意。 老头子罗守善揣著手蹲在路边,三个儿子罗齐飞、罗齐成、罗齐乐围著食铺门口的包子摊指指点点。 陈根生坐在自家车辕上,一言不发。 陈大力靠著车轮,眼神发木。 陈青松则缩在车厢角落,抱著膝盖。 这孩子出发时还带著点兴奋,如今只剩疲惫和茫然。 “那能怎么办?”田方喉咙发乾。 “都走到这儿了,还能撕破脸不成?再说、再说桂花私下不是塞过咱们两回钱?” “呸!”王金花啐了一口。 “一回二十文,一回三十文,够干什么?买两顿白面馒头都不够!她那是堵我们的嘴呢!她们吃的东西怎么不说?一路上我们家的粮食和乾菜、买来的包子馒头,哪样不值钱?就她会算! 而且以前每次回娘家, 哪次是空手回去的,巧枝的帕子,老二家的采来的野菜,虽然不是钱买来的,但是也都是好东西好吧!” 田方说不出话了。 她想起以前,陈桂花確实回了几趟娘家,每次还都给她钱。 当时觉得女儿孝顺,现在想来… 那点东西,和这一路的花销比,简直是九牛一毛。 但是她又不敢真的得罪罗家,毕竟等到了云中府,还得靠罗家与那位县令搭上关係呢! 食铺老板已经探头出来招呼了。 田方硬著头皮走进去,问价。 白面馒头三文一个,肉包子五文,粗粮饼子一文一个。 田方想起从前白面馒头只有一文一个,肉包子两文,粗粮饼子一文钱可以买两个。 那个时候她从不捨得花家里钱去买这些吃的,如今,全部买给了別人吃。 她算了算人数——十二口人,两天的乾粮…… “掌柜的,来、来三十个粗粮饼子,十个白面馒头。”田方声音发虚。 “只要十个白面?”王金花跟进来,尖声道,“他们七个人,十个馒头够谁吃?等下又指著咱们骂。” 田方瞪她:“那你说买多少?钱呢?” 王金花哽住,低头狠狠绞著衣角。 她知道田方手里头最多还有二百文。 离云中府还有十来天路程,住店、吃饭、餵骡子…哪样不要钱? 最终,田方买了三十个粗粮饼子,十五个白面馒头,五个肉包子。 包子是给向婆子和罗守善的,老头子偶尔咳嗽,向婆子说想吃点肉馅的润润。 拎著乾粮出来时,罗家三个小子围了上来。 十五岁的罗齐飞直接伸手抓了个白面馒头,咬了一口,皱眉:“凉的。” 十三岁的罗齐成也拿了一个,掰开看看:“没馅啊?” 十一岁的罗齐乐踮脚去够肉包子,被陈桂花轻轻拍开手: “乐乐,那是给你爷爷奶奶的。” 转身却对田方笑道,“娘,孩子们走了一天,饿坏了。要不再买几个肉包子?齐飞正长身体呢。” 田方脸上火辣辣的,她能感觉到王金花刀子般的目光戳在背上。 她张了张嘴,还没出声,向婆子慢悠悠走过来: “亲家母,是不是钱不趁手了?要不咱们今晚住店省省,住大通铺?就是委屈亲家母和金花了。” 大通铺? 王金花眼前一黑。 上一回住大通铺,她们一家跟一群脚夫挤一间屋,汗臭脚臭熏得一夜没合眼。 罗家七口却要了两间乾净客房。 “不用不用,”田方慌忙摆手,“钱还有,还有。” 她转身又进了食铺,掏出最后几个铜板,买了三个肉包子。 再出来时,手里钱袋沉甸甸的,心里却空落落的。 王金花已经回到自家骡车边,背对著她,肩膀微微发抖。 陈根生依旧麻木的看著远处的山头。 陈大力抬头看了自家娘一眼,眼神复杂。 陈青松闻到包子香,咽了口唾沫,却没敢开口。 罗家人已经分吃起来。 第130章 要是真旱得厉害,咱们怎么办 向婆子拿著肉包子小口嚼著,罗守善就著包子喝热水,三个小子狼吞虎咽白面馒头,陈桂花自己也拿了个馒头,掰了一半递给母亲田方:“娘,你也吃。” 田方没接,冷冷道:“我吃饼子就行,馒头留给你爹和你哥吧。” 气氛有些僵。 陈桂花笑容不变,將半个馒头塞进田方手里:“娘跟我客气啥。” 转身又拿了两个馒头递给陈根生和陈大力,“爹,大哥,你们也吃。” 陈根生接过馒头,掰了一半给陈青松,然后自己就著凉水啃粗粮饼子。 饼子又硬又糙,但他习惯了。 夜幕降临,一行人找了间最便宜的车马店住下。 果然,罗家要了两间房,陈家五口挤一间大通铺。 屋里已经住了两个行商,鼾声如雷。 王金花躺在硬板铺上,瞪著黑乎乎的房梁,眼泪无声地往下淌。 田方躺在旁边,知道她在哭,却不敢出声安慰。 陈根生翻来覆去,陈大力早就睡著了,陈青松那边没有声音,不知道是不是睡著了。 门外隱约传来罗家那边的说笑声,是罗齐飞在讲白天看见的稀奇事,向婆子笑骂著什么,陈桂花温软的应和声隱约可闻。 那声音越温馨,衬得这大通铺越寒磣,田方心里的火越烧越旺。 钱袋空了怎么办?云中府还有那么远,那位当县令的亲戚真会照应吗? 陈桂花的话,还能信几分? 她第一次对这个女儿產生了埋怨和愤恨。 - 陈大锤和张福顺回到石门村时,天已经黑了。 两人风尘僕僕,衣衫被汗水浸透又乾涸,留下很多白印。 推开张家院门时,正在院里收晾晒野菜的张巧枝和刘氏(张巧枝的娘)先瞧见了,惊喜的喊道: “大锤!福顺!你们回来了!” 屋里人闻声都迎出来。 张有田老爷子、张福贵从堂屋出来,张富贵的妻子吴莲、张福顺的妻子杨柳儿也从厨房走了出来。 放假回家,在屋后餵鸡的陈青林和陈兰儿也跑了出来。 在后院劈柴和打水的小辈也围了过来。 “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 张有田上下打量儿子和女婿,见两人虽疲惫但全须全尾,鬆了口气。 “快进屋歇著,巧枝,倒水。” 他就怕两人在山上出什么事,毕竟山上是有狼有虎的,而且也不知道陈家具体要落脚到山里多深的地方,从两人出发后,他就一直提著个心。 陈大锤和张福顺卸下隨身的小包袱,在堂屋板凳上坐下,接过张巧枝递来的凉开水,仰头咕咚咕咚灌了大半碗,才长舒一口气。 “怎么样?陈家他们真进山了?”张福贵先开口问。 张福顺抹了把嘴,点点头: “进了。我们帮著搬了两趟东西,送到了山里猎户留下的旧木屋那儿。” “木屋?”张有田皱眉,“那能住人?” “能遮风挡雨,比露宿强。” 陈大锤接过话,声音有些哑,“二哥他们打算以那儿为中转,再往深处去。” 吴莲给两人又添了水:“山里真有能住人的地方?不是说有黑熊吗?” 张福顺歇了这一会儿,缓过劲来,话也多了: “我们没走到最里头,但听林野——就是那个打猎的后生——说,他们找到了有地下河的地方,岩洞能住人。”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爹,大哥,你们是没瞧见,陈二哥家准备的粮食,真不少。” 这话引起了眾人兴趣。 张巧枝给丈夫递了块湿布巾擦脸,也竖起耳朵听。 “多少?”张福贵问。 张福顺在心里估算了一下: “光我们帮著搬的,就有八九袋,每袋少说五十斤。而且我们还搬了两趟,估摸著有一千来斤。” 他看向陈大锤,“姐夫,你说是不是?” 陈大锤点头,憨厚的脸上露出几分感慨: “二哥家,这回是下决心了。粮食垒在木屋里,小山似的。” 张有田没说话,但眼神沉了沉。 张家虽是庄户人家,但每年省吃俭用,现在家里存粮也不过七八百斤。 陈石头家五口人,居然也备了这么多粮? “还不止呢。”张福顺继续说。 “那个林野,打猎是真本事。我们这一路,他隨手就射了两只兔子。他自家带的粮食,我看也有三四百斤。还有陈青竹——就是陈大力的大儿子,他没跟他爹娘走,自己单过,也背了一百多斤粮进山。” 堂屋里安静了一瞬。 陈青林和陈兰儿对视一眼,眼里都是惊讶。 他们知道二伯家分了家后日子紧巴,没想到竟能攒下这么多粮食? 还有那个林野,那个常年不在家的堂哥青竹…… “他们这是早就打算好了?”张巧枝轻声问。 “我看像。”张福顺肯定道。 “粮食分装得整整齐齐,背架是特意做的,路上要用的乾粮、草药、盐,都备得齐全。连老人孩子穿什么衣裳、鞋袜怎么绑,都事先想好了。这绝不是临时起意。” 吴氏喃喃道:“看来他们是真觉得今年要大旱?” 张有田看向女婿:“大锤,你这一路跟著,觉得山里真有他们说的那么好?” 陈大锤老实摇头: “我没见到地下河岩洞。但林野那人,我跟他学过几个月,他说话做事都稳,不是瞎吹牛的人。他说有,应该真有。” 张福顺补充:“而且他们人手够。陈石头、林野都是能干的,陈青竹年轻力壮,还会木工。陈石头的女儿小穗那丫头也机灵,认草药,心细。两家凑一起,七八个能干活的人,在山里互相照应,比单门独户强。” 张有田沉默著,张福贵则摸著下巴,若有所思。 吴氏小声对张巧枝说: “要是真像福顺说的,那陈石头他们,倒算是找了条活路。” 张巧枝没说话,只是轻轻將手放在了陈大锤肩上。 她想起陈石头离开那晚说的话——“多存粮,多蓄水,没坏处。” 当时她半信半疑,如今听弟弟和丈夫这么一说,心里那点怀疑渐渐变成了不安。 陈青林忽然开口:“爹,娘,要是、要是真旱得厉害,咱们怎么办?” 堂屋里一静。 第131章 出发前往鹰嘴岩 张家在石门村有田有房,祖祖辈辈扎根在此。 逃荒?进山?这些字眼离他们太远。 张有田终於开口,声音有些乾涩: “再看看。咱们这儿背靠落清山,歷来没大旱过。兴许、兴许过些天就下雨了。” 但这话说得,连他自己都底气不足。 院里那口井,水位一天比一天低。 田里的土,干得能扬尘。 张福贵站起身:“不管怎样,粮食得多备。明天我去镇上,看看粮价。再买些盐,咸菜也多做些,能放。” 刘氏点头:“我明儿把地窖清一清,看还能塞多少。” 张巧枝拉著丈夫回屋休息。关上门,她才低声问:“大锤,山里真能住人吗?” 陈大锤看著妻子担忧的眼睛,缓缓点头: “林野和二哥,不是糊涂人。他们敢往里走,应该是有把握的。” 他握住妻子的手,“巧枝,万一、我是说万一,真到了那一步,咱们知道路。” 张巧枝靠进丈夫怀里,轻轻“嗯”了一声。 - 队伍从小木屋出发时,天刚蒙蒙亮。 林野和陈石头打头,李老头牵著陈小满紧隨其后,接著是背著草药包袱的陈小穗和拎著锅具的李秀秀。 大家都背了背架,只是背架上粮食的多少。 眾人脚步不慢,但大家比之前更加谨慎——要进深山了。 山路盘旋,日头渐高,哪怕是林子里,也热的厉害。 陈小满走得小脸通红,却咬著牙不吭声。 李老头不时用衣袖给孙子擦汗,自己的后背也湿透了一大片。 陈小穗走在母亲身边,目光警惕地扫视著两侧山林,手中紧握著一根削尖的竹杖。 这是陈青竹给她做的,既能当拐杖,必要时也可防身。 半下午的时候,队伍翻过一道低矮的山樑,眼前豁然开朗——溪谷到了。 溪谷比上次来的时候水流又浅了。 林野抬手示意队伍停下。 他站在樑上,眯眼望向溪谷深处。 谷地两侧是稀疏的林木和乱石堆,远处有几丛半枯的灌木。 阳光直射下来,谷中一片死寂,连风似乎都停滯了。 太静了。静得不正常。 “在这儿等著,別出声。” 林野低声嘱咐陈石头,自己则解下背上的弓箭,猫著腰,借乱石和枯草的掩护,悄无声息地向谷地摸去。 眾人屏息等待。 陈石头將陈小满和李老头护在身后,李秀秀和陈小穗也靠拢在一起,紧盯著林野消失的方向。 时间一点点过去,日头晒得人发晕。 陈小满舔了舔乾裂的嘴唇,李秀秀轻轻按住他的肩膀,摇头示意別动。 林溪眼巴巴的盯著哥哥离去的方向,寻找安全感。 约莫一刻钟后,林野的身影重新出现在石堆后。 他快步返回,脸色凝重。 “前面有东西。” 他声音压得极低,语速很快。 “下游有一家子野猪,公猪个头不小,带著母猪和两只半大的崽子,正在水里打滚。往上游三十步的石潭边,有两只小鹿在喝水。更远的乱石滩上,还有只小山羊,瘦得很,应该也是来找水的。” 眾人心头一紧。 野猪,尤其带著崽子的,最是凶猛护犊。 公猪那对獠牙,能轻易挑开人的肚腹。 “能绕过去吗?”陈石头沉声问。 林野摇头:“溪谷是这一带唯一的水源,动物都聚在这儿。绕开溪谷,得往东翻两道陡坡,至少多走两个时辰,而且那边岩石鬆动,带著老人孩子太危险。” 他顿了顿,继续分析: “野猪一家在下游,堵住了往下走的路。小鹿和山羊在上游,咱们从中间穿过去,万一惊动了哪边,都可能引发乱子。野猪受惊衝撞起来,咱们护不住所有人。” 李秀秀脸色发白:“那退回去?” 林野看向来路。 他们已经走了大半天,退回小木屋意味著今天白走了,而且天黑也到不了小木屋。 而且谁能保证明天这里就没有动物了? 陈小穗忽然开口: “林野哥,动物们聚在这儿,是因为缺水。它们警惕性高,但更在意水源。咱们如果不去水边,只是借道穿过谷地,不靠近它们喝水的地方,有没有可能?” 林野沉思片刻:“谷地宽阔处有百来步,窄的地方只有三四十步宽。上游小鹿喝水处离咱们可能的路线最近,约五十步。野猪在下游百步外,中间隔著乱石滩。如果咱们贴著北侧岩壁走,动作轻,不发出大动静,或许……” 他顿了顿,“但风险依然在。野猪嗅觉灵敏,万一风向不对,闻到人味衝过来,咱们反应时间很短。” 陈石头看向疲惫的眾人。 李老头撑著膝盖喘气,陈小满眼巴巴望著父亲,李秀秀和陈小穗、林溪脸上都是汗水和尘土。 退回,不甘心;硬闯,太冒险。 “等。”陈石头做出决定。 “等日头偏西,天凉些,动物可能会离开水边去觅食。咱们趁那时快速通过。” 林野点头:“只能这样。现在先退到梁后阴凉处休息,保持安静,別生火,別大声说话。” 眾人悄然后撤,退回山樑背阴处。 找了块巨石后的凹地,各自坐下,拿出水囊小口抿著,啃些乾粮。 没人说话,连咀嚼都放轻了声音。 林野攀上一块高石,继续监视溪谷动静。 陈小穗挨著母亲坐下,从包袱里取出几片薄荷叶,分给眾人含在嘴里提神。 林溪挨著陈小穗坐著。 陈小满乖乖含著叶子,依偎在外公怀里,眼睛却不时瞟向父亲和林野哥哥的方向。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缓慢流逝。 日头从头顶逐渐西斜,谷地里的阴影拉长。 林野始终保持著观察的姿势,像一尊石雕。 申时正,他忽然抬手示意。 眾人立刻屏息。 林野从石上滑下,声音压得极低: “野猪一家往东边林子里去了,应该是觅食。小鹿喝完水,往上游走了。山羊还在,但离得更远了。” 陈石头精神一振:“机会。” “动作要快,要轻。”林野快速布置。 “我在最前探路,石头叔你断后。大家跟紧,踩我的脚印,別碰石头,別碰树枝。万一有情况,听我指令,我让趴下就立刻趴下別动,让跑就往北侧岩壁跑。” 第132章 穿越溪谷、到达鹰嘴岩 眾人点头,迅速收拾。 背篓背架重新上肩,李秀秀將铁锅用布裹紧防碰撞,陈小穗把竹杖握在手中。 林野再次確认谷地情况,然后挥手:“走。” 一行人悄无声息地滑下山樑,踏入溪谷。 乾涸的河床碎石遍布,踩上去难免发出细微声响。 林野在前,每一步都极谨慎,专挑有土的地方下脚。 陈石头在最后,不时回头张望。 谷地里瀰漫著泥土和动物粪便的混合气味。 北侧岩壁投下狭窄的阴影,眾人就贴著这线阴影前进。 五十步、八十步… 已经能看见上游那个小石潭的轮廓,水边泥土上留著清晰的动物蹄印。 陈小满紧紧抓著外公的手,小脸绷得紧紧。 李秀秀呼吸急促,却咬牙跟上。 陈小穗目光扫过四周,注意到岩壁上有几处裂缝,心里快速盘算著万一需要躲避的路线。 就在队伍行至谷地中段时,下游方向忽然传来一声粗重的哼哧声! 眾人浑身一僵。 林野立刻举手握拳——停步。 哼哧声又响了两下,夹杂著扒拉石头的窸窣声。 是野猪!它们没走远,可能就在下游某处石堆后! 林野缓缓回头,用口型无声地说:趴下。 所有人立刻伏低身子,紧贴岩壁。 陈石头將陈小满护在怀里,李秀秀捂住自己的嘴,陈小穗握紧竹杖,指尖发白。 时间仿佛凝固了。 每一声哼哧,每一次石子滚动的声音,都像敲在心上。 林野半跪在地,弓箭已悄然搭在手上,箭头指向声音来处。 足足过了半盏茶时间,那声音才渐渐远去。 野猪似乎扒拉到了什么可吃的东西,哼哧著往更下游去了。 林野不敢大意,又等了几息,確认再无动静,才缓缓起身,招手示意继续。 后半段路,眾人几乎是踮著脚走完的。 直到爬上溪谷另一端的上坡,重新进入林木掩护的范围,所有人才敢大口喘气。 “安全了。”林野回头望了一眼溪谷,额头上也渗出细汗。 李老头一屁股坐下,捶著发软的腿。 李秀秀搂住儿子,安抚陈小满。 陈小穗靠著一棵树,平復著紧张的心绪。 林溪拉著哥哥的衣角不鬆手。 陈石头走到林野身边,拍了拍他的肩:“多亏你警觉。” 林野摇摇头:“是运气好。” 他看了看天色,“今天赶不到鹰嘴岩了。往前再走一段,找个背风处扎营。这里离水源还是太近,夜里可能有动物来。” 稍作休息,队伍再次启程。 又走了约半个时辰,林野找到一处岩壁下的凹地,地面相对平坦,周围有灌木遮掩。 “就这儿。”他放下背架,“今夜我守整夜,大家抓紧休息。” 无人反对。 这一日的惊险,耗尽了所有人的力气。 李秀秀和陈小穗生了堆小火,烧了点热水,眾人就著热水吃了乾粮,便早早躺下。 夜幕降临,山风渐起。 林野坐在营地外围的石块上,弓箭横放膝头,目光扫视著黑暗中的山林。 身后传来细微的脚步声。他回头,见是陈小穗。 “林野哥,前半夜我替你一会儿,你睡两个时辰。” 她递过来一个竹筒,里面是刚烧热的水。 林野接过,却没答应:“你回去睡,这里我守著。” 陈小穗在他身边坐下,望著远处黑黢黢的山影: “今天要是没有你,我们过不了溪谷。” “是大家运气好。” 林野喝了口水,温热的水流过乾渴的喉咙,“也亏得你提醒,贴著岩壁走。” 陈小穗沉默片刻,轻声道:“林野哥,你说咱们找到那个地方真的安全吗?” 火光映著她清瘦的侧脸,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睛里,难得地流露出一丝属於这个年龄的迷茫。 林野看著跳跃的火焰,良久,才缓缓道: “不知道。但除了往前走,我们没別的路。” 陈小穗点点头,没再说话。 夜深了,陈小穗被林野劝去休息。 林野独自守著火堆,望著黑暗中的山林。 一夜有惊无险地过去。 林野守了整夜,天將亮时,林间晨雾瀰漫。 他起身活动了下僵硬的四肢,用昨晚存下的热水就著乾粮吃了简单的早饭。 待眾人陆续醒来,他已在营地周围巡视了一圈,確认夜间没有危险生物靠近的痕跡。 “收拾东西,趁晨凉赶路。” 林野声音不高,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今天要赶到鹰嘴岩。” 眾人迅速动作起来。 背架重新上肩,锅碗綑扎严实。 陈小满揉著惺忪睡眼,被外公李老头牵著站进队伍。 李秀秀將最后一点炭火用土掩埋,陈小穗则仔细检查了每个人背篓绳结是否牢固。 晨雾中,队伍再次启程。 从溪谷到鹰嘴岩这段路,林野和陈石头、陈小穗在探路时走过两次,相对熟悉。 但带著老人孩子,速度仍快不起来。 山路起伏,时而需攀爬陡坡,时而需踩著湿滑的岩石下行。 林野在前,每一步都踏得稳当,遇到难行处便伸手接应后面的人。 陈石头殿后,不时提醒脚下。 陈小穗走在母亲身边,目光始终留意著四周环境。 她在心中默默调用系统地图,確认沿途几个关键草药標记点仍在,这些是她认路的依仗。 中途歇了一次,喝水,喘口气。 日头渐高,雾气散去,山林显露出乾旱下的真实面貌: 树叶捲曲,草皮枯黄,连苔蘚都干得发脆。 “快到了。”林野指著前方一处突出的山崖。 “转过那道崖,就能看见鹰嘴岩。” 眾人精神一振。 又坚持走了约半个时辰,果然,前方山势陡然变化,一块形似鹰喙的巨大岩石突兀地伸出崖壁,下方正是他们上次探路时歇脚的山洞。 “到了!”陈石头提高声音,带著如释重负。 一行人加快脚步,来到山洞前。 洞口宽约一丈,需弯腰进入。 洞內比外面凉爽许多,地面乾燥,岩壁有水流冲刷的古老痕跡,但此刻是乾的。 空间比小木屋大些,深处可容十几人躺臥。 “先歇著,喝点水。” 林野放下背架,將水囊递给喘得最厉害的李老头。 眾人卸下负重,各自找地方坐下。 第133章 做柵栏门守护山洞 林溪挨著哥哥,小脸苍白但强撑著。 陈小满靠在外公怀里,眼皮打架。 李秀秀和陈小穗也累得不轻,靠著岩壁喘气。 林野和陈石头却没休息。 两人在洞口外查看地形,低声商议。 片刻后,陈石头回洞內取了柴刀,林野则从背架里找出几根备用的结实麻绳。 “我和石头叔去做个柵栏。”林野对眾人道。 “小穗,你照看大家。秀秀婶,李爷爷,你们歇会儿就生火煮点热食,中午吃顿好的。” 陈小穗点头:“好。” 林野和陈石头出了山洞,在附近林中寻找合適的木材。 两人挑了碗口粗的几根松树,砍倒,削去枝杈,拖回洞口。 量了洞口尺寸,林野用柴刀在木料上砍出榫卯槽口。 陈石头力气大,负责將木料对接、敲实。 两人配合默契,不多时,一个结实的木柵栏框架便初具雏形。 又用较细的木棍横向编扎,空隙留得仅能容手伸过。 既能通风,又能防野兽闯入。 “这柵栏扎实,狼来了也撞不开。” 陈石头抹了把汗,满意地拍拍柵栏。 林野却道:“还得做门閂。” 他砍了根手臂粗的硬木,两头削出凸榫,正好能卡在柵栏两侧岩壁的天然凹槽里。 “从里面閂上,外面很难弄开。” 柵栏做成时,洞內已飘出食物香气。 饭后,林野让所有人休息,自己却拉著陈石头出了山洞。 “把周围清查一遍。”林野低声道。 “上次咱们只探了洞口附近,这次要住几天,得把方圆百步內都查清楚。” 两人以山洞为中心,分两个方向仔细搜索。 林野往东,陈石头往西。 查看岩石缝隙、灌木丛、树下是否有野兽巢穴、蛇虫藏身处、或近期活动的痕跡。 一个时辰后,两人返回山洞匯合。 “西边五十步有个土洞,像是獾子掏的,但洞口结著旧蛛网,应该废弃了。” 陈石头匯报,“再远些有片乱石坡,石缝里有蛇蜕,得提醒大家別靠近。” 林野点头:“东边三十步岩壁上有道裂缝,不深,但里头有蝙蝠粪。七十步外有片矮灌木,地面有新鲜鹿粪,应该是路过喝水留下的。” 他顿了顿,“总体还算安全。山洞位置好,进来的路窄,大型野兽进不来。有了柵栏,狼和野狗也难闯。只要夜间守好,问题不大。” 两人回到洞內,將清查结果告诉眾人,特別叮嘱孩子们別往西边乱石坡去。 下午,所有人都在山洞內休息。 傍晚,眾人吃了简单的晚饭。 林野安排守夜:上半夜他自己,下半夜陈石头。 第二日一早,天刚亮眾人便醒了。 “今天我和石头叔、小穗、秀秀婶返回小木屋,去接我爹娘和青竹,还有剩下的粮食。” 林野在眾人围坐吃早饭时宣布。 “李爷爷带著小满、林溪留在这里。” 李老头点头:“你们放心去,这儿我看著。” 林野看向妹妹,语气郑重: “小溪,听李爷爷的话,別乱跑。柵栏从里面閂好,除了我们回来,谁叫都別开。” 林溪用力点头:“哥,我记下了。” 陈小满也乖巧道的点点头 早饭后,四人轻装出发。 回程的路因熟悉而快了许多。 中午只短暂休息了一次,吃了乾粮便继续赶路。 日头偏西时,前方林木间已能看见小木屋的轮廓。 “到了。”林野加快脚步。 - 小木屋里只剩下陈青竹、林秋生和江荷三人。 屋里留了一袋约三十斤的糙米,以及一些盐和乾菜。 这是李老头的建议。 万一有人找来,屋里不能完全无粮,否则反而惹疑;但也不能放多,引人覬覦。 上午,江荷和陈青竹照旧在木屋附近搜寻野菜。 两人不敢走远,只在木屋周围活动。 林秋生腿脚不便,便留在木屋里。 他坐在门口,一边编著草绳,一边警惕地留意著四周动静。 手里那把柴刀就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 日头渐渐偏西,约莫申时初(下午三点左右),林间小径上突然传来窸窣的脚步声,和压低的说话声。 林秋生立刻放下草绳,握紧柴刀,朝正在屋后晾野菜的江荷和陈青竹打了个手势。 两人会意,迅速退回屋內,掩上门,从门缝往外看。 来的是两个人,一老一少,猎户装扮。 年长的约莫四十来岁,面容黝黑粗獷,背著一张简陋的弓箭,腰间別著柴刀。 年轻的二十出头,模样与年长者有几分相似,手里也握著柴刀,背上背著个不大的包袱。 两人都衣衫破旧,面带疲色,裤脚沾满泥灰。 他们显然也看见了小木屋,脚步顿了顿,眼神警惕地扫视四周。 年长的猎户下意识將儿子往身后挡了挡,右手摸向腰间的柴刀。 他看出附近有人活动的痕跡。 屋里,陈青竹深吸一口气,低声道:“林叔,江婶,我出去说话。你们在里面,別出来。” 林秋生皱眉:“小心。” 陈青竹点点头,轻轻拉开木门,走了出去,又反手將门虚掩上。 门外父子俩见屋里突然走出个年轻后生,顿时紧张起来。 年长猎户立刻举起弓箭,虽未搭箭,但威慑之意明显。 他儿子也握紧了柴刀。 “別动手!” 陈青竹抬起双手,示意自己没有武器,声音儘量平稳。 “我们就是进山找活路的,路过这儿,看见有屋子,落脚歇歇。对你们构不成威胁。” 他顿了顿,看著那对准自己的弓箭: “能不能把弓箭放下?咱们好好说话。” 年长猎户盯著陈青竹,目光锐利。 他打量这个年轻人。 穿著半旧的灰布衫,脚上是磨破的草鞋,脸上虽有戒备,但眼神清正,不似奸恶之徒。 又瞥了眼虚掩的木门,里头似乎还有人影。 僵持了数息,年长猎户缓缓放下弓箭,但手仍搭在弓身上: “你们哪儿的?几个人?” “石溪村来的,一家三口。” 陈青竹没在石溪村见过这两个人,所以他们肯定不是石溪村的。 如果是白石洼的,林家就是猎户,同村的猎户林叔他们不可能不认识。 所以肯定不是这两个村的。 第134章 来小木屋歇脚的两个猎户 陈青竹又补充,“家里遭了灾,进山寻条活路。这屋子我们也是才发现,如果你们要用,我们这就走。” 年长猎户脸色稍缓,他儿子也鬆开了紧握的柴刀。 “我们是瓦窑岗的猎户,姓赵。” 年长猎户开口,声音粗哑。 “也知道这儿有个猎户留下的旧屋子,进山打猎偶尔来歇脚。今儿走得远了,过来落个脚,明儿就走。” 他顿了顿,看著陈青竹:“屋子本来就是给人落脚的,你们既然先到,就待著吧。我们父子在屋外凑合一晚,天亮就走。” 陈青竹心里稍安,瓦窑岗在李爷爷所在的杏花村隔壁村子,但又没有姓赵的猎户他不知道,因此他的警惕仍未消散。 “那多谢了。屋里还有些地方,要不……” “不用。”赵猎户摆摆手,“外头宽敞,生火方便。你们自便。” 话说到这份上,双方算是暂时达成了和平。 但谁也没真正放下戒心。 赵猎户父子没进屋,只在屋前空地上清理出一块地方,捡来乾柴生火。 陈青竹也退回屋內,將门掩上,只留一道缝观察。 林秋生和江荷在屋內听得清楚。 江荷轻声道:“瓦窑岗后面不就有山?他们跑这么远打猎?” 林秋生低语:“乾旱,近处猎物少,跑远些正常。” 他透过门缝看著外头父子俩利落的动作,“是老猎户,手脚麻利,不是生手。” 傍晚,江荷在屋里用小陶罐煮了粥,三人默默吃完。 屋外,赵猎户父子也生了火,架上只剥洗乾净的野鸡烤著,油脂滴落火中,噼啪作响,肉香隨风飘进木屋。 陈青竹守在门后,林秋生和江荷靠墙坐著。谁也没睡意。 夜深了,赵猎户让儿子先睡,自己守著。 陈青竹也在门后坐了一夜,手里紧紧握著柴刀。 一夜无事。 次日天刚蒙蒙亮,屋外便传来收拾的动静。 赵猎户父子利落地踩灭火堆,將灰烬用土掩埋,背上包袱。 赵猎户朝木屋方向看了一眼,扬声道:“我们走了。屋子你们用著。” 屋內,陈青竹回应:“多谢。一路顺风。” 父子俩不再多言,转身踏入山林,很快消失不见。 直到脚步声彻底远去,陈青竹才轻轻拉开门,仔细查看了屋外空地。 火堆灰烬掩埋得很仔细,没有留下明显痕跡,周围也没有异常脚印。 “真走了。”他鬆了口气,这才感到一夜紧绷的疲惫如潮水般涌上。 林秋生拄著拐杖出来,看了看父子俩离开的方向: “是规矩的猎户。没生事端就好。” 江荷也走出来,心有余悸。 陈青竹揉了揉发涩的眼睛:“江婶,林叔,你们看著,我去睡会儿。” “快去,快去。”江荷忙道,“这儿有我们呢。” 陈青竹在铺了乾草的角落躺下,几乎是倒头便睡。 林秋生和江荷守在屋內外。 这件事让两人心里都清楚:这深山,並非只有他们。 往后的路,或许还会遇到其他寻活路的人,或是其他猎户、採药人。 但是都要格外注意,並不是每个人都像昨晚的两人这么规矩。 - 林野四人到达小木屋外面时,屋內的陈青竹立刻警觉起身,见是他们,紧绷的神色才鬆弛下来。 林秋生和江荷也迎上前,帮著卸下背架。 “路上顺利吗?”林秋生问。 “还算顺利。”陈石头抹了把汗,目光扫过屋內,“你们这边呢?没出什么事吧?” 江荷倒了水递给李秀秀,闻言顿了顿,轻声道:“前天下午来了两个猎户。” 屋內气氛瞬间凝住。 林野放下水囊,抬眼看向陈青竹。 陈青竹立刻將猎户父子到来的情形,从对峙到和平相处,再到早晨悄然离开,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末了补充道:“是瓦窑岗的猎户,姓赵,说只是路过歇脚,天没亮就走了。我观察过,他们没在附近逗留,应该没发现藏粮的地方。” 林野听完,沉默片刻,看向父亲:“爹,您觉得呢?” 林秋生说出自己的分析: “我看他们像是普通的猎户。只是瓦窑岗一般不会到这边来打猎,因为他们后面也是落清山,只是我看他们工具和身手,应该是不敢进深山,所以只在外围转转,但是他们確实跑这么远打猎,估摸著那边没找到什么猎物,於是从瓦窑岗后山,沿著外围,从鹿鸣涧的后山、一路绕到这边来碰碰运气,” 他顿了顿,“虽然他们走了。但这恰好说明,这儿靠近山外围,以后可能还会有人来。” 林野点头,这正是他担心的。 小木屋虽隱蔽,但终究是在猎户们知晓的范围內。 瓦窑岗的猎户能找到,其他猎户、採药人,甚至逃荒的人,也可能找来。 “这里不能久留。”林野决断道。 “明天一早,咱们就出发去鹰嘴岩。今晚大家好好休息,粮食我们等下就去取回来,明早天一亮就走。” 眾人无异议。 经歷了猎户突然造访这一遭,谁都明白,越早进入深山深处,越安全。 饭后,几人把粮食取回来,林野安排陈青竹守上半夜,他守下半夜。 一夜无话。 第二日天刚透亮,眾人便起身。 大家把东西都装好。 林野、陈石头最后一次检查所有要带走的物品:粮食、盐、工具、被褥、锅碗……確认没有遗漏。 木屋里最后一点属於他们的痕跡也被小心清除——灰烬掩埋,地面清扫,门板虚掩恢復原状。 “走。”林野背上最沉的背架,继续领头。 队伍再次启程。 这一次,目標明確,直抵鹰嘴岩,不再到外面过夜了。 林秋生將拐杖换成了一根更结实的木棍,走起来虽慢,却稳当。 林野和陈石头要替他分担背上的小包袱,被他摇头拒绝:“我背得动。你们顾好粮食。” 晌午时分,队伍抵达了上次曾遭遇野猪的溪谷附近。 林野示意眾人停下,独自前去探查。 他伏在樑上观察了好一会,確认谷地安静,没有野兽活动,才挥手让队伍快速通过。 “可能野猪觅食去了,或是换了地方喝水。”陈石头低声道,“运气好。” 一行人紧贴著岩壁,脚步放轻,快速穿过溪谷。 这一次,没有哼哧声,没有意外。 直到爬上另一端的山坡,眾人才鬆了口气。 第135章 休息一段时间 下午的路更难走,坡度增大,阳光毒辣,人也疲惫。 汗水浸透衣衫,肩带勒进皮肉。 林秋生脸色发白,呼吸粗重,但脚步未停。 江荷几次想扶他,都被他摆摆手拒绝了。 “爹,歇会儿吧?”林野回头问。 “不用,趁著天亮,多赶些路。”林秋生抹了把汗,“天黑前儘量靠近鹰嘴岩。” 日头渐西,天色暗得很快。 乾旱让天空澄净无云,一弯弦月早早掛上天际,清冷的月光洒下来,勉强能照亮山径。 “跟紧我,踩我的脚印。”林野的声音在夜色中格外清晰,“我看得清路。”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踏得扎实,落脚点避开鬆动的碎石碎土。 后面的人一个接一个,循著他的足跡,在月光下排成一列沉默移动的影子。 林秋生的腿疼得厉害,每一步都像踩在针尖上。 他咬著后槽牙,额上冷汗涔涔,却一声不吭。 林野几次回头,目光在父亲僵硬的步伐上停留,最终也没说话,只是儘量找平稳些的路走。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黑暗中,那块鹰嘴状的巨岩轮廓终於隱约浮现。 “到了!”陈石头低呼一声,带著疲惫的欣喜。 眾人精神一振,加快脚步。 来到岩洞前,木柵栏完好地关著。 李老头看到他们回来,赶紧从里面打开门。 眾人进入,卸下沉重的背架,几乎瘫倒在地。 李老头忙活著烧热水,江荷和李秀秀也顾不上休息,立刻用带来的粮食煮上热粥。 林秋生靠在岩壁上,闭著眼,脸色灰败。 林野蹲下身,小心捲起父亲的裤腿。 膝盖处红肿得厉害。 陈小穗见状,立刻从药包中找出活血化瘀的草药,捣碎了敷上去,又用布条包扎好。 热粥很快煮好。 浓稠的米粥,里面切了些咸肉丁和乾菜,香气四溢。 眾人捧著陶碗,小口喝著热粥,紧绷的神经也鬆弛下来。 饭后,李老头主动道:“今夜我守夜,你们都累坏了,赶紧睡。” 林野摇头:“李爷爷,您年纪大,也累了一天……” “我白天歇过了,不累。”李老头打断他,语气坚决,“你们都睡,我守著。” 眾人確实累极了,见老人坚持,便不再推辞。 各自在铺了乾草的地面躺下,很快,岩洞內响起此起彼伏的呼吸声,陈石头甚至发出了鼾声。 林野睡了两个时辰后,他悄无声息地起身,走到靠近洞口的李老头旁边。 李老头正就著火光编草绳。 见林野过来,老人压低声音:“怎么醒了?去睡。” “我睡够了,李爷爷,您去歇著。” 林野在老人身边坐下,“后半夜我来。” 李老头看著他眼下浓重的阴影,嘆了口气,没再坚持,將编了一半的草绳放在一旁,起身拍了拍他的肩:“那我去躺会儿。有事叫我。” 老人走到洞內,挨著陈小满躺下,很快也发出轻微的鼾声。 第二日上午,岩洞內光线渐亮,但眾人依旧沉浸在睡眠中。 最早醒来的是林溪。 小姑娘昨天没有赶路,虽然晚上因为林野他们回来醒了一次,但是昨天白天没事的时候,下午睡了一觉,所以天刚蒙蒙亮便睁开了眼。 她先是静静躺了一会儿,然后悄悄坐起身。 门口的篝火已燃成暗红的炭堆,只有零星几点火星偶尔炸起。 洞口处,林野背对洞內坐著,一动不动地望著柵栏外的山林。 晨光从木柵缝隙透进来,在他身周勾勒出一圈淡金色的轮廓。 林溪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在林野身边蹲下,小声唤道:“哥。” 林野其实早已察觉,但直到妹妹出声才转过头,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 “醒了?怎么不多睡会儿?” “我睡够了。” 林溪看著哥哥眼中隱约的血丝,心疼道: “哥,你去躺会儿吧,我来守著。你放心,只要有一点点动静,我立刻叫你。” 林野伸手揉了揉妹妹柔软的头髮,动作轻柔: “哥不累,你再去睡会儿。” 若是旁人这么说,林溪或许会怀疑。 但说这话的是她哥哥,那个总能猎回最大的猎物、背最重的行李、守最长的夜、永远没有说过累的林野。 所以她只是眨了眨眼,没再坚持,却又道: “那我去煮粥吧?等大家醒了,正好有热粥喝。” 这个提议林野没反对。 他点点头:“好,小心火。” 林溪立刻眉眼弯弯地笑了。 她转身走到岩洞內侧的小灶台边,那是前几天用石块垒的,上面架著家里带来的铁锅。 她从水囊里倒出些水,刷了锅,又去粮食袋旁,小心舀出两竹筒杂粮米。 米是提前混合好的糙米和小米。 林溪將炭堆拨开,添进几根细柴,俯身轻轻吹气。 火很快就大了,她將铁锅架上,待水微滚,便將米粒缓缓撒入。 粥香渐渐瀰漫开来。 林溪蹲在灶边,用木勺轻轻搅动,防止粘锅。 不知过了多久,岩洞內陆续有了动静。 李秀秀先醒来,见林溪在煮粥,忙起身接手: “溪丫头,辛苦你了,让婶子来,你去歇会儿。” “秀秀婶,我不累。” 林溪將木勺递过去,又去查看水囊。 “水好像不多了,等会儿我去附近取水。” 鹰嘴岩附近有一个岩石缝里还有水流出来。 江荷也醒了,揉了揉酸痛的肩颈,走到灶边帮忙。 陈石头和李老头相继起身,陈青竹也坐了起来,沉默地开始整理自己的背架和工具。 陈小满揉著眼睛依偎到外公怀里,林秋生则靠著岩壁,尝试活动发僵的膝盖。 热粥煮好时,所有人都已醒来。 每人分到一碗稠厚的杂粮粥,就著一点咸菜乾,暖乎乎地吃下。 林野快速吃完自己的那份,走到父亲身边,查看他的膝盖。 红肿未消,但林秋生说敷过草药后疼痛缓解了很多。 “爹,这几天咱们不赶路,就在这儿休整。” 林野低声道,“您的腿得养养,大家也缓缓劲。” 林秋生点了点头:“听你的。” 其他人也没意见。 这里目前有住处、有水、有粮,最重要的是,还安全,休息一段时间也没事。 大家也想在附近采野菜和打猎。 第136章 林野出山 在鹰嘴岩停留了五日。 这五日里,陈石头、林野、陈青竹三人每日在附近山林中搜寻猎物。 乾旱让动物也变得难寻,但林野仍猎到了两只野兔和一只山鸡。 陈石头设下的套索也困住了一只獾子,虽不肥,但好歹是肉。 女人们则带著孩子在岩洞周围採摘一切可食之物。 野葡萄的藤蔓攀在岩壁上,果实才绿豆大小,陈小穗说可以等它再长长,以后再来采,现在采真是浪费了,又涩又难吃。 她们还发现了几丛矮小的灌木,上面结著指头大的红色野果,尝起来酸涩微甜,李秀秀认不出名字,但陈小穗说医书上记载过,无毒,可食。 於是眾人將这些小野果悉数採回,每个人尝了一些,又多给了一些给陈小满和林溪外,剩下的晒在山洞外、林野搬回来的石板上,以后可以当零嘴。 李老头的腿在陈小穗的照料下,消肿了许多,已能慢慢走动。 他閒不住,用陈青竹的工具削制了不少竹箭,又编了几个新的背篓。 林溪和陈小满则被允许在岩洞口附近玩耍,但绝不准离开大人视线。 第五日傍晚,林野站在鹰嘴岩高处,望向东南方向. 那是出山的路。 “明天,我出山一趟。” 晚饭后,林野对围坐的眾人说。 岩洞里安静下来。 江荷立刻看向儿子,眼中是掩不住的担忧:“野子,这时候出去……” “娘,我得去看看。” 林野声音平稳,却带著不容转圜的决断。 “咱们进山快一个月了,外头到底什么光景,得有人去探一探。而且外婆家……” 他顿了顿,“我也得去看看他们怎么样了。” 江荷没再阻拦,只轻声道:“那你一定要去你外婆家看看。让他们、如果实在艰难,就……” 后面的话她没说出来,但眾人都明白,如果实在过不下去,就进山来找他们。 陈石头沉吟道:“你一个人出去,太危险。要不让青竹跟你一起,有个照应?” 林野摇头:“山里得留人。而且我一个人脚程快,反而安全。” 他早已规划好路线:“我从后山直接插到外婆家的村子。顺利的话,两天就能出山,在外头待一天看看情形,再两天回来。最多五天。” 眾人知他心意已决,且安排妥当,便不再多言。 江荷连夜烙了几张厚实的饼,李秀秀切了一些咸肉薄片,夹在饼里。 陈小穗將一小包止血生肌的草药塞进他的隨身包袱。 (请记住 看书就来 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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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野扶住老人,目光扫过眾人手中的“武器”,心头沉甸甸的: “大家都好,我们在山里找到了落脚处。你们这是出什么事了?” 江天將锄头靠在墙边,重重嘆了口气,脸上是难以掩饰的疲惫和悲愤: “外头开始乱起来了。” - 林野离开后,鹰嘴岩一切如常。 陈石头带著陈青竹在岩洞附近设了几个新陷阱,希望能再添些猎物。 李秀秀和江荷领著林溪、陈小满在安全范围內採摘野菜。 虽然可食之物愈发难寻。 陈小穗除了采野菜,也采草药,然后就整理和晾晒。 林秋生腿伤好转,每天拄著拐杖在洞口缓慢走动,帮著照看火堆和晾晒的衣物。 平静持续到第二天清晨。 陈石头天未亮透便提著柴刀在岩洞周围巡视。 他沿著岩洞外围的灌木丛缓步查看,目光扫过地面、树干、草丛,不放过任何细微痕跡。 起初一切正常。 第137章 有狼的痕跡 乾裂的泥土上只有他们自己昨日往返的脚印,以及几只小型鸟兽的爪印。 但当他走到岩洞西侧约三十步外的一处背阴土坡时,脚步猛地顿住。 土坡鬆软的干土上,赫然印著几个清晰的爪印。 掌垫宽厚,趾印分明,前端有深深的凹陷,那是爪尖扎入泥土的痕跡。 印子很新,浮土边缘尚未被夜风吹散。 狼的脚印。 而且不止一个。 陈石头蹲下身,仔细分辨。 至少有两到三头狼的足跡在此交错、徘徊。 印跡延伸向坡下稀疏的林子,又在另一处岩石旁重新出现,似乎在此地逗留、嗅探了不短的时间。 他还在附近发现了一小撮灰褐色的毛髮,以及一块被啃噬过的、不知名小兽的碎骨。 狼群活动范围来了这附近! 应该是乾旱迫使它们向更远的地方寻觅食物和水源。 而鹰嘴岩附近有他们这群人活动的气味,有食物的味道,还有…孩子。 陈石头心头一紧,立刻起身,快步返回岩洞。 柵栏门虚掩著,他闪身进去,反手將门閂死。 洞內眾人刚醒,正在整理铺盖,准备生火做早饭。 “石头,怎么了?” 李秀秀最先察觉丈夫神色不对。 陈石头深吸一口气,很严肃的开口: “我在西边土坡发现了狼的脚印,新鲜的,不止一头。” 岩洞里瞬间安静下来。 李秀秀和江荷脸色发白,陈小穗立刻站起身,陈青竹握紧了放在一旁的柴刀。 林溪下意识靠近母亲,陈小满则被外公李老头揽进怀里。 林秋生拄著拐杖走过来,眉头紧锁。 “看清有多少吗?”林秋生沉声问。 “至少两三头,可能更多。脚印乱,看不真切。”陈石头道,“但肯定在附近转悠过,时间不长。” “狼群……”江荷声音发颤,“野子不在……” “正因林野不在,咱们更得警醒。” 陈石头打断她可能蔓延的恐慌,语气斩钉截铁: “从现在起,所有人儘量待在岩洞里,非必要不出去。如果必须出去,比如取水、解决內急,一定要叫上我和青竹陪同,至少两人一起,带上傢伙。” 他目光扫过眾人,特別看向两个孩子和林秋生: “进出柵栏门,必须立刻关好,不管离开多久。青竹,” 他转向侄子,“今天起,咱俩轮流在洞口值守,白天也不能大意。” 陈青竹重重点头:“明白,二叔。” 陈小穗此时开口:“爹,狼怕火,咱们得保证洞口的火堆日夜不灭。柴火得多备些。” “对。”陈石头讚许地看了女儿一眼。 “今天我和青竹不走远了,就在洞口附近砍柴,视线范围內。其他人要出去,必须在我们看得到的地方。” 李秀秀稳了稳心神,道:“还要多取点水放在洞里存著,我和江荷去,你们看著。野菜暂时不採了,先吃存粮。” 林秋生也道:“我的腿好多了,也能帮著盯梢。洞口视野好,我坐那儿看著外面。” 计划迅速定下。 早饭吃得沉默而迅速。 饭后,陈石头和陈青竹手持柴刀和斧头,就在岩洞前方二十步內的枯树和灌木丛砍柴。 这个距离,若有异动,他们能立刻退回柵栏內,洞里的人也能看清他们。 李秀秀和江荷在两人的注视下,快速去附近的石缝取水。 林溪和陈小满被严格禁止迈出柵栏一步,连在洞口玩耍也不被允许。 陈小穗则將晾晒的草药全部收回洞內,又仔细检查了药包里应对外伤和蛇虫的药品,並且放在容易取的地方,还告诉了所有人怎么使用。 一整天,岩洞周围都笼罩在高度警戒的氛围中。 陈石头和陈青竹砍了足够烧三天的柴,堆在洞口內侧。 每一次风吹草动,都会引起所有人的凝神注视。 傍晚时分,陈石头再次悄悄去西边土坡查看。 狼的足跡没有新增。 但陈石头知道,那群狼並未远离,或许就在附近山林中逡巡。 夜里,篝火燃得比往常更旺。 陈石头守上半夜,陈青竹守下半夜。 两人都抱著柴刀坐在柵栏內侧,耳听八方。 洞內,眾人睡得都不安稳。 李秀秀將陈小满搂得紧紧的,江荷也握著林溪的手。 陈小穗躺在母亲身边,眼睛在黑暗中睁著,听著洞外风声和偶尔传来的、不知来源的细微声响。 不知是子时还是丑时,深山中最为沉寂的时辰。 陈石头背靠岩壁坐在柵栏內侧,柴刀横放膝头,眼睛半闔著,耳朵却捕捉著洞外每一丝声响。 风声掠过岩缝的呜咽,枯枝偶尔断裂的脆响,远处夜梟断续的啼叫。 这些声音编织成一张熟悉的安全网,但凡有异样,便会如投入水面的石子般瞬间凸显。 来了。 那声音极细微,起初混在风声里,几乎难以分辨。 但陈石头脊背几不可察地一僵。 不是风卷落叶的乾涩滚动,也不是小兽躡足的窸窣。 那是更大的、更沉的东西,踩过干硬地面和碎石时,爪垫与地面摩擦、又刻意放轻的潜行声。 他缓缓睁眼,没有立刻动作,只是右手无声地握紧了柴刀柄。 对面,负责下半夜但尚未交接的陈青竹也几乎同时抬起了头,两人目光在昏暗中一触,皆看到对方眼中的警觉。 陈小穗本就没睡著。 她躺在靠近洞口的位置,盖著薄薄的旧衣,眼睛在黑暗里睁著。 那异样的声响传入耳中时,她呼吸一滯,轻轻坐起身。 “爹……”她气音极轻。 陈石头抬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目光锁死柵栏外的黑暗。 洞內其他人因连日疲惫,加之前半夜並无异状,此刻正沉睡著。 李秀秀搂著陈小满,江荷面对林溪侧躺著,呈保护姿態,李老头和林秋生各自靠著岩壁,鼾声低缓。 淅索声停了片刻,仿佛在观察、聆听。 然后,更近了。 陈石头缓缓起身,陈青竹也隨之站起,两人一左一右,悄无声息地挪到柵栏两侧的观察缝旁。 陈小穗也走到父亲身后,透过缝隙向外望去。 洞口的篝火小了些,但还是能照亮附近。 但是三人看到外面的黑暗中,倏然亮起两点幽绿的光芒。 狼眼。 紧接著,是第三四点…… 绿光在黑暗中浮沉著,缓缓移动。 最初只有一对,但片刻之后,侧方的灌木丛阴影里,又浮现出几对。 绿光无声地匯聚,形成一个鬆散的半弧,隱隱对准了洞口柵栏。 第138章 狼来了 陈石头心中默数:一对、两对、三对……至少六七头。 不是小股游荡的孤狼,而是一个有规模的狼群。 洞內,陈小满在睡梦中不安地扭动了一下,李秀秀下意识將他搂得更紧。 江荷似乎也感应到什么,眼睫颤动,眼看就要醒来。 就在这时,柵栏外,那头最先现身、体型明显壮硕一些的头狼,突然仰起脖颈。 “嗷呜——————” 悽厉、悠长、带著穿透力的狼嚎,毫无预兆地撕裂了山夜的寂静。 那声音近在咫尺,带著山林野兽特有的蛮荒与寒意,穿进岩洞。 “啊!”林溪第一个惊叫出声,从母亲怀里弹坐起来。 江荷瞬间惊醒,李秀秀也猛地睁眼,陈小满“哇”地哭了出来。 李老头和林秋生几乎同时弹起,睡意全无。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狼!有狼!”林溪带著哭腔喊。 她哥哥告诉过她狼的叫声,也模擬过。 “別慌!都在原地別动!” 陈石头低喝一声,声音不大,却带著不容置疑的镇定。 他依旧紧盯著柵栏外。 狼嚎之后,短暂的死寂。 那几对幽绿的眼睛在黑暗中凝滯不动,似乎在评估洞內的反应,嗅探著恐惧的气息,也判断著这处“巢穴”的虚实。 洞內,眾人屏住呼吸。 林溪说完后也被江荷捂住了嘴。 陈小满的哭声也被李秀秀用力捂在怀里,变成闷闷的呜咽。 李老头和林秋生抄起了靠在岩壁上的粗木棍。 对峙。 头狼似乎判断出洞內虽有活物,但並未立刻出现反击或逃窜。 它低低地喷了个鼻息,前爪不安地刨了刨地面。 然后,它动了。 幽绿的光点缓缓向前飘移,整个狼群的轮廓在极微弱的光线下隱约显现。 六七头灰褐色的身影,看著有些瘦,但动作矫健,悄无声息地围拢过来,將柵栏前方围得更紧。 它们低著头,鼻翼翕动,贪婪地嗅著从柵栏缝隙飘出的、属於人类和食物的复杂气味。 飢饿,让它们的目光更加瘮人。 柵栏成了唯一也是最后的屏障。 陈石头和陈青竹已握紧武器,陈小穗也退后一步,將母亲和弟弟挡在身后,手中紧握著那根削尖的竹杖。 头狼在柵栏前约一丈处停下。 它微微伏低前身,喉咙里发出威胁性的低吼,绿油油的眼睛死死“盯”著柵栏后的火光和人影。 它在试探,也在寻找弱点。 突然,它毫无徵兆地启动! 灰影如箭,猛地朝柵栏衝撞而来! “砰!” 沉闷的撞击声在寂静中格外惊心。 碗口粗的木柵栏猛地一震,发出“嘎吱”声。仿佛要不堪重负。 与柵栏相连的洞口边缘,一些因乾旱本就鬆动的土石碎块,“哗啦”一声簌簌落下,砸在柵栏內侧的地面上,扬起一小片尘土。 “啊!”江荷短促地惊叫。 陈小满嚇得忘了哭,瞪大眼睛。 李秀秀紧紧抱住他,背过身去。 林秋生和李老头同时上前一步,挡在女人孩子前面。 头狼被反震力撞得退后两步,甩了甩头,显然也有些吃痛。 它低头嗅了嗅柵栏底部,又用爪子扒拉了几下,发现这人工的障碍异常坚固,粗木棍深深扎入土中,横向编扎紧密,缝隙不足以让它钻入。 它抬起头,再次发出低吼,声音里带著恼怒。 其他狼不安地原地踏步,绿眼闪烁,但头狼没有下令撞击。 僵持了约十几息,头狼忽然退后几步,仰头又是一声长嚎:“嗷呜——” 这一次的嚎叫,少了几分攻击性,多了些召集与沟通的意味。 围在柵栏前的狼群闻声,开始缓缓后退。 幽绿的光点如同鬼火般,沉入四周的黑暗灌木与乱石之后,渐渐隱没。 脚步声远去,淅索声再次响起,但这一次,是离开的方向。 柵栏外,重新被黑暗和风声占据。 只有篝火偶尔爆出一点火星,映照著满地狼藉的土石碎块,证明刚才惊心动魄的一幕並非幻觉。 洞內,死一般的寂静持续了良久。 陈石头最先鬆懈下来,但手中柴刀並未放下。 他侧耳细听,確认狼群確实远去,至少暂时离开了听觉范围。 “走了。”他哑声宣布,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后放鬆的虚浮。 “呜……”陈小满这才重新哭出声,是后怕的哭声。 林溪也扑进母亲怀里,小声啜泣。 江荷和李秀秀拍抚著孩子,自己的手也在微微颤抖。 陈青竹抹了把额头的冷汗,看向陈石头:“二叔,它们还会回来吗?” 陈石头走到柵栏边,仔细检查被撞击的部位。 木料坚实,没有开裂,但连接处的岩土確实鬆动了些。 他沉声道:“狼最记仇,也最固执。它们嗅到了人味,知道这里有『食物』,不会轻易放弃。今晚可能不会再硬闯,但我们得更加小心了,它们肯定在附近徘徊,就等著我们出去,或者集齐力量衝击过来!” 他回头,看向惊魂未定的眾人,语气重新变得斩钉截铁: “青竹,把火烧旺!所有人,分批抓紧时间睡,每批至少一半人保持清醒。其他人也警醒点。” 时间在极度紧绷的警觉中缓慢流逝。 但直到天际泛起第一丝灰白,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幽绿光点和潜行声都未曾再现。 天色终於彻底放亮。 晨光碟机散了山林中浓郁的黑暗,也稍微驱散了眾人心头的阴霾。 陈石头没有立刻打开柵栏。 他和陈青竹又等了约一刻钟,直到阳光完全照亮岩洞前方的空地,能清晰看见数十步內的每一处灌木、每一块岩石。 “我出去看看。”陈石头低声道,紧了紧手中的柴刀。 “青竹,你在门口守著,閂好门,听我信號。” 陈青竹重重点头,將柵栏门拉开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陈石头侧身闪出,陈青竹立刻將门重新閂上,透过缝隙紧张地注视。 陈石头没有走远。 他先是在柵栏外三步范围內,仔仔细细地查看地面。 干硬的泥土地上,除了他们自己昨日的脚印,多出了许多杂乱无章的爪印。 掌垫宽大,趾印清晰,深深嵌入干土,是狼群无疑。 爪印围绕柵栏形成了一圈不规则的“巡逻”轨跡,尤其是在头狼撞击的位置附近,泥土被反覆踩踏、扒抓,狼藉一片。 第139章 折中的方案 他蹲下身,用手指丈量了几个最清晰的爪印,心头微沉。 从大小和深度看,这群狼体型不小,且攻击性极强。 他不敢走远,只是沿著柵栏外围,將方圆十步內的每一处草丛、石堆都谨慎检视。 没有发现新鲜的粪便或標记,这或许是唯一的好消息。 狼群可能尚未將此彻底划为领地,昨夜更多是试探性袭击。 “暂时安全。”他朝柵栏方向打了个手势,声音不高但清晰。 柵栏门再次打开,陈青竹也走了出来,手持柴刀,与陈石头背对背,警戒另一个方向。 “大家轮流出来,解决內急。”陈石头朝洞內道。 “一次两人,动作快,別走远。青竹和我看著。” 这是眼下最实际也最迫切的难题。 洞內空间有限,卫生必须维持。 先是李秀秀带著陈小满快速出来,在指定的一块巨石后解决。 陈石头和陈青竹背身而立,面朝外,目光锐利地巡视著山林。 接著是江荷和林溪,然后李老头和林秋生。 每个人都在极短的时间內完成,迅速退回柵栏內。 轮到取水时,陈石头决定亲自去。 “青竹,你守在洞口,盯著我去和回的路。” 陈石头提起两个大竹筒,“我快去快回。” 他將两个竹筒放在石缝下接水,一边等,一边观察四周。 这里没有新鲜的狼爪印,但有几处疑似獾子或狐狸的小型爪印。 这意味著附近还有別的动物活动,对狼群而言,对狼群而言,这里是一个好地方。 他接满水,快速返回。 李秀秀和江荷煮粥,大家简单又快速的吃完早饭。 “爹,”陈小穗放下碗,开口道,“狼群昼伏夜出,白天相对安全。但咱们的柴火不多了,得趁白天多备些。还有,柵栏被撞过的地方,最好再加固一下。” 陈石头点头:“我和青竹白天就在洞口附近砍柴。柵栏……” 他看了看那处被撞得有些鬆动的岩土连接处。 “得想办法加固,光靠木头不够,最好用石头和泥再砌一层。” “我会和泥。”李老头道。 “去外面挖点干土,掺点水,和上碎石,糊在柵栏底下和边上,干了能结实不少。” “那我和李叔和泥。”林秋生也道,“你俩去砍柴吧!” - 昏暗的油灯下,江家堂屋里的气氛比林野想像的更加沉重。 锄头、柴刀、削尖的木棍杂乱地靠在墙边,舅舅和表哥们脸上是连日紧绷熬出的憔悴与警惕。 外婆王氏拉著林野的手不肯放,浑浊的眼泪在皱纹间蜿蜒。 “野子,你娘和小溪真的都好好的?”老太太声音发颤,又问了一遍。 “真的,外婆。”林野反握紧老人枯瘦的手,语气沉稳有。 “都在山里,找到了一个安全的岩洞落脚,有吃有喝,我们轮流守夜,还算安稳。” 江天重重嘆了口气,抹了把脸,这才开始回答林野之前的问题: “外头开始乱套了。”他声音乾涩。 “你应该也看见了,地都乾裂了。往年这时候,该下种了,可今年一滴雨没有,种子撒下去也是死。没秋收,拿什么活?” 江树在一旁闷声道: “河里水一天比一天浅,挑水浇地?杯水车薪!根本浇不过来。村里人天天聚在村长家,吵吵嚷嚷,能吵出个什么章程?老天爷不下雨,村长能有什么法子?” 江舟年轻些,语气更冲: “镇上粮价翻著跟头往上涨!陈米都卖出了天价,就这还抢破头!爹把家里攒的银钱全拿去了,就换回五袋糙米,省著吃也撑不到冬天!” 他眼圈发红,“往年青黄不接时还能挖野菜,今年呢?地皮都旱得卷边,哪还有野菜?有点绿的,早被人掐光了!” 外婆王氏抹著泪插话: “作孽啊!前天,村尾老五家,半夜被撬了门,藏在家里的两袋粗粮被偷了个精光。他婆娘气得当场厥过去,现在还躺在床上哼唧呢。都是乡里乡亲的,这往后,可怎么防?” 林野沉默地听著。 山外的情况,比他预想的更糟。 当活下去成为唯一的目標时,偷窃恐怕只是开始。 “舅舅,外婆,”林野抬起眼,目光扫过屋里的至亲,“山里暂时还算一条活路。” 他將这一路到鹰嘴岩山洞的情况,拣要紧的说了。 也坦承了目前的困境:“粮食带进去不少,但坐吃山空也不行。好在山里还有些野物、野菜,林子里也能找到水。就是路远,进去一趟不容易。而且越往里走,越需要人手互相照应。” 他的意思很清楚:邀请江家一起进山。 堂屋里安静下来。 油灯的火苗跳动,映著几张犹豫不决的脸。 江天低头看著自己粗糙开裂、沾满泥土的手掌,良久才沙哑开口: “野子,你的心意,舅舅明白。山里若真有活路,是老天爷开眼。可是……” 他痛苦地闭了闭眼。 “家里这十几亩田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也是我们一家老小的命根子。一亩田,年头好的时候能值七八两银子,十几亩……那是几百两的家业啊!” 江树也囁嚅道:“现在这光景,田根本卖不掉,白送都没人要,可要是就这么扔下走了,万一、万一后来下雨了呢?田不就荒了?我们靠什么回来?” 土地是庄稼人的根,是祖產,是全部的希望寄託。 哪怕它此刻乾裂得寸草不生,要亲手拋弃,无异於剜心割肉。 林野理解这份不舍。 他看著舅舅紧锁的眉头和表哥们眼中的挣扎,知道强行劝说只会適得其反。 他沉吟片刻,开口道: “舅舅,表哥,田是根本,我懂。这样行不行,后天,我带你们进山,认认路。不用走远,就到猎户小木屋那里。那屋子还算隱蔽,也还安全。 如果外头情势真的坏到不可收拾,你们就带上外婆和必要的东西,先撤到小木屋。 我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出山探听消息,每次都会在小木屋过夜。 到时候如果你们在,我就带你们进山,去我们找到的落脚点。如果下雨了,形势好转,你们从山里回村里也近,田还在。” 这是一个折中的方案。 大家对视一眼,鬆了口气。 第140章 林野发现狼群活动范围外移 王氏更是连连点头:“野子想得周全!这样好,这样好!进可退,退可守。” 江天最终重重拍了拍林野的肩膀,眼眶微红: “野子,难为你了,自己一家人在山里还没安顿妥帖,还得为我们操心。这情分,舅舅记心里了。” “一家人,不说这些。”林野摇头。 “那就这么说定。明天我去趟镇上。后天一早,我带路。大舅舅和两位表哥跟我走一趟,认认路,也看看小木屋的情况。其他人就先在家,关好门户。” 事情定下,屋內的凝重气氛终於散去些许。 次日清晨,林野独自前往镇上。 路两旁的田地大片大片的龟裂,缝隙宽得能塞进孩童的拳头。 焦黄的土块板结著,不见一丝绿意。 林野自小在山野田埂间长大,十九年来,从未见过这般景象。 落清山脉环抱的这片土地,向来因山水滋养而少有大灾。 可今年,连落清江都瘦成了涓涓细流,山泉近乎枯竭。 越靠近镇上,路上的行人反而多起来。 但这些人脸上没有往日的市井烟火气,只有麻木、焦灼和深深的戒备。 他们大多背著破旧的包袱或空瘪的布袋,脚步匆匆,眼神却四下警惕地扫视。 不少人手中都握著傢伙,柴刀、锄头、甚至削尖的扁担。 人与人之间保持著刻意的距离,偶有目光相接,也是迅速避开,带著不加掩饰的提防。 进入镇內,景象更是萧条。 往日里叫卖声不断的街市,如今冷冷清清。 布庄、杂货铺大多门板紧闭,开著的几家叶门可罗雀,掌柜的趴在柜檯上打盹,或是眼神空洞地望著门外。 唯一的“热闹”,集中在镇子那几家粮铺前。 林野没有靠得太近,只远远站在一处屋檐的阴影下观察。 粮铺门口被黑压压的人群挤得水泄不通,嘈杂的爭吵声、哭诉声、伙计尖利的呵斥声混作一团。 “就这么点米?五十文一斗?你们这是抢钱!” 一个头髮花白的老汉攥著几个铜板,嘶声喊道。 柜檯后的伙计不耐烦地挥著手: “嫌贵別买!就这个价!后面还排著队呢!” “往年陈米才两文钱一斤,现在十二文,十二文啊!” 一个妇人抱著空米袋,声音带著哭腔。 “家里就这点钱了,买了米,盐都没钱买……” “爱买不买!下一位!” 林野默默听著,心头沉甸甸的。 他记得清楚,一个多月前,爹来买粮,陈米三十文一斗,已经是往年两倍多的“天价”。 如今,竟又暴涨了近一倍! 十二文一斤陈米…… 这价钱,庄户人家谁能日日吃得起? 他看到有人掏出积攒的碎银,换回小小一袋糙米,脸上却没有喜色,只有更深的忧虑。 那点米,掺上野菜煮稀粥,或许能让一家老小多撑十天半月。可然后呢? 秋天不会有收成了。 这意味著,如果没有外来的粮食接济,要靠买粮撑到明年秋天新粮下来…… 那简直是痴人说梦。 而现在,连野菜都成了奢望。 粮铺门前,一个汉子与伙计推搡起来,似乎是钱不够又想多赊点米,很快被其他等急了的百姓拉开,骂骂咧咧,绝望像瘟疫一样在人群中蔓延。 林野转身离开这令人窒息的地方。 他在镇上又转了一圈。 铁匠铺还开著,叮叮噹噹有些声响,但打的多是柴刀、矛头之类的防身器物。 药铺前倒也有几人,但都是面色蜡黄、一看就是饿久了或是愁病了的。 茶馆、酒肆全部关门大吉。 他转到了之前陈石头家租住的小院,但走到附近巷口,便见院门洞开,里面空无一物,看起来像是有他人占据或洗劫过。 他沉默地看了一会儿,转身离开。 打探到的消息已经足够清晰: 情况在急剧恶化,秩序正在崩塌的边缘。 留给山外人的时间,不多了。 第二日天还未亮透,林野便与舅舅江天、大表哥江舟、三表哥江淮进山了。 晨雾中,四人背著行囊和武器,快速向山里进发。 起初的路段还算平缓,但隨著逐渐深入山林,林野的心却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的目光扫过沿途的地面、灌木、树干。 那些痕跡太明显了,甚至有些肆无忌惮。 干硬的泥地上,凌乱交错的狼爪印密集,延伸的范围也很广。 有些脚印深深陷入鬆软的腐殖土,显示狼群曾在此奔跑或扑跃。 一丛低矮的荆棘上,掛著几缕灰褐色的粗糙毛髮。 更远处的一棵老松树干上,留下了清晰的抓挠痕跡,树皮被剥落一大块,露出底下浅白的木质——那是狼在磨爪,也可能是在標记领地。 “野子,这些是……” 江天也注意到了异常,压低声音问。 他虽是庄稼汉,但常年在山脚活动,对野兽踪跡也有基本认识。 “狼。”林野声音低沉,脚步不停,但全身肌肉已然绷紧。 “很多,而且活动范围扩大了。” 江舟和江淮闻言,立刻紧张地握紧了手中的柴刀,目光警惕地四下张望。 山林的寂静此刻显得格外压迫,连鸟鸣声都稀落得可怜。 越往里走,林野的心揪得越紧。 狼跡不仅数量多,而且方向似乎是从深山更高处向山脚外围扩散的。 这意味著什么?意味著深山的狼群,可能因为食物短缺或某种原因,开始向外围扩张活动范围。 鹰嘴岩山洞里的家人,他们是否已被发现? 现在是否平安? 林野不敢深想,只能强迫自己冷静,加快脚步。 “跟紧我,別掉队。” 他回头对神色紧张的舅舅和表哥们嘱咐,“儘量別出声。” 四人沉默疾行。 林野选择了更隱蔽但也更崎嶇的路线,避开那些狼跡最密集的开阔地带。 他目视四面,耳听八方,不放过任何一丝异常响动。 幸而一路有惊无险。 傍晚的时候,小木屋熟悉的轮廓显现。 “到了。”林野鬆了口气,但警惕未消。 他先让三人在远处树后隱蔽,自己悄无声息地摸到木屋周围查探一圈。 屋前空地上没有狼爪印,也没有別的痕跡。 “暂时安全。”他返回招手,“进来吧。” 第141章 从鹰嘴岩方向传来的狼嚎 推开木门,屋內还是他们上次离开时的样子,只是落了一层薄灰。 江天三人走进这简陋却结实的庇护所,紧绷的神经终於稍微鬆弛。 江淮一屁股坐在铺著乾草的地上,抹了把汗:“这屋子真够隱蔽的。” “猎户们留下的,知道的人不多。” 林野简短解释,放下包袱。 “舅舅,你们在这儿歇著,喝点水。我去附近看看我之前设的陷阱,看有没有收穫。” “我跟你去?”江舟起身。 “不用,你们留在这儿,閂好门。”林野摇头,“这一带我熟,一个人快去快回。” 他提起弓箭和柴刀,再次出门。 在一处位於陡坡下的隱蔽绳套陷阱旁,他发现了意外之物。 陷阱被触发了,绳索紧紧勒住了一头灰狼的后腿,將它倒吊在半空。 那狼已气绝,身体尚有余温,显然死去不久。 林野谨慎地靠近,用柴刀拨弄检查。 这陷阱设置得刁钻,位於兽径侧方,专捕路过的中型野兽。 但这头狼的死因却並非完全源於陷阱。 它脖颈侧有一道极深的撕裂伤,皮肉翻卷。 伤口形状不规则,带著獠牙戳刺和撕扯的痕跡。 是野猪的獠牙造成的。 这头狼在与野猪的搏斗中受了重伤,行动不便,才慌不择路撞进了这个平时未必能困住它的陷阱。 失血、加上倒吊窒息,最终要了它的命。 林野心中一凛。 狼群与野猪爆发衝突,意味著山林里的食物竞爭已到白热化,生存空间被极度压缩。 这不是好兆头。 他將狼尸解下,拖回小木屋。 江天三人见这壮硕的灰狼,都嚇了一跳。 “陷阱困住的,已经死了。” 林野言简意賅,“但这狼本身带著重伤,是野猪伤的。” 江天蹲下身查看伤口,倒吸一口凉气:“这獠牙印子,得多大的野猪?” “山里食物少了,野兽之间也得拼命。” 林野开始熟练地剥皮、分割狼肉。 肉质是新鲜的,没有腐败跡象。 狼肉粗糙腥膻,寻常年月没人愿意吃,但在这时候,没有人会嫌弃和拒绝。 傍晚,他们在小木屋外生了堆小火,將部分狼肉架在火上烤制。 油脂滴落火中,噼啪作响,腥臊气在高温下转化为一种混合著焦香的奇异肉味。 林野將烤好的肉分成四份,又割下剩余生肉中较好的一半,用阔叶包好。 “舅舅,这些你们带回去。” 他將那包肉递给江天,“熏一熏或醃上,能多放些日子。” 江天接过,入手沉甸甸的,眼眶有些发热:“野子,这、你们山里也缺粮……” “山里还有办法。”林野打断他。 “外头更难。这点肉,顶不了大事,但紧要时能吊口气。” 他顿了顿,“记住来时的路,记住这小木屋。万一、万一村里待不下去了,就带上外婆和必需的东西,往这儿撤。我会定期出来,如果你们在,我就带你们进山。” 江天重重点头,將肉小心收进包袱。 江舟和江淮也默默记下林野反覆强调的路线特徵和注意事项。 夜色渐深。 四人在小木屋里,和衣躺下。 木屋比鹰嘴岩山洞简陋得多,但厚厚的木墙和牢固的门閂,仍给人一丝安全感。 林野守上半夜,江舟守下半夜。 就在林野即將与江舟交班、夜色最深沉的时候—— “嗷呜————” 一声悽厉悠长的狼嚎,陡然从山林深处传来。 声音並不遥远,甚至能听出大致方向——正是通往鹰嘴岩的那条山脊线! 林野浑身一僵,猛地站起身,扑到门缝边。 江舟也惊醒了,握住柴刀。 狼嚎之后,短暂的寂静。 紧接著,又是几声呼应般的嚎叫,从更远些的地方传来,此起彼伏,像在传递著什么信息,又像是在召唤同伴。 声音的方向確实是鹰嘴岩那边! 林野的心跳如擂鼓。 他强迫自己冷静分析: 狼是群居动物,嚎叫可用於联络、召集、宣示领地或庆祝狩猎成功。 深夜如此频繁嚎叫,绝非常態。 是发现了大型猎物?还是发现了更容易得手的“猎物”? 山洞有柵栏,有火,爹和青竹他们也有防备…… 他反覆告诉自己,但那股不祥的预感却如冰冷的藤蔓缠绕上来,越收越紧。 “野子……”江天也被惊醒了,声音发紧。 “没事。” 林野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焦虑,声音儘量平稳: “狼夜里活动,嚎叫正常。天一亮我就回去。舅舅,你们明天一早也立刻下山,不要耽搁,直接回家。” 后半夜,无人再能安眠。 狼嚎声断续传来,每一次都让林野的心往下沉一分。 他握著柴刀坐在门后,眼睛死死盯著门缝外沉沉的夜色,恨不得立刻插翅飞回鹰嘴岩。 时间从未如此漫长。 当东方天际终於泛起第一丝鱼肚白时,林野立刻起身。 “舅舅,表哥,我这就出发。你们按来时路下山,千万小心。” 他快速背起弓箭和包袱,最后看了一眼三位亲人,“记住我说的话。保重。” 不等江天再多嘱咐,他已拉开木门,朝著鹰嘴岩的方向,狂奔而去。 - 狼群第二天夜晚果然捲土重来,並且形成包围的阵势,缓缓收缩逼近。 陈石头和陈青竹两人各持一根前端削尖的长木棍,分立在柵栏后方。 李秀秀和江荷將孩子们护在洞內最深处,紧握著柴刀和石块。 李老头和林秋生也各自拿著傢伙,守在陈石头稍后位置。 陈小穗手持火把,为大家照亮。 “別慌,跟昨晚一样。它们冲不进来。”陈石头的声音很镇定。 头狼的试探性撞击比前夜更凶猛。 “砰!砰!”柵栏剧烈摇晃,连接处的土石又簌簌落下一些。 但这次,里面的人没有被动等待。 就在头狼第二次撞击后略微后退、调整姿势的剎那,陈石头怒喝一声,手中长棍猛地从两根柵栏木的缝隙中狠狠捅出! 木棍顶端尖锐,虽不及铁器锋利,但在陈石头全力的猛刺下,依旧直戳头狼身侧! “嗷——!” 一声吃痛的短促嚎叫。 头狼没料到柵栏后会有如此狠厉的反击,急忙向侧面跳开,灰褐色的皮毛上留下一道不深不浅的划痕,渗出血珠。 第142章 林野发现了狼,並且射杀 几乎同时,陈青竹也从另一侧缝隙刺出一棍,逼退了另一头试图靠近的狼。 狼群骚动了一下,低吼声更密集,但衝锋的势头被打断了。 它们徘徊在柵栏外一两丈处,幽绿的眼睛死死盯著里面晃动的人影和火光,焦躁地用爪子刨地,却不敢再轻易上前硬撞。 僵持。消耗。 陈石头和陈青竹紧握木棍,手臂因用力而微微颤抖,汗水从额角滑落。 每一次狼群的佯动或低吼,都让他们神经紧绷。 柵栏外的绿眼睛,在黑暗中徘徊不去。 这一夜,狼群发动了数次试探性的衝击和骚扰,每一次都被逼退。 洞內的人轮换著短暂休息,无人敢真正入睡。 篝火彻夜不熄。 天亮时分,狼群再次退去,消失在浓密的山林里。 但所有人都知道,它们没走远。 白天,情况更加严峻。 陈石头和陈青竹试图在洞口附近快速砍些柴,江荷和李秀秀想去取水。 可就在江荷刚走出柵栏不到二十步,侧面灌木丛中猛地窜出一道灰影! “小心!”陈石头目眥欲裂,手中的柴刀脱手掷出! 那是一头体型较小的母狼。 它极其敏捷地一闪,柴刀擦著它的后腿飞过,深深嵌入一棵树干。 母狼受惊,呲牙低吼,却没有立刻退走,反而伏低身子,做出扑击姿態。 江荷嚇得魂飞魄散,连连后退,背撞在柵栏上。 李秀秀一把將她拉回门內,陈石头也闪身进屋,陈青竹立刻关上柵栏门,插上门閂。 母狼在外面不甘地转了两圈,朝著柵栏齜牙低吼几声,才慢慢退入灌木丛。 经此一嚇,再无人敢轻易踏出柵栏半步。 还好洞內还有存水,大家更加谨慎使用。 柴火也要节约。 狼群的策略又变了。 它们不再仅仅是夜间袭扰,而是开始白天在附近逡巡蹲守,將山洞里的人彻底困死。 洞內的人能透过柵栏缝隙,偶尔看到林间晃动的灰影。 它们如同耐心的猎人,將猎物圈禁起来,等待其耗尽体力、资源,或者出现疏忽。 一连好几天,洞里的人一直保持著紧绷的姿態,大人们眼圈深陷,孩子们也无精打采。 陈小满发起了低烧,偎在外公怀里小声哼唧。 林溪紧紧抓著母亲的手,嘴唇乾裂。 陈石头和陈青竹、林秋生轮流守在柵栏后,虽然每个人都有休息,但是状態还是比较差。 “娘……”林溪忽然极小声道,“哥哥什么时候回来?” 江荷搂著女儿的手臂收紧,內心的担忧几乎要满溢出来。 李秀秀拍抚陈小满的动作也顿了顿。 陈石头和陈青竹虽然没有回头,但背脊似乎更僵硬了些。 这几天,支撑著他们死守的,除了求生的本能,还有对林野归来的期盼。 他们相信林野一定会回来。 可隨著时间一点点流逝,这份期盼里开始掺杂进越来越浓重的不安。 “野子他会不会正好撞上狼群?” 江荷的声音带著抑制不住的颤抖,“他一个人,万一不知道这里的情况……” 这个假设让所有人心里都咯噔一下。 林野身手是好,可那是面对单个野兽或寻常险情。 如今外面是至少五六头、明显有组织的饿狼,它们在暗,林野在明。 万一他毫无防备地直接靠近山洞…… “都別瞎想。” 陈石头声音沙哑地开口,依旧背对著眾人,目光没有离开缝隙。 “林野比我们有经验。他进山出山多少回了,眼睛尖的很,这么多狼在附近活动,留下的痕跡肯定逃不过他的眼。” “石头说得对。” 林秋生说道: “野子打小就在山里钻,对野兽的习性门儿清。这周围的狼味儿这么冲,地上爪印这么乱,他只要走近这片山头,一定能察觉不对。”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柵栏外渐暗的天光:“他不会傻乎乎直接衝过来的。那孩子,心细,胆大,但从不冒失。这会儿指不定已经猫在哪个高处,把底下情况看得一清二楚了。” 李老头也附和道:“秋生说得在理。林野那孩子,靠得住。咱们现在急也没用,把自己守好,別让他回来了还得为咱们分心,就是帮他最大的忙了。” 道理大家都懂,但该担心的还是会担心。 陈小穗把熬好的药递给母亲,让她餵弟弟喝下去。 第五天下午,林野终於抵达了鹰嘴岩附近区域。 他远远就察觉到了异样。 太安静了,连常见的鸟雀鸣叫都没有了。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若有若无的腥臊气味。 地面上,狼的足跡和粪便很多,杂乱且新鲜。 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观察地形,然后悄无声息地攀上了鹰嘴岩侧面一处陡峭的高地。 那里有一棵枝叶尚算茂密的老松,视野极佳,能俯瞰山洞洞口及周围大片区域。 他爬上树冠,隱在枝叶间,凝目望去。 山洞口的木柵栏完好,紧闭著。 洞口附近的地面没有激烈搏斗后的大片血跡或狼尸,这是个好跡象。 但他的心隨即又沉了下去。 在洞口前方约三十步外的几处灌木丛后、岩石阴影里,他看到了至少四五头狼的身影! 它们或趴或臥,姿態看似放鬆,但耳朵不时转动,目光始终若有若无地锁定著山洞方向。 这是典型的围困蹲守。 狼群在等,等里面的人耗尽、犯错,或者等它们自己聚集起足够的力量和决心,发动致命一击。 还好,它们还在等,说明山洞里的人还守著,还没被攻破。 林野绷紧的神经稍微鬆弛了一毫,但旋即又被更深的焦虑取代: 他们的情况如何?有没有人受伤? 就在这时,一头体型中等的灰狼似乎有些不耐烦,从藏身的石后踱了出来,朝著山洞方向靠近了几步,鼻翼翕动,仿佛在嗅探著什么。 机会! 林野几乎本能地动作。 他悄然取下背上的长弓,从箭囊中抽出一支羽箭。 搭箭,开弓,动作流畅,手臂稳如磐石。 他瞄准了那头灰狼相对柔软的侧腹部。 “嗖——!” 箭矢破空,发出轻微的锐响。 树下那头灰狼在箭矢离弦的瞬间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猛地扭头,但已经晚了! 第143章 林野对战狼群 箭矢精准地没入灰狼腹部偏后的位置,直没至羽! “嗷——呜!” 悽厉的惨嚎顿时炸响。 灰狼痛得原地翻滚,试图用嘴去咬箭杆,但箭入太深,只咬到羽毛。 它挣扎著想往同伴藏身的方向逃。 林野眼神冰冷,第二支箭已闪电般搭上弓弦。 灰狼踉蹌著刚跑出两步,第二支箭带著更凌厉的破空声,狠狠贯入它脖颈侧面! 灰狼的惨嚎戛然而止,身躯轰然倒地,四肢抽搐了几下,便不再动弹。 血腥味在寂静的山林里瀰漫开来。 “嗷呜——!” “呜——!” 灌木丛和岩石后,瞬间响起数声愤怒而警惕的狼嚎。 几头狼的身影显露出来,它们望向同伴倒下的方向,又警惕地扫视著四周山林,绿眼中凶光闪烁,却一时判断不出袭击来自何处,不敢贸然衝过去。 林野射杀那头灰狼后,没有丝毫停留,迅速从高处的树冠滑下,远离那片区域。 他记得前方不远处有一小片相对开阔的乱石坡,坡下的浅沟边长著些半枯的灌木,那是设伏的好地方。 途中,他幸运地击晕了一只正在枯草丛中刨食的山鸡。 鸡脖子软软垂下,几乎没怎么挣扎。 来到预定地点,林野快速扯下几根柔韧的树皮纤维,搓成绳索。 將山鸡的脖颈用细绳系住,吊在一根低矮但结实的灌木枝上,鸡身悬在离地半尺处,微微晃动,在渐暗的光线下像个诡异的诱饵。 他在鸡下方的枯叶和浮土下,布设了一个简易的活套索,绳头系在旁边一棵小树的根部,並用更多的枯草遮掩。 这只是一个开始。 他以山鸡陷阱为中心,在周围三十步半径內,利用天然的石缝、倒木、藤蔓,又快速布置了三个不同的陷阱: 一个利用弹性树枝的弹射绊索,一个利用岩石重量的压发刺坑,还有一个是利用陡坡的落石陷阱,用枯藤做触发线。 他没有时间做得尽善尽美,只求在混乱中能发挥一些作用,给狼群製造伤害或恐慌。 做完这一切,夕阳也沉入了远山背后。 树林里开始陷入昏暗。 这对林野不利,视线受阻,弓箭的精准度下降,而狼在昏暗中的视觉和嗅觉却占有优势。 他藏身在一块凸起的巨岩后,屏息凝神。 - 远处,鹰嘴岩山洞方向,昏暗的林地里,几道灰影慢慢地出现。 还有五头狼。 领头的是一头体型格外雄壮的公狼,肩背肌肉虬结。 它们围著尸体焦躁地转了几圈,发出低沉悲愤的呜咽。 头狼抬起头,鼻翼剧烈翕动,幽绿的目光扫过昏暗的丛林。 它似乎察觉到了空气中有属於人类的细微气息,但无法立刻定位。 狼群开始以尸体为中心,呈扇形向外谨慎搜索。 它们分散开,但又保持著彼此能看见的距离,鼻子紧贴地面,耳朵机警地转动。 其中一头狼逐渐靠近了林野布设山鸡陷阱的乱石坡方向。 来了。 突然,那头狼停了下来,耳朵竖起,目光锁定了灌木枝上那微微晃动的、散发著微弱血腥和羽毛气味的黑影——那只吊著的山鸡。 飢饿,是压倒性的本能。 尤其是在同伴刚死、紧张搜寻的当口,这突兀出现的“食物”显得格外诱人,也格外可疑。 头狼也注意到了,它低吼一声,似乎是在警告。 但那头靠近的狼犹豫了一下,还是被近在咫尺的食物诱惑占据上风。 它又往前凑了几步,脖子伸长,试图去够那只鸡。 其他几头狼也停下了搜索,看向这边,绿眼中闪烁著警惕和一丝渴望。 就在那头狼的鼻子即將触碰到鸡毛的剎那—— “唰啦!” 枯叶翻飞,一道黑影猛地从地面弹起!活套索精准地套住了它伸出的前腿,猛地收紧,巨大的拉力瞬间將它拽得失去平衡,侧摔在地! “嗷——!”惊恐悽厉的嚎叫响彻昏暗的林地。 其他狼,包括头狼,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向后跳开,浑身毛髮炸起,对著那突然动起来的草丛和挣扎惨叫的同伴齜牙低吼,一时间竟不敢上前。 林野等的就是这一刻! 狼群注意力被受困同伴吸引、阵型出现短暂混乱的瞬间! 他如猎豹般从巨岩后闪出半身,长弓满月,箭头直指头狼! “嗖——!” 箭矢带著林野全部的冷静与杀意,直取头狼暴露出的侧肋! 经验丰富的头狼在弓弦震响的同一剎那,它庞大的身躯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敏捷向侧前方猛扑,箭矢擦著它肋部的皮毛掠过,带起一蓬毛髮和一道血线,深深钉入后方一棵树干! “吼——!” 头狼惊怒交加,剧痛和死亡擦肩的恐惧让它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 它猛地扭转身躯,幽绿的眼睛瞬间锁定了巨岩旁那个收回弓箭的人类身影! 其他三头未被困住的狼也同时反应过来,低吼著转向林野的方向,伏低身体,露出獠牙,呈半包围之势。 林野缓缓站直身体,將长弓背回身后,反手抽出了腰间的猎刀。 四对一。 - 狼的嚎叫清晰地钻进岩洞內每一个人的耳朵。 陈石头猛地从柵栏边直起身:“是野小子!” 他声音压得很低,却很肯定,“他动手了!用的是弓箭!” 陈青竹也凑到缝隙边,极力向外张望,虽然昏暗的光线让他看不真切,但狼群那不同寻常的嚎叫声,足以说明外面的形势已变。 “狼群被引开了!它们在朝那边去!” 他指向声音最嘈杂的东南方向。 江荷几乎要衝过来,被李秀秀紧紧拉住,两个女人脸上交织著狂喜与更深重的担忧。 喜的是林野终於回来了,忧的是听动静,他显然已与狼群正面交锋! “二叔,我们得去!” 陈青竹看向陈石头,年轻的眼睛里很是凝重: “不能让林野哥一个人对付那么多狼!” 陈石头没有任何犹豫,重重点头:“去!” 他迅速扫视洞內:“青竹,拿上柴刀和那根最粗的棍子。秋生哥,你腿脚不便,留在……” “我也去。” 第144章 林野受伤 林秋生打断了陈石头的话:“我儿子在外面拼命,我这当爹的,不能缩在洞里等。” “秋生,你的腿……”江荷急道。 “腿是瘸了,可手还没废!” 林秋生声音不高,却字字鏗鏘: “我打了半辈子猎,知道狼的脾性,也知道怎么跟野子打配合。多一个人,多一份力,也多一分让他平安回来的指望。” 他看向陈石头,“石头,我知道轻重,不会拖后腿。你们在前面冲,我压后,盯著两边,防著有狼绕过来,並且伺机射杀。” 陈石头看著林秋生,知道自己拦不住,也不必拦。 他深吸一口气:“好!秋生哥,你跟在我和青竹后面,保持距离,注意周围。” 他转向李秀秀和江荷: “秀秀,嫂子,你们带著孩子守好山洞!閂死柵栏,无论外面发生什么,听到什么,除非是我们回来,绝不开门!” “爹!”陈小穗快步上前,將自己一直带在身边的那根削尖的竹杖塞给陈青竹。 “哥,带上这个,比柴刀长。” 她又將一个小布包塞进陈石头手里: “爹,里面是止血的草药粉和乾净布条,万一……” 她咬了咬唇,“一定小心。” 陈石头看了女儿一眼,將布包揣进怀里,用力点头。 没有再浪费一秒。 陈石头拉开门閂,率先侧身闪出,柴刀在手,目光扫视昏暗的四周。 陈青竹紧隨其后,一手紧握柴刀,另一手提著那根前端尖锐的粗木棍。 林秋生最后出来,他反手轻轻带上门,示意里面的江荷閂好,然后一瘸一拐却异常沉稳地跟在两人侧后方,手中的柴刀在昏暗中泛著冷光。 洞外,空气里瀰漫著浓郁的血腥味和狼群留下的腥臊。 原本在附近蹲守的狼影已不见踪影,只有东南方向乱石坡那里传来狼嚎。 “在那边!” 陈石头辨明方向,低喝一声,三人立刻呈一个鬆散的三角阵型,陈石头打头,陈青竹护住左翼,林秋生拖后警戒右翼和后方,快速朝著战场摸去。 天色越发昏暗,树林里影影绰绰。 他们不敢发出太大声响,以免打乱林野的节奏或成为新的目標,只是利用岩石和树木的阴影快速移动。 很快,他们抵达了战圈边缘的一片灌木丛后。 昏朦的光线下,眼前的景象让三人呼吸一窒。 林野背靠著一块巨大的岩石,浑身浴血。 有狼血,也有他自己手臂、肩背被利爪划开的伤口渗出的鲜血。 他手中猎刀舞动,正与两头凶悍的饿狼周旋。 其中一头正是头狼,它肋侧有一道新鲜的箭矢擦伤。 它不断寻找著扑击的角度。 另一头狼则在侧面游走骚扰。 更远处,一头狼被绳套死死缠住前腿,正疯狂地挣扎撕咬绳索,但一时难以脱困。而另外两头狼,一头倒在血泊中一动不动,另一头则躺在一堆散落的石块旁,头部凹陷,像是被石头砸死,已然毙命。 六头狼,已去其三,困住其一。 但剩下的两头,尤其是那头暴怒的头狼,依然致命。 林野的猎刀虽然凌厉,但面对两头配合默契、悍不畏死的饿狼,尤其是还受伤了的情况下,他已是险象环生。 他的左臂动作明显迟缓,一道深可见骨的爪痕正汩汩冒血。 “上!”陈石头没有丝毫犹豫,低吼一声,从灌木丛后衝出,手中柴刀直劈向那头正在侧面骚扰林野的饿狼! 那狼反应极快,猛地向旁跳开,陈石头的柴刀劈空,重重砍在地上,溅起火星。 但这一下打断了它的骚扰节奏。 几乎同时,陈青竹也从另一侧衝出,他没有直接攻击头狼,而是將手中那根尖锐的木棍,狠狠捅向那头被绳套困住、正在奋力挣扎的狼!围魏救赵! “噗嗤!” 木棍尖端狠狠扎入那狼的屁股。 那狼吃痛,发出一声惨嚎,挣扎得更剧烈。 头狼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了一下,攻势微微一滯。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一瞬,一直紧盯著战局的林秋生,用尽全身力气,將手中的柴刀猛地掷出! 他瞄准的不是头狼,而是头狼前方一步的地面! “当!” 柴刀打著旋砸在坚硬的石地上,发出刺耳的撞击声和一连串火星。 头狼被脚下突如其来的巨响和火光惊得本能向后一跳,扑击林野的动作再次被打断。 而林野,等的就是这个机会! 在头狼后退、重心未稳的剎那,他將猎刀掷向头狼因惊跳而暴露出的脖颈侧面! “嚓!” 头狼的嚎叫戛然而止,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鲜血从脖颈处汩汩涌出。 最后那头被陈石头劈退的狼,眼见头狼毙命,发出一声充满恐惧的呜咽,竟不敢再战,夹著尾巴,猛地钻进旁边的灌木丛,逃向山林深处。 战场,瞬间安静下来,只有血腥味浓得化不开。 只有那头被绳套和木棍所伤的狼,还在发出微弱的叫声。 陈石头喘著粗气,看向靠在大石上、脸色苍白却对著他们露出一个笑容的林野。 陈青竹拿著染血的木棍,警惕地望著狼逃遁的方向。 林秋生看著儿子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嘴唇颤抖著,说不出话,只是轻轻拍了拍儿子的右臂。 昏暗的暮色终於彻底沉为黑夜。 “別动,先止血。” 陈石头按住林野的胳膊,將陈小穗给的外伤药粉一股脑洒在那道深可见骨的抓痕上。 药粉触到伤口,林野额角青筋跳了跳,没出声。 “我背你进去。”陈石头说著就要蹲下。 “不用,腿还能走。” 林野摇头,撑著旁边的岩石站起来,左腿裤腿撕开几道口子,下面也是血肉模糊。 他喘了口气,“先进洞。” 陈小穗早已准备好了清水和乾净布条,就是怕有人受伤。 林野靠坐在岩壁下,她立刻跪坐在旁边,用布巾浸了水,小心清理伤口周围的污血和尘土。 动作很轻,但林野还是肌肉紧绷。 “皮肉伤,没事的。” 林野看著娘和妹妹心疼的眼神,安慰道。 “別说话。” 陈小穗低著头,快速清理完,又敷上一层厚厚的药粉,用乾净的布条紧紧包扎好胳膊和腿上最深的几处。 进山前她特意买了些布,洗乾净备用。 第145章 好多肉 五头狼的尸体被拖到洞口附近较为平坦的空地上。陈石头用衣袖抹了把额头的汗,看向林秋生:“秋生哥,剥皮这活儿,还是得你来掌眼。” 林秋生瘸著腿走近,蹲下身仔细查看狼尸,点头道: “皮子还算完整,有几处箭伤和刀伤,小心些剥,能得几张好皮子。青竹,去把野小子那把小刀拿来,再弄些草木灰过来。” “哎!”陈青竹应声而去,很快取来刀具。 林秋生接过小刀,用一块布擦了擦刃口,边示范边讲解: “荒年,皮子能挡寒,肉能饱肚,一点都浪费不得。先从头颈这里下刀,顺著腹部中线划开,但要小心,別划太深伤了皮下的肉……” 他手法熟练,刀刃在狼皮与肌肉之间游走。 陈石头在一旁认真看著,一边帮忙撑开皮肉。 他虽然会剥兔子皮,但是狼皮没处理过,主要是自己也没那个实力能干掉一头狼。 陈青竹蹲在另一边,学著处理另一头体型稍小的狼。 “这皮子真厚实。” 陈青竹费力地剥离著,感慨道,“难怪能做袄子。” “不止。”林秋生头也不抬。 “熟好的狼皮褥子隔潮又暖和,在山洞里铺著最合適。剩下的边角料,还能缝製护膝、手套。青竹,你剥的时候再仔细些,儘量让皮子完整。” “知道了,林叔。” 另一头,女眷们也在忙碌。 李秀秀將那只野鸡,处理乾净剁成块。 江荷则从布袋里抓出一把干菌子和野菜乾,进行浸泡。 她將洗好的菌子扔进锅里,看了眼洞口处理狼尸的男人们,压低声音道: “真是菩萨保佑,人都没事。方才看到野儿身上那些伤,我这心……” 李秀秀安慰道: “嫂子放宽心,小穗不是说了吗?林野那伤看著嚇人,但没伤到筋骨,敷了药好生养著就行。倒是你们家秋生,腿脚不便还衝出去,真真是……” “他呀,”江荷无奈地摇头,嘴角却带著一丝暖意。 “一辈子就这脾气,见不得孩子遇险。” 蹲在火堆边帮忙添柴的林溪抬起头,小脸上满是认真: “爹最厉害了!还有石头叔和青竹哥!他们把大狼打死了!” 童言稚语让两个女人都笑了起来,山洞里凝滯的沉重气氛被冲淡不少。 不多时,野鸡燉蘑菇的味道便瀰漫开来。 那边,剥皮工作接近尾声。 五张狼皮被小心剥离,摊在石头上。 林秋生指导著陈青竹將皮子內层的残留脂肪和碎肉刮乾净,然后均匀地抹上草木灰。 “这样先初步处理,防止腐坏。等有空了,还得用硝石仔细鞣製,才能用得长久。”林秋生解释道。 接下来是分割狼肉。 陈石头主刀,將狼肉按照部位分解: 腿肉、里脊、肋排…內臟也被小心地取出分类。 “心、肝、腰子这些,洗净了可以煮汤或者烤著吃,味道不差,还补人。” 林秋生指著顏色深红的肝臟说道。 “肠子麻烦些,得多翻洗几遍,用草木灰搓过,熏干,可以放很久。” 陈青竹看著堆积起来的肉块和內臟,眼中放光: “这么多肉!省著点吃,能吃好多天!” “不能光看著多。”陈石头擦著刀。 “天气虽然还凉,但肉放久了也会坏。秋生哥,我看除了今晚吃的,剩下的都得赶紧熏上。” “是这个理。咱们垒个简易熏坑,等下就开始熏。” 林秋生点头。 李秀秀让陈小穗看著火,自己也走过来帮忙。 陈青竹去洞外搬来一些石块,陈石头和林秋生规划著名位置,很快就在洞口处垒起一个半封闭的小石灶。 陈青竹又削了许多细长的竹籤,將一部分切成小块的狼肉串起来,插在火堆旁的地上烘烤。 油脂发出“滋滋”声响,烤肉的焦香混合著燉汤的浓郁香气,让山洞里每个人的肚子都不由自主地咕嚕起来。 狼肉粗糙,烤著吃有些柴硬,但在飢饿和劫后余生的庆幸面前,大家都觉得这美味极了。 “先吃点垫垫。”陈青竹將最先烤好的几串递给林野。 林野也確实饿了,接过一串,吹了吹热气,咬下一口: “嗯,有点腥,但肉味实在。要是有菜叶子裹著吃,那会更好吃。青竹,你也吃。” 陈青竹给大家都分了一些后,才拿起一串,大口吃起来,脸上很是满足。 林秋生吃著肉,目光却落在熏坑上: “等会儿火小些,用松枝和柏叶熏,那味道才好,也能保存更久。这些皮子和肉,都是咱们拿命换来的,更是往后活命的依仗,一点马虎不得。” - 接下来的几日,眾人排了班次,轮流值守,让受伤的林野得以安心休养。 陈小穗调配的草药颇有成效,加上年轻底子好,林野的伤口癒合得很快。 熏制的狼肉日渐乾燥,散发著独特的烟燻气息。 每日,李秀秀、江荷带著林溪在山洞附近安全区域採摘野菜,陈石头、陈青竹则在鹰嘴岩周围布设陷阱、查看野兽踪跡,希望保护安全的同时能有些收穫。 平静在第五日的清晨被打破。 陈青竹刚值完夜班,准备去睡觉时,山洞下方不远的灌木丛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哗啦”声,伴隨著粗重的哼哧声。 “有东西!” 陈石头刚醒,听到这声音瞬间警觉,抄起靠在洞壁的长棍和柴刀。 陈青竹也立刻拿起了棍子。 林秋生瘸著腿快速挪到洞口观望。 “是野猪!听动静,个头不算特別大,估摸百来斤。石头,青竹,抄傢伙,小心別让它衝撞过来!” 洞內其他人也都被惊醒了。 林秋生迅速指挥:“荷娘,你带小溪和小满退到最里面。弟妹,把火拨旺些,野兽怕火。小穗,你照看著林野。” 眾人立刻行动。 李老头也拿了根粗木棍握在手里,站在小溪小满前面。 陈石头和陈青竹一左一右,朝声音来处摸去。 林秋生则取来林野的猎弓,搭上一支箭,靠在洞口,眯起眼寻找时机。 只见一头棕黑色的野猪,正用鼻子和獠牙胡乱拱著山坡下的泥土,似乎在寻找什么吃的。 它体型確实如林秋生所料,不算很大,但浑身肌肉鼓胀,一对小眼睛里闪著凶光,破坏力不容小覷。 第146章 野猪来送菜 “二叔,咋办?”陈青竹舔了舔有些发乾的嘴唇,小声问。 “不能让它靠近山洞。”陈石头目光沉静,观察著地形。 “秋生哥,你能射中它眼睛或耳后吗?那里最脆。” 林秋生调整了一下呼吸,稳稳拉开弓弦: “我试试。石头,青竹,我箭一出去,不管中不中,它都可能受惊乱窜。你们看准机会,用长棍別让它往山上冲,最好把它往旁边那块巨石方向逼,那里地势窄。” “好!” 箭矢“嗖”地飞出,精准地钉入野猪的耳后! 野猪发出一声悽厉的嚎叫,剧痛让它瞬间疯狂,转头就朝著山洞方向猛衝过来! “拦住它!” 陈石头低吼一声,和陈青竹同时从两方衝出,两根削尖了头的长棍一左一右,狠狠刺向野猪的前肋和脖颈侧面。 他们没有选择硬挡,而是利用长棍的长度和自身的力气,拼命將野猪前冲的方向带偏。 野猪吃痛,冲势稍减,但蛮力依旧惊人,獠牙胡乱划动。 陈青竹一个不慎,被野猪身侧蹭到,踉蹌后退,险些摔倒。 “青竹!”陈石头急忙援护。 就在此刻,林秋生第二支箭又到,这次深深没入野猪的肚子。 几乎是同时,原本在洞內休息的林野,不知何时也摸到了洞口附近。 他奋力掷出了自家的柴刀,恰好砸在野猪受伤的耳部! 接连受创,野猪的凶性被疼痛和恐惧压过,它发出一声含糊的哀鸣,终於放弃了冲向山洞的企图,扭头朝著旁边跑去。 那里正是林秋生预设的,巨石与山壁形成的狭窄缝隙。 “好机会!別让它跑了!” 陈石头看准时机,与重新站稳的陈青竹一起,用长棍死死顶住野猪的臀部,合力將它往缝隙里推。 林秋生又补了一箭,射中后腿。 野猪被卡在石缝中,进退不得,挣扎的力气越来越小。 陈石头示意陈青竹稳住,自己小心上前,用柴刀对准野猪脖颈要害,狠狠一击。 挣扎彻底停止。 山洞內外一时寂静,片刻后,欢呼声从山洞传来,林溪甚至拍起了小手。 “好!太好了!” 李秀秀和江荷脸上满是激动和如释重负。 陈小穗扶著林野,两人眼中也儘是喜悦。 又多了一百来斤肉! 接下来的处理工作,眾人已是驾轻就熟。 剥皮、分割、处理內臟,野猪的油脂比狼丰腴许多,被小心地熬出油,装入洗净的陶罐。 猪皮虽不如狼皮厚密,但也能利用。 为了庆祝这丰厚的收穫,李秀秀和江荷商量后,决定奢侈一回。 她们用陶罐燜了一小锅杂粮饭。 又煮了一锅猪肉猪肝野菜汤。 陈青竹继续发挥他削竹籤的专长,串起大块的野猪肉和猪心在火上烤得滋滋冒油。 这顿饭,每个人吃得格外满足。 杂粮饭的扎实口感,混合著浓郁肉汤和焦香烤肉。 林秋生啃著一块烤得焦香的肋骨,感慨道: “有肉,有饭,有火,有山洞挡著,这日子,比之前在外面还强些。” 然而,安稳的日子总是过得飞快。 转眼,眾人已在鹰嘴岩山洞停留了半月有余。 林野的伤已基本癒合,可以正常活动。 他靠坐在洞口內侧,目光落在那几袋深褐色的燻肉上,嘴里还回味著那天那顿杀猪饭的油滋味。 他活动了一下受伤的肩膀,那里只剩下些许紧绷感,力气似乎比受伤前还要充盈几分。 这个念头一起,便如同藤蔓般滋长。 他瞥了一眼正在砍柴的陈石头,忽然开口: “石头叔,青竹,咱要不要去溪谷那边碰碰运气,再打头野猪回来?” 陈石头手上动作一顿,抬起头,眉头微蹙: “你还惦记著那群野猪?不行,你伤才好没几天,那地方野猪成群,太险。” 他语气坚决,並且带著关切。 “石头叔,我真没事了。” 林野站起身,刻意舒展了几下臂膀,甚至做了个扩胸动作。 “你看,一点不碍事。我自己都觉著奇怪,这次好得特別快,身上像有使不完的劲。” 他说著,眼神不自觉地飞快扫过正在收晒乾草药的陈小穗。 陈小穗手指微微一顿,垂著眼睫没说话。 但她心里清楚,应该是那每隔两日悄悄掺在他水囊或汤水里的那一点点稀释的恢復药剂起了作用。 但这秘密,她不敢也不能说。 陈石头打量著林野,见他面色红润,眼神清亮,行动间確实不见滯涩,心里的担忧去了大半。 年轻就是好,恢復的快。 陈青竹也跃跃欲试,见状连忙帮腔: “二叔,林野哥看著是真好了。溪谷那地方咱们熟,上次是急著赶路,又拖家带口,这回就咱们三个精壮汉子,小心些,埋伏好了,说不定真有收穫。多弄点肉,心里也踏实啊!” 林秋生看著儿子,他嘆了口气,对陈石头道: “石头,野小子从小在山里滚大,他觉著自己行,八成是真行。溪谷地形你们探过,野猪习性你们也知道。要去,就定好计策,速战速决,绝不可贪多恋战。安全第一,打不到也不打紧,咱们存的这些,也够吃好久的了。” 陈石头沉默片刻,终於重重一点头: “成!那就去。但说好了,一切听指挥,情况不对立刻撤。” “放心,石头叔!” 林野和陈青竹异口同声。 接下来几人蹲下来,直接在地上画了个简略地图,进行商议。 计划简单干脆: 利用溪谷一处狭窄的拐角设伏。 那里一侧是陡坡,一侧是密实的灌木丛,野猪群若沿溪边觅食,必经此地。 林野持猎弓占据陡坡上方有利位置,陈青竹和陈石头则负责在灌木丛后製造响动,驱赶或惊扰猪群,將其逼入预设的射界。 次日天未大亮,三人便携带武器、绳索,离开鹰嘴岩,朝著溪谷去了。 清晨的山林瀰漫著凉意和草木清气,但空气中那份乾旱的焦灼感依旧隱约明显。 溪流几近乾涸,只剩下乱石间些许湿痕和零星的小水洼。 野猪活动的痕跡却愈发新鲜明显:翻拱的泥土、散落的蹄印、被啃食的植物根茎。 他们很快抵达预定地点,悄无声息地布置好了几处陷阱和机关。 第147章 又打到两头野猪 林野静静伏在坡上草丛后,箭搭在弦,目光俯瞰著下方。 陈青竹和陈石头隱入两边灌木,屏息等待。 时间一点点过去,就在陈青竹腿脚有些发麻时,一阵熟悉的哼哧声和枝叶摩擦声由远及近。 来了!不是一头,而是一小群,四头,正沿著乾涸的溪床拱食。 领头的是头体型壮硕的公猪,獠牙外翻,身后跟著三头,看起来像是一家子,因为其中有两头看起来是半大的傢伙。 陈青竹和陈石头按照约定,等到猪群大半进入伏击范围,猛地摇晃起身旁的灌木枝,同时发出低沉的呼喝声。 突如其来的响动让猪群受惊,领头的公猪抬头警惕地张望,但並未立刻逃窜,反而发出威胁的低吼。 另外几头猪则显得有些慌乱,其中那头稍小一点的,带著另外一头半大的朝著来的方向衝过去。 “嗖!嗖!” 两支利箭一前一后,但是间隔很短。 林野第一箭的目標是那头最大的公猪,箭矢直奔脖子。 另一支箭则瞄准了一头慌不择路衝进射界的半大野猪,箭矢没入前腿上方。 公猪发出一声震怒的痛嚎,中箭处鲜血涌出。 但它异常悍勇,不仅没倒,反而红著眼朝坡上箭矢来处看来,后蹄刨地,竟有冲坡的架势! 陈石头拎著长木棍衝过去。 林野动作更快,第三箭到了,精准地射入公猪的眼睛。 与此同时,陈青竹也拿著柴刀和木棍衝到了那头受伤半大野猪前面,拿著柴刀就往受伤的地方砍去。 陈石头拿著柴刀衝著公猪脖子又砍了几刀。 公猪很快就因失血和要害中箭而倒地。 那头半大野猪也已倒地抽搐。 林野起身,从高处望著另外两头野猪逃走的方向。 確认它们不会返回,才鬆了口气。 “好险!那头公猪真凶!” 陈青竹心有余悸。 林野从坡上滑下,检查著公猪的伤口,眼中闪过一丝满意: “皮厚,差点没射透。” 陈石头看著倒地的两头猎物,一大一小,紧绷的脸上终於露出一丝笑容。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全 】 “赶紧走,等下其他野兽来了就不好了。” 三人合作,迅速將两头野猪拖到更隱蔽处,进行初步放血和捆绑。 公猪极为沉重,估计有近两百斤,小的也有七八十斤。 他们將猪绑在粗木棍上,轮流扛,返回鹰嘴岩。 回到鹰嘴岩山洞时,已近傍晚。 留守的眾人看到他们真的扛回两头野猪,尤其是那头巨大的公猪时,先是一愣,隨即爆发出更大的欢呼。 “太好了!这么多肉!” 林溪跳了起来。 李秀秀和江荷更是喜出望外。 剥皮、分割、熬油、熏制……熟悉的流程再次启动。 新鲜的野猪肉被切下一些,中午就燉了一大锅,虽然没有杂粮饭了,但浓稠的肉粥管饱, 林野喝著热汤,目光悄悄掠过安静帮忙的陈小穗。 这段时间,每天陈小穗都有检查他的伤口和换药。 陈小穗似有所感,抬头与他视线一碰,隨即飞快低下,嘴角却弯起一个极小的、安心的弧度。 现在肉和粮都不缺了,但一个日益严峻的问题摆在了所有人面前——水源。 山洞附近原本有一处从岩缝中渗出的水流,眾人一直靠它取水。 可隨著时间推移,水流越来越细,终於在一天清晨彻底断流。 陈石头和林野仔细检查了那片石壁,只摸到一片潮湿,但再也匯聚不出水流了。 “真的没水了。”陈石头的声音带著忧虑。 眾人围聚在一起,气氛凝重。 水是命脉,没有水,一切都无从谈起。 “过了年后,天没下过一滴雨。看这情形,外面估计已经旱得厉害了。毕竟这山里都断流了。” 林秋生望著乾燥晴朗的天空。 “我们存的水还能撑几天。”李秀秀清点著几个水囊和陶罐,“省著用,五六天顶天了。” 陈小穗一直静静听著,此时开口道: “爹,林伯伯,林野哥,我觉得我们得往前走了。” 她指向洞內堆放的物资: “肉食和粮食我们都有,但这里缺水。虽然这里的地理位置我们基本摸清,易守难攻,但资源有限。狼群虽然败了,难保不会有其他饿极了的猛兽被肉味引来。最重要的是,没有稳定水源。我觉得我们该往岩棚那边去了。” 陈石头看向林野,大家也都望著他,他是这里战斗力最强的人。 林野点头:“小穗说得对,鹰嘴岩不是久留之地。黑熊岭那边,有地下河,只要水源不断,就有生机。路是难走,但咱们计划好,总能到的。留在这里,等水完全没了,那就真是绝路了。” 陈试图看向自己的妻子和女儿,又看向林秋生一家: “那就走吧!趁咱们现在还有存粮存水,收拾东西,儘快出发!” 陈石头又用树枝在地上划出简易的线路图,那是他们之前探路確认过的。 “从鹰嘴岩到岩棚,直线不算太远,但难走。” 他的树枝点在地上,“这一段,” 他划出一条弯曲的线,“是陡坡和乱石滩,费脚力,但还算开阔。麻烦的是中间这一大片,” 树枝圈出一块区域,“全是老林子,藤蔓密,树冠遮天,白天进去都昏暗得很,容易迷路,更別提过夜了。上次我和林野、小穗探路,也是硬著头皮穿过去的,没找到能遮风挡雨的山洞或崖壁。” 林野接口道:“那片密林深处,腐叶积得厚,湿气重,晚上露宿地上肯定不行,又冷又潮,还可能招虫蚁蛇蝎。上次我们是找了棵大树,在粗枝上勉强凑合了一晚,但那法子不適合带这么多东西,尤其老人孩子。” 气氛一时有些沉默。 带著全部家当和所有人一起硬穿密林,风险太大。 陈小穗一直静静听著,此时轻声开口: “爹,林野哥,我在想,地下河岩洞隱蔽,易守难攻,只要守住入口,里面相对安全。那我们是不是可以像之前那样分两步走?但是这次要调换下顺序” 眾人都看向她。 第148章 继续前进,到达岩棚 陈小穗指著地上的线路图: “第一步,先把最要紧、也最沉重的粮食、盐巴、燻肉、工具和部分皮子,由体力好的人运过去。岩棚那里有现成的落脚点,东西放进去就安全了。第二步,再回来接腿脚不便的林叔、外公、小满和小溪过去。东西一趟搬不完就搬两趟。” 她顿了顿,看向林野和陈石头: “最主要的原因是,岩棚和地下河入口那里,进出不如鹰嘴岩这边山洞方便。 但如果我们先把物资安顿好,留守的人在这里还能有个相对熟悉和方便出行的地方,等我们搬运完,再一起彻底转移过去,是不是更稳妥些?” 陈石头和林野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亮光。 “小穗这法子好!” 林野率先点头,“先把『家底』挪到最安全的地方,咱们心里也踏实。鹰嘴岩这里,只要不乱跑,守著山洞,確实还算安全。我爹腿脚不便,李爷爷年纪大,小满和溪儿还小,他们留在这里,比跟著我们硬闯密林、露宿荒野要强。而且我们带著眾多东西,反应肯定没有平时快,密林里到处是蛇虫鼠蚁。” 陈石头沉吟片刻,也重重頷首:“是这个理。那就这么办!” 方案既定,立刻开始分工。 “林野、我、青竹,我们三个主力搬运。” 陈石头开始点名,“秀秀、嫂子,你们也跟我们一起走,能背一些轻便紧要的东西,小穗你也去,你也走过两遍了,而且你认得草药,路上万一需要也能照应。” 陈小穗点头应下。 陈石头转向林秋生和李老头,语气郑重: “秋生哥,爹,小满和溪儿,就拜託你们照看了。不要远离山洞,柴火现在充足,有危险立刻退回洞里。我们快去快回,最多三四日必定返程。” 林秋生拍拍伤腿,笑道: “放心,我守个洞门还是没问题的。李叔,咱俩就带著两个小的,看好咱们的『家』。” 李老头也连连点头: “石头,你们路上千万小心。我们就在这儿,哪儿也不去,等你们回来。” 陈小满虽然有些捨不得姐姐,但也懂事地拉住林溪的手: “我听话,等姐姐回来。” 决定之后,便是紧张的整理。 最重要的粮食、盐、大部分燻肉、油脂、铁器工具、处理好的皮子都被打包,由陈石头、林野、陈青竹背负最重的部分。 三个女人的背篓里装著少量的粮食、另外就是衣服、药材、火摺子、乾粮和饮水。 休息一晚,第二天一早,吃了早饭就出发了。 留守的林秋生四人站在洞口,目送他们的身影消失在山林。 第一段陡坡乱石路,虽然吃力,但尚算顺利。 天色將晚时,他们抵达了密林边缘。 看著眼前那片在暮色中更显幽深漆黑的林子,眾人都深吸了一口气。 “抓紧时间,趁天还没完全黑,能走多远走多远。” 林野沉声道,“夜里看不清路,我们就找相对乾燥开阔的地方轮流休息,天蒙蒙亮就接著赶路。总之一句话:不停赶路,早点到岩棚才能彻底休息!” “好!” 眾人应和,紧了紧身上的背带,毅然踏入密林。 林內光线迅速昏暗下来,仿佛提前进入了夜晚。 腐烂枝叶的气息混合著泥土味扑面而来。 陈石头和林野打头,用柴刀小心地拨开垂落的藤蔓和横生的枝杈,儘量选择上次走过的路。 陈青竹断后,警惕著周围的动静。 女眷们走在中间,深一脚浅一脚,紧紧跟隨。 夜幕彻底降临后,林內几乎伸手不见五指。 眾人不敢点燃明火,怕引来不必要的注意,只能依靠微弱的星月光辉透过层层叶隙洒下的极其有限的光斑,以及彼此低低的提醒声,摸索著前进。 速度不可避免地慢了下来,不时有人被树根绊到,或被枝条刮到。 “这边,跟著我。” 林野的声音在前方传来,低沉而稳定。 他似乎在黑暗中也能辨识方向。 “娘,小心脚下,有个坑。” 陈小穗搀扶著李秀秀。 “荷婶子,慢点。” 陈青竹扶了一把踉蹌的江荷。 就这样,在黑暗与荆棘中跋涉了不知多久,直到最前面的林野和陈石头都觉得必须休整一下,恢復体力。 他们找到一小片相对平坦、树木稍稀的空地。 “就在这里歇两个时辰,轮流值守。” 陈石头压低声音,“背靠背坐,別躺下。保持警惕。” 眾人依言坐下,拿出水囊小心地抿一小口,嚼一点干硬的燻肉条。 没有人说话,只有压抑的喘息声和林间不知名的夜虫嘶鸣。 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但谁也不敢真正放鬆。 陈小穗靠著一棵树干,闭目养神,耳朵却竖著。 时间缓慢流逝。 值守的人瞪大眼睛盯著黑暗,困意袭来就狠狠掐自己一把。 当东方天际泛起第一丝极其微弱的灰白时,林野立刻低声道:“准备走了。” 几乎没有任何耽搁,队伍再次启程。 白天的密林虽然依旧昏暗难行,但比起夜晚已是天壤之別。 他们抓紧时间,拼命赶路,只在中午时分短暂停下,分食了一点乾粮,便继续前行。 疲惫和飢饿折磨著每一个人。 终於在傍晚,熟悉的岩壁轮廓出现在眼前。 “到了!岩棚到了!” 陈小穗忍不住低呼出来。 一行人几乎是挪著步子抵达岩棚下方的。 卸下沉甸甸的背篓,李秀秀、江荷、陈青竹直接瘫坐在了地上,背靠著岩石,连话都说不出来,只剩下粗重的喘息。 陈小穗脸色苍白,但还能勉强支撑著,小心地將自己的背篓放平。 陈石头和林野虽然也累,但作为主心骨,他们不敢立刻鬆懈。 林野將猎弓靠在岩壁,对陈石头低声道:“石头叔,你们先歇著,我去四周看看。” 他绕著岩棚附近仔细检查了一圈,目光扫过地面、岩石缝隙、灌木枝条。 片刻后,他返回,对著眾人点了点头: “没人或大兽近期活动的痕跡,压洞口的石头也没动过,安全。” 听到这话,眾人才真正鬆了口气。 第149章 那地下河的水会不会彻底干了 歇了约莫两刻钟,喝了点水,吃了些乾粮,体力稍稍恢復。 陈青竹年轻,好奇心早已按捺不住,他站起身,看向林野之前所指的那处被几块大石巧妙遮掩、並不起眼的地下洞穴入口: “林野哥,入口就在那儿?” 林野点头,走过去,和陈石头一起,合力將那块作为主要遮掩的扁平大石挪开。 一个黑黢黢、仅容一人通过的洞口露了出来,一股比外界清凉湿润许多的空气隱隱透出。 这里林野和陈石头整理过,比之前要爬著进入好多了,底下还放了垫脚石,就像是进入家里地窖的感觉。 第一次见到这个传说中的“地下家园”入口,陈青竹、李秀秀和江荷都忍不住凑近了些,脸上写满了惊奇与探究。 “就是这里头?”李秀秀有些难以置信地看著这个狭小的洞口,很难想像里面会別有洞天。 “嗯,下面很深,但有路,我和石头叔清理过。” 林野答道,开始整理隨身带的绳索和火把。 江荷看著那幽深的洞口,又看看儿子,脸上浮起担忧: “野儿,这、这么黑,下去真要小心。底下到底啥样?会不会塌?有没有不好的东西?” 作为母亲,她难免胡思乱想。 林野转身,握住母亲的手,语气沉稳而令人安心: “娘,你放心。下面不是泥洞,是结实的岩石通道,我们仔细查过。里头空间不小,还有条河,水之前挺清凉。除了黑点、潮点,没別的问题。我和石头叔下去过好几次了,熟得很。” 他顿了顿,晃了晃手中的火把和绳索: “你看,傢伙都备齐了。我下去主要是再看看情况,马上上来。” 陈石头也宽慰道: “嫂子,底下確实稳当。咱们以后安家,还得指著那里呢。让林野去瞧瞧,咱们心里也有底。” 江荷看著儿子坚定可靠的眼神,又看看陈石头,心里的不安稍微散去些,点了点头,但目光仍紧紧追隨著林野的动作。 陈石头帮忙將绳索一端系在洞口外一块牢固的石笋上,另一端捆在林野腰间。 陈青竹帮他点燃了火把。 深吸一口气,林野便一手举著火把,一手抓著岩壁或绳索借力,熟练地钻入了洞口,身影迅速被黑暗吞没,只有一点晃动的火光渐行渐下。 上面的人屏息等待著。 过了好一阵,那点火光才重新由远及近。 林野的身影从洞口探出,陈石头和陈青竹连忙伸手將他拉了上来。 解下绳索,林野的脸色在火光映照下,却不见探明安全的轻鬆,反而显得异常凝重,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苍白。 “怎么样?底下没事吧?”陈石头最先察觉不对,急忙问道。 林野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抬眼看向眾人,声音有些发乾: “通道没事,我们清理的地方都好好的。但是……”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需要组织语言:“地下河水位降了很多。” “水位降了?”陈青竹还没太明白这意味著什么。 “很多是多少?”陈石头的心提了起来。 林野比划了一下: “现在,河水退下去至少半个我高。” 眾人倒吸一口凉气。 “露出了一大片河岸和滩地,都是石头和沙土。” 林野继续说著,眉头紧锁,“地方倒是宽敞得嚇人,別说咱们这点人,就是再来几十上百个,也能住下。可是……” 他看向陈石头,眼神里充满了忧虑: “石头叔,这地下河的水,是从更深的山里或者地下来的。它水位降成这样,说明补给它的水源,也快干了。或者,外面的乾旱,已经严重到影响了很深的地下水脉。” 他最后那句话,让大家的心都沉到了湖底。 他们千辛万苦,冒险迁徙,最终的目標就是这条地下河。 可现在,这目的地貌似也靠不住。 陈石头沉默著,脸色沉鬱。 李秀秀和江荷脸上刚刚升起的一点对新家的期待,瞬间被巨大的不安取代。 陈青竹也终於反应过来,声音发涩:“那、那河水,还会继续降吗?会不会、彻底干了?” 这个问题,无人能答。 - 日子慢慢滑向了五月。 陈大锤坐在石门村张家院子的门槛上,手里无意识地搓著一根乾草茎,目光望向村外那条已经萎缩成涓涓细流、几乎能看到河床淤泥的落清江。 两个月前,二哥陈石头执意要带全家进深山时说的话,又一次在他耳边响起: “……大锤,听哥一句,多囤粮,少出门,这旱情不对劲。山里,或许还能有条活路。” 当时他心里是不以为然的,觉得二哥太过悲观。 他们手里有赚钱的手艺,落清江也从未断流过,所以不管怎么样,总能活下去。 何必冒险进那吃人不吐骨头的老林子? 可现实,却以一种近乎残酷的速度,验证著二哥的担忧。 春耕的时节早过了,地里却几乎看不见像样的绿色。 偶有几户不信邪的人家,拼著全家老小从越来越浅的江里挑水浇地,那点水对於乾渴的土地而言,不过是杯水车薪,种下去的苗稀稀拉拉,蔫头耷脑,看著就让人心凉。 儿子陈青林原本在镇上老童生那里上学,可学堂半个月前就关了门。 老童生被他在外镇做小生意的儿子接走了,临走前只嘆著气对送行的家长摇头: “这年景,读书识字是顶顶不要紧的事了,先顾著活命吧。” 镇上的景象更让人心惊。 粮铺突然在一个早上也关门了,木板钉死了门窗,连夜人去屋空。 接著是布庄、杂货铺。 张福贵做了十来年掌柜的那家杂货铺,东家上个月也收拾细软,举家南下了。 辞退张福贵时,那位平日还算和气的东家,只是深深看了他一眼,拍了拍他的肩膀,多塞了一个月的工钱,一个字都没说,转身就上了马车。 那眼神里的复杂情绪让张福贵回来后沉默了好几天。 “大哥,东家他是不是知道什么咱们不知道的事?” 张福贵不止一次对著自家人喃喃。 第150章 咱们也往山里走 幸好,幸好当初听了二哥的叮嘱。 陈大锤和张巧枝咬咬牙,在粮价开始飞涨但还未彻底失控时,几乎掏空了手里那点可怜的积蓄加上后来採药攒下的银钱,又向岳家借了些,硬是买了两百多斤杂粮粗米回来。 张福贵也利用掌柜的身份便利和最后那点人脉,暗中囤积了一些盐、糖、火石、针线等紧要杂货,以及额外的几百斤粮食。 这些东西,如今成了张家乃至石门村少数几户人家最大的底气。 但光有粮食还不够。 为了节省口粮,也为了多点吃的,村里人,包括张家人,每天天不亮就往附近的山脚、坡地跑,挖野菜,捋树叶。 可旱情之下,野菜也长得艰难,很快就被挖光了。 真正的恐惧,来自山里。 先是听说瓦窑岗那边有人被野猪拱了,伤了腿。 接著,三天前,噩耗传来: 隔壁下河村几个结伴进山想找点吃食的汉子,在一片林子里撞上了一小群饿急了的野猪。 猝不及防之下,当场就被顶死一个,重伤六个。 缺医少药,天气又热,伤的又重,抬回来的路上又死了两个,剩下的四个也是凶多吉少。 本书首发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野猪最后被闻讯赶去的其他村民合力打死了两头,但那血肉的代价,太过惨重。 这件事让本就惶惶不安的村里,更是恐惧。 再也没人敢轻易往深山里走了。 晚饭后,张家堂屋里,沉闷的气氛几乎凝成实质。 张有田愁苦的看著地面。刘氏坐在旁边,手里拿著件旧衣缝补,针脚却有些凌乱。 张福贵的妻子吴莲搂著小儿子,眼神里满是忧虑。 张福顺和妻子杨柳儿並排坐著,眉头紧锁。 他们的两个半大儿子,以及张福贵的另外两个儿子,或站或蹲在门口、墙角,脸上早已没了少年人的跳脱,只剩下与年龄不符的沉重和迷茫。 所有的目光,最后都落在了坐在凳子上的陈大锤身上,以及他旁边紧紧握著女儿陈兰儿手的张巧枝。 张福贵清了清嗓子,打破了沉默: “大锤,巧枝,今天把大傢伙叫齐,就是想商量个章程。这日子,眼见著是过不下去了。” 他声音乾涩,“江要干了,地种不出,镇上买卖全没了,连山边都不安全。野猪都敢成群出来伤人了……往后,还能吃什么?喝什么?” 张福顺接口,语气带著后怕和焦躁: “可不是!今天村里老赵家又吵了一场,为了一小袋麩皮。这才五月!往后的日子怎么熬?难道真要等著饿死、渴死,或者像下河村那几位一样……” 他的话没说完,但意思谁都懂。 刘氏抬起头,看著女婿,声音带著颤抖: “大锤啊,你二哥、你二哥他们进山前,到底是怎么说的?他们进了山,这都两个月了,一点音讯都没有,他们在山里,怎么样呢?” 话里有关切,也有一丝隱隱的指望。 陈大锤感受到所有人的注视,压力如山。 他放下手里已经被搓烂的草茎,深吸一口气,终於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二哥进山前,反覆跟我说,这次旱灾不同往常,怕是要出大事。他说山里或许还有活路,有水源,有能躲开人祸和天灾的地方。他让我多囤粮,能囤多少囤多少,然后儘量往山里靠,或者,找机会也进去。” 他顿了顿,环视眾人:“我当时…说实话,没全信,觉得二哥是不是被嚇著了。可现在,桩桩件件,都让他说中了。江要断了,粮没了,镇子空了,连山边的野物都疯了……” 张巧枝握紧了女儿的手,接过话头,声音带著哽咽: “青林的学堂关了,先生走了。大哥的差事也没了。下河村死了人……现在感觉越来越不太平了。但是二哥二嫂他们现在在山里,到底怎么样,我们也不知道。但我知道,照这样下去,我们留在石门村,早晚……” 她没说完,但意思同样明確。 张福贵眉头拧成了疙瘩:“进山,山里现在也不太平。野猪伤人的事就在眼前。而且,深山老林,毒虫猛兽,咱们这一大家子,老的老,小的小,怎么进去?进去了又住哪里?吃什么?你二哥他们有准备,有地方去,我们呢?” 陈大锤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决断: “大哥,二哥他们走之前,给我指过一个大概的方向,也说了他们停留和经过的標记。他说,如果外面实在待不下去了,可以试著往那个方向去寻他们留下的记號。他们人多,走过的路,总会留下痕跡。” 堂屋里一片寂静,只有油灯偶尔爆出的灯花轻微声响。 张福顺猛地抬头:“大锤,你的意思是,我们也进山?去找二哥他们?” “不然呢?” 陈大锤反问,语气沉重。 “等著粮尽?等著渴死?还是等著不知道什么时候再出来的饿疯了的野物,或者比野物更可怕的东西?” 他意有所指。 村子里最近为了爭抢一点点资源而起的摩擦齟齬,大家都看在眼里。 真到了绝境,人心会变成什么样,谁也不敢想。 张有田长长嘆了口气:“这祖祖辈辈住的村子,这房子,这地……” “爹!” 张福贵打断父亲,脸上是挣扎后的某种明悟: “房子地,带不走。命,只有一条。东家走的时候,一个字没说,但那眼神,我现在想来,他怕是知道要出大乱子,却又不敢明说。连他那样的人都急著搬走,我们这些平头百姓,还守著这乾裂的地、要断流的江,等什么?” 他看向陈大锤,眼神变得坚定: “大锤,你二哥是个有胆识、有远见的。他既然敢带著一家老小进山,必定有几分把握。咱们不能坐以待毙。进山,是险路,但留下,可能是死路。” 他顿了顿,看向父母、弟弟弟媳、妻子和孩子们: “我的意思是,准备起来。把能带的粮食、东西都收拾好。大锤,你再仔细想想二哥说过的標记和方向。或者我们一起去山里探一探那条路。不过咱们不能急,要准备好再去。但也绝不能拖。我们要等一个合適的时机,或者等村里待不下去的时候,咱们也往山里走!去找一条活路!” 第151章 从岩棚再度返回鹰嘴岩 岩棚之下,凝重的气氛持续了片刻。 最终,陈石头打破了沉默: “水是在降,但眼下,河还在流,水也够我们用。慌也没用。” 他看向林野,又扫过眾人: “咱们千辛万苦到了这儿,不能因为水退了些就自乱阵脚。这里隱蔽,易守难攻,比鹰嘴岩更靠里,更安全。我的意思是,咱们先在这儿安顿下来。” 他顿了顿,继续道: “抓紧时间,多囤些水,用所有能装的傢伙什存起来。然后,以这里为根,咱们再慢慢探周围,看有没有更稳妥的水源,或者別的出路。但眼下,这里就是咱们的家了。” 林野听到陈石头的话,也稳了稳心神,点头赞同: “石头叔说得对。水退是坏事,但也是个提醒,咱们得更抓紧。先住下,存水,然后我和石头叔、青竹再往深处探探。” 决定已下,眾人便强打起精神,开始將东西搬到地下河旁边的空地上。 他们简单清理出一块区域,划分出休息、堆放物资和生火的位置。 从背篓里取出必要的铺盖,又用陶罐从下方地下河取水做饭。 简单吃过些东西后,对守夜做了安排后,大家轮流休息。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队伍便再次出发。 这次轻装简从,只带了必要的武器、绳索、一些水和足够三四天吃的乾粮燻肉,返回鹰嘴岩,接林秋生、李老头、陈小满和林溪。 路线已走过一遍,相对熟悉,速度比来时快了不少。 但林野和陈石头丝毫不敢大意,始终保持著高度警惕。 就在他们穿越一片藤蔓特別茂密、光线更加昏暗的区域时。 走在前面的林野突然停下脚步,抬起手示意。 几乎同时,陈石头也察觉到了异样。 前方一根横倒的枯木阴影下,传来极其轻微的“沙沙”声,那不是风吹落叶的声音。 “有东西,小心。” 林野压低声音,缓缓抽出箭,搭在弓上。 陈石头则掏出柴刀,一边示意身后的陈青竹、陈小穗和两位女眷停步后退。 只见那阴影里,反光一闪,紧接著,一条足有成人手臂粗细、黑底带著暗黄环纹的大蛇,缓缓探出了上半身,颈部微微膨起,猩红的信子急促吞吐,发出威胁的“嘶嘶”声。 它盘踞的位置,恰好挡在了他们必经的小径上。 “是过山风(眼镜王蛇)!” 陈青竹倒吸一口凉气,脸都白了。 (请记住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这种蛇毒性猛烈,体型又大,在密林里是极其危险的存在。 大蛇似乎被惊扰,上半身抬得更高,摆出了攻击姿態,缓缓朝著他们这边移动过来。 “別动!別慌!” 林野声音沉稳,但握著刀的手绷紧了青筋。 陈石头也全身戒备,长棍指向蛇的头部方向。 就在这紧张万分之际,陈小穗忽然急声道: “林野哥,爹!快,把药包拿出来!我准备的防蛇虫鼠蚁的药粉!” 她的话提醒了眾人。 进山前,陈小穗特意用几种驱虫草药混合碾磨,分装成几个小布袋,叮嘱每人隨身携带,必要时可以洒在周围或抹在裤脚袖口。 林野和陈石头立刻单手去摸怀里的药包。 动作惊动了那蛇,它猛地向前一窜! 电光石火间,林野已將药包掏出,顾不得许多,奋力朝著蛇头方向掷去! 陈石头也將自己的药包砸向蛇身附近。 小布袋在空中散开,一股浓烈刺鼻的混合草药气味瀰漫开来。 那气势汹汹的大蛇,在即將接触药粉的瞬间,动作猛地一滯,仿佛被无形的屏障挡住,紧接著,它发出更加急促的“嘶嘶”声,竟毫不犹豫地扭转身躯,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飞快地窜入了旁边的深草灌木之中,消失不见。 危机解除,所有人都鬆了一口气,后背惊出一层冷汗。 “小穗,你这药真管用!” 陈青竹心有余悸,拍著胸口。 陈小穗也鬆了口气: “幸好带了。这林子里的东西,越来越不安生了。” 她心里清楚,乾旱和食物短缺,可能让许多原本深居简出的危险生物活动范围扩大,脾气也更暴躁。 经此一嚇,眾人更加谨慎,所幸后续路程再未遇到大险。 晚上几人找了一个较为乾燥的地方,撒上一圈药粉,仍旧是轮流休息。 第二日傍晚,他们终於回到了鹰嘴岩。 “快到了!” 李秀秀脸上露出喜色,脚步不由加快。 然而,当他们靠近山洞,预想中林秋生或李老头在洞口守望的情形並未出现。 山洞口的柵栏门紧闭著,里面静悄悄的。 “不对劲。” 林野心头一沉,率先冲了过去,“爹!李爷爷!小溪!” 他拍打著柵栏门。 里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带著哭腔的回应: “哥哥?是哥哥回来了!快!快进来!” 是林溪的声音,带著巨大的恐慌。 林秋生瘸著腿赶紧来移开抵门的木棍,推开柵栏。 洞內,林溪和小满眼睛红肿。 铺位上,李老头趴臥著,裸露的背部和手臂上裹著撕扯下的旧衣布条,布条上渗著暗红的血跡和草药渣滓,他脸色灰白,眉头紧蹙,似乎在忍受著疼痛。 “爹!”“爷爷!”“李爷爷!” 几人惊呼著围了上去。 “怎么回事?!” 陈石头急问。 林秋生见到他们,尤其是看到陈小穗的身影时,简直像看到了救星,急声道: “你们可回来了!快,快让小穗看看!李叔是为了护著俩孩子……” 他快速讲述起来。 原来,就在昨天下午,林溪和陈小满在洞口附近一片背阴的平地玩耍,李老头在旁边看著。 突然,上方岩壁因为长期乾旱,一块不甚牢固的石块毫无徵兆地崩落下来,直砸向两个孩子的位置! 千钧一髮之际,李老头想也没想就扑了过去,用身体將两个孩子牢牢护在身下。 石块边缘擦著他的背部和左臂砸落在地,碎屑纷飞。 两个孩子被护得严实,只受了惊嚇,李老头却被砸个正著,当时就疼得站不起来。 林秋生腿脚不便,听到惊呼赶出来时,只来得及將李老头搀扶回洞內。 第152章 李老头受伤 他懂些粗浅的跌打损伤处理,检查后发现李老头背部大片淤紫肿胀,左臂可能伤到了骨头,动弹不得。 他赶忙找了之前陈小穗留下的一些止血消肿草药,捣碎了给敷上,又用布条固定了手臂。 但李老头年纪大了,这一下伤得不轻,从昨天到现在一直发著低烧,疼得厉害,人也昏昏沉沉的。 “我、我真怕你们晚回来,更怕……” 林秋生看著陈小穗,后面的话没说完,但意思谁都懂。 他怕陈小穗这次没跟著回来,那就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小穗,快!” 李秀秀声音发颤,紧紧握住父亲没受伤的手。 陈小穗已迅速放下东西,跪坐在铺位边,小心地解开那临时包扎的布条,仔细查看伤口。 淤血严重,肿胀明显,手臂有异常弯曲,很可能骨折了。 她又轻轻探了探李老头的额头,热度不低。 “外伤淤血很重,需要重新清创,用更好的药活血散瘀,幸好內里没事。左臂前臂应该是骨折了,必须儘快正骨固定,拖久了就麻烦了。” 陈小穗语速很快: “发热是因为外伤引起的,退了淤血,固定好骨头,再服用退热药,应该就能慢慢退下去。” 她抬头看向陈石头和林野: “爹,林野哥,我要水、布条,还要找几块平整的木板或竹片来做夹板。我带的包袱里有布条和专门治跌打和退热的,但处理伤口需要时间,而且外公现在这样子,恐怕不能马上长途移动。” 陈石头立刻道: “好!青竹,你烧水。林野,我们去找合適的木板。秀秀、嫂子,你们帮小穗打下手,准备布条。” - 陈小穗处理完李老头的伤口,又餵他服下消炎退热的草药汁,看著他沉沉睡去,同时呼吸也平稳了许多,眾人才真正鬆了口气。 李秀秀和江荷就著火光,將带来的乾粮和燻肉简单加热,又用所带来的水煮了一小锅野菜汤。 热汤下肚,大家紧张情绪也散的差不多了。 围坐在火堆旁,林溪和陈小满依偎在各自母亲身边,小脸上还带著惊惧和茫然。 林秋生这才详细说起昨天那惊险一幕。 “……我就听见『哗啦』一声响,然后是溪儿的尖叫和小满的哭声,衝出去一看,李叔已经趴在那儿了,两个孩子被他牢牢护著,旁边就是砸下来的石块和碎渣……” 林秋生说著,声音仍有些发颤: “要不是李叔反应快,扑过去挡住,那石头、那石头正对著两个孩子脑袋的位置啊!” 江荷听完,脸色煞白,一把將女儿林溪紧紧搂进怀里,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我的溪儿……李叔这是救了溪儿的命啊!” 她看向昏睡中的李老头,目光里充满了后怕与无尽的感激。 李秀秀也是眼圈通红,握著父亲粗糙的手,低声道: “爹就是这样,心里总装著別人。” 陈石头沉默地拍了拍妻子的肩膀,看向岳父的目光里也满是敬重。 “现在李爷爷怎么样了?” 陈青竹关心地问。 陈小穗轻声道: “外伤已经重新清理上药,手臂骨折的地方我也用木板固定好了。接下来就是静养,按时换药,防止发热和伤口恶化。万幸没有內出血的跡象,但爷爷年纪大了,恢復起来会比年轻人慢,这段时间绝对不能移动,尤其是左臂,骨头没长好前稍微错位就麻烦了。” 过年的时候,一家人正式决定了,以后李老头就是陈石头的爹,陈小穗和陈小满的亲爷爷。 所以从那后,陈小满和陈小穗都改了称呼。 陈小穗的话让眾人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 不能移动,可鹰嘴岩这里並非久留之地。 “水还剩多少?” 林野问出了关键问题。 林秋生嘆了口气: “你们走这几天,我们省著用,每天就喝一点点,还剩下小半罐,大概也就够两个人三四天的量。加上你们带回来的水,如果所有人都留在这里,最多也就能撑五六天。” 五六天,对於李老头的伤势恢復来说,远远不够。 陈石头环视眾人: “咱们不能都耗在这里。岩棚那边虽然地下水降了,但毕竟还有水,地方更隱蔽,更適合安顿下来。我的意思是,分两批走。”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林野,你带著秋生哥、嫂子、秀秀、小穗、青竹、溪儿、小满,先回岩棚。你们人多,路上互相照应著,到了那边,先安顿好,该存水存水,该收拾收拾。等你们到了,安顿下来,林野你再辛苦一趟,回来接我和我爹。” 这个安排意味著陈石头要独自留下照顾受伤的李老头,直到林野返回。 “不行!” 李秀秀立刻反对,抓住丈夫的胳膊,“我留下!爹伤成这样,我怎么能走?我得留下照顾爹!” 陈石头握住妻子的手,目光坚定而温柔: “秀秀,你听我说。爹不止是你爹,也是我爹。我一定会好好照顾他,你放心。” 他看向李秀秀的眼睛,语气严肃了几分: “让你走,不是因为你不该留下,是因为这里水不够。多一个人,就多一份消耗。你和嫂子、小穗、溪儿都是女子,体力不如我们,留在这里帮不上太多忙,反而会增加负担。你们先去岩棚,把那边收拾好,等我们过去,就能直接安顿下来,这不是更好吗?” 他接著分析:“林野熟悉路,有他在,你们第一批人安全回去我才放心。秋生哥腿脚不便,青竹年轻力壮可以帮衬,小穗认得草药,万一路上需要也能应对。你们先过去,把根扎稳,我和爹隨后就到。这才是最稳妥的办法。” 李秀秀嘴唇颤抖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她明白丈夫说得有道理,可看著重伤的父亲和即將分离的丈夫,心里像刀割一样。 江荷也劝道: “秀秀,石头说得对。咱们留在这里,確实帮不上大忙,还多耗水粮。不如先过去,把那边收拾利落了,等他们过去,啥都是现成的,李叔也能好好养伤。石头是个细心可靠的,有他照顾李叔,咱们该放心。” 第153章 大部队到达岩棚 林秋生也点头:“是啊,秀秀。咱们这些老弱妇孺先过去,减轻这里的压力。石头和野小子都是稳妥人,等李叔伤情稳定些,移动起来也更安全。” 陈小穗虽然也担心外公和父亲,但她更清楚现实的严峻。 她轻轻握住母亲的手: “娘,爹说得对。咱们先过去,把住处收拾好,准备好乾净的铺位和药材,等外公和爹到了,就能直接休养。而且,我也需要去岩棚那边再看看,有没有更適合外公养伤的环境,另外还要去找草药呢!” 李秀秀妥协了。 她含著泪,看著丈夫,哽咽道:“那你一定要小心,照顾好爹,也照顾好自己。早点、早点带爹过来。” “放心吧。” 陈石头用力握了握她的手,郑重承诺。 林野也开口道:“石头叔,李爷爷,你们在这里安心等著。我把大家送到岩棚,安顿好,立刻就往回赶,最多三四天。你们存著的水,省著点用,坚持几天没问题。我会儘快带水回来。” 计划已定,气氛虽然沉重,但大家已经有了方向。 当天晚上,除了守夜的人,其他人都早早休息。 第二天天未亮,大家就都准备好了。 陈小穗又仔细检查了李老头的伤势,重新换了药,將配好的草药包仔细交代给父亲,叮嘱如何煎服、如何观察外公的情况。 李秀秀强忍著眼泪,把水囊和乾粮交给丈夫,千叮万嘱,恨不得把所有的担忧和牵掛都化作话语。 林野带走了大部分东西和仅够大家两天的用水。 剩下的是拿不下的几袋粮食和一袋肉,其他水都留给了陈石头,。 “石头叔,李爷爷,保重。我快去快回。” 林野郑重道別。 “路上千万小心,一切以安全为先。” 陈石头用力拍了拍林野的肩膀。 最终,林野、林秋生、江荷、李秀秀、陈小穗、陈青竹、林溪七人,出发前往岩棚。 路上每个人都心事重重,步伐却不敢稍慢。 得益於已经走过两遍,即使林秋生脚程慢,他们第二天傍晚也到了岩棚。 他们顺著绳索,一个接一个下到地下河岩洞。 林秋生看著眼前虽然水位下降却依然在黑暗中汩汩流淌的宽阔地下河,以及旁边那片足够所有人活动的区域,心中安稳了许多。 眾人立刻忙碌起来,点燃更多的火把固定在山壁缝隙,借著光亮布置这个“新家”。 清理石滩,铺开铺盖,归置带来的物资。 陈小穗则第一时间去查看了水位,眉头微蹙,但没多说什么,只是想著,断流之前,一定要儘可能多地储存河水。 林野帮著安顿好大家,尤其是將父亲林秋生扶到乾燥避风处休息后,便准备再次出发。 他打算连夜出发,毕竟自己一个人速度很快,並且晚上在山林里也可以行动自如。 鹰嘴岩那里他不放心,毕竟李老头受伤了,另外就只有陈石头一个人,有什么事情,连个帮把手的人都没有。 “林野哥,我跟你一起回去接石头叔和李爷爷吧!你一个人来回太累了。”陈青竹提议。 林野摇摇头: “青竹,你得留下。这里虽然隱蔽,但毕竟是在深山老林,谁也说不准会不会有意外。我爹腿脚不便,我娘、秀秀婶、小穗和小溪都是女子,需要有个能顶事的男丁照应。你留下,守住这里,保护好大家,就是帮了我最大的忙。” 他拍了拍陈青竹的肩膀,眼神锐利: “记住,粮食和水要看好,火堆儘量不要完全熄灭,夜里值守不能马虎。如果,万一有什么不对劲,立刻带大家退回通道,把入口堵死,等我们回来。” 陈青竹听他说得严肃,也意识到了自己责任重大,重重点头: “我明白了,林野哥!你放心,我一定守好这里,等你们回来!” 林野又转向陈小穗,低声道: “小穗,这里就交给你和青竹了。照顾好大家,” 陈小穗看著他,眼中是掩不住的担忧:“你一定要小心。外面现在不知道乱成什么样了。” “我知道。” 林野点点头。 “就是因为外面不知道怎么样了,地下河的水又降了这么多,我才必须出去看看。我得去外婆家瞧瞧,也得知道山外头,到底到了什么地步。心里有数,咱们在这里,才能知道下一步该怎么走。” 带上水,告別了眾人,林野独自攀上通道,离开岩洞。 他没有丝毫耽搁,甚至没有在岩棚过多停留,辨认了一下方向,便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朝著鹰嘴岩方向折返。 - 山外的世界,隨著乾旱快速走向混乱。 往年的五月半,正是落清江丰水期,细雨绵绵,滋润得两岸草木葱蘢,田野一片生机。 可今年,抬头是白晃晃灼人的日头,低头,那条养育了沿岸无数村落的大江,竟露出了大半河床,只剩下中心一道浑浊细流,奄奄一息,眼看就要彻底断流。 村头那口老井的水位,也一日低过一日,打上来的水带著浓厚的泥土腥气。 “这才五月半啊……” 江天蹲在门槛上,望著乾裂的田地嘆气。 往年这时候,该是忙著给秧苗追肥除草,盼著风调雨顺,可如今,地里稀稀拉拉几点绿色,看著都让人心慌。 镇上传来消息更让人心惊。 粮铺、杂货铺早已十室九空,最近更是有不少人家,仿佛一夜之间就收拾细软,驾著马车、牛车、骡车,拖家带口往南边去了。 江家听说,那些走得早的,多是有些门路或听到风声的,等村里人后知后觉想去打探或跟著走时,镇上都快空了一半了。 “南边就一定能好?” 江天的妻子蔡氏忧心忡忡地问。 没人能回答。 但留在村里,眼看著水一天少过一天,地种不出,粮食买不到,留下似乎也只有等死一条路。 江家堂屋里,气氛压抑。 江家所有人聚在一起商议。 “野儿说过,山里或许有条活路。” 江天闷声道,但他脸上满是犹豫。 第154章 狼群袭击村庄 进深山?谈何容易。 他们世代农耕,对那莽莽山林敬畏远多於熟悉。 林野不在,谁带路?进去了住哪里?吃什么? “可南边……” 江地刚开口,一个浑身尘土、满脸惊惶的村人连滚爬爬衝进了村子,带来了一个炸雷般的消息: “不好了!南边、南边打起来了!早先往南迁的那些人,好些又掉头往回跑了!说是路上碰到了败兵和乱民,抢掠杀人,根本过不去!还有的说南边好几个地方已经开战了,乱得很!” 堂屋里瞬间死寂,隨即爆发出惊恐的议论。 南迁的路,还没开始走,似乎就已经被堵死了。 南不能去,北方也是未知…… 难道,真的只剩下进山一条路? “进山…可咱们这么多人,老的老小的小……” 江树的妻子罗氏声音发抖。 “不等了!” 江天猛地站起来,脸上是破釜沉舟的狠劲。 “等下去也是死!收拾东西,能带的带上,咱们也……” 他的话被村口骤然响起的悽厉锣声和嘶喊声打断! “狼!狼群下山了——!” “好多狼!快抄傢伙——!” 江家男人脸色剧变,抄起门边的锄头、铁锹、柴刀就冲了出去。 女人们嚇得面无人色,赶紧把老人孩子往屋里推,死死顶上门。 村口已经乱成一团。 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狼群,数量竟有三四十头之多! 它们眼冒绿光,显然也是被饥渴逼疯了,竟在白天就敢衝击村庄! 它们目標明確,直奔村中那些还圈养著少许家禽牲畜的院落,甚至试图攻击落单的人。 村长嘶哑著嗓子组织青壮抵抗,但村民多是农户,何曾见过这般阵仗? 一时间棍棒挥舞,呼喊震天,却难以形成有效的防御。 江家男丁全都冲了上去。 江天、江地、江树三兄弟並肩,江舟、江路、江淮等人也跟在后面。 他们凭藉一股血勇和人多,暂时挡住了扑向自家院落方向的几头狼。 锄头砸在狼身上,柴刀砍中狼腿,场面混乱而血腥。 然而,狼群极其狡猾凶悍。 一头体型硕大的头狼猛地从侧面扑向正在挥舞铁锹的江安。 江天见状目眥欲裂,大吼一声扑过去想撞开侄子,自己却被另一头狼趁机扑中肩背,獠牙深深嵌入! “爹!”“大哥!” 江安被推开,躲过一劫,回头却见大伯被狼扑倒,想也不想就用手中棍子狠砸狼头。 那狼吃痛鬆口,却反身一爪抓在江安腿上,顿时皮开肉绽,深可见骨。 江安惨叫一声倒地。 几乎同时,为了救援大哥和侄子,江地、江树、江舟等人也陷入混战,或多或少都被狼爪或牙齿所伤,鲜血瞬间染红了衣衫。 混乱中,村民们终於靠著人多和拼死抵抗,加上点燃的火把扔向狼群,才勉强將这群饿狼逼退。 狼群叼走几只鸡羊,留下几具同类的尸体和满地血腥,消失在村外的山林方向。 劫后余生的村民们瘫坐一地,哭喊声、呻吟声此起彼伏。 江家院子里,气氛更是悲痛欲绝。 江天肩背血肉模糊,失血过多已经昏迷。 江安腿上伤口狰狞,人也神志不清。 江地手臂被撕开一道口子,江树额头被狼爪划破,江舟、江路、江淮等人也各有轻伤。 女人们哭著撕下乾净的布条为他们包扎,可没有药,伤口即使包扎好了,也在流血。 老母亲王氏抱著昏迷的大儿子,泪如雨下,几乎晕厥。 “大夫!快去请大夫!” 有人嘶喊。 可村中唯一的郎中早在半月前就跟著家人南迁了。 去镇上?且不说镇上还有没有大夫肯留下,这兵荒马乱、狼群刚退的关头,谁敢轻易出村? “怎么办?这可怎么办啊!” “野儿…野儿要是在就好了……” 王氏抹著泪,喃喃道。 此刻,江家的人心中充满了悔恨和期盼。 当初要是跟林野一起去山里就好了。 - 再次穿越密林,林野的速度比带著大部队时快了许多。 他心中有团不安的火焰烧灼著,驱散了身体的疲惫。 抵达鹰嘴岩山洞时,天色正是午后。 他刚靠近洞口,就听到里面传来陈石头低沉的说话声,似乎在跟李老头閒聊,语气平稳。 林野心中稍定,拍响了柵栏门。 “谁?”里面立刻传来陈石头警惕的声音。 “石头叔,是我,林野。” 柵栏很快被拉开,陈石头探出身,看到林野,脸上露出惊讶和关切: “小野?你怎么这么快又回来了?岩棚那边出事了?” “没有,大家都安顿下来了。” 林野进洞,反手关好门,先看了一眼铺位上的李老头。 李老头醒著,脸色虽然还差,但眼神有了些神采,对他微微点了点头。 “那是?”陈石头不解。 林野拿起水囊喝了一口,才沉声道: “石头叔,岩棚那边暂时没事。但我心里实在不踏实。地下河的水,又降了一些。” 陈石头闻言,脸色也凝重起来:“又降了?怎么会……” “就是因为这个,我心里很不踏实。” 林野打断他,语速加快: “这旱情恐怕比我们想的还凶。岩棚那边暂时安全,有青竹和小穗看著,我想明天一早就先出山一趟。” “出山?” 陈石头一怔。 “对,去我外婆家看看。” 林野眼神坚定,带著不容置疑的急迫: “他们不知道山里情况,万一……我得亲眼去看看他们是否安好。如果没事,我立刻折返,然后咱们就动身,接李爷爷一起去岩棚。如果……” 他顿了顿,没说出那个最坏的假设: “总之,我必须先去弄个明白。山外头到底什么光景,咱们在这里瞎猜不是办法。” 陈石头沉默了,他理解林野的担忧。 山外亲人杳无音讯,赖以生存的水源又出现异常,这年轻人肩上的压力和焦虑可想而知。 明明他年纪也不大,却承担的最重。 “好,你是该去看看,心里有个数。你外婆待你极好,不能不管。放心,这里有我。你李爷爷的情况稳住了,我照顾得来。这山洞咱们也熟,安全。倒是你,一个人出山,千万小心。如今外头不定乱成什么样,遇事別强出头,看了情况就赶紧回来。我和你李爷爷在这儿,等著你回来接我们。” 得到陈石头的理解和支持,林野紧绷的神经稍松。 “嗯,我知道。石头叔,你们也多保重,水和吃的要省著点,但別亏著自己和李爷爷。我快去快回。” 第155章 林野的要求和条件 就在江家一片混乱的时候,“砰、砰、砰。” 院门被急促地敲响。 林野从外面听到江家不对劲。 守在院子里的江地一个激灵,抄起旁边的柴刀,哑声问:“谁?!” “二舅,是我,林野。快开门!” 江家人几乎不敢相信。 “野儿!真是野儿!” 王氏第一个扑上前,抓住外孙的手臂,老泪纵横。 “你可算来了!你大舅和安儿,他们……” 话未说完,已是泣不成声。 “外婆,別急,慢慢说。” 林野扶住颤抖的外婆,目光迅速扫过屋內,当看到炕上气息奄奄的江天和江安,以及眾人身上或多或少的血跡和包扎时,他的心猛地一沉。 “是狼群!昨天下午,几十头狼衝进村了!” 江树抢著说,声音带著劫后余生的颤抖: “大哥和安儿伤得最重,血一直止不住,郎中都跑了,没药……” 林野立刻解开隨身的小包袱,里面除了乾粮,还有几个陈小穗特意配好的小药包,上面写著“外伤止血”、“消炎退热”等字样。 他快速找出標著“外伤止血”的药包,走到炕边。 “二舅,三舅,帮忙把大舅和安儿的伤口露出来。” 林野声音冷静,动作却极快。 江地和江树连忙上前,小心地揭开江天肩上那狰狞的伤口上浸透鲜血的破布,以及江安胸前皮肉翻卷的爪痕。 伤口深可见骨,仍在缓慢渗血,周围皮肉红肿发烫。 林野捏起淡褐色的药粉,均匀地撒在伤口上。 很快,那不断渗出的鲜血,肉眼可见地减缓,然后就没有渗出了。 “血止住了!” 江舟惊喜地低呼。 “这药真灵!” 江路也瞪大了眼睛。 蔡氏见状,几乎要跪下来给林野磕头,被他眼疾手快地拦住。 “先別急著谢,伤口太深,这只是暂时止血,后续能不能好,还得看会不会发热化脓。” 林野眉头紧锁,“这伤口必须儘快用乾净的布重新包扎,不能再沾脏东西。” 他接著又拿出“消炎退热”的药粉,让蔡氏用温水化开,一点点餵给昏迷的江天和江安。 看著药粉见效,江家眾人紧绷的神经才稍稍鬆弛,压抑了许久的恐慌和焦虑终於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七嘴八舌地,將近一个月来山外的剧变向林野倾倒而出。 “野儿,你是不知道啊,落清江断流了!五月啊,江就干了!” “镇上的人跑光了!往南边跑的,前几天又跑回来一堆,说南边打起来了,过不去!” “粮铺全关了,一粒米都买不著了!井也快见底了!” “还有狼!那么多狼!这日子没法过了啊!” “听说隔壁怀远镇那边,已经有流民结成伙,开始抢掠了!消息都传到咱这儿了!” 每一条消息,都像一块沉重的石头,砸在林野心上。 旱灾、断粮、水源枯竭、南边战乱、匪患初现…… 情况比他预想的还要糟糕十倍! 难怪地下河水位降得那么快! “野儿,你说我们该怎么办?” 江地满脸苦涩,“南边去不了,北边不敢想,留在这里,没水没粮,还有狼。下次再来,我们……”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谁都明白。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林野身上,带著最后的期盼。 林野深吸一口气,环视著这一张张被苦难折磨得憔悴不堪的脸,沉声开口: “跟我进山。” “进山?” 江树带著难以置信,“狼就是山里来的,而且山里肯定更多。我们这么多人,老弱妇孺,怎么进去?进去住哪里?吃什么?” 林野耐心解释: “我们找到了一个地方,很深的山里,有一个很大的地下岩洞,里面有一条河,虽然水位在降,但眼下水还够用,比村里这井强得多。地方很大,足够容纳很多人。 山里人少,野菜、野果虽然也少了,但仔细找,总能找到一些。最重要的是,那里隱蔽,战乱打不到那里,也比留在村里安全。” 他顿了顿,看著眾人眼中燃起的希望火苗,又不得不泼上一盆现实的冷水: “但是,有几句话,我必须说在前头。” 他的语气变得严肃: “第一,人多,粮食必须各家管各家,我们也是靠采野菜、存的一点粮食和打猎过活,没有余粮接济別人。进山是去谋生,不是去享福,更不是有人托底。” “第二,山里危险,毒虫猛兽、迷路、失足,都可能要命。你们没有在深山行走的经验,所以进山之后,一切行动必须听从我的安排,不能擅自行动。 我会把我知道的危险和注意事项告诉你们,但如果不听劝,出了任何事,后果自负,我无法保证每个人的安全。” “第三,我只负责带你们找到那个地方,安顿下来。进了山,日子怎么过,能不能活下来,要靠你们自己想办法,和我们一起努力。我承诺不了每个人都一定能活下去。” 这番话,像一盆冰水,让刚刚升起的希望热度降了下来。 尤其是几个女眷,脸上露出了犹豫和挣扎。 蔡氏(江天的妻子)首先开口,声音带著哭腔: “野儿,我、我想回趟娘家问问,我爹娘和弟弟他们能不能也跟著一起?” 她娘家就在邻村,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 童氏(江舟的妻子)和方氏(江路的妻子)也连忙点头,她们同样担心自己的父母亲人。 吴氏(江淮的妻子)抱著半岁的儿子,小声说: “我娘家也有些远,但我也想托人捎个信问问……” 林野沉默了片刻。 他知道,这是人之常情,尤其是在这种朝不保夕的时候。 但带著更多的人,意味著更大的风险、更复杂的协调、更重的责任。 “可以回去问。” 他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但是,我刚才说的那三条,必须原原本本地告诉他们。我只负责带路和指出危险,不保证安全,不提供粮食,一切行动听指挥。愿意接受这些条件的,可以跟著来。不愿意的,或者觉得我条件苛刻的,那就算了。生死大事,勉强不得。” 他的话让几个女眷面面相覷,有些为难。 这样苛刻的条件,娘家那边会答应吗? 就算答应了,路上真出了事…… 第156章 匪徒来了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看著这一切的王氏,用力拍了下桌子: “都听野儿的!野儿说的哪一条不在理?这年月,活路是自己挣的,不是別人赏的!他肯冒险带咱们进山,指出一条可能活命的路,已经是天大的情分了!难不成还要他打包票把每个人都安安稳稳送到、养得白白胖胖?天底下没有这样的道理!” 她凌厉的目光扫过几个儿媳和孙媳: “你们惦记娘家,是孝心,野儿也答应了让你们去问。但话必须说清楚!愿意,就一起走,生死富贵,各安天命,路上互相照应是情分,但不能赖著谁。不愿意,就各自想办法,谁也別怨谁!” 王氏的话,像定心丸,也是最后的通牒。 江家的男人们纷纷点头。 江地说道:“娘说得对。野儿,就按你说的办!” 林野看向外婆,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和敬意。 “谢谢外婆。” 他点点头,然后对几个女眷说: “给你们一天时间。明天这个时候,无论娘家那边决定如何,我们都必须出发。不能再拖了,村里的水撑不了几天,狼群可能还会再来,外面的乱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烧到这儿了。” 接下来,江家院子里,有人匆匆出门报信,有人默默打包剩下的家当。 第二天,天色未明,江家便忙碌起来。 能带走的被褥、衣物、锅碗瓢盆、粮食都被打包放在堂屋里。江天和江安伤势沉重,根本无法行走,只能由江地、江树等人用门板临时改造成的担架抬著。 王氏年纪大了,也需要人搀扶。 几个年幼的孩子也要抱著或牵著。他们虽然没哭没闹,但是眼睛里都是不安。 林野天不亮就出了门。 他必须去镇上再探探风声,確认情况到了哪一步。 昔日还算热闹的云雾镇,如今死寂得可怕。 街道空旷,店铺门户紧闭,许多门上还贴著贱卖家產的褪色红纸。 空气中瀰漫著灰尘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焦糊味。 偶有行人,也是行色匆匆,面黄肌瘦,眼神警惕而麻木。 林野在镇子边缘徘徊,试图从一些尚未完全离开的居民口中打听消息,但收穫甚微。 人们要么摇头不语,要么摆摆手匆匆走开,恐惧已经扼住了他们的喉咙。 就在他准备返回,镇子东头突然传来一阵骚动和惊恐的哭喊声。 只见几十个衣衫襤褸、满面烟尘的人,连滚带爬地涌了过来,他们有的空著手,有的背著破烂包袱,脸上写满了极致的恐惧。 “匪、匪来了!骑马!拿著刀!” 一个老汉瘫倒在地,嘶声哭喊,“石桥村完了!见人就砍,见粮就抢!快跑啊!” “好多马!就在后面!往镇上来了!” 另一个年轻人魂飞魄散地尖叫。 如同冷水泼进滚油,原本死寂的镇子瞬间炸开! 残存的居民尖叫著从屋里衝出,背著简单的包袱,慌不择路地向西、向北逃窜,推搡、哭喊、丟弃的杂物,乱成一团。 林野脑袋“嗡”的一声,最坏的情况,竟然来得如此之快! 他二话不说,拔腿就朝镇东头方向猛衝了一段,躲在一处墙后张望。 只见远处尘土扬起,隱约可见几十个骑在马上的身影,挥舞著明晃晃的兵器,正朝著镇子疾驰而来,呼喝声和马蹄声渐渐逼近! 不再有丝毫犹豫! 林野转身,用尽平生最快的速度,朝著鹿鸣涧江家方向狂奔。 风声在耳边呼啸,心臟狂跳如擂鼓。 他不敢想像,如果晚一步…… 当他气喘吁吁、满身大汗地衝进江家院子时,里面正是一片焦急的等待。 大部分东西已经捆好,能走的人都站在院里,眼巴巴地望著门口。 “快!匪徒骑马杀过来了!已经到镇上了!立刻进山!现在!马上!” 林野的声音因为急切而嘶哑,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厉色。 “什么?!” “这么快?!” 院內顿时一片惊骇。 “都到齐没有,有谁没回来的吗?” 林野急问。 江路脸色惨白:“方氏,方氏还没回!说好午时前回的,这都过了……” “不能再等了!” 林野当机立断。 “所有人,带上东西,立刻往落清山里走!就沿著我上次带大舅他们认过的那条小路进去!先到那个能看见村里的高坡等著!我和江路留下等方氏!快!” 王氏此刻展现出惊人的决断力,拿著儿子给她准备的路上用的拐棍一挥: “听野儿的!走!抬上你大哥和安儿,带上孩子,快!” 江家人再不迟疑,江地、江树等人抬起担架,或背上家当,女人们抱起孩子、背上包袱,搀扶著王氏,朝著后山那条小径走去。 因为昨日的狼袭,今日家家户户都是院门紧闭,路上一个人都没有。 因此江家进山的时候,大家都没注意到。 院子里瞬间空了下来,只剩下林野和焦急得如同热锅上蚂蚁的江路。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江路不停跑到路口张望,又跑回来,急得眼睛通红: “怎么还不回来!怎么还不回来!难道……” 他不敢想下去。 就在两人几乎要绝望,准备强行撤离时,路口终於出现了几个人影! 是方氏! 她背著个大包袱,一手搀扶著一位乾瘦的妇人(她母亲),身后跟著一个同样背著沉重行李、满脸惊惶的中年男人(她父亲)和一个半大少年(她弟弟)! “路哥!林野!” 方氏看到他们,眼泪唰地流了下来,声音带著哭腔和庆幸。 “我爹娘和弟弟,他们信!他们都愿意跟著走!” 方父喘著粗气,脸上惊魂未定: “我们刚出村,就看见北边有烟,听到乱喊…还好昨天我们就决定跟你们一起走,家里的东西能带的都收拾齐全了!” 方家弟弟也用力点头。 原来,方氏的娘家虽然起初也犹豫,觉得林野条件苛刻,深山可怕。 但方氏坚持,描述了江家重伤者被药救回的情形,也说了山外日益绝望的现状。 方家人最终选择了相信这个素未谋面、却能让女儿如此篤定的年轻人。 而就在他们收拾东西准备出发时,镇上传来的混乱跡象,彻底打消了他们最后的侥倖。 “好!快走!匪徒马上就到!” 林野没有丝毫耽搁,甚至来不及多说,一把接过方父身上最重的那个包袱甩在自己肩上,“跟紧我!” 五人不敢走大路,沿著江家人撤离的方向,一头扎进了山林。 第157章 提醒村民 就在他们即將进入山林的前一刻,林野突然停下脚步。 他目光扫过下方那些对即將降临的厄运一无所知的村民。 江路和方家人不解地看著他,方家弟弟紧张地拽紧了背篓的绳子。 只见林野深深吸了一口气,隨即,一声用尽全力的吶喊,从他口中爆发出来: “土匪来了——!骑马拿刀的土匪——!快到村口了——!快跑啊——!!!” 这吼声洪亮、急迫、充满惊惶,在山谷间迴荡,清晰地传入了下方每一栋房舍。 死寂。 紧接著,是爆发的、无与伦比的混乱! “什么?!” “土匪?!” “快听!有人喊!” “马蹄声!真的有马蹄声!” “娘——!” “孩子他爹!粮食!快拿粮食!” “往山里跑!快!” 哭喊声、尖叫声、碰撞声、牲畜受惊的嘶鸣…… 瞬间从原本静謐的村落各个角落炸开。 人们像被捅了窝的马蜂,从屋里疯狂涌出,有人抱著孩子,有人扛著米袋,有人赤著脚……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无数张脸上写满了极致的恐惧和茫然,他们盲目地奔逃,相互推挤,不知该往何处去,只知道“土匪来了”这四个字代表的是家破人亡。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林野,早已带著其他人往山里跑去。 “跟上!別回头!快!” 江路一个激灵,猛地推了一把还震惊於下方混乱景象的方父: “叔!快!跟著林野!” 方家人这才如梦初醒,连忙跟著江路,冲向深山。 荆棘刮破了衣服,但没人敢慢一步。 就在他们身影彻底消失后,鹿鸣涧村口的方向,传来了清晰的、令人心胆俱裂的马匹嘶鸣和粗暴的呼喝声! 匪骑,到了! 林野听著下方的哭喊、惨叫和囂张的狂笑,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紧绷的頜线和更加冷冽的眼神。 他做了他能做的。 至於有多少人能逃掉,能逃去哪里,已不是他能顾及。 在这崩塌的世道里,每个人最终都只能对自己的生死负责。 身后的村落,已化为一片火海与哀嚎的地狱景象。 当他们终於抵达那个可以俯瞰鹿鸣涧和部分镇区的高坡时,先一步到达的江家人正聚在那里,人人面无人色地看著山下。 只见镇子方向浓烟滚滚,依稀可见火光。 原本还算齐整的房屋间,有黑点在移动,大路上,是更多仓惶奔逃的村民身影。 而鹿鸣涧,他们刚刚离开的家园,几缕黑烟也已升起。 “我们的房子……” 蔡氏捂住了嘴,泪如雨下。 其他人也是面色惨然,那是他们世代居住的地方。 林野没有时间感伤,他清点人数——江家全员,加上方家四人,一共…… 他迅速数了一下,老弱妇孺,伤员,整整二十余口。 “走!继续往山里走!这里还不安全!” 林野的声音斩钉截铁,將眾人的注意力从身后的惨剧中强行拉回。 “匪徒抢完了村落,可能会搜山!我们必须进深山!” 他目光扫过所有面孔: “记住我跟你们说过的话。路,我会带。危险,我会提醒。但每一步,都得你们自己走稳。粮食,自己省著吃。从现在起,我们没有回头路了。” “活下去,靠自己,也靠互相拉一把。” 他转过身,率先走向山林深处。 进入山林后,队伍的行进变得异常艰难。 茂密的植被、崎嶇不平的山路、沉重的负担,以及心中那沉甸甸的恐慌,都拖慢了每一步。 起初,人们还不时地回头,望向来时的方向,那里有他们生活过的痕跡,有尚未完全被山林隔绝的、代表著人间烟火的声响。 虽然那声响已变成令人心碎的哭喊与破坏的喧囂。 每翻过一个坡坎,那声音便模糊一分。 等到终於手脚並用地爬上一座林木森然的山脊,再回头时,视线已被层层叠叠的树冠和山峦阻断。 而天色,也迅速暗沉下来。 林间的光线本就稀少,此刻更是迅速被浓重的墨蓝色吞噬。 “停!” 走在最前面的林野举起手,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山林中显得格外清晰: “今天赶不到小木屋了。前面有个背风的坡地,就在那里歇脚,明早再走。” 没有人有异议。 当眾人跌跌撞撞地跟著林野来到那片相对平坦、三面有岩石遮蔽的坡地,卸下身上沉重的包袱和担架时,一种虚脱般的无力感席捲了每个人。 一直强行压抑的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再也控制不住。 先是蔡氏,她看著担架上昏睡的丈夫江天,想著顷刻间化为乌有的家,捂著脸,压抑的哭声从指缝里漏了出来。 这哭声像是引信,童氏抱著懵懂的儿子江顺,方氏搂著女儿江月,吴氏紧贴著怀中的婴儿江帆,都低声啜泣起来。 就连一向刚强的王氏,也坐在一块石头上,望著黑沉沉的山下,老泪纵横,无声地抹著眼泪。 男人们沉默著,江地、江树等人颓然坐下,身上白天与匪徒可能擦肩而过的后怕,以及家园尽毁的痛楚,让他们脸色灰败,眼神空洞。 孩子们也被大人的悲伤感染,依偎在母亲怀里小声抽噎。 林野没有制止这些哭声。 他忙碌著,检查了一下江天和江安的伤势,確认他们情况还算平稳后,他开始安排守夜。 “今晚必须有人值守。” 所有人都抬起了头。 “狼群不知道在哪里,但它们肯定还在周围的山头。” 他顿了顿,“更何况,山下死了那么多人。” 没有人发出声音。 “狼群十有八九,今晚会被山下的血气吸引过去。” 林野继续说道,语气冷峻又现实: “但我们也绝不能掉以轻心。我们还没到安全点,这里並不靠谱。所以两人一组,轮流守,两个时辰一换。我和江路守第一班,二舅和三舅第二班,江淮和江舟哥第三班。其他人抓紧时间休息,但別睡太死,耳朵放灵些。” 他分配了任务,又让大家就著冷水,勉强吃了些硬邦邦的乾粮。 第158章 张家也到达小木屋 没有人有胃口,但都知道必须吃下去,保持体力。 篝火不敢生得太大,只燃了一小堆。 火光跳跃,哭声渐渐止息,变成压抑的嘆息和偶尔的哽咽。 孩子们渐渐在母亲怀里睡去,大人也勉强休息。 林野和江路坐在篝火外围的阴影里,背靠著冰冷的岩石,警惕地注视著黑暗中每一个细微的动静。 山林並不安静,夜梟的啼叫,不知名小兽穿梭灌木的窸窣,还有风过林海的低沉涛声。 江路抱著柴刀,身体微微发抖,不知是冷还是怕。 “林野,谢谢你。” 他忽然低声说,声音乾涩:“要不是你,我们一家,还有我岳父一家,恐怕……” 林野摇了摇头,目光依旧巡视著黑暗: “路哥,別说这些。进了山,路还长。省点力气,留神听著。” 后半夜,江地和江树接替了他们。 林野靠著石头合眼休息,但他睡得极浅,任何不同寻常的声响都会让他立刻警醒。他的脑海里反覆回放著山下看到的那一幕幕,推算著狼群的动向,担忧著岩棚那边的情况,规划著名明天的路线和可能遇到的麻烦。 这一夜,竟然出乎意料地平静。 守最后一班的江淮和江舟揉了揉发红的眼睛,有些不敢相信。 “没事,一夜没事。” 江舟的声音带著劫后余生的庆幸。 “菩萨保佑……” 吴氏搂著孩子,低声念了一句。 大家开始默默收拾行装,给伤员餵水,自己喝水,准备再次出发。 林野,在晨光中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望向山下被晨雾笼罩的什么也看不见的方向,眉头却锁得更紧。 山下死了那么多人。 浓烈的血气,对飢饿的狼群意味著什么,他太清楚了。 昨夜狼群或许被盛宴吸引,暂时无暇他顾。 但盛宴之后呢? 饱食的狼群是会暂时偃旗息鼓,还是会变得更加大胆,甚至循著新鲜的人气,將狩猎范围扩大到更深的山林?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背上行囊。 “出发。” 山路愈发崎嶇难行,担架上的江天和江安不时因顛簸发出痛苦的呻吟,让抬担架的江地等人心如刀绞,却完全不敢停。 孩子们被大人轮流背著,小脸紧贴著汗湿的脊背,不哭不闹。 就在日头偏西,眾人几乎要靠意志力才能拖动双腿时,前方一间废弃的小木屋矗立在林间。 然而,林野的脚步却猛地一顿,抬手示意身后队伍停下。 他的目光紧紧锁住小木屋。 木屋的门虚掩著,屋顶的破洞有新的枝叶修补痕跡,最重要的是,屋外空地上有新鲜散落的柴枝和脚印,不止一个人的! “有人。” 林野压低声音,手已按上了腰间的柴刀柄。 身后眾人瞬间绷紧了神经,女人们下意识地將孩子搂得更紧,男人们也握紧了手中的棍棒或农具,连担架都被轻轻放下,江地和江树悄无声息地挪到了前面。 气氛骤然紧张,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就在这时,木门“吱呀”一声被从里面推开。 一个身影探了出来,警惕地向外张望。 那人穿著粗布短打,面容带著疲惫和风霜,但眼神还算镇定。 当他目光与林野对上的剎那,两人都是一愣。 “福顺叔?” 林野有些不確定地叫了一声。 他记得这是陈大锤的舅子,石门村的张福顺! 当初他们第一次往深山搬迁时,张福顺和陈大锤曾帮忙运送物资,最远就到过这小木屋。 几乎同时,屋里又钻出一个人,正是陈大锤! 他看到林野,先是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隨即脸上爆发出巨大的惊喜: “林野?!是你们?!” 看到这两张熟悉的面孔,林野终於彻底放下了戒备,朝身后摆了摆手: “没事,自己人。是石头叔的弟弟陈大锤,还有他妻舅张福顺,之前帮过我们。” 听到林野的解释,又看到陈大锤和张福顺明显鬆了口气、快步迎上来的样子,江家眾人和方家人才如释重负,不少人直接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林野,真的是你们!太好了!” 陈大锤激动地走到近前,目光扫过林野身后这支庞大而狼狈的队伍,尤其是在担架上的人停留片刻,眼中闪过一丝瞭然和同情。 “你们也是从山下逃上来的?看到昨天那些土匪了?” 林野点点头,神色凝重: “嗯,我昨天在镇上,亲眼看见他们骑马衝过来。鹿鸣涧怕是没了。你们呢?石门村那边?” 陈大锤嘆了口气,脸上带著后怕: “我们村离镇子更近些!还好我们家不是住在最靠大路的村口。昨天晌午过后,先是听到镇子方向乱鬨鬨的,后来就看到有烟,再后来就隱隱约约听到马蹄声和喊杀声往这边来了! 我们哪还敢等?赶紧把早就打包好的东西背上,带著大家就往山里跑!幸亏之前一直犹豫是南下、北上还是进山的时候,我和福顺哥隔三差五就进山一趟,一是找点吃的,二也是想试著找找你们留下的记號,熟悉熟悉山路。” 张福顺接口道,声音还有些发乾: “是啊,想著要是能找到你们,心里有底,就进山。要是实在没把握,再考虑南下或北上。昨天那情形,哪还容得我们选?保命要紧!就顺著我们之前探过的路,一头扎进来了。” 陈大锤补充: “我们怕土匪或者溃兵追进山,昨晚基本没敢停,就中途实在累得不行,找了个石缝挤著歇了两个时辰,天没亮就又赶路。还好一路没碰上狼。” 他说著,忍不住又朝林野身后望了望,“我二哥他们呢?还有秀秀嫂子、小穗他们?” “石头叔、秀秀婶、小穗他们,还有我爹我娘、青竹他们,都在更里面的地方,安全。” 林野言简意賅,“我们这次出来,是接应江家人,没想到……” 他看了一眼身后的老弱妇孺和伤员。 陈大锤和张福顺立刻明白了,连忙招呼: “快,快进屋里歇歇脚!这木屋还能挡点风。地方不大,挤挤,挤挤!” 第159章 到达鹰嘴岩与陈石头匯合 小木屋里,已经先一步到达的张家其他人——张有田、刘氏、张福贵的妻子吴莲和她的三个儿子,张福顺的妻子杨柳儿和他们的两个儿子,以及陈大锤的妻子张巧枝、儿子陈青林、女儿陈兰儿,也都闻声出来了。 看到林野和他带来的这么一大群人,又是一阵短暂的惊讶和互相介绍。 狭小的木屋顿时被挤得满满当当,几乎无处下脚,但此时此刻,人多反而带来一种奇异的安全感。 尤其是对於刚刚经歷家园毁灭、孤苦无依的江家和方家人来说,见到同样是逃难而来的“熟人”,心里那根紧绷的弦,总算略微鬆动了一些。 大家席地而坐,吃著乾粮,低声交流著山下的惨状和各自的遭遇。 林野和陈大锤、张福顺、张福贵则蹲在屋外低声商议著。 “林野,接下来你们打算怎么办?” 陈大锤问,眼神里满是信赖。 经过山下那场浩劫,他无比庆幸当初二哥的远见,也更加篤定跟著林野他们走是唯一生路。 林野望了望屋內那些需要他带领的人,沉声道: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先在这里休整一夜。明天一早,一起出发,去我们找到的那个地方。那里更深,更隱蔽,也有水源,暂时先安顿下来。”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著不容置疑的严肃: “但是,大锤叔,福顺叔,有些话我得说在前头。人多了,是力量,也是负担。规矩,必须立下。粮食各管各,行动听指挥,不能擅自行动,生死各安天命。这些,不仅是对江家和方家,对你们,也一样。” 陈大锤和张福顺兄弟俩对视一眼,没有丝毫犹豫,重重点头。 “我们懂!林野,你放心,我们都听你的!只要能活命,规矩我们守!” 陈大锤斩钉截铁。 第二天,天边刚泛起一丝灰白,小木屋內外的人们便已起身。 没有人需要催促,求生的本能让每个人都以最快的速度收拾好行装。 沉默地啃了几口乾粮,队伍便在林野的带领下,再次深入山林。 张家的几个半大小子们,在父辈的示意下,主动分担了一些江家和方家妇孺的包袱,甚至轮流帮著抬江天和江安的担架。 他们虽然也看著有些狼狈,但胜在年轻,体力也好,眼神里除了对前路的迷茫,还有少年人特有的、面对未知时,內心那种混杂著恐惧的奇异兴奋。 山路越发艰难。 午后,他们抵达了那道令林野始终警惕的溪谷。 谷中异常寂静,只有乾涸的河床裸露著灰白的石头,曾经的水洼消失殆尽,连鸟都没一只了。 林野让大家在谷口停下,自己握著弓箭,小心翼翼地下到谷底探查了一圈。 没有野猪的哼哧,没有鹿群的蹄印,甚至连松鼠在树叶间穿行的声音几乎都没有。 整条溪谷,在烈日下散发著乾燥气息。 “走吧,这里没事。” 林野返回,声音带著沉重。 动物的消失,意味著环境更差了,不过也有可能是有更厉害的动物在这里捕猎。 但现在不是深究的时候。 穿过溪谷,继续向上攀爬。 体力在持续消耗,当最后一点天光也被山峦吞噬时,队伍中几乎所有人都已到了极限,沉重的喘息和压抑的呻吟此起彼伏。 林野抬头看了看天色,又估算了一下距离,转身对身后几乎要瘫倒的眾人说道: “再坚持一下!前面不远就有个山洞,叫鹰嘴岩。我们之前在那里住过很久,很安全,可以好好休息!” 听到这话,大家又振奋起来,咬紧牙关,互相搀扶著,继续向上、向前挪动。 今夜月色意外地明亮,勉强照亮了崎嶇的山径。 不知又挪了多久,当前方出现一片陡峭岩壁的轮廓,以及岩壁下方那个被简陋柵栏门封住的洞口时,许多人几乎要哭出来。 林野示意大家停下,自己快步上前,在离洞口还有一段距离时便压低声音喊道: “石头叔!是我,林野!” 山洞內,一直保持著警惕的陈石头正握著棍子和柴刀,隱在柵栏门后的阴影里,耳朵捕捉著外面杂乱的脚步声和喘息声。 听到林野的声音,他心中一松,但隨即心又提了起来。 这动静,可不像是只有他! 但是他相信林野。 他迅速移开抵门的木棍,拉开柵栏,林野已经到了门口。 然而,当他的视线越过林野,看到后面影影绰绰的一大片人影时,陈石头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瞪大了眼睛。 “这……这是……” “石头叔,先让大家进去歇脚,慢慢说。” 林野快速说道。 陈石头瞬间回神,连忙侧身让开洞口: “快!都先进来!小心脚下!” 人群如同潮水般涌进山洞,原本还算宽敞的空间顿时被塞得满满当当。 浓重的汗味、尘土味和血腥味瀰漫开来。 大家放下东西,就地坐下,靠著岩壁大口喘息。 江地和江树等人小心翼翼地將担架抬到相对乾燥平整的地方。 陈石头借著洞內微弱的火光,了解情况。 发现除了弟弟一家,其他大部分都是熟人,那些不认识的肯定是他们的家人。 陈石头看著他们的情况,心越来越沉。 二十多口人!还带著重伤员! 他看向林野,用眼神询问。 林野没急著解释,先快步走到江天的担架旁,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入手一片滚烫。 “又烧起来了。” 他眉头紧锁,转身问陈石头: “石头叔,小穗留下的退烧药还有吗?我舅。” “有!还有!” 陈石头立刻点头。 “我爹没事,药一直没动。我这就去拿。” 他转身从山洞角落一个妥善保管的包袱里,取出陈小穗留下的药包,又拿出一个不大的陶罐。 “水也还有一些,但这么多人……” 他看了一眼洞內黑压压的人头,有些为难。 “没事,石头兄弟,药和水先紧著重伤的用!” 江地连忙说道,声音沙哑,“我们能撑住。” 其他人也纷纷点头附和,虽然大家又累又渴,但此刻都明白轻重缓急。 第160章 林间过夜被蛇咬 “那行。” 陈石头也不多说,手脚麻利地將药放入陶罐,加入清水,架在重新拨亮的火堆上熬煮。 蔡氏接手熬药的事情,陈石头来到坐在门口休息的林野旁边坐下。 “小野,到底山下什么光景了?” 陈石头的声音乾涩,目光扫过洞內那些陌生而悽惶的面孔,最终落回林野脸上。 林野望著外面,声音很低沉: “旱得不成样子,石头叔。落清江断了。井也快见底。镇上的人,能跑的都跑了,往南边跑,可南边打起来了,跑过去的人又逃回来不少。 这次来的土匪,怕不只是寻常流寇,可能是乱兵或者被击溃的散勇,骑马,有刀,见人就杀,见粮就抢。鹿鸣涧怕是烧光了。江家要不是我恰好赶到,又有小穗给的药,恐怕……” 他没再说下去,但陈石头已然明白。 他闭了闭眼,喉结滚动了几下,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低沉的咒骂: “这贼老天硬是不想给人留活路!” 骂完,他睁开眼,眼神里只剩下冰冷的现实。 他看向林野:“这么多人,你接下来怎么打算?岩棚那边,地方虽大,可水在降,粮食……” 林野知道陈石头在担心什么。 “我都跟他们说清楚了。进山,我负责带路,指出危险,一起商量对策。但粮食,各管各家。行动,必须听安排。生死富贵,各安天命。这话,对江家、对方家、对张家,都一样。” 陈石头沉默地点了点头。 他完全理解林野的用意,甚至赞同。 自家粮食虽然相对已经多,但如果放开一起吃大锅饭,哪怕每人每天只吃一顿,现有的存粮估摸著也就到秋冬季。 更別提不知何时结束的旱灾和可能持续的混乱。 现在心软,就是对自家人的不负责任。 之前跟林家一起吃,是因为人少,而且林家自己也有粮食,大家也都是明白人。 现在人这么多,可不代表都是一条心。 “你做得对。规矩立下了,就得守住。咱们先顾好眼前。” 而眼前最迫切的问题,是水。 鹰嘴岩的石缝早已乾涸,眾人隨身带的水经过两天多消耗,所剩不多。 “明天天一亮就出发去岩棚。这里没水,多留一刻就多一分危险。到了岩棚,至少地下河还有水,能解燃眉之急。”林野无奈的嘆了口气。 陈石头没有异议。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药罐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苦涩的药味瀰漫开来。 蔡氏小心地將熬好的药汁倒入碗里,一点点餵给昏迷中的江天。 洞內暂时安静下来。 张家的几个半大小子好奇又谨慎地打量著这个新的避难所,大人们抓紧时间休息。 天光微亮,洞內的人们陆续醒来,在沉默中收拾行装。 李老头已经可以走动了,只是速度要慢一点。 江天的烧也退了,人也清醒了,但需要继续用担架抬著。 江安年轻,恢復力强,已经能拄著拐杖自己走。 林野清点了人数,强调了纪律和路线,然后走到最前面领路。 队伍再次启程。 但是终究没能赶在天黑前抵达岩棚,不得不在林间一片相对开阔、地面稍乾的地方停下来休整。 人们几乎是在放下行李的瞬间,就瘫倒在地,连啃乾粮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林野强打精神,指挥著拾了些枯枝,升起一小堆篝火,既驱散些许寒意和湿气,也希望能嚇退附近的野兽。 睡前,他特意將陈小穗配製的驱蛇虫鼠蚁药粉,仔细地撒在眾人歇息区域的周围,形成一道淡淡的、带著刺鼻气味的保护圈。 “两人一组,轮流守夜,绝不能睡死。” 林野安排了前半夜和后半夜的人选。 前半夜平静地度过。 江淮、张福贵以及主动要求分担守夜的半大小子张亭值后半夜。 林野靠著一棵老树浅眠。 篝火渐弱,光线昏暗。 不知过了多久,一种极其轻微、不同於风吹落叶的“嘶嘶”声,钻入他的耳朵。 他猛地睁开眼,全身肌肉瞬间绷紧。 不对!这声音离得太近了! 他睡前明明仔细撒了药粉! 他屏住呼吸,目光仔细扫过周围昏暗的地面、灌木根部、堆积的落叶…… 篝火余光边缘,似乎有什么细长的影子极其缓慢地蠕动了一下。 “有东西!” 林野低喝一声,手已握紧了放在身侧的柴刀。 他这一动,立刻惊动了旁边强打精神守夜的江淮、张福贵和张亭。 “怎么了,林野哥?” 张亭年纪小,有些紧张地问。 “好像有蛇。不对劲,我撒了药粉的。” 他不再犹豫,“快!把大家都叫起来!轻点,別慌!” 江淮和张福贵脸色一变,立刻起身,轻而迅速地拍醒附近熟睡的人,低声急促地传达著林野的警告。 张亭也赶忙去叫另一侧的人。 人群骚动起来,带著茫然和恐惧迅速聚集到篝火旁相对明亮的地方。 林野手持柴刀,警惕地护在眾人外围,目光如炬地搜索著黑暗。 “清点人数!看看都醒了吗?” 林野头也不回地低喊。 很快,负责叫醒的江淮声音发颤地传来: “林野,童氏(江舟妻)和和方家婶子(云氏)没醒!怎么叫都没反应!” “什么?!” 江舟和方知春正把两人扒拉起来,面朝火光。 林野心头一沉,快步走过去。 借著重新拨亮的篝火光,只见童氏和云氏脸色在火光映照下泛著一种不正常的青灰,呼吸微弱而急促。 江舟用力摇晃妻子,大声呼喊她的名字,她却毫无反应。 方知春也焦急地呼唤著妻子,同样得不到回应。 林野蹲下身,快速检查。 他小心地捲起童氏的裤腿和云氏的衣袖,在她们的小腿和手腕处,赫然发现了两个细小的、已经变得紫黑肿胀的伤口! 伤口周围的皮肤顏色诡异。 “毒蛇!” 林野倒吸一口凉气,立刻从包袱里拿出陈小穗给他准备的布条,紧紧勒在童氏小腿伤口的上方、云氏手腕伤口的上方,用力扎紧。 “毒蛇?!” 周围顿时一片惊惶。 王氏差点晕厥过去,被蔡氏和罗氏扶住。 第161章 终於到了 江舟双目赤红,抓住林野的胳膊: “林野!药!有没有药?!你有没有治蛇毒的药?!” 林野面色铁青,摇了摇头: “没有。小穗给我的药里,没有专门治蛇毒的。我不知道她手里有没有……” 他顿了顿,声音艰涩: “这里离岩棚还有至少半天的路程,她们被咬的时间应该不久,但是看她们现在伤口的样子,她们不一定能撑到那个时候。” “那怎么办?!难道就看著她们……” 方氏(江路的妻子)哭喊出来,正跪在母亲身边。 “有没有什么办法能缓缓?” 方知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林野看著两人迅速恶化的脸色和伤口,咬了咬牙: “有一个办法,很险。把伤口划开,儘量把毒血吸出来。但吸的人嘴里不能有伤口,而且,不知道是什么蛇毒,万一毒性太烈,吸的人也可能中毒。” 他话音未落,江舟已经猛地低下头,毫不犹豫地凑到妻子小腿的伤口处,用力吸吮起来,吸出一口黑血,立刻吐掉,再吸,再吐…动作快得没有一丝迟疑。 另一边,方氏和弟弟方子牧也立刻要上前为母亲吸毒。 “站住!” 方知春却突然暴喝一声,一把拉住了儿子方子牧,同时另一只手死死拽住了女儿方氏的胳膊。 “爹!你干什么!快放开!娘她……” 方子牧急得眼睛通红,拼命挣扎。 方氏也不解地哭喊:“爹!那是娘啊!” 方知春脸上肌肉剧烈抽搐,泪水混著汗水滚滚而下,他看著地上气息越来越微弱的妻子,又看向一双儿女,声音嘶哑破碎: “我知道,我知道那是你娘!我也想给她吸!可是子牧,阿英(方氏),我要是倒下了,谁背你娘走?子牧你还小,你娘绝对不会同意你这么做的。阿英,你还有女儿要照顾。” 他痛苦地闭上眼,再睁开时,里面是满是决绝: “你们娘身子早就垮了,被病痛磨了好些年,早就不想拖累我们了!要是、要是她真的挺不过这一关…你们也大了,可以自己照顾自己。爹就陪你们娘一起去,黄泉路上,不让她孤单…” 这话如同惊雷,炸得周围一片死寂。 连正在拼命为妻子吸毒的江舟都动作顿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方知春那悲慟的脸,喉头哽咽,低下头继续更用力地吸吮。 方氏和方子牧被父亲的话震住,看著父亲瞬间佝僂下去的背影和地上奄奄一息的母亲,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却再也无法挣脱父亲铁钳般的手。 林野看著这一幕,心头像压了一块巨石。 他猛地站起身:“不能等了!收拾东西,立刻出发!连夜走!现在就走!” 他环视著被惊恐和悲伤笼罩的眾人: “多耽搁一刻,她们就少一分生机!所有人,互相照应,跟紧我!目標岩棚,天亮前必须赶到!抬人的,轮流上!走不动的,互相搀扶!快!” 没有时间犹豫,没有时间悲伤。 人们以最快的速度背起行囊,江地和江树等人重新抬起担架,张福贵和陈大锤等人则主动接过用树枝和衣物临时綑扎的,抬童氏和云氏的担架。 篝火被迅速踩灭掩埋。 林野一马当先,辨认著方向,带著大家往岩棚方向走去。 - 自林野离去接应,陈小穗、陈青竹等人先是整理好地下岩洞。 之后每日白天,便会到岩棚附近採摘野菜、野果,以及陈小穗辨识出的有用草药。 陈青竹总是紧跟著陈小穗等人,目光警惕地扫视著周围,自己在一旁砍些柴带回岩棚。 林秋生则在岩棚那里將陈青竹砍回来的柴劈好,不然洞口小,拿不下去。 地下洞穴虽能遮风挡雨,却终年不见天日,阴冷潮湿。 照明、取暖、烧水煮食,乃至驱散虫蛇湿气,都离不开火。 所以必须多备些柴火。 陈小满和林溪在进山之初还有些惊恐,但是之后也渐渐被山野间的“寻宝”活动吸引,每天跟著父母姐姐採摘一些野菜和採药,时不时还能摘到些野果,他们也很开心。 等待的焦虑隨著日头升起落下而积累。 李秀秀和江荷不时抬头望向山外的方向,担忧一日浓过一日。 已经是第九天了,按照原计划,林野早该带著陈石头和李老头回来了,可至今都没看到人。 第九天上午,陈小穗和江荷外出采野菜,今天上午轮到李秀秀留守在洞穴下。 她们约定好,每天留一个人守在洞穴內,免得有什么东西溜到了他们住的地方都不知道。 林溪和陈小满在不远处嘰嘰喳喳地爭论著一片叶子的形状。 陈青竹在一旁警戒。 突然,他猛地抬起头,侧耳倾听,脸上露出惊疑不定的神色: “小穗,你听,好像有很多人!” 陈小穗和江荷也停下动作,凝神细听。 果然,从下方他们来时的密林方向,传来了异常嘈杂的声响。 不止是脚步声,还有模糊的呼喊、沉重的喘息,甚至隱隱的哭泣? 陈小穗和陈青竹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和不安。 陈小穗当机立断:“青竹哥,快去叫林伯伯和我娘他们!小满,溪儿,跟紧我,我们回岩棚那边!” 他们迅速收起工具,带著两个孩子,快速返回岩棚平台。 岩棚这里,林秋生已经站在坡地边缘看著发出声音的方向,脸上同样带著凝重。 嘈杂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终於,下方灌木丛晃动,第一个身影冲了出来。 是林野! 他一身尘土,脸上带著疲惫和焦灼,手里还扶著一个人。 紧接著,第二个,第三个…… 密密麻麻的人影从林间涌出,男女老幼,个个脸上都是惊惶与疲惫。 担架被抬了出来,上面躺著昏迷不醒的人。 “是林野哥!还有好多人!” 陈青竹道。 江荷一眼就看到了人群中的几张熟悉面孔,那不是她娘家兄弟和子侄们吗?! 她冲了过去:“大哥!二哥!你们怎么……” 可她的话还没问完,就被一声嘶哑悽厉的呼喊打断。 第162章 云氏没撑住 “姑姑!小穗姑娘在吗?!快!快救救我媳妇!她被毒蛇咬了!” 江舟红著眼睛,抬著担架衝到近前,声音急迫。 江荷愣住了,目光落在担架上脸色青黑、呼吸微弱的童氏身上,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林野已经看到了快步走来的陈小穗,他立刻鬆开扶著的人,几步跨到她面前,语速飞快,: “小穗!有人被毒蛇咬了!两个人,一个在路上、没撑过来。这个还有气,但不知道是什么蛇,中毒很深,我们用布条扎了,我表哥吸过毒血,但好像没太大用!” 陈小穗的心臟猛地一沉,不知道什么蛇?! 她目光迅速扫过担架上童氏的情况,又看向后面另一副担架上盖著破布、被一对痛哭的人(方氏和方子牧)以及一个沉默流泪的老人(方知春)围著的遗体——那应该就是另一位不幸的遇难者,虽然她不知道对方是谁。 “快!把人抬到岩棚里!青竹,去把我包袱里配好的解蛇毒的药包拿来!快!” 陈小穗的声音瞬间压下了周围的慌乱。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江舟和另一个汉子赶紧將童氏的担架抬到岩棚里平坦的石台上。陈青竹飞奔回底下洞內取药。 陈小穗蹲下身,先快速检查了童氏的瞳孔、脉搏和伤口。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便捷,????????????.??????隨时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伤口紫黑肿胀,渗出少量黑血,周围皮肤温度很高,伴有水泡,患者意识模糊,呼吸浅促。 她眉头紧锁,这种症状比她知道的几种本地毒蛇都要凶险。 这时,陈青竹已將她的药包拿来。 陈小穗迅速翻找,拿出几个油纸包和一个小陶瓶。 “先用这个!” 她將陶瓶里的淡黄色药水小心地冲洗伤口,药水接触伤口发出轻微的“滋滋”声,带走一些污血。 然后,她打开一个药包,里面是混合研磨的褐色药粉。 “这是清热解毒、拔毒消肿的药,外敷內服一起用可能有一线希望,但我不能保证。” 陈小穗一边说,一边將药粉厚厚地敷在伤口上,用乾净布条重新包扎。 接著,她又取出另一种药粉,用竹筒里的清水调开。 “想办法餵她喝下去,一点点喂,別呛著。” 她將药碗递给江舟。 整个过程中,陈小穗全神贯注,动作稳定迅速。 但她內心知道,她没有把握,真的没有十足的把握。 毒蛇这么多,她了解的知识有限。 另一边,方知春抱著妻子云氏渐渐冰冷的身体,老泪纵横,一言不发。 方氏和方子牧跪在父母身边,哭得撕心裂肺。 方知春喃喃著:“也好,也好,不用再受罪了,黄泉路上,慢点走,等等我……” 这一幕,让周围的人都心头髮酸, 童氏被灌下药后,呼吸似乎略微平稳了一丝,但脸色依旧青黑得嚇人,人也还是昏迷不醒。 陈小穗知道,这已是她能做的极限,剩下的,只能看童氏的意志力和运气了。 她跟江家人说了童氏后续的情况后,与林野、陈青竹以及林秋生,走到了岩棚下外一个相对僻静的角落。 “说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林秋生率先开口,目光落在儿子明显消瘦的脸上,语气里是压抑不住的担忧和后怕。 林野简单说了山外的情况和这几日的事情: “……张家听到动静不对,也提前跑了进来,正好和我们碰上。” 陈小穗担忧的扫视著林野全身:“林野哥,你没受伤吧!” “没事,我跑的快,没跟他们正面碰上。” 林秋生沉默地听著,眉头越皱越紧。 山外的混乱程度远超他的想像,旱灾、狼群、兵匪…… 这世道,真是要彻底烂透了。 他看向儿子:“野儿,这么多人,你带进山来,心里可有章程?岩棚底下地方虽大,可水在降,粮食更是……” “爹,我都跟他们说清楚了。进山,我负责带路,指出危险,有事一起商量。但粮食,必须各家管各家。行动,得听安排。这话,对江家、对方家、对张家,都一样。丑话说在前头,才能避免后面更大的乱子。” 陈小穗点了点头: “林野哥做得对。现在不是讲客气的时候。规矩立下了,大家心里有数,才能拧成一股绳,又不会拖垮某一家。救助伤员是情分,但活命的口粮,肯定没法分出去。” 陈青竹也在一旁用力点头,他虽然年轻,但也明白眼前形势的严峻。 林秋生看著眼前沉稳的儿子、聪慧果决的陈小穗,还有日渐懂事的陈青竹,心中的忧虑稍微散去一些。 他嘆了口气:“你们心里有数就好。这担子不轻啊。接下来怎么安排?” 几人迅速商议起来。 “首先,行动自如的人,赶紧先下到洞穴里去安顿。下面地方大,划分一下区域,张家管自家,江家管自家,互不干扰,也方便管理。方家……” 他顿了顿,看向岩棚那边隱约传来的悲泣:“先处理好方家婶子(云氏)的后事吧。天气太热,不能久放。” 陈小穗补充道:“伤员不宜立刻移动。江天舅舅、童氏表嫂,还有江安,就先安置在岩棚这里休养。这里通风,光线也好些,方便照看换药。等他们情况稳定了,再说。反正门口有柵栏挡著。” 林野点头同意:“进入洞穴的洞口还是太小,女人得蹲著下去,壮实点的男人可能还得爬。我之前也想过能不能再扩大点,但这岩缝结构如此,两边都是硬石,动不了。这样也好,至少狼或者野猪这类大些的畜生肯定进不来,也算是一道屏障。” “那食物和柴火呢?” 陈青竹问。 “粮食各管各,这是铁律。柴火,洞穴里需要常年保持火堆,用量很大。得安排人手,每日轮流在附近安全区域砍拾柴火,按各家出力或所需分配。採集野菜野果也是一样,谁採到算谁的,但如果有富余,可以酌情交换或帮助实在找不到的人。” 林野思路清晰,“至於我们家……” 他看向陈小穗和林秋生: “石头叔一家肯定和我们家一起。大锤叔一家,既然和张家一起来的,估计还是会和张家一起搭伙。我们几家算是核心,更要做好表率,守规矩,但该帮衬的时候也要伸手。” 商议既定,几人立刻分头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