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1959,成了家里的顶樑柱》 第一章穿越 一九五九年,农历十月。 冷,是杨平安意识回归后,唯一的感觉。 那是一种透骨的阴寒,仿佛要把人的灵魂都冻僵。与之相比,前世冬日里骑电驴送外卖的寒风,简直算得上是和煦的春风。 他费力地睁开眼,视线模糊了好一阵,才勉强聚焦。 低矮的、被烟火熏得发黑的房梁,糊著一层泛黄且破损的旧报纸。 身下是硬得硌人的土炕,铺著的薄被虽然打了好几个补丁,却浆洗得乾乾净净,带著一股皂角和阳光混合的、朴素的气息。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草药味和陈年土墙的味道。 这不是医院。 剧烈的头痛袭来,两段截然不同的记忆如同决堤的洪水,猛地衝撞、融合。 一段是属於现代孤儿杨平安的:二十八岁,风里来雨里去的外卖员,在城市闪烁的霓虹下,为了生计奔波。 最后的记忆是刺眼的车灯、尖锐的剎车声,以及胸口那枚家传平安扣传来的、几乎要灼伤皮肤的滚烫…… 另一段,则属於一个平行时空十二岁的农村少年,同样叫杨平安。 生活在北方偏远山区杨家峪村,三个月前爬树掏鸟蛋,不慎摔下,和这三个月小杨平安虽然昏迷却清楚的知道周围所发生一切事情的记忆。父亲杨大河,是从高丽战场退下来的老兵,一身伤病,常年臥床。 母亲孙氏,是个老实本分、逆来顺受的农村妇女。上面有四个姐姐:大姐春燕二十岁,二姐夏荷十八岁,三姐秋月十六岁,四姐冬梅十四岁。 为了这个家,为了他这个唯一的男丁,姐姐们相继輟学……而就在他昏迷期间,为了凑钱抓药,家里甚至把仅有的三间土坯房都卖掉了,如今挤在更破败离村子一段距离的,山脚下的祖屋里…… 两段记忆的最终交匯点,是那枚滚烫的平安扣。 杨平安下意识地抬手摸向胸口——那里空空如也。但就在他意念触及的瞬间,他“看”到了! 一方灰濛濛的天地,约莫几十亩见方,土地黝黑肥沃。中央,一口泉眼正咕嘟咕嘟地冒著清澈的泉水,氤氳著令人心旷神怡的气息。泉眼边,还堆著他穿越时的“遗物。 隨身空间!灵泉! 巨大的衝击让他忍不住呻吟出声。 “平安?平安你醒了?!他爹!快!快来看看!平安醒了!” 一个激动得带著哭腔的女声在耳边响起,带著浓重的乡音。紧接著,一张饱经风霜却难掩清秀的脸庞凑了过来,眼眶通红,粗糙得像树皮的手颤抖著抚摸他的额头,带著无尽的慈爱和小心翼翼。 是这具身体的娘,孙氏。 “娘……”他张了张嘴,喉咙乾涩得如同砂纸摩擦,声音嘶哑微弱。 “哎!哎!娘在呢!娘在呢!”孙氏的眼泪瞬间决堤,紧紧攥住他瘦小的手,仿佛一鬆手他就会消失不见,“醒了就好,醒了就好啊!你可把娘嚇死了,你要是没了,娘可怎么活啊……” 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三个年纪不一的女孩像是听到集结號,猛地挤进了这狭小的空间,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狂喜。 “小弟!你真醒了!”扎著两个小辫,年纪最小的四姐冬梅第一个扑到炕边,眼睛亮晶晶的。 “老天爷开眼了!”三姐秋月文静些,也忍不住抹著眼泪,声音哽咽。 “平安,还认得二姐不?”二姐夏荷性子最爽利,此刻也红了眼眶,伸手帮他理了理额前汗湿的头髮。 记忆碎片与现实重叠,那股属於亲情的暖流,让前世作为孤儿、习惯了冷暖自知的杨平安,心头猛地一酸。 “姐……”他挨个叫了一声,声音依旧沙哑,却清晰了许多。 女孩们顿时都哭出了声,是喜悦,是这三个月来压抑的释放。 这时,一个更显稳重的年轻女子端著一个粗陶碗快步走进来,眼眶同样是红的,嘴角却努力上扬著,强作镇定:“醒了是天大的喜事,都別围著,让平安透透气。来,小弟,先喝点水,慢点喝。” 是大姐春燕。记忆告诉她,就是这个二十岁的姑娘,用她单薄的肩膀,早早扛起了这个家的一部分重担。 杨平安注意到,她虽然穿著打补丁的旧棉袄,身形消瘦,但眉眼间的坚韧和那份被生活磨礪出的沉稳,让她有种別样的美丽。 他就著大姐的手,小口啜饮著碗里温热的开水。水流过乾涸的喉咙,带来一丝慰藉。但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这具身体如同被掏空了一般,极度虚弱。 意念微动,他尝试著引导胸口那无形平安扣空间里的一缕细不可查的灵泉,悄无声息地混入碗中剩余的水里。 当他將最后一口水咽下时,一股微弱的、却无比清晰的暖流从胃部向四肢百骸散开,那蚀骨的寒冷和虚弱感,竟如同被阳光碟机散的晨雾,明显地被驱散了一丝丝! 神奇!这灵泉果然有效! “爹呢?”他轻声问,目光看向里屋那个用旧帘子隔开的小间。 房间里的气氛微微一滯。大姐春燕的笑容淡了些,低声道:“爹在里头躺著呢,听见你醒了,心里肯定高兴。”她顿了顿,声音更低,“就是……咳得厉害些。” 杨平安知道,父亲的伤病和这个家的贫困,是压在每个人心头的大山,也是姐姐们相继輟学、甚至大姐那段屈辱的娃娃亲被退的根源。 就在这时,院子里传来一个略显尖刻的女人声音:“哎哟,春燕她娘,在家呢?听说你家平安醒了?这可真是命大啊!我们建军还说呢,当初要不是……” 话没说完,但意思到了。杨家所有人都沉默下来,大姐春燕端著碗的手指捏得发白,嘴唇紧抿。 杨平安心里一股无名火起。记忆告诉他,这是隔壁村、大姐那个忘恩负义的前未婚夫李建军的娘! 他家那个因为父亲伤残就不敢上门。才退婚,转头就定了堂伯家女儿的李建军! 他正想开口,就听见母亲孙氏用一种罕见的、带著硬气的语气回道:“劳他大娘掛心了,平安醒了,是我们老杨家祖上积德。过去的事儿,就莫要再提了!” 李建军他娘討了个没趣,又阴阳怪气了两句才离开杨平安家。 本来今天是打算来杨家峪村,接跟妯娌吵架回娘家长住的杨娇娇回婆家的,结果被杨娇娇那不讲理的娘,王彩凤刺了几句难听的话撵出来,路过杨平安家门口,听见孙氏的呼唤顺道过来看看,结果又被孙氏顶了一顿,又吃了个没脸出来。 房间里一片沉默。屈辱,不甘,还有深深的无奈,瀰漫在空气里。 杨平安躺在炕上,胸口那枚无形的平安扣传来温润的触感,意识里那片充满生机的空间里有一堆杂物和一口灵泉清晰可见。 他看看强忍委屈的大姐,看看眼中含泪却目光坚定的二姐、三姐、四姐,再看看里屋传来压抑咳嗽声的父亲,以及身边偷偷抹泪的母亲。 一个前所未有的念头,在他心中疯狂滋长,並迅速变得坚如磐石。 前世孤苦伶仃,此生家人环绕。既然老天爷给了我再活一次的机会,还附赠了这逆天的宝贝…… 那么,从今天起,我杨平安,就要用尽一切手段,护得这一家子,岁岁平安!那些欠了我们家的,总要一样一样,看清楚! 第二章空间 李建军娘那番阴阳怪气的话,像一根刺,扎在杨家每个人心上。 虽然被母亲孙氏不软不硬地顶了回去,但屋里刚才那股因杨平安甦醒而带来的喜悦,到底还是淡了几分。 大姐杨春燕低著头,手里无意识地攥著抹布,指节泛白。 二姐杨夏荷柳眉倒竖,胸口起伏,显然气得不轻。 三姐秋月和四姐冬梅也抿著嘴,脸上带著愤懣。 杨平安將姐姐们的神色尽收眼底,心里那股火苗又躥高了几分。 他前世孤身一人,何曾体会过这种家人被欺辱的感觉?如今,他有了要守护的人,就绝不能再像原主一家那样,只会默默承受。 “娘,大姐,二姐,別往心里去。”他开口,声音虽然还带著病后的虚弱,语气却透著一股不符合年龄的沉稳,“咱家往后,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有些人,你越搭理她,她越来劲。” 孙氏有些惊讶地看了小儿子一眼,总觉得这孩子醒来后,眼神里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像个十二岁的娃娃,倒像个……心里有主意的大人。 她嘆了口气:“平安说得对,咱过好自己的日子比啥都强。” 话虽如此,家里的气氛还是有些沉闷。 杨平安不再多说,闭上眼睛,意识再次沉入胸口的平安扣空间。 那口灵泉依旧汩汩冒著,生机盎然。他心念一动,尝试著引导更多的灵泉之水,悄无声息地混入家里那个盛放饮用水的大水缸里。 做完这一切,他才觉得安心了些。 就在这时,院子里又响起了脚步声,这次更加不客气,几乎是踢踢踏踏地闯了进来。 “大河家的,在屋呢?哟,这都啥时辰了,灶膛还是冷的?看来家里是真揭不开锅了吧?” 帘子一掀,一个穿著藏蓝色棉袄、颧骨高耸、嘴唇薄削的中年妇女走了进来,手里还抓著一把瓜子,一边嗑一边把瓜子皮隨手扔在刚扫乾净的地上。 这正是杨平安的堂伯娘,李建军如今的丈母娘,王彩凤。 她身后还跟著一个年轻姑娘,穿著崭新的红格子上衣,脸上带著几分刻意抬高的优越感,正是刚嫁到李家的杨娇娇。 孙氏的脸色顿时变得难看起来,但还是起身招呼:“他大娘来了,娇娇也来了,坐吧。” 王彩凤三角眼在屋里一扫,先是落在炕上的杨平安身上, 夸张地“哟”了一声:“平安真醒啦?还真是福大命大!你说你这孩子,掏个鸟蛋也能摔成这样,可是把你爹娘和这几个姐姐折腾得不轻啊!听说为了给你抓药,连房子都卖了?嘖嘖……” 这话简直是往人心窝子上戳。杨春燕猛地抬起头,眼圈瞬间就红了。 杨平安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甚至扯出一个虚弱的笑:“劳大娘掛心了。我年纪小不懂事,让爹娘姐姐受累了。 不过大娘放心,我既然醒了,以后肯定好好孝顺爹娘,帮衬姐姐,这日子,总有奔头。” 他这话说得不卑不亢,倒让王彩凤噎了一下。 她撇撇嘴,视线又转到杨春燕身上,语气带著一股子炫耀:“要说啊,这姑娘家的命,可真是不一样。我们家娇娇,自打嫁到建军家,那可是掉进福窝窝里了。 建军那孩子,实诚,能干,他爹又是支书,啥好事都想著我们娇娇。瞧这身衣裳,就是建军刚从公社给她扯的布,新样子呢!” 杨娇娇配合地挺了挺胸膛,脸上得意更甚。 王彩凤继续嘚啵:“不像有些人家,姑娘长得再好有啥用?没那个福分,到头来还不是……唉,我说春燕啊,你也別太挑,差不多就得了,咱农村人,能找个踏实过日子的就不错了,別总想著攀高枝儿……” 这话已经不仅仅是炫耀,几乎是赤裸裸的羞辱了。 杨春燕身子晃了晃,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强忍著没掉下来。 二姐杨夏荷气得浑身发抖,刚要开口反驳,却被杨平安用眼神制止了。 杨平安知道,跟这种人多费口舌毫无意义,只会让她更来劲。 他轻轻咳了一声,转向母亲孙氏,声音不大,却足够让屋里每个人都听见:“娘,我饿了。 家里还有粮食吗?熬点粥喝吧,我看爹好像也醒了,咳得没之前那么厉害了。” 他这话一出,王彩凤和杨娇娇都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看向里屋。確实,杨大河的咳嗽声似乎真的稀疏了些,没那么撕心裂肺了。 孙氏也察觉到了,心里一阵惊喜,连忙应道:“有,有!娘这就去熬粥!”说著,就去舀米。 王彩凤狐疑地看了看杨平安,又看了看里屋,撇撇嘴:“哟,这醒了个人,连带著病人也见好了?还真是稀奇。”她显然不信,只觉得是巧合。 但当她看到孙氏从米缸里舀出的,不再是往日那种能照见人影子的稀碎米糠,而是实实在在、虽然粗糙却颗粒分明的高粱米时,眼睛不由得瞪大了些。 这杨家家徒四壁,为了给小子治病,底子都掏空了,哪来的这么实在的粮食? 她自然不知道,这是杨平安偷偷从空间的黑土地上收穫的第一茬“实验品”——一小把催熟的高粱米,混进了家里的米缸。 虽然不多,但熬一顿稠一点的粥足够了。 孙氏看著手里沉甸甸的高粱米,心里也纳闷,但更多的是欣喜,手脚麻利地生火做饭。 没多久,一股不同於往日的粮食香气就在破旧的屋子里瀰漫开来。 那粥熬得粘稠,米香浓郁,甚至还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令人食慾大动的清甜气息——那是灵泉水的作用。 躺在里屋的杨大河,闻著这久违的、带著“生机”的饭香,喉咙里的瘙痒似乎又被压下去不少,竟哑著嗓子说了句:“……香。” 这一声“香”,声音虽弱,却清晰地传了出来。 王彩凤和杨娇娇脸上的得意和优越感,瞬间有点掛不住了。 她们是来炫耀、来看笑话的,怎么感觉这杨家的气氛,非但没有预想中的愁云惨澹,反而……透著点说不清的盼头? 尤其是那粥的香味,勾得她们自己都有点馋了。对比之下,她们刚才那些炫耀的话,显得格外空洞和可笑。 “哼,不过是迴光返照,穷开心!”王彩凤悻悻地扔下这么一句,拉著杨娇娇,“走了走了,还得回去给建军做饭呢,他可吃不惯这粗粮拉嗓子的东西。” 母女俩几乎是落荒而逃,连地上的瓜子皮都忘了显摆。 看著她们狼狈的背影,二姐杨夏荷第一个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大姐杨春燕也擦了擦眼角,看著炕上脸色依旧苍白,眼神却异常明亮的弟弟,心中第一次生出了某种坚实的底气。 四姐冬梅吸著鼻子,眼巴巴地看著锅:“娘,粥好了吗?好香啊!” 孙氏看著小儿子,眼神复杂,有欣慰,有疑惑,但最终都化作了浓浓的慈爱:“好了,这就好!今天咱家喝顿踏实粥!” 杨平安笑了笑,没说话。他知道,这仅仅是开始。 灵泉的效果,空间的价值,將是他在这个艰难年代,为家人撑起一方晴空的最大依仗。 李建军家?杨娇娇家?不过是跳樑小丑罢了。 他的目標,是让四个姐姐都有最好的归宿,让父母安享晚年,让这个家,成为真正让人羡慕,而非被嘲弄的存在。 喝下第一口混合了灵泉的稠粥,一股暖流涌遍全身,杨平安清晰地感觉到,这具虚弱的身体,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恢復著力量。 第三章入山 一碗掺杂了灵泉的稠粥下肚,杨平安感觉浑身都暖了起来,那股縈绕不散的虚弱感被驱散了大半。 接连几天,他借著喝水的由头,持续將灵泉混入家中的水缸,不仅自己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復,连带著一家人的气色都好了不少。 父亲杨大河咳嗽的间隔明显变长,夜里也能睡个囫圇觉了。 母亲孙氏眉宇间的愁苦淡了些,干活更有力气。 几个姐姐更是面色红润起来,尤其是二姐夏荷,嗓子愈发清亮,偶尔哼唱两句杨平安“梦”里教她的古怪调子,竟有种动人心魄的美感。 家里那点秘密的高粱米很快见底,杨平安知道,坐吃山空不行,必须主动出击。这年头,山里虽然也被薅得差不多了,但对他来说,有空间和灵泉在手,深山就是他的宝库。 这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杨平安就起了床。 “娘,我上山转转,看能不能挖点野菜。”他拿起一个旧背篓和一把小锄头。 孙氏立刻担心起来:“不行!你才好利索,山上路滑,万一再……” “娘,我心里有数,就在山脚转转,不走远。”杨平安语气坚决,“家里光靠队里那点工分不行,我得去看看。” 大姐春燕也劝:“平安,听娘的,等你再好……” “大姐,我没事了,你看我。”杨平安说著,还用力蹦了两下,动作灵巧,脸色红润,確实不像个大病初癒的孩子。 最终,孙氏拗不过他,千叮万嘱要他小心,目送著他瘦小的身影消失在晨雾中。 一离开村子,进入茂密的林子,杨平安立刻感觉到不同。 空气格外清新,身体也轻盈有力。他刻意往人跡罕至的地方走,同时意念沉入空间。 黑土地上的高粱已经又成熟了一茬,他意念收取,留下种子继续种植。然后,他开始留意路上的植物。 “咦?这株柴胡长得不错。”他小心地用锄头连根挖起,心念一动,那株带著泥土的柴胡便消失在原地,出现在了空间的黑土地上,立刻焕发出更加勃勃的生机。 “还有这薺菜……嘿,野山药!”他像个小探险家,不断將发现的野菜、药材移植进空间。 他甚至发现了几棵野果树,摘了些酸涩的野果,连果核都扔进空间里种下。 有灵泉滋养,这些作物在空间里生长极快,几乎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改善品质。不多时,他背篓里也象徵性地放了些普通的野菜,而空间里,已经儼然一个小小植物园的雏形。 越往深处走,林木越发茂密。杨平安仗著有空间兜底,胆子也大了些。他找到一处隱秘的小溪,掬起一捧水喝下,甘甜清冽,远不如灵泉,但也算不错。 他趁机又往空间里转移了不少溪水,想著或许可以用来稀释灵泉,扩大使用。 就在他准备再探索一番就折返时,前方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沉重的喘息声,还夹杂著某种野兽低沉的嘶吼。 杨平安心里一紧,立刻闪身躲到一块大石头后面,屏住呼吸。 只见一个穿著旧军装、身形高大的年轻男子正狼狈地朝他这个方向奔来,他腿上似乎受了伤,奔跑起来一瘸一拐,速度大受影响。 而他身后,一头体型壮硕、獠牙外翻的野猪,红著眼,吭哧吭哧地紧追不捨! 那野猪身上有几处擦伤,更激发了凶性,速度极快,眼看就要追上! 是军人!杨平安瞬间判断出那男子的身份。看他那军装和遇险的位置,很可能就是附近驻军的!电光火石间,杨平安来不及多想,救人要紧! 他猛地从石头后窜出,大喊一声:“这边!快!” 那军人显然没料到这深山老林里会冒出个半大孩子,愣了一下。 杨平安趁机抓起地上的一块石头,用尽全身力气,却不是砸向野猪,而是砸向军人旁边的一棵大树,发出“咚”的一声响,成功吸引了野猪一瞬间的注意力。 “往这边跑,下坡!”杨平安指著旁边一个植被茂密的缓坡喊道。 军人反应过来,虽然腿脚不便,还是奋力向缓坡衝去。野猪被激怒,调整方向再次衝来。 眼看野猪就要撞上军人,杨平安心念急转,目光锁定坡道中间一块鬆动的石头。 就在野猪衝过的瞬间,他几乎是下意识地,用意念將那块石头连同下面的一大块泥土,瞬间收进了空间! 野猪脚下猛地一空,前冲的势头顿时受阻,庞大的身躯失去平衡,发出一声惊愕的嘶叫,顺著陡峭了不少的坡道翻滚了下去,压倒了一片灌木丛,一时竟没能立刻爬起来。 那军人趁机连滚带爬地衝到坡底,靠在一棵树干上大口喘气,惊魂未定地看著站在坡上的杨平安,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感激。 杨平安也鬆了口气,快步跑下坡:“同志,你没事吧?” “没……没事!小兄弟,太谢谢你了!刚才太险了!”军人撑著树干站起来,他看起来二十五六岁,脸庞黝黑,线条硬朗,即使此刻狼狈,眉宇间也带著一股正气。 他看向杨平安的目光充满了惊奇,“你这娃娃,胆子太大了!怎么一个人跑这深山里来了?刚才那石头……掉得可真巧!” 他显然没看清石头是怎么没的,只以为是自然鬆动。 杨平安憨厚地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我叫杨平安,就山下杨家峪的。上山挖点野菜。同志,你是……?” “我叫王建国,是那边驻军的。”王建国指了指方向,试著动了动受伤的腿,疼得吸了口凉气,小腿处被野猪獠牙划开了一道口子,鲜血直流。 “王大哥,你腿受伤了!”杨平安连忙放下背篓,假装从里面摸索,实则从空间里取出了一个之前找到的、具有止血效果的草药叶子,已经在空间用灵泉滋养过。 又拿出水囊,里面是稀释了的灵泉水,“我这儿有点水,你先冲洗一下,再用这个草药嚼碎了敷上,能止血。” 王建国看著杨平安熟练的动作,以及那水囊里清澈甘甜的水,还有那草药叶子异常饱满的形態,心里更是惊讶。这山里娃娃,临危不乱,懂得还不少! 他依言冲洗伤口,敷上草药,一股清凉的感觉立刻传来,火辣辣的疼痛竟然减轻了大半! “小兄弟,你这草药真管用!”王建国由衷赞道,对杨平安越发好奇和感激。 休息片刻,王建国体力恢復了些,在杨平安的搀扶下,一瘸一拐地往山下走。 “平安兄弟,今天要不是你,我王建国这条命可能就交代在这儿了。”王建国语气郑重,“这份情,我记下了!改天一定登门道谢!” 他靦腆地笑笑:“王大哥客气了,碰上了哪能见死不救。你是保家卫国的军人,更应该的。” 將王建国送到能看清驻军营地的地方,杨平安才告辞离开。 王建国再三叮嘱他注意安全,並告诉他一定会去看他。 杨平安看著王建国走远后,嘴角露出一丝笑意。他惦记著那头摔下去的野猪,这可是送到嘴边的肉,哪有不要的道理?他脚下不停,再次回到了原地。 果然,那野猪还瘫在那儿哼哼。杨平安心中默念“收!”,地上的野猪瞬间消失无踪。“完美,这下真是白捡个大便宜!” 第四章登门 杨平安背著那一篓子“掩饰性”的野菜回到自家那低矮的土坯房时,日头已经偏西。 刚一进院,四姐冬梅就像只小雀儿似的扑了过来。 眼睛亮晶晶地盯著他的背篓:“平安,挖到啥好吃的没?”家里持续的贫困和之前杨平安的重病。 让这个才十四岁的姑娘就天天跟著娘和姐姐下地挣工分,跟著姐姐们一起帮娘照顾爹和昏迷的杨平安,这些年的贫穷,让她对食物有著超乎寻常的渴望。 “挖到些薺菜,还有点马齿莧。”杨平安把背篓放下,故意让冬梅看到里面那点可怜的收穫。 不是他捨不得拿出空间里更好的东西,而是不能。 一个半大孩子,初次上山,若真弄回太多好东西,太扎眼,没法解释。 孙氏从屋里出来,看到小儿子平安回来,先是鬆了口气。 隨即看到他背篓里那点东西,眼神黯淡了一下,但还是扯出个笑:“平安回来就好,挖多少不打紧,人没事最要紧。快进屋歇歇,娘给你倒碗水。” 杨平安心里有些发酸,更加坚定了要儘快改善家里状况的决心。 他趁著孙氏不注意,將手伸进背篓,意念一动,从空间里转移出几个比寻常个头大些、品相极好的红薯,混在野菜底下。 “娘,你看!”他故作惊喜地扒开上面的野菜,“这儿还藏著几个大山芋呢!肯定是之前谁藏那儿忘了的!” 孙氏和闻声出来的春燕、夏荷、秋月都围了过来,看到那几个滚圆饱满、几乎没什么虫眼的大红薯,脸上都露出了难以置信的惊喜。 “哎呀!真是山芋!还这么大个儿!”孙氏激动地拿起一个,掂了掂分量,沉甸甸的,“老天爷,这可真是……平安,你这是在哪儿找到的?” “就在山脚那片老林子边上,一个土坑里,被树叶盖著。”杨平安面不改色地编著瞎话,“许是过冬的松鼠藏的,便宜咱家了。” “我小弟就是厉害!”二姐夏荷高兴地拍了拍杨平安的肩膀,笑容明媚。 大姐春燕也笑著,眼神温柔地看著弟弟。三姐秋月则已经开始盘算这几个红薯怎么吃最划算。 杨平安看著家人因为这点“意外之財”而焕发出的光彩,心里满足极了。 这只是开始,他心里默念。 接下来的两天,杨平安依旧每天“上山挖野菜”,每次回来总能有点“意外收穫”——有时是几颗品相极好的野山药,有时是几把水灵灵的、不知名的野菜,其实是空间出品,家里的饭桌上,终於不再是清得能照见人影的稀粥和乾涩拉嗓子的野菜糰子了。 虽然依旧清贫,但至少有了些实实在在的粮食下肚,加上持续饮用掺了灵泉的水,一家人的精神面貌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连里屋躺著的杨大河,咳嗽都少了,偶尔还能在孙氏的搀扶下坐起来一会儿。 这天下午,杨平安正在院子里帮著三姐秋月整理晒乾的野菜,就听见院门外传来一个洪亮又带著几分熟悉的声音: “请问,这里是杨平安家吗?” 杨平安抬头一看,只见院门口站著一位身穿洗得发白的旧军装,身姿挺拔的年轻军人,不是王建国是谁? 他手里还提著个网兜,里面装著两个印著红字的军用罐头和一包用油纸包著的东西,看样子像是红糖。 “王大哥!”杨平安放下手里的活儿,笑著迎了上去。 王建国看到杨平安,脸上也露出了爽朗的笑容,大步走进院子:“平安兄弟,我可算找著你了!腿好了些,就赶紧过来谢谢你那天的救命之恩!” 他的目光在院子里扫过,看到了站起身、有些侷促地搓著手的孙氏,以及旁边停下手中活计、好奇又带著几分羞涩望过来的杨家姐妹。 王建国的目光,在落到大姐杨春燕身上时,不由自主地停顿了一下。 今天的杨春燕穿著一身虽然旧却乾净整洁的蓝布褂子,身段苗条,因为最近伙食改善和灵泉滋养,脸色不再是之前天天下地被风吹日晒,和营养跟不上的蜡黄和粗糙,而是透出了健康的红润。 她眉眼低垂,带著这个时代农村姑娘特有的温顺和靦腆,但那挺直的鼻樑和姣好的面部轮廓,依然能看出不俗的底子。 王建国只觉得心头莫名一跳,赶紧收敛心神,对著显然是长辈的孙氏敬了个標准的军礼:“大娘您好!我是驻军的王建国,前几天在山上多亏了平安兄弟救了我,今天特地来感谢您一家!” 孙氏哪受过这阵仗,又是军人又是敬礼的,顿时有些手足无措,连忙道:“哎哟,使不得使不得!同志你快屋里坐!平安,快,快请同志进屋喝水!” 杨平安將王建国那一瞬间的失神看在眼里,心中暗笑,面上却热情地引著他往屋里走:“王大哥,你太客气了,快进屋坐。” 进屋坐下,王建国將带来的罐头和红糖放在桌上:“大娘,一点心意,给家里添个菜,给平安兄弟补补身子。” 孙氏看著那金贵的罐头和红糖,连连摆手:“这咋行,这太贵重了!同志你拿回去,平安救你是应该的,哪能要你的东西!” “大娘,您要是不收,就是看不起我王建国了。” 王建国態度诚恳,“我们部队有纪律,不拿群眾一针一线,但感谢救命恩人,这是人之常情,首长知道了也会支持的。” 杨平安也在一旁帮腔:“娘,王大哥一片心意,你就收下吧。” 他知道,这点东西对王建国来说不算什么,但对自家来说,却是雪中送炭,更重要的是,这是一个拉近关係的机会。 孙氏这才忐忑又感激地收下了。 王建国又关切地问了杨大河的身体,和孙氏拉了几句家常,言语间没有丝毫军官的架子,反而透著军人的直爽和真诚。 他的目光偶尔会不经意地瞟向在一旁安静坐著、低头纳鞋底的杨春燕。 杨平安见状,心中念头一转,对杨春燕道:“大姐,王大哥来了是客,咱家也没啥好招待的,你去把昨天我摘回来的那几个野梨洗洗,给王大哥尝尝鲜吧。” 那野梨也是空间出品,虽然外形还是野梨的样子,但口感早已被灵泉改善了许多。 杨春燕低声应了,起身去了外间。 王建国的目光下意识地追隨了她的背影一瞬,才有些不自然地收回。 杨平安心里更有了几分把握。 他状似无意地和王建国閒聊起来,话语间却刻意引导,提到了大姐为了照顾家庭早早輟学,提到了她曾经的娃娃亲以及被退婚的委屈。 当然,略去了具体人名,只说了对方忘恩负义,也提到了大姐的勤劳和善良。 王建国听著,眉头微蹙,看向外间杨春燕忙碌背影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欣赏和……不易察觉的心疼。 不一会儿,杨春燕端著一盘洗乾净的野梨进来,轻轻放在王建国面前的桌上:“王同志,您尝尝,山里野果子,別嫌弃。” 王建国赶紧拿起一个,咬了一口,顿时眼前一亮。这野梨汁水充沛,清甜爽口,几乎没有寻常野果的酸涩感:“嗯!好吃!平安兄弟,你摘的这果子可真好吃!” 杨平安憨笑:“运气好,碰上了。” 王建国又坐了一会儿,和杨平安约好以后有空再来找他,这才起身告辞。 孙氏带著一家人將他送到院门口,再三感谢他带来的礼物。 看著王建国挺拔的背影消失在村口,孙氏摸著那两个沉甸甸的罐头,犹在梦中:“这王同志,真是个好人了……” 二姐夏荷凑到杨平安身边,挤挤眼睛,小声说:“平安,我看那王同志,刚才可没少偷看大姐哦!” 杨平安笑了笑,没说话,心里却盘算开来。 第五章心意 王建国那次登门,像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杨家和杨家峪村都漾开了不小的涟漪。 那两个印著红五星的军用罐头和那包金贵的红糖,被孙氏小心翼翼地收在了柜子最里头,除非逢年过节或是来了极贵重的客人,是决计捨不得动的。 但东西本身的价值,远不如王建国“军人身份”和“知恩图报”行为带来的影响。 村里人再议论起杨家,尤其是提起杨春燕时,那“被退婚”的嘲讽意味淡了不少,多了几分掂量和猜测——“听说没? 有个部队的军官亲自上门感谢平安那小子,还带了老些好东西!”“看来老杨家这是要时来运转了?”“春燕那丫头,模样性子本就是拔尖的,说不定真有后福呢……” 这些风言风语或多或少传进杨家,孙氏走路都比往常挺直了些腰板。 大姐杨春燕依旧沉默寡言,但眉宇间那层挥之不去的阴鬱, 似乎被这意外的关注冲淡了些许,偶尔做活计时,会不自觉地走神,不知在想些什么。 杨平安將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更加篤定。他需要趁热打铁,巩固这份来之不易的“转机”。 於是,他上山的频率更高了。有空间和灵泉傍身,他的“收穫”也越来越丰富,並且开始有了明確的目的性。 空间里的黑土地被他规划成几个区域:一区主要种植高產、顶饱的红薯和土豆;玉米,水稻和小麦,二区种植日常吃的野菜和一些草药 (如柴胡、蒲公英等,用灵泉滋养后药效更佳);三区则尝试种植一些他从深山找到的、口感较好的野果苗。 他不再满足於仅仅“捡到”几个红薯。这次,他瞄准了山里那些机敏的野物。 凭藉灵泉对身体素质的全面提升,他的速度、力量和五感都远超常人,再加上空间的收取功能,打猎变得不再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他花了点时间,设置了几处简易的绳套陷阱,又在陷阱附近撒上一些用灵泉水浸泡过的粮食颗粒作为诱饵。 灵泉水那特有的、对生物极具吸引力的气息,果然效果显著。 他去查看陷阱,竟真的套住了一只肥硕的灰毛野兔!那野兔在陷阱里挣扎,看到人来,红眼睛里满是惊恐。 杨平安没有丝毫犹豫,虽然经歷过前世物资丰裕,但也深知眼下饥荒残酷的他来说,生存是第一位的。 他利落地处理了野兔,准备带回家。 除了野兔,他还用意念收取了几只懵懂撞进他精神力范围內的山鸡,同样处理乾净后存入空间。 这些,將是他改善家人伙食、甚至用来换取其他物资的硬通货。 这天下午,杨平安背著沉甸甸的背篓回到家,背篓里除了常规的野菜,赫然放著那只油光水滑的野兔。 “娘!二姐!你们快看!”四姐冬梅第一个尖叫起来,眼睛瞪得溜圆。 全家人都被惊动了,围拢过来,看著那难得的肉食,都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这年头,一年到头也见不到几次荤腥啊! “平安……这……这也是你……”孙氏的声音都有些发颤。 “嗯,”杨平安点点头,依旧沿用之前的说辞,“运气好,碰上个傻兔子,撞树桩上了。” 他知道这藉口有点烂,但一时也找不到更好的解释,只能归功於“运气”。 好在,家人沉浸在获得肉食的喜悦中,並未深究。 当晚,杨家小小的土坯房里,久违地飘出了浓郁的肉香。 孙氏將兔肉和挖回来的野山药一起燉了,虽然只放了简单的盐巴,但那混合了灵泉滋养的肉质和山药的软糯,让一锅汤鲜美得差点让一家人连舌头都吞下去。 连病榻上的杨大河,都就著孙氏的手,喝下了小半碗浓稠的肉汤,脸上泛起了一丝红润。 肉香也飘出了院子,引得左邻右舍探头探脑,对老杨家这突然“阔绰”起来的日子,更是议论纷纷,羡慕有之,嫉妒亦有之。 就在兔子事件过去两天后,王建国果然如约再次登门。这次他不是空手来的,手里拎著一条用草绳穿著的、足有两三斤重的五花肉! “大娘,平安兄弟!”他笑容爽朗,“部队今天改善伙食,我这份没捨得吃,给家里添个菜!” 他的目光再次不由自主地寻找,很快落在了正在灶台边忙碌的杨春燕身上。 杨春燕感受到他的视线,脸颊微红,低下头,手下翻炒的动作却显得有些慌乱。 孙氏看著那条肥瘦相宜、油光鋥亮的五花肉,又是欢喜又是无措:“王同志,这……这太贵重了!上次的还没动呢,这咋好意思再要你的……” “大娘,跟我还客气啥!”王建国不由分说地將肉塞到孙氏手里,然后像是才注意到灶间飘出的、不同於以往的淡淡草药清香(杨平安用空间药材泡的水),关切地问,“家里有人不舒服吗?” 杨平安接过话头:“没有,王大哥。是我爹,之前咳嗽得厉害,我挖了些柴胡、鱼腥草熬水给他喝,这两天好像好了不少。” 他这话半真半假,杨大河咳嗽减轻,主要还是灵泉水的功劳,但用草药打掩护正合適。 王建国点点头,看向杨平安的眼神更加欣赏:“平安兄弟懂得真多。” 他顿了顿,状似隨意地问道,“对了,春燕同志……平时在家都忙些什么?” 这话问得意图就有些明显了。 孙氏愣了一下,看了看王建国,又看了看灶台边耳朵尖都红了的女儿,心里隱约明白了什么。 忙道:“她呀,就是农忙跟著生產队干活,空了忙活家里这些事,做饭、洗衣、伺候她爹,閒了就纳纳鞋底,编点筐子补贴家用。是个老实孩子,就是命苦……”说著,又想起退婚的事,嘆了口气。 王建国闻言,看向杨春燕的目光更添了几分柔和:“勤劳肯干,孝顺长辈,这是最好的品德。” 杨平安適时插话,邀请王建国留下吃饭:“王大哥,今天家里正好有点野山药,燉汤还不错,你留下尝尝吧?” 王建国这次没有推辞,爽快地答应了:“好!那就打扰了!” 这顿饭,虽然主食依旧是粗糙的高粱米粥,但有一碗孙氏用王建国带来的五花肉炼油后炒的野菜,还有一锅兔肉山药汤,显得格外丰盛。 王建国吃得十分尽兴,连连夸讚孙氏手艺好,夸杨春燕做的贴饼子香甜,气氛融洽得宛如一家人。 饭后,王建国又和杨平安聊了许久,问了他许多关於山里的事,杨平安也半真半假地分享了些“见闻”, 言语间透露出的机敏和远超年龄的见识,让王建国越发觉得这个少年不简单。 临走时,王建国拍了拍杨平安的肩膀,低声道:“平安,以后家里有什么难处,或者需要力气活,儘管去营地找我。把我当自家大哥就行!” 杨平安重重点头:“谢谢你,王大哥!” 送走王建国,杨平安看著院子里残留的夕阳余暉,嘴角微微勾起。王建国这条线,已经越来越牢固了。 而他空间里储备的粮食和肉食,也足够家里支撑一段时间,並能悄无声息地慢慢改善家人的体质。 一切,都在朝著好的方向发展。接下来,就是等待一个合適的时机,让大姐和王建国之间的关係,有一个更明確的突破了。 第六章牵线 王建国成了杨家名副其实的“常客”。 他总能在“部队改善伙食”时“恰好”分到一些多余的肉食,或是“后勤採购”时“多出来”一些精细的粮食,然后便顺理成章地拎到杨家来。 有时是周末休息,有时是傍晚训练结束,他总能找到合適的理由登门。 来了也不閒著,看到水缸空了就去挑水,看到柴火少了就去劈柴,他那股子军人的利索劲儿和实实在在的帮忙,让孙氏看在眼里,喜在心头。 这小伙子,不像有些当兵的眼高於顶,是真心实意地想对家里好。 而他与杨春燕之间,那种微妙的情愫也日渐明显。 王建国会找机会和杨春燕说上几句话,问问她纳鞋底的花样,夸她饭菜做得好吃。 杨春燕起初总是红著脸躲闪,后来也能低声回应几句,偶尔抬头看他一眼,眼神里带著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依赖和光亮。 有一次王建国劈柴时不小心划破了手,杨春燕几乎是下意识地快步上前,用乾净的布条仔细给他包扎,那担忧的神情,让王建国傻笑了半天。 这一切,杨平安都作为“幕后推手”和观察者,乐见其成。 他看得出,王建国是真心喜欢大姐,而大姐那颗被生活磨礪得有些冰冷的心,也正在被王建国的真诚慢慢捂热。 这天,王建国再次登门,神情却比往日更加郑重。 他没有带任何东西,而是穿了一身崭新的军装,风纪扣扣得一丝不苟。 “大娘,平安,”他先跟孙氏和杨平安打了招呼,目光却坚定地望向听到动静从里屋扶著杨大河走出来的杨春燕,“大爷,春燕同志,也在,正好。” 孙氏似乎预感到了什么,心跳不由得加速,连忙招呼:“王同志,快坐,有啥事坐下说。” 王建国却没有坐,他挺直腰板,目光扫过孙氏、杨平安,最后深深地看著紧张得手指绞在一起杨春燕,声音洪亮而清晰: “大爷大娘,平安,我今天来,是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 他顿了顿,像是在积蓄勇气,然后一字一句地说道:“我想请求你们,同意我和春燕同志处对象! 我是真心喜欢春燕同志的勤劳、善良和坚强!我王建国以军人的荣誉和党性保证,一定会对春燕好,尊重她,爱护她,尽我所能让她过上好日子!请你们相信我!” 一番话,如同在平静的池塘里投下了一块巨石! 杨春燕的脸瞬间红得像熟透的番茄,心跳如擂鼓,猛地低下头,不敢看任何人,但嘴角却抑制不住地微微上扬。 杨大河和孙氏虽然早有猜测,但真听到这正式的提亲(虽说是先处对象), 特別是孙氏还是激动得眼圈发红,嘴唇哆嗦著,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 都看向小儿子,如今家里的大事,他俩不知不觉已经开始倚重这个才十二岁的“顶樑柱”了。 杨平安心中大定,他知道,最关键的时刻来了。 他站起身,走到王建国面前,小小的身影却带著不容忽视的沉稳: “王大哥,你的为人,这段时间我们都看在眼里。我们相信你是真心对我大姐好。 但是,”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严肃,“我大姐之前受过委屈,我们全家都希望她往后的日子,只有甜,没有苦。 处对象可以,但我希望你是奔著和我大姐结婚,组建家庭,一辈子对她负责去的。你能保证吗?” 王建国毫不犹豫,斩钉截铁:“我能!我王建国说话算话!就是奔著和春燕结婚过日子来的!只要春燕同志点头,组织上批准,我立刻打结婚报告!” 杨平安点了点头,看向爹娘。孙氏早已泪眼婆娑,连连点头:“好,好……王同志,大娘信你……”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杨春燕身上。 杨春燕感受到眾人的视线,脸颊更红,她偷偷抬眼飞快地瞟了王建国一眼,看到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紧张和期待,心中最后一丝犹豫也消散了。 她极小幅度地点了点头,声如蚊蚋却清晰可闻:“……我,我愿意。” “好!”王建国顿时喜笑顏开,激动得差点跳起来,那憨厚的傻样儿,哪还有半点军官的威严。 他下意识想去握杨春燕的手,又觉得不合时宜,只好搓著手,咧著嘴傻笑。 孙氏拉著王建国问长问短,关於他家里情况,部队情况等等。 王建国一一认真作答,坦诚自己老家在邻省,父母都是普通农民,自己是在部队提的干。他的坦诚,更贏得了孙氏的认可。 杨平安看著这一幕,心里踏实了。大姐的终身大事,算是有了一个极好的开端。 下午,王建国几乎是飘著来到部队沈向西的办公室,脸上的笑容藏都藏不住。 看到他的生死兄弟,也是他所在团的团长——沈向西。 沈向西比王建国小两个月,但心思縝密,能力出眾,军衔职位反而更高。 他正在看文件,看到王建国那副春风得意的样子,挑了挑眉, 放下文件:“哟,我们王营长这是捡到金元宝了?还是又打到什么大猎物了?” “嘿嘿,比金元宝还金贵!”王建国一屁股坐在床边,忍不住开始显摆,“向西,我跟你说,我处对象了!” 沈向西倒是没太意外,这傢伙最近往山下杨家峪跑得那么勤,是头猪也猜到有情况了:“哦?就是你说的那个……救你的那小子他姐?” “对!杨春燕!”王建国一提这个名字,眼睛都在发光, “向西,你是没见到,春燕她……长得那叫一个俊!不是那种妖里妖气的俊,是那种……看著就温柔, 就贤惠,就让人心疼的俊!说话细声细气的,干活利索得很,对我娘(孙氏)也孝顺,对弟弟妹妹也好……” 他滔滔不绝地夸了杨春燕足足十分钟,把能想到的好词都用上了。 沈向西听著,嘴角带著淡淡的笑意,看著自己这个直肠子的兄弟陷入情网的模样,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替他高兴。 “……她家人都特別好,特別实在!她娘,就是孙大娘,对我可热情了!她家那个小子, 叫平安,別看才十二岁,那脑子,那胆识,绝了!我跟你说,我这条命……” “打住打住,”沈向西抬手打断他,“你这条命是他救的,这话你都说八百遍了。 知道你找了个好对象,丈母娘一家也都好,行了吧?看把你美的。” 王建国嘿嘿傻笑,忽然想起什么,凑近沈向西,压低声音,带著点不怀好意的狡黠: “向西,我跟你说,春燕她还有个妹妹,叫夏荷,今年十八,那长得……比春燕还標致!关键是那性子,爽利!大气!跟你这闷葫芦正好互补!怎么样?哥们儿够意思吧?给你牵个线?” 他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要是沈向西真成了自己连襟,那自己不就是他名正言顺的“大姐夫”了?看这臭小子以后还敢不敢仗著职位高偶尔“欺压”自己! 沈向西闻言,嗤笑一声,毫不犹豫地拒绝:“得了吧你,少来这套。我自己事我自己清楚,用不著你瞎操心。 还牵线?我看你是想当『姐夫』想疯了吧?”他一眼就看穿了王建国那点小心思。 王建国被戳穿,也不尷尬,梗著脖子道:“我这是为你好!你是没见过夏荷妹子,见了保准你挪不动眼!那气质,那模样,文工团那些都比不上!” “没兴趣。”沈向西重新拿起文件,语气淡然,“你把你自己的事处理好就行,打结婚报告前,想清楚,別衝动。” 他这话是作为兄弟的提醒,毕竟王建国和对方认识时间还不长。 “我想得清清楚楚!”王建国拍著胸脯,“我王建国认准的人,错不了!” 沈向西摇摇头,不再理他,心里却对王建国口中那个“特別”的杨家,尤其是那个十二岁就能救下王建国的少年杨平安, 以及那个被夸得天上有地上无的“二姨子”杨夏荷,留下了一丝模糊的好奇。至於处对象? 他刚从一段糟心的“被安排”的婚姻意向中脱身,暂时没那份心思。 更何况,他隱藏的家庭背景……也让他对这类事情格外谨慎。 王建国见沈向西不接茬,也不气馁,自顾自地沉浸在即將拥有媳妇、並且未来可能成为沈向西“姐夫”的美好憧憬中,哼著小调开始规划下次休假去杨家带点什么好东西。 他全然不知,身边这个和他並肩作战十几年、被他当做普通(除了能力强点)兄弟的沈向西,背后有著怎样显赫却低调的家世。 而命运的齿轮,已经开始缓缓转动,他今日这玩笑般的“牵线”,在不久的將来,会以他完全意想不到的方式,成为现实。 第七章筹谋 王建国与杨春燕正式定下关係,如同在杨家沉闷已久的生活里投入一颗火种,迅速点燃了希望与活力。 最高兴的莫过於孙氏。压在心头多年的大石头,终於被挪开了一块。 大女儿有了这么好的归宿,对方是保家卫国,人人敬重的军人,她走路带风,脸上皱纹都仿佛舒展开了不少。 她开始翻箱倒柜,找出压箱底的、年轻时攒下的几块好布头,盘算著给春燕做两身像样的衣裳,总不能让人家军官对象觉得咱家太寒酸。 大姐杨春燕的变化则更为內敛,却同样深刻。 她眼神里有了光,嘴角常噙著一抹若有若无的温柔笑意,干活时甚至偶尔会哼起轻快的小调。 王建国每次来,她不再躲闪,会大大方方地给他倒水,轻声细语地和他说话,眉眼间的羞涩与幸福,藏都藏不住。 王建国更是恨不得把心掏出来,除了雷打不动地帮忙干力气活,每次来必定不空手,有时是几尺难得的的碎花布,有时是几包城里才有的高级点心,实实在在地改善著杨家的生活品质。 二姐杨夏荷性格爽利,真心为大姐高兴,偶尔也会打趣两句,惹得杨春燕追著她要打。 但夜深人静时,看著大姐幸福的模样,她心底那份对外面世界的嚮往,也不可抑制地滋生起来。 她更加用心地练习杨平安教她的那些歌,清澈的嗓音在清晨的院子里迴荡,带著一股衝破束缚的劲儿。 三姐秋月依旧文静,但看向书本的眼神更加专注,那份想走出大山的心思又开始萌动, 家里境况好转,大姐婚事落定,让她沉寂的心思也活泛了些许, 只是她清楚家里的负担,从不敢轻易开口。 四姐冬梅则是纯粹的快乐,家里伙食好了,气氛好了,她的小脸肉眼可见地圆润起来,笑声也多了。 这一切向好的变化,杨平安都看在眼里,欣慰之余,肩上的责任感却更重了。 特別是三姐,从小就嚮往外边的世界,立志要去当工人,可三个月前为了自己,放弃了刚刚到手的高中录取通知书。 大姐定亲只是第一步,要让姐姐们都过上真正的好日子,让这个家彻底摆脱贫困的泥沼,他还需要更多的资源和更稳妥的计划。 空间里的物產越来越丰富。 黑土地上的红薯、土豆硕果纍纍,被他用意念分批收取,除了少量混入家中粮缸,大部分都储存在空间那个仿佛时间静止的区域。 野兔、山鸡也攒下了几只。他甚至尝试用稀释的灵泉水浇灌移植进来的几株野山参和灵芝,长势极为喜人。 这些物资,要想办法把一部分变现,换成能创造长期价值的东西——比如钱,比如工作岗位。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这天夜里,家人都睡熟后,杨平安的意识沉入空间。 他看著堆积的物资,心中盘算开来。直接大量出售粮食和肉食太扎眼,风险极高。 但药材不同,年份足、品相好的野生药材,在任何时候都是硬通货,而且目標小,更容易脱手。 他选中了一株在灵泉滋养下、已有七八年份野山参雏形的参苗,以及一朵碗口大小、色泽深紫的灵芝。 这两样东西,既值钱,又不至於像百年老参那样惊世骇俗,正合適。 第二天,他找了个藉口,说要上山看看之前设的陷阱,背著小背篓又出了门。 他没有深入山林,而是绕道去了距离杨家峪村二十多里地的红旗公社所在地。 那里有一个自发形成的、半地下的农副產品交易集市,附近村里人偶尔会拿些自家多余的山货、鸡蛋之类去换点零钱,管理相对鬆散,鱼龙混杂。 杨平安压低了他那顶破旧的帽子,將参和灵芝用乾草仔细包裹好,藏在背篓最底下,上面盖著厚厚的野菜。 他像个真正的小农民,在集市边缘蹲了下来,也不吆喝,只是默默观察。 很快,一个穿著中山装、干部模样、面色有些焦黄的中年男子在他面前停下,目光扫过他的背篓,低声问:“娃娃,有啥好东西不?” 杨平安抬起眼,黑白分明的眼睛里带著一丝警惕和懵懂:“挖了点野菜,还有……两个山货,不知道您要不要?”他小心地扒开一点野菜,露出参须和灵芝的一角。 那干部眼睛猛地一亮,蹲下身,仔细看了看,又凑近闻了闻,脸上露出压不住的喜色:“好东西啊!娃娃,这你从哪儿弄的?” “山里捡的。”杨平安含糊道,“俺娘病了,等钱用。” 那干部闻言,神色缓和了些,又仔细查验了一番,伸出一个手指头:“这两样,我给你这个数,一百块,怎么样?”这年头, 一百块可不是小数目,一个壮劳力一年也未必能挣这么多。 杨平安心里清楚这价格偏低,但他不想多纠缠,装作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行吧。” 交易完成得很快。捏著那十张崭新的大黑石,杨平安的心跳才稍稍平復。他不敢多留,立刻起身,混入人群,七拐八绕,確认没人跟踪后,才迅速离开了公社。 揣著人生(两世)的第一桶金,杨平安没有直接回家。他在公社唯一的供销社转了一圈,用几毛钱和票证买了几样家里急需的盐、火柴和一小块肥皂,又咬牙称了半斤不要票的硬水果糖。 这才趁著天色尚早,快步往家赶。 回到家,他把糖分给眼巴巴的冬梅和秋月,將日用品交给孙氏,只说是在公社用挖的草药换的。 孙氏看著那些实实在在的东西,又是心疼儿子跑远路,又是欢喜,念叨著:“平安长大了,能顶事了……” 夜里,杨平安躺在炕上,听著里屋父亲平稳许多的呼吸声,以及外间姐姐们轻微的鼾声,心中渐渐有了更清晰的蓝图。 第一笔启动资金有了。大姐的婚事算是稳了。二姐的机遇需要等待,但可以提前铺垫。三姐的工作……是他下一步的重点。 他听说县城机械厂不久后会有一批內部招工的名额,虽然明面上要求高,但只要有足够的“活动经费”,操作空间很大。 至於那个忘恩负义的李家……杨平安嘴角勾起一丝冷意。 最好的报復,不是纠缠,而是远远地超越,让他们在仰望和悔恨中度过余生。他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第8章希望 冬日的阳光,吝嗇地洒在杨家峪村,却唯独似乎格外眷顾杨家那处曾经最破败的院落。 一股混合著粮食清香与淡淡草药气的暖流,在这小小的空间里缓缓流淌,驱散了往日的阴霾与寒意。 孙氏坐在炕沿上,手里拿著一只结实的千层底布鞋,针脚细密匀称。 她的目光不时温柔地掠过屋內——这是卖掉房子后,住的山脚下的祖屋,虽狭窄,却被收拾得井井有条。 炕桌上,放著王建国上次带来的那包红糖,她一直捨不得多用,只在熬粥时小心翼翼撒上一点点,那甜味便能从舌尖一直暖到心里。 大女儿春燕的终身有了依靠,对方是那样一个知冷知热、顶天立地的汉子,她心口那块压了多年的大石,总算被挪开了大半。 听著里屋丈夫杨大河不再那么撕心裂肺、频率也降低了许多的咳嗽声,她手中的针线活更加轻快了几分。 日子,总算有了盼头,像这冬日里难得的暖阳,照得人心里亮堂堂的。 杨春燕正在灶台边忙碌,锅里咕嘟著的是掺杂了灵泉水和少量高粱米的稠粥,旁边小笸箩里放著几个金黄的贴饼子。 她的动作轻柔而麻利,嘴角始终含著一抹浅淡却真实的笑意。 王建国憨厚而炽热的眼神,笨拙却真诚的关怀,像一道强光,照进了她曾被阴云笼罩的青春。 她能感觉到,邻居们看她的目光不再是同情或怜悯,而是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羡慕。 那块压在心头、关於“被退婚”的屈辱坚冰,正在这温暖的注视下,一点点融化。 偶尔,她会下意识地抚摸一下王建国送来的那块水红色的確良布料,脸颊微红,心里盘算著是做件衬衫还是留著做件罩衫更好看。 杨夏荷倚在门框边,就著院子里清冷的空气,低声哼唱著杨平安教她的《我的祖国》。 她的嗓音清越婉转,带著灵泉滋养后特有的纯净与穿透力,仿佛山涧清泉,涤盪著院落的沉闷。 歌声里,不仅有对旋律的演绎,更藏著她自己都未曾完全察觉的渴望——对更广阔天地的嚮往。 大姐的幸福让她欣慰,但也像一面镜子,映照出她自己不甘被这山坳困住的灵魂。 她唱得投入,眼神明亮而坚定,仿佛要通过这歌声,將自己的心声传达到遥远的地方去。 杨秋月坐在窗边的小凳上。 家里境况的好转,让她心底那簇几乎熄灭的火苗,又悄悄復燃了一丝火星。 但她知道,即便家里不再需要她立刻挣工分,供一个高中生对普通农家仍是沉重的负担。 她轻轻嘆了口气,將那份深藏的渴望,再次小心翼翼地压回心底最深处,转而拿起一件未完工的针线活,默默缝补起来。 杨冬梅则是家里最快乐的音符。她像只小蝴蝶,在屋里屋外穿梭,一会儿凑到杨春燕身边嗅嗅粥香,一会儿趴在杨秋月膝上看看书,一会儿又跑到杨夏荷身边跟著哼唱两句。 家里伙食改善,她原本瘦削的小脸圆润了些,透著健康的红晕。 她兜里还揣著昨天杨平安给她的那颗硬糖,捨不得一次吃完,只用舌尖偶尔舔一下,便能甜上好久。 她感觉,那个昏迷了三个月的弟弟醒来后,家里的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充满了让她安心又欢喜的气息。 杨大河半靠在里屋的炕头,身上盖著那床打著补丁却乾净的薄被。 他浑浊的眼睛,此刻却清亮了不少。听著外间女儿们的动静,听著妻子平稳的呼吸,感受著身体里那久违的、一丝丝重新积聚起来的气力, 他那张被伤病和愁苦刻满皱纹的脸上,露出了许久未见的、近乎鬆弛的神情。 他知道,这一切的改变,似乎都源自那个死里逃生的小儿子。 他无力为这个家做更多,只能努力配合著喝下每一碗带著奇异甘甜的药汤(灵泉水),希望能快点好起来, 哪怕只是能下地走走,也能为这个家,为那个突然变得像定海神针般的儿子,分担一点点。 而此刻的 杨平安,正蹲在院子里,看似在整理柴火,实则心神沉入胸口的空间里。 黑土地上,作物生机勃勃,储备的粮食和风乾的肉食又多了些。 怀里揣著买完东西剩下的九十一块钱,他心里踏实了许多。目光扫过屋內—— 母亲眉宇舒展,大姐眼含春水,二姐歌声昂扬,三姐书卷气未褪,四姐天真烂漫,父亲气色渐佳…… 这一切,都是他奋斗的意义。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王建国是良缘,但非一劳永逸。 二姐的机遇需要等待最恰当的时机。三姐的前途,需要他儘快用这笔“启动资金”去谋划,那个机械厂的文书工作,必须拿下。 第九章嫉妒 杨家的日子,如同被春雨浸润过的土地,悄无声息却又坚定地焕发著生机。 这生机,不仅源於王建国那份实实在在的帮衬和情感慰藉,更源於杨平安那看似不起眼、实则精准的每一次“运气”。 杨平安怀揣著那笔“巨款”,心思愈发活络,但行动却更加谨慎。 他没有再贸然去红旗公社,而是通过几次上山“挖野菜”,更细致地侦查了周边环境。 他终於找到了一个更稳妥的“出货”渠道——邻村一个常年跑山、懂得药材、口风也紧的老猎户,人称“张叔”。 杨平安藉口是替山里一位不愿露面的“老药农”出售药材,用空间里品相极佳、但年份控制在合理范围內的草药,换回了更多的现金和一些难得的票证。 这笔资金,成了他谋划三姐工作的底气。 家里餐桌上,隔三差五出现的“意外之喜”——或许是一只肥美的野鸡,或许是几颗品相极佳的野鸭蛋, 已经让家人从最初的狂喜变得渐渐习惯。 孙氏只当是小儿子运气实在太好,加上有山神爷庇佑,叮嘱他千万注意安全后,便也欣然接受这份改善。 杨平安深知细水长流的道理,每次拿出的东西都控制在既能改善生活又不至於惹人眼红的范围內。 杨秋月依旧是家里最安静的那个。 夜里,就著如豆的油灯,她会反覆翻看那些早已滚瓜烂熟的课本,眼神里有渴望,也有认命的平静。 她察觉到小弟看她的目光带著一种不同於看其他姐姐的、类似於“盘算”的神色,这让她心里隱隱有些不解,又有一丝模糊的期待。 她不敢问,只是更加努力地包揽家务,仿佛想用勤劳来抵消內心那点不该有的奢望。 杨夏荷的歌声愈发嘹亮动人,那被灵泉滋养过的嗓子,清亮高亢中带著一丝天然的醇厚,极具感染力。 她不再满足於只在院子里哼唱,有时会跑到村后的山樑上,对著空旷的山谷放声高歌。 歌声乘风而去,仿佛能传到很远的地方。 她並不知道,这歌声偶尔会飘过山岭,隱约传到山那边驻训的士兵耳中,成了枯燥训练中的一抹亮色,甚至引起了某些人的好奇。 王建国再来时,曾半开玩笑地对杨平安说:“平安,你二姐这嗓子,不去文工团真可惜了,我们团里好些人都说听见仙女儿唱歌了!”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杨平安只是笑笑,心里却记下了这份“群眾基础”。 王建国与杨春燕的感情稳步升温。他的结婚报告已经递交上去,只等组织审批。 他来看望的频率固定,带来的东西也更贴近生活所需——有时是几块厚实的棉布, 给未来岳父岳母做冬衣;有时是几包种子,说是部队农场的新品种,让杨家自留地试试。 他的踏实和诚意,彻底贏得了杨家人的心。 连最初对他军官身份有些拘谨的孙氏,现在也能拉著他嘮些家常里短。 杨春燕脸上的红晕愈发常见,那是被珍视、被爱护的女人才会有的光彩。 然而,杨家的变化,尤其是杨春燕这门“高攀”的亲事,像一根刺,扎在某些人心里。 这天下午,杨平安背著半篓猪草从自留地回来,刚走到村口老槐树下,就听见几个妇女坐在树下纳鞋底、摘野菜,嘴里也不閒著。 “要说这老杨家,还真是转运了哈?春燕那丫头,愣是找了个部队的。” “可不是嘛!还是个军官哩!瞧孙大姐这些天,气色都好多了。” “唉,这人跟人就是不能比,当初李家……” 话没说完,就被一个尖细的声音打断了,正是李娇娇的亲娘,王彩凤。 她吊梢眼一翻,把手里的菜叶子扔进筐里,声音拔高了几分:“哼,转运?谁知道是转了啥运!一个姑娘家,攀上高枝儿了就了不起了? 谁知道人家那边是咋想的?这没结婚没隨军的,变数大著呢!可別空欢喜一场!” 她这话指向性太明显,几个妇女互相看看,都没接话。 王彩凤觉得没趣,又看见走过来的杨平安,立刻把矛头对准了他:“哟,这不是平安嘛!又给你家弄啥好东西回来了? 瞧这篓子沉的!你们老杨家现在可是不得了了,天天闻著肉香,比过年还阔气! 別是把整座山的兔子窝都端了吧?还是得了啥不义之財啊?”她语气酸得能拧出水来。 杨平安停下脚步,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把背篓往上掂了掂, 声音清晰地说:“大娘,山是国家的,兔子是野生的,它们自己往我设的套子里钻,犯了国家的规定吗?我家吃顿肉,是碍著谁的事了? 至於我大姐和王营长,那是向组织匯报过、正经八百处对象,等著组织批准的。 您要是有意见,可以去大队部或者找我王大哥部队领导反映,在这儿说,他们也听不见啊。” 他这话不软不硬,先是扣了个“国家”的大帽子,又点明王建国的军官身份和组织程序,最后还把皮球踢了回去。 王彩凤一听“部队领导”,气焰顿时矮了三分。 她敢在村里撒泼,可不敢真去招惹部队。 她脸涨得通红,指著杨平安:“你……你个小孩子家家的,牙尖嘴利!我……我不跟你一般见识!” 说完,扯起旁边的杨娇娇,“娇娇,走!回家!看这些不乾不净的东西,晦气!” 一直低著头没说话的杨娇娇,被她娘扯得一个趔趄。 她抬头飞快地看了杨平安一眼,那眼神里不再是以前的得意,反而带著点说不清的羡慕和失落,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被她娘拉走了。 杨平安看著她们的背影,心里毫无波澜。他知道,眼红的人只会越来越多。 但他不怕,他手里的底牌,她们想像不到。 回到家,他將换来的钱和票证数了一遍又放到了空间,看著空间里日益充盈的物资,以及家中每个人脸上愈发鲜活的气色,他知道,初始的积累阶段即將过去。 第十章盘算 王彩凤母女那点子酸溜溜的挑衅,如同投入湖面的小石子,在杨平安心里连点涟漪都没激起就沉了底。 他的心思,早已飞到了更远、更实在的地方——如何將怀里那叠日渐厚实的钞票和票证,转化为三姐杨秋月一个安稳的未来。 机会,总是留给有准备的人。而杨平安,一直在准备。 这天,王建国休探亲假回来,照例先来了杨家。 他风尘僕僕,却精神抖擞,还给杨平安带了本旧的《十万个为什么》,这可把杨平安“高兴”坏了——虽然里面的知识对他而言过於浅显,但这份心意和“爱学习”的由头很实用。 “平安,你看这个。” 王建国压低声音,从军用挎包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一看, 是几块色泽诱人的酱牛肉,“老家带来的,给家里添个菜,也让大叔补补身子。” 杨平安没跟他多客气,道了谢收下,心里却转动著別的念头。 他状似无意地提起:“王大哥,你们部队跟县里机械厂熟不?我听说那厂子挺大的。” 王建国正拿著杨春燕递给他的毛巾擦脸,闻言隨口答道:“熟啊!他们厂民兵训练有时候还请我们去指导,厂里几个领导也打过交道。怎么突然问这个?” 杨平安凑近了些,脸上带著恰到好处的“少年愁绪”:“王大哥,不瞒你说,我三姐秋月,你见过的,她以前书念得可好了,为了我才輟的学。 我心里一直过意不去。现在家里好点了,我就琢磨著,能不能给她在城里找个稳妥的活儿干? 哪怕当个学徒工也行啊,总比在地里刨食强。我听说机械厂好像偶尔会招工?” 王建国擦脸的动作顿住了,他看向杨平安,眼神里带著惊讶和欣赏。 他没想到这个半大孩子,心思这么重,这么为姐姐著想。 他沉吟了一下:“招工这事……確实不容易,名额紧俏,盯著的人多。不过……”他想了想,“他们厂工会的赵干事,跟我还算熟,上次帮他们协调过一批劳保用品。 要不……我找个机会帮你问问?但你別抱太大希望,这事儿成不成,两说。” “问问就行!成不成我们都念王大哥你的好!”杨平安立刻接口,脸上露出感激的笑容。他要的就是这个“问问”的机会。 只要搭上线,后面的事情,他自有办法。 王建国是个爽快人,没过两天,还真找了个由头,带著杨平安去了一趟县机械厂。 美其名曰是带“小舅子”见见世面,实则找到了工会的赵干事。 赵干事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面容和善,但眼神里透著精明。 看在王建国这个“王营长”的面子上,他对杨平安还算客气。 “想给姐姐找个工作?”赵干事嘬了口烟,慢悠悠地说,“建国啊,不是我不帮忙,现在这形势,一个萝卜一个坑,难啊!就算有临时工的名额,那也得厂领导批,还得……唉,你懂的。” 他搓了搓手指,意思很明显,需要打点。 王建国微微蹙眉,他为人正派,对这些潜规则有些不適应。 杨平安却立刻上前一步,脸上掛著乖巧的笑容:“赵叔叔,我明白的,让您费心了。我姐她特別能吃苦,也认得字,绝不会给厂里丟脸。 您看需要准备些什么材料?我们一定配合。”他话语恭敬,姿態放得极低,绝口不提钱的事,但意思已经传达到了。 赵干事打量了一下杨平安,又看看王建国,点了点头:“行,小伙子挺懂事。这样吧,我这边先留意著,要是有信儿,让建国告诉你。 不过,材料嘛……光有介绍信可不够,还得有『过硬』的理由。”他话里有话。 从机械厂出来,王建国拍了拍杨平安的肩膀:“平安,这事儿看来不简单,你也別太著急。” 杨平安点点头:“我知道,谢谢王大哥。能搭上话就是好的开端。” 他心里清楚,赵干事这是开了口子,接下来,就是看他杨平安的“诚意”和“能力”了。 回到家,夜已经深了。杨平安没有睡,意识沉入空间。 黑土地上,作物生机勃勃,角落里,他用灵泉小心滋养的几株人参和灵芝,长势远超预期,虽然年份尚浅,但品相极佳,灵气盎然。他选中了一株形態最好的人参,小心用意念挖出。 又从一个隱蔽的角落,取出了五张“大团结”(五十元)。这几乎是他目前能动用的大部分现金。 他將人参用红绳系好,用乾草仔细包裹,连同那五十元钱,一起放进一个旧布袋里。 第二天,他藉口去公社买学习用品,独自一人又去了机械厂,在厂门口“偶遇”了下班的赵干事。 “赵叔叔!”杨平安快步上前,脸上带著恰到好处的靦腆和急切,“我……我昨天回去跟我娘说了,我娘说,不能白让您费心。” 他飞快地將旧布袋塞到赵干事手里,压低声音,“家里以前留下的老山参,不值什么钱,给您泡酒喝,补补身子。还有……一点心意,您打点关係用。” 赵干事捏了捏布袋,感受到里面的形状和厚度,脸上顿时露出了真切许多的笑容:“哎呀,你这孩子,这是干什么!太客气了!”他嘴上推辞,手却將布袋揣进了兜里,“你姐姐的事,我放心上了!等信儿吧!” 看著赵干事骑车远去的背影,杨平安轻轻吐了口气。 钱和东西送出去了,他心里反而踏实了些。这年头,空口白话办不成事。 他送出的不仅是礼,更是一个信號——他们老杨家,不是毫无根基、只等著天上掉馅饼的穷酸户,他们有能力,也捨得为孩子的未来付出。 接下来的几天,杨家看似平静,但杨秋月却敏感地察觉到一丝不同。 小弟看她的眼神,不再是那种带著盘算的打量,而是多了几分篤定。王建国来家里时,偶尔会和母亲、小弟低声说几句什么,提到“机械厂”、“等消息”之类的词。 她的心,不由自主地提了起来,像是有只小鼓在轻轻敲打。 她不敢问,只是更加沉默,夜里看书的时间却悄悄延长了,仿佛在为什么做著无声的准备。 第11章工作 日子在期盼与些许的忐忑中,又滑过去小半个月。 杨平安表面上依旧每日上山、下地,像个寻常的农村少年,內心却时刻关注著县机械厂那边的消息。 他知道,五十块钱加一棵品相不错的山参,在这个年代是一份不小的“诚意”,但能否真正敲开那扇门,还需几分运气。 这天下午,杨平安正和四姐冬梅在自留地里给越冬的白菜浇水,村口的土路上传来一阵自行车铃响。 邮递员老陈骑著那辆绿色的二八大槓停在杨家院门外,扬著嗓子喊:“杨平安!有你的信!县里来的!” 这一嗓子,不仅喊来了杨平安,也把屋里的孙氏、杨春燕和杨秋月都引了出来。县里来的信?这可是稀罕事! 杨平安心臟猛地一跳,面上却保持平静,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快步走过去接过信。 信封是牛皮纸的,落款正是“红星机械厂工会”。 他深吸一口气,在家人好奇又带著点紧张的目光中,撕开了信封。 信纸上的字跡工整,內容言简意賅:经研究,同意杨秋月同志前来我厂参加为期一个月的岗前培训,培训期间管饭,无工资。培训合格后,可录用为临时工。 报到时间:x月x日。落款是工会公章和赵干事的私章。 成了! 一股热流瞬间涌遍杨平安全身。他强压下心头的激动,將信纸递给眼巴巴望著的母亲和三姐。 “娘,三姐,机械厂的通知,让三姐去参加培训,培训完就能当临时工了!”他的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孙氏识字不多,但“机械厂”、“培训”、“临时工”这几个字还是认识的,她一把抓过信纸,手指颤抖地摩挲著, 眼圈瞬间就红了,嘴唇哆嗦著:“真……真成了?老天爷……秋月,你听见没?你能进城工作了!”她一把拉住旁边已经呆住的杨秋月。 杨秋月仿佛被定身法定住了,她怔怔地看著那封信,又抬头看看一脸笑意的弟弟,再看看激动不已的母亲和大姐, 巨大的、不真实的幸福感衝击著她,让她一时竟说不出话来,只有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 她做梦都没想到,自己还能有离开土地,走进工厂的一天!虽然只是临时工,但那也是城里工人了! “三妹,这是好事,哭啥!”杨春燕也替妹妹高兴,搂著她的肩膀轻声安慰,自己眼角却也湿润了。 她知道这份工作对三妹意味著什么。 “哇!三姐要当工人啦!”冬梅高兴地拍著手跳起来,小脸上满是与有荣焉的兴奋。 消息像长了翅膀,很快传遍了小小的杨家峪村。 羡慕、嫉妒、惊嘆……各种目光再次聚焦到老杨家。 “了不得啊!老杨家这是要翻身啊!大姑娘找了个军官,三姑娘这又要进城当工人了!” “听说就是平安那小子给张罗的?他才多大?” “肯定是他那未来姐夫帮的忙唄!人家是军官,认识的人多!” “嘖嘖,这杨大河家,真是祖坟冒青烟了……” 议论声中,王彩凤家的大门关得紧紧的,好几天没见她们母女出来串门。 狂喜过后,便是紧锣密鼓的准备。孙氏翻箱倒柜,找出压箱底的一块蓝底白花的棉布,紧赶著给杨秋月做一身像样的新衣裳。 杨春燕则把自己捨不得用的一条新毛巾和一块肥皂塞给了妹妹。 杨平安更是悄悄塞给杨秋月十块钱和几张粮票,低声道:“三姐,拿著,城里开销大,別亏著自己。” 杨秋月握著那还带著弟弟体温的钱票,看著家人为她忙碌、为她高兴的样子,心中暖流涌动,更加坚定了要好好干、不给家里丟脸的决心。 她將那几本旧课本小心翼翼地包好,放进了即將带走的行李中。 报到前一天晚上,王建国也特意赶来,带来了一个好消息:“结婚报告批下来了!”这无疑是双喜临门,杨家小小的院落里,充满了久违的、发自內心的欢声笑语。 王建国看著沉稳的杨平安,心中感慨万千。 他隱约觉得,秋月的工作能这么快落实,绝不仅仅是他那一次引荐的功劳,自己这个小舅子,怕是暗中使了不小的力气。 这份心机和能力,让他对这个“小舅子”越发不敢小覷。 夜深人静,杨秋月在炕上翻来覆去,激动难眠。而对屋的杨平安,则在黑暗中睁著眼睛,默默盘算。 三姐的工作只是第一步,解决了她的出路,也暂时缓解了家里的一部分经济压力(至少少了一张吃饭的嘴)。 第12章上班 天还没亮透,杨家厨房的烟囱已经冒起了裊裊炊烟。 孙氏起了个大早,用精细的白面掺著玉米面,烙了好几张实实在在的饼子,又煮了几个家里攒下的鸡蛋。 今天,是三女儿秋月离家去县城机械厂报到的日子。 屋里,杨秋月已经换上了那身崭新的蓝底白花棉布衣裳,衬得她文静的脸庞多了几分亮色。 她小心地將行李又检查了一遍——几件打补丁但浆洗乾净的换洗衣物,大姐给的新毛巾和肥皂,小弟塞给她的钱和粮票,还有那几本用旧报纸包得严严实实的课本。 她的动作轻柔,带著一种近乎虔诚的郑重。 “到了厂里,少说话,多做事,听领导安排,跟工友处好关係……”孙氏一边往秋月的布包里装饼子和鸡蛋,一边絮絮叨叨地叮嘱,眼圈忍不住又红了。 女儿长这么大,第一次要离开家,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独自生活,她心里是一万个不舍和担心。 “娘,您放心,我会好好乾的,绝不给您和爹丟脸。” 杨秋月握住母亲粗糙的手,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 她看向里屋,父亲杨大河靠坐在炕上,正努力对她露出一个鼓励的笑容,虽然气色依旧不佳,但眼神里有了光。 杨春燕默默地將一个针线包塞进妹妹的行李:“城里东西贵,衣服破了自个儿学著补补。” 杨夏荷则拍了拍妹妹的肩膀,爽利地说:“好好干!等你在城里站稳脚跟,说不定二姐以后还能去投奔你呢!” 她这话带著玩笑,却也透著一丝嚮往。 四姐冬梅抱著秋月的胳膊,依依不捨:“三姐,你放假了一定要回来看我们!” 杨平安站在一旁,看著三姐眼中那混合著离愁与憧憬的光芒,心中欣慰。他知道,这一步迈出去,三姐的人生將截然不同。 “三姐,路上小心。到了厂里安顿下来,就给家里捎个信。”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凡事留个心眼,机灵点。” 杨秋月重重地点了点头,目光扫过每一位家人,仿佛要將他们的样子刻在心里。 简单的早饭过后,杨秋月背上行囊,在家人的簇拥下走出了院门。 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村子里静悄悄的。 杨平安坚持要送三姐到村口的公路,等过路的牛车或拖拉机捎她去县城。 娘几个走在村间土路上,脚步声清晰可闻。 “平安,”杨秋月忽然开口,声音轻柔,“谢谢你。” 杨平安笑了笑:“三姐,咱是一家人。” 杨秋月没再说话,只是將那份沉甸甸的感激埋在了心底。 她知道,没有这个弟弟,就没有她眼前这条通往城里的路。 到了村口,运气不错,很快等到一辆去县城拉化肥的拖拉机。 杨秋月爬上后车座,朝娘和弟弟还有赶来送行的大姐、二姐、四妹挥手。 “到了来信儿!”孙氏站在前边,扯著嗓子最后叮嘱了一句,声音带著哽咽。 拖拉机“突突突”地开远了,载著少女的希望与梦想,消失在道路的尽头。 送走杨秋月,杨家似乎一下子空荡了些。但另一种喜庆的氛围很快填补了这份空荡——王建国和杨春燕的婚期正式提上了日程。 王建国雷厉风行,很快选好了日子,就在一个月后。 他开始频繁往来於部队和杨家,商討婚礼细节。 按照当时提倡的“革命化婚礼”,仪式要简单,但该有的心意不能少。 王建国拿出了自己多年的积蓄,置办了几样像样的彩礼:二百块钱,一块上海牌手錶,一台蝴蝶牌缝纫机,还有崭新的被面、暖水瓶等物。 这些东西用红布扎著,由王建国和几个战友热热闹闹地送到杨家时,著实引起了全村轰动! “哎哟喂!上海表!缝纫机!还有二百块钱的彩礼,这王营长可真是大手笔!” “春燕这丫头,真是苦尽甘来,掉进福窝里了!” “老杨家这回可是彻底翻身了!” 孙氏看著这些过去想都不敢想的贵重物品,又是欢喜又是无措,连连说“太破费了”。 杨春燕抚摸著那台光亮的缝纫机,心里像灌了蜜一样甜。 这意味著,她未来的小家,起点就比村里绝大多数姑娘高得多。 杨平安看著这一切,心中安定。又把提前准备好的二百块钱给大姐陪嫁,这钱还是用追王建国那头大野猪换的。 大姐的婚事风光体面,足以洗刷过去所有的屈辱。 他注意到,王彩凤家的大门,这些天几乎一直是关著的,偶尔看到杨娇娇出来倒水,也是低著头快步走回去。这种无声的对比,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力。 王建国对杨平安这个“小舅子”越发倚重,很多事情都愿意跟他商量。 “平安,你看这酒席摆几桌合適?请哪些人?” “平安,部队领导那边,我得提前去匯报一下……” 杨平安凭藉著前世零碎的信息和这一世的观察,总能给出稳妥的建议,让王建国更加刮目相看。 就在全家都为婚事忙碌时,杨秋月的第一封信寄到了家里。 信里说她已经顺利报到,参加了培训,厂里食堂的饭菜很好,宿舍的工友也很照顾她,让家里放心。 她还用第一个月培训期发的几块钱补贴,给爹娘买了一包桃酥,托人捎了回来。 看著信纸上工整的字跡,听著杨平安念出信的內容,杨家所有人都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三姐在城里站稳了脚跟,大姐即將风光出嫁,家里的日子一天比一天好,这一切,都让曾经笼罩在这个家庭上空的阴云彻底散去。 第13章相遇 腊月的风,像裹著冰碴子的砂纸,刮过杨家峪村外的旷野。 天地间一片素白,唯有那条尚未完全封冻的小河,在积雪覆盖的河床中间,倔强地露出一线墨色,潺潺水声被寒风撕扯得断断续续。 沈向西踩著没过脚踝的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地沿著河岸走著。他比王建国早几天回到这处离村子不远的驻地,名为熟悉环境,实则想寻个清净。 刚结束一场不大不小的演习,头脑里还縈绕著地图与战术推演的残影,此刻被这北国寒冬的酷烈一激,反倒清明了许多。 他习惯性地观察著地形,目光锐利如鹰隼,这是多年军旅生涯刻入骨子里的本能。 就在他准备折返时,一阵歌声毫无预兆地穿透了凛冽的风声,钻入他的耳膜。 那声音……清凌凌的,像初春解冻时第一滴融雪落入溪涧,带著股未经雕琢的、野性的生命力。 旋律有些陌生,並非时下流行的激昂战歌,反而悠扬婉转,在这寂静的雪野里,凭空生出几分不合时宜的、动人的诗意。 他下意识地停下脚步,循声望去。 对岸,一个围著褪色红围巾的姑娘站在冰河边上。 她穿著臃肿的蓝布棉袄,身形却依旧显得挺拔。 厚厚的棉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冻得微红的鼻尖和一双……异常明亮的眼睛。 她正望著远处积雪的山峦,专注地哼唱著,呵出的白气与歌声交织,氤氳了她略显模糊的侧影。 沈向西怔住了。 他不是没听过好嗓子。 文工团里字正腔圆、高亢嘹亮的演唱他听过不少,但从未有一种声音能像此刻这样,直接搔刮到他心尖上某处不为人知的柔软。 这歌声里没有表演的痕跡,只有纯粹的、发自內心的情感流淌,乾净得如同这漫山遍野的白雪。 他几乎是屏住了呼吸,生怕惊扰了这雪地里的精灵,就这么隔著十几米宽的冰河,静静地听著。 直到一曲终了,那姑娘似乎心有所感,猛地转过头来。 剎那间,四目相对。 隔著一川寒水,沈向西看清了她的脸。棉帽下,是张极为年轻、也极为生动的面庞。 皮肤是山里姑娘少有的白皙,被寒风一激,透著健康的红晕。 眉毛黑而长,眼睛尤其出彩,瞳仁又黑又亮,像两汪幽深的寒潭,此刻因惊讶而微微睁大,里面清晰地映著他的身影,纯净得没有一丝杂质。 她就那样直直地看著他,没有寻常村姑见到陌生男人的羞怯躲闪,只有被打扰后纯粹的疑惑,甚至还带著点探究的好奇。 沈向西的心跳,毫无预兆地漏跳了一拍。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有些发乾。 解释自己为何在此?讚美她的歌声?似乎都显得唐突。 最终,他什么也没说。那姑娘见他迟迟没有动静,眨了眨眼, 像是確认了他没有恶意,便也不再停留,转身,踩著厚厚的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远了。 那抹红色的围巾在无垠的白雪中跃动著,像一簇小小的火焰,渐渐消失在光禿禿的樺树林后。 河边恢復了寂静,只剩下风过树梢的呜咽和冰下流水的潺潺。 沈向西却久久没有动弹。 那姑娘回头一瞥的眼神,那清亮又带著点野性的歌声,还有那消失在林间的红色身影,如同三根无形的丝线,悄无声息地缠绕上他的心扉。 回到驻地宿舍,王建国正叼著烟圈擦枪,见他进来,咧嘴一笑:“哟,我们沈大团长视察地形回来了?这冰天雪地的,有啥好看?” 沈向西“嗯”了一声,没多说什么,脱下军大衣掛好,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子灌了几口水。冰凉的水划过喉咙,却没能浇灭心头那点莫名的燥意。 夜里,他躺在硬板床上,听著窗外呼啸的北风,却毫无睡意。 一闭上眼,就是那双清澈明亮的眼睛,就是那抹在雪地里跳跃的红色,就是那挥之不去的、清凌凌的歌声。 他翻了个身,试图驱散这莫名的干扰。他是沈向西,是战场上冷静果决的指挥员, 是军校里以理智著称的高材生,怎么会因为一个仅有一面之缘、连名字都不知道的乡下姑娘而心神不寧?这太不像他了。 然而,思绪却不受控制。他甚至开始揣测,她是哪个村的?叫什么名字?那首歌,他从未听过,是她自己编的吗? 想著想著,意识渐渐模糊。睡梦中,那雪地、那冰河、那红色的身影再次出现,只是变得更加清晰,更加……触手可及。 他甚至能闻到对方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像是阳光晒过雪松的清冽气息…… 第二天清晨, 窗外天光未亮,宿舍里还响著王建国沉稳的鼾声。 他愣了几秒,隨即意识到了什么,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一股混杂著羞耻、懊恼和自我厌弃的情绪猛地攫住了他。 他沈向西,竟然……竟然因为一个梦,一个关於陌生姑娘的、模糊不清的梦,做出了这等……不堪的事情! 他几乎是咬牙切齿地低咒了一声,动作极轻又极快地將弄脏的內裤褪下,团成一团死死攥在手里,像攥著一个烧红的炭块。他瞥了一眼还在熟睡的王建国,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然后悄无声息地起身,穿上备用的乾净衣物,將那团罪证死死捏在掌心,打算等天亮后找机会偷偷处理掉。 整个早上,沈向西都显得有些沉默,甚至可以说是阴沉。 他对自己產生了强烈的鄙夷。那种失控的、源自原始欲望的反应,让他觉得玷污了记忆中那双纯净的眼睛,也玷污了他一贯引以为傲的自制力。 当王建国吃完早饭,又旧事重提,挤眉弄眼地说:“向西,真不考虑一下我二姨子?我跟你说,夏荷那妹子,模样性情真是没得挑,跟你这闷葫芦正互补……” “我的事不用你操心!”沈向西猛地打断他,语气冷硬,甚至带著几分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烦躁,“以后別再提这件事了。” 王建国被他的反应噎了一下,莫名其妙地挠挠头:“不提就不提,发这么大火干嘛……” 沈向西不再理会他,拿起桌上的文件,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雪地红巾的惊鸿一瞥,一会儿是清晨醒来时的狼狈不堪,一会儿又是对自己定力的深深怀疑。 他烦躁地揉了揉眉心。只盼著时间能冲淡这不该有的涟漪。 至於王建国那个即將过门的媳妇,以及他口中那个“没得挑”的二姨子……他此刻只想离得越远越好。 第14章庆幸 接下来的几天,沈向西刻意让自己沉浸在工作里。 他带著地图跑遍了驻地周边的山头沟壑,美其名曰完善防务部署,实则是在用体力的疲惫和精神的专注,来对抗脑海中那个挥之不去的身影。 他强迫自己不去想那条冰河,不去想那抹红色,更不去想那个让他深感狼狈的清晨。 然而,有些东西,越是压抑,反弹得便越是厉害。 夜里,他依旧睡得不安稳。 那双清澈的眼睛,那清凌凌的歌声,变著法子闯入他的梦境,只是梦境不再像第一次那样带著朦朧的美感,反而多了几分焦灼和……渴望。 这让他每次醒来,心情都更加烦躁,对自己也更加鄙夷。 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在战场上待久了,心理出了什么问题,怎么会对一个乡下姑娘產生如此执拗的念头。 王建国筹备婚礼忙得脚不沾地,但偶尔回宿舍,还是会忍不住絮叨他那位“二姨子”有多好。 “向西,你是没看见,夏荷那妹子,干活那叫一个利索!性子也爽快,笑起来跟铃鐺似的,比文工团那些扭扭捏捏的强多了!” 沈向西每次都面无表情地听著,不置一词,心里却像被小猫爪子挠过,又痒又痛。他几乎可以肯定,王建国口中的“夏荷”,就是那个河边的姑娘。 这个认知让他更加抗拒,仿佛一旦承认,就等於承认了自己那些难以启齿的梦境和衝动,都与兄弟的姨子有关,这让他感到一种近乎伦理的窘迫。 腊月初十,王建国和杨春燕的大喜之日。 驻地营房和杨家小院都贴上了大红喜字,给这银装素裹的天地增添了一抹浓烈的暖色。 沈向西作为王建国最铁的兄弟和上级,於情於理都必须到场。 他换上了一身半新的军装,风纪扣扣得一丝不苟,试图用军人的严谨武装起自己纷乱的心绪。 走进喧闹的杨家院子,他的目光下意识地就开始搜寻。 院子里人头攒动,乡亲们和战士们挤在一起,呵出的白气匯成一片热闹的云雾。 然后,他一眼就看到了她。 她就站在灶房门口,正端著一簸箕花生瓜子往院里的桌子上放。 今天,她没穿那件臃肿的蓝棉袄,而是换了一件略显单薄但更显身段的碎花棉袄,外面套著乾净的深色罩衣。 那条標誌性的红围巾不见了,乌黑油亮的大辫子垂在胸前,辫梢繫著一小截红头绳。 许是忙活的,她脸颊红扑扑的,鼻尖沁出细密的汗珠,嘴角噙著明朗的笑意,正大声招呼著相熟的乡亲抓瓜子吃。 比在河边时,更多了几分烟火气的鲜活与明媚。 沈向西的心臟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下,又骤然鬆开,血液奔涌著冲向四肢百骸。 果然是她!那个让他魂牵梦縈、自我鄙夷了好几天的姑娘,真的就是杨夏荷!王建国那个被他嗤之以鼻的“二姨子”! 巨大的衝击让他一时僵在原地,耳边所有的喧闹仿佛都瞬间远去,只剩下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 王建国眼尖,看到杵在院门口的沈向西,立刻拨开人群挤了过来,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喜气和一丝促狭。 他用力拍了一下沈向西的肩膀,凑到他耳边,声音带著毫不掩饰的得意:“嘿!看傻了吧?哥们儿没骗你吧?那就是夏荷!怎么样?肠子是不是都悔青了?” 沈向西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乾涩得发不出声音。悔青了?何止是悔青了。 他现在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之前所有斩钉截铁的拒绝,此刻都化作了无声的耳光,一下下扇在他自己脸上。 他甚至能清晰地回忆起自己当时冷硬地说“我的事不用你操心”时,那副自以为是的模样。 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不去看那个让他方寸大乱的身影,声音有些发哑地对王建国说:“……今天是你的好日子,专心当你的新郎官。” 王建国嘿嘿直笑,也不勉强,又忙著去招呼別的客人了。 婚礼仪式简单而庄重。 向主席像鞠躬,向父母鞠躬,夫妻对拜。沈向西作为证婚人之一,站在前排,目光却总是不受控制地飘向女眷那边。 他看到杨夏荷站在她母亲身边,看著大姐出嫁,眼眶微微泛红,脸上却带著真挚祝福的笑容。 那笑容,比阳光下的积雪还要晃眼。 宴席开始,院子里更加热闹。 沈向西被安排在主桌,和王建国的几位领导坐在一起。 他努力维持著镇定,与旁人交谈、举杯,但所有的感官仿佛都系在了那个忙碌的红色身影(在他眼里,她依旧带著那抹雪地里的红)上。 他能听到她清脆的笑声,能瞥见她利落穿梭的身影。 有一次,她端著茶水过来给主桌续水,走到他身边时,一股极其清淡的、像是皂角和阳光混合的乾净气息,若有若无地飘入他的鼻尖。 他的手指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呼吸都放轻了。 杨夏荷似乎也认出了他,倒水的手微微一顿,抬起眼,快速看了他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恍然,隨即又恢復了自然,礼貌地冲他点了点头, 低声说了句:“沈团长,您喝水。” 声音不像河边唱歌时那么空灵,带著点客气的疏离,却依旧清脆悦耳。 “……谢谢。”沈向西听到自己乾巴巴地回答。 她很快就转身去给別人倒水了,仿佛他只是眾多宾客中普通的一个。 沈向西端著那杯她亲手斟满的茶水,却觉得有千斤重。 他低头看著杯中晃动的涟漪,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尷尬,懊悔,自我鄙夷,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隱秘的庆幸。 庆幸什么?庆幸她竟然是杨夏荷?庆幸他们之间,並非毫无关联的陌生人?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让他感到一阵心惊。 他猛地喝了一口茶水,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却没能压下心头那股越来越汹涌的暗流。 他看著院子里那个明媚张扬、如同冬日暖阳般的姑娘,第一次清晰地认识到,有些东西,或许不是他想避开,就能避开的。 风雪依旧,但有些种子,一旦落入心田,即便是在寒冬,也会固执地等待破土而出的时机。 第15章洞房 部队家属院的这两间小屋,被王建国的战友们用红纸剪的喜字和拉花装点著, 虽简陋,却充满了质朴的喜庆。桌上,一对粗壮的红烛静静燃烧,跳跃的火焰將整个屋子映得暖意融融, 也將坐在炕沿上的新娘杨春燕,照得如同画中走下来的人儿。 王建国送走了最后几个笑著打趣的战友,仔细关好门。 屋外的喧闹瞬间被隔绝,只剩下烛火轻微的噼啪声,以及两人之间清晰可闻的、带著些许紧张的呼吸声。 他转过身,看著炕上那个穿著红棉袄的身影。那是他的媳妇了。 从此以后,他王建国在这世上,有了一个真正属於自己的家,一个知冷知热的人。 他走到炕边,挨著她坐下。炕烧得很热,隔著崭新的褥子也能感受到那股踏实的热度。 他看著杨春燕——她今天显然是精心打扮过的。 乌黑浓密的头髮在脑后挽了个利落的髻,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和一张標准的鹅蛋脸。 平日里为了干活方便,总是低著头,或者用头巾包著,如今仔细看去,才发现她的眉眼生得极好。 眉毛是天然的柳叶弯眉,不描而黛。眼睛不算顶大,却是標准的杏眼,眼尾微微上挑, 此刻因为羞涩和紧张低垂著,长而密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 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烛光映照下,她的皮肤不再是往日操劳过度的蜡黄, 反而透出一种被仔细滋养过的、细腻白皙的光泽,两颊泛著自然的红晕,如同初熟的蜜桃。 她双手紧张地绞著衣角,那手指虽然因常年劳作不算十分纤细,却也匀称乾净。 王建国看著看著,心头那股混杂著巨大喜悦和沉沉责任感的暖流,几乎要满溢出来。 “春燕,”他开口,声音因紧张而比平时低沉沙哑了些,“……人都走了,就剩咱俩了。” “……嗯。”杨春燕的声音细若蚊蚋,头垂得更低了,那截白皙优美的后颈,在烛光下仿佛上好的羊脂玉,看得王建国喉头髮紧。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鼓足了毕生的勇气,伸出那双布满厚茧、握惯了钢枪的大手,小心翼翼地、带著不容置疑的温柔,覆盖住了她绞在一起的小手上。 杨春燕浑身猛地一颤,下意识地想缩回手,却被王建国温柔而坚定地握住了。 他的手很大,很热,掌心粗糙的硬茧磨蹭著她细嫩的皮肤,带来一种陌生又奇异的触感。 但那灼热的温度,却像一道强而有力的暖流,瞬间击穿了她所有的不安和偽装,直直熨贴到她冰凉的心尖上。 她能闻到他身上乾净的皂角气味,混合著一丝淡淡的菸草味,这是一种充满阳刚的、令人心安的味道。 “手怎么这么凉?”王建国皱著眉,语气里带著毫不掩饰的心疼,用两只大手將她冰凉的小手完全包裹住, 轻轻地、笨拙地揉搓著,“是不是刚才在外头招呼客人冻著了?这腊月天的,你穿得还是单薄了些。” 他这毫不作偽的关切,让杨春燕鼻尖猛地一酸。 自从父亲倒下,她作为长女,早已习惯了用瘦弱的肩膀扛起一切,习惯了去照顾爹娘,庇护弟弟妹妹, 习惯了冷暖自知。已经多久……没有人这样把她当成一个需要被呵护、被惦记冷暖的女子来对待了? “没……不冷。”她终於鼓起勇气,微微抬起头,飞快地看了他一眼。 烛光下,他黝黑刚毅的脸庞轮廓分明,那双总是透著坚毅和果敢的眼睛,此刻盛满了几乎要將人溺毙的温柔,里面清晰地、完整地映著她的身影。 “还说不冷,手指头都冰得扎人。”王建国语气带著点军人特有的霸道,却更显得真心实意。 他看著她水润的杏眼里自己的倒影,看著她因紧张而轻颤的长睫毛,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他笨拙地找著话题,想驱散这令人心跳失序的沉默:“今天……累坏了吧?里里外外都是你在张罗,平安和夏荷他们也没少跟著忙活。” “不累。”杨春燕轻轻摇头,声音依旧很小,但已经没那么紧绷,甚至带上了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依赖,“弟弟妹妹们都懂事,帮了不少忙。 娘……娘也高兴。” 她想起母亲今天偷偷抹了好几次眼泪,但那都是欢喜的泪。 “嗯。”王建国应著,目光却无法从她脸上移开。 烛光在她细腻的脸庞上流淌,勾勒出柔美的线条,平日里那份因生活重压而存在的淡淡愁绪早已一扫而空,只剩下属於新嫁娘的娇羞与明媚。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感觉喉咙干得厉害。 “春燕,”他又唤了一声,声音更低了,带著一种近乎宣誓的郑重, “我……我王建国是个当兵的,直肠子,不会说那些文縐縐的酸话。 但我跟你保证,从今往后,我有一口吃的,绝不让你饿著! 有我一件衣裳穿,绝不让你冻著!我会对你好,对爹娘好,把平安、夏荷他们,都当成我自己的亲弟弟亲妹妹! 咱俩好好过日子,我把工资都交给你,咱把这个家,经营得红红火火的!” 这些话,朴实无华,甚至有些土气,却像一把重锤,敲开了杨春燕心中最后一道防线。 她知道,这个男人不是在空口许诺,他是在用他最直接的方式,给她一个看得见、摸得著的未来,一个坚实可靠的依靠。 她想起他一次次不声不响往家里送粮送肉,想起他挽起袖子就帮她家劈柴挑水, 想起他看著自己时,那毫不掩饰的、带著珍视和热度的眼神。 所有的彷徨、所有的委屈,在这一刻,似乎都找到了归宿。 她看著他,眼眶微微湿润,里面闪烁著烛光和她自己都未曾清晰意识到的情意。 她轻轻回握住他粗糙的大手,虽然力道很轻,却让王建国浑身一震,巨大的狂喜如同潮水般將他淹没。 “我……我知道。”她终於不再躲避他的目光,声音虽然轻,却异常清晰坚定,“建国哥,我……我也愿意跟你,一心一意,把日子过好。” 这一声“建国哥”,带著少女的全部信赖与託付,叫得王建国心花怒放,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欢快地奔腾起来。 他再也抑制不住內心的激动,手臂微微用力,將她轻轻地、却坚定地揽入怀中。 杨春燕身体先是僵硬了一下,隨即便彻底放鬆下来,温顺地靠在他坚实宽阔的胸膛上。 耳边是他强劲有力的心跳声,砰,砰,砰,敲击著她的耳膜,也敲击著她的心。鼻尖全是他身上令人心安的气息。 她闭上眼睛,感受著这份前所未有的亲密与温暖。 原来,放下重担,依靠在一个值得信赖的怀抱里,是这样的踏实和幸福。 王建国抱著怀里温软馨香的身子,只觉得人生圆满,莫过於此。 他低下头,下巴轻轻蹭著她带著皂角清香的发顶,声音喑哑却充满了饜足:“春燕,我的好媳妇……真好……” 红烛依旧静静地燃烧著,流下的烛泪如同凝固的喜悦。 窗外的北风似乎也识趣地绕道而行,不忍打扰这一室刚刚建立起、却仿佛已酝酿了许久的温情。 这一夜,红烛映照下的,不只是一个形式上的洞房花烛,更是两个孤独了许久的灵魂终於找到了彼此的港湾, 是两份饱经风霜的真心,小心翼翼地靠近,最终紧密相连的开始。 往后的岁月漫长,风雨或许难测,但此刻紧握的双手,贴近的心跳,和这满室的暖意,已为他们共同的未来,铺就了最坚实、最温暖的底色。 第16章往事 记忆的闸门一旦打开,那些被刻意尘封的往事便如同褪色的画片, 一帧帧浮现,带著那个年代特有的纯真与后来的残酷。 几年前,李家庄的村支书家小子李建军,是附近几个村子都数得著的俊后生。 他继承了母亲的白净皮肤,五官周正,嘴又甜,见人就笑,再加上他爹是支书,自己在镇上的木材厂当临时工,端的是前途光明。 而那时,杨家峪的杨春燕,也刚刚长成,十四五岁的年纪,如同一朵带著露水的梔子花,清丽脱俗。 她性子温顺,手脚勤快,是村里长辈们交口称讚的好姑娘。 两家的缘分,始於更早。李建军十二岁那年在水库玩水差点溺亡,是探亲路过、时任连长的杨大河毫不犹豫地跳下去把他救了上来。 李支书记著这份救命之恩,又见杨大河是军官,前途正好,两家孩子年纪相仿,便托人做了媒,给两个孩子定下了亲。 起初,李建军是极喜欢这个未婚妻的。 杨春燕的漂亮和温柔,满足了一个少年对伴侣的所有美好想像。 他得了空就往杨家峪跑,有时揣几颗水果糖,有时带一本小人书,总能找到由头见上杨春燕一面。 看著杨春燕因为他的到来而微微脸红,低著头快步走开的样子,李建军心里像喝了蜜一样甜。 然而,这份单纯的喜欢,却刺痛了另一个人的心——比杨春燕小一岁的堂妹杨娇娇。 杨娇娇是杨春燕远房堂伯杨满仓家的闺女。 杨满仓在公社供销社工作,端的是铁饭碗,家里三个儿子都成了家,就杨娇娇这么一个老来女,自然是千娇万宠。 三个嫂子虽然心里未必舒服,但公公婆婆偏疼小姑子,她们也不敢多说什么。 这就养成了杨娇娇自私利己、看上的东西就一定要得到的性子。 她从小就喜欢跟著堂姐杨春燕玩,也因此早早认识了常来杨家的李建军。 李建军的模样和家世,在她眼里都是顶顶好的。 看著李建军对杨春燕献殷勤,她心里又酸又妒,只觉得堂姐配不上这么好的建军哥。 变故发生在杨大河重伤退伍之后。 曾经的战斗英雄,变成了需要常年吃药、无法承担重活的病秧子。 每月的那些伤残补贴,也只够维持他自己的医药费。 杨家的顶樑柱塌了,家境一落千丈。李支书家的態度,也隨之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他们不再主动提起婚期, 李建军去杨家峪的次数也肉眼可见地减少了。 李支书夫妇开始私下里嘀咕,觉得杨家如今是个无底洞,儿子娶了杨春燕就是个拖累。 他们倒也没有立刻悔婚,毕竟杨大河的救命之恩摆在那里,直接退婚面子上太过不去,便採取了“拖”字诀。心想,等拖到杨家自己撑不住了, 或者春燕那丫头等不了找了別人,这事也就自然了了。 这一年,杨春燕刚满十五。 在农村,这已经是可以说亲嫁人的年纪了。 她默默地等著,从十五岁等到十六岁,十七岁……眼看著同龄的姑娘一个个都定了亲、出了嫁,她却因为身上背著这桩“悬而未决”的亲事,无人敢上门提亲。 李建军偶尔还会来,只是不再像从前那样热络,言语间也多了些闪烁和迴避。 杨春燕不是傻子,她能感受到李家態度的变化,心里那份原本就不算炽热的期待, 在年復一年的等待和家境的日益窘迫中,渐渐冷却。 而杨娇娇,却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机会。 她发现李建军不再像以前那样频繁地往堂姐家跑之后,便开始有意无意地製造与李建军“偶遇”的机会。 有时是在李建军下班回村的路上,有时是在镇子赶集的时候。 她总是把自己收拾得乾乾净净,用她爹从供销社弄来的稀罕头绳扎头髮,穿著没有补丁的鲜亮衣裳,主动跟李建军打招呼,嘘寒问暖。 李建军正值青春年少,面对一个家境不错、模样也还算清秀、又对自己明显表现出好感的姑娘,心里难免有些动摇。 尤其是在他对杨春燕那份感情因为家庭的阻力和现实的考量而逐渐淡薄之后,杨娇娇的热情和崇拜,很好地填补了他內心的某种空虚。 他知道这样不对,对不起春燕,也对不起杨大叔的救命之恩,但他懦弱的性格让他无法反抗父母的意志,也无法彻底割捨杨娇娇带来的新鲜感和被仰视的满足。 他就这样一边受著良心的谴责,一边享受著杨娇娇的追捧,浑浑噩噩地,將杨春燕最好的年华,拖到了二十岁。 第17章背叛 真正的转折点,是杨平安的意外。 十二岁的杨平安上树掏鸟蛋摔成重伤,昏迷不醒。 为了救儿子的命,杨大河和孙氏咬牙卖掉了家里仅有的两间正房,全家搬回了山脚下那间破旧漏风的祖屋。 这个消息传到李家庄,李支书夫妇彻底坐不住了。 “看看!我说什么来著!这就是个填不满的穷坑!现在连窝都没了! 建军要是真娶了杨春燕,以后还得帮著她养爹娘,养弟弟妹妹!咱家这点家底,非得被拖垮不可!”李建军的娘拍著大腿,语气斩钉截铁。 这一次,连最后一点因为救命之恩而產生的犹豫也消失了。 脸面再重要,也比不上实实在在的利益。 李家迅速请了媒人,正式上门,以“两个孩子年纪大了,性子不合”为由,强硬地退掉了这门亲事。 消息传到杨家,孙氏当时就差点晕过去。 杨大河躺在祖屋的炕上,气得连连咳嗽,却连骂人的力气都没有。 而杨春燕,把自己关在屋里,整整一天没有出来,没有哭闹,只是静静地坐著,仿佛所有的眼泪和希望,都在这些年无尽的等待中被耗干了。 退婚不到两个月,李家庄就传出了李建军要和杨娇娇结婚的消息。 速度之快,让人咋舌。 婚礼办得颇为风光。杨满仓嫁女,李支书娶媳,两家在村里都是有头有脸的人家,自然要讲究排场。 杨娇娇穿著大红嫁衣,坐在崭新的自行车后座上被接走时,脸上是志得意满的笑容。 她终於贏了堂姐,嫁给了自己心心念念的建军哥。 李建军穿著崭新的中山装,胸前戴著红花,脸上也带著笑,只是那笑容底下,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空茫和愧疚。 他知道自己做了忘恩负义的事,也知道村里肯定有人在背后戳他脊梁骨。 但他安慰自己,这是父母之命,而且娇娇也很好,家境好,又喜欢他……他试图用这些理由来说服自己,压下心底对那个温婉身影的最后一丝留恋。 婚后的生活,並没有李建军想像中那么美满。 杨娇娇从小被娇惯坏了,到了婆家,依旧改不了大小姐脾气。 她不会做饭,嫌弃婆婆做的饭菜不合口味;她不爱做家务,觉得那是嫂子们和婆婆该乾的活; 她更不懂得如何处理复杂的妯娌关係,总觉得两个嫂子土气,算计著她从娘家带来的那点东西。 李建军的母亲原本以为娶了个供销社主任的女儿是攀了高枝,没想到是个中看不中用的“祖宗”。 起初还忍著,时间一长,婆媳矛盾、妯娌纷爭便日益凸显。家里时常因为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闹得鸡飞狗跳。 李建军在木材厂干活累了一天,回家只想图个清静,却总要面对母亲的抱怨、嫂子的冷脸,以及杨娇娇委屈的哭诉。 他开始感到疲惫和烦躁。 而与此同时,关於杨家的消息,却像故意跟他作对似的,不断传入他的耳中。 杨平安奇蹟般甦醒,杨家日子似乎一天天好起来……杨春燕竟然找了个军官对象,还是个营长! 王建国提著厚礼一次次上杨家门,杨春燕即將风光出嫁的消息,像一个个响亮的耳光,扇在李建军脸上。 他偷偷躲在人群里,看过一次王建国和杨春燕一起走在村里的样子。 杨春燕穿著半新的格子罩衣,低著头,嘴角却带著他从未见过的、恬静而幸福的笑意。她似乎……比以前更漂亮了, 那种被仔细呵护、没了愁绪滋养出来的气色,是杨娇娇那种刻意打扮也及不上的。而她身边那个高大挺拔、眼神刚毅的军人,更是把他衬得像个灰扑扑的土疙瘩。 那一刻,巨大的悔恨如同毒蛇,狠狠噬咬著他的心。 如果……如果他当初没有听父母的话,如果他坚持娶了春燕,那么现在那个站在她身边、享受著她温柔目光和村里人羡慕眼神的人,就该是他李建军! 可惜,这世上没有如果。 他看著自家院子里因为一点小事又叉著腰和嫂子对骂的杨娇娇,再看看远处那个即將迎来全新、体面人生的杨春燕, 只觉得胸口堵得发慌,连呼吸都带著一股苦涩的铁锈味。 杨娇娇在婆家待得不顺心,跑回娘家的次数越来越多,一住就是好几天。 李建军也懒得去接,他甚至有些害怕面对杨满仓夫妇那看似客气、实则带著审视的目光。 这段他曾经以为是自己“明智选择”的婚姻,如今只剩下一地鸡毛和无穷无尽的懊悔。 第18章后悔 腊月的天,黑得早。刚过五点,窗外已是暮色四合,寒气像无孔的针,透过窗欞的缝隙往里钻。 李建军拖著疲惫的身子从木材厂回来,推开自家院门, 院子里静悄悄的,灶房也是冷的,没有往常那样——即便有爭吵,至少也有点菸火人气。 他愣了一下,才想起,杨娇娇早上跟他娘拌了几句嘴,又拎著小包袱跑回娘家去了。 这已经是这个月第几次了?李建军麻木地想著,心里涌不起半点波澜,只剩下深深的无力感。 他自己摸黑进了屋,点亮昏黄的油灯。屋子里冷锅冷灶,空气中还残留著早上爭吵时那股子硝烟味, 混合著一种无人打理的清冷气息。他嘆了口气,认命地挽起袖子,想去灶房隨便弄点吃的。手碰到冰凉的水缸沿,激得他一个哆嗦。 这一刻,他不可抑制地想起了杨春燕。 如果是春燕在家,这个时候,屋子里一定是暖和的。 炕肯定早早烧好了,锅里说不定正咕嘟著热乎乎的粥或者菜汤,满屋子都是食物的香气。 她一定会迎上来,接过他脱下的外衣,轻声问他累不累,然后手脚利落地把饭菜端上桌……那样温顺,那样妥帖。 可是,那样的日子,再也不会有了。 他现在面对的是杨娇娇。 是那个需要他反过来伺候的“娇客”。是那个会因为菜咸了淡了、水凉了热了就能摔筷子摆脸色的妻子。 是那个和婆婆、嫂子处不来,动不动就跑回娘家,需要他三请四请才肯回来的祖宗。 肠子都悔青了。这个词,李建军现在才算真正体会到其中的滋味。 那不是简单的懊恼,是像有只手在五臟六腑里狠狠揉搓,又酸又胀,还带著一股挥之不去的憋闷和窝囊。 他当初怎么就鬼迷心窍,听了爹娘的话,放弃了春燕,娶了杨娇娇呢?就因为杨家穷了? 就因为杨大叔伤残了?就因为怕被拖累? 现在倒好,没被杨家拖累,倒被自己这眼高手低的媳妇和一团乱麻的家务事拖累得精疲力尽。 而那个他曾经嫌弃会拖累他的杨家,那个他以为会一蹶不振的杨春燕,却攀上了高枝,找了个军官,马上就要风风光光地隨军去了! 这对比,像冰锥子一样扎心。 与此同时,杨家峪村,杨满仓家。 桌上点著煤油灯,灯光比李建军家的电灯还要暖些。 杨满仓坐在主位,慢悠悠地喝著地瓜烧。他婆娘和三个儿子、儿媳,连同跑回娘家的杨娇娇,正围坐在炕桌上吃饭。 饭菜明显比普通农家要丰盛些,有一盘炒鸡蛋,还有一小碟腊肉。 但杨娇娇拿著筷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戳著碗里的米饭,撅著嘴,脸上写满了不高兴。 “咋了娇娇?娘特意给你炒的鸡蛋,不合胃口?”杨满仓的婆娘,也就是杨娇娇的娘,关切地问。 “没胃口。”杨娇娇把筷子一放,声音带著委屈, “娘,你都不知道,建军他娘今天又说我了!不就是没及时把鸡餵了吗?多大点事!还有他那个二嫂, 阴阳怪气的,指桑骂槐,说我就知道吃现成的……我在家的时候,什么时候干过这些粗活累活!” 她越说越气,眼圈都红了:“还有建军!就是个闷葫芦!看著他娘和嫂子说我,连个屁都不敢放!我要这么个男人有什么用!” 杨满仓皱了皱眉,放下酒盅:“娇娇,话不能这么说。 你现在是李家的媳妇,餵鸡餵猪,做些家务,也是本分。 老是这么跑回来,像什么样子?让李家怎么看我们?” “爹!你怎么也向著外人说话!”杨娇娇不依了,“他们李家就是看人下菜碟! 当初要不是我们家家境好,他们能那么痛快答应娶我?现在倒好,觉得娶到手了,就开始给我立规矩了!我偏不!” “你呀!”杨满仓嘆了口气,对这个被惯坏了的女儿有些无奈,“夫妻之间,总要互相体谅。建军那孩子,性子是软了点,但工作还是不错的……” “不错什么呀!就是个临时工!一个月挣那点钱,够干什么的?”杨娇娇抢白道,语气里满是嫌弃, “你看人家春燕找的那个,可是部队的营长!军官!那才叫有出息!以后吃商品粮,住部队楼房!那才叫享福呢!” 她这话一出口,饭桌上顿时安静下来。 几个嫂子互相看了一眼,眼神复杂,都没吭声。 杨春燕找了个好对象的事,早就传遍了,如今被杨娇娇这么直喇喇地说出来,还拿来跟她自己对比,气氛顿时变得有些微妙和尷尬。 杨满仓婆娘赶紧打圆场:“哎呀,个人有个人的缘法!咱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攀比別人干啥?快吃饭,吃饭!” 杨娇娇却没了吃饭的心思,她想著杨春燕如今的风光,再想想自己在李家的憋屈,越想越觉得不公平,越想越觉得李建军没用,心里的怨气像野草一样疯长。 李建军最终只就著咸菜,啃了个冰冷的窝窝头,算是打发了晚饭。屋子里冷得待不住人,他早早脱了衣服,钻进冰凉的被窝,蜷缩著身体取暖。 黑暗中,他睁著眼睛,毫无睡意。 窗外是呼啸的北风,屋里是冰冷的被褥和死一般的寂静。 他想念记忆中杨春燕温软的笑容,想念那份被人细心照顾的温暖,更想念那个曾经有可能属於他的、体面而安稳的未来。 而现在,这一切都被他自己亲手毁掉了。他娶了一个搅家精,把自己的日子过得一团糟,还成了全村人眼中忘恩负义的笑话。 他仿佛已经能看到,当杨春燕穿著崭新的军装,坐著部队的吉普车风风光光离开杨家峪时,村里人会是怎样羡慕地议论,又会是怎样鄙夷地看向他李建军。 “活该……” 他在心里狠狠地骂了自己一句,把脸深深埋进冰冷潮湿的枕头里,一股咸涩的液体,终究还是没能忍住,溢出了眼眶。 这世上的路,走错了,就再难回头。这寒冬里的冷,一半来自天气,一半,来自他那颗早已悔透了的、冰凉的心。 第19章回门 按照习俗,新婚后第三天是回门的日子。 这天一大早,王建国就借了部队的吉普车,载著杨春燕, 后备箱里塞满了准备好的回门礼——不仅有给孙氏和杨大河的罐头、点心、布料,还有给杨平安和几个姐姐带的文具、头绳等小物件,考虑得十分周到。 车子开进杨家峪村时,不可避免地又引起了一番围观。 孩子们追著车跑,大人们站在自家门口或院墙上,伸著脖子看,议论声里充满了羡慕。 “瞧瞧,还是吉普车接送的!真气派!” “春燕这丫头,真是苦尽甘来了!” “老杨家这回可真是扬眉吐气了!” 车子停在杨家祖屋外那片不大的空地上。王建国先下车,然后绕到另一边,小心翼翼地扶著杨春燕下来。 他动作自然,带著呵护,杨春燕脸上带著新嫁娘特有的娇羞与幸福,穿著一件王建国给她新买的枣红色棉袄, 衬得她气色极好,眉眼间那份长久以来的鬱气早已被滋润得无影无踪。 孙氏和能下地走动的杨大河早就等在门口,脸上笑开了花。 杨平安、杨夏荷、杨冬梅也都迎了出来,院子里顿时充满了欢声笑语。左邻右舍也凑过来道喜,说著吉祥话,气氛热烈又温馨。 与此同时,李建军正骑著那辆二八大槓,不情不愿地往杨家峪村来。 他昨天又被老丈人杨满仓叫去,话里话外提醒他该去把杨娇娇接回来了,总住在娘家不像话。 李建军心里憋著火,却又不敢反驳,只能硬著头皮答应今天来接。 他磨磨蹭蹭地骑到村口,就感觉到了今天村里气氛不一般。 远远看到那辆扎眼的绿色吉普车,再听到人们的议论,他心里“咯噔”一下,瞬间就明白了——今天是杨春燕回门的日子。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和窘迫涌上心头。他真想掉头就走,但想到老丈人的话,又只能硬著头皮往前蹬。他只盼著能悄悄溜进杨满仓家,接了杨娇娇赶紧离开,千万別撞上。 然而,怕什么来什么。 他刚骑到杨家祖屋附近那条必经的巷子口,就看到王建国正陪著杨大河站在院门口说话,杨春燕和孙氏她们则在院子里, 和几个邻居妇人说笑。那其乐融融、风光体面的画面,像一根根针,刺得他眼睛生疼。 他想低头猛蹬过去,可偏偏这时,在娘家待得无聊、正出来閒逛的杨娇娇也看到了这边的热闹,扭著腰走了过来。 “哟,这不是春燕姐和姐夫吗?回门啊?真是好大的阵仗!”杨娇娇尖细的嗓音响起,带著一股掩饰不住的酸意和挑衅。 她自然也看到了想把自己缩进车座里的李建军,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拔高声音:“李建军!你磨蹭什么呢!还不快点!丟人现眼!” 这一嗓子,瞬间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 王建国和杨大河停下了交谈,院子里的杨春燕、孙氏等人也循声望去。 邻居们更是露出了看好戏的神情。 李建军僵在自行车上,下也不是,不下也不是,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他看到了站在院门口的杨春燕。 她穿著簇新的枣红棉袄,身姿挺拔,面容白皙红润,眼神平静地看著他, 没有怨恨,没有激动,就像在看一个不相干的陌生人。这种彻底的平静和无视,比任何指责和怒骂都更让李建军难堪。 他感觉自己像个跳樑小丑。 王建国微微蹙眉,他显然也认出了李建军——那个忘恩负义的前未婚夫。 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不动声色地往前站了半步,將杨春燕和岳父岳母隱隱护在身后,目光平静却带著一股不容侵犯的威严,扫了李建军和杨娇娇一眼。 那是一种属於军人的、经歷过战火洗礼的沉稳气势,无声,却重若千钧。 李建军被那目光一扫,顿时觉得头皮发麻,连与他对视的勇气都没有,慌忙从自行车上下来,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杨娇娇却浑然不觉,或者说她根本不在乎。 她看著杨春燕那一身光鲜和王建国那护短的姿態,再对比自家男人那副唯唯诺诺的窝囊样,心里的妒火熊熊燃烧,说话更加口无遮拦: “哼,得意什么呀!不就是找了个当兵的嘛!谁知道是不是……” “娇娇!闭嘴!”李建军猛地低吼一声,脸色铁青地上前,一把死死攥住杨娇娇的胳膊,力道大得让她痛呼一声。 “你干什么!李建军你弄疼我了!”杨娇娇尖叫著挣扎。 “跟我回家!”李建军几乎是咬著牙从齿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他再也受不了这公开处刑般的羞辱和压力,也绝不能让杨娇娇再说出什么更难听的话来。 他粗暴地拉扯著杨娇娇,连自行车都顾不上了,几乎是半拖半拽地,在眾人各种异味的目光中,狼狈不堪地逃离了这条巷子。 身后,隱约还能听到杨娇娇不满的哭骂声和李建军压抑的低吼。 一场闹剧,来得突然,去得也仓皇。 巷子口恢復了平静,仿佛刚才那令人尷尬的一幕从未发生。 王建国收回目光,转向杨大河和孙氏,语气温和依旧:“爹,娘,外头冷,咱们进屋吧。” 杨春燕也挽住母亲的胳膊,轻声道:“娘,回屋吧。” 他们谁都没有再提李建军和杨娇娇,就像拂去了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 真正的幸福和底气,来自於內心的充实和身边的温暖,早已无需通过与不堪之人的对比来获得证明。 阳光洒在杨家的小院里,温暖而明亮,將方才那点阴霾驱散得乾乾净净。 第20章厚礼 杨春燕出嫁的第二天,天还没亮透,杨平安就悄悄起了床。 他心里惦记著事——大姐三天后回门,这是新嫁娘第一次以客人的身份回家,也是王建国这个新女婿第一次正式登岳家门,无论如何都得准备点像样的东西招待。 家里虽然比之前宽裕了些,但肉食依旧是金贵的。 他便琢磨著,再往深山走走,看能不能有点大收穫。 揣上几个昨晚剩下的窝窝头,背上背篓和小锄头,他跟母亲孙氏打了个招呼,说是去山外围转转,便出了门。 孙氏如今对他上山已不像最初那样提心弔胆,只叮嘱了一句“早点回来”。 这一次,杨平安有意往更深处、人跡罕至的地方走。 仗著有灵泉滋养后远超常人的体力和敏锐的五感,他穿梭在积雪覆盖的原始林间。 一路上,果然有些收穫,用意念收取了两只撞上来的傻狍子,还找到几丛品相极好的冻蘑。 正当他准备折返时,目光却被一处山坳吸引了。 那里藤蔓缠绕,积雪覆盖,但隱约能看到一个黑黢黢的洞口,像是某种野兽废弃的巢穴,但洞口边缘似乎又过於规整。 一股莫名的直觉驱使他走近了些。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 他拨开枯藤和积雪,洞口更清晰地显露出来,明显有人工开凿的痕跡,而且不小。 他心中一凛,警惕地看了看四周,確认无人后,从空间里取出手电筒(前世存货),弯腰钻了进去。 洞口初时狭窄,仅容一人通过,但往里走几步便豁然开朗,是一个巨大的天然溶洞,又被明显加固过。 手电光柱扫过,杨平安的呼吸瞬间停滯,瞳孔猛地收缩! 映入眼帘的,是码放得整整齐齐、覆盖著厚重防雨布的木质箱子,一直堆叠到洞顶! 空气中瀰漫著浓重的铁锈、机油和尘土混合的气味。 他走近一个撬开缝隙的箱子,用手电一照,里面是黄澄澄的子弹,虽然有些锈跡,但保存相对完好。 再看向其他箱子,透过缝隙,能看到黝黑的步木仓.木仓管、成捆的刺刀,甚至还有几门迫击炮的炮管! 这是一个军火库!看制式和锈蚀程度,很可能是十几年前日军溃败时匆忙藏匿的! 他的心怦怦直跳,强压下激动,继续往里探索。 在溶洞最深处,还有一个更隱蔽的小耳洞,里面放著二十几个沉重的铁皮箱。 他费力地撬开一个,剎那间,几乎被晃花了眼——里面是码放得整整齐齐的金条! 他又打开另外几个,有的是各色宝石、翡翠首饰,有的则是捲轴字画,虽然他不通此道,但看那装裱和材质,也知绝非俗物! 巨大的衝击让他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他迅速冷静下来,开始盘算。 这些武器弹药,数量巨大,是重要的军事物资,必须上交国家, 交给部队处理是最稳妥的,而且这绝对是天大的功劳,对王建国未来的发展有莫大好处! 而那些金条珠宝……他眼神闪烁了一下。 这些东西来源不明,上交了也未必能落到实处,反而可能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他现在最需要的,是能悄无声息改善家人生活、为姐姐们铺路的资本! 主意已定,他不再犹豫。 先是仔细地將装有金条、珠宝和字画的二十几个铁皮箱,用意念整个收入空间深处藏好。 然后,又把两支木仓和三箱子弹收进空间,以备日后使用。 他才退出溶洞,小心地將洞口恢復原状,做好標记。 回去的路上,他心潮澎湃,但脚步却异常沉稳。 他知道,这件事必须儘快告诉王建国,而且要讲究方式方法。 等到第三天,回门日。 热闹的午饭后,趁著杨春燕和母亲、姐妹们在屋里说体己话,杨平安悄悄对王建国使了个眼色, 低声道:“大姐夫,你跟我来一下,有点事。” 王建国见小舅子神色郑重,虽有疑惑,还是跟著他来到了屋后僻静处。 “平安,啥事这么神秘?” 杨平安深吸一口气,脸上带著恰到好处的“后怕”和“兴奋”,压低声音:“大姐夫,我前天进山,想弄点野味,结果……结果发现了个不得了的地方!” “哦?打到大傢伙了?”王建国笑著问。 “不是猎物,”杨平安摇摇头,声音更低了,“是一个洞,里面……里面全是枪炮子弹!好多箱子!我看那样子,像是以前小鬼子留下的!” “什么?!”王建国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神色变得无比严肃,一把抓住杨平安的胳膊, “平安!你说真的?在哪儿?你看清楚了?確定是军火?” 军人的本能让他瞬间意识到了这件事的严重性。 “千真万確!”杨平安用力点头,描述了一下大概方位和洞口特徵,“我偷偷看了一眼,没敢多待,就赶紧回来了。 大姐夫,这事……该怎么办?” 他把发现问题、决定上报的“功劳”完全推给了王建国。 王建国心臟狂跳,既是震惊於这发现,也是激动於这背后蕴含的意义。 他用力拍了拍杨平安的肩膀,语气前所未有的郑重:“平安!你立大功了!天大的功劳!这事你做得对,绝对不能声张! 你马上带我去看看!不,我得立刻回驻地匯报!你跟我一起去,当面向团长匯报!” 他意识到,这不仅仅是简单的发现,更涉及到重大的军事和歷史问题,必须第一时间向上级报告。 “我都听大姐夫的。”杨平安乖巧地点头。 王建国立刻转身回屋,跟杨春燕和岳母简单交代了一句“部队有紧急任务, 我和平安出去一趟”,便拉著杨平安,上了他开来那辆军吉普车,朝著驻地方向疾驰而去。 风在耳边呼啸,杨平安坐在吉普车后座上,看著王建国紧绷的背影,知道这份“回门礼”,算是送出去了,而且分量足够重。 武器上交,王建国和部队都能受益。而空间里那些黄白之物,將成为他撬动未来、守护家人最坚实的底气。 第21章欣赏 部队驻地,团长办公室的门被急促敲响。 “进来。”沈向西头也没抬,目光仍锁定在桌上的作战地图。 王建国带著一身寒气,几乎是撞开门,他身后跟著神色平静的杨平安。 王建国脸上是难以抑制的激动,呼吸都带著急促:“团长!紧急情况!重大发现!” 沈向西这才抬起眼,看到是王建国和他那个小舅子,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王建国的莽撞他早已习惯,但能让这员虎將如此失態,绝非小事。他的目光掠过王建国,落在杨平安身上。 少年站得笔直,面容沉静,眼神清亮,与王建国的激动形成鲜明对比。 “说。”沈向西放下铅笔,言简意賅。 王建国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復语调,將杨平安发现疑似日军遗留军火库的情况, 儘可能清晰地匯报了一遍,重点强调了武器的数量和保存状態。 隨著王建国的敘述,沈向西原本平静无波的脸上,渐渐笼罩上一层极度的凝重。 他站起身,绕过桌子,站到杨平安面前。他没有立刻询问,而是用一种审视的、极具穿透力的目光,足足凝视了杨平安好几秒。 办公室里空气仿佛凝固。王建国甚至能听到自己咚咚的心跳声。 终於,沈向西开口,声音低沉而严肃,带著不容置疑的威压: “杨平安同志,你亲眼所见?確定是制式武器?数量规模如何?位置能否准確找到?” 他的问题像出膛的子弹,精准而迅速。 杨平安抬起头,毫无畏惧地迎上沈向西锐利的目光,声音不高,却异常稳定: “沈团长,我確定。洞很深,箱子码到洞顶,步木仓、成箱的子弹、还有带底座的铁管(指迫击炮),我都看见了。 位置我记得,可以做標记带路。” 他的回答条理清晰,用词准確,甚至带著一种超越年龄的冷静和……专业感?沈向西的心猛地一跳。 这绝不是一个普通少年在遭遇如此重大发现后该有的反应。 没有惊慌,没有炫耀,只有一种近乎可怕的沉稳和篤定。 “好!”沈向西不再有丝毫迟疑,立刻抓起桌上的电话,以最简洁的语言向上级做了紧急匯报。 放下电话,他立刻向门外喝道:“警卫员!通知侦察连张连长,带一个排,全副武装,紧急集合!执行一级保密条例!”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办公室里暂时恢復了安静,但一种无形的紧张感瀰漫在空气中。 王建国这才感觉悬著的心落回实处一半,他看向沈向西,语气带著压抑的兴奋:“团长,这次……” 他话未说完,杨平安却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仰起脸,用一种清晰又自然的声音说道:“大姐夫,这次多亏了你。 是你一听我说完,就当机立断,判断情况重大,必须立刻向部队匯报,一刻都没耽误就带我过来了。” 王建国愣住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沈向西一个抬手制止了。 沈向西的目光再次聚焦在杨平安身上,这一次,那目光里的审视变成了难以掩饰的震惊和……欣赏! 这小子! 他不仅发现了军火库,更在瞬间就做出了最正確、最稳妥的选择——上报部队。更令人心惊的是,他居然如此自然、 如此不著痕跡地將“发现”和“上报决策”的功劳,全部、完整地推给了王建国! 这份洞察,这份通透,这份对人情世故和老练洞明!这真的只是一个十二岁的农村少年吗? 沈向西自认见识过不少青年才俊,但像杨平安这样,在巨大“诱惑”(发现军火库的功劳)面前, 能如此冷静地权衡利弊,做出最有利於自己家人(巩固王建国的地位就是巩固杨春燕的幸福)且符合组织原则的选择,简直是闻所未闻! 他想起王建国之前对这个小舅子的种种夸讚,当时他只当是王建国爱屋及乌,带著滤镜看人。 此刻,他才真正意识到,王建国那看似憨直的描述,恐怕远远没有道出这少年的深浅。 这哪里是什么早慧的少年?这分明是一只潜藏於山野、心思剔透的“小狐狸”! 一瞬间,沈向西心中念头飞转。 如果杨平安真是如此人物,那么自己想要接近杨夏荷,想要得到杨家的认可……这个看似年幼的“小舅子”,恐怕才是最关键、也最难应付的一环! 討好未来岳父岳母或许容易,但想要过杨平安这一关,绝非易事。他必须重新评估这个少年在杨家的话语权。 心中波澜起伏,沈向西面上却不动声色,顺著杨平安的话对王建国肯定道: “建国这次反应確实迅速,判断准確,处置得当。功劳簿上,会给你记上一笔。” 他这话,既是肯定了王建国的功劳,也是默许了杨平安的“安排”。 王建国这才恍然,看向杨平安的眼神充满了感激和动容。 这小舅子,实在是太为他著想了! 沈向西再次看向杨平安,语气比之前温和了不止一筹,带著一种近乎平等的尊重:“平安同志,你年纪虽小,但胆识过人,心思縝密,觉悟很高! 发现了如此重要的军事物资,能冷静处理,並通过正確渠道第一时间上报,避免了可能出现的风险和损失,我代表部队, 感谢你!” 这番感谢,比之前的客套,多了几分真心实意的分量。 “沈团长言重了,这是我该做的。”杨平安微微躬身,態度依旧谦逊,不卑不亢。 很快,侦察连集合完毕。 沈向西亲自带队,王建国陪同,由杨平安作为嚮导,一行人趁著暮色,悄无声息地迅速没入苍茫山林。 风雪依旧凛冽,但沈向西的心中却燃起了一簇不同的火苗。 这火苗,既是因为即將揭开的军火库秘密,更是因为那个走在队伍前面,身形尚且单薄,却已然在他心中投下巨大影子的少年。 他隱隱有种预感,这个叫杨平安的少年,其未来,恐怕比这深山里埋藏了十几年的军火库,更加难以估量。 而他沈向西若想如愿,恐怕真得好好想想,该如何“討好”这位未来的小舅子了。 第22 章 有福 深夜的山林,万籟俱寂,唯有侦察连战士们刻意压低的喘息声和沉重箱篓落地时沉闷的声响,打破了这片原始地带的寧静。 巨大的溶洞內外,已然被几盏大功率军用马灯照得亮如白昼。 眼前的一幕,即便是见多识广的沈向西,心臟也忍不住为之一震。 木箱被小心翼翼地逐一打开,露出里面黄澄澄的子弹、泛著冷硬幽光的步枪、成捆的刺刀,甚至还有几门保养得相对完好的迫击炮和配套弹药。 数量之多,品类之全,远超他最初的预估。这简直是一个足以装备一个加强营的宝藏! 战士们两人一组,动作麻利而谨慎地將这些尘封了十几年的杀器搬运出洞,在洞口空地上分类码放。 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带著凝重与兴奋交织的神情,他们都知道,这次发现意义重大。 沈向西站在洞口,目光锐利地扫过不断增加的武器堆, 心中飞快地计算著它们的价值和可能带来的影响——无论是军事上的补充,还是政治上的意义,都非同小可。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站在不远处、正和王建国低声说著什么的杨平安。 少年安静地站在那里,身形在庞大的武器堆和忙碌的军人映衬下,显得格外单薄。但他脸上没有任何激动或炫耀,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只是平静地看著这一切,仿佛眼前这震撼的场景与他並无太大关係,又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这种超乎年龄的镇定,再次深深触动了沈向西。 王建国安排好搬运的警戒事宜,咧著嘴,带著压不住的兴奋走到沈向西身边,压低声音道: “向西,这下咱们团可是立大功了!他娘的,这么多傢伙什,够小鬼子喝一壶的!”(虽然鬼子早败了,但军人对敌的惯性思维仍在) 沈向西收回落在杨平安身上的目光,转向王建国。 看著自己这个生死兄弟那毫不掩饰的、带著点傻气的兴奋笑容,再想想那个心思深沉如海的小舅子,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 他伸手,习惯性地想帮王建国拍掉肩章上蹭到的灰尘,动作做到一半,却又停住,只是用指尖轻轻掸了掸,语气带著一种难以言喻的感慨,低声道: “傻人有傻福。” 王建国一愣,没明白这没头没脑的话是什么意思,下意识反驳:“谁傻了?我这是高兴!” 沈向西没理会他的反驳,目光再次飘向安静的杨平安,声音低得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带著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羡慕: “找了个知冷知热、模样性情万里挑一的好媳妇不算,天上还掉下来这么个……能耐的小舅子。 王建国,你这福气,真是……让人没话说。” 他的语气很平淡,但话语里的分量却极重。 “傻人有傻福”五个字,此刻在沈向西心里,绝非调侃,而是掺杂著惊嘆、认同,甚至是一丝隱秘嫉妒的复杂评价。 他惊嘆於王建国的运气,认同这確实是莫大的福气,更隱隱嫉妒这“傻小子”能如此轻易地获得杨平安这种人物的倾力相助。 王建国这回听懂了,黝黑的脸上顿时笑开了花,与有荣焉地挺直了腰板, 看向杨平安的眼神更是充满了毫不掩饰的骄傲和感激:“那是!我早就说过,平安可不是一般孩子!嘿嘿……” 看著王建国那副“与有荣焉”的傻乐模样,沈向西无奈地摇了摇头,心底却更加清明。 他彻底明白了,想要走近那个歌声动听、眉眼灵动的杨夏荷,杨家父母或许还是其次,这个深藏不露、 一念之间就能送出如此“厚礼”的杨平安,才是他必须认真对待、甚至需要小心“討好”的关键人物。 这少年,看似温和无害,实则手握乾坤。他沈向西未来的幸福,说不定还真得仰仗这位“小舅子”的心情。 ......想到这里,沈向西整理了一下军装,朝著杨平安的方向,主动走了过去。有些“投资”,必须儘早开始。 几乎在同一时间,王建国也反应了过来,他岂能落后?两人几乎是並排来到了杨平安面前。 “平安,”王建国抢先开口,声音洪亮,带著十足的关切, “这大半夜的,又是山路,累坏了吧?冷不冷?等回去,大姐夫那儿还有罐麦乳精,给你冲了喝,暖暖身子,补补!” 他想著自己能拿得出手的好东西,第一时间就想到了这个。 他话音刚落,沈向西便不著痕跡地接上,语气温和,內容却更具“技术含量”: “平安同志,这次你带路精准,为部队立下大功。我看你身手敏捷,胆识过人,是个当兵的好苗子。 等你再大几岁,若是有意,部队的大门隨时为你敞开。我可以做你的推荐人。” 他这话,不仅给出了一个极具分量的承诺,更隱晦地表达了对杨平安个人能力的极高认可。 王建国一听,眼睛瞪圆了,好你个沈向西,上来就放大招?他赶紧补充: “对对对!当兵好!有前途!平安,到时候就来我们团,有你大姐夫我罩著你,保管没人敢欺负你!你想学打枪、学开车,姐夫亲自教你!” 他拍著胸脯,试图用更直接的“实惠”和“庇护”来吸引杨平安。 沈向西微微挑眉,语气依旧平稳,却暗含机锋:“打枪开车是基础。平安头脑灵活,更適合学习军事指挥、战略战术。 我可以帮你找些內部的学习资料,提前打基础。” 他直接將杨平安的“定位”拔高了一个层次,暗示了更远大的前程。 王建国有点词穷了,他挠了挠头,憋出一句:“……反正,以后在部队有啥事,儘管找我!想吃啥好的,也跟我说!” 他只能用最朴素的兄弟义气和物质关怀来对抗沈向西的“长远规划”。 杨平安看著眼前这两位在部队里叱吒风云的军官,此刻却像两个爭相展示玩具的大孩子,用各自的方式向他这个半大少年示好,心中不由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暖意。 他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带著点靦腆的笑容,先是对王建国说: “谢谢大姐夫,我不累。麦乳精您留著,给大姐补身体。” 然后又转向沈向西,语气恭敬却不失分寸:“谢谢沈团长抬爱。 我现在年纪还小,想先多学点文化知识,以后的事,以后再说。您的意思,我记下了。” 他谁也没有明確偏向,回答得滴水不漏,既感谢了王建国的实在关心,也领了沈向西的看重之意, 同时表明了自己目前的重心是学习,不急於做决定。 沈向西和王建国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无奈和……更深的欣赏。 这小子,真是滑不溜手,心思通透得可怕! 不过,这番“爭抢”倒也並非全无用处。至少,两人都明確地向杨平安释放了最大的善意和重视。 沈向西知道,这条路还长,但他不著急。而王建国则更加坚定了要对自己小舅子更好的决心。 山洞前的空地上,武器清点工作仍在紧张进行。而在这瀰漫著金属与歷史气息的寒夜里,一种新的、微妙的人际关係,正在悄然建立。 第23章立功 军火库的清理和转运工作,在高度保密和效率优先的原则下,持续了整整一夜外加一个白天。 当最后一箱弹药被妥善封存、由师部派来的专门车队在严密警戒下运走时,天色已近黄昏。 沈向西和王建国虽然疲惫,但精神却处於一种亢奋状態。这份沉甸甸的功劳,以及其背后深远的影响,让他们心潮澎湃。 而这一切的起点,再次清晰地指向了那个沉稳得不像话的少年——杨平安。 “走吧,我开车,先送平安回去,也顺便接春燕回部队家属院。”王建国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对沈向西说道。 他如今有资格让家属隨军,杨春燕自然要跟他回部队安顿。 沈向西点了点头,目光微动,很自然地接话:“嗯,我同车过去。 这次平安立下这么大功劳,於情於理,我都该亲自上门,向杨大叔和孙大娘解释一下,免得他们担心。” 他理由充分,冠冕堂皇,只有他自己知道,內心深处那一丝想要再次见到某个明媚身影的隱秘期待。 於是,那辆熟悉的绿色吉普车再次驶入杨家峪村,不过这次车上多了个沈向西。 车子停在杨家祖屋外,引来不少村民远远观望。 王建国率先下车,动作利落。沈向西隨后下来,他整理了一下军装,目光看似隨意地扫过院落。 当他看到那个正在院里收晾晒乾菜、听到动静转过身来的水红色身影时,心跳几不可查地漏了一拍。 杨夏荷看到吉普车和从车上下来的两个军官,其中还有那位气质清俊、 在婚礼上给她留下深刻印象的沈团长,脸上闪过一丝惊讶,隨即大方地放下手中的伙计,朝屋里喊了一声: “娘!平安和大姐夫回来了!还有沈团长!” 孙氏和杨春燕闻声快步出来,看到王建国和杨平安平安归来,都鬆了口气。 再看到一同前来的沈向西,孙氏更是有些手足无措,连忙往屋里让:“沈团长,您怎么还亲自来了,快屋里坐!屋里坐!” 沈向西態度谦和,微笑道:“大娘,您別客气。 这次进山执行任务,多亏了平安带路,事情很顺利。也让他跟著熬了一夜,我们过来看看,也让您和大叔放心。” 他说话时,眼角的余光却不受控制地留意著那个站在一旁,眉眼鲜活、身姿挺拔的姑娘。她似乎比婚礼那天更加灵动,像山涧里蓬勃生长的野百合。 杨夏荷感觉到沈向西的目光,並没有寻常姑娘的羞怯,反而好奇地看了他两眼,眼神清澈坦荡。 她觉得这位沈团长虽然看起来有点严肃,但人好像挺不错的,没什么官架子。 王建国没留意到身边兄弟那点小心思,他的注意力都在媳妇和岳母身上, 乐呵呵地说:“娘,春燕,没事了,任务完成得漂亮!我这就接春燕回部队安顿,以后她就住在家属院了。” 眾人进屋,沈向西又郑重地向炕上的杨大河解释了几句,言语间充满了对杨平安的讚赏。 杨大河虽然病弱,但脑子不糊涂,能从沈向西的態度和儿子、女儿的神情中感觉到, 这次的事情绝不简单,而且对王家、对杨家似乎都有极大的好处。 他心中慰藉,连带著气色都仿佛好了些。 杨平安依旧是那副平静的样子,应对得体。 他能感觉到沈向西此次前来,除了公事上的由头,似乎还带著点別的意味,尤其是他看向二姐时,那刻意收敛却仍泄露出的一丝关注。 沈向西没有久留,目的达到便起身告辞。王建国也带著收拾好简单行李的杨春燕,准备返回部队。 临走时,沈向西再次对杨平安说道:“平安同志,以后但凡遇到难处,或者需要什么,部队和地方上解决不了的,都可以来找我。” 这一次,他的承诺更加直接和具体。 王建国也搂著杨平安的肩膀,低声道: “好小子,姐夫沾你的光了!以后在咱部队家属院,你姐横著走都没问题!” 这话虽糙,情意却真。 吉普车在暮色中驶离了杨家峪,带走了杨春燕,也带走了一部分牵掛,但更多的,是希望和底气。 几天后,关於发现日军遗留军火库的嘉奖初步结果下来了。 王建国因功荣立个人二等功,全军通报表扬。团里获得集体嘉奖。 沈向西作为主要指挥者,功劳自不待言。 消息传开,王建国的声望达到了新的高度。 杨家虽然低调,但谁都知道,他们家那个十二岁的儿子,不得了!与两位部队实权军官的关係,更是铁板钉钉。 李建军在听到这个消息时,整个人如同被抽走了精气神。 他看著自家冰冷灶台和因为一点小事又跑回娘家的杨娇娇留下的狼藉,再对比杨春燕如今的风光和杨家的崛起,无尽的悔恨几乎要將他吞噬。 杨平安则开始默默规划。空间里的財富是他的底牌,而如今与部队建立起的牢固关係则是明面上的保障。 三姐工作稳定,大姐生活幸福,接下来,是时候考虑二姐的前途,以及彻底改善父母的生活环境和父亲的病情了。 军火库的风波看似平息,但它如同一次精准的投石,在杨家人生的湖面上,激起了持续而深远的美好涟漪。 第24 章 家宴 回到部队分配好的家属院,虽然只是简朴的两间平房带个小院, 但杨春燕却收拾得窗明几净,井井有条,充满了过日子的烟火气。王建国看著忙里忙外、脸上带著满足笑容的新婚妻子,心里別提多熨帖了。 就在杨春燕整理从家里带来的行李时,忽然在装杂物的布袋最底下, 摸到了几个硬邦邦、沉甸甸的东西。掏出来一看,是几个品相极好、个头硕大的红薯和土豆,还有几把水灵灵、翠绿欲滴, 仿佛刚摘下来的青菜,甚至还有一小包用油纸包著、顏色金黄的小米。 “建国,你看!”杨春燕惊讶地叫过王建国,“这……这肯定是平安那孩子偷偷塞进来的!” 她认得出来,这些粮食和菜的品相,跟之前弟弟“运气好”弄回来的那些一模一样,比供销社里卖的都不知道好多少倍。 王建国拿起一个快赶上他拳头大的土豆,掂了掂,又看了看那金黄诱人的小米,心里对那个小舅子更是感激得不行。 “平安这孩子……真是……”他一时都不知道该用什么词来形容,“心思太细了!肯定是看咱们刚安家,啥都缺,偷偷给准备的。” 杨春燕心里暖融融的,看著这些弟弟省下来给他们的好东西,一个念头冒了出来: “建国,这次你立了功,又刚调了级別(暗示因功可能有的好处),咱们是不是该请相熟的战友和领导们来家里吃顿饭,也表示一下感谢? 就用平安给的这些,我再添两个菜。” 王建国一听,觉得这主意甚好!既能联络感情,也能让春燕在家属院露个脸, 顺便……嘿嘿,也让那些背后嘀咕他娶了个农村姑娘配不上他的人看看,他王建国的媳妇有多好! “行!就听你的!我明天就去邀请!” 请客的日子定在周末。 杨春燕使出了浑身解数。 空间出品的食材本就带著灵泉滋养的独特清香和鲜美,再加上她自小锻炼出的好手艺,一顿饭做得是色香味俱全。 红烧野兔肉(杨平安之前给的存货)燉得酥烂入味,色泽红亮;清炒的青菜碧绿清脆,保留了食材原本的鲜甜; 金黄的小米粥熬得粘稠喷香;就连最普通的烤红薯和蒸土豆,都因为食材本身的优质而变得格外香甜软糯, 引得几个隨军来的小孩子吃得头都不抬。 席间,讚美之声不绝於耳。 “嫂子,你这手艺绝了!这兔子肉咋燉的?比炊事班做的好吃多了!” 101看书 閒时看书选 101 看书网,101??????.??????超愜意 全手打无错站 “这青菜也太鲜了吧!我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青菜!” “王营长,你可真有福气!娶了这么个漂亮又能干的媳妇!” 原本一些等著看“农村媳妇”笑话的家属院嫂子们,此刻也是心服口服。 她们看著杨春燕不仅模样俊俏,身段好,性子温婉,待人接物落落大方,这一手厨艺更是能把她们都比下去, 之前那点轻视和疑虑早就拋到九霄云外去了,纷纷围著杨春燕取经,问她这菜是怎么做的。 杨春燕也不藏私,笑著分享一些家常小技巧,態度亲和,很快就和嫂子们打成了一片。 王建国看著自家媳妇被眾人交口称讚,那得意劲儿,比他自己立了功还高兴,嘴角都快咧到耳根子了。 沈向西自然也来了。他吃著这明显不同於寻常滋味的饭菜,看著在人群中从容应对、笑容温婉的杨春燕, 再联想到那个深藏不露的杨平安,心中对杨家的评价又上了一个台阶。 同时,那个在院子里哼歌的明媚身影,在他脑海里也越发清晰起来。 宴席散场,宾客尽欢而去。王建国喝得有点微醺,正美滋滋地收拾著碗筷,沈向西却没走,帮他一起收拾。 等到屋里就剩他们两人时,沈向西清了清嗓子,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彆扭,开口道:“建国,有个事……” 王建国这会儿正飘著呢,斜睨了他一眼,故意拉长了声音:“哟,沈大团长,还有事求到我头上了?” 沈向西被他这语气噎了一下,硬著头皮说:“你二姨子,杨夏荷同志……她,挺好的。” 王建国心里门儿清,这狐狸总算憋不住了! 他故意装傻,凑近了些,带著酒气嘿嘿笑道:“我二姨子当然好!模样好,性子好,嗓子更好!怎么?现在知道是仙女儿了? 当初是谁斩钉截铁地说『没兴趣』,『我的事不用你操心』的?” 他可算找到机会报当初被懟之仇了。 沈向西被他臊得耳根发热,面上却强作镇定:“此一时彼一时。你到底帮不帮忙?” 王建国抱著胳膊,拿足了架子,晃著脑袋: “帮忙嘛……也不是不行。不过嘛……” 他拖长了调子,看著沈向西那张难得出现窘迫表情的俊脸,恶趣味顿生, “你先叫声『大姐夫』来听听?叫得我高兴了,说不定我就考虑考虑。” “你!”沈向西一口气差点没上来,脸都憋红了。他沈向西何时受过这种“胁迫”! 可一想到杨夏荷那动人的歌声和明媚的笑脸,再想到那个精得跟狐狸似的小舅子……他咬了咬牙, 深吸一口气,几乎是磨著后槽牙,用低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飞快地嘟囔了一句:“……大姐夫。” “啥?没听见!大声点!这么没诚意怎么帮你牵线啊?”王建国掏了掏耳朵,故意大声道。 沈向西额角青筋跳了跳,恨不得给这得意忘形的傻狍子一拳。 但形势比人强,他闭了闭眼,豁出去了,稍微提高了点音量,语气僵硬得像在念报告:“大、姐、夫!” “哎——!这就对了嘛!我的好妹夫!”王建国顿时心花怒放,响亮地应了一声,用力拍著沈向西的肩膀,笑得见牙不见眼,感觉人生达到了巔峰。 沈向西黑著脸,甩开他的爪子,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现在可以了吧?” “成!看在你这么有诚意的份上!”王建国终於满意了,搂著沈向西的肩膀, 压低声音,开始煞有介事地“传授经验”,“我跟你说,想追我二姨子,光靠我可不行,关键还得看一个人……” 夜色中,两个身影在部队家属院的小院里勾肩搭背,一个志得意满,一个憋屈又暗含期待。 第25章登台 腊月將尽,年味渐浓。 部队为了丰富官兵和家属的文化生活,举办了一场热闹的迎新春文艺匯演。 师部文工团也派了小队下来参与演出,驻地大礼堂里座无虚席,气氛热烈。 沈向西觉得这是个绝佳的机会。他找到王建国,说道: “快过年了,文工团下来演出,机会难得。你把夏荷、平安还有冬梅都接过来,一是让他们看看演出,二来也让春燕见见家里人,免得她想家。” 理由冠冕堂皇,心思却昭然若揭。 王建国哪能不明白这小子打的什么算盘,嘿嘿一笑,痛快答应:“行!我这就去接!” 於是,吉普车再次开进杨家峪,接上了杨夏荷、杨平安和杨冬梅姐弟三人。 听说能去部队看文艺演出,还能见到大姐,杨夏荷和杨冬梅都兴奋不已,杨平安则依旧是那副沉稳模样,只是眼中闪过一丝瞭然。 到了部队家属院,杨春燕见到弟弟妹妹,自然欢喜不尽。 一行人吃了午饭,便早早来到大礼堂占了好位置。 匯演开始,文工团的节目確实精彩,歌曲、舞蹈、快板,引得台下掌声不断。 战士们看得聚精会神,家属们也是欢声笑语。 杨夏荷看得尤其投入,眼睛亮晶晶的,跟著旋律轻轻打著拍子。 当文工团一位女高音唱完一首激昂的进行曲后,现场气氛达到了一个小高潮。 主持人適时地互动,笑著对台下说: “咱们部队藏龙臥虎,家属里肯定也有文艺骨干!有没有哪位同志愿意上台来,给大家助助兴,露一手?” 这本是活跃气氛的常规环节,通常会有几个胆子大的战士或者性格开朗的家属上去唱首革命歌曲。 就在这时,坐在大姐身边的杨平安,轻轻碰了碰二姐杨夏荷的胳膊,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二姐,你去。 就唱你刚学会的那首《我和我的祖国》。” 杨夏荷愣了一下,有些犹豫地看著弟弟。上台?在这么多官兵和家属面前? 杨平安的眼神里充满了鼓励和篤定,低声道:“放心,你唱得比他们都好。 这是个机会,让大姐夫和……有些人看看,我二姐有多厉害。” 不知是弟弟的鼓励起了作用,还是內心深处对舞台的渴望被点燃,杨夏荷深吸一口气,在周围人惊讶的目光中,猛地站了起来。 “我……我来试试!”她的声音清脆,带著一丝紧张,却异常坚定。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在这个突然站起来的陌生姑娘身上。 她穿著半新的碎花棉袄,围著红围巾,身姿挺拔,眉眼生动,在灯光下显得格外鲜亮夺目。 王建国和杨春燕都吃了一惊,没想到夏荷胆子这么大。 只有沈向西,在最初的错愕后,目光紧紧跟隨著那个走向舞台的身影,心臟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 杨夏荷走到舞台中央,接过主持人递过来的话筒,她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仿佛在积蓄力量。 当她再次睁开眼时,那丝紧张已然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浸其中的专注。 “我和我的祖国,一刻也不能分隔……” 清亮、圆润、带著天然灵气的歌声,如同山涧清泉,瞬间流淌过整个礼堂。 没有复杂的技巧,只有真挚的情感和被灵泉滋养后极具穿透力的纯净音色。 她將这首歌曲,唱出了一种深情和希望,仿佛真的让人看到了那个景象。 整个礼堂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天籟之音震住了! 就连后台的文工团专业演员们,也都纷纷侧耳倾听,脸上露出惊异的神色。 沈向西坐在台下,只觉得那歌声像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了他的心臟。 他看著舞台上那个发光的身影,看著她自信歌唱时动人的侧脸,一种前所未有的、强烈的占有欲和……恐慌感,莫名地涌上心头。 这样的她,太耀眼了!仿佛一件他暗自珍藏、引以为傲的稀世珍宝,突然被拿到了聚光灯下,供所有人欣赏、讚嘆。 他嫉妒那些能如此直观地感受到她美好的人,他甚至不想让这么多人看到她此刻的光芒! 一曲终了,余音绕樑。 短暂的寂静后,礼堂里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欢呼声! “好!唱得太好了!” “再来一个!再来一个!” 战士们用力鼓掌,脸红脖子粗地喊著,气氛比之前任何一个节目都要热烈。 家属院的嫂子们也纷纷交头接耳,打听这是谁家的姑娘,长得俊,嗓子还这么好! 杨夏荷站在台上,听著山呼海啸般的掌声和喝彩,脸颊緋红,心情激动又有些无措,她下意识地看向台下的家人。 杨平安对她竖了个大拇指。王建国和杨春燕更是激动地用力鼓掌。 而沈向西,在一片“再来一个”的声浪中,脸色却有些晦暗不明。 他看著她被眾人追捧,看著她光芒四射,心里那股酸涩和嫉妒如同藤蔓般疯狂滋长。 他几乎想立刻衝上台,把她拉下来,藏起来,只唱给他一个人听。 最终,杨夏荷在热烈的氛围下,又清唱了一首节奏欢快的民歌,再次贏得了满堂彩。 匯演结束后,杨夏荷儼然成了一个小明星,不少战士和家属都围过来和她说话,夸她唱得好。 沈向西站在不远处,看著被人群围住的她,第一次体会到了什么叫“心爱之物被人覬覦”的焦躁和憋闷。 他知道,经过今晚,杨夏荷这个名字,和她那动人的歌声,將会被很多人记住。而他想要“近水楼台先得月”的打算,恐怕要面临更多的挑战了。 这只原本只在山野间歌唱的百灵鸟,一旦展翅,必將吸引无数目光。 第26章心声 文艺匯演的热烈气氛尚未完全散去,人群正陆续从礼堂涌出。 杨夏荷还被几个热情的家属院嫂子围著,七嘴八舌地夸讚她,问东问西,让她有些应接不暇,脸上带著靦腆又兴奋的红晕。 就在这时,一位穿著军装、气质干练的中年女军官穿过人群,径直走到了杨夏荷面前,脸上带著和煦而专业的笑容。 旁边有人低声惊呼:“是文工团的何副团长!” 何副团长目光灼灼地看著杨夏荷,开门见山地说: “你就是杨夏荷同志吧?刚才你在台上的演唱,我听了,非常好!音色纯净,感情真挚,极具感染力!是块难得的好材料!” 她的话让周围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这边。 杨夏荷的心怦怦直跳,有些无措地点了点头:“是,首长好。” “別紧张,”何副团长语气更温和了些,“我是师部文工团的副团长,我姓何。 我们团就需要你这样有天赋、有潜力的新鲜血液。我正式邀请你,年后参加我们文工团的招新考核,怎么样? 只要你通过考核,就能成为一名光荣的文艺兵!” 文艺兵!正式的邀请! 虽然之前文工团的李干事来过家里,但此刻由文工团的副团长在这样公开的场合亲自发出邀请,分量和意义截然不同! 周围响起一片羡慕的吸气声。 杨夏荷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喜悦和难以置信的衝击涌上头顶,她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我……我愿意!谢谢何团长!” “好!那我们就说定了!具体时间和要求,我会让李干事通知你家人。” 何副团长满意地点点头,又鼓励了她几句,这才转身离开。 何副团长一走,杨夏荷立刻被更加热烈的祝贺声包围了。 王建国和杨春燕也挤了过来,满脸的激动和自豪。 杨平安站在稍外围的地方,看著被眾人簇拥、眼眸亮如星辰的二姐,嘴角露出了欣慰的笑容。这一步,成了。 然而,有一个人,心情却与这喜庆的氛围格格不入。 沈向西站在不远处的廊柱旁,將方才的一幕尽收眼底。 他看著杨夏荷脸上那明媚动人的光彩,听著周围人对她的讚美和文工团领导的认可,心里那股焦躁和危机感达到了顶点。 文工团!一旦她进了文工团,就会接触到更多优秀的人,见识更广阔的世界。 到时候,他沈向西还能像现在这样,近水楼台吗?他不能再等了! 他深吸一口气,拨开人群,大步流星地走到杨夏荷面前。 他的突然出现,以及脸上那不同寻常的严肃神色,让周围喧闹的声音不由得低了下去。 “夏荷同志,”沈向西的声音因为紧张而比平时略显低沉沙哑,“我有几句话,想单独跟你说。” 他的目光紧紧锁著她,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杨夏荷愣了一下,看著眼前这位气质冷峻、此刻却眼神灼热的沈团长,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王建国见状,立刻心领神会,赶紧打著哈哈把还想围观的眾人劝开:“好了好了, 都散了吧,天冷,赶紧回家暖和去!” 他一边说,一边给杨春燕和杨平安使眼色, 拉著他们稍微走远了些,留下一点私人空间。 礼堂侧门外的屋檐下,光线昏暗,寒意袭人,只剩下沈向西和杨夏荷两人。 远处传来的喧闹声仿佛隔著一层纱。 杨夏荷有些紧张地捏著衣角,抬头看著沈向西,不明白他要说什么。 沈向西看著她因为寒冷和紧张而微微泛红的脸颊,那双清澈的眼睛在昏暗光线下依然明亮动人。 他不再犹豫,將所有顾虑和所谓的策略都拋到了脑后,凭藉著一股衝动,直接开口说道: “杨夏荷同志,我喜欢你。” “……”杨夏荷彻底愣住了,眼睛微微睁大,似乎没反应过来。 沈向西深吸一口气,继续说了下去,语速不快,却字字清晰,带著军人特有的直接和诚恳: “从第一次在河边听到你唱歌,看到你,我就……忘不了。我知道这可能有些突然,也或许……在你看来,我年纪比你大,又是当兵的,不解风情。 但我沈向西说话做事,向来认真。我以军人的荣誉向你保证,我是真心实意的。” 他顿了顿,目光更加深邃,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恳切: “我知道文工团是个好去处,你应该去,我支持你。 但……但我希望,在你考虑未来的时候,能……能把我也算进去。可以吗?” 他一口气说完,感觉心跳如擂鼓,手心都有些冒汗。 他这辈子在战场上面对枪林弹雨都没这么紧张过。 杨夏荷的脸“腾”地一下全红了,一直红到了耳根。 她完全没想到沈向西会这么直接地向她表白。 这位沈团长,在她印象里一直是沉稳、严肃,甚至有点距离感的,此刻却像个毛头小子一样,在她面前袒露心声。 她心慌意乱,脑子里一片空白,下意识地低下头,不敢再看他的眼睛,声音细若蚊蚋:“我……我……我得想想……” 说完,像是受惊的小兔子,转身就跑回了大姐和弟弟身边,留下沈向西一个人站在寒冷的屋檐下。 看著她的背影,沈向西心里有些空落落的,但更多的是一种如释重负。 他终於说出来了。虽然没有得到肯定的答覆,但至少,他把自己的心意,明明白白地摆在了她面前。 他知道,接下来,就是等待。而他,会耐心地等。 第 27章过年 回杨家峪的路上,吉普车里的气氛有些微妙。 杨冬梅年纪小,还沉浸在演出的兴奋和二姐被文工团看中的喜悦里,嘰嘰喳喳说个不停。 王建国专注开车,偶尔从后视镜里瞥一眼坐在后排、异常沉默的杨夏荷和神色平静的杨平安,心里跟明镜似的,却不好多问。 杨夏荷靠在车窗边,看著窗外飞速掠过的、被夜色笼罩的田野和山峦,心乱如麻。 沈向西那句“我喜欢你”,还有他那灼热而认真的眼神,反覆在她脑海里回放,让她脸颊一阵阵发烫。 她从未经歷过这样的事情,一个如此优秀的军官,竟然会喜欢她这个农村姑娘? 这感觉像做梦一样,不真实,却又带著点莫名的甜意和……慌乱。 同时,何副团长的邀请也像一块巨石投入心湖。 文工团,文艺兵,那是她曾经想都不敢想的舞台和未来。 她热爱唱歌,渴望能被更多人听到,渴望能走出这片大山。如今机会就在眼前,她怎么可能不心动? 可是……如果去了文工团,她和沈向西……她猛地甩甩头,觉得自己想得太远了。 当务之急,是准备好文工团的考核。 回到家,孙氏和杨大河听闻文工团副团长亲自邀请二女儿去考核,更是喜出望外,连连念叨著祖宗保佑。 等激动的心情平復一些,孙氏才注意到二女儿似乎有些心事重重,不像冬梅那样全然兴奋。 夜里,姐妹仨挤在炕上。杨春燕看著翻来覆去睡不著的妹妹,轻声问道: “夏荷,咋了?有心事?是不是……沈团长跟你说了啥?” 她作为大姐,又经歷了与王建国的感情,心思更为细腻。 杨夏荷在黑暗中咬了咬嘴唇,最终还是没忍住,把沈向西在礼堂外跟她说的那些话,小声地、断断续续地告诉了大姐。 杨春燕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握住妹妹的手,温柔地说: “夏荷,这是大事,得你自己想清楚。沈团长这个人,通过建国和他接触,感觉是个靠得住、有担当的。 但是,感情不能勉强,最重要的是你自己的心意。你还年轻,前途也刚刚展开,不用急著做决定。” 她顿了顿,继续道:“眼下最要紧的,是文工团的考核。 这是个天大的好机会,咱得抓住了!其他的事,都可以往后放放。你觉得呢?” 大姐的话像一盏灯,照亮了杨夏荷纷乱的思绪。 是啊,现在想那么多有什么用?她连沈向西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都还没完全了解,而文工团的考核却是实实在在摆在眼前的机会。 “大姐,我明白了。”杨夏荷的声音坚定了许多,“我先好好准备考核!” 接下来的日子,杨家在为杨夏荷备考文工团的忙碌中度过。 杨平安更是暗中出力,持续用灵泉水滋养著二姐的嗓子,让她每天的状態都保持在最佳。 他还“偶然”找到了一本旧的乐理基础知识小册子,让杨夏荷提前熟悉。 沈向西那边,自那晚表白后,並没有死缠烂打。 他只是通过王建国,偶尔送来一些文工团可能会考到的歌曲集或是相关的文化课复习资料,东西送到即止,从不逾矩,保持著恰到好处的关心和尊重。 这份沉稳和体贴,反而让杨夏荷对他增添了几分好感,觉得他並非一时衝动。 杨平安將这一切看在眼里,对沈向西的做法暗自点头。 这个男人,確实有头脑,懂得分寸,知道什么才是对二姐现阶段最重要的。 如果他一直能这样,倒也不是不可以考虑。 腊月二十八,文工团的正式考核通知下来了,时间定在正月初十,地点就在师部。 这个消息让杨家既紧张又期待。这个年,註定要在一种充满希望和准备的忙碌中度过了。 杨夏荷將所有杂念都拋在脑后,全身心地投入到备考中。 她知道,这是改变自己命运的关键一步,她必须全力以赴。 而內心深处,某个模糊的身影和那份突如其来的告白,则被她小心翼翼地封存起来,留待未来再去细细思量。 腊月三十,杨家峪村家家户户贴上了崭新的春联和窗花,空气中瀰漫著燉肉的香气和爆竹燃放后的淡淡硝烟味。 这个年,对於老杨家来说,格外的不同,格外的团圆,也格外的有奔头。 一大早,王建国就开著吉普车,载著杨春燕回来了。 车上不仅带回了部队发的年货,还有王建国特意托人买来的糖果、花生、瓜子,甚至还有两条稀罕的带鱼。 杨春燕穿著崭新的军便装,气色红润,眉眼间满是幸福和安稳,已然有了军属的从容。 紧接著,在县机械厂工作的杨秋月也请假回来了。 她穿著乾净的工装,虽然依旧文静,但眼神里多了份自信和见识, 还给家里每个人都带了小礼物——给爹娘买了暖手的毛绒手套,给弟弟妹妹买了笔记本和钢笔。 再加上即將成为文艺兵的杨夏荷,和越发活泼的杨冬梅, 以及这个家的主心骨——身体明显好转、甚至能在孙氏搀扶下稍微坐起来一会儿的杨大河,杨家这个年,是真正意义上的大团圆! 祖屋虽然依旧破旧,但被打扫得一尘不染,窗户上贴著杨夏荷和杨冬梅剪的吉祥窗花, 墙上贴著杨平安写的苍劲有力的春联(前世记忆让他比同龄人字好太多),处处洋溢著喜庆和温馨。 孙氏和杨春燕在灶房里忙碌著,准备一年中最丰盛的年夜饭。 杨平安则不动声色地拿出了“存货”——空间里滋养过的肥美野鸡、野兔,还有品相极好的蘑菇、木耳。 当这些硬菜端上桌时,连王建国都嘖嘖称奇:“平安,你这运气真是没谁了!这山里宝贝都让你寻摸来了!” 杨平安只是憨厚地笑笑。 年夜饭摆满了炕桌。 中间是孙氏最拿手的红烧野兔肉,旁边是喷香的小鸡燉蘑菇,金黄的炒鸡蛋,油亮亮的腊肉炒蒜苗, 还有用杨平安带回来的细粮蒸的白面馒头和大米饭。 这在往年,是杨家想都不敢想的丰盛。 杨大河被扶著坐在主位,看著满堂的儿女,看著桌上丰盛的饭菜, 看著妻子脸上久违的、舒心的笑容,这个在战场上流血受伤都没掉过泪的汉子,眼眶湿润了。 他举起孙氏给他倒的一小杯地瓜烧,声音有些哽咽: “爹……没本事,让你们娘几个,受苦了……好在,现在都好了!春燕有了好归宿,夏荷有了大前程, 秋月有了稳当工作,平安懂事,冬梅也听话……咱家的好日子,来了!这杯酒,爹敬你们,敬你们娘!” 一番话,说得大家都红了眼眶。杨春燕抹著眼泪笑道: “爹,大过年的,说这些干啥,现在不是都好了嘛!咱家往后,只会越来越好!” “对!越来越好!”王建国大声附和,举起酒杯,“爹,娘,我敬二老!祝二老身体康健!也祝咱们家,新的一年,万事如意,红红火火!” “万事如意!”大家都举起了手中的杯子或碗,就连杨冬梅也端著糖水,小脸兴奋得通红。 欢声笑语充满了整个小屋,驱散了往日的阴霾和寒冷。 吃过年夜饭,一家人围坐在热炕头上守岁。 杨夏荷兴致来了,清唱了几首欢快的民歌,嗓音悦耳动听,仿佛已经看到了她在舞台上发光的样子。 杨秋月则安静地听著,手里还在给父亲织著毛袜。杨平安和王建国下著军棋,杨春燕和孙氏一边看著他们,一边嘮著家常。 屋外,零星的爆竹声此起彼伏。屋內,暖意融融,亲情流淌。 远处李建军家也亮著灯,却似乎显得有些冷清。 对比杨家的热闹和团圆,更显几分寂寥。村里偶尔传来的议论声,也多是羡慕杨家如今的兴旺。 这个年,对於杨家每一个人来说,都意义非凡。 它不仅仅是一个传统节日,更是一个里程碑,標誌著这个家庭彻底走出了困境,踏上了充满希望和光明的崭新征程。 所有的苦难和等待,都在这个团圆夜里,化为了对未来最美好的憧憬。 第28章考核 正月初十,年味尚未完全散去,师部文工团的招新考核在一种严肃而专业的氛围中开始了。 考场设在一间排练厅內,几张长桌后坐著包括何副团长在內的几位评审,神情专注。 前来参加考核的年轻人不少,男男女女,都带著紧张和期盼。 杨夏荷在王建国和杨平安的陪同下到来(杨春燕因家属院事务未能前来),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復怦怦直跳的心。 沈向西虽然没有直接出现,但王建国透露,他“刚好”今天在师部有会议。 轮到杨夏荷时,她走到场地中央,先按要求进行了视唱练耳等基础测试。 她虽然没经过系统训练,但天生乐感极佳,加上杨平安之前给她“预习”过一些基础,倒也应对得中规中矩,没出什么差错。 接下来是自选曲目表演。这是决定性的环节。 杨夏荷再次选择了那首《我和我的祖国》。 这一次,没有台下喧闹的观眾,只有几位目光如炬的评审,环境更为正式,压力也更大。 她闭上眼睛,脑海中闪过家乡的山水,想起爹娘期盼的眼神,想起弟弟无声的支持,也想起那个夜晚沈向西灼热的目光……种种情绪匯聚成一股力量。 当她开口演唱时,那被灵泉反覆滋养、处於最佳状態的嗓音,如同被拭去尘埃的明珠,迸发出更加耀眼的光芒。 声音清越悠扬,情感饱满真挚,將对家乡、对祖国的热爱詮释得淋漓尽致,极具感染力和穿透力。 整个排练厅仿佛都被她的歌声笼罩,连空气都似乎停止了流动。 几位评审交换著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毫不掩饰的惊艷和讚许。 何副团长更是微微頷首,嘴角露出满意的笑容。 一曲唱毕,评审席上沉默了几秒,隨即响起了热烈的掌声!这是考核开始以来,第一次由评审自发献上的掌声。 “好!非常好!”何副团长毫不吝嗇她的讚美,“杨夏荷同志,你的音色条件是我近年来见过最好的之一,情感表达也非常到位!是块天生的歌唱材料!” 其他评审也纷纷点头表示认可。 隨后,评审们又简单询问了她几个问题,包括家庭情况、文化程度以及对文艺工作的认识。 杨夏荷虽然有些紧张,但回答得坦诚朴实,態度端正,给评审们留下了很好的印象。 考核结束,杨夏荷走出来时,手心都是汗。王建国和杨平安立刻围了上去。 “怎么样?二姐?”杨平安问道。 “我……我也不知道,应该……还行吧?”杨夏荷心里没底。 王建国倒是乐观:“肯定没问题!我在外面都听到掌声了!” 考核结果並没有让他们等待太久。第二天下午,正式的录取通知就由文工团的干事亲自送到了杨家峪村,交到了孙氏和杨大河手中! 杨夏荷,以声乐专业考核第一名的优异成绩,被师部文工团破格录取! 消息传来,整个杨家陷入了狂喜的海洋! “录取了!真的录取了!咱家夏荷是文艺兵了!”孙氏拿著那张薄薄的、却重若千钧的通知书,手抖得厉害,眼泪止不住地流,这次是喜悦的泪水。 杨大河躺在炕上,激动得连连说“好”,挣扎著想坐起来。 杨冬梅高兴地满院子跑,逢人便喊:“我二姐当兵啦!” 连左邻右舍都涌来道贺,语气里充满了羡慕和不可思议。 老杨家这是真的要翻身了!大女儿嫁了军官,二女儿又成了文艺兵! 杨夏荷自己更是如同在梦中,巨大的幸福感包围著她,让她有些晕乎乎的。她真的做到了!她可以离开大山,去往更广阔的舞台,用她最喜欢的唱歌,开启全新的人生! 杨平安看著欣喜若狂的家人,看著二姐眼中闪烁的、对未来的憧憬光芒,心中充满了成就感。他知道,这只是二姐辉煌人生的起点。 王建国在部队得到消息,第一时间请假带著杨春燕来祝贺,他自己立功还高兴。 临走时,他顺便“不经意”地提了一句,沈向西也知道这个消息了,很是为她高兴。 沈向西確实知道了。在师部得到消息的那一刻,他悬著的心终於落下,隨之而来的是巨大的喜悦和……更深的紧迫感。 她即將进入文工团,那里人才济济,环境复杂。 他必须在她正式踏入那个新环境之前,进一步巩固自己在她心中的位置。 机遇的大门已经向杨夏荷敞开,她將以文艺兵的身份,开启一段崭新的人生旅程。 而围绕在她身边的人和事,也必將隨著她的步伐,进入一个新的篇章。 杨夏荷被文工团录取后的这段等待期,成了她人生中一段被悄悄注入蜜糖的时光。 而那个看似冷峻的沈团长,也展现出了与他身份截然不同的、笨拙又真诚的温柔。 书信,依旧是主要的桥樑。但內容,在不知不觉中变了味道。 沈向西的信,不再仅仅是指导和提醒。他开始在信里夹带“私货”——有时是一片脉络清晰、形状优美的红叶,附言“山中偶得,觉其绚烂,与你歌声相配”; 有时是几句抄录的、关於音乐或风景的诗句,虽不署名,却意境悠远; 他甚至会小心翼翼地问她,备考可还顺利,有没有遇到难题,若有,或许他可以“参谋”一二。 杨夏荷的回信,也褪去了最初的客套。她会跟他抱怨某个数学公式太难, 会兴奋地描述小弟平安又从哪里“变”出了好吃的野果,还会在信的末尾,仿佛不经意地问他: “沈团长,你们部队拉练,会不会也很辛苦?” 字里行间,开始有了少女娇憨的抱怨和潜藏的关心。 一来一往,纸张传递的不仅是文字,更是两颗心在小心翼翼地、试探著靠近的雀跃。 真正的甜蜜,往往滋生在面对面的时候。 一次,沈向西来杨家峪附近检查民兵训练, “顺路”来了杨家。 他带来了一本崭新的《新华字典》和一本《乐理初级教程》,说是给夏荷备考用。 当时杨夏荷正在院子里晾晒刚洗好的衣服,初春的阳光洒在她身上, 勾勒出纤细柔美的身影。沈向西站在院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就那么静静地看了一会儿,直到杨夏荷发现他,脸上瞬间飞起两团红云。 “沈……沈团长。”她有些手足无措,湿漉漉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沈向西走进来,將书递给她,目光柔和:“看看合用不?” 杨夏荷接过书,指尖不经意碰到了他的手指,两人都像被微弱的电流击中般,迅速缩回手。 空气中瀰漫著一种微妙的、让人心跳加速的尷尬与甜意。 “谢谢……很合用。”杨夏荷低著头,声音细若蚊蚋。 那天,沈向西没有久留,但他在院子里帮孙氏把一大捆柴火挪到了灶房边,动作利落,没有丝毫团长架子。 离开时,他对送他出来的杨夏荷低声说了一句:“好好准备,別紧张。你……一定可以的。” 没有华丽的辞藻,但那低沉的嗓音和专注的眼神,比任何鼓励都让杨夏荷感到安心和力量。 她看著他挺拔的背影消失在村口,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的,连傍晚的风都觉得是暖的。 还有一次,杨夏荷去公社邮电所寄信(自然是给沈向西的回信),回来的路上突然下起了淅淅沥沥的春雨。 她没带伞,正用手遮著头快步往回跑,却听到身后传来熟悉的吉普车声。 车子在她身边停下,车窗摇下,露出沈向西那张轮廓分明的脸。 “上车。”他言简意賅。 杨夏荷犹豫了一下,看了看越来越密的雨丝,还是拉开车门坐了上去。 车內空间不大,他身上清爽的气息混合著雨水的湿润,清晰可闻。 杨夏荷拘谨地坐在副驾驶,头髮和肩膀都被雨水打湿了些,显得有些狼狈。 沈向西默默递过来一条乾净的手帕:“擦擦。” “……谢谢。”杨夏荷接过,手帕带著他身上同样的皂角清香,她捏在手里,没好意思用。 一路无话,只有雨刷器规律的声响。直到快到村口,沈向西才再次开口,声音比平时柔和许多: “文化课复习,如果有不懂的,可以记下来。下次……我若过来,可以问我。” “嗯。”杨夏荷轻轻应了一声,心里泛起一丝甜。他这是在找下次见面的藉口吗? 车子停下,杨夏荷下车前,鼓起勇气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小声道:“沈团长,路上小心。” 沈向西微微一怔,隨即眼底漾开一抹极淡却真实的笑意:“好。” 这一次,没有“偶遇”,没有“顺路”,只有他专程的等候和体贴的护送。 杨夏荷捏著那块乾净的手帕跑回家,心口的悸动久久未能平息。 杨平安將二姐眼角眉梢偶尔流露出的羞涩和笑意看在眼里,心中瞭然。 他乐见其成。沈向西用他沉稳而真诚的方式,一步步贏得了二姐的好感, 没有逼迫,只有陪伴和引导,这比任何轰轰烈烈的追求都更让人安心。 第29章偶遇 县机械厂的食堂,每到中午便人声鼎沸,工人们端著铝製饭盒, 排队打饭,空气中瀰漫著大锅菜特有的香气。 杨秋月今天车间的活儿收尾晚了些,等她拿著饭盒来到食堂时,窗口前已经没几个人了, 大师傅正拿著大铁勺哐当哐当地刮著锅底。她轻轻嘆了口气,看来没什么好菜了。 打了点剩下的萝卜白菜和一个小窝头,她低著头,有些沮丧地转身往外走, 心里盘算著这点东西能不能吃饱,下午的活儿还很多。 就在她走到食堂门口,正要掀开厚重的棉布门帘时,门帘却被人从外面猛地掀开了!一道挺拔的身影快步走了进来。 杨秋月猝不及防,根本来不及躲闪,只觉得额头“咚”一下撞上了一个坚实温热的“障碍物”, 手里的饭盒也差点脱手,菜汤晃了出来,溅湿了她的衣襟。 “哎呀!”她惊呼一声,捂著被撞得有点发懵的额头,下意识地抬头。 撞进她眼帘的,是一张年轻的、带著几分书卷气却又难掩清俊的脸庞。 来人看起来二十出头,穿著乾净的深蓝色中山装,身姿挺拔,气质与周围穿著工装、满身油污的工人们截然不同。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无聊,101??????.??????超实用 】 他此刻也正有些错愕地看著她,眉头微蹙,似乎也没料到门口会有人。 两人距离极近,近到杨秋月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清爽的皂荚气味, 还能看到他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惊讶,以及……隨即涌上的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高和平今天是来找他父亲的。他父亲高厂长正在食堂里间的小包厢陪县里的领导吃饭,母亲让他来送份忘带的文件。 他急著进去,没想到一进门就撞上个人,还是个……姑娘。 这一抬头,高和平只觉得呼吸一窒。 眼前的姑娘,约莫十七八岁年纪,皮肤白皙细腻,仿佛上好的甜白瓷, 因为惊嚇和撞击,脸颊泛著自然的红晕,如同初绽的桃花。 她有一双极好看的杏眼,此刻因受惊而微微睁大,瞳仁乌黑清亮,像是浸在水里的黑葡萄,带著几分慌乱和无措。 她穿著机械厂统一的、略显宽大的深色工装,却难掩其身段的窈窕。 几滴油渍晕染在她胸前的衣襟上,反倒添了几分楚楚可怜的味道。 高和平只觉得自己的心臟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他活了二十多年,在大学里不是没见过漂亮的女生,但从未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被一种混合著清纯、 文弱又带著坚韧的独特气质如此直接地击中。 这感觉来得突然而猛烈,让他一时竟忘了反应,就这么愣愣地看著她。 杨秋月被他看得更加窘迫,脸颊烫得厉害,连忙低下头,声如蚊蚋: “对……对不起,我没看路……” 说著,就想侧身从他旁边绕过去。 “没、没关係!”高和平这才回过神来,察觉到自己失態,耳根也有些发热,连忙让开一步,下意识地道歉, “是我走得太急了,你……你没撞疼吧?” 他的声音清朗,带著年轻人特有的乾净质感,此刻却因为紧张而略显侷促。 “没……没事。”杨秋月摇摇头,不敢再看他,攥紧饭盒,像只受惊的小鹿, 飞快地低头跑出了食堂,那抹纤细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外的人群中。 高和平却还站在原地,望著她消失的方向,鼻尖似乎还縈绕著她发间淡淡的、像是阳光和青草混合的清新气息,胸口那种陌生的悸动感久久未能平息。 他甚至忘了自己进来是干什么的。 “和平?站那儿发什么呆呢?文件拿来了吗?” 里间包厢的门帘掀开,高厂长探出头来,看著儿子愣神的模样,疑惑地问道。 高和平猛地回神,掩饰性地咳了一声,快步走过去:“拿来了,爸。” 他將文件递过去,目光却忍不住又瞟了一眼食堂门口。 那个撞进他怀里的姑娘……是谁? 他原本觉得被爷爷和父亲“发配”到这个偏远小县城的机械厂是件无比憋闷的事, 此刻,心底却莫名地生出了一丝微妙的、连他自己都尚未完全明晰的期待。 而跑回车间休息室的杨秋月,捂著依旧有些发烫的脸颊,心也跳得厉害。 那个陌生的年轻人……他的眼神,他的声音……和她平时接触到的工友们都不一样。 她甩甩头,试图將那张清俊又带著点慌乱的脸庞从脑海里驱散,告诉自己这只是一次意外。 却不知,这次意外的碰撞,已在两颗年轻的心湖中,投下了註定会漾开层层的涟漪。 杨秋月在机械厂的工作稳定了下来,虽然是临时工,但她珍惜这来之不易的机会, 做事勤恳,学习认真,加上灵泉水的暗中滋养,她头脑清晰,手脚麻利,很快就在同一批进厂的年轻人中脱颖而出。 但临时工终究是临时工,待遇、稳定性都远不如正式工,转正名额更是稀缺,竞爭激烈。 杨平安將三姐的努力和潜在的忧虑看在眼里。他知道,光靠踏实肯干,在论资排辈的工厂里,想要快速转正很难。 他需要给三姐创造一个“立功”的机会,而这,正得益於他前世零碎的记忆和一些超越时代的见识。 他记得前世看过一些关於这个时期国內工业发展的资料, 提到过一些小型的技术革新和流程优化, 在这个年代看来是了不得的进步,但在后世只是常识。 他需要找一个合適的、能被三姐理解和实施的“点子”。 这天,杨秋月休班回家,脸上带著一丝疲惫,跟家人閒聊时提到: “我们车间最近在加工一批新零件的轴承,精度要求高,废品率老是下不来, 老师傅们都头疼,我们这些学徒更是动不动就出废件,挨批评。”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杨平安心中一动,轴承加工精度?他模糊记得,好像有一种利用现有工具进行简易定位和辅助测量的土办法, 能有效提高类似零件的初加工合格率,原理並不复杂。 他没有立刻说什么。 等晚上,只有姐弟俩在院里乘凉时,杨平安才状似隨意地开口: “三姐,你们那个轴承加工,是不是卡在刚开始的定位不准,导致后面尺寸连锁出错?” 杨秋月惊讶地看了弟弟一眼:“平安,你怎么知道?师傅是这么说的。” 杨平安笑了笑,捡起一根小树枝,在地上画了个简单的示意图: “我前几天去公社,听一个走南闯北的老工匠閒聊,他说他们那边有个土法子……” 他將他记忆中的那个简易定位辅助法的原理和操作要点,用最浅显易懂的语言描述了一遍,並强调这只是“听来的閒话”, 让三姐自己判断有没有用。 杨秋月起初只是听著,越听眼睛越亮。她是有一定文化基础的,又在车间实践了一段时间, 立刻意识到弟弟说的这个方法,虽然工具简陋,但思路巧妙,很可能真的能解决他们眼下的难题! “平安,你这听来的……好像真有道理!”杨秋月激动起来,“我明天回厂里就试试!” “三姐,你试试可以,但別跟人说是我说的,就说是你自己琢磨的, 或者是从哪本旧技术书里看来的。 ”杨平安低声叮嘱,“咱们家现在……低调点好。” 他深知怀璧其罪的道理,更不想让三姐的功劳被打上任何可疑的標籤。 杨秋月瞬间明白了弟弟的顾虑,郑重地点了点头。 第二天回到厂里,杨秋月利用工休时间,找来一些废料,按照杨平安说的方法,偷偷鼓捣起来。 几次失败和改进后,她终於做出了一个简易的定位辅助工具。 她鼓起勇气,找到带她的老师傅,说明了想法,並现场演示。 老师傅起初不以为意,但看著杨秋月熟练的操作和明显改善的定位效果, 眼神从怀疑变成了惊讶,再到讚许!“嘿!你这丫头,脑子够活泛!这法子虽然土,但管用啊!” 很快,这个小革新在车间小范围试用,效果显著, 相关工序的废品率直接下降了三成!这在一个追求“优质高產”的年代,可是了不得的成绩! 车间主任高度重视,匯报到了厂里。厂技术科的人来看过后, 也对这种“土法上马”的智慧表示肯定。虽然这算不上什么重大发明,但在实际生產中解决了大问题, 体现了工人阶级的智慧和主人翁精神,正好符合当时提倡的“技术革新”潮流。 在全厂的通报表扬大会上,杨秋月作为这个“小革新”的提出者和实践者, 被点名表扬!厂领导亲自给她戴上了大红花,並宣布,鑑於杨秋月同志在工作中肯钻研、贡献突出, 破格將她由临时工转为正式学徒工!(虽然还是学徒,但已是正式编制,待遇和前景完全不同) 站在台上,听著台下热烈的掌声,看著胸前鲜艷的大红花,杨秋月心情激动万分,眼眶湿润了。 她下意识地在人群中寻找,虽然知道弟弟不可能在场,但她心里清楚,这份荣誉,一大半都来自於平安那个看似“无意”的提醒。 她牢牢记得弟弟的叮嘱,面对领导和同事的询问,只说是自己平时爱琢磨,结合老师傅的教导,偶然想出来的。 她踏实肯干、不骄不躁的態度,更是贏得了大家的好感。 消息传回杨家,自然又是欢欣鼓舞。孙氏和杨大河只觉得三女儿也爭气,靠自己的本事在城里站稳了脚跟。 三姐的路,他已经稳稳地助推了一把。正式工的身份,不仅意味著收入的增加和生活的稳定,更意味著她在这个时代有了更坚实的立身之本。 第30章高家 高老爷子坐在红木太师椅上, 虽已年近七旬,头髮花白,但眼神依旧锐利清明,带著歷经风雨后的通透与沉稳。 他看著坐在对面,眉宇间带著一丝年轻人特有倔强的孙子高和平,缓缓开口: “和平,把你和你父亲安排到那个小县城,心里有怨气吧?” 高和平抿了抿嘴,没有直接回答。 他毕业於名牌大学,原本有更好的选择,却被爷爷一纸安排,去了偏远县城的机械厂,说心中毫无波澜那是假的。 老爷子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轻轻呷了口茶,目光投向窗外,仿佛在回顾波澜起伏的过往:“树大招风啊。 咱们高家,看起来枝繁叶茂,你二叔在部队,你父亲在地方,我虽然退下来了,但还有些名头。可越是如此,越要懂得藏锋敛锐。” 他顿了顿,语气凝重了几分:“现在的风向,有些琢磨不透。 我这把老骨头倒不怕什么,但你们年轻人,未来的路还长。 那个县城虽然偏远,经济落后些,但胜在平静,是个能沉下心来做事,也能……避开一些风浪的地方。 尤其是你母亲那边……” 老爷子没有把话说完,但高和平瞬间明白了。 他的母亲出身於昔日显赫的资本家家族,虽然如今家族早已转型,但这段背景在特定的风向下, 很可能成为被人攻訐的藉口。爷爷此举,是在未雨绸繆,儘可能地保护他们。 “我明白了,爷爷。”高和平心中的那点怨气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和对爷爷深谋远虑的敬佩, “我会在那边好好乾的,不会给您和家里丟脸。” 老爷子欣慰地点点头,目光重新落回孙子身上,带著慈祥与洞察: “你能明白就好。记住,在哪里不重要,重要的是守住本心,脚踏实地。至於其他的……包括你的终身大事,”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高和平一眼,“爷爷不干涉,但你要心中有数,有些阻力,或许比你想像的要大。” 当时的高和平,並未完全理解爷爷最后一句话的深意。 直到他回到父母身边,面对母亲迫不及待、充满功利色彩的催婚时,他才真切地体会到爷爷口中的“阻力”是什么。 高和平刚从爷爷那里回来没两天,屁股还没坐热,就被母亲拉著手,开始了新一轮的“谆谆教诲”。 “和平啊,你看你也大学毕业了,工作也稳定了(在父母看来,在机械厂掛职就是稳定),这终身大事也该考虑起来了。” 高母语气温和,但眼神里带著不容置疑的急切, “你张阿姨家的侄女,就是孙县长的那个外甥女,叫莉莉,师范毕业,现在在县小学当老师,模样周正,性格也文静,我看跟你挺般配的。” 高和平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没吭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高母见他不接话,又继续道: “要是你觉得莉莉年纪小了点,那刘书记家的外甥女,王倩,也在財政局工作,家里条件没得说,人长得也大气……” “妈,”高和平放下茶杯,语气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 “我这才刚工作,不急。再说,感情的事,总得讲个缘分,不能光看家世吧?” “缘分?家世就是最大的缘分!” 高母有些不悦,“你爷爷把你爸和你安排到那边,是为了避风头, 不是让你真的在那里扎根的!你的婚事,必须慎重!找个门当户对的,將来对你,对咱们家都有好处!那些小门小户的姑娘,谁知道是衝著什么来的?” 高和平听著母亲的话,心里一阵憋闷。他知道母亲是为他好,也为家族考虑,但这种將婚姻明码標价、 充满算计的方式,让他从心底里感到排斥。 他嚮往的,是那种纯粹的,怦然心动的感情,就像……就像…… 他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天在食堂,撞进他怀里的那个姑娘。 那双清澈惊慌的杏眼,那白皙泛红的脸颊,那纤细的身影和身上淡淡的清新气息……一种莫名的悸动再次划过心间。 “妈,我知道了。这事以后再说吧,我厂里还有事,先去给我爸送份文件。” 高和平找了个藉口,拿起桌上母亲早就准备好的文件袋,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家。 骑著自行车穿行在县城並不宽阔的街道上,高和平的心情依旧有些烦躁。 母亲的话像一块石头压在心头,让他对所谓的“相亲”更加抗拒。 直到他骑著车,快到机械厂门口时,远远地,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正从厂里走出来。 正是那个姑娘! 她今天没穿工装,穿著一件半新的浅蓝色碎花衬衫,下身是黑色的確良裤子, 梳著两条乌黑的麻花辫,身姿窈窕,步伐轻快。 阳光洒在她身上,仿佛给她周身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她正和身边一个年纪相仿的女工说笑著,侧脸线条柔和,笑容乾净而明亮。 高和平的心跳,毫无预兆地再次失控。他下意识地捏紧了车闸,自行车慢了下来。 他看著她和朋友告別,独自朝著家属院的方向走去,那抹浅蓝色的身影在春日的光影里,美好得不像话。 所有的烦躁和憋闷,在看到她的一瞬间,奇异地烟消云散了。 母亲介绍的那些县长侄女、书记外甥女,她们或许家世显赫,或许容貌不俗,但从未有哪一个人, 能像眼前这个仅有两面之缘、甚至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姑娘这样, 仅仅一个身影,就能瞬间抚平他心头的褶皱,让他清晰地感受到心臟为之雀跃的力度。 如果……如果结婚对象是她的话…… 这个念头突兀地冒出来,却並没有让高和平感到惊讶或排斥,反而有一种“理应如此”的篤定。 他看著她消失在家属院的拐角,在原地停留了片刻,才深吸一口气,骑著车进了机械厂的大门。 这一次,他不再觉得来给父亲送文件是件烦人的差事,反而隱隱期待起来——或许,他能有机会知道她的名字? 那份因被催婚而產生的抗拒,此刻化为了明確的目標。 他高和平的婚姻,不要那些权衡利弊的“合適”,只要这个让他一眼心动、再次遇见依旧心悸的姑娘。 翌日中午,高家客厅里,气氛透著一种精心营造的热络。 高母穿著一身崭新的藏蓝色列寧装,头髮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堆著恰到好处的笑容, 正热情地招呼著两几位客人——孙县长的夫人和她那位在小学当老师的侄女莉莉, 以及刘书记的爱人和他们家在財政局工作的外甥女王倩。 莉莉姑娘看起来十八九出头,穿著时兴的碎花连衣裙,头髮烫著乖巧的捲儿,说话细声细气, 偶尔抬眼飞快地瞟一下坐在对面沙发上的高和平,便立刻红著脸低下头,手里绞著帕子,一副標准文静闺秀的模样。 王倩则显得大方许多,剪著利落的齐耳短髮,穿著笔挺的女式西装,言谈举止带著机关单位里养成的干练, 她微笑著与高母寒暄,目光偶尔落在高和平身上,带著几分审视和不易察觉的优越感。 高和平面无表情地坐在单人沙发上,手里捧著一杯早已凉透的茶,眼神放空,仿佛眼前的热闹与他毫无关係。 他只觉得浑身不自在,像一件被摆在货架上任人评头论足的商品。 母亲的笑声,两位姑娘或羞涩或大方的表现,以及那两位夫人看似隨和实则掂量的目光,都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窒息。 他的思绪早已飘远,飘到了机械厂食堂那个慌乱清澈的眼神,飘到了厂门口那抹阳光下浅蓝色的窈窕身影。 高母一边笑容满面地应酬著,一边用眼角的余光密切观察著儿子的反应。 见高和平一副神游天外、毫不配合的样子,心里又急又气,面上却丝毫不显,反而更加热情地给两位姑娘递水果、抓瓜子,嘴里不住地夸讚: “莉莉老师真是文静乖巧,一看就是有教养的孩子,当老师好,稳定,以后教育孩子也方便。” “王倩同志在財政局工作啊?那可是重要部门,年轻人有前途!一看就精明能干!” 她每一句话都意有所指,试图引导高和平看到这两位姑娘身上的“优势”。 在她看来,无论是县长家的亲戚,还是书记家的外甥女,家境、工作都拿得出手,模样也周正, 无论哪一个,都远比儿子待在那个小厂子里接触到的那些普通女工强上百倍。 她绝不允许儿子在那个小地方隨便找个不上檯面的姑娘。 孙夫人脸上带著矜持的笑容,打量著高和平,心里盘算著: 高家老爷子就算以后退了,但余威犹在,人脉也广。 高和平本人是大学生,模样周正,虽然暂时在县机械厂,但將来肯定是要调回市里的。 自家侄女若能嫁过去,倒也不算高攀,关键是能和髙家搭上关係。 刘书记的爱人则想得更实际些:高家这小伙子条件是不错,就是性子看起来有点闷,不如自家外甥女活络。 不过高家的背景確实殷实,对丈夫將来的仕途或许有帮助。 她看著外甥女王倩应对得体,心里暗暗点头。 两位姑娘也是各怀心思。 莉莉对高和平的外在和家世是满意的,只是对方冷淡的態度让她有些忐忑不安。 而王倩则觉得高和平条件尚可,但並非不可替代,她更看重的是高家能给她带来的实际利益和未来的发展空间。 这场看似和谐热闹的聚会,实则是给高和平相亲,每个人都在心里拨打著各自的算盘。 只有置身事外的高和平,感到无比的厌烦和疲惫。 他清楚地知道,母亲安排的这些“优选”,没有一个能触动他心底那根弦。 他想要的,是那份不掺杂任何利益算计、纯粹因为是她而產生的心动。 这场宴会最终在高和平近乎沉默的配合和几位女宾表面融洽的寒暄中结束了。 送走客人,高母脸上的笑容瞬间垮了下来,她转身看著儿子,语气带著压抑的不满: “和平,你到底怎么回事?莉莉和王倩哪个不好?家世、模样、工作,哪一点配不上你?你倒是给句话啊!” 高和平抬起眼,看著母亲,平静却坚定地说: “妈,她们都很好。但感情的事,不能勉强。” 说完,他转身回了自己房间,留下高母一个人站在客厅里,气得胸口起伏。 她隱隱有种不好的预感,儿子心里,恐怕是有人了。而且,绝对不是什么她看得上的人家。 这让她愈发坚定了要儘快把儿子“拉回正轨”的决心。 第31章指导 部队家属院,王建国和杨春燕的小家。 晚饭过后,杨春燕在厨房收拾,王建国腆著吃撑的肚子,半靠在客厅的椅子上, 看著坐在对面、依旧坐姿笔挺、连来串门都像来视察的沈向西,忍不住又开始嘚瑟。 “我说向西啊,”王建国打了个饱嗝,满足地咂咂嘴,“你这追姑娘的进度,真是急死个人。 看看我,这家属院都住上了,热炕头也搂上了,小日子过得美滋滋。你这还停留在写信『偶遇』阶段,跟搞地下工作似的,效率太低!” 沈向西慢条斯理地喝著杨春燕给他泡的茶,眼皮都没抬一下:“吃你的饭都堵不住嘴。” “我这是作为过来人,给你传授经验!”王建国来劲了,挪了挪椅子,凑近些,压低声音(儘管杨春燕在厨房根本听不见), “追姑娘,就得快、准、狠!看准了,就得表明態度,拿出诚意!像我当初,看上春燕,那就天天往老丈人家跑, 挑水劈柴,有啥活儿干啥活儿,实惠!再时不时送点紧俏东西,丈母娘看我都顺眼!哪像你, 写封信文縐縐的,见个面还隔著八丈远,夏荷妹子能明白你啥意思?”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简直是情圣附体,策略高明。 沈向西放下茶杯,瞥了他一眼,眼神里带著熟悉的嫌弃: “你那叫傻小子愣头青,全靠平安在后面兜著。要不是他……哼。” 后面的话不用说,两人都懂。 王建国老脸一红,梗著脖子: “那……那也是我表现真诚!至少我敢表现!你呢?跟个闷葫芦似的,心里想啥谁看得出来?我要是夏荷,我都猜不透你心思!” “我的事,我心里有数。” 沈向西语气依旧平淡,“夏荷年纪小,又在备考关键期,不能让她分心。” “得了吧你!”王建国一副看穿他的样子, “別找藉口!你就是顾虑太多!怕这怕那的!我可听说了,文工团年后就要集中培训了,里面可都是能歌善舞、 模样周正的小伙子,等夏荷妹子进了那个圈子,见识多了,你这老菜帮子还有机会吗?” 这话似乎戳到了沈向西的某根神经,他端著茶杯的手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虽然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眼神似乎深沉了几分。 王建国见状,更加得意,翘起二郎腿:“所以说,听姐夫的,没错!该出手时就出手!需要姐夫我在夏荷妹子或者我丈母娘面前给你美言几句不? 不过嘛……” 他拖长了调子,故意拿乔。 沈向西抬眼,目光平静地看著他,没说话。 王建国被他看得有点发毛,嘿嘿乾笑两声: “开个玩笑,开个玩笑!咱们是兄弟,我肯定帮你!不过向西,说真的,” 他收起玩笑的神色,稍微正经了点, “夏荷是个好姑娘,单纯,透亮。你这温水煮青蛙的法子,对她未必好用。 有时候,直接点,反而更好。” 这时,杨春燕收拾完厨房走出来,看到两人“相谈甚欢”的样子,笑著问:“聊什么呢这么起劲?” 王建国立刻换上笑脸:“没啥,跟向西交流一下……工作心得!” 他可不敢让媳妇知道他在教沈向西怎么追她妹妹。 沈向西也站起身,对杨春燕礼貌地点点头:“嫂子,时间不早,我先回去了。” 送走沈向西,王建国搂著媳妇的肩膀,看著沈向西消失在夜色中的挺拔背影,咂咂嘴:“这闷葫芦,也不知道听进去没有。” 杨春燕好奇地问:“你们刚才到底说什么呢?” 王建国嘿嘿一笑,神秘兮兮地说:“在给咱们未来的二妹夫,进行重要的『战术指导』呢!” 而走在回营区路上的沈向西,耳边迴响著王建国那些糙理不糙的话, 再想到文工团那个环境,心里第一次对自己的“稳步推进”策略產生了动摇。或许……那个傻狍子这次,歪打正著地说对了一点? 王建国的“战术指导”虽然粗糙,却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沈向西心里漾开了持续的涟漪。 他不得不承认,那个“傻狍子”的话,虽然不中听,却点出了一个关键问题——他的谨慎和低调, 在杨夏荷即將进入一个全新且充满活力的环境时,可能会让他错失先机。 他不能再满足於这种隔著信纸的交流和看似偶然的相遇。 他需要让她更清晰地感受到他的心意,在他还能以“驻地军官”这个相对便利的身份接近她的时候。 机会很快来了。文工团的新兵集中培训通知正式下达,杨夏荷几天后就要出发前往师部驻地报到。 沈向西知道,这是他在她离家前,最后一次也是最好的机会。 他没有再写信,而是选择了一个周末的下午,直接出现在了杨家。 这次,他没有找任何藉口,也没有通过王建国,就这么穿著一身笔挺的军装,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敲响了杨家的门。 开门的是杨夏荷。看到门外站著的沈向西,她明显愣了一下,脸颊迅速染上一抹緋红,有些慌乱地回头朝屋里喊:“娘,沈……沈团长来了。” 孙氏连忙迎出来,又是让座又是倒水。沈向西礼貌地应对著,目光却始终有意无意地落在坐在一旁、低著头假装看书的杨夏荷身上。 閒聊了几句家常后,沈向西转向杨夏荷,语气自然却带著不容置疑的认真:“夏荷同志,听说你很快要去培训了。” 杨夏荷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心跳漏了一拍,轻轻“嗯”了一声。 “培训地在师部,离我们团驻地不算太远,但管理会比较严格。 ”沈向西继续说道,声音平稳,仿佛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 “到了那边,如果遇到什么困难,或者需要什么,可以直接往我们团部打电话,找王建国或者我都行。 这是我的联繫方式。” 他说著,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早就写好的纸条,上面清晰地写著团部的电话號码和他的名字,递了过去。 这个举动,看似平常,实则意义非凡。在这个通讯不发达的年代,主动给出部队单位的联繫方式,是一种极大的信任和亲近的表示。 杨夏荷看著那张纸条,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才伸手接过。 纸条上刚劲有力的字跡,仿佛带著他掌心的温度,烫得她指尖发麻。 她小声说:“……谢谢沈团长。” “不客气。”沈向西看著她泛红的耳尖,心里那点因为打破自己既定节奏而產生的不適感悄然散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明確的、势在必得的坚定。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也没有做出任何更逾越的举动。又坐了一会儿,便起身告辞。 杨夏荷送他到院门口。春日午后的阳光暖洋洋的,照在两人身上。 沈向西停下脚步,转过身,目光深邃地看著她,这一次,他没有再掩饰眼中的情意,声音低沉而清晰: “杨夏荷,去了文工团,好好努力。我……等你消息。” 他没有再说“喜欢”,但“等你消息”这四个字,比任何直白的告白都更具分量,它包含了期待、承诺和一种不容置疑的认定。 杨夏荷的心猛地一跳,抬起头,撞进他那双仿佛能吸走人魂魄的深邃眼眸里。 这一次,她没有立刻躲闪,只是觉得脸颊烫得厉害,心跳快得像是要衝出胸膛。 她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最终只是慌乱地点了点头。 沈向西看著她这副又羞又怯、却並未明確拒绝的模样,嘴角几不可查地向上弯了一下。 “回去吧。”他说完,转身大步离开,背影在阳光下挺拔如松。 杨夏荷站在院门口,捏著手里那张写著电话號码的纸条,看著他远去的背影, 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慌乱、羞涩、还有一丝隱隱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甜意和期待。 他这算是……明牌了吗? “我等你消息”…… 她看著纸条上那有力的字跡,仿佛能想像出他写下这行字时认真的表情。 这一次,她再也无法自欺欺人地將他仅仅视为一个“关心后辈的团长”了。 沈向西的这次来访,如同一次精准的“火力侦察”和“阵地宣告”,彻底打破了两人之间那层朦朧的窗户纸。 他將自己的心意和期待,明明白白地摆在了杨夏荷面前,也將一颗名为“沈向西”的种子,更深地埋进了她的心田。 第32章 买房 时光荏苒,夏去秋来。 杨家的日子在几个儿女各自努力下,蒸蒸日上,但杨平安心中的谋划却从未停止。 他知道,杨家峪村的祖屋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姐姐们將来回娘家也需要一个像样的落脚处。將家安在县城,是眼下最合適的选择。 这个念头在他心里盘桓已久,如今时机逐渐成熟。 他通过之前出售药材积累的资金,加上近期又“运气极好”地找到几株年份不错的野山参(自然是空间出品), 手头已然攒下了一笔在这个年代堪称巨款的现金。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最亲近的家人。在一个普通的清晨,他藉口去公社买学习用品,独自一人来到了县城。 他没有去找已经转正的三姐杨秋月,而是像一个真正的小大人一样,开始在县城的街巷间穿梭、观察、打听。 他目標明確:要一个足够大、足够安静,最好带个小院的房子,位置不能太偏僻,也不能太扎眼。 经过几天的暗中寻访和谨慎接触,他最终將目光锁定在城东一处相对僻静的院落。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原主人是一对老知识分子夫妇,子女在外地,打算投奔子女去,正急於出售祖宅。房子是传统的青砖瓦房, 有些年头,但结构坚固,前后两进,带著一个不小的院子,闹中取静,符合杨平安的所有要求。 价格谈妥,手续办理出人意料地顺利。杨平安表现出的沉稳和拿出的全款现金,让那对老夫妇惊讶之余也倍感放心。 所有手续都在极其低调的情况下完成,房契上的名字,杨平安思考再三,写下了父亲杨大河的名字。 在他看来,这才是这个家真正的根基,理应由父亲名义上持有。 当他將那张薄薄的、却重若千钧的房契小心翼翼藏进空间最深处时,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踏实感。 有了这个安身立命之所,无论外面风雨如何,他的家人都有了最坚实的退路和港湾。 房子买下后,杨平安並未声张,也没有立刻让家人搬过去。 他趁著每次来县城的机会,如同衔泥筑巢的春燕,一点点地往新家里添置东西。有时是去废品站淘换来的、还能用的旧家具; 有时是委託张叔从外地捎来的结实木料,准备以后请人打新床; 有时则是他空间里出產的粮食,悄悄囤积在新家的地窖里。 他甚至在脑海中,已经为家里的每一个人规划好了房间: 正房最大最敞亮的那间,留给爹娘,炕要盘得暖和,方便父亲休养。 两间东厢房安静,留给三姐秋月,和还在上学的四姐冬梅各一间。 西厢房两间,一间给性子爽利、爱说爱笑的二姐夏荷,另一间留给出嫁的大姐,回娘家方便留宿。 就连他自己,也在靠近倒座房选了一间,除了能安上一张一米六宽的床以外,也足够放下一张书桌和一个书架。 每一个房间的布置,他都仔细想过,务求实用、舒適。 这个家,將不再是杨家峪那个风雨飘摇的祖屋,而是一个真正属於他们杨家的、充满希望和温情的崭新起点。 做完这一切,杨平安站在空荡荡却充满了无限可能的新家院子里,秋日的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斑驳的光影。 他仿佛已经能看到,不久的將来,爹娘在院里晒太阳,姐姐们假期回来团聚,院子里充满欢声笑语的场景。 他知道,现在还不是公开的时候。需要等一个合適的契机,比如父亲病情需要更稳定环境, 或者某个姐姐在县城有了更稳固的发展。但他已经为此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正如杨平安所预知的那样,接下来的年景愈发艰难。 老天爷像是吝嗇了起来,雨水稀少,田地乾裂,庄稼长得稀稀拉拉。 公社食堂的粥越来越清,能照见人影,配给的粮食份额也一减再减。 飢饿的阴影,如同无形的瘟疫,悄然笼罩在杨家峪村乃至更广阔的土地上。 杨家因为杨平安持续不断的“运气”和几个女儿陆续有了出息,境况远比村里大多数人家好得多。 至少,饭桌上还能见到粮食,偶尔还能闻到一点油腥味。 但这並没有让杨平安感到丝毫轻鬆,他看著村里那些日渐消瘦、面带菜色的乡亲, 尤其是那几户在他家最困难时,曾偷偷塞过一把野菜、说过几句暖心话的人家,心中难以平静。 他知道大规模接济不现实,也容易惹祸上身。 但他无法做到眼睁睁看著那些曾释放过善意的人家在饥荒中挣扎。 他决定,有限度地、极其隱秘地,进行“精准”援助。 他的目標明確:村东头的五保户杨三奶奶,曾给昏迷的杨平安送过几次米汤; 隔壁的王婶子,在孙氏急得团团转时,悄悄借过两斤玉米面;还有村尾的李木匠一家,杨大河受伤初期, 李木匠曾帮忙修理过几次破损的门窗,没收过一分钱。 杨平安如同暗夜里的幽灵,凭藉著对地形的熟悉和远超常人的敏捷, 避开所有可能的耳目。他背上背著空间里准备好的小袋粮食——通常是混著麩皮、不那么扎眼的杂粮面,或者是一些耐储存的薯干。 分量不多,但足以让一户人家撑上几天,吊住性命。 他先將一小袋杂粮面轻轻放在杨三奶奶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旧木门外,用石头压好。 然后绕到王婶子家后院,將一包薯干从矮墙头扔进她家。 最后,来到李木匠家,將一小袋粮食塞进他们家堆柴火的棚子里。 整个过程悄无声息,他甚至没有去敲任何一家的门。 他不需要感谢,也不想给这些本就艰难的人家带来任何可能的麻烦(接济粮食若被发现,对双方都是祸事)。 他只想在自己能力范围內,守住那份人性中最朴素的“滴水之恩,涌泉相报”。 第二天,乃至隨后的几天,村里隱隱有了一些传言。 “怪了,杨三奶奶家灶房好像有点菸火气了……” “王婶子昨天出门,脸上好像有点活泛气了,不像前几天那么蜡黄……” “李木匠家的小子,昨天好像没像以前那样饿得直哭……” 没有人知道这些东西从哪里来,有人猜是山神爷显灵,有人猜是自家在外地的亲戚偷偷托人捎回来的, 但都默契地不再深究,只是紧紧守住这突如其来的、能救命的希望。 杨平安听著这些细微的变化,看著那几户人家虽然依旧清瘦,但眼神里不再完全是绝望,心里便觉得踏实了许多。 他依旧每日上山,带回“运气好”找到的野菜、蘑菇,偶尔还有一只瘦弱的野兔,维持著杨家表面上的、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状態。 孙氏和杨大河虽然也觉得自家运气好得过分,但沉浸在儿女爭气、 家庭状况改善的喜悦中,並未深想,只当是老天爷终於开了眼,加上小儿子確实机灵。 第33章喜事 饥荒的阴影同样蔓延到了部队。 虽然供应渠道相对稳定,但粮食配额也明显收紧,伙食標准下降, 以往能见到的大米白面少了,取而代之的是更多的粗粮和代食品。 即使是王建国这样的营级干部,也无法再像以前那样,时常能带回些精细粮食补贴家用。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一个既让人欢喜又让人忧心的消息传来——杨春燕怀孕了。 王建国自然是狂喜的,但喜悦之余,看著食堂里日渐稀薄的粥水和妻子开始显怀的肚子,眉头不禁锁紧。 营养跟不上,大人和孩子都要吃亏。他把自己那份有限的细粮份额儘量省下来留给杨春燕,但依旧是杯水车薪。 杨春燕是个懂事的,从不抱怨,反而安慰王建国: “没事,建国哥,我能扛住,以前在家的时候,不也这么过来的。” 但她日渐消瘦的脸颊和偶尔流露出的对食物的渴望,王建国都看在眼里,急在心上。 消息传到杨家,孙氏和杨大河又是高兴又是担忧。 高兴的是大女儿有了身孕,担忧的是这年景,部队也艰难,女儿的营养可怎么办。 杨平安得知大姐怀孕的消息后,心中更是篤定了要加快行动。 部队缺粮,大姐又有了身孕,这既是危机,也是他將空间物资合理送出的契机。 他再次加大了上山的频率,每次回来, 除了明面上给家里的野菜、蘑菇,背篓底下总会藏著些“硬或”——有时是几只肥硕的野鸡或野兔, 有时是品相极好、蕴含灵泉能量的禽蛋,甚至有一次,他还“意外”挖到了几株不小的野山药。 这些东西,他不再全部留在家里。 他会分成两份,一份留给爹娘改善伙食,另一份则仔细处理好,对孙氏说: “娘,大姐那边现在困难,又有身子,我弄到的这些东西,让爹或者我想办法给大姐捎过去吧?就说是家里省下来的。” 孙氏自然一百个愿意,看著小儿子如此顾念姐妹情分,心里又是欣慰又是酸楚。 於是,王建国每隔一段时间,就能收到来自杨家峪的“补给”。 有时是杨平安跟著村里去公社的车过来,亲自送来;有时是託付给偶尔来驻地的村里人捎带。东西不算太多, 但每次都像是雪中送炭——新鲜的野味、营养丰富的禽蛋、饱腹的山药……极大地缓解了杨春燕孕期营养不足的问题。 王建国看著妻子脸上渐渐恢復的红润,心里对那个小舅子感激得无以復加。 他私下里对杨春燕感嘆:“平安这孩子,真是咱们家的福星!他这运气……也太好了点!” 他甚至怀疑,是不是山神爷就住在老杨家后院。 杨春燕抚摸著微微隆起的小腹,脸上洋溢著母性的柔光,轻声说:“平安是心里装著这个家呢。” 而杨平安,在一次次“运送”物资的过程中,也开始更加大胆地利用空间。 他会將一些空间出產的精米细面,混在粗粮里,或者將灵泉水悄悄滴入带给大姐的水囊中。 他做得极其隱秘,確保万无一失。 沈向西和杨夏荷的婚礼在部队简单而热闹地办完了。 爷爷奶奶在沈向西结婚前,就一直催著他带孙媳妇回家。 直到婚礼前,沈向西才郑重地向杨夏荷一家交了底——他的爷爷,並非普通老人,而是身居高位,备受敬重的沈老將军。 他打算回门以后带杨夏荷,回军区大院里的沈家老宅。 几天后,吉普车驶过戒备森严的岗哨,进入了寧静而肃穆的军区大院。 1960年的初冬,院里的梧桐树叶子早已落尽,枝干遒劲地指向灰濛濛的天空。 一排排规整的苏式小楼,墙上还残留著些斑驳的標语痕跡,透出这个年代特有的气息。 杨夏荷坐在车里,看著窗外掠过的景象,手心微微沁出些汗意。 这里和她熟悉的农村、甚至是文工团驻地都完全不同,一种无形的压力笼罩下来。 沈向西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紧张,大手覆盖在她微凉的手背上,用力握了握,侧头低声道: “別怕,爷爷奶奶都是很和善的人。他们知道我成了家,不知道多高兴。” 他的声音沉稳,带著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车子在一栋带著小院的两层楼房前停下。 刚下车,院门就“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了。 “哥!” “向西哥哥回来啦!” 两个穿著这个年代常见的蓝色列寧装、 扎著麻花辫的年轻姑娘像小鸟一样欢快地扑了出来, 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兴奋和喜悦。这正是沈向西的两个亲妹妹,沈向华和沈向红, 父母牺牲后,她们便一直跟著爷爷奶奶生活。 “这就是夏荷嫂子吧?”年纪稍大点的向华眼睛亮晶晶地看著杨夏荷,带著几分好奇和靦腆。 “嫂子你真好看!”向红更是直接,语气里满是惊艷和喜欢。 杨夏荷今天穿了一件沈向西给她新做的枣红色罩衫,衬得她肌肤胜雪, 眉眼愈发精致。长期饮用灵泉水滋养出的好气色和通透感,让她在略显灰扑扑的冬季背景里,格外亮眼。 她被两个小姑子的热情弄得有些不好意思,脸上飞起红霞,更添娇艷,忙笑著回应:“向华、向红,你们好,常听向西提起你们。” “快进屋,爷爷奶奶念叨一上午了!”向红性子活泼,拉著杨夏荷的手就往里走。 客厅里烧著暖炉,比外面暖和许多。沙发上,一位头髮花白、身板挺直的老人放下了手中的报纸,正是沈司令员。 他虽然穿著家常的旧棉袄,但眉宇间的威严和军人气度却无法掩盖。 旁边坐著的老太太陆婉仪,衣著素净整洁,头髮梳得一丝不苟,此刻正扶著眼镜,满脸慈爱和期盼地望著门口。 “爷爷,奶奶,我们回来了。”沈向西带著杨夏荷走到近前。 “好,好,回来就好。”沈老爷子连连点头,目光落在杨夏荷身上时,那惯有的锐利收敛了许多,变得温和。 他看著这个漂亮又显温婉的孙媳妇,再想到自己那个十三岁就失去父母、偷跑去参军,在枪林弹雨里摸爬滚打长大的孙子, 如今终於成了家,有了知冷知热的人,心里头只剩下一片酸软和欣慰。 “爷爷,奶奶。”杨夏荷恭敬地叫人,声音清亮悦耳。 “哎,好孩子,路上累坏了吧?快坐下歇歇。”陆奶奶站起身, 拉著杨夏荷的手让她坐在自己身边,上下打量著,越看越是喜欢。 这孩子眼神清正,模样周俊,配得上她家向西。 老人家心里对孙子的疼惜,此刻都化作了对孙媳妇的满意。 “奶奶,不累。”杨夏荷笑著,示意沈向西把带来的东西拿过来, “我和向西给您和爷爷带了点东西,不是什么稀罕物,是我们的一点心意。” 沈向西拿出那瓶用普通玻璃瓶装著的药酒和一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肉乾。 杨夏荷接过,轻声细语地解释:“这药酒是平安——就是我那个弟弟,他年纪小却爱琢磨,特意寻了方子, 用好些药材泡了给爷爷的,说是对舒缓筋骨好。 这肉乾是我娘按老家法子自己做的,用料实在,嚼著香,给爷爷奶奶和妹妹们尝个新鲜。” 她的语气自然亲切,带著对家人的关切,没有丝毫巴结或者怯懦。 沈老爷子一听是孙媳妇弟弟的心意,又是给自己舒筋活络的,脸上就带了笑: “平安那孩子?向西提过,机灵!有心了!”他直接拿过药酒瓶,打开闻了闻,一股醇和的药香散开,让他精神一振 “嗯,是好东西!闻著就舒服。” 陆奶奶也笑著接过肉乾:“自己做的?那可得尝尝!现在外面买点肉可不容易,费了不少心吧?” 她一边说著,一边打开油纸包。顿时,一股浓郁的、带著特殊香气的肉乾味道瀰漫开来,勾得人食慾大动。 “嚯!真香!”沈老爷子忍不住赞了一句,率先拈起一条放进嘴里。 肉乾入口,韧劲恰到好处,越嚼越是满口生香,那股独特的鲜香仿佛能渗透到每一个味蕾,让人回味无穷。 老爷子嚼著嚼著,动作慢了下来,眼神里闪过一丝恍惚,这味道……质朴却醇厚,带著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让人身心都感到熨帖的舒服感。 陆奶奶也尝了一口,同样是怔了怔。 她年纪大了,胃口本就一般,可这肉乾吃起来却不觉得油腻或难以下咽,反而勾起了食慾。 更奇特的是,吃了之后,身上竟隱隱觉得暖和了些,连平日里有些酸软的腰腿都轻快了几分。 “夏荷啊,”陆奶奶忍不住拉住杨夏荷的手,语气里带著惊奇和喜爱, “这肉乾是怎么做的?这味道……奶奶活了这么大岁数,还是头一回吃到这么香、吃了还觉著舒坦的肉乾!” 向华和向红早就被香味勾得馋了,也各自拿了一条吃,顿时眼睛都亮了。 “嫂子!太好吃了!” “比我以前在供销社买的好吃一百倍!” 沈老爷子咽下口中的肉乾,看著眼前笑语盈盈、容貌出眾的孙媳妇, 再看向旁边眼神一直没离开过媳妇、明显过得十分舒心的孙子,心中最后一点因为孙媳妇家世普通而產生的细微顾虑也烟消云散。 他洪亮地笑道:“好!好啊!向西有福气!夏荷,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別拘束! 老婆子,晚上让食堂加个菜,咱们一家人好好吃顿团圆饭!” 满屋子的欢声笑语,驱散了冬日的寒意。 杨夏荷看著身边笑容温暖的丈夫,看著慈祥的爷爷奶奶和活泼的小姑子, 心中最后一丝紧张也彻底放下,融入了这温馨的氛围之中。 她知道,这第一步,她走稳了。而弟弟平安偷偷塞给她的那些“好东西”,果然又一次发挥了奇妙的作用。 第34 章 晚宴 傍晚,沈家小楼比白天更热闹了几分。 大伯沈怀仁一家子都到了。 大伯在地方上工作,看著比沈司令员更富態些,脸上总带著圆滑的笑。 大伯母李金凤嗓门洪亮,一进门就拉著陆奶奶的手“妈长妈短”,眼神却不时往厨房和新媳妇杨夏荷身上瞟。 他们带来了三个儿子、三个儿媳,还有两个半大孙子和一个扎著羊角辫的小孙女。 原本宽敞的客厅顿时显得有些拥挤,人声混杂著孩子的笑闹,烟火气十足。 杨夏荷作为新媳妇,自然不能閒著,一直在厨房帮著保姆和陆奶奶打下手。 向华和向红也挤在厨房,名义上是帮忙,实则更多是围著嫂子转,嘰嘰喳喳地问这问那, 显然对这个漂亮又亲切的嫂子喜欢得紧。 沈向西则被爷爷和大伯叫到书房说话去了。 当大伯家的三堂哥沈向民和三堂嫂周小芸最后进门时,客厅里的气氛有了一瞬间极其微妙的凝滯。 沈向民长得斯文,戴著眼镜,在文化部门工作。 周小芸模样俏丽,穿著时兴的的確良花罩衫,在这年月算是顶讲究的打扮。 两人一进来,目光就下意识地寻找沈向西,没看到人,明显鬆了口气,但脸上的笑容却有些不自然。 尤其是周小芸,看到从厨房里端著菜出来的杨夏荷时,眼神里飞快地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她就是两年前爷爷奶奶给沈向西定的未婚妻,后来却和沈向民看对了眼的那位。 杨夏荷何等聪慧,立刻从这细微的气氛和两位小姑子之前零星的嘀咕里猜到了七八分。 她只当不知,脸上掛著得体的浅笑,招呼道:“三堂哥,三堂嫂来了,快请坐。” “哎,好,弟妹辛苦了。”沈向民连忙应声,带著几分尷尬。 周小芸也挤出一丝笑:“麻烦弟妹了。” 这时,沈向西和爷爷、大伯从书房出来了。 看到沈向民夫妇,沈向西面色如常,只是目光扫过时,比看其他堂兄弟淡了些,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倒是沈向民和周小芸,瞬间像是被钉在了原地,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脸上的笑僵硬得堪比糊了浆糊。 “向……向西回来了。”沈向民硬著头皮开口。 “嗯,三哥,三嫂。”沈向西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喜怒,隨即很自然地走到杨夏荷身边,接过她手里的盘子,“小心烫,我来。” 这个细微的体贴动作,落在眾人眼里,含义各不相同。 老爷子眼底闪过一丝满意,大伯母李金凤眼神闪了闪, 而周小芸看著沈向西那高大挺拔的身影和对新婚妻子毫不掩饰的维护,心里头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 “开饭了开饭了!”陆奶奶適时地招呼,打破了这尷尬的瞬间。 两张拼起来的八仙桌上,摆满了菜餚。在这个物资匱乏的1960年, 这顿饭堪称丰盛。除了食堂打来的一个红烧肉、一个白菜燉粉条, 陆奶奶和保姆拿出了看家本领,炒了鸡蛋,蒸了咸鱼。最实在的,还是中间那两大盘色泽深褐、香气扎实的肉乾。 “都坐都坐,”沈老爷子发话,坐在主位,“今天向西带媳妇儿回家,是咱家的大喜事,都放开了吃!” 落座时,又是一番小小的推让。最终,沈向西和杨夏荷挨著爷爷奶奶坐下,正对著大伯一家。 沈向民和周小芸则刻意选了个离沈向西最远的位置。 饭桌上,气氛很快又热络起来。男人们聊著工作、形势,女人们则拉著杨夏荷问些家常。 “夏荷,这肉乾真是你娘做的?手艺真不错!实在!”大伯母李金凤夹了一筷子,边吃边说。 “是大伯母,我娘做这个拿手。”杨夏荷谦逊地笑。 “这味道,是下功夫了,”大伯沈怀仁也点头,对著老爷子说,“爸,您这亲家母,是个实在人。” 老爷子与有荣焉,哈哈一笑:“嗯,夏荷家风气正,教出来的孩子也好!” 两个小孙子更是吃得欢实,小曾孙女啃著肉乾,含糊不清地说:“肉肉好吃!” 满桌的讚扬声中,只有沈向民和周小芸有些食不知味。 周小芸看著被沈家人接纳、態度从容的杨夏荷,再看看身边显得有些侷促的丈夫,心里那股彆扭劲挥之不去。 她勉强夹了一筷子肉乾,味道確实实在,可她吃著却有些没滋味。 沈向西將这一切尽收眼底,却並不点破,只时不时给杨夏荷夹菜,低声问她合不合口味,態度温和而体贴。 他越是如此,越衬得某些人的坐立不安。 家宴过半,气氛正酣。 沈向西端起酒杯,站了起来,目光扫过全桌,最后落在爷爷和奶奶身上,声音沉稳有力: “爷爷,奶奶,大伯,大伯母,各位哥哥嫂嫂,我沈向西常年在外,家里多亏大家照应。 今天,我带了夏荷回来,以后她就是我的妻子,是咱们沈家的人了。我敬大家一杯,往后,还请各位长辈、兄嫂多多关照她。” 这话说得漂亮,既表达了感谢,也明確宣告了杨夏荷在他心中的地位和在沈家的位置。 杨夏荷也连忙跟著起身,端起面前的茶水,落落大方地说:“谢谢爷爷奶奶,谢谢大伯大伯母,谢谢哥哥嫂嫂们。” “好!都是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沈老爷子第一个响应,高兴地干了杯中的酒。 “对对,互相照应!”大伯也笑著举杯。 沈向民和周小芸也只得跟著举杯,笑容依旧勉强。 这场家宴,就在这表面热闹、內里微澜起伏的气氛中接近了尾声。 杨夏荷用她从容的態度和娘家实在的心意,初步在沈家大院里站稳了脚跟。 而某些过往的尷尬,在沈向西不动声色的应对下,似乎也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饭后,杨夏荷又要帮忙收拾,却被陆奶奶和两个小姑子坚决地推回了房间: “快歇著去,坐一天车也累了,这些活儿不用你沾手。” 回到二楼为他们准备的临时新房,关上门,隔绝了楼下的喧囂。杨夏荷轻轻舒了口气。 沈向西走到她身后,环住她的腰,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带著笑意:“累了吧?今天表现得很好。” 杨夏荷靠在他坚实的胸膛上,心里踏实而温暖,轻声说:“你家里人都很好。” “他们喜欢你,”沈向西语气肯定,“这就够了。” 第35章嫁妆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沈老爷子如同过去几十年一样,在生物钟的召唤下准时醒来。 他习惯性地先动了动左腿,那里在朝鲜战场上挨过子弹,阴雨天总是又酸又胀; 接著又感受了一下膝盖,多年的老寒腿,每每清晨醒来都像被凉气浸透了的木头,僵硬涩痛,需要活动好一阵才能缓过来。 然而今天,他动了动左腿,没有预期的酸胀;他又屈伸了一下膝盖, 竟然是一片难得的轻快灵活,那折磨他多年的僵硬和寒意,仿佛一夜之间被抽走了! 老爷子愣住了,有些不敢置信地坐起身,又特意下了地, 在房间里来回走了几步。步履稳健,关节处传来的是久违的鬆快感,甚至连年轻时腰部留下的一些旧伤, 此刻也感觉舒坦了不少。整个人仿佛卸下了几十斤的负重,通体舒坦,精神头足得像是年轻了十岁。 这……这是怎么回事? 老爷子站在原地,拧著眉头细细回想。昨天和往常没什么不同,硬要说有什么特別的……就是喝了孙媳妇带来的那瓶药酒! 他心里咯噔一下,快步走到窗边的桌子前,拿起那个其貌不扬的玻璃瓶。 里面深褐色的药酒还剩大半瓶,看起来平平无奇。可就是这东西,竟然有如此立竿见影、堪称神奇的效果? 老爷子心头巨震。他这身旧伤暗疾,多少名医国手看过,都说是年深日久,只能缓解难以根除。 这瓶由乡下少年寻方泡製的药酒,竟能有此奇效?这已经不是普通的药酒了,这简直是……神药! 他再也按捺不住,也顾不得时间尚早,立刻披上外套,大步流星地走向沈向西和杨夏荷暂住的房间,敲响了门。 沈向西有著军人的警觉,早已醒来,正在整理內务。听到敲门声,他有些意外,打开门见是爷爷,更是惊讶: “爷爷?您怎么这么早……” 老爷子没进门,而是压低声音,难掩激动地將自己身体的变化快速说了一遍,末了,眼睛紧紧盯著沈向西: “向西,你跟爷爷说实话,夏荷弟弟送的这药酒,到底什么来头?这效果……太惊人了!” 沈向西听完,心中也是翻起惊涛骇浪。他深知爷爷的旧疾有多顽固, 能让爷爷有如此明显的感觉,这药酒的功效恐怕远超他的想像。 他脑子飞快转动,瞬间將几个线索串联起来: 王建国结婚时,杨平安那份“发现敌特隱藏军火库”的天大功劳,轻描淡写就送了出去,助王建国站稳脚跟,也间接帮自己巩固了关係。 如今,自己和夏荷结婚,初次见面,这看似普通的药酒就展现出如此惊人的效果。 杨平安那小子,定然是知道了自己的家庭背景,这份“新婚贺礼”,送得是既巧妙又厚重! 这哪里是一瓶药酒?这分明是一份沉甸甸的心意,更是一张能在关键时刻发挥巨大作用的“王牌”!这种东西, 运用得当,所能带来的好处——无论是维繫高层关係,还是在某些关键时刻换取支持——都是无法估量的。 沈向西心念电转,脸上却迅速恢復了平静。他侧身让爷爷进屋,关好门,神情严肃地低声道: “爷爷,这药酒的来由,夏荷也不完全清楚,只说是她弟弟平安机缘巧合得的方子,亲手泡的。 那孩子……心思灵透,有大智慧。” 他点到即止,但老爷子何等人物,立刻明白了孙子的未尽之言。 这药酒背后恐怕涉及不便言明的秘密,而那个未曾谋面的杨家小子,送出此物,心意不言而喻。 老爷子深吸一口气,握著药酒瓶的手紧了紧,眼神变得锐利而深沉: “这东西,太扎眼,功效若传出去,是福是祸难料。” “我明白,爷爷。”沈向西点头,“所以,这东西只能用在最关键的地方,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来源,也必须绝对保密。” 爷孙俩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慎重和决断。 这瓶药酒,將被列为沈家最高级別的隱秘之一。 这时,里间传来动静,杨夏荷也醒了,穿著整齐走了出来,见到爷爷在,有些惊讶:“爷爷,您这么早?” 老爷子立刻换上了一副和蔼的笑容,晃了晃手里的药酒瓶: “夏荷啊,爷爷是来谢谢你的!你弟弟这药酒,可真是不错!爷爷喝了,感觉这老胳膊老腿都轻快多了!” 杨夏荷闻言,脸上露出真心实意的笑容: “真的吗?那太好了!平安要是知道这药酒对爷爷有用,肯定高兴坏了!他就是瞎琢磨,没想到真能帮上忙。” 她言语恳切,带著为弟弟高兴的纯粹,完全没有意识到这药酒背后可能蕴含的惊涛骇浪。 看著她清澈坦荡的眼神,老爷子和沈向西心中都是一松,同时也愈发感慨。 杨家这门亲戚,虽是农家,却內秀慧中,出了一个杨平安那样的“小妖孽”,又有杨夏荷这样品性纯良的女儿,当真是不可小覷。 “有用,太有用了!”老爷子哈哈一笑,心情极好,“替爷爷谢谢你弟弟,他有心了!等以后有机会,带他来家里玩!” “哎,好的爷爷。”杨夏荷乖巧应下。 老爷子又叮嘱了几句让他们好好休息,这才拿著那瓶变得“沉重”无比的药酒,心潮澎湃地离开了。 房间里,沈向西看著尚不知情的妻子,心中柔软,將她揽入怀中,低声道:“平安,又送了我们一份大礼。” 杨夏荷依偎在他怀里,虽然不太明白丈夫为何突然有此感慨,但还是柔声道: “平安那孩子,从小就懂事,对我们几个姐姐也好。” 沈向西不再多言,只是將妻子搂得更紧了些。他深知,这份来自小舅子的“嫁妆”, 其价值,远胜过於金万银。而如何用好这份礼物,守护好家人,也將是他未来需要仔细权衡的重要课题。 老爷子回到自己房间,小心翼翼地將那半瓶药酒锁进了床头柜最底层,钥匙贴身收好。 做完这一切,他站在窗前,望著窗外渐亮的天空,心绪依旧难以平静。 身体里那股久违的轻快感无比真实地提醒著他,那药酒的价值。 这不仅仅是缓解病痛,更是恢復活力,某种程度上,是延续他政治生命和影响力的保障! 早餐桌上,陆奶奶也敏锐地察觉到了老伴的不同。 往日清晨,老爷子眉宇间总会带著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和隱忍,动作也会比平时稍显迟缓。 可今天,他步履生风,眼神炯炯,连喝粥的动作都显得乾脆利落,甚至还在饭桌上轻鬆地逗弄了一下小曾孙女。 “老头子,你今天气色看著真好,昨晚睡得踏实?”陆奶奶一边给他夹了个馒头,一边关切地问。 老爷子心情极好,哈哈一笑,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安静吃饭的杨夏荷: “是啊,睡得香,浑身都舒坦!多亏了夏荷带来的好东西啊!” 陆奶奶只当是那肉乾合了胃口,或是孙媳妇懂事让老爷子开心, 便也笑著对杨夏荷说:“看你爷爷高兴的,夏荷,你们多回来看看,比什么都强。” 杨夏荷忙笑著应下。沈向西坐在她旁边,神色如常地吃著饭,只有偶尔与爷爷交匯的眼神里,传递著彼此才懂的深意。 饭后,沈向西被老爷子叫进了书房,这次,连陆奶奶都没让进去。 书房门一关,老爷子脸上的笑容收敛,变得严肃无比。 他直接开口:“向西,这药酒的功效,超出了我的预期。你那个小舅子,杨平安,送了一份天大的厚礼!” 沈向西沉稳地点点头:“爷爷,我明白。 平安那孩子,看著年纪小,心思却很深。他既然通过夏荷把东西送到您手里,必然是清楚这东西的分量,也相信我们能处理好。” “不错。”老爷子踱步到窗前,背影挺拔, “他能把发现军火库的功劳送给王建国,现在又把这样的药酒送到我面前,所图……或者说,所期待的,绝非简单的財物回报。 这孩子,是在为他姐姐,也是在为他自己,铺一条更稳妥的路。” 沈向西深以为然:“平安很看重家人。他帮王建国,也是为了大姐杨春燕 , 如今把这药酒给您,既是希望夏荷在沈家能被善待, 恐怕也是希望能借沈家之势,在这不太平的年月里,为他杨家,寻求一份无形的庇护。” 他顿了顿,继续分析,“而且,他选择送药酒而非其他,一来不易引人注目, 二来,这东西直接作用於您的健康,其產生的影响和纽带,远比金银財物来得牢固和深刻。” 老爷子转过身,眼中满是讚赏地看著孙子: “分析得对!这份人情,我们沈家必须领,而且要还得漂亮!既要让他知道我们领情,又不能显得太过刻意, 更不能將这药酒的秘密泄露出去。” 爷孙俩在书房里密谈许久,老爷子提笔给杨平安写了封信。又找了点这个年代的稀罕吃食让沈向西拿著。 “这份回礼,你让夏荷回去以后,就以我们感谢她娘家照顾和赠送肉乾的名义。”老爷子叮嘱道, “至於那孩子能不能看懂信里的深意,就看他的悟性了。” 沈向西点头:“平安一定能懂。” 当沈向西將爷爷的信和准备好的回礼拿到杨夏荷面前时,杨夏荷很是惊喜和感动: “爷爷奶奶太客气了!就是一点自家做的肉乾,怎么还这么郑重其事地回礼,还写信……” 沈向西揽著她的肩,温声道“这是爷爷奶奶的心意,也是我的意思。 你娘家把这么好的你嫁给我,又这么真心待我们,我们表示一下是应该的。 尤其是平安,爷爷很欣赏他,特意写信鼓励他呢。” 杨夏荷听著丈夫的话,心里像喝了蜜一样甜,只觉得嫁对了人,婆家也如此明理重情。 看著妻子雀跃的背影,沈向西目光深邃。 他知道,这份看似寻常的信和回礼,將会跨越千山万水,准確地落入那个看似平凡、却內藏锦绣的农村少年手中。 一场基於互相尊重、利益交织与亲情纽带的无形盟约,就在这看似家常的往来中,悄然缔结。 而远在杨家峪的杨平安,此刻或许正站在他那神奇的空间里, 算计著下一季该种些什么,亦或是盘算著如何利用“先知”,为家人规避未来的风浪。 他大概不会想到,他那瓶掺了灵泉的药酒,不仅在沈老爷子身上產生了奇效,更是在沈家高层心中, 投下了一颗分量极重的石子,激起的涟漪,將缓缓推动著两个家庭的命运,向著更紧密、更稳固的方向前行。 第36章满足 夜深人静,杨家峪村早已沉入梦乡, 只有窗外呼啸的北风颳过屋檐,发出呜呜的声响。 杨平安躺在自家小屋温暖的土炕上,意识却沉入了那片只属於他的神秘天地——平安扣空间。 甫一进入,那股熟悉的、令人身心舒畅的生命气息便包裹而来。 空间似乎比刚甦醒时又隱约扩大了一圈,中心那眼灵泉依旧汩汩不息,清澈的泉水匯聚成一小洼,莹莹生辉。 泉眼旁,是他精心打理的黑土地,一畦畦冬小麦苗绿意盎然,长势喜人,与外界被冰雪覆盖的萧瑟景象截然不同。 旁边还种著他这一年来到处淘换来的苗种,里边有人参,何首乌和一些珍贵的草药,绿油油的,散发著淡淡的药香。 他的目光掠过这些维繫日常的作物,投向了空间更深处。 那里,整齐地码放著二十几个略显陈旧、却质地坚实的铁质箱子。 这些箱子,是当初他在那个深山里发现的、日军撤退时匆忙遗弃的隱秘军火库中,连同內藏之物一併收进来的。 他用意念打开其中一个箱盖,黄澄澄的金条在空间柔和的光线下,反射出沉静而诱人的光芒。 又打开另一个稍小些的箱子,里面是码放整齐的银元,以及一些翡翠鐲子、金镶玉的胸针、 成色极好的珍珠项炼等珠宝首饰,在寂静的空间里散发著幽光。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最让他留心的是那几个用特製木箱妥善存放的捲轴和几件青铜器、瓷器。 他小心地“展开”一幅山水画,笔墨苍润,气韵生动。 他知道,这些歷经战火倖存下来的古董字画,不仅是惊人的財富,更是文化的传承,其长远价值,或许远超旁边的黄白之物。 看著这方寸之地內积累的“山海”,一股前所未有的充实感和自豪感在杨平安胸中激盪。 前世,他活了二十八年,是个无牵无掛的孤儿。 住在城市冰冷的出租屋里,风里雨里骑著电驴送外卖,银行卡里的数字永远单薄,最大的念想就是多接几单,却不知赚了钱又能与谁分享。 那种刻入骨髓的孤独与漂泊,是任何物质都无法填补的空洞。 而这一世,一切都不同了。 他有了家。 有虽然伤病缠身却坚毅如山的父亲杨大河,有勤劳善良、默默支撑家庭的母亲孙氏,有四个真心疼爱他、呵护他的姐姐。 爹的身体在他的灵泉水调理下,暗疾渐消;娘肩上的重担似乎轻了些;大姐春燕嫁了可靠的王营长; 二姐夏荷成了文艺兵,也找到了归宿;三姐秋月在县机械厂当了工人;四姐冬梅也能安心在学校读书。 这个曾经风雨飘摇的家,因为他这个意外而来的灵魂,正一点点被扶正,变得稳固而充满希望。 更让他感到欣慰的是,他有能力为姐姐们铺就更安稳的路。 当初发现那日军遗留的军火库,他没有贪图那“发现者”的虚名和可能的风险, 而是顺势將其中最容易变现且不易追查的硬通货(金银珠宝)和文物的箱子收入空间, 同时將那军火库的存在以及清理的功劳,借著大姐新婚回门的机会,送给了当营长的大姐夫王建国。 这份“新婚礼物”足够厚重,足以让大姐杨春燕在王建国心里的地位稳固。 如今,二姐杨夏荷嫁给了沈向西。沈家背景深厚,他虽不完全清楚具体到了哪一层,但从沈向西年纪轻轻就当上团长看。 寻常財物入不了沈家的眼,反而可能显得俗气。於是,他选择了那瓶掺了灵泉、精心炮製的“药酒”。 这东西看似寻常,却能直击像沈老爷子那样功勋卓著、必然满身旧伤的老革命家最核心的需求——健康。 这份“新婚礼物”看似轻巧,却蕴含著对二姐未来在沈家地位的深远考量,其潜在的价值和可能带来的无形庇护,远比几根金条更为重要。 “这一世,真的值了。”杨平安低声喟嘆,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扬起。 心底那种被亲情填满的暖流和脚踏实地的归属感,是前世的他做梦都不敢想的。 他不再是孤家寡人,他有了血脉相连的亲人,有了需要他用尽全力去守护的温暖港湾,也有了守护他们的能力和资源。 弥补前世的缺憾吗? 是的,他正在这么做,而且会做得更好。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那些装满財富的箱子和那洼灵泉。 灵泉和空间是最大的依仗,必须慎之又慎。 药酒之事,效果似乎好得有些出乎意料,这让他更加警醒。 日后必须更加谨慎,即便是帮助家人,也要找到最稳妥、最不引人怀疑的方式。 至於这些黄金珠宝和古董,在眼下这个年代,更是绝对不能见光。 它们是底牌,是家族未来的保障,需要静静地蛰伏,等待合適的时机。 他现在要做的,是继续利用自己对大势的模糊“先知”,结合空间的能力,稳扎稳打地提升这个家的实力和抗风险能力。 “爹,娘,姐姐们……放心吧,有我在,咱们家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杨平安在心中默默立誓。守护好这个家,让每一个家人都能平安喜乐,这就是他这一世新生最郑重的承诺,也是对前世所有遗憾最彻底的弥补。 意识从空间中退出,他缓缓睁开眼,听著窗外呼啸而过的北风,心里却是一片寧静温暖。他拉了拉身上的棉被,怀揣著对未来的无限期盼和满满的干劲儿,沉沉睡去。 翌日清晨,天光微亮,杨平安便精神抖擞地起身。冬日的寒气透过窗缝钻进来,他却丝毫不觉得冷,体內仿佛有股暖流在涌动,那是灵泉长期滋养和心中充满希望的结果。 他像往常一样,先是悄无声息地往家里的大水缸里滴入几滴灵泉水。 这一年多来,这已成了他雷打不动的习惯。 正是这日积月累、润物细无声的滋养,让父亲杨大河的身体得以缓慢却坚定地好转, 让母亲和姐姐们的体质、气色都远超常人,容顏愈发秀丽。 这是他能给家人最基础、也最重要的守护。 吃过早饭,母亲孙氏和四姐冬梅收拾著碗筷,父亲杨大河坐在院里,就著晨光慢慢活动著手脚,脸色红润,眼神也有了光彩。 “爹,今天感觉咋样?”杨平安走过去,顺手拿起旁边的扫帚,帮著清扫院子。 “好,好著呢!”杨大河声音洪亮,带著笑意,“这身上啊,一天比一天鬆快,往年这时候,这老寒腿早就闹腾上了, 今年愣是没啥感觉!平安啊,你弄回来的那些草药,泡水喝还真管用!”他只当是儿子不知从哪弄来的偏方起了作用。 杨平安笑了笑,没多解释。他用的草药不过是掩人耳目,真正的功臣是灵泉。“管用就好,您按时喝著。” 正说著,院门外传来生產队队长的喊声:“大河哥,在家不?商量个事儿!” 来人是生產队长杨满囤,论起来还是本家的一个远房堂叔。 他进门先跟杨大河打了招呼,看到杨平安,也笑著点了点头。 如今村里谁不知道,杨大河家这个差点没了的小儿子,醒来后就跟开了窍似的, 虽然年纪小,但说话办事都透著股沉稳劲儿,家里日子也眼看著红火起来。 “他满囤叔,啥事?”杨大河招呼他坐下。 杨满囤搓了搓手,脸上带著愁容:“唉,还不是为了明年春耕的种子和肥的事儿。 今年收成也就那样,队里留的种不算顶好,化肥更是紧俏货,咱这偏远地方,指標少得可怜。 我这心里头没底啊,怕耽误了明年的收成。” 杨大河听了也皱起眉头,这是关係到全村人口粮的大事。 一旁的杨平安心中一动。 他空间里那些长势极好的稻子和小麦,再过一阵就能收穫了,无论是留作种子还是作为额外的粮食来源,都是极好的。 而且,他依稀记得,就在明后年,一种適合本地土壤的土法沤肥技术会被推广开来,他或许可以借著“从书上看到”的名义,提前“提醒”一下。 他放下扫帚,走过去,语气带著少年人特有的、看似不经意的提议: “满囤叔,我前些天去公社,听人閒聊,好像別的地方有种土法子沤肥,效果听说不错,就是费点功夫。 要不,我回头找找相关的书看看?还有,种子的事儿,咱们能不能跟公社再爭取爭取,或者看看附近哪个大队有好的,咱们拿东西跟人换点?” 杨满囤眼睛一亮,看向杨平安:“平安认得字,会看书?好啊!你要真能找到那沤肥的好法子,那可是给队里立大功了! 种子的事儿,我再跑跑公社,想想办法。” 杨平安靦腆地笑了笑:“我也就瞎看看,不一定成。反正试试唄,总比干著急强。” “对,试试好,试试好!”杨满囤像是抓住了根稻草,又跟杨大河聊了几句,便急匆匆地走了,显然是去琢磨换种子的事了。 等杨满囤走远,杨大河看著儿子,目光里带著讚许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平安,你现在是越来越有主意了。” 杨平安扶住父亲的胳膊,帮他慢慢站起来活动: “爹,咱家日子好过了,我也盼著咱村都好。大家都好,才是真的好。”这话说得朴实,却让杨大河心中感慨万千, 只觉得儿子是真的长大了,心也宽。 接下来的几天,杨平安借著去公社中学找四姐冬梅(名义上是关心姐姐学习,实则是处理一些空间里產出的少量草药或野味)的机会, 或是去废品收购站“淘书”的由头,开始有意识地寻找农业技术方面的书籍。 他当然知道具体方法,但需要一个合理的来源。 同时,他意识在空间里,更加细心地照料那些稻子,小麦和草药。 空间里產出的人参和何首乌,年份在外界看来已经相当不错,但他並不急於大量出手。 怀璧其罪的道理他懂,偶尔拿出一株品相一般的,通过可靠的渠道换些紧俏的票证和现金,慢慢改善家里的生活, 才是长久之计。大姐夫王建国和二姐夫沈向西,都是潜在的、可以谨慎利用的“可靠渠道”,尤其是二姐夫家, 既然送了药酒,后续一些合理的、不引人怀疑的“交易”或许也能进行。 他就像一只勤恳的蜘蛛,以杨家为核心,以空间和“先知”为丝,开始小心翼翼地编织著一张细密而牢固的网。 这张网,既要能兜住家庭的幸福,也要能在时代的浪潮中,为他们爭取到更多的安稳和发展的空间。 冬日的暖阳懒洋洋地洒在院子里,杨平安看著正在慢悠悠打著一套简易军体拳的父亲杨大河,心中充满了成就感和对未来的谋划。 不过一年多的光景,父亲的变化堪称脱胎换骨。 记忆里那个被伤病和生活压垮、形如槁木的四十岁汉子,如今身板挺直,面色红润,眼神锐利,一招一式间,侦察连长的底子依稀可见。 母亲孙氏更是乌髮再生,容顏焕发,看上去年轻了十岁不止。 灵泉与空间產出的滋养,效果斐然。 看著父亲眼中重燃的、属於战士的锐气与活力,杨平安知道,让父亲继续困在这小院里,是对他生命的浪费。 四十岁,对於经歷过血火考验的军人而言,正值当打之年。 直接回归部队希望渺茫,但另一个方向在杨平安心中清晰起来——公安局。那里需要父亲这样意志坚定、经歷过战火考验的骨干。 这事,或许能在过年姐夫们来访时运作一番。 而“安家”,则是他早已为父母备好的另一份惊喜。 晚饭后,一家四口照例围坐在炕头。杨平安没有绕圈子,直接从怀里取出一个崭新的、硬皮的小本子,郑重地放在炕桌上。 “爹,娘,有件事,该跟你们说了。” 孙氏和杨大河疑惑地看著那个小本子,封面清晰地印著三个字——房產证。 “这是……?”杨大河伸手拿过,翻开,户主一栏,赫然写著他“杨大河”的名字。 地址是县城东街的一处二进院子。他猛地抬起头,眼中全是震惊和难以置信。 “平安,这……这是怎么回事?!” 孙氏也凑过来看,虽然认不全上面的字,但“杨大河”和那个大红印章她是认识的, 顿时也慌了神:“平安!你哪来的钱?你可不能做犯法的事啊!” 杨平安早就料到父母会是这个反应,他神色平静,语气沉稳:“爹,娘,你们先別急,听我说。 这钱,是我这一年多来,靠卖山货、药材,一点点攒下来的,每一分都来得正道,你们放心。 那院子,我看了很久,位置、格局都合適,就咬牙买下来了。” 他顿了顿,看著父母依旧惊疑不定的神色,继续解释道:“咱们这老屋,实在住不开了。 大姐二姐成了家,往后回来,难道还挤在这小屋里? 三姐在厂里住宿舍,条件差不说,回家也不方便。 我就想著,咱们家该换个窝了。” “那……那也不用买这么大的院子啊!”孙氏还是觉得像做梦一样。 “娘,”杨平安声音柔和下来,“院子是二进的,宽敞。我都规划好了,正房您和爹住,东西厢房,大姐二姐回来各有地方住, 我和三姐四姐也都有自己单独的房间。里面的家具,我这段时间也陆陆续续都置办齐了,炕席、衣柜、桌椅板凳,都是新的,直接就能住人。” 他描绘的景象让孙氏一时怔住,喃喃道:“都有……都有自己的房间?”这对於一辈子挤在矮小祖屋里的她来说,简直是无法想像的宽敞。 杨大河摩挲著房產证上自己的名字,心情复杂无比。 激动、欣慰、还有一丝为人父却要靠年幼儿子置办家业的赧然。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目光锐利地看向儿子:“平安,你跟爹说实话, 这买房置业的钱,来路真的乾净?没惹什么麻烦?” “爹,我保证,乾乾净净。”杨平安迎上父亲的目光,坦然坚定, “您儿子没那么大本事做坏事,就是运气好,碰上了几桩合適的买卖,攒下了这点家底。 这院子,写您的名字,就是咱们老杨家的根业!” 最后这句话,彻底击中了杨大河的心。根业!他杨家,终於在县城有了自己的產业! 这不仅仅是遮风避雨的住所,更是家族振兴的象徵。 “好!好!好!”杨大河连说三个好字,重重拍了拍儿子的肩膀, 眼眶有些发热,“我杨大河的儿子,有出息!爹……爹谢谢你!” 孙氏也抹起了眼泪,却是喜悦的泪水。她拉著杨平安的手:“我儿受苦了,偷偷干了那么多事,爹娘都不知道……” “娘,不苦,为了咱们家,值得。”杨平安反握住母亲粗糙的手, “咱们爭取过年前就搬进去!在新家,热热闹闹过个年!也让三姐从厂里搬回来住!” “搬!过年就搬!”杨大河一锤定音,脸上洋溢著多年未见的豪情和希望。 看著父母脸上那混合著激动、喜悦和对未来无限憧憬的神情, 杨平安心中一片温暖。安家之事已定,接下来,就是为父亲的“立业”之路筹谋了。 这个家,在他的守护下,正一步步走向他期望中的模样——安稳、富足、充满希望。 第37章搬家 商定好年前搬往县城新家的事宜后,杨家上下都沉浸在一种忙碌而喜悦的期盼中。 杨大河和孙氏脸上整日带著笑,开始悄悄收拾一些不打紧的旧物,心里头对儿子的能耐又是骄傲又是感慨。 而杨平安,在忙碌自家事的同时,心里最记掛的便是在部队家属院怀孕的大姐杨春燕。 年关將近,外面物资越发紧俏,虽说部队比地方强,但孕妇需要营养,马虎不得。 他往大姐家跑得越发勤快了,送的东西也比以往更多、更实在。 这次,他不仅背了半袋精细的玉米面,一大捆水灵灵、仿佛还带著露珠的冬储白菜和萝卜, 更提了一只肥硕的野鸡和两条用草绳穿著的、冻得硬邦邦的大鱼。 他將东西放在厨房,看著大姐微微隆起的小腹,眼里是毫不掩饰的关切。 “姐,这些都是补身子的,你千万別省著吃。野鸡燉汤,鱼清蒸,最是养人。” 杨平安一边说著,一边熟门熟路地拿起水瓢,看似自然地给水缸添水,指尖几滴无色无味的灵泉水已悄然融入其中。 杨春燕看著堆了小半厨房的东西,又是感动又是心疼: “平安,你这……这也太多了!你每次都送这么多,自己家里怎么办?这年头弄到这些多不容易!” 她拉著弟弟的手,感觉弟弟的手掌比去年更加宽厚有力了些。 “姐,你放心,家里都有,饿不著。你现在是两个人,最需要营养。” 杨平安语气不容拒绝,脸上带著少年人特有的、对亲人的纯粹守护之意, “爹娘也天天念叨你呢,等你身子稳当了,接你去新家看看,宽敞著呢。” 正说著,王建国从营部回来了,一进门就看到这“丰盛”的景象,再看到小舅子又在帮忙收拾,心里那股热流又涌了上来。 他赶紧上前接过杨平安手里的活:“平安,快歇著,这些我来。 你这……哎,让你破费了,也辛苦了。”他这话说得真心实意。 在这灾荒年月,小舅子能如此频繁地送来这些紧俏吃食,其中耗费的心力和门路,他简直不敢细想。 更让他欣慰的是妻子的状態。杨春燕怀孕后,非但没有寻常孕妇的憔悴,反而面色红润光泽, 精神头十足,比起怀孕前似乎更显丰润娇美了些。 他知道,这绝对离不开小舅子持续送来的这些“营养品”和那份默默的关心。 看著站在面前,身量都快赶上自己、眉目俊朗、行事沉稳周全的小舅子,再想想他不动声色就解决了自家买房搬家这等大事, 王建国心里那个念头再次清晰起来。他揽住妻子的肩膀,对杨平安笑道: “平安,你姐这身子能养得这么好,多亏了你。姐夫我这心里,真是……都不知道该怎么谢你了。” 杨平安笑了笑,语气依旧平淡:“姐夫客气了,她是我姐,应该的。” 送走杨平安后,王建国看著厨房里那些东西,又看看气色极好的妻子,忍不住再次对杨春燕低声感嘆: “春燕,咱家平安这本事……我是真服了。 你说他才多大?办事比多少大人都牢靠!我看啊,咱们这弟弟,將来必定是了不得的人物。 咱们可得跟他处好,將来说不定真得指望他呢。” 杨春燕这次没再反驳,只是温柔地抚摸著肚子,脸上洋溢著幸福和自豪的光芒。 她虽然不清楚弟弟具体做了什么,但她能感受到弟弟那份沉甸甸的心意和那份让她安心的能力。 腊月二十三是小年,也被杨家定为了乔迁之日。 虽然还没到年底,但喜庆的气氛已然提前笼罩了这个即將开启新生活的家庭。 天还没大亮,杨家峪的老屋里就灯火通明。 左邻右舍关係好的几户人家都早早过来帮忙,院子里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虽然要搬走的东西並不多——许多旧家具都留在了老屋,只带上衣物、被褥和一些有念想的老物件——但搬家的仪式感和喜悦却是实实在在的。 杨大河穿著一身半新的中山装,头髮梳得整整齐齐,站在院子里指挥若定, 那股久违的、属於一家之主的精气神又回来了。孙氏则穿著杨平安找裁缝给她新做的藏蓝色棉袄, 脸上一直带著止不住的笑意,忙著给来帮忙的乡亲们抓瓜子、倒热水。 杨平安是其中最忙碌的一个,他不仅要照看打包好的东西, 还要协调请来的牛车。 看著父母脸上那焕发著希望的光彩,他觉得之前所有的辛苦和筹划都值了。 “平安他娘,你们这可是享福了!瞧瞧这搬县城里大院子去了,往后就是城里人了!” 邻居张婶拉著孙氏的手,语气里满是羡慕和真诚的祝福。 “都是孩子折腾的,”孙氏嘴上谦虚,眼里的骄傲却藏不住,“说是让我们过去享享福。” 东西装车妥当,杨大河站在老屋门口,深深看了一眼这个承载了他大半生记忆的院子,有困苦,有挣扎, 但最终,更多的是熬出头来的释然和奔向新生活的期盼。 他大手一挥:“上车,咱们走!” 牛车吱呀吱呀地驶出杨家峪,朝著县城方向而去。杨冬梅坐在车上,兴奋地东张西望,嘰嘰喳喳问个不停。 杨秋月今天也特意请了假,跟著一起搬家,她看著弟弟沉稳的侧脸,心中充满了感激。 到了县城东街,那座青砖灰瓦的二进院子前,早有得到消息的三姐杨秋月等在那里。 看著气派的大门和高高的院墙,別说孙氏和杨冬梅,就连杨大河心里都咯噔一下,再次被儿子的手笔震撼。 杨平安掏出钥匙,打开那把沉甸甸的铜锁,推开朱红色的大门。 映入眼帘的是宽敞整洁的庭院,青砖铺地,虽然冬日里草木凋零,但格局规整,一看就是精心打理过的。 正房、东西厢房,窗明几净。 “爹,娘,正房是您二老的。”杨平安引著父母进去。 正房里,新打的炕柜、桌椅一应俱全,擦得鋥亮,炕上铺著崭新的蓆子,厚实的棉被叠得整整齐齐。 “这……这真是……”孙氏摸著光滑的桌面,眼眶瞬间就红了。 杨平安又带著姐姐们去看她们的房间。 西厢房两间,分別给大姐春燕和二姐夏荷留著,即使她们不常回来, 也布置得温馨舒適。 东厢房两间,杨秋月和杨冬梅各一间,都有独立的书桌和衣柜,这是她们以前想都不敢想的。 杨平安自己则选了靠近倒座房的一间小屋子,安静,也方便他“处理”自己的事情。 “我……我也有自己的房间了?”杨冬梅欢呼一声,衝进属於自己的小天地,摸摸这里,看看那里,高兴得像只小麻雀。 杨秋月看著房间里崭新的书桌,眼中闪著泪光,她终於可以告別拥挤的集体宿舍,天天回家了。 杨大河里里外外看了一遍,越看心里越踏实,越看越自豪。他走到院子里, 看著这属於他杨大河名下的產业,胸膛挺得高高的,只觉得前半生的所有磨难,在这一刻都得到了补偿。 “好!好啊!”他连声讚嘆,重重拍了拍杨平安的肩膀,“我儿立下家业了!” 中午,孙氏和杨秋月用从老屋带来的面和菜,在新家的厨房里做了第一顿饭。 虽然简单,但一家人围坐在崭新的八仙桌旁,吃著热乎乎的饭菜,看著亮堂的屋子,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著幸福和满足的笑容。 这个冬天,杨家彻底告別了低矮破旧的老屋,在这座县城的小院里,扎下了新的根。而杨平安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 他看著窗外院子里那棵光禿禿的老枣树,心想,等来年开春,一定要让它发出新芽,就如同他们这个家,必將越来越兴旺。 杨家搬去县城的消息,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池塘,在杨家峪村激起了层层涟漪。 羡慕、嫉妒、感慨、议论,成了接下来几天村里人茶余饭后最主要的话题。 “听说了吗?杨大河家那个平安,在县城买了大院子!二进的!乖乖,那得多少钱啊!” “人家孩子有本事!敢进深山打猎採药。杨大河这是熬出头了!他们这一支,三代单传,人丁不旺,以前没少被人私下念叨『独苗难支』, 现在看看,人家这一根独苗,抵得上別人家一群!” “可不是嘛!大河哥当年在战场上拼过命,这是积了德了,平安这孩子是来振兴门楣的!” “孙嫂子也是,头上白髮都没了,看著年轻了十岁不止!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啊!” 村民们议论著,语气里多是淳朴的羡慕和替杨家高兴。正因为杨大河是独子, 杨平安又是这一支的独苗,以前村里有些关係不算亲近的人家,或多或少觉得他们家底子薄,人丁单薄。 可如今这孤儿寡母(以前的感觉)竟不声不响搬去了县城,买了大宅子,这巨大的反差让眾人感慨之余,也对那半大少年杨平安生出了几分敬畏。 有几户人家,心里可就五味杂陈了。 杨满仓家便是其中之一。虽说都姓杨,但早已出了五服,关係不算亲近。 杨满仓在供销社上班,本是村里数得著的体面人家,当初女儿杨娇娇抢了杨春燕的婚事, 嫁给了李建军,他们一家私下里还觉得是杨大河家高攀不上,自家女儿爭气。 可如今呢? 杨满仓蹲在自家门槛上,闷头抽著旱菸,听著老婆在耳边絮叨: “谁能想到大河家那独苗苗能有这造化?他们家可是三代单传啊,这要是起来了,往后还得了? 早知道……早知道当初就不该让娇娇跟那李建军扯上关係!你看看现在,春燕嫁了个营长,夏荷也当了兵嫁了军官, 人家一家子都搬城里住大院子去了!咱家娇娇倒好……” 杨满仓烦躁地吐出一口烟圈,没吭声。他心里也堵得慌。 腊月二十九,县城东街的杨平安新家,年味儿已经浓得化不开了。 孙氏和杨秋月、杨冬梅在厨房里忙碌著,蒸白面馒头,炸肉丸子,燉肉的香气飘得满院子都是。 新砌的灶台宽敞好用,孙氏脸上的笑容就没断过,指挥著两个女儿,动作麻利又透著轻快。 杨冬梅时不时偷吃一个刚炸好的丸子,被杨秋月笑著轻拍一下手,厨房里充满了欢声笑语。 杨大河背著手,在院子里踱步,看著屋檐下掛起的红灯笼,听著厨房里传来的热闹声响,心里那份满足和踏实感,是前半生从未有过的。 他走到院中那棵老桃树下,仰头看著虬结的枝干,仿佛已经看到了来年春天满树新绿、秋天硕果纍纍的景象。这里,就是他们老杨家新的根了。 杨平安也没閒著,他正忙著贴春联、掛福字。 红纸黑字,映衬著青砖灰瓦,显得格外喜庆。 他个子高,不用踩凳子就能够到门楣,动作利落。看著自己一手操办起来的新家如此充满生机,他心中豪情涌动。 傍晚,王建国和杨春燕也从部队赶回来了。王建国手里提著部队发的年货,杨春燕气色红润,腹部隆起已经十分明显,脸上洋溢著將为人母的柔和光辉。 “爹,娘,我们回来了!”杨春燕一进门就欢喜地喊道。 “快进来快进来,外面冷!”孙氏连忙迎出来,拉著大女儿的手,上下打量,见她一切都好,这才彻底放心。 王建国將年货递给杨秋月,笑著对杨大河和杨平安说:“爹,平安,这院子真气派!辛苦平安了!” 一家人团聚在新家的堂屋里,围著烧得旺旺的炭火盆,吃著丰盛的年夜饭,说著笑著,其乐融融。席间,自然说起了未来的打算。 杨大河抿了一口小酒,脸上泛著红光,感慨道: “这房子有了,心里也踏实了。就是我这身子骨现在也好了,整天閒著,也不是个事儿。” 他话语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和对重新发挥作用的渴望。 杨平安等的就是这句话。他放下筷子,看向王建国,语气自然地说道: “爹,您这身子刚好,也別急著乾重活。不过,您这一身本事和经验,閒著確实是浪费。” 他顿了顿,仿佛不经意地提起,“姐夫,你在部队,认识的人多,听说现在地方上,尤其是公安局那边, 挺缺有经验、有觉悟的老同志?像爹这样在战场上立过功、意志坚定的,要是能去发挥点余热,维护地方治安,应该挺合適吧?” 王建国何等精明,立刻明白了小舅子的意思。 他早就看出岳父不是能閒得住的人,而且岳父战斗英雄的身份,在公安系统確实是块金字招牌。 他立刻接话道:“平安这么一说,还真是!爹,我们师里就有好几个老首长转业到了地方公安系统,都干得不错。 您这样的经歷,要是愿意去,那边肯定欢迎!等过了年,我帮您打听打听,问问路子。” 杨大河眼睛顿时亮了,端著酒杯的手都有些微微颤抖。 公安局!维护治安!这工作简直是为他量身定做的!比他之前想像的任何一种可能都要好! 他强压住激动,看向王建国和杨平安,重重地点了点头:“好!建国,那……那就麻烦你帮著留意的。平安,你有心了。” 他心里清楚,这主意,多半还是自己这个心思縝密的儿子想出来的,连路子都借著大姐夫的口铺好了。 这份沉甸甸的孝心和周全的考量,让他这当爹的,又是惭愧,又是骄傲。 杨春燕在一旁听著,也为父亲高兴,温柔地看了弟弟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中。 这个除夕夜,杨家的新院子里,不仅有团圆的温馨,更燃起了对未来的新期望。 杨平安看著父亲重新焕发出斗志的眼神,知道“立业”这一步,也已经悄然迈出。他这个三代单传的“独苗”, 正在用自己的方式,稳稳地支撑起这个家。 第38章吵架 与县城杨家大院里温馨团圆的氛围截然相反,隔壁李家村的李建军家, 这个年夜饭吃得是乌烟瘴气,火药味瀰漫。 李家没有分家,李父是村支书,三个儿子儿媳加上几个半大孩子, 一大家子十几口人挤在老屋里,平日里就难免磕碰,到了这资源紧俏的年关,矛盾更是被放大到了极致。 饭桌上,难得的摆了一盆白菜燉粉条,里面零星飘著几片白肉,还有一盘炒鸡蛋,一碟咸菜,以及管够的玉米面窝头。 这在普通村民家已是极好的年夜饭,但在自詡为支书家的李家人看来,尤其是刚被诊出有孕、自觉身份不同的杨娇娇眼里,就变得难以忍受了。 “哼,这过年过节的,就吃这?”杨娇娇用筷子扒拉著碗里的白菜,撇著嘴,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全桌人都听见, “一点油水都没有,怎么给孩子营养?”她说著,意有所指地摸了摸自己还完全看不出来的肚子。 大嫂是个性子憨厚能忍的,闻言只是低著头,默默给自己两个半大的儿子夹了点粉条。二嫂却是个伶俐不吃亏的, 立刻反唇相讥:“哟,娇娇妹子这是金贵人,咱们这家常饭菜自然是入不了你的眼。 不过现在什么年景大家心里都清楚,爹能张罗来这点肉和鸡蛋,已经不容易了。 你想吃好的,回你娘家吃去啊,你爹在供销社,肯定有门路。” “你!”杨娇娇被噎得脸色通红,“我嫁到李家,就是李家的人! 我现在怀的可是李家的孙子,难道不该吃点好的?你看看这肉,统共几片?够谁吃的?” 眼看著桌上的那盆白菜燉肉成了焦点,李母心里憋著火,强笑著打圆场: “好了好了,都少说两句。娇娇有身子,是得多补补。”说著,她拿起勺子,想从盆底多捞几片肉和乾货放到杨娇娇碗里。 这一下,可捅了马蜂窝。 大嫂家的两个半大小子正是能吃的年纪,眼巴巴看著肉呢,见奶奶把肉都舀给三婶,顿时不乐意了,小的那个直接嚷了起来:“奶奶偏心!我也要吃肉!” 二嫂家的孩子见状也跟著起鬨。饭桌上顿时乱成一团,孩子们的吵闹声,女人们的阴阳怪气,交织在一起。 李建军黑著脸,猛地將筷子拍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都別吵了!这年还过不过了!”他胸口剧烈起伏,看著一脸委屈愤懣的杨娇娇,再看看面露不满的两位嫂子和哭闹的侄子侄女,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这哪里是家?这简直是修罗场! 李父一直沉著脸没说话,此刻看著这混乱的场面,重重地嘆了口气,拿起一个窝头,沉声道:“吃饭!” 这顿饭,最终在一种极其压抑和尷尬的气氛中草草结束。孩子们被各自母亲拉走,脸上还带著不满。 杨娇娇更是赌气一口没吃,摔摔打打地回了自己屋。 堂屋里只剩下李父李母和李建军三人,气氛凝重得能滴出水来。 李母揉著发胀的额角,疲惫地开口:“他爹,这日子……这可怎么过啊?娇娇这才刚怀上就闹成这样,往后生了孩子,还不得骑到我们全家头上拉屎?” 她说著,声音里带上了哭腔,“早知道……早知道当初说什么也不能退了春燕那孩子的亲事啊!春燕多好的孩子,又贤惠又懂事,要是她……”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李父烦躁地打断她,狠狠吸了一口旱菸,烟雾繚绕中,他的脸色晦暗不明。 他何尝不后悔?杨大河家如今蒸蒸日上,那个杨平安更是了不得。 再看看自己家,娶进这么个搅家精,把原本还算和睦的家搅得天翻地覆。 李建军低著头,双手插在头髮里,声音沙哑: “爹,娘,是我没用……娶了这么个……”后面的话他没说出口,但悔恨之意溢於言表。 李母抹了把眼泪,看向李父:“他爹,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三个儿子都成了家,各有各的心思,挤在一起,天天鸡吵鹅斗的,这日子没法过。我看……等过完年,就分家吧!” 李父沉默了很久,烟锅里的火光明明灭灭。 最终,他重重地將烟杆磕在桌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仿佛下定了决心: “分!过完年就分!长痛不如短痛,分开过,是穷是富,各凭本事,也省得天天看著闹心!” 李建军拖著沉重的步伐回到自己那间位於李家老宅东侧的屋子。 刚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一个黑影就带著风声砸了过来!他下意识偏头一躲,那东西“哐当”一声砸在门板上, 又落在地上——是一个粗瓷饭碗,里面没吃完的窝头渣子溅得到处都是。 “你还回来干什么?!怎么不去找你那好前未婚妻过年去?!” 杨娇娇尖利的声音如同夜梟,在昏暗的油灯光下,她头髮散乱,眼睛红肿,脸上因为愤怒而扭曲,哪里还有半分新嫁娘的模样。 李建军看著地上的狼藉,一股邪火直衝脑门,但他强忍著,只是阴沉著脸,反手关上门,不想让这丑態被正屋的父母听见。 “你闹够了没有?!”他压低声音,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我闹?!”杨娇娇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从炕上跳下来,扑到李建军面前,手指几乎戳到他的鼻子上, “李建军!你还有没有良心!我怀著你们李家的种,过年连口肉都吃不上,还被你嫂子挤兑, 被你爹娘当透明人!你倒好,在外面屁都不放一个!你就是个窝囊废!” 她越说越激动,想起饭桌上的委屈,想起大嫂二嫂那看笑话的眼神,想起公婆那无奈又隱含嫌弃的目光, 再对比听说中风风光光的杨家,一股无法遏制的怨气和怒火彻底吞噬了她。她尖叫一声,双手猛地朝李建军脸上、身上胡乱抓挠过去! “你个没用的东西!当初要不是你花言巧语,我会嫁到你们家来受这罪?! 你看看人家杨春燕现在过的什么日子?我呢?!我过的什么日子?!我真是瞎了眼!瞎了眼啊!” 指甲划过皮肤,带来一阵刺痛。李建军被她推搡得踉蹌后退,脊背撞在冰冷的土墙上。 脸上火辣辣的疼,耳边是女人歇斯底里的哭骂,空气中瀰漫著食物餿掉和灰尘混合的难闻气味……这一切,与他脑海中想像的, 那个如果娶了杨春燕可能会有的温馨、安寧的夜晚,形成了地狱与天堂般的反差。 “啊——!”积压了太久的悔恨、憋闷和屈辱,在这一刻终於衝破了理智的堤坝。 李建军猛地爆发出一声低吼,不再是压抑的忍耐,而是充满了痛苦和暴怒。 他一把抓住杨娇娇还在胡乱挥舞的手腕,力气大得让她痛呼出声。 “杨娇娇!你给我闭嘴!”他眼睛赤红,死死瞪著眼前这个面目可憎的女人,“后悔?我他妈的才后悔!我后悔当初鬼迷心窍听了你的攛掇! 后悔退了春燕的亲事!春燕比你强一千倍一万倍!你看看你现在像个什么样子?泼妇!你就是个泼妇!” 这些话如同淬了毒的刀子,狠狠扎进杨娇娇的心窝。 她猛地僵住,隨即更加疯狂地挣扎起来,用头撞,用脚踢,涕泪横流: “你后悔了?你终於说出来了!李建军你不是人!我跟你拼了!” 两人在狭窄的屋子里扭打在一起,撞倒了凳子,碰翻了墙角的杂物,发出桌球乱响。 油灯的火苗剧烈摇晃,將两人扭曲撕扯的身影投射在斑驳的土墙上,宛如一场无声的皮影戏,演绎著婚姻最不堪入目的丑態。 最终,李建军凭藉著男人的力气,將状若疯癲的杨娇娇死死按在炕沿上。杨娇娇挣脱不得,只剩下绝望而悽厉的哭嚎,嘴里不停地咒骂著。 李建军喘著粗气,脸上被她挠出了几道血痕,火辣辣地疼。 他看著身下这个又哭又闹、毫无形象可言的女人,再听著窗外隱约传来的、別人家守岁的欢声笑语,一种彻骨的冰凉和绝望瞬间淹没了他。 他鬆开了手,踉蹌著后退两步,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颓然地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慢慢滑坐到地上。 他双手抱住头,將脸深深埋进膝盖里,肩膀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完了。这个家,彻底完了。而他的人生,似乎也从做出那个错误选择开始,就一路滑向了无底的深渊。 杨娇娇还在炕上呜呜地哭著,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只剩下无尽的委屈和怨恨在空气中瀰漫。 这个新年之夜,对於李建军和杨娇娇而言,没有一丝喜庆,只有无尽的爭吵、撕扯和深入骨髓的悔恨。 而分家的决定,似乎成了这个无法挽回的僵局里,唯一可能的、苦涩的出路。 油灯如豆,昏黄的光晕在杨娇娇泪痕交错的脸上跳跃,映出一片狼藉的绝望。 李建军颓然坐倒在墙根的阴影里,像一尊失去灵魂的泥塑,连看她一眼都不曾。 屋子里只剩下她压抑不住的抽噎声,以及外面世界隱约传来的、属於別人的团圆声响,刺耳得让人心头髮慌。 脸上、手腕上还残留著撕扯后的火辣痛感,但这痛,远远不及心里那如同被钝刀子反覆切割的悔恨来得猛烈。 她后悔了。 是真的后悔了。 当初怎么就鬼迷了心窍,非要跟杨春燕抢李建军呢? 是了,是因为李建军是村支书的儿子,家境在村里是头一份,因为他模样周正,因为她从小被三个哥哥捧著,觉得凡事好的,应该就是她的。 她记得自己当初躲在暗处,看著杨春燕收到李家送来的定亲礼时那羞涩欢喜的模样,心里那股不服输的劲头和隱秘的嫉妒就啃噬著她。 她故意找机会接近李建军,在他面前展现自己比杨春燕更活泼、更大方(她自以为的), 暗地里没少说杨春燕家如何穷酸,杨大河如何成了废人拖累全家…… 她成功了。 李家退了婚,转而向她家提亲。 定亲那天,她穿著新衣裳,看著父母脸上与有荣焉的笑容,看著村里姑娘们羡慕的眼神,心里是何等得意! 她觉得杨春燕一辈子都赶不上她了。 可如今呢? 杨春燕嫁了个年轻有为的营长,住在部队大院,吃穿不愁,听说还被那营长当宝贝似的护著,怀孕了更是养得气色红润。 而那个曾经被她家看不起的杨大河家,不声不响就在县城置办了那么大的產业,全家都搬了过去,成了真正的“城里人”。 就连那个当初瘦弱得一阵风就能吹倒的杨平安,如今也成了村里人人夸讚、连她爹都暗自佩服的“能耐人”。 反观她自己…… 嫁过来之后,李建军对她早已没了当初的新鲜和热情,婆婆精明算计,两个嫂子明里暗里排挤。 这李家,看著风光,內里也是一地鸡毛,尤其是在这年月,口粮紧张,她这个新媳妇、后来者,更是被处处提防。 今天这顿年夜饭,就是赤裸裸的羞辱!她怀著孩子,竟然连几片肉都要看人脸色,还要被侄子侄女攀比,被嫂子挤兑! 最让她心寒的是李建军的態度。 他刚才吼出来的那些话,像冰水一样浇透了她全身——“后悔退了春燕的亲事!”“春燕比你强一千倍一万倍!” 原来,他心里一直装著杨春燕!原来,他娶她,或许只是一时意气,或者是迫於她家的条件和自己的主动?这个认知让杨娇娇如同坠入冰窖,浑身发冷。 她图什么呢?图李建军这个人?他现在对自己只有厌恶和嫌弃。 图李家的家境?现在看来,也不过是外表光鲜,內里窘迫,远不如杨家在县城实实在在的大院子来得实在。 图自己能压过杨春燕一头?这简直成了天大的笑话!她现在成了全村人眼中的笑话,成了搅得李家鸡犬不寧的泼妇! 泪水再次汹涌而出,却不再是愤怒,而是充满了无尽的委屈和自怜。 她抬手摸著自己尚未显怀的小腹,这里面的孩子,曾经是她以为能稳固地位的筹码,此刻却只觉得是个沉重的负担。 在这个一团糟的家里,生下这个孩子,会好吗?李建军会喜欢这个孩子吗?公婆会因为孙子就高看她一眼吗? 她看不到任何希望。 如果……如果当初没有去抢这门亲事,会不会现在过得是另一种生活? 也许爹娘会给她找个同样在供销社工作的女婿,或者条件更好的? 至少不会像现在这样,被困在这个令人窒息的地方,受尽委屈,连丈夫的心都抓不住。 可是,这世上没有如果。 是她自己,亲手把一副看似不错的牌,打得稀烂。 她想起了杨春燕如今可能正温婉地坐在窗明几净的新房里,和家人其乐融融地守岁, 而自己却在这冰冷、充斥著怨懟的破屋里,独自舔舐伤口。 巨大的落差和悔恨像毒蛇一样缠绕著她的心臟,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蜷缩在冰冷的炕上,把脸埋进带著霉味的被子里,发出小兽般呜咽的哭声。 这哭声里,再没有了刚才的囂张气焰,只剩下无尽的淒凉和茫然。 这个年,对於杨娇娇而言,是梦想彻底破碎的开始,也是苦涩现实赤裸裸展现在眼前的时刻。 她后悔了,可是,一切都太晚了。分家? 就算分了家,跟著一个心里装著別人、对自己满是怨气的男人,她的未来,又能好到哪里去? 无尽的黑暗,似乎正从四面八方涌来,將她吞没。 第39章回礼 正月十五刚过完,年味还未完全散去,沈向西和杨夏荷便风尘僕僕地回到了县城的新家。 吉普车停在院门口,引得左邻右舍纷纷侧目。 杨夏荷一下车,就迫不及待地快步走进院子,看著收拾得井井有条、处处透著崭新气象的家,眼眶微微发热。 “爹,娘!我们回来了!” 孙氏和杨大河闻声迎了出来,见到二女儿和女婿,脸上顿时笑开了花。 杨秋月和杨冬梅也欢喜地围了上来,一时间院子里充满了久別重逢的欢声笑语。 沈向西跟在后面,手里提著行李和一个看起来颇有些分量的帆布包。 他先是將车上带回来的一些特產和年货搬进屋,然后目光便落在了闻声从自己屋里走出来的杨平安身上。 不过月余不见,沈向西觉得这个小舅子似乎又沉稳了几分,身量也好像抽高了一点,站在那里,自有一股不容忽视的气度。 “平安。”沈向西脸上带著温和而郑重的笑容,朝他点了点头。 “二姐夫,二姐,一路辛苦了。”杨平安笑著回应,目光平静。 寒暄过后,一家人坐在宽敞明亮的堂屋里喝茶说话。 沈向西找了个机会,对杨平安使了个眼色,然后对杨大河和孙氏说道: “爹,娘,我这次回来,爷爷特意让我给平安带了封信和一些东西,感谢他上次送的药酒和肉乾。 我和平安去他屋里说几句话?” 杨大河和孙氏虽然有些疑惑老爷子怎么会特意给平安写信,但也没多想, 只当是长辈的关爱,连忙点头:“哎,好,你们快去,正事要紧。” 杨平安心下明了,起身引著沈向西去了自己那间安静的小屋。 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声音。沈向西没有立刻拿出东西,而是先深深看了杨平安一眼,语气诚挚无比: “平安,首先,二姐夫得郑重地谢谢你!你给爷爷的那药酒……效果太好了!爷爷多年的老毛病,缓解了太多,整个人精神头都足得不得了! 老爷子高兴坏了,直夸你是个有心、有本事的好孩子!” 杨平安脸上適当地露出一点恰到好处的惊讶和欣喜: “真的?那太好了!我也是偶然得的方子,想著爷爷为国家辛苦一辈子,试试看能不能让老人家舒服点,没想到真管用了点。 爷爷身体好,我们就放心了。”他话说得谦逊,將功劳大半推给了“偶然得来的方子”。 沈向西是何等人,自然听得出他话里的谨慎,心中对他更是高看一眼。他也不点破, 从隨身携带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个封得严严实实的信封,以及那个帆布包。 “这是爷爷亲笔写给你的信。”沈向西將信递给杨平安,神色严肃,“爷爷的意思,都在信里了。” 杨平安双手接过,触手感觉信封里除了信纸,似乎还有点別的东西, 硬硬的。他没有立刻拆开,而是妥善地放在了一边。 接著,沈向西打开帆布包,里面是几双崭新的军用皮鞋, 几件厚实的军用绒衣,还有一些部队特供的罐头和压缩乾粮,最下面,是几本崭新的、关於机械原理和农业基础知识的书籍。 “这些东西,是爷爷和我的一点心意,比不上你那药酒珍贵,但都是实在能用上的。 这书,我看著你可能用得上,就也带来了。”沈向西说道,“爷爷说了,以后家里有什么难处,或者需要什么,儘管开口。他老人家,还有我沈向西,绝不会袖手旁观。” 说到这里,沈向西停顿了一下,目光直视著杨平安,语气变得异常认真和坚定,几乎是一字一句地承诺道: “平安,夏荷嫁给了我,我们就是一家人。不只是夏荷,你,爹,娘,秋月,冬梅,还有春燕大姐那边, 都是我沈向西的亲人。往后,我必定会竭尽所能,护你们周全,待你们,如同我沈向西的血脉至亲,绝无二心!” 这番话,分量极重。它不仅仅是对那瓶“效果逆天”药酒的回报, 更是沈向西基於对杨平安能力和潜力的判断,以及对杨夏荷深沉的爱,所做出的郑重承诺。 他是在告诉杨平安,沈家,將会是杨家最坚实的后盾。 杨平安心中震动,他看得出沈向西眼中的真诚。 他深吸一口气,没有虚偽的客套,而是坦然接受,並给出了自己的回应: “二姐夫,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我杨平安没別的本事,就是盼著家里人都能平平安安,顺顺遂遂。二姐交给你,我们全家都放心。 以后,我们一家子,互相扶持。” 两个男人,一个沉稳睿智的年轻军官,一个內蕴锦绣的穿越少年, 在这一刻,基於对家人的共同守护,达成了一种无声却坚固的盟约。 沈向西脸上露出了轻鬆而真诚的笑容,他拍了拍杨平安的肩膀:“好!互相扶持!” 等沈向西离开房间后,杨平安才拿起那封信,小心地拆开。 里面果然不止信纸,还有一小叠全国粮票和一些侨匯券,这在当时是极其珍贵难得的。 展开信纸,上面是沈老爷子略显苍劲却力透纸背的字跡,言语不算多,但感谢之情溢於言表, 称讚他“年少有为,心性纯良,赠药之情,老夫铭记於心”,並再次邀请他有空定要去家中做客。 杨平安看著信和桌上的东西,嘴角微微勾起。 他知道,这份来自沈家高层的认可和承诺,比他空间里那些黄金珠宝,在眼下这个时代,或许更为有用。 他小心翼翼地將信和票证收好,心中对未来的规划,更加清晰了几分。 年后的县机械厂,仿佛也注入了新的活力。 而在厂里年轻男工们私下议论最多、目光追隨最勤的,莫过於技术科新来的那位女技术员——杨秋月。 过了年,杨秋月正式迈入十八岁,正是花朵绽放最美的年纪。 长期的灵泉滋养,让她本就清丽的容貌愈发显得明媚动人。 她不像有些姑娘那样刻意打扮,总是穿著洗得发白的工装, 梳著两条乌黑油亮的麻花辫,但那股子由內而外透出的沉静书卷气和越来越自信的神采, 却让她在满是油污和钢铁的车间里,格外出尘,像一颗悄然绽放的明珠。 自从转正后,凭藉著一股刻苦钻研的劲头, 加上弟弟杨平安偶尔那些看似无意、实则总能切中要害的“点拨”(杨平安自然是借用了前世的见识,用她能理解的方式说出来), 杨秋月解决了几次不大不小的技术难题,展现出了非凡的悟性和潜力, 很快就被调到了技术科,成了一名让人刮目相看的女技术员。 这一来,更是吸引了厂里不少適龄小伙子的目光。 给她打饭时多舀一勺菜的有之,抢著帮她搬沉重工具的有之,没事找事到技术科请教问题(虽然多半问得不著边际)的更有之。 杨秋月对此总是保持著礼貌而疏离的態度,专心埋首於自己的图纸和数据中, 她那认真工作的侧影,不知又成了多少年轻小伙子夜里辗转反侧的念想。 在这群献殷勤的人中,高和平显得尤为特殊和……纠结。 高和平是厂里的技术骨干,家世背景虽未公开,但明眼人都能看出他不一般。 他早就注意到了这个沉静美丽的姑娘,从最初在食堂撞到她时的惊鸿一瞥, 到后来见证她凭藉实力调入技术科,他的目光总是不自觉地追隨她的身影。 他知道母亲对大资本家家世的执著,以及对“普通家庭”根深蒂固的歧视。 母亲正在积极为他张罗著门当户对的相亲对象,对方多是某某领导的侄女、外甥女。 他怕自己贸然表露心跡,非但不能保护杨秋月,反而会让她被母亲轻视甚至羞辱。 这种顾虑像一根绳子,捆住了他的脚步和心意,让他只能远远地看著,偶尔借著討论技术问题靠近说上几句话, 感受著她平和语气下的聪慧与坚韧,心中那份好感与日俱增,却也更加煎熬。 然而,过年回来,看到越发美丽动人、在技术科已然站稳脚跟、周身散发著自信光芒的杨秋月, 再看看那些围著她也转得更勤的年轻工友们,高和平心里那坛陈年老醋终於被打翻了。 他看到宣传科那个能说会道的小伙子,拿著新出的板报稿子找杨秋月“请教”; 看到车间主任那个刚从部队復员、身材高大的侄子,红著脸帮杨秋月拾起掉在地上的工具; 他看到太多欣赏的、爱慕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一股强烈的危机感和前所未有的衝动,猛地衝垮了他所有的犹豫和顾虑。 他不能再等了! 他害怕自己再迟疑下去,这株空谷幽兰,就会被別人摘走了。 母亲的反对固然可怕,但失去她的可能性,更让他无法忍受。 他喜欢她,不仅仅是那一点点对容顏的喜欢,更是喜欢她这个人,喜欢她的沉静, 喜欢她的努力,喜欢她在谈论技术时眼里闪烁的智慧光芒。 他必须告诉她自己的心意,必须让她知道,有一个叫高和平的人, 在深深地注视著她,喜欢著她。 至於母亲的阻挠……他握紧了拳头,眼中闪过一丝坚定,那是他自己的事情, 他必须自己去面对,去解决,绝不能让她因此受到一丝伤害。 这天下午,下班铃声响起,工人们陆续离开车间。 杨秋月收拾好桌上的图纸,正准备回家,一抬头,却看见高和平站在技术科门口,似乎等了有一会儿了。 夕阳的余暉从他身后照进来,给他周身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他的眼神不再是以往討论技术时的平和专注, 而是带著一种复杂的、压抑著紧张和炽热的光芒,直直地望向她。 “杨秋月同志,”高和平的声音比平时低沉了些,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有时间吗?我……有些话,想对你说。” 技术科里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他们两人。 夕阳將房间切割成明暗交织的块垒,空气中漂浮著细微的尘埃,安静得能听到彼此有些紊乱的呼吸声。 杨秋月看著站在门口,神情明显与往常不同的高和平,心里微微一动。 她不是察觉不到高和平对她那份特殊的关注,只是她性子沉静,加之家庭原因让她比同龄人更早熟谨慎, 对於男女之情,她始终抱著一种观望甚至略带疏离的態度。 “高工,有什么事吗?”杨秋月放下手中的帆布包,语气平和地问道,脸上带著工作时惯有的认真神情。 高和平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迈步走了进来,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站定。 他个子很高,需要微微低头才能直视她的眼睛。 “秋月同志,”他省略了姓氏,这个细微的变化让杨秋月睫毛轻颤了一下, “我……我想跟你说几句话,可能有些冒昧,但我憋在心里很久了。” 他的目光炽热而坦诚,带著一种破釜沉舟的勇气: “从我第一次在食堂见到你,我就注意到你了。 后来看你努力学习,解决技术难题,调入技术科……你和我见过的所有女同志都不一样。 你沉静,坚韧,聪明,像……像一颗努力发光的新星。”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脸颊有些微红,但眼神依旧坚定: “我知道,可能有很多人都喜欢你,对你献殷勤。我……我本来也想再等等,想等一个更好的时机。 但是,我发现自己等不了了。看到別人围在你身边,我心里……很不舒服。” 杨秋月安静地听著,脸上没有露出少女惯有的羞涩或慌乱,只是眼神更加专注,像是在分析一项复杂的技术参数。 高和平看著她平静的面容,心里更紧张了,但他还是鼓起勇气,说出了最关键的话: “杨秋月同志,我……我很喜欢你。是男人对女人的那种喜欢。 我想以结婚为前提,和你处对象。”他几乎是屏住呼吸,等待著她的宣判。 空气中瀰漫著沉默。只有窗外远处传来的、模糊的自行车铃声。 杨秋月垂眸,看著自己洗得发白的工装袖口,心中念头飞转。 高和平的条件无疑是极好的,技术过硬,为人看起来也正派,家世想必更是优越。 他对她的欣赏和喜欢,听起来也真诚。说不心动是假的,这样一个优秀的男性向她表白, 任何一个十八岁的姑娘都无法完全无动於衷。 但是,她来自一个普通的农家,虽然现在家里条件改善了,搬进了县城,但在某些人眼里,恐怕依然是“高攀”。 她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冷静,没有直接回应他的感情,而是提出了一个现实的问题: “高工,谢谢你的……看重。但是,你的家人,他们会同意吗?我家的条件,想必你也知道一些。” 高和平没想到她会如此直接地问出这个问题,愣了一下,隨即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既有被她看穿顾虑的尷尬,也有对她如此冷静理智的敬佩。 他连忙说道:“这是我需要考虑和解决的问题!我喜欢的是你这个人,跟你的家庭没有关係!我母亲那边……我会去说服他们,绝不会让他们影响到你!” 他的回答很急切,带著年轻人的衝动和保证,但杨秋月却听出了其中潜藏的不易。她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静: “高工,你的心意我明白了。这件事……对我来说有些突然。我需要时间考虑一下,也需要……跟家里人商量商量。” 她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给出了一个最稳妥、也最符合她性格的回应。 高和平虽然有些失望没有立刻得到肯定的答覆,但同时也鬆了一口气,至少她没有直接拒绝。 他连忙点头:“应该的,应该的!你慢慢考虑,我不急!无论你考虑多久,我都等!” 看著他如释重负又带著期盼的眼神,杨秋月心中微微嘆了口气。 她对他是有好感的,但婚姻大事,不仅仅是两个人的事,尤其是在这个年代,涉及到两个家庭。 她需要回去问问爹娘的意见,更需要听听弟弟平安的看法。 平安那孩子,看事情总是比他们都要透彻。 “那我先回去了。”杨秋月拿起帆布包,礼貌地笑了笑。 “我……我送你吧?”高和平下意识地说。 “不用了,高工,我自己回去就好,不远。”杨秋月婉拒了,態度温和却带著距离。 看著她离去的背影,高和平站在原地,心中五味杂陈。 表白的话说出来了,像是卸下了一块大石,但前路似乎依旧布满荆棘。 然而,一想到她並没有直接拒绝,心中又燃起了希望的火苗。 他握了握拳,知道自己接下来要面对的,將是家里,尤其是母亲那一关。 为了她,他必须要去闯一闯。 第40章爭执 县城机械厂的工作对於高和平而言, 是远离风暴中心的避风港,却也成了他个人情感与家庭期望激烈碰撞的角斗场。 自从前几天对杨秋月表露心跡,得到她“需要考虑”的答覆后, 高和平的心就像是悬在了半空,既充满了期盼,又背负著沉重的压力。 这份压力,主要来自於他的母亲,赵玉梅。 赵玉梅是大资本家的女儿,虽然后来家產都捐了,又经歷了诸多风雨,但骨子里那份对出身、门第的执念却从未消散。 她一心要为高和平寻一门“配得上”他家世的亲事,以此重振门楣,或者至少,维持住她心目中那份虚幻的体面。 过完年,见儿子依旧和那个普通工人家庭出身的杨秋月走得近(她自有她的消息渠道),赵玉梅终於按捺不住,在一个周末高和平回家时,发难了。 ~ “和平,你年纪也不小了,个人问题到底怎么考虑的?” 赵玉梅坐在客厅的旧沙发上,腰板挺直,努力维持著过往的仪態,语气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我托人给你介绍的几个姑娘,你都推三阻四的。 张副主任的外甥女,还有李处长家的侄女,哪个不是知书达理、家世清白?你总得给个准话!” 高和平坐在对面,眉头紧锁,手里无意识地摩挲著一个茶杯: “妈,我跟您说过很多次了,我的婚事,我想自己做主。我不喜欢那些靠著家里关係的……” “自己做主?”赵玉梅声音陡然拔高,带著讥誚, “让你自己做主,就是去找那个姓杨的女工?她家里什么背景? 父母都是土里刨食的农民!就算现在搬进了县城,能改变什么?那样的家庭,能给你带来什么助力?只会拖累你! 你难道想一辈子待在这个小机械厂?” “秋月她很好!她靠自己能力进的技术科,聪明,努力,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藏书全,????????????.??????隨时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比那些靠家里的强多了!”高和平忍不住反驳,脸上因激动而泛红,“我喜欢的是她这个人!” “喜欢?喜欢能当饭吃吗?”赵玉梅猛地站起身,手指几乎戳到高和平的鼻子上, “高和平!我告诉你,只要我活著,你就別想娶那种家庭出身的女人进门!我们高家丟不起这个人!你趁早死了这条心! 下个星期,你必须去跟李处长的侄女见一面!” 高和平也豁然起身,积压已久的怨气和因为杨秋月而產生的勇气,在这一刻爆发了。 他直视著母亲,眼神是从未有过的倔强和决绝:“妈!您能不能不要总活在过去?现在是什么年代了? 我们家又还有什么值得您念念不忘的『门第』?我就是喜欢杨秋月, 除了她,我谁也不要!如果您非要逼我,那我寧可一个人过一辈子!” “你……你反了你了!”赵玉梅气得浑身发抖,扬手就想打下去,可看到儿子那双毫不退让的眼睛,手僵在了半空。 她捂著胸口,像是喘不过气来,“好啊,好啊!我辛辛苦苦把你养大, 你就是这么报答我的?为了个乡下丫头,你要跟我断绝关係是不是?你要气死我是不是?!” 母子俩的爭吵声在並不宽敞的客厅里激烈迴荡,一个固执地捍卫著早已崩塌的旧梦, 一个拼命地想抓住属於自己的真实情感。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充满了火药味和绝望的气息。 就在赵玉梅泪流满面,高和平也紧绷著脸,准备承受更激烈的风暴时—— “咚咚咚!”急促的敲门声响起,打断了屋內歇斯底里的对峙。 高和平深吸一口气,强行平復了一下情绪,走过去打开门。 门外站著的是街道办事处的王干事,脸色凝重,手里拿著一封公文函。 “高同志,赵女士在家吗?”王干事的声音很低沉。 “在,王干事,有什么事吗?”高和平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王干事走进屋,看了一眼脸上泪痕未乾、神情恍惚的赵玉梅, 嘆了口气,將手中的公文函递了过去:“赵女士……刚接到上级通知,您母亲家,也就是您哥哥赵霖先生一家, 因……成分问题,经核实,已於三日前,被下放至西北农场进行改造。这是通知函。” “轰——!” 如同一道惊雷在头顶炸响! 赵玉梅猛地瞪大了眼睛,一把抢过那张薄薄的纸,手指颤抖得几乎握不住。 她死死盯著上面的字,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得她灵魂都在战慄。 “成分问题”、“下放”、“改造”……这些她曾经用来鄙夷、划清界限的词语,如今狠狠地砸在了她自己娘家的头上! 她刚才还在趾高气扬地指责杨秋月的家庭是“拖累”,是“底层”,转瞬间, 她自己的娘家,她曾经引以为傲(即便落魄也存有幻想)的娘家,就坠入了比她鄙夷的那些家庭更不堪、更危险的深渊! 巨大的恐惧、羞耻和一种难以言喻的荒谬感瞬间將她吞没。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她眼前一黑,身体软软地向后倒去。 “妈!”高和平惊呼一声,连忙扶住母亲。 王干事也嚇了一跳,赶紧帮忙。 客厅里,刚才还剑拔弩张的爭吵仿佛成了一个遥远的笑话。 取而代之的,是死一般的寂静和冰冷的恐惧。 那张轻飘飘的公文函,像一座无形的大山,轰然压垮了赵玉梅所有的骄傲、固执和幻想, 也將这个原本就小心翼翼维持的家庭,推向了一个风雨飘摇、前途未卜的境地。 高和平扶著晕厥的母亲,看著掉落在地的那张纸,心情复杂到了极点。 有对舅舅一家的担忧,有对母亲状態的焦急,更有一种残酷的清醒——母亲一直死死守著的所谓“门槛”,在时代的洪流面前,是多么的不堪一击。 县医院的病房里,瀰漫著消毒水特有的清冷气味。 赵玉梅躺在白色的病床上,脸色依旧苍白,眼窝深陷,往日里那份精心维持的、带著疏离感的气度荡然无存, 只剩下劫后余生般的脆弱和茫然。 她缓缓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医院斑驳的天花板,以及儿子高和平布满血丝、写满担忧的脸。 “妈,您醒了?”高和平的声音有些沙哑,连忙俯身,“感觉怎么样?还有哪里不舒服?” 赵玉梅没有立刻回答,她的眼神空洞地移动著,最终落在窗外灰濛濛的天空上。 昏迷前那如同噩梦般的记忆碎片一点点拼凑回来——激烈的爭吵,儿子决绝的话语, 然后是那张轻飘飘却重若千钧的公文函……“成分问题”、“下放”、“改造”……这几个字像淬了毒的针,反覆扎刺著她的神经。 她闭了闭眼,两行浑浊的泪水顺著眼角滑落,浸湿了枕套。 这一次,不再是气愤的、委屈的眼泪,而是带著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和……幻灭。 她一直赖以维繫自尊、並试图强加给儿子的那套“门第”观念,在娘家人轰然倒塌的现实面前,显得那么可笑, 那么不堪一击。她曾经看不起的“土里刨食”的农民,至少根正苗红, 安安稳稳。而她引以为傲的出身,如今却成了催命符,连累了至亲。 “和平……”她开口,声音虚弱得像一缕游丝。 “妈,我在。”高和平紧紧握住母亲冰凉的手。 赵玉梅转过头,目光第一次如此直接、如此无力地落在儿子脸上,那里面没有了往日的挑剔和控制, 只剩下一个母亲最原始的担忧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乞求。 “你……你说得对……”她艰难地吐出这几个字,每一个字都仿佛耗尽了力气,“是妈……妈错了……” 高和平愣住了,他从未想过,一贯强势的母亲会如此直接地认错。 赵玉梅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她反手抓住儿子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妈以前……以前总想著,要给你找最好的,不能让你……让你被我们这样的家庭拖累,要找个能帮衬你的……可现在……现在……” 她哽咽著,说不下去,巨大的悲伤和恐惧再次攫住了她。 舅舅一家的下场,像一面残酷的镜子,照出了他们这类人可能的未来。 “妈,別说了,都过去了,您好好休息。”高和平心中酸涩,轻声安慰。 “不……”赵玉梅摇摇头,眼神里带著一种痛彻心扉后的清醒, “妈想明白了……什么家世,什么背景……都是虚的,是催命的债……平平安安,才是真的……”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最后的勇气,看著儿子的眼睛, 一字一句地说:“你……你喜欢那个姓杨的姑娘,就……就去吧。 她家……是正经的贫农出身吧?根正苗红……好,这样好……这样,至少没人能拿你的出身、你的婚姻做文章……妈……妈只盼著你好,盼著你平平安安的……” 这番话,从一个曾经將“门第”掛在嘴边、视之为圭臬的人口中说出,带著一种割裂般的痛苦和无奈,却也无比真实。 在残酷的现实面前,她终於低头了。不是向儿子妥协,而是向这个时代低头,向內心深处最朴素的、希望儿子能安稳活下去的愿望低头。 什么重振门楣,什么光耀门楣,在“平安”二字面前,都变得轻如鸿毛。 高和平看著母亲眼中那混合著泪光、恐惧和一丝释然的复杂情绪,心中巨震。 他明白了,母亲这次的“同意”,並非真心接纳了杨秋月,更多的是在家族骤遭大难后,一种迫於无奈的、 寻求政治正確庇护的选择。但这毕竟是一个突破口,一个他曾经以为永远不可能出现的转机。 他用力握紧母亲的手,声音低沉而坚定:“妈,谢谢您。 秋月她是个好姑娘,我会好好待她。我们……我们都会好好的,您也要好好的。” 赵玉梅闭上眼,泪水长流,不再说话。她累了,身心俱疲。 那个支撑了她大半辈子的虚幻堡垒已然崩塌,未来一片迷雾。但至少,在这一刻,她为儿子选择了一条在她看来,或许能更安全走下去的路。 病房里恢復了安静,只剩下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 一场激烈的衝突,以一种谁也没有预料到的方式,仓促地画上了句號。 然而,高和平知道,横亘在他和杨秋月之间的,或许从来不只是母亲这一道门槛。 舅舅家的事情像一片阴云,也笼罩在了他的上空。他去追求秋月的路,並未因此变得平坦,反而可能更加复杂和艰难。 但母亲的態度转变,终究是撕开了一道口子,让他看到了一丝微弱却真实的光亮。 高和平提著暖水瓶从病房里轻轻退出来,准备去水房打开水。 他一转身,却看见父亲高志恆静静地站在走廊的窗边,身影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佝僂,不知已来了多久。 “爸,您来了。”高和平走上前,声音有些低沉。 高志恆转过身,脸上带著长途奔波的疲惫和深深的忧虑。他看了一眼紧闭的病房门,压低声音问道:“你妈……怎么样了?” “刚醒过来,情绪还是不太稳定,但……好一些了。”高和平斟酌著词句。 高志恆点了点头,目光复杂地看著儿子。 他其实在几分钟前就到了病房门口,正要推门,却恰好听到了里面母子俩那场带著泪与妥协的对话。 他听到了妻子那句“你喜欢那个姓杨的姑娘,就去吧”,也听到了儿子郑重的承诺。 他沉默了片刻,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想到是在医院,又烦躁地塞了回去。他抬手,重重地拍了拍高和平的肩膀,力道沉甸甸的。 “你妈说的话……我都听见了。”高志恆的声音有些沙哑,带著一种歷经世事的疲惫,“她这回,是真被嚇著了,也是真想通了那么一点点。” 高和平抬起头,有些意外地看著父亲。 “別怪你妈以前固执。”高志恆嘆了口气,目光望向窗外萧瑟的院落,“她那套观念,跟了她大半辈子,就像一层厚厚的壳,不是那么容易蜕掉的。 她爭强好胜了一辈子,到头来……唉。”他没有说下去,但未尽之语里充满了对妻子复杂的心疼与无奈。 “爸,我明白。”高和平低声道。 “明白就好。”高志恆转回头,眼神变得认真起来,“既然你妈现在鬆了口,你也认准了那姑娘,那就好好处。 別因为你妈现在的態度是迫於形势,心里就有疙瘩,或者觉得亏欠了谁。感情是你自己的事,路也要你自己走。” 他顿了顿,语气缓和了些,带著一种过来人的篤定:“至於你妈那边,你也不用太担心。她这个人,我了解。 嘴硬心软,最是念情。她现在可能还转不过弯,但只要那姑娘真是个好的,是真心实意对你好,日子久了,你妈自然会看到,会从心底里接受她的。 人心都是肉长的,何况是对自己的儿子和……未来的儿媳。” 这番话,像一阵温和的风,吹散了高和平心中因母亲妥协而產生的些许沉重和不確定感。 父亲的理解和支持,给了他莫大的安慰和力量。 “爸,谢谢您。”高和平的声音有些哽咽。 “傻小子,跟我还谢什么。”高志恆又拍了拍他的肩膀,脸上挤出一丝勉强的笑容,“去吧,先去打水。好好照顾你妈,也……好好把握你自己的事。家里的事,有我。” 高和平用力点了点头,提著暖水瓶,脚步坚定地朝水房走去。 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一缕微弱的天光,映照著他年轻的背影,虽然前路依旧充满未知,但此刻,他的心中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清明和坚定。 高志恆看著儿子走远,才缓缓推开病房的门。看著病床上憔悴不堪的妻子,他心中百感交集。 时代的尘埃落在个人头上,就是一座山。这座山,压垮了妻子的骄傲,也必將深刻地改变这个家庭的未来。 第41章稻种 春耕在即,杨家峪生產队的仓库里却瀰漫著一股压抑的愁云。 几百斤预留的稻种堆在角落,队长杨满囤和几个老农围著它们,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这稻种,乾瘪瘪的,顏色也暗,怕是陈了两年的!”老把式杨老栓抓起一把,在手里一搓, 眉头拧成了疙瘩,“这样的种下地,出苗能有一半就算老天爷赏饭吃了!今年的收成……悬啊!” 杨满囤蹲在地上,吧嗒吧嗒地猛抽旱菸,烟雾繚绕也化解不了他心头的沉重。 他何尝不知道?可公社良种站那边早就打了回票,指標紧俏,轮不到他们这偏远山村。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没有好种子, 地再好,人也再勤快,也打不出多少粮食。一想到年底分粮时乡亲们失望的眼神,他就觉得肩上像压了一座山。 这时,杨平安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仓库门口。他显然是听到了里面的议论,目光扫过那堆品相不佳的稻种,眼神微凝。 “满囤叔。”他轻声开口,打破了沉寂。 “平安来了。”杨满囤抬起头,勉强挤出一丝笑容,但那愁容却挥之不去,“你都看见了,就这东西,今年这关难过啊。” 杨平安走到稻种前,伸手抓起一把,仔细看了看,又放在鼻尖闻了闻,確实带著一股陈腐气。 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权衡著什么,最终,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他没有像上次那样提出去公社想办法,而是话锋一转,问道:“满囤叔,仓库钥匙今晚谁保管?” “我亲自拿著。”杨满囤有些疑惑,“咋了?” “没什么,”杨平安神色如常,“就是想著,这种子得看紧点,別受潮也別被老鼠祸害了。您晚上警醒些。” 杨满囤只当他是年轻人细心,点了点头:“放心吧,我晓得轻重。” 夜色渐深,整个杨家峪村都陷入了沉睡,只有偶尔几声犬吠划破寂静。 一道灵巧的身影,如同暗夜中的狸猫,悄无声息地来到了生產队仓库后墙。正是杨平安。 他屏住呼吸,確认四周无人后,意识沉入了平安扣空间。 空间里,与外界季节迥异,那一方他特意开闢出的水田里,稻浪翻滚,金灿灿一片,穗头低垂,颗粒饱满得惊人。 这些稻种,是他早就用灵泉水反覆浸泡、催生、优选出来的,不仅生命力极其旺盛,抗病能力强,其蕴含的生机和潜在產量,更是远超这个时代的任何品种。 他一直悄悄储存著,就是想著在关键时刻,能为村集体做点什么。 “就是现在了。”杨平安心中默念。他估算著外面仓库里那几百斤陈种的数量,开始用意念飞快地收割空间里的稻穀, 脱粒,然后將金灿灿、沉甸甸的空间稻种迅速转移出来,堆积在仓库外墙的阴影下。整个过程悄无声息,效率高得惊人。 接著,他找到仓库一扇有些鬆动的后窗,用巧劲轻轻撬开,身形一缩,便钻了进去。 借著窗外微弱的月光,他找到那堆陈年稻种,毫不犹豫地开始將空间里准备好的良种与之进行“置换”。 他將陈种收入空间角落,將空间良种堆放回原处,儘量保持原来的堆放形状。 几百斤的稻种,在他的意念操控和体力配合下,不到半个时辰就置换完毕。 做完这一切,他仔细清理了自己可能留下的痕跡,又从那袋“新”稻种里,故意在角落撒落少许, 製造一点看似搬运时不小心遗落的跡象,这才从原路退出,小心地关好窗户。 整个过程神不知鬼不觉。仓库里,那堆原本黯淡无光的陈种, 已然被颗粒饱满、金黄诱人的空间良种所取代,仿佛它们一直就在那里,只是之前没人发现其不凡。 杨平安回到自家院子,躺在床上,听著自己有些急促的心跳慢慢平復。 他这么做,冒了不小的风险,但他不后悔。看著乡亲们为生计发愁,看著父亲提起村里事时那忧心的眼神,他无法袖手旁观。 “有了这些种子打底,再加上灵泉水潜移默化地滋养地力,”杨平安在心里盘算著,“今年大队的稻穀產量,提高五成甚至翻上一番,都大有希望。 应该足够帮助大家稳稳度过这个难关,年底也能过个肥年了。” 他做这件事,不求名利,甚至要永远守住这个秘密。 他只是希望这片生养他的土地,这些淳朴的乡邻,能少受些苦。 这种发自內心的守护,让他感到无比的踏实和安寧。 第二天清晨,保管员杨满囤像往常一样打开仓库大门巡查。 当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堆稻种上时,猛地愣住了。 他揉了揉眼睛,凑近前去,几乎把脸贴到了稻堆上。 “这……这……”他颤抖著手抓起一把稻种,那金黄的色泽,那沉甸甸的手感, 那饱满得仿佛要胀开的颗粒……这哪里还是昨天那堆看著就丧气的陈种?! “来人!快来人啊!”杨满囤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朝著外面大喊。 几个早起的村民闻声跑来,看到那堆“焕然一新”的稻种,也都惊呆了。 “老天爷!这……这是怎么回事?” “这稻种……我活了大半辈子没见过成色这么好的!” “昨晚还好好的……不,昨晚看著还不这样啊!难道是……” 有人想到了什么,压低声音:“不会是……山神爷显灵,给咱们换了吧?” “嘘!別瞎说!”杨满囤连忙制止,但他看著那堆稻种,眼神里也充满了难以置信和敬畏。他仔细检查了仓库门锁,完好无损。 他又看到了墙角洒落的几粒格外饱满的稻穀,更是惊疑不定。 最终,无法解释的奇蹟被归结为“祖宗保佑”或是“山神显灵”,一种混合著兴奋、感激和神秘感的情绪在村里蔓延开来。 无论如何,有了这如同天降的良种,今年春耕的希望之火,瞬间在每个人心中熊熊燃烧起来。 杨平安混在人群中,听著大家的议论和欢呼,嘴角微微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他抬头看了看蔚蓝的天空,心中默念: 种子已经种下,只待秋收,满村金黄。 那批“天降”的良种,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杨家峪村激起了持续而热烈的涟漪。 神秘归神秘,庄稼人最看重的还是实实在在的收成。 在队长杨满囤的带领下,全村男女老少怀著一种近乎虔诚的期盼,將那些金灿灿的稻种小心翼翼地播撒进精心整理过的水田里。 日子一天天过去,令人惊奇的事情接连发生。 首先是出苗。 別的大队同期播种的稻田才刚刚冒出稀稀拉拉的嫩芽,杨家峪的田里却已是绿油油一片,秧苗齐整壮实, 仿佛一夜之间就窜了起来,叶片宽厚,绿得发亮,在阳光下精神抖擞。 “邪了门了!这苗长得也太快了!” “你看看这苗多壮!我种了一辈子地,就没见过这么喜人的秧苗!” 田埂上,每天都围满了嘖嘖称奇的村民,脸上的笑容比田里的秧苗还要灿烂。 之前对“山神显灵”还將信將疑的人,此刻也彻底信服,看向那片稻田的目光充满了敬畏和感激。 杨平安偶尔也会跟著父亲杨大河回到村里,去田边转转。 看著这片长势惊人的秧苗,他脸上也满是欣慰,虽然心里也存著疑惑,但更多的是为村里高兴。 杨平安则默默感受著秧苗中蕴含的勃勃生机,心中安定。他知道,这只是开始,等到抽穗灌浆的时候,那景象才会真正震撼所有人。 村里的变化是喜悦的,而县城机械厂里,高和平的心也如同那田里的秧苗,在经歷了一场严冬后,迫切地渴望生长。 母亲赵玉梅自从医院回来后,虽然身体渐渐康復,但精神大不如前,往日的强势和挑剔收敛了许多, 大多数时候只是沉默地坐在家里,对高和平和杨秋月的事,不再明確反对,但也绝口不提支持, 仿佛默认了一般。这种沉默,对高和平而言,已是难得的空间。 他不再像以前那样犹豫和压抑。每天上班,他都会“恰好”与杨秋月在技术科门口或者去食堂的路上“偶遇”, 然后自然地与她並肩走一段,討论一些技术问题,或者说些厂里的趣闻。 他的態度温和而坚定,目光坦诚,不再掩饰自己的好感。 杨秋月依旧沉静,但面对高和平持之以恆的、不令人反感的接近,她紧绷的心防也在一点点软化。 她能感觉到高和平的真诚,也能察觉到他似乎解决了某些来自家庭的压力(她隱约听到一些关於高母生病和他舅舅家出事的传闻)。 她欣赏他的才华,也感激他在工作上对自己的帮助和肯定。 这天下午,高和平拿著一份有些复杂的零件图纸来到技术科,找到正在伏案计算的杨秋月。 “秋月同志,这个部件的受力分析我有点拿不准,能帮我看看吗?”他的语气自然,带著同事间的请教,但眼神里却有著超出同事的期待。 杨秋月抬起头,接过图纸,仔细看了起来。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她专注的侧脸上投下柔和的光晕,长长的睫毛在眼瞼下形成一小片阴影。 高和平看著她的侧影,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 “这里,”杨秋月拿起铅笔,在图纸上轻轻点了一下,声音清晰而柔和, “如果考虑动態负载的话,这个连接处的强度可能需要重新核算。 我觉得可以尝试加一个加强筋……” 她条理分明地阐述著自己的看法,偶尔抬起眼看向高和平,询问他的意见。 两人头靠得很近,能闻到彼此身上淡淡的机油味和肥皂清香。 高和平认真听著,不时点头,心中却涌动著难以言喻的暖流。 这一刻,没有家庭出身的桎梏,没有外界纷扰的压力,只有两个志趣相投的年轻人,为了一个共同的技术问题而专注探討。 这种感觉,让他无比珍惜,也让他更加確定自己的心意。 討论告一段落,杨秋月將图纸递还给高和平。 “谢谢你,秋月,你总是能想到关键点。”高和平由衷地说道,目光温柔地落在她脸上。 杨秋月微微垂下眼瞼,脸上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晕,轻声道:“没什么,互相学习。” 高和平没有立刻离开,他犹豫了一下,声音放得更轻了些,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秋月,上次……我跟你说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他没有明说,但两人都心知肚明指的是什么。 杨秋月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攥了攥手指,没有立刻回答。 她抬起眼,看向高和平。他的眼神清澈而坚定,带著一种让她安心的力量。 家里的情况,弟弟平安也帮她分析过,认为高和平此人可靠,至於家庭背景,只要他本人立得住,问题不大。 她深吸了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声音虽轻,却清晰地传入高和平耳中:“我……我觉得,我们可以……先处处看。” 剎那间,高和平只觉得心中那块悬了许久的大石轰然落地,巨大的喜悦如同春水般涌遍全身, 让他几乎要控制不住脸上的笑容。他努力维持著镇定,但眼中的光彩却亮得惊人。 “好!处处看!”他重重地点头,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微哑,“我一定会好好处!” 他没有做出更多夸张的承诺,但这句“好好处”,却比任何甜言蜜语都显得郑重。 杨秋月看著他欣喜若狂又强自按捺的样子,嘴角也忍不住微微向上弯起了一个清浅的弧度。 那股巨大的、几乎要將他淹没的喜悦,在高和平胸腔里衝撞、迴荡,让他走出技术科时,脚步都有些虚浮, 像是踩在鬆软温暖的云朵上。 走廊里略显昏暗的光线,此刻落在他眼中都变成了璀璨的金色。 他强忍著没有回头,生怕自己脸上那控制不住的、傻气的笑容会嚇到她,或者显得不够稳重。 直到拐过墙角,確认她看不见了,他才猛地靠在了冰凉的墙壁上,长长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仿佛要將积压在心头许久的鬱垒全部置换掉。 “她答应了……她答应先处处看了……” 这句话在他脑海里反覆迴响,每一个字都像是最美妙的音符,敲打在他心上,激起层层叠叠的欢欣涟漪。 他抬起手,用力抹了一把脸,指尖却触碰到自己上扬得根本无法压下的嘴角。 多少个夜晚的辗转反侧,多少次面对母亲压力时的无力与坚持, 还有那份深怕她因自己家庭可能带来的麻烦而退缩的担忧……在这一刻,全都烟消云散,化作了无比轻盈、无比明亮的快乐。 他想起刚才她微微垂眸,脸上那抹浅淡却动人的红晕,想起她轻声说“可以处处看”时,那清晰而认真的语气。 那不是敷衍,不是妥协,是她经过深思熟虑后,对他敞开心扉的第一步。 这认知让他心头滚烫,一种强烈的责任感油然而生。 他一定要对她好,更好,绝不负她这份勇气和信任。他要让她知道,选择他,绝不会错。 “高工?你没事吧?脸怎么这么红?”一个路过的工友好奇地打量著他。 高和平猛地回过神,这才意识到自己还在厂里,还在走廊上。 他赶紧站直身体,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表情恢復正常,但眼里的光彩却怎么也藏不住:“没……没事!刚琢磨明白一个技术难点,有点激动。” 他隨便找了个藉口,声音里却还带著一丝未褪尽的雀跃。 那工友將信將疑地走了。高和平看著他的背影,自己都觉得自己这藉口拙劣。 可他不在乎了。他现在只想找个没人的地方,好好消化这份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开心。 他没有回办公室,而是转身走向厂区后面那片小小的空地。 午后的阳光暖洋洋地洒在身上,远处传来车间机器规律的轰鸣声,此刻听在他耳中,却如同欢快的伴奏。 他忍不住挥了一下拳头,像个毛头小子一样,无声地咧开嘴笑了起来。 那笑容,纯粹、明亮,驱散了长久以来笼罩在他眉宇间的阴霾和沉重。 他开始不由自主地设想未来:下次休息,可以约她去看场电影? 或者去河边走走?她喜欢看书,也许可以找几本她可能感兴趣的技术书或者小说送给她?他要更努力地工作,做出成绩,让她为他骄傲…… 无数个念头纷至沓来,每一个都带著甜蜜的期盼。 这一刻,什么家庭成分的阴影,什么母亲未尽的固执,似乎都暂时被这巨大的幸福感推到了遥远的角落。 他只知道,他喜欢的姑娘,给了他一个靠近的机会,而这,足以照亮他眼前所有的路。 第42章警觉 春意融融,县城的日子过得閒適。 杨平安除了在家温书、帮母亲做些杂事,得空便喜欢在街巷间走走。 他看似漫无目的,实则是在用超越年龄的敏锐,细细品味著这座小城的呼吸。 这日晌午过后,杨大河在院里打完一套拳,浑身舒坦。 杨平安见父亲气色正好,便上前说道:“爹,城西老墙那边有几丛野蔷薇,这两日开得热闹,香气能飘出半条街。 咱们去走走?您也认认路。” 杨大河正有活动筋骨的兴致,闻言笑道:“好,就去看看。这县城搬来有些日子,好些地方还没走到。” 父子二人便出了门,不紧不慢地朝城西踱去。这一带多是老宅旧院,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比东街清静许多。 转过一个弯,果然见一段斑驳的旧墙上,粉白的蔷薇开得烂漫,甜香扑鼻。 杨大河负手站在花前,微微頷首:“是个好地方。” 杨平安像所有半大少年般,在巷子里东看看西瞧瞧,时而蹲下研究石缝里钻出的青草,时而被墙头窜过的野猫吸引目光。 他的视线看似隨意,却早已將几处不寻常的细节刻在心底——巷口电线桿底部那道几乎被青苔覆盖的刻痕, 对面院门上那面掛得略高、擦得过分乾净的旧镜子,还有巷尾那扇终日紧闭的木门门槛处,几乎难以察觉的反覆摩擦痕跡。 这些蛛丝马跡,是他前几日独自閒逛时无意间留意到的。 起初只觉得有些特別,直到发现那刻痕的深浅似乎有了细微变化,镜子的角度也略有调整,才隱隱觉得不对劲。 他想起前世了解过的那些隱秘手段,心里便存了份警惕。 但兹事体大,他一个半大孩子,贸然声张反倒不妥。 今日特意引父亲前来,就是想借父亲那双经歷过战火淬炼的眼睛,印证自己的猜测。 杨大河赏了会儿花,顺著巷子慢慢前行。阳光透过老槐树的枝叶,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看似悠閒地打量著两旁院落、门前择菜的妇人、追逐嬉戏的孩童,享受著这难得的太平光景。 然而,当他的目光第三次无意间掠过那面过於乾净的镜子,又扫过电线桿底部的刻痕时,脚步几不可察地慢了半拍。 那是一种久违的本能——刻痕的走向与镜子反射的角度,在某个看不见的点形成了隱秘的交匯。这种標记方式,他太熟悉了。 他的神色依旧从容,甚至弯腰摸了摸脚边一只蹭过来的花猫,但眼底已悄然浮起一丝锐利。 借著逗猫的姿势,他不动声色地调整了站位,將巷子深处几个可能的观察点尽收眼底。甚至连墙角一片被反覆踩踏、与周围青苔生长状况略有不同的痕跡,都没逃过他的眼睛。 杨平安正在不远处拨弄著一株狗尾巴草,看似漫不经心,却將父亲每一个细微的反应都看在眼里。 见父亲的目光在那扇紧闭的木门上多停留了一瞬,他心里便有了数。 “爹,”他直起身,指著墙头一簇开得正盛的紫色野花,“这花顏色真少见。” 杨大河顺势望去,目光却借著这个角度,將巷子另一头一个废弃阁楼的窗户也纳入了视线。 几个看似孤立的点,在他脑海中迅速连成了线。 “是少见。”杨大河语气平和,走到儿子身边,很自然地揽住他的肩膀,转身往巷口走去,“天色不早了,该回去帮你娘准备晚饭了。” “哎。”杨平安应著,顺从地跟著父亲往回走。 回家的路上,杨大河的话明显少了,眉宇间带著沉思的神色。 直到进了自家院门,他才在石榴树下的石凳上坐下,神色凝重地看向儿子:“平安,你跟爹交个底,今日去城西,真是看花?” 杨平安知道瞒不过父亲,坦然点头:“前几日路过,就觉得那巷子有些说不上的彆扭。又说不出个所以然,就想著让爹去看看。” 杨大河深深望著儿子,心中又是震惊又是后怕。 震惊於儿子的观察入微,后怕的是这看似平静的县城里,竟藏著这样的隱患。他沉默片刻,重重拍了拍儿子的肩头:“你这孩子……心细是好事。 今日之事,到此为止,对谁都不要提起,记住了?” “我明白,爹。”杨平安郑重应下。 当晚,杨大河借著去找老战友喝茶的由头,悄悄去了县武装部。 他以一个老兵的身份,將自己观察到的所有异常——那些標记的位置、角度,以及环境中的不协调之处,条理清晰地做了匯报。 他带来的线索,立刻引起了高度重视。这些细节,恰好印证了公安机关正在追查的某些疑点。 夜深人静,杨大河走在回家的青石板路上,脚步沉稳有力。 月光洒在他挺直的脊背上,仿佛又回到了那个需要他时刻保持警觉的岁月。 而这一次,他要守护的,是身后这个刚刚安顿下来的家,和这座看似平静的小城。 晚饭时分,杨家的新院子里飘散著玉米粥的清香。 孙氏炒了一盘院子里新摘的青菜,又切了一碟咸菜,虽简单,却透著家的温暖。杨秋月也从机械厂回来了,一家人围坐在堂屋的八仙桌旁。 杨大河吃得有些心不在焉,筷子在碗里轻轻搅动著粥,眼神时不时飘向窗外渐沉的夜色。 孙氏察觉出丈夫的异样,关切地问:“他爹,是不是身上又不舒坦了?看你今天回来就没什么精神。” 杨大河回过神,勉强笑了笑:“没有,好著呢。就是下午跟平安出去走了走,可能有点乏了。”他下意识地看了小儿子一眼。 杨平安正低头喝粥,闻言抬起头,接话道:“娘,爹是看那蔷薇花开得好,站著看了半晌,许是累著了。”他语气自然,將一个孝顺儿子对父亲的关心表现得恰到好处。 杨秋月细心,觉得父亲和弟弟之间似乎有种微妙的默契,但她也只是柔声说:“爹,您身体刚好,散步也別太久。” “知道了。”杨大河点点头,不再多言,心里却盘算著武装部那边不知进展如何。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几声沉稳的敲门声。杨大河心神一凛,放下碗筷:“你们先吃,我去看看。” 来的是县武装部的副部长和一名穿著便装、眼神精干的同志。 副部长姓陈,以前在部队时就听说过杨大河的名號,对他很是敬重。 “杨大河同志,打扰你们吃饭了。”陈副部长压低声音,“情况紧急,我们长话短说。你下午反映的情况非常及时、非常重要!” 杨大河將他们让进自己的小屋,关上门。那位便装同志开门见山: “杨老兵,不瞒您说,您提供的那些標记和点位,和我们公安正在秘密调查的一个敌特组织活动规律高度吻合!您帮我们確认了几个关键联络点,大大缩小了排查范围!” 杨大河心中一块石头落地,但神情更加严肃:“能帮上忙就好。这些人潜伏在群眾里,危害太大。” “是啊,”陈副部长接过话头,“所以我们想请您再仔细回忆一下,除了看到的,有没有听到什么特別的声音?或者闻到什么特殊的气味?任何细节都可能有用。” 杨大河凝神思索,將自己观察到的一切,包括那扇紧闭木门门槛的磨损程度、墙头某块鬆动的砖头, 甚至空气中一丝若有若无的、不同於寻常炊烟的焦糊味,都毫无保留地说了出来。他条理清晰,描述精准,仿佛又回到了当年在侦察连做敌情匯报的时候。 那位公安同志一边快速记录,一边眼中露出钦佩的神色。老兵的素养,果然非同一般。 送走陈副部长两人,杨大河回到饭桌时,粥已经有些凉了。但他眉宇间那股沉鬱之气却散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需要、被信任的凝重与踏实。 孙氏和杨秋月虽然好奇,但见杨大河没有多说,也体贴地没有追问。 只有杨平安,从父亲眼神深处那簇重新燃起的火苗里,知道事情正在朝著预期的方向发展。 夜里,杨平安躺在自己小屋的床上,意识进入空间。 他看著泉眼旁那几株长势喜人参,心中思忖:父亲重新找到了价值感,这比什么都重要。敌特的事,有专业的人去处理,他相信父亲提供的线索一定能起到关键作用。 眼下,更重要的是借著这个机会,让父亲的能力被更多人看到,尤其是……县公安局。 与此同时,在高和平家那间略显沉闷的客厅里,赵玉梅靠在椅子上,神情依旧有些懨懨的。 高和平给她倒了杯热水,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妈,我们厂里……就是那个杨秋月同志,她最近在技术攻关上表现很突出,厂领导都表扬了。” 他没有直接提处对象的事,而是先从工作切入。 赵玉梅眼皮抬了抬,没说话。 高和平继续小心翼翼地说:“她家……就是普通人家,挺本分的。现在也搬来县城住了。”他刻意强调了“本分”和“住在县城”。 赵玉梅沉默良久,才嘆了口气,声音带著疲惫:“你……你自己看著办吧。只要人正派,安分守己……就行。” 她没有说更多,但这近乎默许的態度,已经让高和平心中狂喜。 “妈,您放心,她人特別好!”高和平连忙保证。 而在城西那条看似平静的巷子里,黑暗掩盖了涌动暗流。 几个黑影借著夜色的掩护,在不同的標记点之间无声地传递著信息。他们並不知道,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凭藉一位老兵锐利的眼睛和一个少年超乎常人的警觉,悄然向他们收紧。 接下来的几天,县城表面依旧平静,但杨平安能感觉到父亲身上某种气息的变化。 他不再仅仅是那个在家中修养、偶尔在院里打打拳的伤退老兵, 眉宇间多了几分凝练的专注,眼神时常会下意识地扫视周围环境,带著一种重新被激活的职业本能。 他会在饭后,拿著县城的简易地图,在上面默默勾画,回忆著那日在城西巷陌看到的每一个细节。 杨平安看在眼里,心中欣慰。 他知道,那日“偶然”的发现,不仅为公家提供了线索,更重要的是,像一把钥匙,打开了父亲心中那扇尘封已久、属於战士的门。 这天傍晚,陈家村的陈副部长再次登门,这次他身边还跟著一位穿著中山装、气质沉稳的中年人。 “杨大河同志,这位是县公安局的赵副局长。”陈副部长介绍道。 赵副局长主动上前,紧紧握住杨大河的手,语气诚恳:“杨老兵,太感谢您了!您提供的线索非常关键,我们已经锁定了目標,行动就在这几天!您这可是立了大功啊!” 杨大河连忙摆手:“赵局长言重了,我就是碰巧看到了,提供了一个老兵该提供的情况,算不得什么功劳。” “哎,话不能这么说。”赵副局长神情严肃,“没有您这『碰巧』和敏锐的观察,我们还要走不少弯路,可能还会造成不必要的损失。您这侦察兵的本事,可一点没丟啊!” 这话说到了杨大河的心坎上。他挺直了腰板,眼神熠熠生辉。 赵副局长打量著杨大河,见他虽然年过四十,但身板硬朗,眼神锐利,精气神十足,完全不像个有严重伤病的人。 他心中一动,看了一眼旁边的陈副部长,陈副部长微微点头。 “杨老兵,”赵副局长语气变得更为郑重,“我今天来,除了表示感谢,还有个不情之请。 我们公安队伍,正需要您这样经验丰富、政治可靠、又有过硬军事素养的老同志。 不知道您……愿不愿意来我们公安局工作?哪怕先从基层干起,指导一下年轻同志的侦查和格斗训练, 或者负责一些重要的治安巡逻区域,都是对我们工作的巨大支持!” 杨大河闻言,心头猛地一跳,一股热流瞬间涌遍全身。 公安局!维护地方治安,保护百姓平安!这工作,简直就是为他量身定做的! 比他之前预想的任何一种可能都要贴合他的心意和能力! 他下意识地看向坐在一旁安静听著的杨平安。杨平安对上父亲的目光,微微点了点头,眼神里是全然的信任和支持。 杨大河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动,看向赵副局长,声音沉稳有力: “感谢组织的信任!我杨大河是个粗人,但抓敌特、保平安,是我义不容辞的责任!只要组织需要,我这把老骨头,隨时听候调遣!” “好!太好了!”赵副局长高兴地一拍大腿,“有您这句话,我们就放心了!具体的手续和岗位安排,我们儘快落实!您就等著好消息吧!” 送走赵副局长和陈副部长,杨大河站在院子里,望著满天星斗,久久没有说话。晚风吹拂著他略显花白却梳理得整整齐齐的鬢角, 他的胸膛微微起伏,仿佛有股压抑了太久的豪情,终於得以舒展开来。 孙氏和杨秋月、杨冬梅此时才从里屋出来,她们隱约听到了谈话,此刻都惊喜地看著杨大河。 “他爹,你……你真要去公安局上班了?”孙氏的声音带著激动和一丝不敢置信。 “爹,太好了!”杨秋月也为父亲感到高兴。 杨冬梅更是拍手雀跃:“我爹是公安了!” 杨大河转过身,看著家人,脸上露出了一个极为畅快、极为踏实的笑容:“嗯!组织上信得过我,让我去发挥点余热。往后,咱家也算是吃公家粮的了!” 他走到杨平安身边,大手重重地放在儿子的肩膀上,力道沉甸甸的,包含著无尽的感慨和未尽的言语。 他知道,自己能重新走上岗位,儿子在其中起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不仅仅是身体的好转,更是这次“偶然”的发现,让他重新进入了组织的视野。 杨平安仰头看著父亲,父亲眼中那重新燃起的、 如同当年在战场上一般的坚定光芒,比任何言语都让他感到满足。 他守护的,不仅仅是家人的温饱,更是他们的精神依託和人生价值。 “爹,您一定能干好。”杨平安轻声说,语气里是全然的信赖。 第43章有孕 机械厂技术科的日光灯管发出均匀的嗡鸣,將夜晚的办公室照得亮如白昼。 大部分工友已经下班,只剩下高和平和杨秋月还伏在各自的绘图板上。 高和平面前摊开著一张复杂的传动结构图,但他手中的铅笔却久久未动。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斜对面的那个身影。 杨秋月正专注地核算著一组数据,微微蹙著眉,鼻尖沁出细小的汗珠。 灯光勾勒出她清秀的侧脸轮廓,长长的睫毛在眼瞼下投下柔和的阴影。 那认真的神態,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她无关,整个世界只剩下眼前的数字与线条。 自那日得到她“可以处处看”的回应后,高和平只觉得整个机械厂都变得明亮起来。 他不再像以前那样只是远远观望,或者仅以討论工作为由接近。 他开始更细致地观察她,也更自然地表达关心。 “秋月同志,”高和平清了清有些发乾的嗓子,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这个行星齿轮的减速比,我核算了几遍,总觉得这里有点彆扭,你能帮我看看吗?” 他找了个合理的藉口,拿著图纸走了过去。 杨秋月闻声抬起头,见是他,脸上並没有露出意外的神色,只是自然地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让出位置。“哪里?我看看。” 高和平將图纸铺在她旁边,手指点向那个困扰他的节点。 两人靠得很近,他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皂角清香,混合著绘图墨水特有的气息。 他的心跳有些快,但努力维持著专业的態度。 杨秋月的目光顺著他的指尖落在图纸上,凝神思索了片刻,隨即拿起自己的铅笔,在草稿纸上快速演算起来。 “如果这里调整一下模数,配合这个齿数比,你看……”她的声音平和而清晰,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轻响。 高和平认真听著,不时提出自己的疑问。 討论中,两人的思路碰撞,偶尔会有灵光一现的默契。 他发现,杨秋月不仅基础扎实,思维也相当敏捷,很多一点就透,甚至能举一反三。 这种智力上的共鸣,让他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愉悦,远胜於单纯外貌的吸引。 “原来是这样……谢谢你,秋月,你这一说,我就明白了。 ”高和平由衷地说道,目光落在她因专注而越发显得沉静的眉眼间,带著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 杨秋月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微微垂下眼瞼,將草稿纸推还给他: “没什么,互相学习。”她能感觉到高和平目光中的热度,那份真诚的欣赏和逐渐加深的好感,让她心头也泛起一丝微澜。 和他討论技术是愉快的,他尊重她的意见,也能理解她的思路,这种感觉很好。 高和平收起图纸,却没有立刻离开。他犹豫了一下,从隨身携带的帆布包里拿出一个用牛皮纸包得整整齐齐的东西。 “这个……我前几天去市里书店看到的,是关於机械製图新国標解析的,想著你可能用得上,就……就多买了一本。 ”他的语气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將书递了过去。这不是什么贵重礼物,却花费了他不少心思才找到。 杨秋月愣了一下,看著那本明显是崭新的书籍,心中一动。 她接过书,指尖触碰到微凉的牛皮纸封面,低声道:“谢谢高工,这……这太破费了。” “不破费,不破费,”高和平连忙摆手,“知识嘛,共享才能进步。”他看著她收下,心里像放下了一块大石,又像灌了蜜糖,甜滋滋的。 这时,窗外传来几声模糊的钟响,提示著时间已晚。 “呀,这么晚了。”杨秋月看了看墙上的掛钟,开始收拾桌上的图纸和文具。 “我送你回去吧。”高和平几乎是脱口而出,说完又觉得有些唐突,补充道,“天黑了,你一个人回去不安全。” 杨秋月收拾东西的动作顿了顿。县城不大,从厂里回家其实並不算远,平时她也是自己回去。 她抬起眼,对上高和平带著期盼又有些忐忑的眼神,那里面是纯粹的关心。她沉默了几秒,轻轻点了点头:“……好,那麻烦高工了。” 初夏的夜风带著微凉的花香,吹散了白日里的燥热。两人並肩走在略显空旷的街道上,路灯將他们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一开始,两人都有些沉默,只听得见彼此的脚步声。高和平搜肠刮肚地想找些话题,又怕显得刻意。 还是杨秋月先开了口,说的依旧是厂里的事,关於明天要测试的一个新部件。 高和平立刻接上话头,两人又仿佛回到了办公室里的討论状態,只是氛围轻鬆了许多。 走到离杨家小院不远的一个巷口,杨秋月停下了脚步:“高工,我到了,就前面。谢谢你送我。” 高和平看著不远处那座透著温暖灯光的二进院子,心中有些不舍,但还是礼貌地停下:“好,那你快回去吧。明天……明天厂里见。” “明天见。”杨秋月微微頷首,转身朝著家的方向走去。 高和平站在原地,一直看著她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內,才缓缓转身。 他抬头望著夜空中的疏星,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一个傻气的、却无比真实的笑容。 今晚的月光,似乎格外明亮。 院门內,杨秋月背靠著关闭的大门,听著门外渐渐远去的脚步声,抬手轻轻按了按有些发烫的脸颊。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那本用牛皮纸包好的书,嘴角微微弯起一个清浅的弧度。这种感觉,陌生,却並不让人討厌。 而在不远处的高家,赵玉梅站在窗边,远远看到了儿子送那个杨秋月回来,又在巷口站了许久。 她默默地拉上了窗帘,轻轻嘆了口气,那嘆息里,有无奈,有认命,也有一丝对儿子那份明显快乐的复杂感触。 时代的洪流裹挟著每一个人,但在这小小的县城一隅,两颗年轻的心,正凭藉著共同的志趣和日渐增长的好感, 小心翼翼地、坚定地,向著彼此靠近。 初夏的阳光正好,暖融融地洒在杨家县城的二进小院里。今天是个大日子,嫁出去的两个女儿约好了一起回娘家,难得聚得这么齐。 大姐杨春燕挺著硕大的肚子,在王建国的小心搀扶下慢慢走进院子,脸上洋溢著即將为人母的柔和光辉。 王建国如今对这位小舅子杨平安是越发信服,看著妻子被养得红润健康,心里只有感激。 几乎是前后脚,二姐杨夏荷和沈向西也到了。 沈向西穿著便装,身姿笔挺,眉宇间带著休假时的鬆弛,看向妻子的眼神温柔而专注。 杨夏荷剪了利落的短髮,更显得脖颈修长,一身合体的军便服衬得她英气又不失柔美,只是脸色似乎比平时略显苍白些。 “大姐!二姐!姐夫!”杨冬梅像只欢快的小鸟,最先扑了上去。杨秋月也笑著迎出来,接过沈向西手里提著的营养品。 孙氏和杨大河看著院子里济济一堂的儿女,脸上笑开了花,尤其是杨大河,穿著杨平安给他新做的白色汗衫,精神矍鑠,哪还有半分从前病弱的影子。 “快进屋,快进屋!外面晒!”孙氏连忙招呼著,眼里却有些湿润。 从前年秋天差点失去小儿子,到如今一家人齐齐整整搬进县城新家,女儿们各自有了好归宿,这日子,真是做梦都不敢想。 堂屋的八仙桌第一次坐得这么满当。孙氏和杨秋月准备了一大桌子菜,虽不奢华,却样样实在: 红烧肉、炒鸡蛋、凉拌黄瓜、自家醃的咸鸭蛋,最中间还摆著一大盘清蒸鱼,是杨平安一大早从集市上买回来的,格外新鲜。 “来,都动筷子!”杨大河作为一家之主,心情极好,率先举杯(以水代酒),“咱们家,难得这么齐全,今天都多吃点!” 席间顿时热闹起来。王建国和沈向西陪著杨大河说话,聊著部队里的事,也关心著杨大河即將去公安局报到的情况。 杨春燕和杨夏荷则围著孙氏,说著体己话,交流著怀孕的经验(杨春燕说,杨夏荷听),杨秋月和杨冬梅不时插话,笑声不断。 杨平安看著这温馨的一幕,心里被一种巨大的满足感填满。这就是他拼尽全力想要守护的烟火人间。 话题不知怎的,转到了吃食上。孙氏心疼女儿,尤其是怀孕的杨春燕,一个劲儿给她夹菜: “春燕,你多吃点鱼,听说吃鱼对孩子好,聪明。” 杨春燕笑著应了,夹起一块鲜嫩的鱼肉,满足地吃起来。 坐在她对面的杨夏荷,原本也正微笑著听大家说话,目光不经意间扫过那盘鱼。那鱼肉蒸得雪白,淋著酱油和葱丝,本是极诱人的。 可不知为何,一股极其腥气的感觉猛地窜入她的鼻腔,胃里顿时一阵翻江倒海。 她脸色倏地一白,下意识地用手捂住了嘴,强忍著那股突如其来的噁心感,扭过头去乾呕了两声。 “夏荷,你怎么了?”坐在她旁边的沈向西第一个察觉到她的异样,立刻放下筷子,紧张地扶住她的肩膀,语气满是担忧。 满桌的欢声笑语戛然而止,所有人都关切地看了过来。 “二姐,你没事吧?”杨秋月连忙递过一杯温水。 孙氏也急了:“是不是路上累著了?还是这鱼不新鲜?”她狐疑地看了一眼那盘鱼。 杨夏荷接过水杯,喝了一小口,勉强压下了那股不適,苍白著脸摆摆手: “没……没事,妈,不关鱼的事,可能就是突然有点反胃。”她自己也觉得奇怪,以前挺爱吃鱼的,今天不知怎么了。 杨春燕作为过来人,看著妹妹这副样子,又见她只是闻不得鱼腥,心中微微一动,脸上露出一丝瞭然而欣喜的笑容, 她看向同样若有所思的孙氏,母女俩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杨平安心中也是微微一动,他联想到二姐最近似乎比较容易疲倦,再看今天这反应……一个念头闪过脑海。 沈向西依旧紧张地看著妻子,眉头紧锁:“真没事?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杨夏荷被他那如临大敌的样子弄得有些不好意思,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红晕,低声道:“真没事,可能就是这两天没休息好,你別大惊小怪的。” 王建国在一旁看著,笑著打圆场:“向西,別太紧张,女人家有时候是这样。来,咱继续吃,让夏荷歇会儿。” 气氛重新活跃起来,但有心人却都留了意。孙氏悄悄把离杨夏荷近的那盘鱼挪远了些,又给她夹了些清淡的炒鸡蛋。 杨平安低头吃著饭,眼角的余光却留意著二姐。如果真是他想的那样,那这个家,很快又要添丁进口了。 这无疑是锦上添花的大喜事。他看著对面依旧有些紧张、对二姐呵护备至的二姐夫沈向西,心中暗想,这个消息, 或许能让这位年轻团长更加沉稳,也更深刻地体会到家庭的牵绊与责任。 翌日清晨,天光微亮,院子里还带著露水的湿润气息。 杨大河习惯了早起,正在院中慢悠悠地打著拳,动作沉稳有力。 杨平安也醒了,在屋里整理著空间里新收的草药,盘算著哪些適合给怀孕的大姐和二姐(如果確认了的话)补身子。 西厢房的门“吱呀”一声轻轻打开,杨夏荷走了出来,脸色比昨天好了些,但眉宇间还带著一丝倦意。 她深吸了一口清新的空气,想去厨房帮母亲准备早饭。 孙氏正在灶台边忙碌,听见脚步声回头,见是二女儿,连忙放下手里的活计, 拉著她的手走到院里的石凳旁坐下,压低声音,脸上是掩不住的关切和期待:“夏荷,你跟娘说实话, 昨天是怎么回事?光是闻著鱼腥不舒服?身上……身上这个月的月信,来了没有?” 杨夏荷被母亲问得一愣,隨即脸上飞起两朵红云。 她仔细回想了一下,这个月……好像確实是迟了几天。 她之前只当是刚结婚,又换了环境(隨军、探亲),作息不太规律,没太在意。被母亲这么一点破,再结合昨天那突如其来的反应,一个可能性瞬间击中了她。 她下意识地用手抚上自己平坦的小腹,眼神里带著几分茫然,几分羞涩,还有一丝初为人母的、隱秘的喜悦。 她轻轻摇了摇头,声音细若蚊蚋:“……还没。” 孙氏一听,脸上顿时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激动地拍著女儿的手背:“哎呦!我的傻闺女!这八成是有了!你这孩子,自己都没点察觉!” 她们的对话声音虽轻,但院中打拳的杨大河和屋內的杨平安都隱约听到了。 杨大河缓缓收了拳势,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目光柔和地看向二女儿。 他虽然没说什么,但那挺直的脊樑和眼中闪烁的光芒,无不显示著他內心的激动。杨家又要添丁了,这是大喜事! 杨平安在屋里,嘴角也微微勾起。果然如此。他走到窗边,看著院子里母亲拉著二姐的手,絮絮叨叨地叮嘱著孕期要注意的事项,二姐则红著脸,乖巧地听著。 晨光洒在母女二人身上,勾勒出一幅温暖静謐的图画。 “这事儿得赶紧告诉向西!”孙氏想起女婿,连忙道,“他知道了不定多高兴呢!” 正说著,沈向西也洗漱完毕从屋里出来了。他见岳母和妻子坐在石凳上说话, 气氛有些不同,便走了过来:“妈,夏荷,你们在聊什么?” 孙氏看著女婿,笑得合不拢嘴,推了推女儿:“夏荷,你自己跟向西说。” 杨夏荷抬起头,看著丈夫关切的眼神,脸上红晕更甚,她抿了抿唇,鼓起勇气, 声音依旧很小,却清晰地传到了沈向西耳中:“向西……我……我可能……是有了。” 沈向西先是愣了一瞬,仿佛没反应过来。 待他理解了这几个字代表的含义后,那双总是沉稳睿智的眼睛瞬间睁大,巨大的惊喜如同潮水般淹没了他。 他猛地一步上前,也顾不得岳母就在旁边,一把紧紧握住杨夏荷的手, 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激动和难以置信:“真的?夏荷!你说的是真的?!我要当爸爸了?!” 他平日里冷静自持的形象此刻荡然无存,像个毛头小子一样,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狂喜,握著杨夏荷的手甚至有些微微发抖。 杨夏荷被他感染,看著他傻乎乎的样子,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羞涩地点了点头:“嗯……妈说是的。” “太好了!太好了!”沈向西激动得不知该如何是好,他想抱抱妻子,又怕惊著她,只能一遍遍重复著“太好了”,眼中的光芒亮得惊人。 孙氏在一旁看著这小两口,笑得眼角皱纹都深了几分:“好了好了,这是大喜事!向西啊,以后可得更加细心照顾夏荷了。” “妈您放心!我一定照顾好她!”沈向西立刻保证,目光牢牢锁在妻子身上,仿佛她是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杨大河也走了过来,沉声道:“这是好事。向西,夏荷,往后要更加稳重。” “是,爹!”沈向西恭敬应道,语气里充满了对未来的郑重承诺。 杨平安看著这一幕,心中暖流淌过。他悄悄从空间里取出一小包早就备好的、性味平和安胎的药材,打算找个机会交给二姐或者二姐夫。 这个孩子的到来,无疑会让这个家更加圆满,也让沈向西与这个家的联结更加紧密。 早餐桌上,气氛比昨天更加热烈和喜悦。 虽然大家都心照不宣地没有大肆宣扬,但那洋溢在每个人脸上的笑容,却比阳光还要灿烂。 王建国也看出了端倪,笑著向沈向西道贺,两个连襟之间的关係似乎也因此更近了一步。 第44章生產 盛夏的蝉鸣声中,杨春燕的產期到了。 许是孕期被杨平安用灵泉水滋养得极好,整个生產过程竟出乎意料的顺利。 在县城卫生院的產房里,不过两个多时辰,一声嘹亮的啼哭便划破了午后的闷热。 “生了!生了!是个带把的小子!”接生医生笑著报喜,声音里带著一丝轻鬆。 这年头的產妇,能生得这般顺当的,可不多见。 守在產房外的王建国猛地鬆了口气,紧绷的肩膀垮了下来,这才发觉自己手心全是汗。 他激动得差点跳起来,搓著手,咧著嘴傻笑,恨不得立刻衝进去。 孙氏和杨大河也是喜上眉梢,连声道谢。 杨平安站在稍远些的走廊窗边,听著那声响亮的啼哭,悬著的心也终於落回了实处。 他悄悄握了握拳,感受著空间里那洼灵泉一如既往的温润,心中对它的感激又多了一分。 產妇需要休息,眾人等了一会儿,才被允许进去探望。 杨春燕躺在病床上,脸色虽然疲惫,却透著一种完成伟大使命后的寧静与满足。 她身边,一个小小的襁褓里,包裹著那个新来的小生命。 王建国第一个凑过去,看著那个红彤彤、皱巴巴的小脸,激动得语无伦次: “像我!鼻子像我!春燕,辛苦你了!谢谢你!”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碰了碰儿子的小拳头,那软乎乎的触感让他心都化了。 孙氏和杨大河也围在旁边,看著这第一个孙辈,笑得合不拢嘴,满眼都是慈爱。 杨平安站在人群稍后,静静地看著那个小外甥。 小傢伙似乎哭累了,闭著眼睛,小嘴巴微微动著。这就是大家血脉的延续,是这个家族新的希望。 就在这时,也许是感受到了不同的注视,也许是冥冥中的某种联繫,那个小傢伙竟缓缓地、有些费力地睁开了眼睛。 新生儿的眼睛通常看不清什么,只是茫然地睁著。 他的小脑袋微微转动著,那朦朧的、尚未聚焦的目光,竟悠悠地掠过了凑得最近的王建国, 掠过了满脸慈祥的外公外婆,最后,定格在了站在稍远处的杨平安脸上。 就在目光对上的一剎那,奇蹟发生了。 那小小的、还带著水肿的眼缝里,乌溜溜的瞳孔仿佛清晰了一瞬。 然后,那抿著的、有些皱巴巴的小嘴角,竟然微微向上弯起,扯出了一个极其轻微、却无比真实的、宛若初绽花蕾般的笑容! 那笑容短暂得如同幻觉,却像一道温暖的光,瞬间穿透了时空,直直地撞进了杨平安的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杨平安整个人都愣住了。 前世,他孤身一人,从未体验过如此纯粹、毫无保留的、来自新生命的亲近与笑意。 这一世,他守护家人,努力改变命运,內心深处何尝不也是渴望著一份最原始的、血脉相连的羈绊与认可? 小傢伙的这个无意识的笑容,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他心中某个紧闭的阀门。 一股汹涌的、夹杂著无限怜爱、守护决心和莫名感动的热流席捲全身,让他鼻腔发酸,眼眶控制不住地微微发热。 他下意识地上前一步,靠近了那个襁褓。 王建国还沉浸在初为人父的狂喜中,並未察觉这细微的互动,只顾著傻笑。 孙氏却心细地注意到了小外孙那转瞬即逝的笑容,和她小儿子那瞬间柔软下来的眼神,她心中一动, 涌起一股难言的欣慰,只觉得这画面无比和谐。 杨平安伸出手指,极其轻柔地碰了碰小外甥那嫩得仿佛能掐出水来的脸颊, 声音低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带著一种前所未有的温柔:“小傢伙,欢迎你来。” 似乎是回应他的触碰,那小婴儿咂了咂嘴,闭上眼睛,安心地睡去了。 杨平安收回手,心中那片因前世孤独而冰封的角落,在这一刻,被这个小小的笑容彻底融化,充满了温暖的春水。 他看著睡得香甜的小外甥,又看看疲惫却幸福的大姐,再看看激动不已的大姐夫和喜气洋洋的父母, 一种无比坚实的归属感和责任感油然而生。 新生儿取名王念安,是王建国坚持的,寓意感念杨平安对这个家的佑护。 这个小名“安安”的男孩,似乎真如其名,自出生后就格外省心好带,吃饱就睡, 睡醒就睁著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打量这个世界,很少哭闹,让初为人父母的杨春燕和王建国省了不少心。 出院后,杨春燕带著孩子回到了部队家属院,但回娘家的次数明显频繁了许多。 孙氏恨不得天天把女儿外孙拴在身边,杨大河也总是抱著小外孙在院里踱步,那小心翼翼又掩不住欢喜的模样, 与往日严肃的形象判若两人。 而最让人嘖嘖称奇的是小傢伙对杨平安的態度。 每次杨平安靠近,无论是逗弄他还是仅仅安静地看著他,安安似乎总能精准地捕捉到他的存在, 小脑袋会努力转向他的方向,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会格外专注地停留在他脸上,偶尔还会再次露出那种无意识却极具治癒力的浅笑。 有一次,安安莫名有些哼唧,杨春燕和孙氏怎么哄都效果不大。 刚进门的杨平安见状,只是走过去,轻轻握住了小傢伙挥舞的小拳头。 说来也怪,那躁动不安的小人儿竟渐渐安静下来,攥著舅舅的手指,咂咂嘴,安心地睡著了。 “嘿!奇了怪了!”王建国看得目瞪口呆,忍不住笑道, “这小子,跟他舅比跟他爹还亲!”语气里倒没有醋意,只有满满的惊奇和对小舅子的佩服。 杨春燕也笑著摇头:“可不是嘛,平安一来,他就老实了。这孩子,怕不是真认得他舅。” 孙氏看著小儿子沉静的侧脸和安安依赖的姿態,心中那种玄妙的感觉再次浮现。 她总觉得,自家这个醒来后便不同凡响的小儿子,身上有种让人安心的力量,连这新生的婴孩都能本能地感知到。 杨平安听著家人的打趣,看著掌心那软乎乎的小拳头,心中柔软一片。 他知道,这或许与他长期使用灵泉水,周身气息纯净温和有关,让感官敏锐的婴儿感到舒適和安全。 但这份毫无保留的依赖和亲近,依旧深深触动著他。 前世,他孑然一身,从未想过会与一个如此幼小、脆弱的生命產生这样深刻的联结。这个小外甥的出现, 和他那全然的信任,仿佛在他肩负的家庭责任之外,又繫上了一根更加纤细却无比坚韧的丝线,牵动著他的心弦。 他更加频繁地往大姐家跑,送去的也不再仅仅是粮食野味,更多的是他悄悄用灵泉水浇灌出的、带著清甜气息的瓜果, 或者用空间药材精心调配的、適合產妇恢復和婴儿强健筋骨的温和药膳(自然是以“从老中医那打听来的方子”为藉口)。 他每次都会趁著抱安安的机会,指尖悄悄渡去一丝微不可察的、稀释过的灵泉气息,看著他睡得更加香甜,小脸一天比一天红润饱满,心里便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成就感。 这份默默的守护,王建国和杨春燕都看在眼里,记在心上。 王建国对这位小舅子更是感激得无以復加,只觉得自家真是娶了个好媳妇,连带收穫了这么个如同“福星”般的小舅子。 与此同时,杨大河也正式到县公安局报到。凭藉其过硬的军事素质、丰富的侦察经验以及在“城西敌特案”中立下的功劳, 他被直接任命为治安股的副股长,主要负责指导基层治安巡逻和训练民兵。 穿上那身带著领章的警服(当时公安制服与军装相似),杨大河仿佛重新找到了魂,整个人精气神十足,走路都带风。 他开始忙碌起来,但每次回家,只要看到小外孙,脸上的严肃便会瞬间融化,抢著抱过去,用带著胡茬的下巴轻轻蹭蹭孩子的小脸,逗得安安咯咯直笑。 杨家的小院里,因为新生命的加入和杨大河的新岗位,充满了忙碌而喜悦的生机。 杨平安穿梭其间,看著父母欣慰的笑容,姐姐姐夫们的幸福,以及小外甥一天一个样的成长, 觉得这就是他穿越而来,所能创造的最美好的图景。 秋风卷著稻香,吹过杨家峪村的田野,盪起层层金色的波浪。 今年的秋收,註定要在村志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那沉甸甸、金灿灿的稻穗,让每一个参与收割的村民脸上都洋溢著近乎梦幻的喜悦。 估算下来,亩產比往年高了近一倍!交足公粮后,家家户户都能存下宽裕的口粮,甚至还能有些余钱。 村子里终日瀰漫著欢腾的气氛,连空气都带著甜意。 杨平安站在村里的田埂上,看著这片由他暗中助力得来的丰收景象,心中安然。 这份喜悦,足以慰藉他默默付出的心血。 这份充盈在乡间的喜悦,也悄然漫进了县城杨家的小院。 这一日,高和平提著两瓶麦乳精和一块崭新的的確良布料, 有些紧张地站在杨家院门外,深吸了一口气,才抬手敲响了门。 来开门的是杨秋月,见到是他,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晕,侧身让他进来:“高工,你怎么来了?” “我……我来看看叔叔阿姨,也……也匯报一下工作。”高和平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些,目光却不自觉地追隨著她。 堂屋里,杨大河穿著簇新的警服常服,正在看报纸,孙氏则在缝补衣裳。见到高和平,两人都放下了手中的活计。 “高工来了,快坐。”杨大河指了指旁边的椅子,语气还算温和。 他对这个有真才实学、对女儿也真心实意的年轻人,观感並不差。 孙氏更是热情地倒了杯水:“快歇歇,秋月,去洗几个果子来。” 高和平有些拘谨地坐下,將礼物放在桌上,先是诚恳地对杨大河说: “杨叔叔,恭喜您!村里今年大丰收,我们都听说了,真是大好事!”他又转向孙氏,“阿姨,这块布料顏色还算素净,给您和秋月做件衣裳穿。” 孙氏连连推辞,但眼里的笑意却藏不住。这高工,人是越来越会来事了。 寒暄几句后,高和平终於进入了正题,他坐直了身体,神情变得格外郑重: “叔叔,阿姨,今天来,除了看望二老,主要还是想说说……我和秋月的事。” 堂屋里安静下来,连端了果子进来的杨秋月也停下了脚步,站在门边,垂著头,手指无意识地绞著衣角。 高和平深吸一口气,目光坦诚地看著杨大河和孙氏: “我和秋月同志认识也有一段时间了,彼此了解,志趣也相投。 我是真心喜欢秋月,想和她以结婚为前提,认真处对象 。我向二老保证,一定会对秋月好,尊重她,支持她的工作和学习。”他顿了顿,声音更加沉稳, “我家的具体情况,想必秋月也跟二老提过一些。 我母亲那边,现在已经没有意见了。我自己的工作也稳定,虽然现在条件还一般,但我会努力,让秋月过上好日子。” 这番话,他显然准备了很久,说得诚恳而实在,没有花哨的承诺,却句句落在实处。 杨大河沉默地听著,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敲。 他打量著高和平,这小子眼神清正,態度不卑不亢,家世虽然有些复杂,但本人確实是个踏实肯乾的。 他看了一眼站在门边,虽然羞涩却並未出言反对的女儿,心中已然明了。 孙氏更是早就对高和平满意了,此刻见他如此郑重地表態,脸上早已笑开了花,只拿眼睛瞅著丈夫,等他发话。 杨大河清了清嗓子,沉声道:“高工,你的心意,我们知道了。 你和秋月都是大人了,自己的事情,自己考虑清楚。我们做父母的,只盼著你们好。 秋月这孩子,性子静,认死理,你既然选择了她,往后就要多担待,互敬互爱。” 这话,几乎是默认了。 高和平心头狂喜,立刻站起身,恭敬地应道:“叔叔您放心!我一定做到!” 孙氏也笑著拉起旁边杨秋月的手,放进高和平手里(这个举动让两人都闹了个大红脸): “好了好了,既然都说开了,以后就好好处!平安他爹,你看这是不是好事將近了?” 杨大河脸上也露出了笑容,点了点头。 站在里屋门廊下的杨平安,將堂屋里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他看著三姐那难得流露出的羞怯与喜悦,看著高和平如释重负又充满干劲的样子,心中也为他们高兴。 高和平此人,经过他的观察和那次“舅舅事件”的考验,品性能力都算可靠。三姐能找到归宿,他也算了却一桩心事。 这时,院子里被大姐杨春燕抱著玩闹的小外甥安安,似乎也感受到了这份喜悦,咿咿呀呀地朝著杨平安伸出小手,露出一个无齿的笑容。 第45章学业 盛夏的知了在树梢声嘶力竭地鸣叫著, 公社中学的校园里却瀰漫著一种不同於往常的、混合著紧张与期盼的气息。 今天是发放初中毕业证和高中录取通知书的日子。 杨冬梅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蓝色的布裤子, 脚上是孙氏新纳的千层底布鞋。两年多的灵泉滋养,让这个已经十六岁的少女仿佛抽条的柳枝,身量拔高了不少,已然有了亭亭玉立的模样。 她的皮肤是健康的白皙,透著淡淡的红晕,一双眼睛又黑又亮,像是浸在水里的黑葡萄,顾盼间灵动生辉。 她站在人群中,即便衣著朴素,也难掩那份日益出眾的清丽气质。 她的心怦怦直跳,手心因紧张而微微出汗。 这两年,她感觉自己的脑子像是开了窍,以往觉得艰涩的公式课文,如今理解记忆起来毫不费力, 成绩一路飆升,稳居年级前列。她对即將到来的结果,既有信心,又难免忐忑。 在她身边,站著比她略高一些的杨平安。 他依旧是那副沉稳淡定的模样,穿著普通的粗布短褂,却自有一股不容忽视的气度。 这两年,他除了偶尔“指导”一下姐姐们的功课和事业,大部分时间都花在了经营空间、暗助乡里以及自我提升上。 学校的课程对他而言过於简单,他只是每学期末跟著四姐去参加考试,权当检验一下自己的知识储备是否与时代脱节。 他刻意控制著分数,既不出挑到引人注目,也绝不落於人后,维持在一个“聪明但不用功”的合理范畴。 校长站在简陋的主席台上,开始宣读毕业名单和升学情况。 当念到“杨冬梅,以优异成绩考入县第一中学”时,杨冬梅猛地捂住了嘴, 眼眶瞬间就红了,激动得差点跳起来!她做到了!她真的考上了县里最好的高中! 紧接著,校长顿了顿,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惊奇,继续念道:“杨平安,同样考入县第一中学。” 台下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不少同学和老师都向杨平安投去惊讶的目光。 这个平时神龙见首不见尾、几乎没人见他在教室正经上过课的学生,居然不声不响地也考上了县一中?这……这简直不可思议! 然而,由於杨平安每次期末考试成绩都算中上,加上他年纪小(跳级), 以及杨冬梅这个优等生姐姐的光环,眾人的惊讶很快便被“这小子运气真好”或者“估计是脑子聪明, 在家自己学的”这类想法所取代,並未引起太大的波澜和攀比之心。 毕竟,一个不太来上学的孩子考上高中,虽然稀奇,但也不是完全没有先例。 杨冬梅可不管別人怎么想,她激动地抓住弟弟的胳膊,声音带著哭腔: “平安!我们都考上了!我们都考上了!”她比她自己考上还要高兴。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贴心,????????????.??????等你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杨平安看著四姐欣喜若狂的样子,脸上也露出了真切的笑容。 他轻轻拍了拍姐姐的手背:“嗯,考上了。四姐,你真厉害。” 他心里清楚,四姐能有今天的成绩,除了她自身的努力,灵泉水对大脑和体质的滋养功不可没。 而他自己,不过是仗著成年人的灵魂和见识,应付这个年代的初中课程绰绰有余罢了。 姐弟俩拿著崭新的毕业证和那张沉甸甸的县一中录取通知书,在眾人或羡慕或惊讶的目光中,走出了校门。 阳光炽烈,照在杨冬梅青春洋溢、充满希望的脸上,也照在那张代表著更广阔未来的通知书上。 “回家!快回家告诉爹娘这个好消息!”杨冬梅迫不及待地拉著弟弟往家跑,两条乌黑的麻花辫在身后欢快地跳跃著。 回到那座熟悉的二进小院,杨冬梅几乎是衝进去的,扬著手中的通知书, 声音清脆得像百灵鸟:“爹!娘!我考上一中了!平安也考上了!” 孙氏正在院里晾晒衣服,闻言手一抖,衣服差点掉在地上,她连忙接过通知书,虽然认不全上面的字, 但“县第一中学”那几个大字和红彤彤的印章她是认得的,顿时喜极而泣:“好!好!我的冬梅有出息了!平安也爭气!” 杨大河今天轮休,正在屋里看文件,闻声也大步走出来,拿过通知书仔细看著,威严的脸上露出了难得的、 极其欣慰的笑容,连说了三个“好”字:“好!我杨大河的孩子,个个都是好样的!”他看著出落得越发水灵的小女儿和沉稳不凡的小儿子, 心中充满了自豪。这个小儿子,虽然行事常常出人意料,但每一次,都带给家里新的惊喜和希望。 就连在西厢房安静看书的杨秋月,也闻声出来道贺,看著妹妹兴奋的样子,温柔地笑著。 杨平安看著一家人因为他和四姐的升学而洋溢的喜悦,心中温暖。四姐的人生道路,即將开启新的篇章。 而县一中,对於他而言,或许不仅仅是学习知识的地方,更是一个可以接触到更多信息、悄然编织更大人际网络的新平台。 夜里,杨冬梅兴奋得睡不著,拉著杨平安在院里乘凉,嘰嘰喳喳地说著对高中生活的憧憬。 月光下,十六岁的少女眉眼如画,充满了对未来的无限嚮往。 杨平安安静地听著,偶尔附和几句。他看著夜空中的星辰,思绪已然飘远。四姐的学业,他会继续支持; 这个家,他会继续守护。 九月的县一中,梧桐叶才开始泛黄,校园里瀰漫著新学年的朝气。 杨冬梅穿著母亲用新扯的蓝布做成的翻领学生装,背著洗得发白的旧书包,走进了高一(二)班的教室。 她本就清丽的容貌,加上灵泉长期滋养出的好气色和通透气质,让她在眾多新生中显得格外出挑,很快便吸引了同学和老师的目光。 高中课程比起初中深了不少,但杨冬梅並未感到吃力。 她只觉得自己的脑子像是被什么洗涤过一般,清晰无比,老师讲的內容一点就透,记忆力也出奇的好。 第一次期中考试,她便以优异的成绩在班级名列前茅,尤其是语文和俄语,展现出了极高的天赋,作文常被老师当成范文朗读。 她的勤奋和才华,很快贏得了各科老师的喜爱,也被选为了班里的学习委员。 然而,少女的出眾,也难免引来一些不必要的关注。 同班有几个家境较好的男生,开始有意无意地在她身边打转,找藉口跟她说话,或者在她值日时抢著帮忙。 甚至隔壁班有个父亲在县革委会工作的男同学,也托人给她递了纸条,约她周末去看电影。 从未经歷过这些的杨冬梅,起初只是感到困惑和些许厌烦。 她一心扑在学习上,对这些“打扰”敬而远之,总是礼貌而疏离地拒绝。 但她越是如此,那份沉静的气质反而更引得一些青春萌动的少年心痒难耐。 这些情况,自然逃不过杨平安的眼睛。他虽然和四姐不在一个班,但同在一个年级,总有碰面的时候。 他敏锐地察觉到那些围绕在四姐身边、带著探究或爱慕的目光,也留意到四姐眉宇间偶尔闪过的一丝困扰。 这天放学,杨平安在校门口等到了和几个女同学一起出来的杨冬梅。 他看似隨意地走上前,接过四姐手里略显沉重的布包(里面装了好几本借阅的课外书)。 “四姐,今天俄语课上那个变格,我还是有点迷糊,回家你再给我讲讲?” 他找了个自然的藉口,声音不大,却足以让旁边几个还想跟杨冬梅搭话的男同学听到。 那几个男生见杨冬梅的弟弟来了,杨平安虽然年纪小,但身量已接近成人, 加上那份沉稳气势,很有几分唬人,又听到他们討论学习,便訕訕地走开了。 杨冬梅鬆了口气,感激地看了弟弟一眼,连忙点头:“好啊,那个確实有点难,我正好也刚弄明白。” 兄妹俩一起往家走 ,“四姐,”杨平安目视前方,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聊天气, “在学校里,专心学习就好。其他的事,不用理会。要是有人让你觉得不舒服,或者纠缠你,你就告诉我, 或者直接告诉老师。”他顿了顿,补充道,“爹现在是公安,咱们家也不是好欺负的。” 他没有把话说得很透,但杨冬梅听懂了。她心里一暖,知道弟弟是在保护她。她用力点点头: “嗯,我知道。我才没空理他们呢,我还想以后考大学呢!” 看著她重新焕发出斗志的眼神,杨平安笑了笑,放下心来。 他知道四姐心性单纯且上进,目前看来能处理好这些小事。 但他不介意偶尔亮一亮“爪子”,让一些不安分的人知道,这朵初绽的冬梅,並非无主之花,可以隨意覬覦。 回到家,杨冬梅果然认真地给弟弟讲起了俄语变格,讲得条理清晰,深入浅出。 杨平安其实早已掌握,但仍装作认真听讲的样子,不时提出几个“愚蠢”的问题,满足一下小老师的成就感。 孙氏看著儿女在灯下共同学习的和谐画面,脸上满是慈爱的笑容。 她觉得,这小儿子虽然主意大,不怎么去学校,但关键时刻总是这么可靠,把姐姐们都护得很好。 夜里,杨平安意识进入空间。他看了看那几株长势极好的人参和何首乌, 又清点了一下空间角落里存放的金银和票据。这些都是他为未来准备的底气。 四姐的学业,他会全力支持,但她的人生道路,终究需要她自己走。 他能做的,就是在她需要的时候,成为她最坚实的后盾,为她扫清前进路上的障碍,无论是物质上的,还是其他方面的。 县一中的生活对杨冬梅来说,是打开了一扇通往更广阔世界的大门。 她如饥似渴地吸收著知识,也在与同学的交往中慢慢变得更加开朗、自信。 她偶尔还是会收到一些匿名的信件或纸条,但她已经学会了如何妥善处理,要么置之不理,要么直接交给班主任。 有弟弟那句“爹是公安”的话垫底,她心里也多了几分底气,不再像最初那样无措。 梧桐叶渐渐落尽,冬天来了。杨冬梅在第一次期末考试中,再次取得了优异的成绩。 拿著成绩单回家时,她的脚步轻快,脸上洋溢著通过努力获得认可的满足笑容。她知道, 这一切,都离不开家人的支持,尤其是那个总是默默站在她身后,看似不经意却总能帮她化解麻烦的弟弟。 杨平安看著四姐的笑容,觉得这个冬天,似乎也没那么冷了。 守护这样的成长,见证这样的绽放,或许就是他重活一世,除了弥补自身遗憾外,最大的意义之一。 时光荏苒,转眼杨夏荷的肚子也高高隆起,到了孕晚期。 与大姐杨春燕那时一样,她这位二姐也享受著弟弟杨平安“特殊渠道”的源源补给。 时不时地,杨平安就会提著东西出现在她和沈向西在部队的家属院里。 有时是一只收拾得乾乾净净的肥母鸡,有时是一篮子水灵灵、仿佛还带著晨露的青菜,偶尔还能拿出几条活蹦乱跳的鲜鱼, 或者几枚在这个年月显得格外金贵的鸡蛋。东西不算特別多,却总能恰到好处地补上孕妇所需的口福和营养。 “平安,你这又是从哪儿弄来的?现在外面这些东西可不好找。”杨夏荷看著弟弟放下东西,又是感激又是疑惑。 弟弟总有办法弄到这些紧俏货,问她,他只说是朋友帮忙或者运气好碰上的。 杨平安熟练地將母鸡放进厨房的盆里,语气轻鬆: “二姐你就別管了,安心养胎要紧。多吃点,我小外甥(他直觉认为是男孩)才能长得好。” 他借著放东西的机会,总会不著痕跡地在水缸里或是燉汤的锅里,滴入几滴无色无味的灵泉水。 长期的滋养效果是显而易见的。杨夏荷虽然怀著孕,身体负担重,但脸色始终红润健康,皮肤细腻,除了肚子大了,四肢並未见太多浮肿,精神头也很足。 比起许多孕期憔悴不堪的妇人,她这状態好得让人羡慕。 沈向西將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对这位小舅子的感激和佩服与日俱增。 他公务繁忙,不能时刻陪伴在妻子身边,有小舅子这样细心周到地替他照顾著,他不知省了多少心,也安心不少。 “平安,辛苦你了。又让你破费。”沈向西拍著杨平安的肩膀,话语真诚。他如今是真心將杨平安当成了自家不可或缺的重要一员。 “二姐夫客气了,都是一家人。”杨平安笑笑,並不多言。 除了身体被照顾得好,杨夏荷在事业上也迎来了一个小高峰。 凭藉她那被灵泉滋养得愈发清亮圆润、富有穿透力的好嗓子,以及刻苦努力的训练,她已然成了文工团里当之无愧的台柱子, 几次重要的演出和慰问活动,都由她担任主唱,贏得了上下一致的好评。 但隨著预產期临近,看著她那硕大的肚子,沈向西再也坐不住了。他难得地动用了一点“特权”, 也是出於对妻子的极度关心,正式向团里提出,让杨夏荷暂时离开舞台,安心在家休养,直到生產后身体完全恢復。 团领导虽然捨不得这台柱子,但也理解沈向西的爱妻之心,更考虑到杨夏荷的身体状况確实需要休息,便爽快地批了长假。 於是,杨夏荷的生活节奏慢了下来。她不再是舞台上那个光芒四射的歌唱演员,而是变成了一个安心待產的准妈妈。 每天在部队家属院里散散步,听听音乐(沈向西想办法弄来了一台旧唱片机和一些唱片),看看书,或者给未出世的孩子做些小衣服。 沈向西只要一有空,就会儘量赶回家陪她,笨拙却又极其认真地学著给她按摩浮肿的脚,听她肚子里孩子的动静,对著肚子念诗、说话。 这个在战场上沉稳果决、在军营里说一不二的年轻团长,在妻子面前,只剩下满心的柔软和期待。 杨平安偶尔来看她,见她气色很好,心態也平和,便彻底放了心。 他知道,有二姐夫这般细致呵护,有二姐自己的坚强乐观,再加上他暗中的“加持”,这一关一定能顺利度过。 他看著二姐坐在窗边,阳光洒在她身上,她低著头,嘴角带著温柔的笑意,一针一线地缝製著小婴儿的兜肚。那画面寧静而美好。 杨平安心中默算著时间,空间里那些备下的、用於產后恢復和婴儿强健的温和药材,已经准备妥当了。 他只等著那个小生命的降临,然后,继续他作为舅舅的、无声的守护。 第46章安安 部队家属院里,杨春燕一家的小日子过得踏实而暖融,如同慢火煨著的一锅好汤,香气渐浓。 儿子王念安(小名安安)八个多月了,正是活泼好动、对世界充满探索欲的时候。 小傢伙在娘胎里就被舅舅杨平安用灵泉水仔细滋养著,出生后更是没断过这份“特殊关照”,长得虎头虎脑,胳膊腿儿像嫩藕节似的,白白胖胖,格外结实。 不到九个月,就已经能扶著墙稳稳噹噹地站上好一会儿,乌溜溜的大眼睛机灵地转著, 嘴里“啊啊喔喔”地说著婴语”,偶尔还能清晰地冒出“爸”、“妈”,逗得王建国心花怒放。 杨春燕如今主要精力放在照顾孩子上,但也没完全閒著。 她性子勤快,趁著安安白天睡觉的工夫,会接些家属院里组织的轻鬆活计,比如帮著缝补些军服、糊糊火柴盒, 既能贴补些家用,也不至於与社会脱节。她被弟弟暗中考究的饮食教养得极好,產后恢復得利索,气色红润健康, 眉宇间儘是满足与安寧,操持家务、照顾孩子井井有条,將小家打理得温馨舒適。 王建国如今在部队里干劲十足,前途看好。 除了自身努力,岳父家那边虽不显山露水,却无形中提供了坚实的后盾——岳父杨大河在公安系统站稳了脚跟, 连襟沈向西那边更是背景深厚,加上小舅子杨平安对家里持续不断的、恰到好处的帮衬,让他全无后顾之忧,能一心扑在事业上。 他对妻子愈发敬爱体贴,对岳父一家也愈发亲近感激。 前些时日,王建国休了探亲假,特意带著妻儿回了趟邻省老家。 这是他升职后第一次携妻儿衣锦还乡,意义不同。 杨春燕虽有些近乡情怯(毕竟当初差点嫁在隔壁村),但看著怀里健康可爱的儿子和身边稳重可靠的丈夫,心里也多了底气。 到了王家,安安立刻成了全家的焦点。王建国的父亲是村里的老支书,为人严肃,平日里不苟言笑,可见著这白白胖胖、见人就笑的大孙子,那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花。小傢伙也不认生,被爷爷抱在怀里,伸出小胖手就去抓爷爷胸前的钢笔,嘴里“咿咿呀呀”,把老支书逗得哈哈大笑,连声说:“这小子,胆子大,像他爹小时候!”亲自抱著孙子在村里转了一圈,逢人便夸,那得意劲儿,比当年自己当上支书还甚。王建国的母亲和弟妹们更是围著杨春燕和孩子团团转,喜爱之情溢於言表。这次回乡,安安可谓是为父母挣足了脸面,也让王建国深感欣慰。 回到部队家属院,生活恢復平静,却更添温馨。王建国下班回家,常常是儿子摇摇晃晃地扑过来求抱抱,妻子在厨房里准备著热乎饭菜,空气中瀰漫著家的味道。 杨平安依旧是这里的常客。他总能找到由头过来,有时拎著几条鲜嫩的小鱼说是给安安熬汤,有时是几把碧绿爽口的青菜。他抱著安安时,小傢伙总是格外安静,依赖地靠在他怀里,仿佛能感受到舅舅身上那份独特的、令人心安的气息。 王建国现在对这小舅子是真心实意地佩服,私下里常对杨春燕感嘆:“平安这孩子,心思縝密,做事稳妥,还重情义。有他在,咱们这家,就像有了定海神针。” 杨春燕听著,眼里满是温柔与骄傲。弟弟的好,她这个当姐姐的体会最深。 这天傍晚,杨春燕用弟弟送来的新鲜猪肉和白菜包了饺子,王建国在院里耐心地扶著跃跃欲试想独自迈步的儿子。夕阳的金光笼罩著小院,饺子的香气混合著孩子的嬉笑,构成了一幅最动人的生活画卷。 杨平安过来时,正好看到这一幕。他看著大姐脸上平和幸福的笑容,看著姐夫对家庭的珍视,看著小外甥在爱意中茁壮成长,心中一片安然。这就是他倾力守护的平淡幸福,真实,温暖,充满希望。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隨时享 】 夕阳的余暉给家属院的小院镀上了一层暖金色,饺子宴的温馨气氛尚未散去。杨平安见时候不早,便起身准备告辞。他刚站起身,裤腿就被一只小胖手牢牢攥住了。 低头一看,原来是原本在父亲怀里玩布老虎的安安,不知何时竟自己扶著沙发边缘挪了下来,正仰著小脸,眼巴巴地望著他。小傢伙嘴里还含著半颗没咽下去的饺子馅,腮帮子鼓鼓的,乌溜溜的大眼睛里全是不舍。 “啾……啾……”他含糊不清地喊著,小手用力拽著杨平安的裤腿,整个小身子都靠了上来,一副“你別想走”的架势。 杨平安的心瞬间就软成了一摊水。他蹲下身,与小傢伙平视,柔声道:“安安乖,舅舅下次再来看你,给你带甜甜的果子吃,好不好?” 安安用力摇头,小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嘴里“啊啊”地抗议著,另一只小胖手也伸过来,紧紧抱住了舅舅的胳膊,把沾著点油渍和口水的小脸贴在杨平安的袖子上蹭了蹭,仿佛这样就能把舅舅留住。 王建国在一旁看得好笑,伸手想去抱儿子:“安安,来,爸爸抱,让舅舅回家。” 没想到小傢伙扭过身子,把小屁股对著爸爸,更加用力地巴在杨平安身上,嘴里发出不满的哼哼声,显然不买爸爸的帐。 杨春燕也笑著走过来,柔声哄道:“安安最乖了,舅舅有事呢,明天再来陪安安玩,好不好?” 安安依旧不为所动,抱著舅舅的胳膊,抬起小脸,那双酷似杨春燕的大眼睛里,竟然迅速蒙上了一层水汽,小嘴巴委屈地瘪了起来,眼看金豆豆就要掉下来。 这下可把杨平安给“拿捏”住了。他哪里受得了小外甥这副模样?前世孤寂,今生最珍视的就是这份血脉亲情。小傢伙这全然的依赖和不加掩饰的挽留,像一股最温暖的力量,直击他內心最柔软的地方。 他赶紧把小傢伙整个抱起来,让他坐在自己结实的手臂上。安安立刻用两条小胖胳膊圈住舅舅的脖子,把小脸埋在舅舅的颈窝里,还不放心地发出“嗯~”的长音,像是在撒娇,又像是在確认舅舅不会丟下他。 感受到颈间那软乎乎、热烘烘的触感,还有孩子身上特有的奶香味,杨平安的心彻底化了。他轻轻拍著安安的背,声音是自己都没察觉的宠溺:“好了好了,舅舅再陪安安玩一会儿,就一会儿,好不好?” 安安这才抬起头,睫毛上还掛著细小的泪珠,却已经破涕为笑,露出几颗小米牙,用力在杨平安脸上“吧唧”亲了一口,留下一点湿漉漉的口水印。 王建国和杨春燕看著这舅甥俩黏糊的样子,相视一笑,眼中儘是无奈和温暖。王建国摇头笑道:“这小子,真是跟他舅亲!我这当爹的都得靠边站。” 杨平安抱著怀里沉甸甸、暖融融的小外甥,在院子里又慢慢踱了几圈,指著天边最后一丝霞光,低声跟他说著话。 安安安静地趴在舅舅肩上,小手玩著舅舅的衣领,时不时发出满足的咿呀声。 直到天色彻底暗下来,星星爬上夜幕,小傢伙终於抵挡不住困意, 在舅舅安稳的怀抱和轻柔的踱步中,脑袋一点一点,打起了小哈欠,紧紧攥著舅舅衣领的小手也慢慢鬆开了。 杨平安这才小心翼翼地將睡著的安安交到杨春燕怀里,示意他们轻声。 他看著小外甥恬静的睡顏,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满足感。 这种被需要、被依恋的感觉,是任何財富和力量都无法替代的。 他轻轻摸了摸安安柔软的发顶,这才真正告辞离开。 走在回自家小院的路上,夜风微凉,颈间似乎还残留著那小脑袋的温度和湿漉漉的口水印。 杨平安的嘴角始终带著一抹温柔的弧度。 送走杨平安,轻轻关上院门,家属院里重归寧静。 王建国閂好门,转身看见妻子正抱著熟睡的儿子,站在里屋门口,橘黄的灯光从她身后透出,勾勒出她柔和的身影和怀中那小小的一团。 他心头一暖,放轻脚步走过去,先是俯身仔细看了看儿子。 安安睡得正香,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在眼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小嘴巴微微张著, 呼吸均匀,胖嘟嘟的脸蛋红扑扑的,像个熟透的苹果,可爱得让人心都要化了。 “睡了?”王建国用气声问,伸手极其轻柔地碰了碰儿子露在襁褓外的小手。 “嗯,刚睡著,平安抱著晃了一会儿就睡了。”杨春燕的声音也压得很低,带著笑意,“这孩子,是真黏他舅。” 王建国揽住妻子的肩膀,一起轻手轻脚地把安安放进旁边的小摇床里,仔细掖好小被子。 夫妻俩就站在摇床边,看了好一会儿儿子恬静的睡顏,目光都柔软得能滴出水来。 直起身,王建国看著灯下妻子温婉的侧脸,因为刚忙完,鬢角有几缕碎发垂下,更添了几分柔美的风韵。 他心中一动,想起白日在院里,她包饺子时利落的身影,哄孩子时温柔的低语,以及此刻在灯光下静謐美好的模样。 他凑近些,从身后环住杨春燕的腰,下巴轻轻搁在她肩头,嗅著她发间淡淡的皂角清香,低笑道:“春燕,你看安安多可爱。” 杨春燕依偎在他怀里,看著摇床里的儿子,嘴角弯起:“是啊,一天一个样,越来越皮实。” “我在想啊,”王建国的声音带著一丝憧憬和不易察觉的促狭,“安安像男孩,皮实点好。 要是……要是再有个女儿,像你一样,文文静静,白白净净的,那该多好。”他的手轻轻放在妻子平坦的小腹上,意有所指。 杨春燕的脸瞬间就红了,轻轻用手肘撞了他一下,嗔道:“瞎说什么呢……安安还这么小……” “小什么呀,都会站了。”王建国不以为然,反而將妻子搂得更紧了些, 在她耳边继续攛掇,语气带著军人特有的、目標明確的“无赖”劲儿,“你看咱家现在多好,我工作稳定,爹娘身体硬朗,平安又能帮衬。一个孩子哪够?太孤单了。 怎么也得给安安添个弟弟妹妹作伴。” 他顿了顿,像是想到了什么极好的画面,低笑著,用更小的声音,半真半假地“规划”起来:“我看啊,一个两个都不嫌多。 最好能生个像你的闺女,然后再来个小子……咱努努力,怎么著也得给咱老王家里, 凑足一个班的兵力才行!我当班长,你当指导员,带著咱们的『小兵』们,把日子过得热热闹闹的!” 这话说得又豪迈又孩子气,杨春燕听得耳根都烧起来了,心里却是甜丝丝的, 又羞又窘,忍不住转过身,轻轻捶了他胸膛一下:“越说越没正形!还一个班……你当是带兵打仗呢!” 王建国抓住她的手,嘿嘿直笑,眼神亮晶晶地看著她: “怎么不是打仗?打好幸福生活这场仗嘛!指导员同志,表个態唄?” 灯光下,他目光灼灼,充满了对未来的期待和对妻子毫不掩饰的爱意。 杨春燕被他看得不好意思,低下头,嘴角却抑制不住地上扬,心里像揣了只小兔子,砰砰直跳。 她看著摇床里睡得香甜的儿子,再想想丈夫描绘的那个“热热闹闹”的未来,一种巨大的幸福感和对未来的憧憬將她紧紧包裹。 她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轻轻靠在丈夫怀里,小声嘟囔了一句:“……那也得……顺其自然才行……” 这近乎默许的回应让王建国心花怒放,他满足地搂紧妻子,在她发顶落下一个轻吻:“好,都听指导员的!” 夫妻俩相拥著,又看了一会儿熟睡的儿子,房间里瀰漫著无声的甜蜜与温馨。 窗外的月色洒进来,与屋內的灯光交融,將一家三口的影子投在墙上,交织成一幅名为“家”的、最动人的画卷。 王建国看著怀中的妻子和摇床里的儿子,只觉得人生圆满,不过如此。 而那个关於“一个班”的远大目標,在他心里,已然成了接下来要努力完成的、最甜蜜的任务。 第 47章真心 县机械厂的技术科里,日光灯依旧发出均匀的嗡鸣,但落在高和平眼中, 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明亮。自从得到杨秋月“可以处处看”的回应,以及母亲那边虽不热烈但终究是默许的態度后, 他整个人的精神气都仿佛被洗涤过一般,透著一种沉稳的喜悦。 他和杨秋月的“处对象”,没有太多这个年代常见的、刻板的“组织介绍”痕跡,更像是水到渠成的相互吸引。 他们最多的相处时间,依然是在工作中。討论图纸,核算数据,攻克技术难题。但在这些专业交流之外,多了几分心照不宣的默契和悄然滋长的温情。 高和平不再仅仅以“高工”的身份与她探討问题,他会留意她水杯里的水是不是凉了,顺手就拿去续上热水; 看到她因为思考难题而微微蹙眉时,会状似无意地提出一个可能的新思路;下班时,只要手头没事, 总会很自然地等到她收拾好东西,然后並肩走出厂门。 起初,杨秋月还有些羞涩和拘谨,但高和平的体贴是润物细无声的,从不逾矩,也从不给她压力。 他尊重她的专业,欣赏她的才华,这份发自內心的认同,让她逐渐放鬆下来,开始坦然接受这份好意,並尝试著回应。 她会在他伏案画图太久时,悄悄在他桌角放上一杯泡好的、 提神的绿茶;会在他偶尔因为家里那些未尽事宜(舅舅家下放的阴影仍在)而眉间隱现郁色时,用討论工作的方式, 巧妙地转移他的注意力,或者只是安静地陪他走一段路。 他们的约会,也带著鲜明的时代前和个人印记。 很少去看电影,更多的是在休息日,各自骑上自行车,去县城外不远的小河边散步。 河水潺潺,柳枝轻拂,他们聊著各自看的书,厂里的趣闻,或者对未来技术发展的一些粗浅想法。 高和平会发现,杨秋月看似沉静,內里却有著不输男儿的见识和韧性,对许多事情都有自己独到的见解,这让他愈发倾心。 一次,高和平无意中提起,母亲赵玉梅最近精神好些了,偶尔会问起她。 杨秋月沉默了片刻,然后轻声说:“高工,如果你觉得合適……下次,我可以去看看阿姨。”她说这话时,脸上带著淡淡的红晕,眼神却很坚定。 高和平心中一震,隨即涌上巨大的感动。 他知道,这意味著秋月愿意直面他家庭可能存在的最后一点阻力,愿意为了他,去尝试接纳和改善关係。 他郑重地点头:“好,等我妈状態再好些,我安排。” 这件事不知怎的,传到了杨平安耳朵里。他在一次家庭閒聊中,看似隨意地对杨秋月说: “三姐,高工这人,品性能力都不错,家里那点事也不是他的问题。他母亲那边,只要他立场坚定,问题不大。 你自己觉得好就行,家里都支持你。” 这话说得平淡,却给了杨秋月莫大的底气。她知道弟弟看人极准,有他这句话,她心里最后一点不確定也烟消云散了。 感情在点滴相处中日益深厚。高和平看著身边这个沉静、聪慧、內心坚韧的姑娘,只觉得人生前所未有的圆满。 他开始认真地规划未来,计算著自己的工资和积蓄,琢磨著如何申请厂里的宿舍或者在外面找一间合適的房子,为將来组成小家庭做准备。他甚至偷偷托人打听, 有没有机会弄到一张自行车票或者缝纫机票——这些,都是他想给她的、属於这个年代的“聘礼”。 杨秋月也能感受到高和平那份越来越清晰的、关於未来的承诺。 她虽然嘴上不说,但心里是甜的,是安稳的。她依旧努力地工作,认真地学习,因为她知道,一个好的婚姻, 应该是两个人並肩前行,共同进步。她希望自己能够一直配得上他的这份真心和看重。 这一日,两人又在河边散步,夕阳將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高和平停下脚步,看著杨秋月在金色余暉中越发柔和的侧脸,心中涌动的情感几乎要满溢出来。 他深吸一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巧的、用红丝线繫著的银戒指,样式极其简单,甚至有些朴素。 “秋月,”他的声音有些紧张,却异常诚恳,“这个……是我用攒下的工业券换的银料,请厂里老师傅打的。 不值什么钱,但是……但是我的一片心。我想……我想跟你定下来,你看……行吗?” 这不是正式的求婚,这个年代还不兴这个。但这近乎“定情信物”的举动,和那句“定下来”,已然是最郑重的承诺。 杨秋月看著那枚在夕阳下闪著温润光芒的银戒指,心跳得飞快。 她抬起头,对上高和平紧张而期待的目光,在他清澈的眼底看到了自己的倒影,也看到了那份不容置疑的真诚。 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缓缓伸出手,放在了高和平摊开的掌心上。 高和平愣了一下,隨即巨大的狂喜淹没了他,他小心翼翼地、如同对待绝世珍宝一般,將那只银戒指,轻轻套在了杨秋月纤细的手指上。 尺寸,竟然刚刚好。 两人相视一笑,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河水依旧欢快地流向远方,如同他们细水长流、却已然深植於心的感情,平稳而坚定地,奔向可期的未来。 夜深人静,高家小院的主臥里,赵玉梅靠在床头,却毫无睡意。窗外的月光冷冷地照进来,映得她脸上晦暗不明。 儿子高和平近来眉眼间掩饰不住的喜色,像一根根细小的针,刺著她那颗本就千疮百孔的心。 她这一辈子,就这么一个儿子。当年生和平时伤了身子,再不能生育,高和平就成了她全部的希望和寄託。 她出身大资本家家庭,虽然后来家道中落,经歷坎坷,但骨子里那份对“体面”和“层次”的执念,却从未消散, 甚至因为自身的落魄而变得更加偏执。她將所有的心血都倾注在儿子身上,精心培养,看著他长得挺拔帅气, 学业优秀,在机械厂也成了技术骨干,她是骄傲的。 正因如此,当她发现儿子竟然看上了一个普通工人家庭出身的杨秋月时,那种失望和不甘几乎將她淹没。 在她固有的观念里,她的儿子,配得上更好的!应该找一个门当户对、父兄有权有势的姑娘,这样的岳家, 才能在未来儿子的仕途上给予助力,让他走得更远,也让她这个做母亲的脸上有光,仿佛能藉此洗刷掉一些自身出身带来的“污点”。 这一年来,她明里暗里没少阻拦。装病、甩脸子、找藉口安排其他相亲……能用上的手段她都用了。 可儿子这次像是铁了心,態度温和却异常坚定。 而娘家哥哥一家突然被下放改造的噩耗,更是给了她致命一击,將她那点赖以维持的、虚幻的优越感击得粉碎。 现实像一盆冰水,浇得她透心凉。她自己的情况,不给丈夫儿子拖后腿就不错了,哪里还能成为儿子的倚仗? 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她所以为的“资本”,在时代的洪流面前,是多么不堪一击。 她偷偷去看过那个叫杨秋月的姑娘几次。確实,模样周正,身段也好,看著是个沉静本分的。 她也拐弯抹角地向机械厂相熟的人打听过,反馈都说那姑娘人品端正,工作认真,技术也好,在厂里口碑不错。 可是……可是这有什么用呢?赵玉梅痛苦地闭上眼。 家世太低了!父母都是普通农民,就算现在搬进了县城,又能改变什么?这样的亲家,不仅给不了和平任何帮助, 说不定將来还会成为拖累。她只要一想到,以后可能要跟这样的亲家坐在一起, 討论儿女的婚事,她就觉得浑身不自在,仿佛自己也跟著掉了价。 更让她焦虑的是高家內部的资源分配。和平他爸兄弟两个, 他二叔在部队,职位不低,自己就生了四儿两女,人丁兴旺。老爷子(高和平爷爷)那边,资源就那么多。 以前她总想著靠儿子结一门好亲事,增加自家在老爷子那里的分量,生怕家里的资源都倾斜到小叔子一家去。 可现在……和平要是娶了杨秋月,在老爷子那里,恐怕就更说不上话了。 “我都是为了你好啊,和平……”赵玉梅喃喃自语,声音里带著无尽的委屈和无力。 她觉得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在为儿子的前程谋划,可儿子为什么不理解呢?为什么非要娶一个对她、对这个家毫无助力的乡下姑娘? 月光移动,照亮了她眼角悄然滑落的泪水。她知道,自己拦不住了。 儿子的坚持,娘家倒塌的现实,以及那个姑娘本身確实挑不出大毛病……这些都让她失去了继续强硬反对的理由。 可她心里那道坎,那道关於门第、关於资源、关於她毕生执念的坎,却怎么也迈不过去。 她仿佛已经预见到,在儿子的婚礼上,她需要强顏欢笑, 去面对那些她根本看不上眼的亲家;预见到將来,儿子的仕途可能因为缺乏助力而止步不前; 预见到在小叔子一家风光的时候,自家只能黯然失色…… 这种“不得不接受”的屈辱感和对未来的悲观预期,像一块沉重的大石,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这辈子,爭强好胜了半生,到头来,却连儿子的婚事都不能如愿。 这其中的苦涩与不甘,恐怕只有她自己才能体会了。 窗外传来几声夜鸟的啼叫,更添了几分夜的淒清。 赵玉梅拉高被子,將自己埋进黑暗里,只剩下无声的嘆息在房间里瀰漫。 她知道,她输了,输给了现实,也输给了儿子那颗已然飞走的心。 可这苦果,她咽得何其艰难。 与妻子赵玉梅夜不能寐的焦灼不同,高志恆的沉默里,承载著更深沉、更复杂的压力。 作为县机械厂的厂长,他白天要处理厂里繁杂的事务,样样都需要他劳心费力。 但真正让他眉心时常紧锁的,还是家里这一摊事。 当年,他力排眾议,甚至不惜顶撞身为老革命的父亲,执意要娶出身大资本家家庭的赵玉梅。 老爷子气得差点跟他断绝关係,最终看他实在坚决,才无奈妥协,但同时也严厉告诫他, 这门亲事將来可能会带来的麻烦。事实证明,老爷子的担忧並非多余。 这些年,风向几经变化,赵玉梅的出身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利剑。 为了最大限度地保护妻儿,不受她娘家可能带来的牵连, 几年前,是他主动向父亲提出,並动用了些关係,將自己一家调离了权力中心所在的寧市,来到了这个相对偏远的县城机械厂。 这是一种战略性的撤退,一种无奈的保全。他甘愿放弃在寧市可能更好的发展前景,只求家人平安。 他理解妻子对儿子婚事的执念。她那套“门当户对”、“岳家助力”的理论,他何尝不懂? 在体制內,强强联合確实能走得更顺遂。但他更清楚,那些都是锦上添花,最重要的,还是儿子自己立得住,以及……政治上的绝对安全。 如今自家的情况,经不起任何风浪了。 最近,除了厂里的工作和安抚钻牛角尖的妻子,他还在暗中运作另一件极其耗费心神的事——托可靠的关係, 悄悄打听被下放到西北农场的岳父一家的情况,並儘可能想办法,看看能否將他们调动到离自己近一些、条件稍好一点的农场进行改造。 这不只是为了妻子,也是为了心中的一份责任和旧情。他知道这事操作起来极其困难,风险也大,但他不能不做。每次收到一些模糊的消息,他的心都会沉甸甸的。 也正因如此,当儿子高和平坚定地选择杨秋月时,高志恆在最初的考量后,心中其实是倾向於支持的。 他私下仔细了解过杨家的情况:贫农出身,根正苗红,虽然没什么权势,但家庭简单清白。 杨大河是战斗英雄,现在县公安局工作,政治可靠。 这样的亲家,或许给不了儿子仕途上的直接助力,但绝不会带来任何政治风险,这在当前形势下,比什么都重要! 看著儿子提起那个姑娘时眼里闪烁的光彩,高志恆仿佛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 当年,他不也是这般不顾一切地选择了爱情吗?只是他选择的对象,带来了半生的谨慎与奔波。 而儿子选择的,恰恰是最能保障未来安稳的路。这算不算是另一种形式的“父业子承”?只不过,儿子比他当年,看得更透,也更……幸运。 他想起前些天给寧市老爷子打电话,委婉地提起和平的对象问题。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老爷子苍老却依旧清晰的声音传来:“志恆啊,咱们高家,不缺那点锦上添花。 平平安安,比什么都强。孩子自己喜欢,人家姑娘正派,就行。你当年……我不也依了你?” 父亲的话,带著歷经沧桑后的通透,也带著一丝对他当年选择的最终和解。高志恆握著话筒,眼眶有些发热。 所以,当妻子还在为“失去助力”、“面子难堪”而痛苦时,高志恆已经默默地站在了儿子这一边。 他只是暂时没有强力去说服妻子,他知道需要给玉梅时间消化,也需要等待他將岳父一家的事情稍微理顺一些,才能让家里真正恢復平静。 夜深了,他还在书桌前,就著一盏檯灯,仔细研究著一份可能对调动岳父一家有帮助的文件草稿,时而提笔標註, 时而凝神思索。灯光勾勒出他鬢角早生的华发和眉宇间深刻的皱纹。 第48章窘迫 与杨家蒸蒸日上的日子相比,李家村, 李建军分家单过后的生活,像是陷入了一个难以挣脱的泥潭,处处透著拮据和怨气。 当初分家,李建军和杨娇娇只分得了老宅旁两间破旧的厢房和一点薄地。 李建军託了父亲的关係,好不容易在县城的木材厂找了个临时工的活儿,指望著能吃上商品粮,摆脱土里刨食的命运。 可这临时工一当就是这么久,转正的消息遥遥无期,每个月那点微薄的工资,刚到手就仿佛长了翅膀。 杨娇娇在娘家娇生惯养,过了门也没学会精打细算。 如今自己当家,柴米油盐、人情往来,样样要钱。李建军那点工资,买完定量的口粮和必要的生活用品,便所剩无几。 杨娇娇想扯块布做件新衣裳,想买点零嘴解馋,或是女儿需要添置些什么,都成了奢望。 她习惯了以往在娘家和在婆家初期时不那么紧巴的日子,如今这捉襟见肘的生活让她倍感憋屈。 她自己本就不是个勤快人,如今又要带孩子,又要操持家务,更是力不从心。 那两间厢房常常是灶台冷清,杂物堆放得乱七八糟,院子里杂草长了半人高也懒得清理。 分到的那点自留地,更是荒芜著,长不出什么像样的东西。 更让这个小家愁云密布的是,杨娇娇生了个女儿。 李母本就因分家的事心里不痛快,见是个丫头,更是没什么好脸色,伺候月子也是敷衍了事。 杨娇娇自觉受了天大的委屈,月子里没少哭,落下了些病根,身子骨大不如前。 孩子的哭闹、家务的繁琐、经济的窘迫,像三座大山压在杨娇娇身上。 她没耐心好好哄孩子,奶水也不足,孩子饿得哇哇哭,她就心烦意乱地塞点稀粥糊糊,弄得孩子瘦瘦小小,看著就怯懦。 她自己更是顾不上形象,常常是头髮油腻打綹,穿著看不出原色的旧衣裳,上面沾著奶渍和污垢,脸色蜡黄,眼神浑浊, 看上去比村里那些常年下地劳作的妇人都要显得苍老落魄。 李建军在木材厂乾的是体力活,每天累得筋疲力尽回到家,迎接他的不是温暖的灯火和热乎的饭菜, 而是冰冷的锅灶、哭闹的孩子,以及妻子永无止境的抱怨和索要。 “这个月的工资呢?怎么又没了?隔壁王嫂子家男人也是临时工,人家怎么就能扯上新布了? 肯定是你没本事,不会来事!”杨娇娇叉著腰,堵在门口,声音尖利。 李建军疲惫地脱下沾满木屑和灰尘的工作服,闷声道:“就那么多,买了米麵煤油,还能剩几个?你以为钱是大风颳来的?” “我不管!这日子没法过了!你看我穿的这是什么?破衣烂衫的!早知道嫁给你过这种日子,我当初真是瞎了眼!”杨娇娇说著,眼泪就下来了, 开始数落李建军的没用,又忍不住提起当初,“要是……要是当初我嫁了別人,何至於此……” 她虽没明说,但那个“別人”影射的是谁,两人心知肚明。 李建军听到这里,像是被戳中了最痛的伤疤,猛地抬起头,眼睛赤红,吼道:“你又提!杨娇娇! 要不是你当初……要不是你!我能落到今天这地步?!在厂里看人脸色,回家还要听你数落!我受够了!” 他想起在木材厂,那些正式工隱隱的轻视,想起转正名额一次次与自己擦肩而过的憋闷, 再对比听说中杨家如今的风光,杨春燕丈夫年纪轻轻就是营长,杨家搬进了县城大院子……巨大的悔恨和无力感几乎要將他吞噬。如果当初……如果当初没有退婚…… 可这世上没有如果。 他看著眼前这个面目全非、喋喋不休的妻子,看著这个破败冰冷的家,只觉得前途一片黑暗。 爭吵最终以杨娇娇的嚎啕大哭和孩子受惊的啼哭告终,留下满屋狼藉和令人窒息的绝望。 分家,非但没有带来独立和安寧,反而將这对怨偶更紧地捆绑在了贫困和相互折磨的牢笼里。 日子实在过不下去的时候,杨娇娇能想到的唯一去处,就是抱著她那与杨春燕家安安差不多大、 却瘦小怯懦的女儿,厚著脸皮回娘家打秋风。 看著女儿怀里这个比同龄孩子明显瘦弱一圈、眼神躲闪的小外孙女,杨满仓和杨母心里更是堵得难受。 別人家像这般大的孩子,正是白白胖胖、咿呀学语、满地乱爬的时候,可自家这个,却像是没浇足水的蔫苗, 看著就让人心酸。杨母总会偷偷塞给女儿半个窝头,或者一小把红薯干,趁著儿媳妇们不注意,悄悄煮个鸡蛋, 想给外孙女补补那单薄的小身子骨。杨满仓闷头抽著旱菸,看著这可怜的孩子,胸口就像压了块大石头。 可这年头,谁家粮食都不宽裕。杨满仓在供销社上班,家里条件在村里算是拔尖的,但也架不住人口多,三个儿子都成了家,各有各的小算盘。 杨娇娇这样三天两头抱著孩子回来,一坐就是大半天,有时候还赶上饭点,难免要添两双筷子。一次两次尚可,次数多了,三个儿媳妇的脸色就不好看了。 大嫂是个心里藏不住事的,见杨娇娇又抱著那瘦小的孩子来,便会故意在厨房把锅碗瓢盆弄得叮噹响,扯著嗓子指桑骂槐: “这年头,谁家粮食也不是大风颳来的!有点脸皮的,就知道不能总回来刮擦娘家!养一个也是养,养两个也是带,可那也得看是谁家的种!” 二嫂心思活络,说话更刻薄些,不会明著骂,但会抱著自己养得圆润健康的孩子,看似无意地念叨: “哎哟,我的乖宝,你看你长得多结实!咱可得惜福,可不能学有些人,自己没本事,连孩子都跟著遭罪,瘦得跟个小猫似的,看著就可怜哟!” 这话像针一样,扎得杨娇娇坐立难安。 三嫂进门晚,还算收敛,但那眼神里的嫌弃和疏离,也足够让杨娇娇如坐针毡。 吃饭的时候,更是难堪。饭桌上明显能感觉到那份拥挤和算计。 嫂子们给自家孩子碗里夹菜又狠又准,恨不得把油水都捞给自家宝贝。 轮到杨娇娇和她那怯生生的女儿,那筷子就变得迟疑而吝嗇,往往只给夹一筷子没什么油水的青菜。 不到一岁的孩子被这气氛嚇得不敢抬头,细瘦的手腕看得杨母一阵心酸,想多夹点菜过去,儿媳妇们不满的目光便像刀子一样甩过来。 杨娇娇脸上火辣辣的,心里又委屈又愤怒。这是她从小长大的家啊!如今却像个外人,连口顺心饭都吃不上。 她想发作,可看看自己这落魄样,怀里这瘦小的女儿,再看看嫂子们那理直气壮的神情,那点底气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只能低著头,胡乱把饭吃完,然后像逃一样抱起女儿离开。 婆婆那边更是指望不上。李母本就因为她生了女儿而不喜,分家后更是几乎不登门。 偶尔在路上遇见,看见瘦小的孙女,李母眼神复杂,最终也只是嘆口气,匆匆说两句话就走,绝口不提帮忙带孩子或者接济点粮食的话。 杨满仓把这一切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他心疼女儿,更心疼这个瘦弱的外孙女,可他这个当公公的, 总不能天天为了嫁出去的女儿跟儿媳妇们吵架。这个家,现在儿媳妇们的声音越来越大,他有时也感到力不从心。 一次,杨娇娇的女儿著了凉,有些咳嗽发烧,她在娘家多待了两天,想等孩子好些再走。这下可彻底捅了马蜂窝。 三个儿媳妇联合起来,虽然没有明著赶人,但摔摔打打,指桑骂槐,连饭都不好好做了。杨满仓看著病懨懨的小外孙女,又看看乌烟瘴气的家,终於忍无可忍, 把杨娇娇叫到跟前,语气沉重又带著无奈: “娇娇,不是爹不疼你,不疼孩子。可你这……你这总带著孩子回来住,不像话啊!这村里多少人看著, 唾沫星子能淹死人!爹这老脸……都没处搁了!”他看著女儿瞬间苍白的脸和蓄满泪水的眼睛,心里如同刀绞,但还是硬著心肠说,“你婆家那边,再怎么也是你的家。 建军那工作……你再跟他好好说说,想想办法。总这么著,不是长久之计啊……孩子也跟著受罪……” 杨娇娇听著父亲这近乎驱赶的话,看著怀里因为不舒服而小声哼唧的女儿,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她最后一点依靠和指望,仿佛也崩塌了。她抱紧女儿,什么也没说,哭著衝出了娘家的大门。 走在回那个冰冷破败的厢房的路上,怀里的孩子因为难受小声哭泣著,杨娇娇只觉得浑身发冷,前路茫茫。 娘家回不去了,婆家靠不住,丈夫没本事……这天地之大,竟似乎没有她们母女俩的容身之所。 木材厂下工的哨声响起,李建军拖著疲惫的身体,隨著人流走出厂门。 他身上沾著木屑,手掌磨出了新茧,心里却比身体更累。 口袋里装著刚发的、薄薄一沓毛票,这是他这个临时工辛苦一个月的报酬——十几块钱。 这钱,在村里那些完全靠地里刨食的乡亲看来,已是了不得的收入。 多少人家,夫妻俩拼死拼活挣工分,年底算帐,扣除口粮钱,能分到手的现金寥寥无几,甚至还有倒欠生產队的。 他们不也养著两三个孩子,虽然清贫,但至少饿不死吗? 可到了他李建军这里,这十几块钱,却显得如此捉襟见肘,连一个女儿都养不好!这念头像毒蛇一样啃噬著他的心。 问题出在哪里?他阴沉著脸往家走,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对比著。 別人家的婆娘是什么样?天不亮就起床,生火做饭,餵鸡餵猪,收拾屋子,把孩子收拾利落了, 自己扛著锄头就跟著生產队下地。一天工分不少挣,年底家里能分到口粮,男人挣的钱就能攒下一些,或者用来添置紧要东西。 里里外外,一把好手。家里虽然不富裕,但至少乾净整齐,孩子脸上也有点肉。 可他家这个杨娇娇呢? 指望去生產队挣工分?她嫌累嫌脏,去了两次就喊腰酸背痛,再也不肯去。 於是,年底分粮食,他家一斤也分不到!全靠他这十几块钱去买高价粮!这凭空就比別人家多了一大笔开销。 平日里,让她做个饭,常常是糊的糊,夹生的夹生,灶台冷火秋烟是常事。收拾屋子? 能把自己和孩子的脸洗乾净就不错了,那两间厢房乱得下不去脚,院子里更是荒草萋萋。 让她精打细算?更是痴人说梦。手里有点钱,她想的是买零嘴、扯花布,根本不管明天还有没有米下锅。 他这十几块钱,往往撑不到月底就见了底,根本別想存住一分。 “啪!”李建军烦躁地踢飞了脚边的一个石子。胸口堵著一团火,无处发泄。 当时他年轻气盛,觉得父母说春燕家是个无底洞,怕娶回家受拖累是对的。 后来看上了杨娇娇娘家的条件和她那还算俏丽的模样,觉得娶了她自己能更有面子。 现在想来,娇生惯养的杨娇娇並不是一般男人能养得起的。 他不可避免地想起了杨春燕。那个被他家退婚的姑娘。 她温柔、勤快、能干是出了名的。如果……如果当初娶的是杨春燕,现在会是什么光景? 家里定然是窗明几净,饭菜热乎。以她的勤快,肯定会在生產队挣满工分,年底家里能分到足够的口粮, 他这十几块钱工资就能实实在在存下来,或者让家里过得宽裕很多。孩子……孩子定然也会被她照顾得白白胖胖,健康活泼,绝不会像现在这个女儿一样,瘦小怯懦…… 这鲜明的对比,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心上。痛,悔,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將他牢牢困住。 他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院门,一股混杂著奶腥和些许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杨娇娇正蓬头垢面地坐在门槛上, 手里拿著个干硬的窝头,有一口没一口地啃著,女儿在她脚边玩著泥巴,小脸上脏兮兮的。 看到他回来,杨娇娇抬起眼皮,第一句话就是:“钱发了吧?快给我,没米下锅了,顺便扯尺布,我这衣裳都没法见人了。” 李建军看著眼前这一幕,听著这理直气壮的索要,只觉得一股血气直衝脑门。他辛苦一个月,挣来的钱, 就是为了填这个无底洞,养活这个好吃懒做、还怨天尤人的女人吗? 他死死攥著口袋里的钱,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自己这辈子,可能真的被这个错误的婚姻给毁了。 第49章提亲 县公安局治安股的办公室里,烟雾繚绕,气氛凝重。 杨大河穿著笔挺的警服,眉头紧锁,盯著墙上掛著的县城区域图,上面用红蓝铅笔標註了几个醒目的圆圈。 他手指间夹著的烟已经烧了半截,菸灰颤巍巍地悬著,隨时可能掉落。 这是一桩棘手的盗窃案。 城东供销社仓库夜里被人撬了,丟失了一批紧俏的布匹和白糖。 现场破坏严重,有价值的线索不多,排查了两天,进展缓慢。 上面催得紧,下面的人跑得焦头烂额,却像没头苍蝇一样。 杨大河到底是老侦察兵出身,他没有急著撒网,而是反覆研究现场照片和勘察报告。 他注意到被撬坏的门閂上,有一道极其细微的、不同於普通撬棍留下的划痕;仓库后窗外的泥地上, 有几个模糊的脚印,虽然被破坏过,但他凭藉经验,还是判断出其中一只脚的著力点有些异常,像是走路有点轻微的跛。 “老杨,有头绪了?”股长见他盯著地图半天不动,忍不住问道。 这几天,大家都见识了这位新来的杨副股长的能耐,观察入微,逻辑縝密,分析起案情来一针见血,让人不服不行。 杨大河掐灭菸头,走到地图前,用铅笔在一个区域画了个圈: “重点查这一片。作案的人,身高大约一米七,右腿可能有点旧伤,走路微跛。用的不是普通撬棍,工具可能自己改造过,带著三角銼或者类似的东西。 这人应该对供销社內部结构和值班规律比较熟悉,不是生手。” 他语气沉稳,条理清晰,將几个看似不相关的细节串联起来,瞬间给侦查指明了方向。 办公室里的人都精神一振,立刻按照他的部署分头行动去了。 杨大河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连续的高强度工作和精神专注,让他那身战场上留下的旧伤又开始隱隱作痛,尤其是左腿和腰背。 但他浑不在意,只要能破案,维护这一方百姓的安寧,这点苦累算不了什么。 就在这时,办公室门口探进一个脑袋。 “爹!” 是杨平安。他手里提著一个铝製饭盒,站在门口,脸上带著笑。 杨大河有些意外,隨即心里一暖,脸上的严肃神情缓和下来:“平安?你怎么来了?” “娘看您两天没回家了,担心您吃不好,让我给您送点饭来。 ”杨平安走进来,將还温热的饭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里面是孙氏做的葱油饼和炒鸡蛋,香气扑鼻。 “你这孩子……跑这么远。”杨大河嘴上说著,眼里却满是欣慰。 他拿起一块饼咬了一口,熟悉的家常味道让他紧绷的神经鬆弛了不少。 杨平安趁机拿起桌上的暖水瓶,给父亲倒了杯水,背对著其他人,指尖几滴无色无味的灵泉水悄然融入杯中。 “爹,您喝水。娘说了,让您別太累,注意身体。”他將水杯递过去,语气自然。 杨大河正好觉得口乾,接过杯子,“咕咚咕咚”喝了大半杯。 一股难以形容的、温和的暖流顺著喉咙滑下,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连日来的疲惫和旧伤的隱痛, 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抚过,瞬间减轻了大半,头脑也清明了许多。他只觉得浑身一轻,舒畅了不少。 他只当是喝了热水,又吃了家里饭的缘故,心里对妻子的体贴和小儿子的懂事更是受用。 “告诉你娘,我没事,案子有点眉目了,快了。”他声音洪亮了些,透著自信。 杨平安看著父亲脸上重新焕发的神采,心中安定。 他知道父亲责任心重,干起工作来不要命,以前的身体底子又亏空得厉害。 他不能明著劝,只能用这种方式,默默地滋养父亲的身体,確保他能以更好的状態,去做他热爱且擅长的事情。 “爹,那您忙,我先回去了。”杨平安收起空饭盒,乖巧地说。 “路上小心点。”杨大河叮嘱了一句,目光又回到了墙上的地图,眼神锐利,精神抖擞。 杨平安走出公安局,回头看了一眼父亲伏案工作的身影,那身警服穿在父亲身上,无比契合。 他知道,父亲在这里找到了新的战场和人生的价值。而他,会一如既往地,在父亲身后,在他需要的时候,递上一杯水, 送上一顿饭,用他独特的方式,守护著这份安寧与责任。 杨平安提著空饭盒刚离开治安股办公室,屋里原本略显紧张的气氛就活跃了起来。 一个姓张的老公安凑到杨大河身边,笑著递过一根烟:“老杨,可以啊!刚才那小伙子是你家小子?叫什么来著?平安?” 杨大河接过烟,脸上忍不住露出自豪的笑容,点了点头:“嗯,是我家老小,杨平安。” “了不得啊!”张公安嘖嘖称讚,对著其他同事比划,“你们看见没?那身量,那长相!这才多大? 我看都快赶上我高了(张公安个子不算高)!这眉眼,这鼻樑,长得也太周正了!比画报上的电影演员都不差! 老杨,你跟嫂子真是会生,几个闺女就漂亮,这儿子更是青出於蓝啊!” 其他同事也纷纷附和: “是啊杨股长,你家平安这模样,真是没得挑!” “这才十四吧?看著就跟十七八的大小伙子似的,精神!” “关键是那气度,沉稳,不像一般半大小子那么毛躁。” 听著同事们由衷的夸讚,杨大河心里像喝了蜜一样甜。他虽然平时严肃, 但哪个父亲不喜欢別人夸自己孩子?尤其是这个小儿子,可以说是他最大的欣慰和骄傲。 那张公安眼珠一转,凑得更近些,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老杨,咱哥俩商量个事儿唄?我家那丫头,今年十六了,模样也还周正,性子也温顺。 我看跟你们家平安年纪正相当,要不……咱们两家先定个娃娃亲?等孩子们再大点……” 这话一出,办公室里顿时响起一阵善意的鬨笑和起鬨声。 若是以前,听到这种“好事”,杨大河或许还会考虑一二。 但此刻,他脸上的笑容淡了些,脑海里瞬间闪过大女儿杨春燕的脸,想起当初自己觉得李家条件不错, 又是救命之恩,就顺势给春燕定了亲,结果却差点误了女儿终身的事。那份愧疚和后悔,至今仍縈绕在他心头。 他深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摆了摆手,语气温和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坚定:“老张,你的好意我心领了。 不过现在时代不同了,不兴父母包办那一套了。孩子们的事,將来让他们自己看,自己处。咱们当父母的,把关可以,但不能替他们做主。” 他顿了顿,看向窗外,目光有些悠远,像是说给张公安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婚姻是一辈子的大事, 得孩子们自己心甘情愿才行。强扭的瓜不甜,咱们啊,就別瞎操那份心了。” 张公安愣了一下,没想到杨大河会拒绝得这么干脆,而且理由还如此“新潮”。他訕訕地笑了笑: “也是,也是……老杨你说得对,让孩子们自己处,自己处……” 办公室里的玩笑气氛稍微冷却了些,但眾人对杨大河这番话,倒是暗暗点头。 这位新来的杨股长,不仅业务能力强,思想也挺开明。 杨大河掐灭菸头,不再谈论这个话题,重新將精力投入到案情分析中。只是心里却更加坚定了之前的想法: 几个孩子的婚事,他绝不再轻易插手。平安那孩子,主意正,眼光也高,將来喜欢什么样的姑娘, 让他自己去寻。他这个当爹的,只要把好最后一道关,確保对方人品端正就行。 杨家搬进县城这二进的院子也有一段时日了。青砖灰瓦,整齐气派,在这条街上本就显眼。加上杨家人为人处世和和气气,很快便与左邻右舍熟络起来。 孙氏是个勤快人,手脚麻利,性子也温和善良。 她不像有些城里人那样带著疏离感,见人总是未语先笑,自家院里种的新鲜蔬菜下来了,总会摘些给相邻的几家送去尝鲜。 谁家有个急事需要搭把手,她也乐意帮忙。因此,街坊四邻对这位从农村搬来的杨大嫂印象极好,都愿意跟她来往。 来往得多了,大家的目光自然就更多地落在了杨家的几个孩子身上。 这一看,可不得了。几个女儿个个出挑,小儿子杨平安更是俊朗不凡, 这一家子在这条街上简直成了一道亮丽的风景线。渐渐地,家里有適龄姑娘小伙的人家,心里就活泛起来了。 这日午后,孙氏正在院里晾晒被褥,斜对门热心肠的刘婶,提著一小包红糖,笑眯眯地走了进来。 “杨嫂子,忙著呢?”刘婶熟络地打著招呼。 孙氏见是她,停下手中的活,笑著迎上前:“她婶子来了,快屋里坐。”两人进了堂屋。 刘婶坐下,寒暄了几句,便把话题引到了杨冬梅身上: “杨嫂子,不是我夸,你们家冬梅真是越来越水灵了,学习还好,將来肯定有大出息!不像我家那不成器的侄子, 也就只能在供销社混口饭吃……” 孙氏听著,心里隱约觉得不对味,只是客气道:“她婶子过奖了,孩子就是瞎用功。” 刘婶见孙氏不接茬,便说得更直白了些: “杨嫂子,你看啊,这女孩子家,书读得差不多就行了,最重要的还是找个好归宿。我那侄子,人老实,工作也稳定,家里就他一个儿子, 条件还算过得去。要不……让俩孩子找个机会见见面?就当认识个朋友嘛!” 孙氏心里一紧,脸上笑容淡了些,正要婉言拒绝,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刚从公安局给父亲送饭回来的杨平安,一脚踏进院子,正好將堂屋里刘婶那番话听了个清清楚楚。 他脚步顿了顿,面上不动声色,提著空饭盒走了进来。 “娘,我回来了。”他先跟孙氏打了声招呼,然后转向刘婶,礼貌地点点头,“刘婶子。” 刘婶正说到兴头上,被杨平安打断,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但很快又堆起笑:“是平安啊,给你爹送饭去了?真是个好孩子。” 杨平安笑了笑,没接话,目光平静地扫过刘婶放在桌上的那包红糖,又看向母亲。孙氏见到儿子, 像是有了主心骨,脸上的为难神色褪去,语气也变得坚定起来: “她婶子,您的好意我们心领了。只是冬梅还小,正在上学呢,现在说这个太早了。 孩子她爹也说了,现在不兴老一套,得孩子自己愿意才行。这事儿啊,以后再说吧。” 刘婶见孙氏態度明確,旁边又站著个气质沉静、眼神通透的杨平安,那点心思便歇了大半,訕訕地笑了笑: “是是是,上学要紧,上学要紧……那我就不打扰了。”说著,便起身告辞了。 送走刘婶,孙氏鬆了口气,对儿子说:“这她刘婶,心思倒是活络。” 杨平安將饭盒放好,语气平淡地说:“娘,以后这样的人,直接回了就好。四姐还读书,没必要理会这些。” 他顿了顿,像是隨口提起,“我听说刘婶那侄子,在供销社人缘不怎么样,好像还因为跟人爭抢紧俏货,跟顾客起过爭执。” 孙氏闻言,心里更是一凛,连忙点头:“娘知道了。往后啊,谁再提,我都给挡回去。” 刘婶提著那包原封不动的红糖,脚步有些发沉地走回自家院子。 刚关上院门,脸上那强装出来的笑意就彻底垮了下来,嘴角往下耷拉著,心里头像是打翻了五味瓶, 又是没脸,又是气闷,还夹杂著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意。 “哼,不识抬举!”她在心里恨恨地啐了一口。自家侄子哪点不好? 正经的城镇户口,吃商品粮的,在供销社那可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好工作!家里就他一个独苗,將来什么不是他的? 配她杨家一个乡下搬来的丫头,还不是绰绰有余?就算那丫头现在在念书,將来还能飞出这县城去不成?最后不还得嫁人过日子! 她越想越觉得是孙氏眼光高,故意拿乔。“还说什么孩子小,要读书? 呸!谁家姑娘十六七还不说婆家?装什么清高!”她觉得孙氏是看不上她侄子的工作,或者是听说了什么风言风语。 一想到可能是后者,她脸上就更掛不住了,侄子前阵子確实因为抢购红糖跟人拌过嘴,难道这事都传到杨家耳朵里了? “肯定是那杨平安!”刘婶脑海里闪过少年那双沉静得过分的眼睛,心里打了个突。那孩子,看著不言不语的, 可那眼神扫过来,像是能看透人心似的。他刚才一进来,她后面的话就不好再说下去了。 孙氏之前態度还软和些,儿子一回来,拒绝得就那么乾脆利落。 “不就是生了几个好模样的儿女吗?得意什么!”刘婶酸溜溜地想。那杨冬梅是长得水灵,可自家侄子也不差啊! 她杨家以前不就是乡下种地的?也就是走了狗屎运,不知怎么发了家搬进城,杨大河还当上了公安,就真以为攀上高枝儿了? 她心里愤愤不平,觉得杨家这是瞧不起她,瞧不起她侄子。这口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下不去。 她把那包红糖重重地扔在桌上,发出“咚”的一声。 “不行,不能就这么算了。”她暗忖。这事儿要是传出去,她刘婶的脸往哪儿搁? 她得想办法找补回来。要么,得让杨家知道知道,错过她侄子这门好亲事是多大的损失; 要么,就得在街坊邻里间说道说道,就说杨家眼光高,看不上咱们普通人家,最好能败一败他家的好人缘。 可转念一想,杨家现在势头正旺,杨大河是公安,听说跟武装部的人也熟,那几个女婿更是一个比一个有来头……她一个平头老百姓,还真不敢明著得罪。 这左思右想,一口气憋得她心口疼。最终,也只能自己咽下这口闷气,但心里那点因被拒绝而生的芥蒂,却是种下了。 她看著对面杨家那气派的院墙,眼神复杂,既有羡慕,更有一种难以言说的嫉妒和不甘。 只盼著將来有机会,能看到杨家“跌份儿”的那一天,她才能把这口恶气顺下去。 第50 章 生子 一九六一年夏,县医院產房外的走廊里,空气闷热,夹杂著消毒水的气味,更添了几分焦灼。 沈向西早已失了平日里的睿智沉稳,军装上衣的扣子被他无意识地解开,露出里面汗湿的衬衣。 他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猛虎,在產房门口那方寸之地来回踱步,每一次里面传来杨夏荷压抑的痛吟, 他的脚步便猛地一顿,拳头攥得骨节发白。 王建国陪著怀抱安安的杨春燕站在窗边, 低声说著话,试图驱散一些紧张。杨春燕脸上带著对妹妹的担忧,轻轻拍哄著怀里扭来扭去的儿子。 父亲杨大河身姿笔挺地坐在长椅上,那是刻在骨子里的军人姿態。 但若细看,便能发现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得益於家中“秘方”的长期调养,他旧日的伤病早已无踪,此刻更能体会那份为人父的深切牵掛。 母亲孙氏安静地坐在一旁,她性子温柔沉稳,一头乌髮梳理得一丝不苟,面容显得比实际年龄年轻许多。 她此刻闭著眼,嘴里无声地祈祷著,祈求女儿和外孙平安。 最引人注目的是坐在孙氏身边的杨平安。 年仅十四岁的少年,身量竟已接近一米八,如同春日拔节的青竹,挺拔出眾。 他的面容结合了父母的优点,极为俊朗帅气,甚至比他那四个以美貌闻名的姐姐还要养眼几分。 此刻,他安静地坐著,那份超越年龄的沉静气质,无形中成了安抚家人焦躁情绪的定心丸。 “呜…哇——” 一声格外嘹亮、中气十足的婴儿啼哭声猛地从產房內穿透出来,瞬间攫住了所有人的心神。 沈向西几乎是在声音响起的同一时刻扑到了產房门口。 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护士抱著一个襁褓走出来,脸上带著轻鬆的笑意:“恭喜沈团长,是个胖小子!哭声这么响亮,健康著呢!母子平安!” “医生!我爱人她怎么样?”沈向西的声音因极度紧张而沙哑,视线急切地想越过护士往里探。 “您放心,杨夏荷同志状態很好,就是累得脱力,睡著了,一会儿就推出来。” 沈向西高悬的心这才轰然落地,他长长地、近乎脱力地吁出一口气,这时才感觉后背一片冰凉,早已被冷汗浸透。 他小心翼翼地接过那个襁褓,臂弯微微一沉,那小小的人儿在他怀里动了动, 哭声洪亮,小脸红扑扑的,眉眼间依稀能看出他们夫妻二人的影子。 “好!小子好!”杨大河站起身,声音洪亮,带著掩饰不住的喜悦,用力拍了拍沈向西的肩膀。 孙氏也立刻上前,温柔地看著女婿怀里的孩子,眼中含著喜悦的泪光, 轻声说:“哎哟,瞧我这小外孙,多心疼人,这眉眼,像他妈妈。”她语气里的温柔与慈爱,与她一贯沉稳的性子相得益彰。 王建国和杨春燕也围上来笑著道贺。 被妈妈抱在怀里八九个月大的安安不干了。小傢伙虎头虎脑,正是粘人的时候,见大人们的注意力都被新来的“小东西”吸引, 立刻咿咿呀呀地抗议起来,小身子使劲朝著舅舅杨平安的方向倾斜,两只小胖手张开,明確地发出信號:“舅…舅舅…抱抱!” 杨平安眼中漾开笑意,那笑容让他本就出色的容貌更是熠熠生辉。 他长臂一伸,很自然地將小外甥接了过来。安安一到他怀里,立刻像是找到了最安稳的港湾,小脑袋依赖地靠在他颈窝, 但乌溜溜的大眼睛却好奇地转向沈向西怀里那个“哇哇”哭的襁褓。 “弟…弟…”安安含糊不清地发出一个音,小手指著那边,在杨平安怀里轻轻蹬著小腿。 杨平安稳稳地托抱著他,配合地走近两步,让安安能看清那个新生的表弟。 “安安,这是小表弟,你看,他是不是很小?”杨平安低声对怀里的奶娃娃说,声音温和。 安安看得专注,似乎理解了“小”的意思,不再闹著要碰, 只是咧开长了4颗牙的小嘴咯咯笑了两声,然后又满足地搂紧了舅舅的脖子,仿佛拥有了全世界。 这时,產房门再次打开,杨夏荷被推了出来。 她面色疲惫,汗湿的头髮贴在额角,但精神很好,看到丈夫和亲人,尤其是丈夫怀里那个小小的襁褓时, 她脸上绽放出虚弱却无比幸福的光芒。 “向西…” “媳妇,辛苦了。”沈向西立刻俯身,一手稳稳抱著儿子,一手紧紧握住妻子的手,千言万语都融在了这交握的掌心与深情的凝视中。 一家人簇拥著病床,带著欢声笑语朝病房走去。 近一米八的杨平安抱著粉雕玉琢的安安走在稍后位置,儼然一道养眼的风景。看著二姐苍白却满足的侧脸,看著沈向西那初为人父的激动与小心翼翼,看著父母脸上欣慰的笑容,他心中一片温热的寧静。 穿越而来两年,他用他的方式,悄然守护並改变了这个家的轨跡。 父亲康健,母亲安好,姐姐们各自寻得了良缘,有了幸福的归宿和生命的延续。 他低头,用额角轻轻碰了碰安安柔嫩的小脸,轻声说:“安安,这是你的小表弟, 以后你就是哥哥了,要带著他一起玩,保护好他,知道吗?” 安安像是听懂了,发出“啊”的一声清脆回应,小胖手拍了拍舅舅的脸颊。 而前方,沈向西怀里的新生儿,不知何时止住了啼哭,在父亲安稳的怀抱里,沉沉睡去,仿佛知道周围全是爱他的人。 病房里终於安静下来,消毒水的气味被窗外传来的夏日草木气息冲淡了些。 杨夏荷沉沉睡去,呼吸平稳。小傢伙也在小床里睡得香甜,偶尔咂巴一下小嘴。 孙氏心疼女儿,仔细掖好被角,又端详了外孙片刻,才被杨大河轻轻揽著肩膀,和王建国夫妇一起, 抱著打哈欠的安安轻声离开,將空间留给了这对刚刚迎来新生命的小夫妻。 沈向西没有坐下。他先是在小床边驻足,近乎贪婪地凝视著里面的小生命。 那红扑扑的小脸,稀疏的胎髮,蜷缩的小拳头,都让他心中涌起一股混杂著巨大喜悦、深沉责任和近乎惶恐的震视。 他伸出带著薄茧的手指,极轻地碰了碰儿子温热柔嫩的手背,那小小的手指无意识地动了一下,仿佛回应,让他的心瞬间软成一汪春水。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妻子疲惫却恬静的睡顏上。 轻轻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他小心翼翼地將杨夏荷露在被子外的手捧在掌心,用自己的温度温暖著她微凉的指尖。 看著生命中最重要两个人——为他孕育生命的妻子和刚刚降世的儿子, 再想到门外那对他关怀备至、其乐融融的岳父一家,一股浓得化不开的感激之情在沈向西胸腔里涌动。他尤其想起了那个看似年少,实则有著超越年龄成熟沉静的小舅子。 他记得有一次,平安状似无意地和他聊起时局,问他对未来发展的看法,问题之敏锐,让他这个带兵多年的团长都心中暗惊。 他知道,那不仅仅是閒聊,是平安在用他的方式,审视著这个成为他二姐夫的男人。 看著妻子的睡顏,想起婚礼上,美得让他移不开眼杨夏荷。 当她抬眸,用那双盛著星光和羞涩的眼睛望向他时,他觉得自己奔赴了一场生命中最值得的战役,並且大获全胜。 而如今,他们有了血脉的延续。这个小小的、融合了他和杨夏荷生命印记的孩子,就安静地睡在那里。 沈向西紧紧握著妻子的手,目光又温柔地流连在儿子稚嫩的脸庞上。 他在心里默默发誓,一定会用生命去守护他们母子,守护这个给了他家庭温暖和全心牵掛的岳父一家。 对於小舅子杨平安他知道,有些情谊无需时刻掛在嘴边,未来漫长的岁月,他自会用行动去护佑这份难得的缘分与亲情。 他们早已是紧密相连的一家人,荣辱与共,休戚相关。 夕阳的余暉透过窗户,温柔地笼罩著病床上的母子。 沈向西就那样静静地坐著,守著他生命中最珍贵的瑰宝,心中被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与圆满填满。 前路漫长,但他无所畏惧,因为有了他们,他便有了所有的力量和归宿。 病房的门被轻轻带上,走廊里恢復了安静。王建国递给沈向西一支烟,自己也叼上一支, 两人默契地走向走廊尽头的窗户口,那里空气流通些。 火柴划燃,橘色的火苗跳跃著,点燃了菸捲。沈向西深深吸了一口,缓缓吐出青灰色的烟雾,仿佛要將刚才在產房外积攒的所有紧张和此刻澎湃的心绪都隨之吐出。 他靠在窗框上,目光还下意识地瞟向病房的方向。 王建国看著他这副样子,咧开嘴笑了,用拳头不轻不重地捶了一下沈向西的肩膀:“行啊,向西!当爹了!感觉怎么样?” 沈向西没理会他那带著戏謔的亲昵,只是又吸了一口烟,摇了摇头,嘴角却控制不住地向上扬起一个深刻的弧度, 声音带著一丝劫后余生般的沙哑和难以抑制的激动:“……没法形容。建国,真没法形容。 听著她在里面喊,我这心……比当年在战场上挨枪子儿还难受。”他顿了顿,补充道,“也……更高兴。” 王建国理解地大笑起来,自己也靠在另一边窗框上,吐著烟圈:“懂!我都懂!当初春燕生安安的时候, 我在外边,腿肚子都转筋,脑子里啥都想了,就怕有个万一。 等听到孩子哭,护士说母子平安,我这浑身力气就跟被抽乾了似的,差点没坐地上。”他回想起自己当时的窘態,摇了摇头,但眼神里满是幸福的光。 两人沉默了片刻,享受著尼古丁带来的短暂平静,耳边只有窗外知了的聒噪和远处模糊的市井声。 “真没想到,”王建国弹了弹菸灰,语气带上了几分感慨, “咱俩,当年在战场上,脑袋別在裤腰带上,炮弹就在身边炸开,泥里血里打滚,哪敢想还有今天?”他目光悠远,仿佛穿透了墙壁,回到了那片硝烟瀰漫的焦土。 “那时候,能活过今天,看不到明天的太阳,就是最大的奢望。” 沈向西默默点头。他想起了那个扑倒王建国的瞬间,炮弹掀起的泥土劈头盖脸砸下来,耳朵里全是轰鸣, 世界仿佛只剩下毁灭和求生。他也想起了很多永远留在那片土地上的战友,他们的面容在记忆中已经有些模糊, 但那份沉重却从未离去。 “老婆孩子热炕头……”沈向西低声重复著这句最朴素的老话,语气里却充满了厚重的情感,“以前觉得这算什么抱负?现在才明白,这他娘的才是最好的日子。” 王建国深以为然:“是啊!回了家,有口热乎饭吃,有盏灯为你亮著, 媳妇儿给你个笑脸,孩子扑过来叫你『爸』……”他说著,想到了家里那个虎头虎脑、现在格外粘舅舅的儿子, 笑容更深了,“再累再苦,也觉得值了,心里是踏实的,是热的。” 他的目光也投向病房门,声音低了些,带著真诚的庆幸: “说起来,咱哥俩真是有福气。能遇上春燕和夏荷,还有平安那么个小舅子……”他顿了顿,意有所指, “要不是平安,岳父那身体……唉,不说这个。总之,这杨家,是咱的福地。” 沈向西重重地“嗯”了一声,一切尽在不言中。 他们都清楚,杨平安在这个家庭崛起、乃至他们能与心爱之人结合的过程中,扮演了何等神秘而关键的角色。 那份感激,是根植於心,无需时刻掛在嘴边的。 “以后啊,”王建国將菸头摁灭在窗台的边沿,语气变得坚定而充满期望,“咱们更得把日子过好嘍。 守好这个家,护好媳妇孩子,让他们娘儿几个,永远这么安安稳稳、高高兴兴的。” 沈向西也將菸蒂熄灭,站直了身体。经过短暂的休息和与兄弟的这番交谈, 他眉宇间的疲惫被一种更为坚毅沉稳的神色所取代。 他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病房门,那里住著他的现在和未来。 “走吧,”沈向西对王建国说,声音恢復了平日的沉稳,却多了几分温暖的底色, “回去看看安安闹没闹他舅舅,估计爹娘他们也该等著急了。” 第 51章 温馨 回到杨家那座位於县城的二进院子时,天色已然昏黄。 院门口,一盏灯笼早已被细心点亮,在渐浓的暮色中晕开一团温暖的光。 车子刚停稳,杨夏荷便要自己下车走回房间,她虽疲惫,却不想显得太过娇弱。 但沈向西哪里捨得,他不由分说,小心翼翼地俯身,一个標准的公主抱, 便將妻子稳稳地揽入怀中,动作轻柔却带著不容拒绝的坚定。 “別动,我抱你进去。”沈向西的声音低沉,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疼惜。 杨夏荷苍白的脸上飞起一抹红晕,看著近在咫尺的丈夫坚毅的下頜,心中一暖, 顺从地靠在他胸口,任由他抱著自己,穿过整洁的庭院,径直走向属於他们的那间西厢房。 母亲孙氏则抱著刚刚出生、裹在柔软襁褓里的小外孙——沈念军(小名军军), 动作熟练而轻柔地跟著下了车。小傢伙睡得正香,对外界的动静一无所知。 杨平安利落地从车上拿下不多的行李,紧跟在后,帮著把东西送进二姐屋里。 这间西厢房,是孙氏和杨春燕提前就收拾妥当的。窗明几净,炕上的被褥铺得厚实暄软,散发著阳光晒过的暖香。 窗台上放著一盆绿意盎然的吊兰,为房间增添了几分生机。 靠墙的桌子上,暖水瓶、茶杯、甚至还有一小碟红糖都摆放得整整齐齐。 整个房间谈不上奢华,却处处透著用心和温馨,是真正为归家的女儿准备的港湾。 沈向西小心翼翼地將杨夏荷放在炕上,又仔细帮她调整好靠枕,拉过薄被盖好。 这一连串的动作,他做得无比自然,眼神始终焦著在妻子身上。 “渴不渴?饿不饿?娘说一会儿就把吃的送过来。”沈向西低声问。 杨夏荷摇摇头,握住他的手,柔声道:“不急,让你受累了。” “我累什么,辛苦的是你。”沈向西反握住她的手,目光里满是柔情。 这时,孙氏抱著军军走了进来,將小傢伙轻轻放在杨夏荷身边,慈爱地端详著:“瞧瞧我们军军,睡得多踏实。 夏荷,你也闭眼歇会儿,娘去把鸡汤端来,一直用小火煨著呢,就等你回来喝。” 杨平安放好行李,站在门口,看著屋里这温馨的一幕,嘴角微微上扬。 他开口道:“二姐,你安心休息。家里啥都不缺,大姐和大姐夫早就把吃的用的都备齐了。” 他称呼自然,一声“二姐夫”,一声“二姐”,將沈向西和杨夏荷都妥帖地纳入家庭的序列。 沈向西闻声回头,对上杨平安清亮沉静的目光,心中感激,点了点头:“平安,辛苦你了。” “自家人,不说这个。”杨平安笑了笑,“二姐夫,你陪著二姐,我去看看娘那边有什么要帮忙的。” 说著,他便转身去了厨房。 厨房里,孙氏正忙著將一直温著的鸡汤和特意做的软烂易消化的饭菜装盘。 杨平安进来,很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活:“娘,我来端,您去歇会。” 孙氏看著比自己还高出半头的小儿子,眼中满是欣慰。这个家,因为有了平安,才有了如今这般让人心安的光景。 很快,香浓的鸡汤和饭菜被端进了西厢房。杨夏荷在丈夫的照料下,小口吃著,暖流不仅温暖了胃,更温暖了心。 堂屋里,杨大河和稍后过来的王建国、和抱著安安的杨春燕也坐著说话,话题自然围绕著新生的军军和產后的调养。 院子里,晚风轻拂,带来夏日夜晚特有的草木清香。 夏末的晨光尚未变得灼热,温柔地唤醒了杨家小院。西厢房里,杨夏荷在一夜安稳沉睡后,气色明显好了许多。 她醒来时,便看到沈向西已经穿戴整齐,正坐在炕沿,目光温柔地注视著她和身边襁褓里还在酣睡的儿子。 “醒了?感觉怎么样?”沈向西压低声音,生怕吵醒了小的。 “好多了。”杨夏荷微笑著轻声回应,目光也落在儿子小小的脸蛋上,满是母爱。 这时,院子里传来了轻微的响动。东厢房的门“吱呀”一声打开,已经换上工装、 梳著两条整齐麻花辫的杨秋月走了出来,她手里拿著一个洗得发白的布包。 “爹,娘,我去上班了。”杨秋月声音清脆,朝著正房打了个招呼。 “哎,路上小心点。”孙氏从厨房探出头叮嘱。 杨秋月应了一声,脚步轻快地出了院门。 几乎同时,杨平安的房门也开了,他已经收拾利落。 而旁边杨冬梅的房门则“哐当”一声被推开,小姑娘揉著惺忪的睡眼衝出来:“平安,等等我!我马上好!” 杨平安看著咋咋呼呼的四姐,无奈摇头:“四姐,你快点。” 西厢房的另一间的门帘这时也被掀开,只见王建国抱著已经醒来的安安走了出来。小傢伙虎头虎脑,一看到院子里的舅舅,立刻在爸爸怀里扭动起来, 伸出小胖手,含糊又急切地喊著:“啾啾!啾啾” 王建国哭笑不得,轻轻拍了下儿子的小屁股:“臭小子,看见舅舅比看见爹还亲!” 他还是依著儿子,將小傢伙递向杨平安。 杨平安很自然地接过安安。安安一到舅舅怀里,立刻安心地搂住他的脖子, 把小脸贴上去,还不忘衝著爸爸露出一个得意的笑容,逗得王建国直摇头。 厨房里,杨春燕正在灶台前忙碌,孙氏则忙著准备小菜。食物的香气瀰漫在整个院子里。 沈向西从西厢房出来,看到这热闹的清晨景象,脸上也不由自主地带上了笑容。 这种充满烟火气和生命力的家庭氛围,让他感觉无比踏实。 “向西,起来了?夏荷和孩子怎么样?”王建国走过来,熟稔地跟连襟打招呼。 “都挺好,夏荷气色好多了,军军还在睡。”沈向西回道。 孙氏端著切好的咸菜出来,对杨平安说:“平安,看著点安安,別让他闹,准备吃饭了。” “没事,娘,安安乖著呢。”杨平安抱著小外甥,稳稳噹噹地。 一家人陆续围坐到堂屋的方桌旁吃早饭。杨夏荷也被沈向西细心搀扶著出来坐下,面前是孙氏特意给她准备的鸡汤。 杨冬梅风风火火地收拾好自己跑出来,嘴里塞了块 馒头,含糊不清地催杨平安快点。 饭后,杨冬梅拉著杨平安就要走:“平安,快走啦,要迟到了!” 杨平安把安安递还给王建国,小傢伙立刻不乐意地扁嘴,眼看金豆子就要掉下来。 “安安乖,舅舅放学回来给你带好吃的。”杨平安熟练地哄著,又从口袋里(实则从空间)摸出一颗小小的、红彤彤的野果子,塞到安安手里。 安安立刻被新奇的东西吸引,攥著果子,忘了哭闹。 杨平安这才拿起书包,对家人道:“爹,娘,大姐,大姐夫,二姐,二姐夫,我走了。” “路上小心。”家人纷纷叮嘱。 沈向西看著杨平安沉稳离去的背影,心中再次感慨这个小舅子的不凡。他转身,轻声对杨夏荷说:“我扶你回屋再歇会儿?” 晨光正好,庭院里,王建国抱著在研究果子的安安和杨大河说著话,杨春燕和孙氏收拾著碗筷, 沈向西细心呵护著妻子……杨家新的一天,在温暖与忙碌中开始了。 早饭的暖意和喧闹渐渐散去,杨家小院迎来了白日的分別与忙碌。 最先动身的是杨大河。他换上那身半旧的公安制服,身板笔挺,眼神锐利,早已不见昔日的病容。 “我上班去了。”杨大河对孙氏交代一声,又朝西厢房方向扬声道,“夏荷,好好休息。” 沈向西闻声从西厢房出来:“爹,您放心,路上慢点。” 杨大河点点头,目光扫过整洁的院落,大步流星地出了门。 紧接著,王建国和沈向西也到了归队的时间。王建国利落地换上军装,整个人更添了几分英武。他將还在依依不捨盯著舅舅空房门的安安交给杨春燕。 “春燕,我回部队了,晚上儘量早点回来接你们。”王建国低声对妻子说,又摸了摸儿子的小脑袋,“安安,在家听妈妈和姥姥的话。” 安安似乎知道爸爸要走了,小嘴一瘪,但还是乖巧地挥了挥小胖手。 沈向西也穿戴整齐,他走进西厢房,俯身在杨夏荷额上轻轻一吻, 又凝视了熟睡的儿子片刻,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我回部队了,有事就让平安或者大姐捎信给我。”他低声叮嘱,“好好吃饭,別急著下地走动。” 杨夏荷拉著他的手,柔声道:“知道了,你路上小心。”沈向西用力握了握她的手,这才转身出门。 县机械厂技术科的办公室里,相比车间的喧囂,显得安静许多。 阳光透过玻璃窗,在摊满图纸的办公桌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杨秋月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正对著一份新產品的设计草图凝神思考。 她如今已是厂里的正式技术员,凭藉著自己的努力和那股不服输的钻劲,早已摆脱了临时工的身份,贏得了同事的尊重。 她穿著乾净的工装,头髮整齐地梳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秀美的脖颈,专注的神情让她平添了几分知性之美。 高和平拿著一份刚收到的技术资料从外面进来,目光自然而然地先落在了杨秋月身上。 看到她蹙眉思索的模样,他眼底闪过一丝欣赏和温柔。 他放轻脚步走过去,將资料放在她桌角。 “秋月,”他的声音温和,带著知识分子特有的清朗, “这份资料你先看看,是关於新工具机工差配合的,可能对我们手头这个项目有启发。” 杨秋月闻声抬起头,看到是他,脸上立刻浮现出一种只有面对他时才会有的、混合著羞涩与喜悦的动人光彩。 他们早已確定了恋爱关係,虽然因为高母的阻力尚未公开,但在相对单纯的技术科,明眼人都能看出两人之间的情愫。 “和平,你回来了。”她声音轻柔,自然地叫了他的名字,接过资料, “正好,我对著这张草图有点想法,但总觉得这里,”她纤细的手指指向图纸一处,“传动结构是不是可以再优化一下?” 高和平很自然地俯身靠近,目光顺著她手指的方向看去。 两人头挨得很近,能闻到彼此身上淡淡的肥皂清香和墨水的味道。 他认真地看了看,思索片刻,点头道:“你的想法很有道理。 这里確实可以考虑增加一个缓衝环节,减少齿轮衝击。 我们可以试著计算一下……” 他拿起铅笔,在旁边的草稿纸上飞快地写下几个公式和参数,边写边低声解释著。 杨秋月专注地听著,不时提出自己的见解。阳光笼罩著他们,构成一幅志同道合、並肩奋斗的温馨画面。 第52章抉择 远在千里之外的军区大院,沈家小楼的书房里,气氛凝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沈向西的爷爷,沈司令,独自坐在宽大的书桌后。 书房里灯光不算明亮,映照著他饱经风霜、刻满皱纹的脸庞。 他面前的书桌上,没有文件,只摆放著一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甚至有些土气的酒瓶,瓶口用红布紧紧密封著。 这正是沈向西和杨夏荷带回娘家时,杨平安让二姐带给爷爷的“药酒”。 沈司令清楚地记得孙子沈向西当时郑重其事的话语: “爷爷,这是平安那孩子的一点心意,说是他家传的方子,对调理身体有些奇效,尤其针对陈年旧伤。 他嘱咐说,不到万不得已,或者不是最信得过、最紧要的人,不要轻易动用。效果……可能有些出人意料。” 当时他並未完全放在心上,只当是小辈的孝心,以及那神秘亲家可能有些不错的民间偏方。 他自己当晚就喝了半瓶,第二天早上,感觉身上那些战爭年代留下的老毛病都消失了, 精力也旺盛了些,才知道这酒的功效有多逆天。 他谨慎地將其收藏了起来,保存到现在。 然而,此刻,这半瓶酒却成了他心中天人交战的焦点。 就在今天下午,他接到了紧急消息,那位在战爭年代曾多次力排眾议保护他、 提拔他,对他乃至整个沈家都有知遇之恩的老领导,因突发重病,已生命垂危,最好的医生也束手无策,直言恐怕就在这几日了。 消息灵通的人都明白,这位老领导的存在,是沈家目前在复杂局势中能够保持相对超然地位的重要支柱之一。 一旦老领导撒手人寰,沈家必將失去一层至关重要的保护色,未来的道路会艰难许多。 沈司令枯坐了很久,菸灰缸里已经堆满了菸蒂。他浑浊却依旧锐利的眼睛,死死盯著那瓶药酒。 他在权衡,在挣扎。 这药酒,是孙子岳家送的,来源神秘,效果逆天。 贸然献出去,万一引来不必要的关注和猜忌,会不会弄巧成拙?平安那孩子特意叮嘱“不要轻易动用”, 想必也知其不凡,怀璧其罪的道理他懂。 可是……老领导对他恩重如山,於公於私,他都无法坐视不理。 这不仅关乎情义,更关乎沈家未来的生存空间。 没有老领导在关键时候的支持,沈家这艘船,在即將可能到来的更大风浪中,能否安然行驶? 他想到了沈向西,想到了刚出生的重孙军军,想到了还在地方上努力维持局面的大儿子一家……他不能只考虑自己个人的安危,他必须为整个家族的未来负责。 最终,沈司令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他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快,身体微微晃了一下。 他伸出布满老年斑却依旧稳定的手,小心翼翼地捧起了那个小瓶子。 瓶子不重,此刻在他手中却仿佛有千钧之重。 “老首长,这是给您的『保命符』。”他在心里默默对那位隱退后仍暗中关照他的老领导说道, 也像是在对提供药酒的杨平安解释,“也谢谢你了,孩子,这份情,沈家记下了。” 他不再犹豫。他选择相信那冥冥中的一线生机,相信孙子口中那个不凡的少年杨平安,相信这份来自民间、或许蕴含著不可思议力量的“心意”。 这不仅仅是为了救老领导的命,也是为了给沈家,爭取一个更稳妥的未来。 他仔细地將瓶子用一块厚布包裹好,放进一个毫不起眼的布兜里,然后挺直了依旧带著军人风骨的脊背,沉声对门外吩咐道:“备车!去西山疗养院!” 夜色中,军用吉普车驶出军区大院,朝著那位老领导所在的疗养院疾驰而去。 车上,沈司令紧紧抱著那个布兜,目光坚定地望著前方沉沉的夜幕。 他不知道这半瓶药酒是否能创造奇蹟,但他知道,这是他必须做出的选择。 无论结果如何,沈家与杨家,尤其是与那个叫杨平安的少年,之间的纽带,因这坛酒,变得更加紧密,也更加……深不可测。 而一场可能影响深远的暗流,或许就始於今夜这个艰难的决定。 西山疗养院深处,一栋独立小楼內外气氛肃穆而压抑。 即便是夜晚,这里依旧灯火通明,却静得能听到树叶落地的声音。 沈司令的车经过层层岗哨核查,最终停在小楼门前。 他拎著那个不起眼的布兜,快步走了进去,熟门熟路地来到二楼的主臥室外。 房间里瀰漫著浓重的消毒水味和一种生命即將流逝的衰败气息。 几位穿著白大褂的医生和护士面色凝重地站在一旁,低声交流著,眼神中透露出无力回天的遗憾。 床上,那位曾经叱吒风云的老领导,此刻形容枯槁,双目紧闭,脸上笼罩著一层灰败的死气, 只有床边仪器上微弱起伏的心电波形,证明著他还在顽强地与死神抗爭。 老领导的长子,一位年约五十、气质沉稳、眼下带著深深疲惫的中年男子,正红著眼眶,紧紧握著父亲乾瘦的手。 看到沈司令进来,他勉强站起身,声音沙哑:“沈叔,您来了。” 沈司令沉重地点了点头,走到床边,看著老领导的模样,眼眶也不禁湿润了。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悲慟,对王志远使了个眼色。 两人默契地走到隔壁相连的小书房,关上了门。 “王部长,”沈司令用了更正式的称呼,显示出事情的严肃性,他將手中的布兜轻轻放在书桌上,解开,露出了那个陶瓷小罈子, “老首长的情况,我都知道了。医生……是不是已经没有办法了?” 王志远痛苦地闭上眼,点了点头,声音哽咽: “专家组已经会诊过了,说是……就是这一两天的事了,让我们……准备后事。”他睁开眼,看著桌上那个普通的酒瓶子, 眼中闪过一丝疑惑,“沈叔,这是……?” 沈司令神情无比郑重,甚至带著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这是我偶然得到的一点……算是『奇药』吧。 来源非常特殊,我也不能多说。据说对调理身体、激发元气有些意想不到的效果。我自己用过一些,感觉確实不同凡响。”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向王志远: “但现在老首长这个情况,常规手段已经无效,我想……能不能试一试这个?死马当活马医!或许……或许能有一线生机!” 王志远闻言,瞳孔微缩。他深知沈司令的为人,绝非信口开河之辈,更不会在这种时候拿莫名其妙的东西来开玩笑。 他看著父亲奄奄一息的样子,想到任何一丝希望都值得抓住,但理智又让他警惕: “沈叔,这药……安全吗?来源可靠吗?万一……” “我无法百分百保证安全,毕竟老首长现在身体极度虚弱。” 沈司令坦诚道,“但正因如此,才更要搏一把!至於来源,” 他压低了声音,几乎是用气音说道,“我只能说,与我孙子的姻亲有关,对方特意叮嘱,此物非同小可,需慎之又慎。 我相信他们,也相信这或许是老首长命不该绝的一线机缘!” 他看著王志远犹豫挣扎的脸色,上前一步,声音低沉而有力: “志远,现在没有別的选择了。但我有一个条件,不,是请求!无论结果如何——无论这药是有效还是无效, 甚至……万一有什么不好的反应——关於这药的存在,关於它来自哪里,必须绝对保密!你知,我知,天知地知! 绝不能泄露出去半个字!这不仅是为了保护提供药的人,也是为了我们两家,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和覬覦!你能答应我吗?” 沈司令的目光紧紧盯著王志远,带著不容置疑的坚决和一丝恳求。 王志远看著沈司令眼中那份孤注一掷的真诚,又回头望了一眼臥室方向,想到父亲毕生的心血和两家休戚与共的关係, 他脸上的挣扎渐渐化为决断。他重重地点头,伸出手与沈司令紧紧一握: “沈叔,我答应您!无论结果如何,此事到此为止,绝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这药的来歷!我以我的人格和王家的声誉担保!” “好!”沈司令鬆了一口气,同时也感到肩上的担子更重了。 他小心翼翼地拿起药酒瓶子,“事不宜迟,我们这就去试试!” 两人重新回到臥室,屏退了医护人员,只留下一位最信任的贴身保健医生。 在沈司令的指导下,用最小的玉匙,取了一小勺琥珀色的粘稠药酒,极其小心地、一点点地餵入老领导微张的、乾裂的唇缝间。 那一刻,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仪器规律的滴答声。 沈司令、王志远,以及那位保健医生,都屏住了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床上老人的反应,心臟提到了嗓子眼。 这不仅仅是一勺药酒,更是一场关乎生命、情义与家族未来的豪赌。夜色深沉,西山疗养院的这间臥室里,时间仿佛凝固了。 那一小勺琥珀色的药酒,如同滴入乾涸大地的甘霖,悄无声息地滑入老首长喉中。 餵完药,沈司令和王志远,连同那位被要求严格保密的保健医生(姓梁),都屏息凝神,紧盯著床上毫无动静的老人,以及旁边那些冰冷的监护仪器。 最初的几分钟,死寂依旧。 梁医生甚至微微摇了摇头,在他看来,这更像是某种安慰剂式的尝试,对於器官已然衰竭的病人,意义不大。 然而,就在沈司令的心渐渐沉下去时,梁医生猛地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指向心电监护仪:“等等!心率……心率有变化!” 只见那原本微弱、偶有波动的心电曲线,似乎……似乎变得稍微有力了一点点, 虽然依旧缓慢,但那种濒死的紊乱和微弱感,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抚平了些许。 “血压!血压也开始稳住了,不再往下掉!”梁医生的声音带著颤抖,这是他从医多年从未见过的景象! 在没有任何现代医疗手段干预的情况下,一个被判定濒危的病人,生命体徵竟然出现了自主回升的跡象! 王志远猛地抓住父亲的手,感觉到那原本冰冷僵硬的手,似乎有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温度。 沈司令紧绷的下頜线微微鬆弛,心中巨石落下了一半,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震撼。 平安这孩子……他给的到底是什么逆天的神物?! “再餵一点!快!”王志远声音激动得发颤,眼中重新燃起了希望的火光。 沈司令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再次小心翼翼地取了一勺药酒。 这一次,餵食的过程似乎顺利了一些,老首长的喉咙甚至出现了微弱的吞咽反射。 接下来的半小时,堪称奇蹟上演。 在餵下去大约小半瓶药酒后(沈司令严格控制著剂量,不敢多用),老首长灰败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趋於安详、甚至隱隱透出些许红润的色泽。 他原本微弱到几乎听不到的呼吸,变得平稳而深长。 心电监护仪上的曲线稳健有力,血压、血氧饱和度等关键指標奇蹟般地恢復到了接近正常的范围! 最让人难以置信的是,老首长一直紧闭的双眼,眼睫竟然轻微地颤动了几下,虽然最终没有睁开,但这无疑是一个极其振奋人心的信號! “奇蹟……这简直是医学奇蹟!”梁医生激动得满脸通红,他围著病床,一遍又一遍地检查著各项数据, 嘴里不停地喃喃自语,“这不可能……违背了生理规律……到底是什么成分?到底是什么起了作用?”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近乎贪婪地投向了沈司令手中那个已经空了一小半的陶瓷罈子。 那眼神,不再是看待一瓶药酒,而是像在凝视著某种蕴含著生命终极奥秘的神物。 “沈司令!王部长!”梁医生声音急促,带著一种科研人员发现新大陆般的狂热, “这药酒……这药酒能否让我取一点点样本进行分析?哪怕一滴!这可能会是现代医学的重大突破!如果能分析出其中的有效成分,不知道能挽救多少垂危的生命!” 沈司令心中警铃大作。他立刻將罈子重新盖好,用布紧紧包裹起来,脸色恢復了一贯的严肃和冷峻: “梁医生!”他声音不高,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你忘了我们的约定了吗?今晚发生的事情,包括这药酒的存在, 必须绝对保密!分析样本?绝无可能!” 王志远也从狂喜中冷静下来,他深知这东西一旦泄露出去,將会引来何等巨大的风波。 他上前一步,挡在梁医生和沈司令之间,语气同样坚决: “梁医生,我理解你的心情。但这件事,关乎我父亲的生命安全,也关乎……很多其他的事情。 你必须严守秘密,否则,后果不是你我能承担的!” 梁医生看著两位大佬严肃至极的表情,又看了看床上生命体徵已然稳定的老首长,发热的头脑终於冷却了几分。 他明白,这东西牵扯的利益和秘密太大了,不是他一个医生能够触碰的。 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压下心中那股强烈的探究欲,郑重承诺:“我明白了,沈司令,王部长。 今晚我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不知道。老首长的病情……是出现了罕见的自愈性转机。” 沈司令和王志远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深意。这个说法,是目前最好的掩护。 沈司令將剩下的半坛药酒仔细收好,心中对杨平安的感激和忌惮,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度。 这孩子,隨手拿出的东西,竟有如此逆天之效!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家传秘方”能解释的了。 老首长的生命危机暂时解除,虽然人还未清醒,但所有人都知道,最危险的关头已经过去了。 沈家,因为这一坛药酒,不仅保住了最大的靠山,也让王家和那位清醒后必然会知晓一切的老首长,欠下了一个天大的人情。 而这一切的源头,都指向了那个远在北方小县城、看似普通的农家少年——杨平安。 夜色更深,西山疗养院小楼里的灯光依旧亮著,但气氛已经从绝望的凝重,转变为充满希望和……一丝难以言说的隱秘震撼。 梁医生坐在角落,目光时不时飘向沈司令放药酒的方向,眼神复杂,既有对医学奇蹟的敬畏,也有一丝无法探究其奥秘的深深遗憾。 他知道,他今晚见证的,或许是一个永远无法被公开、却真实存在的传奇。 第53章密谈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西山疗养院小楼里依旧亮著灯,但氛围已与几小时前的绝望截然不同。 王老的生命体徵稳定得让人难以置信,仿佛那场来势汹汹、几乎夺走他生命的危机只是一场幻觉。 沈司令和王部长都毫无睡意,坐在外间的沙发上,沉默地喝著浓茶,心中依旧被巨大的震撼和隱约的后怕充斥著。 里间,梁医生坚持守在床边,密切监测著任何细微的变化,他的眼神里除了医生的职责,更多了一种近乎朝圣般的专注。 突然,里间传来梁医生压抑著激动的声音:“首长……首长的手指动了!” 沈司令和王部长几乎是从沙发上弹了起来,快步衝进臥室。 床上,王老那原本枯槁如朽木的手指,確实在轻微地颤动。 紧接著,他那覆著厚重眼瞼的眼睛,睫毛剧烈地抖动了几下,然后,在所有人屏息凝神的注视下, 那双曾经睿智、威严的眼睛,缓缓地、带著几分迷茫和沉重,睁了开来。 初醒的目光有些涣散,似乎无法聚焦。他艰难地转动眼球,模糊的视线扫过床前几张紧张而期盼的脸。 “……志……远?”他的声音极其微弱、沙哑,乾裂的嘴唇翕动著,第一个唤出的,是守在床前长子的名字。 “爸!爸!您醒了!您真的醒了!”王部长(王志远)瞬间热泪盈眶,紧紧握住父亲的手,声音哽咽得几乎说不出话。 沈司令也上前一步,俯下身,声音带著不易察觉的颤抖:“老首长,您感觉怎么样?” 王老的目光缓缓移到沈司令脸上,迷茫之色稍褪,似乎认出了这位老部下。 他极轻微地点了一下头,尝试著想说话,却只是发出嗬嗬的气音。 “首长,您刚醒,身体还很虚弱,先別急著说话。” 梁医生连忙上前,用棉签蘸了温水,小心地湿润著他的嘴唇,声音里充满了激动和敬畏,“这真是……真是万幸!” 王老闭上眼睛,似乎在积攒力气。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再次睁开眼,这一次,眼神清明了不少,虽然依旧疲惫, 但那股属於上位者的敏锐和洞悉力似乎正在缓缓回归。 他的目光扫过床边的人,最后落在了沈司令脸上,停留的时间格外长。 他没有问“我怎么了”,也没有问“你们怎么都在”,仿佛昏迷期间对外界並非全无感知。 他只是看著沈司令,眼神复杂,有劫后余生的恍惚,有深深的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瞭然和探究。 沈司令被他看得心中微微一紧,但面上依旧沉稳。 王老极其缓慢地抬起那只没被儿子握住的手,手指微微指向沈司令,嘴唇蠕动,用尽力气,吐出几个模糊却足够清晰的字: “怀远……(沈司令的名字)……你……给我用了什么?” 这话不是感谢,而是直接的询问,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篤定。 王部长立刻看向沈司令,眼神里充满了询问,但更多的还是感激。 沈司令心中念头飞转,知道有些事情瞒不过这位老领导,但他谨记著对杨平安的承诺和对保密的坚持。 他微微躬身,避重就轻,语气沉痛又带著庆幸:“老首长,您吉人天相,闯过了这一关!我们……我们都快担心死了。” 王老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仿佛能穿透人心。 他没有再追问,只是极轻地、几不可闻地嘆了口气,重新闭上眼睛,似乎这番简单的交流和清醒已经耗尽了他刚刚积聚起的力气。 但他的眉头不再紧锁,呼吸平稳悠长,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真正进入了恢復性的睡眠。 梁医生赶紧再次检查各项指標,脸上洋溢著兴奋:“太好了!首长清醒过来了,意识清楚! 这……这恢復速度,简直是奇蹟中的奇蹟!接下来只要好好静养,配合营养,康復的希望非常大!” 王部长激动得难以自持,用力握著沈司令的手:“沈叔!大恩不言谢!这份情,我们王家记下了!” 沈司令心中百感交集,既为老领导转危为安而由衷高兴,也为自己赌对了、为沈家贏得了至关重要的喘息之机而庆幸, 更对那远在千里之外的少年杨平安,產生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著感激、敬畏与强烈好奇的情绪。 他知道,王老醒来,並且敏锐地察觉到是沈怀远“用了什么”,这意味著沈家不仅度过了一次潜在的政治危机, 更获得了一份沉甸甸的、来自最高层面的信任和人情。 这份资本,在未来的风浪中,或许比什么都珍贵。而王老没有当场点破,也是一种心照不宣的保护。 天色渐亮,晨曦透过窗帘缝隙照进病房。沈司令看著床上安睡的老领导,对王部长低声道:“志远,这里交给你了。 我也该回去了,久了惹人注意。” 王部长会意,郑重地点点头:“沈叔,您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 沈司令最后看了一眼那剩下的半瓶药酒,心中已有决断。 他將药酒交给王部长,低声嘱咐:“这个,你收好。老首长后续恢復或许还用得著,但切记,慎用,保密。” 王部长双手接过,如同接过无价之宝。 沈司令转身离开疗养院,坐进车里时,才感到一阵深入骨髓的疲惫袭来,但更多的是一种尘埃落定的轻鬆和一种窥见冰山一角的震撼。 沈司令回到军区大院的家中时,天色已经大亮。 一夜未眠,加上精神的高度紧张与后续的巨大震撼,让他这位歷经风霜的老人也感到了深深的疲惫。 但他没有立刻休息,而是径直走进了书房,反手关上了门。 书房里还残留著昨夜决策时的菸草味。他坐在椅子上,目光扫过空荡荡的桌面,那里曾放置那个决定了许多事情的小罈子。 静坐了片刻,他深吸一口气,拿起桌上的专线电话,接通了沈向西所在部队的团长办公室。 电话响了几声后被接起,传来沈向西沉稳的声音:“喂,我是沈向西。” “向西,是我。”沈司令的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和疲惫。 “爷爷?”沈向西有些意外,这么早接到爷爷的电话, “您怎么这么早打电话?家里有什么事吗?”他第一时间想到的是刚生產的妻子和幼子。 “家里没事,別担心。”沈司令听出了孙子话里的紧张,语气放缓了些,“夏荷和孩子怎么样?军军还乖吗? 你岳母他们照顾得过来吗?”他先问起了家常,这是长辈真切的关心。 听到爷爷问起妻儿,沈向西紧绷的神经鬆弛下来,语气也带上了暖意: “爷爷您放心,夏荷恢復得很好,气色一天比一天好。军军也很乖,吃了睡,睡了吃,不怎么闹人。 岳母和大姐照顾得非常周到,我在家都插不上什么手。”他顿了顿,补充道, “平安那孩子也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食材,岳母变著法儿给夏荷做吃的,效果很好。” 听到“平安”两个字,沈司令的眼神微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 他沉吟片刻,似乎在斟酌用词,然后才缓缓开口,声音压低了些:“向西,有件事……跟你说一下。” 沈向西立刻察觉到了爷爷语气里的郑重:“爷爷,您说。” “你上次带回来的……那个『药酒』,”沈司令没有明说是什么,但双方心知肚明, “我用了。用在了一位……非常重要的老领导身上,王老,你知道的。” 沈向西心中一震,他当然知道王老对沈家意味著什么。他屏住呼吸听著。 “老首长当时情况非常危急,医生已经……下了判断。” 沈司令的声音带著一丝回忆当时的凝重,“我也是没有办法,抱著最后一线希望……试了试。”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回味那不可思议的一幕,然后才继续,语气中充满了难以掩饰的惊嘆和一种如释重负: “结果……效果,比我们想像的,还要好得多。老首长,转危为安了。” 儘管隔著电话线,沈向西也能感受到爷爷话语里那份沉甸甸的分量和隱含的巨大信息。 他握著话筒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些。他知道那药酒不一般,却没想到竟有如此逆天之效!这已经不是“家传秘方”能解释的了,这简直是……起死回生! “爷爷,这……这是真的?”沈向西的声音带著难以置信。 “千真万確。”沈司令语气肯定,“这件事,你知道就好,涉及太大, 必须烂在肚子里,对任何人都不能提起,包括夏荷,明白吗?”他严肃地叮嘱。 “我明白,爷爷,您放心。”沈向西立刻保证,他深知其中的利害关係。 沈司令的语气缓和下来,带著一种深切的感慨和提醒:“向西啊,这次……我们沈家,欠了杨家一个天大的人情,尤其是……你那个小舅子,杨平安。” 他特意强调了“杨平安”三个字。 “夏荷是个好孩子,你能娶到她是你的福气。 她娘家……更是深藏不露。”沈司令语重心长, “你一定要好好对待夏荷,尊重岳父岳母,和你那个小舅子……处好关係。 有这么一位……厉害的小舅子,是你的幸运,也是我们沈家的机缘。 这份香火情,你一定要维繫好了,比什么都重要,知道吗?” 沈向西握著话筒,重重点头,即使爷爷看不到: “爷爷,我懂。夏荷和我岳父一家对我都很好,平安那孩子……虽然年纪小,但做事有章法,我心里有数。我会处理好的。” “嗯,你做事,我向来放心。”沈司令欣慰道, “好了,我就是告诉你一声,让你心里有个底。 你在部队好好干,家里的事多上心。有空多回去看看孩子。” “我知道了,爷爷。您也注意身体。” 掛断电话,沈向西站在办公室里,久久没有动弹。窗外是操场上战士们晨练的口號声,但他的心却飞回了那个县城的二进小院。 爷爷的话在他耳边迴荡。“效果比想像的还要好得多”、“转危为安”、“天大的人情”、“厉害的小舅子”、“深藏不露”、“机缘”…… 这些词汇组合在一起,指向了一个他早已有所察觉,却在此刻变得无比清晰的事实——他那个年仅十四岁的小舅子杨平安, 掌握著某种超乎想像、甚至能影响高层格局的力量或资源。 他想起了平安那双过於沉静的眼睛,想起了他看似隨意拿出的那些“好东西”,想起了岳父奇蹟般康復的身体……原来,一切都有跡可循。 沈向西深深吸了一口气,眼神变得愈发坚定。他明白爷爷的叮嘱意味著什么。 这不仅是对妻儿的感情,更是一种家族层面的战略考量。 他必须,也一定会,牢牢维繫好与杨家的这份纽带。 几天后的下午,西山疗养院。阳光透过薄纱窗帘,柔和地洒在病房內。 王老靠在摇高了的病床上,虽然脸色依旧带著大病初癒的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復了往日的锐利和清明,甚至因为这场生死考验,更添了几分看透世 事的深邃。他手里端著一杯温水,小口啜饮著,动作虽然缓慢,却稳当了许多。 王部长(王志远)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正细致地削著一个苹果。病房里很安静,只有水果刀与果皮摩擦的细微声响。 “志远。”王老放下水杯,声音比起刚醒来时有力了不少,但依旧不高。 “爸,您说。”王部长立刻停下手中的动作,专注地看向父亲。 王老的目光望向窗外,似乎在组织语言,过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平稳:“这次,我这条老命,算是捡回来了。” “爸,您別这么说,您肯定能长命百岁。”王部长连忙道。 王老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说这些安慰的话。他转过头,目光如炬地看著儿子:“医生那边怎么说?他们对我这『奇蹟般』的恢復,有什么结论?” 王部长放下苹果和刀,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道:“专家组很震惊,但查不出具体原因。最后的结论倾向於……您的身体底子好,意志力顽强, 加上之前用的药可能起了延迟效应,最终激发了强大的自我修復能力。算是……医学上的一个特例。”他將早就统一好的说辞娓娓道来。 王老听完,脸上露出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带著些许嘲讽,又像是瞭然:“特例?呵……我这把年纪了,自己的身体自己知道。这次,不一样。” 他的目光重新聚焦在儿子脸上,“怀远(沈司令)带来的那个……东西,还有多少?” 王部长心中一凛,知道父亲心明如镜,瞒不过他。他如实回答:“还有二两左右,沈叔交代,让您后续恢復时酌情使用,务必保密。” “二两……”王老喃喃道,手指无意识地在床单上轻轻敲击著,这是他在深度思考时的习惯动作。“志远,你觉得,那到底是什么?” 王部长沉吟了一下,谨慎地回答:“沈叔语焉不详, 只说是他孙子姻亲家的『家传秘方』,效果……確实匪夷所思。我亲眼所见,仅仅是几勺,就让您……”他后面的话没说完,但意思不言而喻。 “家传秘方?”王老轻轻哼了一声,眼神深邃,“什么样的家传秘方,能有这等逆天改命的效果?怀远那个人, 我了解,不是確有其事,不是万分紧要,他不会拿出来,更不会如此郑重其事地要求保密。”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更加凝重:“这东西,超出了我们通常的认知。它背后代表的意义,可能比它本身的效果更重要。” 王部长神情一肃:“爸,您的意思是?” 王老缓缓道:“第一,这东西的存在,是沈家最大的秘密,也是他们送给王家最大的人情。这份情,我们得认,而且要重重地记下。” “第二,”他目光锐利地看著儿子,“提供这东西的人,或者说渠道,必须被列为最高级別的保护对象。 不是我们去探究、去掌控,而是要不惜一切代价,確保其安全和隱匿。怀远要求保密,是对的,这也是在保护我们双方。” 王部长深深点头:“我明白。我已经严格约束了知情范围,梁医生那边也反覆叮嘱过了。” “嗯。”王老满意地点点头,隨即脸上露出一丝真正的、带著暖意的笑容, “说起来,怀远那个孙子,叫向西是吧?娶的就是这提供药酒的杨家的姑娘?” “是的,爸。沈向西是个不错的年轻军官,他爱人叫杨夏荷,刚给他生了个儿子。”王部长回答道。 “杨家……不简单啊。”王老感嘆了一句,眼神中带著探究和一丝欣赏, “能拿出这种东西的家庭,绝非池中之物。怀远这步棋,走得妙。既是良缘,也是强援。” 他看向儿子,语重心长:“志远,我们和沈家,是世交,是战友。经过这件事,这份关係更加牢不可破。 以后,在原则范围內,对沈家,能关照的地方,要多关照。这不是简单的投桃报李,而是……维繫一种至关重要的、潜在的力量。你明白吗?” 王部长郑重地点头:“爸,我懂。沈叔这次雪中送炭,於公於私,我们都铭记於心。 第54章赠酒 当天晚上,暮色四合,四合院里飘起家常菜的香味儿。 沈向西踩著点儿踏进了岳父家的院门。堂屋灯光明亮,一家人正围著八仙桌吃晚饭。 让他心头一热的是,身子还虚著的杨夏荷,竟在大姐的搀扶下,也勉强坐在了桌边,脸色虽还苍白, 但看到他进来,眼里立刻漾开了柔柔的水波。 “爸,妈,大姐。”沈向西先规规矩矩地跟长辈打了招呼,眼神在安静吃饭的杨平安身上略一停留,便有些迫不及待地低声对妻子说,“我去看看军军。” 西厢房里,小傢伙刚吃完奶,醒著,乌溜溜的眼珠子像浸了水的黑葡萄,正好奇地转著。 沈向西这个在部队摸爬滚打的硬汉子,动作笨拙又小心地把那团软乎乎、暖融融的小生命抱进怀里,心尖儿都颤了。 他伸出带著薄茧的手指,极轻地碰了碰儿子嫩得豆腐似的小脸,看著小傢伙无意识地咧开没牙的嘴,心里那份满足,比打了一场胜仗还熨帖。 陪著妻儿腻歪了好一阵,直到岳母孙氏在外头催了,他才依依不捨地把孩子放回杨夏荷身边。 饭桌上气氛温馨,沈向西捡著部队里能说的趣事讲了讲,逗得大家发笑, 目光却偶尔会状似无意地扫过安静吃饭的杨平安。依旧是那副沉静模样,偶尔给旁边儿童椅上的小外甥安安夹点软烂的饭菜, 对他这个二姐夫投来的目光,像是全然未觉。 饭后,孙氏和杨春燕利索地收拾碗筷,杨大河抱著安安在堂屋溜达消食,杨夏荷精神不济,被沈向西仔细扶著回房歇下。 安顿好妻子,沈向西站在暮春的院子里,夜风带著点凉意。 他目光落在东厢房那扇透出微弱煤油灯光的窗户上,深吸了一口气,从军装上衣口袋里摸出烟盒, 抽出一支“大前门”叼在嘴上,却没点燃。他在门口踌躇了片刻,终於抬手,用指节轻轻叩响了门板。 “进。”里面传来杨平安清亮平静的声音。 沈向西推门进去。房间不大,却收拾得异常整洁,不像个半大少年的住处。 杨平安正坐在书桌前,一盏玻璃罩子煤油灯吐著橘色的火苗,照亮了他稜角渐显的侧脸,和他手里那本厚厚的、 似乎是讲机械原理的书。看到沈向西,他放下书站起身,脸上带著恰到好处的疑惑:“二姐夫?找我有事?” 沈向西反手轻轻带上门,没立刻说话。他走到书桌前,目光扫过那本书籍,心中再次感嘆这个小舅子的与眾不同。 他把玩著手里未点燃的菸捲,像是在掂量措辞。 屋里一时静下来,只有灯芯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和窗外隱约的虫鸣。 半晌,沈向西才抬起头,目光郑重地看向杨平安,声音压得低低的, 带著军人特有的认真:“平安,我今晚回来,除了看你二姐和孩子,主要是想……当面谢谢你。” 杨平安眼神微动,脸上依旧是那副平静无波的样子,语气带著適当的疑惑:“二姐夫,谢我什么?一家人,我照顾二姐和小外甥不是应当应分的么。” 沈向西摇了摇头,往前凑近半步,离杨平安更近了些,声音更低,几乎成了气音:“不是这个。 是……你让夏荷带回去给爷爷的那个……『药酒』。” 他紧紧盯著杨平安的眼睛,想从中看出些什么,但那双眸子清亮见底,又仿佛古井无波,什么情绪也窥探不到。 “爷爷今天给我来电话了。”沈向西继续说道,语气带著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他说……那东西,派上了大用场。 救了一位……非常重要的老领导的命。效果,非常好,好到……惊人。” 他说得隱晦,没提王老的身份,也没描述具体情形,但他相信,以杨平安的聪慧,一定能明白其中的分量。 杨平安静静地听著,脸上没有丝毫讶异,仿佛沈向西说的只是街坊间一件寻常小事。 他只是微微頷首,语气平淡:“能帮上忙就好。沈爷爷他老人家没受牵连吧?” 他关心的竟是沈司令是否因此惹上麻烦,而非药酒的神效和救了谁。 沈向西心中又是一震,这小子的沉稳,简直超乎年龄。他连忙道:“爷爷没事,处理得很稳妥,对方也非常感激。爷爷特意让我转达他的谢意,他说……沈家记下这份情了。” 杨平安闻言,嘴角几不可查地弯了一下,像是笑了笑,又像是没有。 “二姐夫言重了。既是一家人,互相帮衬是本分。 东西给了沈爷爷,怎么用,用在何处,自然是沈爷爷权衡。能帮到忙,是缘分,也是那位老领导的福气。” 他话说得轻描淡写,將一场可能引发波澜的“救命之恩”,淡化成了家人间的“互相帮衬”和虚无縹緲的“缘分福气”。 沈向西看著他,一时语塞。他准备好的所有话语,在杨平安这种超乎年龄的淡然面前,都显得有些苍白。 他忽然更深地体会到了爷爷电话里那句“深藏不露”和“机缘”的含义。 “总之,”沈向西深吸一口气,將所有翻腾的情绪压下,化作最诚挚的承诺,“平安,这份情,我沈向西,记在心里了。 以后……无论有什么事,只要你开口,二姐夫绝无二话。” 杨平安这次终於露出了一个比较明显的、温和的笑容,他点了点头:“好,二姐夫,你的话我记下了。 时间不早,你也累了一天,早点回去陪二姐和军军吧。” 他没有客套推辞,也没有得意忘形,只是平静地接受了这份承诺,如同接受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沈向西深深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好,那你早些歇著。” 第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四合院还沉浸在静謐之中。沈向西心里装著事,醒得格外早。 他轻手轻脚地起身,看了眼身旁熟睡的妻子和摇篮里咂著嘴的儿子,心头柔软,同时也想起了昨夜与杨平安那番意蕴深长的谈话。 他穿戴整齐,准备趁早赶回部队。刚轻轻拉开西厢房的门,却见院子里,杨平安已经站在那里了。 少年身姿挺拔,如同院角那棵沐浴在晨光中的老枣树,背著那个洗得发白的旧书包,似乎正准备出门上学。 他看到沈向西,脸上並无意外,只是微微点头。 “二姐夫,早。” “嗯,回部队。”沈向西应道,目光落在杨平安身上,带著探究与残余的震撼。 杨平安没多言,他走上前,动作自然地从那看似空瘪的书包里——实则是借著掩护从空间里——取出了两个与之前一般无二的深色陶瓷小罈子。 坛口依旧用红布紧紧密封著,透著股古朴神秘劲儿。 他將这两个小罈子递向沈向西。 沈向西瞳孔微缩,下意识接了过来。入手微沉,冰凉的陶瓷触感却让他心头一热。他当然认得这是什么! 这就是昨晚谈话的核心,那个救了王老性命、被爷爷称之为“逆天”的神奇药酒!而且,一给就是两坛! “平安,这……太贵重了!”沈向西喉头有些发紧。他深知这东西的分量,每一滴都可能关係重大。 杨平安神色依旧平静,仿佛递出去的只是两瓶普通二锅头。 他抬眼看向沈向西,目光清澈见底,却又似深不见底的寒潭,语气平和却带著不容置疑的意味: “二姐夫,这两瓶,劳烦你转交沈爷爷。” 沈向西一怔,隨即恍然。爷爷身处的位置,接触的层面,確实比他更需要这个。这不仅是资源的最优配置,更是……一种更深层次的维繫和表態。 杨平安继续道,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让沈爷爷斟酌使用,关键时刻,或可安定人心。” 他的话点到为止,但沈向西瞬间明白了其中的深意——这药酒,不仅是救命的良药,更可能成为高层博弈中,沈爷爷手中一张至关重要的“王牌”。 说完这句,杨平安顿了顿,他的目光似乎越过沈向西,看了一眼西厢房的方向, 然后重新聚焦在沈向西脸上,语气依旧平淡,却带著一种仿佛源自血脉深处的坚定: “我的家人,我都会护好的。” 这句话很轻,却重若千钧,清晰地迴荡在清晨的院子里。 沈向西握著药酒罈子的手猛地收紧,心中剧震。他完全明白了杨平安的意思。 杨平安在用他的方式告诉他:我们已是一体,荣辱与共。我助沈家稳如磐石,你护我二姐一世安寧。 沈向西看著眼前少年那平静却仿佛蕴藏著浩瀚力量的眼眸,心中涌起一股滚烫的热流和沉甸甸的责任感。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所有的震撼与感激,没有说任何多余的废话,只是挺直了脊樑,如同在军旗下宣誓般,重重地、无比郑重地点头: “平安,你放心。话和东西,我一定带到。夏荷和军军,有我!” --- 沈向西回到部队后的第一件事,便是走进他那间有专线电话的办公室,反手锁上门。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户,在水泥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稳了稳心神,拿起话筒,拨通了那个直达军区大院沈家书房的號码。 电话接通,传来沈司令沉稳的声音:“餵?” “爷爷,是我,向西。” “向西?这么早,有事?”沈司令有些意外。 沈向西没有绕弯子,斟酌用词:“爷爷,我今天早上临走前,平安……他给了我两坛『酒』。” 他刻意在“酒”字上加重了语气。 电话那头瞬间沉默,连呼吸声都似乎停滯了。半瓶药酒已然逆天,如今竟是两坛! 过了好几秒,沈司令的声音才传来,带著压抑的震惊:“他……还说了什么?” “他说,”沈向西一字不差地复述,“让您斟酌使用,关键时刻,或可安定人心。” 他顿了顿,补充道,语气复杂,“他还说……『我的家人,我都会护好的』。” 电话那头又是长久的沉默。 沈司令握著话筒,站在书房窗前,望著窗外那棵歷经风雨的老槐树,心中翻江倒海。 两坛!又是两坛!那少年……他如此轻描淡写地拿出这般重礼,那句“我的家人”,涵盖何其之广! 这不仅仅是对沈向西和军军的维护,更是將整个沈家,都隱隱纳入了他的羽翼之下,是一种紧密的捆绑和投资。 沈司令的思绪飘远了。他想起了沈向西年少从军,枪林弹雨,九死一生,身上伤痕累累。 能活著回来,已是万幸。后来娶了个农村姑娘,虽听说性子好,人也俊俏,但当时他心里未尝没有一丝门第上的遗憾。 谁能想到!这看似普通的农家,竟藏著如此惊天的秘密!那个叫杨平安的少年,简直就是……就是沈家气运所在! 沈向西在电话这头,听著爷爷长久的沉默,忍不住唤了一声:“爷爷?” 沈司令猛地回过神,深吸一口气,声音带著前所未有的凝重和隱隱的激动: “向西,东西……我会收好。平安的话,我明白了。” 他的语气变得无比郑重,甚至带著一丝嘱託:“向西,你记住!夏荷是个好媳妇,你要一辈子对她好!平安……你这个妻弟,是我们沈家天大的机缘! 你一定要和他处好关係,尊重他,相信他!无论他將来做什么,只要不违背原则,沈家都要尽力支持!” 沈向西郑重应下:“爷爷,我明白。” 沈司令似乎还不放心,又补充道,声音里带著对未来的深远展望:“还有军军……军军和他未来的弟弟妹妹们, 能有这么一个……这么厉害的舅舅,是他们的福气,也是你的福气,更是我们沈家这一支的福气!” 他说到“这一支”时,语气刻意加重。沈司令心中雪亮,有了杨平安这个变数,有了这两坛甚至可能更多“资源”的支持, 沈向西这一房未来的发展,將不可限量! “我懂了,爷爷。”沈向西沉声回答,他感受到了爷爷话语中那份沉甸甸的期望和全新的定位。 “好了,你去忙吧。东西……我会妥善处理。”沈司令掛了电话。 放下话筒,沈司令独自在书房里踱步,心情久久不能平静。他看著窗外湛蓝的天空,仿佛看到了沈家一条更加广阔、更加稳固的未来道路。 “平安……杨平安……”他低声咀嚼著这个名字,脸上最终露出了一丝释然又充满希望的笑容。 “看来,我这把老骨头,还得再好好活些年,看著向西和军军他们,能走到哪一步啊……” 第55 章 明珠 几天后的一个休息日,天刚蒙蒙亮,沈向西便请了假, 亲自带著那两坛用厚实棉布仔细包裹、綑扎好的药酒,登上了返回军区大院的吉普车。 车轮碾过尘土飞扬的土路,他一路未停,径直將车开到了爷爷居住的那栋静謐小楼前。 书房內,光线透过厚重的窗帘缝隙,映出空气中浮动的微尘,气氛比往日更显凝肃。 沈司令从孙子手中,近乎虔诚地接过了那两个沉甸甸的陶土罈子。 他没有放在硬实的桌面上,而是轻轻安置在铺著墨绿色旧绒布的书桌正中。 老人带著老年斑、骨节粗大的手掌,在上面来回摩挲了许久,仿佛不是在触摸冰冷的陶瓷,而是在掂量著其中蕴含的、足以搅动风云的分量。 半晌,他抬起头,目光如鹰隼般射向身姿挺拔如松的孙子,声音低沉却带著千钧之力: “向西,这两坛酒,是平安那孩子对我们沈家的託付,也是他为你,为军军,亲手垫下的一块基石。” 沈向西心神一紧,脚跟下意识併拢,应道:“爷爷,我懂。” 沈司令微微頷首,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隨即说出了思虑已久的决定: “我准备,带上其中一坛,现在就去西山疗养院,再访王老。” 沈向西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军人的机敏让他立刻领会了爷爷的深意。 王老大病初癒,正是身心最需要稳固、也最感念这份救命大恩的时候。此时再奉上一坛“备用”,不仅是锦上添花,更是將这份救命的恩情,以及背后所代表的、 难以估量的“资源”与“潜力”,清晰无误地呈现在对方面前,將两家的纽带系得更紧。 而带他同去…… 沈司令见孙子已然会意,便不再赘言,直接点明关键:“你隨我同去。这坛酒,就以你的名义,代表我们沈家,敬献给王老。” 沈向西心头剧震。以他的名义!这意味著,王老乃至其背后庞大的关係网络, 会將这份持续的、关乎生死存亡的“保障”,直接与他沈向西这个人绑定!这份人情和重视,將如同火箭推进器,將他未来的发展轨跡,推向一个难以想像的高度! “爷爷,这……是否太过?”沈向西觉得这份礼遇沉得烫手。 “这是你应得的,恐怕……也是平安希望看到的局面。”沈司令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 “平安將药酒经由你手转交,其深意,或许正在於此。他不仅要护住夏荷和军军的眼前安稳,更要让你这个二姐夫,立得更稳,攀得更高。 唯有如此,他姐姐和外甥,才能真正一世无忧。” 老人站起身,走到沈向西面前,用力拍了拍孙子结实的肩膀,目光深邃如海:“向西,你记牢,这不单是为你个人前程的钻营。 这是我们沈家,承接了这份天降机缘后,必须踏出的关键一步。 让你在王老那里掛上號,得到他的青睞与庇护,胜过你在基层埋头苦干十年!这不仅是为了你, 更是为了军军,为了你往后的子女,能有一个更高的起点,更宽的舞台。” 沈向西望著爷爷眼中那混合著家族荣光与深远谋略的目光,喉头滚动,將所有推辞的话咽了回去, 胸腔里只剩下滚烫的使命感。他挺直腰背,“啪”地敬了一个標准的军礼,声音斩钉截铁:“是!爷爷,我明白了!” “好!”沈司令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去,换身整洁的军装(常服),我们即刻出发。” 约莫半小时后,沈司令那辆掛著特殊牌照的黑色轿车,再次平稳地驶入了戒备森严的西山疗养院。 与上次深夜抵达的隱秘急促不同,此番白日来访,手续周全,气度从容。 王老的病房內,空气里消毒水的气味淡了些,添了几分暖意。 王老正倚在摇高了的床头看书,气色比数日前所见又红润了不少,听闻通报,抬起眼,见到沈司令进来,脸上便露出了真切的笑容, 尤其在目光落到其后英姿勃发的沈向西身上时,眼中更是闪过一丝瞭然与激赏。 “怀远来了,这位便是向西吧?果然虎父无犬子,精神!”王老的声音虽仍带著病后的虚弱,却已清晰可闻。 “老首长,您这气色可是一日好过一日,真是万幸!”沈司令笑著上前寒暄,沈向西则紧隨其后,姿態恭敬地立正敬礼。 简单敘话后,沈司令递了个眼色。沈向西会意,上前一步,將手中小心捧著的布包轻轻打开,露出了那坛古朴的陶罐。 “王爷爷,”沈向西依著爷爷事先的叮嘱,用了更显亲近的称呼, 语气诚挚而恭谨,“得知您身体正在康復,家里……特意又备下了一坛相同的药酒,嘱咐我送来,以备您调养之需,祝愿您早日完全康復!” 他绝口不提杨平安,只用了“家里”这个模糊却意蕴深长的词。 王老的目光落在那个陶罐上,瞬间变得幽深。 他看了看眼前挺拔俊朗的沈向西,又瞥向一旁面带微笑、眼神意味深长的沈司令,心中已然雪亮。 他伸出略显乾瘦却稳定的手,轻轻抚摸著冰凉滑润的坛壁,仿佛在感受其中流淌的生命力, 也像是在掂量著沈家递来的、沉甸甸的诚意与未来结盟的信號。他沉默了片刻,拾起目光, 温和地看向沈向西,语气带著长辈特有的慈和与一种不言自明的看重: “向西,你有心了。也代我谢谢你……『家里』。” 他刻意重复了沈向西的用词,留下了心照不宣的空间。“这份情谊,我老头子,和我们王家,铭记於心。” 他没有过多言语,但这一句“铭记於心”,以及那专注落在沈向西身上的目光,已然胜过千言万语的承诺。 沈司令在一旁,嘴角微不可察地扬起一个安心的弧度。他知道,这条通往更高处的路,今日已稳稳铺就。 孙子的前程,因那几坛神奇药酒,更因那个隱於幕后、手段通天的少年杨平安,已然是光明坦荡。 --- 沈司令祖孙二人告辞离去后,病房內重新安静下来。王老靠回床头, 脸上带著一丝倦意,眼神却清亮如炬,甚至比病前更添了几分洞察世事的深邃。 他没有休息,对侍立在侧的长子王志远招了招手。 “志远,近前说话。”王老的声音不高,却自带威严。 王志远依言靠近,知道父亲有要紧事交代。 王老目光投向窗外,仿佛还能看见沈向西离去时那挺拔如小白杨的背影,他缓缓开口, 声音低沉:“沈家这份人情,我们王家,要认,而且要实实在在地认。 不仅是因为救了我这条老命,更是因为……他们背后站著的那位,或者说,那股莫测的力量。” 他转向长子,眼神锐利:“沈怀远今日特意带著孙子来,用意颇深。那坛新酒,是以沈向西个人名义送的。 这是在为我们两家下一代的交情铺路,也是在沈向西那小子身上,烙下了我们王系的印记。” 王志远神色凝重地点头:“爸,我明白。 沈向西本身根正苗红,能力出眾,如今又有这份『奇缘』加持,未来成就必不可限量。於公於私,我们都会给予足够的关注和扶持。” “嗯。”王老满意地頷首,“具体分寸,你来拿捏。 记住,与沈家,尤其是与沈向西这一支,要保持亲近但又自然的往来。 那份『资源』……只可意会,不可言传,更不可强求,维护好这份香火情,比眼前任何利益都重要。” 他顿了顿,想到自家这偌大的家族,四个儿子,十一个孙子, 如今连重孙都有了四个(大孙子王磊家两个小子,二孙子王鹏家一个,三孙子王浩家一个),可谓枝繁叶茂。但家族越大,核心的顶樑柱越不能有失。 他正欲再叮嘱几句关於家族资源倾斜与长远布局的考量,突然,病房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带著青春活力的脚步声,伴隨著一个如同银铃般清脆、带著娇嗔的少女嗓音,由远及近: “爷爷!爷爷!您生病了怎么都不告诉我!您嚇死我了!” 话音未落,房门就被“哐当”一声推开,一个穿著时下最时兴的浅色“的確良”连衣裙、扎著两根乌黑油亮麻花辫、约莫十四五岁的小姑娘 , 像只受惊的小鹿般闯了进来。她脸蛋跑得红扑扑的,鼻尖沁著细汗,一双秋水般明澈的大眼睛里写满了焦急与委屈。 这正是王老四儿子王志成家那个最小的孩子, 也是王家孙辈里千顷地里的一根独苗苗——唯一的女孩儿,名叫王若雪。王老四个儿子(王志远、王志宏、王志坚、王志成),生了十一个带把的孙子(王磊、王鹏、王浩、王宇、王博、王睿、王轩、王衡、王舟、王建等), 直到老四家才得了这么个宝贝闺女,从小就被王老和老伴捧在手心里疼著。因王若雪的父母(王老的四儿子王志成和儿媳)都在沈向西所在的军区任职(王志成是沈向西的师长), 驻地条件较为艰苦,王老的老伴捨不得让小孙女跟著去吃苦,便一直带在身边,养在京城大院里。可以说,王若雪是在王老膝下承欢长大的,与爷爷的感情最为深厚。 这次王老病重,家里上下统一口径瞒著她,怕她年纪小,心性单纯,承受不住。却不知她是从哪个犄角旮旯得了信儿,竟自己一路找了来。 看到这突然闯入的心头肉,王老脸上原本的严肃瞬间冰消雪融,绽开了发自內心的慈爱笑容,连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 王志远也是既无奈又宠溺地摇了摇头。这可是老王家的“小公主”,上下四代,从他们兄弟几个到已经开始懂事的重孙子辈,谁不知道这位小姑姑是家里的“活宝贝”, 都得让著、哄著。 “若雪?你怎么跑来了?谁跟你透的风?”王老朝小孙女伸出手,语气里是掩不住的疼爱。 王若雪几步衝到床边,也顾不上先跟大伯打招呼,一把抓住爷爷布满皱纹的手, 小嘴一瘪,大眼睛里瞬间雾气氤氳,带著哭腔道:“爷爷!您生病住院都不告诉我!我还是偷听到小胖他爸讲电话才知道的! 您要是有什么……我可怎么办呀!”说著,金豆子就跟断了线似的往下掉。 “哎哟,我的乖囡囡,莫哭,莫哭。”王老心疼得不行,连忙用粗糲的指腹给孙女抹去眼泪, “你看,爷爷这不是好好的吗?就是年纪大了,零件需要修整一下,住几天院就回家,怕影响你念书才没敢告诉你。” “真的没事了?”王若雪抽抽噎噎地,仔细端详著爷爷的脸色, 见他虽清减了些,但精神头確实不错,悬著的心才稍稍放下,却仍紧紧攥著爷爷的手不放,娇蛮地道, “那您以后再也不许这样嚇唬我了!不然……不然我就在您病房里打地铺,天天吵得您不得安生!” 看著她这副娇憨又霸道的模样,王老和王志远都忍俊不禁,病房里因先前商议大事而残留的些许凝重气氛, 顷刻间被这鲜活的生命力衝散,变得温馨盎然。 “好好好,爷爷向你保证,往后再也不瞒著你了。”王老笑著连声应承, 轻轻拍著孙女的手背,目光柔和。他看著这如春日嫩柳般鲜活灵动的小孙女,再想到方才离去那个沉稳干练、 前途无量的沈向西,心中某个角落似乎被轻轻触动了一下,但隨即又自嘲地摇了摇头,將这丝尚显模糊的念头按下。 孩子们都还小,未来的路长著呢。眼下,享受这难得的天伦之乐才是正理。 王志远看著依偎在父亲身边,开始嘰嘰喳喳说起学校新鲜事的侄女,又看了看父亲那难得完全舒展的眉头, 心中也是一片温软。他知道,父亲这场突如其来的大病,因沈家送来的“仙酿”而转危为安, 如今最疼爱的小孙女又承欢膝下,对於老人的身心康復而言,无疑是最好的一剂补药。 原来,就在沈司令和沈向西离开西山疗养院约莫个把钟头后, 位於京城另一头的王家大宅內,刚放学的王若雪背著军用挎包,像只欢快的小鸟般蹦进客厅。 她正想喊人,却听见半掩著门的偏厅里,传来大堂哥王磊讲电话的声音,语气带著显而易见的轻鬆: “……四叔(指王若雪的父亲王志成),您就放宽心吧,爷爷今天气色大好,情况彻底稳住了, 医生都说恢復速度超出预期……嗯,我知道,我们会照顾好爷爷,您和四婶在部队也保重……” “爷爷病了?!”王若雪脸上的笑容瞬间冻结,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家里居然没有一个人告诉她! 她也顾不得什么礼貌了,一把推开偏厅的门, 衝著刚撂下电话的王磊急声追问:“大哥!爷爷什么时候病的?严不严重?现在在哪家医院?” 王磊被突然闯入的小妹妹嚇了一跳,见她急得眼眶发红,暗道不妙。 家里千叮万嘱要瞒著这小祖宗,怎么还是走漏了风声!他赶忙安抚:“若雪,別慌,爷爷就是点老毛病,在医院调养几天,现在已经没事了……” “在哪家医院?!”王若雪根本听不进后面的解释,带著哭腔打断他,泪珠已在眼眶里滚来滚去。 王磊见她这心急火燎的模样,知道再也瞒不住,只得如实相告:“在西山疗养院……” 他话还没说完,王若雪已扭身就跑,挎包滑落在地也浑然不觉。 “哎!若雪!你等等!我让司机送你去!”王磊连忙追出去喊道。 恰在此时,王磊六岁的大儿子小胖(王老的重长孙)正从楼梯上笨拙地下来, 看见小姑姑像阵风似的往外冲,后面爸爸在喊,他也迈著小短腿跟在后面,奶声奶气地喊:“姑姑!姑姑!你上哪儿去呀!” 王若雪此刻满心满眼都是对爷爷的担忧,哪里还听得见身后的呼喊, 她头也不回地衝出大门,凭著记忆和一股衝动,跑到大路上拦了辆人力三轮车, 报上“西山疗养院”的名字就连连催促老师傅快些蹬。 一路上,她的心都悬在嗓子眼,脑海里不断闪过爷爷平日里慈祥和蔼的笑容与对她无微不至的宠爱。 她不敢去想爷爷被病痛折磨的样子,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 难怪这几日觉得家里气氛沉闷,大人们眼神躲闪,都说爷爷去老战友家散心了,原来合起伙来骗她! 就这样,她一路心焦如焚地赶到疗养院,也顾不得询问通报的规矩, 问清了爷爷所在的楼栋房號,便径直衝了上去,於是才有了之前病房里那“破门而入”、令人又惊又喜的一幕。 第56章陪伴 王若雪这突如其来的探望,如同一道温煦的春光,霎时驱散了王老病房里最后那点沉疴暮气。 瞧著小孙女眼圈泛红、惊魂未定的小模样,王老心里是又疼又暖,哪里还捨得说半句重话。 小丫头这回算是彻底黏在爷爷身边了,仿佛要把前些天被“蒙在鼓里”的担忧全都补回来。 她小嘴叭叭地说个不停,学堂里哪位先生讲课顶有意思,哪个同学出了洋相,又和要好的小姐妹参加了啥课外活动……她嗓音清亮, 语调欢快,绘声绘色,愣是把个素净的病房说得生气勃勃。 她还不让护工沾手,抢著给爷爷削苹果。那动作瞧著还有些笨拙,苹果皮断了好几茬, 可她削得极认真,小嘴抿著,长睫毛扑闪扑闪,那专注劲儿看得王老心坎软成了一汪水。 削好了,又仔细切成小块,拿牙籤细细挑了,递到爷爷嘴边。 “爷爷,啊——张嘴,多吃果子身子骨好得快!”她学著大人哄娃娃的腔调, 逗得王老开怀一笑,顺从地张开了嘴。 午后,王老有些乏了,合眼小憩。王若雪便安安静静地挪到靠窗的椅子坐下, 拿出课本和作业本,借著窗外透进来的天光,埋头写起功课。 偶尔遇到难题,她会微微蹙起那对秀气的眉毛,咬著铅笔头凝神细想,绝不弄出半点声响扰了爷爷清静。 王老偶尔眯缝著眼瞧去,看见小孙女那副乖巧用功的模样,心里更是熨帖。 他这孙女,虽是家里上上下下、从儿子到重孙都捧在手心里的独一份娇娇女,自小跟在奶奶身边,规矩却是学得极好。 性子是活泼开朗,甚至带点儿小娇纵,但內里懂事、良善,明事理,从不因家世显赫而拿乔,学业上也肯下苦功, 是他老王家的掌上明珠,更是他的骄傲。 日头偏西,王老看著还在埋头演算的孙女,温声道:“若雪,时候不早了,你陪了爷爷一天,该家去了。” 王若雪立刻抬起头,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不嘛,爷爷,我再待会儿,功课晚上回去补也一样!” “胡闹。”王老故意板起脸,眼角的笑意却藏不住,“明年就要考高中了,学业是顶要紧的。 爷爷这儿没事了,有医生护士,还有你大伯他们照应。 你安心回去上学,好好温书,考出个好成绩,就是给爷爷最好的宽心丸。” 王若雪小嘴撅得老高,满脸的不乐意,抱著爷爷的胳膊摇晃:“爷爷——就再一小会儿嘛……” “不行。”王老这次態度很坚决,“听话。 让你大哥安排车送你回去,晚上必须按时歇息,不准开夜车。” 见爷爷板起了面孔,王若雪知道拗不过了,这才磨磨蹭蹭地开始收拾书包。 她慢吞吞地整理好,又仔细叮嘱爷爷要按时服药、好生吃饭,这才一步三回头地往病房外挪。 走到门口,她又突然折返回来,飞快地在爷爷脸颊上啄了一下, 眼圈又有点儿红:“爷爷,您可得快点儿好起来!我休息日再来看您!” “好,好,爷爷一定快点儿好,等著我们若雪考个好高中!”王老笑著拍拍她的背,心里软融融的。 望著小孙女纤细的身影消失在门廊,王老脸上的笑意久久未散。 有这个开心果在,他觉得这病都好得利索了。同时,他也更加坚定了要儘快康復、要更好地护著这个家的念头。 为了儿孙们,尤其是为了这纯净美好的小孙女,他这把老骨头,也得撑得更硬朗才行。 王若雪离了疗养院,坐在回程的吉普车里,望著窗外掠过的街景,心里还惦记著爷爷,但同时也暗暗握紧了小拳头。 她定要好好念书,考上顶好的高中,绝不让爷爷失望!爷爷可是答应了她, 要看著她考上大学呢!这份念想,比啥督促都来得有劲儿。 王若雪坐著大堂哥王磊安排的车子回到王家大宅时,天色已擦黑。 客厅里亮著暖黄的灯光,能听到小胖和他弟弟嬉闹的动静,以及几位嫂子低声拉家常的声音,瞧著倒是一派和乐。 她一进门,正陪著儿子耍的大堂哥王磊就赶忙迎上来,关切地问:“若雪,回来了?爷爷瞧著咋样?精神头可好?” 王若雪瞅著大哥,想起自己竟是最后一个知晓爷爷病情的,心里就堵得慌,闷闷地“嗯”了一声,没多言语,径直往里走。 王磊看出她情绪不对,跟在她身后,压低嗓门解释:“若雪,爷爷生病的事,没告诉你和奶奶, 是大傢伙儿商议定的,主要是怕你们跟著揪心,尤其是奶奶,年岁大了,经不住嚇。 你看,眼下爷爷不是见好了吗?” 王若雪脚步一顿,猛地扭过头,大眼睛里满是惊愕和受伤: “合著,全家就我和奶奶,还有小胖他们几个不懂事的不知道?”她目光扫过客厅,看到几位嫂子面上那点不自在和歉然,顿时全明白了! 怪道这些天,这几个在外边住的嫂子们,总是寻由头带著娃回奶奶这儿,陪著奶奶说话、吃饭,搞得家里比年节还热闹。 她还只当是嫂子们孝顺,特意来做伴的呢,原来……原来是防著奶奶起疑,顺带也把她给瞒严实了! 一种被排除在外的委屈和被视为不懂事娃娃的恼火直衝脑门。 她觉著自己已经是大姑娘了,能替家里分忧了,可他们还是把她跟那几个光知道傻玩的重孙辈一般看待! 她越想越气,小脸绷得紧紧的,眼圈又开始发热,但她倔强地忍著没让泪珠子掉下来。她狠狠剜了大哥王磊一眼, 又掠过几位面带愧色的嫂子,一声没吭,噘著嘴,扭头就“噔噔噔”地衝上了楼,“嘭”地一声把房门关上了。 “若雪!”王磊在后头喊了一嗓子,无奈地嘆了口气。 一位嫂子凑过来,小声道:“大哥,若雪这是恼了吧?咱是不是……” 王磊摆了摆手,苦笑道:“让她自个儿待会儿消消气吧。这丫头瞧著开朗, 心思细著呢,又跟爷爷最亲,这回瞒著她,心里指定不好受。等她气性过了,我再好好跟她说道。” 楼上,王若雪扑在自己那张铺著乾净棉布单子的小床上,把脸埋进带著皂角清香的被子里,心里又气又委屈。 气哥哥嫂子们拿她当娃儿哄,委屈自己没能在爷爷最难熬的时候守在跟前。 她甚至有点怨那几个还在楼下傻乐的小侄子,他们啥都不晓得,反倒自在。 可生了会儿闷气,她又忍不住想起爷爷今日慈和的笑容和见好的气色,想起爷爷叮嘱她好生念书的话。 心里的火气渐渐消了些,换上一股子复杂的滋味——有对家人善意隱瞒的理解,但更多的是对自个儿这“被护著”身份的不甘心。 “哼,等我考上顶好的高中,看你们还敢不敢拿我当小娃儿看!”她在心里暗暗发誓,定要变得更出息, 更顶事,让家里人都晓得,她王若雪,不单是家里的娇娇女,也,是能跟他们一块儿担事儿的自家大人! 她坐起身,抹掉眼角那点没憋住的湿意,拿出课本,开始更下力气地复习起来。 只是心里拿定了主意,这几日,暂时不理那几个“合伙矇骗”她的哥哥和嫂子了!得叫他们知道,她王若雪,也是很有脾性的! 王若雪在房里生了会儿闷气,刚摊开书本准备化憋闷为劲儿头,就听见门外传来小心翼翼的叩门声, 紧接著是一个带著討好意味的、属於变声期少年的沙哑嗓子: “若雪?开开门,哥叫你下楼吃饭了。” 是她亲二哥王建。 王若雪一听是他,心里那点刚压下去的火苗又“噌”地窜了起来。 这是她一个娘胎里出来的亲哥!居然也跟著全家一块儿瞒她!她故意不吱声,把书本翻得哗啦响,只当没听见。 门外的王建没听到动静,更急了,又敲了敲门,声气放得更软和:“小雪,別置气了,先出来吃饭成不?妈方才还打电话问起你呢。” 王若雪把铅笔往桌上一撂,衝著门口没好气地哼了一声:“不吃!气都气饱了!你们不是挺能瞒么?接著瞒唄,还管我吃不吃饭作甚!” 平时王若雪高兴时,会甜丝丝地喊他“建哥”,可一旦恼了,就直接连名带姓喊他“王十一”。 王建一听这称呼,心里直叫苦。完了,妹子这是真气狠了,连“哥”都不认了。 他这个亲哥哥,是个实打实的妹子奴。明明今年都十六了,按正常学龄早该念高二了,可当初为了让年纪小两岁的妹妹上学放学有伴儿、 在学堂里不受丁点委屈,他硬瞒著在外地的父母和爷爷奶奶,磨著学校,降了两级,愣是等到和妹妹同一年升初中,明年还要一道参加中考。 为这个他没少被同龄的伙伴儿取笑,可他心甘情愿。在他心里,没啥比护著妹妹、让妹妹开心更要紧。 眼下妹妹因著他隱瞒爷爷病情的事不理他,简直比挨顿胖揍还让他难受。 他在门外急得抓耳挠腮,活像热锅上的蚂蚁,来回踱步,声儿都带上了恳求:“好小雪,哥知错了!咱不该瞒著你! 可……可那是大伯和爸他们一块儿定的,说怕搅了你考试,也怕你跟著著急上火不是……你看, 爷爷眼下不是没事了么?你別恼了,要不……要不你出来捶哥两下出出气?” 王若雪在房里,听著亲哥那可怜巴巴的告饶,想像著他在门外抓耳挠腮的焦灼样儿,心里的气其实已消了一小半。 她晓得哥哥最疼她,这回瞒著她估摸也是没法子,兴许爸妈也点了头。可就这么饶了他,也太便宜他们了! 她故意冷著声儿,带著明显的怨气:“哼!反正你们都没拿我当自家人,有事就知道瞒著我!王十一,你往后甭想我再信你的话!” 王建一听,更是慌了神,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妹妹瞧:“別啊!若雪!亲妹妹!哥跟你保证! 往后有啥事,我头一个告诉你!绝不瞒你!谁瞒你谁是……是狗崽子!”他急赤白脸,连小时候发的誓都搬腾出来了。 “噗嗤——”王若雪到底没憋住,被他这稚气的赌咒逗得笑出了声,赶紧又捂住嘴,不能让门外听见。 她清了清嗓子,努力端著冷淡的调子:“……你说真的?往后啥事都告诉我?” “真的!比真金还真!”王建听到妹妹语气似乎鬆动了点儿,立马拍著胸脯保证,儘管隔著一道门板。 “……那成吧,这回就先原谅你一丁点儿。”王若雪故作勉强地说道,“不过,我眼下还不想下楼吃饭,你让吴阿姨帮我把饭送上来吧。” “好好好!我这就去!立马给你送上来!”王建如蒙大赦,连声应承, 脚步声咚咚咚地就奔下楼去了,那急切样儿,生怕妹子改了主意。 王若雪听著楼梯传来的动静,终於忍不住弯起了嘴角。这个亲哥啊……虽说有时候憨乎乎的,还跟著“同流合污”, 但待她確是实心实意的好。算了,看在他是个“从犯”且认错姿態够低的份上,就不跟他较真了。 王建得了妹妹的“宽赦”,如同领了圣旨,一阵风似的卷下楼,直扑厨房。 饭厅里,长长的八仙桌已摆好了饭菜,王老夫人坐在上首,旁边陪著几位儿媳, 孙媳以及王磊、王鹏等几个成了家的孙子,还有几个懵懂的重孙子在小声嬉闹。气氛瞧著倒是一如既往的和乐。 瞧见王建火急火燎地跑进来,眾人的目光立刻聚焦在他身上,带著探询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大伯母朝他递了个眼色,用口型无声地问:“咋样了?” 王建赶忙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示意妹子没事但还在气头上,然后脚不停步地钻进了厨房。 厨房里,住家保姆吴阿姨正在盛汤,一位嫂子也在旁边帮著摆碗筷。王建凑过去,压低嗓子急切地说: “吴阿姨,快,若雪要在上头吃,拣她喜欢的菜多拨点儿,米饭要燜得软和的!” 吴阿姨是组织上安排照顾老首长夫妇饮食起居的,在家好些年了,是看著王建和王若雪长大的, 自然晓得这小祖宗的金贵,连忙应道:“哎,好,王十一你別急,我这就张罗。” 她一边利落地拣选饭菜, 一边念叨,“这孩子,正抽条呢,不吃饭可不成。” 旁边帮忙的嫂子也笑著低声对王建说:“快去哄哄吧,不然咱奶该惦记了。” 王建亲自端著红漆托盘,上头摆著搭配得当、瞅著就有食慾的饭菜和一碗冒著热气的蛋花汤,小心翼翼地往外端。 经过饭厅时,奶奶果然留意到了,关切地问:“王十一,你端这许多饭菜上哪儿?若雪呢?咋没下来吃饭? 是不是身体又不舒坦了?”老太太最牵掛这个宝贝孙女。 王建心里一咯噔,还没琢磨好咋回话,旁边的大堂哥王磊立马笑著接茬,语气自然得很:“奶奶,您甭操心。 若雪好著呢,就是方才跟我这憨兄弟绊了几句嘴,正耍小性儿呢,说不跟咱们一桌吃。 让王十一把饭给她送上去,晾她一会儿,肚里空了自己就下来了。” 王磊的媳妇也在一旁帮腔,笑著对奶奶说: “是啊奶奶,小孩子闹彆扭一会儿就云开雾散。 您快尝尝今儿这红烧带鱼,味儿可正了,还是我跟著吴阿姨一道去副食店挑的呢。” 其他几个知情的哥嫂伯娘们也纷纷附和,这个说“若雪那脾气来得急去得也快”, 那个说“让王十一去赔个不是就好”,你一言我一语,成功地把话头引开,造出只是兄妹间寻常口角的假象。 王老夫人將信將疑,但见眾人都这般说,也就略放宽了心,嗔怪地瞥了王建一眼: “你这当哥的,也不晓得让著点妹妹,快把饭送上去,好生哄著,別让她饿著肚子。” “哎!知道了奶奶!我这就去!”王建如获大赦,赶忙应下,端著托盘,几乎是踮著脚,飞快地溜上了楼,生怕慢一步就被奶奶瞧出端倪。 望著王建上楼的背影,饭厅里的眾人交换了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都暗暗鬆了口气。这台“瞒天过海”的戏,总算是当著老太太的面圆过去了。 大家继续吃饭,言笑如常,仿佛啥也没发生,只在彼此目光交匯时,才流露出对楼上那小祖宗的没辙和疼惜,以及对老爷子病情的共同牵掛。 王建轻轻推开妹妹的房门,把托盘搁在书桌上,脸上堆著討好的笑: “若雪,快趁热乎吃,都是你喜欢的那口。哥……我特意让吴阿姨多给你留了块油亮的红烧肉。” 王若雪瞟了一眼那香喷喷的饭菜,又瞅了瞅哥哥那小心翼翼的神气,心里头那点疙瘩总算彻底化开了。 她拿起筷子,小声咕噥了一句:“……算你还有点良心。” 王建顿时眉开眼笑,扯过凳子坐在边上,瞧著妹妹吃饭,心里比自个儿吃了蜜还甜。只要妹妹不恼,让他干啥都成。 第57 章守护 北方的秋日清晨,空气里带著刀锋般的凛冽,每一次呼吸都让人精神一振, 与京城王家大院里那种温软截然不同。 县一中的上课铃声尖锐地划破了灰白色的晨雾,杨平安踩著最后一下铃声,不早不晚,正好踏进了高一(一)班的教室。 他身量极高,肩宽腿长,在一群普遍带著些营养不良痕跡的同学中间,简直鹤立鸡群。 身上那件旧棉布外套洗得泛了白,肘部甚至还打著同色的补丁,却丝毫掩不住他与周遭少年人截然不同的沉静气质。 那是一种超越年龄的、仿佛经歷过岁月沉淀的沉稳,让他即便只是安静地坐在角落,也像一块磁石, 不断吸引著或好奇、或倾慕、或探究的目光。 重生归来,杨平安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个时代一纸高中文凭的分量。 即便拥有前世记忆和灵泉空间这等不可思议的底牌,他对待学业依旧没有丝毫马虎。 长期饮用灵泉水不仅滋养了他的身体,更带来了过目不忘的记忆力和远超常人的思维敏捷,学习於他而言事半功倍, 但他內心深处始终绷著一根弦——知识,是这个时代明面上最硬、最无可指摘的通行证。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书库广,????????????.??????任你选 】 而另一个让他必须“按时上学”、规律作息的重大理由,此刻正坐在高中一年级的教室里。 他的四姐杨冬梅,这两年受益於灵泉水最多。 她本就生得清丽,如今更是被滋养得脱胎换骨。肌肤欺霜赛雪,在灰扑扑的校园里白得晃眼; 五官明艷灵动,一顰一笑都带著鲜活的生气;身段也开始抽条,显露出少女初绽的婀娜韵致, 如同一枝在晨露中粲然绽放的芙蓉,想不引人注目都难。 从她踏入县一中校门的第一天起,各种或明或暗的麻烦就没断过。 为此,杨平安不得不自觉担起“护花使者”的重任。 上学护送,放学等候,课间还要“不经意”地在高一教室外的走廊上徘徊那么一阵子。 他接近一米八的个头,刻意收敛却仍显冷峻的眼神,以及在县城半大少年圈子里隱约流传开的“不好惹”的名声, 確实让不少心思浮动、想凑上前搭话的男同学望而却步。 这情形,若是让京城那位为了守护妹妹甘愿自动降级、 號称“妹妹奴”的王建知道,恐怕会立刻將杨平安引为平生知己,大嘆英雄所见略同。 课间时分,杨冬梅和几个要好的女伴一起出来透气,一眼就瞧见了倚在走廊尽头窗边的那道挺拔身影。 秋日的阳光透过玻璃,为他稜角分明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浅金色的光晕,引得几个路过的女生忍不住偷偷多看几眼,脸颊微红。 “平安,给你!”杨冬梅像只快乐的小鸟,小跑著过去,变戏法似的从身后拿出一个红艷艷的西红柿。 这西红柿饱满水灵,表皮光滑得没有一丝瑕疵,在阳光下仿佛会发光, 一看就不是供销社里能买到的寻常货色——自然是杨平安假借去供销社购买之名,实则从自己空间地里摘取的精品。 杨平安伸手接过,没什么表情地咬了一口。 清甜微酸的汁液瞬间在口腔中爆开,带著空间出品特有的纯净生机。 “嗯。”他几口吃完,目光状似隨意地朝四姐身后扫了一圈, 那几个原本蠢蠢欲动想凑过来的男同学立刻像被针扎了一下,缩著脖子溜回了教室。 “瞧你,整天板著张脸,跟个小老头似的,都把同学嚇跑啦。”杨冬梅嗔怪地轻捶了他胳膊一下, 语气里却没有半分责怪,眼里满是依赖与笑意。 “清静。”杨平安言简意賅,手指一弹,將小小的绿色果蒂精准地投入了角落的簸箕里,“快上课了,回去。” 看著四姐轻盈雀跃的背影融入喧闹的人群, 他眼神里那点冰封般的冷峻才悄然化开,流露出些许不易察觉的柔和。守护家人,方式各有不同。 京城王建选择的是陪伴与退让,而他杨平安,选择的则是让自己不断成长,成为足以威慑一切不安定因素的存在。 天光尚未完全驱散夜色,杨家小院已经有了窸窣的动静。 杨大河一身利落的短打衣衫,在朦朧的晨曦中缓缓起势。 拳隨声走,呼啸生风,步伐沉稳有力,一套融合了军体拳刚猛与长拳舒展的独门套路,被他打得虎虎生风,气势十足。 困扰他多年的伤病褪去,加上灵泉水的持续滋养,让他仿佛找回了当年在行伍间的那股子锐利精气神。 两趟拳打完,额头微见薄汗,气息却愈发绵长深远。他收势站立,目光如电,倏地射向倒座房那间单独的小屋。 “平安,起了!” 话音未落,小屋的门“吱呀”一声开了。杨平安一身同样利落的打扮走了出来,身姿挺拔如劲松,个头竟已与父亲杨大河一般高了。 为了练功方便,也为了保留一点私人空间,他当初主动选了这间离院门最近、相对独立的小屋。 “爹。” “看好了,今天教你『黑虎掏心』!记住,腰马合一,力从地起!”杨大河不再多言,直接拉开架势,一招一式地演练起来,动作刚猛,劲力通透。 杨平安凝神观摩,眼神专注。他的身体素质早已远超常人,学习模仿能力更是恐怖。 通常杨大河只需演示一遍,他就能精准抓住精髓,第二遍打出来时,不仅形似, 神韵更是青出於蓝,动作往往比杨大河更加流畅,发力更加迅猛刁钻。 小小的院子里,一时间拳影翻飞,父子二人的呼喝声与拳脚破风声交织在一起,充满了昂扬的生机。 晶莹的汗水在渐渐明亮的晨光中闪烁、滴落。 东厢房的窗户“吱呀”一声被推开,已经准备好去机械厂上班的杨秋月探出头, 看著院子里用功的父子俩,温柔一笑:“爹,平安,你们先练著,我去帮娘做饭。” 厨房里很快便传来孙氏和女儿细碎的说话声,紧接著,小米粥质朴温暖的香气渐渐瀰漫开来,笼罩了整个小院。 “好小子!真有你的!比你爹我当年强!”一趟拳对练完毕,杨大河收势畅快大笑,用力拍著儿子结实的手臂, 眼中满是毫不掩饰的骄傲。这孩子,筋骨、悟性、心性,无一不是当兵的好材料!可惜……他猛地想起沈向西之前的暗示, 以及儿子自己那份早已成型的主意,只得把衝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化作一声微不可闻的嘆息。 “爹,平安,娘让你们赶紧洗脸吃饭啦!”杨冬梅揉著惺忪的睡眼从屋里出来,笑嘻嘻地扬声喊道。 一家五口人围坐在堂屋的小方桌旁,就著简单的咸菜, 喝著暖烘烘的小米粥。日子虽然清简,却充满了寻常百姓家踏实的暖意。 杨平安看著父亲日渐恢復健康的体魄,母亲和姐姐们脸上安稳平和的神情,心中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满足与踏实。 这正是他前世一直渴望拥有的,这一世既然老天爷给了这么多爱自己亲人,拼尽一生也要牢牢守护好。 秋高气爽的一个休息日,杨家的院门被轻轻叩响了。 来人正是高和平。他显然是经过了精心的准备,一身半新的中山装熨烫得笔挺服帖,头髮梳得整整齐齐,一丝不乱。 手里提著的礼物也透著郑重和心意:两瓶贴著红標籤的白酒、 一盒用油纸包得方正正的点心,还有一块厚实挺括的深蓝色布料,一看就是给长辈做衣裳的好料子。 他站在紧闭的院门外,下意识地深吸了一口气,平復了一下有些过快的心跳,这才抬手,不轻不重地敲了三下——今天, 是他以“未来女婿”的身份,第一次正式登杨家的门,意义非同一般。 前来开门的正是杨冬梅。 小姑娘见到他,先是一愣,隨即脸上绽开一个瞭然又带著点俏皮的笑容, 扭过头就朝院里脆生生地喊道:“爹,娘,三姐!高技术员来啦!”那声差点脱口而出的“三姐夫”在舌尖灵活地转了个弯, 硬是给咽了回去,可那语气里的促狭意味,却是谁都听得出来。 屋里,正坐在炕沿边低头缝补一件旧衣服的杨秋月,闻声手猛地一抖,针尖险些扎到手指。 她脸上“腾”地一下就红了,一直蔓延到耳根,又是羞窘又是期待,手里捏著那件衣服,一时不知该放下还是继续拿著。 孙氏连忙在围裙上擦擦手,笑著迎了出去。端坐在堂屋主位上的杨大河,也不自觉地挺直了原本就笔直的腰板, 脸上表情更显严肃。 “叔,婶子,打扰你们休息了。”高和平见到孙氏,立刻恭敬地欠身问好,双手將礼物递上。 “哎呀,你这孩子,来就来嘛,还带这么多东西干什么,快,快屋里坐!”孙氏热情地接过东西,一边让客,一边悄悄用眼角余光打量著眼前这个年轻人。 见他举止斯文有礼,眼神清亮正直,心里的满意先就添了三分。 杨秋月这时才低著头,手脚麻利地倒了一碗水,端过来放在高和平手边的桌上, 便飞快地躲到了母亲身后,垂著眼睫,盯著自己的鞋尖,不敢看他。高和平看到她,眼神瞬间亮了一下,像是有星星落入其中,但旋即意识到场合, 立刻收敛起来,规规矩矩地跟著孙氏走进堂屋。 “杨叔。”他对著端坐的杨大河,又恭敬地叫了一声。 “嗯,坐吧。”杨大河声音沉稳,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杨平安不知何时也从自己屋里出来了,无声无息地靠在堂屋的门框上,双臂隨意地环在胸前, 神情平静无波,就那么看著高和平。高和平立刻感受到这道目光,心头没来由地一紧,態度更是郑重了几分——他可清楚, 这位年纪不大的小舅子,观察力敏锐得嚇人,绝非寻常少年。 高和平在椅子上坐下,难免有些紧张,下意识地端起了桌上那碗水喝了一口。水一入口,他微微怔了一下。 这水……入口竟是异常的甘洌清甜,喉间仿佛流过一股难以言喻的、带著草木清气的凉意, 瞬间就抚平了他因为紧张而有些乾渴的喉咙,连带著心头的些许焦躁也奇异地被安抚了下去。他忍不住,又低头喝了一大口。 压下心中对这水的惊疑,他轻轻放下粗瓷茶碗,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身体坐得笔直, 像是面对首长检阅的士兵:“叔,婶子,今天冒昧过来,是想……是想郑重地商量一下我和秋月的事情。” 他顿了顿,鼓起勇气侧头,飞快地看了一眼躲在孙氏身后的杨秋月, 然后转回头,语气更加坚定:“我们两个,相处也一年多了,彼此都了解,感情也好。 所以,我想和秋月正式把关係定下来,打算……爭取年底就把婚事办了。”他特意用轻鬆了些的语气补充道,“我母亲那边,工作我已经做通了,她……她同意了。” 孙氏和杨大河听到最后这句话,脸上顿时露出了真切而欣慰的笑容。 高和平母亲的態度,一直是他们心里最大的疙瘩,如今这块大石头总算落了地,自是再好不过。 “你母亲能想通,那就最好不过了。”杨大河的神色明显缓和下来, 语气也亲切了不少,“往后就是一家人了,要互相帮衬,把日子过好。” “和平啊,”孙氏也立刻改了称呼,语气慈和,“秋月这孩子实诚,以后就交给你了。你们俩和和美美的,比什么都强。” 高和平心中那块悬了许久的大石终於“咚”地一声落了地,脸上瞬间绽放出灿烂又带著点傻气的笑容, 他连忙站起身,朝著杨大河和孙氏深深鞠了一躬,郑重保证道:“谢谢叔!谢谢婶子!你们放心,我高和平在这里保证,这辈子一定对秋月好,绝不让她受半点委屈!” 心情激盪之下,他下意识又端起了那碗甘甜的水,像是喝酒庆祝般,一饮而尽。这杨家的水, 真是越喝越让人觉得舒坦,连带著这朴实温馨的二进小院,都让他倍感亲切与眷恋。 亲事既定,堂屋里的气氛顿时愈发融洽热络起来。 高和平悬著的心彻底放下,话也自然而然地多了起来,陪著杨大河聊起了厂里的工作、最近的时事,言谈间既尊重又真诚。 杨平安见局面已定,便不再在门口当“门神”,悄然无声地退回了自己那间小屋。躺在床上,意识进入空间。空间的桌子上 躺著一个巴掌大小的深黑色木盒。盒子做工古朴,木质细腻得不像凡品,表面光洁,没有任何雕刻纹饰, 却由內而外泛著一种温润內敛的光泽,像是被岁月和手掌反覆摩挲了千万次。这盒子,是前几天他整理灵泉空间角落时,在一堆看似无用、隨他重生而来的杂物里无意间发现的。 並非他自己放进去的东西,更像是……伴隨著他的重生,或者说,是隨著这个灵泉空间,一同而来的“附赠品”。 之前诸事繁忙,他一直没仔细探究过。此刻,他伸手將木盒拿起,入手便感到一种与体积不符的微沉感,比同体积的普通木头要重上许多。 盒盖与盒身严丝合缝,浑然一体,找不到任何锁孔、缝隙或者可能的开关,仿佛天生就是一个完整的方块。 他试著用力掰了掰,纹丝不动。隨即加大了力气,甚至用上了远超常人的臂力,木盒依旧稳如泰山,没有丝毫要开启的跡象。 他微微蹙眉,调动起体內那一丝因灵泉而滋生的玄妙感知力,缓缓探向木盒……然而,木盒依旧沉寂,如同深潭古井,对他的探查没有任何反应。 “奇怪……”杨平安眉宇间掠过一丝真正的讶异。以他如今的力量和所掌握的超凡手段,竟然奈何不了这一个小小的木盒?这里面,究竟封藏著什么东西?又是因为什么缘由,会隨著空间一同出现在这里?让他百思不得其解。 第58章认可 高和平回到机械厂家属院那处相对清静的小院时,天已擦黑。 推开家门,橘黄的灯光下,父亲高怀仁正戴著眼镜,就著灯光仔细阅读《参考消息》,母亲则窝在沙发里,手里织著一件灰色的毛衣,毛线针穿梭不停。 “爸,妈,我回来了。”高和平一边换鞋,脸上那压不住的笑意像偷吃了蜜糖。 高母放下毛线针,抬了抬眼,语气听不出什么波澜: “去杨家了?谈得怎么样?”她之前虽点了头,但心里那点“门不当户不对”的疙瘩,並未完全消除,语气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审度。 高和平在父母对面的藤椅上坐下,腰背不自觉地挺直,正色道:“谈好了。杨叔和婶子都很通情达理,说只要我和秋月真心实意把日子过好,他们就放心。” 高厂长放下报纸,取下眼镜,揉了揉略显疲惫的鼻樑,语气平和:“嗯,老杨同志是实在人,家风也正。” 他对那个沉静肯干、眼神清亮的未来儿媳,印象本就不坏。 高和平转向母亲,语气更加恳切:“妈,秋月家是普通,可父母都是明事理的老实人。 秋月自己更是爭气,已经是厂里的正式技术员了,一点不比別人差。我们是真心想在一起过日子的。” 高母没立刻接话,只是手里的毛线针又“咔噠咔噠”地响了起来,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高厂长瞥了妻子一眼,知道火候差不多了,便一锤定音:“既然双方父母都没意见,两个孩子自己也愿意,那就定下来吧。和平年纪也不小了。” 高母终於停下动作,嘆了口气,目光落在儿子脸上,带著点无奈: “我不是非要拦著你。可结婚是结两姓之好,他们那样的家庭,往后在事业上、在关係上,能帮你什么? 不求他们助力,只盼著不拖累你就……”她话没说完,但其中的忧虑显而易见。 “妈!”高和平语气斩钉截铁地打断,“我不需要靠谁提拔!我有技术,在厂里凭本事吃饭,一样能出头。 杨叔现在是公安,身体也大好了,为人清清白白,堂堂正正,怎么会拖累? 秋月性子好,又能干,將来肯定是我的贤內助!”他脑中闪过那碗水的滋味,鬼使神差地补充了一句, “而且,我总觉得秋月他们家……有点不一样,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底气。” 那感觉,如同幽深的古井,水面平静无波,却让人探不到底细。 高母看著儿子这副铁了心的模样,再联想到如今外面风声鹤唳的形势,老爷子让他们躲到这县城本就是避祸, 找个根正苗红、背景简单的家庭,或许……正是眼下最稳妥的选择。至少不扎眼,不惹麻烦。 她再次嘆了口气,这回带上了几分认命的意味:“行了行了,你既然铁了心,我还能说什么?年底就年底吧, 该准备的不能省,彩礼、房子、家具……总不能太寒酸,让人看了笑话。” 面子上的功夫,她还是要做足的。 高和平心头那块大石总算彻底落地,喜色瞬间爬上眉梢: “谢谢妈!谢谢爸!彩礼我和秋月商量过了,意思到了就行,他们家不计较这些。房子厂里能分个小单间,家具我可以找木匠……” 看著儿子兴高采烈地开始规划未来,高厂长重新戴上眼镜,目光落回报纸,不再插手细节。 高母也认命地开始盘算起来,嘴里低声念叨著需要准备的棉花票、工业券…… 夜色渐深,客厅里只剩下高母絮絮叨叨盘算物件的声音,高和平耐心地应和著,气氛倒是难得地缓和了下来。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看报的高厂长忽然放下了手中的报纸,神色变得凝重起来,他看向儿子,声音压得极低, 带著官场上特有的谨慎:“和平,有件事,是时候该让你知道了。” 母子俩同时停下话头,疑惑地望向他。 高父的声音低沉而清晰:“你舅舅一家,还有你外公外婆,上个星期,我已经托关係,把他们从原来的地方,调到我们县下属的红星农场了。” 这话如同平地惊雷,炸得高和平和高母瞬间懵了。 高母最先反应过来,猛地抓住丈夫的胳膊,手指因用力而微微发抖, 声音带著难以置信的颤抖:“志恆!真……真的?我爸妈和弟弟他们……真的来这边了?你怎么做到的?这会不会太冒险了……” 狂喜与巨大的恐惧交织在一起,娘家出事被下放,一直是她心底最深最痛的刺。 高和平也震惊地看著父亲。母亲出身於昔日的大资本家家庭,外公舅舅一家早年被发配至边疆劳改, 这是高家讳莫如深、从不敢对外人言的隱痛。他万万没想到,平日里沉稳谨慎的父亲,竟有如此胆魄,悄无声息地完成了这般凶险的运作! 高父反手轻轻拍了拍妻子冰凉的手背,语气沉稳,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放心,眼下这形势, 放在眼皮底下就近看顾,总比丟在外面生死不明要强。 红星农场的场长是我信得过的老部下,靠得住,能关照一二。 所有手续都合规,只是操作起来麻烦些,问题不大。” 他转而看向儿子,目光深邃如潭:“和平,我同意你和秋月的婚事,除了你自己愿意,秋月这孩子確实不错之外,这也是考量之一。” 高和平瞬间通透!杨家,根正苗红的工人家庭,父亲是退伍军人, 母亲是淳朴的农村妇女,姐姐嫁了军官,弟弟看著也非池中之物……这样的家庭背景,简直是天然完美的“保护色”! 与杨家结亲,能极大程度上淡化高家因母亲出身可能带来的政治风险。同时,安置外公一家这等敏感之事,也需要一个更“安全”、更“清白”的家庭背景作为掩护。 他深吸一口气,清晰地感受到了肩头沉甸甸的重量:“爸,我懂了。您放心,我知道轻重,往后一定谨言慎行。” 高母已是泪流满面,紧紧握著丈夫的手,哽咽著说不出一个字来。 “一家人,不说这些。”高父语气温和了些,“和平的婚事定了,你娘家我也儘量安置了,往后,我们步步为营,走稳当些。” 高和平重重地点头。他看著父亲沉稳坚毅的侧脸,心中波澜起伏。 这不仅仅是他的婚姻,更是家族在这惊涛骇浪般的时局中,一次艰难而智慧的迂迴。他再次想起了杨家, 想起了那份奇异的踏实与心安。或许,父亲这步看似冒险的棋,真的走对了。 婚事既定,高母思前想后,觉得於情於理,自己这个未来婆婆都该正式见见准儿媳,既是安姑娘的心, 也是全了礼数。她特意挑了个工作日的下午,估摸著技术科不太忙的时候,来到了机械厂。 她没有直接去技术科,而是先去了厂长办公室。 “我去见见那姑娘,就在你旁边会客室吧,那里清净。”高母对丈夫说道,神色已然平静。既然认下了,该有的礼数和姿態就不能缺。 高父见妻子终於想通,心下宽慰,便让秘书去技术科叫人。 杨秋月正伏在案上专心画著图纸,听说厂长夫人特意来找,心口不由得轻轻一跳。她定了定神,仔细整理了一下衣著和辫子, 確保全身上下乾净整洁,落落大方,这才跟著秘书前往会客室。 推开会客室的门,只见一位穿著合体裁剪的藏蓝色列寧装、气质雍容端庄的妇人坐在那里,面带浅笑地看著她。正是高母。 “阿姨,您好。”杨秋月微微鞠躬问好,声音儘量保持平稳,不露怯意。 这一仔细打量,高母心里不由得“咯噔”一下。之前远看只觉得这姑娘清秀文静,近看才发现,竟是如此標致!皮肤白皙细腻, 真真是应了那句“肤如凝脂”,五官精致得跟用工笔画细细描摹出来的一般,尤其是那双眼睛,清澈得像山涧溪流,沉静中透著一股子韧劲儿。 整个人站在那里,不像普通小户人家出来的姑娘,倒像是……像是她年轻时在江南见过的雨后新荷,清丽脱俗,不带一丝烟火气。 高母心里暗自啐了一口:臭小子,难怪被迷得五迷三道的, 原来是瞧上人家姑娘这张顶顶俊俏的脸蛋了!不过……转念一想,儿媳妇长得这么俊, 以后生的孙子孙女肯定也差不了,粉雕玉琢的,带出去多有面子。想到那软糯可爱的奶娃娃景象,她脸上的笑容不由得真切了几分。 “秋月来了,快坐,別站著。”高母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语气还算和蔼。 杨秋月依言坐下,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这才微微抬眼,礼貌地看向未来的婆婆。 “和平说,你们打算年底办事?”高母开口,语气如同拉家常。 “嗯,是的,阿姨。”杨秋月见她態度和气,紧绷的心弦稍稍放鬆了些。 “时间是紧了点,”高母语气和缓,“不过你们年轻人自己有主意,我们做长辈的支持。 往后就是一家人了,要互相体谅,互相扶持。和平工作忙,家里的事,你以后要多费心了。” “阿姨您放心,我会的,也会支持和平的工作。”杨秋月认真地点头承诺。 高母又隨口问了些家里的情况,工作是否顺手,对未来有什么想法。 杨秋月一一作答,態度不卑不亢,言语清晰有条理,既不过分热络,也不显得拘谨失礼。 一番交谈下来,高母是越看越满意。模样是万里挑一,没得说;性子还这般沉稳踏实,说话有分寸,眼神正派明亮,一看就是个能安心过日子的。 心里那最后一点因家世而起的芥蒂,此刻算是彻底烟消云散了。 “好了,不耽误你工作了。”高母笑著站起身,从隨身带的布包里拿出一个长方形的精致小盒子递过去,“拿著,这是阿姨给你的见面礼。” 杨秋月双手接过,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支崭新的“英雄”牌钢笔,金属笔帽在灯光下闪烁著鋥亮的光泽。 “谢谢阿姨!”她有些意外,连忙道谢。这礼物既实用,又不算特別贵重,显得用心而不张扬。 “好好工作,你们未来的日子长著呢。” 高母亲切地拍了拍她的手背,心里竟莫名生出了几分“捡到宝”的窃喜。 这姑娘,除了家世普通些,真是挑不出什么错处。 尤其是那通身的气派和眉宇间那份超越年龄的沉稳,竟比她早年见过的某些所谓大家闺秀,还显得……有底蕴? 高母摇摇头,甩开这有些莫名的念头,开始认真地盘算起年底婚事需要操办的各项事宜来。 或许,和平这小子的眼光,在某些方面,比他这个当妈的还要毒辣几分呢。 第 59章 小弟 高和平在车间处理完一个棘手的齿轮咬合问题,带著满手油污回到技术科。 目光习惯性地先扫向靠窗的那个位置——空了。 他心里莫名一空,隨口问邻桌:“看见秋月没?” 同事头也不抬:“哦,秋月啊,刚被厂长秘书叫走了,说是厂长夫人在会客室等她。” 厂长夫人?!他妈?! 高和平脸上的笑意瞬间冻结,心直接提到了嗓子眼。 母亲不是已经点头了吗?这突然袭击是想做什么?变卦了?还是要给秋月立规矩? 一想到母亲那挑剔的性子,再想到秋月沉静內敛、不善爭辩的脾气,高和平只觉得一股热血直衝脑门。 他顾不上洗手,转身就衝出了技术科,几乎是一路小跑冲向厂部办公楼。 他气喘吁吁地衝到会客室门口,门虚掩著。 他心急如焚,正要推门,却从门缝里瞥见了里面的光景——母亲脸上带著他从未见过的和煦笑容,正將一个小方盒递给秋月。 而秋月,虽然脸颊緋红,却不见丝毫委屈,眉眼间反倒透著几分羞涩和感激。 高和平那颗悬著的心,“咚”地一声落回了实处。他这才觉出自己跑得太急,额角后背都沁出了一层薄汗。 他定了定神,深吸一口气,轻轻叩门后推门而入。 屋內的两人闻声转头。 高母一眼就瞧见了儿子额上亮晶晶的汗珠,以及那没来得及完全掩藏的慌乱。 她人精似的,哪能不明白?心下又是好笑又好气,这小子,还真是把人家姑娘当眼珠子护著。 “哟,高技术员?这是哪台机器又闹脾气了?瞧把你急的,汗都跑出来了。”高母故意板起脸,一本正经地揶揄,眼里却藏著揶揄的笑意。 高和平被母亲当眾点破,顿时闹了个大红脸,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妈……我……那个……” 杨秋月看著高和平这副罕见的窘態,再品咂高母话里的深意,立刻明白他是为自己赶来,心里甜得像是化开了一块冰糖, 可脸颊也烫得能烙饼,羞得赶紧低下头,盯著自己的布鞋鞋尖,不敢抬眼。 高母看著眼前一个面红耳赤、抓耳挠腮,一个羞羞答答、恨不得缩进地里的情景,终於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行了行了,瞧你那点出息!”高母嗔怪地瞪了儿子一眼,语气却软和下来, “我就是来看看我未来的儿媳妇,说几句体己话,还能把她给委屈了?看把你嚇得!” 高和平挠了挠后脑勺,憨憨地笑了:“妈,我这不是……怕您……” “怕我反悔?还是怕我立规矩?”高母哼了一声,转而笑著对杨秋月说,“秋月啊,你瞧瞧,这还没过门呢,他就紧张成这样!往后你可得多帮妈管著他点儿!” “阿姨……”杨秋月声如蚊吶,脸更红了,心底却像泡在温水里,暖融融、软乎乎的。未来婆婆的態度,比她预想的还要通情达理。 高母见好就收,知道自己在场,小年轻放不开。 她体贴地站起身,理了理衣襟:“成了,你们还得上班,我就不多待了。 和平,好好工作。秋月啊,有空就和和平回家来吃饭,阿姨给你做好吃的。” “哎,妈您慢走。” “阿姨您慢走。” 高母摆摆手,示意他们留步,自己转身出了会客室,还细心地把门轻轻带上了。 门一关,空间陡然安静下来。 方才的羞涩和尷尬仿佛还悬浮在空气里,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甜腻在悄悄发酵。 高和平看著近在咫尺、连白皙脖颈都泛著粉红的杨秋月,心头被巨大的满足感和柔情包裹。想起自己刚才那冒失的担忧,他忍不住低低笑了起来。 他上前一步,靠得更近,声音温柔得能拧出水来:“秋月……我妈她,真没说什么?” 杨秋月抬起头,飞快地睨了他一眼,摇摇头,声音轻软:“没,阿姨人很好,还送了我这个。”她扬了扬手里那个装著英雄钢笔的盒子。 “那就好。”高和平彻底安心,看著她水润的眼眸和娇艷的脸颊,一股衝动涌上。 他飞快地左右瞟了一眼,確认门关著,窗外无人,然后伸出手,轻轻地、却带著不容拒绝的力道,握住了杨秋月垂在身侧的手。 杨秋月的手微微一颤,下意识想缩回,却被那温暖乾燥、带著薄茧的大手紧紧包裹住。 这是他们第一次,在光天化日之下,如此明確地牵手。 杨秋月只觉得一股热流从指尖瞬间窜遍四肢百骸,脸颊滚烫,心跳快得像是要撞出胸腔。 她不敢看他,目光飘忽地落在旁边的椅背上,嘴角却抑制不住地悄悄上扬。 高和平感受著掌心那微凉柔软的触感,看著她红透的耳根和那偷偷弯起的唇角, 心里像是被羽毛搔过,又痒又软。 他压低声音,带著满满的喜悦和承诺:“秋月,真好……咱们年底就办事!” “……嗯。”杨秋月几不可闻地应了一声,头垂得更低,却没有再挣动,任由他紧紧握著。 日子如涓涓细流,在看似一成不变的节奏里静静流淌。 杨平安的生活,也仿佛进入了一段难得的平稳期。 每日雷打不动去县一中“点卯”,充当四姐杨冬梅的“护花使者”,以及清晨跟著父亲杨大河在院子里练那套刚猛拳法,构成了他生活的主旋律。 晨曦微光中,父子俩的身影在院子里闪转腾挪,拳风猎猎,汗水在初升的日光下闪烁。 杨平安学得快,打得更是青出於蓝,常引得杨大河拊掌讚嘆,眼中满是“虎父无犬子”的欣慰。 这种纯粹的、带著汗水和力量的传承,让杨平安品咂出一种久违的、属於烟火人间的踏实。 放学后,他偶尔会溜达到机械厂,远远瞧一眼三姐杨秋月。见她与高和平之间那眉眼藏不住的甜意,便知这边已是风平浪静。 大姐二姐隨军在部队家属院,皆是平安。父亲身子骨硬朗,母亲面容愈发舒展,四姐在他的“震慑”下,也能安心念书。 看著家人各自安好,杨平安心中那根时刻紧绷的弦,总算能稍稍鬆弛。 他有时会觉著,自己这日子,除了藏著空间和灵泉这天大的秘密,竟也过得像个寻常半大少年——上学、练拳、顾家,偶尔从空间里摸点“好东西”打牙祭,心思简单,目標明確。 难怪前世那些娃娃都不想长大。他在某个落日熔金的傍晚,看著四姐与女伴笑闹著分手,看著炊烟从自家屋顶裊裊升起,心里莫名冒出这么一句。 这无忧无虑的光景,谁不贪恋呢? 杨平安在县一中的大多数时间,依旧是独来独往,安静得像一滴水融入河流。 这日放学,他照例等杨冬梅。途经学校后墙那片僻静的杉树林时,里头传来推搡和不堪入耳的辱骂。 “顾云轩,你个资本家的狗崽子,也配用新本子?” “就是,成分这么黑,还有脸来上学?污染空气!” “把本子交出来!踩烂了餵狗!” 杨平安脚步一顿。资本家的狗崽子?这称呼在当下,足以压垮一个家庭。 他循声望去,只见几个穿著改小的旧军装、流里流气的学生,正围著一个穿著半旧但料子明显不同的深色学生装、身形清瘦的男孩推搡。 那男孩死死抱著怀里的笔记本,低著头,嘴唇咬得发白,正是他们班那个总是独坐角落、几乎不说话的顾云轩。 杨平安知道这人。听说他家原本在南方大城市,成分不好,为避祸才被送到这县城外婆家。没想到,躲到这里依然逃不过。 眼看一只脏手就要去夺那笔记本,杨平安走了过去。 “住手。”他声音不高,却带著一股冰碴子般的冷冽,瞬间冻住了那几人的动作。 那几个学生回头,见是杨平安,气焰顿时矮了半截。 杨平安在学校是个特殊存在,成绩拔尖,传闻早上还练拳,最关键是他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让人脊背发凉。 “杨平安?这……这不关你事!他成分黑!”为首的那个梗著脖子强撑。 杨平安没理那套说辞,目光落在顾云轩身上:“顾云轩,过来。” 顾云轩猛地抬头,看到杨平安,苍白的脸上闪过难以置信的神色, 隨即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踉蹌著衝到杨平安身后,身体还在微微发颤。 杨平安这才看向那几个挑事的,语气平淡却带著千斤重压:“成分是上面定的,欺负同学算哪门子本事?往后,別让我看见你们再找他麻烦。” 他那高大的身躯和冷硬的眼神,织成一张无形的威慑之网。那几个学生互相瞅了瞅,终究没敢再纠缠,悻悻地瞪了顾云轩一眼,骂咧咧地散了。 树林里霎时安静下来。 “谢……谢谢你。”顾云轩的声音带著劫后余生的颤抖,他向杨平安深深鞠了一躬,眼圈泛红。 自打来到这儿,他受尽了白眼和欺凌,从未有人像杨平安这样,毫不犹豫地挡在他身前。 “顺手的事。”杨平安摆了摆手,转身欲走。他並非同情心泛滥,只是纯粹厌恶这种欺软怕硬。 “杨平安同学!”顾云轩却急切地叫住他,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眼神里带著孤注一掷的恳求, “我……我以后能跟著你吗?我保证不给你添乱!我可以帮你跑腿、抄笔记、打扫……干什么都行!” 他知道自己成分不好,是个麻烦,可他太需要一份庇护了。杨平安是他遇到的,唯一不怕牵连、且有能力镇住那些恶霸的人。 杨平安停下脚步,回身看著这个清瘦苍白、眼神却异常执拗的男孩。 他明白这顶“成分”帽子有多沉重。收留他,或许会惹来不必要的目光,但…… 看著顾云轩那混合著绝望与期盼的眼神,杨平安恍惚间像是看到了前世,那个也曾渴望过一丝温暖的自己。 他沉默片刻,淡淡开口:“跟著我行。” 顾云轩眼中瞬间迸发出耀眼的光彩。 “但有规矩,”杨平安语气不容置疑,“一,安分守己,不惹事,不仗势。” “二,把书读好,知识是自己的,谁也抢不走。” “三,我需要时,自会找你。平时,顾好你自己。” “我答应!我都答应!谢谢你!谢谢你,杨平安同学!”顾云轩激动得声音发颤,几乎要落下泪来。 第60章蓝图 自打顾云轩成了杨平安的“小尾巴”,杨平安就发现,自己可能捡到宝了。 这小子,脑子不是一般的好使。 起初,杨平安只是隨手画了个简单的槓桿示意图,標了几个力。“看看,哪个点省力。” 顾云轩接过,眼睛扫了两遍,手指虚划几下,不到三十秒,抬头, 眼神清亮:“这里,平安哥。力臂最长,作用角度最合適。” 他甚至补充道,“支点若右移半寸,也能省力,但操作空间会变小。” 杨平安眉梢微动。“嗯。” 不动声色,又画了个稍复杂的滑轮组。 顾云轩盯著图,嘴唇微动,心算片刻,不仅说出了省力情况,连绳子需拉动长度都估了出来。 “平安哥,这第三个滑轮有点多余,去掉效率更高。” 杨平安:“……” 举一反三,有点嚇人啊。 后来,杨平安弄来几个旧齿轮零件让他组装。顾云轩不再埋头苦干,而是先反覆观察、比划,脑中模擬。 十几分钟,就找到了最优嚙合方案,组装流畅,还根据齿轮比心算出了转速比。 “平安哥,你看行吗?这小齿轮要能换齿密点的,转速还能上去,就是可能易磨损。”顾云轩摆弄著作品,语气带著探討。 杨平安检查,挑不出毛病。压下讶异,面上平淡:“还行。磨损问题,可考虑加个简易滴油装置。” 他隨手画了油壶导管示意。 顾云轩眼睛一亮:“像老式座钟那样?用棉线引油?” 杨平安看著他,嘴角几不可查地一勾:“脑子转得挺快。” 就这近乎无形的笑容和一句简短认可,让顾云轩高兴得像得了大奖,一整天嘴角都翘著。 杨平安开始给他更实际的任务。院门异响,只说:“去看看,问题在哪儿,怎么修。” 顾云轩研究半天回报:“门轴下垫片磨没了,锈住。需除锈,换厚垫片,最好抹点油。” 他还建议把门框稍垫高,防再次磨损。 杨平安听他条理清晰的分析方案,再次肯定其观察力。扔给他一小块皮革和工具:“垫片自己解决。油还是用那个。” 顾云轩乐呵呵接过,很快完美解决,开关顺滑无声。 杨平安深知顾云轩成分不好,在这年月上大学的路基本堵死。 看他如此聪慧,更坚定要引他向实用技术。这样的好苗子,埋没太可惜。掌握过硬机械本领,將来哪怕进厂当技术工,也能脱颖而出。 於是,两人互动变成:杨平安拋出问题或小项目,言简意賅;顾云轩迅速理解、举一反三,甚至提出优化。一个教得省心,一个学得过癮。 同学们也看出门道: “顾云轩现在可以啊,跟杨平安討论问题,有来有回!” “听说他帮杨平安家修好了门,手艺不错!” “以前怎么没发现他这么聪明?” 顾云轩只笑笑。他心里清楚,没有平安哥给机会、指方向,他再聪明也只能角落发霉。 平安哥像精准支点,撬动了他原本黯淡的人生。 他珍惜这份知遇之恩,更享受与聪明人打交道、思维碰撞的乐趣。 跟在平安哥身边,不仅安全,还能学到真本事,这日子,有奔头! 看著顾云轩在自己点拨下,以惊人速度吸收机械知识,甚至展现举一反三的灵性,杨平安沉寂的心泛起波澜。 仅教他基础,帮谋个工人职,似乎……浪费了这块璞玉。 一个更大胆、甚至疯狂的念头,在他脑中成形。 夜深人静,杨平安在自己小屋,就著昏黄檯灯,摊开厚草稿纸。 闭目凝神,前世信息爆炸时代的灵魂,那些纪录片、科技文章、网络论坛的惊鸿一瞥,被无形之手梳理、整合,结合他深入研究这时代的机械原理书籍, 一个清晰轮廓在他笔下浮现。 他要画的,不是国內常见的笨重低效履带式,也不是刚引进、还属稀罕物的轮式雏形。 他的目標,直接跨越二三十年,瞄准前世记忆七、八十年代西方才成熟应用的 中型马力、四轮驱动、液压助力、 具备多档位变速箱和悬掛系统 的先进轮式拖拉机! 此物若现於此年代华国农村,无疑是降维打击的农业革命! 当然,他深知饭要一口口吃。以目前国內材料水平、加工精度、工业基础,想完全复製是痴人说梦。 但他可 简化、適配、用现有技术材料,实现核心功能! 他开始动笔。草图勾勒拖拉机大致外形,线条流畅,布局合理,完全不同於当前傻大黑粗。然后,重点分解核心部件: · 发动机:暂不考虑自研,標註“適配现有东方红系列xx马力柴油机,优化调校”。现实选择。 · 传动系统:设计简化高效齿轮变速箱草图,明確四驱分动原理,考虑差速锁功能(结构简化)。 · 液压系统:重点难点。画出核心液压泵、油缸原理图,控制阀组採用相对简单可靠手动控制,暂弃复杂电液控制。 密封件和液压油质量关键,心里记下需留意空间是否有替代材料或优化方案。 · 转向和悬掛:弃成本高昂全方位悬掛,但在前桥设计简化弹性元件改善驾驶体验。转向系统融入液压助力概念,但初始版本准备用机械助力过渡。 他画得极专注,很多细节需反覆推敲,既要保先进性,又要考虑落地可能。遇关键、超越当前认知的设计点,他会故意留“瑕疵”或標“待优化”,准备引导顾云轩共思解决。 几天后,杨平安將厚厚一叠经“处理”的草图原理说明带到学校。他没一次性全拿出,先抽了整体外观图和传动系统简图。 课间,递给眼巴巴望来的顾云轩。 “看看这个。” 顾云轩好奇接过,只看一眼,眼睛瞬间瞪大,呼吸急促。 图上机器,线条优美,结构紧凑,与他见过所有拖拉机截然不同!那清晰四驱標识,那看起来复杂却逻辑分明的传动结构…… “平……平安哥!这……这是什么?拖拉机吗?怎么会这样?!”声音因激动变调。 “嗯。”杨平安语气平淡,像討论天气,“一种可能更高效的拖拉机设计。传动部分,看懂多少?” 顾云轩立刻埋首图纸,手指顺线条標註移动,嘴飞快念叨:“动力从这里输入……经这变速箱……分动箱传力前后桥……这有差速器……天,这构思太巧妙!但平安哥,这齿轮受力计算好像有点问题,按这模数,长期满负荷可能……” 他精准指出杨平安故意留的“破绽”。 杨平安眼中闪过一丝讚赏,面上不露声色:“计算草稿忘了带。你觉得怎么改?” 顾云轩立刻拿铅笔,在旁边草稿纸飞快列串公式,边算边解释:“若把这齿轮模数加大,虽重量增点,但强度绝对够,而且加工难度反可能降,因对精度要求没那么极端了……” 看著沉浸其中、思维火花四溅的顾云轩,杨平安知道,这把火点对了。 这不止为造一台超越时代的拖拉机,更是为顾云轩这般有天赋却因出身埋没的少年,开闢一条真正施展才华的道路。 同时,这也是一次大胆试验——用他超前见识,结合这时代能力,究竟能走多远? 前方困难可知,材料、工艺、甚至外界质疑阻力……但看顾云轩兴奋发光的脸,杨平安觉得,这事儿,有搞头。 这比单纯在空间种地、改善自家生活,似乎更有挑战,也更有意义。 定了搞“大项目”,杨平安看顾云轩的眼神,少了几分隨意,多了几分“这可是重要技术骨干”的意味。 光有聪明大脑不够,身体是革命本钱,尤其这种需大量脑耗和涉及体力劳动的项目。 於是,杨平安开始了对顾云轩的“精准投餵”和“体质强化”。 最近顾云轩感觉自己的搪瓷缸里的水清澈甘甜,入口生津,喝下后一整天神清气爽,仿佛连熬夜看书的疲惫都一扫而空,思路格外清晰。 他以为,是自己营养跟上了,身体好了,心情也好了,感觉学校的水都是甜的。 这段时间,平安哥经常给自己带些水果,肉乾,就连杨大娘蒸的二合面馒头都给自己带。 有时东西多的自己在学校都吃不完,平安哥就嘱咐带 回家让外婆也尝尝鲜。 在这年月,口粮都是定量的,就算有粮票去供销社,天不亮排队都不一定买到。 何况他们这种身份的人,只有去黑市买高价粮贴补著才没有饿死。 也幸亏当初家里人护送自己来外婆家时,给留下了足够的物资以及钱和票证。 顾云轩心中想到:“平安哥的这份帮扶,自己一辈子都还不完!” 杨平安面不改色,递过一个桃子,语气平淡:“家里树上结的,尝尝。” 顾云轩接过,心里暖烘烘,暗道:平安哥真是面冷心热!他哪知,这些稀罕吃食,和自己平时在学校喝的水, 都是杨平安空间出品和加进的,稀释后却依旧功效显著的灵泉水,正潜移默化改善他的体质,增强精力与专注力。 杨平安的“投餵”还在继续。 顾云轩外婆身体不好,做饭本就简单,加上家境成分问题,饮食清苦,能吃饱已不易,营养谈不上。 杨平安便时常“顺手”从家里带些吃的给他。 有时是两个煮鸡蛋,蛋壳淡粉,蛋黄格外金黄,吃起来香气浓郁;有时是一个红得发亮、 饱满多汁的西红柿;有时甚至是一小块油纸包著、香气扑鼻的酱肉乾。 “家里多做了一点,吃不完。”杨平安每次都是这藉口,不由分说塞给他。 顾云轩推辞不过,也知是平安哥好意,更是难得美味营养。他每次珍重吃掉,感觉浑身是劲, 连以往偶有的头晕眼花都再未出现。他甚至觉自己视力好像好了点,看图纸上细密线条更清晰了。 在这“全方位”滋养下,顾云轩变化明显。原本有些瘦弱的身板似乎结实了些,脸颊也丰润一点,最重要的是,精力变得异常充沛。 白天跟杨平安钻研那些超越时代的拖拉机图纸,晚上回去还能熬夜计算数据、绘製更详分解图,第二天依旧神采奕奕。 他的思维也更敏捷,很多杨平安只点到即止的原理,他都能迅速领悟,甚至提出让杨平安眼前一亮的简化方案或替代材料思路。 “平安哥,你看这液压迴路,若把这控制阀改成手动槓桿直接控制这换向阀,虽操作稍费力,但结构能简化一半,而且可靠性更高,不易漏油!”顾云轩指图纸,兴奋道。 杨平安看那他因激动泛红的脸颊和亮得惊人的眼睛,心中满意。这“营养液”和“特供粮”没白费。这小子,简直像被上了发条的学习机器,进度快得惊人。 “可以,就按你这思路,把详细结构画出,受力分析做细。”杨平安肯定了他的想法,同时布置更具体任务。 “没问题!”顾云轩干劲十足,立刻埋首案头。 杨平安看那他专注背影,心里盘算。照这进度,也许用不了多久,简化版拖拉机核心设计就能完成。 得想办法给顾云轩提供更好的“工作环境”…… 他感觉,自己在这时代播下的这颗“工业种子”,正在灵泉水和超前知识的双重浇灌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茁壮成长。 而这一切,都只为共同目標——把那台存在於他脑海中的、属於未来的钢铁巨兽,提前带到这年代的土地上。 第61章机遇 图纸越画越厚,思路愈发清晰,连顾云轩的小脸都因兴奋透著红光。可杨平安的眉头却锁紧了。 纸上谈兵终觉浅,没有钢铁,没有车床,没有老师傅的手艺,这凝聚了超前智慧的拖拉机,终究只是镜花水月。 他目光沉静地投向县城西边——县机械厂的方向。是时候,借一股东风了。这股东风,就是高家。 选了个高和平轮休的傍晚,杨平安带著精心筛选、隱去最核心亮点的部分设计概要,叩响了高和平宿舍的单间门。 开门的是高和平,身后还站著正在帮他整理资料的杨秋月。 因为俩人確定了恋爱关係,杨秋月有时候来帮高和平收拾一下。 “平安?快进来。”高和平有些意外,连忙让开门。 “三姐,高工。”杨平安点头招呼,没多客套,直接將带来的图纸在桌上摊开,“画了点东西,想请高工帮著看看,把把关。” 高和平和杨秋月好奇地凑上前。只几眼,高和平脸上的隨意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浓的震惊。 他是正牌大学生,眼光比顾云轩更毒辣。 “这……这是传动系统?四轮驱动?!这个液压迴路……妙啊!虽然简化了, 原理完全走得通!平安,这设计思路……”他猛地抬头,目光灼灼地盯在杨平安脸上,“从哪儿来的?” 杨平安面色不变,早已备好说辞:“主要是我同学顾云轩琢磨的,那孩子在这方面有点天赋。 我跟著爹也认识几位部队退下来的老师傅,听他们聊过几句国外农机的事儿,就结合书本上的东西,和顾云轩一起瞎琢磨出来的。” 他巧妙地把功劳大头安在需要机会的顾云轩身上,再用“部队老师傅”遮掩了创意的惊世骇俗。 高和平信了几分不重要,图纸的价值是实打实的。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激动:“平安,光有图纸不行!需要试验,需要材料,需要厂里的设备和人!” “我知道。”杨平安点头,“所以来找高工和三姐。 能不能……请高伯伯看看?” 称呼依旧保持著晚辈的礼貌,意图却清晰无比。 杨秋月在一旁,虽不懂技术细节,但看高和平的反应和平安郑重的神色,也知事关重大。她立刻看向高和平,眼神里是无声的支持。 高和平瞬间通了窍。这拖拉机若能成,对县机械厂將是天大的机遇! 对他自己,对认可了杨家的高家,更是如此!“我一会就去找我爸!”他小心翼翼收好图纸,如同捧著传家宝, “平安,放心,我一定尽力!” 高厂长的行动也快得惊人,把高和平带回家的图纸,连夜反覆的看完后。 第二天下午,一辆草绿色吉普车就悄无声息地停在了县一中附近。 放学铃响,杨平安和顾云轩刚出校门,就被等候在此的高和平拦下。 “平安,云轩,上车,我爸要见你们。”高和平语速很快,眼神里压著兴奋。 顾云轩无措地看向杨平安。杨平安平静地拉他一把:“走。” 101看书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1???.???超好用 全手打无错站 车子没去办公区,径直驶入厂区深处一个独立小院,门口甚至有持枪民兵站岗。 车间里,高厂长和一位头髮花白、眼神锐利的老工程师——技术权威周工,已等候多时。 没有寒暄,图纸直接铺开。周工戴上老花镜,俯身细看,手指在关键处缓缓移动,时而蹙眉,时而微微頷首。 车间静得能听见落针。顾云轩紧张得手心湿冷。杨平安则静静观察。 良久,周工直起身,摘下眼镜,目光在杨平安和顾云轩脸上扫过,满是惊嘆:“后生可畏……思路跳出了老框框。 尤其是这些基於现有条件的修改,不是闭门造车能想出来的。”他重点看向顾云轩,“小伙子,核心是你想的?” 顾云轩慌乱地看杨平安。 杨平安上前半步:“周工,高厂长,思路以云轩为主,我们一起完善。他確实有天赋。” “好!”高厂长大手一拍工作檯,砰然作响,“不管谁为主,这东西,有价值!大有价值!”他目光灼灼, “厂里决定,正式立项,『新型农业动力机械研製小组』,代號『东风』!我任组长,周工技术总顾问,和平具体负责。” 他看向两个少年,语气斩钉截铁:“你们俩,是项目特聘技术顾问! 权限等同核心成员!平时上学,课余过来。所有图纸资料,最高机密!” 顾云轩激动得脸红脖子粗,用力点头,声音哽咽:“我一定努力!谢谢厂长!谢谢周工!谢谢和平哥,平安哥!” 杨平安微微頷首:“我们尽力。” “东风项目”在这戒备森严的小车间里,秘密启动。 寒来暑往,近九个月的光阴在紧张忙碌中飞逝。“东风”小组的车间成了独立王国。 期间,高和平与杨秋月按计划在六一年底简单成婚。新婚燕尔,两人却將大半精力投入项目。 杨秋月心思縝密,负责图纸整理、数据核对、材料清单和工艺文件,她的细致弥补了高和平和杨平安.顾云轩有时因追求技术突破而忽略的细节, 成了项目组不可或缺的“稳定器”。小夫妻常並肩工作至深夜,感情在志同道合中愈发深厚。 项目最大难关出现在液压密封和材料强度上。国內现有材料性能不足,台架试验屡屡泄漏、部件变形。 就在周工和高和平一筹莫展时,杨平安再次“偶然”提出了密封材料处理和部件热处理工艺的微调建议。 杨秋月细心记录,配合周工严格试验。结果令人震惊——处理后部件性能奇蹟般达標! 高和平看著妻子认真的侧脸,满心骄傲。周工也对高厂长感嘆:“和平找了个好媳妇,秋月踏实细心,是搞技术的料!” 高厂长对这儿媳满意至极。 核心问题解决,进度加快。在杨秋月协调下,零件加工、检验、装配顺利进行。一台造型迥异的钢铁造物,在车间中央逐渐成型。 六二年暑假前,一切就绪。车间大门缓缓推开,阳光洒在覆盖机身的防尘布上。高厂长、周工、高和平、杨秋月、杨平安、顾云轩及所有老师傅,屏息凝神。 高厂长目光扫过眾人,落在儿子身上:“和平,你来!” 高和平与身旁的杨秋月对视,看到妻子眼中鼓励的光芒,重重点头,上前抓住摇把,用力转动! “突突突——轰!” 发动机发出平稳有力的轰鸣!启动成功! 高和平爬上驾驶座,操作流畅。拖拉机稳健起步,灵活转向,液压提升机构运作有力。虽受场地限制无法全面测试,其表现已远超预期! “成功了!”欢呼震天。 顾云轩激动得难以自持。 杨秋月看著丈夫驾驶心血结晶,脸上洋溢著欣慰与自豪。 杨平安静静看著,心中安定。 周工抚摸著冰凉的机身,声音微颤:“很多设计……至少领先国內十年不止!” 高厂长红光满面,用力拍儿子肩膀,又看向杨秋月、杨平安和顾云轩,声如洪钟:“都是好样的!和平、秋月,你们是厂里的功臣!平安、云轩,你们是最大的功臣!” 他当即下令:“立刻整理报告!我要亲自去省里匯报!” 第62章惊险 "东风-1型"成功的余温还在车间里流淌,蝉鸣已唤来了盛夏。车间外老槐树的浓荫下,杨平安叫住了准备回家的顾云轩。 经过这段时间的灵泉滋养,这个曾经怯懦的少年已脱胎换骨。 身量躥高,眼神明亮坚定,眉宇间儘是自信。 杨平安看著这个被自己从泥潭中拉出的伙伴,心中涌起"吾家有徒初长成"的欣慰。 他自然地揽住顾云轩略显单薄的肩膀,这个动作已成了习惯。 "云轩,"杨平安的声音清朗中透著超龄的沉稳,"暑假好好陪外婆,她身体要紧。" "嗯!平安哥,我知道。"顾云轩重重点头。外婆是他唯一的亲人,他无比珍惜。 杨平安目光投向机械厂的烟囱,语气篤定:"东风-1型肯定会受到省里的重视。 等高厂长回来,项目组肯定要扩大。你的贡献,周工、高工他们都看在眼里。"他收回目光,清晰地吐出四个字:"工作,稳了。" 这话如惊雷,却在顾云轩意料之中。他眼圈瞬间红了,嘴唇翕动,哽咽难言。 "成分不好"的帽子曾如大山压顶,是杨平安给了他新生!这份恩情,重如山岳! 杨平安拍拍他的肩,语气更加郑重:"进厂是新开始。別骄傲,踏实学技术,多立功。" 他压低声音,带著不容置疑的力量:"只有你立得住,功劳够大,將来......才更有希望接你爸妈哥哥回来团圆。" "接回来团圆......" 这五个字如强光刺破阴霾!顾云轩猛地抬头,泪水夺眶而出。 他紧咬嘴唇,用尽全身力气点头,每个字都从心底抠出:"平安哥!我记住了!我一定......一定接他们回来!" 看著顾云轩含泪却坚定的目光,杨平安知道这颗种子已深深扎根。他鬆开手,笑了笑:"快回去吧,別让外婆等急了。" 顾云轩抹了把脸,露出带泪的灿烂笑容:"哎!平安哥,再见!"他转身,脚步轻快有力,仿佛已看到那条充满希望的未来之路。 七月流火,北方某省的平县军区驻地,一辆军绿吉普正驶入师部家属院,在二层小楼前停下。 车门打开,正是刚刚陪妹妹一起参加完中考,已经17岁的王建(王十一)利落跳下。 他身著半旧军便装,小麦肤色,眉宇桀驁,扫视四周后,小心翼翼伸出手:"若雪,慢点,当心。"语气里的呵护几乎溢出来。 接著,15岁的王若雪探身而出。浅蓝连衣裙衬得她亭亭玉立,麻花辫乌黑油亮,眉眼长开,少了几分稚气,多了少女的明媚灵动。她扶著哥哥的手跳下车,好奇打量父母工作居住的地方。 "爸!妈!"王若雪眼尖,看到楼里快步走出的父母,如欢快小鸟扑去。 王志成师长身著熨帖军装,年近四十依旧身板笔挺,不怒自威的脸上满是慈爱,张开双臂接住女儿: "哎哟,我的宝贝闺女,可想死爸爸了!"他用力抱了抱女儿,看向努力装成熟的王建,拍拍他的肩: "好小子!又结实了!像个当兵的样子了!"他们的大儿子王衡早已参军不在身边。 王若雪的母亲何洁,现为师部文工团副团长,气质温婉干练。她看著儿女,眼眶微红,拉住女儿手,摸摸儿子头:"路上累不累?快进屋,外面晒。" 一家人簇拥进屋。客厅布置简朴,带著浓厚部队气息。 "哥在部队怎么样?有信来吗?"王若雪迫不及待问起大哥。 "你哥好著呢!在侦察连,上次大比武拿了名次!"王志成语气自豪, 看向王建,"小十一,听说这次考试考得不错?没光顾著玩吧?" 王建挺胸:"那不能!爷爷盯著呢!我还带著若雪复习呢!"绝口不提为陪妹妹蹲了两级的事。 何洁端详女儿:"若雪好像又长高了,听你奶奶打电话说,你喜欢去文工团看排练,有没有偷学两招?"她知道女儿嗓子好,爱唱歌。 王若雪俏皮眨眼:"妈,我都是光明正大学的好嘛!学校文艺匯演,我还独唱了呢!" 看著儿女环绕,听著他们嘰喳说著京城趣事,王志成和何洁满脸幸福。军人家庭聚少离多,每个团聚的假期都格外珍贵。 王建嘴上不说,见父母安好,心里踏实。他暗下决心,这个暑假要好好陪妹妹,多向父亲请教部队的事——他立志要像父兄一样成为优秀军人! 当然,首要任务是確保小公主王若雪在这个陌生驻地过得开心平安。 在父母身边待了几天熟悉环境后,王若雪拉著王十一兴致勃勃要去文工团看排练。何洁乐见其成,亲自带他们去排练厅。 排练厅里歌声乐器声此起彼伏,演员们紧张排练新节目。 王若雪在爷爷奶奶身边没少看总团演出,眼光不低。她饶有兴致地看著,偶尔跟哥哥小声点评: "这个舞蹈编排还行,领舞表情有点僵。" "那个男高音条件不错,位置靠后了。" 王十一对此不太感冒,更多是警惕四周,確保没有毛头小子打扰妹妹或存在安全隱患。他如忠诚护卫,抱胸站在王若雪侧后方。 就在这时,一阵清亮圆润、带著难以言喻穿透力和深情的女声独唱从另一区域传来。那歌声仿佛能洗涤灵魂,瞬间压过嘈杂,清晰传入兄妹耳中。 唱的是一首熟悉的军民鱼水情歌曲。但这声音......王若雪瞬间屏息,不由自主朝声源走去。 只见一位身段窈窕、容貌出眾的年轻女军人站在琴旁投入演唱。 她眉眼如画,气质温婉中带著坚韧,正是產后恢復极好、状態更胜从前的杨夏荷。现已是师部文工团台柱子。 杨夏荷的歌声不仅音色绝美,更难得情感充沛,每字每转音都仿佛带著故事,直击人心。 长期饮用灵泉水让她的嗓音条件滋养到极致,气息绵长稳定,高音清越不刺耳,低音醇厚有磁性,对歌曲的理解表达达到惊人高度。 王若雪完全听呆了。她在京城听过不少名家演唱,包括总团著名歌唱家,但如此具有天然感染力、仿佛能直接唱到心里的声音,她还是第一次听到! 这歌声里有种纯净温暖的力量,让她不由自主眼眶发热,心潮起伏。 "哥......你听到了吗?"王若雪下意识抓住王十一胳膊,声音激动不可思议,"这......这歌声太好听了!京城都没听过这么好的!" 王十一也被震撼。他这个艺术"糙汉子"审美本能还在。 这歌声確实不一样,不像有些演员拿腔拿调,听著特別舒服,特別......真?让他这个平时只关注军事和妹妹的傢伙都忍不住多听几句。 "嗯,是挺好听的。"王十一点头,看妹妹深深被吸引的模样,又补了句,"比妈团里其他人唱得强。"在他心里已是最高评价。 何洁注意到儿女反应,笑著走来低声介绍:"那是我们团独唱演员杨夏荷,沈向西团长爱人。 嗓子老天爷赏饭,难得特別努力,悟性也高。她唱的歌在部队很受欢迎。" "杨夏荷......"王若雪默记这个名字,目光依旧追隨那个沉浸在歌声中的美丽身影。 她心里涌起强烈崇拜羡慕,要是自己以后也能唱这么好该多棒! 王十一则注意到另一个信息——沈向西团长爱人。沈向西他听说过,父亲手下得力团长,能力强前途无量。 没想到爱人这么厉害。他暗自点头,觉得这家人不简单。 暑假开始,杨平安经常抽空来部队家属院给两个姐姐家送点吃食,顺便看望小外甥们。 这天中午先到的二姐家,刚打开门军军就扑了上来,小傢伙一岁多,蹣跚学步咿呀学语,虎头虎脑,尤其黏他这个舅舅。因为杨夏荷下午有排练任务,杨平安就留下来照顾粘著他不鬆手的军军。 平时杨夏荷上班时间,都是把军军送到离家两排房子,同住一个家属院的大姐杨春燕家。 傍晚时分,夕阳將天边染成绚丽橘红。杨平安抱著沉甸甸不安分扭动的小军军,站在文工团和家属院交界大门附近等杨夏荷下班。 军军小手挥舞,乌溜溜大眼睛好奇张望著进出人流,嘴里含糊喊著"啾啾",逗得杨平安嘴角微扬。 就在这时,文工团院里一个浅蓝连衣裙身影如蝴蝶飞快跑出,正是王若雪。 她看排练入迷忘了时间,猛然想起与哥哥约好回去吃晚饭,心里一急没看路,低头就往外冲。 与此同时,一辆后勤运输蔬菜的军用卡车正从侧面道路低速拐向大门。司机显然没料到有人突然衝出,等看到时剎车已经来不及了! "嘀——!"刺耳喇叭猛地响起! 王若雪被喇叭嚇得猛抬头,看到近在咫尺的庞然大物,整个人僵住,大脑空白,脚像钉在地上动弹不得。 眼看悲剧就要发生! 千钧一髮之际,一直留意周围动静的杨平安动了。 他抱著孩子,动作却快得只剩残影!標准侧滑步如游鱼迅捷精准切入王若雪与车头间几乎不存在的空隙,空著的右手疾如闪电, 一把揽住王若雪纤细腰肢,带著不容抗拒的巧劲將她猛向后一带! "呀!"王若雪只觉一股大力传来,身不由己向后踉蹌,险之又险与带著风声擦过的卡车车头错开!她惊魂未定,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 卡车终於剎住,司机探出头脸色煞白吼:"不要命啦!怎么跑的?!"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间。 王若雪惊魂甫定,心臟狂跳,下意识抬头看向救自己的人。 映入眼帘的是个身量很高的少年。普通白衬衫蓝布裤掩不住挺拔气质。 夕阳金辉勾勒他稜角分明的侧脸,鼻樑高挺眉眼深邃,说不出的俊朗。 而他怀里还稳稳抱著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娃,正睁大眼睛好奇看她,一点没被刚才惊险嚇到。 杨平安眉头微蹙,確认怀里军军无事后才鬆开揽著王若雪的手,语气平静无波,带著不易察觉的责备:"以后跑出来看著点路。" 他声音清冽如山间泉水,瞬间浇灭王若雪因后怕升起的委屈火气。 王若雪脸"唰"地红了,是羞是臊。长这么大第一次被人这般"教训",还是如此狼狈情况下。她张嘴想道谢又不好意思,想反驳又確实是自己的错。 这时听到动静的杨夏荷快步从院里跑出,看到弟弟、儿子还有个面生惊魂未定的漂亮女孩及刚剎住的卡车, 瞬间明白几分,连忙上前:"平安,军军!怎么回事?这位小同志没事吧?" 王若雪见有大人来,更是羞得无地自容,支支吾吾:"没......没事,谢谢......谢谢他......"她指指杨平安,声细若蚊。 杨平安对二姐摇头示意没事,目光再次扫过王若雪確认无伤,便不再多言,抱著又开始扭动的小军军轻轻掂了掂, 仿佛刚才惊险只是微不足道的小插曲。 王若雪看著杨平安平静侧脸和抱孩子时自然流露的温柔淡定,再想到他刚才迅捷如豹的身手, 心里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下,奇异感觉悄然蔓延。这个抱孩子的少年......是谁? 而此刻赶来的王十一衝到门口,就见妹妹这危险一幕,在这千钧一髮之际杨平安的出现,让他看到妹妹安然无恙先鬆口气的同时,又感到深深的后怕。 隨即他目光锐利看向杨平安和卡车,眼神充满警惕探究。 第63 章 邀请 隨后王十一一个箭步衝到王若雪身边,紧紧抓住她的胳膊,声音带著不易察觉的颤抖: “若雪!伤著没有?啊?” 他目光急切地上下扫视,確认妹妹完好无损,悬著的心才重重落下,后背竟惊出了一层薄汗。 “哥,我真没事……”王若雪摇摇头,声音还有些发虚,眼角的余光却不受控制地飘向旁边那个抱著孩子的挺拔身影。 確认妹妹无恙,王十一挺直了尚未完全长开却已初具军人风骨的脊樑,转向杨平安,语气郑重,带著军人子弟特有的爽利和担当: “同志,刚才太谢谢你了!要不是你出手,我妹妹今天……” 他后面的话没说完,但那份后怕与感激已然尽在其中。 杨平安的目光这才正式落在这对兄妹身上。少年眼神锐利,身姿如松,带著一股不服输的锐气; 他护著的女孩,明眸皓齿,灵动娇俏,通身的气派显示著不凡的家世。他微微頷首,语气依旧平淡无波,仿佛只是拂去了一片落叶:“顺手的事。” 这时,杨夏荷已完全明了状况,连忙上前打圆场。 她先对惊魂未定的卡车司机歉然一笑,温言安抚了几句。司机见没出大事,又有军属诚恳致歉,嘟囔了两声便驾车离开了。 杨夏荷这才转向王家兄妹,脸上带著文工团员特有的亲和笑容:“两位小同志是来探亲的吧?我是文工团的杨夏荷。 刚才多亏了我弟弟平安。这位小同志,没嚇著就好,往后可得仔细看路呀。” “杨夏荷?”王若雪眼睛倏地亮了,排练厅里那直击心灵的歌声带来的震撼瞬间復甦,冲淡了方才的尷尬, “您就是那位唱歌的杨姐姐?您唱得真好!我从来没听过这么好的声音!” 小姑娘的崇拜之情溢於言表。 杨夏荷被这直白又热烈的夸奖逗得莞尔:“谢谢小同誌喜欢。” 王十一也想起了母亲对这位歌唱家的讚誉,態度更添几分敬重:“杨姐姐好。” 他再次看向杨平安,这次眼神里除了感激,更多了几分真心的佩服, “平安,多谢!” 他自然地用了更亲近的称呼。杨平安那电光火石间的反应和稳如磐石的身手,绝非寻常。 杨平安对王十一点了点头,算是收下了这份谢意。他怀里的军军却不耐烦了,小胖手胡乱挥舞著去够他的脸颊,“啊啊”地抗议著大人们对他的忽视。 杨平安低头,用下頜轻轻蹭了蹭小傢伙柔软的发顶,动作自然而流畅,带著一种难以言喻的亲昵。 这个细微的、与他冷峻外表形成反差的举动,让一直偷偷观察他的王若雪心尖像是被羽毛轻轻搔了一下,泛起一丝奇异的涟漪。 “姐,军军饿了,回去吧。”杨平安抬头对杨夏荷说。 “好,这就回去家。”杨夏荷应著,又对王家兄妹笑了笑,“那我们先走了,两位小同志也快回家吧,別让父母惦记。” 望著杨夏荷和杨平安抱著孩子渐行渐远的背影,王若雪还有些怔忡。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闷好,????????????.??????超顺畅 】 “走了,若雪,还愣著干啥?”王十一拉了拉妹妹的胳膊。 “哥,”王若雪回过神,小声问,带著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探寻, “那个杨平安……他好厉害,抱著孩子动作还那么快!他是当兵的吗?” 王十一摇摇头:“看著不像,太年轻了。不过那身手,肯定是下过苦功的。走吧,回去跟妈说一声,这份人情,咱们得记著。” 兄妹俩转身往家走,王十一还在回味杨平安那乾净利落的身手,琢磨著有机会定要认识一下,切磋切磋。 而王若雪的脑海里,却反覆浮现著少年坚实的手臂、平静无波的眼神,以及低头时那瞬间的温柔。这个原本寻常的夏日傍晚,似乎因这场意外的邂逅,被染上了一层朦朧而特別的色彩。 沈向西结束了一天繁忙的军务,踏著夜色回到家属院小屋时,屋里温暖的灯光和妻儿的存在瞬间洗去了他一身的疲惫。 杨夏荷在灯下缝补,小军军已在里屋安睡,杨平安则坐在一旁,就著灯光安静地翻阅一本厚重的机械原理书。 “回来了?”杨夏荷放下针线,起身为他倒水。 “嗯。”沈向西脱下军装,目光落在小舅子身上,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平安来了。” 杨平安放下书起身:“二姐夫。” “坐,跟自己姐夫还客气。”沈向西摆摆手,接过水杯一饮而尽,隨即神色一正,看向杨平安,“平安,今天傍晚……文工团门口救人的,是你?” 杨平安神色不变,点了点头:“嗯,有个小姑娘跑得急,差点撞上车,顺手拉了一把。” 杨夏荷在一旁心有余悸地补充:“可不是嘛,嚇死个人!多亏了平安眼疾手快!那对兄妹好像是王师长家的孩子?” 沈向西確认了,脸上露出混合著后怕与感慨的神色:“没错!就是王师长家的小女儿王若雪和儿子王建!”他顿了顿, 语气带著难以置信的庆幸和一丝隱隱的激动,“平安,你这次可是立了大功了!你知道王师长是谁吗?” 杨平安抬眼看向二姐夫,静待下文。他对部队层级並不热衷。 沈向西压低了声音,语气无比郑重:“王志成师长,是王老首长的四公子!” 他点到即止,未提药酒之事,但“王老首长”四字的分量,在知情者心中重若千钧。 杨夏荷虽不清楚具体关联,但看丈夫神色,也明白那是了不得的人物,脸上难掩惊色。 沈向西继续向小舅子解释:“王师长上面三位兄长,皆在要职。” 他未明言职位,但意思已到。“王师长自身是咱们一师之长。长子王衡,19岁,已军校毕业;次子王建,就是今天那小子, 17岁;小女王若雪,15岁,平日隨王老首长和老太太在京市生活,这次是暑假来探亲。” 这一连串信息,勾勒出一个根基深厚的家族轮廓。 沈向西最后看向杨平安,语气极为认真:“王师长方才亲自打电话给我,一是感谢你救了他唯一的掌上明珠;二是听十一说了你的身手,对你颇为赏识。 师长邀请我们一家,还有你,明晚去他家中用个便饭。” 他特意强调:“平安,这不仅是感谢,更是机遇!王师长等閒不请人去家里吃饭,尤其小辈。他能开这个口,说明是真看重你!” 杨平安沉默片刻。他对攀附权贵並无兴趣,但深知大姐夫和二姐夫都在王师长麾下,此事更关乎二姐夫前程, 也关乎……他脑海中闪过顾云轩那期盼“团圆”的眼神,多一份人脉,或许未来就多一分可能。 “知道了,二姐夫。”他最终平静应答。 与沈向西家温馨平静的夜晚不同,王师长家的小楼里,因傍晚的惊险,气氛仍残留著些许波澜。 王若雪洗漱完毕,换上柔软的睡衣,坐在临窗的书桌前,却有些心不在焉。指尖无意识地划过书页,目光游离。 脑海里反覆交织著卡车刺耳的鸣笛、那瞬间逼近的庞然大物,以及那个少年坚实的手臂和他平静无波却深邃的眼神。 “若雪,睡了吗?”门外传来王十一压低的声音。 “没呢,哥,进来吧。”王若雪回过神。 王十一推门进来,手里拿著两个洗净的梨子,递了一个给妹妹。“还想著傍晚的事?”他在一旁坐下,咔嚓咬了一口。 王若雪接过梨子,小口啃著,点了点头,又轻轻摇头:“就是……觉得有点难为情。”她从小到大, 何曾如此狼狈过,尤其还是在那样一个……特別的人面前。 王十一瞭然一笑:“往后仔细些便是。不过说真的,那个杨平安,是真厉害!”他眼中闪著毫不掩饰的佩服,“我都没看清他怎么过来的, 唰一下就把你带开了,怀里还抱著个娃娃!那反应,那速度,绝对是下过苦功的!” “杨平安……”王若雪轻声咀嚼著这个名字,心底有种陌生的情愫悄然滋生。 “嗯,沈团长的小舅子。”王十一又咬了一大口梨子,含糊道,“爸好像对他挺上心,说明天要请他来家吃饭。” “真的?”王若雪眼眸瞬间亮了起来,隨即意识到失態,慌忙低头,假意专注啃梨,耳根却不受控制地泛起緋色。 王十一未察觉妹妹的异样,自顾自畅想:“爸肯定是看上他那身手了。要是他能来部队,准是个好兵!说不定以后还能跟我分到一个连呢!”他觉得要有这么厉害的战友,定然带劲。 “他来吃饭……会带那个小宝宝来吗?”王若雪忽然小声问了一句。 王十一愣住,挠挠头:“这我哪知道?是来吃饭,又不是串门子。”他觉得妹妹的关注点有些奇怪。 兄妹俩又说了会儿话,王十一见妹妹无碍,便起身离开:“早点歇著,別胡思乱想了。” 王十一走后,王若雪躺在柔软的床上,却辗转难眠。皎洁的月光透过窗纱,洒下清辉。她想起杨平安低头轻蹭小外甥时那瞬间的柔和, 又想起他提醒自己时那清冷的声线……这个人,似乎与她认识的所有少年都不同。他那样年轻,却如此沉稳; 身手那般利落,对待孩童却又那般耐心…… “杨平安……”她在心底再次默念这个名字,带著一丝懵懂的探究和难以言喻的悸动,沉入了梦乡。 隔壁书房,王志成师长尚未休息。他坐在宽大的书桌后,指尖轻叩桌面。儿子对那个杨平安的评价极高, 这引起了他的重视。带兵多年,他深知一个好苗子的珍贵。 沈向西和王建国都是他倚重的干將,能力出眾,若他们这小舅子真如十一所言那般出色,確实值得一见。 “身手不凡,性子沉稳……”王志成沉吟著,“明日见了,好生看看。若真是块璞玉……”一个爱才的念头在他心中升起。 在这求贤若渴的年代,任何潜在的人才,都值得他亲自考量。 第二天清晨,天光未亮,杨平安便悄然起身。他没有惊动仍在熟睡的二姐和军军,如同融入晨雾的影子,悄无声息地出了门。 他自然不是真要去供销社排队。拐入一条僻静无人的小巷,意识沉入那片独属於他的天地。 灵泉畔的黑土地上,西红柿饱满红润,仿佛兜著蜜糖。他精心挑选了十几个品相最佳的摘下, 又用意念从果树上摘了些此时市面上罕见、但在空间里四季常熟的紫红李子,颗颗圆润,果香诱人。 略一思忖,他又从空间仓库里取出一大包用空间野猪肉特製的肉乾,肉质紧实,风味独特,是佐酒的佳品。这些物什,既显诚意,又不至於太过惹眼。 他將东西分装妥当,提著走出小巷,仿佛只是早起採购归来。 回到二姐家时,杨夏荷已在准备早饭。见弟弟提著这么多东西回来,她惊讶地迎上:“平安,你一大早出去就是买这些了? 这西红柿真水灵!这李子……这时节还有这么新鲜的?还有这肉乾,闻著就香!这得费多少票和钱?” 杨平安面色如常,將东西放在桌上:“早起碰巧遇上,没费什么。”他含糊带过,转而道,“去王师长家,空手不合礼数。” 杨夏荷看著桌上那些品相极佳、明显不是寻常渠道能得的物品,心知弟弟定然费了心思,甚至可能动用了不愿明言的“门路”。 她既感动於弟弟的周全,又有些心疼:“你这孩子……其实不必如此破费的,王师长家想必不缺这些。” “礼数要周到。”杨平安语气平静,“即便不为我,为了二姐夫,这顿饭也要去吃,礼也要送得妥当。” 他这话说得直白,杨夏荷微微一怔,旋即明白了弟弟的深意。 沈向西在王师长手下任职,弟弟此番救了师长爱女,本就是一份人情。 若弟弟能藉此机会给王师长留下好印象,甚至得其青睞,对沈向西的未来自然大有裨益。 弟弟这是在用他的方式,默默支撑著这个家,支撑著二姐夫的前程。 想到此处,杨夏荷鼻尖一酸,眼眶发热。她这个弟弟,外表冷清,內里却比谁都通透,对家人的情意更是深藏心底,厚重如山。“平安……”她声音微哽。 杨平安不习惯这般感性场面,出声打断:“姐,吃饭吧,军军该醒了。” 沈向西出操回来后,看到小舅子备下的厚礼,亦是愣了片刻,隨即用力拍了拍杨平安的肩膀,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他越发觉得,自己这小舅子,心思之縝密,处事之沉稳,远非一个十五岁少年所能及。这份无声的支撑,让他心头暖意融融,也对今晚的饭局,更多了几分底气与期待。 第64章宴请 看著趴在怀里的小傢伙,爸爸妈妈去上班,那是眼皮都没多抬一下, 颇有“有舅舅万事足”的架势。杨夏荷和沈向西出门前,弯下腰嘱咐儿子:“军军,在家要听舅舅的话,知道吗?” 军军立刻挺起小胸脯,奶声奶气地学舌:“听!啾啾话!”那小模样,认真得仿佛接到了什么了不得的军令。 杨平安本来想著带军军去大姐家看看安安,但转念一想,安安见到自己,肯定跟军军一样的粘著自己。 多带著个小“掛件”去王家,恐怕不妥。想了想,还是没敢往大姐家拐。 不知不觉,舅甥两个已走出了部队家属院的范围。 看著周围草木繁盛,空气清新,杨平安心血来潮,自己有空间,就算真有危险大不了带著军军躲空间里,一岁多的军军也分不清空间还是外面。 索性抱著军军,往旁边植被茂密的小山坡上走去,就当是带小傢伙出来“探险”了。 山林里充满了新奇。军军的大眼睛不够用了,一会儿指著飞舞的蝴蝶咿呀叫,一会儿又对草丛里的蚂蚱產生浓厚兴趣。 杨平安眼神锐利,很快发现了猎物。一只探头探脑的傻狍子出现在不远处的灌木旁。 他示意军军噤声,小傢伙竟也真的用小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巴,只留下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紧张又期待地眨巴著。 看著军军喜欢的紧,杨平安就往地上撒了几滴灵泉水,傻狍子被泉水的精灵之气吸引著慢慢走过来,围著抱军军的杨平安转。 “呀!”军军的小手立刻放了下来,指著转圈的狍子,激动地扭动小身子,回头看著杨平安,眼睛里全是闪烁的小星星,用尽力气喊道:“啾啾!棒!棒棒!” 这还没完,杨平安又在附近的草窠里发现了一窝毛茸茸的小野兔,灰扑扑的像几个会动的绒球。他手脚麻利地逮住了它们。 军军看著舅舅手里那几只软乎乎的小兔子,开心得手舞足蹈,小嘴里不停地喊:“兔兔!兔兔!啾啾,棒!” 杨平安趁军军只顾看兔子的时候,偷著从空间里找出一个布口袋,將几只小兔子装了进去,扎好口,提在左手上。 趁著军军所有的注意力都被晃动的口袋吸引时,他意念一动,迅速將那只傻狍子也收进了空间里。 军军看够了会动的“兔兔口袋”,心满意足地回过头,想再看看刚才那个“大傢伙”傻狍子时,却发现刚才还围著舅舅转的傻狍子不见了! 小傢伙愣了一下,揉了揉眼睛,確信那个大大的动物不见了。 他立刻急了,小手指著那地上,焦急地回头看杨平安,小脸蛋皱成了一团,语气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和急切: “没!没了!啾啾……跑……跑了!大大……跑啦!” 他一边喊,一边还在杨平安身上使劲跺了跺小脚, 仿佛这样就能把消失的狍子给跺回来似的,那又著急又委屈的小模样,看得杨平安忍俊不禁。 “没事儿,军军,”杨平安赶紧安抚地摸摸他的小脑袋, 抬了抬左手上装兔子的口袋,“大大的跑了,咱们还有小小的兔兔呢,对不对?” 军军的注意力果然被成功转移,他看看空空的地面,又看看装著兔兔的、会动的口袋,似乎进行了一番艰难的思想斗爭, 最终还是伸出小手指戳了戳口袋,嘟著小嘴重复:“兔兔……小小……” 但那眼神里,对那个“大大”的不翼而飞, 还是残留著一丝小小的、挥之不去的困惑和惋惜。 带著捕获野兔的兴奋和对於“消失”狍子的小小遗憾,舅甥二人的山林探险继续深入。 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叶,洒下斑驳陆离的光点,空气中瀰漫著泥土与草木的清新气息。 军军趴在杨平安的肩上,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像探照灯一样,好奇地打量著这个绿色的新奇世界。 杨平安抱著军军步伐稳健,目光则如同最精准的扫描仪,掠过一片片草丛、一棵棵古木。 忽然,他的目光在一处背阴的岩石旁定格。几株形態独特的植物引起了他的注意。他抱著军军走近细看。 “军军你看,这是宝贝。”杨平安指著那几株叶片呈掌状分裂,顶端簇拥著几颗红宝石般小果实的植物轻声说。 军军似懂非懂,也跟著压低小奶音,学著舅舅的样子伸出小手指,含糊地重复:“宝……贝?” “对,宝贝。”杨平安笑著,小心地用空间拿出来的小药锄將这几株年份不错的三七连根挖出, 抖掉泥土,它们的根茎粗壮,形態饱满,是止血散瘀的良药。 他將药材妥善收好。没过多久,又在另一片腐殖质深厚的林下,发现了几丛叶片宽大、开著淡绿色小花的植物。 “这个,也是好东西。”杨平安认出这是黄精,补气养阴,同样是难得的好药材。 他仔细地挖掘,將军军放在旁边一块平整的大石头上坐著,叮嘱道:“军军坐好,看舅舅挖宝贝。” 军军果然很乖,小手放在膝盖上,看得目不转睛,每当杨平安挖出一块肥厚的根茎,他就小声地拍手:“啾啾……棒!” 採挖完药材,杨平安又留意到几棵野果树。红彤彤的山里红,紫得发黑的野桑葚,像小灯笼似的掛满枝头。 他摘了几颗熟透的、软糯的桑葚,小心地擦乾净,递到军军嘴边。 “军军,尝尝,甜。” 军军试探性地伸出小舌头舔了一下,紫黑色的果汁立刻染红了他的小嘴,甜滋滋的味道让他眼睛一亮, 张开小嘴“啊呜”一口就吃了进去,吃完还咂咂嘴,伸出小手主动要求:“还要!甜甜!” 杨平安又摘了几颗山里红,去了核,掰开一小点餵给他。 小傢伙被酸得微微皱了下小鼻子,但隨即泛起的酸甜滋味又让他欲罢不能,表情纠结又享受,逗得杨平安哈哈大笑。 玩闹了一阵,日头渐渐升高,林间的闷热感袭来。 小军军的兴奋劲头过去,开始揉眼睛,小脑袋也一点一点的,嘴里嘟囔著:“啾啾……饿……” 杨平安知道小傢伙这是又困又饿了。他找了个更为隱蔽、且有树荫遮蔽的平坦处,从空间里取出了一块厚实的旧油布铺在地上。 然后,他像变魔术一样,从空间里拿出了之前在不同国营饭店“囤积”的美食:一个还带著些许温热的、馅料十足的肉包子, 一小块细腻香甜的枣糕,甚至还有一个军军最爱吃的、当时极为罕见的果酱麵包。 “来,军军,吃饭了。” 看到这么多好吃的,军军的困意瞬间被驱散了一半,他乖巧地坐在油布上,接过舅舅递来的肉包子, 啊呜啊呜地啃了起来,吃得腮帮子鼓鼓囊囊,像只满足的小仓鼠。杨平安细心地餵他喝了点温水,又让他吃了些易消化的枣糕。 吃饱喝足,强烈的困意再也抵挡不住。军军的小脑袋开始像小鸡啄米一样,眼皮也彻底耷拉下来, 手里还捏著没吃完的一小块糟糕,身子已经软软地靠进了杨平安怀里。 看著怀里睡得香甜、小脸红扑扑的小外甥,杨平安眼神柔和。 他意念一动,把所有的东西连同军军和他手里那块小块枣糕,一起进入了空间。 空间里依旧温暖如春,气息纯净。他抱著军军径直走向那座安静的小屋,將他轻轻放在自己那铺著柔软棉褥的床上。 他还特意將薄被盖在军军肚子上。军军在睡梦中无意识地蹭了蹭柔软的被角,咂咂嘴,睡得更沉了。 安顿好小外甥,杨平安退出空间。周围寂静无人,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偶尔的鸟鸣。又將目光投向更深处的山林。 没有了小“掛件”的牵绊,他的行动更加自如。他深吸一口清新的空气,决定以安顿军军的这个地方为临时据点, 再往四周仔细探查一番,看看这片人跡罕至的林子里,是否还藏著更多不为人知的惊喜。 他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鬱鬱葱葱的林木之间,开始了属於他一个人的探索。 空气中忽然瀰漫开一股特有的腥臊气,地上也出现了杂乱的、深陷的蹄印,还有被拱翻的新鲜泥土。 “是野猪!”杨平安心中一凛,隨即又是一喜。他屏住呼吸,循著痕跡,小心翼翼地向前摸去。 穿过一片茂密的灌木丛,眼前的景象让他屏住了呼吸。一个不大的水潭边,赫然聚集著一个野猪家族!一头体型硕大、 鬃毛如钢针般竖立、獠牙外翻的公野猪,正警惕地站在外围,像一位尽责的哨兵。旁边是一头稍小些的母野猪,带著五只半大的小野猪, 正“哼哧哼哧”地在泥水里打滚,或是用鼻子翻找著草根,玩得不亦乐乎。大大小小,正好七口! “好傢伙,一窝端的机会来了!”杨平安眼中闪过兴奋的光芒。他心念一动,身形瞬间在原地消失,进入了空间。 在空间里,他能够清晰地看到外界的一切,而外界却无法感知他的存在。 他像一名最高明的猎手,藉助空间的“隱身”特性,开始悄无声息地“搬运”。 他首先瞄准了那几只正在玩耍、警惕性最低的小野猪。 意念锁定,一只正在用脑袋顶兄弟姐妹的小野猪茫然地抬起头,还没明白怎么回事, 就发现自己从泥泞的水潭边,瞬间置身於一片温暖、乾燥、草地柔软,空气中还瀰漫著诱人清香的陌生地方。 它愣头愣脑地“哼”了一声,好奇地打量起周围。 紧接著,第二只,第三只……如同变戏法一般,水潭边的小野猪接二连三地消失。 那头母野猪似乎察觉到了不对劲,停止了拱土,不安地抬起头,鼻翼翕动,四处张望。就在它疑惑的剎那, 庞大的身躯也毫无徵兆地消失了,只留下原地一个浅浅的泥坑。 转眼间,水潭边就只剩下那头最为警觉的公野猪。它终於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自己的“老婆孩子”就在眼皮底下莫名其妙地不见了!它猛地抬起头,充血的小眼睛瞪得溜圆,粗重的喘息带著白沫, 死死盯著杨平安刚才消失的那片空地,喉咙里发出威胁性的低吼,前蹄焦躁地刨著地面,似乎想要找出那个看不见的敌人决一死战。 杨平安在空间里看得分明,心中暗笑:“大傢伙,別急,这就送你们一家团圆。” 他耐心等待公野猪因极度愤怒和困惑而稍微放鬆警惕、將注意力完全集中在空地前方的瞬间,意念再次锁定! 公野猪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包裹住全身,眼前一花,泥潭、树林、天空全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它从未想像过的“乐土”。 它愣在原地,獠牙还保持著攻击的姿態,眼神却从暴怒变成了彻底的茫然。 成功!杨平安鬆了口气,意识沉入空间的畜牧区查看。这一看,他脸上的笑容更盛了。 之前零星收进来的几只野猪,如今已然发展成了一个几十头规模的庞大猪群,个个膘肥体壮,皮毛油亮, 正在划分好的区域里悠閒地觅食、打盹。旁边,鸡鸭成群,嘰嘰喳喳,好不热闹。 更远处,那只上午刚收进来、反应总是慢半拍的傻狍子,正优哉游哉地啃食著空间草地上鲜嫩多汁的牧草, 偶尔抬起无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看旁边新来的、显得有些焦躁的野猪一家七口。 看著空间里这生机勃勃、六畜兴旺的景象,杨平安心中充满了成就感。 这哪里是隨身空间,简直就是一个超高效的生態养殖场和物种保存库!时间流速、灵泉滋养、最適宜的环境, 让这里的生物以远超外界的速度健康成长和繁衍。 “这么多野猪,养在空间里还能继续繁殖。”杨平安摸著下巴思索著,“不如……给部队的食堂送几头成年野猪去? 让战士们也改善改善伙食,算是咱老百姓的一点心意。” 军军睡了一大觉醒来时,已经下午三点了,杨平安才开始下山。 傍晚时分,沈向西一家提著礼物走向王师长家的小楼。 何洁开门时笑容温暖:"快请进!这位就是平安吧?昨天多亏了你!" 王志成从客厅走来,便装也掩不住一身威严。 他目光在杨平安身上停留片刻,带著长辈的温和与上位者的审视。 "王叔叔好,何阿姨好。"杨平安躬身问好,不卑不亢。接沈向西和杨夏荷抱著军军也跟著问好。 "在家里不用拘礼。"王志成笑著招呼眾人落座,目光扫过那些品相出眾的果蔬,眼中掠过一丝讶异,"平安太客气了。" 王若雪和王十一从楼上下来。少女见到杨平安,脸颊微红,轻声问好。少年则兴奋地凑过来:"平安!你可来了!" 男人们在客厅喝茶閒聊片刻,王十一就坐不住了。 "爸,我想跟平安切磋切磋!"少年眼中闪著期待的光。 王志成也有心试试杨平安的深浅,便笑著点头:"活动活动也好,注意分寸。" 院子里,夕阳余暉將两个少年的身影拉长。王十一摆开架势,出手迅猛,带著军体拳的痕跡。 杨平安却如青松立定,在王十一攻来的瞬间侧身、扣腕、带劲、轻推——行云流水,不过眨眼工夫。 王十一只觉天旋地转,待回过神,已被杨平安稳稳扶住。 "平安!你太厉害了!"少年非但不恼,反而满眼崇拜,"这招能教我吗?" 王志成在旁看得真切,心中震撼。这少年身手何止是练过,分明已臻化境! "好身手!"他由衷讚嘆,"平安,你这身本事,不来部队可惜了。" 杨平安依旧淡然:"王叔叔过奖了,强身健体而已。" 晚饭时分,餐厅里飘著饭菜香。王十一儼然成了杨平安的头號拥躉,紧挨著他坐下,不停夹菜: "平安,尝尝这个红烧肉!" "这个炒鸡蛋嫩!" 他热情得仿佛忘了自己才是主人家。 这可急坏了坐在儿童椅上的小军军。见舅舅碗里的菜堆成小山,小傢伙醋意大发。 当王十一又夹了块鱼肉过去时,军军伸出小胖手,利落地把鱼肉捞回自己碗里。 然后舀起一勺沾著口水的蛋黄糊,颤巍巍地倒进舅舅碗中。 做完这些,他扒著椅沿,在杨平安脸上"吧唧"亲了一口,糊了舅舅满脸蛋黄屑。最后还不忘扭头,用挑衅的小眼神瞪著王十一。 静默一瞬后,满堂爆笑。 "哎哟,军军这是吃醋了!"何洁笑得直抹眼泪。 王志成难得开怀:"这小傢伙,这么小就知道护舅了!" 王若雪笑得眉眼弯弯,觉得这小娃娃可爱极了。 沈向西无奈扶额,对妻子低语:"我看这小子,真是给你弟弟生的。" 杨平安淡定地擦掉脸上的污渍,面不改色地吃下那坨卖相不佳的蛋黄糊。 军军见状,立刻眉开眼笑,得意地晃著小短腿,不时用胜利者的眼神瞟向王十一。 晚饭后,军军的"护舅行动"升级了。小傢伙像个小树袋熊掛在杨平安身上,任凭父母怎么哄都不肯下来。 "军军,妈妈抱好不好?" 小脑袋摇成拨浪鼓。 "儿子,爸爸带你去玩小汽车?" 小屁股一扭,表示拒绝。 沈向西和杨夏荷相视苦笑——在儿子心里,舅舅永远是第一位。 王若雪在一旁看得入神。那个粉雕玉琢的娃娃掛在清俊少年身上,全然的依赖与占有,形成奇妙又温馨的画面。 "妈,你看军军多黏他舅舅。"她轻声对母亲说。 何洁微笑頷首:"是啊,这孩子跟平安特別亲。" 王若雪悄悄观察杨平安。即便身上掛著个小秤砣,他依然坐得笔挺,神情从容。 当王十一逗军军太过时,他一个眼神就能让王十一收敛;当军军在他怀里不安分时,他轻轻一拍就能让小傢伙安静。 这个救过她的少年,对小孩子竟这般温柔耐心。 直到告辞时分,军军终於在舅舅稳健的心跳声中沉沉睡去,小手还无意识地攥著舅舅的衣角。 看著在杨平安怀里酣睡的儿子,沈向西再次確认——这小子,绝对是给他小舅子生的! 王若雪站在门口,目送那个抱著孩子的挺拔身影融入夜色,心里莫名空落落的。这个有趣的夜晚,结束得太仓促了些。 第65章爭宠 第二天,天际刚泛起一丝鱼肚白。杨平安便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二姐家,身影融入朦朧的晨曦中。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径直来到了离部队家属院有一段距离、相对僻静的半山腰。 寻了一处较为平坦、草木茂密的空地,他心念微动。 下一刻,五头膘肥体壮、体型硕大的成年野猪便凭空出现,轰然倒在草地上,激起细微的尘土。 这些野猪在空间里被灵泉和优质环境滋养得极好,皮毛乌黑油亮,獠牙狰狞,肌肉賁张,每一头都抵得上外界两三头家猪的分量。 为了解释来源,杨平安不得不“加工”一下现场。 他捡起几块边缘锋利的石片,运起巧劲,精准地在每头野猪的耳后要害处,製造出类似被高速飞石贯穿的伤口。 这手法看似简单,实则需要对力量和角度的极致掌控,非经验丰富的老猎人不能为。 做完这一切,天色已然微亮。他並未急著下山,意识再次沉入那片神奇的空间。 目光掠过已然颇具规模的野猪群和新来的“住户”,落在了那片被单独划分出来的珍贵药材区。 只见人参肥硕的枝叶下隱约可见芦头饱满,何首乌藤蔓缠绕生机勃勃,其他各种叫不上名字的草药也是长势喜人,鬱鬱葱葱,散发著淡淡的药香。 看到这派生机盎然的景象,一股难以言喻的满足感和底气油然而生。 估摸著时间差不多了,家属院里的人们也该起床了,杨平安这才不紧不慢地下了山,径直朝著大姐杨春燕家走去。 刚到院门口,正好碰上早起开门、还带著些许睡意的王建国。 “平安?这么早?”王建国揉了揉眼睛,有些诧异。 杨平安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带著点年轻人炫耀般的笑容,说道:“大姐夫,起得早进山转了转。 昨天带军军玩的时候,就瞅见有野猪活动的痕跡,没想到今天运气这么好,碰上一小群,让我给撂倒了!” “撂倒了?”王建国瞬间清醒,眼睛瞪得溜圆,“一小群?你一个人?” “嗯,”杨平安点点头,语气轻鬆,“就在那边半山腰上,五头大傢伙。 我寻思著咱们家也吃不完,放著也可惜,就想著让姐夫你带人去抬回来,给部队的战士们加个餐,改善改善伙食。” 王建国倒吸一口凉气,他知道自己这小舅子本事大,可一人干掉五头成年野猪,这听著还是有点骇人听闻! 但他对杨平安有种盲目的信任,当下也不多问,激动地一拍大腿:“好小子!真有你的!我这就叫人!” 他立刻转身,风风火火地跑去营房摇人去了。 不一会儿,二十几个早操完毕的年轻战士就在王建国的带领下,跟著杨平安上了山。 当看到空地上那五头如同小山般堆积在一起的野猪时,所有战士都惊呆了,现场响起一片抽气声。 “我的个乖乖……这……这都是杨同志你一个人打的?” “这野猪也忒肥了!你看那獠牙!” 有经验的老兵蹲下身,仔细查看了野猪耳后的“伤口”,更是嘖嘖称奇:“了不得!真是了不得!这手法,是用石子打的? 这得多大的手劲和多准的眼力?杨同志,您这身手,比咱们部队里的神枪手还厉害啊!” 战士们看向杨平安的眼神,瞬间充满了敬佩和不可思议。 他们七手八脚,用带来的粗木槓和绳索,费了好大劲儿才將这五头沉重的“战利品”綑扎结实,吭哧吭哧地抬下山去。 一路上,引得早起出操或忙碌的军属们纷纷侧目,议论纷纷,都知道沈团长,王营长家那个了不得的小舅子,又干了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单人独力,打死了五头野猪,还给全团送了份厚礼! 杨平安回到二姐家时,屋里,小军军才刚刚被动静吵醒,正揉著惺忪的睡眼,坐在床上发呆,那小模样懵懂得可爱。 看到舅舅进来,他才张开小胳膊,软软地喊了一声:"啾啾!晨安!" 这小模样,饶是杨平安心性沉稳,也不由得心尖一软。他刚到跟前,军军就像只小树袋熊熟练地掛了过来。 杨夏荷端著热水进来,见状又是好笑又是无奈:"平安,真是辛苦你了,这小子黏起人来没个够。" 话音未落,门外就传来噔噔噔的脚步声,一个更响亮的小奶音由远及近:"啾啾!安安来啦!" 房门"哐当"一声被推开,虎头虎脑的安安像颗小炮弹衝进来,身后跟著笑吟吟的杨春燕和强装严肃的王建国。 安安目標明確地扑向舅舅,可看到舅舅身上已经掛了个"同类"——小表弟军军时, 他猛地剎住脚步,小嘴瞬间撅得能掛油瓶,大眼睛里写满了"被背叛"的委屈。 "啾啾!抱安安!"小傢伙张开小手臂,急得直跺脚。 掛在杨平安身上的军军立刻收紧小胳膊,把小脸埋进舅舅颈窝,还不忘丟给表哥一个"我先来的"的眼神。 得,舅舅爭夺战,大清早就拉开了序幕。 杨平安看著眼前这一上一下两个眼巴巴的小外甥,顿感压力山大。 他弯腰想將安安也抱起来,军军立刻"嗯~"地抗议,死死扒著不鬆手。 安安见舅舅没立刻抱自己,眼圈一红,金豆子眼看就要掉下来。 "哎哟,我的两个小祖宗!"杨春燕赶紧上前打圆场。 王建国在一旁看著,心里酸溜溜的,忍不住对沈向西吐槽:"老沈你瞧瞧,这俩小子,见到舅舅比见亲爹还亲!我这爹当得,忒没面子!"他天天盼著杨春燕肚子里这个是个贴心小棉袄,可別再是个跟舅舅亲的臭小子了! 沈向西深有同感地点头:"谁说不是呢!军军昨晚连他妈都不要,就认他舅舅。"两位姐夫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病相怜的"醋意"。 最后还是杨平安有办法。他抱著军军坐到床边,示意安安也爬上来。一手揽一个,让两个小傢伙一旁一个坐在身边。 或许是感受到舅舅身上那让他们安心的气息,两个刚刚还剑拔弩张的小傢伙很快安静下来,一人霸占著舅舅一条胳膊, 开始嘰嘰喳喳地"说话",偶尔还会因为谁离舅舅更近点发生小小的"边界摩擦"。 杨春燕看著这温馨一幕,摸著还未显怀的肚子,脸上洋溢著幸福的笑容。 早饭时分,杨平安左边坐著军军,右边坐著安安。两个小傢伙仿佛在进行一场"爱舅舅"大赛,爭先恐后地把自认为最好的往舅舅碗里放。 军军舀起一勺米粥,颤巍巍放进舅舅碗里,立刻凑上去"吧唧"亲一口,留下个米糊印子。 安安见状不甘示弱,抓起最爱的鸡蛋羹放进碗里,踮起脚尖左边"吧唧"右边"吧唧",留下两处黄澄澄的"勋章"。 军军急了,又舀一勺,放进去,再亲! 安安立刻加倍奉还,放菜叶,亲三口! 於是整个早饭过程,就看见两个小不点不停地往杨平安碗里堆食物,虽然大多惨不忍睹。 然后像两只爭宠的小鸟,不停地在他脸上"盖章"。杨平安那张俊朗的脸,很快就布满了米粒、蛋渣和菜汁,活脱脱一只小花猫。 两个姐姐笑得前仰后合,杨春燕扶著腰:"哎哟不行了...平安,你这脸...哈哈哈!" 杨夏荷揉著肚子:"这两个活宝...平安,辛苦你了!" 两位姐夫看著自家儿子那殷勤样,心里酸得冒泡。王建国小声对沈向西说:"看见没?这待遇,咱俩这辈子別想了。" 沈向西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被"围攻"的杨平安內心倒很平静。他一边机械地吃著碗里被外甥们"加工"过的食物,一边看著这两个为了一点"舅舅的宠爱"就如此卖力的小傢伙,心里觉得好笑又温暖。 这两个小掛件已经够热闹了,他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要是四个姐姐都跟娘一样生五个...那我身边岂不是要掛二十个? 想像一下自己被二十个嘰嘰喳喳的小娃娃包围的场景,饶是杨平安心性沉稳,也忍不住觉得这画面有点过於"壮观"。 他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好不容易在欢声笑语中结束这顿"艰难"的早饭,杨平安正准备清理脸上的"战利品",门外又传来动静。 "平安!我们来了!"王十一那熟悉的大嗓门响起,只见他兴冲冲推门进来,身后跟著有些不好意思、脸颊微红的王若雪。 王十一一进门,就看到脸上还带著饭渣、左右各掛著一个"腿部掛件"的杨平安,先是一愣, 隨即爆发出更大的笑声:"哈哈哈!平安!你这是什么新造型?" 军军和安安看到又来了个可能抢舅舅的"大哥哥",立刻警惕起来,一左一右抱紧舅舅的腿,用充满"敌意"的小眼神瞪著王十一。 王若雪也被眼前这滑稽又温馨的一幕逗笑了。那个昨天还冷峻沉稳的少年,此刻顶著一脸饭渣、 被两个小娃娃"挟持"的无奈样子,反差巨大,格外有趣。她心里的那点羞涩也淡了不少,轻声打招呼:"平安哥,早上好。" 杨平安对新来的访客点点头,感受著腿边两个小外甥的紧张,心里嘆了口气。看来这个早上,是別想清静了。 王十一的笑声让两个小"护舅使者"更加戒备。两人不仅抱紧舅舅的腿,还嘰嘰喳喳宣示主权: "啾啾!安安的!" "啾啾!军军的!" 王十一被逗得乐不可支,故意蹲下身作势要抢人:"谁说的?平安也是我的!我要把平安抢走咯!" 这一逗,两个小傢伙更急了,死死抱著杨平安的腿不撒手,"不要不要"地嚷著,眼看就要急眼。 杨平安无奈,弯腰一手一个,熟练地將两个小外甥都抱起来。 感受到舅舅熟悉的气息,军军和安安这才稍微放鬆,但依旧像两尊小门神,一左一右守在舅舅怀里,虎视眈眈地盯著王十一。 王若雪看著杨平安如此熟练地抱著两个孩子,那画面意外地和谐。 她柔声跟杨春燕姐妹打招呼,目光不经意扫过杨平安脸上没擦乾净的痕跡,嘴角忍不住上扬。 "平安,今天有空不?带我们再去打猎唄!我刚起床就听说,你徒手用石子就死打了五头大野猪,送部队的事了。" 王十一热切地问,无视两个小娃娃的"死亡注视"。 杨平安还没回答,怀里的安安就抢先开口:"不要!啾啾陪安安玩!" 军军用力点头附和:"玩!" 看著怀里两个眼巴巴的小外甥,又看看一脸期待的王十一和眼神好奇的王若雪,杨平安开口:"今天要陪他们。" 王十一眼珠一转,立刻改变策略:"那我们一起玩!我带他们玩!平安你在旁边指导指导我就行!" 於是沈家小院的景象变成了:杨平安坐在院中小凳上,王若雪坐在杨夏荷旁边,而王十一正使出浑身解数逗军军和安安玩。 两个小傢伙精得很,任凭王十一拿出小木枪还是学猴子逗趣,他们就是牢牢守在舅舅身边,最多被逗得咯咯笑,但绝不离开舅舅半步。 杨夏荷看著热闹的院子,笑著提议:"今天天气好,中午咱们就在这儿聚餐吧!" 杨平安看了看窗外明媚的阳光,开口道:"我带他们去河边转转,看能不能钓点鱼加菜。" 这个提议立刻得到热烈响应。王十一自告奋勇带路,王若雪眼睛亮了一下,军军和安安虽然不懂钓鱼,但听到"出去""河边",立刻兴奋地嚷嚷:"去!去!" 一行人浩浩荡荡出发。来到河边树荫下的缓湾,杨平安將两个小傢伙放下,叮嘱他们不许靠近水边。军军和安安听话地在舅舅脚边的草地上玩石子。 杨平安动作利落地掛好鱼饵——背过身时,指尖悄然渗出几滴灵泉水涂抹在鱼饵上。 甩竿入水,不到十秒,浮漂猛地被拖入水中!手腕一抖,一条巴掌大的鯽鱼破水而出。 "这么快?!"王十一瞪大了眼睛。 更让他目瞪口呆的还在后面。杨平安几乎是下鉤就有鱼咬,频率快得惊人! 咬鉤的鱼像疯了般爭先恐后。不大一会儿功夫,小木桶就快装满了,银光闪闪的鱼活蹦乱跳。 王十一看著自己毫无动静的鱼漂,再看看杨平安这边近乎"疯狂"的上鱼速度,感觉世界观受到了衝击。他长这么大,从没见过这么钓鱼的! "杨平安,你...你这..."王十一指著那满满一桶鱼,话都说不利索了,"你这是怎么做到的?!"他凑近压低声音, 眼神里充满敬畏,"你是不是会什么...特殊方法?打猎厉害,钓鱼也这么厉害!" 杨平安面不改色地取下一条鱼,淡淡道:"运气好,鱼群正好在这。" 王十一哪里肯信!他看著杨平安平静的脸,再想想昨天被他几下制服的情景,心里对杨平安的佩服简直如滔滔江水。 以前在军区大院他是孩子王,同龄人里没服过谁,可遇到杨平安,他感觉自己这十七年白活了! 王若雪也被这神奇的钓鱼场景惊呆了,看著杨平安的眼神充满惊奇。 "够了,回去吧。"杨平安看著满满一桶鱼,收了竿,"中午做全鱼宴。" 回去的路上,王十一抢著提沉甸甸的木桶,看著里面扑腾的鱼,依旧处于震撼中。 他时不时偷瞄身边抱著两个孩子、步履轻鬆的杨平安,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人,他王十一交定了!太神了! 第66章做饭 回去的路上,王十一提著沉甸甸的木桶,桶里鱼儿扑腾的水声都压不住他满心的惊奇。 他凑在杨平安身边,像个求知若渴的学生,压低声音刨根问底: "杨平安,你跟兄弟透个底,到底使的什么法门?那鱼排著队往你鉤上撞,邪门得很!我打小在河边玩到大, 从没见过这等奇事!"他抓耳挠腮,恨不得当场拜师学艺。 杨平安一手抱著一个开始打哈欠的小外甥,步履沉稳,瞥了眼求知若渴的王十一,淡淡道:"鱼饵特別。" "特別?怎么个特別法?是你独门秘方?用的什么药材?"王十一眼睛发亮,连声追问。 杨平安被他问得烦了,一句话堵回去:"下次想钓鱼,来找我拿饵。" 王十一顿时眉开眼笑,虽然没问出个子丑寅卯,但得了这个承诺,比什么都强!他立刻拍胸脯:"够意思!杨平安,往后在师部大院,有事你言语!" 回到沈家小院,那一桶活蹦乱跳的鲜鱼让杨夏荷和杨春燕又惊又喜。 "这么多鱼!平安,你这运气也太旺了!"杨春燕围著木桶直咂舌。 杨夏荷已经挽起袖子:"中午咱们就吃全鱼宴!" 更让眾人吃惊的是,杨平安竟亲自下了厨。只见他挽起袖口,处理起鱼来手法嫻熟得惊人。刮鳞、去內臟、清洗,动作行云流水,比常年掌勺的杨春燕还要利落三分。 他做了四道菜:奶白色的鱼头豆腐汤在锅里咕嘟著,鲜香扑鼻;红烧鱼块酱色红亮, 汤汁浓稠;清蒸鱼最大程度保留了鱼肉的本来滋味;最绝的是院子里小泥炉上慢烤的几条鱼,焦香混合著说不清的香料味,隨风飘出老远,勾得人食慾大动。 待全鱼宴上桌,浓郁的香气笼罩了整个小院,连左邻右舍都被惊动了。 "开饭了!"杨夏荷一声招呼,眾人围坐过来。 王十一迫不及待夹了块红烧鱼,烫得直吸气也不捨得吐,含糊惊嘆:"唔!太香了!这鱼...怎么一点土腥气都没有!" 王若雪小口尝著清蒸鱼,鱼肉嫩得入口即化,鲜甜味在舌尖绽放,让她都顾不得矜持,悄悄又夹了一筷。 杨春燕和杨夏荷讚不绝口:"平安,你这手艺什么时候练的?比国营饭店老师傅还强!" 连最挑食的军军和安安,都抱著舅舅细心挑过刺的鱼肉,吃得小嘴油光发亮,根本停不下来。 正吃得热闹,院门口传来邻居的谈笑声: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沈团长家的,做什么好吃的呢?这香味把我家小子馋得直跳脚!" "可不是嘛,隔著两排房都闻见了!" 原来是这霸道的香气把邻居都引来了。杨夏荷笑著招呼,拿出些烤鱼分给大家品尝,引来一片讚嘆。 王十一吃得满嘴流油,突然想起爹娘,赶紧挑了几条品相最好的烤鱼,盛了满满一海碗鱼汤,风风火火往家跑。 "爸!妈!快尝尝!杨平安钓的鱼,他亲手做的!绝了!"王十一把吃食往桌上一放,那香气瞬间征服了整个客厅。 王志成和何洁本来不以为意,觉得儿子夸大其词。可尝了一口之后,脸色都变了。 王志成细细品著鱼汤,眼中闪过惊艷:"这鱼...確实不凡!鲜而不腥,嫩而不烂!小十一没吹牛,这手艺,绝了!" 何洁也加快了用餐速度:"这鱼肉质极好,调味更是恰到好处。夏荷这个弟弟,真不简单..." 这一顿全鱼宴,不仅征服了所有人的味蕾,更让王志成夫妇对杨平安的印象,从"身手好的沉稳少年"升级成了"深藏不露的奇才"。王十一看著父母被美食折服的模样,心里得意极了,更加坚定了要跟紧杨平安的决心。 全鱼宴的余香还在小院繚绕。王十一摸著圆滚滚的肚子瘫在椅上,看著杨平安的眼神充满崇拜: "杨平安,你这手艺不去开饭馆真可惜了!还有那打猎钓鱼的能耐...我算是服了,五体投地!"他现在觉得,自己从前在军区大院那点威风,跟杨平安一比简直幼稚可笑。 王若雪虽然吃得矜持,但每道菜都细细品味过,唇齿间还留著那难忘的鲜香。 她看著杨平安收拾碗筷时利落的身手,再看看他被两个孩子围著时柔和的侧脸,只觉得这少年身上的谜团越来越多。他好像无所不能,样样都比別人强。 杨春燕和杨夏荷一边收拾,一边掩不住脸上的骄傲。弟弟这么出色,做姐姐的与有荣焉。 "平安,你这鱼是怎么做的?调料好像也跟平常不一样?"杨夏荷洗著碗好奇地问。 杨平安手上动作不停,语气平淡:"隨便做的,许是鱼新鲜。"他把功劳都推给"鱼本身",至於那些提鲜去腥的"特殊调料",自然含糊带过。 眾人都知他不爱多说,便不再追问,只当是他天赋异稟。 午饭后,王十一万般不舍地被王若雪拉回家。临走前,还不忘跟杨平安確认"特製鱼饵"的约定。 送走王家兄妹,小院终於安静下来。两个小的玩累了,被妈妈哄去午睡。杨平安总算得閒,坐在院中树荫下,拿起那本没看完的机械原理书。 然而他的心並不平静。今日钓鱼时灵泉水效果太过惹眼,虽用"运气"搪塞过去,但王十一穷追不捨的架势给他提了醒。 灵泉水效用太强,往后在外人面前需加倍小心。钓鱼,打猎这等事,偶尔为之尚可,绝不能成常態。 他暗自警醒。怀璧其罪的道理,他比谁都懂。 同时他也意识到,隨著与王师长家往来渐密,自己难免会进入更多人的视线。 不过眼下看来,利大於弊。至少,大姐夫,二姐夫在部队能更顺遂。他看了眼在厨房忙碌的二姐,心下安定。 守护家人,始终是他的首要考量。 至於王十一的热烈"追隨"和王若雪的好奇目光,於他而言,不过是少年心性和少女情怀,隨时间自会淡去。 王师长家小楼里,王志成饭后品著茶,对何洁感嘆:"沈向西这个小舅子,是个妙人。 身手不凡,心思沉稳,连打猎,钓鱼做饭都別具一格...这样的人物,窝在个小县城,可惜了。" 何洁点头称是:"確实不凡。我看十一和若雪,都挺乐意跟他相处。" 王志成若有所思,一个念头在心中愈发清晰:这样的人才,无论如何都该到更广阔的天地去。或许,该寻个机会,跟老爷子说道说道?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欞,在地上投下斑驳光影。安安和军军在里屋小床上睡得香甜。 然而当两个小傢伙几乎同时醒来,迷迷糊糊在身边摸索,却没能触到那个让他们安心的温暖身影时, 短暂的茫然过后,便是惊天动地的哭声。 "呜呜...啾啾!要啾啾!" "啾啾...哇..." 两个小奶音带著十足的委屈,瞬间打破了小院的寧静。在外间看书的杨平安闻声,立刻放下书走进来。 他的出现如同按下静音键。两个小傢伙看到他,哭声立止,只是还抽抽搭搭的,伸出小胳膊,泪眼汪汪地望著他。 杨平安一手一个將他们抱起,轻拍后背安抚。感受著怀里两个小身体传来的依赖, 再想到他们白日里片刻不离的黏糊劲儿,一个念头在他心中明晰起来。 他將两个小傢伙抱到外间,对做针线的杨春燕和整理资料的杨夏荷说道:"大姐,二姐,我有个想法。" 两位姐姐看向他。 "眼下是暑假,安安和军军都断奶了。"杨平安语气平稳,"大姐怀著身子需要静养;二姐工作也忙。 不如,我把他们两个先带回县城家里,让娘帮忙照看两个月。你们想孩子了,隨时回去看。" 他顿了顿,说出最关键的理由:"家里的水好,吃食也精细。" 这话说到了姐妹俩心坎上。她们自然捨不得孩子,但也知道弟弟说得在理。 杨春燕孕期带著调皮年纪的安安,时常还得帮忙照顾军军確实吃力;杨夏荷工作忙碌,照顾军军也常分身乏术。 而且她们都隱约感觉到,弟弟似乎有种特殊能力,凡他经手的东西,或他常待的地方,总让人特別舒坦。 两个孩子这么黏他,许是真如他说的"水好"、"吃食精细"。 杨夏荷先开口,带著不舍却果断:"我看行!娘带著,我们放心。平安你也能帮著照看,比跟著我们强。" 杨春燕也摸著肚子点头:"也好,让娘辛苦两个月。等这胎稳当了,再把安安接回去。" 决定带两个小外甥回县城后,杨平安没有急著动身。 他將已经不哭不闹、却仍像两个小掛件黏在身上的安安和军军, 面对面抱到跟前,蹲下身与他们平视,神色是少有的认真。 安安和军军似乎感觉到舅舅有要紧话说,都仰著小脸,乌溜溜的大眼睛专注地望著他,暂时忘了玩耍。 "安安,军军,"杨平安声音不高,却有种让小傢伙不由自主安静下来的力量,"舅舅带你们去外婆家住,好不好?" "好!"两个小傢伙异口同声,小脸上瞬间绽放灿烂笑容。能跟舅舅在一起,就是最开心的事。 "但是,"杨平安话锋一转,语气严肃了些,"去了外婆家,要听话。" 他伸出食指,一条一条地"约法三章":"第一要团结,不准爭东西打架。" "第二,要听外婆、外公,舅舅和小姨的话。" "第三,大人不让做的事,坚决不能做。" 他目光扫过两个小傢伙:"能做到吗?" 快两岁的安安理解力强些,立刻用力点头,为了表决心,还高高举起两只小胖手,奶声奶气保证:"安安听话!听啾啾话!" 旁边的军军,虽有些条款还不甚明白,但他有个绝招——学哥哥! 见哥哥举手保证,他也忙不迭把两只更肉乎的小手使劲往上举,小嘴跟著嚷嚷:"听话!军军听话!" 可他年纪小,平衡感差。这猛地一举手,身子不由自主往后一仰,小屁股往后坐,"噗通"一声,结结实实摔了个屁股墩儿。 小傢伙显然被这突发状况搞懵了,举著两只小手,愣愣坐在地上,眨巴著大眼睛看著舅舅和哥哥,忘了反应。 安安指著弟弟的憨样,咯咯笑起来。 杨平安也忍俊不禁,冷峻的眉眼柔和下来,唇角微扬。 他弯腰,伸手將还举著双手、一脸懵懂的军军轻鬆捞起,拍拍他小屁股上的灰。 "站都站不稳,还学人举手保证?"杨平安语气里带著不易察觉的笑意。 军军被舅舅抱起,这才回过神,也不觉疼,反而因舅舅笑了,自己也跟著咧开小嘴傻笑,依旧不忘保证:"听话!军军听话!" 看著两个外甥天真可爱的模样,杨平安心里软成一片。 他一手抱起一个:"好,舅舅信你们。我们回家。" 就这样,带著与两个小外甥的"约法三章",杨平安踏上了回县城的路。 从这天起,杨家小院因这两个小活宝的正式入驻,变得更加生机勃勃。 而杨平安,也正式开启了身兼数职的"奶舅"生涯。 第 67章 奶舅 杨平安和两个孩子到了县城东街的杨家二进小院时。 孙氏和杨大河见著两个粉雕玉琢的小外孙,欢喜得不知怎么疼才好。 杨冬梅更是像只快活的燕子,围著两个小外甥转悠,沉寂许久的二进院子顿时被童言稚语填满。 可到了晚间安置时,麻烦来了。 任凭外婆怎么柔声哄劝,小姨拿出新做的布老虎,连外公掏出珍藏的拨浪鼓,安安和军军就像长在舅舅腿上似的, 四只小胳膊抱得死紧,小脸埋著,谁拉就跟谁急,眼看金豆子就要决堤。 "平安啊,这……"孙氏无奈地看著儿子。 杨平安低头瞅了瞅腿上的"连体婴",轻嘆一声。他弯腰,稳稳地將两个孩子一左一右捞进怀里:"娘,今晚就让他们跟我睡。" 说来也怪,一挨著舅舅的胸膛,两个小傢伙立刻收了声,乖顺地把小脑袋枕在舅舅肩头,仿佛那里是世上最安稳的港湾。 自此,杨平安那间靠倒座房的小屋,正式成了两个小外甥的"行宫"。 他的板床还算宽敞,挤下一大两小倒也宽鬆。每晚洗漱完毕,两个香喷喷的小傢伙就会手脚並用地爬上舅舅的床, 在自己熟悉的位置乖乖躺好,眼巴巴地等著舅舅。 杨平安心里明镜似的——长期饮用灵泉水和食用空间產出,让这两个孩子的身心发育远超同龄人。 他们精力旺盛,好奇心强,光是疯玩已不能满足他们飞快成长的脑袋。 於是,每晚睡前的"故事会",成了雷打不动的规矩。 把两个暖烘烘的小糰子塞进被窝,杨平安便靠在床头,就著昏黄的灯光,开始讲述那些鐫刻在记忆深处的故事。 他不照本宣科,而是用这个年代孩子能懂的言语,娓娓道来。 讲《三只小猪》,教他们兄弟齐心,踏实肯干,要把房子盖得牢牢的。 讲《小马过河》,让他们知道不能光听別人说道,要自个儿试试深浅。 讲《孙悟空大闹天宫》,那神通广大的猴王、神奇的法宝和热闹的天庭,听得两个小傢伙眼睛瞪得溜圆,在被窝里兴奋地蹬著小短腿。 杨平安发现,这两个孩子的专注力和悟性確实惊人。他们能记住故事里拗口的名字比如"孙悟空"、"猪八戒", 能明白"团结"、"勇敢"这些词儿的意思,甚至会在第二天玩耍时,活灵活现地演绎故事情节。 "舅舅,我是孙悟空!看我的金箍棒!"安安举著根小木棍虎虎生风。 "我是猪八戒!我……我吃饃饃!"军军拍著自己圆滚滚的小肚子,憨態可掬。 看著他们天真烂漫的模样,杨平安心里涌起一股奇异的暖流。 用前世的见识,滋养今生的至亲,护著他们平安喜乐地长大,这或许就是他跨越时空最大的慰藉。 这些故事不仅丰盈了两个孩子的精神世界,更让他们的嘴皮子利索得惊人,时常语出惊人,逗得全家前仰后合。 有了安安和军军这两个小"尾巴",杨平安的暑假过得格外充实,甚至堪称"忙碌"。 每日清晨,他依旧雷打不动地跟著父亲在院里练拳。只是如今,旁边多了两个小小的观摩者。 安安和军军起初只是好奇地看,很快就有样学样地比划起来,挥舞著小拳头,蹬著小短腿, 嘴里还"哼哼哈哈"地给自己助威,那可爱模样常让严肃的杨大河破了功,练拳的氛围也轻鬆活泛许多。 练完拳,杨平安会先照料两个小傢伙洗漱、用早饭。 家里水缸早被他掺了灵泉水,米粮菜蔬也多是他"想办法"弄来的空间產出。 两个孩子在外婆家被养得白白胖胖,小脸红润润的,精神头足得嚇人。 上午是他看书习字的时光。他会把两个小傢伙带进自己屋,给他们些简单的积木或画本,让他们在跟前玩耍。 得益於长期的灵泉滋养和舅舅的言传身教,安安和军军虽然活泼,但在舅舅研读时,却出奇地安静, 自个儿玩自个儿的,偶尔才凑过来,指著书上的图样好奇发问:"舅舅,这是啥?" 杨平安总会耐心解答,用浅白的话告诉他们那是拖拉机,那是齿轮,那是星星。 他发现,这两个孩子的记性和悟性確实远超常人,往往说一遍就能记住,还能举一反三。 这让他更坚定了要好好引导他们的念头。 "东风项目"转入试產优化后,杨平安需亲自到场的时间相对固定, 他会提前跟母亲或四姐打好招呼,请她们帮著看顾孩子。两个小傢伙虽然黏舅舅,但也晓得舅舅有"正事"要忙, 在外婆或小姨的耐心哄逗下,倒也能安稳待上一阵。 最温馨的还属晚上的"故事会"。 这已成了雷打不动的仪式。躺在舅舅身边,听那些新奇有趣的故事,是安安和军军一天里最期盼的时刻。 杨平安的故事匣子仿佛取之不尽,从寓言童话到浅显的常识,他都能信手拈来,讲得活色生香。 这日午后,杨平安刚给安安和军军讲完《小蝌蚪找妈妈》,两个小傢伙正趴在水缸边,好奇地瞅著里面游动的小鱼, 这是杨平安偶尔带回来给孩子们瞧稀罕的,院里就传来了王十一那熟悉的大嗓门。 "杨平安!我们来了!" 伴著话音,王十一兴冲冲地推开虚掩的院门跨了进来,身后果然跟著文静的王若雪。 安安和军军听见生人动静,立刻警觉地扭头。见是那个曾想跟舅舅"抢地盘"的大哥哥, 两个小傢伙登时如两只被侵犯领地的小兽,噔噔噔跑到杨平安身边,一左一右抱住舅舅的腿,用满是戒备的眼神瞪著王十一。 王十一被这两道小目光盯得直乐,故意齜牙咧嘴做了个鬼脸。结果军军直接把脸埋进舅舅裤腿,安安则气鼓鼓地回瞪著他。 王若雪瞧见这幕,忍不住抿嘴轻笑。她今日穿了条浅蓝连衣裙,更显清丽。 她先礼貌地跟闻声从屋里出来的孙氏和杨冬梅打了招呼:"阿姨好,冬梅姐好。"这才看向杨平安, 目光不经意掠过他腿边的两个小娃娃,声线轻柔:"平安哥,没扰著你们吧?" "不妨事。"杨平安拍了拍两个小傢伙的脑袋权作安抚,"屋里坐。" 孙氏热络地招呼他们进屋用茶,杨冬梅也好奇地打量著这两位气度不凡的客人。 王十一的注意力却很快被院角一些简易木工家什和几个未完工的、 造型別致的小木件吸引了——那是杨平安偶尔给安安、军军做玩物,或推敲某些机巧结构时隨手制的模型。 "杨平安,这些……都是你做的?"王十一拿起一个带著简易齿轮结构的小风车,惊讶道,"你还会木匠活?" "閒著,弄著玩。"杨平安语气依旧平淡。 王十一却如发现新大陆般,围著那些小物件嘖嘖称奇。 他虽看不懂其中一些结构的门道,但那份精巧与別致,让他对杨平安的佩服又深一层。这傢伙,还有啥是不会的? 王若雪则更留意这个家的氛围。院子拾掇得乾净利落,虽简朴,却满是烟火气。那位叫冬梅的姐姐爽利俏皮,模样顶好。 阿姨慈祥和气,而杨平安……在这个属於他的家里,似乎比在部队大院时更多了几分鬆弛与……人间味?瞧他熟练地安抚两个小外甥, 听他平静地应对哥哥那些跳脱的问话,王若雪觉得,自己仿佛又窥见了这个问题少年的另一面。 安安和军军观察片刻,发现这个大哥哥今日似乎不是来抢舅舅的, 反倒对那些木头疙瘩更上心,这才渐渐放鬆警惕,但仍紧挨著舅舅,不肯远离。 王十一摆弄够木工模型,想起正事,凑到杨平安身边,压低嗓门,眼神热切: "杨平安,那个……特製鱼饵,备好了么?咱啥时候再去钓鱼?" 杨平安瞧著他那急不可耐的样儿,有些无奈。这傢伙,对钓鱼还真是痴迷。 王十一的软磨硬泡终究见了效,加上杨平安自个儿也觉得该给家里添些荤腥, 於是在他们到访的当日下午,便决定再去垂纶。 听说要去河边,不仅安安和军军雀跃,杨冬梅也跃跃欲试。 她早听弟弟提过特製鱼饵的神奇,一直想亲眼见识,况且王若雪来了,她正好陪著说话解闷。 "我也去!我帮著看孩子!"杨冬梅主动请缨。 王若雪也浅笑頷首,对这次结伴出游满心期待。 於是,一支更热闹的队伍出发了。杨平安一手一个娃,杨冬梅伴著王若雪跟在旁侧,王十一则兴奋地拎著木桶鱼竿。 到了河湾,杨平安先把两个小傢伙安置在离水边老远的树荫下,由杨冬梅和王若雪看顾著。 他取出特意准备的"特製鱼饵"——几条瞧著普通內藏玄机的蚯蚓。 "就一副竿,轮著来。"杨平安说著,看向最是按捺不住的王十一,"你先。" 王十一激动地接过鱼饵,手都有些颤。他小心翼翼地上饵甩竿, 鱼鉤刚入水不到一分钟,浮漂就猛地下沉! "来了!"王十一兴奋提竿,一条巴掌大的鯽鱼在空中划出银亮弧线。"神了!"他激动得满面红光,轻手轻脚取下鱼放进桶里。 接著轮到杨冬梅。她学著王十一的样上饵下鉤,同样很快有鱼咬鉤。 "真这么快!"她惊喜地钓起条小鱼,转头对王若雪道:"若雪你瞧,这鱼饵太灵了!" 王若雪在两人鼓动下,也紧张地接过鱼竿。当她感受到鱼线传来的拽力时,忍不住轻呼,在杨冬梅帮衬下成功钓起条小鱼,脸上绽开欢欣的笑顏。 杨平安抱著两个小傢伙坐在一旁,安安和军军看得目不转睛。 每见有人钓上鱼,两个小傢伙就拍著小手欢呼:"鱼!大鱼!" "舅舅,安安也想钓。"安安仰著小脸央求。 "军军也要!"弟弟立马跟上。 杨平安揉了揉两个小傢伙的脑袋:"等你们再长大些。" 就这样,三人轮番执竿,个个都尝到了快速上鱼的乐趣。虽钓著的鱼都不大,但这新奇刺激的体验让每个人兴奋不已。 王十一更是对那神奇鱼饵念念不忘,趁著空当又钓了两轮。 日头西沉时,小木桶已装了大半桶鱼。王十一意犹未尽地收竿,对杨平安道:"这鱼饵太厉害了,我从未钓得这般痛快过!" 杨平安淡然一笑,招呼眾人收拾返家。这个下午,人人尽兴而归,河边的欢声笑语久久不散。 几人提著大半桶活蹦乱跳的鱼刚到杨家小院门口,恰巧遇到下班回来的杨大河。 "哟,这是又去钓鱼了?收穫不小啊!"杨大河瞧著木桶里的鱼, 笑著拍打身上的灰尘。他如今在公安局,经常常在一线奔走,那股军人特有的挺拔劲儿丝毫不减。 "爹!"杨冬梅欢快地迎上前,"平安要给咱们做好吃的!" 王十一和王若雪也连忙起身问好:"杨伯伯好。" 杨大河和气地点头回应,目光在满桶的鱼和几个孩子身上转了转, 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家里有客有孩子,热热闹闹的,正是他最喜欢的情景。 杨平安见父亲回来,便径直进了灶间忙活。孙氏要去帮忙,被他拦下了:"娘,您歇歇,我来就成。" 厨房里很快响起利落的切菜声。杨平安手脚麻利,一条鱼红烧,一条鱼清蒸,余下的准备熬锅鲜美的鱼汤。 同时,他快手炒了几样素菜:西红柿炒鸡蛋,清炒豆角,凉拌黄瓜,还特意给父亲拌了碟下酒的小菜。 杨大河在院里洗手,嗅著厨房飘出的香气,忍不住深吸一口气,对孙氏笑道:"平安这孩子,手艺越发好了。" 待所有菜式上桌,那复合的香味勾得人直咽口水。 杨大河看著满桌色香俱全的菜餚,特意斟了杯小酒。 "来,都坐,別客气。"杨大河作为一家之主,热络地招呼著。 王十一早已迫不及待,先夹了块红烧鱼,入口就瞪大眼睛:"杨伯伯,您快尝尝,平安做的鱼简直绝了!" 杨大河尝了一口,细细品味,点头称许:"確实不赖,火候拿捏得准,味道也正。" 他又尝了其他菜式,样样让他频频頷首,"这西红柿炒得真好,汁多味美。豆角也嫩。" 王若雪小口吃著清蒸鱼,发觉连最寻常的凉拌黄瓜都格外脆爽。 她留意到杨大河格外中意那道下酒小菜,忍不住也尝了一口,果然咸淡得宜,分外开胃。 杨平安一边照料两个小外甥用饭,一边留意眾人反应。 见父亲吃得畅快,他心里也欢喜。安安和军军今日格外乖巧,许是闻著香味饿了,自己握著小勺吃得津津有味。 "平安啊,"杨大河抿了口酒,语气带著自豪,"你这手艺,往后开个饭馆准红火。" 王十一立即附和:"杨伯伯说得在理!要是平安开饭馆,我天天来捧场!" 这话引得满桌欢笑。一顿饭在温馨热闹中用著,连最普通的家常菜都吃出了珍饈的滋味。 王十一边吃边念叨:"要是天天能吃著这么可口的饭菜该多好。" 王若雪虽未言语,但瞧著正给军军餵饭的杨平安,心里也泛起一丝奇异的留恋。这个看似平常的县城小院, 这个沉稳能干的少年,还有这一桌让人回味无穷的家常便饭,都在她心版上烙下了深刻的印记。 第68章约定 王若雪这十五年,见过的男孩子能编成一个加强连。 生在军区大院,长在將星云集的家门,父亲是威震一方的王师长, 爷爷是功勋赫赫的老首长,三个身在要职的伯父,上头更是足足有十一个哥哥。她是王家三代里独一份的娇娇女, 在男孩堆里摸爬滚打著长大,是全家人捧在手心都嫌不够的珍宝。 从小到大,围绕在她身边的异性,从穿开襠裤的髮小到肩扛星槓的年轻军官,哪个不是带著几分殷勤、几分討好, 或是那份因她家世而生的、小心翼翼的敬畏?学校里那些愣头青,写情书的、献殷勤的更是络绎不绝, 多亏了十一哥王建像个护法金刚似地同进同出,才帮她挡掉了大半。 在她有限的认知里,男孩子们看她,眼神里总是掺杂了太多別的东西——王老首长的孙女,王师长的千金,唯独不是她王若雪本人。 可偏偏,横空出现了个杨平安。 文工团门口那惊魂一刻,他如猎豹般迅捷,一把將她从车轮前拽回。 那双看向她的眼睛,清亮、坦直,带著救人后的庆幸,却寻不见半分她常见的諂媚或刻意。 即便后来知道了她的身份,他也只是礼貌地点点头,眼神依旧平静无波, 仿佛她就只是“王若雪”这个人,与他救下的任何一个普通姑娘並无不同。 在杨家这县城东街的二进小院里吃饭,更是让她开了眼。 他繫著那条洗得发白的围裙,在狭窄的厨房里忙碌,动作利落得像在操练, 端出来的菜餚却香气扑鼻,连家里那两个挑食捣蛋出名的小外甥都吃得头也不抬。 他照顾孩子时的那种耐心与温柔,是她那十一个糙汉哥哥身上绝难见到的。 和长辈说话,他不卑不亢,言谈间有少年的乾净,偶尔还透著一股超乎年龄的沉稳劲儿。 这一切,都让王若雪觉得新奇极了。 又一顿宾主尽欢的晚宴落幕。 桌上盘干碗净,最后一点菜汁都被王十一拌了米饭,吃得心满意足。 两个小豆丁安安和军军,吃得小肚皮滚圆,一左一右黏在杨平安身边,像两个甩不掉的小掛件。 “平安,你这手艺,绝了!比我们军区炊事班的班长做得都香好几倍!”王十一抹了把嘴,由衷讚嘆,眼神亮得惊人。 王若雪没说话,那双会说话的大眼睛却弯成了月牙,眼波流转间,不由自主地飘向正耐心给小傢伙擦嘴的杨平安。 心里的那份“不一样”,又悄悄加深了几分。 窗外传来吉普车熟悉的引擎声,接他们回大院的车到了。 王十一站起来,用力拍拍杨平安的肩膀,带著军人式的直爽:“平安,说好了!下次,就下次!我和小雪再来, 你必须带我们进山见识见识你打猎的本事!我可听说了,你是这平县附近山里的好手!” 杨平安看著眼前热情似火的王十一,笑了笑,应承下来:“行,只要得空,提前说一声。我带你们去山脚转转,安全第一。 不过打猎这事儿,得看运气。” “没问题!一言为定!”王十一兴奋得像是要领兵出征一样。 王若雪站在一旁,听著两人的约定,心湖里也像是被投下了一颗小石子,漾开圈圈涟漪。和他一起进山……那会是怎样一番光景? “平安哥,那……我们下次再来叨扰了。”她声音轻柔,带著少女的矜持,眼底的笑意却藏不住。 “欢迎。”杨平安依旧是那副温和模样,点了点头。 送走吉普车,杨平安刚转身,腿上就猛地一沉,多了两个热乎乎、沉甸甸的“秤砣”。 “啾啾…抱抱…”军军口齿不清地嘟囔著,整个小身子像块融化的麦芽糖,紧紧黏在杨平安的右腿上。 他仰著肉嘟嘟的小脸,黑葡萄似的大眼睛眼巴巴地望著舅舅,亮晶晶的口水顺著微张的嘴角滑下,毫不客气地蹭在杨平安的裤子上。 两只小短腿像安装了小马达,急切地交替蹬著,使出吃奶的劲儿往上攀,仿佛这样就能更快地钻进舅舅怀里。 另一边的安安则更有策略,他像一只灵活又执著的小猴子,从侧面一把抱住杨平安的左腿, 小胳膊小腿並用,吭哧吭哧地就往上躥。小脸因为用力而憋得通红,嘴里还不停地宣告主权: “舅舅抱安安!安安最乖!抱安安!” 那架势,仿佛慢一步,最心爱的舅舅就会被弟弟抢走。 四姐杨冬梅看著这场景,笑得直不起腰: “平安,这俩小皮猴儿,跟你才是亲生的!王十一刚才想抱一下,安安警惕得跟什么似的,差点没当场哭出来。” 杨平安无奈又宠溺地弯下腰,结实有力的臂膀一揽,稳稳地將两个小傢伙都捞了起来,一边一个,坐在他臂弯里。 军军立刻得寸进尺,嘟著还带著饭菜油光的小嘴,“吧唧”一下就朝舅舅的脸颊亲过来,被杨平安眼疾手快地用手轻轻抵住了小额头拦住。 “刚吃完好的,满脸油,又想啃舅舅了?” 杨平安故作嫌弃,眼里却满是笑意。 旁边的安安不乐意了,看到弟弟要“偷袭”成功,小巴掌“啪”地一下拍在军军肉乎乎的白胳膊上, 小眉头紧紧皱著,用带著奶音的严肃语气宣告:“不许亲!舅舅是安安的!” 仿佛在捍卫自己最重要的领地。 军军被哥哥一拍,“咿呀”一声抗议,挥舞著小肉手就想去抓安安的脸,进行武力反击。 “嗯?” 杨平安见状,故意把脸一板,声音沉了沉,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约法三章第一条,忘了?” 这声不高不低的警告像按下了暂停键。两个刚刚还剑拔弩张的小傢伙瞬间偃旗息鼓。 安安眨巴著乌溜溜的大眼睛,长睫毛扑闪著,小嘴微微蠕动,努力在脑海里搜索那三条“铁律”。 军军虽然话还说不利索,但也听懂了舅舅语气里的警告,立刻把蠢蠢欲动的小手收回来,乖乖把毛茸茸的小脑袋靠在他宽厚的肩头, 一只小手还无意识地紧紧揪著他胸前的衣襟,仿佛那是最安心的衣靠。 “记著就好。不许打架,不许抢东西,睡觉不许踢人。谁犯规,今晚的睡前故事就取消。” 杨平安重申“约法三章”,两个小娃娃在他怀里蹭了蹭,算是无声的妥协。 夜里,洗漱乾净的两个小傢伙像两条滑不溜秋的小泥鰍,哧溜一下就钻进了被窝,一左一右紧紧贴著杨平安。 安安恨不得把自己整个嵌进舅舅的臂弯里,小脑袋枕著他的胳膊,一只手还要搭在他的胸口。 军军则更霸道,一条沉甸甸、热乎乎的小胖腿毫不客气地直接搁在了杨平安的肚子上,仿佛那是他的专属。 刚躺下没一会儿,安安就“哼哧哼哧”地坐了起来,小手“啪”地一下拍在军军撅著的小屁股上——原来是他的小枕头被弟弟不啥时候霸占了去。 军军被惊醒,小嘴一瘪,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就要张嘴开嚎。 杨平安眼疾手快,大手一伸,轻轻捂住了他的小嘴,顺势把枕头从军军脑袋下抽出来,塞回给气鼓鼓的安安。 “约法三章第二条,忘了?” 他压低声音,在昏暗的光线里看著两个睡眼惺忪的小傢伙。 安安抿著小嘴,抱著失而復得的枕头,一声不吭地重新躺下,只是把后背对著舅舅和弟弟,以示小小的抗议。 军军被捂了下嘴,委屈地小声抽噎著,小脑袋一个劲儿往杨平安的颈窝里钻,寻找安慰。 孩子的情绪来得快也去得快,在舅舅熟悉的气息包围下,他很快呼吸又变得均匀绵长。 第二天一早,孙氏已摆好早饭:金黄的玉米糊糊,脆醃萝卜, 和几个二合面馒头,当然还有几个显眼的煮鸡蛋——自是杨平安偷偷从空间拿出来的。 两个小傢伙坐在专属小板凳上。安安倔强地自己舀糊糊,洒得满桌都是。 军军等著舅舅喂,餵两口,杨平安还得赶紧给安安擦嘴,不然小醋罈子准撅嘴。 洗手洗脸又是一场混战,直到杨平安作势要拿鸡毛掸子,两个“小魔王”才瞬间变身“乖宝宝”。 这天午后,杨平安看著院里追皮球的两个小身影,思绪微飘。 叮铃铃——邮递员的自行车铃声在门外响起:“杨平安,信!部队来的!” 他起身接过牛皮纸信封,拆开。王十一那龙飞凤舞、活力透纸的字跡,主要內容依旧是热情如火地敲定进山事宜,询问周末可否。 他的目光掠过那些咋呼的文字,落在信纸最下方。那里,另一行字跡,清秀工整,含蓄地添了一句: “平安哥,山中林深路滑,还请万事小心。若雪。” 杨平安的目光在这行字上停留了片刻。王若雪……那个眼神清澈,带著好奇与羞涩的姑娘。这段时间,因王十一的关係,见面次数不少。 他折好信纸,心下明了。与王师长家交好,对两位姐夫乃至整个杨家都大有裨益。 这次进山,正好是个机会,可以用空间里的物资,合理地巩固这份人情。 “舅舅,谁的信呀?”安安抱著脏皮球跑来,脑门汗津津。 “十一叔叔的信,约舅舅周末进山。” “山里!安安也去!” “军军去!”另一个小豆丁也跑来抱腿。 “不行,”杨平安一手一个拎开,故意嚇唬,“山里有大老虎,专挑小娃娃当点心。等你们长得比舅舅还高再说。” 打发走两个小缠人精,他回屋提笔回信,爽快应约,写清时间地点。落款时,笔尖顿了顿,终究只留下了“杨平安”三个字。 对於那份含蓄的关心,此刻,保持恰到好处的距离,才是最稳妥的选择。有些涟漪,暂且让它自行消散吧。 第69章 遇险 周六早上杨平安正蹲在院子里,手忙脚乱地给扭来扭去的军军穿开襠裤。 这小傢伙不知哪来的习惯,总爱把肉乎乎的小脚丫往他脖领子里塞,冰凉的脚趾头激得他直缩脖子。 “舅舅痒痒!”军军被他的反应逗得咯咯直笑,两条小胖腿蹬得像不知疲倦的水车軲轆。 杨平安好不容易给他提好裤子,院外突然传来了熟悉的吉普车引擎声。 车门打开,王若雪跳了下来。她今天换上了一身崭新的军便装,衬得身姿挺拔,两条乌黑的麻花辫梢別著几朵新鲜的野雏菊,平添了几分山野的灵动。 王十一紧隨其后,背上背著两把猎枪,手里提著一网兜罐头和点心,嗓门洪亮: “平安!我们来了!今天可得好好跟你学学打猎的本事!” 杨平安刚站起身想打招呼,却传来一声异响。 他猛地回头,只见安安不知何时从灶房边搬了块沉甸甸的青砖,正撅著小屁股,吭哧吭哧地试图往吉普车的前轮底下放, 小脸憋得通红,嘴里还念念有词,仿佛要给这个会带走舅舅的“铁傢伙”上个枷锁。 “安安!”杨平安一个箭步衝过去,拎著小外甥的后衣领把他提溜起来。青砖“噹啷”一声砸在地上,惊飞了老槐树上歇脚的麻雀。 王十一先是一愣,隨即爆发出爽朗的大笑:“哈哈!这小子,是不是怕我的车把你舅舅拐跑啊?” 他变戏法似的从兜里掏出一颗水果糖,蹲下身递到安安面前,逗他:“安安,给你糖吃,让舅舅带我们去山里好不好?” 安安盯著那晶莹剔透的糖果,使劲咽了咽口水,却把小脑袋一扭,紧紧埋在杨平安颈窝里,闷声闷气地宣布: “舅舅不去!舅舅要陪安安玩!” 腿边的军军见状,也立刻化身小考拉,死死抱住杨平安的大腿,哼哼唧唧地助阵。 杨平安心里又是好笑又是温暖,他拍了拍两个小傢伙的屁股, 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昨天怎么说的?舅舅出门的时候,要乖乖在家听姥姥姥爷,小姨的话。” 他转身从屋里,实际是从空间拿出几个水灵灵、红艷艷的西红柿递给闻声出来的四姐杨冬梅:“四姐,麻烦你看著他俩。” 杨冬梅笑著接过,挥挥手:“放心去吧,咱娘给他俩蒸了鸡蛋羹,够他们折腾到晌午的。” 山路蜿蜒,树木渐深。 王若雪安静地走在杨平安身侧,目光时不时落在他身上。 她发现,这个比自己大几个月的少年,走路时总会用手里的柴刀砍著探出头的枝条和荆棘,並不著痕跡地偏向右侧, 用身体挡住可能横逸出来的荆棘枝条,一种被默默保护的感觉在她心中悄然蔓延。 “平安哥,”她忍不住轻声开口,声音在山林的静謐中显得格外清晰, “你真的只有十五岁吗?我觉得……你比我那些哥哥们都稳重可靠得多。” 杨平安正低头查看路边一丛野莓,判断是否有动物啃食的痕跡,闻言抬起头,对上她清澈好奇的目光,笑了笑:“可能是我长得比较著急?” 他话音未落,突然,从树林深处传来一声沉闷的重物坠地声,紧接著是一声压抑的、痛苦的呻吟! 三人脸色都是一变。 “在那边!”杨平安反应最快,立刻朝著声音来源方向衝去。王十一和王若雪紧隨其后。 拨开茂密的灌木,眼前的景象让三人心头一紧。 只见一个穿著粗布猎装、满脸络腮鬍的中年汉子,面朝下趴在一棵老槐树下,一动不动。最触目惊心的是,他的后背上,赫然插著一支做工粗糙但带著明显血槽的箭矢! 鲜血已经浸透了他后背的衣衫,在他身下匯聚成一小滩暗红。旁边,还散落著一只被打死的山鸡。 “大叔!大叔你怎么样?”王十一急忙上前,试图將猎人扶起。 那猎人被触动伤口,痛得闷哼一声,艰难地抬起头,脸色惨白如纸,嘴唇乾裂。 他看到是三个半大孩子,眼中先是闪过一丝希望,隨即化为焦急,用尽力气抓住王十一的胳膊,声音嘶哑急促: “娃…娃娃们…快,快下山!別…別待在这儿!” 他喘著粗气,眼神里充满了恐惧:“我在…在东边那个老鹰坳…看到了…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他们…他们发现我了…要灭口…” 他每说一个字都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快走…回家去…告诉…告诉大人…那里…有…有…” 话还没说完,他头一歪,又晕了过去,显然失血过多加上极度惊嚇,让他体力不支。 杨平安见状,马上拿出背著的水壶,实际是用意念换上了空间灵泉水,给猎人捏著嘴灌了几口。 王十一和王若雪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和猎人含糊却惊悚的话语惊呆了,面面相覷,脸上都露出了紧张的神色。 杨平安灌完灵泉水,又迅速检查了一下猎人的伤势和那支箭,眼神锐利起来。 这绝不是普通的狩猎误伤!猎人口中的“老鹰坳”、“不该看的东西”、“灭口”,都指向一个可能——他在深山里,偶然撞破了某个危险的秘密! 他当机立断,沉声对王十一和王若雪说:“十一,若雪,情况不对!你们俩现在立刻带著这位大叔下山, 以最快的速度去公安局报案!记住,路上小心,直接去找我爹和穿制服的人!” “啊?那…那你呢?”王若雪下意识地抓住他的衣袖,眼中满是担忧。 杨平安站起身,目光投向树林更深、更幽暗的东边方向,语气平静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 “我进去看看。必须弄清楚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不能放任一个潜在的巨大危险隱藏在离家人和村民如此之近的山林里。 而且,他拥有空间和灵泉作为最后的底牌,自保能力远超常人。这个险,必须有人去探。 王十一到底是军人家庭出身,关键时刻显出了担当。他二话不说,在杨平安的帮助下,將昏迷不醒的猎人小心翼翼地背到自己背上。 那猎人身材魁梧,压得王十一一个踉蹌,但他咬咬牙,稳住了身形。 “若雪,你跟紧我!我们快走!”王十一语气急促,额角已经渗出了汗珠。 王若雪脸色也有些发白,但她强自镇定,用力点了点头,紧紧跟在哥哥身后,还不忘帮忙托著猎人的身体,减轻王十一的负担。 三人沿著来时的路,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山下赶。王十一毕竟年纪尚轻,背著个壮汉走山路极为吃力, 呼吸很快就粗重起来。王若雪不时用袖子给他擦汗,眼神里充满了担忧和后怕。 好不容易看到山脚下那辆熟悉的军绿色吉普车,司机小刘战士正靠在车边,百无聊赖地踢著石子。 他本是奉命跟著保护几孩子的,结果被王十一以“打猎要安静,人多嚇跑猎物”和“车需要人看著”为由硬留了下来。当时杨平安也保证只在安全区域活动, 他才勉强同意。此刻看到王十一背著个血淋淋的人,和王若雪狼狈地衝下来,小刘战士的脸“唰”地一下就白了。 “十一!若雪!这…这是怎么回事?!”小刘一个箭步衝上前,帮忙將猎人从王十一背上卸下,平放在后座上。 看著那支触目惊心的箭矢和猎人背后的殷红,他的心直往下沉。 “刘哥,別问了,快!开车去县医院或者直接去公安局!要快!山里出事了!”王十一喘著粗气,语速极快,声音里还带著未褪的惊悸。 小刘战士不敢怠慢,一边发动汽车,一边心里叫苦不迭。这下完了,让首长家的孩子在自己眼皮子底下遇到这种危险, 还见了血,背了处分都是轻的!吉普车发出一声咆哮,捲起尘土,朝著县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送走王十一他们,杨平安脸上的平静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冷峻和警惕。 他仔细辨认了一下方向,朝著猎人所指的“老鹰坳”潜行而去。 他没有走明显的路径,而是藉助空间和树木,岩石的掩护,身形灵活得像一只山猫,脚步轻盈,几乎不发出任何声响。 同时,他集中精神,將两辈子锻炼出的观察力和在这几年学到的野外侦查技巧发挥到极致。 越往东走,林木越发茂密,光线也变得幽暗。他注意到一些不寻常的痕跡:几处被刻意折断的灌木枝椏,断口很新; 泥土上留有杂乱的、不属於野兽的脚印,深浅不一,似乎有人在匆忙中搬运重物;甚至在一处潮湿的苔蘚地上, 他发现了一小片被踩扁的、不属於本地常见的植物叶子。 这些蛛丝马跡,都印证了猎人的话——这里確实有外人活动,而且行事诡秘。 他变得更加小心,每前进一段距离,都会停下来,仔细倾听周围的动静。 风声、鸟鸣、虫叫……任何一丝不和谐的声音都可能意味著危险。 突然,他鼻翼微动,闻到一股极其微弱的、若有若无的……硝石混合著某种金属锈蚀的气味?这味道在山林清新的空气里显得格外突兀。 他心中一凛,立刻伏低身体,像壁虎一样贴著一块巨大的岩石,缓缓向上攀爬。 岩石顶上视野更好。他小心翼翼地探出头,朝著气味传来的方向望去。 前方大约百米开外,是一处被陡峭山壁环抱的坳地,地形隱蔽,从外面很难发现。 这就是老鹰坳?坳地边缘,依著山壁,似乎有几个用树枝和帆布偽装的简易棚子。 棚子旁边,散乱地堆放著一些木箱,两个穿著普通村民衣服、但眼神警惕、腰间鼓鼓囊囊的汉子正坐在箱子上抽菸, 低声交谈著什么。 距离有点远,听不清具体內容,但杨平安能看到他们时不时警惕地扫视著周围。 是盗墓?还是……更严重的问题? 吉普车一路风驰电掣,衝进县城,没有先去公安局,而是径直开往县人民医院。 小刘战士深知时间就是生命,那猎人失血过多,必须立刻抢救。 车子在医院门口戛然而止,刺耳的剎车声引来了医护人员。 小刘和王十一迅速將昏迷不醒的猎人抬上担架床。 “重伤!后背箭伤,失血性休克!”小刘言简意賅地对医生喊道。 医护人员不敢怠慢,立刻推著担架床冲向急救室。 王十一则一把拉住一个护士,语速飞快:“同志,麻烦立刻帮我们打个电话到县公安局,找刑侦股的杨大河股长!请他马上来医院!非常紧急!” 护士被他焦急的神色震慑,连忙点头跑去打电话。 王若雪看著急救室亮起的红灯,又看看窗外县城陌生的街道,小手紧紧攥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她既担心那位陌生猎人的生死,更忧惧独自留在危险山林里的杨平安。 县公安局內 杨大河正在办公室里分析一份近期发生的盗窃案卷宗,桌上的电话突然急促地响了起来。 他隨手拿起听筒:“喂,刑侦股杨大河。” “杨股长!我是县医院的,有位部队的同志送来个重伤的猎人,让您马上来医院!”电话那头是护士急切的声音。 杨大河“腾”地一下站了起来,脸色骤变。重伤的猎人? “好!我马上到!请务必全力抢救伤员!”他放下电话,几乎是衝出了办公室。 “老张!小李!紧急集合!有情况!”他一边快步向外走,一边对走廊里的同事喊道, “带上武器和勘察装备,隨时准备行动!具体情况路上说!” 几分钟后,杨大河带著两名得力下属,骑著挎斗摩托车,拉响警笛,一路呼啸著冲向县医院。 医院急救室外 杨大河赶到时,王十一立刻迎了上来,快速而清晰地將山中的遭遇复述了一遍:如何发现受伤猎人, 猎人含糊的警告,以及杨平安决定独自深入老鹰坳探查。 “……杨叔叔,平安让我们赶紧下山报信,他自己进去了!他说必须弄清楚里面有什么!”王十一脸上满是后怕和自责,“都怪我,不该提议去打猎……” 杨大河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沉稳,带著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十一,不怪你,你们做得对, 及时送伤员下山报信,这是最正確的选择。” 但他的眼神深处,是无法掩饰的对儿子安危的极度担忧。 他立刻对跟进来的下属命令道:“小李,你立刻返回局里,向局长做详细匯报! 就说是疑似敌特或重大犯罪团伙窝点,位置在老鹰坳,我儿子杨平安正在內部侦察,情况万分危急,请求立刻组织武装力量,进山搜捕和营救!” “是!”小李转身就跑。 “老张,你守在医院,確保伤员安全,一旦他恢復意识,立刻询问任何有价值的情报!同时保护好这两位部队的小同志。” 杨大河指了指王十一和王若雪。 “明白!” 安排妥当,杨大河走到急救室门口,透过玻璃看了一眼里面忙碌的景象,又望向窗外连绵的远山。 他的拳头不自觉地握紧。平安,你小子一定要机灵点,等著爹! 与此同时,潜伏在老鹰坳附近的杨平安,已经基本摸清了对方明哨和暗哨的位置,以及那个可疑山洞的大致情况。 杨平安屏住呼吸,眼神锐利如鹰。他知道,自己可能撞破了一个远超想像的秘密, 他不敢久留,记下了这里的地形特徵和那两人的大致样貌,便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开始后撤。 现在,他必须立刻下山,將这里的情况准確无误地匯报给父亲和公安人员。 这片看似平静的山林深处,隱藏的危机恐怕才刚刚露出冰山一角。 杨平安顺著来时做好標记的路往回走,直到听见山下隱约传来机动车引擎的轰鸣声,由远及近,他才停下脚步。 “来了!”他心中一定,知道父亲和县局的支援已经到了。 第70章剿匪行动 杨大河正在和几个穿著公安制服、干部模样的人围在一起,对著摊开在摩托车引擎盖上的地图指指点点。 王十一和王若雪被一名公安干警护著,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此时王若雪踮著脚尖,正焦急地向山林方向张望。 確认安全后,杨平安从灌木丛后闪身而出,压低声音喊道:“爹!” “平安!”杨大河猛地转身,看到儿子完好无损地站在面前,一直悬在嗓子眼的心终於落回实处,一个大步跨过来, 双手用力抓住儿子的肩膀,上下打量,“没事吧?受伤没有?” “我没事,爹。”杨平安快速回答,语气沉稳,丝毫没有刚刚从危险地带脱身的慌乱。 王若雪看到他的身影,眼圈瞬间就红了,紧紧咬著嘴唇才没让自己哭出来。王十一也明显鬆了口气,用力挥了挥拳头。 “好!没事就好!”杨大河重重拍了拍儿子的肩膀,隨即脸色一肃,“里面情况怎么样?快说!” 杨平安立刻成为所有人的焦点。他深吸一口气,语速清晰而快速地將自己的发现和盘托出: “位置確认,就是老鹰坳。里面至少有四个以上成年男性,有明哨,也有暗哨,偽装得很好。 他们依著山壁搭了棚子,最重要的是,山壁上有一个被藤蔓遮掩的洞口,疑似是他们的主要活动区域。 我听到了洞里隱约传出金属碰撞的声音,还在远处看到了类似枪管的反光。他们很可能持有武器。” 他一边说,一边蹲下身,捡起一根树枝,在泥地上快速画出了老鹰坳的简易地形图,標明了棚子、山洞的位置, 以及他观察到的明哨、暗哨的大致分布点。 “另外,我撤离的时候,听到洞里似乎有发电机的声音,很微弱,但肯定不是自然声响。” 在场的几位公安领导,包括闻讯赶来的县公安局周局长, 脸色都变得极其凝重。明哨暗哨、持有武器、山洞、发电机……这已经不是普通的犯罪团伙了,这位置, 极有可能是一个潜伏的敌特据点或者大型武装犯罪窝点! “老杨,你生了个好儿子啊!”周局长看著地上那幅精准的草图,由衷地讚嘆了一句,隨即眼神锐利如刀, “情况已经很清楚,必须立即端掉它!绝不能让他们反应过来转移或销毁证据!” 他立刻开始部署: “命令!第一,立刻封锁以老鹰坳为中心,半径五公里的所有下山通道,设立警戒线,许出不许进,避免有无辜群眾误入。” “第二,通知县武装民兵大队,立刻抽调一个排的精干力量,配合我们行动,携带武器!” “第三,侦察排先行,由杨平安同志带路,精確摸清所有哨位,务必无声解决!” “第四,大部队隨后跟进,形成合围,主攻山洞!行动要快、要狠,力爭一网打尽!” “第五,通知县医院,做好接收伤员的准备,同时让局里的审讯专家待命!” 一道道命令迅速下达,整个山脚下瞬间瀰漫开一股肃杀的气氛。 公安干警和迅速集结起来的民兵们开始检查武器,整理装备,眼神里充满了战斗前的专注与决心。 杨大河看向儿子,眼神复杂,既有骄傲,更有担忧:“平安,你……” “爹,我熟悉路,我带路最合適。”杨平安迎上父亲的目光,眼神坚定,“我知道怎么避开他们的耳目。” 周局长也看向杨平安:“小杨同志,怕不怕?” 杨平安摇了摇头,语气平静却带著一种力量:“不怕。周局长,我请求参加侦察行动,保证完成任务。” 周局长看著这个沉稳得不像少年的孩子,重重点头:“好!注意安全! 你只负责带路和指认目標,清除哨位交给侦察的同志!”“是!” 在老鹰坳外围的密林中,气氛凝重得如同拉满的弓弦。由杨平安带领的侦察小组, 如同暗夜中的幽灵,悄无声息地抵近了目標区域。 杨平安凭藉著过人的记忆力和敏锐的观察力,精准地指出了两个暗哨的位置。 並跟著经验丰富的公安侦察员们一起配合默契,利用手势交流,如同猎豹般潜行靠近。 几乎是同时发难,利落的擒拿、捂嘴、制服,两个隱藏在树冠和岩石后的暗哨还没来得及发出任何警报,就被乾净利落地解决,成了“哑巴哨”。 清除掉外围的眼睛,大部队在周局长的指挥下,迅速而有序地展开合围。 武装民兵封锁了所有可能的逃窜路线,公安干警组成突击队,直扑山壁下的棚子和那个隱秘的洞口。 “行动!” 隨著周局长一声令下,突击队员如猛虎下山,瞬间冲入棚区。 里面三个正在整理物品的匪徒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打懵了,几乎没做出什么像样的抵抗就被按倒在地,銬上了冰冷的手銬。 与此同时,主攻山洞的小组遇到了些许麻烦。 洞口的藤蔓后被一道简陋但结实的木门挡住,里面的人似乎被外面的动静惊动,试图负隅顽抗。 “砰!砰!”几声沉闷的枪声从洞內传出,子弹打在洞口的岩石上,溅起火星。 “里面的人听著!你们已经被包围了!放下武器,立刻投降!”杨大河手持喇叭,声音洪亮,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回应他的是又一阵凌乱的枪声,显然洞內的匪徒打算顽抗到底。 “强攻!”周局长当机立断。 几名突击队员利用战术配合,在火力掩护下,用破门锤猛地撞开木门,烟雾弹隨即被投入洞中。 一阵呛人的烟雾瀰漫开来,里面传来剧烈的咳嗽声和惊慌的叫喊。 “不许动!举起手来!” 突击队员迅猛突入,在瀰漫的烟雾中精准地控制住局面。 洞內的景象让所有参战人员倒吸一口凉气——这里儼然是一个小型的军火库和物资囤积点!木箱里装著崭新的步枪、子弹,和电台! 角落里堆放著粮食、罐头和一些明显不属於本地的生活物资。 包括头目在內的十五名匪徒,在绝对武力的压制和烟雾的熏呛下,最终只能灰头土脸地举手投降。 那个头目,一个眼神阴鷙的中年男人,被押出来时,还用怨毒的目光死死瞪了杨平安一眼, 似乎不明白这个半大孩子是怎么找到这里,並导致他们全军覆没的。 战斗迅速结束,整个过程不到二十分钟。我方无人重伤,只有两名民兵在衝锋时被流弹擦伤了手臂。 而隱藏在深山中的这个毒瘤,包括他们的上下线,都会被顺藤摸瓜连根拔起。 公安干警开始有条不紊地理现场,清点缴获的武器、物资和电台,这些都是重要的罪证。初步审讯得知, 这確实是一个潜伏多年,负责搜集情报、伺机进行破坏活动的敌特小组,那猎人不幸撞破了他们运输物资的现场,才遭了毒手。 消息通过电台迅速传回县局,乃至更上级部门,引起了巨大震动。 谁也没想到,一次看似寻常的少年打猎约定,竟然阴差阳错地揭开了这样一个潜伏的毒瘤。 当杨平安跟著押解俘虏、搬运缴获物资的大部队走出山林时,夕阳正將天边染成一片绚烂的橘红色。 山脚下,等待的人群爆发出热烈的欢呼和掌声。 王若雪第一个冲了过来,再也抑制不住情绪,带著哭腔喊道:“平安哥!你没事真是太好了!”她看著杨平安, 眼里的担忧和后怕终於化为泪水涌出。 王十一也用力捶了一下杨平安的肩膀,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周局长亲自走过来,郑重地向杨平安敬了一个礼: “杨平安同志,我代表县公安局,感谢你!你立了大功了!不仅勇敢,更有智慧!” 周围的公安干警和民兵们都向这个少年投来敬佩的目光。 杨平安只是平静地笑了笑,看著被押上车的俘虏和那些缴获的武器,轻声道:“周局长,这是我应该做的。” 第二天,在周局长的亲自陪同下,杨大河和杨平安来到了县医院,探望那位已脱离生命危险的猎人。 主治医生表示,箭伤很深,失血过多,能抢救回来已是万幸,多亏送医及时。 “这位同志是功臣,”周局长看著病床上脸色苍白的猎人,语气沉重,“等他醒了,我们一定要问清他的名字,为他请功。” 杨平安默默地將一网兜空间出產、格外水灵的苹果和梨放在床头柜上。他趁人不注意,偷偷往猎人嘴里滴了些空间灵泉水。 从医院出来,周局长拍了拍杨大河的肩膀,笑道:“老杨,局里已经决定,为平安申请『英勇治安积极分子』的荣誉, 还有一笔奖金。这小子可是给我们县公安局脸上增光了啊!” 杨大河连忙摆手:“局长,这都是他该做的,孩子还小,別太张扬……” “该得的荣誉就得给!”周局长打断他,又看向杨平安,目光中带著欣赏,“平安啊,这次你立了大功。 不过,以后遇到这种事,一定要先保证自身安全,不能再这么冒险了,知道吗?你爹可就你一个儿子。” “我知道了,周叔叔。谢谢组织关心。”杨平安乖巧地点头应下。 第71章舅舅保卫战 杨平安拒绝了县里安排的公开表彰大会,只低调地接受了“英勇治安积极分子”的证书和奖金。 將荣誉转化为实实在在的好处和稳固的人脉,远比虚名来得重要。 这笔奖金,他一部分交给了母亲孙氏补贴家用,另一部分则悄悄用於在空间里扩充他的“秘密基地”, 併购买了更多这个时代的书籍,尤其是机械、农业和医药方面的,为他未来的计划做著知识储备。 这日,杨平安照例去机械厂给三姐杨秋月送些安胎的吃食,顺便看看顾云轩的学习进展。 刚到技术部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激烈的討论声。 “不行不行,这个参数肯定有问题,照这样加工,零件报废率起码高三成!”一个年轻技术员的声音带著焦躁。 “可图纸上就是这么標的,苏联老大哥的图纸还能有错?”另一个声音反驳。 杨秋月挺著微隆的腹部,在一旁皱著眉头查看图纸,显然也遇到了难题。 杨平安走过去,轻声问:“三姐,怎么了?” 杨秋月见是他,嘆了口气,指著图纸上一个复杂的构件说:“是平安啊。 你看这个新接到的生產任务,零件要求精度很高,但按照图纸给的切削参数, 我们试製了几次,不是震刀就是表面光洁度不达標,废了不少材料。” 杨平安凑近看了看图纸,又询问了厂里现有工具机的型號和性能。 他脑海中前世零散的机械加工知识迅速被调动起来。 他沉思片刻,指著图纸上的几个关键点说: “三姐,苏联的工具机刚性和功率可能比我们的好。 或许可以尝试把主轴转速降低一点,同时把进给量也相应调小,分层切削。 另外,冷却液可以换用浓度更高一点的试试,应该能改善震刀和表面质量。” 他语气平和,提出的建议却直指核心。周围几个技术员都愣住了,仔细琢磨著他的话。 高和平不知何时也走了过来,听完杨平安的话, 眼睛一亮,立刻对旁边的老师傅说:“李师傅,就按平安说的思路,调整参数再试一次!” 结果令人惊喜。调整后的加工过程异常平稳,当第一个符合要求的零件被加工出来,经过检测完全达標时, 整个车间都沸腾了。困扰技术部好几天的难题,竟然被一个少年三言两语点破! 高和平看著杨平安,眼神复杂,有惊嘆,更有一种“果然如此”的瞭然。 他这位小舅子,似乎总能在关键时刻展现出超乎常人的见识。 “平安,你这脑子怎么长的?”高和平忍不住拍了拍他的肩膀,“要不你別上学了,直接来我们技术部上班算了!” 杨平安笑了笑,谦逊地说:“三姐夫,我就是瞎琢磨,碰巧罢了。 书还是要读的。” 他心里清楚,这只是利用了一点“先知”的优势,真正的路还很长。 周末,王十一和王若雪再次来到了杨家。这次不再是吉普车张扬地停在巷口,而是兄妹俩自己走来的。 王十一依旧是那副活力四射的样子,缠著杨平安讲那天行动的细节,眼神里满是崇拜。 而王若雪则安静了许多,她带了一本崭新的笔记本和一支钢笔,说是送给杨平安的礼物。 “平安哥,你以后要记笔记,或者写什么东西,可以用这个。”她声音轻柔,带著少女的羞涩,眼神却亮晶晶的,充满了期待。 杨平安看著那印著红色天安门图案的笔记本和崭新的英雄牌钢笔,这份礼物在这个年代可谓相当贵重,也足见其用心。 他心中微动,没有拒绝,坦然接过:“谢谢你,若雪同志,礼物我很喜欢。” 王若雪的脸上立刻绽放出明媚的笑容,如同初春融化的雪水,清澈动人。 王十一在一旁挤眉弄眼,被王若雪悄悄瞪了一眼才收敛。 閒聊中,王十一提到:“平安,我爸说,你这样的好苗子,窝在县城可惜了。 等再过两年,你要是想去当兵,或者想考军校,他那边可以帮忙推荐。” 这是一个极具分量的承诺,意味著一条更广阔的道路在向杨平安敞开。 杨平安心中感激,但並未立刻表態,只是认真地说:“谢谢王叔叔的好意。我会认真考虑的。” 他知道,无论是继续读书,还是將来选择行伍,亦或是利用空间和先知走另一条路,他都需要时间规划和积累。 王师长递来的橄欖枝,是一个重要的选项,但绝非唯一。 今天的杨家小院,比往常更加热闹。安安和军军这两个小祖宗,已经在姥姥家常住了小半个月,儼然成了家里的“小霸王”。 今天,这份热闹更是达到了顶峰。 大姐杨春燕再次怀孕已有五个月,身形略显丰腴,脸上洋溢著母性的柔和,跟著丈夫王建国回来看望父母和儿子。 二姐杨夏荷所在的文工团近期不忙,她便和丈夫沈向西一起回来, 一方面是看看家人,另一方面也是接在外婆家住了半个多月、玩得乐不思蜀的儿子军军回家。 三姐杨秋月挺著四个月的孕肚,在三姐夫高和平的细心呵护下也回来了。 加上杨大河、孙氏、杨平安、杨冬梅,以及惯例来“改善伙食”的王十一和王若雪, 院子里挤了十四口人,欢声笑语几乎要满溢出来。 而这热闹的核心,除了厨房里忙碌的杨平安,就属安安和军军这对“舅舅终极粉丝”了。 杨平安刚把洗好的菜放在案板上,左边裤腿就是一沉。 低头一看,军军像只无尾熊,双手紧紧抱著他的腿,仰著小脸,奶声奶气地宣告:“啾啾抱!军军要举高高!” 还没等杨平安反应,右边袖子又被拽住。安安不甘示弱,挤开弟弟,把自己塞进杨平安和灶台之间, 张开小胳膊挡住:“不行!舅舅要先给安安讲故事!昨天讲到大圣爷被压在山下了!” 军军一看“领地”被占,小嘴一瘪,带著哭腔:“不要故事!要举高高!啾啾是我的!”说著,小手就开始扒拉安安。 安安到底是哥哥,颇有气势地一挺小胸脯:“我是哥哥!舅舅要先陪我!你走开!” 两个小傢伙顿时在杨平安腿边推搡起来,像两只为了爭夺地盘而齜牙咧嘴的小兽。 杨平安被他们扯得差点一个踉蹌,简直寸步难行。 他哭笑不得,只好一手一个,將他们稍微拎开一点,故意板起脸:“约法三章忘了?第一条,不许抢东西,包括舅舅。” 两个小傢伙瞬间安静了,眨巴著大眼睛,委屈巴巴地看著他,仿佛在控诉舅舅的不公。 王十一在一旁看得哈哈大笑:“平安,你这比带一个班的兵还累啊!” 王若雪也忍俊不禁,看著杨平安无奈又纵容的样子,觉得格外有趣。 好不容易安抚住两个小祖宗,杨平安藉口去供销社,出门转了一圈, 从空间里合理“变”出了鸡、鱼、猪肉、时令蔬菜,甚至还有一些罕见的水蜜桃和葡萄。 等他提著满满当当的篮子回来,立刻又成了全家关注的焦点。 厨房里再次响起有节奏的切菜声和热油的滋啦声。 浓郁的香气飘散出来,连在院里玩闹的安安和军军都被吸引了, 像两只循著味道的小狗,蹲在厨房门口,眼巴巴地朝里望。 “舅舅,好香呀!”安安吸著鼻子。 “香香!肚肚饿!”军军也跟著学舌。 开饭了,满满一桌色香味俱全的菜餚,引得眾人讚嘆不已。 杨平安刚在桌边坐下,左边的椅子就被安安迅速占领,小傢伙紧紧挨著他,一副“这是我的专属位置”的架势。 右边的空隙则立刻被动作稍慢但態度坚决的军军填满,他直接伸出小胖手抓住杨平安的胳膊,生怕被哥哥抢走。 “舅舅,我要吃那个红红的肉!”安安指著红烧肉。 “啾啾,鱼鱼!军军要鱼鱼!”军军也不甘落后。 杨平安忙得不可开交,刚给安安夹了块红烧肉,又要小心地给军军剔鱼刺。 安安看著舅舅先给弟弟弄鱼,小嘴撅了起来,把自己碗里的红烧肉用勺子戳得稀烂。 军军见状,仿佛打了胜仗,得意地晃著小脚丫,啊呜一口吃掉舅舅餵过来的鱼肉。 “舅舅,弟弟踢我!”安安突然告状。 “没有!安安坏!”军军急得口齿都不清了,小脚在桌子底下確实不安分。 杨平安只好在桌子底下轻轻按住军军乱蹬的小腿,又给安安夹了一筷子他爱吃的炒鸡蛋:“好好吃饭,谁再闹就没有饭后水果吃。” 这一招立竿见影。两个小傢伙暂时休战,埋头努力吃饭, 只是两双眼睛还时不时警惕地瞟向对方和舅舅,仿佛在进行一场无声的“舅舅归属权”保卫战。 看著这搞笑又温馨的一幕,大人们都笑开了怀。 王建国打趣道:“平安,我看以后你走哪儿都得把这俩掛件带上。”沈向西也笑著摇头,对自己儿子这般黏舅舅感到既好笑又无奈。 杨平安看著身边两个鼓著腮帮子努力吃饭的小外甥,心里软成一片。 这种被需要、被依赖的感觉,是他前世从未体验过的珍贵幸福。他笑著,耐心地照顾著这个,又安抚著那个,这场家宴因为这两个活宝,显得格外生动而真实。 欢乐的聚餐结束,大人们喝著杨平安泡的粗茶閒聊,就到了该各自回家的时刻。问题,也隨之而来。 王建国笑著对还在啃桃子皮的安安伸出手:“儿子,走,跟爸爸回家嘍!明天带你去靶场看打枪!” 沈向西也温和地对正被杨平安擦著嘴的军军说:“军军,我们该回去了,跟舅舅和姥姥说再见。” 刚才还为了抢舅舅“服务”而差点內訌的两个小傢伙,一听这话,动作瞬间同步停滯。 安安嘴里的桃子不甜了,军军也猛地抱紧了杨平安刚给他擦完嘴的胳膊。 两个小人儿对视一眼,短短几秒钟內,眼神交流了无数信息,仿佛达成了某种至关重要的战略同盟。 “我不!”安安率先发声,小脑袋摇得像拨浪鼓,“我要跟舅舅睡!舅舅晚上还要讲大圣爷出山!” “军军也不走!要啾啾!”军军立刻声援,把脸埋进杨平安怀里,只留下一个圆滚滚的后脑勺对著亲爹。 王建国和沈向西哭笑不得,开始软硬兼施。 王建国板起脸:“安安,听话!不然爸爸生气了!” 安安眨巴著大眼睛,逻辑清晰地反驳:“爸爸在家也生气,妈妈说不怕。舅舅不生气,舅舅好。” 沈向西试图利诱:“军军,跟爸爸回家,明天给你做小木枪。” 军军从杨平安怀里抬起头,小嘴一撇,语出惊人:“不要枪枪,要啾啾!啾啾…啾啾会做肉肉!”在他小小的认知里,舅舅等於好吃的,吸引力远超一切玩具。 见好言相劝无效,两位军官父亲准备採取“强制措施”。 王建国上前一步,作势要抱安安。安安反应极快,像条滑溜的小泥鰍, 哧溜一下从椅子上滑下来,迈开小短腿就往杨平安的房间跑,边跑边喊:“弟弟快跑!” 军军虽然懵懂,但见哥哥跑了,也立刻有样学样,扭动著小身子从杨平安腿上溜下来,跌跌撞撞地跟著冲向房间。 在全家大人包括看热闹的杨平安和王家兄妹目瞪口呆的注视下,只见俩小人精衝进房间后, 安安奋力拖过一把靠墙的椅子,手脚並用地爬上去,踮起脚尖,竟然“哐当”一声,將那老式的木头门栓给插上了! “成功了!”安安在门內欢呼,带著完成一件了不起大事的骄傲。 “哥哥棒!”军军也在里面拍著小手附和。 王建国和沈向西面面相覷,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两个小崽子,反了天了! “安安,开门!再不开门爸爸真生气了!”王建国敲著门,试图拿出父亲的威严。 “军军,听话,把门打开。”沈向西的声音也带上了几分无奈。 门內传来安安义正辞严的声音:“不行!开门你们就把我们抓走了!我们今晚就跟舅舅睡!” 军军也奶声奶气地学舌:“跟啾啾睡!” 王建国气得想笑,开始“威逼”:“杨平安!你管管你外甥!” 门內的安安立刻大声喊道:“舅舅不许帮爸爸!舅舅是我们这边的!” 杨平安站在门外,终於忍不住笑出了声。他摊摊手,对两位连孩子都搞不定的姐夫表示爱莫能助。 沈向西试著商量:“那让妈妈进去陪你们好不好?” “不要!只要舅舅!”两个小傢伙异口同声,立场无比坚定。 王建国没辙,开始挠门,假装是老虎:“嗷呜~大老虎来啦!再不开门就把门抓烂!” 里面安静了一秒,然后传来军军带著点好奇又有点害怕的声音:“哥哥,老虎……” 安安显然更镇定:“骗人的!爸爸不是老虎!爸爸打不过舅舅!”这小傢伙,观察力倒是敏锐。 眼见威逼利诱、软硬兼施全都败下阵来,两位在部队里说一不二的军官,在自己儿子面前,竟束手无策,场面一度十分尷尬。 杨春燕和杨夏荷看著自己丈夫吃瘪的样子,笑得直不起腰。 王十一更是拍著大腿狂笑:“两位姐夫,你们这带兵的水平,有待提高啊!连两个小兵都搞不定!” 最后还是孙氏出面,隔著门柔声劝道:“安安,军军,乖,先把门开开,姥姥跟你们说,今晚就让舅舅带你们睡,不让爸爸妈妈带走,好不好?” 门內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评估姥姥承诺的可信度。 半晌,才听到安安警惕地问:“舅舅,你说,是不是?” 杨平安忍著笑,保证道:“是,舅舅保证,今晚带你们睡。快开门吧,不然舅舅进不去了。” 又是片刻的窸窣声,大概是兄弟俩再次进行了紧急磋商。终於,听到凳子被拖动的声音,然后“哐当”一声,门栓被费力地拉开了。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安安和军军两个小脑袋,两双乌溜溜的大眼睛里充满了胜利的警惕和得意。 这场由两个智商超群的小傢伙主导的“舅舅保卫战”,以他们的全面胜利而告终。 王建国和沈向西看著紧紧黏在杨平安身边,仿佛找到了最大靠山的儿子们,只能相视苦笑,彻底败下阵来。 杨平安一手抱起一个得意洋洋的小功臣,感受著他们依赖地搂住自己的脖子,心里又是好笑又是温暖。 第72章难兄难弟 看著王建国和沈向西这两位在各自领域说一不二的军官, 在自己儿子面前鎩羽而归,一脸无可奈何的窘迫样,旁边一直看热闹的三姐夫高和平,终於忍不住, “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露出一口整齐的大白牙,肩膀笑得直抖。 王建国和沈向西正鬱闷著呢,听见高和平的笑声,立刻將“矛头”一致对准了这个幸灾乐祸的连襟。 王建国走过去,哥俩好地搂住高和平的肩膀,脸上带著一种“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慈祥”笑容:“和平啊,你小子別笑得太早。” 沈向西也恢復了平日的沉稳,只是眼神里带著一丝看好戏的揶揄,慢悠悠地补充:“是啊,和平。 看著吧,等你和秋月的孩子出生,到时候你就知道滋味了。我们俩今天这局面,就是你的明天。” 高和平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了一下,下意识地看向身旁挺著孕肚、同样忍俊不禁的杨秋月。 他想像了一下,將来一个软乎乎的小糰子,也可能像安安和军军黏平安那样,或者……更糟,像今天这样为了他们舅舅而“背叛”亲爹…… 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那口大白牙也不那么闪亮了。 王建国见状,满意地拍了拍他的后背,语气带著过来人的“悲悯”:“记住今天的感觉,和平。 这舅舅的『威力』,我们算是领教了。你们家那个,到时候估计也逃不掉。” 三个连襟,此刻仿佛达成了某种关於未来“家庭地位”的悲惨共识,形成了一条无形的“难兄难弟”统一战线。 而这场“战爭”的胜利者们——安安和军军,则一直保持著高度警惕。 他们像两只受惊的小鹿,紧紧贴在杨平安身边,四只小胳膊牢牢抱著他的腿,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各自的父母, 直到確认王建国、沈向西带著杨春燕和杨夏荷真的坐上吉普车离开了院子,车影彻底消失在巷口, 高和平也骑著自行车带走了杨秋月。两个小傢伙才不约而同的长长舒了口气。 “呼——走了!”安安如释重负,小胸脯挺了起来,仿佛打贏了一场艰苦卓绝的战役。 军军也学著哥哥的样子,用力点头:“走啦!啾啾是我们的啦!”他抱著杨平安大腿的小手更紧了, 仰起小脸,露出一个灿烂又带著点討好意味的笑容。 危机解除,同盟关係似乎也进入了新的阶段。安安难得地没有立刻跟弟弟爭抢“最佳位置”, 反而伸出小胖手,学著大人的样子,拍了拍军军的肩膀,颇有风度地说:“弟弟,今晚我们一起跟舅舅睡!” “嗯!一起!”军军用力点头,兄弟俩达成了空前和谐。 杨平安低头看著腿边这两个瞬间“统一战线”、共享胜利果实的小傢伙,心里又是好笑又是感动。他弯腰,再次一手一个將他们抱起来。 “行了,小功臣们,”他笑著用额头轻轻碰了碰两个小傢伙的额头,“爸爸妈妈都走了,现在可以放心了吧? “耶!”两个小傢伙立刻欢呼起来,刚才那点紧张和警惕瞬间拋到了九霄云外,只剩下对舅舅和睡前故事的无限期待。 方才还挤得满满当当的院子,瞬间冷清下来,只剩下还在杨平安腿边“执勤”的安安和军军。 孙氏和杨冬梅已经开始收拾碗筷,杨平安正打算清理一下被两个小傢伙弄乱的院子。 王十一左右看了看,清了清嗓子,脸上堆起一个略显憨厚的笑容,凑到杨平安身边: “那个……平安啊,”他搓了搓手,“你看,我们今天早上可是徒步走来的,这几十里地呢,腿都快不是自己的了。 我们寻思著……怎么也得在你家多住几天,好好歇歇脚,恢復恢復元气,对吧,若雪?” 他说著,还悄悄用胳膊肘碰了一下妹妹。 王若雪脸颊緋红,不好意思直视杨平安,只是低著头,轻轻“嗯”了一声,声音细若蚊蚋,但那默认的態度再明显不过。 杨平安停下手中的动作,看了看王十一那明显言不由衷的“痛苦”表情,又瞥了一眼连耳根都红了的王若雪,心里跟明镜似的。 王十一哪里是走累了,分明是被他的厨艺彻底拴住了胃,能厚著脸皮多吃一顿是一顿。 而王若雪的心思,他虽然不能完全確定,但那少女的羞涩与期待,他还是能感受到几分的。 他还没说话,旁边的孙氏先开了口,老人家心肠软,看著两个半大孩子,走了远路,心疼得不行: “哎呀,走了那么远啊?那可真是辛苦了!咱家现在房子宽裕,住得下,住得下!冬梅,快, 把挨著你弟房间的那两间倒座房收拾出来,给十一和若雪住!” 杨冬梅也是个爽利性子,应了一声就麻利地去收拾了。 王十一闻言大喜过望,连连道谢:“谢谢阿姨!谢谢冬梅姐! 您可真是救我们於水火了!” 那夸张的样子,引得安安和军军都好奇地看著他。 杨平安见状,也只好笑著摇了摇头:“行吧,既然我娘都发话了,你们就安心住下。不过,我家可比不上你们部队大院,条件简陋,你们多包涵。” “不简陋!一点都不简陋!”王十一把头摇得像拨浪鼓,“有你在的地方,那就是天堂!” 这话逗得连孙氏都笑了起来。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兴奋的呼喊,打破了这温馨的氛围。 “平安哥!平安哥!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 只见顾云轩像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激动得满脸通红,手里高高举著一个牛皮纸信封,差点被门槛绊倒。 他扶著门框大口喘气,话都说不连贯:“省…省里的嘉奖下来了,並邀请我们去省里参加研討会!东风-1正式扩大生產。厂里领导都惊动了,让我立刻来告诉你!” 这突如其来的消息,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把院子里的人都震住了。 王十一和王若雪更是惊得目瞪口呆,齐刷刷地看向杨平安。 会打猎、做饭好吃、脑子聪明也就罢了,这……这都搞上机械发明,还惊动省里的研究所了? 他才十五岁啊!这已经完全超出了他们对“优秀少年”的认知极限! 杨平安心中虽喜,但面上依旧沉稳。他先把试图用小手扒拉他手里扫帚的军军轻轻挡开, 又把在他腿边蹦跳著想抢信的安安稳住,这才从容地对顾云轩说:“別急,云轩,喘口气慢慢说,信给我看看。” 他这份镇定,与顾云轩的激动万分以及王家兄妹的瞠目结舌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王十一好不容易找回自己的声音,指著顾云轩,难以置信地问: “平安,这……这位是……?” “哦,忘了介绍,”杨平安快速瀏览著信函,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这是顾云轩,我和他一起学点东西, 他在机械方面很有天分。拖拉机的构想是我俩一起完成的。” 顾云轩这才注意到院子里还有两位生人,尤其是气质出眾的王若雪,让他顿时有些手足无措,脸更红了,小声问杨平安:“平安哥,这……这是真的吧?我没做梦吧?” “是真的,好事。”杨平安肯定地点点头,將信折好收进口袋,这才正式介绍,“云轩,这是王十一,这是王若雪,我的朋友。十一,若雪,这是顾云轩。” 王十一性格爽朗,立刻上前,好奇又佩服地拍了拍顾云轩的肩膀:“行啊小子!跟平安一起不声不响搞出这么大动静!厉害啊!” 顾云轩被他拍得有点懵, 但也感受到对方的善意,憨厚地挠头笑了。 而被舅舅“忽略”了片刻的两个小外甥,不满情绪已经达到了顶点。 安安抱著杨平安的腿,仰著小脸,指著他的口袋,逻辑清晰地表达诉求:“舅舅,信!安安要看!安安认识字!”, 其实他就这几天跟著杨平安学了几个字。 军军也学哥哥抱著另一条腿,跺著脚助威:“啾啾!看!军军也看!” 杨平安无奈,只好又把信拿出来,展开,放到两个小傢伙都能看到的高度。 安安装模作样地指著信纸上的公章,小眉头皱著,一本正经地“解读”:“舅舅,大红花!盖戳戳!” 军军立刻鸚鵡学舌,指著文字部分:“发发!黑黑!” 这充满童趣的“解读”瞬间冲淡了震惊的气氛,把大家都逗乐了。 王若雪看著杨平安,他一边要处理省里来的信函,与顾云轩商討后续, 一边还要分神应对两个黏人精小外甥的“骚扰”,却依旧显得游刃有余,丝毫不乱。 那种超越年龄的沉稳与能力,让她心头的震撼渐渐化为了一种更深沉、更难以言喻的欣赏与悸动。 “好了,既然省里认可了,这是大好事。”杨平安最终拍板,“云轩,你回去跟厂里领导详细匯报,具体安排我们晚点再细聊。 十一,若雪,你们刚安顿下来,先去休息。” 他顿了顿,看著已经迅速把杨家当成自己地盘的王十一, 和虽然羞涩但眼神亮晶晶的王若雪,笑了笑,“既然住下了,就当自己家,別客气。” “绝对不会客气!”王十一拍著胸脯保证,心里已经开始期待下一顿饭的菜单了。 安安似乎听懂了“住下”的意思,立刻宣布主权:“十一叔叔和雪姨姨住安安家!晚上一起听舅舅讲故事!” 军军高举双手附和:“听啾啾!讲故事!” 杨平安看著怀里聪明外露、已经开始懂得“规划”夜晚活动的安安,和坚决拥护哥哥所有决定的军军, 再看看即將入住、明显会带来更多“热闹”的王家兄妹,心里明白清净日子怕是到头了。 孙氏和杨冬梅动作麻利,很快就將两间相邻的倒座房收拾得乾乾净净。 虽然陈设简单,只有一张木板床、一个旧桌子和一把椅子,但床铺上铺著浆洗得乾乾净净、带著皂角清香的粗布褥子和床单, 窗台也被擦得一尘布染,透著一种朴素的温馨。 王十一对自己的“战略成功”得意洋洋,放下隨身的小包,就凑到厨房门口,看杨平安准备晚饭, 美其名曰“学习观摩”,实则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王若雪则安静地待在自己房里,整理著带来的几件简单衣物,听著窗外院子里安安和军军追逐打闹的稚嫩声音, 以及杨平安偶尔温和的制止声,心里有种新奇又安寧的感觉。 晚饭自然又是杨平安主厨。考虑到有客人,他特意多做了两个菜。 空间出產的食材加上他的厨艺,简单的家常菜也做得色香味俱全,吃得王十一恨不得把舌头都吞下去,连连表示以后要常来“交流学习”。 王若雪虽然吃得秀气,但眉眼间的满足也显而易见。 然而,晚饭后的讲故事时间又起了矛盾。往常,这是安安和军军专属的、雷打不动的与舅舅亲密接触的黄金时段。 他们会一左一右霸占杨平安,听他讲西游记、讲民间故事,直到迷迷糊糊睡去。 今天,多了两个“竞爭者”。 王十一纯粹是觉得有趣,也挤在杨平安旁边,听得津津有味,还不时提问。 王若雪则坐在院子里稍远一点的凳子上,和陪著自己的杨冬梅乘凉,目光却柔柔地落在屋里讲故事的人身上。 安安的小眉头从王十一坐下开始就皱著。当看到雪姨姨也一直看著舅舅时,危机感瞬间爆棚。 “舅舅,”安安用力推了推王十一,“十一叔叔太大了,挤到安安了!” 军军立刻帮腔,用小屁股往王十一那边拱:“挤!走开!” 王十一被逗乐了,故意不动:“哎呀,这床这么大,怎么就叫挤了?再说,这故事又不是你一个人的,十一舅舅也要听嘛!” 安安气鼓鼓地,眼看“武力”驱逐无效,立刻改变策略,搂住杨平安的脖子,开始“卖惨”:“舅舅,安安头疼,要舅舅揉揉。” 军军有样学样,捂住自己的小肚子:“肚肚痛,要啾啾呼呼~” 杨平安哪里看不出这两个小鬼灵精的把戏,哭笑不得,只好一手一个揽住,继续讲故事,同时用眼神示意王十一稍微收敛点。 坐在院子里跟杨冬梅一起乘凉的王若雪,从外边看著这一幕,忍不住抿嘴轻笑。 她站起身,柔声道:“冬梅姐,平安哥,我有点累了,先回房休息了。” 她看得出两个小傢伙的紧张,体贴地选择了退出“战场”。杨冬梅也跟著起身回了房间看书去了。 王十一见妹妹走了,也觉得没趣,打了个哈欠:“行了行了,不跟你们两个小豆丁爭了,我也睡觉去!” 终於,“外敌”暂时退却。 安安和军军取得了阶段性胜利,心满意足地蜷在杨平安身边,听著故事,渐渐进入了梦乡。 第73 章 討好 第二天清晨, 杨平安打完一套拳,看见母亲孙氏在院子里侍弄菜地,就打算先去厨房生火,熬粥。 早已经穿戴整齐的王十一看见杨平安,就立马討好的凑了上来:“平安,早啊!瞅瞅有啥活儿派给我?劈柴还是挑水?你儘管开口!” 杨平安看著他这模样,忍不住轻笑,摆了摆手:“行了,这些活儿我顺手就做了,用不著你。” “那哪成!”王十一立刻换上一副“我很有原则”的表情,语气却带著点耍赖的討好, “我这白吃白住的,再不干点活儿,心里这关过不去啊!晚上该睡不著觉了!” 杨平安挑眉,看著他这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样儿,故意拖长了音调, 慢悠悠地说:“哦——既然你这么过意不去……那以后吃饭的时候,少吃点儿?” “噗嗤——” 他话音刚落,一声清脆的笑声就从王若雪住的那间房门口传了过来。只见她正站在那儿,显然是把刚才的对话听了个全。 她今天梳著两条整齐的麻花辫,穿著一件乾净的碎花裙子,亭亭玉立。 听到杨平安挤兑哥哥的话,她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见两人看过来,连忙抿住嘴,可眼角眉梢还残留著藏不住的笑意。 她走上前,脸上不由自主地泛起一丝淡淡的红晕,声音轻柔却清晰:“平安哥,早。有什么我也能搭把手的吗?生火或者餵鸡我都行的。 她话音刚落,房间门帘被掀开,安安和军军像两颗小炮弹一样冲了出来,目標明確地直奔杨平安。 “舅舅!抱!” “啾啾!晨晨!(早安)” 然而,今天两个小傢伙衝到一半,却罕见地停下了脚步。 他们看看正在伸懒腰的王十一,又看看站在门口、笑容温柔的王若雪。 安安歪著小脑袋,似乎在快速思考。他想起昨晚雪姨姨主动“撤退”, 又看到她现在对舅舅笑得那么好看……小傢伙眼珠一转,突然改变了策略。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扑向杨平安,而是迈著小短腿,走到王若雪面前, 仰起头,露出一个自认为最可爱的笑容,奶声奶气地说:“雪姨姨,早!你今天真好看!” 军军虽然不明白哥哥为什么突然“叛变”,但基於对哥哥的无条件信任,也摇摇晃晃地走过去,学著说:“姨姨…好看!” 这突如其来的“甜蜜攻势”把王若雪弄了个大红脸,心里却像喝了蜜一样甜, 她蹲下身,轻轻摸了摸安安的小脸:“安安早,军军早,今天你俩真乖呀!” 王十一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指著安安对杨平安说:“平安,你看你这外甥! 这才多大点,就知道討好漂亮姑娘了?!这智商,隨你了吧?” 杨平安看著安安那鬼精鬼精的样子,也是忍俊不禁。 这小傢伙,为了巩固“舅舅所有权”,已经开始运用“外交手段”了,先是排除男性竞爭者,然后试图“拉拢”潜在的女性竞爭者。 他笑著摇摇头,对王若雪说:“人小鬼大。” 然后又对两个小傢伙招招手,“行了,別缠著雪姨姨了,过来洗脸。” 安安见雪姨姨好像很高兴,没有要抢舅舅的意思,这才心满意足,拉著弟弟跑回杨平安身边,继续他们日常的“黏人”流程。 省机械研究所的嘉奖信和邀请函,像一块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头,在杨家乃至小小的县城都激起了层层涟漪。 厂领导高度重视,这不仅关係到个人的前途,更是整个县机械厂乃至县里的荣誉。 经过开会討论,厂里决定大力支持,由技术科的高和平牵头,协调杨平安和顾云轩前往省城参会的事宜,並特批了差旅费用。 整个县城关注的目光,却都聚焦在了县机械厂。 经过长达数月的紧张攻关、反覆试验和改进,“东方-1型”轮式拖拉机,终於成功下线,並顺利通过了省机械研究所专家组的验收! 这个消息,如同一阵强劲的东风,瞬间吹遍了县城的每个角落。 正式投產那天,机械厂门口锣鼓喧天,红旗招展。县里的领导、厂里的工人,还有许多闻讯赶来的群眾,將厂区围得水泄不通。 当披掛著大红花的“东方-1型”拖拉机,由厂里最优秀的老师傅驾驶著,轰鸣著从车间里缓缓驶出时,现场爆发出了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和掌声! 这辆拖拉机,相比於当前普遍使用的苏式仿製型號,体积更紧凑,操作更灵活,油耗更低,而功率却丝毫不逊色,尤其適合北方地区的中小地块耕作。 其设计的先进性和实用性,让前来观摩的省里专家都连连称讚,直言“看到了我国农机发展的新方向”! 杨平安站在人群中, 看著那台凝聚了他和顾云轩无数个不眠之夜、高和平四处奔走协调、三姐杨秋月挺著孕肚坚持工作的铁牛,心中涌动著难以言喻的激动。 这不仅仅是第一台拖拉机,更是他真正意义上,利用超越时代的见识,结合当下实际,为这个平行世界带来的第一项实质性改变。 这声轰鸣,如同惊雷,宣告著一个全新的开启。 顾云轩站在他身边,激动得眼圈发红,嘴唇哆嗦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用力攥紧了拳头。 高和平作为项目负责人,正在台上接受领导和群眾的祝贺,他虽然努力保持著镇定,但那微微颤抖的手和发亮的眼睛,泄露了他內心的澎湃。 “东方-1型”的成功, 带来的最直接变化就是县机械厂的急剧扩张。 订单如雪片般从周边市县,甚至外省飞来。厂里迅速扩大了生產车间,招收了大量新工人,生產线日夜不停地运转。 原本一个在省內排不上號的小厂,一跃成为了地区乃至省內的明星企业,重点扶持对象。 高和平凭藉在此项目中的卓越组织和领导能力,被正式任命为副厂长,主管生產技术。 顾云轩这个年轻的“土专家”,被特批进入技术科,成为了最年轻的技术员,专门负责“东方-1型”的技术支持和后续改进。 王十一看杨平安的眼神,已经不仅仅是佩服,简直带上了点“看非人类”的敬畏。 “平安……你实话告诉我,你脑子里到底还装了多少东西?”王十一围著杨平安转了两圈,嘖嘖称奇, “打猎、做饭、抓特务、现在连拖拉机都能造了!还有什么是你不会的?” 杨平安只是笑了笑,递给他一个刚摘下来的桃:“尝尝,今年的桃特別甜。” 王若雪安静地坐在一旁,看著在自家哥哥的“逼问”下依旧从容不迫的杨平安,她知道, 这个少年,如同那台命名为“东方-1”的拖拉机一样,正在驶向一个她几乎无法想像的广阔天地。 而她,只想默默地注视著,追隨著他的光芒。 院子里,安安和军军正在为最后一个红透的桃子该归谁而进行著“友好”的协商,主要是安安在讲道理,军军在耍赖。 知道杨平安要去省城的王十一兄妹,就提前回了家。 王家客厅內,王师长看著面前一双在杨平安家玩的忘记回家的儿女,神色严肃中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和无奈。 “杨平安那孩子,要去省城参加机械研討会了?”他沉声问道。 “是啊,爸!省里来的信,千真万確!”王十一兴奋地比划著名,“您没看见,顾云轩那小子跑来报信时激动的那样!平安他居然还能搞这个!真是太神了!” 王师长没有理会儿子的激动,目光转向安静的女儿:“若雪,你怎么看?” 王若雪抬起头,眼神清澈而坚定:“爸爸,平安哥他很厉害,比我们想像的还要厉害。他值得这样的机会。” 王师长点了点头,手指轻轻敲著桌面:“我原本想著,这孩子是个当兵的好苗子,沉稳、果敢、有脑子,將来在部队肯定有出息。 甚至想著,等他再大点,可以特招他进来,重点培养。” 他顿了顿,看著窗外沉沉的夜色,“可现在看,是我想窄了。是金子,在哪里都会发光。他这条路,或许走得更宽。” 他看向王十一和王若雪,语气郑重起来:“十一,若雪,你们和杨平安交好,这很好。 这孩子重情义,有能力,眼光也长远。这份情谊,你们要维繫好。但记住,不要试图去干涉或者主导他的选择。 他自己的路,让他自己走。” 王十一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王若雪却听明白了父亲话里的深意,她轻轻“嗯”了一声,心里有些微妙的失落,但更多的是对杨平安未来的期待。 杨家小院內,杨平安除了准备去省城的正事以外,家里的“小麻烦”也得安抚。 安安和军军似乎感觉到舅舅要出远门,虽然只是几天,也变得格外“警觉”和黏人。 杨平安在灯下整理资料时,两个小傢伙就一左一右趴在他腿边,也不闹,就是睁著乌溜溜的大眼睛看著他,仿佛在无声地控诉。 “舅舅,你要去很远的地方吗?”安安小声问。 “啾啾,不走。”军军直接把小脑袋枕在杨平安的腿上。 杨平安心里一软,放下笔,將两个小傢伙抱到膝盖上, 耐心解释:“舅舅只是去省城几天,开个会,很快就回来。回来给安安带图画书,给军军带好玩的,好不好?” “拉鉤!”安安伸出小手指。 “鉤鉤!”军军也赶紧伸出胖乎乎的手指。杨平安笑著和他们拉了鉤,做了保证,两个小傢伙才勉强安心。 傍晚,高家小楼里飘著饭菜的香气。高厂长难得准时下班,脸上带著掩不住的笑容,连脚步都比往日轻快几分。 他脱下外套,没像往常一样先看报纸,而是径直走到厨房门口,对著正在忙碌的妻子赵玉梅扬了扬手里的文件。 “玉梅,好消息!部里的正式批文下来了,咱们厂的『东方-1型』被列为重点推广產品,明年开春的订单已经排满了!”高志远的声音洪亮,透著压抑不住的兴奋。 赵玉梅擦了擦手,脸上也露出笑容:“是吗?那可真是天大的喜事!这下厂里可算是彻底翻身了。” “何止是翻身!”高志远走到沙发边坐下,端起妻子递过来的茶水,感慨道,“这次啊,多亏了和平那个小舅子杨平安, 你是没看见,部里来的领导,对著咱们那『东方-1』讚不绝口,说设计理念超前,解决了大问题!他们这次,算是立下大功了!” 他抿了口茶,语气带著前所未有的讚许和一丝庆幸:“我现在想想,和平这小子,別的本事不说, 这看人的眼光,是真毒!当初死活要娶秋月,我还觉得他年轻气盛,现在看来,他是给自己找了个真正的贤內助,也给咱们高家,请回来一尊福星啊!” 赵玉梅脸上的笑容微微凝滯了一下,隨即又强自展开,附和道:“是…是啊,秋月那孩子,是挺好的,文文静静,也能干。” 她走到丈夫旁边的沙发坐下,手指无意识地绞著衣角。 高志远没有察觉妻子的异样,依旧沉浸在喜悦和对未来的展望中: “你想想,秋月自己,踏实肯干,技术扎实,这次项目里没少出力。 她那个弟弟杨平安,更是个不得了的人物!小小年纪,这眼光、这头脑…我看將来成就不可限量!有这样一个妻弟帮衬,和平以后的路,能走得不顺吗?” 他越说越觉得儿子这婚结得值。 这番话,像一根细针,扎在赵玉梅的心上。丈夫每夸一句,都让她想起自己当初对杨秋月,乃至对整个杨家的轻视和反对。 要不是儿子高和平態度坚决,甚至不惜与她发生爭吵,加上当时娘家那边正好出了点状况让她底气不足,这桩婚事恐怕真的就黄了。 现在回想起来,赵玉梅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她当初看不起的“穷亲戚”, 如今却成了儿子事业起飞的关键助力,成了丈夫口中交口称讚的“福星”。 “玉梅,你怎么了?”高厂长终於注意到妻子脸色不太对劲。 赵玉梅慌忙低下头,掩饰性地整理了一下並不凌乱的茶几:“没…没什么,就是替厂里高兴。” 她顿了顿,“以前…以前是我眼光浅,没看出秋月这孩子的好…差点…差点误了和平的幸福。” 高志远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妻子话里的意思。他嘆了口气,拍了拍妻子的手背:“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好在和平自己有主见,秋月也是个大气的孩子,没跟你计较。以后啊,你对秋月好点,比什么都强。咱们一家人和和睦睦的,比什么都重要。” 赵玉梅点了点头,开口说:“志远,眼看秋月年底就生了,她娘家母亲要照顾一大家子,怕是忙不过来。 我想著…等孩子生了,我提前办內退,把他们小两口接回来,帮著带孩子,也让秋月能好好休息,早点恢復身体回厂里工作。你看怎么样?” 高志远有些意外地看著妻子,隨即欣慰地笑了: “好啊!你能这么想就太好了!这才像个当奶奶、当婆婆的样子嘛!和平和秋月知道了,肯定高兴。” 第74章心理挣扎 省城的大礼堂里,掌声雷动。 杨平安、顾云轩、高和平以及机械厂的周工等“东风-1型”拖拉机研发核心成员, 站在主席台上,接受著省里领导的表彰和与会人员钦佩的目光。 省工业厅的领导亲自將印著“技术革新先锋”和“杰出贡献奖”的奖状颁发到他们每个人手中。 “……东风-1型拖拉机的成功研发,不仅是我省机械工业的一大突破,更是全国农业机械化进程中的一颗明星! 其性能指標,据专家论证,已远超国內现有水平,甚至在国际上也处於领先地位!这不仅能为我国的农业生產注入强大动力, 未来,我们更要著眼世界,让它为国家创造宝贵的外匯!” 领导慷慨激昂的讲话,再次引来雷鸣般的掌声。 台下,许多人的眼神都变得炽热起来。政绩、外匯、先进技术……这些词汇组合在一起,意味著巨大的利益和晋升。 杨平安平静地接受著这一切。他深知这只是一个开始,凭藉著领先这个时代几十年的见识, 他能拿出的东西远不止於此。但他更清楚“木秀於林风必摧之”的道理,所以一直刻意低调,將顾云轩和高和平推向前台, 自己则隱於幕后出谋划策。 火车上,顾云轩依旧兴奋难耐,反覆摩挲著那本红绸封面的证书。 高和平虽表现得沉稳,嘴角的笑意却始终没有褪去。 唯独杨平安望著窗外飞逝的风景,心中更多的是平静与归心似箭——他惦记著家里,尤其那两个几天不见、不知又闹出什么动静的小外甥。 刚走进杨家巷口,得到消息的孙氏和杨冬梅已等在门前。 没等杨平安与母亲、四姐说上几句话,院里就传来两道由远及近、带著哭腔的吶喊: “舅舅——!!!” “啾啾——!!!” 安安像颗小炮弹般第一个衝出来,在门槛处绊了一下也顾不上,眼圈通红地扑过来抱住杨平安的腿, 把小脸深深埋进去,肩膀一抽一抽,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紧接著,军军也跌跌撞撞跑出来,见哥哥已占据“最佳位置”,急得“哇”一声大哭起来,索性往地上一坐,两脚乱蹬, 张开手臂朝杨平安哭喊:“抱!啾啾抱!军军要啾啾抱!” 那场面,不像是舅舅出了几天差,倒像是离家数年方才归来。 杨平安的心瞬间被这两道“魔音”和这“惨烈”的欢迎仪式融化了。 他连忙弯腰,先抱起掛在腿上的“树袋熊”安安,又伸手去捞坐在地上耍赖的军军。 安安一入怀,立刻用小胳膊紧紧搂住舅舅的脖子, 小脸贴在他颈窝里,带著浓重鼻音控诉:“舅舅坏!走了好久好久!安安都想哭了!”——其实他已经哭了。 军军被抱起后,也立刻发挥“八爪鱼”功力,手脚並用地缠住杨平安, 把满是眼泪鼻涕的小脸往他另一边颈窝蹭,抽噎著说:“想…想啾啾…睡不著…” 杨平安被两个小傢伙左右夹击,抱得满满当当,颈间湿漉漉一片,分不清是汗水还是他们的金豆豆。 他既好笑又心疼,连声哄道:“好了好了,舅舅回来了,不哭了啊。看舅舅给你们带什么了?” 一听“好东西”,哭声奇蹟般小了下去,转为小声抽噎,四只红彤彤、水汪汪的大眼睛齐刷刷盯向杨平安的挎包。 进屋在炕沿坐下,先拿出给安安的礼物——一只省城百货大楼买的色彩鲜艷的铁皮青蛙,上了发条就能蹦躂老高。 “哇!青蛙!”安安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暂时忘了委屈,伸出小手去接。 军军一看急了,指著挎包:“军军的!军军的!” 杨平安又取出给军军的礼物——一只憨態可掬的布老虎,软乎乎的正好適合搂著睡觉。 “老虎!嗷呜~”军军破涕为笑,一把抱住布老虎,用脸蛋蹭了蹭。 得了新玩具,两个小傢伙总算肯暂时从舅舅身上下来,坐在炕上研究新宝贝。 安安忙著给铁皮青蛙上发条,看它蹦躂,咯咯直笑;军军则抱著布老虎学虎叫,自得其乐。 杨平安这才得空与母亲和四姐说话,將省城见闻简单讲了,又把大部分奖金交给了孙氏。 然而好景不长。新鲜感一过,安安率先反应过来,丟下青蛙爬回杨平安身边,仰起小脸开始“审问”: “舅舅,省城远不远?” “舅舅,有没有想安安?” “舅舅,下次带安安一起去好不好?” 军军见状,也立刻拋弃布老虎,爬过来抱住杨平安的胳膊,用行动表明自己也要参与“审问”。 杨平安耐心地一一回答,看著重新黏上来的两个小外甥,心里软成一片。他明白,自己又要进入“人形掛件”模式了。 在部队家属院规规矩矩待了三天的王十一,干啥都提不起精神。 他掰著手指头一算,估摸著杨平安明天就该从省城回来了,眼珠子一转,心思立刻活络起来——明天早点带上若雪去杨家, 还能多蹭顿午饭,藉口就说特意提前来等他,岂不是正合適? 这念头一冒出来,就像在心里扎了根,再也挥之不去。没办法,自打尝过杨平安家的饭菜,他那舌头和胃口就被彻底养刁了。 以前觉得还不错的食堂大锅饭、家里小灶,如今吃起来总觉得差了那么点意思,寡淡得很。 他仔细回想过无数次,甚至经常蹲在杨家厨房门口,看孙大娘和杨平安忙活。 用的就是市面上常见的油盐酱醋,菜是院里现摘的,顶多就是格外水灵些,肉也是普通的猪肉鸡肉。 可偏偏经他们的手一做,那味道就发生了奇妙的变化,说不清道不明,就是香得勾魂,鲜得掉眉,吃下去从喉咙到胃里都舒坦熨帖。 尤其是杨平安自己捣鼓的那些肉乾,嚼劲十足,肉香浓郁还带著点说不清的甘甜,是他长这么大从未尝过的绝顶美味。 就连他家那看似普通的白开水,喝起来都格外清冽甘甜,解渴又润喉。 更神奇的是身体的感受。 自从吃过他家的饭开始,感觉自己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儿,干活都感觉不到累,精神头特別足,昨天晚上拿出自己带来的课本,以前好几遍都背不过,现在一遍就记个差不多。 好像连带著个头都往上窜了一小截。妹妹若雪的变化更明显,小脸比以前更水润透亮,肤色白了不止一个度,整个人像会发光似的。 这种由內而外的舒坦和满足,是任何山珍海味都无法替代的。 想到明天就能重温那种滋味,王十一忍不住咽了咽口水,又想到杨平安家院子里那些西红柿和黄瓜。 第二天吃过早饭,王十一就跟爸妈打了声招呼,说带妹妹去杨平安家玩几天。 收拾了家里的罐头饼乾麦乳精,就连桌上放的那一斤昨天才买的红糖都没放过。装了满满一网兜才没再到处寻摸。 在杨平安家白吃白住这么久,他虽然脸皮厚,可上门做客不能空手的道理他还是知道的。 他也早就察觉妹妹王若雪对杨平安那份不同寻常的情愫。 每次若雪提起“平安哥”,眼里的光亮都让他这个做哥哥的心里既酸涩又警惕。 “平安这小子是不错,”王十一私下较劲,“能干、聪明,长的好,做饭手艺好,打猎身手好,钓鱼也是技术最好, 想了一会才想到杨平安家世没自己好。就这一条想当我妹夫,就没有那么容易!”。 还没到中午,王十一就让小刘战士送他和妹妹来杨平安家报到了。 在家想的那些要给妹妹好好把关的王十一,被一顿家常便饭就勾的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中午,杨平安用空间出產的食材做了一顿家常便饭:拍黄瓜脆嫩爽口,西红柿炒鸡蛋色泽诱人,红烧茄子软烂入味, 主食是筋道的手擀麵。普通食材在他手中仿佛被施了魔法,香气瀰漫整个小院。 王十一原本打定主意要“矜持”,不能轻易被“收买”。可饭菜入口的瞬间,所有心理建设土崩瓦解。 “唔!好吃!平安,你这手艺真是绝了!”王十一吃得头也不抬,含混讚嘆,“京市国营饭店的大厨都比不上你! 这茄子怎么能烧得这么入味?这麵条也太筋道了!” 他一边狂吃,一边心里哀嚎:不行不行,不能因为几顿饭就动摇!可是……这也太好吃了!要是若雪以后能天天吃到……呸呸呸!王十一你有点出息! 王若雪看著哥哥毫无形象的样子,抿嘴轻笑,又悄悄瞥了一眼正给安安和军军挑麵条的杨平安,心里甜丝丝的。 饭后,顾云轩来找杨平安討论一道复杂物理题。两人在院中石桌上写写画画,时而爭论,时而恍然。 王十一凑过去听了一会儿,发现內容完全超出他的知识范围,那些公式原理听得他头晕眼花。 他看著杨平安条理清晰、深入浅出地为顾云轩讲解,眼神专注自信,那种由內而外散发的智慧光芒,让王十一再次受到衝击。 “这小子……懂的比我想像的还要多得 多。”王十一摸著下巴,第一次认真思考,“若雪要是跟了他,好像……也不算委屈?至少不会被欺负,而且这小子重情义,肯定会对若雪好……” 这念头把他自己嚇了一跳,连忙晃晃脑袋,试图甩开这“危险”的想法。 就在这时,安安和军军开始了日常的“舅舅爭夺战”。 “舅舅,该给安安讲故事了!” “啾啾!军军要举高高!” 两个小傢伙一左一右缠上来,杨平安熟练地抱起军军举了几次高。放下军军以后,又揽过安安, 温声道:“等舅舅和云轩叔叔討论完这道题,就给你讲孙悟空三借芭蕉扇,好不好?” 安安虽不情愿,还是乖巧点头,趴在石桌边眨巴著大眼睛看他们,竟也安安静静不闹了。 王十一看著这一幕,心里最后一点“挣扎”渐渐鬆动。 这傢伙还脾气特別好。他內心深处,“妹妹奴”的坚固堡垒,已被杨平安的才华、厨艺和人格魅力,凿开了一道细缝。 第 75章 心事 王十一和王若雪依旧每天在杨家报到,几乎当成了自己的家。 王十一现在是抱著一种复杂的心態,既想让妹妹远离杨平安,又实在抗拒不了杨平安的厨艺和那种让人舒服的相处氛围。 而王若雪,心思则纯粹得多,只要能待在平安哥身边,哪怕只是看著他忙碌,听著他和別人说话,心里也是欢喜的。 这天下午,杨平安正在院里的阴凉处,一边看著安安和军军玩积木,一边和王十一、顾云轩討论著物理课本里提到的一个原理,思考著能否应用到农具改良上。 王若雪安静地坐在稍远一点的凳子上,手里拿著一本诗集,目光却时不时飘向討论中的杨平安。 阳光透过桃树的枝叶,在他认真的侧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看得有些出神。 就在这时,玩著舅舅牌积木的安安突然停下了动作。 他看看专注討论的舅舅,又看看不远处虽然安静看书,却又经常盯著舅舅看的雪姨姨,小脑袋瓜里不知道又在盘算什么。 他凑到弟弟军军耳边,小声嘀咕了几句。 军军听完,小眉头困惑地皱起,看了看哥哥,又看了看王若雪,似乎在消化哥哥的“战略部署”。 片刻后,他点了点头,放下手里的积木,迈著小短腿,朝王若雪走去。 王若雪正看著杨平安出神,忽然感觉衣角被轻轻拉动。 她低头一看,是粉糰子似的军军,正仰著小脸,眨巴著乌溜溜的大眼睛看著她, 手里还举著一块他刚刚搭积木用的、顏色最鲜艷的红色方块。 “姨姨…给…”军军奶声奶气地把积木往王若雪手里塞,小脸上努力做出一个“友好”的笑容。 王若雪的心瞬间被萌化了,她接过积木,柔声道:“谢谢军军,这个真漂亮。” 军军完成任务,扭头看向哥哥。安安对他投去一个“干得漂亮”的眼神,然后自己也拿起一块积木,跑到王若雪面前, 比军军更会说话:“雪姨姨,这个黄色的也给你!舅舅说,黄色像太阳,暖和!” 王若雪被两个小傢伙突如其来的“殷勤”弄得心里暖暖的,笑著接过:“谢谢安安,你们真乖。” 这还没完。军军见姨姨笑了,胆子也大了点,伸出小胖手,小心翼翼地拉住了王若雪的一根手指,轻轻晃了晃。 安安则直接靠在了王若雪的腿边,仰著头问:“姨姨,你唱的歌真好听,能再唱一个吗?”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两个小傢伙一左一右,又是送礼物,又是拉手撒娇,又是求唱歌,使出了浑身解数进行“萌宝外交”。 王十一在一旁看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他可是知道这两个小外甥对舅舅的占有欲有多强,平时除了杨平安和几个至亲,对旁人可没这么“热情”。 现在居然主动去“討好”若雪? 这俩小子的行为……怎么那么像在帮他们舅舅“稳定后方”? 王十一脑子里冒出一个荒谬又似乎很合理的念头。 难道连这两个小豆丁都看出来若雪对平安的心思,並且……不反对?甚至还乐见其成? 这个认知让王十一心情复杂到了极点。他感觉自己这个“妹妹奴”的堡垒,不仅从內部被攻陷, 现在连外部“盟军”(两个他也很喜欢的小傢伙,平时这俩小精豆子,为了抢舅舅,爹妈都不认的主,竟然开始为了舅舅给自己妹妹献殷勤)都开始“倒戈”了? 他看向还在认真討论问题的杨平安,那小子似乎完全没注意到这边“温情脉脉”的一幕。王十一心里忽然生出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这傢伙,到底有什么魔力?能让若雪倾心,能让两个小精豆子帮他“外交”,还能让自己这个当哥哥的,一边醋意翻腾,一边又不得不承认他確实优秀得让人没脾气。 杨平安虽然注意力在討论上,但眼角余光也瞥见了两个小外甥的举动,心里又是好笑又是温暖。 他知道这两个小鬼灵精,八成是觉得雪姨姨是“自己人”,而且不会抢走舅舅,所以才这么卖力“討好”,巩固他们的“大家庭联盟”。 討论暂告一段落,顾云轩起身告辞。杨平安这才走过来,看著黏在王若雪身边的两个小傢伙,笑道:“怎么都缠著雪姨姨?是不是又调皮了?” “没有!”安安立刻大声否认,“我们在和姨姨玩!姨姨好看!唱歌好听!” 军军用力点头:“嗯!好听!” 王若雪被两个孩子夸得脸颊緋红,心里却像喝了蜜一样甜。她抬头看向杨平安,眼神柔软。 王十一看著这“一家四口”其乐融融的画面,终於深深地、无奈地嘆了口气。 他走过去,重重地拍了拍杨平安的肩膀,语气带著一种认命般的唏嘘:“行啊,平安,你小子……厉害!我算是服了!” 他虽然没明说,但眼神里的意味很明显:我妹妹和你这两个小外甥,算是彻底被你“收编”了。我这个哥哥,好像……也没什么反对的理由了。 杨平安对上王十一复杂又带著点释然的眼神,先是一愣,隨即明白了什么。 他只是笑了笑,没有接话,心里却在想著“自己两辈子加起来都三十多了,不应该对一个未成年有那种心思。 至於未来,谁也没法预料。”弯腰一手一个將安安和军军抱起来:“走了,两个小马屁精,舅舅带你们去洗手,准备吃晚饭了。” 杨平安抱著两个沉甸甸、还在为刚才“外交成功”而得意的小傢伙,走向院子一角专门洗手用的石槽。 “手要洗乾净,不然不能吃饭。”杨平安一边给他们挽袖子,一边温和地说。 安安立刻伸出小手,配合地放在水流下,嘴里还念叨:“安安最讲卫生了!” 军军也学著哥哥的样子,把胖乎乎的小手伸过去,小嘴嘟囔:“军军…也讲!” 王若雪看著杨平安耐心照顾孩子的背影,心里那份柔软的情绪几乎要满溢出来。 她走过去,拿起旁边乾净的毛巾,准备等会儿给他们擦手。 王十一看著妹妹那自然而然流露出的温柔,以及杨平安那熟练的动作,心里最后那点彆扭也烟消云散了。 他挠了挠头,也凑了过去,故作严肃地对两个小傢伙说:“光洗手可不行,待会儿吃饭,谁吃得慢,好吃的可就没啦!” 安安立刻反驳:“十一叔叔骗人!舅舅会给我和弟弟留的!” 军军用力点头:“啾啾…留!” 杨平安被逗笑了,用湿手指轻轻弹了弹安安的脑门:“就你机灵。 快擦手,去帮姥姥摆碗筷。” “好!”得了舅舅“命令”,安安立刻从王若雪手里接过毛巾,胡乱擦了擦, 又抢过给弟弟擦手的“任务”,然后拉著军军,像两只快乐的小鸟,飞奔向正在厨房门口忙碌的孙氏。 院子里暂时安静下来。王若雪走到杨平安身边,轻声问:“平安哥,需要我帮忙做什么吗?” “不用,都准备好了。天热,简单吃点。”杨平安笑了笑,目光扫过她微微泛红的脸颊,“你去陪我四姐看书,或者歇会儿就好。”~ 他的语气自然又体贴,王若雪顺从地点了点头。 晚饭果然如杨平安所说,简单却精致。绿豆粥煮得恰到好处,清甜解暑;葱花饼烙得外酥里嫩,香气扑鼻; 凉拌的黄瓜丝清脆爽口,还淋了几滴空间產的芝麻油,更是画龙点睛。当然,也少不了一小碟孙氏自己醃的咸菜,开胃下饭。 眾人围坐在院中的小桌旁,气氛融洽。安安和军军果然谨记“吃饭不积极,思想有问题”的“教导”,主要是怕好吃的被抢光,各自捧著自己的小碗,吃得格外卖力。 王十一一边大口吃著饼,一边含糊不清地讚嘆:“平安,你家这饭菜,真是绝了! 我感觉我这辈子都离不开你家这口吃的了!” 这话说得半真半假,既是对厨艺的肯定,也隱隱透露出对这份氛围的留恋。 杨大河看著家里热闹的景象,脸上也带著满足的笑容,偶尔和王十一聊几句部队或者县里的事。 孙氏则不停地给孩子们夹菜,尤其是对著王十一和王若雪,热情地让他们多吃点。 王若雪小口喝著粥,感受著这不同於部队大院食堂也不同於京市家里规矩用餐的轻鬆自在。 她看著杨平安一边自己吃饭,一边还要留意给两个小外甥擦嘴、添粥,那种细致入微的照顾,让她觉得无比安心。 饭后,收拾碗筷的活自然被王若雪和杨冬梅抢著干了。王十一则主动承担起“善后” 工作——陪著精力依旧旺盛的安安和军军进行饭后消食运动,主要是被两个小傢伙当马骑。 杨平安和杨大河坐在院子里,就著最后一点天光,聊起了县里最近的一些变化,以及“东方-1型”拖拉机推广中遇到的一些实际问题。 夜色渐浓,院子里只剩下蟈蟈的鸣叫。 洗漱乾净的安安和军军穿著小肚兜,一左一右坐在杨平安腿边,湿漉漉的头髮还带著皂角清香。 两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却齐刷刷盯著正准备回屋的王十一。 “十一叔叔,”安安突然开口,小脸严肃,“你要走了吗?” 军军立刻鸚鵡学舌:“走吗?” 王十一被问得一愣,笑著蹲下身:“怎么?捨不得十一叔叔啊?” 安安摇摇头,逻辑清晰:“雪姨姨不走。” 军军用力点头:“姨姨不走!” 王十一挑眉,看向旁边抿嘴笑的王若雪,又看看一脸平静的杨平安,突然明白过来——这两个小崽子是在替他们舅舅“盯梢”呢! “咳,”王十一故意板起脸,“我走了,谁陪你们玩打仗游戏?谁给你们当大马骑?” 安安眨眨眼,小手一挥:“有舅舅!” 军军奶声奶气地补充:“有啾啾!” 得,这是彻底被“收买”了。王十一哭笑不得,伸手想揉安安的脑袋,却被小傢伙灵活地躲开,还一脸“正经事还没说完”的表情。 “十一叔叔,”安安歪著头,突然问:“你喜欢在舅舅家吃饭吗?” 军军虽然不太懂深层含义,但看哥哥严肃,也绷著小脸重复:“喜欢饭饭吗?” “噗——”正在喝水的杨冬梅直接笑喷。王若雪忍不住抿嘴轻笑,眼波流转间, 悄悄瞥了杨平安一眼,见他神色如常,心里既鬆了口气,又隱隱有些说不清的失落。 杨平安確实没多想,他只觉得两个外甥古灵精怪得很。见王十一被问得哑口无言,他笑著解围:“行了,两个小管家婆,该睡觉了。” 王十一看著这一大两小的互动,忽然释怀地笑了。他伸手,这次稳稳地按住了安安的肩膀,语气难得温和:“喜欢。在你舅舅家吃饭,特別香。” 安安盯著他看了三秒,似乎在判断真偽,然后小大人似的点点头:“批准吃饭。” 军军虽然懵懂,但也学著哥哥的样子,用力点头:“准饭!” 说完,两个小傢伙仿佛完成了什么重大使命,同时打了个哈欠,一左一右靠在杨平安身上,眼皮开始打架。 王十一起身,对杨平安笑了笑。经过这段时间的接触,他是真心欣赏这个沉稳能干的傢伙。至於妹妹那点小心思,就让它顺其自然吧。 夜风拂过,带著桃子的甜香。王若雪站在屋檐下,看著杨平安温柔地抱起两个昏昏欲睡的小外甥, 他的侧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俊。少女的心事如同夜来香,在无人察觉的角落悄悄绽放,带著淡淡的甜和一丝羞涩的期待。 她知道平安哥现在心里装著学习、装著家里、装著他那些发明创造。但她愿意等,等时光慢慢走过,等他们都再长大一些。 这个夏天,能这样天天见到他,和他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已经是她偷偷珍藏的美好。 第76 章 扩大生產 省城的嘉奖如同一阵暖风,倏忽间吹遍了平县机械厂的每个角落。 工人们脸上洋溢著自豪的笑容,车间里传出的机器轰鸣声似乎也比往日更有力气。 “扩大生產!省里要求我们年底前產量翻五番!”高厂长在全员大会上的宣布引发了雷鸣般的掌声, 可当他回到小会议室,面对各车间主任和技术骨干时,眉宇间的忧虑却再也掩藏不住。 “同志们,任务艰巨啊。”高厂长声音依然洪亮,但指尖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著,暴露了他內心的压力。 会议室里一时寂静。半晌,管生產的老师傅陈德明清了清嗓子,指著窗外一车间方向道: “厂长,不是咱们不想干,可厂里这些老伙计——”他顿了顿,语气沉重,“它们年纪比我儿子都大,干活慢,精度也不够。 眼下全靠几个老兄弟的手艺硬撑著,產量实在上不去啊。” 负责採购的刘主任连连点头:“材料也是大问题。 钢材、生铁都是有数的,突然要这么多,上面的口子卡得紧,说是要按计划来。” 这时,资深的赵技术员推了推眼镜,提出了一个让所有人心里一动的建议: “要我说,咱们那『东风-1』是不是能稍微……简化一下?有些地方要求太高,费料又费工。 稍微改改,用便宜点的材料顶一顶,说不定就能快很多。” 会议室里顿时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麻雀的嘰喳声。简化?这可是要动產品的根本啊! 坐在高和平旁边的杨秋月攥紧了手里的笔记本,指节微微发白。 她虽然在技术部主要负责整理资料,却也明白这“简化”背后可能意味著產品质量的下降。 她注意到弟弟杨平安安静地坐在角落,神情若有所思。 高和平脸色一沉,正要开口反驳,杨平安清朗的声音已经响了起来。 “赵师傅的想法是为了解决眼前的难处,心意是好的。”他声音温和,先肯定了对方, 隨即话锋一转,“可咱们的『东风-1』,就像家里精心照顾的孩子,要是为了让他快点长大,就偷工减料,伤了根基,那以后还能指望他顶门立户吗?” 他环视会议室里的每一个人,目光诚恳:“咱们不能对不起省里的信任,更不能让买了拖拉机的乡亲们骂娘。” 他顿了顿,打了个更生活的比方:“这就好比咱家盖新房,看著是快了,可要是地基和承重墙用了孬料,赶上大雨大风,房子晃悠了,谁还敢住?” 这话说得朴实却在理,不少老师傅都暗自点头。赵技术员脸上有些掛不住:“理是这么个理,可没米下锅,咋做饭?” 杨平安看向高厂长,不慌不忙地说:“高叔,设备的事,咱们两条腿走路。 一方面,赶紧向省里求援,该要的『傢伙事儿』不能少;另一方面,咱们自己也得想办法。我和云轩可以带著老师傅们琢磨一下, 给咱那些老工具机做点『好帮手』,让它们老当益壮,干出精细活。” “至於材料,”他眼睛微亮,“光靠等分配不行。 咱们的拖拉机现在有名气了,这就是本钱。可以试著跟那些材料多、但技术跟不上的大厂聊聊, 咱们帮他们一点点,他们手指缝里漏点材料给咱们,互相帮衬,这叫『以技换料』。” “当然,咱们的核心手艺不能丟,”他补充道,“拿些边边角角的技术换就行。 同时,厂里也要精打细算,减少浪费,这本身就能省出不少。” 他这一番话,像在沉闷的屋里开了扇窗,大家顿时觉得眼前一亮,纷纷议论起来。对啊,还能这么干! 高厂长脸上终於露出了舒展的笑容,一拍桌子:“好!就按平安说的思路办!各车间、技术部都动起来!和平,你负责对外联络,试试这『以技换料』的路子!” 机械厂的事务逐渐步入正轨,技术攻关小组在杨平安和顾云轩的带领下,设计的第一批简易工装夹具已经开始在车间试用,效果初显。 高和平那边与邻省钢铁厂的“技术换资源”谈判,也取得了初步进展。 整个平县机械厂呈现出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 自从杨平安在机械厂技术部掛名,进出厂区方便,成了他照顾怀孕的三姐最佳途径。 他经常利用去机械厂“上班”或找高和平、顾云轩討论技术问题的机会,给杨秋月带东西。 有时是几颗水灵灵的西红柿,有时是一小捆翠绿的青菜,或者几个空间產的、格外香甜的苹果。 这些东西都混在普通的蔬菜水果里,並不显眼。前段时间还因为孕吐小脸苍白的杨秋月,最近气色红润,精神饱满。 除此之外,杨平安为三姐准备了安胎滋补药丸。 这天,他带著一兜新摘的黄瓜,和安胎药丸来到三姐和高和平分的宿舍。 “三姐,这是家里后院新摘的,你尝尝。”他把黄瓜放下,然后拿出药丸,“这是跟给大姐一样的安胎丸,你收好。 你婆婆要是问起,就说是我找老中医求的方子,对身体好。 她若不信,可以让厂医看看,都是温补的药材,没问题。” 杨秋月接过药丸,心里满是感动。她知道弟弟为了这个家,为了她们几个姐姐,耗费了无数心血。 “平安,辛苦你了。姐听你的。”她如今在高家地位稳固,婆婆也因为东风-1的成功和公公的態度对她关怀备至, 但来自娘家人,尤其是弟弟这份细致入微的关怀,是任何东西都无法替代的。 高母自从跟丈夫谈过以后,开始频繁出入儿子儿媳在机械厂分到的那间宿舍。 起初,她是带著一种弥补和些许审视的心態来的。毕竟,当初她百般阻挠,看不上杨秋月的家庭背景,如今虽然接受了, 但心里那点知识分子的清高和过往的芥蒂,並非一朝一夕就能完全消散。 然而,当她真正开始融入小两口的生活,一些细节却深深触动了她。 她看到杨秋月柜子里、桌上,经常会有一些品相极好的蔬菜水果,那西红柿红得透亮,黄瓜顶花带刺, 翠嫩得能掐出水来,桃子个头均匀,散发著诱人的果香。 偶尔还有一小块用油纸包著的、肥瘦相宜的猪肉,或者一小袋颗粒饱满的小米、麵粉。 这年月,虽然最困难的时期已经过去,但物资依旧不算充裕,尤其是这样品质上乘的吃食,更是难得。 高母自己是过过富足日子的,深知这些东西的价值。 “秋月,这些是……?”她忍不住指著那水灵灵的蔬菜问道。 杨秋月扶著腰慢慢坐下,闻言脸上露出温暖的笑意:“妈,是我弟弟平安送来的。他总说自家种的东西,新鲜,让我多吃点。”她顿了顿,又补充道,“爹娘有什么好的,也都紧著我这边。” 高母愣住了。那个她曾经看不起的农村家庭? 她回想起亲家公杨大河,如今是县公安局的股长,一身正气;亲家母孙氏,头髮乌黑,面容慈和乾净, 完全不像个农村老太太。再看看眼前儿媳妇红润的脸颊、平和的气色,以及这源源不断送来的、在城里都难买到的好东西…… 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头。是惭愧,是感动,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嫉妒。 惭愧的是,自己这个做婆婆的,当初百般挑剔,甚至想方设法给儿子介绍別的对象,差点拆散了这对恩爱夫妻。 而人家亲家,在女儿嫁过来后,非但没有丝毫怨懟,反而如此不计成本地贴补女儿,这份真心实意,比她这个口口声声为了儿子好的婆婆,不知道强了多少倍。 感动的是,儿媳妇杨秋月確实是个大度的。自己过去做了那么多糊涂事,她从未在儿子面前抱怨过,也从未给自己脸色看,依旧恭敬有礼,俩人的感情更是蜜里调油。 看著儿子高和平,自从结婚后,整个人都变了样,以前眉宇间那点阴鬱一扫而空,变得沉稳自信,气色红润,事业上也顺风顺水,年纪轻轻就当了副厂长。 这难道没有秋月和他娘家带来的福气吗? 嫉妒……或许也有一点。嫉妒亲家能如此毫无保留地付出,而她,似乎总是在计较得失,连对儿子的爱,都曾经掺杂了太多的条件和掌控。 高母帮著收拾屋子,又看到篮子里放著几条新鲜的黄瓜和一把小葱,翠绿欲滴。对正在看书的杨秋月轻声说道: “秋月,你娘家……对你真是没得说。这年月,谁家有点好吃的不是紧著自家人?他们却总惦记著你。” 杨秋月抬起头,笑容温婉:“妈,我爹娘和弟弟就是这样,总觉得我在外面吃苦。 其实我跟著和平,现在又有了您照顾,不知道多好。” 高母眼眶有些发热,她走过去,握住杨秋月的手,声音带著些许哽咽: “秋月,以前……是妈不对,妈眼光短浅,差点……差点误了和平的幸福。 你能不跟妈计较,妈心里……真是……”她说不下去了。 杨秋月反握住婆婆的手,柔声道:“妈,都过去了。 我们现在是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和平好,我们大家就都好。” 这一刻,高母心中那点残存的隔阂彻底冰消瓦箱解。她看著懂事的儿媳,摸著那篮水灵的蔬菜,下定决心。 以后,她要把秋月当成亲生女儿来疼!绝不能再让亲家比下去! 这段时间,高母往儿子的宿舍跑得更勤了。不仅做饭打扫,还开始翻箱倒柜地找出自己当年存的好料子, 说要给未来的孙子/孙女做小衣服、小被子。 她托以前的关係,想办法弄来了一些难得的奶粉票、红糖票,宝贝似的塞给杨秋月 “这个你收好,到时候生了孩子用得著。你放心,有妈在,肯定把你和孩子都照顾得白白胖胖的。” 第77章夜话 下午,日头已然偏西,不再那么毒辣。安安和军军,正围著杨平安给用草编好的蚱蜢追逐嬉戏,咯咯的笑声洒满院落。 杨平安推著那辆二八大槓出来,车后座两边挎著两个显眼的大竹筐,里面装著些孙氏在院里种的应季青菜,水灵灵的。 “平安,这都快傍晚了,还出去?”母亲孙氏从厨房窗户探出头问道。 “妈,我去趟军区大院,给大姐二姐送点咱家自己种的菜,顺便看看十一他们,估计有什么事耽搁了,已经好几天没来咱家蹭饭了。 ”杨平安拍了拍竹筐里的青菜,语气自然。这青菜,正是他用来应付家里人的“道具”。 孙氏刚点了头,原本在玩闹的安安和军军一眼瞥见了车后座那俩,当初来外婆家时他俩坐过的那两个熟悉的大竹筐,小脸瞬间就拉了下来。 在他们的小脑瓜里,这大竹筐简直就是“被送回部队家属院”的专属交通工具! 两个小傢伙立刻扔下心爱的蚱蜢,迈著小短腿噔噔噔地衝过来,一左一右,像两只小树袋熊一样紧紧扒住了竹筐边缘,小身子几乎要掛上去。 “啾啾!不去!回家!”安安仰著小脸,奶声奶气却异常坚决,黑葡萄似的大眼睛里写满了“抗拒”。 军军也抱著另一边的竹筐,小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不不……家!安安家……啾啾家!”那架势,仿佛杨平安不是去送菜,而是要把他俩打包送走一般。 杨平安看著俩小傢伙如临大敌的模样,真是哭笑不得。 见舅舅没立刻答应,两个小马屁精立刻开启了甜言蜜语模式。 安安紧紧抱著杨平安的胳膊,小脸蹭啊蹭:“啾啾最好!安安陪啾啾!陪外公、外婆!陪小姨!” 军军也学舌,努力表达:“陪!都陪!军军乖,不回家!” 刚从屋里出来的杨冬梅看到这情景,忍不住逗他们:“哟,你俩小不点儿,留下来能陪我们干啥呀?除了吃和玩。” 俩小傢伙一听,立刻挺起小胸脯,开始掰著手指头数(虽然数不清): 安安抢著说:“陪开心!陪吃饭!陪啾啾睡觉!” (请记住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流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军军用力点头补充:“长大!干活!帮啾啾!” 为了能留在心爱外婆家和舅舅身边,两个小傢伙简直是绞尽脑汁,好话说尽,那諂媚又急切的小模样,把孙氏和杨冬梅都逗得前仰后合。 杨平安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弯腰挨个揉了揉他们的小脑袋:“好,好,不送你们走,舅舅是去送菜,很快就回来,还给你们带糖葫芦,好不好?” 这下,两个小脑袋同步点动,抱著竹筐的手也鬆了些,但眼睛里还是带著一丝“你可要说话算话”的警惕。 最后还是孙氏和杨冬梅笑著过来,好说歹说才把两个“小掛件”从竹筐上“撕”下来。 “这俩孩子,真是铁了心要常住这儿了,生怕你把他们捎回去。”孙氏笑著摇头。 杨平安推车出门,朝著军区大院的方向驶去。 在快到家属院区域、一个僻静无人的角落,他停下车,左右张望確认无人后,利落地將竹筐里的青菜全部收进空间, 转而將提前准备好的那份丰富物资——包括鸡蛋、细粮和一些山货——放了进去。 先提著东西和给大姐准备的空间出品的安胎药,到了大姐杨春燕家。 大姐怀孕五个来月,已经显怀,正坐在院子里做些轻省的家务。王建国刚下班,正在收拾院子。 “平安来了!”王建国放下手里的活儿,笑著迎上来帮忙卸东西,“哟,这么些好东西!正好给你大姐补补。” 杨春燕也笑著招呼:“平安,快坐会儿。安安和军军在那儿还乖吗?没闹你们吧?” 杨平安想起出门前那俩“小掛件”誓死捍卫竹筐的样子,忍俊不禁:“乖著呢,就是刚才看我推车带著竹筐,以为我要把他们送回来,俩人差点掛筐上不下来了,好话说了几箩筐,铁了心认定外婆家才是他们家。” 王建国一听,哈哈大笑,语气酸溜溜又带著宠溺: “这俩小没良心的!看来我和你姐这儿,是彻底留不住他们嘍!”杨春燕也笑得不行,脸上满是幸福的光彩。 从大姐家出来,又到了二姐杨夏荷家。二姐杨夏荷在文工团工作,这个点正好在家。沈向西也在。 “平安,”沈向西接过东西,问道,“军军那小子,在你那儿还习惯吗?” 杨平安笑道:“习惯得很,跟安安两个现在是家里的『小霸王』,刚才我出门,俩人以为我要用竹筐把他们运回来, 抱著筐子死活不撒手,为了留下来,陪吃陪睡陪开心的好话说了一箩筐,看来是打定主意长住外婆家了。” 杨夏荷听了,噗嗤一笑,对沈向西说:“看吧,我就说,有舅舅在,咱们这爸妈都得靠边站。”沈向西也无奈地摇头笑了,眼神里却全是纵容。 送完两家,杨平安这才推著车来到王师长家小楼前。刚停好车,王十一就一阵风似的冲了出来,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兴奋和一种找到救星的急切。 “平安!你可算来了!快进来快进来!”他几乎是半拉半拽地把杨平安往屋里请。 杨平安提著给王家的那份东西,跟著王十一走进客厅。一抬头,就看到一个身姿挺拔的年轻军人从里屋走出来,正是王衡。 四目相对,两人都愣了一下。 王衡眼中瞬间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讶,隨即那惊讶化为了一种极其锐利的审视和確认。他向前一步,紧紧盯著杨平安,语气带著一种不容错辩的篤定:“是你?!” 杨平安也认出了王衡。就在几天前,在县城一条街上,他碰巧撞见一个抢劫犯抢了东西仓皇逃窜,后面有人追赶。 穿著便装的王衡反应极快,从侧方拦截,两人一个照面便心领神会,配合著几下就將那抢匪制伏。 等到附近执勤的公安,闻讯赶来接手了罪犯,杨平安见来人是杨大河的同事,没自己什么事了,便跟对方点头示意了一下,转身就回家了。 王衡则被惊魂未定的受害人拉住感谢了一番,等他处理完,早已不见了杨平安的踪影。 后来他去公安局做笔录,又耽误了一会,回头就不见那个身手利落的,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少年了。 本以为这只是路见不平的一次偶遇,人海茫茫再无交集,却万万没想到,世界这么小,竟在自己家里,又见到了这个让他印象深刻的少年。 杨平安看著王衡那震惊又带著探究的眼神,心中瞭然,面上却只是微微一笑,平静地点了点头:“你好,又见面了。” 王十一看著两人之间这奇怪的气氛,眨巴著眼,一脸懵:“大哥,平安,你们……认识?” 王衡没有直接回答弟弟的话,他的目光依旧锁定在杨平安身上,那眼神复杂无比,有惊讶,有欣赏,更有一种“踏破铁鞋无觅处”的感慨。 他后来还遗憾没能结识那位默契的同伴,没想到,这个人竟然就是被弟弟这几天,经常掛在嘴边的杨平安! “前几天在县城抓那个抢包的,多亏了你帮忙。” 王衡沉声说道,语气中带著对那天默契配合的肯定,“我后来还想找你道谢,你走得倒快。” 杨平安笑了笑,语气依旧平淡:“碰巧遇上,举手之劳。” 何洁闻声出来,看到这一幕也有些诧异。 王衡简单解释了一句:“妈,前几天我在县城遇到点事,这位杨平安同志帮了大忙,我们算是……並肩抓过贼。” 何洁一听,更是对杨平安好感倍增,连忙热情地招呼他坐下。 王十一看看大哥,又看看杨平安,眼睛瞪得溜圆,脸上写满了“平安果然牛逼,居然跟我大哥一起抓过坏人”的崇拜与兴奋。 杨平安將带来的东西递给何洁,婉拒了留下吃饭的邀请,离开时太阳已经落山。 杨平安骑著车,身影消失在军区大院的林荫道尽头,但他带来的涟漪,却在三个家庭中缓缓荡漾开来。 王建国一边归置著杨平安送来的野兔和青菜,一边忍不住又酸溜溜地抱怨: “春燕,你说安安这臭小子,是不是把他舅舅当亲爹了?光知道粘著平安,这都多久没主动找过我了?也不知道想想他爹妈。” 杨春燕扶著腰,慢慢坐在椅子上,脸上带著温柔而瞭然的笑意:“你啊,跟自个儿子还吃醋。 平安对安安和军军多好你又不是不知道,吃的用的,哪样不是他精心准备的?孩子虽小,谁真心疼他,他心里明白著呢。” 王建国凑过来,摸了摸妻子隆起的腹部,忽然嘿嘿一笑,压低声音开玩笑道: “我算是看明白了,我这小舅子就是个『孩子王』,自带让娃亲近的本事。要不……咱俩使劲生? 反正平安能帮咱带著,以后娃都送外婆家,让他帮著教育。你看安安和军军被平安养得多机灵,以后准有出息!咱们就当甩手掌柜,多轻鬆!” 杨春燕被他这不著调的话逗得噗嗤一笑,嗔怪地拍了他一下:“胡说什么呢!你把平安当什么了?专职奶舅啊?”话虽这么说,她眼里却也掠过一丝思索。 弟弟教育孩子確实很有一套,两个孩子不仅身体棒,那股聪明劲儿也远超同龄孩子。若真能得弟弟时常教导,对孩子的未来,无疑是极好的。 同一时间,沈向西细心地將风乾鱼掛到阴凉通风处,回头看著坐在躺椅上休息的妻子杨夏荷, 沉稳的脸上露出一抹温和的笑意:“夏荷,看来军军是打定主意要长住外婆家了。这小傢伙,眼里就剩他舅舅了。” 杨夏荷语气带著宠溺和一丝无奈:“可不是嘛,刚才平安还说,俩小子合伙抱著他不让走。 我看啊,在军军心里,舅舅排第一,外婆排第二,咱这爹妈得往后靠了。” 沈向西走到妻子身边,蹲下身低声道:“军军这么喜欢平安,是好事。平安见识不凡,待人接物有章法,孩子们跟他亲近,能学到很多东西。”他顿了顿,声音更柔和了些, “我在想如果再生一个,也像军军一样跟舅舅亲,咱们……以后是不是可以考虑多要几个孩子?让平安帮著带带,薰陶一下。 有他这个舅舅从旁引导,孩子们以后的眼界和格局,肯定不一样。你觉得呢?” 杨夏荷看著丈夫认真的眼神,知道他不是在开玩笑。她想起弟弟的种种不凡,心中微动, 轻轻点了点头:“平安確实有本事。只要他愿意,孩子们能跟著他学,是他们的福气。”一股对未来大家庭的温馨憧憬,在她心中悄然升起。 王志成师长回到家时,看到厨房里那些品相极佳的食材,以及桌上那坛散发著淡淡果香的酒,便问何洁:“平安来过了?” “刚走没多久。”何洁一边收拾一边说,“哦,对了,小衡和他之前就认识,说前几天在县城,平安还帮过小衡呢。” 王志成若有所思,將大儿子王衡叫进了书房。 “把门关上。”王志成坐在书桌后,神色严肃了些,“你跟那个杨平安,怎么回事?说说具体情况。” 王衡笔直地站在父亲面前,將那天在县城被杨平安所助的经过简要说了一遍,省略了具体衝突细节,只强调了杨平安出手果断、身手不凡且施恩不图报。 “你怎么看他这个人?”王志成直接问道,目光如炬。他察觉到了小女儿王若雪话里行间对杨平安的不同寻常。 王衡沉吟片刻,脑海中闪过杨平安平静的眼神、不卑不亢的態度,以及弟弟妹妹对他毫无保留的信赖和推崇。 “爸,杨平安这个人,不简单。”王衡给出了自己的评价,“他看似普通,但气度沉稳,眼神里有东西, 不像个普通的农村少年,甚至不像个普通的聪明人。他身手极好,心思縝密,而且……他似乎並不想刻意攀附我们王家。” 他顿了顿,看向父亲,“若雪的心思,我大概也看出来了。” 王志成点点头,等著儿子的下文。他知道自己这个大儿子看著严肃,实则也是个护妹狂魔。 王衡继续说道:“我的態度是,只要若雪自己开心,对方人品靠得住,家世背景都是次要的。 我们王家,不需要靠妹妹的婚姻来锦上添花。”他话锋一转,语气带著一丝属於王家孩子的审慎和骄傲, “不过,以杨平安目前展现出的东西——无论是弄到这些物资的门路,还是他在机械厂的那点成绩——想娶走我们王家的掌上明珠,还远远不够格。不是说他不好,而是……分量还不够。” 他看著父亲,眼神清明而坚定:“等他什么时候,真能把若雪放在心尖上疼,懂得珍惜呵护,而他自身, 要么有了足以匹配的成就,要么……至少让我们看到他有那个潜力和心性,能確保若雪一辈子喜乐无忧。 到了那时,就算他成就稍逊,只要妹妹幸福,我也不会反对。但现在,还早。” 王志成听完儿子一番话,缓缓靠向椅背,眼中露出一丝满意。 大儿子看问题很透彻,既有对妹妹的疼爱和尊重,也有对家族责任的清醒认知,更有看人的眼光。 “嗯,我心里有数了。”王志成挥挥手,“你去休息吧。杨平安这边……继续保持观察。若雪还小,不著急。” 夜色渐深,三个家庭,因为同一个人,怀著不同的心思,进入了梦乡。 第78章回忆 杨平安蹬著二八大槓,回到县城东街小院时,天边最后一抹晚霞正悄然隱去,深蓝色的天幕上零星缀著几颗顽皮的星子。 院子里已经亮起了温暖的灯光。 父亲杨大河早已下班回来,脱下了警服,换上了宽鬆的居家衫,正蹲在院子当中,笑呵呵地看著两个小外孙。 安安和军军一人拿著一个小木槌,正在有模有样地“帮忙”敲打著一个杨大河带回来的、准备修补的小板凳, 嘴里还咿咿呀呀地给自己配音,那小模样认真又逗趣。 厨房里飘出诱人的饭菜香,伴隨著四姐杨冬梅清脆的说话声和母亲孙氏温和的应答。杨平安停好车,脸上不自觉就带上了笑意。 “爹,我回来了。”他招呼一声,又对著两个小傢伙笑道,“安安,军军,舅舅回来了,看舅舅给你们带什么了?”他变戏法似的从口袋里掏出两串红艷艷的糖葫芦。 两个小豆丁眼睛瞬间亮了,扔下小木槌就扑了过来,一人抱住一条腿,仰著小脸,眼巴巴地看著糖葫芦,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舅舅!糖!” “啾啾!好!” 杨平安把糖葫芦递给他们,两个小傢伙立刻眉开眼笑,小心翼翼地舔著外面那层亮晶晶的糖壳,满足得眼睛都眯了起来。 “平安回来啦?正好,快洗手准备吃饭了。”孙氏端著两盘菜从厨房出来,杨冬梅跟在后面拿著碗筷。 杨平安应了一声,麻利地洗了手,也进厨房帮忙端菜盛饭。 晚饭摆上了院中的小石桌。虽只是家常菜色,却格外诱人:一盆金黄的小米粥,熬得米油都出来了, 香气扑鼻;一盘清炒空间產的油菜,碧绿脆嫩;一盘西红柿炒鸡蛋,红黄相间,汤汁浓郁; 还有一小碟孙氏自己醃的脆爽黄瓜咸菜。主食是掺了空间白面的馒头,喧软香甜。 这些食材大多出自杨平安的空间,经由孙氏和杨冬梅的手烹製出来,味道和品相都远胜寻常。 那小米粥喝下去暖胃舒坦,青菜带著天然的清甜,连最普通的西红柿炒蛋,都因为鸡蛋的品质和西红柿的多汁而显得格外美味。 “快吃吧,都忙活一天了。”孙氏给每个人都盛上粥,慈爱地看著围坐在一起的家人。 杨大河咬了一口喧腾腾的馒头,满足地嘆了口气:“还是家里的饭香。”他目光落在正自己拿著小勺子,努力舀粥喝的两个外孙身上,脸上笑意更深, “这俩小子,在这儿养了一个来月,眼见著身子骨越来越壮实,小脸都圆乎了。” 確实,安安和军军坐在特製的高脚椅上,吃得喷香。 安安动作熟练些,军军虽然还时不时会把粥洒出来一点,但比起刚来时,动作协调多了,最重要的是,那股子精神头和红润的脸色,一看就非常健康。 更让人惊喜的是军军的语言能力。他舔了舔嘴角的粥渍,忽然抬起小脸,看著杨平安,清晰地说道:“啾啾……饭饭……香!” 虽然还是简单的词汇,但发音比之前利索了很多,不再是模糊的音节。 孙氏惊喜道:“哎哟,我们军军真棒!说话越来越清楚了!” 安安也不甘示弱,大声说:“外婆做饭最好吃!舅舅带的糖葫芦也好吃!”这小嘴,跟抹了蜜似的,逗得大家都笑了。 杨冬梅一边给弟弟夹菜,一边笑道:“我看啊,不是娘做饭好吃,是平安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这些米和菜,本身就比別人家的香! 连带著我们军军说话都利索了,安安这小嘴也更甜了。” 杨平安但笑不语,心里却是一片暖意。他看著灯光下家人满足的笑脸, 听著两个小外甥稚嫩却充满生机的声音,感受著这平凡却珍贵的温馨。 晚饭后,杨冬梅帮著母亲收拾碗筷,杨大河继续陪著两个意犹未尽的小傢伙在院里消食。 第二天午后,阳光透过窗欞,在乾净的水泥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家里静悄悄的,杨大河去了局里,杨平安去了机械厂,杨冬梅在屋里温习功课,安安和军军玩累了,正挨著外婆在炕上睡得香甜,小肚子一起一伏。 孙氏轻轻拍著两个外孙,目光无意间落在自己露出的手腕上。 那里戴著一只色泽有些暗沉、样式古朴的玉鐲子。这两年因为儿子打猎挖药,日子好起来了,前几天翻箱底,找块布料给安安和军军做个肚兜时。 又翻出来了这只鐲子,当年平安和他爹病的那么厉害,杨大河卖房子,也没让把这只鐲子卖了, 不光因为这年月这种老物件不值钱,也因为她娘家就留了这么点念想给她,平安他爹不忍心让她拿出来换二斤米。 这是她外婆,在她十五岁那年,偷偷塞给她的。 说是家里祖传的,让她戴著压惊、保平安。 指腹摩挲著冰凉的玉鐲,那些被时光深埋、刻意不去触碰的记忆,如同沉在水底的泥沙,被这只鐲子轻轻搅动,翻涌了上来。 那一年,她也是平安这般大的年纪,十五岁。因著农閒,她去了十里地以外的外婆家。 那本该是个寻常的日子,却成了她一生都无法磨灭的梦魘。 毫无预兆地,枪声、哭喊声、狂躁的狗吠声撕裂了村庄的寧静。小鬼子来了!村子里瞬间乱作一团,火光与浓烟冲天而起。 “娟子!快!快躲进去!”外婆脸色惨白,用尽全身力气挪开厨房角落堆放的柴火, 露出一个仅容一人藏身的狭窄地窖入口,那是早年为了躲避兵匪挖的。 外婆几乎是把她硬塞了进去,苍老的手颤抖著,把手上的鐲子和几个杂麵饼子塞进她怀里, 眼神里是无比的决绝和哀求:“这个鐲子你带上,能保你平安,是咱们祖上传下来的。 无论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都不准出来!不准出声!记住没!” 地窖口被柴火迅速掩盖,最后的光线消失,只剩下令人窒息的黑暗和泥土的气息。 她蜷缩在冰冷潮湿的狭小空间里,心臟快要跳出嗓子眼。 外面是地狱般的景象——惨叫声、狂笑声、房屋倒塌声、零星的枪声……每一种声音都像鞭子抽打在她的神经上。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的喧囂似乎暂时平息了一些,变成了杂乱的脚步声和呜哩哇啦的呵斥声。 她透过柴火的缝隙,拼命向外看。 全村的人都被驱赶到村口的打穀场上,黑压压一片,哭声和压抑的抽泣声不绝於耳。 几个端著刺刀的小鬼子凶神恶煞地站著,旁边点头哈腰的,是村里那个游手好閒、后来当了汉奸的二流子! 那汉奸正指著人群,在小鬼子军官耳边说著什么。 忽然,他手指猛地指向了她的外婆! “太君!就是她!她儿子,当兵的!打皇军的!她家,窝藏过华国兵!”汉奸的声音尖利而諂媚。 外婆被两个鬼子兵粗暴地从人群中拖了出来,老人踉蹌著,花白的头髮散乱,却死死咬著嘴唇,没有求饶,也没有看向地窖的方向。 那一刻,孙娟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指甲掐进了掌心,泪水混合著泥土糊满了脸,她却不敢发出一丝声响。 外婆被捆绑起来,和另外几个被指认出来的乡亲一起,被鬼子兵推搡著带走了。 外婆最后回头望的那一眼,眼神空洞而哀伤,却没有丝毫后悔。 清点人数时,或许是因为她是外村人,面孔生,或许是因为混乱中统计疏漏, 鬼子汉奸並没有仔细翻找,她竟奇蹟般地在地窖里躲过了一劫。 等到第三天外面彻底没了动静,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了整个村庄,她才敢从地窖里爬出来。 昔日熟悉的村庄已成一片焦土废墟,空气中瀰漫著血腥和焦糊味, 亲邻的尸首横陈四处……她跪在外婆家已成瓦砾的房屋前,无声地痛哭,直到眼泪流干。 后来,她带著这唯一的鐲子,如同孤魂野鬼般,跌跌撞撞地趁著夜色往自己家跑。 那一夜,十五岁的孙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翻过那座山头的。 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缠绕著她的四肢,却又被一股想要立刻见到爹娘的强烈渴望驱使著,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黑暗中奔跑。 山路崎嶇,树枝刮破了她的衣裳和皮肤,她也浑然不觉。 耳边似乎总能听到野兽的低吼和夜梟的怪叫,但她奇蹟般地没有遭遇任何实质性的危险, 仿佛冥冥中有一种力量,护著这个孤苦无依的少女,穿越了那片沉沉睡去的山林。 马上就能见到爹娘了!这个念头像一团微弱的火苗,支撑著她几乎耗尽的体力。 她想像著扑进母亲怀里嚎啕大哭,诉说著外婆村里的惨状,想像著父亲沉默却坚实的安慰。 家,就在山那头的村庄里,那是她此刻唯一的灯塔。 终於,她气喘吁吁地爬上了最后一道坡,熟悉的村庄轮廓在朦朧的夜色中隱约可见。 她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衝下坡,心臟因为激动和奔跑而剧烈跳动著。 然而,就在她快要接近村口时,脚步却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最后彻底停住。 不对劲。 太安静了。 除了几声不知从何处传来的、淒凉的猫头鹰叫声,整个村子死寂一片。 连一声最寻常的狗吠都听不到。往常这个时候,谁家养的土狗听到陌生脚步声,早就该此起彼伏地叫起来了。 可现在,村庄像是被一个巨大的、无声的黑罩子彻底盖住了,静得让人心头髮毛。 一种比在山林里独行时更深的寒意,瞬间攫住了孙娟。 她不敢再往前走了。外婆村里那火光冲天的景象、汉奸指认的嘴脸、外婆被带走的背影,如同鬼魅般在她眼前闪现。 她缩了缩脖子,凭著本能,悄悄地躲进了村口不远处一个堆放秸秆的柴垛里。 柴草乾燥的气息包裹著她,她蜷缩起身体,死死咬住嘴唇,瞪大了眼睛透过缝隙死死盯著黑暗中的村庄轮廓。 她不敢睡,也不敢发出任何声音,就那么睁著眼睛,在无边的恐惧和冰冷的寒意中, 一分一秒地煎熬,直到东方的天际渐渐泛起一丝鱼肚白。 天,终於亮了。 微弱的晨光碟机散了部分黑暗,却也更加清晰地勾勒出村庄的轮廓。 孙娟颤抖著,从柴垛里小心翼翼地钻了出来。 当她看清眼前的景象时,整个人如同被冻住了一般,血液都仿佛凝固了。 目光所及,儘是断壁残垣。许多房屋被烧得只剩下焦黑的骨架,冒著缕缕若有若无的青烟。 村道上散落著破碎的瓦罐、翻倒的农具,还有……一些深褐色、已经乾涸凝固的污渍,刺目地印在泥土路上。 她踉踉蹌蹌地往村里走,越走心越沉。没有鸡鸣,没有人声,没有炊烟。 整个村子空空荡荡,宛如鬼域。 然后,她看到了村口那片空地上,多出来的一片……新坟。 不是一座两座,而是一片!密密麻麻的土包突兀地立在那里,没有墓碑, 只有新翻的泥土和插在上面作为標记的、简陋的木棍。一些坟头上,还飘著未被烧尽的、残破的布条。 孙娟的腿一软,几乎瘫倒在地。她不用再去寻找自己的家了,因为那片熟悉的院落位置,如今只剩下一片焦黑的废墟。 天,塌了。 最后一丝支撑著她的力气和希望,在这一刻彻底粉碎。 她没有哭,也没有喊,只是呆呆地站在那里,看著眼前的残垣与孤坟,小小的身体在晨风中剧烈地颤抖著。 世界在她眼中失去了所有的顏色和声音,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灰暗和死寂。 外婆没了,家没了,爹娘和哥哥嫂子,侄子们……恐怕也在这片新坟之下。 她成了一个真正的孤女。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像一具失去灵魂的木偶般,缓缓转身, 深一脚浅一脚地离开了这个生她养她、如今却只剩悲伤与死亡的地方。 她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又能去哪里。手腕上那只外婆留下的鐲子冰凉刺骨。 第79章救命恩人 怀抱著最后一丝微弱的、不切实际的希望,孙娟发疯似的朝著自己家的方向跑去。 她心里一遍遍地祈求著,祈求爹娘、大哥大嫂、还有那个虎头虎脑总爱跟在她身后喊“姑姑”的小侄子虎子, 以及经常从山里给她带野果子的二哥,都安然无恙。他们一定是在家里等著她,一定是! 绕过最后一道熟悉的土墙,她家的院子终於出现在眼前。 希望,在剎那间被彻底碾碎。 哪里还有家?曾经虽然简陋却充满烟火气的几间土坯房,如今只剩下几堵被熏得乌黑的残墙,房顶早已塌陷,露出光禿禿的椽子。 院子里,她娘精心打理的菜畦被践踏得一片狼藉,那棵她出生时父亲种下的枣树也被拦腰砍断。 焦黑的木料、破碎的瓦罐散落一地,而最刺眼的,是地上那一片片已经变成暗褐色、大片大片的血渍, 像恶魔留下的印记,无声地诉说著这里曾发生过何等惨烈的悲剧。 什么都没有了。 没有爹娘焦急的呼唤,没有大哥憨厚的笑容,没有嫂子温柔的安抚,和二哥带果子给她时的笑脸,更没有小侄子扑过来的小身影。 只有死寂,只有废墟,只有瀰漫在空气中若有若无的血腥与焦糊味。 孙娟直挺挺地站在原地,眼睛瞪得极大,却空洞得没有一丝神采。 她没有再哭,也没有喊,所有的眼泪和声音仿佛都在看到村口那片新坟时流干了、嘶哑了。 极致的悲痛像一块巨大的寒冰,从內而外將她彻底冻结。 她只是那么站著,像一尊失去了灵魂的石像,直到双腿再也支撑不住,“噗通”一声瘫坐在冰冷、沾染了亲人血跡的土地上。 她在废墟前不知坐了多久,太阳升起又落下。 最终,求生的本能驱使著她,如同受伤的幼兽,拖著麻木的身体,再次躲回了村外那个给她提供过短暂庇护的柴垛里。 她在柴垛里又蜷缩了两天,靠著怀里那个早已干硬如石的杂麵饼子和偶尔找到的几颗野果子勉强维持。 白天,她像幽灵一样在村子外围游荡,看著那片新坟,却连靠近的勇气都没有;夜晚,她就缩在柴草中, 听著风声和不知名的虫鸣声,睁著眼睛直到天明。 大脑一片混沌,未来一片黑暗,她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能去哪里。 第三天,当最后一点饼子渣也吃完后,一种彻底的绝望和茫然笼罩了她。 她不想留在这个充满死亡记忆的地方,也不敢去陌生的地方。最终,她下意识地选择了往更深的大山里走。 或许,死在山里,也是一种解脱吧。至少,能离这片土地近一些。 她漫无目的地走著,渴了就喝几口山涧溪水,饿了就挖点苦涩的草根,或者寻找记忆中能吃的野果。 鞋子早就磨破了,脚上满是血泡,衣服被荆棘颳得襤褸不堪。 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几天,白天靠著本能移动,晚上就找个树洞或者岩缝蜷缩起来。 意识越来越模糊,身体也越来越虚弱,高烧开始侵蚀她最后的体力。 终於,在一个飘著细雨的午后,她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重重地倒在了一片布满落叶的山坡上。 冰凉的雨水打在她滚烫的脸上,她也毫无知觉。 也许,她年轻的生命就要这样无声无息地终结在这荒山野岭。 然而,命运在关闭所有门的时候,终究还是留下了一扇窗。 那天上山砍柴的,是十六岁的杨大河。他住在杨家峪村,父亲早亡,是母亲一个人含辛茹苦將他拉扯大。 小鬼子扫荡,烧杀抢掠无恶不作,血气方刚的杨大河满腔怒火,一心想要参军报国,打跑那些畜生。 可当他跟母亲提起时,一向温顺的母亲,第一次对他发了那么大的火,哭的死去活来的: “不行!绝对不行!大河啊,你是咱家独苗啊!你爹走得早,娘就指望你了!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娘可怎么活?你这是要娘的命啊!”母亲甚至以死相逼, “你要是敢去,娘就死在你前头!啥时候你给咱家留下根,再说別的!” 看著母亲哭肿的双眼和鬢角过早生出的白髮,杨大河攥紧的拳头最终还是鬆开了。他不能那么自私。 於是,参军报国的念头被深深埋藏,农閒时,他便跟著村里的民兵连跑跑腿,送送信,力所能及地做点事,心里那团火却从未熄灭。 这天他上山砍柴,细雨朦朧中,发现了倒在落叶中、气息微弱的孙娟。她浑身湿透,脸色惨白,嘴唇乾裂,瘦弱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 杨大河心地淳厚善良,见状立刻蹲下身,探了探她的鼻息,发现还有气。 他也顾不得男女之防和自身的疲惫,连忙將自己带来的水囊解下,小心翼翼地掰开她的嘴,滴了几滴清水进去。 见她喉咙微微滚动,似乎咽了下去,他稍稍鬆了口气。又毫不犹豫地脱下自己那件虽然破旧却还算厚实的外衣,裹住她冰冷湿透的身体。 看著昏迷不醒的少女,杨大河咬了咬牙,將砍好的柴捆暂时藏在附近的石缝里,然后弯下腰,深吸一口气,將轻得像一片羽毛的孙娟背了起来。 少女微弱的呼吸拂在他的颈侧,那冰冷的体温让他心中揪紧。 他稳了稳身形,冒著淅淅沥沥的山雨,踏著泥泞湿滑的山路,一步一步,坚定地朝著山下的杨家峪村走去。 每一步都沉重,却又充满了力量。他不知道自己背回来的是谁,只知道这是一条人命,他不能见死不救。 昏迷中的孙娟,只感觉到一个宽阔而温暖的背脊,以及一种前所未有的、让人安心的沉稳力量。 她仿佛在无边无际的黑暗和冰冷中,抓住了一根救命的稻草,一丝微弱、却真实存在的暖意,透过冰冷的肌肤,缓缓渗入了她几乎冻僵的心臟。 杨大河背著昏迷不醒的孙娟,踏著暮色和细雨,终於回到了山脚下的家——其实也就是两间勉强遮风挡雨的土坯房。 他的母亲正在灶间忙著,见儿子背回个水淋淋、不省人事的姑娘,嚇了一跳。 “大河,这……这是谁家的姑娘?咋成这样了?”杨母连忙放下手里的活计,围了过来。 “娘,我在山上砍柴碰见的,晕倒在树下,还有口气。”杨大河小心翼翼地將孙娟放在屋里唯一的土炕上,语气带著恳求,“咱不能见死不救啊。” 杨母借著昏暗的油灯打量炕上的姑娘,只见她脸色灰白,嘴唇乾裂,浑身滚烫,瘦弱得可怜,身上的衣服破烂不堪,沾满泥污。 惻隱之心瞬间压过了最初的惊讶与顾虑。她也是个苦命人,早年丧夫,独自拉扯儿子,深知这世道的艰难。 “造孽啊……这兵荒马乱的。”杨母嘆了口气,不再多问,立刻行动起来,“快,去打盆温水来,再找件我的乾净旧衣裳。” 母子俩忙碌起来。杨母用温水细细擦去孙娟脸上的污渍,露出了一张虽然憔悴却难掩清秀的脸庞。 她给孙娟换上了乾爽的旧衣,又熬了稀稀的小米粥,一点点餵给她。 也许是那点暖粥和乾燥的环境起了作用,也许是求生的意志顽强,后半夜,孙娟的高烧竟然慢慢退了下去,悠悠转醒。 当她睁开眼,看到陌生的环境和一对关切望著她的母子时,眼中瞬间充满了惊恐和戒备,身体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姑娘,別怕,別怕。”杨母连忙柔声安抚,“是我家大河在山上把你背回来的。你晕倒了,现在感觉咋样?” 孙娟看著眼前面容慈和、眼神里没有恶意的老太太,又看了看旁边那个沉默却显得可靠的年轻后生,紧绷的神经稍稍放鬆了一些,但依旧紧紧闭著嘴,不肯说话。 接下来的几天,孙娟在杨母的精心照料下,身体慢慢恢復,但她的话却极少。 杨母心地善良,看出这姑娘心里藏著事,也不逼问,只是默默地將家里本就不多的吃食分给她,儘量让她吃饱。 直到孙娟能下地走动了,杨母才趁著一次閒聊的机会,温和地问道:“姑娘,你是哪个村的?家里还有啥人不?这么些天了,家里该著急了。” 听到“家”字,孙娟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眼眶瞬间就红了,但她死死咬著下唇,不让眼泪掉下来。 沉默了许久,就在杨母以为她不会回答时,她才用极其微弱、带著沙哑的声音说道:“……没了……都没了……让小鬼子……杀了……” 声音很轻,却像淬了冰的针,扎得人心头髮疼。 杨母和一旁的杨大河对视一眼,心中都是一沉,涌起无限的同情。这兵荒马乱的年月,这样的悲剧太多了。 “那……姑娘,你叫啥名儿?”杨母又轻声问。 孙娟垂下眼瞼,长长的睫毛掩盖住眸中复杂的情绪。 她想起了外婆村里那个指认的汉奸,想起了舅舅江明远,她心里知道舅舅早年就参军了,听说在部队里好像还是个干部。 外婆整个村子都因为被怀疑“窝藏华国军人”、“是军属”而遭了殃,自己家……恐怕也……她不敢深想。 如果自己报出真名实姓,万一被有心人知道自己是江明远的外甥女,会不会给这对救了自己性命的母子带来灭顶之灾? 不能连累他们! 她抬起头,眼神里带著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决绝和疏离,低声道:“我……我姓孙。爹娘……没啥大名,就……就叫我妮。” 她选择了隱瞒。孙是真姓,“妮”是这个年代无数乡下女孩共同的、不起眼的称呼。她將自己的过去,连同那个承载了太多温暖与剧痛的名字“娟”,一起深深地埋藏了起来。 杨母何等通透,见姑娘不愿多说,甚至隱去了名字,便知她必有难言之隱,或许还有更深的恐惧。 她不再追问,只是拍了拍孙娟的手,慈祥地说:“好,妮,那就先在这儿住下。把身子养好最要紧,这里就是你的家。” 就这样,“孙妮”在杨家住了下来。她勤快懂事,帮著杨母做家务,餵鸡餵鸭,默默承担著力所能及的劳动,仿佛要將这份救命之恩通过行动来报答。 而杨大河,这个沉默寡言的青年,虽然话不多,但砍柴挑水总是默默多做一份,偶尔打到只野兔山鸡, 也会让母亲多做些,给这个突然闯入他们生活的、身世可怜的“孙妮”补身体。 在这个简陋却充满温情的屋檐下,两颗年轻的心,在乱世之中,小心翼翼地靠近。 孙娟用隱姓埋名的方式,守护著这对善良母子的平安,而这方小小的院落,也成了她破碎人生中,重新找到的家。 第80章平安 孙妮在杨家住下了大半年。 她手脚勤快,性子沉静,將杨母当作亲生母亲般敬重孝顺,把那个简陋的家打理得井井有条。 杨母是打心眼里喜欢这个懂事又可怜的姑娘,看著她苍白的小脸渐渐有了血色,身量也抽条了些,出落得越发清秀,心里既欣慰又盘算著。 儿子大河也十七了,到了该成家的年纪。这兵荒马乱的,家里又穷,想说门好亲事不容易。 眼前这孙妮,虽然来歷不明,但品性纯良,吃苦耐劳,模样也周正,更重要的是, 杨母看得出来,大河对这姑娘是上了心的,平时话不多,但重活累活都抢著干,偶尔看向妮的眼神里,带著年轻人特有的、笨拙又真诚的关切。 杨母思前想后,觉得这是老天爷送来的缘分。她寻了个机会,先跟儿子透了底。 “大河,你看妮这姑娘咋样?”杨母一边纳著鞋底,一边状似无意地问。 杨大河正在院子里劈柴,闻言动作顿了一下,古铜色的脸庞微微泛红,闷声道:“……挺好。” “娘想著,你年岁也不小了,妮家里也没了人,孤苦伶仃的。 要是你俩都没意见,不如……就把事儿办了吧?咱家是穷,但娘保证,绝不亏待了妮。 以后你们相互有个依靠,我也就放心了。”杨母说著,眼圈有些发红,既是想起自家的不易,也是真心疼惜妮。 杨大河沉默了一会儿,重重地点了点头:“嗯,听娘的。”他心里是愿意的。那个雨天背回来的姑娘,不知何时,已经在他心里扎了根。 杨母得了儿子的准话,又去找孙妮谈心。她没有拐弯抹角,直接拉著妮的手,语重心长地说: “妮,这大半年,大娘是把你当亲闺女看的。大河是个实心眼的孩子,你也看到了。这世道不太平,你一个姑娘家,总得有个依靠。 大娘想问问你,愿不愿意……跟了大河?以后咱们就是真正的一家人,相互扶持著过日子。” 孙妮(孙娟)愣住了,脸颊瞬间飞上两朵红云,心跳得厉害。 她偷偷抬眼看了看窗外那个正在默默劈柴的挺拔身影,这大半年来,他的沉默寡言,他的踏实可靠,他的细心关怀,她都看在眼里,记在心上。 这个家,虽然贫穷,却给了她失去已久的温暖和安稳。杨母待她如亲生,大河……也是个可以託付的人。 她一个无家可归的孤女,还能奢求什么呢?这或许就是她最好的归宿了。她低下头,手指绞著衣角,用细若蚊蚋的声音应了一声:“……嗯,全凭大娘做主。” 没有三媒六聘,没有繁文縟节。就在来年开春,万物復甦的时候,杨母请了村里几位德高望重的长辈和近邻, 摆了两桌极其简单的饭菜,大多是乡亲们凑份子帮衬的,就算是给杨大河和孙妮办了婚事。 新婚夜,简陋的新房里,孙妮子穿著杨母不知从哪儿淘换来的一件半新的红布衫,坐在炕沿上。 杨大河穿著洗得发白的粗布衣服,有些手足无措。 “妮……”他憋了半天,才笨拙地开口,“我……我以后一定对你好,让你过上好日子。” 孙妮抬起头,看著这个即將成为自己丈夫的青年,他眼神清澈,承诺郑重。 她心中百感交集,有对过去的哀悼,也有对新生的期盼。 她轻轻点了点头,低声道:“嗯,大河哥,以后……我们好好过日子。” 因为孙妮没有大名,婚后,村里人便按照习俗,叫她“孙氏”,或者“大河家的”。 那个曾经叫做“孙娟”的名字,连同她十五岁之前的悲欢,被她更深地埋藏了起来。 她成了杨孙氏,成了杨大河的妻子,成了这个虽然清贫却充满希望的小家庭的女主人。 婚后的日子依旧清苦,但夫妻俩同心协力,孙氏操持家务,侍奉婆婆,杨大河则更加卖力地干活, 农忙时种地,农閒时打零工、上山砍柴打猎,小日子倒也过得踏实温暖。 孙氏的脸上,渐渐有了真心的笑容。她小心翼翼地守护著这个家,將所有的情感都倾注在了丈夫和婆婆身上。 杨大河与孙氏成婚后的日子,如同溪流般平静而坚定地向前流淌。 一年后,他们的第一个孩子降生了,是个眉眼清秀的女儿,取名杨春燕。这个小生命的到来,给这个清贫的家增添了无限的生机与欢笑。 此后几年,这个家愈发“热闹”起来。第三年,二女儿杨夏荷出生,嗓门洪亮,似乎预示了她未来的一副好嗓子。 第五年,三女儿杨秋月降临,性子比两个姐姐更显文静。 第七年,四女儿杨冬梅也来了,活泼好动,像个开心果。 接连得了四个女儿,杨大河和孙氏都是疼爱的,但杨母心里,总还存著点儿念想。 在这传统的乡土社会,一个男孩,意味著传承香火,顶立门户。 她时常对著观音像默默祈祷,盼著老杨家这一枝能有个后。 也许是虔诚感动了上天,在杨大河与孙氏婚后的第九个年头,孙氏再次怀孕,並於次年顺利生下了一个健壮的男丁! 消息传开,杨母喜极而泣,不顾体弱的身体,对著东西南北各方神佛不住地拜谢,嘴里念念有词: “谢天谢地,谢八方神灵保佑!我们老杨家……我们老杨家这一枝,终於有后了!列祖列宗可以安心了!” 这个承载著全家乃至家族希望的男孩,被寄予了最朴素也最深刻的祝愿——平安。於是,他便有了名字,杨平安。 此时,外面的世界已然天翻地覆。小鬼子早被赶跑了,可內战烽火又起,波及四方。 杨大河看著襁褓中儿子稚嫩的脸庞,再看看身边操劳的妻子和四个女儿,以及日渐衰老的母亲, 当年那个参军报国、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的念头,如同被压制的火苗,再次熊熊燃烧起来。 这一次,杨母没有再以死相逼。她看著儿子眼中那份不容动摇的坚定,又看看襁褓中的孙子, 最终长长地嘆了口气,浑浊的眼里含著泪花,鬆了口:“去吧……大河,娘不拦你了。早点打完仗,早点回来。平安……还等著他爹呢。” 孙氏心中亦是百感交集。她想起了自己娘家村子、外婆村子的惨状,想起了那些惨死在屠刀下的亲人。 她知道,这仗不打完,就没有真正的太平日子。 她强忍著不舍与担忧,替丈夫收拾著简单的行囊,声音哽咽却坚定:“大河,你去吧,家里有我。早点打完仗,早点回家。我们……和孩子都等著你。” 就这样,杨大河吻別了尚在襁褓中的儿子,摸了摸几个女儿的头,告別了老母和妻子,毅然加入了革命的队伍,奔赴前线。 家里的顶樑柱走了,所有的重担都压在了孙氏一个人肩上。 她要照顾年迈多病的婆婆,要抚养五个年幼的孩子,其中最小的平安还是个嗷嗷待哺的婴儿。 杨母年轻时操劳过度,身体本就不好,如今上了年纪,更是大不如前,在杨大河当兵走的第二年冬天,一场风寒袭来,老太太终究没能熬过去,溘然长逝。 临终前,她紧紧拉著孙氏的手,目光却望向门外,喃喃道:“大河……平安……咱家有后了……我……我能闭眼了……” 婆婆的离世,让这个家雪上加霜。幸亏十岁的大女儿春燕格外懂事早慧,她仿佛一夜之间长大了,用稚嫩的肩膀帮著母亲扛起了这个家。 她学著照顾弟弟妹妹,生火做饭,缝补衣物,带著妹妹们挖野菜、拾柴火……成了孙氏最得力的帮手。 夏荷、秋月、冬梅也渐渐懂事,力所能及地分担著家务,照看著小小的弟弟平安。 孙氏看著孩子们,心中既有酸楚,更有无穷的力量。 她起早贪黑,拼命劳作,像一棵坚韧的蒲草,在风雨中顽强地支撑著这个家。 她常常在夜深人静时,抱著年幼的平安,望著远方,默默祈祷,期盼著战爭早日结束,期盼著丈夫平安归来。 日子在期盼与等待中,一天天流逝。终於,好消息传来——全国解放了! 又过了些时日,在一个夕阳染红天边的傍晚,一个穿著褪色军装、风尘僕僕却身姿挺拔的身影,出现在了家门口。他背著简单的行囊,目光急切地搜寻著。 “爹——!”正在门口带著弟弟妹妹玩耍的杨春燕第一个认出了来人,尖叫著扑了过去。 紧接著,夏荷、秋月、冬梅也反应过来,哭喊著“爹”围了上去。 孙氏听到动静,从屋里衝出来,手里还拿著锅铲。 当她看到那个日夜思念的身影真真切切地站在眼前时,泪水瞬间模糊了视线。她愣在原地,竟一步也迈不动了。 杨大河蹲下身,將孩子们紧紧搂在怀里,虎目含泪。 他抬起头,望向站在门口、泪流满面的妻子,声音沙哑地唤了一声:“妮子……我回来了。” 他站起身,大步走过去,將妻子和最小的、有些怯生生看著他的儿子平安,一起拥入怀中。 “回来了……回来了就好……”孙氏伏在丈夫坚实的胸膛上,泣不成声。 第81章否极泰来 解放以后,又开始了抗m战爭,杨大河又跟著去了高丽战场。这一次没有了前些年的幸运。 丈夫杨大河从战场回来了,人活著,身子却垮了。 当年那个能背著她走出大山的挺拔青年,如今被伤痛折磨得形销骨立。 阴雨天疼得整夜睡不著,额头上沁满冷汗,连下地都困难,更別说养家了。 那几年,是孙氏记忆里最漫长难熬的岁月。 家里的顶樑柱塌了一半。 全家的重担落在了她和几个女儿肩上。大女儿春燕里外帮衬,二女儿夏荷跟著下地挣工分, 三女儿秋月成绩最好,却早早放弃了学业。日子过得紧巴巴,每一分钱都要掰成两半花。 屋漏偏逢连夜雨。1959年暑假,刚满十二岁的小儿子平安上树掏鸟蛋摔了下来,后脑勺著地,当场昏迷不醒。 孙氏觉得天塌了。丈夫病臥在床,儿子生死未卜,女儿们围在身边无助哭泣。 她强撑著碎裂的心,卖了刚解放那年才建的新房,把儿子送进县医院。 “伤得太重,能不能醒,看造化……”医生的话像刀子割著她的心。 三个月,她守在病床边,眼睛快哭瞎了。 就在所有人快要放弃时,奇蹟发生了——平安醒了!眼神里还多了种看不懂的沉稳和灵光。 更让人惊喜的是,自从平安醒来,这个家仿佛被祖宗保佑了。 丈夫的身体一天天好转,那些纠缠多年的伤痛渐渐减轻,如今在公安局上班,体面还有不错的收入。 家里吃的用的宽裕了许多,平安总有办法弄到稀罕吃食。 女儿们也陆续有了好归宿。春燕嫁了可靠军人,夏荷进了文工团,秋月在机械厂站稳脚跟。冬梅和平安承欢膝下,一个比一个出息。 如今,两个小外孙安安和军军成了“开心果”,天天绕在膝前,“外婆、外公”叫得又甜又脆。 只是夜深人静时,抚摸著腕上失去光泽的鐲子,孙氏还是会想起战爭年代失去的亲人——爹娘、哥嫂、小侄子,还有被鬼子带走杀害的外婆。心里堵得酸涩难受。 还有她那早年就参军、听说在部队里当干部的舅舅——江明远。 当年外婆和整个村子的灾祸,或多或少都跟舅舅有关,她因此连真名都不敢用,怕给家人招祸。 如今世道太平了,舅舅他……是不是还健在呢?算算年纪,今年也该五十多岁了吧?他是否也成了家? 有没有后人?是否……还记得她这个可能早已被认定不在人世的外甥女? 这些念头,像偶尔掠过心头,带来一丝淡淡的悵惘和牵掛。 但她知道,现在的日子来之不易,她更珍惜眼前这触手可及的幸福。 过去的伤痛无法磨灭,但对未来,她心中充满了感激和期盼。 只愿这太平盛世长久,家人平安顺遂,若是老天爷开眼,能让她知道舅舅的一点消息,知道他一切安好,那她这辈子,就真的再没有什么遗憾了。 心中那点因回忆而泛起的酸涩还没来得及瀰漫开,就被屋里窸窸窣窣的动静打断了。 午睡醒来的安安和军军,像两只睡饱了的小兽,揉著惺忪的睡眼从炕上爬下来,一左一右就缠住了孙氏。 “外婆,外婆!舅舅什么时候回来呀?”安安仰著小脸,迫不及待地问。 军军也抱著孙氏的腿,奶声奶气地学舌:“啾啾……回……” 两个小傢伙睡足了觉,精力旺盛,此刻唯一的念头就是去找他们最亲爱的舅舅。 孙氏看著两张红扑扑、写满期盼的小脸,心里那点阴霾瞬间被衝散了。 她笑著摸了摸两个孩子的头:“好好好,咱们去门口等舅舅。舅舅去厂里忙,估摸著也快回来了。” 她给两个小傢伙整理了一下睡得有些皱巴巴的小汗衫,一手牵一个,祖孙三人慢慢悠悠地出了院门。 胡同口那棵不知道生长了多少年的老槐树,枝繁叶茂,投下好大一片阴凉。 此时,树荫下正坐著几位同胡同的老太太,每人手里都拿著针线活,或是纳鞋底,或是缝补衣裳,边做活边拉著家常,这是她们每日消磨午后时光的习惯。 见孙氏带著两个粉雕玉琢的小外孙过来,老太太们都笑著打招呼。 “平安娘,带外孙出来遛弯啊?” “哟,安安和军军睡醒啦?来等舅舅是不是?” 孙氏笑著应和,找了个树下的石墩坐下。 安安和军军却不肯老实待著,挣脱了外婆的手,像两只出了笼的小鸟,踮著脚尖,抻著脖子,眼巴巴地望著胡同口通往大路的方向。 “舅舅怎么还不回来呀?”安安有些著急地嘟囔。 军军也学著他的样子,小眉头皱著,一脸严肃地望著路口,那小模样逗得几位老太太直乐。 “瞧这俩孩子,跟平安可真亲!” “可不是嘛,比跟他爹妈还亲呢!平安这孩子也是真疼他们。” “平安娘,你们家平安可真是这个!”一个老太太竖起大拇指,“小小年纪,本事大,还顾家。你看看你们家现在这光景,真是越过越红火,祖宗保佑啊!” 孙氏听著邻居们真心实意的夸讚,脸上不由露出了欣慰和自豪的笑容。 她看著两个小外孙专注等待的背影,又想起那个如今已成为家里真正主心骨的小儿子,心里被填得满满的。 是啊,还想那些伤心事做什么呢?老天爷终究是待她不薄。 丈夫身体好了,女儿们嫁得好,小女儿和小儿子都懂事出息,还有这么两个可爱的开心果天天在身边。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快了,舅舅马上就回来了。”她柔声安抚著两个望眼欲穿的小傢伙。 此时的杨平安,从机械厂出来时,日头已经偏西。 心里惦记著家里的两个小外甥,安安和军军一天天长大,正是对什么都好奇的年纪。 他琢磨著,得早点给两个孩子启蒙,让他们多接触些书本知识。 想到这里,他便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拐向了机械厂东边,打算顺著河岸,去县城那家唯一的书店看看,有没有適合幼儿的图画书。 午后的河岸,垂柳依依,微风带著水汽,吹散了午后的闷热。 杨平安一边盘算著买什么书,一边不紧不慢地走著。 忽然,他目光一凝,只见前方不远处的柳树下,似乎躺著一个人! 他加快脚步走近,发现那是一个约莫五十来岁的男子,穿著一身灰色的中山装,料子挺括,脚上的皮鞋也擦得鋥亮,看起来颇为体面。 但此刻,这人双目紧闭,脸色苍白,额头上沁著虚汗,倒在路边不省人事。 杨平安心中一惊,立刻蹲下身,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还有气,但很微弱。看样子像是突发急病,也可能是中暑。 环顾四周,此时河边行人稀少。杨平安没有犹豫,救人要紧。他意念一动,从空间里取出了一瓶药酒。 这药酒他时常备著,关键时能吊命强身,找老中医求的方子,又加上药材是空间出品,里边还添加了没稀释的灵泉水。 这就是二姐第一次跟著沈向西回家时,带的那个药酒。 他小心地托起男子的头,拧开壶盖,將壶嘴凑到对方唇边,缓缓地、耐心地餵了几小口下去。 药酒入口,带著一股浓郁的药香和淡淡的灵气。 不过几分钟的功夫,神奇的事情发生了。男子苍白的脸上逐渐恢復了一丝血色,紊乱的呼吸也变得平稳悠长起来。 他眼皮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眼神初时有些迷茫和涣散,待聚焦后,看清了蹲在自己面前的少年。 “……我……我这是怎么了?”他声音还有些虚弱,挣扎著想坐起来。 杨平安伸手扶了他一把,让他靠在柳树树干上。“您刚才晕倒在路边了。”他平静地说道,顺手將瓶盖盖好,不著痕跡地收了起来。 男子揉了揉依旧有些发胀的太阳穴,感受著体內那股驱散了沉重与晕眩的暖流, 又看了看眼前这个面容清俊、眼神澄澈的少年,心中已然明了。 “孩子,是你……救了我?”男子语气肯定,带著感激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杨平安笑了笑,神色坦然,语气轻鬆,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我刚好路过,看您倒在这里,就搭了把手。您感觉怎么样?要不要送您去医院看看?” 男子摆了摆手,试著活动了一下手脚,感觉除了有些乏力,並无大碍,反而比晕倒前更觉神思清明了些。 “不用不用,感觉好多了。真是……真是太谢谢你了,小同志!”他看著杨平安,越看越觉得这少年气度不凡,临危不乱,出手相助却不居功, “我叫江明远,在省城工作。不知小同志你怎么称呼?” “您好,我叫杨平安,” “杨平安……好名字。”江明远喃喃念了一遍,將这个名字记在了心里。 他看著少年清澈的眼神和淡然的態度,知道对方不欲多言救人的细节,便也不再追问,只是这份恩情,他却是实实在在地记下了。 他看了看天色,又道:“杨平安同志,你看,这都快傍晚了,你救了我,我怎么也得表示一下感谢。 要不,我请你吃个便饭?” “江伯伯,您太客气了。”杨平安婉拒道,“举手之劳,真的不用。您要是感觉没事了,我就送您早点回去休息。” 江明远只好再次郑重道谢:“那……好吧,你把我送到县招待所就行。大恩不言谢,杨平安同志,这份情我记下了。 两人沿著岸边並肩而行,一路聊著天,多是江明远在问,杨平安在答。 他问了杨平安家住哪里,在哪所学校读书,语气温和而关切。杨平安一一应著,声音里还带著少年人特有的清朗。 他们顺著岸边往前,还没走到两里地外的县招待所,远远地就看见两个男子快步迎了上来。 一位四十出头的中年人朝著江明远喊了声“舅舅”,另一个三十岁模样的男子则唤著“爸爸”。杨平安见接江明远的人已经到了,便知趣地停下脚步,微笑著道:“江伯伯,您家人来接了,那我先去书店看看。” 江明远点点头,目光慈爱:“好,你自己小心些。” 杨平安应了一声,转身沿著来时路往书店方向走去。 江明远站在原地,看著少年挺拔清瘦的背影消失在河岸的拐角,感受著体內那股奇异的舒適感,心中感慨万千。 他今天本来是带著自己收养的大儿子江解放和大外甥孙长生回平县祭拜父母,姐姐,姐夫,小外甥女和那些被鬼子杀害的亲人和父老乡亲们。 顺便考察一下当地的情况,趁著大家都休息时,自己一个人出来走走,没想到旧疾突发,险些栽在这里,万幸遇到了这个叫杨平安的少年…… 第82章染血的记忆 “爸!您去哪儿了?不是说好在房间休息吗?我们醒来没见到您,都快急死了!”江爱军一把扶住父亲,语气带著后怕和责备。 “舅舅,您脸色怎么还是不太好?是不是又不舒服了?”孙长生也关切地询问。 江明远摆了摆手,借著儿子的力道往房间里走:“没事,就是觉得闷,出去河边走了走,老毛病突然犯了,幸好遇到个好心的小同志帮了一把。” 回到房间坐下,江明远喝了口外甥递过来的热水,才將河边被杨平安所救的经过简单说了一遍。 “萍水相逢,能如此施以援手,这孩子心性不错。”江明远感嘆道,“他叫杨平安,在县一中上学。” “杨平安?”孙长生若有所思,“这个名字我好像有点印象……对了,舅舅,您之前不是让我留意平县机械厂『东风-1型』拖拉机扩大生產的事情吗? 我隱约记得,参与研发的核心人员里,好像就有两个很年轻的小同志,其中一个就叫杨平安,据说贡献不小。” “哦?”江明远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和兴趣。他这次行程,本是私事。 昨日刚从他父母和姐姐那祭拜回来,心中沉痛,加之早年参加革命落下的病根发作,身体十分不適,原计划是直接返回省城休养的。 但就在临行前,他看到了关於平县机械厂“东风-1型”拖拉机通过省级鑑定、获批扩大生產,並且性能指標远超国內现有水平、有望爭取出口创匯的简报。 这个消息让他精神一振。出口创匯,为国家赚取宝贵的外匯资金,这对於百废待兴的华国来说太重要了。 他强撑著不適的身体,临时改变了行程,决定绕道平县,亲自去看一看这个据说凝聚了群眾智慧、实现了技术突破的县级小厂。 他想在自己可能所剩不多的时间里,再为这个他为之奋斗大半生的新国家,实实在在地做点事,站好最后一班岗。 “看来,我和这个杨平安,还真有几分缘分。”江明远靠在椅背上,脸上露出一丝疲惫却欣慰的笑容, “既是我的救命恩人,又可能是我们此行要考察的技术骨干。” “爸,您的身体……”江建军看著父亲掩饰不住的倦容,忧心忡忡。 “舅舅,还是先回省城检查身体要紧,机械厂的事,我后续再跟进详细向您匯报?”孙长生也劝道。 “不碍事。”江明远摆了摆手,语气坚定,“我感觉现在好多了。 既然来了,就不能白来。明天,我们就去平县机械厂看看。 如果这个『东风-1』真如简报所说,性能卓越,那我们就必须全力支持,帮助它儘快形成规模生產, 让它不仅能服务国內农业,更要爭取走出国门,为国家创造外匯!这是我辈的责任。” 他望著窗外渐渐亮起的万家灯火,眼神深邃而坚定。 个人的病痛与生死,在国家和民族发展的宏图面前,显得微不足道。 他只希望,在自己这把老骨头彻底散架之前,能再多点燃几簇星火,为这片他深爱的土地,再多贡献一份光和热。 窗外,县城的灯火零星亮起,如同黑暗中倔强闪烁的星辰。 江明远靠在招待所略显坚硬的椅背上,闭上双眼,儿子和外甥低声商议明日行程的声音仿佛隔著一层水雾,变得模糊不清。 他的思绪,不可抑制地沉入了二十五年前那段染著血与火的记忆深处。 那时,他已是我党的一名年轻的指挥员,带著部队在敌后穿插,打了几个漂亮的胜仗,极大地打击了盘踞在附近的日军气焰。 鬼子视他为眼中钉、肉中刺,悬赏他的项上人头,更是使出了最卑劣、最残忍的手段——报復他的家人。 他至今仍清晰地记得那天,通讯员红著眼眶,哽咽著將那份染著血污的情报递到他手上时的情景。情报很简单,却字字如刀,剜心剔肺: “江家村及孙家坞村遭日军血洗,疑似报復江部。两村……几无活口,焦土一片。” “几无活口”、“焦土一片”……这几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灵魂都在颤抖。小鬼子实行的是“寧可错杀一千,绝不放过一个” 的恐怖政策!就因为他江明远在打鬼子,他的家乡,他姐姐嫁去的村子,那些手无寸铁的乡亲,他年迈的母亲, 他善良的姐姐、姐夫,还有那个他离家参军时,还抱著他腿不让他走的外甥女娟子……全都成了鬼子暴行下的牺牲品! 后来,从侥倖逃出的两个外甥和地下党同志断断续续的匯报中,他拼凑出了那场惨剧更具体的画面: 鬼子兵包围了村子,將所有人驱赶到一起,由汉奸指认与江明远有亲属关係的人。 他的老母亲,那位一生刚强、送儿参军时只说了句“好好打鬼子,別惦记家”的老人,被第一个拖了出来……他姐姐一家,和整个孙家坞也未能倖免。 更让他痛彻心扉的是,当时他的外甥女娟子,正好在外婆家小住! 两个村子,几百口人,就在刺刀、机枪和熊熊烈火中,化为了焦土和尸骸。 据说,江家村事后是邻近村子胆大的村民,实在不忍见曝尸荒野,冒著风险,含著泪, 將那些辨认不出、或已焦糊的尸首,草草合葬在了村外的乱葬岗上,连块像样的墓碑都不敢立。 孙家坞的尸体是去山上打猎躲过一劫的,两个外甥和几个一起进山的村民给埋的。 “娟子……我的娟子……”江明远在心里无声地吶喊。 那个有著一双明亮大眼睛,笑起来有两个小梨涡,总喜欢跟在他身后“舅舅、舅舅”叫个不停的小外甥女, 也和他母亲、姐姐一样,消失在那片血色炼狱之中,连尸骨都无处可寻。 这份刻骨的家仇国恨,像一团永不熄灭的火焰,在他胸腔里燃烧了二十五年。 它支撑著他在最艰难的岁月里继续战斗,也成了他心底最不敢触碰的、流著脓血的伤疤。 他无数次在深夜梦回,看到亲人们在火海中伸出的手,听到娟子悽厉的哭喊“舅舅救我……”然后惊醒,一身冷汗,满心愧疚与悲凉。 他总觉得,是他连累了他们。如果不是他参军打鬼子,他们或许还能在乱世中苟全性命。 这份沉重的负罪感,伴隨了他大半生。 缓缓闭上眼,江明远的眼角有些湿润。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將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 过去的惨剧无法挽回,他能做的,就是继承逝者的遗志,让这样的悲剧不再重演,让这个新生的国家强大起来,让千千万万个家庭能够安居乐业。 这也正是他为何如此看重平县机械厂,如此迫切希望“东风-1”能够成功,甚至出口创匯的原因。 国家富强,需要坚实的工业基础,需要能赚取外匯的拳头產品。 这,是他作为倖存者的责任,也是对逝去亲人们最好的告慰。 第83章相认 清晨,平县招待所的房间里,江明远从沉睡中醒来。 他习惯性地用手按了按胸口和左肋下的几处旧伤——那里曾像锈蚀的零件,每逢阴雨或劳累便沉涩难忍地疼痛。 但此刻,指尖传来的却是一片陌生的轻鬆与暖意,仿佛有一股温和的力量,將淤积多年的寒气悄然化去了。 他深深吸气,肺腑间竟是前所未有的通畅。 “这……”江明远眼中闪过惊异,河边救他的少年身影瞬间浮现心头。 他再无迟疑,立刻唤醒了隔壁的江爱军和孙长生:“我感觉好多了,今天必须亲自登门,向我的救命恩人杨平安道谢!” 见江明远面色红润,步履轻健,二人也由衷欣喜。 天刚大亮,江明远就备了些钱票,和现成的点心,带著孙长生和江爱民一路打听著来到,县城东街一座朴素的二进院落外。 院门虚掩,只见一位妇人正端著一盆清水,准备洒扫庭院。正当孙长生上前欲问时,那妇人恰好侧过身来—— 剎那间,孙长生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 像!太像了! 那眉眼间的温婉与坚韧,与他记忆中早逝的妹妹孙娟,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只是岁月在其中添了些许风霜。 他的心骤然紧缩,一个沉寂了二十五年的念头,带著雷霆万钧之势轰然甦醒。 此时,孙氏也注意到了门外气度不凡的陌生人们。她放下水盆,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上前客气询问:“几位同志,你们找谁?” 她的声音温和,带著熟悉的乡音。 这声音如同最后的確认,击碎了孙长生所有的克制。 他死死盯著那张魂牵梦縈的脸,嘴唇剧烈地颤抖起来,二十五年的愧疚与思念,在这一刻彻底决堤。 “你……你……”他喉咙哽咽,那个在心底呼唤了无数次的名字几乎要衝破而出。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书荒,????????????.??????超靠谱 全手打无错站 一旁的江明远也浑身一震,目光死死锁在孙氏脸上,从那沧桑的轮廓中,拼命搜寻著外甥女幼时的影子。 “娟儿?!”“娟子?!” 两人几乎同时失声惊呼! 孙长生再无法自持,一个箭步衝上前,紧紧抓住孙氏的手腕,热泪瞬间奔涌: “娟儿!你是娟儿!孙娟?对不对?我是大哥啊!你记得吗?小时候我带你去河边摸鱼,你差点掉水里,回去娘还打了我一顿!你……你还活著……” “大……大哥?”孙娟的目光死死锁在孙长生的脸上,从那饱经风霜的眉宇间,终於找到了记忆深处那个护著她、 宠著她的青年影子。她的视线猛地转向一旁老泪纵横的江明远。 舅舅!这是她的舅舅!那个在她模糊记忆里高大英武,总会把她扛在肩头逗她笑的舅舅! 巨大的震惊与狂喜如同海啸般席捲了她。二十五年来的隱忍度日,对亲人锥心的思念,在这一刻轰然爆发,衝垮了所有心防。 “舅舅——!大哥——!” 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仿佛要呕出灵魂般,划破了小院的寧静。 她反手死死抓住江明远的手臂,另一只手伸向孙长生,泪水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 双腿一软,整个人的力量都被这巨大的情绪抽走,几乎要瘫倒在地。 “是我!是我啊!娟儿!我是舅舅!”江明远和孙长生一左一右,紧紧扶住她颤抖的身躯。三个失散了二十五年的亲人,终於紧紧相拥在一起,放声痛哭。 那哭声里,有骨肉分离的锥心之痛,有劫后余生的无尽庆幸,有岁月沧桑的悲喜交加,所有压抑的情感都在这一刻尽情宣泄。 江爱军站在一旁,看著这撼人心魄的相认场面,也忍不住別过头去,偷偷抹去眼角的湿润。 早起锻炼回来的杨平安站在门口,静静地看著这一幕,心中庆幸,昨天下午的无心善举,救的竟然是自己的舅姥爷。 他为母亲感到由衷的高兴,那积压了半辈子的孤苦,终於在今天找到了宣泄的出口,找到了血脉的归依。 他没有立刻上前打扰,直到三人的哭声渐渐转为压抑的抽泣,情绪稍稳,他才迈步走了进去。 “娘。”杨平安的声音温和而清晰,打破了院內残余的悲戚氛围。 孙娟听到儿子的声音,猛地回过神,这才想起儿子还在旁边看著。 她连忙用袖子胡乱地擦著脸上的泪痕,努力想挤出一个笑容,却因为情绪太过激动,那笑容看起来格外让人心酸。 “平安,快,快过来……”孙娟哽咽著,一手仍紧紧抓著舅舅江明远的手臂,另一只手向儿子招著, “这是……这是你舅姥爷,这是你大舅舅……娘的亲舅舅和亲大哥啊!” 她的声音带著哭腔,却又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激动和自豪,向儿子介绍著她失而復得的至亲。 杨平安走到近前,对著江明远和孙长生,规规矩矩地鞠了一躬,语气沉稳而尊敬:“舅姥爷好,大舅舅好。” 江明远和孙长生这才將目光从孙氏身上,完全转移到这个少年身上。 昨日河边,他是沉著冷静的救命恩人;此刻院中,他竟是妹妹(外甥女)的亲骨肉!这双重身份的叠加, 让两人看向杨平安的眼神充满了无尽的感激与骤然涌起的亲情。 “好孩子!快起来,快起来!”江明远连忙伸手虚扶,他看著杨平安清秀俊朗的面容,沉稳不凡的气度,再联想到今日自己身体明显的好转,心中已是波澜起伏。 他紧紧握住杨平安的手,老泪再次模糊了视线,“平安……好孩子!昨天是你救了舅姥爷, 今天……今天你又让舅姥爷找到了你娘!你是我江家的大恩人啊!” 他情绪激动,握著杨平安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若非这个外孙相救,他可能已病重难起,甚至……又哪里能有今日这恍如隔世的重逢? 孙长生也上前一步,这个经歷了战火与离散的汉子,看著眼前这个救了舅舅、又同样是自己亲外甥的少年, 满心的话堵在喉咙,最后只重重一拍杨平安的肩膀,红著眼圈,声音沙哑却无比真挚:“好小子!好样的!……大舅……大舅谢谢你!” 一旁的江爱军也走上前来,看著杨平安,眼中满是欣赏和感激:“平安,谢谢你!昨天多亏了你!我叫江爱军,也是……是你舅舅。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 相认的狂喜与泪水之后,院內激动的动静也吵醒了正房的杨大河和西厢房的杨冬梅, 就连杨平安房间里,也探出来了两个小脑袋,安安和军军揉著惺忪睡眼,好奇地从门缝口往外看。 孙氏连忙擦乾眼泪,脸上带著泪痕却洋溢著幸福的光彩,为三位至亲介绍:“舅舅,大哥,爱军,这是平安他爹,杨大河。”杨大河连忙上前,与江明远等人见礼。 “这是四闺女,冬梅。” “那是大闺女春燕的儿子安安,和二闺女夏荷的儿子军军,俩皮猴子现在都住我这儿。” 杨平安招待著爹娘和三位亲人去正房说话,对长辈们说道: “爹,娘,您陪舅姥爷和舅舅们说会话。我和四姐,去做早饭。”然后一手牵著一个说“安安,军军,跟舅舅去厨房有好吃的。” 屋內,孙氏握著舅舅和大哥的手,泪水再次涌出,这一次,是尽情地倾诉。 她从地窖的黑暗、村子的惨状、孤身逃亡晕倒在山路,讲到被杨大河所救、嫁入杨家、生下四女一儿, 再到丈夫伤病、拉扯孩子的艰辛……將二十五年的苦难与挣扎娓娓道来,听得江明远和孙长生心如刀绞,愧疚不已。 然而,她的语气隨即变得轻快而充满希望:“……可现在好了,真的好了!大河的身子一天天见好,还在公安局有了差事。 春燕嫁了王营长,生了安安;夏荷在文工团,嫁了沈团长,生了军军; 秋月在机械厂当了技术员,也找了好个对象,也快当妈了; 冬梅和平安都在一中念书,成绩都好著呢!”她著重强调,“尤其是平安这孩子,自打他醒来, 这个家就像有了主心骨,日子一天比一天红火!我们现在,是真真正正的苦尽甘来了!” 听著孙氏从地狱般的过去挣扎到如今儿孙满堂、生活蒸蒸日上的现状,江明远三人心头的巨石终於落地,化为了无比欣慰和激动。 与此同时,厨房里则是另一番温馨景象。 杨平安利落地系上围裙,杨冬梅帮忙烧火、洗菜。安安和军军像两个小尾巴,坐在小凳子上,眼巴巴地看著舅舅。 杨平安利用家里现有的米麵、鸡蛋和蔬菜,看似寻常地操作著,实则悄悄的混入了灵泉水。 很快,小米粥的醇香、玉米饼的焦香、炒鸡蛋的油香便瀰漫开来,诱得两个小傢伙直咽口水。 当杨平安和杨冬梅將热气腾腾、香气异常的早饭端进正房时,江明远等人刚刚听完孙氏的讲述,正沉浸在巨大的欣慰之中。 看著这简单却色香味俱全的饭菜,感受著这满屋的温情与生机,江明远动容地握住杨大河和孙氏的手: “大河,娟儿,你们受苦了!看到你们现在这样,孩子们都这么好,我……我真是太高兴了!平安,辛苦你了!” 第84章敘旧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先前激动悲慟的情绪在食物的温暖气息中渐渐平復,化作了一种更为深沉、安稳的氛围。 孙氏给江明远夹了一筷子金黄的炒鸡蛋,又给孙长生盛了满满一碗稠糯的小米粥, 这才想起心中盘桓已久的疑问,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大哥……当年……是怎么……” 她问不下去了,但孙长生明白。他放下筷子,脸上的肌肉绷紧,眼神投向虚空,仿佛又看到了那场吞噬一切的烈火与浓烟。 “那天,我和永生,还有村里几个叔伯,一起上了后山深处,想打点大牲口。” 孙长生的声音低沉而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里艰难地挤出来, “等我们回来……大老远就看见浓烟,还没到村口就闻到了……闻到了烧焦的味道和……血腥味。” 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才能继续说下去:“村子……没了。房子烧成了炭,人……都躺在那里……爹,娘……你嫂子, 还有我那刚满三岁的虎子……”这个经歷了战火洗礼的汉子,提到儿子时,声音依旧哽咽难言。 桌上陷入了死寂般的沉默,安安和军军也似乎感受到凝重的气氛,乖巧地靠在杨平安怀里,睁著乌溜溜的大眼睛。 “我们……我们把能找到的乡亲,都……都埋了。”孙长生抹了把脸,强忍著悲痛,“然后,就想著去找你和外婆。 可到了江家村……那里也一样,只剩下一片焦土和……和一堆新坟。我们当时以为……以为你也……” 江明远接口道,声音里带著沉痛与当年决绝的恨意: “我收到消息时已经过去了好几天,后来长生和永生带著那几个倖存的乡亲找到了我的部队,跟著我,一起打鬼子!” 孙长生重重地点了点头:“对,打鬼子!只有多杀鬼子,才能告慰爹娘和乡亲们的在天之灵!” 他看向孙氏,眼神带著愧疚,“那些年,枪林弹雨,东奔西走,也不知道打听一下你。是大哥没用……” “大哥,別这么说。”孙娟的眼泪又落了下来,紧紧握住大哥粗糙的手, “能再见到你和舅舅,知道我还有亲人在世,我……我知足了。” 江明远嘆了口气,拍了拍孙长生的肩膀,对孙娟说道: “长生和我在战场上也都留下了不少暗伤,后来形势稳定了,就跟著我转到地方上工作。 你二哥永生,他性子更烈,仗打得好,立了不少功,现在在別的军区,已经是师长了。” 这个消息让孙娟和杨大河又是一阵激动。二哥还活著,还当了大官!这无疑是这场悲情重逢中又一个巨大的惊喜。 杨平安静静地听著,默默地將兑了更多灵泉水的热水递给眼眶通红的母亲和情绪激动的大舅舅,和舅姥爷。 这灵泉水不仅能强身健体,似乎对平復剧烈波动的情绪也有奇效。 孙长生喝了几口水,只觉得一股温润的气息顺著喉咙滑下,胸中那股因回忆而翻涌的戾气和悲痛,竟奇异地被抚平了不少。 他深吸一口气,看著眼前面容安详、儿女绕膝的妹妹,再看看气色红润的妹夫,以及身边气度沉稳、 仿佛能包容一切的舅舅,还有那个正在耐心餵军军喝粥、眼神清澈睿智的外甥…… 他心中那沉积了二十五年的巨石,仿佛终於被挪开了一道缝隙,有光照了进来。 “过去了,都过去了。”孙长生看著妹妹,终於露出了一个带著释然和希望的笑容, “娟子,看到你现在这样,大哥这心里……才算真的踏实了。以后,咱们一家人都好好的!” 早饭在略显沉重却又充满新生的希望中继续。往事的尘埃被拂去,露出的是血脉相连的坚韧与未来可期的光明。 而杨平安知道,他守护的这个家,其根基將因这失而復得的亲情,而变得更加坚不可摧。 孙氏看著舅舅,大哥和表弟,心中充满了失而復得的充实感,但也涌起了对他们这些年来生活的好奇与关切。 她收拾著碗筷,动作轻柔,语气带著小心翼翼的探询:“舅舅,大哥……这些年,你们……家里都还好吗?大哥,您又成家了吧?二哥……” 江明远理解外甥女想要了解一切的心情,脸上露出了温和的笑容,那是一种歷经风雨后归於家庭的寧静。 他点了点头,目光看向坐在一旁的养子江爱军,介绍道:“你舅妈叫齐兰香,是个医生,现在在市里的医院工作,我们有两个儿子。” 他先指了指江爱军:“这是老大,爱军,他和你二哥永生在一个军区,在西南那边,现在是营长了,今年二十九了。” 江爱军闻言,对著孙娟靦腆又尊敬地笑了笑。 “老二叫爱民,”江明远继续道,性子静,爱读书,大学毕业后就分在地方上工作了。” 他没有详述具体职位,但孙娟和杨大河都能感觉到,那小表弟必然也是极有出息的。 孙娟听得连连点头,为舅舅家庭美满感到由衷高兴。 隨即,她又將关切的目光投向大哥孙长生,这个问题她问得更加小心,带著一丝不忍:“大哥……那你……你后来……” 孙长生明白妹妹想问什么,他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眼神瞬间黯淡下去,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他粗糙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粗糙的桌沿,仿佛能从中触摸到早已逝去的时光。 半晌,他才抬起头,眼中是挥之不去的沉痛与一丝近乎固执的深情,声音沙哑: “你嫂子和虎子……走后,我这心里……就再装不下別人了。” 他摇了摇头,语气斩钉截铁, 带著一种经歷过真正刻骨铭心之痛的人才有的决绝,“一个人,跟著舅舅,打仗,工作,也挺好。” 这话让孙娟的眼泪瞬间又涌了上来。她想起记忆中那个爽朗爱笑、总会偷偷给她塞块糖的大哥, 想起那个温柔贤惠的嫂子和可爱的侄子虎子……巨大的悲痛与对大哥的心疼交织在一起,让她哽咽难言。 江明远嘆了口气,拍了拍孙长生的肩膀,既是安慰,也是向孙娟解释:“长生他……重情义。 劝过很多次,他就是放不下。” 他话锋一转,试图驱散这过於沉重的气氛,“ 不过你二哥永生那边倒是开枝散叶了!他成了家,有三个儿子一个女儿,孩子都挺大了。 他现在是师长,工作忙,家安在军区那边,等有时间,一定让你们兄妹见上面!” 这个消息像一道阳光,驱散了因孙长生而笼罩的阴霾。 孙娟用力点头,又是哭又是笑:“好,好!二哥有后了,真好!大哥……”她心疼地看著孙长生, “以后,平安、春燕夏荷秋月冬梅都是你的孩子!咱们一大家子,热热闹闹的!” 杨大河也在一旁郑重承诺:“大哥,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常回来!” 杨平安安静地听著这一切,心中对这位情深义重的大舅舅升起了浓浓的敬意。 他將怀里因为早起,而已经有些犯困的军军轻轻调整了一下姿势,心中暗忖, 舅姥爷和大舅舅身上的暗伤和陈年鬱结,或许……他的灵泉和药酒,能帮上些忙。 第85章瑰宝 早饭过后,桌上的碗碟被撤下,换上了杨平安沏的粗茶。 茶叶虽普通,但用灵泉水一泡,那股清冽的茶香似乎也带上了一丝涤盪心神的韵味,让刚刚经歷大悲大喜的眾人都感到一阵舒畅。 话题从沉重的过去,渐渐转向了现在与未来。 江明远看著这收拾得井井有条的院落,目光最终落在一直沉稳持重、忙前忙后的杨平安身上,心中的讚赏与好奇越发浓烈。 “平安啊,”江明远语气温和,带著长辈的关怀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听你娘说,这个家能有今天,你出了大力气。你爹的身体好转,你几个姐姐的工作、婚事,还有这两个小的……” 他笑著指了指又赖在杨平安身边的安安和正被杨冬梅逗弄的军军, “都离不开你张罗。你年纪还这么小,是怎么想到这些,又是怎么做到的?” 这话问出了孙长生和江爱军心中的共同疑问。他们都看得出来,杨平安绝不是一个普通的农村少年。 杨平安將怀里扭来扭去的安安调整了一下姿势,让他坐得更舒服,这才抬起头, 脸上没有少年人被夸赞时常有的侷促或得意,只有一种超越年龄的平静与坦诚。 “舅姥爷,您过奖了。”他声音清晰,不卑不亢,“我昏迷醒来后,好像一下子懂事了。 看著爹躺在床上难受,娘和姐姐们为了这个家操劳,我就想著,我是家里唯一的男孩,得把这个家撑起来。” 他说的轻描淡写,但“撑起来”这三个字背后意味著什么,在场的大人们都心知肚明。 “爹的身体,是我运气好,在山里偶然碰到一位老採药人,他教了我一些调理的法子,又给了些草药,没想到真管用了。” 他將灵泉的功效归结於虚无縹緲的“老採药人”,这是最稳妥也最无法查证的说法, “姐姐们的事,更多是她们自己爭气,遇到了好人。大姐夫、二姐夫、三姐的对象,都是正直可靠的人, 姐姐们嫁过去,我们也就放心了。我最多……就是在旁边帮著递个话,跑个腿。” 他巧妙地將自己的作用淡化,突出了家人的努力和机遇。 然而,江明远何等人物,他敏锐地捕捉到杨平安话语中的关键——“老採药人”、“调理的法子”、 “帮著递话跑腿”。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能精准地找到“调理”父亲沉疴的方子,能在姐姐们的婚事中起到“递话跑腿”以至於影响结果的作用,这本身就极不寻常。 江明远没有点破,只是意味深长地看著杨平安,点了点头:“机缘也是给有准备的人的。 你能想到为家里分忧,並且有能力去做到,这非常了不起。 ”他话锋一转,带著长辈的关切,“那你和冬梅呢?听说都在县一中,学习跟得上吗?將来有什么打算?” “我和四姐学习还行,能跟上。”杨平安答道,“將来……我想考大学,学点真本事。 现在国家建设需要人才,多学点知识,总归是没错的。”他没有说豪言壮语,目標却清晰而务实。 “好!有志气!”江明远赞道,眼中满是激赏。眼前这个少年,不仅有能力改善家庭现状,更有清晰的个人规划和家国情怀,这让他看到了远超期待的潜力。 孙长生看著外甥,越看越是喜欢,插话道:“平安,以后有啥事,儘管跟大舅舅说!只要不违背原则的事,大舅舅都能帮你做。”他虽然早已转业,但军人的豪气不减。 江爱军也笑著表態:“平安,以后在学习和生活上有什么需要,也可以跟爱军舅舅说。” 杨平安能感受到这份沉甸甸的亲情与认可,他郑重地点了点头:“谢谢舅姥爷,谢谢大舅舅,爱军舅舅。有需要的时候,我一定不客气。” 看著杨平安跟两个舅舅寒暄,江明远才仔细打量起这个家的每一位成员来,杨大河, 身板挺直,面色红润,眼神沉稳有力,完全看不出是曾被沉疴旧疾折磨多年的人,更像是个正值当打之年、干劲十足的骨干。 外甥女,更是让他暗自惊讶,歷经了那么多磨难,如今看上去眉眼温婉, 面容光洁,竟似只有三十出头,比实际年龄年轻了太多,显然日子是真正顺心了。 四姑娘杨冬梅,出落得水灵標致,眉眼间既有母亲的秀美,又带著少女的清新朝气,帮忙收拾碗筷时手脚麻利,一看就是勤快懂事的好姑娘。 而最让他心生激赏的,还是杨平安。年纪虽轻,却身姿挺拔,面容俊朗,行事说话沉稳得体,照顾两个小外甥耐心周到,那份从容气度远超他的年龄。 再看那两个小傢伙,更是討人喜欢。安安虎头虎脑,精力旺盛,此刻正举著舅舅给他做的小木枪, 在屋里“巡逻”;军军则文静些,像个小尾巴似的黏在杨平安腿边,手里紧紧攥著舅舅编的草蚱蜢, 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著陌生的老舅姥爷和两个舅姥爷们。 这一家子,父健母慈,子孝孙贤,人才辈出,处处透著一种欣欣向荣、和睦美满的气息,让江明远看在眼里,喜在心头。 他喝了一口杨平安重新续上的热茶,目光转向杨大河,语气温和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原则性: “大河,看到你身体恢復得这么好,工作也走上了正轨,我这心里就踏实了。 你在公安局的岗位很重要,关係到一方的平安稳定,是丝毫不能马虎的。” 杨大河立刻正色回应:“舅舅,您放心,我一定恪尽职守。” “好!”江明远讚许地点点头,隨即话锋一转,带著老一辈革命家特有的纪律性, “所以,你今天按时去上班,不必为了我们特意请假。我们这次是认亲,是一家人团聚,绝不能影响你的正常工作。 你是人民公安,岗位就是你的战场,不能因为家事而离岗。家里有娟儿,有平安他们照应,我们自家人,不讲那些虚礼客套。” 这番话既体现了对杨大河工作的重视与支持,也彻底將他和孙长生、江爱军放在了“自家人”的位置上。杨大河心中既感动又敬佩,这位舅舅原则性强,却又通情达理,令人敬重。 “是!我明白了,这就准备去局里。”杨大河不再多言,起身便要去换制服。 安安看见姥爷要出门,立刻举著小木枪跑过来,奶声奶气地喊道:“姥爷上班!打坏蛋!” 军军见状,也鬆开舅舅的腿,学著哥哥的样子,“姥爷,打坏蛋!” 杨大河出门上班去了,堂屋里少了男主人,氛围却更加轻鬆融洽。 孙氏和杨冬梅收拾著碗筷,两个小的在屋里自顾自地玩耍。 孙长生喝了一口茶,目光落在正蹲在地上,耐心陪孩子的杨平安身上。 他越看这个外甥越是喜欢,沉稳、周到,还透著一股说不出的机灵劲儿。 想起之前妹妹提到三外甥女在机械厂工作,又联想到东方-1的设计者之一就叫杨平安,一个念头突然冒了出来。 他放下茶杯,带著几分好奇和试探,开口问道: “平安啊,大舅舅前几天在省里,听人说起咱们平县机械厂搞出了个新式拖拉机,叫『东风-1』,听说设计得很巧妙,连省里的专家都夸讚。 你三姐不是在机械厂吗?听说主要设计的是两个年轻人,其中一个好像也叫杨平安?” 他这话问得颇为委婉,但目光却紧紧盯著杨平安。江明远和江爱军闻言,也立刻提起了兴趣,他们这次的目的之一就是这个项目,目光也同时聚焦过来。 正在收拾桌子的杨冬梅听到这话,手上动作一顿,脸上忍不住露出一丝与有荣焉的骄傲神色,偷偷瞄了弟弟一眼。 杨平安將修好的草蚱蜢递还给眼巴巴等著的军军,小傢伙立刻宝贝似的抱在怀里。 他站起身,面对三位长辈探询的目光,依旧是一片平静。他拍了拍手上並不存在的草屑,语气平和,仿佛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情: “大舅舅消息真灵通。是的,『东风-1』拖拉机,是我和我的同学顾云轩一起设计的。 主要还是靠厂里的老师傅和周工……还有我三姐夫三姐他们支持,我们就是提了些想法,做了些具体工作。” 他承认了!虽然语气谦逊,將功劳分散出去,但“是我设计的”这几个字,无疑在江明远三人心中投下了一颗石子,激起了层层涟漪。 孙长生虽然有所猜测,但得到本人亲口確认,还是忍不住吸了一口气,瞪大了眼睛: “真是你小子?!了不得啊!平安!那可是能创外匯的先进机器!你才多大?怎么懂这些的?” 他实在无法將一个农村少年和精密机械设计联繫起来。 江明远眼中的惊讶一闪而过,隨即化为更深沉的讚赏。 他之前就觉得这孩子不凡,却没想到不凡到这个程度!他沉吟片刻,问道:“平安,你说的那个顾云轩是?” “是我的同班同学,也是好朋友。他特別聪明,对机械很有天赋,我们经常一起琢磨东西。”杨平安解释道,语气真诚,毫不居功。 江明远点了点头,没有追问细节,而是意味深长地看著杨平安: “不骄不躁,很好。不过,平安,过分的谦虚也不必。 能参与並主导这样的项目,是你实实在在的本事。 看来,你不仅会持家,更有经世之才啊。”他的评价,瞬间將杨平安从一个“懂事的孩子”拔高到了“潜在人才”的高度。 江爱军也由衷地讚嘆:“平安,你真厉害!我在部队也接触过一些机械,知道设计这东西有多难!” 就在这时,安安举著他的小木枪跑过来,抱住杨平安的腿,仰著头大声说:“啾啾!厉害!造车车!” 这小傢伙虽然听不太懂大人们具体在说什么,但“厉害”、“设计”这些词和大人讚许的语气他感觉到了,立刻来给舅舅“站台”。 军军也咿咿呀呀地跟著点头,小脸上满是懵懂的认真。 孩子们天真烂漫的举动,冲淡了些许凝重气氛。孙氏在一旁看著,脸上洋溢著幸福和骄傲的笑容。 她虽然不太懂什么设计、拖拉机,但她知道,她的儿子,被她的至亲们如此看重和夸奖,这就是她最大的满足。 江明远看著被两个孩子环绕、依旧神色坦然的杨平安,心中波澜起伏。 这个外孙,就像一座蕴藏著丰富矿藏的山,越是挖掘,越是让人惊喜。 他原本只是来感谢救命之恩、认回亲人,却没想到,在这里发现了一块真正的瑰宝。 他对杨平安的未来,以及这个家族的未来,產生了前所未有的巨大期待。 第86章实地考察 杨平安轻描淡写的承认,却在江明远和孙长生心中掀起了不小的波澜。 两人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震惊与浓厚的兴趣。 如果说之前对杨平安的欣赏还带著长辈对出色晚辈的偏爱,那么此刻,则更多了一种对等探討的重视。 “平安,你快跟我们仔细说说!”孙长生身体不自觉地前倾,语气急切又充满好奇, “那拖拉机到底先进在哪儿?我听人说效率比旧式的高出一大截,还省油?” 江明远虽未开口,但专注的目光也明確表达了他想深入了解的意愿。 连一旁的江爱军也竖起了耳朵,他在部队接触过装备,对机械同样抱有天然的兴趣。 杨平安见三位长辈都是真心想听,便也不再过分谦虚。 他示意四姐杨冬梅照看一下又开始满屋探索的安安和军军,自己则坐正了身子,神情依旧从容,但眼神中多了一份谈及专业领域时的篤定光芒。 “大舅舅,舅姥爷,爱军舅舅,”他声音清晰,条理分明地开始阐述, “东风-1型的设计思路,主要是围绕提升动力传输效率和操作便利性展开的。” 他隨手拿起桌上几根原本给安安玩的小木棍,简单摆弄著,权当示意图。 “传统的拖拉机,传动系统损耗比较大,很多动力在传递过程中白白浪费了。 我们重新设计了部分齿轮组和传动轴的结构,优化了传动比,让发动机的力量能更有效地传递到车轮上, 所以同样马力的机器,干起活来更有劲,自然也相对省油。” 他顿了顿,见三人都听得认真,便继续道:“还有就是操作方面。 我们简化了一些不必要的复杂操作杆,优化了转向和离合的力度,让驾驶员长时间作业不容易疲劳。 另外,在悬掛和座椅上也做了些改进,提升了驾驶的舒適性。” 杨平安的讲解深入浅出,没有堆砌晦涩的专业术语,而是用最朴实的语言,將核心的技术革新点清晰地表达出来。 他甚至能隨口说出几个关键部件改进后,理论上能提升多少百分比的效果,听得孙长生连连点头,江明远眼中异彩连连。 “妙啊!”孙长生忍不住拍了一下大腿,“光是听你这么一说,就知道这里面门道不少!不是凭空想像,是有真东西的!” 江明远微微頷首,他看著杨平安,仿佛在看一块未经雕琢便已熠熠生辉的璞玉。他沉吟片刻, 问道:“平安,这些想法……都是你和那个顾云轩自己想出来的?有没有参考国外的资料?” 这个问题带著一丝审慎,在这个年代尤为关键。 杨平安坦然回答:“舅姥爷,我们確实搜集了一些能看到的国外农机资料,但很多都不完全適合咱们国家现有的农田条件和工业基础。 我们的设计,更多的是基於对现有机器不足之处的观察,以及和厂里老师傅、还有实际使用拖拉机的社员们交流后, 针对性提出的改进方案。算是……站在前人的肩膀上,做了一些更適合我们自己的优化。” 这个回答既实事求是,又滴水不漏,彰显了超越年龄的成熟与智慧。江明远彻底放下心来,脸上露出了极为满意的笑容。 “不简单,真是不简单!”他感嘆道,隨即做出了决定,“长生,爱军,光是听平安讲,就已经让人心潮澎湃了。 百闻不如一见,我看,我们今天下午就去平县机械厂实地看一看这『东风-1型』! 亲眼见识一下平安他们设计出来的机器,到底是怎么个先进法!” “好!正该如此!”孙长生立刻附和,他已是迫不及待。 决定了下半天的行程后,江爱军就出门安排相关事宜去了。 屋內的气氛更加热络起来。江明远和孙长生又开始饶有兴致地向杨平安询问起一些更具体的技术细节和设计过程中的趣事。 杨平安从容应对,言谈间展现出的广阔知识面和扎实的见解,让两位在各自领域见多识广的长辈都暗自心惊。 安安似乎感觉到大人们在討论很重要也很厉害的事情,不再疯跑,而是安静地靠在杨平安腿边,玩著自己的小木枪,偶尔抬头看看舅舅认真的侧脸。 军军则被杨冬梅抱在怀里,吮著手指,大眼睛眨巴眨巴地看著。 孙氏看著儿子与位高权重的舅舅和大哥侃侃而谈,毫不怯场,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自豪与安寧。 时近中午,杨平安藉口出去买菜,实际估算了一下时间, 找了个无人的拐角把空间里的物资拿出了一大篮子,提在手上往家走,进门又开始系上围裙,钻进厨房。 有了灵泉水的加持和杨平安日益精进的厨艺,即便是普通的农家食材,也被他烹製得色香味俱全。 一盘盘家常却香气扑鼻的菜餚端上桌:葱油饼烙得金黄酥脆,红烧肉油亮诱人, 清炒时蔬翠绿爽口,再加上一盆鲜美的菌菇汤,看得人食指大动。 席间,江明远、孙长生和安排好去机械厂相关事宜又回来的江爱军, 吃得讚不绝口,直夸孙氏有福气,生了这么个出得厅堂、入得厨房的好儿子。 孙氏脸上笑开了花,连连给舅舅和大哥夹菜。 就连挑食的安安都比平时多吃了小半碗饭,军军也抱著舅舅专门给他蒸的鸡蛋羹, 吃得小嘴油汪汪。一顿午饭,吃得是宾主尽欢,气氛融洽无比。 午饭过后,稍事休息,杨平安便陪著江明远、孙长生和江爱军前往县机械厂。 得知省里主管工业的江明远部长亲自前来考察,机械厂的高厂长早已带领一眾厂领导在厂门口等候,態度热情而恭敬。 “江部长,欢迎您蒞临我们平县机械厂指导工作!”高厂长快步上前,紧紧握住江明远的手。 “高厂长,你们辛苦了。”江明远微笑著与眾人握手,“我可是听说了你们厂的『东风-1型』拖拉机,搞得很不错嘛,今天特地来学习学习。” 就在这寒暄之际,杨平安適时上前一步,先是对高厂长礼貌地问好:“高伯伯。” 然后转向江明远,低声介绍道:“舅姥爷,这位就是我三姐秋月的公公,机械厂的高厂长。 又小声对高厂长介绍道:“高伯伯,这位是我舅姥爷,江明远。” 他又对跟在厂领导队伍稍后一些的杨秋月和高和平招了招手:“三姐,三姐夫。”给几人做了介绍。 杨秋月虽然怀著身孕,但气色很好,落落大方地走上前。高和平也紧隨其后,態度恭敬。 “舅姥爷好!”杨秋月和高和平齐声问候。 江明远慈祥地看著杨秋月,点头笑道:“好,好孩子,都是一家人,不用客气。”他又打量了一下高和平,讚许地点点头。 然而,当江明远的目光再次落到高厂长脸上时,他脸上的笑容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惊疑。 他仔细端详著高厂长的面容,越看越觉得熟悉,那眉宇间的轮廓,竟与他一位在市里担任要职的老友有七八分相似! 江明远忍不住开口试探道:“高厂长,恕我冒昧,请问……高树清同志,是您的……?” 高厂长闻言,脸上立刻露出了既惊讶又荣幸的笑容:“江部长,您认识家父?高树清正是家严!” “哎呀!果然是你!”江明远顿时抚掌大笑,语气中充满了他乡遇故知的惊喜,“我说怎么看著面善! 我和你父亲可是老交情了!当年在根据地的时候,我们还睡过一个炕头呢!没想到啊没想到,你竟然是老高的长子! 更没想到,我外孙女竟然嫁进了你家!这缘分,可真是妙不可言啊!” 这番渊源一揭开,现场的气氛瞬间变得更加热络和亲切。 高厂长更是激动不已,没想到自家父亲与省里来的领导还有这层关係, 而且领导的外孙,他自动將杨秋月归为江明远的外孙,还成了自己的儿媳妇!这简直是亲上加亲! “江部长,这……这真是太巧了!家父也常提起您呢!要是知道您来了,还成了亲家,他不知道该多高兴!”高厂长连忙说道。 江明远心情大好,开玩笑地说道:“看来我跟老高这缘分是断不了嘍,从战友直接变成亲家了!以后咱们可要常走动!” 眾人都被这意外的认亲逗笑了,原本略带正式和拘谨的考察氛围,顿时融入了浓浓的家庭温情。 在这和谐的气氛中,江明远一行人在高厂长等人的陪同下,兴致勃勃地向著装配车间走去, 准备亲眼见证那台凝聚了杨平安心血、也联结了两家情谊的“东风-1型”拖拉机。 第87章返程 在平县机械厂的考察十分顺利。江明远等人亲眼见到了已经进入小批量生產的 “东风-1型”拖拉机,听取了厂里技术人员的详细介绍,甚至观看了试车演示。 那流畅的操作、显著提升的效率,让江明远和孙长生这两位见过世面的领导也频频点头, 心中对杨平安的评价更是达到了一个崭新的高度。高厂长与有荣焉, 全程陪同讲解,因著父辈的关係和已成事实的亲家之谊,与江明远等人的交流也愈发自然亲切。 考察结束,日头已然西斜。江明远几人婉拒了高厂长安排的晚宴,跟著杨平安又回到了那座充满生机与温情的杨家小院。 此时,杨大河也已下班回来,正抱著外孙军军逗弄,安安则在院里追著一只蝴蝶跑。孙氏和杨冬梅已经开始张罗晚饭。 见舅舅和大哥回来,又是一阵热情的招呼。 晚饭比午饭更加丰盛,鸡鸭鱼肉俱全,显然是杨平安使出了浑身解数,空间出產的优质食材配合灵泉水的妙用, 使得每一道菜都成了难得的美味。席间不谈公务,只话家常,气氛温馨而融洽。 江明远看著外甥女一家和乐美满,看著沉稳可靠的外孙,心中满是慰藉。 然而,欢聚的时光总是短暂。因省里还有重要的工作部署, 江明远等人需要连夜返回。隨行的工作人员和车辆早已在院外等候。 临行前,杨平安提来了几个准备好的大包裹,对江明远、孙长生和江爱军说道: “舅姥爷,大舅舅,爱军舅舅,家里没什么好东西,我准备了些山里的乾货、自家做的肉乾,路上垫垫肚子,或者带回去给家里人尝尝鲜。” 他说的轻描淡写,但江明远等人接过时,却发现分量不轻,而且包裹整理得井井有条。更让他们动容的是,杨平安还额外拿出了几个精心包装的盒子。 “舅姥爷,大舅舅,爱军舅舅,”杨平安將三个稍大的木盒分別递给他们, “这里边是一点年份还成的老山参,泡酒或者燉汤都对身体好。还有一罈子药酒,是我按古方配的,舒筋活血, 对陈年旧伤有好处,您几位平时少喝一点,养养身子。” 他特意看了一眼孙长生和江明远,意有所指。 接著,他又拿出几个小巧的瓷罐,递给江明远:“舅姥爷,这是给舅姥娘的。 是我以前偶然得的养顏方子,自己配了点药膏,您带回去给舅姥娘试试,算是我这做小辈的一点心意。” 然后,他又指著另外几个標记好的包裹:全勤 “这几个是给爱民舅舅,还有远在部队的二舅舅一家的,二舅妈和几位表弟表妹也都备了份。 爱军舅舅,给您家里我舅妈和小表弟的东西也放在一起了,都是些轻便好拿的。” 他考虑得如此周全,上至长辈,下至未曾谋面的小辈,甚至连同行的江爱军家小都顾及到了。 礼物虽不算极度贵重,却样样贴心实用,尤其是那针对他们旧伤的药酒和给女眷的养顏膏,更是送到了心坎上,显然是用足了心思。 江明远看著眼前这个心思縝密、处事周全得不像少年的外孙,心中暖流涌动,更是感慨万千。 他用力拍了拍杨平安的肩膀,千言万语化作一句:“平安,好孩子!舅姥爷……什么都不说了!家里有事,或者你去省城,一定来找我!” 孙长生和江爱军也是感动不已,孙长生红著眼圈,哑声道:“好外甥!大舅舅记心里了!” 江爱军则是郑重地行了一个军礼,一切尽在不言中。 车子缓缓启动,载著满车的礼物和满满的亲情离去。杨平安一家人站在院门口,直到车灯消失在夜色中。 江明远靠在车后座上,看著身边那些包裹,对孙长生和江爱军嘆道:“娟儿受苦半生,却得了平安这么个麒麟儿, 是她的福报,也是咱们家的福气啊!这孩子,將来必非池中之物!” 吉普车在夜色中疾驰,將县城的灯火与亲情的暖意远远拋在身后。 抵达省城时,已是万籟俱寂的深夜。江爱军和孙长生分別在各自的住处附近下了车,带著满心的感慨和杨平安精心准备的礼物,与江明远道別。 车子最终停在了一栋略显陈旧但整洁的干部宿舍楼前。 江明远怕吵醒了妻子,让提著大包小包的隨从人员,放轻脚步再上楼,用钥匙轻轻打开家门。 客厅里留著一盏昏黄却温暖的壁灯,驱散了深夜的寒意。 而最让江明远心头一紧的,是灯光下,那个蜷缩在沙发上,身上搭著一条薄毯,已然睡著的熟悉身影——是他的妻子,齐兰香。 等放东西的人走后,他轻轻关上门,躡手躡脚地走到沙发前。 借著灯光,他凝视著妻子熟睡的面容。她才刚刚四十岁,可那原本乌黑的秀髮,不知从何时起, 竟已白了一半,灯下看去尤为刺眼。岁月和辛劳在她脸上留下了淡淡的痕跡,即使睡著了,眉宇间似乎也縈绕著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 江明远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酸涩与愧疚交织著涌上心头。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齐兰香时的情景,那是在一次鬼子残酷的大扫荡中,部队突围时, 他在一片混乱的战场边缘发现了这个浑身是血、却还在拼命抢救伤员的年轻战地医生。他把她从炮火中救了出来,自己背上也挨了弹片。 这傻女人,就从那时认准了他这个比她大了整整十二岁、满心只有报仇和战斗的老兵。 那时候的他,带著收养的烈士遗孤江爱军和江爱民,一心杀敌,从未考虑过个人问题。 可齐兰香就像一汪温润却坚韧的泉水,慢慢地、固执地渗透了他被战火熏得坚硬冰冷的心。 她不在乎他年纪大,不在乎他带著两个“拖油瓶”,还没结婚,就心甘情愿地当起了“后妈”, 对爱军和爱民视如己出,用她的细致和女性的温柔,一点点抚平了两个孩子失去亲生父母的创伤。 也许是因为他在战场上杀戮过重,戾气侵体;也许是因为自己身上都留下了太多战爭的暗伤; 他们结婚后,一直没能拥有属於自己的孩子。 这件事,成了齐兰香心底深处难以言说的遗憾,但她从未抱怨过,只是將更多的爱倾注在了爱军、爱民和这个家里。 跟著他东奔西跑,从条件艰苦的驻地到如今省城的岗位,她始终无怨无悔。 江明远伸出手,极其轻柔地將妻子额前一缕花白的髮丝拢到耳后。指尖触碰到她微凉的皮肤,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疼惜。 就在这时,齐兰香长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看到近在咫尺的丈夫,她先是愣了一下,隨即脸上露出了放鬆而温柔的笑容,声音带著刚睡醒的沙哑: “回来了?怎么这么晚?事情还顺利吗?” 她一边说著,一边就要起身。 “顺利,很顺利。”江明远连忙按住她的肩膀,让她继续躺著, 自己则在沙发边坐下,紧紧握住她的手,“不是让你別等我吗?怎么又在沙发上睡著了,著凉了怎么办?” “睡不著,想著等等你。”齐兰香笑了笑,目光落在地上那几个大包裹上,“这是……?” “是娟儿,还有平安那孩子硬塞给我们的。”江明远的语气瞬间变得轻快而充满感情, “兰香,我找到娟儿了!我的亲外甥女!长生,永生的亲妹妹,她还好好的,嫁了人,生了四个女儿一个儿子,现在一家人过得很好!” 他迫不及待地將这次去平县的惊人收穫和盘托出,从如何被外孙杨平安所救,到意外认亲,再到那个少年表现出来的种种不凡…… 齐兰香听著丈夫激动地敘述,眼睛也渐渐亮了起来,为他感到由衷的高兴。 当听到杨平安不仅救了丈夫,还是那个名声在外的“东风-1”拖拉机的设计者之一时,她也忍不住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还有这个,”江明远献宝似的拿起那个小巧的瓷罐,递给妻子,“这是平安那孩子特意给你准备的。 说是他自己找老中医配的养顏药膏,能养气色。这孩子,心思细得很,还没见著你,就给你备了礼。” 齐兰香接过那朴素的瓷罐,心里暖融融的。她不在乎礼物本身,在乎的是这份来自丈夫失散多年亲人的、沉甸甸的心意。 “还有这些,”江明远又指著人参和药酒,“是平安给我们调理身体用的,说是对旧伤有好处。 给没见面的爱民,和他二舅永生一家,甚至爱军家里的,大大小小的人他都想到了,备了礼……” 第88章神奇 听著丈夫絮絮叨叨地说著那个叫杨平安的少年如何周到懂事, 齐兰香靠著沙发,握著那罐微凉的药膏,脸上露出了欣慰而温暖的笑容。 夜深人静,省城家属院的小楼里,只余下床头灯昏黄柔和的光晕。 江明远洗漱完毕,带著一身水汽和难得的轻鬆感回到臥室,却见妻子齐兰香还靠坐在床头, 手里捧著那个杨平安送的素白瓷罐,正小心翼翼地打开盖子,低头轻嗅。 “怎么还不睡?在看什么?”江明远一边擦著头髮,一边走过去坐在床边。 一股清淡雅致、混合著草药与花木的独特香气幽幽散发出来,並不浓烈,却让人闻之心神一静。 齐兰香用手指沾了一点莹润如玉的膏体,在指尖捻开,那膏体质地细腻,触感温润,极易化开。 “这药膏……味道真好闻,质地也纯粹。” 齐兰香是医生,对药材气味敏感,她仔细辨別著,“里面好像有茯苓、人参……还有几味我辨不出的,配伍很精妙,不像是寻常的方子。” 她眼中流露出专业性的欣赏和一丝好奇,“平安这孩子,从哪里得来的这样的方子?” 江明远想起杨平安解释药酒和父亲身体好转时提到的“老採药人”,便道:“那孩子说,是以前机缘巧合遇到位老採药人,得了些偏方。 他爹的身体,也是靠那老採药人的方子调理好的。” 齐兰香点了点头,更觉得杨平安这孩子际遇不凡。 她將指尖的膏体轻轻涂抹在脸上和手背上,感受著那股细腻滋润的触感, 笑道:“不管怎么说,孩子有心了。我这满脸的皱纹,自己看著都碍眼,难为他还能想到这个。” “那孩子,心思灵透著呢。”江明远躺下来,感慨道,“你看他给我们准备的这些东西,样样都送到心坎上。 尤其是给他二舅舅家的,和爱军家里的,都考虑到了,这份周全,哪里像个半大孩子。” 齐兰香將瓷罐仔细盖好,放在床头柜上,也躺了下来,侧身看著丈夫:“听你这么说,我真想快点见见娟儿, 还有平安这孩子。等忙过这阵子,我们一起去平县看看他们吧?” “好,当然好!”江明远握住妻子的手,“等忙完这阵子,我们一起去。” 夫妻俩又低声说了会儿话,多是围绕著平县那个突然出现的、充满生机的家庭。 或许是连日奔波疲惫,或许是心头大事落地,江明远很快沉沉睡去,呼吸平稳, 连平日里偶尔会因为旧伤而发出的沉闷哼声都轻了许多。 齐兰香却一时没有睡意。她听著丈夫平稳的呼吸,又看了看床头那罐小小的药膏, 心中一片寧静温暖。她伸手关掉了檯灯,在黑暗中,轻轻將手背贴在自己略显鬆弛的脸颊上,那药膏带来的润泽感似乎还未散去。 第二天清晨,齐兰香在厨房准备早饭时,江明远也起来了,他活动了一下筋骨,难得地感觉周身鬆快, 尤其是左肋下的陈伤,那股惯有的沉滯感竟似减轻了大半。他想起晚饭时,杨平安给他和长生,爱军倒药酒时的叮嘱。 当时那孩子就说这药酒对身体修復特別好,又想到了自己在河边,被杨平安救醒后也有这种感觉,心中更是惊异不已。 难道……真是这药酒的功劳? 而齐兰香对镜梳妆时,也微微愣了一下。她似乎觉得,昨晚涂抹过药膏的脸颊,比往常要滋润透亮一些, 连眼下常年因为熬夜和劳累留下的淡淡青黑,都仿佛浅了一丝。她不確定这是不是心理作用,但心情却不由自主地变得更加明媚。 江明远心中惊疑不定。他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那些是在枪林弹雨、艰苦行军中留下的沉疴, 连最好的医生都束手无策,只能缓解,无法根除。一瓶乡下孩子自己泡的药酒,能有如此逆天的效果? 他再也坐不住了。这种关乎身体根本的变化,必须弄清楚!而且,他想到了同样一身暗伤、 甚至可能更严重的大外甥孙长生,以及在部队摸爬滚打、身上也有不少小毛病的江爱军。 他立刻拿起桌上的电话,手指因为內心的激动而微微用力。 第一个电话打给了孙长生。 “长生!你现在,立刻,马上到我家来一趟!”江明远的语气带著不容置疑的急切。 电话那头的孙长生显然愣了一下,以为是出了什么紧急公务:“舅舅,出什么事了?” “別问!来了再说!用最快的速度!”江明远没有解释,直接掛了电话。 紧接著,第二个电话打给了江爱军。 “爱军!不管你手头有什么事,放下,立刻来我这!立刻!”他的语气同样急促。 江爱军军人出身,反应更快:“是!马上到!” 不到二十分钟,孙长生和江爱军几乎前后脚赶到了江明远家。两人脸上都带著一丝凝重和困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大事,让一向沉稳的舅舅(父亲)如此失態。 “舅舅,到底怎么了?”孙长生一进门就急忙问道。 江爱军也立正站好,目光锐利地扫视了两人一眼。 江明远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走到门边,罕见地將大门从里面反锁了。这个举动让孙长生和江爱军的心都提了起来。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著两人,深吸了一口气,压低声音问道:“你们俩,身体感觉怎么样?” 这个问题完全出乎两人的意料。孙长生皱了皱眉,下意识活动了一下肩膀,有些不確定地说: “感觉?好像……是鬆快了些?尤其是这右边胳膊,当年挨过枪子儿的地方, 往常这天气总觉得酸胀,这今天好像没那感觉了……我还以为是最近休息得好?” 江爱军也反应过来,摸了摸自己的左膝,那里有次训练留下的旧伤:“我这边也是,上楼时轻鬆了点,不像以前总觉得有点彆扭。” 两人说完,互相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 然后,他们不约而同地將目光投向了江明远。 江明远走到桌前,指著那个酒罈,声音带著一丝难以置信的颤抖:“平安给的药酒……你们知道吗?” 江明远重重一拳捶在桌面上,力道之大让茶杯都跳了一下,他脸上是混合著极度震惊和狂喜的神情: “问题就出在这药酒上!我的身体,我清楚!几十年的老毛病了,就这两天天,好了大半!我还以为是错觉, 现在看来……是真的!这药酒,这药酒他妈的简直是神药!” 一句罕见的粗口,充分表达了他內心的震撼。 孙长生和江爱军也瞬间瞪大了眼睛,彻底明白了舅舅为何如此急切地叫他们过来。 这哪里是普通的药酒?这分明是能化腐朽为神奇的琼浆玉液! “平安他……他到底从哪里弄来的方子?那个老採药人……”孙长生声音乾涩,激动得手都在抖。 他身上的暗伤比江明远只多不少,此刻感受到的变化,让他看到了摆脱常年痛苦折磨的希望! 江明远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目光锐利地看著两人,语气前所未有的严肃和郑重: “听著!这药酒的事,到此为止!除了我们自己人,绝不能让外人知道它的真实功效!尤其是长生,你性子直,更要管住嘴!”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道:“平安那孩子……比我们想像的还要不简单。 他能拿出这种东西,是信任我们,也是把我们当成至亲。 我们绝不能给他惹麻烦!这药酒,我们自己用,知道就好。对外,就说找了个老中医调理,身体见好,明白吗?” 孙长生和江爱军立刻神色一凛,重重点头。 他们都明白这东西一旦传出去,会引来多大的风波和覬覦,那將会把杨平安置於极其危险的境地。 “这酒……省著点喝。”江明远看著那坛酒,眼神复杂,“这是平安对我们的一片孝心,也是……我们这个家的造化!” 室內陷入了短暂的沉默,三人的心情都如同惊涛骇浪般难以平静。 他们看著那朴素的酒罈,仿佛看到了那个远在平县、面容俊朗、眼神清澈的少年。 这个外孙(外甥),一次又一次地刷新著他们的认知。他带来的,不仅仅是亲情的慰藉,更是一次次顛覆常理的奇蹟。 江明远心中那个念头愈发清晰——竭尽全力,护他周全,助他腾飞! 第89章珍宝 就在江明远、孙长生和江爱军三人对著那坛药酒心潮澎湃,几乎要重新定义这个世界某些规则之时,臥室的门“咔噠”一声被轻轻推开。 只见齐兰香脸上带著一种难以置信的惊喜和些许恍惚,脚步有些急促地走了出来。 她甚至没太注意到客厅里凝重的气氛和多出来的两个人,目光直接锁定了江明远,声音因激动而微微拔高: “明远!明远!你快看我!”她几步走到丈夫面前,手指轻轻点著自己的脸颊,尤其是眼周和额角, “你看我这脸!是不是……是不是比昨天看起来好多了?皱纹好像淡了!还有这脸色,是不是亮了一些?我自己摸著都觉得又滑又润!” 她急切地展示著,然后才后知后觉地看到旁边目瞪口呆的孙长生和江爱军,脸上瞬间飞起一抹赧然, 但兴奋之情依旧难抑:“长生,爱军,你们也在啊……你们看看,舅妈(齐姨)这脸,是不是不一样了?” 孙长生和江爱军下意识地凑近了些,仔细端详。这一看,两人心中更是吃惊! 齐兰香的变化或许没有他们身体內部暗伤好转那么惊天动地,但却更加直观、肉眼可见! 她原本略显憔悴、带著细纹和暗沉的脸庞,此刻確实透出一种健康的光泽,像是被精心滋养过, 连那標誌性的花白头髮,似乎都未能削弱这份突如其来的“容光焕发”。 尤其是那双眼睛,因为惊喜而格外明亮! “舅妈……您这……气色是真好多了!”孙长生訥訥地说。 江爱军也用力点头,军人不擅夸人,只憋出一句:“齐姨,很好看!” 齐兰香得到肯定,更加確认不是自己的错觉,她激动地拿起刚刚那个被她放在茶几上的小瓷罐: “就是这个!平安给的药膏!我就昨晚用了一次!就一次啊!这效果……这简直……我当了这么多年医生,从来没听说过这么神奇的方子!” 客厅里陷入了另一种诡异的寂静。 如果说药酒修復陈年暗伤,还可以理解为某种他们不了解的、针对內在的强效药理。 那么这养顏药膏,一夜之间让人的容顏发生肉眼可见的改善!这就有点神奇了! 孙长生和江爱军的目光,先是死死盯住齐兰香手中的瓷罐,仿佛那是什么稀世奇珍。 然后,两人的视线不约而同地、缓缓地转向了,客厅里还没来得归置的那些礼物包裹上——那里, 有杨平安给江爱民和孙永生家大人孩子准备的大大小小的包裹。 之前他们只觉得是孩子有心,是份不错的礼物。但现在看来……这哪里是“不错”?这分明是无价之宝! 一股难以言喻的震撼和明悟,如同电流般击中了在场的每一个人。 杨平安送出的,根本不是什么普通的乡下土仪或孩子的心意! 他送出的每一样东西,无论是修復暗伤的药酒,还是焕顏增色的药膏,亦或是那些看似寻常、却被他们下意识忽略的食材,肉乾……恐怕都蕴含著难以想像的逆天功效! 这孩子,哪里是“大手笔”?他这分明是悄无声息地,给他们这些至亲,每人送了一份足以改变身体状况、甚至可能延年益寿的惊天造化! “我的老天爷……”孙长生喃喃自语,看向那些礼物的眼神彻底变了,充满了敬畏和一种后知后觉的狂热,“平安他……他这送的哪里是礼……这送的是……是命啊!” 江爱军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乾涩:“爸,长生哥,这些东西……必须立刻、妥善保管!绝对不能出任何差错!” 他此刻无比庆幸爸爸刚才的严厉警告。 江明远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復著如同擂鼓般的心跳。 他看著妻子的脸,感受著自己身体前所未有的鬆快,再想到那些即將送到其他亲人手中的“珍宝”,一种巨大的、沉甸甸的幸福感与责任感油然而生。 他环视在场三人,语气前所未有的凝重,一字一句地说道: “现在,你们彻底明白了吧?平安信任我们,把他能拿出的最好的东西,都给了我们这些血脉至亲。 从今天起,关於平安的一切,关於他给的任何东西,都必须列为这个家族最高机密!保护好他,也就是保护好我们所有人未来的依仗和希望!” “是!” 孙长生和江爱军挺直腰板,郑重应诺,眼神坚定。 送走了满载而归的舅姥爷和两位舅舅,杨家小院恢復了往日的寧静。 夕阳的余暉將院墙染成暖金色,安安和军军玩累了,被孙氏和杨冬梅带回屋里哄睡,杨大河则在灯下看著局里带回来的文件。 杨平安独自站在院子里,看著空荡荡的门口,心中並无太多离愁別绪,反而是一片澄澈的安然。 他清楚自己这次送出的东西意味著什么——那药酒,那药膏,乃至那些用空间灵泉滋养长大的食材製成的肉乾,每一样拿出去,都足以在引起震惊。 “这次,手笔確实有点大了……”他微微仰头,看著天际最后一抹亮色,心中默默思忖。但他並不后悔。 那是他母亲血脉相连的至亲。他们歷经磨难,身上带著战爭留下的创伤和岁月的磋磨。 既然他有这个能力,既然灵泉和空间的存在让他拥有了这份资本,他愿意將这些福泽分享给这些值得的亲人。 他们身体康健,地位稳固,对於远在平县的这个家,只有好处,没有坏处。这是一笔立足於亲情,却也稳赚不赔的“投资”。 更何况…… 杨平安心念微动,意识沉入体內。那枚跟隨他穿越而来的平安扣静静悬浮在空间里,散发著温润的光泽。 空间的灵泉汩汩,土地肥沃,种下的庄稼和药材长势喜人,畜牧栏里六畜兴旺。 时间流速也与外界不同,这是他安身立命的最大底牌。 “就算……万一有什么紕漏,引起了不该有的注意,”杨平安的眼神锐利了一瞬,隨即又恢復了平静, “我有空间在手,进可悄然发展,退可藏匿自身,护住家人周全总是不难。” 这份底气,来源於绝对的实力。空间是他的避风港,也是他未来布局的根基。 他可以选择低调发展,利用先知和资源慢慢积累;但面对值得付出的亲人, 他也不吝於展现部分能力,加速彼此的羈绊和共同的前进步伐。 想通了这些,杨平安心中最后一丝顾虑也烟消云散。 他转身回到自己屋里,看到母亲正轻柔地给军军和安安掖被角,两个小傢伙等不来舅舅,已经在床上被外婆哄睡了。 “平安,累了吧?快洗洗歇著。”孙氏抬头看见儿子,柔声催促。 “没事,娘,我不累。”杨平安笑了笑,跟著孙氏去了正房客厅,帮忙杨冬梅收拾桌子。 橘黄色的灯光下,杨冬梅利落地將擦乾净的碗筷归置到碗柜里,杨平安则拿著抹布,仔细地擦拭著方桌的每一个边角。 屋子里瀰漫著一种劳作一日后安寧而满足的气息。 杨大河放下手中那份关於近期县里治安情况的文件,揉了揉有些发涩的眼睛。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小儿子杨平安身上。 身姿挺拔,动作沉稳,那专注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俊朗,眉宇间已然褪去了孩童的稚气。 看著看著,杨大河心中一股滚烫的热流涌上心头,让他鼻尖微微发酸。 曾几何时,他还是个躺在炕上,连翻身都需人帮忙、觉得自己是个拖累的废人? 那时候,看著妻子日夜操劳,女儿们年纪轻轻就要为这个家奔波,他心中充满了无力与愧疚,只觉得前路一片灰暗,这个家迟早要垮。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改变的呢? 就是从这个儿子昏迷醒来之后。 仿佛一夜之间,平安就长大了,不,是变得不像个孩子了。 杨大河有时夜深人静也会想,平安这孩子,是不是老天爷看他前半生保家卫国,看妻子吃苦太多, 特意派来拯救他们这个家的?不然,一个少年人,怎会有如此通天的本事和沉稳的心性? “平安,別忙活了,让你四姐收拾就行。”杨大河开口,声音带著不易察觉的沙哑和温情,“你也累了一天了,早点回房歇著吧。” 杨平安抬起头,对上父亲的目光,那目光里充满了欣慰、骄傲,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全然信赖的託付。 他笑了笑,將抹布放好:“没事,爹,这就好了。您也早点休息,別看得太晚,伤眼睛。” “誒,好,爹知道了。”杨大河应著,看著儿子挺拔的背影走向他自己的房间,心中那滚烫的情绪几乎要满溢出来。 他不再去深究儿子身上那些不合常理的秘密,他只知道,有这个孩子在,这个家,就塌不了。 他杨大河此生,从枪林弹雨中捡回一条命,能得妻贤子孝如此,女儿各有归宿,孙辈聪慧健康,夫復何求? 第90章蹭饭 火车站送走了假期结束、返回部队的大哥王衡,王十一站在月台上, 看著远去的绿皮火车,长长地、夸张地舒了一口气,感觉压在自己心头一个星期的“五指山”终於被搬走了! 天知道这一个星期他是怎么过的!大哥王衡简直就是个活阎王,在家这短短几天,把他使唤得团团转, 端茶倒水都是轻的,关键是那眼神,那语气,动不动就提起他“自愿”陪妹妹若雪留级两年的事,明里暗里地威胁, 仿佛掌握了什么天大的把柄,让他敢怒不敢言,在家里的地位一落千丈,简直比旧社会的长工还不如! “哼!以后再拿这事威胁小爷,”王十一对著火车消失的方向挥了挥拳头,恶狠狠地想, “小爷我就豁出去了!大不了让爸用皮带抽一顿!男子汉大丈夫,不受这窝囊气!” 这么一想,心里顿时畅快了不少,连带著看车站里嘈杂的人群都觉得顺眼了许多。 “十一哥,我们回去吧?”身边的王若雪催促道。 王十一立刻换上一副笑脸,揉了揉妹妹的头髮:“走,哥带你去个好地方!咱们去杨平安家!” 一说起杨平安,王十一的心思就活络开了,那股因为大哥离开而雀跃的心情里,又掺杂进一种更深的期待。 说来也真是奇怪。他王十一在京城长大,爷爷、伯伯、爸爸都是人物,家里什么好东西没吃过? 御厨传人的手艺、各地进献的特產、友谊商店里的稀罕物……他的舌头也算是被养刁了的。 可偏偏,就是杨平安做的那些看似普通的家常饭菜,让他惦记得慌。 那味道,说不清道不明,就是特別的香,特別的鲜,吃下去之后浑身都暖洋洋、舒坦坦的, 连带著精神头都足了几分。在杨平安家吃过一顿饭后,再吃別的东西,总觉得差了那么点意思。 不光饭菜特別,杨平安那个人,更特別。 王十一自认见过不少同龄人,有家世好的,有学习棒的,有会来事儿的,但像杨平安这样的,他还是头一回见。 那傢伙,明明比自己还小两岁,可往那儿一站,那气度,那沉稳劲儿,比他家那个整天板著脸训人的大哥王衡都不遑多让, 甚至……还多了几分让人捉摸不透的神秘。明明是个农村娃,却懂设计拖拉机,做饭好吃得离谱; 打猎、钓鱼好像也无所不能;连他那两个无法无天的小外甥,到了杨平安跟前都乖得像小猫似的。 “真是个怪胎……”王十一嘴里嘀咕著,嘴角却不自觉地扬了起来。 他喜欢跟杨平安待在一起,舒服,自在,还能时不时被震撼一下。 而且,他敏锐地感觉到,妹妹王若雪似乎也对那个特別的少年颇有好感,每次提起杨平安,小丫头眼睛都亮晶晶的。 “走,若雪!咱们去找平安玩儿!顺便……嘿嘿,蹭顿饭!”王十一拉起妹妹的手,兴冲冲地坐上车,让驾驶员送自己去县城东街的杨家二进院而去。 送走了“压迫者”的王十一,只觉得天也蓝了,树也绿了,连空气都是自由的甜味儿。 而通往杨平安家的那条路,在他眼里,简直就是通往美食与新奇世界的康庄大道!他迫不及待地想去看看, 那个特別的傢伙,今天又会捣鼓出什么好吃的,或者,又有什么让人吃惊的新花样? 吉普车在距离杨家小院还有一段距离的胡同口稳稳停下。 不是路不通,是王十一特意让停的,他嫌车子开进去太招摇,破坏了那份他喜欢的、属於杨平安家的独特烟火气。 “小刘哥,就送到这儿吧!”王十一利落地跳下车,又小心地扶著妹妹王若雪下来,转头对驾驶座上的年轻战士嘱咐道, “回去跟我妈说一声,我和若雪在平安家玩几天,过些时候再回去,让她別担心。” 小战士显然对这位小爷的做派习以为常,利落地应了声“是”,又补充道:“十一,若雪,注意安全,有事往家里打电话。” “知道啦,快回去吧!”王十一挥挥手,迫不及待地打发走了车子,然后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了如同鱼儿回归江河般的舒畅表情。 “总算自由了!若雪,走!”他提起隨手带的一个小包,里面装著些换洗衣物和给杨家人准备的小礼物,主要是想討好“大厨”,兴冲冲地带著妹妹朝那座熟悉的院落走去。 还没进院门,就听见里面传来孩童清脆的笑声。王十一脸上笑容更盛,直接推开虚掩的院门,扯著嗓子就喊: “平安!平安!我们来了!赶紧的,有什么好吃的都拿出来,小爷我快饿扁了!” 院子里,安安和军军正坐在每人的小木马上,被四姐杨冬梅轻轻推著晃悠。听到动静,几人都看了过来。 杨平安正从厨房里出来,手里还拿著几根刚洗好的葱,看到这兄妹俩,脸上没有丝毫意外, 仿佛早就料到他们会来,只是挑了挑眉:“这是哪阵风把你这『贵客』吹来了?你大哥前脚刚走,你后脚就『越狱』成功了?” 王十一嘿嘿一笑,毫不客气地走过去,自来熟地揽住杨平安的肩膀:“什么越狱!我这是战略转移, 休养生息!你都不知道我大哥在家那几天,我是过的什么水深火热的日子!简直就是旧社会的长工!还是你这儿好,天高皇帝远,自在!” 他一边抱怨,一边使劲吸了吸鼻子,眼睛发亮:“嘿!这味道!你是不是又在做好吃的?我告诉你,我在家这几天,吃啥都没味儿,就惦记著你这一口!” 王若雪则乖巧地先跟孙氏和杨冬梅打了招呼:“孙阿姨好,冬梅姐姐好。” 然后又蹲下身,笑著逗弄安安和军军:“安安,军军,还认识姨姨吗?” 两个小傢伙对漂亮温柔的雪姨姨印象很好,立刻拋弃了坐骑,围了过来。 杨平安看著王十一那副夸张的样子,无奈地摇了摇头,眼里却带著笑意:“行了,別贫了。算你们来得巧,今天刚好弄了条鱼,正准备做。” 王十一跟著杨平安往厨房走,“需要我帮忙不?烧火我会!” 看著他摩拳擦掌、跃跃欲试的样子,杨平安也没客气,把手里的葱塞给他: “行,那你先把这葱剥了,洗乾净。若雪,你去屋里坐吧,跟我四姐说说话。” 王若雪却摇摇头,柔声道:“我也帮忙吧,我可以洗菜。” 院子里顿时更加热闹起来。王十一笨手笨脚地剥著葱,还不忘跟杨平安吐槽他大哥的“暴政”; 王若雪则挽起袖子,露出白皙的手腕,认真地清洗著青菜;孙氏和杨冬梅在一边照看两个孩子,一边笑著看他们忙活…… 杨平安看著这一幕,心中微暖。他知道王十一身份不一般,但在他的小院里,这傢伙就是个纯粹的、 为了口吃的能耍宝卖乖的率真少年。这份不掺杂太多利益的交往,让他觉得舒服。 他转身回到灶台前,开始处理那条肥美的草鱼,心里盘算著,除了红烧,再用空间里的嫩豆腐做个鱼头豆腐汤, 炒个时蔬,蒸个腊肉……嗯,应该够吃了。他熟练地操作著,悄悄將灵泉水混入食材和调料中。 炊烟裊裊升起,混合著越来越浓郁的饭菜香气,从杨家小院飘散出去,勾加卖力地“帮忙”,只觉得这次“战略转移”实在是再正確不过的决定。 而被大哥“压迫”的鬱闷,早已在这充满烟火气的忙碌和期待中,烟消云散了。 第91章老友 送走江明远一行后的第二天,平县机械厂恢復了往日的忙碌,但厂长高志恆的心里,却久久无法平静。 那份意外认亲带来的激动与喜悦,在经过一夜的沉淀后,非但没有消散,反而愈发醇厚。 趁著上午工作间隙,他特意来到厂部办公室,关上门,拨通了通往市里家中的长途电话。 这个年代,打长途电话並非易事,需要转接和等待,但高志恆觉得,这件事必须第一时间告诉父亲。 电话接通,那头传来父亲高老爷子略显苍老却依旧沉稳的声音:“喂,志恆啊,这个时间打电话,厂里有什么事吗?” “爸,是有件事,是喜事!”高志恆握著听筒,语气难掩兴奋,“您猜昨天谁来我们厂考察了?” “哦?谁去了?能让你这公事公办的口气里都带著笑?”高老爷子在电话那头也来了兴趣。 “是江明远江部长!省里主管工业的江部长!”高志恆说道。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隨即高老爷子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难以置信的惊喜: “明远?那个打起仗来不要命、后来转到地方搞建设的江明远?他去了你们厂?” “对!就是他!”高志恆肯定道,隨即拋出了更重磅的消息, “而且,爸,您绝对想不到!江部长他……他竟然是秋月那孩子的舅姥爷!昨天,我们两家当场就认了亲了!” “什么?!”电话那头传来椅子挪动的声响,显然高老爷子被这个消息惊得站了起来, “秋月?你儿媳妇杨秋月?她舅姥爷……是明远?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快仔细说说!” 高志恆便將昨天江明远如何来考察“东风-1”,杨平安如何介绍关係, 江明远又如何认出他与老爷子容貌相似,最终確认身份的过程,原原本本地讲述了一遍。 他特別提到了江明远那句玩笑话——“看来我跟老高这缘分是断不了嘍,从战友直接变成亲家了!” 听著儿子的敘述,电话那头的高老爷子久久没有说话,只有略显粗重的呼吸声传来。 过了好一会儿,高老爷子的声音才再次响起,带著一种歷经岁月沧桑后的深沉感慨,甚至隱隱有些哽咽: “明远……好啊,好啊……没想到,隔了这么多年,兜兜转转,咱们两家又以这样的方式联繫上了……”他仿佛陷入了回忆, 声音悠远,“当年在根据地,条件那个苦啊……我和明远,还有好几个战友,挤在一个炕上,冬天冻得瑟瑟发抖,就靠互相挤著取暖。 有一回鬼子扫荡,突围的时候,要不是明远从后面推了我一把, 替我挡了颗流弹,我这条老命,可能早就交代在那片山沟沟里了……” 高志恆静静地听著,他知道父亲和江部长有过命的交情,但细节却是第一次听说, 心中对那位仅有一面之缘的江部长,更添了几分敬重。 “后来,形势变了,各自有各自的工作岗位,联繫就少了。 再后来,运动一个接一个……唉……”高老爷子嘆了口气,语气复杂, “我心里一直记掛著这个兄弟,也知道他在省里,但形势不由人,怕给他添麻烦啊……没想到,没想到啊……” 他的声音再次激动起来:“没想到,我的孙子,娶了他的外甥孙女!这真是老天爷安排的缘分!树清啊,秋月那孩子, 是个好孩子,踏实,肯干,现在又怀了我们高家的骨肉。 以前你媳妇她……唉,有些眼皮子浅,现在好了,有这层关係在,她还有什么可说的?这是亲上加亲的大喜事!” “爸,您说的是。”高树清连忙应道,“和平和秋月感情很好,您就放心吧。江部长临走时也说了,以后要常走动。” “好!常走动好!”高老爷子一锤定音,语气充满了欣慰和期待, 我有时间一定去见见明远这个老兄弟!这么多年了……真想跟他再喝两盅,好好嘮嘮!” 电话掛断后,听筒里只剩下“嘟嘟”的忙音,但高树清老爷子却久久没有放下话筒, 仿佛那沉重的分量依旧压在手上,更压在他的心头。 书房里寂静无声,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 他缓缓坐回那把陪伴他多年的旧藤椅里,脸上的激动与欣慰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混合著忧虑与决然的复杂神色。 与老友江明远意外重逢並结成亲家,这无疑是天大的喜事。 但喜悦过后,冰冷的现实如同窗外的倒春寒,一丝丝渗入他不再年轻的身体。 高家,曾是显赫一时的民族资本家。虽然他高树清早年就毅然投身革命, 將偌大家產几乎悉数捐出支援抗战和建设,用实际行动证明了自己的立场。 但“原罪”的烙印,在某些人眼里,是永远洗刷不掉的。 出身,就像一道无形的枷锁,在特定的气候下,会变得异常沉重。 近来,上面的风向明显有些不对,山雨欲来风满楼。 一些昔日的政敌,或者说理念不合者,已经开始明里暗里地动作,试图抓住他的任何一点错处,进行攻訐,施加压力。 他之所以將儿子高志恆一家安排到偏远的平县机械厂,未尝没有让他们远离风暴中心、暂避风头的考量。 在这个敏感的时刻,与江明远这位在省里手握实权、地位稳固的老友相认,本是好事,是一股强大的助力。 但高树清的第一反应,却不是藉助这股力量,而是深深的顾虑。 “明远啊明远……”高老爷子喃喃自语,目光透过窗户,望向省城的方向,眼神里充满了对老友的关切与一种近乎固执的道义, “当年在战场上,你救过我的命,这份情,我高树清记了一辈子,还没找到机会好好报答你……” 他回忆起烽火连天的岁月,枪林弹雨中,那个比自己小八岁, 衝动却又重情重义的江明远,是如何用身体为他挡开致命的危险。那份过命的交情,纯洁而珍贵。 “如今这形势……我这边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他的眉头紧紧锁起,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藤椅扶手, “我若是现在主动凑上去,找你敘旧,找你帮忙……那成了什么?岂不是把你也拖进这滩浑水里?我高树清做不出这等事!” 他深知政治斗爭的残酷与波及范围的不可控。 江明远能有今天的地位不易,他绝不能因为自家的事情,让这位老友惹上不必要的麻烦,甚至影响到他的前程。 那份救命之恩未报,反而再添新债,这是他无论如何也无法接受的。 然而,现实又是如此的讽刺和无奈。 他不想牵连江明远,可命运却跟他们开了个玩笑。 他的孙子,娶了江明远的外甥孙女!两家阴差阳错,已经成了实实在在的姻亲! “亲家……”高树清苦涩地笑了笑,“这下子,就算我躲著你,不想连累你,在外人看来,我们也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了。” 这层关係,就像一条无形的纽带,已经將高家和江家,在某种程度上捆绑在了一起。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即便他高树清想划清界限,外界也不会答应。 那些想对付他的人,很可能会將江明远视为他的靠山而一併忌惮,或者,更糟糕的,將江明远也列为需要“警惕”的对象。 沉默良久,高树清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他拿起桌上的钢笔,在一张信纸上缓缓写下“明远吾兄”四个字,但隨即又停了下来。他將信纸揉成一团,扔进了纸篓。 “不行,不能写信,不能留下任何可能被拿来做文章的把柄。”他低声告诫自己。 他最终做出了决定:暂时按兵不动,不主动与江明远进行官方或私人的密切联络。 就让这份亲家关係,暂时停留在“意外相认”的层面,低调处理。 他相信,以江明远的政治智慧,必然也能看出其中的关窍,会理解他的苦衷。 同时,他必须更加小心谨慎,处理好自家的事务,绝不能给对手任何可乘之机,也绝不能因为自家的缘故,而间接地给江明远带去麻烦。 “但愿……这阵风,能快点过去。”高老爷子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脸上写满了疲惫,但脊樑却依旧挺得笔直。 第92章世事变换 傍晚时分,高厂长高志恆拖著略带疲惫却难掩兴奋的步伐回到家中。 今天厂里因为“东风-1”项目后续以及江部长考察带来的积极影响,气氛格外热烈,他也与有荣焉。 一进门,就看到妻子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虽然织著毛衣,眼神却有些飘忽,显然心思不在那上面。 高志恆脱下外套,忍不住又提起了话头,语气中带著感慨和后知后觉的庆幸: “真是没想到啊,秋月娘家竟然有这样的底蕴。 她舅舅在省里是那个位置,舅姥爷更是……唉,我以前还觉得咱们和平是低娶了,现在看看,这哪里是低娶?分明是捡到宝了!” 他这话本是自言自语般的感慨,却一字不落地钻进了高母的耳朵里。 她捏著毛衣针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有些发白,脸上像是被打翻了顏料盘,青一阵红一阵,心中更是翻江倒海,五味杂陈。 世事变幻,莫过於此! 她当初为什么极力反对儿子高和平娶杨秋月?不就是嫌弃杨家是普通农户,觉得门不当户不对,委屈了自己这出身书香门第, 虽然娘家后来没落,但她一直以曾经的体面自居、儿子又是厂长公子的和平吗?她那时候上赶著给儿子张罗的, 是什么县长的侄女、书记的外甥女,觉得那才算是“门当户对”,能对儿子、对高家有所助益。 可现在呢? 她费心巴力想攀附的那些“关係”,在杨秋月那位担任要职的舅姥爷和舅舅面前,简直不值一提! 那才是真正手握实权、能决定很多人命运的人物!自己当初真是有眼无珠,捧著鱼目当珍珠,却把真正的美玉往外推! 再想想杨家本身。大女婿是部队的营长,年轻有为; 二女婿更是年纪轻轻就当上了团长,前途不可限量;亲家公杨大河,以前是病秧子,现在呢? 在公安局干得风生水起,听说很受领导器重,那刑侦股长的位置坐得稳稳的。 这哪里是普通的农户?这分明是军、警、乃至现在隱隱透出的政界都有人脉的潜力家族! 最让她感到不可思议,甚至有些敬畏的,是那个年仅十五岁的杨平安!別人家十五岁的孩子还在玩泥巴、懵懂求学, 他却已经能和同学一起设计出“东风-1”这样连省里都重视的先进拖拉机! 这是何等惊人的天赋和潜力?用脚指头想都知道,这孩子未来的成就绝对不可限量! 相比之下,自己当初给儿子介绍的那些相亲对象,除了一个看似光鲜的“名头”,本人和家庭又有多少真才实学和发展前景? “鼠目寸光……我真是鼠目寸光啊……”高母在心里狠狠地骂了自己一句,脸上火辣辣的,仿佛被人扇了一记无形的耳光。 她一直自詡精明,善於算计,却在最关键的事情上,看走了眼,差点亲手断送了儿子的大好姻缘,也差点让高家错过这样一个潜力巨大的亲家! 幸好……幸好和平那孩子自己有主见,坚持了下来。 也幸好杨秋月性子柔韧,没有因为自己的反对而退缩,如今更是怀了高家的骨肉。 想到这里,高母心中那点因为出身而產生的、优越感彻底消散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庆幸。 她放下毛衣,站起身,语气带著一种前所未有的温和与急切,对丈夫说道: “志恆,你说得对,是咱们和平有福气,也是咱们高家的福气 高志恆有些惊讶地看著妻子,他心中欣慰,点了点头:“你能这么想就最好了。家和万事兴嘛。 清晨的杨家小院,杨平安早就提著一袋子粮食和肉进了门。 看见母亲在院子里给菜地浇水,打了声招呼就进了厨房。 孙氏是个勤快人,每天早起最喜欢干的事就是先侍弄院子里这些青菜。再去干其它事。 一年到头除了冬天,其余日子跟本就吃不完,除了供应著三个女儿家以外,还时常送给左邻右舍吃。 说来也奇怪,別人家种的东西,好好伺候都不一定长。 她家院子里却是种什么长什么,不光不招虫口感还特別好。 小白菜撒上种子浇上水就疯长,別人家二十天吃不上,她家院子里的菜十天就能收穫一茬。 种的那几垄韭菜从年头吃到年尾,冬天上边盖点干树叶还能接著吃韭黄。 西红柿,黄瓜,辣椒,豆角都有,只要是农村地里能看到的种子,她都会淘换来种在院里。 这个季节不光院子里菜吃不完,就连墙根种的丝瓜南瓜和只要能爬墙,长的好吃的她都没浪费一点边边角角的给种上了。 跟个小型的植物园没两样,墙角种的那两颗葡萄树结的果把架子都坠弯了,院子里那两颗桃树,第一年种上就结了一树果,又大又甜。 刚搬到县城住的那会,担心家里的开销都靠杨大河的退伍伤残补贴和秋月的工资,会非常拮据。 后来杨大河去了公安局上班 ,並在公安局担任刑侦股长,每月几十元的工资在平县算是不错了,足以覆盖一家人的基本现金开销。 然而,这个年代光有钱远远不够,关键还在於各类票证,尤其是粮食。 杨大河的粮本上只有他一个人的定量,能买到价格稳定、质量有保障的“供应粮”。 这对於一般的五口之家那份定量就显得捉襟见肘了。 可自从平安醒来开始,日子就特別的顺,不光自己种的菜长的好,杨平安每次外出打猎,钓鱼都是收穫满满,能换来粮食的同时还能换来钱和票。 去年,杨平安与顾云轩在机械厂展现了惊人的机械天赋,为“东风-1”的研发做出了关键贡献。 高厂长与几位厂领导爱才惜才,也为了牢牢留住这两个难得的人才,经过商议,做出了一个破格的决定: 从研发“东风-1”开始给予杨平安和顾云轩正式的工人待遇。 这意味著,他们虽然还是学生,职位暂时保留,但已经开始按月领取正式工的工资,並享受相应的福利和票证补贴了。 其实,孙氏从未感到日子拮据,反而手里的余钱越来越多,光杨平安这几年上交的钱就非常可观了, 又加上杨大河每月发的工资也是一分不少的交给她。现在她手里已经攒了快三千块了。 就杨春燕结婚时陪嫁的少点,除了衣服被褥以外,用王建国给的那两百块钱的彩礼和杨平安拿出来的二百块钱给她压箱底了。 杨夏荷和杨秋月结婚时,不光跟大姐杨春燕一样的待遇,还多了她们自己平时挣的工资,家里一分钱都没留。 杨平安在厨房把自己用来遮掩的口袋放下以后,又看了看在院子里浇菜的母亲没注意这边, 就开始把空间里比这多三四倍的东西往厨柜和台子上放。 除了米麵粮油调料以外,还有一百多个空间里產的鸡蛋和五条二斤左右空间池塘里养的鲤鱼。 池塘里是用外边河水和灵泉水稀释过以后的,他怕光用灵泉水养出来的鱼,人吃了效果逆天,会惹祸。 杨平安担心天气热,在空间里早就把这五条鲤鱼用意念收拾乾净,抹上盐了。 还有十斤五花肉。估摸著今天是休息日,大姐二姐两家可能会回来看安安和军军。 又从空间拿出来了20斤肉乾,想到大姐怀孕,大姐夫和二姐夫都是军人, 体能消耗大,等两家回去时,每家五斤肉乾带著以后慢慢吃。 五条鱼也是给三个姐姐家每家一条,自己家吃两条,三姐和三姐夫离家近, 今天没空来的话,晚上抽时间也会把鱼和肉乾,还有院子里母亲种的青菜给送去。 放完这些东西,杨平安又轻手轻脚地走向自己住的房间,想看看那两个小傢伙睡得如何。 推开虚掩的房门,只见炕上,安安和军军正睡得香甜,姿势却是豪放不羈。 安安呈“大”字形躺著,小嘴微张,呼吸均匀。 而军军则更离谱,不知何时在睡梦中完成了一次“领土扩张”——他整个人斜躺在床上, 小脑袋舒舒服服地枕著的,赫然是安安那个外婆给绣的小老虎的枕头! 而他自己的那个小鸭子枕头,则被他无情地踹到了一边,可怜巴巴地缩在炕角。 杨平安看著这一幕,不禁失笑。他知道安安平时看著大方,但在某些事情上颇有“领土意识”,尤其是他的小老虎枕头,那可是他的心爱之物。 要是醒来发现被弟弟占了,保不齐又要上演一出“枕头爭夺战”,惹得军军委屈大哭。 为了避免清晨的“战火”,杨平安走到炕边,俯下身,动作轻柔得伸出右手,稳稳地托住军军的小脑袋, 另一只手將那个被冷落的小鸭子枕头抽过来,垫在下面,然后才慢慢地將小傢伙的脑袋放下。 整个过程,军军只是咂了咂小嘴,翻了个身,继续酣睡,完全没有被打扰。 杨平安又细心地把安安的小老虎枕头摆正,拉过薄毯子给两个小傢伙盖了一下小肚子。这才轻轻带上房门,退了出来。 第93 章 烟火气 此时,太阳还没升起,院子里还带著清晨的凉意和草木的清新气息。 杨平安伸展了一下四肢,便开始了他雷打不动的晨练。 他没有练什么花哨的招式,只是父亲教他的那套拳法,动作流畅而充满力量感,在静謐的院子里带起微微的风声。 没过多久,正房的帘子被掀开,杨大河也走了出来。 见儿子已经在锻炼,便也活动著手脚加入了进来。 爷俩没有多话,只是在晨光中,默契地一起活动著筋骨,时而同步出拳,时而各自拉伸,空气中瀰漫著一种无声的温情与力量感。 孙氏伺候完院子里那几畦长势喜人的蔬菜,又拿著大扫帚將院子洒水清扫得乾乾净净,额角已微微见汗, 心情却如同这被晨光洗涤过的院落一般,清爽而亮堂。她回到屋里简单洗漱了一下,便转身进了厨房,准备张罗一家人的早饭。 刚踏进厨房门槛,她的目光就被灶台旁那偌大的陶瓷盆吸引住了。 只见盆里躺著五条处理得乾乾净净的大鲤鱼。 旁边还放著一大块肥瘦相间、瞧著足有十来斤的五花肉,肉皮颳得乾乾净净。 更边上,还有一只褪尽了毛、收拾得利利索索的大公鸡。 孙氏先是一愣,隨即脸上便露出了瞭然又温暖的笑容。 不用问,这肯定是平安那孩子一大早“折腾”回来的。 她心下明白,平安这是估摸著今天休息日,三个姐姐多半会带著女婿回来,不光准备了今天团聚的吃食, 连让她们带回去的那份,都一併预备齐全了。这孩子,心思总是这般细心周到。 她习惯性地走到碗橱前,想看看米麵还够不够。 打开橱柜门,里面满满当当的景象让她又是一怔。白面、玉米面分別装在结实的布袋里,鼓鼓囊囊; 小米和大米也各自占了不小的地盘;旁边还整齐地码放著至少十斤掛麵。 她伸手在一个大袋子里摸了摸,指尖传来的触感告诉她,里面全是製作好的肉乾。 看著这满橱的粮食和儿子备下的丰厚肉食,孙氏心里像是被温水泡过一样, 软乎乎的,又涨得满满的。她知道儿子心疼姐姐们,自打他有能力以来,就总想著补贴她们。 可她没想到,这孩子能做到如此地步,方方面面都考虑得这般细致,比她这个当娘的想得还要周全。 这股暖流涌上心头,加上刚找到——失散多年的舅舅和两位哥哥,而且都过得很好! 娘家並非只剩她孤零零一个,还有那么多血脉至亲在,让她心情前所未有的舒畅,连走路都觉得脚下生风,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儿。 “人多,得多准备点。”孙氏喃喃自语,脸上带著满足的笑意,手上已经开始利落地忙活起来。 她先找出大锅,淘洗了足够多的小米,加上水,点上火开始熬粥。 粥锅里放上木质篦子,一块给两个小外孙安安和军军蒸上鸡蛋羹,又去洗了十几个生鸡蛋一块放上,打算一锅出,这样省时间又省柴火。 接著,她把昨晚临睡前就发上的一大盆面端到案板上。 麵团发得极好,蓬鬆柔软,带著淡淡的酸香。 孙氏挽起袖子,熟练地揉面、分剂、揉成光滑的馒头胚子。 她估计,女儿女婿们休息日会回来,得提前准备好中午的主食。 其实,为了每次休息日的团聚,不止杨平安在准备,她这个做娘的,也是提前好几天就开始盘算了。 刚才在院子里浇菜时,她心里就在打算著:一家一份的同时,大闺女家多给些西红柿和黄瓜,生吃炒菜都行; 二闺女喜欢豆角,得多摘点;三闺女怀身子,葡萄正当时,给她带些……还有那丝瓜、南瓜,也都长得正好, 每家都能分上不少。每次女儿们回去,她都得大包小包地给她们塞得满满当当。 厨房里,粥香、蛋羹香、还有即將出锅的馒头香渐渐融合在一起。 王十一是被一阵阵勾人馋虫的香味从睡梦中硬生生给勾醒的。 那味道层次分明——是小米粥熬到火候独有的醇厚米香,混合著香油遇上滚烫蛋羹激发出的浓郁蛋香, 还有隱隱约约、从蒸笼缝隙里钻出来的、带著酵母微酸气息的麵食甜香。 这几股味道交织在一起,像是有魔力的小鉤子,穿过门缝,钻进他的鼻腔,直接把他从床上拽了起来。 他迷迷糊糊地揉著眼睛,凭著本能趿拉著鞋子,循著香味就进了厨房。 只见孙氏正背对著他,在灶台前忙碌著,蒸汽氤氳,让她的身影看起来格外温暖。 “大娘……”王十一带著刚睡醒的鼻音,瓮声瓮气地开口,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期待, “咱今早上吃啥啊?我在床上就被香得躺不住了!” 他在杨家住了这些时日,早就熟得跟自己家一样, 称呼也从最初的“阿姨”自然而然地改成了更显亲近的“大娘”。 孙氏闻声回过头,看到王十一顶著个鸡窝头,睡眼惺忪却一脸馋样的站在门口,忍不住笑了: “醒啦?就是些家常便饭。熬了小米粥,拌点小菜和咸菜,给安安军军蒸了鸡蛋羹,馒头这都快出锅了。 快去洗把脸,精神精神,一会儿就能吃了。” “哎!好嘞大娘!”王十一一听,眼睛顿时亮了几分,应得格外响亮。 他虽然答应著,脚却没挪窝,眼睛一个劲儿地往冒著热气的蒸锅和咕嘟咕嘟响的粥锅里瞟,那模样,活脱脱一只等著投餵的大狗。 孙氏看著他这副馋样,心里觉得好笑又亲切。 这孩子,刚来的时候还有些公子哥儿的矜持,现在算是彻底被自己家的饭菜和氛围给“同化”了,真实又可爱。 “行了,別在这儿杵著了,赶紧洗漱去。等会,咱们就开饭。”孙氏笑著催促道。 王十一这才嘿嘿一笑,挠了挠乱糟糟的头髮,依依不捨地转身朝水井边走去。 院子里,杨平安和父亲杨大河收起了晨练的最后一式,缓缓吐纳,周身热气腾腾。 王十一也刚好洗漱完毕,甩著湿漉漉的手凑了过来,脸上睡意全无,只剩下对早餐的迫切。 “平安,杨大爷,练完了?咱赶紧摆桌子开饭吧?我这肚子都咕咕叫了!”王十一摸著肚子,嗓门敞亮。 杨平安看著他这急不可耐的样子,笑著摇了摇头:“就你急。”说著便和王十一一起,利落地將堂屋的方桌擦净,摆好碗筷。 三人刚把碗筷摆放整齐,厨房里孙氏就端著满满一盆金黄的小米粥走了出来,粥熬得恰到好处,米油都熬了出来,香气扑鼻。 接著是一大盘刚出笼的白胖馒头,热气腾腾,看著就暄软。 给两个孩子特意蒸的鸡蛋羹也端了上来,嫩黄滑腻,点缀著翠绿的葱花和几滴香油,还有十几个熟鸡蛋用一个陶瓷大碗盛著。 就在饭菜上桌,香气瀰漫整个堂屋的时候,传来了开门声和细碎的说话声。 杨冬梅和王若雪也起床了,两人显然是被饭香唤醒。 几乎同时,杨平安的房间里也传来了动静。 安安和军军这两个小傢伙也醒了,大概是闻到了香味,或者是被外面的声响吵到,正揉著眼睛, 穿著小肚兜,光著脚丫就迷迷糊糊地往外走,嘴里含糊地喊著:“舅舅……饿……” “哎呦,我的小祖宗,怎么不穿鞋就跑出来了!” 孙氏见状,连忙放下手里的活儿。 杨平安动作更快,几步上前,一手一个將两个小傢伙捞起来,免得他们著凉。 “先洗漱,洗完才能吃饭。”他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抱著两个小的就去水缸边,熟练地帮他们洗漱。 安安和军军在他手里格外听话,配合地仰起小脸,任由舅舅用毛巾给他们擦洗。 等到一家子大大小小、连同两位“编外成员”王十一和王若雪都围坐到桌边时,杨家的早饭才正式开始了。 第 94章財富版图 王十一端起碗,呼呼地吹著气喝了一大口粥,又掰了块馒头塞进嘴里,满足地眯起眼:“唔!舒坦!大娘熬的粥就是香!” 安安和军军坐在特製的高脚凳上,由杨平安和孙氏分別照顾著,小口小口地吃著温度刚好的鸡蛋羹,吃得津津有味。 杨冬梅和王若雪文静地吃著,偶尔低声交谈两句。 早饭过后,是收拾桌椅板凳的利落声响,王十一难得勤快地帮著杨平安一起忙活。 厨房里,则是另一番光景。王若雪很自然地挽起袖子,跟著杨冬梅一起收拾碗筷。温热的水流冲刷著碗碟,溅起细小的泡沫。 两个年纪相仿的姑娘並肩站在灶台边,低声说著体己话,气氛轻鬆又融洽。 日头渐高,小院迎来了最热闹的时刻。 引擎声中,一辆军用吉普车停在了院门外。车门打开,王建国和沈向西这两对夫妻陆续下车。 大姐杨春燕和二姐杨夏荷先进门。紧接著,大姐夫王建国和二姐夫沈向西手里都提溜著网兜跟在后边进来。 听见爸妈声音的安安和军军便像两只欢快的小鸟,咯咯笑著扑了过来。 “爸爸!” “妈妈!” 清脆的童音响起,两个小傢伙熟练地投入各自父母的怀抱,一点也没有因为上次为了留在外婆家,又是关门又是逃跑而生分。 安安先亲了杨春燕一口,知道妈妈肚子里有小弟弟就让爸爸抱著,搂著王建国的脖子,在他脸上响亮地“啵”了一口; 军军则依偎在杨夏荷怀里,小脸亲昵地蹭著妈妈的脸颊,又跑到沈向西怀里亲香了一番,享受著久违的亲昵。 这温馨的一幕,让隨后骑著自行车刚刚赶到的高和平和杨秋月看著,脸上也不由自主地露出了笑容。 高和平如今早已融入了这个家庭,进门便自然地笑著喊道:“爹,娘,我们回来了!” 他將手里沉甸甸的礼物递给孙氏, “这是我妈让带过来的,给您二老补补身子。” 这声“爹娘”叫得杨大河和孙氏心里暖烘烘的,连连答应著接过。 王建国和沈向西抱著孩子也熟稔地跟杨大河打著招呼,一时间,“爹”、“娘”的称呼此起彼伏,充满了亲昵与尊敬。 短暂的亲热后,孩子们便滑下地,精力充沛地围著大人们转悠。 杨春燕仔细端详著儿子,眼中露出惊喜:“哎哟,我们家安安是不是又长高了点?看著结实了不少!” 她伸手比划了一下,感觉小傢伙的个头確实窜了一点。 沈向西也抱起军军掂了掂,赞同道:“是重了!而且你们发现没, 军军这小嘴比以前更利索了,走路也稳当多了,不像之前还有点晃。” 杨夏荷看著儿子,满眼慈爱:“可不是嘛,在外婆家吃得好睡得好,还有舅舅带著,眼见著就长开了。” 大人们的注意力都被两个孩子的变化所吸引。 的確,不过月余光景,安安说话更加条理分明,眼神灵动,透著股机灵劲儿;军军也不再是那个只会简单词语、 走路小心翼翼的小不点,行动间麻利了许多,表达也清晰起来。 这种肉眼可见的成长,让王建国和沈向西心中既欣慰又有些微妙的醋意——孩子们的飞速成长,似乎与他们这亲生父母的关联不大,反而更像是舅舅杨平安的功劳。 看到院子里的热闹场景,杨大河就招呼著三个女婿一起进了正房客厅喝水聊天去了。 不一会儿,里面就传来了隱约的谈笑声,时而夹杂著王建国洪亮的嗓音和沈向西低沉的分析, 谈论的大概是工作、时局,或者部队里的趣事,那是属於父辈与男人之间的交流。 院子里的荫凉处,怀孕的大姐杨春燕和三姐杨秋月,面前放著两个菜筐,慢悠悠地择著豆角和青菜。 姐妹俩时不时低声交谈,她们的动作不紧不慢,享受著这难得的閒暇与姐妹相伴的时光。 厨房里,孙氏繫著围裙,正熟练地挥舞著锅铲,锅里刺啦作响,香气已经开始霸道地瀰漫出来。 杨夏荷则在一旁打著下手,或是递调料,或是看著另一个灶眼上燉著的汤, 母女俩配合默契的准备著一家人的午饭。 杨冬梅和王若雪两个姑娘,跟院子里和厨房里的眾人都打过招呼后,便挽著手,轻声细语地一起钻进了西厢房杨冬梅的房间。 王十一闻到厨房飘出来燉鱼的香味,就想起杨平安上次钓鱼用的特製鱼饵。 正缠著陪军军和安安的杨平安,“平安,好平安,”王十一压低了声音,扯著杨平安的胳膊, “就上次咱们钓鱼用的那个饵料,效果也太神了!我这不是再一个月回京市了嘛,想著带点儿回去,在我们大院那帮小子面前也装装样子,震震他们!” 他见杨平安只是笑而不语,又赶紧追加筹码,一副“我很有诚意”的样子:“我跟你换!你看上我啥了? 或者我用钱和票买也行!绝不让兄弟你吃亏。 听到王十一这话,杨平安嘴角勾起一抹若有所思的笑意,目光落在王十一那满是期待的脸上。 “哦?拿东西换?”杨平安语调悠长,似乎真的在认真考虑,“倒也不是不行……” 王十一一听有门儿,眼睛瞬间亮得像探照灯,连忙追问:“你说!想要啥?只要我能弄到的,绝无二话!” 杨平安沉吟片刻,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不太起眼的小爱好,语气隨意地说道:“我最近对集邮有点兴趣。 你回京市后,要是有门路,帮我留心淘换几套邮票吧,要成套的,品相好点的。” 他刻意说得轻描淡写,仿佛这只是个微不足道的小要求。 他脑海里瞬间闪过的,是几十年后那些在拍卖会上拍出天价的珍稀邮票方寸。 既然自己有这个先知先觉的条件,又有空间这个绝对安全的“保险库”, 为什么不趁机存上一些?这简直是成本低、未来回报又难以估量的优质“投资”。 这个念头一起,就如同打开了潘多拉魔盒,更多未来奇货可居的物品名称在他脑中飞速掠过——茅台!对,还有这个年代的茅台酒! 以及其他一些具有时代特色、未来会成为收藏界宠儿的东西。 既然重活一世,又有空间在手,光靠著这些前瞻性的“存货”,未来就足够自己和家人躺平享受好几辈子了。 想到这里,杨平安看向王十一的眼神里,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深意。这小子,倒是个不错的“採购渠道”。 王十一可不知道杨平安脑子里已经转过了这么多弯弯绕绕,他一听只是要邮票,顿时鬆了口气, 隨即又有些狐疑:“邮票?就这?平安,你也开始玩这调调了?” 他挠了挠头,觉得这要求实在太简单了,“这玩意儿好说! 我们大院里有几个老爷子就爱鼓捣这个,我回去想想办法,肯定给你弄几套好的来!” 他拍著胸脯打包票,觉得用几套“小画片”就能换来能在哥们儿面前大出风头的“神级”鱼饵,这买卖简直太划算了! “成,那这事儿就说定了。”杨平安笑著点头,算是达成了这笔各取所需的“交易”。 一个已经开始谋划未来的財富版图,一个只想著眼前的“装逼”大业,画面竟有种奇妙的和谐。 第95章心疼舅舅 一个没注意,安安和军军就去了早上刚浇过水的菜地里。 摆弄著几个小泥巴团,小手和脸蛋上都沾了不少泥点,玩得不亦乐乎。 正被王十一缠著商量“大事”的杨平安,忽然听到一声清脆又带著点小骄傲的呼唤: “舅舅!你快来看我堆的大坦克!”只见安安扬起沾著泥巴的小花脸, 献宝似的指著地上一个勉强能看出稜角、插著根小木棍当炮管的泥坨。 紧跟著,军军也举起自己手里那个圆乎乎、几乎看不出车型的泥巴坨,奶声奶气地附和:“车车!军军的车车!”那小模样,认真得仿佛捧著的是一件稀世珍宝。 被两个孩子这么一打岔,王十一的“鱼饵大计”只好暂时搁置。他对王十一做了个“稍等”的手势,便几步走到两个孩子身边,毫不犹豫地蹲下身来。 “来,让舅舅看看。”他声音温和,伸出结实的手臂,一手一个,轻鬆地將两个“小泥猴”捞进怀里,丝毫不介意他们身上的泥巴弄脏自己的衣服。 他先端详了一下安安的“坦克”,眼神里带著真诚的讚赏:“嗯!安安堆的坦克真威风!瞧这炮管,多神气!” 接著又看向军军那个抽象派的“车车”,忍著笑,同样认真地评价:“我们军军的车车看起来就很有劲儿,一定能跑得特別快!” 两个小傢伙得到舅舅的肯定,眼睛亮晶晶的,开心得直往他怀里蹭。 杨平安变戏法似的从口袋里掏出一块乾净的湿毛巾,先是擦掉安安鼻尖上的那点顽泥,然后又给军军擦拭著小花脸,动作轻柔又熟练。 刚才还活蹦乱跳的两个小皮猴,此刻在舅舅怀里乖巧得不像话,享受著这份独有的宠溺。 杨平安给两个孩子擦乾净脸,把他们放回地上,拍了拍他们的小屁股:“去,玩点乾净的,一会儿就该吃饭了。” 两个小傢伙欢呼一声,又跑开了,不过这次的目標换成了角落里的沙包。 隨著孙氏一声带著笑意的“开饭啦!”,杨家小院瞬间进入了最富生命力的时刻。 香气如同有了实质,霸道地牵引著所有人的嗅觉。 一道道菜被杨夏荷和杨冬梅利落地端上那由两张方桌拼成的长条饭桌。 先是色泽金黄油亮的红烧鸡块,接著是汤汁奶白、点缀著葱花的清燉鱼,然后是金灿灿的炒鸡蛋, 碧绿清炒的油菜、脆嫩的凉拌黄瓜……每端上一道,都引来一阵小小的骚动和讚嘆。 最后压轴的,是一大盘色泽深红、油润诱人的肉乾,那独特的焦香和肉香混合在一起,瞬间成了全场的焦点。 再加上早上孙氏蒸的一大筐白胖暄软的馒头,热腾腾地堆在竹编的簸箕里,这满满一桌子菜, 在这个物资尚不丰裕的年代,简直堪称一场视觉与味觉的盛宴,带著几分近乎“奢侈”的丰盛感。 加上王十一兄妹,十几口人热热闹闹地围坐下来,长条桌被挤得满满当当。 安安和军军自然是雷打不动地霸占了舅舅杨平安左右两边的“专属宝座”,挺著小胸脯,一副与有荣焉的小模样。 “动筷,都別客气,多吃点!”杨大河作为一家之主,笑著发话,声音洪亮。 话音刚落,筷子便齐齐伸向了各自心仪的目標。 王建国和沈向西这两位军人,起初还保持著几分在岳父家的矜持,但几口菜下肚,那点矜持立刻被拋到了九霄云外。 王建国对著那盘红烧鸡块发起了“猛攻”,连连点头:“娘,您这手艺绝了!比我们炊事班做的好吃十倍!” 沈向西则更偏爱那盘肉乾,嚼得津津有味,平日里沉稳的脸上也露出了毫不掩饰的享受,低声对旁边的王建国说: “这肉乾……味道太正了,有嚼劲又入味,平安这本事,真是没的说。” 他吃得比平时快了不少,显然是真爱。 高和平虽然吃得相对文雅,但下筷的速度和频率也明显高於平常。 他细细品味著每一道菜,尤其是那盘炒鸡蛋,嫩滑鲜香,让他暗自惊嘆。 他看著这满桌的菜,再想到自家虽然条件不错,却也难得凑齐这样一桌色香味俱全、还带著浓浓家常味的饭菜,心中对岳家又平添了几分亲近与佩服。 而王十一,则彻底进入了“忘我”境界。他眼睛发亮,腮帮子塞得鼓鼓的,手里拿著馒头,筷子在各盘菜之间飞舞,忙得不亦乐乎。 他一边吃,一边含糊不清地讚嘆:“唔!这个好吃!……这个也太香了!大娘,你们不开饭店真是屈才了!” 那风捲残云的架势,仿佛饿了好几顿。 最有趣的是,这顿饭吃到尾声,桌上的盘子几乎个个见底,连菜汤都被王十一用馒头擦得乾乾净净。 那盘最受欢迎的肉乾,更是连一点碎渣都没剩下。 王建国意犹未尽地咂咂嘴,和沈向西看著光溜溜的盘子哑然失笑, 高和平也忍不住摸了摸有些吃撑的肚子,脸上都带著一种心满意足、却又略显不好意思的感慨。 王十一更是摸著圆滚滚的肚皮,瘫在椅子上,满足地长嘆一口气:“哎哟……这才叫吃饭啊!感觉魂儿都回来了! 午饭后的收拾工作,在大家的协作下高效完成。 杨平安帮著二姐夏荷和四姐冬梅將碗筷清洗乾净、归置妥当,又把桌子擦得鋥亮。 堂屋里,杨大河和三个女婿,加上一个王十一,正泡著茶,聊著天,话题从工作时事偶尔也会跳到孩子们有趣的糗事上,气氛融洽。 原本在院子里追著蝴蝶跑的安安和军军,玩累了跑进屋,正想找舅舅,却看见舅舅还在灶间忙碌著收拾扫尾, 而爸爸、姨夫、外公和十一叔叔却都坐在屋里悠閒地喝茶说话。 两个小傢伙的小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小嘴也撅得老高,明显不高兴了。 在他们简单纯粹的世界观里,舅舅是最好的人,干活最多,做饭最好吃,陪他们玩的时间也最长。 现在舅舅还在忙,其他人怎么能都坐著呢?这不公平! 安安率先行动起来,他迈著小短腿,噔噔噔跑到灶间,不由分说地拉住杨平安的衣角就往外拽:“舅舅,来!” 军军见状,也立刻有样学样,抱住杨平安的另一条腿,使出吃奶的劲儿帮著哥哥一起拉,嘴里还哼哼唧唧地助力。 杨平安被两个小傢伙弄得莫名其妙,还以为他们急著要玩什么新游戏, 只好一边用毛巾擦著手,一边顺著他们的力道被“拖”进了正房。 只见安安去搬来一个板凳拉著杨平安的手说:“舅舅坐。”军军则跑到沈向西面前,端起那碗茶就颤巍巍的往杨平安手里塞。 屋里聊得正热闹的男人们看到这一幕,都笑了起来。 王建国刚想开口逗逗儿子,却见安安鬆开舅舅的手,挺起小胸脯,站在屋子中央, 用他那清脆的、带著点小不满的奶音,对著满屋子的“閒人”大声宣布: “你们!都听我舅舅说话!” 他那小表情严肃极了,仿佛在主持一场关乎家庭命运的重要会议。 紧跟在他身边的军军,支持哥哥和舅舅的立场是绝对坚定的, 也用力点著小脑袋,含糊却响亮地附和:“听啾啾说!” 剎那间,满屋子的人都愣住了,隨即明白过来俩小傢伙的意思,是心疼舅舅干活没坐下说话,隨即爆发出笑声。 王建国指著自家儿子,哭笑不得:“嘿!你这个小没良心的,这就开始给你爹下命令了?” 沈向西也忍俊不禁,看著那一脸“主持公道”模样的安安,和对安安无条件“盲从”的军军,摇头笑道:“得,咱们这聊了半天,不应该把你舅舅忘了。” 杨大河和高和平也跟著笑。 王十一更是乐得直拍大腿:“哎呦喂!安安,军军,你俩可真是你舅舅的『小守护神』啊!” 杨平安这才明白过来两个小傢伙拉他进来的用意,心里顿时像被温水泡过一样,又暖又软。 他蹲下身,將两个维护自己的小外甥搂进怀里,蹭了蹭他们软乎乎的小脸,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舅舅没事,活儿都干完了。 谢谢安安和军军这么心疼舅舅。” 两个小傢伙被舅舅搂著,又听到大家的笑声和舅舅的夸奖,虽然不太明白大人们为什么笑, 但感觉到气氛是愉快的,也都咧开小嘴,露出了得意又满足的笑容,仿佛刚刚完成了一件了不起的大事。 第 96章 小兔子乖乖 夕阳西下,杨家小院里却瀰漫起一丝离別的躁动。大人们开始收拾东西,准备返程。 三家人都聚在院子里话別。 这份离別的信號,立刻被旁边陪著军军玩耍的安安捕捉到。 他小耳朵一动,拉起还懵懂的军军,两个小身影如同接到了秘密指令,趁著大人们不注意, 哧溜一下就钻进了杨平安的房间,还“咔噠”一声,从里面把门关了个严实。 大人们立马就听见两个小傢伙关门的声音。王建国率先反应过来,走到房门前,忍著笑意,敲了敲门:“安安,军军,咱们该回家了,把门开开。” 门內安静了一下,隨后,传来安安那清脆又带著点小得意的歌声,他巧妙地套用了舅舅常教的《小兔子乖乖》的调子: “不开不开~我不开!” 他唱得字正腔圆,然后拋出了自认为无懈可击的理由: “舅舅回来~我再开!” 这奶声奶气的歌声把大家都逗乐了。王建国心想这还不简单?他立刻转身, 把正在厨房门口跟孙氏交代事情的杨平安拉了过来,推到门前,故意放大声音:“安安,你听好了。 舅舅就在这儿呢!现在总可以开门了吧?” 所有人都笑著看向房门,觉得这下小傢伙们该没招了。 然而,门內只是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紧急磋商。 紧接著,安安那清脆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著更加坚定的“原则性”,他把歌词又改了回去: “不开不开~我不开!舅舅回来我们也不开!” 他大声宣告,仿佛在强调自己的立场不容动摇。 就在大人们以为没有下一句时,旁边军军那软糯却异常清晰的小奶音,努力地、一字一顿地接上了后半句,完成了这记绝杀: “等~爸爸~妈妈~都~走~啦~我们再开!” “噗——哈哈哈!” 王十一第一个爆笑出声,直接笑弯了腰。 王建国和沈向西愣了一秒,隨即也笑得前仰后合。 杨春燕和杨夏荷更是笑得抱作一团,眼泪都飞了出来。 连杨秋月都扶著高和平的手,笑得直不起腰。 孙氏和杨大河看著这俩活宝外孙,笑得合不拢嘴。 而被当作“工具人”使用完毕的杨平安,站在门口,听著里面两个小外甥这“翻脸不认舅”的宣言,也是哭笑不得。 “好嘛!”王建国隔门笑骂,“你们这两个小兔崽子,连舅舅的面子都不给了?这门槛还挺高!” 最终,在这充满欢乐与无奈的笑声中,王建国和沈向西彻底放弃了“武力带走”的念头。 看著那扇依旧紧闭的房门,想像著里面两个小人儿紧张又得意的小模样,王建国、和沈向西只能相视苦笑,选择了“投降”。 “行,算你们俩贏了!”王建国高声对著门说,“好好在舅舅这儿待著,要听话!” 沈向西也无奈摇头:“等下周我们再来看你们这两个小没良心的。” 听著门外爸爸妈妈、姨姨姨夫的笑声和告別脚步声渐渐远去,直到院子里重归平静,那扇房门才被小心翼翼地拉开一条缝。 两个小脑袋一上一下地探出来,警惕地侦察了一番,確认“危险”完全解除后,立刻像两只快乐的小鸟, 欢呼著衝出来,精准地扑向站在院子中央的杨平安,一左一右紧紧抱住了他的腿。 小脸在他裤腿上討好地蹭啊蹭,安安仰起头,眨巴著乌溜溜的大眼睛,甜腻腻地说:“舅舅最好了!安安最喜欢舅舅了!” 军军也不甘示弱,虽然跑得慢了点,但一把搂住杨平安的左腿,把小身子整个贴上去,软软地附和:“喜欢啾啾!最喜欢啾啾!” 那两双清澈的大眼睛里,此刻盛满了毫不掩饰的依赖和一点点“我们这么乖这么喜欢你,你肯定捨不得赶我们走”的小小狡黠。 杨平安被这两个沉甸甸、热乎乎的“腿部掛件”定在原地,看著他们那努力卖萌、刻意討好的小表情,心里又是好笑又是发软。 他蹲下身,轻轻颳了刮两个小傢伙的鼻子,故意板起脸,眼里却满是藏不住的笑意:“两个小马屁精!为了留下来,好话都说尽了吧?” 安安立刻把小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嘴更甜了:“不是马屁精!舅舅最好,做的饭最香,讲的故事最好听!” 军军在一旁用力点头,小脸上写满了“哥哥说得对”。 王十一靠在门框上,看著这场景乐不可支: “平安,我看你不是养了两个外甥,是养了两只成了精的小糖豆!这甜言蜜语的,谁扛得住啊!” “舅舅,”安安忽然抬起小脑袋,很认真地问,“我们可以永远不走吗?” 杨平安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用下巴轻轻蹭了蹭他们带著奶香的小脑袋,声音温和而坚定:“只要你们想留下,舅舅就不会赶你们走。” 军军立刻把小脸埋进舅舅怀里,闷声闷气地强调:“永远不走!” “好,”杨平安郑重点头,许下承诺,“只要舅舅在,谁也不能强迫安安和军军做不想做的事。” 夜色渐深,月光透过窗欞,轻柔地洒在床上。故事讲完,疲惫终於战胜了兴奋,安安和军军依偎在杨平安怀里, 呼吸变得均匀绵长,沉沉地睡著了。两张小脸上还带著心满意足的笑意,仿佛在梦里,也依然在舅舅守护的港湾里。 杨平安小心翼翼地將手臂从两个孩子颈下抽出,又仔细地为他们用毯子盖了盖小肚子,动作轻柔得仿佛在对待稀世的珍宝。 他静静地坐在床沿,端详著两个外甥恬静的睡顏,心中被一种难以言喻的充实感和责任感填满。轻手轻脚地掩上房门,走到院子里。 夏夜的凉风带著草木的清新气息扑面而来,让他精神一振。 王十一还没睡,正坐在院子里,见杨平安出来,压低声音笑道: “可算把这俩小祖宗哄睡了?好傢伙,我看他俩缠你的劲儿,比当年我缠著爷爷要他那把小手枪还执著。” 杨平安笑了笑,在他旁边坐下,望著满天星斗,没有说话,但那份安然的气氛却在两人之间流淌。 “说真的,平安,”王十一收起玩笑的神色,语气认真了几分,“我看得出来,你是真把这两个小的放在心尖上疼。 半晌,杨平安才轻轻“嗯”了一声。有些情分,不必宣之於口,却彼此心照。 第 97章 依赖 夜色渐深,小院被静謐笼罩。 正房的孙氏和杨大河早已歇下,隱约传来杨大河平稳的鼾声。杨冬梅和王若雪屋里的灯也熄了许久。 聊完天的两人各自回屋,杨平安却没有立刻入睡。 他先侧耳细听里间——两个小傢伙的呼吸匀净绵长。 確认他们睡得香甜,他这才在靠窗的椅子上坐下,將意识沉入空间。 空间里依旧生机盎然。灵泉汩汩,那片被他精心规划的小菜圃和药圃长势极旺,远非外界可比。 畜牧区里,几只野兔和山鸡悠閒踱步。 他仔细检查了先前炮製药酒和养顏膏所需的几味关键药材——长势喜人,年份也足够了。 “看来,得找个机会再『进山』一趟了。”好藉机把空间里的药材过个明路,杨平安心想。 家里明面上的收入虽在增加,但有些好东西,得需要一个合情合理的来处。 他也想给舅姥爷江明远、大舅孙长生他们再备些药茶或药膳包。 灵泉的存在是绝密,但將其功效巧妙稀释、融入日常饮食与寻常药材中, 便能实实在在地温养亲人的身体,让他们在这医疗不便的年岁里,少受些病痛之苦。 规划好接下来的“產出”,又研究了一会儿那黑色匣子,杨平安才退出空间。 他躺回炕上,身畔两个小外甥细微的呼吸声像轻柔的羽毛,拂过他心间,带来一片安寧。 清晨,薄雾还未被天光碟机散,屋里窸窣的动静比鸡鸣更早地划破了寧静。 杨平安在朦朧中醒来,还未完全睁眼,便感觉到身侧传来温暖的蠕动——两个小傢伙不知何时已醒了,或者说,正处在半梦半醒之间。 安安和军军像两只寻找暖源的小动物,迷迷糊糊地朝他这边拱来。 自从昨日那个约定之后——某种看不见的屏障仿佛彻底消失了。两个孩子紧绷的心弦终於鬆开,那是一种被全然接纳后的鬆弛。 此刻,他们的小脑袋不约而同地抵在舅舅肩头,软软的手掌无意识地攥紧他的衣角。 那不只是晨起时的迷糊,更像一种確认——確认这份安全感不是梦境,確认这份承诺真实可触。 杨平安静静地感受著这份沉甸甸的依赖,心头泛起一阵温热的涟漪。 他这才发觉,不过短短时日,自己也早已习惯了这两个小傢伙的陪伴。 这份牵绊,早已在不知不觉中,长成了他生命里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他轻轻调整姿势,將两个暖烘烘的小身子往怀里拢了拢,在这静謐的晨光里,任由那份无声的依恋,在彼此心间静静流淌。 一左一右,紧紧挨著他,两只小手还无意识地攥住他的衣角,仿佛在睡梦中也要確认舅舅的存在,生怕他不见了。 他极轻地调整了下姿势,让两个小傢伙靠得更舒服些,没有立刻起身,贪恋著这被全然依赖和信任的温情时刻。 直到窗外天色泛出鱼肚白,院外隱约传来挑水声与邻家开门的吱呀声,杨平安才小心翼翼地挪开身子。 他刚一起身,安安就像有心灵感应似的,揉著惺忪睡眼坐了起来,小脑袋一点一点,奶声奶气地嘟囔: “舅舅……” 这一声带著睡意的呼唤,把旁边的军军也闹醒了。 小傢伙瘪瘪嘴,眼眶瞬间就红了,眼看金豆子要掉下来, 直到迷濛的视线聚焦在杨平安脸上,才立刻张开短短的小胳膊,软软地要求:“抱抱……” “嘘,天还早呢,再睡一会儿好不好?”杨平安压低声音,温柔地抚了抚他们的后背。 可两个小傢伙显然睡意已飞,精神头十足地爬起来,像两只懵懂又执著的小鸭子, 亦步亦趋地黏在杨平安身后,看他穿衣、叠被,成了两条名副其实、怎么也甩不脱的“小尾巴”。 院子里,杨大河已在活动筋骨。见儿子带著这两个“小掛件”出来,脸上绽开慈祥的笑纹: “嘿,这俩小傢伙,倒比你娘养的那报晓公鸡还准时。” 厨房里,孙氏正忙碌著,灶膛內的火苗欢快地舔著锅底,粥米的香气渐渐瀰漫开来。 王十一打著哈欠从西厢房踱出,瞧见安安和军军那亦步亦趋、紧紧黏著杨平安的模样,忍不住噗嗤一乐: “得,平安,我看吶,你这贴身护卫的差事,怕是这辈子都卸不下囉!” 早饭桌上,气氛温馨。 两个小傢伙自己握著小木勺,吃得一脸认真,米粒沾在鼻尖和脸颊也浑然不觉,偶尔抬起头, 衝著杨平安露出一个傻乎乎、却足以融化人心的笑容。孙氏看著这情景,眼角都盛满了笑意。 饭后,杨平安到院里帮孙氏侍弄菜地,打算种些过冬的萝卜白菜。 他刚拿起锄头,安安和军军就立刻丟下手中的小玩意儿,“噠噠噠”地跑了过来。 “舅舅,我帮你拔草!”安安挺起小胸脯,自告奋勇。 “军军……浇水水!”军军也举起小手,努力指向墙角那个比他矮不了多少的小喷壶,小脸上满是跃跃欲试。 杨平安心下明了,所谓的“帮忙”是假,想时时刻刻黏在他身边才是真。 他也不说破,含笑给他们分配了“重要任务”——安安负责捡拾地里偶尔冒出的小石子,军军则可以用小喷壶,给那几棵刚冒出嫩芽的小苗象徵性地喷上一点点水。 王十一凑过来,瞧著这“舅甥三人”劳作的温馨画面,用肩膀轻轻撞了下杨平安,压低声音: “哎,今天有啥安排不?要不……咱再去河边甩两桿?我瞅著那饵料好像见底了……”他挤眉弄眼,显然对之前的“钓鱼大业”仍念念不忘。 杨平安手上除草的动作没停,瞥了他一眼:“饵料好说。不过今天我得先进趟山。” “进山?”王十一眼睛倏地亮了,“带上我唄!我保证,绝对听话,不给你添乱!” 他可是清楚,杨平安每次“进山”,总能弄回些意想不到的好东西,即便只是寻常山货,那滋味也非同一般。 杨平安略一沉吟。他確实需要进山一趟,为空间里即將“產出”的药材、肉食打个掩护。 带上王十一,虽多了个跟班,但这小子机灵,关键时刻也能打个配合。 “成,”杨平安点头,“不过进了山得听我的,山里不比平地。” “没问题!你指东我绝不往西!”王十一立刻挺直腰板,拍著胸脯保证。 一听舅舅和十一叔要进山,原本正埋头认真“工作”的安安和军军,立刻丟下了手里的石子和喷壶, 跑过来一人抱住杨平安一条腿,仰起小脸,眼巴巴地望著他。 “舅舅,带安安去!” “军军去!” 杨平安哭笑不得,蹲下身耐心哄道:“山里路不好走,还有会咬人的小虫子。 安安和军军在家帮外婆看好院子,等舅舅回来,给你们带最甜的野果子,好不好?” 两个小傢伙虽然万分不情愿,小嘴撅得能掛油瓶,但听到“野果子”和“帮外婆看院子”的光荣任务,还是扁著嘴,勉勉强强点了点头。 那小模样,写满了“我们可懂事了,但舅舅你一定要快点回来呀”的委屈。 安抚好家里的小小“牵掛”,杨平安便和王十一简单收拾了背篓、工具,在孙氏“早点回来,千万当心”的叮嘱声里, 在那两双清澈见底、满含依恋的目光护送下,向著村后那片晨雾繚绕的连绵青山走去。 第 98章 敬佩 杨平安和王十一背著背篓,一前一后走在山间小径上,露水打湿了裤脚,带来沁人的凉意。 “平安,咱们这次主要找什么?”王十一兴致勃勃地问,手里拿著一根木棍,不时敲打著路边的草丛,惊起几只蚱蜢。 “看到什么合適就采什么。”杨平安语气平和,目光敏锐地扫视著四周,“药材、山货,或者运气好碰上些野味。” 他的步伐稳健,仿佛对这片山林了如指掌。 实际上,凭藉野外生存的经验和穿越后多次进山的实践,再加上灵泉对身体的改造,他在山中的確如鱼得水。 王十一跟在后面,看著杨平安的背影,心里暗暗称奇。 他发现杨平安在山里的状態格外不同,那份平日里的沉稳中,更多了几分猎手般的警觉与从容。 走了一段,杨平安停下脚步,蹲下身,小心翼翼地用短刀挖起一株叶片呈锯齿状的植物。 “这是黄芩,”他一边將带著泥土的根茎放入背篓,一边对好奇的王十一解释,“清热燥湿,泻火解毒,是好东西。” 王十一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只觉得平安懂得真多。 越往山林深处走,植被越发茂密。杨平安不时停下来,採集一些王十一叫不出名字的草药,偶尔也会摘几颗可食用的野果。 他的动作精准而高效,仿佛清楚地知道哪里能找到他需要的“东西”。 王十一跟著帮忙,虽然认不得几样,但干劲十足。 “平安,你看那是不是榛蘑?”王十一眼尖,指著不远处一棵倒木上一丛黄褐色的蘑菇。 杨平安看了一眼,点点头:“眼神不错,確实是。采了吧,晚上让我娘燉鸡吃。” 王十一顿时来了精神,小心翼翼地採摘起来,成就感满满。 看见去采蘑菇的王十一没注意这边,杨平安把空间里提前准备好的药材都放到了背篓里。 中午时分,两人在一处溪流边休息。清澈的山泉水潺潺流过,杨平安掬起一捧喝了一口,甘甜清冽。 王十一也学著他的样子喝了几口,咂咂嘴:“嘿,这山里的水就是甜!” 杨平安从背篓里拿出孙氏准备的玉米饼子和咸菜,分给王十一。就著溪水,吃著简单的午餐,山林静謐,只闻鸟鸣溪潺。 “平安,我总觉得你跟这山特別熟。”王十一啃著饼子,忍不住说出心中的疑惑,“好像你都知道哪儿长著好东西似的。” 杨平安笑了笑,语气淡然:“来得多了,自然就熟悉了。山里的一草一木,都有它们的规律。” 他当然不会说,有空间灵泉的滋养,他的五感远比常人敏锐 休息过后,两人继续前行。 这次运气不错,杨平安发现了一小片长势良好的野生天麻,他仔细地採挖著,心里盘算著这些种到空间里,足够炮製几坛上好的药酒了。 除了药材,还有不少榛蘑、木耳等山货,甚至还在一个隱蔽的陷阱里收穫了一只肥硕的野兔。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顺畅,????????????.??????任你读 】 这些都是他之前在山里布置的简单陷阱。 日头偏西,山林里的光线开始变得斑驳陆离。杨平安和王十一的背篓里已经装了不少药材和山货,准备踏上归程。 就在他们沿著一条野兽踩出的小逕往回走时,侧前方茂密的灌木丛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哗啦声,伴隨著粗重的哼哧声。 王十一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木棍,紧张地看向声音来源。只见灌木被猛地撞开, 一头体型壮硕、毛色黑棕的野猪冲了出来,它嘴角滴著涎水,一对弯曲的獠牙在昏暗的光线下闪著寒光,小眼睛里充满了被惊扰的狂躁。 看那体型,起码有一百五六十斤,如同一辆小型坦克,极具压迫感。 “平安!”王十一声音发紧,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心臟咚咚直跳。 这玩意儿可不是开玩笑的,皮糙肉厚,发起狂来悍不畏死。 那野猪显然也看到了他们,它没有立刻衝过来,而是压低前身,用蹄子暴躁地刨著地上的泥土和落叶, 发出威胁性的低吼,显然是將他们视为了入侵领地的威胁,隨时可能发动衝锋。 杨平安的反应却与王十一的紧张形成了鲜明对比。 他面色沉静如水,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鹰。他没有后退,反而极其迅速且悄无声息地將背上的背篓卸下,以免影响动作。 几乎在同一时间,他反手抽出了別在后腰的那把厚重柴刀。 柴刀的木柄被他手掌的温度浸得温热,冰冷的刀锋在林间微光下闪过一丝厉芒。 “十一,別动,也別出声。”杨平安的声音低沉而稳定,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镇定,奇异地抚平了王十一一部分慌乱。 野猪似乎被杨平安这毫无畏惧的姿態激怒了,它发出一声刺耳的嚎叫,后腿猛地蹬地, 低著头,亮出獠牙,如同一支离弦的箭,朝著杨平安凶悍地衝撞过来!那气势,足以將成年人撞得筋断骨折。 王十一嚇得几乎要闭上眼。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杨平安动了!他没有选择硬撼,而是身体微微一侧,脚下步伐灵动,巧妙地避开了野猪最猛烈的正面衝撞。 就在野猪与他擦身而过的剎那,他全身的力量瞬间爆发,拧腰、挥臂——动作一气呵成,流畅得如同经过千百次演练! “嗖!” 那柄厚重的柴刀化作一道模糊的黑影,带著破风声,精准无比地旋转著飞向野猪最脆弱的脖颈与头骨连接处! “噗嗤!” 一声沉闷又利落的切入声响起! 柴刀几乎整个刀身都没入了野猪的颈侧,只留下刀柄在外。 狂奔中的野猪发出一声悽厉至极的惨嚎,巨大的冲势让它又向前踉蹌了几步,隨即轰然倒地, 四肢剧烈地抽搐著,鲜血迅速从伤口涌出,染红了身下的落叶,很快便没了声息。 山林间,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王十一张著嘴,眼睛瞪得溜圆,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法,僵在原地。 他难以置信地看著那头顷刻间毙命的野猪,又猛地转头看向缓缓收势、气息依旧平稳的杨平安。 刚才那一幕,太快!太准!太狠了! 那精准的判断,那冷静到极致的心態,那瞬间爆发出的恐怖力量和精准手法……这真的是他认识的那个平日里温和沉稳、 在厨房里忙碌的杨平安吗? 一股寒意夹杂著难以言喻的震撼,从王十一的脚底板直衝天灵盖。 他感觉自己的喉咙有些发乾,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感受到,杨平安的身上,隱藏著何等惊人的一面。 杨平安没有理会王十一的震惊,他谨慎地走上前,確认野猪已经完全死亡,然后才用力將柴刀拔了出来,在旁边的草叶上擦拭乾净血跡。 “运气不错。”杨平安转过身,脸上恢復了平日的淡然,仿佛刚才只是隨手拍死了一只蚊子, “这傢伙够吃好几十天了,皮子也能用。” 王十一这才如梦初醒,他几步衝到杨平安面前,激动得语无伦次: “平、平安!你……你刚才……我的老天爷!你是怎么做到的?!那一刀!也太神了吧!” 他围著杨平安转了两圈,眼神里充满了狂热与敬佩, “我以前只觉得你聪明,会做饭,没想到你还有这本事!你这身手,比我们大院那些侦察兵教官都不差了!” 杨平安看著他这副样子,笑了笑,將柴刀重新別回后腰:“在山里討生活,总得有点防身的本事。 走吧,天快黑了,得赶紧把这大傢伙弄回去。” 最终,两人用坚韧的藤蔓捆住野猪的四蹄,砍了一根结实的木棍穿过,抬著这沉重的战利品,踏著夕阳的余暉下山。 到了山下,去村里花了一块钱,雇了一辆生產队的牛车给帮忙送到县城杨平安家。 直到天黑前,牛车到了县城东街的杨家小院门口停下 ,王十一都还沉浸在巨大的震撼和兴奋中,不停地回味著那石破天惊的一刀。 他对杨平安的认知,被彻底刷新了。这个看似普通的农村少年,其深沉如海的內里,远比他想像的更加波澜壮阔。 第99 章 远方的亲人 付了牛车钱,杨平安和王十一抬著那头野猪,悄悄的到了杨家小院门口。 “吱呀”一声,院门被轻轻推开又迅速关上,隔绝了外界的视线。 两人將沉重的野猪放在院子中央,这才长长舒了一口气。 堂屋的灯光透出来,听到动静的孙氏和杨冬梅最先走出来。 当灯光照亮院子里那个黑乎乎、带著獠牙轮廓的庞然大物时,两人都惊得倒吸一口凉气。 “平安!这……这是……”孙氏的声音带著颤抖,快步上前,第一反应仍是拉著儿子的胳膊上下检查,“你们没伤著吧?” “娘,放心,我没事。”杨平安语气平稳,带著安抚的力量。 杨大河也闻声走了出来,借著灯光看清地上的野猪,瞳孔猛地一缩。 他毕竟是上过战场的老兵,一眼就看出这野猪的凶悍和分量。 他看向儿子,眼神里充满了震惊与后怕,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骄傲。 他没有多问,只是重重拍了拍杨平安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 这时,听到舅舅声音的安安和军军也从屋里跑了出来。 两个小傢伙一开始还没看清,等凑近了,借著灯光看到那狰狞的獠牙和庞大的身躯, 嚇得“哇”一声,齐齐躲到了杨平安身后,紧紧抓著他的裤腿,只敢露出半个小脑袋偷看。 “啾啾……怕……”军军小声嘟囔,把脸埋在杨平安腿上。 安安胆子稍大些,但小手也攥得紧紧的。 王十一见状,立刻来了精神,蹲下身,压低声音,用讲传奇故事的语气开始描述白天的惊险: “安安,军军,別怕!这大野猪可凶了,齜著牙就想衝过来!结果你们猜怎么著?你们舅舅,就那么『嗖』的一下,手起刀落……” 隨著他绘声绘色、略带夸张的讲述,两个小傢伙眼里的恐惧渐渐被惊奇取代,进而变成了闪闪发亮的崇拜。 他们从杨平安身后慢慢挪出来,看著舅舅,又看看地上的“战利品”,小嘴张成了“o”型。 “舅舅!厉害!”安安终於忍不住,抱著杨平安的腿,仰起的小脸上满是毫不掩饰的崇拜,仿佛舅舅是世界上最了不起的大英雄。 军军也学著哥哥的样子,用力点头,奶声奶气地附和:“啾啾!打大猪!棒!” 看著两个孩子瞬间从害怕转为极度崇拜的小模样,杨平安心里又是好笑又是温暖,弯腰揉了揉他们的小脑袋。 事不宜迟,为了避免血腥味扩散引来不必要的关注,杨平安立刻在院子里动手处理。 依旧是那套嫻熟利落的流程,烧水、褪毛、分解……在夜色和院墙的掩护下,悄无声息地进行著。 王十一在一旁打著下手,看著杨平安沉稳专注的侧脸,心中的佩服更深。 杨平安特意將猪头、猪蹄和下水留下。当天晚上,就用自家秘制的滷料,在大锅里慢慢滷製。 浓郁的香气从小院瀰漫开来,勾得左邻右舍都忍不住在心里骂娘,大半夜的煮这么香的味,睡个觉也不安稳! 都好奇杨家这是做了什么好吃的,香得如此霸道。 滷好的下水鲜香软烂,猪头肉和猪蹄更是色泽红亮,诱人无比,成了接下来几天家人佐餐的美味有了。 而大部分的野猪肉,则被杨平安精心处理,切割成条,用他特製的调料醃製后,掛在了通风的屋檐下,准备风乾製成肉乾。 西南军区,某师部办公楼。 师长孙永生刚结束一场作战会议,回到自己的办公室,窗外是炎炎烈日和操场上传来的隱约操练声。 他揉了揉眉心,正准备批阅桌上积累的文件,桌上的保密电话却突兀地响了起来。 这个时候,电话响了,孙永生眉头微蹙,一丝属於军人的警觉掠过心头。 他沉稳地拿起听筒:“我是孙永生。” “永生!是我!长生!” 电话那头传来大哥孙长生激动得有些变调的声音,完全失去了往日的沉稳。 孙永生心中一凛,能让大哥如此失態,定然是出了大事。 “大哥?出什么事了?你慢慢说。” 他的声音下意识地放沉,带著安抚的力量。 “永生!找到了!我们找到了!娟子……娟子她还活著!” 孙长生的声音带著哽咽,几乎是吼出来的。 “嗡”的一声,孙永生只觉得一股热血猛地衝上头顶,握听筒的手瞬间收紧,指节泛白。 那个在无数个深夜啃噬他內心、让他愧疚半生的名字, 那个他以为早已在二十五年前那场惨剧中与父母、妻儿一同逝去的小妹……还活著? “你……你说什么?娟子……还活著?” 他的声音乾涩,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大哥,你確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巨大的衝击让他一时无法思考, 只能紧紧抓住听筒,仿佛那是连接这不可思议消息的唯一通道。 “確定!千真万確!是我和舅舅找到的!江明远舅舅!” 孙长生在电话那头激动地敘述起来, 语速快得像在打机关枪,“我和舅舅去平县考察,意外被一个叫杨平安的少年救了,结果你猜怎么著? 那孩子……那孩子是娟子的儿子!是我们的亲外甥!我和舅舅去他家,一眼就认出了娟子!” 孙永生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高大的身躯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办公室里静謐无声,只有电话里大哥急促的呼吸和敘述声,以及他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 孙长生语无伦次,却又无比清晰地讲述了认亲的整个过程——从江明远被救,到登门感谢, 再到那石破天惊的相认,以及妹妹孙娟(现在叫孙氏)这些年的经歷,嫁了人,生了四个女儿一个儿子…… “娟子她……受苦了……” 听到妹妹当年晕倒在山上,被杨家所救, 一个人拉扯大几个孩子,丈夫还伤病多年,孙永生这个在枪林弹雨中都面不改色的铁血汉子, 眼眶瞬间就红了,心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他几乎窒息。 他仿佛能看到那个记忆中跟在他身后、怯怯喊他“二哥”的小女孩,是如何在失去所有亲人后,在这世间艰难求生。 那份迟来了二十五年的心疼与愧疚,如同潮水般將他淹没。 “不过现在好了!真的好了!” 孙长生的语气又变得轻快起来, “娟子现在苦尽甘来了!女婿个个爭气,大女婿是营长,二女婿是团长,三女婿是机械厂厂长的儿子! 娟子她……看著比实际年龄年轻多了,气色很好。 哦,对了,还有平安!就那个救了舅舅的外甥,了不得的孩子!才十几岁, 就跟人一起设计出了那个很出名的东风拖拉机!聪明得不像话!” 孙永生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復翻涌的情绪,他捕捉到了另一个关键信息:“平安……那孩子,叫杨平安?” “对!杨平安!” 孙长生的声音充满了骄傲, “这孩子,不仅救了舅舅,心思还特別细。知道找到你了,特意给你一家都准备了礼物!托我们带回来的, 有他自个儿进山打猎做的肉乾,味道一绝!还有他不知从哪儿弄来的老山参,药酒,让咱们每天小饮一杯,说对身体好, 哦,还有给你媳妇的养顏膏和孩子们的礼物……这孩子,真是……真是把我们这些老傢伙和小辈都惦记在心里了。” 听著大哥絮絮叨叨地描述著那些礼物,孙永生的眼前仿佛浮现出一个眉眼清晰、眼神沉静、却又透著与年龄不符的周到与担当的少年形象。 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衝散了方才的心疼,只剩下满满的欣慰和一种奇妙的、血脉相连的触动。 “好……好……” 他喃喃道,一时之间,竟不知该说什么好。 巨大的惊喜、深沉的心疼、以及对那个未曾谋面的外甥浓浓的好奇与讚赏,交织在一起。 “永生,你找个时间,一定要回来一趟!亲自看看娟子,看看平安那孩子!” 孙长生在电话那头叮嘱道, “你不知道,见到娟子,我这心里……二十五年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我会的,大哥。” 孙永生的声音恢復了惯有的沉稳,但那份压抑不住的激动依旧清晰可辨, “我儘快安排时间。你……代我向娟子……向妹妹问好,告诉她,二哥……对不起她,也……很想她。” 掛断电话,孙永生久久地站在窗前,望著窗外西南连绵的群山,目光却仿佛穿越了千山万水, 落在了那个北方的小县城,那个有著失而復得的妹妹和外甥们的小院。 他握紧了拳头,又缓缓鬆开。坚毅的脸庞上,最终化作了一个混合著悲伤、喜悦与无限期盼的复杂表情。 找到妹妹了。 娟子还活著,而且儿孙满堂,过得很好。 还有一个叫杨平安的、了不起的外甥。 这一刻,这位肩负重任的军人师长,心中最柔软的一块,终於被这份迟来的亲情圆满填满。 他立刻拿起內部电话,接通了参谋:“帮我查一下近期的工作安排, 看看最近能否协调出几天假期,我要回一趟北方老家。” 他的声音坚定,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 千里之外的平县,杨家小院依旧平静。 但一股强大的、来自亲情的引力,已经悄然发动,即將跨越山河,促成另一场感人至深的团聚。 第100章暑假探亲 妻子刘清雅繫著围裙,正从厨房端出一盘青椒炒肉,看到丈夫回来,笑著招呼: “回来啦?洗洗手,准备吃饭。” 她是附近小学的老师,气质温婉,眉眼间带著书卷气。 三儿子孙继民十四岁,还是个半大少年,正趴在茶几上赶暑假作业,愁眉苦脸。 小表妹孙小英十一岁,是孙永生已故战友的女儿,由他们抚养,正乖巧地帮著拿勺子。 家里二十岁的大儿子孙继中,和十七岁的二儿子孙继华,他们继承了父亲的志向,都已参军,如今在另一个部队歷练。 “爸。” “爸回来啦!” 俩孩子纷纷打招呼。孙永生看著这温馨平常的一幕,再想到白天那石破天惊的电话,只觉得喉头有些发紧。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清雅,继民,你们都过来坐下,爸有件大事要说。” 他的语气是少有的郑重,连埋头写作业的孙继民都抬起头,好奇地看了过来。 刘清雅放下盘子,擦了擦手,和孩子们一起在沙发上坐下,有些担忧地看著丈夫:“永生,怎么了?是工作上……” 孙永生摇了摇头,目光扫过妻子和孩子们,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缓缓开口: “不是工作。是……是关於我妹妹,你们的姑姑,孙娟。” “姑姑?” 孙继民疑惑地眨眨眼,他印象里几乎没有这个概念。 刘清雅却是知道的,丈夫心底那份对早逝妹妹的深深遗憾和愧疚。她心头一紧,难道…… 孙永生没有卖关子,他强压著激动,將大哥孙长生电话里说的事情,儘量清晰地道来: “她没死!娟子……她还活著!被舅舅江明远找到了,就在北方的平县! 她已经嫁人了,有了四个女儿一个儿子,现在儿孙满堂,过得……过得很好!” 这个消息如同平地惊雷,在客厅里炸开。 刘清雅惊愕地捂住了嘴,眼睛瞬间就湿润了:“天啊……这……这是真的吗? 娟妹子还活著?太好了!这真是……真是老天开眼!” 她为丈夫感到由衷的高兴,她知道这份失而復得的亲情对孙永生意味著什么。 孙继民也惊呆了,他们从小就知道父亲心里有个结,却没想到这个结竟然以这样一种奇蹟般的方式解开了。 “爸,你是说……我们有个亲姑姑?还活著?在平县?”孙继民难以置信地確认。 “那我们是不是……有很多表兄弟姐妹了?”孙继民的反应很快,已经开始想像那热闹的场面。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年纪最小的孙小英仰著小脸,好奇地问:“爸爸,那姑姑长得好看吗?她家的哥哥姐姐会喜欢小英吗?” 看著家人们震惊、欣喜又充满好奇的表情, 孙永生重重地点了点头,脸上终於露出了今天第一个发自內心的、带著巨大释然和喜悦的笑容: “真的!千真万確!你们姑姑不仅活著,她还有个非常了不起的儿子,叫杨平安,比继民大一岁, 却已经能设计拖拉机,还能在山里独自猎到野猪……是个不得了的少年英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妻子和三个孩子,说出了自己的决定: “现在是暑假,我打算最近就请假,带你们娘仨一起,回平县老家! 去看看你们姑姑,也去认认亲,见见你们的表哥表姐” “回老家!去看姑姑!” 孙继民第一个跳起来欢呼,少年心性,对未知的远方和突然多出来的亲戚充满了兴奋。 孙小英也拍著手:“好呀好呀!去看姑姑,去看平安哥哥!” 刘清雅握住丈夫的手,用力点头,眼含泪光:“好!我们都去!这是天大的喜事, 必须去!娟妹子受了那么多苦,我们得去看看她,让她知道,她不是一个人,她还有我们这一大家子亲人!” 家里的气氛瞬间被点燃了,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激动与期盼。 晚饭桌上,话题全都围绕著那个素未谋面的姑姑一家,围绕著那个叫平县的地方, 围绕著那个仿佛带著传奇色彩的少年杨平安。 孙永生看著兴奋討论的家人,心中那份因战爭和离別而冰封了二十五年的角落,终於被这突如其来的暖流彻底融化。 他几乎已经迫不及待,想要立刻飞回那片承载著他童年记忆、 如今又找到了失落血脉的北方土地,去亲口对妹妹说一声:“娟子,二哥回来了。” 决定已下,孙永生家中便瀰漫开一种混合著激动、期盼与忙碌的特殊氛围。 孙永生雷厉风行,第二天一早就向军区党委递交了探亲假的申请,並简要说明了情况——失散二十五年的亲妹妹找到了。 这消息在领导层也引起了一阵小小的波澜和由衷的祝贺,申请很快就被特事特办地批准了。 拿到假条,孙永生心中最后一块石头落地,立刻开始著手安排行程。 这个年代,从西南到北方的长途出行並非易事,需要介绍信、需要协调车票。 这些对普通人来说可能繁琐的事情,在孙永生这里自有其渠道和效率。 他通过军线电话联繫了仍在省城的大哥孙长生,告知了行程打算,孙长生在电话那头激动得连声说好, 表示会提前跟平县那边联繫,並嘱咐他们路上一定注意安全。 家里,刘清雅也开始忙碌起来。她先是去学校办理了相关手续,然后就开始收拾行李。 北方的夏天与西南有何不同?该给娟妹子和孩子们带些什么见面礼?她细细地思量著。 “继民,小英,你们也想想,有什么想带给姑姑和表哥表姐的?” 刘清雅一边整理著给孙娟准备的新布料和给孩子们买的文具,一边对两个兴奋的孩子说。 孙继民挠了挠头,他最大的宝贝就是那套收集了好几年的、有些磨损的小人书, 他犹豫再三,最终小心翼翼地挑出了几本自己最喜欢的《三国演义》和《水滸传》连环画, 用牛皮纸仔细包好,郑重地放进自己的小背包里。“平安表哥肯定喜欢这个!”他信心满满地想。 小孙小英则翻出了自己珍藏的彩色玻璃珠和一盒没用过几次的漂亮头绳, 小心地用小手帕包好,眼睛里闪著光:“我要和表姐们一起玩。 看著孩子们纯真而用心的准备,刘清雅和孙永生相视一笑,心中充满了暖意。 这份来自晚辈的、略显稚拙的礼物,或许比任何贵重的东西都更能传递亲情。 孙永生也特意准备了一些西南的特產:上好的茶叶、一些滋补的药材,他隱约觉得妹妹这些年身体可能亏虚。 在等待和准备的日子里,孙继民简直成了“问题宝宝”,每天都要缠著父亲问无数个关於平县、关於姑姑家的问题。 “爸,平县是不是特別冷?” “平安表哥真的能打死野猪吗?他是不是长得特別高特別壮?” “姑姑家的姐姐们会不会嫌我吵?” 孙永生难得地极有耐心,一一解答著儿子的问题,虽然很多细节他也不清楚,但他语气里的肯定和期盼, 极大地安抚了孙继民的好奇与不安。他甚至翻箱倒柜,找出一张有些泛黄的老地图, 和孙继民、小英一起,用手指沿著铁路线,从西南一点点划向那个名叫“平县”的北方小城。 那条蜿蜒的线,仿佛连接起了断裂二十五年的血脉。 刘清雅则细心地为可能的水土不服准备了一些常用药品,又给丈夫和孩子们准备了路上吃的乾粮。 她心里既为丈夫感到高兴,也隱隱有些近乡情怯的紧张——该如何与这位饱经风霜的小姑子相处, 才能既不显得生分,又能恰到好处地给予关怀? 出发的前一晚,一家人都有些失眠。孙永生躺在床上,望著天花板, 脑海里交替浮现著妹妹小时候怯生生的模样和大哥电话里描述的、如今儿孙绕膝的情景,心潮澎湃。 刘清雅靠在他身边,轻声说:“永生,找到娟妹子,你这心里的结,总算能解开了。” 孙永生紧紧握了握妻子的手,无声地点了点头。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孙永生一家便提著大包小包的行李,登上了北上的列车。 绿色的火车喷著白色的蒸汽,缓缓启动,载著无尽的期盼与二十五年的思念,驶向那片陌生的、却又因血脉而变得无比亲切的北方土地。 车窗內,孙继民和小英的脸紧紧贴在玻璃上,看著迅速后退的风景,兴奋地嘰嘰喳喳。 孙永生和刘清雅並肩坐著,望著窗外,眼神交匯处,是同样的激动与郑重。 列车呼啸,穿过山川平原,距离那个魂牵梦绕的团聚之地,越来越近。 一场跨越时空、感人至深的骨肉重逢,即將在平县那个朴素的农家小院里,温情上演。 第101章资源危机 平县,县公安局。 杨大河正在办公室里整理近期几起盗窃案的卷宗,桌上的电话突然响了起来。 他隨手拿起听筒,习惯性地用沉稳的官腔说道:“喂,你好,县公安局。” “大河吗?我是孙长生!” 电话那头传来熟悉的声音,带著明显的笑意和一丝长途电话特有的电流杂音。 杨大河立刻坐直了身子,语气也变得恭敬而亲切:“哎,大哥!是我,您怎么打电话来了?是有什么事吗?” 他心里快速掠过几个念头,担心省城舅舅有什么事。 “好事!大好事!” 孙长生的声音洪亮,透著压抑不住的喜悦, “永生,就是我那二弟,他请好假了!带著他爱人清雅,还有他家老三继民和小侄女小英,已经坐上火车了! 估摸著后天就能到你们平县!” “什么?二哥他们要来了?!” 杨大河又惊又喜,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几分,引得办公室外间的同事都好奇地探头看了一眼。 他赶紧压低声音,確认道:“真的?后天就到?太好了!这可真是天大的喜事!” “是啊!永生他……心里惦记娟子惦记了二十多年,这一找到,是一天也等不及了! ” 孙长生感慨道,“大河,家里就麻烦你和娟子多照应了。” “大哥您这说的什么话!都是一家人,二哥二嫂和孩子们能来,我们高兴还来不及呢! 您放心,家里一切都好,保证让他们住得舒舒服服的!” 杨大河连忙保证,心里已经开始盘算起来。 掛了电话,杨大河激动地在办公室里踱了两步,脸上的笑容怎么也止不住。 他立刻跟局里打了个招呼,提前一会儿下了班,几乎是脚下生风地往家赶。 一进院门,就看到孙氏正坐在院子里的小马扎上,一边看著安安和军军玩,一边纳著鞋底。 夕阳的余暉洒在她身上,寧静而安详。 “娟儿!” 杨大河难得地叫了孙氏的本名,声音里带著显而易见的兴奋。 孙氏抬起头,看到丈夫这般神色,有些疑惑:“咋了?今天局里有喜事?” 杨大河几步走到她面前,蹲下身,握住她的手,脸上是抑制不住的笑容: “比局里的喜事还大!刚长生大哥来电话,你二哥!孙永生二哥!他带著二嫂,还有你家老三侄子和小侄女,已经坐上火车了!后天就能到咱家!” 孙氏手里的针线活儿“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她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一样,眼睛瞬间睁大,难以置信地看著丈夫, 嘴唇微微颤抖著,半晌,才发出一点声音:“……真的?二哥……二哥他……真的要来了?” 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迅速模糊了视线。 二十五年了!她以为世上娘家早已没有直系血亲,如今不仅找到了舅舅和大哥, 连记忆里那个有些模糊、却同样亲切的二哥,也真的要跨越千山万水来看她了! “真的!千真万確!” 杨大河用力点头,看著妻子喜极而泣的样子,心里又酸又暖。 孙氏猛地站起身,也顾不上掉眼泪,用手背胡乱抹了把脸,眼神瞬间变得坚定而充满干劲: “后天就到……得快!得快准备起来!” 她环顾著这个小院,目光最终落在西边那几间原本给女儿们留的、如今空著的厢房上。 “对,住的地方!” 孙氏像是找到了主心骨,语速飞快地安排起来, “那三间房,一直给春燕、夏荷、秋月留著,虽然她们不常回来住,但我平时也收拾著。 正好,收拾出来给二哥一家住!继民那孩子住一间,小英和冬梅住一间, 二哥二嫂住一间,还有一间宽敞点的,万一大哥也回来的话就给大哥住” 说干就干。孙氏立刻叫来了正在屋里看书的杨冬梅和王若雪帮忙, 自己也挽起袖子,打水、扫地、擦抹家具、换上最新最乾净的被褥枕头。 她动作麻利,眼神专注,仿佛要將这二十五年的亏欠和思念,都融入这细致的打扫中,为二哥一家营造一个最温暖舒適的落脚处。 杨平安从外面回来时,看到的就是这副热火朝天的景象。 得知二舅一家即將到来的消息,他清俊的脸上也露出了由衷的喜悦。 “娘,房间收拾的事您和四姐她们忙活,吃食我来准备。” 杨平安放下手里的东西,自然而然地接过了“后勤部长”的重任。 他走进厨房,心里已经开始盘算。远道而来,第一顿接风宴不能太油腻,得清淡可口些,但又得显出诚意。 鱼是必不可少的,鲜美又营养。肉也得有,但不能是大肥肉,里脊肉或者腿肉炒个菜正合適。鸡蛋、豆腐……院子里现摘的蔬菜…… 更重要的是,得准备些耐放、能代表心意、也能让二舅一家带回去的“硬货”。他之前做的肉乾,但显然不够。 他心里琢磨著,空间里还有些好东西,得找个合適的时机“补充”进来。 夜幕降临,杨家小院却灯火通明。女人们还在为房间的细节忙碌,杨平安已经在厨房里开始预处理一些食材, 杨大河则检查著院里的桌椅板凳,確保牢固。 王十一和王若雪得知孙永生的家人即將到来的消息后,兄妹俩表现得十分懂事,第二天就提出了告辞。 王十一拍了拍杨平安的肩膀,爽朗地笑道: “平安,家里要来贵客,还是失散多年的亲舅舅,这是天大的喜事!我们俩在这儿,你们还得费心照顾,太添乱了。 正好,我们也该回大院看看了,我爹妈估计也该念叨了。” 王若雪虽然眼中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舍,但她也微笑著点头,声音轻柔: “嗯,平安哥,大娘,大爷,冬梅姐,谢谢你们这些天的款待。我们就不打扰你们家人团聚了。” 她看向杨平安,眼神清澈,“等……等过些天,方便的时候我们再来看安安和军军。” 他们的体贴让孙氏和杨大河很是过意不去,连连说著“不打扰”、“都是好孩子”,但王十一兄妹態度坚决,很快就收拾好了自己的简单行李和杨平安给准备好的肉乾。 临走前,王十一还特意蹲下来,揉了揉安安和军军的小脑袋: “两个小捣蛋,十一叔和雪姨姨先回去啦,过阵子再来找你们玩,可不许把十一叔忘了!” 安安瘪瘪小嘴,有点不开心,但还是点了点头:“十一叔叔再见,要带好吃的回来哦!” 军军则抱著王十一的腿,仰著小脸:“十一叔,想我!” 这奶声奶气的“想我”意思是你,要记得想我,把大家都逗乐了。 送走了王十一兄妹,杨家小院似乎一下子安静了不少。 但这种安静並没有持续太久,一种新的、微妙的紧张气氛开始在两个小傢伙之间瀰漫。 傍晚,杨平安正在检查剩下的肉乾,两个小尾巴一如既往地跟在他身后。 安安突然扯了扯杨平安的衣角,小脸绷得严肃:“舅舅。” “嗯?”杨平安低头,看著安安郑重的表情。 “是不是要有新的小孩了?”安安乌溜溜的大眼睛里充满了警惕。 军军虽然不太明白,但看哥哥如临大敌的样子,也立刻抱住杨平安的腿,用力点头,表示支持哥哥。 杨平安一愣,隨即失笑,蹲下来平视著两个小傢伙:“谁跟你们说的?” “我们听到的!”安安逻辑清晰地分析,“外婆和外公说,给二哥家的……嗯……小侄子和小侄女!” 他努力回忆著听到的称呼,“他们来了,是不是也要跟安安和军军抢舅舅?” 军军一听“抢舅舅”,立刻急了,小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啾啾是安安军军的!” 他伸出两根肉乎乎的手指,强调,“就两个!没有多的!” 看著两个小傢伙一副“领土主权不容侵犯”的紧张模样,杨平安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又觉得好笑不已。 他故意逗他们:“可是,来的也是舅舅的亲戚呀,舅舅也要对他们好,怎么办?” 安安的小眉头皱得更紧了,他显然认真思考过这个问题。 他伸出小手,开始掰著手指头跟杨平安算帐,童言稚语却条理分明: “舅舅,你看。安安,军军”他先按下两根手指,表示这是基本盘。 “妈妈和三姨以后也会有宝宝,这就算……嗯,四个!”他不太情愿地又按下两根手指,显得非常“大度”地预留了名额。 “现在又来两个没见过的小舅舅和小姨……”他看著自己只剩下一根手指的手, 小脸皱成了一团,仿佛在进行极其复杂的资源分配计算,“舅舅只有一个!不够分了呀!” 军军在一旁听得连连点头,小嘴嘟著:“不够分!” 他乾脆把整个小身子都掛在杨平安胳膊上,用实际行动宣告所有权。 杨平安被这番“精妙”的算计逗得忍俊不禁,他伸手把两个小傢伙一起揽进怀里,感受著他们依赖的体温和淡淡的奶香。 “小傻瓜,”他声音温柔而坚定,“舅舅对別人的好,和对安安、军军的好是不一样的。” 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这里有一个很小很小的位置,是给亲戚朋友的。 但是呢——”他拉长语调,看著两双瞬间亮起来的眼睛, “这里有一个很大很大的位置,是专门留给安安和军军的,谁也占不去,谁也抢不走。” 安安眨巴著大眼睛,似乎在消化舅舅的话,確认道:“最大?比……比新来的小舅舅的还大?” “对,最大的,永远是我们安安和军军的。”杨平安郑重点头,像是在许下一个庄严的承诺。 军军立刻高兴了,把小脸在杨平安怀里蹭啊蹭,软软地重复:“最大!军军的!” 安安也终於露出了放心的笑容,但还是不忘补充条款,伸出小拇指:“那拉鉤!舅舅不许骗人!”他指了指杨平安心臟的位置。 “好,拉鉤。”杨平安笑著伸出小拇指,和安安的小手指勾在一起,军军也忙不迭地伸出自己的小胖指头,硬要挤进来,完成了这个“三方协议”。 “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童稚的声音在夕阳下响起,带著无比的认真和满足。 得到了舅舅的“独家宠爱保证书”,两个小傢伙顿时阴转晴,又开始快活起来,围著杨平安嘰嘰喳喳, 仿佛刚才那个关於“资源危机”的严肃会谈从未发生过。 第102章舅舅好看 列车伴隨著一声悠长的汽笛,缓缓停靠在省城站台。 孙永生一家提著行李隨著人流走下火车,踏上北方土地的那一刻, 一股与西南湿润截然不同的、略带乾燥的夏日热风扑面而来。 孙继民和孙小英好奇地东张西望,看著站台上熙熙攘攘的人群和颇具年代感的建筑。 “永生!这边!” 一出站,就听到了孙长生洪亮而激动的声音。 只见他穿著一身中山装,精神矍鑠地站在一辆军绿色的吉普车旁,用力挥著手。 他身边还站著一位面带微笑的年轻勤务兵。 “大哥!” 孙永生快步上前,兄弟二人的手紧紧握在一起,用力摇晃著。 千言万语,似乎都融在了这紧握的双手和泛红的眼眶里。 “大伯!”“大伯好!” 孙继民和孙小英也乖巧地叫人。 “哎!好孩子!这就是继民和小英吧?长这么高了!”孙长生慈爱地摸了摸两个孩子的头,又看向刘清雅,“清雅,一路上辛苦了。” “大哥,不辛苦。”刘清雅微笑著回应。 寒暄几句,孙长生便招呼大家上车:“快,上车!咱们抓紧时间,爭取天黑前赶到平县,娟子他们肯定等急了!” 吉普车驶出省城,沿著略显顛簸的公路向著平县方向前进。 越是接近目的地,车內的气氛就越是混合著激动与一种难以言喻的紧张。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 孙永生望著窗外飞速掠过的田野和村庄,放在膝盖上的手不自觉地微微握紧。 刘清雅轻轻握住他的手,给予无声的支持。 孙长生则不停地介绍著平县和杨家的情况,语气里满是骄傲和欣慰: “……平安那孩子,是真不得了!你们是没见著,那小院收拾得利利索索,娟子气色也好,看著比实际年龄年轻十来岁……大河人也实在, 现在是县公安局的股长了……那几个女婿,个个都爭气……” 他的话语像是一幅生动的画卷,在孙永生一家面前缓缓展开, 勾勒出一个虽然歷经磨难,却充满生机与希望的大家庭形象,极大地缓解了孙永生心中的近乡情怯。 天色渐渐擦黑,吉普车终於驶入了平县县城,七拐八绕之后,稳稳地停在了东街杨家小院的门口。 小院里早已是灯火通明。 听到外面吉普车的动静,院门“吱呀”一声从里面被猛地拉开。 孙氏(孙娟)几乎是衝出来的,杨大河、杨平安、杨冬梅,以及紧紧黏在杨平安腿边的安安和军军,全都跟了出来。 孙氏的目光瞬间就锁定在了刚从车上下来的、那个穿著军装、身材高大、面容坚毅却眼带泪光的男人身上。 儘管二十五年岁月沧桑,彼此容顏已改,但那份刻在骨子里的血缘亲情,让孙氏一眼就认出了那就是她的二哥! “二哥——!” 孙氏哽咽著喊出这个在心底埋藏了二十五年的称呼,泪水瞬间决堤,她几步奔上前, 却又在距离孙永生几步远的地方猛地停住,像是害怕这只是一场易碎的梦。 孙永生看著眼前这个泪流满面、依稀能看到童年妹妹轮廓,却又比想像中年轻、 秀美许多的妇人,心臟像是被狠狠撞击了一下。 他喉头剧烈滚动,上前一步,张开双臂,將这个失散了四分之一个世纪的小妹紧紧、紧紧地拥入怀中。 “娟子……我的傻妹子……二哥……二哥找到你了!二哥对不起你……” 这个在战场上面对枪林弹雨都未曾退缩的铁血汉子, 此刻声音哽咽破碎,滚烫的泪水终於夺眶而出,滴落在妹妹的肩头。 兄妹二人相拥而泣,二十五年来的思念、担忧、愧疚与失而復得的狂喜, 都在这一刻宣泄而出。周围的人都忍不住红了眼眶。 杨大河悄悄抹了下眼角,上前一步,声音也有些沙哑:“二哥,二嫂,一路辛苦了,快,快进屋歇歇!” 刘清雅也流著泪,上前轻轻扶住孙氏的肩膀:“娟妹子,別哭了,这是天大的喜事啊!咱们一家人总算团圆了!” 这时,孙长生招呼著孙继民和孙小英过来:“继民,小英,快,叫姑姑!” 孙继民看著眼前这位哭得不能自已、却又莫名让他感到亲切的姑姑, 有些靦腆,但还是响亮地叫了一声:“姑姑!” 孙小英也怯生生地跟著叫:“姑姑好。” 这一声“姑姑”,让孙氏的心都化了。她连忙从二哥怀里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著眼前这一对漂亮的侄儿侄女,又是哭又是笑: “哎!哎!好孩子!都是好孩子!快让姑姑看看……” 她鬆开二哥,蹲下身,仔细端详著孙继民和孙小英,仿佛怎么看也看不够。 而此刻,站在杨平安身边的安安和军军,两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著新出现的孙继民和孙小英。 安安的小眉头微微蹙著,像是在评估“潜在竞爭对手”的威胁等级。 他凑到杨平安耳边,用自以为很小声、但其实大家都能听到的气音说:“舅舅,那个小舅舅,没有舅舅高!” 语气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优越感”。 军军则有样学样,也压低小奶音,指著孙小英:“那个小姨,也没有舅舅好看!” 童言无忌,这充满“比较”意味的话语,瞬间冲淡了现场悲伤感人的气氛,把大人们都逗笑了。 孙继民被说得有点不好意思,挠了挠头。 孙小英则眨了眨大眼睛,好奇地看著这两个看起来白白嫩嫩、特別可爱的“小外甥”。 杨平安哭笑不得,轻轻拍了拍两个小傢伙的脑袋:“不许没礼貌。” 他上前一步,对著孙永生和刘清雅,露出一个清朗温和的笑容,恭敬地叫道: “二舅,二舅妈,一路辛苦了,我是杨平安。欢迎回家。” 他的声音沉稳,举止得体,瞬间就吸引了孙永生和刘清雅的全部注意。 孙永生看著眼前这个身姿挺拔、面容俊秀、眼神清澈而沉静的少年,心中震撼不已。 这就是大哥和舅舅口中那个了不得的外甥!这份气度,这份从容,哪里像是个十几岁的农村少年! 他用力拍了拍杨平安的肩膀,声音还带著一丝激动后的沙哑,却充满了讚赏: “好孩子!平安!二舅谢谢你!谢谢你救了舅舅,也……谢谢你把你娘照顾得这么好!” 他看到了妹妹远超同龄人的年轻状態,心中对这位外甥的能力有了更直观的认识。 刘清雅也笑著打量杨平安,越看越是喜欢:“平安是吧,常听你大舅和江舅舅夸你,果然是个精神的好孩子!” 一番激动人心的相见和介绍之后,眾人终於簇拥著进了院子。 堂屋里,桌子上已经摆满了杨平安精心准备的接风宴。 虽然没有山珍海味,但胜在食材新鲜,烹飪用心,色香味俱全,散发著诱人的家的味道。 孙氏拉著二哥二嫂的手,挨著介绍家里的每一个人,看著失而復得的哥哥嫂嫂,她脸上洋溢著幸福的光彩,只觉得此生再无遗憾。 而安安和军军,虽然一开始对新来的小舅舅小姨有些“警惕”,但在杨平安的引导和美食的诱惑下, 很快就和同样孩子心性的孙继民、孙小英熟悉起来。 尤其是当孙继民拿出他珍藏的小人书,孙小英拿出漂亮的玻璃珠时, 安安军军那最后一点“隔阂”也消失了,很快就玩到了一起。 第103章温馨氛围 眾人围坐在堂屋的大方桌旁, 桌上琳琅满目的菜餚散发著诱人的香气,瞬间勾起了长途跋涉后的食慾。 “二哥,二嫂,继民,小英,快尝尝,都是平安张罗的,也不知道合不合你们口味。” 孙氏热情地招呼著,脸上洋溢著自豪的光彩。 孙永生看著满桌的菜:清蒸的鱼火候恰到好处,肉质鲜嫩,只点缀著葱丝薑丝,最大程度保留了原汁原味; 小炒肉片滑嫩,搭配著青椒,色泽油亮;金黄软嫩的炒鸡蛋;自家院里刚摘的青菜碧绿爽口; 还有一盆奶白色的、香气浓郁的卤猪蹄汤,显然是昨晚滷味的精华所在。 每一样都看似家常,却透著不寻常的用心和手艺。 “这看著就好吃!” 孙永生拿起筷子,率先夹了一筷子鱼肉放入口中, 鲜美的滋味在舌尖炸开,他眼睛一亮,由衷赞道:“嗯!好!这鱼蒸得真好,又鲜又嫩,一点土腥味都没有!” 刘清雅也尝了一口炒鸡蛋,惊讶道:“这鸡蛋怎么这么香?比我们在城里买的香多了!” 杨平安微微一笑,解释道:“二舅妈,可能是家里养的鸡吃的都是粮食和虫子,下的蛋味道就浓些。” 他自然不会说,鸡平时喝的水里,偶尔会掺入微不可察的灵泉水。 孙继民早就饿坏了,夹起一块红烧肉(杨平安用野猪肉做的,肥瘦相间,燉得酥烂)塞进嘴里, 顿时幸福地眯起了眼睛,含糊不清地说:“唔!好好吃!比国营饭店的还好吃!” 他风捲残云般又扒拉了几口米饭,只觉得这米饭也格外香甜软糯。 “平安哥,你太厉害了!” 孙继民嘴里塞得鼓鼓囊囊,看向杨平安的眼神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崇拜, “学习好,会打猎,做饭还这么好吃!你是我榜样!” 他这个年纪的男孩,最崇拜的就是这种有本事的“能人”。 安安和军军正被杨平安照顾著,小口小口喝著汤, 听到孙继民这么“露骨”地夸舅舅,还叫“榜样”,两个小傢伙立刻不干了。 安安放下小勺子,嘟著小嘴,瞪著孙继民,奶声奶气地宣布:“舅舅是安安和军军的榜样!” 军军立刻点头如捣蒜,小拳头握紧,附和哥哥:“对!我们的!” 那护食……不,护舅的小模样,逗得全桌大人哈哈大笑。 孙继民被两个小不点瞪得有点不好意思,挠挠头,嘿嘿傻笑。 饭后,杨平安又端上来一盘洗好的水果。红彤彤的沙果,水灵灵的野莓,还有几牙切好的、金灿灿的甜瓜。 这些都是他空间出品的“精品”,只是藉口说是山里摘的。 孙小英拿起一颗野莓放进嘴里,酸甜可口的汁水瞬间充盈口腔,她幸福地眯起了眼。 她看著坐在对面、眉眼清秀、皮肤白皙的杨冬梅。 又看看虽然年过四十,但头髮乌黑、皮肤细腻、眼角只有浅浅笑纹的姑姑孙氏。 忍不住小声对刘清雅说:“妈妈,姑姑和冬梅姐姐都好漂亮啊!皮肤真好。” 刘清雅也早就注意到了。小姑子孙娟的状態好得惊人,完全不像这个年纪、又经歷过那么多磨难的农村妇女。 杨冬梅更是水灵得像朵带著露珠的花儿。她心中暗暗称奇,只觉得这小姑子一家,处处都透著不同寻常。 她环顾这个不算很大,却收拾得井井有条的小院子里,晾晒的衣物乾净整齐。 墙角种著几畦鬱鬱葱葱的蔬菜,屋檐下掛著风乾的肉条,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安神助眠的艾草香气,杨平安特意点的。 没有一般农家的杂乱和异味,只有一种让人身心放鬆的寧静与温馨。 孩子们虽然活泼,却很有规矩,不吵不闹。丈夫杨大河虽然话不多,但眼神清正,对妻子体贴,对客人周到。 这一切,都让刘清雅这个见多识广的知识女性感到十分舒適和惊讶。 她低声对身边的孙永生感慨:“永生,娟妹子这家,真是……处处都透著股说不出的舒坦劲儿。 平安这孩子,把家里打理得太好了。” 孙永生深有同感地点点头。他看著正耐心地给安安和军军擦嘴,同时还能和孙继民聊上几句学校趣事的杨平安, 心中对这个外甥的评价又高了几分。沉稳、周到、有能力,还不失少年的赤诚,这份心性和本事,未来必定不可限量。 孙长生看著眼前这和睦温馨的一幕,听著二弟一家对平安和妹妹家的夸讚,心里比喝了蜜还甜。 他拍著孙永生的肩膀,得意地说:“怎么样,永生?我没骗你吧?平安这孩子, 就是咱们老孙家……哦不,是老孙家和老江家的福星!” 夜色渐深,但堂屋里的灯火依旧温暖。大人们聊著分別后的种种,感慨著岁月的无常和团聚的珍贵。 孩子们吃饱喝足,在院子里追逐嬉戏,孙继民很快就凭藉他带来的小人书和“见识”, 成了安安和军军新的“孩子王”,之前的那点小醋意早已烟消云散。 杨平安安静地坐在一旁,听著亲人们的笑语,偶尔起身为大家添茶倒水。 他看著母亲脸上从未有过的、发自內心的灿烂笑容,看著两位舅舅眼中欣慰与自豪的光芒。 丰盛的晚餐在欢声笑语中结束。女人们帮著孙氏收拾碗筷, 男人们移到院子里喝茶閒聊,夏夜的凉风吹散白日的暑气,带来一丝愜意。 而属於孩子们的“晚间节目”——听舅舅讲故事的时间,也如期而至。 杨平安刚回到房间的床沿坐下,安安和军军就像两只训练有素的小猎犬, 以最快的速度冲了过来,一左一右,熟练地占据了最佳位置——紧紧挨著舅舅的腿坐下,仰著小脸,满是期待。 这是他们雷打不动的专属时刻。 然而,今天情况有点不同。孙继民看著这阵势,心里也痒痒的。 他犹豫一下,想看看这舅生三个的相处模式,就悄悄地坐在了床尾,离杨平安稍远一点地方。 安安和军军几乎是立刻就察觉到了这个“外来者”的入侵。 两个小傢伙同时扭过头,两双乌溜溜的大眼睛齐刷刷地看向孙继民,小眼神里充满了警惕和一丝“不满”。 安安的小嘴微微噘起,用眼神无声地控诉:“这是我们的舅舅!” 军军虽然表达没那么清晰,但也学著哥哥的样子,皱著小鼻子,努力做出一个“凶巴巴”的表情瞪著孙继民, 可惜配上他那张肉嘟嘟的白嫩小脸,毫无威慑力,反而更像是在卖萌。 孙继民被看得有些想笑。 杨平安將两个小傢伙之间无声的“交锋”尽收眼底。 他假装没看见那俩小的“护食”般的眼神,清了清嗓子, 用他那温和而富有感染力的声音开始了今天的故事:“今天,我们讲一个《三打白骨精》的故事……” 故事很快吸引了俩孩子的全部注意力,孙继民也跟著听得入了迷。 安安和军军起初还分神留意著孙继民,但很快也被精彩的故事吸引。 不过,他们“捍卫主权”的意识並未消失,只是换了一种方式表现。 当杨平安讲到孙悟空第一次识破白骨精的变化时,安安立刻转过头,对著孙继民, 用一种带著点小骄傲的语气,仿佛在分享什么独家机密:“舅舅讲的故事最好听了!” 军军立刻鸚鵡学舌,用力点头:“最好听!舅舅最棒!” 说完, 还特意往杨平安腿边又蹭了蹭,几乎要把自己塞进舅舅怀里。 孙继民正听到关键处,被突然打断,愣了一下,然后诚实地点头附和:“嗯!你舅舅讲得真好!” 听到孙继民也夸舅舅,安安似乎满意了一点,但紧接著,他又生出新的“危机感”。 他看孙继民听得那么投入,生怕舅舅会因为新来的小舅舅听得认真就多讲给他听。 於是,在故事间隙,安安会突然伸出小手,拉拉杨平安的衣角,吸引注意:“舅舅,安安渴了。” 杨平安便会暂停故事,耐心地拿起旁边准备好的温水,餵他喝一口。 军军见状,也立刻有样学样,软软地要求:“军军也渴。” 杨平安便也餵他一口。 孙继民看著被两个“小粘糕”紧紧缠住的平安哥,眼里满是羡慕。 故事讲完,安安和军军心满意足地赖在舅舅怀里,困意渐渐袭来。 孙继民则是一脸敬佩地看著杨平安,由衷地说:“平安哥,你真厉害!什么都会。我以后也要像你一样!” 杨平安看著他亮晶晶的眼睛,笑了笑:“只要你愿意学,以后我会的,都可以教你。” 这话让孙继民更是激动不已,用力点头。 而已经昏昏欲睡的安安,听到舅舅还要“教”小舅舅,迷迷糊糊间还不忘嘟囔一句, 宣示最终所有权:“舅舅……是安安和军军的……” 声音渐小,终至无声,靠在杨平安胸口睡著了。 军军早已进入梦乡,小手里还紧紧抓著杨平安的衣角。 第104章温暖港湾 夏日的晨曦尚未完全驱散夜晚的凉意,杨家小院却已有了生机。 最早醒来的依旧是杨平安。 他刚一动,身边两个热乎乎的小糰子便像有感应般往他身边蹭了蹭。 安安咂咂小嘴,军军无意识地抓住他的衣角,仿佛在睡梦中也要確认舅舅的存在。 杨平安心里软成一片,极轻地挪开身子,却不想还是惊动了警觉的安安。 “舅舅……” 小傢伙揉著惺忪睡眼坐起来,奶声奶气地嘟囔。 这一声如同信號,军军也哼哼唧唧地醒了,闭著眼就张开小胳膊。 杨平安熟练地將两个小傢伙揽了揽,低声道:“还早,再睡会儿。” 但今天,两个小尾巴显然是打定了主意要跟著,坚持爬了起来,寸步不离地跟著他出了房门。 院子里,空气沁凉。 令杨平安有些意外的是,不仅二舅孙永生已在院中活动筋骨,大舅孙长生也早已起身,正背著手, 站在那几畦鬱鬱葱葱的菜地前,看得入神。 他的背影在朦朧晨光中,竟透出一丝平日里罕见的孤寂。 “大舅,二舅,早。” 杨平安出声问候。 孙永生转过身,脸上带著舒展的笑意:“平安,起得真早。”他的目光落在紧紧黏著杨平安的两个小外孙身上,不由莞尔。 孙长生也回过头,脸上迅速恢復了平日里爽朗的神情,但眼角的细纹里似乎还残留著一丝未散尽的落寞: “人老了,觉少。看看你娘种的这菜,长势真喜人。” 杨平安敏锐地捕捉到了大舅那一闪而过的情绪,心下微动,没有多问,只是如常般开始打水洗漱。 安安和军军也模仿著舅舅,小手笨拙地扑腾著水花,咯咯的笑声打破了清晨的寧静。 孙永生看著这充满烟火气的一幕,心中感慨。 而孙长生的目光,则更长久的停留在两个嬉闹的小傢伙身上,眼神复杂, 那里面有慈爱,有羡慕,还有一丝深埋的、难以言喻的哀伤。 厨房里,孙氏也开始忙碌,粥香渐渐瀰漫开来。杨平安沏了茶端给两位舅舅。 孙永生品了一口,再次为茶的清冽甘醇感到惊讶。 孙长生接过茶杯,呷了一口,嘆道:“还是这儿舒服,有家的味道。” 他的语气里带著一种不易察觉的贪恋。 早饭桌上格外热闹。孙继民和孙小英经过一夜休整,精神头十足。 孙继民依旧用崇拜的眼神看著杨平安,连喝粥都觉得格外香甜。 孙小英则小声跟刘清雅夸讚姑姑家的饭菜好吃,姑姑和表姐们都漂亮。 孙长生看著满桌的人,妹妹忙前忙后却笑容满面,妹夫沉稳可靠,几个孩子都围坐在一起, 尤其是安安和军军那两个小不点,嘰嘰喳喳,给整个家注入了无限的活力。 他脸上的笑容就没断过,不停地给孩子们夹菜,逗弄著安安和军军, 听他们用稚嫩的声音喊“大舅公”,眼里的慈爱几乎要溢出来。 然而,在他开怀大笑的间隙,看著妹妹孙氏儿孙绕膝、其乐融融的景象, 一丝尖锐的痛楚还是会猝不及防地刺入心臟。 如果……如果他的妻儿当年没有惨死在日寇的屠刀下,他的儿子若还活著,如今也该娶妻生子,他是不是也能像妹妹现在这样,享受含飴弄孙的天伦之乐? 是不是也会有软软糯糯的小孙子缠著他,叫他爷爷? 这念头一起,便如潮水般难以遏制。 他端著碗的手微微一顿,脸上的笑容有瞬间的凝固,隨即又被他用更爽朗的笑声掩饰过去, 只是那笑声底下,藏了多少午夜梦回时的孤寂与心酸,唯有他自己知晓。 孙永生心细,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悄悄给孙长生夹了一筷子菜:“大哥,您多吃点。” 孙长生连连点头:“好,好,自家饭菜,就是香。” 饭后,孙继民拿出笔记和课本让杨平安帮著讲解。 孙长生就坐在一旁,笑眯眯地看著,看著杨平安耐心教导,看著自己那坐不住的侄子竟也听得认真, 看著安安和军军像两个小卫士一样守在杨平安身边,不时用“舅舅是我们的”小眼神瞥一下孙继民…… 这温馨得如同画卷般的场景,让他眼眶微微发热。 他太贪恋这种感觉了,这充满了生机、吵闹与亲情的氛围,是他一个人形单影只这么多年, 在冰冷的宿舍和忙碌的工作中,从未真正拥有过的。 他甚至私心地想,再多住两天,就两天,好好感受这份失而復得的、属於“家”的温暖。 孙永生將大哥的神情看在眼里,心中瞭然,也泛起一阵酸楚。 他走过去,拍了拍孙长生的肩膀,低声道:“大哥,这两天咱们好好陪陪娟子,也……让你鬆快鬆快。” 孙长生重重地点了点头,千言万语,都化在了这无声的兄弟默契之中。 杨平安虽然一直在辅导孙继民,但两位舅舅之间流动的情绪, 以及大舅那偶尔流露出的、与平日爽朗截然不同的深沉悲伤,他都敏锐地感受到了。 他看著大舅看向安安和军军时那无比慈和却又带著痛楚的眼神,心中明白了八九分。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起身,给大舅的茶杯里续上热水,然后弯腰,对正玩著他衣角的安安和军军轻声说了句什么。 两个小傢伙眨巴著大眼睛,看了看舅舅,又看了看坐在那里的大舅公, 然后迈著小短腿,噔噔噔跑到孙长生面前,一人一边,抱住了他的腿。 安安仰著小脸,甜甜地说:“大舅公,讲故事!” 军军也软软地附和:“讲故事!大舅公讲!” 孙长生愣了一下,看著腿边两个软糯的小人儿,感受著那毫无保留的亲近,心中那道坚硬的堤防仿佛瞬间被暖流衝垮。 他颤抖著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两个孩子的头,声音有些沙哑,却充满了真实的喜悦:“好,好!大舅公给你们讲……讲打鬼子的故事,好不好?” “好!” 两个孩子欢呼起来。 孙长生將安安和军军一边一个抱到自己膝盖上,开始讲述那些烽火岁月,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 阳光透过枝叶缝隙洒下,照亮了他眼角的湿润,也照亮了他脸上那份真正抵达眼底的、满足而温暖的笑容。 杨平安站在不远处,看著这一幕,嘴角微微上扬。 他知道,有些伤痛无法磨灭,但此刻的温情,或许能像一剂良药,稍稍抚平那深可见骨的伤痕。 这个家,不仅是他和父母姐姐们的港湾,也理应成为这些歷经沧桑的长辈们,可以停靠、汲取温暖的所在。 第105章团圆 孙长生的故事並不像杨平安讲的那般充满神话色彩,而是带著硝烟与泥土的气息。 他讲的是真实的、残酷的,却又闪烁著人性光辉的往事。 他没有刻意渲染悲壮,只是用平实的语言,描述著战友们如何在极端环境下互相扶持, 如何用简陋的武器与敌人周旋,如何在飢饿与寒冷中坚守信念。 安安和军军起初还不太理解那些复杂的情节,只是被大舅公低沉的嗓音和时而激昂、时而沉重的语气所吸引, 睁著乌溜溜的大眼睛,听得格外专注。 当听到战士们趴在雪地里埋伏时,军军甚至下意识地往孙长生怀里缩了缩,仿佛也能感受到那份刺骨的寒冷。 孙继民和孙小英也围了过来,这些不同於课本上概括性文字的真实细节,让他们对那段歷史有了更直观、更震撼的认识。 孙继民听得拳头紧握,眼神里充满了对英雄的嚮往。 杨平安安静地坐在一旁,听著大舅的讲述。 他能从那些看似平静的敘述背后,感受到惊心动魄的生死考验和沉甸甸的战友情。 他也更能理解,为何大舅在失去至亲后,会將那份无处安放的情感投入到工作和对后辈的关怀中, 以及为何他会如此贪恋此刻小院的温馨。 故事告一段落,孙长生轻轻呼出一口气,仿佛也从那段沉重的回忆中暂时抽离。 他低头看著怀里两个听得入神的小傢伙,脸上露出了真正释然和温和的笑容, 用力揉了揉他们的小脑袋:“好了,故事讲完了,大舅公这老掉牙的故事,你们听得懂吗?” 安安用力点头,小脸严肃:“懂!八路军叔叔打坏人,厉害!” 军军也学舌:“打坏人!腻害!” 稚嫩的话语,却精准地道出了那段歷史最核心的意义。 孙长生眼眶又是一热,连连点头:“对,对,保护大家,保护像安安和军军这样的好孩子。” 这一刻,他心中积鬱多年的孤寂和悲痛,仿佛被这两个孩子纯净的眼神和话语洗涤、抚慰了许多。 那些牺牲,不就是为了让后代能拥有这样安寧的、充满欢声笑语的生活吗? 接下来的两天,孙长生仿佛卸下了一层无形的重担,更加投入地沉浸在这份难得的家庭温暖中。 他不再只是一个客人,而是主动参与进来。 他会跟著杨平安去侍弄菜地,虽然动作笨拙,却学得认真,听外甥讲解哪种菜喜阴,哪种菜要多浇水,听得津津有味。 他会帮著孙氏烧火,被烟呛得咳嗽也不在意,反而乐呵呵地说:“多少年没干过这活儿了,生疏了,生疏了。” 他还会陪著杨大河下两盘简单的象棋,两个经歷过战爭年代的男人,在楚河汉界间,自有默契。 而更多的时候,他的目光总是追隨著孩子们。 看孙继民在杨平安的引导下,竟然能安静地看一会儿书,问出些像样的问题; 看孙小英和杨冬梅头碰头地说著悄悄话,分享著女孩间的小秘密; 看安安和军军像两个快乐的小旋风,在院子里追逐嬉戏,那无忧无虑的笑声,是他听过最动听的音乐。 他贪婪地吸收著这一切,仿佛要將这二十五年来缺失的亲情,一次性补偿回来。 夜里,他躺在乾净温暖的床铺上,听著窗外隱约的虫鸣,不再是孤身一人面对漫漫长夜的清冷, 而是被一种安心的、暖融融的氛围包裹著。他知道隔壁睡著的是失而復得的妹妹一家,知道这院子里充满了生机和希望。 那种空虚的、啃噬人心的孤独感,第一次被实实在在地填满了。 刘清雅悄悄对孙永生说:“你看大哥,气色都好了很多,笑容也多了。” 孙永生看著大哥眉宇间舒展的皱纹,欣慰地点点头:“是啊,这个家,对大哥来说,比什么灵丹妙药都管用。” 杨平安將这一切变化看在眼里,心中欣慰。 他明白,大舅心上的伤痕太深,不可能完全癒合,但至少,在这里,他能得到暂时的喘息和真正的慰藉。 他不动声色地,在每日的饮食和茶水中,加入了更多稀释的灵泉水,希望能潜移默化地调理大舅因常年孤寂和劳累可能留下的身体隱患。 第三天,休息日。东方刚刚泛起鱼肚白,杨家小院便甦醒了,空气中瀰漫著一种不同於往日的、带著郑重与喜悦的忙碌。 头一天,杨大河特意在办公室打了电话,將大舅二舅到来的喜讯传到了部队和工厂,通知三家休息日务必回来团聚。 孙氏和杨冬梅早早起身,將院落洒扫得纤尘不染,桌椅擦得光可鑑人。 厨房是杨平安的绝对领域,他繫著围裙,有条不紊地处理著各种食材,锅灶间已然飘出诱人的预备香气。 安安和军军像两颗活力十足的小陀螺,在院子里穿梭,小脸上满是期待,不停地问:“舅舅,爸爸妈妈什么时候到呀?” 孙永生和刘清雅看著这井然有序又充满生机的景象,脸上带著笑意。 孙长生更是难掩激动,在院子里踱著步,时不时望向巷口:“好啊,今天总算能见全娟子的孩子们了!” 约莫上午九点多,巷口传来了清晰的铃声。 首先来的是杨秋月夫妇。因为离家近,他们骑著自行车先到的。 高和平提著精细的点心,杨秋月穿著素雅的连衣裙,遮盖住了微微隆起的小腹 ,夫妻二人文雅登对。 他们进门后,跟著杨平安的介绍,向孙长生和孙永生夫妇问好:“大舅,二舅,二舅妈。” 虽然初次见面有些生疏,但態度十分恭敬。 就在这时,一辆军绿色吉普车稳健地驶来,停在了院门外。这辆车显然更具气势。 车门打开,率先跳下来的是王建国,他军装整齐,笑声爽朗,转身小心翼翼地扶出怀孕五个多月、面色却依旧红润的杨春燕。 紧接著,从驾驶座和另一侧车门下来的,正是沈向西和杨夏荷。 沈向西军装笔挺,气质沉稳,目光锐利却不失温和。 两对军人夫妇同时出现,让小院的气氛瞬间更加热烈,也带著一种无形的、属於军旅的干练气场。 “爸爸!妈妈!” 安安欢呼著扑向王建国和杨春燕。军军也迈著小短腿跑向杨夏荷,被沈向西笑著抱了起来。 王建国嗓门洪亮,先跟杨大河、孙氏打了招呼,然后目光落在院中两位气质不凡、 同样透著军人气息的长辈身上(孙永生也穿著军便装),他立刻意识到这就是电话里提到的舅舅, 但具体哪位是大舅哪位是二舅,他一时不好分辨,只能带著尊敬的笑容点头致意。 沈向西同样如此,他沉稳地站在一旁,目光扫过孙永生和孙长生,心中已有几分猜测,但並未贸然开口。 杨平安见状,立刻迎了出来,他身上还带著淡淡的烟火气,笑容清爽而从容。 他先是对王建国和沈向西点了点头,然后自然地走到两位舅舅身边,充当起介绍的桥樑。 “大舅,二舅,二舅妈,” 杨平安声音清晰,带著对长辈的尊敬, 然后转向王建国和沈向西,“大姐夫,二姐夫,这位是咱大舅,在省里工作。 这位是咱二舅,在西南军区,也是位首长。这位是咱二舅妈。” 有了杨平安这恰到好处的引见,场面瞬间明朗。 王建国立刻挺直腰板,敬了一个標准的军礼(儘管是家庭场合,但面对同是军人的长辈, 尤其是职位更高的孙永生,这是下意识的尊敬),声音洪亮:“大舅好!二舅好!二舅妈好!我是王建国,春燕的爱人!” 他这標准的军人做派,让孙永生眼中闪过一丝讚赏。 沈向西也上前一步,同样敬礼,身姿笔挺,態度不卑不亢, 沉稳地说道:“大舅,二舅,二舅妈,我是沈向西,夏荷的丈夫。 很高兴见到您们。” 他的沉稳气度,同样让孙长生和孙永生暗自点头。 杨春燕和杨夏荷也跟著丈夫,温柔地再次向舅舅、舅妈问好。 至此,杨家分散在外的三个女儿家庭,终於齐聚一堂,与两位远道而来的舅舅正式相见。 院子里的气氛达到了空前的高潮,寒暄声、笑声、孩子们的嬉闹声交织在一起,充满了浓郁得化不开的亲情。 第106 章 强人所难 孙长生和孙永生看著妹妹生的这五个“万里挑一”的孩子,心中涌起难以言喻的激动和自豪。 他们的小妹,在经歷了那么多苦难之后,竟然养育出了如此出色的五个子女! 这不仅仅是外貌的俊俏,更是那种从內而外散发出的、被爱与安稳生活滋养出来的精气神。 孙长生忍不住用力拍著孙永生的肩膀,声音都有些发颤: “永生,你看!你看看!咱们娟子,了不得啊!这五个孩子,个个拿得出手!真是……真是……” 他激动得一时找不到合適的词语。 孙永生眼中也闪烁著欣慰与骄傲的光芒,重重地点头: “是啊,大哥,娟子受苦了前半生,这后半生的福气,都应在孩子们身上了!好!真好!” 刘清雅也看得满心欢喜,低声对孙氏说:“娟妹子,你这几个孩子,真是生得太好了!我看著都羡慕。” 孙氏看著自己的儿女们,脸上洋溢著幸福和满足的笑容,眼里隱隱有泪光闪烁。所有的艰辛,在这一刻都觉得值得了。 正式介绍、寒暄之后,丰盛的家宴开始了。杨平安准备的饭菜再次成为了焦点。 无论是寻常的家常小炒,还是费了功夫的燉肉蒸鱼,都做得色香味俱全,滋味远胜寻常。 连孙永生这样走南闯北、见识颇广的人,都忍不住多吃了几口,连连称讚。 孙继民和孙小英更是吃得头都不抬。孙继民一边狼吞虎咽,一边含糊不清地对刘清雅说: “妈,姑姑家的饭太好吃了!我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菜和肉!” 孙小英也用力点头,小脸上全是满足。 席间气氛热烈融洽。看著眼前这济济一堂、人才辈出的景象, 感受著这浓郁温馨的家庭氛围,再品尝著这堪比御宴的美味佳肴,孙继民和孙小英的心彻底被俘获了。 饭后,孙继民就迫不及待地拉住刘清雅,孙小英也眼巴巴地围过来。 “妈!妈!我们想在姑姑家住!住到开学再回去!”孙继民开始软磨硬泡, “你看姑姑家多好,表哥表姐们都这么好,饭还这么好吃!我保证跟著平安哥好好学习!” 孙小英也小声央求:“妈妈,求求你了,我想和冬梅姐姐一起学习,想和安安军军玩。” 孩子们纯真的渴望和眼前这確实令人留恋的氛围,让刘清雅心软了,最终在孙氏一家真诚的挽留和孙永生的点头下,同意了他们的请求。 午后阳光西斜,热闹了几乎一整天的杨家小院,终於迎来了离別的时刻。 儘管万般不舍,孙长生和孙永生也不得不面对现实。 孙永生的假期已近尾声,必须连夜赶回省城,才能赶上第二天清晨开往西南军区的列车。 吉普车早已等在巷口,如同一个无情的计时器。 院子里,离別的愁绪瀰漫开来。孙长生用力抱了抱妹妹孙氏,声音有些沙哑:“娟子,好好的!大哥有空就来看你!” 孙氏红著眼圈,连连点头:“大哥,你也是,照顾好自己!” 孙永生则是对著杨平安,这个给了他太多惊喜和安慰的外甥,郑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平安,这个家,有你,二舅一万个放心!照顾好你娘,也……照顾好自己。” 千言万语,化作一句沉甸甸的嘱託。 “二舅放心,我会的。”杨平安沉稳应下,眼神坚定。 他又看向杨大河和几个外甥女、外甥女婿,一一话別。 刘清雅也拉著孙氏的手,细细嘱咐著孩子们(孙继民和孙小英)要听话,不要调皮。 孙继民和孙小英虽然如愿留了下来,但看到父母和大伯真的要走了,十一岁的孙小英还是忍不住掉了金豆子,抱著刘清雅不撒手。 最后还是杨平安和杨冬梅上前,温言安抚,才让小丫头抽抽噎噎地鬆了手。 送走了两位舅舅和二舅妈,院子里瞬间空荡了不少,气氛也一下子从喧闹转为带著淡淡离愁的安静。 王建国、沈向西和高和平也准备带著各自的妻子返回了。 大人们正在院子里说著最后的告別话,安排著后续的事情。 谁都没注意到,安安和军军这两个小傢伙,互相交换了一个“坚定”的眼神,然后手拉著手, 迈著小短腿,噔噔噔地跑到了院子中央,正好站在了准备离开的父母面前。 只见安安挺起小胸脯,努力让自己显得更有气势,他先清了清嗓子,吸引了所有大人的注意。 然后,在眾人疑惑的目光中,安安用他那清脆的童音,一字一顿,非常认真地宣布: “爸爸,妈妈(对著王建国和杨春燕),二姨,二姨父(对著沈向西和杨夏荷),我们决定啦!以后,我们就在外婆家常住啦!” 军军立刻在旁边用力点头,小脸绷得紧紧的,以示支持哥哥的重大决定。 大人们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宣言弄懵了,一时没反应过来。 安安见父母和二姨二姨夫没说话,以为他们不同意,立刻想起了前几天听舅舅讲故事时学到的一个新词,觉得此刻用上正合適。 他小眉头一皱,用更加严肃、甚至带著点“讲道理”的语气补充道: “你们不可以强人所难哦!” “噗——” 不知是谁先没忍住笑出了声。 紧接著,整个院子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 杨平安站在屋檐下,看著两个活宝外甥,也是哭笑不得,无奈地扶住了额头。这小傢伙,学以致用的能力也太强了! “强人所难”?他们居然用这个词来拒绝跟父母回家! 王建国好不容易止住笑,站起来,故意板起脸逗儿子: “安安,什么叫『强人所难』啊?爸爸妈妈想带你们回家,怎么就是强人所难了?” 安安理直气壮地回答:“我们想跟舅舅在一起!想在外婆家!你们非要带我们走, 就是……就是强人所难!”他觉得自己逻辑满分。 军军虽然不太懂这个词的具体意思,但看哥哥这么有信心,也挥舞著小拳头附和:“对!难!难!” 童言稚语,再次把大家逗得前仰后合。这哪是拒绝,分明是撒娇卖萌的最高境界! 最终,在两个孩子“坚决不被强人所难”的宣言和全家的欢声笑语中, 王建国和沈向西也只能“无奈”地妥协,同意让安安和军军继续在外婆家住下,反正他们自己也乐得清閒,而且有杨平安在,他们再放心不过。 送走了三个姐姐和姐夫们,杨家小院终於彻底安静下来。 夕阳的余暉將小院染成温暖的橘红色。孙继民和孙小英带著初来乍到的兴奋,好奇地打量著他们的“新家”。 安安和军军则像两个得胜归来的小將军,一左一右抱住杨平安的腿,仰著小脸, 眼睛亮晶晶的,仿佛在说:“舅舅,看我们厉害吧!把『强人所难』的人都打败了!” 杨平安看著腿边这两个聪明又狡黠的小傢伙,又看看院子里新加入的表弟表妹,心中充满了柔软而充盈的感觉。 第107章养顏膏 吉普车在夜色中平稳地驶向省城,將平县温暖的灯火和喧闹的人声远远拋在身后。 车內,气氛却依旧带著杨家小院残留的温热与激动。 孙长生、孙永生和刘清雅坐在后座,一时间谁都没有说话,似乎还沉浸在方才那场盛大而温馨的团聚里,回味著每一个细节。 最终还是孙长生先开了口,语气中充满了难以平復的感慨: “永生,清雅,你们说,娟子这日子,是不是真的熬出头了?我看著那几个孩子, 心里头……热乎!” 他用力搓了搓脸,仿佛想確认这不是梦。 孙永生望著窗外飞速掠过的模糊树影,坚毅的脸上线条柔和了许多,他缓缓点头,声音沉稳却带著同样的激动: “何止是熬出头了?大哥,你是没看见娟子以前……唉,不提了。 就说现在,春燕、夏荷、秋月,个个都那么好,女婿们也爭气。冬梅那孩子也灵气。最重要的是有平安……” 一提到杨平安,车內的三人都像是打开了话匣子。 刘清雅接过话头,语气里满是讚嘆:“是啊,平安那孩子,真是万里挑一都难找!那气度,那心思, 那本事……一点都不像个十几岁的少年。看他忙前忙后,把一大家子照顾得妥妥帖帖,饭菜做得比大饭店的师傅还好吃,说话办事更是滴水不漏。 继民和小英这才待了多久,就彻底被他收服了,死活要留下。” 孙永生深有同感:“这孩子,是块璞玉,不,是已经初露锋芒的宝玉了。 沉稳、干练、重情义,更难得的是那份远超年龄的远见和担当。有他在,娟子那个家,就垮不了,只会越来越好。” 他顿了顿,看向孙长生,“大哥,我记得你之前提过,平安好像还懂些医术?弄了些药材?” 孙长生闻言,脸上露出一丝神秘而又自豪的笑容,他拍了拍孙永生的膝盖: “你不提我还差点忘了正事。上次平安托我转交给你们的东西,还在我住处放著呢。 除了给孩子们准备的肉乾、零嘴,还有特意给你和清雅准备的。” 他特別强调了一下,“明天早上你们走之前,一定记得带上,可都是好东西,那孩子的一片心意。” 刘清雅笑道:“平安也太客气了,心意到了我们就很高兴了,还准备什么礼物。” 孙长生却摆摆手,语气认真了几分:“清雅,这可不是一般的客气。 平安那孩子拿出来的东西……嗯,等到了地方,我再跟永生细说。” 这话让孙永生和刘清雅都有些好奇,但见孙长生没有继续深谈的意思,便也按捺住了疑问。 车子抵达省城,驶入孙长生的住处时,已是夜深。 安排刘清雅先去休息后,孙长生果然將孙永生叫进了书房,还特意轻轻掩上了门。 书房里灯光昏黄,只有兄弟二人。孙长生从柜子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两个包装得很仔细的罈子,不大, 但泥封严密,看起来有些年头的样子。他又拿出几个小巧的瓷瓶和一包用油纸包好的肉乾。 “喏,这就是平安给你们的。” 孙长生指著那两个小罈子,神色变得异常郑重, 声音也压低了些,“永生,这里面的东西,非同小可。” 孙永生看著大哥如此严肃,不由得也坐直了身体:“大哥,这是……?” “药酒。” 孙长生吐出两个字,眼神灼灼,“平安自己炮製的。你別看这罈子不起眼,里面的功效,说是『逆天』都不为过!” 他凑近些,几乎是耳语般说道:“我年轻时落下的老寒腿,阴雨天就疼得钻心,喝了这酒不过三次, 现在一点感觉都没了!还有早年肺部受过寒气,总是咳嗽,现在也利索了! 这还只是我感受到的。舅舅,你见过的,他那身体当年亏损得多厉害? 现在硬朗得能下乡考察!靠的就是平安这药酒的功效!” 孙永生听得瞳孔微缩。他是军人,太清楚大哥和舅舅身上那些旧伤顽疾的棘手程度了。 多少名医国手都束手无策,只能慢慢將养,平安一个少年炮製的药酒,竟有如此神效? “这……大哥,你说的可是真的?” 孙永生的声音带著难以置信的震惊。 “千真万確!” 孙长生语气斩钉截铁,“我还能骗你?这酒药性温和却力道绵长,能固本培元,祛除暗疾。 平安特意嘱咐,让你每天睡前喝一小盅,对身体大有裨益。 还有这养顏膏,” 他指了指那几个小瓷瓶,“是给清雅的,效果也是极好。” 孙长生深吸一口气,看著震惊不已的二弟,语重心长地说: “永生,现在你明白了吧?平安这孩子,他的能耐,恐怕远不止我们看到的这些。 他心思縝密,拿出这些东西,是真心把我们当至亲,希望我们都好。 他这是用他的方式,在守护这个家,也包括我们这些舅舅啊!” 孙永生久久无言,他伸出手,轻轻抚摸著那看似朴素的酒罈,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之前对杨平安的所有讚赏,在此刻都显得苍白。 这不仅仅是聪明能干,这背后隱藏的能力和那份深沉的心意,让他这个见惯风浪的军人师长都感到震撼。 许久,他才缓缓抬起头,眼中充满了复杂难言的情绪,有震惊,有欣慰,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庆幸。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声音低沉而坚定: “大哥,我明白了……娟子受苦半生,这是老天爷补偿给她的,也是补偿给我们老孙家的福报啊! 有平安这孩子,是妹妹的幸运,也是我们全家……所有人的幸运!” 兄弟二人在静謐的书房里相顾无言,心中却充满了同一种激盪的情感。 那个远在平县小院的少年,其形象在他们心中,已然变得无比高大和神秘。 他们庆幸,这是自家的孩子,是血脉相连的亲人。 第二天清晨,天光未亮,省城还笼罩在一片静謐之中。 孙永生和刘清雅却已收拾妥当。看著时间尚早,孙永生心中一动,对司机吩咐道:“先去我舅舅家一趟。” 车子在渐亮的晨光中穿过熟悉的街道,最终停在了一处安静的院落外。 孙永生和刘清雅提著简单的行李和那个装有杨平安所赠“厚礼”的提包下了车,让司机在门外等候。 敲开门,出来开门的正是舅妈齐兰香。当看清门外站著的是孙永生夫妇时,齐兰香先是愣了一下, 隨即脸上绽开了惊喜的笑容:“永生?清雅?你们怎么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她一边侧身让两人进屋,一边朝里屋喊道:“明远!快看看谁来了!” 孙永生和刘清雅跟著舅妈走进客厅,当目光落在闻声从里屋走出来的舅舅江明远身上时,两人都不由得怔住了。 只见江明远面色红润,眼神清亮,步履稳健,整个人的精气神比一年前见到时不知好了多少,仿佛年轻了十岁不止! 而他身边的舅妈齐兰香,仔细看去,变化更是惊人。 原本花白的头髮竟然转黑了大半,显得乌黑浓密,脸上的皱纹也明显淡化了许多, 皮肤透著健康的光泽,眼神明亮,气质温婉中带著活力,竟比一年前显得还要年轻漂亮! “舅舅!舅妈!” 孙永生压下心中的震惊,连忙上前问好。 刘清雅也赶紧叫人,目光却忍不住在舅妈脸上多停留了几秒,满是不可思议。 江明远看到外甥和外甥媳妇,也是高兴不已, 拉著孙永生的手坐下:“永生啊,怎么突然过来了?也不提前打个招呼!” “舅舅,我们昨晚到的省城,今天一早的火车回部队,想著时间还早,一定要先来看看您和舅妈。” 孙永生解释道,目光依旧难掩惊异地在二人身上逡巡,“您和舅妈……这气色真是太好了!我差点没敢认!” 齐兰香闻言,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脸颊,笑容里带著几分藏不住的欣喜和感慨: “是吧?连你们都看出来了?说起来,这还多亏了平安那孩子!” 江明远也笑著点头,语气中充满了对杨平安的疼爱与感激: “没错,都是託了平安的福。他上次给我的药酒,效果极好,我那些老毛病都缓解了不少。 后来我看你舅妈这些年为我操心,身体也有些亏虚,就让她也每天喝一小口, 再用平安给的养顏膏……嘿,没想到这效果这么神奇!” 他指了指齐兰香的头髮和面庞,“你看看,这头髮,这脸色,是不是跟换了个人似的?” 听著舅舅舅妈亲口证实,孙永生和刘清雅心中的震撼达到了顶点。 昨晚大哥孙长生在书房里那番关於药酒“逆天”功效的描述,此刻有了无比真实和直观的印证! 连身体底子受损的舅舅舅妈都能有如此惊人的改善,这药酒和养顏膏的价值,简直无法估量! 孙永生下意识地紧了紧手中那个看似普通的提包,里面正安静地躺著平安送给他们的、同样份量的“厚礼”。 之前他虽然震惊,但多少还带著一丝將信將疑,此刻,所有的疑虑都烟消云散,只剩下沉甸甸的认知和难以言喻的感动。 第108章夸舅日常 吉普车在晨曦中驶离了舅舅家,那条熟悉的巷口。 车內,孙永生靠在座椅上,双目微闔,指节却无意识地在膝上收紧。 “平安那孩子……真是有心了。”他终於开口,声音带著一丝沙哑。 就在一小时前,在舅舅江明远的家中,他亲眼见证了何为“枯木逢春”。 舅舅面色红润,步履生风;舅妈齐兰香更是乌髮重生,容光焕发,仿佛时光在她身上倒流了十年。 这一切的改变,都源於外甥杨平安那看似朴素的药酒与养顏膏。 此刻,大哥孙长生那句“非同小可”的评价,如同重锤落在他心间。 他终於掂量出这份“礼物”背后,那份沉甸甸的心意与近乎逆天的价值。 这哪里是寻常的土仪?分明是能祛除沉疴、改善体质、延年益寿的无价之宝! 是那孩子,將他所能给予的最好的东西,毫无保留地捧到了至亲面前。 刘清雅轻轻握住丈夫的手,指尖微凉,语气里带著庆幸:“永生……我们要当宝贝一样收著。 若是路上有半点闪失,或是我们一时疏忽……”她未尽的话语里,是难以承受的假设。 孙永生反手握住妻子的手,力道有些重。 他目光投向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但他的心却仿佛还留在那个有妹妹一家的小院里,落在那道清俊沉稳的身影上。 “回去后,平安给的东西,必须妥善收好。”他的声音低沉而郑重,每一个字都像是承诺, “这孩子……他把最珍贵的东西,不声不响地都给了我们。” 他停顿了片刻,胸腔內情绪翻涌,最终化为一声悠长的嘆息, 混合著无比的庆幸与一种难以言喻的敬畏:“有平安在,是娟子的福气,也是我们孙家、江家……几辈子修来的造化。” 翌日清晨,刚锻炼完回来的杨平安,推开房门,就被两个小身影扑了过来。 安安紧紧抱住他的左腿,军军慢了一步,赶紧抱住右腿,两个小傢伙仰著圆嘟嘟的小脸,奶声奶气地喊:"啾啾早安!" "早,早。"杨平安笑著摸了摸两个小脑袋。 这时安安看见,已经成了自家人的孙继民和孙小英也从各自的屋里出来,想到新来的这两个新成员, 可能还不知道舅舅有多厉害。安安立刻鬆开舅舅的腿,迈著小短腿跑到孙继民面前,小手比划著名: "民民舅舅,我舅舅,最厉害!会打大野猪!"杨平安看见这俩小傢伙又开始了夸舅日常, 不好意思接著往下听,就去打理院子里的菜地了。 军军也学著哥哥的样子,跑到孙继民面前,小脸认真:"啾啾棒!饭饭香!" 孙继民被两个小傢伙逗得直乐:"有多厉害,多棒呀?" 安安使劲张开小胳膊,画了个大大的圆: "这————么大!舅舅咻一下,野猪就噗通躺下啦!" 军军赶紧补充,小手指著厨房:"啾啾做饭饭,香!啾啾好看!" 杨冬梅听见这俩舅舅迷在表弟,表妹面前,开始了夸舅舅日常,觉得好笑, 从厨房探出头,笑著故意逗他俩:"就你舅舅最厉害,最棒 ,最好看,行了吧?大清早的就开始拍你舅舅的马屁! 小姨平时都白对你们好了,两个小没良心的!就不知道夸夸你们小姨,赶紧去你舅舅面前夸去!" "好呀!"安安一听小姨让去舅舅面前夸,虽然聪明,但还听不出好赖话,开心的拉起孙继民的手就往菜地边走。 军军见状,也立刻牵起孙继民的衣角跟上:"民民啾啾!啾啾种菜,又绿!又大!" 安安小手指著菜地:"舅舅浇水,菜都长的高!" 杨平安正在浇水,安安又抢著介绍:"看!舅舅浇的水,菜就长这————么高!"他踮起脚尖,使劲伸长小手。 军军也跟著用力点头,学著哥哥把两个小胳膊也伸长比划著名,小奶音糯糯的:"高!啾啾腻害!" 早饭后,杨冬梅拿出课本,商量地说:"小英,跟姐姐去我房里一起学习好不好?" "好呀!"孙小英拿著课本去了杨冬梅的房间。 安安见状,立刻拉著军军跑过来,大声说:"小姨,是舅舅教的!舅舅最聪明!" 军军跟著喊:"啾啾聪明!" 杨冬梅忍俊不禁:"是是是,你们舅舅最聪明,最棒。 这下行了吧?两个小马屁精!別耽误我跟你英姨姨学习了,你俩赶紧去院子里玩去。" 俩小傢伙从杨冬梅的房间出来,又看见孙继民在院子里练习扔石子,安安跑过去:"民民舅舅不对!要像舅舅这样——" 安安捡起一块小石子,踮著脚,使出吃奶的劲儿一扔。石子软绵绵地落在脚边。 "唔..."安安不好意思的挠挠头,"舅舅扔得远。" 军军也捡起石子,学著扔出去,结果一屁股坐在地上。他爬起来,拍拍小屁股,认真地说:"啾啾,腻害。" 这时,看见杨平安从屋里出来,两个小傢伙又立刻像小鸭子似的跟了上去。 "舅舅去哪?" "抱抱!" 看著黏在杨平安身边的两个小傢伙,孙继民忍俊不禁:"平安哥,他俩真黏你。" 杨平安一手一个把军军和安安抱起来,两个小傢伙立刻把脑袋靠在他肩上。 安安搂著杨平安的脖子,骄傲地对孙继民说:"舅舅,最好!" 军军把脸贴在杨平安颈窝,也跟著喊:"啾啾,棒..." 孙继民看著两个小马屁精,对杨平安竖起大拇指:"平安哥,我服了,这俩小傢伙被你收拾的服服帖帖!。" 看著孙继民那佩服的眼神,以及怀里两个小傢伙毫不掩饰的依赖,杨平安心里暖融融的。 他掂了掂怀里的小傢伙,笑道:“什么收拾的服服帖帖的,是这两个小傢伙不嫌弃我,愿意黏著我。” “才不是嫌弃!”安安立刻大声反驳,小胳膊把杨平安的脖子搂得更紧,“是喜欢!最喜欢舅舅!” 军军也用力点头,小脑袋在杨平安颈窝里蹭啊蹭,用行动表达著同样的意思。 “好好好,是喜欢,是舅舅说错了。”杨平安从善如流地认错,逗得两个小傢伙咯咯笑起来。 这时,孙氏从房里探出头,笑著喊道:“平安,带军军和安安去后院看看咱家那几只母鸡下蛋了没? 捡回来,晌午给他俩蒸鸡蛋羹吃。” “好。”杨平安应了一声,抱著两个“小掛件”,对孙继民说:“走,带你们去捡鸡蛋。” 一听要去捡鸡蛋,安安和军军立刻在杨平安怀里扭动著要下来。这种“探险”活动,他们必须亲自参与! “舅舅,放安安下来,安安自己走!” “军军也自己走!” 杨平安依言把他们放到地上。两个小傢伙脚一沾地,就兴奋地一人一边,紧紧牵住杨平安的手,拉著他就要往后院冲。 “平安哥,我也去!”孙继民对捡鸡蛋这种新鲜事也充满好奇,立刻跟上。 后院不大,就是在房后用篱笆圈出了一小块地,几只母鸡正在角落里悠閒地啄食。 安安和军军显然是这里的常客,熟门熟路地拉著杨平安走到鸡窝旁。 “舅舅,你看!蛋蛋!”安安指著草窝里那几个温热的鸡蛋,兴奋地小声说,仿佛发现了宝藏。 军军也踮著脚尖,伸著小脑袋往里看,小脸上满是惊喜:“蛋蛋!” “我们轻轻地拿出来,不能嚇到母鸡,不然它们下次可能就不在这里下蛋了。” 他一边示范,一边让安安和军军也试著拿一个。安安和军军屏住呼吸,紧张地看著,生怕惊扰了“功臣”母鸡。 成功收穫了几枚鸡蛋,安安小心翼翼捧著一颗鸡蛋,如获至宝。一旁的军军也伸著小手,眼巴巴地看著。 “军军还小,舅舅帮你拿著,好不好?”杨平安温和地说。 军军看了看自己空空的小手,又看了看舅舅手里满满的鸡蛋,虽然有点小失落,但还是乖巧地点了点头。 看著这一幕,孙继民忍不住感慨:“平安哥,你真有耐心。” 他觉得自己要是带这么两个小不点,估计早就头大了。 杨平安笑了笑,看著腿边的军军和捧著鸡蛋的安安,眼神柔和:“自家孩子,有什么耐心不耐心的。” 他说的自然而然。 捡完鸡蛋回到前院,杨平安又给孙继民指导了一下扔石子的正確方法。 第109 章 栽培臂膀 直到晚饭前,院子里还响著石子破风的嗖嗖声。 杨平安倚在门框上,看著表弟孙继民一遍遍练习投掷的身影——汗水浸透了少年的衣衫,那双紧抿的嘴唇透著一股不服输的倔强。 他心头一动,想起以前听说的一句话:雪中送炭的情分,比锦上添花金贵得多。 现在栽培这棵好苗子,將来或许就是自己最靠得住的臂膀。 “继民,”杨平安走近,自然地揽住表弟汗湿的肩膀,压低声音:“想不想跟哥进深山见见世面?如果赶不回来还可能在山里住两天” 孙继民眼睛瞬间亮了,石子从掌心滑落:“想!平安哥,我早就想跟你学真本事了。” “好!”杨平安环顾四周,声音压得更低,“不过得想个由头。 这样,等晚上我就说明天带你去部队家属院认认门——这话爹娘才不会起疑心。” 孙继民重重点头,眼底闪著跃跃欲试的光。晚饭上桌,表兄弟俩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一场属於男子汉的冒险就要开始了。 晚饭时,杨平安看大家都吃得差不多了,便放下筷子,语气平常地对父母说: “爹,娘,明天我打算带继民去趟部队家属院,到大姐、二姐家认认门,也让继民熟悉熟悉地方,可能会住几天。” 他这话音刚落,还没等孙氏和杨大河开口 ,原本安静坐在他两侧、小口小口吃著鸡蛋羹的安安和军军,动作齐齐一顿。 两个小傢伙几乎是同步地,猛地抬起了小脑袋,两双乌溜溜的大眼睛里瞬间充满了高度警觉。 “部队家属院”?“大姐、二姐家”?这几个词像小锤子一样敲在了他们敏感的小神经上——那不就是爸爸妈妈家吗? 舅舅要带继民舅舅去那里,是不是……是不是顺道也要把他们俩给“捎回去”? 这个可怕的念头让安安瞬间觉得手里的鸡蛋羹都不香了。 他“噌”地一下转过身,面向杨平安,小身子绷得紧紧的,也顾不上嘴角还沾著蛋羹屑,用带著点焦急的小奶音,语速飞快地开始陈述“必须留在外婆家”的 n 大理由: “舅舅!安安要在外婆家!”他先坚定立场,然后小手指开始掰著数,“安安要陪外公抓坏人,帮外婆捡鸡蛋! 还要……还要帮小姨看作业!陪英姨姨学习!”他努力把能想到的“家务活”都说了个遍,小脸因为急切而变得红扑扑的。 旁边的军军见状,虽然脑子里的“危机分析系统”没有哥哥运转得那么迅速,但“紧跟哥哥步伐”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他也慌忙放下小勺子,有样学样地转过身,小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奶声奶气地跟著“匯报”: “陪外公!捡蛋蛋!看作业!陪英姨姨!” 因为著急,小奶音都喊得有点劈叉了,逗得对面的孙小英赶紧捂住了嘴。 两个小傢伙如临大敌、一本正经宣布“工作安排”的模样,把大人们都逗乐了。 杨大河看著外孙那认真的小模样,忍不住笑了起来。 孙氏也是又好气又好笑,拿著手帕给安安擦嘴角:“哎呦,我的小乖孙,这是怕舅舅把你们扔了啊?” 大人们带著笑意的反应,让安安觉得自己的“战略陈述”可能力度还不够。 他乌溜溜的眼珠机灵地转了转,立刻改变了“战术”——精准“拍马屁”,巩固盟友! 他的目光立刻锁定了桌子对面,正在忍俊不禁的杨冬梅,迈著小短腿噔噔噔跑过去, 一把抱住杨冬梅的腿,仰起小脸,用最甜最真诚的语气,大声宣布: “小姨第二好看!小姨第二棒!” 这一下,连杨平安都忍不住扶额低笑起来。这小傢伙,为了留下,连“最好看最棒”的宝座都心甘情愿让出来了,虽然只是个“第二”。 军军一看哥哥又换了新招数,虽然不太明白“第二”是啥意思,但毫不犹豫地执行“模仿”策略。 他也跑过去抱住杨冬梅另一条腿,努力仰头,小脸认真,口齿却有点不清地跟著喊:“小姨第嗯好看!小姨第嗯棒!” 杨冬梅被两个小活宝一左一右抱著,听著这“屈居第二”的夸奖,笑得花枝乱颤,伸手把他们一起搂住: “哎哟喂,谢谢你们两个小机灵鬼哦!还知道小姨是『第二』好看呢?那第一好看还是你舅舅呀?” 安安见小姨笑了,以为马屁奏效,立刻扭过头,再次对著杨平安和姥爷姥姥强调,小拳头都握紧了:“安安和军军要在家!保护小姨!帮外婆干活!” 看著两个小傢伙为了不被“送走”,又是表忠心又是拍马屁,忙得团团转的小模样, 杨平安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又是好笑又是心疼。 他放下筷子,朝两个紧张的小人儿招了招手,声音放得比平时更加温和:“安安,军军,到舅舅这儿来。” 两个小傢伙对视一眼,迟疑了一下,还是迈著小短腿,一步一挪地走到了杨平安跟前,两双大眼睛里还带著未散去的担忧。 杨平安伸出宽厚的手掌,轻轻揉了揉他们细软的头髮,然后一手一个,將他们揽到自己膝边, 俯下身,视线与他们齐平,看著他们的眼睛,语气认真又带著让人安心的力量: “你们两个小脑袋瓜里,又在瞎想什么呢?”他眼里含著清晰的笑意, “舅舅明天是带继民舅舅去办正事,去你们爸爸妈妈家认认门,不会把你们两个小宝贝『还』回去。” 他特意用了安安之前说过的“还”字,逗得两个小傢伙有点不好意思地眨了眨眼。 “听清楚了,”杨平安一字一句,说得格外清晰肯定,“舅舅明天,不——带——安——安——和——军——军——回——部——队——家——属——院。” 他拉长了音调,確保每个字都敲进他们的小脑袋里。 “你俩,就安心在外婆家待著,帮外婆捡鸡蛋是真,但不用你们抓坏人,那是外公的工作。” 他笑著看了一眼杨大河,继续对两个小傢伙说, “只要你们在家乖乖的,好好听外公、外婆、小姨和英姨姨的话,等舅舅回来,不仅有好吃的,还有新故事,好不好?” 这番清晰无比的保证,瞬间驱散了安安和军军心头那点不安。 安安的小脸立刻“由阴转晴”,眼睛重新亮了起来,他用力地点著小脑袋:“嗯!安安听话!在家等舅舅!” 军军也赶紧跟著点头,小身子放鬆下来,软软地靠进杨平安怀里,奶声奶气地重复:“听话,等啾啾!” 误会解除,两个小傢伙立刻恢復了活力,蹭在杨平安身边,又开始嘰嘰喳喳起来,仿佛刚才那个紧张兮兮的小插曲从未发生过。 杨大河对儿子的能力向来信赖,点了点头:“男孩子是该多出去走走。平安办事稳妥,让他带著去吧。” 坐在一旁的孙继民,眼睛瞬间亮了,激动得差点碰倒面前的粥碗,他努力克制著,声音却带著压抑不住的兴奋:“姑父,姑姑,我保证乖乖听平安哥的话!” 第 110章 可疑行踪 晚上,给安安和军军讲完睡前故事,等两个小傢伙睡熟后。 杨平安在灯下,仔细检查著一个半旧的土布背包。 这是前些日子,他拿了块厚实耐磨的布,特意让母亲孙氏按他的要求缝製的,比常见的书包更大,针脚细密,格外结实。 他將自己冬天的两套厚衣服塞进背包,一套给自己,一套给比自己矮点的孙继民,担心会在山里过夜,夜晚的气温低。 看起来鼓鼓囊囊,行装充足。做完这些,他吹熄油灯。 闪身进入空间,看著几包油纸密封的肉乾、耐存的乾粮、一小罐伤药、甚至还有一小瓶稀释过的灵泉水。 从空间转移到背包,担心带著孙继民不方便从空间拿东西。 翌日天不亮,杨平安背上背包水壶,带上进山用到的绳子,口袋和菜刀药锄,和兴奋难耐的孙继民悄然出发。 在县城边,他熟门熟路地雇了一辆往山里走的牛车,顛簸了近两个时辰,直到日头升高,才在一处人跡罕至的山脚下將其打发走。 “平安哥,咱这是到哪儿了?”孙继民看著眼前愈发茂密、仿佛望不到头的原始山林,既感震撼又有些发怵。 “真正的老林子。”杨平安言简意賅,他检查了一下绑腿和隨身物品,眼神锐利地扫视著四周,“跟紧我,多看,少说,脚步放轻。” 孙继民连忙点头,深吸一口气,紧紧跟在杨平安身后,学著他的样子,儘量不发出声响。 中午时分,两人在一处隱蔽的溪谷休息。 杨平安正指著岩壁上一种罕见的石斛给孙继民讲解,忽然,他动作一顿,眼神瞬间变得无比凌厉,抬手示意孙继民绝对噤声。 孙继民立刻屏住呼吸,连吞咽口水都小心翼翼。顺著杨平安示意的方向望去,起初只有风吹林涛。 但很快,他隱约听到了一些压低的、模糊的人语声,以及树枝被不慎踩断的“咔嚓”声,从不远处的山坡上传来。 杨平安拉著孙继民,如同灵巧的山猫,悄无声息地潜行到几块巨大岩石和茂密灌木形成的天然遮蔽物后面,只留下极小的观察缝隙。 只见山坡上,分散著七八个穿著粗布衣服、形容精悍的汉子。 他们低著头,眼神警惕地四处扫视,手上拿著棍棒或短锹,在草丛、石缝间仔细地拨弄、挖掘著什么, 彼此间交流也多用简短的手势和极低的声音,行为鬼鬼祟祟,与寻常山民或猎户截然不同。 “平安哥,他们……在干嘛?”孙继民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问道,心提到了嗓子眼。 杨平安缓缓摇头,目光如鹰隼般锁定著那些人。 他注意到其中一人腰间別著的不像柴刀,倒像是某种特製的开山工具,另一人手里似乎还拿著一张发黄的纸张,时不时对照山势。 “不像好人,像是在找什么东西,或者……某个地方。”杨平安的声音低沉而冷静,带著不容置疑的判断。 他当机立断,决定跟上去看看。这些人出现在这偏远深山,行跡可疑,说不定在谋划什么见不得光的勾当。 “跟紧我,每一步都要踩实,不能发出任何声音。”杨平安低声叮嘱孙继民,眼神严肃。 孙继民用力点头,紧张又兴奋。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接下来的跟踪,成了杨平安现场教学的绝佳范例。 他利用地形、树木阴影、风声作为掩护,时而匍匐,时而疾行几步后骤然静止,动作流畅自然,仿佛与山林融为一体。 他不断用手势提醒孙继民注意脚下枯枝、避开鬆动的石块。 孙继民学得极其认真,將平安哥教的理论知识在此刻运用到了极致。 他猫著腰,努力控制著呼吸和脚步声,感觉自己像个真正的侦察兵。 两人保持著安全距离,一路尾隨。那群人搜寻得很仔细,速度不快,偶尔能听到几句零碎的对话飘过来: “……按图上看,应该就在这附近……” “……妈的,藏得真深……” “……仔细点,別漏了……” 这些只言片语,更加印证了杨平安的猜测。他心中念头飞转,这些人拿著图,在这深山老林里寻找某个隱秘的地点,目的绝不单纯。 跟踪了约莫半个时辰,那群人似乎在一处背阴的山壁前停留了下来,聚集在一起低声商议,搜寻得更加仔细。 杨平安拉著孙继民隱藏在一丛茂密的荆棘后面,屏息观察。 他注意到那处山壁藤蔓覆盖,看起来並无异常,但那些人似乎认定目標就在那里。 “平安哥,我们要一直跟著吗?”孙继民小声问,长时间的潜伏让他肌肉有些发酸。 杨平安看了看天色,又评估了一下双方的实力和距离,摇了摇头,低声道:“不能再跟了。这里太深入,天快黑了,情况不明,我们先撤。” 他做事极有分寸,好奇心固然有,但绝不会让自己和孙继民陷入不可控的危险境地。 杨平安目光沉静地观察著远处那群依旧在四处搜寻、显得愈发焦躁的汉子,心中迅速权衡。 就此退走,固然安全,但这群人行踪诡秘,目的不明,放任不管,恐生后患。 他看了一眼身旁虽然紧张却努力保持镇定的孙继民,一个决定在心底形成。 “继民,”他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贴著孙继民的耳朵,“敢不敢跟哥再待一会儿?摸清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孙继民先是一愣,隨即眼中闪过一丝混合著恐惧与兴奋的光,他用力点头,用气音回答:“敢!平安哥,我听你的!” “好。”杨平安拍了拍他的肩膀,“记住,从现在开始,我们就是林子里的石头,不能有任何动静。” 两人更加小心地尾隨其后,利用越来越昏暗的光线和复杂的地形,始终与那群人保持著安全的追踪距离。 杨平安將潜行与偽装技巧发挥到极致,时而藉助茂密的树冠阴影停滯不动, 时而利用沟壑快速接近,他对山林的理解和运用,让孙继民看得眼花繚乱,心中敬佩不已。 天色彻底黑了下来,山林陷入一片墨色。 那群人似乎也放弃了在白日里难以有所发现的搜寻,在一处相对背风、靠近水源的林间空地上停了下来。 他们熟练地清理出一块地方,点燃了篝火,並从隨身携带的行囊里取出材料,开始搭建简易的帐篷。 橘红色的火光跳跃著,映照著他们疲惫而阴沉的脸。 “他们今晚要在这里过夜。”杨平安低语,眼神在黑暗中格外明亮。 他仔细观察著周围环境,最终將目光锁定在空地边缘一棵极为高大、枝繁叶茂的古树上。 那棵树主干粗壮,离地约莫一人高的地方开始分叉,浓密的树冠如同天然的屏障,既能遮蔽身形,又能居高临下观察空地的情况。 “跟我来。”杨平安拉著孙继民,借著夜色的完美掩护,如同两道幽灵,悄无声息地摸到了那棵古树下。 他示意孙继民踩著自己的肩膀,自己则运用灵活的身手,三两下便攀上了一根粗壮的横杈,然后回身將孙继民也拉了上来。 两人选择了一个枝叶尤其茂密、既能稳稳坐靠,又能透过缝隙清晰观察到下方空地和帐篷的位置。 第111 章 孤身入穴 夜晚的山林寒意渐重,虫鸣和不知名野兽的远嚎此起彼伏。 坐在高高的树杈上,脚下是未知的危险,孙继民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既是冷的,也是紧张的。 杨平安察觉到了,从那个看似普通的背包里取出棉衣,递给他小声说:“穿上棉衣暖暖身子。” 把掺了灵泉水的水壶和两块肉乾,递给孙继民,“吃点东西,喝点水保存体力。我们得轮流守夜,盯著他们。” 孙继民接过水壶和肉乾,感受著肉乾扎实的饱腹感,心中稍安,对平安哥的周全准备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树下空地上,篝火噼啪作响。那群人围坐在火堆旁,吃著乾粮,低声交谈著。 距离有些远,听不真切,只能偶尔捕捉到几个模糊的词语,如“图纸”、“標记”、“明天再找”之类的。 “平安哥,他们到底在找什么?”孙继民忍不住再次小声问道。 杨平安凝视著下方跳动的火光,摇了摇头,目光深邃: “不知道。但肯定不是寻常之物。看他们的做派,不像是官方的人,倒更像是一群……亡命之徒。” 他顿了顿,嘱咐道,“我们就在这儿守著,看看他们明天的动向。 你累了就先靠著我眯一会儿,后半夜我叫你。” 孙继民虽然又累又困,但精神却处於一种奇异的亢奋状態,他摇摇头:“平安哥,我不困,我跟你一起盯著。” 杨平安没有再坚持,他知道这是必经的歷练。 两人就这样,隱藏在浓密的树冠之中,如同耐心的猎手,在寒冷的山夜里,默默注视著下方那群神秘而可疑的不速之客。 篝火的光影在他们脸上明灭不定,山林寂静,却暗流涌动。这一夜,註定漫长。 时间在紧张的等待中缓慢流逝。树下,那两个望风的人显得有些焦躁,不时探头往黑黢黢的洞口张望,又警惕地环顾四周。 杨平安的眉头越皱越紧。那群人进入洞穴已经有一段时间了,里面没有任何打斗或异常的声响传来,这反而更显得诡异。 他们寻找得如此费力,目標明確,这洞穴里隱藏的东西,绝对非同小可。 可能是战爭时期遗留的军火库,可能是土匪藏匿的赃物,甚至可能是……某些更危险、更敏感的东西。 无论是什么,这都已经超出了两个少年能独自应对的范畴,甚至可能牵扯重大。 杨平安心念电转,迅速做出了决断——必须弄清楚里面的情况,但绝不能把继民置於险地。 他轻轻碰了碰身边全神贯注盯著下方的孙继民,示意他靠过来。 “继民,听著,”杨平安的声音压得极低,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肃,“下面情况不明,但肯定不是小事。我需要你立刻下山,去找人。” 孙继民一愣,下意识就想反驳:“平安哥,我……” “听我说完!”杨平安打断他,眼神锐利,“你沿著我们来时我做的標记——折断的细小树枝、石头上的刻痕,以最快的速度往山下走,直接出山,不要回头,不要停!” 他一边说,一边快速地从背包取出水壶、乾粮和肉乾,连同自己那把厚重锋利的柴刀,一股脑塞到孙继民怀里。 “这些你拿著,路上吃喝,柴刀防身。”杨平安的语气不容置疑, “出了山,想办法立刻去县公安局找我爹,或者直接去部队找王建国姐夫或沈向西姐夫, 把这里的情况告诉他们——深山,可疑团伙,隱秘洞穴,坐標大概在……他快速报了一个根据山势判断的大致方位。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就说我还在山里监视,让他们立刻带可靠的人手过来!” 孙继民看著杨平安决绝的眼神,明白这不是商量,而是命令。 他喉咙发紧,眼圈瞬间红了,既有被委以重任的激动,更有对平安哥独自留下的担忧和恐惧。 “平安哥,那你呢?你一个人太危险了!”他声音带著哽咽。 “我没事,”杨平安拍了拍他的肩膀,努力让自己的语气轻鬆一些, “我就是留在这里盯著,看看他们到底搞什么鬼,等援兵。你脚程快,早点把信送到,就是帮了我最大的忙。” 他顿了顿,看著孙继民的眼睛,郑重嘱咐:“记住,路上千万小心,避开所有人! 找到人之前,对谁都不要提起这事,除了我爹和两个姐夫!快走!趁现在他们的人还在洞里!” 孙继民知道此刻不是矫情的时候,他用力抹了一把眼睛,將柴刀紧紧握在手里,重重点头: “平安哥,你放心!我一定把信送到!你……你一定要小心!” “快走!”杨平安最后推了他一把。 孙继民深吸一口气,不再犹豫,凭藉著来时刻意记下的路线和杨平安沿途留下的隱秘標记,如同林间受惊的小鹿, 灵活而迅速地借著树木的掩护,向著下山的方向潜行而去,很快便消失在茂密的丛林之中。 目送著孙继民的身影消失,杨平安的心稍稍安定了一些。他重新將注意力全部集中到下方的洞穴入口。 现在,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他调整了一下呼吸,將身体在树杈间隱藏得更好,目光如同最精准的尺子, 丈量著从大树到洞穴入口的距离,评估著下方两个望风者的状態和视线死角。 一个大胆而危险的计划在他心中逐渐成形——他不能只是乾等著。 他必须想办法,在不惊动对方的情况下,儘可能靠近那个洞穴,甚至……找机会窥探一下里面的情形。 知己知彼,才能为即將可能到来的衝突,爭取到最宝贵的信息。 確认孙继民已经安全离开並消失在林海中后,杨平安的目光重新落回下方洞口那两个略显鬆懈的望风者身上。 他如同蛰伏的猎豹,周身肌肉缓缓绷紧,计算著角度、距离和时机。 他从枝杈间小心地採集了几颗大小適中、边缘锐利的石子扣在掌心。 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將全身的精气神都凝聚在指尖。 就是现在! “嗖!” 第一颗石子破空而出,速度快得只留下一道模糊的影跡, 精准无比地击中靠外那名望风者的后脑勺与颈部的连接处——一个足以让人瞬间失去意识的脆弱部位。 那人连哼都没哼一声,身体一软,便向前扑倒在地。 另一人听到身旁同伴倒地的闷响,惊愕地刚要转头並张嘴欲呼—— “嗖!” 第二颗石子接踵而至,同样精准地命中了他的太阳穴!他眼中带著难以置信的惊骇,视线瞬间模糊,也跟著软软瘫倒。 整个过程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两声轻微的“噗噗”倒地声后,洞口便恢復了寂静。 杨平安没有丝毫迟疑,如同灵猴般从树上一跃而下,落地无声。 他疾步衝到洞口,迅速检查了一下两人的状態,確认他们只是昏迷。 心念一动,这两个昏迷的壮汉便如同被无形的力量吞噬,瞬间消失在原地, 被他收进了平安扣空间內一个特意隔离出来的角落。在那里,他们无法构成任何威胁。 洞口此刻空无一人,只剩下那个黑黢黢的、散发著阴冷潮湿气息的洞穴入口,如同巨兽张开的口。 杨平安没有丝毫犹豫,侧身闪入洞口。光线骤然暗淡,从外面带来的光亮仅能照亮入口处几步的距离, 再往里便是深沉的黑暗,隱约能听到从深处传来的、模糊的凿击和说话的回声, 显然里面的人还在忙碌,並未察觉洞口的变故。 他屏住呼吸,將全身的感知提升到极致。长期受灵泉滋养的身体,在此刻展现出超凡的优势。 他的视力远超常人,即便在如此昏暗的环境下,也能勉强分辨出洞穴的大致轮廓和脚下凹凸不平的地面。 他的听觉变得异常敏锐,能捕捉到深处传来的每一个细微声响,並藉此判断对方的大致距离和动向。 甚至他的触觉和嗅觉也变得更加灵敏,能感受到空气微弱的流动方向,嗅到空气中瀰漫的尘土、霉味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火药味? 洞穴內部比想像中要宽敞一些,但怪石嶙峋,通道曲折。 杨平安如同暗夜中的幽灵,紧贴著冰冷的石壁,脚步轻得如同猫行,每一步都经过深思熟虑,避开可能发出声响的碎石。 他完全依靠超越常人的感知在黑暗中摸索前行,精神高度集中,不敢有丝毫大意。 越往深处,那股淡淡的火药味似乎更加明显了一些,还夹杂著一种陈年金属和腐朽木材的气息。 前方隱约透出微弱的光亮,並且说话声也越来越清晰。 “……快了,应该就是这后面……” “……小心点,別弄塌了……” “……妈的,总算没白费功夫……” 第112章审问 显然,里面的军火储量远超外面这几箱。 片刻之后,疤脸汉子等人陆续退了出来,脸上带著狂喜和贪婪的光芒。他们开始低声商议起来,语速很快,情绪激动。 “……必须儘快运走!” “……人手不够,得通知上面派人来接应。” “……先把外面的箱子搬出去,里面的等援兵。” “……今晚必须转移出去,夜长梦多!” 听到这里,杨平安眼神一寒。他们果然要转移这批军火!而且听意思,他们还有同伙,並且行动就在今晚! 不能再等了!一旦他们开始搬运,或者同伙到来,局面將更加复杂,自己动手的风险和难度都会倍增。 必须在他们行动之前,將其彻底解决! 他悄无声息地扣紧了掌心中另外几颗尖锐的石子,眼神锁定了一个背对著他、正弯腰去搬木箱的壮汉。 就在他即將发力掷出石子的前一剎那—— “咦?老六和老吴呢?怎么没动静了?” 洞口方向突然传来一声疑惑的低呼。 是那个之前负责望风、刚刚进去查看完军火库的其中一人,他似乎终於意识到洞口同伴的异常安静。 这一声疑问,如同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瞬间打破了洞內原本“和谐”的忙碌气氛。 疤脸汉子脸色猛地一沉,锐利的目光立刻扫向洞口方向,手已经下意识地摸向了腰间:“怎么回事?!” 糟了!杨平安心中一紧。被发现了吗?还是只是普通的疑问? 他当机立断,放弃了原先逐个击破的计划。机会稍纵即逝! 就在疤脸汉子和其他人因为同伴的疑问而出现瞬间分神、目光都转向洞口方向的千钧一髮之际—— 杨平安动了! 他如同鬼魅般从阴影中暴起,速度快到极致,带起一阵微弱的风声! 他没有选择使用石子,而是直接近身!因为距离和角度,此刻近身搏杀才是最有效率、最能防止有人发出大声警报的方式! 他第一个目標就是离他最近、也是背对著他的那个壮汉。 一记精准狠辣的手刀,带著灵泉淬炼过的惊人力量,迅雷不及掩耳地劈在对方的颈侧!那人连哼都没哼一声, 直接软倒,在倒地前便被杨平安心念一动收进了空间。 “什么人?!” 疤脸汉子反应极快,听到身后风声不对,猛地回头,正好看到同伴诡异消失的一幕,他瞳孔骤缩, 惊骇之下,一边厉声大喝,一边伸手就往怀里掏去!那里,鼓鼓囊囊的,显然藏著傢伙! 另外几人也反应过来,惊怒交加,纷纷抓起手边的凿子、锤子或是直接赤手空拳地扑了上来! 洞內空间有限,对方又有六人之多包括疤脸汉子,情况瞬间变得极度危险! 杨平安眼神冰冷如刀,没有丝毫慌乱。他身形如电,在狭窄的空间內闪转腾挪,避开挥来的铁锤,格开捅来的凿子。 每一次出手都精准地落在人体的脆弱部位——喉结、太阳穴、后颈、心窝!他力量奇大,动作更是快得超出常人的视觉捕捉能力! “砰!”“咔嚓!”“呃啊!” 闷响声、骨裂声、短促的惨叫声在洞穴內接连响起,但又迅速湮灭。 几乎是在几个呼吸之间,扑上来的五人便以各种诡异的姿势瘫软下去, 然后在接触到地面之前,如同变魔术般接连消失在空气中,被杨平安迅速收入空间。 只剩下那个刚刚掏出怀里手枪、还没来得及打开保险的疤脸汉子! 疤脸汉子看著眼前这匪夷所思、如同鬼神般的身影,以及手下接连“人间蒸发”的恐怖景象, 饶是他心狠手辣,此刻也嚇得魂飞魄散,持枪的手都忍不住剧烈颤抖起来:“你……你到底是人是鬼?!” 杨平安没有给他任何机会回答或者开枪。 在疤脸汉子因为极度恐惧而出现瞬间僵直的剎那,杨平安如同瞬移般欺近他身前,一只手如同铁钳般扣住了他持枪的手腕,用力一捏! “咔嚓!”腕骨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啊——!”疤脸汉子发出悽厉的惨叫,手枪脱手掉落。 与此同时,杨平安的另一只手並指如剑,带著破空之声,精准地点在了疤脸汉子的眉心祖窍穴上! 一股暗劲透入,疤脸汉子的惨叫声戛然而止,眼神瞬间涣散,身体软倒,步了他手下的后尘,也被收入空间。 整个战斗过程,从暴起到结束,不过短短十数秒。 洞穴內重新恢復了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几盏煤油灯还在不知疲倦地燃烧,跳动的火苗將杨平安孤身挺立的身影投射在岩壁上,拉得很长。 他微微喘息著,不是因为疲惫,而是因为精神的高度集中和瞬间爆发。 环顾四周,除了他自己和那几箱打开的军火,再无一个活物。所有闯入者,都已“销声匿跡”。 他走到那个被打开的军火库入口,朝里面望了一眼。 借著外面透入的微弱灯光,可以看到里面层层叠叠堆放著更多的木质箱子,数量惊人。 看著眼前这堆积如山的侵略者遗留的杀人凶器,杨平安心情复杂。 他前世生在红旗下,长在新时代,九年义务教育早已將“爱国”二字深刻烙印在灵魂深处。 即便穿越而来,见证了这时代的艰苦,也深知人性的复杂,但那份对於脚下这片土地最朴素的情感从未改变。 这些武器,是国耻的见证,也曾是敌人屠戮同胞的帮凶。 让它们继续流落在外,甚至可能被不法之徒利用,是他绝不愿看到的。 “必须上交国家。”这个念头清晰而坚定。 全部私吞,他过不了自己心里那一关,也容易引来无穷后患。但全部留下,似乎又有些……浪费机遇? 他迅速做出决断。心念一动,外面散落的几个箱子中,两支品相最好的三八式步枪、一支歪把子轻机枪, 及配套弹药,还有一整箱香瓜手雷,悄然消失,被收入空间角落。 这些,他將作为极端情况下的自保底牌,或者在未来某些特殊时刻,或许能派上意想不到的用场。 至於洞內那海量的主库存,他决定原封不动,这將是他献给国家的一份“礼物”,也能为家人和自己爭取到应有的认可和保护。 仔细清理完自己留下的所有痕跡,確保洞穴看起来只有那群歹徒活动过的跡象后, 杨平安心念一转,身影瞬间从阴冷的洞穴消失,进入了温暖祥和、生机盎然的平安扣空间。 空间一角,那七八个昏迷的壮汉如同死狗般瘫倒在地。 杨平安目光冷峻地扫过他们,隨手提起一桶以前保存的外边溪水,泼在了那个看起来相对年轻、或许心理防线更易突破的瘦小汉子脸上。 “咳咳……呃……”冰冷的刺激让那人猛地抽搐一下,呛咳著甦醒过来。 他茫然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却不是预想中的山洞岩壁,而是一片他无法理解的、 瀰漫著淡淡白雾、生长著茂盛植物的陌生空间,以及站在他面前,眼神平静却带著无形压力的少年。 “这……这是哪里?!你……你是谁?!”巨大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他试图挣扎,却发现浑身酸软无力。 杨平安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居高临下地看著他,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你们是什么人?谁派你们来的?找这批军火想干什么?” 那汉子眼神闪烁,下意识地想撒谎或硬扛。 杨平安仿佛能看穿他的心思,淡淡道:“想清楚再说。在这里,没人能救你。说实话,你或许还有条生路。 不说……”他没有把话说完,但那股冰冷的杀意让那汉子激灵灵打了个寒颤。 看著这完全超乎理解的环境,感受著眼前少年深不可测的气势,想到同伴们诡异“消失”的场景,这汉子的心理防线迅速崩溃。 “我……我说!我们是……是『老林子』张疤脸的人……”他结结巴巴地开始交代。 据他所说,他们是一个活跃在省境交界山林地区的土匪残部,头领就是那个疤脸汉子。 张疤脸收到了张疑似日军的秘密草图,上面標记的位置就在这片深山。 他们此次潜入,就是接到上级命令找到这批据说数量不小的军火。 “就这些?”杨平安追问,“没有其他人指使?比如……海外,或者对岸?” “没……真的没有!”那汉子慌忙摇头,“我什么也不知道,我就是跟著跑腿的……” 第113章深挖根源 空间內,看著那个被嚇破胆、语无伦次的小嘍囉,杨平安心中並无太多波澜。 这种人,所知有限,不过是听令行事的棋子,嘴里掏出的东西,真假难辨,参考价值不大。 他隨手一个掌刀,再次將其劈晕,如同丟弃一件无用的杂物。 他的目標,自始至终都是那个领头的疤脸汉子。这才是可能知道核心秘密的关键人物。 他走到昏迷的疤脸汉子身边,提起另一桶稀释的灵泉水,毫不客气地泼了上去。 “唔……咳咳!”疤脸汉子猛地惊醒,剧烈的呛咳牵动了他被捏碎腕骨的伤处,疼得他齜牙咧嘴。 他晃了晃昏沉的脑袋,眼神先是茫然,隨即迅速聚焦,当看清所处环境和面前神色平静的杨平安时,他脸上先是闪过一丝惊骇,隨即又被一股凶戾之气取代。 “小兔崽子!你到底是什么人?使的什么妖法?这里是什么地方?!” 他强作镇定,厉声喝问,试图掌握主动权,但眼神深处那抹无法理解的恐惧出卖了他。 杨平安懒得跟他废话,直接切入主题,声音冰冷:“名字,身份,谁指使你们来的,找军火的目的。说清楚。” “哼!”疤脸汉子把头一扭,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想从老子嘴里套话,做梦!” 杨平安眼神一寒。他早就料到这种老油子不会轻易就范。 他不再多言,上前一步,出手如电,手指在他身上几处穴位精准地按、压、点、戳。 这些手法並非要命,却能最大限度地激发人体的痛觉神经,带来如同刮骨剜心般的剧烈痛苦,却又不会留下明显外伤。 “啊——!!!” 悽厉得不似人声的惨叫瞬间在空间內迴荡。 疤脸汉子浑身剧烈抽搐,额头青筋暴起,冷汗如同溪流般涌出,整个人蜷缩成一团,仿佛正在遭受世间最残酷的刑罚。 他试图硬扛,但那深入骨髓、撕裂灵魂的痛苦,迅速摧毁了他的意志防线。 “我说!我说!快停下!求你了!” 不过短短十几秒,刚才还硬气的疤脸汉子便涕泪横流,嘶声求饶。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杨平安停手,冷漠地看著他像一滩烂泥般瘫在地上,大口喘息。 “我……我叫张猛,外號张疤脸……”他断断续续地开始交代,声音因为极致的痛苦和恐惧而颤抖, “以……以前在县保安团干过,后来……后来皇协军……不,是偽军!是偽军!” 看到杨平安眼神转冷,他连忙改口,生怕再受那非人的折磨。 “倭国人投降后,我……我怕被清算,就拉著几个弟兄上山落了草……前些年剿匪, 我们躲得深,侥倖逃过一劫……”他喘息著,交代著自己的来歷。 “说重点!谁让你来找军火的?”杨平安不耐地打断。 “是……是一个倭国人!叫……叫山本一郎!”张疤脸不敢再隱瞒, “大概半个月前,他……他突然找到我,说是我以前在偽军时的一个老相识引荐的。 他手里有半张地图,说这山里藏著当年倭军撤退时没来得及运走的一批重要军火。 他让我带人把东西找出来,事成之后,给我们一大笔钱,还……还说可以想办法安排我们这些人……去……去那边……”他含糊地指了指某个方向,意思不言而喻。 杨平安心中一震,眼神骤然锐利如刀!果然牵扯到了倭国人!还是现役的倭国军人?或者是残留的军国主义分子? “那个山本现在在哪里?他有什么特徵?怎么联繫?”杨平安连续发问。 “我……我不知道他现在具体在哪,他说等我们找到东西,会主动联繫我们。 他个子不高,左边眉毛中间有道疤,说华国话很溜……事成之后联繫他,他会派人来……”。 张疤脸为了免受皮肉之苦,把自己知道的一切像倒豆子般全都说了出来。 “……联繫方式是……是在县城的『红星国营饭店』,留下暗號,他会派人来……”张疤脸喘著粗气,忍著剧痛说道。 “具体什么暗號?怎么操作?一次说清楚!”杨平安声音冰冷,不容置疑。 “是…是…”张疤脸不敢隱瞒,竹筒倒豆子般交代起来, “山本说,到了县城『红星国营饭店』,在靠近窗户的第二张桌子坐下。 那张桌子靠墙的位置,墙上贴著一张『发展经济,保障供给』的宣传画。” 他咽了口唾沫,继续描述:“坐下后,点一碗阳春麵,再加一个白面馒头。 等面和馒头都上来了,把那个馒头,用手掰成大小不一的三块,放在装面的海碗旁边,摆成一个不规则的三角形。” 杨平安仔细听著,这接头方式利用了国营饭店嘈杂的环境和普通的进食动作作为掩护,確实隱蔽。 “然后呢?就这样等著?”他追问。 “不…不是,”张疤脸摇头,“做完这些,如果一切正常,大概吃半碗面的功夫,会有人过来拼桌,或者坐在你旁边的空位上。 来人会看著你掰开的馒头,像是隨口问:『同志,这馒头掰得这么碎,不好夹菜了吧?』” “怎么回答?”杨平安模擬著场景。 “就说……”张疤脸努力回忆著山本教他的那句话,“说:『碎碎平安,好消化。』” “对方接著会说什么?” “他……他会回一句:『勤俭节约,粒粒皆辛苦。』张疤脸说完,小心翼翼地补充道,“山本特意叮嘱过,这两句话,一个字都不能错。 对了,就是自己人;错了,或者对不上,立刻结帐走人,绝不能再停留,也绝不能再尝试联繫。” 杨平安在心中默念了一遍这两句暗语。“碎碎平安,好消化。”——“勤俭节约,粒粒皆辛苦。” 听起来像是关於食物的寻常对话,却暗藏玄机。他继续问:“確认身份之后呢?” “之后……之后来人可能会借火点菸,或者商量拼个菜,顺势低声约定下一次见面的时间和地点。 具体怎么安排,要看对方的意思。山本说,只要暗號对上,他们就会相信我们找到了东西,或者有重大进展,会安排下一步行动。” “红星国营饭店……靠窗第二桌……宣传画……阳春麵加馒头……掰成三块摆三角形……”杨平安將这些具有时代特色的细节一一记在心里。 这套流程设计得颇为巧妙,融入了日常消费行为,比茶馆接头更不易引人怀疑。 “那个来接头的人,有什么特徵?山本有没有提过?”杨平安试图获取更多关於接应者的信息。 张疤脸茫然地摇头:“没…没有。山本只说,去接头的人可能像个干部,也可能像个工人,可能是任何样子,唯一认准的就是暗號。” 第114章合理解释 杨平安死死盯著他的眼睛,凭藉超凡的感知,判断他这番话的真实性很高。但他生性谨慎,不会只听信一面之词。 他再次將张疤脸弄晕,然后如法炮製,將剩下的五个昏迷者逐一弄醒,分开进行审问。 审问过程大同小异,在绝对的武力、诡异的环境和难以忍受的痛苦面前,这些嘍囉的意志比张疤脸更加不堪。 他们交代的信息与张疤脸基本吻合,都指向了那个名叫“山本一郎”的倭国人,以及寻找军火、许诺重酬和出路的计划。 只是在细节上,比如山本的具体样貌、承诺的金额等,因各自接触多少而略有差异,但核心內容完全一致。 將所有人口供交叉对比后,杨平安终於可以確定,张疤脸交代的就是事实真相。 审问到这里,关於接头暗號的部分已经清晰。杨平安不再多问,再次將张疤脸弄晕。 这套完整的接头方式,无疑是一个极其重要的线索。 它像一把钥匙,或许能打开通往那个隱藏在倭国特务山本一郎背后的网络的大门。 杨平安意识到,必须將这个涉及敌特渗透的阴谋连同接头暗號一起,精准地匯报上去,才能將这个隱患彻底剷除。 一股怒火在他胸中升腾。这么多年过去了,这些阴魂不散的傢伙,竟然还敢將手伸进来, 妄图利用这些遗留的战爭毒瘤兴风作浪!而且目標直指这片他要守护的土地和亲人! 这件事的性质,已经完全变了。不再仅仅是土匪寻宝,而是牵扯到境外势力、带有明確政治目的的渗透和破坏活动! 他看著空间里横七竖八昏迷的这伙人,眼神冰冷。 这些人,尤其是张疤脸,汉奸习性不改,卖国求荣,死不足惜。 而那个隱藏在幕后的山本一郎,更是必须揪出来的毒蛇! 原本打算简单处理掉这些人的想法发生了变化。他们,尤其是张疤脸,现在成了重要的“活口”和线索。 杨平安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怒火,意识退出空间。 他需要重新评估接下来的计划。上报军火库是必须的,但关於倭国人和这伙匪徒的真实目的与背景, 该如何匯报,匯报到哪个层级,才能既引起足够重视,又不会让自己过於暴露,从而被捲入更深层次的漩涡之中?这需要极其慎重的考量。 空间內,杨平安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审问已然结束,真相浮出水面。看著地上横七竖八昏迷的这七八条汉子, 尤其是那个曾经为虎作倀、如今又企图勾结外敌的张疤脸,他心中最后一丝犹豫也烟消云散。 这些人,知道了空间的存在,本身就是绝不能留的隱患。 更何况,他们身为华国人,却甘当汉奸,昔日为倭军爪牙,今朝又欲为虎作伦,企图利用侵略者遗留的武器祸乱家国,任何一条都足够他们死上几次。 於公於私,於情於理,都没有让他们继续活下去的理由。 “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该有葬身荒野的觉悟。”杨平安低声自语,语气平静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决绝。 他並非嗜杀之人,但该下狠手时,也绝不会妇人之仁。 处理掉这些人並不难,空间就是最隱秘的刑场和坟墓。 等事了之后,找个远离此地的,容易被官方发现的山涧或深坑,將他们埋了,便是人不知鬼不觉。 至於他们为何会死在那里,尸体又为何过段时间才被发现,那就可以有很多种“合理”的解释了——比如,分赃不均內訌?或者,被他们背后的主子,那个叫山本的日本人“灭口”? 对,灭口!杨平安眼中精光一闪,一个更周密的计划在脑中成形。 他不仅要让这些人“合理”消失,还要藉此机会,將官方的视线彻底引向那个隱藏在暗处的日本特务山本一郎! 他迅速行动起来。首先,心念一动,空间內那七八个昏迷的匪徒,包括张疤脸,如同被无形的力量扼住了咽喉, 在昏迷中悄无声息地彻底失去了生机。处理得乾净利落,没有留下任何血跡。 做完这些,杨平安接著仔细復盘了自己即將要向援兵陈述的“故事”: 自己藉口带表弟去部队家属院,大姐二姐家认门,实际是带表弟进深山打猎,偶然发现这群形跡可疑之人,出於警惕暗中跟踪。 表弟回去报信,自己潜伏到洞穴附近,偷听到他们的部分谈话內容。 听到 他们受一个叫“山本一郎”的倭国人指派。 为首的一个疤脸汉子打发手下,去县城的红星国营饭店,用暗號联繫。到时就把自己审问出的接头暗號改成偷听来的就行。 隱约还听到他们提及事成后有重赏,並能被安排“出去”。 想到这里,杨平安又去把洞口用树枝遮挡了一下,假装是那些人临走时做的。 顺便证明自己只守在洞口,没进去过,里边情况也不清楚。 这些说辞,將他私藏部分武器、审问匪徒、以及匪徒最终下场这些绝对不能暴露的环节全部巧妙规避, 同时將最重要的线索——倭国特务山本一郎及其阴谋——清晰地拋了出来。 至於匪徒的下落,他可以推说不知,等日后“偶然”发现他们的尸体时,官方自然会联想到是山本团伙为了保密而进行的灭口。 反覆推敲了几遍,確认没有明显漏洞后,杨平安定了定神。 他最后看了一眼空间里那些已然失去生命的躯体,眼神毫无波澜。 心念一动,將其转移到空间內一个绝对隔离、不会污染其他物资的角落暂存。 隨后,他闪身出了空间,重新回到洞穴入口附近的隱蔽点。 他整理了一下衣物,弄乱了些头髮,在身上蹭了些许尘土,让自己看起来更像是一个经歷了长途跋涉和紧张潜伏后的状態。 他靠在岩石上,闭上眼睛,调整著呼吸和心率,耳廓却如同最灵敏的雷达,捕捉著山林间的任何异动。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终於,在远处,隱隱约约传来了嘈杂的人声、脚步声,以及犬吠声!声音由远及近,正朝著这个方向而来! 孙继民搬的救兵,到了! 杨平安缓缓睁开眼,眼中適时地流露出一丝疲惫、紧张,以及看到希望的光芒。 他深吸一口气,接下来,就是他演绎的时刻了。 能否既上交军火立功,又將祸水东引,借力打力,剷除隱藏的毒瘤,就看接下来的这番“匯报”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向著传来人声的方向,故作踉蹌地迎了上去。 一场精心编排的大戏,即將拉开帷幕。而真正的危险——那个名叫山本一郎的倭国特务, 也因此被拖入了明处,等待他的,將是国家机器张开的罗网。 第115章救兵到 显然来者人数不少,而且行动迅速。杨平安深吸一口气,从岩石后踉蹌著站起身,脸上適时地堆满了疲惫、紧张,以及看到救星般的激动。 “大姐夫!我在这儿!”他朝著声音传来的方向用力挥手,声音带著一丝沙哑和如释重负。 很快,一队荷枪实弹的军人身影出现在林间,为首一人,身形挺拔,步伐矫健,正是接到消息后亲自带兵赶来的营长王建国! 他脸上带著急切和担忧,一眼就看到了站在岩石边、显得有些狼狈的杨平安。 “平安!”王建国几个大步跨过来,双手用力抓住杨平安的肩膀,上下仔细打量, “你没事吧?继民那小子慌慌张张跑到驻地,说你们在山里遇到危险,可把我们急坏了!” 他目光锐利地扫过四周,手始终按在腰间的枪套上,保持著高度的警惕。 跟在他身后的战士们也迅速散开,呈警戒队形,控制了周围区域。 “大姐夫,我没事。”杨平安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后怕”,“就是……就是发现了一伙很可疑的人,跟了他们一天多。” “到底怎么回事?慢慢说,说清楚。”王建国沉声道,示意身后的通讯员做好记录。 杨平安按照早已打好的腹稿,开始敘述他精心编织的“经歷”: “我带继民进山,本来是想教他认认药材,顺便打点物猎锻炼一下。 昨天中午,在那边溪谷休息时,偶然听到动静,发现一伙人鬼鬼祟祟的,不像好人,就悄悄跟了上去。”他指了指洞穴的方向。 “他们人不少,有七八个,领头的是个脸上带疤的汉子。 我们一直偷偷跟著,听到他们断断续续的谈话……”杨平安在这里刻意停顿了一下, 仿佛在回忆偷听到的零碎信息,然后將从张疤脸那里审问出的核心內容,巧妙地包装成了“偷听”所得: “我听到他们提到一个叫『山本一郎』的倭国人!还说什么……?”他適时地露出困惑又愤怒的表情, “还说是什么以前偽军时期认识的……那个山本个子不高,左边眉毛有道疤,说华国话流利。” 王建国听到“倭国人”、“山本一郎”、“偽军”这些词,脸色瞬间变得无比严肃,眼神锐利如鹰。他身后的战士们也明显更加警惕起来。 杨平安继续“回忆”:“他们好像是在找什么东西,说什么……军火?对,就是军火!说是小鬼子当年留下来的。 他们还提到了接头地点,是在县城的『红星国营饭店』……”他將那套完整的暗號流程——靠窗第二桌、宣传画、阳春麵加馒头、掰成三块摆三角形, 以及后续的对话暗语“碎碎平安,好消化”和“勤俭节约,粒粒皆辛苦”——儘可能详细地“复述”了出来。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我听到他们说,找到东西后,就去报信,然后那个山本会给他们重赏,还能安排他们……去那边。”杨平安含糊地指了指方向,意思不言而喻。 “后来呢?他们人在哪里?”王建国声音低沉,带著压抑的怒火。 事情的性质已经完全变了,从可能的土匪活动升级为了敌特渗透案件! “刀疤脸交代完送信的,又安排手下把洞口用树枝遮挡好,才带著一些轻便的傢伙,往那个方向去了!” 他隨意指了一个与孙继民下山方向相反、山林更深处的方位,“我想跟上去,但他们人多,又熟悉山路, 我追了一段没追上,怕跟丟了反而误事,就赶紧退回这里守著这个山洞,等你们来。我看他们进去搜过,里面……里面好像有东西。” 王建国顺著杨平安指的方向看了一眼茂密的丛林,眉头紧锁。 他立刻对身后的人下令:“一排长,带你的人,沿著这个方向追踪搜索,注意安全,发现踪跡立刻鸣枪示警!其他人,跟我来!” 他亲自带著大部分战士,在杨平安的指引下,来到了那个隱秘的洞穴入口。 当战士们持枪警惕地进入洞穴,藉助手电筒的光看清里面堆积如山的军火箱, 尤其是打开那几个箱子,看到里面崭新的步枪、机枪和成箱的弹药时,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我的乖乖……这么多!”一个年轻战士忍不住惊呼。 王建国脸色铁青,蹲下身仔细检查著武器上的倭文铭牌,又看了看洞穴內部人工开凿的痕跡, 结合杨平安“偷听”到的信息,一切似乎都对得上——一个由前偽军汉奸勾结境外倭国特务,企图启封倭军遗留军火库,进行破坏活动的重大案件! “平安,你立大功了!”王建国重重拍了拍杨平安的肩膀,语气无比郑重, “不仅仅是发现了这批军火,更重要的是挖出了这条隱藏的毒蛇!你提供的关於倭国特务和接头方式的情报,至关重要!” 他立刻对通讯员命令:“马上回去,用最快速度向上级匯报这里的情况! 重点是:发现倭军遗留大型军火库,数量巨大;涉及境外倭国特务『山本一郎』(特徵……)及境內残余匪帮; 获取重要接头暗號(详细说明……)。请求立即指示,並协调公安部门,对『红星国营饭店』及相关人员实施布控!” “是!”通讯员记录完毕,立刻转身,带著两个战士飞快地向著山外跑去。 王建国看著眼前沉稳冷静、在此次事件中展现出超乎年龄的机智和勇敢的杨平安,心中感慨万千。 这小子,每次都能给他带来意想不到的“惊喜”或者说惊嚇,光交给自己就两座军火库了。 他吩咐战士们守住洞口,保护现场,然后拉著杨平安到一边坐下,详细询问他跟踪和监视的更多细节。 杨平安对答如流,將故事补充得更加圆满,每一个细节都经得起推敲。 他成功地扮演了一个偶然捲入重大事件、凭藉机敏和运气获取了关键信息的少年英雄。 而在他的心底,那块大石终於落下。军火上交,线索拋出,剩下的,就交给国家机器去运转了。 那个名叫山本一郎的倭国特务,和他上下线的好日子,恐怕要到头了。至於空间里那几具冰冷的尸体和私藏的那点“底牌”, 则成为了只有他一个人知道的,永远的秘密。 第116 章 求表扬 眼看著大姐夫王建国雷厉风行地安排完任务,战士们各司其职,或警戒或进洞探查,现场紧张有序,孙继民这才敢从王建国身后探出头来。 他之前带路回来,一口气还没喘匀,就目睹了平安哥沉著冷静地向营长姐夫匯报情况,那一桩桩、一件件听起来就惊心动魄的经歷,让他又是后怕又是激动。 现在,大事似乎暂时告一段落,他憋了半天的兴奋和那点小小的“虚荣心”终於按捺不住了。 他蹭到杨平安身边,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得意和期盼,哪里还有半分刚才在山里时的紧张害怕。 他用手肘轻轻碰了碰杨平安,仰著小脸,压低声音,却又难掩兴奋地问: “平安哥,我……我表现得还行吧?下山报信,没跑错路,也没被坏人发现!” 那眼神,分明就是在说:快夸我!快夸我!这可是我跟平安哥一起干成的大事! 杨平安看著眼前这张写满“求表扬”的小脸,再想起他在山里虽然害怕却努力跟上、下山报信时那股决绝的劲儿,心里一软,脸上严肃的表情也缓和下来,露出了真切的笑容。 他伸手,用力揉了揉孙继民汗湿后有些乱糟糟的头髮,语气带著毫不掩饰的讚许: “行!太行了!我们继民这次可是立了大功了!要不是你脚程快,脑子清楚, 及时把大姐夫他们带来,光靠我一个人,可应付不了这么大的场面。” 他顿了顿,看著孙继民因为夸奖而更加发亮的眼睛,笑著补充道: “回头这事儿了了,够你回去跟大院里的伙伴们,还有你爸妈,好好说道说道了。 就说是跟平安哥一起,在深山老林里智斗敌特,发现了鬼子留下的大军火库!” 这话简直说到了孙继民心坎里!他仿佛已经看到了小伙伴们围著他、听他讲述这传奇经歷时那崇拜的眼神, 连腰杆都不自觉地挺直了几分,胸脯微微挺起,努力想做出沉稳的样子,可惜嘴角那咧到耳根的笑容彻底出卖了他內心的澎湃。 “嘿嘿,”他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但马上又握紧小拳头,信心满满地说, “平安哥,以后再有这样的事,你还带我!我保证比这次还机灵!” 王建国在一旁看著这小哥俩的互动,尤其是自己那小舅子一副“孺子可教”、表弟一副“与有荣焉”的模样,又是好笑又是感慨。 他走过来,也拍了拍孙继民的肩膀,故意板起脸,眼里却带著笑意:“你小子,这次確实机灵,知道直接来部队报信。 不过,这种危险的事,下次可不许再莽撞跟著你平安哥往里冲了,听到没有? 今天这事儿,回去后怎么跟外人说,要听你平安哥和我们的安排,不能瞎吹牛,知道吗?” “知道知道!营长姐夫,我保证听话!”孙继民立刻挺胸抬头,像接受命令的士兵一样大声回答,但那雀跃的眼神分明在说:该吹的牛,一点都不能少! 紧张的气氛因为孙继民这孩子气的表现而轻鬆了不少。 杨平安看著他,心中也涌起一股暖流。这次经歷,对孙继民来说,或许是一次极其宝贵的成长洗礼。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而他们兄弟之间这份共同经歷过“风雨”的情谊,也变得更加深厚。 山林间的风吹过,带著一丝凉意,却吹不散孙继民脸上那灿烂又得意的笑容。 在他心里,今天绝对是人生中最辉煌、最值得铭记的一天之一!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他跟著他最崇拜的平安哥,干成了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山洞前的临时指挥中心运转了一阵,王建国派出的搜索小队无功而返,那伙“匪徒”如同人间蒸发,没有留下任何有效的追踪线索。 这更加印证了杨平安的说法——对方极其狡猾且熟悉山林。 对此结果,王建国虽然有些遗憾未能当场擒获匪首,但也並未过於意外。 眼下,保护好这个巨大的军火库,並將杨平安提供的关於倭国特务“山本一郎”及其接头方式的关键情报迅速、准確地传递上去,才是重中之重。 他留下了足够的人手严密看守山洞,並等待上级派来的专门处理人员和运输队伍,自己则亲自带著杨平安和孙继民,以及一小队护卫战士,先行下山。 回程的路上,气氛轻鬆了许多。孙继民依旧沉浸在“参与大事”的兴奋之中,时不时凑到杨平安身边, 小声復盘著之前的种种细节,畅想著回去后该如何“有限度”地宣扬自己的功绩。 杨平安则含笑听著,偶尔点拨两句,告诉他哪些能说,哪些需要含糊带过。 王建国看著並肩走在前面的两个少年,一个沉稳內敛,一个朝气蓬勃,心中满是欣慰。 平安这孩子,这次又立下了泼天大功,不仅发现了军火库,更挖出了潜伏的敌特线索,其意义远超上一次。 而孙继民,经过这番歷练,眉宇间也褪去了些许稚气,多了几分坚毅。 “平安,”王建国快走几步,与杨平安並肩,低声说道,“这次的事情,干得漂亮! 回去后,详细情况我会亲自向上面匯报。 关於你提供的特务线索,上级一定会高度重视,很可能会有相关部门的人找你进一步了解情况,你心里要有个准备。” 杨平安点了点头,神色平静:“我知道,大姐夫。该说的,我都会说清楚。” 他早已做好了应对后续询问的准备,他编织的“故事”经得起推敲。 “至於功劳……”王建国顿了顿,“发现並保护军火库,举报敌特线索,这两样都少不了你和继民的。 不过,为了你们的安全考虑,尤其是防止被可能的残余势力报復,公开表彰可能会换一种方式,或者仅限於內部通报,你们要理解。” “我明白,”杨平安对此看得很淡,“平安就好,虚名不重要。”他本来也不想太过招摇。 孙继民在一旁听了,虽然对不能“光明正大”地接受表彰有点小失落,但一想到这事关安全,也立刻用力点头:“营长姐夫,我们都听安排!” 当一行人终於走出山林,王建国开车把杨平安和孙继民送到家门口时,夕阳已將天边染成了温暖的橘红色。 杨家小院里,提前得到消息的孙氏早已焦急地等候在门口,不停地张望。 杨大河虽然沉稳地坐在院里,但手里的菸袋锅许久都没吸上一口,目光也时不时瞟向院外。 安安和军军更是像两个小望舅石,一左一右扒著门框,小脸上写满了期盼。 “回来了!舅舅回来了!”眼尖的安安第一个看到远处走来的人影,尤其是那个他熟悉无比的身影, 立刻尖叫起来,迈著小短腿就冲了出去。军军也欢呼著,踉踉蹌蹌地跟在后面。 “舅舅!” “啾啾!” 两个小炮弹径直衝向了杨平安,紧紧抱住了他的腿,仿佛生怕他再跑掉。 “哎哟,我的小祖宗们,慢点跑!”孙氏看到儿子和外孙们都平安归来,悬著的心终於落下,脸上露出了笑容,连忙招呼著,“快进屋歇歇,饭都热著呢!” 杨大河也站起身,看著完好无损的儿子和侄子,眼中闪过安心之色,对著王建国点了点头:“建国,辛苦了。” 王建国简单跟岳父岳母说了句“事情解决了,平安和继民都立了功,详情容后细说”,便没有多言,以免老人担心。 回到熟悉温馨的家,坐在热乎乎的饭桌旁,听著安安和军军嘰嘰喳喳地围著杨平安问东问西,孙继民则眉飞色舞、 有所保留地跟姑姑、姑父和表姐妹妹描述著山里的“惊险”经歷,杨平安只觉得连日的疲惫都消散了不少。 第117章金大腿 晚饭在热闹又温馨的气氛中结束。孙氏和杨冬梅忙著收拾碗筷,孙小英也乖巧地帮忙。 杨大河和王建国移到院子里喝茶,聊著部队和县里的事。 孙继民还沉浸在白天的兴奋中,凑在杨平安身边,小声討论著追踪技巧和那些军火的样子。 王建国看著腻在杨平安身边,连爸爸回来都没第一时间扑上来的安安,心里又是好笑又有点酸溜溜的。 他站起身,走到正被安安和军军一左一右缠著说话的杨平安面前。 “咳,”他故意清了清嗓子,弯下腰,张开手臂,“俩臭小子,看见爸爸和大姨夫回来,也不表示表示?真打算把外婆家当自己老巢,常驻沙家浜了?” 安安和军军这才从“舅舅世界”里暂时回过神,看到爸爸(大姨夫)张开手臂,还是给了面子, 嘻嘻哈哈地扑过去,让王建国结结实实地抱了个满怀。 王建国一手一个,把两个沉甸甸的小傢伙抱起来,掂了掂,笑道:“嚯,又沉了!看来在外婆家吃得是真不错。” 他抱著安安和军军,目光却看向杨平安,语气带著戏謔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笑骂道: “行啊你俩,从小眼光就毒,这是认准了你舅舅这条『金大腿』,抱得是死死的,打死也不鬆手了是吧?” 安安搂著王建国的脖子,小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嗯!舅舅最好!舅舅最厉害!” 军军也用力点头,奶声奶气地附和:“啾啾棒!跟啾啾!” 看著安安和军军这毫不掩饰、发自內心的崇拜和依赖,王建国心里那点酸味早就被一种更大的欣慰和喜悦取代。 他用力揉了揉两个小傢伙的脑袋,声音洪亮,带著军人特有的爽朗和认真: “好!有志气!批准了!以后啊,你们就安心在外婆家住著,我们绝不勉强你们回家! 好好跟著你们舅舅,学本事,学做人!你们舅舅的本事大著呢,能文能武,心思还正! 把他身上的东西学到手,將来准保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肯定比你们爹有出息!” 他这话说得声音不小,院子里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杨大河,孙氏眼里满是慈爱和骄傲。杨平安被大姐夫这直白的夸奖弄得有些不好意思,无奈地笑了笑:“大姐夫,你这话说的……” “大实话!”王建国打断他,抱著安安和军军转向杨平安,眼神里充满了信任和託付, “平安,这俩皮猴子,以后就多劳你费心管教了。 他们俩这眼光,嘿,是真比我们强多了!从小就认准这么条粗壮又靠谱的『金大腿』,也算是他俩的运气!” 他这番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话,把全家人都逗乐了。 安安和军军虽然不太完全理解“金大腿”的具体含义,但知道王建国是在夸舅舅,也跟著咯咯直笑,在王建国怀里扭动著,朝杨平安伸出小手,异口同声地喊: “舅舅抱!” 杨平安看著这暖心又搞笑的一幕,心里软成一片,伸手从王建国怀里接过军军,安安也顺势滑下来,重新占据了舅舅的另一边。 王建国看著瞬间又“叛变”回舅舅身边的两个臭小子,哈哈大笑著拍了拍杨平安的肩膀: “得,我是彻底没地位咯!交给你了,平安!好好带,將来我们老王家和老沈家,就指望他们光宗耀祖了!” 军绿色的吉普车驶回部队驻地时,夜色已深。 王建国没有回家休息,径直去了团长沈向西的办公室,他需要將山里发生的一切,再向这位既是上级又是连襟、更是生死兄弟的团长沈向西做详细匯报。 办公室里灯火通明。沈向西又听了一遍王建国比先前派回来的人,条理更清晰的匯报, 从杨平安和孙继民意外发现可疑人员,到暗中跟踪监视,再到“偷听”到的关於倭国特务“山本一郎”, 军火库以及国营饭店接头暗號的关键信息,最后到匪徒撤离、只留下庞大军火库的结果……他的脸色隨著匯报內容再一次变得凝重,指节无意识地敲击著桌面。 “情况我通过你先前派回来的人匯报,基本清楚了。”沈向西沉吟片刻,目光锐利, “建国,你处理得很及时,很妥当。平安和继民这两个小子,这次立下的功劳,非同小可!不仅仅是军火, 更重要的是这条敌特线索!我已经向师部乃至军区做了紧急匯报,协调安全部门介入了。那个『红星国营饭店』,早已布控!” 公事谈完,紧绷的气氛稍微缓和了一些。沈向西从抽屉里拿出烟,递给王建国一支,自己也点上。 两人靠在椅背上,吞云吐雾,办公室里瀰漫开淡淡的菸草气息。 “说起来,平安这小子……”沈向西吐出一口烟圈,摇了摇头,脸上带著难以掩饰的惊嘆和一丝笑意, “真是每次都能给人『惊喜』。这胆识,这机敏,这运气……简直了。” 王建国深有同感地猛吸一口烟:“谁说不是呢!我都怀疑这小子是不是老天爷派下来的。 你都没看见,他跟我匯报时那沉稳劲儿,条理清晰,细节周全,哪像个十几岁的半大孩子?” 话题很自然地就从惊心动魄的公事,转到了家里的私事上。 “说起来,咱们两家那俩小崽子,”王建国想到儿子安安,脸上露出了老父亲无奈又骄傲的笑容, “安安和军军,算是彻底赖上他们舅舅了。今天我回去,好傢伙,看见我都没搭理,全黏在平安身上。 我开玩笑问他们是不是要常住外婆家,俩小脑袋点得那叫一个乾脆。” 沈向西也笑了,想到自家那个同样对舅舅超乎寻常依赖的儿子军军,眼神柔和:“可不是吗。” 王建国掸了掸菸灰,带著几分戏謔,压低声音对沈向西说: “老沈,你说咱俩这儿子,还穿开档裤,眼光就这么毒!这么小就知道死死抱住他们舅舅那条最粗、最稳的『金大腿』! 你瞧瞧现在安安和军军,被平安带著,那小脑袋瓜灵光的,说话办事,有时候一般大人都未必有他们明白。” 他越说越觉得这“买卖”划算,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展望”起来: “要我说,老沈,咱俩以后都得加把劲,多生几个!甭管小子还是丫头,等断了奶,二话不说,全往外婆家送!就跟著他们舅舅屁股后头长大!” 他挥舞著夹著烟的手,语气带著一种发现了“终极育儿秘籍”的兴奋: “你就看现在的安安和军军,就是未来弟弟妹妹们活生生的榜样啊!跟著平安,学本事, 长见识,明事理!就凭平安那能耐和心性,由他薰陶出来的孩子,將来能差了?” 王建国最后用力一拍大腿,结论下得掷地有声:“就这么定了!以后我们老王家和你们老沈家的娃, 都走这条『舅舅培养』路线!我敢打包票,这么下去,咱们两家的门楣,想不发扬光大都难!” 沈向西听著连襟这番带著浓烈“算计”意味却又发自肺腑的玩笑话,没有反驳,只是深深吸了一口烟,嘴角勾起一抹深以为然的笑意。 他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已经看到了若干年后,一群由杨平安这个小舅舅亲手培养出来的、优秀出色的王家、沈家下一代,那景象,確实令人无比期待。 两个在部队里说一不二的汉子,此刻在烟雾繚绕中,就自家娃未来的“培养大计”,达成了高度一致的“战略共识”。 办公室里,迴荡著两人心照不宣的、爽朗而充满期盼的笑声。 第118章养娃大计 沈向西回到部队家属院自己家时,夜色已深,四周静悄悄的。 他掏出钥匙,轻轻打开房门,客厅里留著一盏昏黄的壁灯,散发著温暖的光晕。 妻子杨夏荷还没有休息,穿著一身柔软的居家服,正靠在沙发上看书等待。 柔和的灯光勾勒出她生產后更加丰腴动人的曲线,周身散发著一种静謐温婉的母性光辉,比起少女时期,更添了几分令人心动的女人味。 听到开门声,杨夏荷抬起头,放下手中的书,脸上露出温柔的笑容: “怎么回来这么晚?事情都处理完了?”上午孙继民来部队报信的事,刚下连队慰问演出回来的杨夏荷还不知道,她起身迎上来,接过沈向西脱下的军装外套。 “嗯,基本安排好了。”沈向西看著灯下妻子美丽的面庞和关切的眼神,连日来的疲惫和紧绷的神经瞬间鬆弛下来。 因为军军长期住在外婆家,家里又恢復了久违的二人世界,此刻更显得格外温馨寧静。 他的目光不自觉地流连在妻子身上,想起晚饭前王建国在办公室里那半开玩笑半认真的“养娃大计”,心头不由一热。 他看著杨夏荷,眼神温柔中带著一丝灼热,伸手將她轻轻揽入怀中。 “夏荷,”他低声开口,声音比平时更加低沉柔和,“军军在外婆家跟著平安,被照顾得很好,也学了不少东西,眼看著越来越懂事。” 杨夏荷依偎在他怀里,点了点头:“是啊,平安是真疼他,也真有办法。军军现在,说话做事都像个大孩子似的。” 沈向西顺势说道:“我在想……军军一个人,有时候会不会太孤单了点?你看安安,虽然调皮,但有军军这个弟弟陪著,一起玩一起闹,一起跟著平安多好。” 杨夏荷立刻听出了丈夫的弦外之音。她脸颊微红,仰头嗔了他一眼,眼中却並无反对之意,反而带著一丝羞涩和期待:“你呀……是不是又听大姐夫瞎攛掇了?” 沈向西低笑出声,將她搂得更紧了些,下巴轻轻摩挲著她的发顶,坦然承认: “建国那傢伙,眼红平安把安安和军军带得那么好,嚷嚷著要多生几个,断了奶就往外婆家送,跟著他们舅舅『深造』去。”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认真而充满期盼,“我觉得……这主意,其实挺不错。咱们……是不是也该给军军添个弟弟或者妹妹了?让平安这个舅舅,再多担待一个?” 杨夏荷被他这话逗得轻笑出声,心里却也怦然心动。 看著军军在平安的照顾引导下健康成长,她何尝不希望能再有一个孩子,同样沐浴在那份独特的关爱与教导之下。 她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將脸颊更深地埋进丈夫坚实的胸膛,默认的姿態已然说明了一切。 与此同时,远在平县杨家小院的杨平安,刚刚把玩累了、听故事听到睡著的安安和军军,一边一个,小心翼翼地安置在自己床上,盖好毯子。 看著两个小傢伙睡得香甜、带著满足笑意的红润小脸,他心里充满了寧静与满足。 忽然,他毫无徵兆地打了个大大的喷嚏——“阿嚏!”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响亮。 他赶紧捂住嘴,紧张地看向炕上的两个小外甥。还好,安安只是砸了咂嘴,翻了个身,军军则嘟囔了一句模糊的“啾啾……”,继续沉沉睡去。 杨平安鬆了口气,揉了揉鼻子,心里有些纳闷:“谁在念叨我?” 他只当是夜里寒气重,或者是今天在山里奔波沾染了灰尘,並未深想。 他丝毫不知道,就在刚才,他那位沉稳可靠的二姐夫,已经和妻子达成了“战略共识”。 不用一年,他这位“金字招牌”舅舅,肩膀上即將迎来新的、甜蜜的“负担”——军军很快就会有一个亲生的弟弟或者妹妹。 而大姐夫王建国家的二胎,和三姐夫高和平家的第一胎不到半年就该出生了。 翌日,天光尚未大亮,东方天际刚刚泛起一片鱼肚白,杨家小院便已甦醒。 最先响起的,是院中那道清俊身影练拳时带起的细微风声。 杨平安身形舒展,动作行云流水,时而刚猛如虎扑,时而轻灵如鹤舞。 杨大河教他的那套拳法,早已被他练得滚瓜烂熟, 更在灵泉水的长期滋养和自身感悟下,融入了新的变化,速度、力量和韵味都远超当初,真正达到了青出於蓝而胜於蓝的境界。 隔壁屋的孙继民被这熟悉的动静唤醒,他一个激灵坐起身,揉了揉眼睛,没有丝毫犹豫,利落地套上衣服就衝出了房门。 经过前两日山中的歷练,他对平安哥的崇拜更甚,也深知这身本事的来之不易,学习的劲头前所未有的高涨。 他默默站到杨平安身后不远的地方,努力模仿著那一招一式。 杨大河也早已起身,正活动著筋骨,看著院中练拳的儿子和侄子,眼中满是欣慰。 他没有打扰杨平安,而是走到孙继民身边,偶尔出声提点一两句: “继民,这一式马步要再沉下去一点,对,稳住……”“出拳时腰要发力,別光用手臂……” 另一边,孙氏提著水桶,开始侍弄她那几畦宝贝菜地,看著满院子的生机勃勃,脸上带著满足而平和的笑容。 西厢房里,杨冬梅和孙小英的房间还静悄悄的,年轻女孩们正享受著清晨最后的酣眠。 而杨平安那屋的房门,此时却被悄悄拉开了一条缝。两个毛茸茸的小脑袋一上下地探了出来——是安安和军军! 两个小傢伙显然是被院子里的动静吵醒了,睡眼惺忪,却好奇地张望著。 当他们看见民民舅舅和外公都在院子里,跟著舅舅比划著名好看的动作时,困意瞬间跑光了! “民民啾啾在干嘛?”军军小声问,小手指著外面。 安安看得更认真些,小眉头学著大人样子微微蹙起:“舅舅在练功夫!民民舅舅和外公也在学!” 强烈的模仿欲和不想被排除在外的心理,让两个小傢伙也待不住了。 他们趿拉著小鞋子,像两只摇摇晃晃的小企鹅,迫不及待地跑出了房门,加入到了他俩偶尔跟著晨练的“大军”之中。 於是,院子里出现了这样一幅有趣的画面: 杨平安在前面一丝不苟地打著拳,孙继民在他身后努力模仿,杨大河在一旁含笑指导。 而在他们旁边,安安和军军这两个小不点,也煞有介事地伸著小胳膊小腿,胡乱地比划著名, 小嘴里还“哼哼哈嘿”地给自己配著音。安安努力想做出舅舅那种沉稳的样子,可惜小身子晃晃悠悠; 军军则完全是在模仿哥哥的动作,像个小跟屁虫,动作更是歪歪扭扭,憨態可掬。 这萌態十足的一幕,把大人们都逗乐了。 孙氏停下浇水的动作,笑得直不起腰。杨大河严肃的脸上也绷不住了,露出了慈祥的笑容。 连正在专注练拳的杨平安,余光瞥见两个小外甥那认真的小模样,嘴角也不由自主地向上扬起。 杨平安没有因为他们的捣乱而不耐烦,反而停了下来。他走到两个小傢伙面前,蹲下身,眼神温和地看著他们。 “安安,军军,想跟舅舅学功夫啊?”他柔声问。 “想!”两个小傢伙异口同声,眼睛亮晶晶的。 “学功夫是好事,能强身健体,长大了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 杨平安认真地说,没有丝毫敷衍,“但是学功夫要一步一步来,不能著急。 来,舅舅先教你们一个最简单的,叫『扎马步』,就像小树把根扎进土里一样,稳稳的。” 他耐心地调整著两个小傢伙的姿势,扶著他们微微下蹲,小手放在膝盖上。 “对,安安真棒,就是这样。” “军军也很厉害,小腰挺直。” 第 119章小英雄 他知道,孩子们有学习的兴趣是千金难买的好现象,必须好好鼓励和引导。 哪怕他们只是三分钟热度,这种积极的尝试和模仿,本身就是成长的一部分。 而他,愿意做那个在他们成长路上,耐心陪伴和引导的舅舅。 杨平安半蹲著,像稳固小树,亲自为安安和军军调整著稚嫩的“马步”。他扶著安安微微下压的小屁股,又轻轻拍了拍军军有些弓起的小背。 “对,安安很棒,小膝盖再往外一点点。” “军军也很好,看,像个小石头一样稳当。” 他的声音温和而坚定,带著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两个小傢伙虽然姿势依旧滑稽,小腿微微打颤,但在舅舅的鼓励和亲自调整下,都努力坚持著,小脸上满是认真的神色,仿佛在进行一项无比庄严的仪式。 这一幕看得旁边的杨大河心头暖融融的。他看著儿子那耐心细致的模样,再想到他如今的本事和担当,心中满是“青出於蓝”的骄傲。 他没有再指导孙继民,而是背著手,含笑看著这舅甥三人的教学场景,觉得比什么晨练都更有滋味。 孙继民也暂时停下了自己的练习,看著平安哥教导两个小不点的认真劲儿,心里既觉得有趣,又隱隱有些触动。 这时杨冬梅和孙小英梳洗完毕,也陆续走了出来。 看到院子里这热闹的景象,尤其是安安和军军那副“小武师”的可爱模样,两个姑娘都忍不住掩嘴轻笑起来。 “哟,咱们家这是开了武馆了?安安馆长,军军教头?”杨冬梅笑著打趣道。 安安一听,小胸脯下意识地挺了挺,虽然腿有点酸, 但还是努力维持著姿势,奶声奶气地说:“小姨,我在学功夫!保护大家!” 军军也赶紧跟著表態:“保护!保护!” 童言稚语再次把大家逗乐。孙小英跑过去,蹲在俩孩子旁边,给他们鼓劲:“安安,军军真勇敢!” 杨平安见两个小傢伙的注意力开始被分散,小腿也確实开始发抖,知道初学不宜过久,便笑著拍了拍手: “好!今天早上的马步练习,先到这里!安安和军军都是最棒的学徒!现在,解散,休息一下,过会接著练!” 两个小傢伙如蒙大赦,立刻放鬆下来,哎哟叫著扑进杨平安怀里,撒娇道:“舅舅,腿酸酸……” 杨平安一手一个把他们抱起来,笑著给他们揉了揉小腿肚子:“刚开始都这样,坚持练,以后就不酸了,还会变得很有力气。” 晨练直到孙氏喊:“开饭了”才结束。杨冬梅和孙小英在厨房帮著孙氏, 准备好了早饭后,又麻利的摆上了院中的石桌——金黄的玉米饼子,浓稠的小米粥,自家醃的咸菜,还有昨晚剩下的滷肉切了一盘。 食物的香气混合著清晨潮湿的空气,构成了最朴实的家的味道。 眾人围坐过来。安安和军军挨著杨平安坐下,虽然腿还有点软,但精神头十足,嘰嘰喳喳地跟小姨和英姨姨显摆学功夫的“壮举”。 孙继民啃著玉米饼,看著对面耐心给安安擦嘴、又给军军餵粥的平安哥,心里暗暗下定决心: 一定要更加努力,不能辜负平安哥的教导,也要给安安和军军做个好榜样! 早饭在轻鬆愉快的氛围中结束。杨大河放下碗筷,拿起放在一旁的公文包和帽子,准备去县公安局上班。 看到他起身,原本还在慢吞吞喝粥的安安和军军立刻放下了小勺子,哧溜一下滑下凳子,像两个小卫兵似的,噔噔噔地跟在了杨大河身后,一直把他送到院门口。 杨大河心里暖洋洋的,蹲下身,摸了摸两个外孙的小脑袋:“好了,姥爷去上班了,你们在家要听话。” 安安挺起小胸脯,乌溜溜的大眼睛里闪烁著认真的光芒,用他那清脆的小奶音,郑重其事地对杨大河说: “姥爷!安安好好练功夫!练好了,也去帮姥爷抓坏蛋!把坏蛋都抓光!” 他那小模样,仿佛已经是个能除暴安良的小英雄了。 旁边的军军见状,立刻不甘示弱,也学著哥哥的样子,握紧小拳头,努力让自己的小奶音显得更有力量:“抓光光!帮姥爷!” 两个小傢伙一本正经宣布“远大志向”的模样,可爱得让人心都要化了。 杨大河被逗得哈哈大笑,用力揉了揉他们的小脑袋:“好,好!姥爷等著你们快点长大,来帮姥爷抓坏蛋!到时候咱们爷仨一起上阵!” 这时,跟著出来的杨冬梅正好听到两个小外甥的“豪言壮语”,再看著他们那还没杨大河大腿高的小豆丁模样,实在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弯下腰,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安安和军军的鼻尖,语气里满是宠溺和调侃: “哎哟喂,我的两个小英雄!就你俩现在这小个头,还没坏蛋的腿高呢!人家坏蛋站著,你俩跳起来都够不著人家的裤腰带! 还抓坏蛋呢?赶紧多吃点饭,快点长高高、长壮壮,等什么时候能打得过小公鸡了,咱们再商量抓坏蛋的事儿,好不好?” 安安被小姨说得有点不好意思,小脸微红,但还是嘴硬地小声嘟囔:“不用长高,也能打过小公鸡!” 军军则是一脸懵懂,似乎没太明白小姨话里的“打击”,只是跟著哥哥重复:“打公鸡!” 童言稚语再次引得大家开怀一笑。杨大河笑著站起身,又嘱咐了孩子们几句,这才在安安和军军“姥爷再见”的清脆送別声中,上班去了。 早上的小插曲似乎就这么过去了。大人们各忙各的,杨冬梅和孙小英在屋里看书学习,孙氏在厨房收拾, 孙继民则跟著杨平安在院子学一道不会的数学题。院子里一时间只剩下杨平安温和的讲解声和孙继民不时的提问声。 然而,这份寧静並没能持续太久。 不知过了多久,正在讲解题步骤的杨平安忽然停了下来,微微蹙起了眉头。他下意识地侧耳倾听——院子里,似乎少了点什么。 是了,少了安安和军军那几乎从不间断的、嘰嘰喳喳的童言稚语和跑来跑去的脚步声。 “安安?军军?”孙氏也显然发现了异常,从厨房探出头,扬声唤道。 无人应答。 这一下,所有人都警觉起来。杨冬梅和孙小英也从屋里出来了。 “刚才不是还在院门口玩石子吗?”杨冬梅有些疑惑。 “我去屋里看看!”孙小英说著就跑回屋。 很快,大家都確认了一个事实——两个小傢伙不见了! “这俩孩子跑哪儿去了?”孙氏顿时急了,脸色都有些发白。这年头,虽说村里相对安稳,但孩子丟了可是天大的事。 杨平安心中也是一紧,但他强迫自己迅速冷静下来。他目光锐利地扫过院子,立刻发现了异常——院门虽然闭著,但门閂並没有插。 “娘,別急,院门没关,他们可能自己溜出去了。”杨平安安抚著母亲,但自己的心也提了起来。两个孩子,能跑哪儿去? 第 120章 潜移默化 他快步走到院门口,正要拉开门出去寻找,脑海中却电光火石般地闪过了早上杨冬梅那句带著戏謔的玩笑话: “就你俩现在这小个头,还没坏蛋的腿高呢!……等什么时候能打得过小公鸡了,咱们再商量抓坏蛋的事儿……” 小公鸡?! 杨平安猛地转头,目光越过前院,投向了屋后自家的后院!那里,养著几只鸡,其中就有一只刚刚长成、颇为神气好斗的小公鸡! 一个荒谬却又极其符合孩子思维的念头在他心中升起——这两个小傻瓜,该不会是……去找后院那只小公鸡“证明”自己了吧? “我去后院看看!”杨平安丟下一句话,也顾不上解释,身形一动,便迅速绕过屋子,朝著后院跑去。 孙氏等人虽然不明所以,但也立刻跟了上去。 果然! 刚跑到后院门口,杨平安就看到了让他又好气又好笑的一幕: 只见安安正绷著小脸,神情无比严肃地站在距离鸡窝不远的地方, 紧紧盯著那只正在地上踱步、时不时低头啄食的小公鸡,小拳头握得紧紧的,仿佛在评估“敌人”的实力。 而军军则乖乖地站在哥哥身后一步远的地方,学著哥哥的样子,也握著小拳头,小脸上满是“同仇敌愾”的紧张。 那只小公鸡似乎感受到了某种“挑衅”,停下脚步,歪著头,用豆大的眼睛警惕地看著这两个不速之客,喉咙里发出“咕咕”的声音,颈部的羽毛微微炸起。 眼看一场“人鸡大战”一触即发! “安安!军军!”杨平安赶紧出声,快步走了过去。 两个小傢伙听到舅舅的声音,同时转过头。 安安像是找到了主心骨,指著那只小公鸡,语气带著点委屈和不忿:“舅舅!我们能打过!” 军军也用力点头:“能打过!” 跟进来的孙氏、杨冬梅等人看到这情景,先是鬆了一口气,隨即都忍不住想笑,可看到孩子们那无比认真的表情,又硬生生把笑意憋了回去。 杨平安蹲下身,將两个小傢伙揽进怀里,心里又是后怕又是感慨。 他轻轻拍著他们的背,柔声道:“舅舅知道安安和军军很勇敢,很想证明自己。 但是,你们还小,力气也小,这只公鸡的嘴和爪子很锋利,会抓伤你们,会很疼的。 想变得厉害,要靠舅舅教的功夫,每天好好练习,好好吃饭长大,而不是现在就去挑战它,知道吗?” 他顿了顿,看向一旁因为自己的玩笑话惹出这场风波而面露愧疚的杨冬梅,语气温和却带著一丝认真地对两个小傢伙说: “你们小姨早上是跟你们开玩笑的,她不是故意要取笑你们。 以后小姨和舅舅,还有外公外婆,都会多多鼓励你们,看著你们一点点进步,好不好?” 孙氏这时也走上前,先是心疼地搂了搂两个外孙,然后板起脸,对著杨冬梅轻声责备道: “冬梅!跟你说了多少次了,跟孩子说话要注意!他们小,分不清玩笑话,会把什么都当真!以后要多鼓励,多引导,听见没有?” 杨冬梅也知道自己差点闯祸,连忙点头:“娘,我知道了,我以后再也不这样跟他们开玩笑了。” 她蹲下身,对著安安和军军,诚恳地说:“安安,军军,小姨错了,小姨不该那么说。 我们安安和军军最有毅力了,早上练功多认真啊!只要坚持跟著舅舅学,以后肯定比所有人都厉害!” 听到小姨的道歉和鼓励,安安的小脸这才由阴转晴,他用力点了点头:“嗯!会坚持!” 军军也奶声奶气地说:“坚持!” 孙氏將两个受到“惊嚇”(更多是心理上的)的小外孙搂在怀里好一阵安抚,又亲自去鸡窝里摸出两个温热的鸡蛋,说是要给“小勇士”加餐补补。 杨冬梅更是心怀愧疚,整个下午都陪著安安和军军玩耍,讲故事,耐心解答他们天马行空的问题,语气里充满了鼓励和肯定,再不见丝毫戏謔。 杨平安將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欣慰。他知道,经此一事,家里人对待孩子的方式会变得更加谨慎和积极。 这不仅仅是保护了安安和军军的自尊心和积极性,更是为这个家营造了一种更健康、更温暖的成长氛围。 傍晚时分,杨大河下班回来,听说了白天的事情,也是哭笑不得。 他抱起扑过来的安安,掂了掂,又摸了摸军军的小脑袋,语气郑重地说: “姥爷听说了,我们安安和军军今天可勇敢了,都想保护大家了。 不过啊,打坏蛋和打公鸡,都得先有好本事。本事怎么来?就得像你们舅舅说的,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练功,一点一点积累。 等你们长得像院里那棵小树一样高、一样壮的时候,自然就有大本事了。” 安安搂著姥爷的脖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嗯,安安好好吃饭,长高高!” 军军也鸚鵡学舌:“长高高!” 晚饭后,照例是孩子们围著杨平安的“故事时间”。 今晚,杨平安没有讲神话传说,而是讲了一个关於古代小兵如何通过日復一日的刻苦训练,最终在战场上保护了同伴和家园的故事。 故事浅显,却將“坚持”、“积累”、“守护”的道理蕴含其中。 安安听得格外认真,乌黑的大眼睛一眨不眨。连平时听到一半就可能走神的军军,也靠在舅舅怀里,安静地听到了最后。 第二天,杨家小院的清晨依旧在晨练中开始。但氛围似乎有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杨冬梅和孙小英也会早早起来,不是在旁边看热闹,而是跟著一起做些简单的拉伸活动。 孙继民练功更加投入,仿佛被两个小傢伙的“壮志”感染。 而安安和军军,在经歷了“公鸡事件”后,似乎对“练本事”有了更具体的概念。 扎马步时,虽然依旧会摔倒,但爬起来的速度更快,小脸上少了些嬉笑,多了些专注。 安安甚至会自己给自己鼓劲:“坚持!长高高!抓坏蛋!”军军则永远是哥哥最忠实的追隨者和模仿者。 杨平安的教学也更加系统和有耐心。他不只教动作,还会用孩子们能理解的语言,讲解为什么要这样练,这个动作练好了对身体有什么好处。 他发现,当孩子们理解了背后的意义,他们的主动性和坚持力会变得更强。 午休后,杨平安在整理药材,安安和军军就在旁边玩。 忽然,军军指著墙角一株不起眼的植物,含糊地说:“啾啾……草草……香香……” 杨平安顺著他指的方向看去,心中微微一动。那是一株野生薄荷,有提神醒脑的功效,气味確实特殊。他之前並未特意教过军军认识这个。 他走过去,摘下一点叶片,让军军闻了闻:“军军真厉害,这个叫薄荷,闻起来是不是凉凉的、香香的?” 军军用力点头,小脸上露出被肯定后的喜悦。 杨平安又看向正在用木棍在地上认真“画”马步姿势的安安,心中感慨。 第121 章 上门质问 吉普车的引擎声尚未在巷口完全熄灭,一个身影就带著风闯进了杨家小院。 一个熟悉的嗓门大喊:“杨平安,你太不够意思了,这么大的事也不带上我” 王十一叉著腰站在院当间,眉毛挑得老高,脸上是三分真七分演的“悲愤”, 目光精准地锁定了正在教安安和军军认草药的杨平安。 跟在他身后进来的王若雪,依旧恬静温柔,对著闻声看过来的杨平安无奈地笑了笑,示意自己拦不住这位活宝哥哥。 杨平安还没开口,在屋里看书的孙继民被这动静吸引了出来。 他站在堂屋门口,好奇地打量著陌生来客。 对方比自己略高,身板笔直,穿著时下最流行的军便装,没戴帽子,头髮剃得短短的,眉宇间是那种在军营环境里浸润出来的、带著点痞气的自信和张扬。 杨平安笑著给双方介绍:“十一,若雪,这是我二舅家的表弟,孙继民,在西南军区长大的,来过暑假。继民,这是王十一,十一哥,这是若雪姐。” “十一哥,若雪姐。”孙继民规规矩矩地叫人。 “嘿!继民老弟!”王十一瞬间把对杨平安的“控诉”暂放一边,热情地一步跨过去,熟稔地伸手揽住孙继民的肩膀, 那动作流畅得仿佛演练过无数遍,“西南军区?好地方啊!我三伯就在那边!咱们这算是千里有缘来相会!” 他这自来熟的本事堪称登峰造极,孙继民被他揽著,非但不觉得突兀,反而有种莫名的亲切感,也咧嘴笑了:“十一哥,你好。” 寒暄完毕,王十一立刻戏精附体,重回“主题”。 他一手仍揽著孙继民,一手指著杨平安,对著孙继民“痛心疾首”地说: “继民老弟!你来评评这个理!你们,你们这次进山,干了这么一票惊天动地的大活儿——端鬼子军火库, 跟敌特分子斗智斗勇!这种能写进回忆录的光辉事跡,居然!居然没带我王十一玩儿?!这像话吗?这合理吗?” 他捶著自己的胸口,表情夸张:“我心痛啊!这要是我在场,咱兄弟几个,那不就是军区大院……啊不,是平县三剑客!联手破获惊天大案! 这牛逼够我在四九城各大院里横著走三年!现在可好,全让你俩把功劳给吃了!我连口汤都没喝著!” 孙继民看著王十一这浮夸的表演,听著他那熟悉的、带著大院风格的吹牛腔调,非但不觉得尷尬,反而觉得无比对胃口。 他骨子里那点少年人的炫耀欲也被勾了起来,故意嘆了口气,用一种“凡尔赛”式的语气接话: “唉,十一哥,这事儿吧……真不能怪我们。 实在是机会来得太突然,形势逼人啊!你是没看见当时那场面,好傢伙,那傢伙事儿黑的亮的,码得那叫一个整齐……” 他开始绘声绘色地描述起来,虽然没有泄露具体细节,但把跟踪的紧张、发现的震撼、 行动的果断渲染得淋漓尽致,尤其突出了自己如何机灵、平安哥如何英明神武,听得王十一眼睛放光,羡慕得抓耳挠腮。 “停!別说了!再说我心臟病要犯了!”王十一捂住心臟,做痛苦状,然后用力摇晃著孙继民的肩膀, “兄弟!你们这是在我心上插刀啊!知道我错过了什么吗?错过了青史留名的机会啊!” 两个半大小子,一个拼命“炫耀”,一个拼命“恰柠檬”,勾肩搭背,那叫一个投入,简直比旁边看热闹的安安和军军还要幼稚三分。 杨平安和王若雪在一旁看得忍俊不禁。杨平安无奈摇头,低声道:“这就是大院特產,『人来疯』。” 王若雪抿嘴轻笑,目光柔和地看著闹作一团的两人,又悄悄落在杨平安带著笑意的侧脸上: “我哥这是找到知音了。不过,平安哥这次的事情,真的没事了吗?我听著都后怕。” “放心吧,都处理乾净了。”杨平安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眼神。 最终,王十一的“悲痛”化为了“实际行动”。 他鬆开孙继民,转向杨平安,摆出一副“你必须补偿我”的无赖嘴脸: “平安!我不管!我这颗因为你而破碎的、属於未来战斗英雄的心,必须得到抚慰!钓鱼去! 一会就去!我要钓不上来十条鱼,都对不起我逝去的荣耀!而且,你得用钓的鱼,给我做一顿全鱼宴,不然这事儿没完!” 听到王十一的话,从小在河边玩到大的孙继民,忽然眼睛一亮,也跟著说道:“对!钓鱼去!平安哥,我也想去!”他嘿嘿一笑,挑衅地看向王十一,“十一哥,吹牛谁不会啊,水里见真章!” “嘿!小瞧我?哥哥我在大院也是有名號的!”王十一毫不示弱。 杨平安看著瞬间结成“统一战线”的两个傢伙,哭笑不得,只好举手投降: “行行行,一会就去钓鱼,补偿你未来战斗英雄受伤的心灵。” 就这样,两个初次见面的大院少年,在吵吵嚷嚷、互相挤兑又莫名投缘的气氛中,定下了“钓鱼大业”。 院子里充满了快活的空气,连风都带著少年人特有的朝气与活力。 不到一刻钟,杨平安就准备好了两个鱼竿,木桶和一些鱼饵,孙继民和王十一则是摩拳擦掌,兴奋不已。 安安和军军听说舅舅要去钓鱼,也闹著要去,被杨冬梅和孙氏好说歹说劝住了,答应给他们带最大条的鱼回来,这才撅著小嘴勉强同意。 三个人拿著钓竿和木桶朝著县城外的河湾走去。 到了河边,王十一刚把带来的马扎支好,就迫不及待地揽住杨平安的肩膀, 把他带到一边,压低声音,脸上带著贼兮兮的笑容: “你『悄悄』把特製鱼饵给我,嘿嘿,那场面……我得让这新来的老弟知道知道,什么叫四九城钓鱼小王子!让他把下巴惊掉!” 王十一越说越兴奋,仿佛已经看到了孙继民目瞪口呆的样子。 “记住啊,千万保密!暂时別告诉他鱼饵的事,等我装完这把牛逼再说!” 杨平安看著王十一那眉飞色舞、充满算计的表情,无奈地摇了摇头。 心里觉得这俩货凑一块,真是幼稚又好笑,活脱脱两个跟安安和军军差不多大的孩子。 他从隨身带著的小包里,悄悄抠了一团掺了灵泉水的鱼饵,塞到王十一手里:“行了,给你。悠著点,別太夸张了。” “得令!还是兄弟你够意思!”王十一如获至宝,迅速將特製鱼饵收好,然后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吹著口哨回到了自己的钓位。 第 122章 个人秀 孙继民果然如王十一所料,对自己的钓鱼技术颇有信心,选好位置,打窝、掛饵一丝不苟,还颇有经验地分析著水情:“十一哥,你看这水流,这边肯定藏鱼……” 王十一一本正经地点头附和:“嗯,继民老弟有眼光!咱们今天就比比看谁钓得多!” 他趁著孙继民注意力集中在水面浮漂时,偷偷摸摸、动作迅速地换上了杨平安给的特製鱼饵。 奇蹟在王十一看来是计划之中,在孙继民看来则是不可思议中发生了! 王十一的鱼鉤刚拋下去不到半分钟,浮漂猛地往下一顿,紧接著就被拖入水中! “哎呦!来了!”王十一夸张地大叫一声,迅速起竿,一条半斤多的鯽鱼被提出了水面,活蹦乱跳。 “运气不错啊十一哥。”孙继民刚开始还没太在意。 然而,接下来的场面,彻底让孙继民陷入了震惊和迷茫。 王十一就像是打开了某种神奇的开关,几乎达到了“下竿即有鱼”的境界! 他刚把掛好特製鱼饵的鱼鉤拋入水中,浮漂还没完全立稳,就开始剧烈抖动,紧接著就是黑漂、送漂各种信號不断。 一条、两条、三条…… 鯽鱼、鲤鱼、甚至一条贪嘴的大鲶鱼都接连上鉤! 王十一的木桶里的鱼肉眼可见地增多,很快就钓了小半桶,而且个头明显很大。 孙继民手里的鱼竿半天没动静,他眼睁睁看著旁边的王十一如同钓鱼之神附体,忙得不亦乐乎,取鱼、掛饵、拋竿,动作流畅,脸上的笑容越来越灿烂,甚至开始哼起了小曲。 “这……这怎么可能?”孙继民嘴巴微张,眼睛瞪得溜圆,看看自己毫无动静的浮漂,又看看王十一那边接连不断的“丰收”, 感觉自己的认知受到了衝击。“十一哥,你……你这饵料是什么神仙配方?还是你找到了鱼窝子?” 王十一心里乐开了花,表面却强装淡定,用一种“基操勿六”的语气说道: “哎,没啥,可能就是今天手感比较好,运气来了挡都挡不住。主要还是技术,技术你懂吧?这钓鱼啊,讲究个眼疾手快,心到竿到……” 他一边吹嘘著,一边又一条半大的草鱼上岸,故意在孙继民面前晃了晃才放进桶里。 孙继民看著王十一那几乎要满出来的桶,再看看自己这边,鬱闷得差点想把鱼竿扔了。 他凑到王十一旁边,蹲下来仔细观察他的饵料、钓位,甚至水下的情况,试图找出原因,但怎么看都觉得和自己这边没啥区別。 “邪门了,真是邪门了……”孙继民挠著头,百思不得其解, 看向王十一的眼神充满了难以置信和一丝崇拜,“十一哥,你真牛逼!我服了!” 王十一享受著孙继民的惊嘆和“崇拜”,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感觉比三伏天喝了冰镇酸梅汤还舒坦。 他得意地朝不远处一直安静钓鱼、嘴角含笑的杨平安眨了眨眼。 杨平安將这一切看在眼里,心里好笑又无奈。 他看著王十一那副“小人得志”的幼稚模样,又看看孙继民那怀疑人生的表情,摇了摇头。 最终,这场钓鱼活动在王十一的“个人秀”中落下帷幕。 返程时,王十一意气风发,拎著沉甸甸的鱼桶,走路都带风,不停地跟孙继民“传授”著他的“钓鱼心得”,把孙继民忽悠得一愣一愣的。 回到杨家小院时,日头已经偏西,空气中瀰漫著夏日的温热。杨平安二话不说,拎那桶鱼就钻进了厨房。 孙继民还沉浸在对自己钓鱼技术的怀疑和对王十一“神技”的佩服中,帮著打下手处理鱼的时候,还时不时用探究的眼神瞟向王十一。 王十一则翘著二郎腿坐在院里的桃树下,优哉游哉地喝著孙氏每天都提前凉好的薄荷凉茶,享受著“胜利者”的悠閒, 偶尔指挥孙继民两句:“继民老弟,鱼鳞刮乾净点啊,不然影响口感。” 杨平安在厨房里忙碌开来。灶火升腾,油锅滋啦作响,各种调料的味道混合著鱼肉的鲜香,很快就飘满了整个院子。 先是煎得两面金黄的鯽鱼,加了几滴灵泉水和豆腐一起燉煮,汤色迅速变得奶白,香气扑鼻。 接著是片得薄薄的草鱼片,用泡椒、酸菜爆炒,做成酸辣开胃的泡椒鱼片。 那条大鲶鱼则被剁成块,用大酱和葱姜蒜红烧,酱汁浓郁,鱼肉肥嫩。 就连那些小杂鱼也没浪费,裹上薄薄一层麵粉炸得酥脆,连骨头都能嚼著吃。 最后,还用鱼头和鱼骨熬了一锅浓白的鱼汤,撒上翠绿的葱花,鲜得能让人把舌头都吞下去。 一顿色香味俱全的全鱼宴摆上桌,看得眾人食慾大动。就连平时吃饭比较斯文的王若雪,都忍不住多添了半碗饭。 安安和军军更是吃得小嘴油汪汪,围著桌子直喊“舅舅还要”。 王十一吃得满头大汗,畅快淋漓,一边啃著红烧鲶鱼块,一边含糊不清地夸讚: “唔…好吃!太香了!平安,就冲你这手艺,我每次放假都得来!” 孙继民也彻底被美食征服,暂时忘了钓鱼的“挫折”,埋头苦干,连连点头附和。 吃饱喝足,王十一愜意地摸著圆滚滚的肚子,凑到正在收拾碗筷的杨平安身边,脸上堆起討好的笑容: “平安,商量个事儿唄?”他压低声音,“你看,我这暑假也没剩多少天了,过些日子就得回京市了。 你那个特製鱼饵……能不能再多给我弄点?” 他眼睛亮晶晶的,充满了算计:“不光是在我那帮小伙伴面前装…咳咳,展示一下!关键是,我们军区大院里头, 还有好些老爷子,就爱钓个鱼!我要是拿著这鱼饵,在他们面前露一手,那得多有面子? 保证让他们刮目相看!说不定还能从他们那儿淘换点好东西回来!” 他越说越兴奋,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在大院里大杀四方的场景: “所以,量少了可不行,得多备点!你放心,哥哥我肯定不白要,回头从京城给你带好东西!” 一直在旁边帮忙收拾,耳朵却竖得老高的孙继民,听到王十一这番话,猛地抬起头,眼睛瞬间瞪大了! 他看看王十一那副“你懂得”的表情,再看看杨平安一脸瞭然又带著点无奈的笑容,脑子里那根名为“疑惑”的弦“啪”一声就断了! “特製鱼饵?!”孙继民失声叫了出来,手指颤抖地指向王十一,“十一哥!你…你下午钓那么多鱼, 不是因为技术好,运气佳,是因为平安哥给了你特製鱼饵?!” 他总算明白过来,为什么河里的鱼都认准了他的鉤子!原来奥秘在这里! 王十一被当面揭穿,老脸一红,但隨即梗著脖子,试图维持最后的尊严: “咳咳…那什么…饵料只是辅助!关键还是得看技术!我的技术,那也是经过实战检验的!” “得了吧你!”孙继民哭笑不得,感觉自己一下午的崇拜都餵了鱼,“亏我还真以为你是什么隱藏的钓鱼高手!原来是靠著平安哥的『外掛』!” 他幽怨地看向杨平安,语气里带著点委屈和渴望: “平安哥……你这也太偏心了!有这么好的东西,光给十一哥,也不说分我一点……我也想在小伙伴面前,稍微…装那么一下嘛。” 他看著杨平安,眼神里充满了期待,脸上还有点不好意思的红晕。 杨平安看著眼前这两个活宝,一个得意忘形说漏了嘴,一个后知后觉开始討要,忍不住扶额。这特製鱼饵看来是彻底藏不住了。 “行了行了,都有份。”杨平安无奈地说道,“不过这东西製作不易,材料难找,数量有限。我匀一些给你们,省著点用,別真拿去把河里的鱼钓绝户了。” 王十一和孙继民一听,立刻喜笑顏开,连连保证一定省著用,只在关键时刻“亮剑”。 王十一更是拍著胸脯:“平安,你放心!回去我就给你搜罗京城的好东西!吃的用的,你看上啥跟我说!” 孙继民也赶紧表態:“平安哥,等我回西南,那边有啥特產,我也给你寄!” 看著两人为了点鱼饵爭相“表忠心”的样子,杨平安心里又是好笑又是温暖。 这种被需要和信赖的感觉,很不错。他点点头:“好,那我等著你们的『回报』。现在,先把碗刷了。” “好嘞!”王十一和孙继民异口同声,抢著收拾起碗筷来,动作比刚才吃饭还麻利。 第 123章 先来后到 全鱼宴的碗筷被王十一和孙继民抢著收拾乾净后,这两人依旧像俩甩不掉的尾巴,围著杨平安团团转,那股子殷勤劲儿,简直能滴出蜜来。 “平安,下次!下次你再上山打猎,说什么也得带上我!”王十一把胸脯拍得砰砰响,眼神里全是嚮往, “上次还没开张就碰上伤员,后来剿匪那么刺激的事儿我连边儿都没摸到,我这浑身力气都没地方使,心里跟猫抓似的!” 孙继民立马跟上,不甘示弱:“平安哥,带上我!我跑得快,耐力好,有经验,绝对能跟上你的节奏,不给你添乱!” 杨平安被这一左一右两大“护法”夹在中间,正哭笑不得地想开口,忽然感觉自己的两条裤腿同时一沉。 低头一看,两个小“秤砣”不知何时已经掛在了他的腿上。 只见安安和军军一左一右,像两只无尾熊,紧紧抱住了他的大腿。 两个小傢伙同时鼓著白嫩的腮帮子,乌溜溜的大眼睛里写满了“不高兴”和“被冷落”, 先是控诉地瞪了王十一和孙继民一眼,然后齐刷刷仰起小脸,用水汪汪、委屈巴巴的眼神望著杨平安。 安安率先发动“攻势”,小奶音带著十足的委屈,逻辑清晰地开始陈述:“舅舅!你陪十一叔叔和民民舅舅一整天了,” 他特意重重强调了“一整天”三个字,小眉头皱著,仿佛在陈述一桩不可饶恕的罪行。 军军立刻化身最佳僚机,小脑袋点得像啄米,用他尚带点含糊却异常坚定的奶音附和:“系呀!啾啾陪!” 王十一被逗乐了,蹲下身,伸出“魔爪”就想捏安安那看著就手感极好的脸蛋: “哎呦喂,你俩这是喝了一大缸醋啦?叔叔跟你舅舅在商量大事呢!” 安安反应极快,小脑袋灵巧地一偏,完美躲开袭击,反而把杨平安的腿抱得更紧了,小身板挺直, 像个小卫士捍卫自己的宝藏:“要讲先来后到!” 这小词儿用的,连“先来后到”都整出来了。 孙继民也学著蹲下,试图用“道理”说服:“安安,你看,我们是远道而来的客人呀,你舅舅是不是应该先招待客人?” 安安小嘴一瘪,逻辑王者再次上线,直接引用最高权威进行降维打击:“外婆说啦!我们是小宝贝!才是最重要的!” 他这话一出口,坐在不远处摇椅上笑眯眯看戏的孙氏和杨大河差点笑出声,这小机灵鬼,现学现卖用得可真溜。 “嘿,你俩小没良心的,”王十一故意板起脸,拿出“杀手鐧”,“下午那香喷喷的鱼,你们可没少吃啊!那还是我钓的……”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安安脆生生地打断,小傢伙一脸“我早已看穿一切”的表情: “是舅舅的鱼饵钓上来的!” 好傢伙,直接点明核心,毫不留情地拆穿了王十一。 军军在一旁用力点头,小手指著杨平安:“啾啾腻害!” 王十一被这精准的“背刺”噎得一口气没上来,老脸瞬间涨红。孙继民在一旁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看著两个小傢伙一唱一和,配合得天衣无缝,用他们无敌的逻辑和萌態,把两个半大少年堵得哑口无言,毫无招架之力。 杨平安笑著弯下腰,手臂一用力,轻鬆地將两个小傢伙一左一右抱了起来。 瞬间,安安和军军脸上阴转晴,笑得像两朵灿烂的太阳花,得意洋洋地搂住舅舅的脖子,还不忘衝著“战败”的王十一和孙继民吐吐小舌头,扮个胜利的鬼脸。 “好好好,舅舅投降,现在全心全意陪我们安安和军军。”杨平安笑著,用额头亲昵地蹭了蹭两个小傢伙,立刻引来他们一阵银铃般“咯咯咯”的欢笑声。 他这才转头,对著一脸“幽怨”和“难以置信”的王十一、孙继民耸耸肩,语气带著显而易见的宠溺和一点点“无奈”: “听见没?家里最重要的两位发话了。打猎的事,容后再议吧。” 看著杨平安抱著两个“胜利的小功臣”,头也不回地朝著屋里走去,王十一和孙继民像两根被晒蔫了的稻草,耷拉著肩膀,相视苦笑。 “得,咱俩加一块,在这小院里,战斗力还不如那俩穿开襠裤的。”王十一嘆了口气,一屁股坐回桃树下的石凳上。 话虽这么说,但看著安安和军军那护食般的小模样,其实也挺有趣的。 “不过话说回来,”王十一凑近些,压低声音,脸上又露出那种算计的精光,“平安,你答应给的特製鱼饵,可別忘了!等拿到手,嘿嘿……” 孙继民也立刻来了精神,眼睛发亮:“对!等回了家,我也得在我们那好好露回脸!” 两人顿时又找到了共同语言,开始窃窃私语地规划起如何利用“特製”鱼饵在各自圈子里“扬名立万”,仿佛已经看到了眾人崇拜的目光。 屋內,橘黄色的灯光將炕席染上一层暖意。杨平安將安安和军军並排安顿好,掖好小毯子的边角。 两个小傢伙洗得香喷喷的,穿著细棉布的小红肚兜,像两只等待投餵的雏鸟,眼巴巴地望著舅舅。 “今天讲一个小白象如何用智慧帮助森林朋友的故事,好不好?”杨平安坐在炕沿,声音放缓,低沉而温和,如同窗外静静流淌的月色。 他讲述的故事总是经过巧妙的改编,剔除了那些过於惊险或悲伤的情节,充满了奇妙的想像和温暖的结局。 安安听得极其专注,黑葡萄似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小眉头隨著情节起伏时而蹙起时而舒展; 军军则更感性些,听到小白象差点掉进陷阱时会紧张地抓住舅舅的衣角,听到坏心眼的狐狸被捉弄时,又会捂著嘴发出“咯咯”的偷笑。 偶尔,安安会提出一两个充满童真逻辑的问题: “舅舅,大象鼻子那么长,喝水会不会呛到呀?”而军军则会鸚鵡学舌般地跟著重复:“啾啾,呛到吗?” 第124 章 时尚穿搭 杨平安总是耐心地用他们能理解的方式解答,或者巧妙地引导回故事主线。 这小小的互动,让睡前故事时间不仅仅是单方面的讲述,更成了舅甥间亲密无间的交流仪式。 直到两个小傢伙呼吸变得均匀绵长,沉入梦乡,杨平安才轻手轻脚地起身,无声地出了房间。 刚带上门,转身便对上了两双在皎洁月光下闪闪发光的眼睛。 王十一和孙继民一左一右,如同哼哈二將般堵在门口,脸上掛著如出一辙的、带著几分諂媚的討好笑容。 “平安啊,”王十一率先开口,语气郑重得仿佛在谈论什么军国大事, “经过这些天的深思熟虑与实战检验,我王十一郑重宣布,在钓鱼这门博大精深的学问上,你,杨平安,才是真正开宗立派的大宗师!” 孙继民连忙点头如捣蒜,言辞恳切,眼神里满是崇拜:“平安哥,你调配饵料的手艺,那简直是点石成金,化腐朽为神奇!我算是彻底服了!” 杨平安挑眉看著这两个活宝,脚步不停,径直往院子里走去,想洗漱一下。 两人立刻亦步亦趋地跟上,像两条忠心耿耿的大尾巴。 王十一紧贴在他身侧,手舞足蹈地比划著名,试图增强说服力: “你那饵料往水里一放,好傢伙!那场面,那鱼就跟听了集结號的士兵似的,前赴后继,排著队来报到!这哪是钓鱼啊?这分明就是在检阅你的水族大军啊!” 这话说得杨平安嘴角控制不住地微微上扬。 王十一见马屁拍到了痒处,立刻打蛇隨棍上,语气更加夸张:“平安,不瞒你说,我们大院那边有个老爷子,自称是鱼肚子里的蛔虫,没有他钓不上的鱼! 可如果我用这饵料,在他旁边钓一会,我敢打包票,他非得当场三跪九叩,求著拜师学艺不可!” 王十一见杨平安脚步明显放缓,知道攻势有效,更加来劲,开始上纲上线: “平安,要我说,你这手艺,往小了说是娱乐消遣,往大了说,那是窥见了自然规律的奥秘,掌握了某种天地法则!这叫啥?这就叫『技近乎道』!” “对对对!就是『道』!”孙继民猛点头,努力搜刮著肚子里那点墨水, “平安哥,你这简直就是传说中的『鱼见愁』……啊不,这么说太俗气了,应该叫『碧波引』!对,引领的引,仿佛能引动碧波之下的所有游鱼!”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离谱,什么“钓坛圣手”、“饵料天尊”的名头都恨不得给杨平安戴上。 王十一见火候差不多了,用胳膊肘悄悄碰了碰孙继民,示意他该上正菜了。 孙继民心领神会,立刻换上可怜巴巴的语气,开始打感情牌:“平安哥,你看……能不能先给我们一点饵料?就一点点!让我们明天再去河边过过癮。” 杨平安终於被这两个活宝一唱一和的浮夸表演逗得笑出声来,他无奈地摇头,月光下的笑容带著几分纵容: “行了行了,快收了神通吧!再被你们这么吹捧下去,我怕是要立地成佛,直接羽化登仙了。” 他转身回了屋里去取,实则意念一动,从空间里取出一块足够他们明天挥霍的饵料。 刚走出来,等在门口的王十一和孙继民的眼睛就直了,那眼神炽热得仿佛能融化北极冰雪。 “省著点用,就这些存货了。”杨平安將手中大小差不多的两块饵料,分別递给两人,故意板起脸叮嘱道。 “谢谢平安“平安哥”!两人异口同声,双手却已经迫不及待地、小心翼翼地从他手中接过了那团“珍宝”,那谨慎的架势,仿佛捧著的不是鱼饵,而是什么失传已久的传国玉璽。 第二天,天还蒙蒙亮,孙氏餵的公鸡都还没来得及打鸣,王十一就猫著腰,躡手躡脚地溜出了房间。 几乎在同一时间,孙继民也心有灵犀地从屋里闪了出来。 两人在微熹的晨光中匯合,互相瞅著对方,心照不宣地咧嘴笑了,一切尽在不言中。 “先说好,见好就收,可不能一次性把老底给败光了。”王十一难得摆出正经模样叮嘱道。 孙继民连连点头,拍著胸脯保证:“那必须的,十一哥,我心里有数,细水长流嘛!” 两人说著,脚下生风,迫不及待地拿上鱼竿和木桶又奔著昨天那片让他们体验到“王者”感觉的水湾去了。 没过多久,杨平安也如同往常一样,在院子里那片青石板空地上开始了晨练。 他的动作沉稳如山岳,呼吸绵长深远,带著一种独特的韵律,仿佛与这清晨的天地融为了一体。 令他颇感欣慰的是,大约过了一刻钟,身后传来了窸窸窣窣的细微响动。 他不用回头也知道,那两个小小的、坚持不懈的身影也出现了。 只是今天这两个身影的造型,实在是有些……別致。 只见安安身上歪歪扭扭地套著外婆给缝的那件標誌性的大红色肚兜,上面用黄线绣著只胖头胖脑的小老虎,倒是很衬他此刻努力想装出威猛样子的小表情。 可惜,那肚兜一边长一边短,导致整个肚兜都斜斜地掛在他圆滚滚的小身板上。 而他下身那条浅色小裤子更是滑稽,裤缝完全扭到了侧面,像是跟他的一条腿开了个玩笑,让人怀疑他是不是闭著眼睛把腿塞进去的。 旁边的军军则更是“惨不忍睹”。他同样穿著小红肚兜,只是尺寸小了一號,更显得他像个圆润的福娃娃。 下面那条开襠裤倒是方便,只是也穿得歪七扭八,一边的裤腿卷到了膝盖,另一边却耷拉著。 最让人忍俊不禁的是他脚上那双小布鞋——明显是穿反了,左右顛倒,使得他走起路来姿势有点彆扭,像只笨拙又努力的小鸭子。 两个小傢伙显然是睡得迷迷糊糊间,一听到舅舅在院子里练拳的熟悉动静, 就一个激灵惊醒,然后凭著肌肉记忆和一股不容错过的急切,手忙脚乱地往身上套衣服, 生怕晚了一秒就会错过最重要的教学环节。 那歪斜的裤缝、反穿的鞋子,无一不在诉说著他们起床时的兵荒马乱。 杨平安一回头,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两个衣著堪称“灾难现场”的小豆丁,正努力地在他身后摆开架势。 安安的小马步扎得还算有模有样,如果忽略那条扭向一旁的裤缝的话; 军军也绷著小脸,极力模仿著哥哥,儘管反穿的鞋子让他有点重心不稳。 此刻,那歪斜的裤缝和反穿的鞋子,仿佛成了他们认真求学路上最可爱、也最微不足道的小小勋章。 安安和军军认真的表情与滑稽的穿著——形成了一种让人捧腹的萌感。 杨平安的嘴角狠狠抽搐了几下,费了好大劲才把涌到嘴边的笑意压下去。 他不能笑,绝对不能笑,孩子们这么认真,一笑准会打击他们的积极性。 他深吸一口气,调整好表情,帮安安和军军整理了一下裤子和肚兜,又帮军军把穿反的鞋子换过来。 如同面对最正式的学员一样,用一种平静而鼓励的语气说道:“很好,安安,军军,今天也很准时。我们开始吧。” 两个小傢伙见舅舅没有点评他们的“时尚穿搭”,立刻鬆了一口气,更加专注地投入到晨练中。 第 125章奢侈 安安和军军虽然动作依旧稚嫩,但比起最初的手足无措、东倒西歪,已经大有进益。 安安的马步扎得明显稳当了许多,小短腿不再像前几天那样抖得如同风中落叶; 军军虽然还是会像不倒翁似的偶尔摇晃,但已经能凭著一股韧劲坚持更长时间,小脸上满是与其年龄不符的专注神情。 刚打开房门的杨大河就看见,两个小外孙跟著儿子认真学习的模样,眼中满是慈爱与欣慰的笑意。 他尤其注意到,安安在模仿杨平安出拳动作时,那小胳膊已经能勉强保持平直,带著点雏鹰试翼的架势,不再是第一天那样软绵绵、毫无力道的样子。 "很好,安安的姿势很標准,肩膀放鬆。"杨平安走到安安身边,轻轻扶正他的小拳头,语气带著鼓励,"这几天进步很快,舅舅都看在眼里。" 安安的小脸顿时像被点亮的灯笼,瞬间亮了起来,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露出一排小白牙,但还是努力抿著嘴, 想要保持严肃认真的表情,只是那挺得更高的小胸脯,早已泄露了他內心的雀跃与自豪。 杨平安又转向军军,这个小傢伙正努力地保持著马步,小脸因为用力而憋得通红,像只熟透的小苹果。 "军军也很棒,"他蹲下身,与小傢伙平视,目光温和,"比昨天又多坚持了这么久,真是个有毅力的小男子汉。" 军军听到表扬,立刻咧开嘴笑了,露出几颗可爱的小米牙,连带著身子也跟著欢喜的情绪晃动起来,差点没站稳。 杨平安连忙伸手扶住,小傢伙顺势扑进舅舅宽厚温暖的怀里,发出“咯咯咯”的清脆笑声,像一串欢快的风铃。 这时,孙氏从菜园里直起腰来,看著两个小外孙有模有样的动作,又是心疼又是骄傲,对杨大河说: "瞅瞅,这才几天工夫,两个小傢伙倒是学得有板有眼了,还真像那么回事。" "可不是嘛,"杨大河接口道,语气里带著难掩的得意,"平安教得用心,孩子们也肯下功夫,是块料子。" 杨平安看著两个小傢伙,心中確实感到一阵暖流涌过。 他原本以为两个孩子只是一时兴起,三分钟热度,没想到他们竟然真的坚持了下来,而且能看到细微的进步。 这种不畏艰难、持之以恆的精神,在他看来,远比学会几个漂亮的招式更值得高兴。 "安安和军军都是好样的,"他伸出手,温柔地摸了摸两个小傢伙毛茸茸的脑袋,"能坚持这么多天,说明你们是真的想要学好功夫,不是闹著玩的。舅舅为你们骄傲。" 得到舅舅如此肯定的表扬,两个孩子高兴坏了,那点强装的稳重瞬间拋到了九霄云外。 安安兴奋地原地蹦跳,挥舞著小拳头;军军也有样学样,绕著哥哥转圈,两个小傢伙在院子里撒起欢来, 把刚才学的一招半式全都忘到了脑后,只剩下满心满眼几乎要溢出来的欢喜。 帮著孙氏做完早饭的杨冬梅和刚刚起床的孙小英和王若雪,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充满生机与欢笑的景象。 杨冬梅忍不住打趣道:"哟,看来今天咱们家的两位小英雄心情特別美丽啊?是捡到宝贝了还是怎么著?" "舅舅表扬我们了!"安安大声宣布,小脸上写满了“快问我快问我”的得意,"舅舅说我们进步快!是真正想学功夫的!" "进步快!"军军跟著学习,一如既往地把"进步"说成了"进步",那认真的小模样和含糊的发音,瞬间把大家都逗笑了。 晨练在欢声笑语中结束。 孙氏招呼大家吃早饭,两个小傢伙却还沉浸在受到表扬的巨大喜悦中,一边跟著大人往饭桌走,一边嘰嘰喳喳,像两只快乐的小麻雀。 "好了,我们的小英雄们,先填饱肚子再说。 "杨平安一手一个,把他们抱到各自的凳子上,"吃饱了,才有力气继续练功,长得壮壮的。" 直到眾人都坐下准备开动,才发现王十一和孙继民的座位依旧空著。 孙小英起身去敲哥哥孙继民的房门,发现门是虚掩著的,里面空无一人。 她又去敲王十一的门,情况也一样。 杨平安见状,心里顿时明了,对母亲孙氏说:"娘,给他俩把饭留在锅里温著吧。这俩人,肯定是等不到天亮就跑去河边钓鱼了。看来,咱们今天中午又有鱼吃了。" 听到杨平安这话,饭桌上眾人的眼睛顿时都亮了起来,仿佛被点亮的星子。 昨晚那顿酣畅淋漓、鲜香满溢的全鱼宴,那奶白色的鱼汤、酱香浓郁的红烧鱼块、酥脆可口的小炸鱼……种种滋味仿佛还在舌尖盘旋,让人念念不忘。 此刻一听中午又能品尝到那般美味,谁能不心生期待? 这年头,刚刚熬过那段艰难的岁月,家家户户都格外珍惜碗里的粮食,能吃饱穿暖已是满足,像这样接连两天都能大鱼大肉、变著花样地享用鲜鱼盛宴, 简直是梦里都不敢想的奢侈!即便是孙小英和王若雪这样从小在军区大院长大、家境优渥的高干子弟,平日里见的、吃的也算不错, 却也从未经歷过像在杨家这般,看似寻常、实则顿顿都堪比过年的“奢侈”吃食。 这杨家的饭桌,仿佛有种神奇的魔力,总能將最普通的食材,化作让人回味无穷、念念不忘的珍饈美味。 自从来到姑姑家,十一岁的孙小英感触极深。 她父亲是师长,母亲是文化教员,大哥二哥早已参军,家在军区大院条件也算数一数二,从不缺吃穿。 可跟姑姑家这看似普通的生活一比,她竟觉得以往的生活少了许多滋味。 姑姑家的饭菜,用的也是寻常的米麵蔬菜,可经姑姑和表哥的手做出来,就是不一样。 那普通的玉米饼子格外香甜,小米粥格外黏稠暖胃,连最简单的炒青菜都带著一股说不出的鲜灵劲儿。 每一餐她都吃得心满意足,感觉这是她长这么大吃过的最好吃、最熨帖的饭菜。 而且,天天跟性格爽朗的冬梅姐姐在一起,听她讲生活上和学习上的趣事,一起学习玩耍,也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开心。 更不用说平安哥那么厉害,前两天带著自己那个“学渣”三哥,居然立了大功,发现了那么大的一个军火库! 这件事,足以让三哥回去扬眉吐气,再也没人敢把他当不懂事的孩子看待了。 这一切,都让孙小英对姑姑家生出浓浓的贪恋,恨不得一直住下去。 坐在孙小英旁边的王若雪,安静地小口喝著粥,心里也涌动著类似的,却更为复杂繾綣的情绪。 自从那次在文工团门口被杨平安救下后,她和哥哥王十一就成了杨家小院的常客。 起初,她和哥哥一样,是被杨家那仿佛有魔力般的饭菜吸引。 但渐渐地,吸引她一次次到来的,更多的是这个家里温暖融洽的氛围,以及……杨平安这个人。 她喜欢这个家里的每一个人:慈爱宽厚的杨大爷,温柔能干的孙大娘,爽利活泼的冬梅姐姐,就连已经出嫁、偶尔回娘家的杨家三位姐姐,也都那么亲切友善,一家人和乐美满,让从小在大院里被全家宠著长大的她,也感受到了一种別样的纯粹温暖。 但所有这些好感,最终都像涓涓细流,匯向那个如同定海神针般的少年——杨平安。 她偷偷看著他和孩子们互动时的耐心与温柔,看他晨练时沉稳如山岳的身影,看他谈及正事时眼中闪过的睿智与果决, 甚至看他无奈应对王十一搞怪时那带著纵容的浅笑……每一个细节,都像不经意间落在心湖上的花瓣,盪开一圈圈细微却持久的涟漪。 这是一种隱秘的、带著甜涩的暗恋,她小心翼翼地珍藏著,不敢表露分毫,只是贪恋著能时常看到他、感受到他存在的时光。 看见安安和军军赖在外婆家不走,孙小英和孙继民来了几天也乐不思蜀,她心里明白,这其实和自己兄妹一样, 都是被杨家这种独特的、令人安心的氛围,以及杨平安这个人身上那种沉稳可靠、让人不由自主想要靠近的魅力所深深吸引。 第 126章 偽装现场 早饭桌上,得到舅舅高度讚扬的安安干劲十足,仿佛浑身充满了力量。 他端起自己的小碗蛋羹,不再像平时那样需要催促,而是主动用勺子大口往嘴里塞,吃得格外香甜, 小腮帮子塞得鼓鼓的,还不忘用亮晶晶的眼睛瞅著舅舅,仿佛在说“看,我吃饭也很有劲头!” 军军见哥哥这般“勇猛”,也不甘示弱,学著他的样子,努力张大嘴巴,把满满一勺蛋羹塞进去, 虽然吃得满脸都是,但那努力模仿的小模样,逗得大人们忍俊不禁。 两个小傢伙的食慾,果然因为心情的愉悦而比平时旺盛了不少。 杨平安看著他们,眼中含著淡淡的笑意。他深知,孩子们需要的,往往就是这样简单而及时的肯定与真诚的鼓励。 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点进步,只要被看见、被珍视,就能在他们心中点燃小小的火苗,化作继续前行、挑战自我的巨大动力。 能够亲眼见证並参与他们的成长历程,分享他们的喜悦,或许就是为人长辈者最大的乐趣与成就所在。 直到早饭结束,碗筷都已收拾妥当,院子里瀰漫著一种饱足后的寧静时,院外才由远及近地传来一阵兴高采烈、略显嘈杂的脚步声。 人还没进院门,王十一那特有的大嗓门已经带著抑制不住的兴奋,穿透了院墙: “平安!平安!快!快出来看看咱们的战利品!今天中午,咱们说什么也得再来一顿全鱼宴,行不行?!” 杨平安摇头失笑,放下手中的东西迎了出去。 果然,只见王十一和孙继民一人提著一个沉甸甸的大水桶,脸上带著彻夜未眠的疲惫,眼底却闪烁著极度兴奋的红光。 桶里,密密麻麻全是活蹦乱跳的鲜鱼,鳞片在晨光下闪著银光,噼啪作响,显然, 这俩傢伙又凭藉著“秘密武器”,在河边度过了一个收穫惊人、酣畅淋漓的早晨。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三个姑娘和刚吃完饭的安安、军军都被这热闹吸引,好奇地围上去看。 看著桶里那么多活鱼,孩子们发出惊嘆,王十一和孙继民大大地满足了一下展示成果的虚荣心,享受著眾人惊讶的目光。 心满意足后,强烈的困意袭来,两人赶紧去厨房扒拉完孙氏留在锅里的饭菜,便哈欠连天地各自回房补眠去了,几乎是沾枕头就著。 而这边,看完了“鱼展”的安安和军军,早起练功的睏倦也重新涌了上来。 尤其是军军,小脑袋像小鸡啄米似的,一点一点,眼皮沉重得几乎要黏在一起,站在那里摇摇晃晃,眼看就要原地睡著。 安安稍好些,但也是小哈欠一个接一个,眼睛里蒙上了一层水汽,显然是强打著精神。 杨平安见状,弯下腰,一手一个,轻鬆地將两个小傢伙抱了起来。 军军一落入舅舅温暖可靠的怀抱,小脑袋一歪,立刻寻了个舒服的姿势,几乎是秒睡过去,呼吸瞬间变得均匀绵长。 安安却还强撑著眼皮,一只小手无意识地攥著杨平安的衣领,用小奶音含糊地、带著浓浓睡意地“声明”: “舅舅……安安就睡一小会儿……你有事,一定要叫我哦……一叫,我就能起来……” 那模样,明明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却还惦记著要陪舅舅,生怕自己睡著了会被“落下”,可爱又惹人怜惜。 杨平安看著怀里这个嘴硬的小傢伙,心头暖流涌动。 他腾出一只手,温柔地摸了摸安安柔软的发顶,声音放得极轻极柔,像春天的微风:“好,舅舅知道了。 我们安安最乖了,现在好好闭上眼睛,陪著弟弟一起睡个香香的觉。 舅舅要出去办点事,中午之前还得赶回来,给我们的小英雄们做全鱼宴呢。” 他抱著他们往房间走,继续低声哄著:“等睡醒了,要是舅舅还没回来,你就先陪著外婆、小姨,还有小英姨姨、雪姨姨玩,好不好?” 安安在舅舅有节奏的脚步声和温柔的安抚下,最后的那点坚持也土崩瓦解,小脑袋靠在舅舅肩头, 含糊地“嗯”了一声,长长的睫毛终於彻底覆盖下来,陷入了香甜的梦乡。 看著炕上並排躺著的两个小傢伙,睡得小脸红扑扑,呼吸均匀,杨平安眼底泛起浓得化不开的温柔与笑意。 他俯下身,极轻极轻地给他们拉好小被子,仔细盖住小肚子,这才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房间。 院子里此刻静悄悄的,晨练和早餐的热闹已然散去,只剩下水桶里鱼儿偶尔扑腾起的细微水花声。 父亲杨大河早已去公安局上班。杨冬梅带著王若雪和孙小英去了她那间房学习,隱约能听到低低的读书声。 孙氏则坐在正房门口,就著明亮的光线,一针一线地给孩子们缝补著衣服,画面寧静而温馨。 杨平安看著这骤然安静下来的院落,无奈又宠溺地摇了摇头。 他走到水桶边,再次看了看里面鲜活的鱼获,对母亲说:“娘,这些鱼还得麻烦您先帮忙收拾乾净,鳞和內臟都处理掉,我中午回来直接做。” 孙氏头也没抬,飞针走线,利落地应著:“放心吧,这点活儿娘一会儿就弄利索了,你去忙你的。” 杨平安点点头,又交代了一句:“我上午去机械厂那边转转,办点事,午饭前肯定赶回来。” 他没有多说具体去做什么,家里人也早已习惯了他偶尔有事外出。 杨平安进屋换了身利落的深色衣服,跟家人打了声招呼,便步履稳健地出了家门。 然而,一出胡同口,他身形微顿,隨即方向一转,並未朝著机械厂所在的方向,而是踏上了通往城外那片偏僻乱葬岗的小径。 他一边走,一边在心中盘算著。算算时间,军方那边对山本一郎及其残部的抓捕,应该接近尾声,快要收网了。 一旦主要人物落网,后续的清查工作会立刻展开。 到时候,刀疤脸那八个被他处置的尸体,如果迟迟不被发现,官方势必会投入大量人力物力进行搜寻,这不仅是资源的浪费,也可能让调查陷入僵局。 他必须趁著这个时间差,给那八具尸体找一个“合適”的归宿。 空间里虽然能完美保存,但终究不是长久之计,他看著也膈应。 他需要找一个既隱蔽,又能在適当时候“偶然”被人发现的地方,最好是能让官方顺理成章地將他们的死因归结为“被灭口”。 记得有次急著打猎回来时,因为抄近路,从乱葬岗深处走过时,看见一处年久失修的旧墓穴,因为前些年暴雨导致部分塌陷,形成了一个不易察觉的凹陷。 这里虽然偏僻,但並非完全无人知晓,偶尔会有行人或猎户经过。 將尸体安置在这里,就算没被人及时发现。过段时间,等气味散发出来,或者有野狗刨挖,也很容易暴露。 杨平安身形敏捷地在林木间穿行,眼神锐利地扫视著四周,確认无人跟踪后,迅速来到了选定的地点。 他再次谨慎地感知周围,確保万无一失,这才意念一动,將空间里那八具早已僵硬的尸体移了出来,整齐地码放在塌陷的墓穴深处。 他还特意从空间里取出一些碎布片和不起眼的小物件,散落在附近,製造出仓促掩埋、不慎遗留的假象,估计很快就能被人发现。 做完这一切,他用树枝和落叶仔细地遮掩了痕跡,退到远处观察,確认从几个方向都看不出明显异常后,才微微頷首。 这样一来,很快军方或公安就能接到报案,发现这些尸体跟失踪的刀疤脸等人有关。 现场的一切跡象都会指向他们是被同伙灭口,完美地契合了山本一郎团队,卸磨杀驴可能採取的残忍手段。 这个“结案理由”,他早已在心中推演过,足以让官方儘快结案,不再深究,也免去了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阳光透过稀疏的枝叶,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杨平安最后看了一眼那处隱蔽的墓穴,眼神平静无波,仿佛只是完成了一件寻常的杂务。 他整理了一下衣襟,转身沿著来路返回,步伐依旧沉稳,向著家的方向走去,准备为等待他的家人,烹製一顿丰盛的午餐。 第127 章 抵押 杨平安踏进杨家小院时,日头已经升得老高,空气中瀰漫著夏日特有的温热气息。 院子里,孙氏正坐在小板凳上,面前放著两个大盆,里面是已经收拾得乾乾净净的鱼,鳞片,內臟都处理得妥妥帖帖。 "娘,我回来了。"杨平安招呼一声,挽起袖子就准备接手。 "哎,回来得正好,"孙氏站起身,捶了捶后腰,"都弄利索了,就等你这个大厨上手了。" 就在这时,正屋的门帘被一只白嫩的小手掀开,两颗毛茸茸的小脑袋一先一后探了出来。 正是睡饱了觉的安安和军军。两个小傢伙头髮睡得蓬鬆,小脸红扑扑的,眼睛亮得像刚洗过的黑葡萄,显然已经恢復了全部精力。 "舅舅!"安安一眼看到杨平安,立刻冲了过来,一把抱住杨平安的腿,仰著小脸急切地问: "舅舅,你干活回来了吗?安安睡醒了,力气都存满啦! "说著,他还用力鼓起自己圆滚滚的小胳膊,展示那根本不存在的"肌肉"。 军军也踉踉蹌蹌地跑过来,学著哥哥的样子抱住另一条腿,奶声奶气地附和: "力七!军军有力气!"小傢伙把"力气"说成了"力七~",配上他那认真的小表情,可爱得让人心都要化了。 杨平安被两个小傢伙逗得心头柔软,弯腰將他们一起抱起来, 笑道:"舅舅回来了!现在舅舅要给我们最棒的小勇士们做好吃的全鱼宴,犒劳你们早晨认真练功,好不好?" "好!"两个小傢伙异口同声,兴奋地在杨平安怀里扭来扭去,像两条活泼的小鱼。 这时,补觉二人组的房间也传来了动静。王十一和孙继民揉著惺忪睡眼,趿拉著鞋走了出来,鼻子像猎犬似的在空中嗅了嗅。 "嗯?平安,你还没开始做吗?"王十一凑到厨房门口,眼巴巴地往里张望。 "正准备下锅呢,"杨平安放下两个孩子,开始准备调料,"等著急了?" "急!怎么能不急!"孙继民也凑过来,眼巴巴地看著盆里的鱼, "肚子里的馋虫都快爬出来了!平安哥,今天这鱼打算怎么做?还像昨天那样?还是有什么新花样?" 王十一更是直接开始点菜:"平安,那个红烧的,得多来点汁儿,拌饭绝了!还有那个炸小鱼,酥酥的,大家都爱吃!" 看著这两人比自己还上心的样子,杨平安无奈一笑: "行了,两位钓鱼大將军,功劳是你们的,这苦力活还是我的。保证让你们满意,快去外面等著,別在厨房碍事。" 好不容易把这两个活宝"请"出厨房,杨平安系上围裙,开始施展他的厨艺。 灶火升腾,油锅滋啦,各种调料在高温下碰撞出诱人的复合香气,很快, 浓郁的鱼香便霸道地瀰漫了整个小院,勾得院子里的人都不自觉地咽著口水。 安安和军军像两个最忠实的小监工,也不跑去玩了,就搬了个小凳子坐在厨房门口,双手托著小下巴, 眼巴巴地看著舅舅忙碌的身影,时不时还配合著锅里"滋啦"的声响,同步地吸溜一下口水。 王十一和孙继民则在院子里来回踱步,看似在閒聊,眼神却总忍不住往厨房瞟。 "十一哥,你说平安哥这手艺,到底跟谁学的?这也太香了!"孙继民第无数次发出感嘆。 "天赋!这就叫天赋异稟!"王十一斩钉截铁,"我跟你说,就平安这本事,到了京城,那国营饭店的大厨都得靠边站!" 就在这满院期待中,杨平安的动作行云流水。 他面色平静,手腕轻抖,锅里的鱼片均匀受热,微微捲起,嫩滑无比。灶台前的他从容不迫,每一个动作都恰到好处。 "开饭啦!" 隨著杨平安一声招呼,一道道色香味俱全的鱼餚被端上了院中的石桌。 奶白色的鯽鱼豆腐汤,酱汁浓郁的红烧鱼块,酸辣开胃的泡椒鱼片,金黄酥脆的油炸小杂鱼……琳琅满目,热气腾腾,令人食慾大动。 眾人立刻围坐过来,就连平时最讲究仪態的王若雪,眼神里也充满了期待。 "哇!!"安安和军军看著满桌的鱼,发出了最直接纯粹的惊嘆。 王十一迫不及待地夹起一筷子红烧鱼块,塞进嘴里,烫得直吸气也捨不得吐出来,含糊地讚美:"唔…香!太香了!平安,绝了!" 孙继民也埋头苦干,连连点头,都顾不上说话了。 杨平安给身边的安安和军军细心挑著鱼刺,將嫩白的鱼肉放到他们的小碗里。 "舅舅,鱼鱼好吃,"安安吃著鱼肉,大眼睛满足地眯成一条缝,"比昨天还好吃!" 军军也跟著学,小嘴油汪汪的:"好七!军军还要!" 院子里香气四溢,气氛温馨热闹,这一刻的杨家小院,充满了最简单却也最珍贵的幸福。 全鱼宴的余韵还在唇齿间縈绕,院子里瀰漫著酒足饭饱后的慵懒气息。 王十一摸著圆滚滚的肚子,瘫在桃树下的石凳上,满足地喟嘆: "此鱼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尝啊!平安,我这辈子算是栽在你家灶台上了!" 孙继民虽然没他那么夸张,但也靠在椅背上,一脸饜足地点头附和: "十一哥说得对,平安哥,以后我们要是回家了,想你这口饭菜想得睡不著觉,可怎么办呀。" 杨平安正在收拾碗筷,闻言头也不抬,淡淡扔出一句: "那你俩以后好好上学,找个好工作,雇我给你们当厨子,价钱也不高,一顿饭就收你们一个月的工资就行。" 这话顿时引得王十一"哀嚎"起来,他猛地坐直身子,一脸夸张的痛心疾首:"別啊平安!咱们这交情,谈钱多伤感情! "他眼珠子一转,突然拍著胸脯,信誓旦旦地说: "这样!等我回京,把我爷爷珍藏的那几瓶特供好酒给你借来! 再不济,我把我自己押这儿给你当长工总行了吧?端茶倒水,捏肩捶腿,我王十一在所不辞!" 他这番豪言壮语配上那副"豁出去了"的表情,逗得眾人都笑了起来。 安安和军军听不懂那么多,但看大人们在笑,也跟著"咯咯"傻乐。 安安学著王十一的样子,拍著自己圆鼓鼓的小肚子,奶声奶气地学舌:"安安也押这儿!" 军军更是直接,摇摇晃晃地扑向杨平安,嘴里喊著:"押军军!"童言稚语让笑声更加欢快。 晚饭后,天色已经擦黑,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沉稳而略显急促的脚步声。 不同於普通人閒散的步伐,这脚步声带著一种训练有素的节奏感。 "请问,杨平安同志是住在这里吗?"一个穿著整齐中山装,身形笔挺,目光锐利的年轻人站在门口, 语气礼貌却带著不容忽视的正式感。他身后还跟著一位同样气质干练的同伴。 院子里的说笑声渐渐停了下来。王十一和孙继民交换了一个眼神,都坐直了身子。 杨大河作为一家之主,率先站起身迎了过去:"我是杨平安的父亲杨大河,在县公安局工作。请问你们是?" 那年轻人立刻从口袋里掏出证件,恭敬地递上: "杨同志您好,我们是军区调查科的,我姓陈,陈为民。我们有些情况,想找杨平安同志了解一下。" 杨大河接过证件仔细看了看,確认无误后,神色也严肃了几分,侧身让开:"请进。平安,过来一下。" 杨平安放下手中的活计,面色平静地走了过来。"陈同志,你好,我就是杨平安。" 陈为民打量著眼前这个面容还带著些许稚嫩,眼神却异常沉稳的少年,心中暗暗称奇。 他之前看过资料,知道就是这个年轻人协助发现了那个重要的军火库,並且提供了关键线索。 "杨平安同志,打扰了。"陈为民开门见山,"关於之前你发现的敌特线索,我们有一些后续进展,需要跟你核实几个细节。 另外,今天上午在城外发现了一些新的情况,可能与此案有关,也想请你协助辨认一下。" 安安看著这两个陌生的叔叔,小眉头皱了起来,悄悄扯了扯外婆的衣角,小声问:"外婆,他们是不是来找舅舅去抓坏人的?" 孙氏连忙捂住他的小嘴,轻声道:"乖,別乱说,舅舅是去谈正事。" 军军也感受到气氛的变化,安静地靠在孙氏腿边,一双大眼睛好奇地打量著来人。 杨平安对陈为民点点头:"好的,陈同志,我一定配合。" 第128章奖励 杨平安坐在陈为民对面,神色平静地听著对方的问询。 "杨平安同志,我们在城郊乱葬岗发现了几具尸体,经辨认,其中一人面部有明显刀疤特徵。" 陈为民將几张黑白照片推到杨平安面前,"请你辨认一下,是否认识这些人?" 杨平安的目光落在照片上。刀疤脸那张狰狞的面孔在照片上依然清晰可辨,其他几具尸体的面容也与他记忆中的匪徒一一对应。 他心中瞭然,自己精心布置的现场已经发挥了作用。 "认识。"杨平安抬起头,语气沉稳,"这个刀疤脸,还有这几个人,就是上次我和孙继民在山上遇到的那伙敌特分子。" 他恰到好处地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回忆当时的细节:"那天他们大概有七八个人,都带著武器。这个刀疤脸是领头的......" "杨平安同志,你提供的这些信息非常宝贵。"陈为民放下笔,语气郑重,"经过核实,上次你们提供的关键线索,为我们的反特工作做出了重大贡献。" 接著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厚信封和一个用红布包裹的奖章:"经上级研究决定,授予你军民联防先进个人荣誉称號,並奖励人民幣二百元。" 说到这里,陈为民又取出另一个略薄点的信封:"另外,孙继民同志在这次行动中及时报信,为后续部署爭取了宝贵时间,也表现出了一名军人子弟应有的觉悟和担当。 组织上决定给予他优秀民兵的表彰,並奖励人民幣八十元。" 杨平安双手接过,神色平静:"谢谢组织,这都是我们应该做的。" 陈为民看著他宠辱不惊的样子,心中更加讚赏。他沉吟片刻,声音压低了些: "不过,事情还没有完全结束。根据我们掌握的情况,山本一郎的主要团伙虽然已经被我们打掉,但是......"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凝重:"我们在清理现场时发现,对方的人数比被抓特务交代的口供少了一人。还有人员在逃。" 杨平安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这倒是出乎他的意料。 "这个人很危险,而且对我们接下来的行动十分了解。" 陈为民继续说道,"你们平时一定要提高警惕,如果发现任何可疑情况,立即报告。" "我明白了。"杨平安郑重地点头。 將陈为民二人送走后,杨平安回到院子里。大家都围了上来。 "平安,没事吧?"孙氏关切地问。 "没事。"杨平安露出轻鬆的笑容,扬了扬手中的奖章和信封,"上边给了嘉奖,继民也有份。" "我也有?"孙继民惊喜地睁大眼睛。 杨平安把那个略小的信封递给他:"优秀民兵表彰,还有八十元奖金。组织上肯定了你及时报信的功劳。" 孙继民接过信封,激动得脸都红了:"谢谢平安哥!其实我也就是跑了个腿......" "嘉奖?!"王十一一个箭步衝过来,小心翼翼地接过红布包裹的奖章。 当那枚鋥亮的"军民联防先进个人"奖章在煤油灯下闪现光芒时,院子里顿时沸腾了。 "平安哥,你太厉害了!"孙小英开心地拍手。 安安和军军扒著王十一的腿,踮著脚尖想看。安安仰著小脸,好奇地问:"十一叔叔,这是什么呀?是舅舅抓坏人的奖状吗?" "对!这就是你舅舅英勇表现的证明!"王十一蹲下身,把奖章展示给两个孩子看。 军军伸出小手,想摸又不敢摸,小声说:"啾啾......腻害......" 杨平安看著家人和伙伴们为他高兴的样子,心里涌起一股暖流。然而,在这份喜悦之下,一丝隱忧悄然浮现。 还有一个漏网之鱼...... 他想起那天晚上在空间里审讯刀疤脸的情景。 当时他確实审问了所有人,但谁能保证这伙人之前没有其他同伙?或者说,山本一郎是否还安排了其他眼线? 这个未知的威胁像一根刺,扎在他的心头。 他看著身边无忧无虑的家人,特別是正围著奖章嘰嘰喳喳的两个小傢伙,必须儘快把那个人找出来。 翌日清晨 天光微亮,杨平安已经在院子里开始了晨练。他的动作沉稳有力,呼吸绵长,每一个招式都带著独特的韵律。 没过多久,房间的门帘被轻轻掀开。安安第一个探出小脑袋,身上还歪歪斜斜地套著那件小红肚兜。 他揉了揉惺忪的睡眼,一看到舅舅在练功,立刻精神起来,迈著小短腿就跑了过来。 "舅舅!"他一边喊,一边努力挺直小胸脯,在杨平安身后站定,"我......我已经站好了!" 紧接著,军军也踉踉蹌蹌地跑出来,小脸上还带著睡意,却不忘学著哥哥的样子,在安安身边摆开架势。 安安的马步扎得越来越有模有样,虽然小腿还在微微发抖,但已经能保持基本姿势他小嘴念念有词:"下盘要稳!稳!稳!" 军军则像是在跟自己的小短腿较劲,身子晃晃悠悠,小眉头皱得紧紧的,嘴里也跟著嘟囔: "要稳......稳......"结果一个没站稳,一屁股坐在地上。他也不哭闹,眨巴眨巴眼,又手脚並用地爬起来继续尝试。 杨平安被两个小傢伙逗得心头柔软,他收势转身,蹲下来轻轻帮他们把姿势纠正了一下: "嗯,今天比昨天进步多了。安安的腿再分开一点,军军的背要挺直。" 安安立刻挺起胸膛,小手叉腰,一本正经地说: "舅舅,我昨晚梦见自己变成大老虎了,会抓坏蛋!嗷呜——"他还学著老虎叫了一声,只是那软糯的奶音毫无威慑力,反倒可爱得紧。 军军也跟著附和,挥舞著小拳头:"变老虎!保护啾啾!"只是他那还没完全清醒的小模样,更像是只打哈欠的小奶猫。 杨平安差点笑出声,但强忍住笑意,只低声问:"那你们今天能不能记住稳这个字?练功最重要的就是下盘要稳。" "能!"安安大声回答,隨即又皱著小脸思考了一下,"舅舅,下盘是什么呀?是盛菜的盘子吗?" 军军也歪著头,一脸困惑:"盘子?饿饿......" 童言稚语让杨平安终於忍不住轻笑出声。他伸手揉了揉两个小傢伙的脑袋: "下盘就是你们的腿和腰,要像大树一样稳稳地扎在地上。等你们练好了,不仅能让身子更结实,还能更好地保护想保护的人。" 这时,孙继民也从屋里走出来,脸上还带著昨晚获得表彰的兴奋:"平安哥,我也来了!" 杨平安看著他精神饱满的样子,点了点头:"好,记住我昨天说的要领。" 他看著认真练习的孙继民和两个小外甥,心中的阴霾似乎被这温馨的晨光碟机散了些许。 然而,那个未知的威胁依然像悬在头顶的利剑,让他不敢有丝毫鬆懈。 这个漏网之鱼,究竟在哪里?他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在对方造成任何危害之前,將其揪出来。 第 129章 怀疑 午后蝉鸣阵阵,王十一和孙继民正在桃树下对弈, 杨冬梅带著孙小英和王若雪在屋檐下纳凉做针线,安安和军军则趴在小板凳上,用树枝在地上画著歪歪扭扭的画。 突然,院门外传来吉普车的剎车声。一个身著军装、肩章显示营级军衔的中年军官跳下车,站在院门口喊到: "十一同志,若雪同志,师长让我来接你们回部队大院。" 王十一抬头一看,惊讶地站起身:"李营长?怎么是你来了?平时不都是小刘哥来接我们吗?" 这位李营长约莫三十五六岁,个头不高,但身姿笔挺,面容刚毅,看上去確实是个標准的军人。 他笑了笑,解释道:"小刘今天有其他任务,我正好有空。京市那边来人了,师长让你们赶紧回去见个面。" 杨平安原本正在墙根下给两个孩子做木头手枪,闻声走了过来。 当他听到"京市来人了"这个理由时,心头猛地一紧。 虽然他与陈为民关於特务还有漏网之鱼的谈话从未向任何人提起,但他自己一直保持著高度警惕,仔细留意著身边的每一处细节。 这个李营长的出现,让他本能地感到不安。 "李营长辛苦了。"杨平安走上前,面带微笑地打招呼,"既然来了,就进屋喝口水歇歇吧。" "不了不了,"李营长连连摆手,语气略显急促,"师长交代要儘快回去,京市的领导等著呢。" 这个细微的催促,让杨平安心中的疑云更重了。 他注意到李营长虽然说话流利,但眼神总是不自觉地扫视著四周,似乎在观察什么。 而且,一个营长亲自来接师长的子女,这本就不太符合常理。 "正好,我也想去部队大院一趟。"杨平安灵机一动,笑著说道,"我大姐二姐家还有些安安和军军的换洗衣服,一直没来得及去取。既然顺路,就捎我一段吧。" 王十一高兴地说:"那太好了,平安你一起去吧!" 李营长脸上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犹豫,但很快又恢復了笑容:"好,那就一起走吧。" 趁著王十一兄妹收拾东西的工夫,杨平安把孙继民拉到厨房,压低声音说:"继民,我感觉有些不对劲。 这个李营长我总觉得哪里怪怪的,你留在家里,帮我照看著点。" 孙继民愣了一下:"平安哥,你是怀疑......" "只是以防万一。"杨平安神色凝重,"记住,在我回来之前,不要让任何人隨便出门,谁来叫门都別开。特別是要看好安安和军军。" 他快步回到自己房间,关好门后,立即从空间里取出两把五六式半自动步枪、一把五四式手枪、四颗手榴弹和一百发子弹,迅速锁进墙角的木柜里。 回到院子,杨平安把钥匙交给孙继民,声音压得极低: "继民,柜子里有武器。万一有什么情况,你知道该怎么做。你是家里的男子汉,我娘、冬梅姐、小英,还有两个小的,就交给你了。" 孙继民握紧钥匙,郑重点头:"平安哥,你放心,我知道轻重。" 交代完这一切,杨平安才若无其事地走向吉普车。 他在王十一兄妹上车前就拉开车门,刻意坐在了副驾驶的位置,这样既能监视李营长,又能在必要时及时控制车辆。 等王十一兄妹上车,在后排坐下后。杨平安看似隨意地问道,"今天京市来的是谁啊?" 李营长的肩膀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下:"这个......具体是哪位,师长也没细说。只是让我儘快接他们回去。" 车子发动,驶出了杨家小院门口。杨平安回头,看到孙继民把院门关上,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他知道,有自己在,王十一兄妹绝不会出事。而他要做的,就是看看这个突然出现的李营长,究竟在玩什么把戏。 吉普车在土路上顛簸前行,扬起的尘土在午后的阳光下飞舞。 杨平安看似放鬆地靠在座椅上,实则全身的神经都紧绷著,隨时准备应对可能发生的任何意外。 "李营长是哪里人?"杨平安突然问道,"听口音不像本地的。" "我是东北人。"李营长回答得很快。 吉普车在乡间土路上平稳行驶,杨平安看似放鬆地靠在副驾驶座上,实则全身的感官如同精密的雷达,捕捉著车內外的每一个细节。 经过灵泉水长期滋养的身体,赋予了他远超常人的感知力。 他甚至能清晰地听到李营长略微加速的心跳,以及对方指节偶尔敲击方向盘时那微不可闻的节奏。 这个李营长確实有问题。杨平安在心中冷静地判断著。 从对方略显僵硬的坐姿,到那看似自然实则刻意控制的呼吸,处处都透著不协调。 更明显的是,这人身上带著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气,虽然很淡,但逃不过杨平安敏锐的嗅觉。 不过杨平安並不著急揭穿。一个小特务而已,他根本不放在眼里。他更感兴趣的是,这人背后是否还有更大的鱼。 "李营长主要负责什么工作?"杨平安继续用閒聊的语气试探。 "主要是训练新兵。"李营长回答得很流畅,"最近还在配合公安局进行一些治安巡查。" 这个回答看似无懈可击,但杨平安注意到,在说到"公安局"三个字时,对方的嘴角有一丝极细微的抽搐。 有意思,看来这人对公安机关特別敏感。 后座上的王十一兄妹对此浑然不觉。王若雪还靠在椅背上假寐,王十一则兴奋地说:"平安,等到了大院,我带你去靶场看打枪。" "好啊。"杨平安微笑著回应,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李营长。 车子继续前行,杨平安注意到李营长多次通过后视镜观察后方道路,这个动作太过频繁,明显超出了正常驾驶的需要。 更可疑的是,当一辆牛车从对面驶来时,李营长下意识地踩了剎车,右手甚至不自觉地往腰间摸去。 这个下意识的动作暴露了他的警惕性远超一个普通军官该有的程度。 杨平安几乎可以肯定,这人身上带著武器。 就在这时,车子拐上了一条较为偏僻的岔路。 "李营长,这条路好像不是去部队大院的方向?"杨平安故作疑惑地问。 "前面在修路,得绕一下。"李营长解释道,声音略显紧绷。 杨平安在心中冷笑。这条路他再熟悉不过,根本没有什么修路工程。但他不打算现在就揭穿,反而决定將计就计。 "原来如此。"杨平安装作恍然大悟的样子,"这条路確实清净不少。" 他悄悄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处於最佳的出手位置。 以他的身手,完全可以在瞬间制服这个特务。但他想看看,这人究竟要带他们去哪里,背后是否还有同伙。 车子继续在偏僻的土路上行驶,两旁的景物越来越荒凉。 杨平安注意到李营长的呼吸变得略微急促,眼神也愈发警惕。看来,目的地快到了。 后座上的王十一终於察觉到了异常:"李营长,这条路怎么越走越偏啊?我记得去部队大院不是这个方向。" "这是近路,马上就到了。"李营长的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第130章 將计就计 吉普车在乡间土路上平稳行驶,杨平安看似放鬆地靠在副驾驶座上,实则全身的感官都在敏锐地捕捉著周围的动静。 他看似隨意地將左手搭在车窗边缘,实则全身肌肉已经调整到最佳状態,隨时可以发动雷霆一击。 不过他现在还不打算打草惊蛇,既然对方设下了这个局,他倒要看看,这背后究竟藏著什么阴谋。 就在车子快要穿过一片茂密的树林时,他想到前世看的那些电视剧上的情景,林中必定有埋伏。 立刻喊到"李营长,麻烦停一下车。"杨平安突然开口,声音平静自然,"我好像看到路边有野果子,想摘几个给若雪尝尝。" 这个要求显然出乎李营长的意料。他透过后视镜看了杨平安一眼,语气带著几分犹豫:"这......师长还在等著,要不改天再摘?" "就一分钟。"杨平安坚持道,同时转头对后座的王十一兄妹说,"十一,若雪,你们也一起来活动活动吧。" 这个提议让李营长的脸色微变。杨平安敏锐地捕捉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慌乱。 显然,对方不希望兄妹俩人下车,这更证实了林中有埋伏的猜测。 "好啊!"王十一高兴地应道,立刻就要开门下车。 "等等!"李营长急忙制止,"这里不太安全,你们还是在车上等著吧。" "有李营长在,有什么不安全的?"杨平安故作轻鬆地笑道,"再说了,这光天化日的,还能出什么事?" 说话间,杨平安已经率先下车,同时用身体挡住车门,確保王十一兄妹也能安全下车。 他的站位看似隨意,实则恰好封住了李营长可能发动袭击的最佳角度。 王十一兄妹跟著下了车,浑然不觉潜在的危险。王若雪还开心地说:"平安哥,你说的野果在哪里啊?" "就在那边。"杨平安指向一片灌木丛。 李营长不得不跟著下车,右手始终没有离开腰间。杨平安注意到他的目光不时瞟向树林深处,显然是在和同伙传递信號。 "你们在这里等著,我去摘。"杨平安对王十一兄妹说道,同时用眼神示意他们待在开阔地带。 这个位置视野良好,一旦有情况,他能在第一时间作出反应。 看来,这些人是衝著王十一兄妹来的。杨平安在心中冷笑,一个小小的营长,居然敢打师长子女的主意,背后必定另有隱情。 他慢步走向灌木丛,看似在寻找野果,实则全身感官都在监控著周围的动静。 摘了几颗野果后,杨平安缓步返回,始终保持著能够隨时保护王十一兄妹的站位。 "尝尝看。"他把野果递给王若雪,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李营长。 就在王若雪接过野果的瞬间,杨平安注意到李营长的右手微微一动。他立即侧身一步,看似隨意地挡在了王十一兄妹身前。 "我们该走了。"李营长突然说道,语气中带著一丝急切。 "好啊。"杨平安微笑著点头,暗中却已经做好了应对突发状况的准备。 他护著王十一兄妹重新上车,自己最后一个坐进副驾驶座。 在这个过程中,他的每一个动作都经过精心计算,既不给对方可乘之机,也不过分暴露自己的警惕。 车子重新发动,杨平安的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这场戏才刚刚开始,而他,已经掌握了主动权。 吉普车继续启动,突然拐进了一条几近荒废的林间小路停下,路两旁树木参天,枝叶交错,將阳光切割成斑驳的光点。 "李营长,这路好像不对啊?"王十一终於察觉到了异常,声音里带著困惑。 他其实对这个李营长並不熟悉,只是在部队大院有过一面之缘,记得对方是个不太爱说话的军官。 李营长没有回答,几乎同时,从树林中闪出两个持枪的男子,一左一右包围了吉普车。 "李营长,这是怎么回事?"王十一震惊地看著眼前的一幕,心中暗自懊恼。就因为一面之缘,他竟然轻信了这个人的身份。 李营长缓缓掏出手枪,脸上露出一个完全陌生的冷笑:"抱歉了,十一同志。重新认识一下,我叫小泉太郎。" "你......你真的是特务?"王十一难以置信地摇头,"可是你明明是营长......" 小泉太郎冷冷地说:"这个身份,只是为了更好地完成任务。" 这时,其中一个持枪男子用带著浓重口音的中文说道: "小泉君,看来你当年留下来是正確的选择。那时候我们撤退时,你才十几岁。等完成这次任务,我们就可以一起回国了。" 另一个男子接著说:"既然山本君任务失败,全军覆没,那就由我们一起完成接下来的任务吧。" 王若雪嚇得脸色苍白,紧紧抓住哥哥的衣袖。 她对这个李营长几乎毫无印象,只记得在部队大院见过一次,对方当时还客气地跟他们打了个招呼。 杨平安配合地露出惊恐的表情,双手微微发抖,暗中却將这些关键信息牢牢记在心里。 小泉太郎,倭国名字,十几岁时留下潜伏,与山本一郎是同伙......这些线索终於串联起来了。 "走吧,別浪费时间了。"小泉太郎用枪示意三人下车。 在押送下,他们朝著树林深处的木屋走去。王十一仍然难以接受这个事实:"李营长......不,小泉太郎,你在部队潜伏这么多年,就为了今天?" 小泉太郎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各为其主罢了。" 杨平安暗中观察著小泉太郎的举止。虽然此人现在是敌人,但他的动作乾净利落,確实受过专业训练。 而且从另外两个特务对他的態度来看,小泉太郎在这个组织中的地位不低。 木屋很破旧,但显然被精心布置过。进屋后,小泉太郎的两个同伙立即用绳子將三人的手腕捆住。 "小泉君,接下来按计划进行?"刀疤脸男子问道,语气中带著恭敬。 小泉太郎点点头,看了眼窗外渐暗的天色:"等天黑后行动。山本小组虽然失败了,但我们掌握的情报足以完成接下来的任务。" 第131章阴谋 木屋的门被"咔嗒"一声锁上。杨平安屏息凝神,超乎常人的听觉让他清晰地捕捉到小泉太郎三人在屋外的低语。 "...炸药已经安置在堤坝东侧,今晚十点准时引爆。"一个陌生的声音说道。 "很好。等平县的水利工程被毁,整个下游都会陷入混乱。"小泉太郎冷笑著,"有他一双儿女在手上,王志成不敢轻举妄动,这正是我们脱身的最好掩护。" 水利工程被毁会导致严重问题,不仅影响正常运行,还可能引发更广泛的混乱。这也正是小泉太郎一伙的险恶用心。 王十一在黑暗中不安地动了动:"平安哥,他们走了吗?" "別急。"杨平安低声道,同时意念一动,从空间里取出一把锋利的小刀。 绳索应声而落。杨平安迅速割断王十一和王若雪手腕上的绳子。 "平安哥,要不是你..."王若雪的声音带著哽咽。 "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杨平安打断她,"你们听好,小泉太郎要去炸平县去年刚刚修好的水利工程。" 王十一倒吸一口凉气:"他们疯了!那是全县的命脉啊!" "所以必须阻止他们。"杨平安透过木板的缝隙观察外面,吉普车还在,"十一,他们是徒步走的山路,你带著若雪立刻回军区大院报信,我去追小泉太郎。" "太危险了!"王若雪抓住杨平安的衣袖,"他们有三个人,都有武器。" "正因为如此,才不能让他们得逞。"杨平安语气坚决,"水利工程一旦被炸,后果不堪设想。不仅会破坏水利工程建筑物及其附属设施,更会危及下游百姓的安全。" 王十一犹豫了一下:"可是..." "没有时间爭论了。"杨平安已经摸到门边,"记住,走小路,注意安全。到了军区直接找你父亲,说明情况。" 杨平安稍稍用力,门锁便应声而开。 "分头行动。"杨平安低声道,"务必小心。" 王十一紧紧握了握杨平安的手:"你也要小心。" 兄妹俩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树林中,朝著军区大院的方向奔去。 杨平安则转身超吉普车方向而去,意念一动,吉普车就出现在了空间里。然后才朝著小泉太郎三人离去的方向追去。 夕阳透过树叶的缝隙,在林间小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杨平安如同一道幽灵,悄无声息地穿梭在林间,远远地尾隨著前方的三个特务。 他的脚步轻盈得如同猎豹,每一步都精准地踏在不会发出声响的位置。超乎常人的感知能力让他能够清晰地捕捉到前方特务的每一个动静,甚至是他们低沉的交谈声。 "小泉君,炸药都准备好了吗?"一个粗哑的声音问道。 "放心,足够把大坝炸开一个口子。"小泉太郎的声音冷静得可怕,"等天黑就动手。" 杨平安的眉头微皱。他注意到这三个特务行进的方向確实是朝著大坝,但他们携带的装备似乎过於简单,不像是要进行大规模爆破的样子。 这让他心中升起一丝疑虑。特务们既然动用了那个尘封多年的军火库,难道就只是为了炸毁一个大坝?这其中必定另有隱情。 他回想起前世看过的一些谍战案例,敌人往往会採取声东击西的策略。或许炸大坝只是个幌子,真正的目標可能是其他更重要设施。 更重要的是,如果现在就动手制服这三个特务,万一他们还有同伙在暗处接应,很可能会打草惊蛇。到时候不仅抓不到所有的特务,还可能让重要线索中断。 杨平安决定继续跟踪,看看这三个特务到底要去哪里,是否还有其他同伙会在晚上出现。 他像一道影子般在林间穿行,始终保持著一个安全的距离。这个距离既能让他听清特务们的交谈,又不会暴露自己的存在。 "......等爆炸声一响,肯定会引起混乱。到时候我们趁乱撤离,有人会在指定地点接应。"小泉太郎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来。 杨平安心中一动。果然还有接应的人!他暗自庆幸自己没有贸然出手。 夕阳开始西斜,林间的光线逐渐变得昏暗。三个特务在一处隱蔽的山坡后停下脚步,开始检查装备。 杨平安悄无声息地爬上一棵大树,从这个制高点可以清楚地观察下方的情况,同时也能更好地隱藏自己。 "还有半个小时天就黑了。"刀疤脸看了看手錶,"接应的人什么时候到?" "爆炸发生后三十分钟,在老地方。"小泉太郎擦拭著手枪,"记住,我们的首要任务是製造混乱,不是杀人。除非必要,不要开枪。" 杨平安在树上静静地观察著。这三个特务显然都是训练有素的老手,他们的每一个动作都透著专业。 特別是小泉太郎,作为潜伏多年的特务,他的警惕性极高,时不时就会突然回头观察。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天色越来越暗。杨平安在心中计算著时间,王十一兄妹此时应该已经到达军区大院了。如果一切顺利,援军很快就能赶到。 就在这时,远处突然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小泉太郎立即示意其他两人隱蔽。 杨平安也屏住了呼吸,凝神细听。来的是一辆卡车,从声音判断,车上至少有五六个人。 新的敌人出现了! 卡车在不远处的空地上停下,从车上跳下来六个持枪的男子。他们迅速与小泉太郎三人匯合,低声交谈著什么。 杨平安的心沉了下去。现在对方有九个人,而且都带著武器。 如果现在动手,他虽然有把握制服这些人,但难免会有一番恶战。更重要的是,他必须確保大坝看守人员的安全。 "......分成两组行动。"一个陌生的声音说道,"一组负责爆破,另一组负责製造混乱。 记住,我们的目標是牵制军方的注意力,为其他行动创造条件。" 其他行动?杨平安的神经顿时绷紧。果然,炸大坝只是个幌子,他们还有更大的阴谋! 他必须儘快弄清楚这些特务的全部计划。但现在敌眾我寡,贸然行动绝非明智之举。 杨平安继续潜伏在树上,像一头耐心的猎豹,等待著最佳的出击时机。夜幕即將降临,一场生死较量就要开始。 而他,必须在保护大坝安全的同时,揭开这些特务的全部阴谋。 第132章雷霆出击 夜色渐浓,大坝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巍峨。 杨平安潜伏在树影中,超常的听觉將特务们的密谋尽收耳底。 就在他准备行动时,突然捕捉到远处传来细微的动静——有人正悄无声息地向这边靠近。 杨平安屏息凝神,很快辨认出来人的脚步声训练有素,显然是军方的人。 他悄悄向后移动,在树林边缘与带队的人碰了面。 "平安?"带队的军官压低声音,语气中带著惊讶。 借著月光,杨平安认出这是二姐夫沈向西。 "二姐夫,情况紧急。"杨平安简明扼要地说明了特务的阴谋,"他们要在炸坝的同时,破坏公路大桥。" 沈向西面色凝重,立即示意身后的战士们分散隱蔽。 这位足智多谋性格沉稳的军官快速做出部署:"分成三个小组,一组负责拆除炸药,二组包抄合围,三组在外围警戒,防止有人逃脱。" 他转头看向杨平安,眼中既有讚许也有关切:"平安,你跟在二组,不要贸然行动。" 沈向西做了个手势,战士们立即进入战斗位置 忽然听到新来的特务问道:"都准备好了吗?" "炸药已经安置完毕。"小泉太郎回答。 "开始行动!"沈向西一声令下,战士们如同猎豹般从四面出击。 杨平安紧隨二组行动,他的速度快得惊人,在特务们还没反应过来时,已经制服了两人。 沈向西带来的都是精锐战士,配合默契,很快就將另外几个特务制住。 小泉太郎见势不妙,掏出手枪想要反抗,却被杨平安一个飞踢將手枪踢飞。 "束手就擒吧,小泉太郎。"沈向西持枪上前,"你们的阴谋已经败露了。" 小泉太郎面色狰狞:"你们怎么知道..."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沈向西冷冷道,"带走!" 战士们迅速將九个特务全部銬住。沈向西这才转身,重重拍了拍杨平安的肩膀: "好小子,又立了大功。不过..."他压低声音。“下次遇到这种情况,不要单独行动,一定要注意安全!” 杨平安微微一笑:"事发突然。" 沈向西摇头苦笑,眼中却满是讚赏。他指挥战士们拆除炸药,同时派人向师部匯报。 "平安,我先找人送你回去休息。"沈向西说道,"这里交给我们处理。" 月明星稀,万籟俱寂。杨平安被送回到杨家小院门口时,已是深夜时分。 听到动静的杨大河却已经站起身奔向门口,他早就从熟悉的脚步声判断出是儿子回来了。他打开院门,借著月光上下打量了杨平安一番,见他安然无恙,这才开口问道: "情况怎么样了?" 杨平安走进院子,反手关上院门,这才轻声道:"都解决了。二姐夫带人把九个特务一网打尽,炸药也全部拆除了。" 孙继民手里紧握著一把步枪,正在自己房里神情紧张地注视著门口。听到开门声,他猛地站起身跑出来,声音都变了调: "姑父,谁来了!"看见进来的是杨平安,孙继民这才鬆了口气,放下手中的步枪,擦了擦额角的冷汗:"平安哥,你可算回来了!刚才可把我紧张坏了。" 杨平安看著他手中的步枪,不禁莞尔:"看来我把钥匙交给你是对的。" "那是!"孙继民又来了精神,拍著胸脯道,"我刚才还跟姑父说,我从小在靶场跟著我爸和两个哥哥练枪,枪法特別准。特务要是真敢来,保准一枪一个!" 杨大河却是神色凝重:"平安,这次的事情闹得不小,我担心有漏网之鱼……" "爹,您放心。"杨平安在石凳上坐下,"二姐夫已经接手这个案子,正在连夜审讯。相信很快就能把特务组织连根拔起。" 他顿了顿,继续道:"而且,这段时间我会加强家里的警戒。继民既然会用枪,那就更好了。" 杨大河嘆了口气:"我倒不是担心自己,就是怕连累邻居们。这胡同里住的可都是普通老百姓。" "这个您更不必担心。"杨平安语气坚定,"再说了..." 他微微一笑,目光中透著自信:"有我在,绝不会让特务得逞。" 孙继民用力点头:"平安哥说得对!姑父,您就放心吧!" 杨大河看著眼前这两个少年,一个是自己的儿子,年纪轻轻却已经屡立奇功;另一个虽然年纪尚轻,却也显露出军人家族的气概。他心中的担忧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份欣慰。 "好了,时间不早了,都去休息吧。"杨大河站起身。 "知道了,爹。" 杨平安送父亲回房后,又检查了一遍院门是否关好。孙继民跟在他身后,小声问道: "平安哥,那些特务...真的都抓住了吗?" "都落网了。"杨平安望向远处的夜色,心里隱隱有些不安。 他拍了拍孙继民的肩膀:"今晚辛苦你了。去睡吧,这里交给我。" 孙继民点头:"那我去睡觉了" 翌日,杨平安难得是全家最晚一个起床的。经过休整,他的精神已经完全恢復。推开房门,清新的空气扑面而来。 院子里,孙继民正在桃树下看书。见杨平安出来,他立即站起身: "平安哥,你醒了。" 杨平安点点头,目光扫过安静的院落。 这时,正屋的门帘被掀开,安安和军军两个小傢伙揉著惺忪的睡眼走了出来。一见到杨平安,他们立刻像两只欢快的小鸟扑了过来。 "舅舅!"安安抱住杨平安的腿,"你昨天去哪里了?晚上都没给我们讲故事。" 军军也仰著小脸,奶声奶气地说:"啾啾不在,军军哭。" 杨平安心头一软,弯腰將两个小傢伙一起抱起来:"舅舅昨天有事出去了。今晚一定给你们补上故事,好不好?" "好!"两个孩子异口同声,立刻眉开眼笑。 孙氏从房里探出头来:"平安起来了?早饭在锅里温著呢。" 一切仿佛又回到了往日的平静。 第 133章 规划设计 夜深人静,杨家小院沉浸在睡梦中。杨平安躺在床上,看似在闭目养神,实则全身的感官都在密切监控著周围的动静。 子时刚过,他的耳尖微微一动——远处传来极其轻微的脚步声,正朝著小院方向靠近。 从脚步声判断,来者共有三人,都是训练有素的好手。 杨平安把身边熟睡的安安和军军收进空间小屋里,才悄无声息地翻身下床,如同一道影子般闪到窗边。 透过窗纸的缝隙,他看见三个黑影正沿著墙根悄然而至。 "就是这里。"一个低沉的声音说道,"分头行动。" 杨平安眼神一冷。这些人果然是衝著杨家来的。他必须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解决问题。 就在三个特务准备翻墙而入的瞬间,杨平安意念一动。只见三道黑影如同被无形的力量吞噬,瞬间消失在夜色中,连一丝声响都未曾发出。 空间內,三个特务茫然地环顾四周,完全不明白髮生了什么。杨平安的身影缓缓出现在他们面前。 "欢迎来到我的领域。"杨平安的声音在空旷的空间中迴荡。 三个特务大惊失色,刚要拔枪,却发现全身都无法动弹。 "不必白费力气了。"杨平安平静地说,"在这里,我就是规则。" 他缓步上前,目光如刀:"告诉我,你们还有多少同伙?" "做梦!"为首的特务咬牙切齿。 杨平安也不多言,直接动用了他独特的审讯手段。三个特务很快吐露了实情。 他们是来接应小泉太郎並一起执行任务的,原本计划跟小泉太郎分头行动,等任务完成后,带著王十一兄妹一起趁乱逃离。 得知小泉太郎出了意外,又亲眼目睹了是沈向西带队抓捕的。 就联想到了王十一兄妹一直住在沈向西和王建国的老丈人家,並且两家的两个孩子也住在这里,他们就决定来实施报復。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就这些了?"杨平安冷冷地问。 "就这些...就我们三个..."特务的声音已经带著哭腔,"其他人都被抓了。" 杨平安仔细观察著他们的生理反应,確认他们没有说谎。看来,这个潜伏多年的特务组织,终於被连根拔起了。 "很好。"杨平安点点头,"你们可以休息了。"这三人跟刀疤脸等人一样,既然知道了空间的秘密,就绝对不能留,下场也是一样的。 只是这三人他会找个別人发现不了的地方埋了。 心念转动间,三道身影无声无息地消失在空间深处,与之前的刀疤脸等人落得同样下场。杨平安不会让任何人威胁到家人的安全,更不会让这些特务再有开口的机会。 处理完这一切,他的目光落在空间一角停放的吉普车上。这辆小泉太郎开过的军绿色吉普,此刻在空间柔和的光线下泛著冷硬的金属光泽。 杨平安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双手握住方向盘。 这辆古董车简陋的仪錶盘和粗糙的內饰,与他前世开过的那些现代化汽车形成了鲜明对比。 他送外卖前也当过一段时间的代驾,开过从经济型轿车到顶级豪车的各种车型,此刻坐在这辆老式吉普里,恍如隔世。 他尝试发动汽车,引擎发出沉闷的轰鸣。在广阔的空间里缓缓行驶,杨平安的思绪却飘向了更远的地方。 "若是能把后世的技术带到这个时代..."他轻声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敲打著方向盘。 一个大胆的计划在他脑海中逐渐成形。 他停下车,从空间的房间里取出纸笔,开始勾勒草图。首先是一张吉普车的改良设计图——更符合空气动力学的车身、更省油的发动机、更舒適的悬掛系统。每一处改进都恰到好处地控制在当前技术能够实现的范围內。 接著,他又开始绘製枪械改良图。基於空间里那些老式步枪和手枪,他设计了几处关键的改进:更精准的瞄准系统、更可靠的上弹机构、更符合人体工学的握把... 画著画著,他的笔尖突然停顿。 这一切,不正是平县机械厂转型升级的绝佳契机吗? 他想起三姐杨秋月和三姐夫高和平在机械厂的工作,想起那个因为家庭成分受牵连,却又天赋异稟的顾云轩。 若是能让机械厂转型为军工企业,不仅能创造外匯,更能为这些有才华的人提供一个施展抱负的平台。 在即將到来的特殊时期,还有什么比军工单位更能保护这些技术人才? 杨平安的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他继续奋笔疾书,不仅画出了具体的设计图,还开始撰写一份详细的计划书: 第一步,以改进现有军用吉普车为切入点,与军方建立合作关係; 第二步,在获得军方认可后,逐步引入轻武器改良项目; 第三步,爭取成为正式的军工配套企业。 这份计划既能帮助国家提升装备水平,又能保护那些值得保护的人,可谓一举两得。 当家里的小公鸡开始打鸣时,杨平安已经完成了一整套详尽的规划。他將图纸和计划书妥善收好,决定今天就去机械厂找高厂长详谈。 在这个风云变幻的年代,他不仅要守护家人的平安,更要为更多值得守护的人,撑起一片可以安心施展才华的天空。 而这一切,都將从平县机械厂开始。 做完这一切,杨平安悄无声息地回到房间,把安安和军军从空间转移到床上。 院子里依然静謐,隔壁房间传来父亲杨大河均匀的鼾声,孙继民也在厢房里睡得正香,没有一个人知道刚才发生的一切。 杨平安终於合眼休息。这一夜,他睡得格外安稳,醒来发现军军和安安已经不在房间。 推开房门,清晨的阳光洒进院子。安安和军军正在孙氏的照看下吃早饭,见到舅舅出来,两个小傢伙立刻眉开眼笑。 "舅舅,今天带我们玩吗?"安安期待地问。 "今天舅舅有事要办。"杨平安摸摸他们的头,"等舅舅忙完了,回来给你们带奶糖吃。" 安抚好两个孩子,杨平安匆匆吃过早饭,推著自行车出了门,直奔县机械厂而去。 第134章转型 平县机械厂,红砖围墙內厂房林立,隱约传来机器的轰鸣声。杨平安熟门熟路地来到厂部二楼,轻轻敲响了厂长办公室的门。 "请进。"里面传来高厂长沉稳的声音。 推开门,只见高厂长正伏在宽大的办公桌前,戴著老花镜仔细审阅著文件。见是杨平安,他脸上立即露出慈祥的笑容,放下手中的钢笔:"平安来了?快坐快坐。" "高伯伯,没打扰您工作吧?"杨平安在高厂长对面的木椅上坐下,从隨身携带的帆布包里取出一叠设计图纸,"我有些想法,想跟您请教。" 高厂长饶有兴致地摘下老花镜,接过图纸:"这是..." "这是我最近琢磨的一些设计思路。"杨平安將图纸在桌上一一铺开,耐心解释道,"这是军用吉普车的改良方案,重点优化了发动机效率和悬掛系统。这几张是轻武器的改进思路,主要在精准度和可靠性上做了些调整。" 高厂长仔细端详著图纸,眼神从最初的惊讶逐渐变得明亮:"这些设计...相当专业啊。平安,你在这方面確实有过人的天赋。" "高伯伯过奖了。"杨平安谦虚地笑了笑,隨即正色道,"其实我今天来,是有个不成熟的想法想跟您商量。咱们机械厂现在东风-1拖拉机生產得红红火火,效益確实不错。但我在想,如果能爭取到军工生產资质,对厂子的长远发展会不会更有利?" 他稍作停顿,压低声音:"特別是考虑到未来的形势变化...部队系统相对来说可能会更稳定一些。" 高厂长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手指轻轻敲著桌面:"继续说。" "顾云轩现在已经是设计部的正式员工了。"杨平安提到这位同窗时语气格外认真,"他的能力高伯伯您也清楚,在机械设计方面很有天赋。只是...他的家庭成分,將来恐怕很难有机会上大学。如果我们能给他一个发挥才华、报效祖国的平台..." 高厂长站起身,在办公室里缓缓踱步,阳光透过窗户在他身上投下长长的影子:"你的意思我明白。顾云轩確实是个难得的人才。" "所以我想,不如由我提供设计思路,让顾云轩、三姐夫和三姐组成核心研发团队。"杨平安接过话头,"高伯伯您再选几个可靠的技术骨干参与。我们可以先从吉普车改进项目入手,逐步向军工领域转型。" 高厂长停下脚步,目光深邃地看著杨平安:"平安,你考虑得很周全。不过你现在还是个学生,学业可不能耽误。" "高伯伯放心,我会把握好分寸。"杨平安郑重承诺,"而且有三姐夫和三姐在,具体的研发工作他们可以多承担一些。" 高厂长回到座位,沉思片刻后终於点头:"好,就按你说的办。设计小组明天就成立,由你提供设计指导,和平和秋月负责具体实施,顾云轩也加入核心团队。" 他顿了顿,语重心长地说:"平安,这件事就拜託你了。在不耽误学习的前提下,一定要带领大家把这个项目做好。这不仅关係到机械厂的前途,也关係到很多人的未来。" "我明白。"杨平安认真点头,"一定会全力以赴。" 离开厂长办公室时,杨平安在走廊上正好遇见刚从车间出来的高和平。 "平安?你怎么来了?"高和平有些惊讶,擦了擦手上的油污。 "来找高伯伯谈点事情。"杨平安笑著拍拍他的肩膀,"姐夫,明天开始我们要一起做件大事了。" 高和平会意地点头:"刚才爸已经让秘书通知我了。放心吧,我们会全力配合你的工作。" 杨平安离开后,高厂长独自站在办公室窗前,目送著那个挺拔的少年身影消失在厂区林荫道的尽头。他手中还拿著杨平安留下的设计图纸,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摩挲著纸页边缘。 "了不得啊..."高厂长喃喃自语,眼中满是惊嘆。 他回想起当初儿子高和平说要娶杨秋月时,妻子极力反对的模样。那时他虽然没明確表態,但心里也觉得这门亲事不算最理想的选择。现在想来,真是差点看走了眼。 "咚咚咚"的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进。" 高和平推门进来,脸上还带著刚和杨平安交谈后的笑意:"爸,平安刚才跟我说了设计小组的事,我觉得这个想法很好。" 高厂长转过身,仔细端详著儿子。高和平今年二十五岁,已经是厂里转管生產的副厂长了,做事踏实认真,就是有时候太过老实。 "和平啊,"高厂长走到儿子面前,语重心长地说,"你娶了秋月,是咱们老高家最大的福分。" 高和平愣了一下,没想到父亲会突然说起这个:"爸,您怎么突然说这个?" "我是说,"高厂长拍了拍儿子的肩膀,"以后要好好对待秋月。对你媳妇越好,咱们老高家未来的路才能走得越顺。" 看著儿子似懂非懂的表情,高厂长索性把话挑明了:"你这个小舅子,了不得啊。你看看这些图纸——" 他將杨平安留下的设计图摊开在桌上:"这些设计思路,別说是个十五岁的孩子,就是厂里最资深的技术员也未必能想得这么周全。平安这孩子,將来必定不是池中之物。" 高和平仔细看著图纸,越看越是惊讶:"这些確实...很精妙。" "所以啊,"高厂长意味深长地说,"有这么个小舅子在,你们將来的日子绝对差不了。记住爸的话,善待秋月,就是给咱们老高家铺路。" 高和平终於明白了父亲的意思,郑重地点头:"爸,您放心。我和秋月感情一直很好,以后会更珍惜她。" "这就对了。"高厂长满意地笑了,"等你们的孩子出生,有平安这个舅舅照应著,前程更是一片光明。" 他走到窗前,望著机械厂忙碌的景象,感慨道:"你们小两口要好好过日子。" "谢谢爸。"高和平感动地说,"其实就算没有平安,我也会一直对秋月好的。不过有这样一个出色的小舅子,確实是我们的福气。" "去吧。"高厂长挥挥手,"把设计小组的事情落实好。记住,这是平安给咱们创造的机会,一定要把握住。" 高和平离开后,高厂长重新坐回办公桌前,仔细收好杨平安的设计图纸。他忽然觉得,机械厂的未来,乃至高家的未来,都因为这个少年的出现而变得格外明亮。 "后生可畏啊..."他轻声感嘆,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第135 章 舅舅味 杨平安骑著自行车刚进胡同口,老远就听见大槐树底下传来阵阵欢声笑语。 他抬眼望去,只见母亲孙氏正坐在树荫下的马扎上,手里摇著蒲扇,满脸慈爱地看著绕在她膝前的安安和军军。 旁边还坐著三位街坊邻居的老太太,显然正饶有兴致地逗著两个小傢伙。 “安安,军军,在外婆家住了这么些天,想不想你爸妈呀?”住在胡同口的王奶奶笑眯眯地问道。 安安挺起小胸脯,声音清脆地回答:“不想。外婆家好,我们喜欢在这儿!” 军军依偎在孙氏腿边,用力点著小脑袋,奶声奶气地附和:“喜欢外婆家!” 老太太们都被这实在话逗乐了。李奶奶接著问:“那你们说说,是外婆家好,还是自己爸爸妈妈家好呀?” 两个小傢伙这次认真地想了想,小眉头微微蹙起,似乎在进行艰难的抉择。 最后还是安安开口,给出了一个“端水大师”式的答案:“都好!爸爸妈妈家好,外婆家更好!” “都好?那咋这么爱待在外婆家哩?”张奶奶故意逗他们。 这下可打开了两个小傢伙的话匣子,安安眼睛一亮,大声宣布:“因为舅舅在这里呀!舅舅最好啦!” 军军立刻化身复读机,挥舞著小手:“啾啾最好!” “哦?舅舅怎么个好法呀?”老太太们笑得更开心了,目光有意无意地瞟向刚走近、恰好听到这番话的杨平安。 安安立刻如数家珍,小脸上满是自豪:“舅舅会教我们打拳!嘿!哈!”他边说边比划了两个稚嫩的动作。 军军也跟著比划:“打拳!腻害!” 安安继续:“舅舅会讲故事!” 军军:“听故事!” 安安:“舅舅做的饭最香!” 军军:“饭饭香!” 安安想了想,又补充道:“舅舅还会做木头小鸟,会飞!” 军军:“小鸟!飞!” 安安最后总结:“舅舅还会打坏人,保护大家! 军军握紧小拳头,一脸认真:“打坏人!” 两个孩子你一言我一语,虽然词汇稚嫩,但说的每一件都是杨平安实实在在为他们做过的事情,那纯然的信赖和崇拜,让几位老太太脸上的笑容都变得更加柔和。 站在不远处的杨平安,听著安安和军军这番“真情告白”,心里暖融融的,同时又有点不好意思被当眾这么夸。他轻咳一声,推著车走了过去。 “平安回来啦?”孙氏第一个看见儿子,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舅舅!”安安和军军一见到他,立刻像两只欢快的小鸟,飞奔过来,一左一右抱住了他的腿,仰起的小脸上写满了“求抱抱”。 “哎哟,正说著你呢!”王奶奶笑道,“瞧瞧这俩孩子,跟你多亲吶!满心满眼都是你这个舅舅。” 杨平安脸上微赧,弯腰將两个小傢伙抱上了自行车后座,对几位长辈打招呼:“王大娘,李奶奶,张奶奶…都在呢。” “可不嘛,正听你家这两个小傢伙夸你呢!”李奶奶看著他们舅甥亲昵的样子,眼里满是羡慕,“平安啊,你这舅舅当得是真好,孩子不会说谎。” 杨平安笑了笑,谦逊道:“小孩子话,当不得真。”又对著孙氏说:“娘,我带他俩先回去了。” “快回去吧,陪他俩睡会午觉歇一歇。”孙氏慈爱地点头。 杨平安带著两个还在兴奋地嘰嘰喳喳叫著“舅舅”的小傢伙,跟老人们道了別,朝家走去。 身后隱约传来老太太们夸孙氏的声音:“你家这日子,真是越过越兴旺…”、“平安这孩子,稳重又顾家,难得啊…” 回到家,杨平安把两个孩子放下,变戏法似的从口袋里,掏出几颗奶糖。 两个小傢伙欢呼一声,宝贝似的攥在手里,更是黏杨平安黏的紧。 杨平安一手牵著一个,两个小傢伙还沉浸在兴奋中,小嘴嘰嘰喳喳说个不停,像两只快乐的小麻雀。 这动静在寧静的午后显得格外清晰,立刻惊扰了东西厢房里午睡的人。 东厢房的门帘“唰”一下被掀开,杨冬梅探出半个身子,睡眼惺忪,带著刚被吵醒的鼻音,又好气又好笑地看著甥舅三人: “平安,你可算回来了!你这俩小哨兵,为了等你,午觉都不肯睡,缠著咱娘非要去胡同口守著。 这下把你们舅舅盼回来了,总该安心去睡了吧?”她说著,目光转向赖在杨平安两边的安安和军军,调侃道: “也不知道你们舅舅身上到底有什么味,让你俩这么离不得,连雷打不动的午觉都能省了。” 她话音刚落,西厢房的孙继民也揉著眼睛走了出来,显然也是被吵醒了。 而东厢房另一边,孙小英也迷迷糊糊地探出头来看热闹。 被小姨这么一说,安安和军军非但没害羞,反而理直气壮地搂紧了杨平安的大腿。 安安把小脸埋在杨平安腿上,深深吸了一口气,大声宣布:“舅舅身上有味道!” 军军立刻学样,也用力嗅了嗅,奶声奶气地肯定:“有啾啾味!” 杨冬梅被逗乐了:“哟,还『舅舅味』?啥味儿啊?汗味儿吗?” “才不是!”安安立刻抬头反驳,小脸认真,“是好好闻的味道!闻著就开心!喜欢!” 军军用力点头:“嗯!开心!” 两个孩子异口同声,那纯然信赖和满足的模样,让原本还想说几句的杨冬梅瞬间没了脾气,只剩下满心的柔软和好笑。 连孙继民和孙小英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杨平安听著孩子们稚气却真挚的话语,心里最柔软的地方被触动了。 他或许自己都没意识到,长期饮用灵泉水,加之空间潜移默化的影响, 使得他周身的气息確实比常人更加清新、平和,带著一种让人不自觉感到安寧和舒適的气场。 普通人或许只是觉得与他相处很舒服,而感知敏锐、又对他全心依赖的两个孩子, 则直接將这种感受归结为了独一无二的“舅舅味”。 他笑著掂了掂怀里的两个小傢伙,对杨冬梅道:“四姐,我先哄他俩去睡觉。” 说完,他又对孙继民和孙小英歉意地点点头:“你们接著午睡吧。” “好的,平安哥。”孙继民挠挠头。 孙小英也摇摇头,好奇地看著安安和军军,小声嘀咕:“舅舅味……好像是真的挺好闻的哈?” 杨平安没再多说,抱著两个开始打哈欠的小傢伙进了他们三人的房间。 轻柔的童谣声隱约传来,没过多久,屋里就彻底安静下来——两个心满意足的小傢伙, 终於在让他们感到无比安心和快乐的“舅舅味”包围下,沉沉睡去了。 第136章玩一会会 跟著安安和军军睡了不到半个小时就醒来的杨平安, 看著床上两个小傢伙恬静的睡顏,呼吸均匀绵长,小脸上还带著心满意足的浅浅笑意,杨平安的心也彻底柔软下来。 他轻轻替他们掖好了小毯子,又在床边静坐了片刻。 屋內,孩童特有的奶香混合著阳光晒过被褥的味道,安寧而美好。 屋外,院子里也重新恢復了寧静,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蝉鸣,以及东西厢房里隱约的、三人重新入睡后平稳的呼吸声。 他没有出门,而是走到书桌前坐下,摊开纸张,拿起铅笔。 脑海中关于吉普车改良和枪械优化的思路变得更加清晰。他开始绘製更详细、更具可操作性的草图。 发动机缸体铸造工艺的改进、化油器的效率提升、传动系统的优化、悬掛结构的调整……一笔一划,严谨而精准。 他不仅画出了总装图,还开始拆分关键零部件,標註出详细的尺寸、公差以及建议使用的材料。 这些图纸,已经远超“概念草图”的范畴,更像是一份份接近生產標准的工程图纸。 时间在笔尖的沙沙声中悄然流逝。当他把最后一张图纸標註完毕,仔细收拢整理好时,窗外太阳已经开始西斜,午后的炎热稍稍减退。 他看了一眼床上,安安翻了个身,小嘴咂摸了一下,似乎梦到了什么好吃的。军军依旧睡得香甜。 杨平安嘴角微扬,露出一丝温柔的笑意。他轻轻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 杨平安刚活动了下肩膀,就听到床上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他转头看去,正好对上安安那双刚刚睁开、还带著些迷濛睡意的大眼睛。 小傢伙眨了眨眼,看清床边坐著的人正是舅舅,睡意瞬间飞走了大半,小脸上立刻绽放出灿烂的笑容,脆生生地喊道:“舅舅!” 这一声带著刚睡醒的软糯,却足够响亮,直接把旁边还在睡梦中的军军也给吵醒了。 军军迷迷糊糊地坐起来,小手揉著眼睛,呆萌地看了看哥哥,又看了看舅舅,似乎还没完全搞清楚状况。 但很快,两个小傢伙都彻底清醒了,睡足了午觉的他们精力恢復得极快, 立刻化身两只小粘人精,手脚並用地爬下床,扑到杨平安身边,一左一右地抱住了他的胳膊。 “舅舅舅舅!”安安仰著小脸,黑葡萄似的大眼睛里满是关切,“你今天下午不用出去干活了吧?可以好好在家休息了吗?”他顿了顿,小大人似的补充了一句:“舅舅最辛苦了。” 军军也用力点著小脑袋,鸚鵡学舌:“啾啾辛苦!” 杨平安心里一暖,伸手揉了揉两个小傢伙睡得蓬鬆柔软的头髮,温声道:“嗯,舅舅今天下午的活都干完了,不出去了。” 听到这个回答,安安的眼睛更亮了,但他似乎又觉得光让舅舅休息还不够,有些不好意思地,用带著一点点期盼和小心的语气问: “那…那舅舅休息好了,能不能陪我们玩一小会会?”说著,他还伸出肉乎乎的小手,用大拇指和食指比划出一个极小的缝隙,强调真的就“一小会会”。 军军见状,也立刻伸出自己的小手指,学著哥哥的样子比划,眼巴巴地望著杨平安:“玩一会会?” 看著两个孩子那充满了渴望又带著体贴的稚嫩脸庞,听著他们嘰嘰喳喳却满含关心的问话,杨平安只觉得心软得一塌糊涂。 那些图纸、计划,在这一刻仿佛都被隔绝在了这间充满童稚温情的小屋之外。 他俯下身,將两个小傢伙一起揽进怀里,用无比肯定和温柔的语气说: “好,舅舅今天下午不干活,也不光是休息。舅舅今天下午所有的时间,都用来陪安安和军军,好不好?” “真噠?!” “好!” 两个孩子异口同声地欢呼起来,高兴得在原地蹦跳,小脸上洋溢著巨大的喜悦和满足。 对他们来说,舅舅能专心陪他们玩,就是世界上最快乐的事情。 “那舅舅,我们玩什么呀?”安安迫不及待地问,已经开始转动他的小脑筋。 军军也紧紧拉著杨平安的衣角,生怕舅舅反悔跑掉似的。 杨平安看著他们,眼中满是笑意和纵容:“你们想玩什么,舅舅就陪你们玩什么。今天下午,舅舅听你们两个大將军指挥!” “今天下午,舅舅听你们两个大將军指挥!” 杨平安这句话如同打开了快乐的闸门,安安和军军兴奋地欢呼起来,小脑袋瓜立刻开始飞速运转,思考著要玩什么。 “舅舅!玩骑马打仗!”安安第一个提议,这是男孩子们最钟爱的游戏之一。 军军立刻响应,挥舞著小拳头:“骑马!打仗!” “好,就玩骑马打仗。”杨平安从善如流,笑著弯下腰,“来,谁先当骑兵指挥官?” 安安毕竟大一些,颇有哥哥风范,把第一次机会让给了弟弟:“军军先来!” 军军欢呼一声,在杨平安的帮助下,熟练地爬上了他宽厚结实的后背,两只小手紧紧搂住舅舅的脖子,小短腿夹紧,嘴里发出“驾!驾!”的欢快指令。 杨平安则稳稳地托住他,在房间里灵活地闪转腾挪,模擬著战马奔驰和规避的动作,逗得背上的军军咯咯直笑。 安安在一旁也没閒著,扮演著忠诚的步兵,拿著他的小木枪,“掩护”著骑兵舅舅和弟弟,嘴里“砰砰砰”地配著音,玩得不亦乐乎。 一轮战罢,换安安上马。小傢伙指挥起来更有模有样,不仅会“衝锋”,还会下令“迂迴包抄”,显然是平时听父亲和舅舅谈论军事时记下的词儿。 杨平安也配合著做出各种战术动作,房间里充满了孩子们的欢笑和“战况”激烈的呼喊声。 玩了几个回合,两个小傢伙精力依然旺盛,但杨平安怕他们太兴奋出汗,便主动提议换一个安静些的游戏。 “舅舅,那给我们讲个新故事吧!”安安依偎在他身边,提出了新要求。 军军也立刻靠过来,眼巴巴地望著:“听新故事。” 杨平安揽著两个小外甥,略一思索,便开始讲述一个经过他改编、更適合这个时代和孩子理解的“小兵张嘎”式的故事。 故事里的小英雄机智勇敢,利用自己对地形的熟悉和一些小工具,巧妙地与敌人周旋,最终配合大部队取得了胜利。 他讲得绘声绘色,情节环环相扣,既满足了孩子们对英雄故事的嚮往,又潜移默化地传递了智慧、勇敢和团结的重要性。 安安和军军听得入了迷,眼睛一眨不眨,隨著故事进展时而紧张地攥紧小拳头,时而因为小英雄的机智而眉开眼笑。 故事讲完,两人还意犹未尽。安安好奇地问:“舅舅,故事里的小哥哥做的那个能报警的绳子铃鐺,我们也能做吗?” 军军也奶声奶气地重复:“做铃鐺!” “当然可以。”杨平安笑道,“不过那个需要一些材料和工具,等明天舅舅找齐了,就教你们做,好不好?” “好!”两个孩子异口同声地答应,对明天充满了期待。 这时,厨房里飘来了愈发浓郁的饭菜香,还隱约听到了碗筷摆放的声音。孙氏温和的声音传来:“平安,带著安安、军军洗洗手,准备吃饭了!” “走吧,两位小將军,”杨平安笑著站起身,一手牵起一个,“咱们的『军事行动』暂时告一段落,补充能量要紧。” 第137章宣布进组 孙氏的声音从厨房传来,杨平安牵著安安和军军的手走出房间。 饭桌上已经摆好了四菜一汤,热气腾腾。他把两个小傢伙安置在凳子上,自己坐在母亲旁边。 吃饭时,杨平安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安安碗里,隨口说:“明天开始,我要和三姐夫、三姐还有顾云轩一起搞个新项目,在机械厂那边成立设计小组。” 安安手里的勺子顿了一下,脸立刻垮了下来。军军也放下碗,伸手去拉舅舅的袖子,眼睛湿漉漉的。 杨平安笑了下,伸手揉了揉他们的脑袋:“別这副样子,我又不是不回来了。晚上照样给你们讲故事,周末还能带你们做机关玩具。” 孙氏看了眼儿子,轻声对杨大河说:“孩子有正事要做,支持他。” 杨大河点点头:“大事要紧,家里的事我们照应著。” 安安瘪著嘴小声嘀咕:“可我想天天跟舅舅玩……” 军军跟著点头:“啾啾腻害,不走。” “军军。”杨平安捏了下军军的脸,“舅舅有空就回来陪你们,离家那么近,隨时都可以回来。” 一顿饭吃完,天色渐暗。 安安和军军一边一个缠著杨平安闹著要听睡前故事。 他走进屋,陪著安安和军军讲了个猎人驯服野马的故事,直到他们眼皮打架,才睡下。 翌日清晨,杨平安带著安安和军军,还有孙继民晨练完,吃过早饭就出门去了机械厂,斜背著的帆布包里面 装著几份图纸和笔记本。 他穿的是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脚上一双胶鞋,看起来像个普通技术员。 机械厂东侧的旧库房已经被改造成设计室。 门框上贴著一张红纸,上面写著“卫士-1研发小组”几个字,墨跡还没干透。 高和平已经在里面等他了,手里拿著一把游標卡尺。 杨秋月坐在角落的小桌前,正在翻一本《金属材料手册》。 顾云轩站在墙边,眼睛死死盯著掛在墙上的发动机总成图,嘴里念叨著什么。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来了?”高和平抬头,“图纸我都看了,精细是精细,但咱们厂的砂模精度不够,铸件容易出气孔。” 顾云轩转过身,语气激动:“这標註公差只有0.02毫米!咱们县厂连0.1都难保证,怎么搞?” 杨平安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那就改结构。 缸体加一圈加强筋,分散应力。浇注口往上移,加冒口补缩,我画个新方案。” 他一边说一边画,线条乾脆利落。又在旁边写下几行字:预埋铜套减少磨损、双层油道降温、曲轴箱通风改进。 顾云轩凑近看了半天,突然一拍大腿:“这法子能行!散热好,还能防裂!” 杨秋月也合上手册,点头:“材料这块我可以重新配比,试试加点硅锰合金。” 高和平皱眉:“问题是原料不好弄。” “我去想办法。”杨平安说,“先试製一个模型出来,让领导看到希望,资源自然就来了。” 顾云轩主动请缨:“我今晚就动手做木模!” “好。”杨平安把几张修改后的图纸递过去,“你负责传动系统部分,明天拿数据给我。” 三人各自领了任务,气氛一下子热了起来。 杨平安又叮嘱了几句注意事项,看了看墙上的掛钟,已经十一点半。 他收拾完东西,刚回到家,还没推开大门,就听见后面有个熟悉的声音喊:“平安!我们又来了!” 王十一手上提著两个网兜,笑嘻嘻地站在前边。 王若雪跟在他身后,扎著两条麻花辫,脸上也带著浅笑。 “你们怎么来了?”杨平安愣了一下。 “来找你吃饭啊!”王十一把网兜往地上一放,“你家做的饭菜我这几天做梦都想,今天开始又能天天蹭饭了!” 王若雪认真鞠了一躬:“平安哥,谢谢你上次又救了我们。李营长……不对,小泉太郎来接我们,要不是你看出不对,跟著我们上车,我俩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杨平安赶紧扶了一下:“都是熟人,別说这些。” “不止是熟人。”王十一收起嬉皮笑脸,“你是我们兄妹的救命恩人。这次回去,我爸我妈都说,多亏了有你跟著,要不然我俩小命不知道还有没有。” 杨平安摆手:“別提这个了,我既然发现有问题,就一定不会让你俩单独跟著他回去的。” 王十一把网兜举了举,一兜苹果梨子,还有一盒寧市老字號点心。“谢礼不多,意思意思。我们今晚就住下了,我得去看看孙大娘做的什么好饭去。” 这时安安和军军听到声音,从屋里跑了出来。安安一把抱住杨平安的腿,对著王十一说:“十一叔叔!你带糖了吗?” 军军拉著杨平安的衣角,对王若雪说:“雪姨姨,糖糖呢?” “哎哟我的小祖宗!”王十一弯腰把安安抱起来,“带了带了,一人一斤奶糖,够你俩吃一个月!” 王若雪笑著从兜里掏出几颗奶糖糖,塞进他们手里。安安立刻剥开塞嘴里,含糊不清地喊:“小姨!英姨姨!雪姨姨来啦!” 杨冬梅和孙小英从房间探出头来,看见王若雪,笑著跑出来:“若雪!(若雪姐)你们可算来了!” 三人搂在一起嘰嘰喳喳说个不停。孙继民也闻声赶来,一看见王十一就嚷:“十一哥!你再不来,我就要去部队家属院找你了!” “找我干嘛?” “给我送鱼饵吗?上次钓鱼还剩了点,我也没顾的带走,都还在你那里放著呢!” 一群人闹哄哄地进了院。 孙氏正忙著张罗午饭。王十一一坐下就开始夸:“大娘,你家这菜香得我鼻子都快掉了!” 下午,杨平安回厂里开了个短会,把上午討论的结果整理成文件。 傍晚回来时,看见王十一正蹲在院子里教安安和军军敬军礼,动作夸张得像演戏。 “立正!稍息!向右看齐!” 安安和军军挺著小胸脯,学得有模有样,特別投入。军军也奶声奶气地跟著安安喊口令:“一二一!一二一!” 杨平安站在门口看了有一会了,俩小傢伙都还没发现他回来了。 第138章舅甥日常 杨平安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王十一正教安安和军军敬军礼,俩小傢伙挺著胸脯,动作歪歪扭扭但特別认真。 他轻咳一声,走进院子:“这口令喊得挺像那么回事,就是步伐没跟上。” 安安立马转身扑过来,抱住他大腿:“舅舅!你回来啦!我刚才正练呢!” 军军也小跑两步,一把拽住杨平安的衣角,奶声奶气喊:『啾啾』!” 杨平安隨即弯腰把两个孩子拉到身边,一手搂一个,在石凳上坐下:“今天学了几个动作?” “三个!”安安举手比划,“立正、稍息、向右看齐!” 军军立刻跟著重复一遍,还顺带来了个歪歪扭扭的敬礼。 “不错。”杨平安点头,“明天早上,咱们先不扎马步了,我教你们打拳,想不想学?” “想!”俩人异口同声。 “能坚持吗?” “能!” “摔了也不许哭。” “不哭!” “好,那就说定了。” 第二天清晨天刚亮,院子里就响起了“嘿!哈!”的声音。 安安和军军穿著小肚兜,站得笔直,跟著杨平安一招一式地练基础拳法。孙继民也早早起来,排在最后面,动作一丝不苟。 孙氏从厨房探头出来,心疼的说:“天天这么早就折腾,安安和军军哪受得了?明天让他们多睡会再来练吧?” 杨平安擦了把汗:“娘,安安和军军是自愿要来的,我没逼他们。” 安安立刻接话:“我要跟舅舅学本领!以后帮外公抓坏蛋!” 军军马上学舌:“跟啾啾一样腻害,抓坏蛋!” 孙氏被逗得想笑,摇摇头回厨房煮粥去了。邻居路过听见动静,扒著墙头看了一眼,笑著说:“老杨家这几个娃,精气神真足啊!” 晨练完,舅甥三人一起去洗了脸,全家人一起坐在饭桌前吃早饭。 等杨平安放下筷子,打算起身去机械厂时,正吃得满嘴糊糊安安,把小木勺子往碗里一放,突然抬头:“舅舅,你今天还去厂里吗?” “嗯,有点事。”杨平安说。 安安听到这话,开始抽鼻子:“舅舅……你昨晚讲的故事……我做了个梦,醒来全忘了,你能再讲一遍吗?” 杨平安看著他,心里明白是怎么回事,却还是蹲下来:“真忘了?” “真忘了!”安安仰著脸,眼睛湿漉漉的。 军军也蹭过来,抱住杨平安的腿:“忘了!啾啾变大老虎,抓坏蛋。” 杨平安伸手摸了摸他们的头:“行,等我回来再给你们补上,好不好?” “不好!”安安抱得更紧,“你现在就讲!” “啾啾讲!”军军跟著喊。 杨平安无奈地笑:“那你们先鬆手,舅舅坐都坐不下了。” 两人这才鬆开,眼巴巴地看著他。杨平安乾脆坐在门槛上,把他们拉到腿边,重新讲了一遍猎人驯马的故事。 讲到一半,王十一和孙继民也蹲在旁边听得起劲。 故事讲完,杨平安起身准备出门。刚背好帆布包,安安又衝过来抱住他腿:“舅舅,中午回来吃饭吗?” “看情况,要是忙得晚了,就不回来了。” “那你晚上一定要回来!” “一定。” 军军眼圈一下子红了:“啾啾……军军……想啾啾” 杨平安心头一紧,蹲下把两个孩子搂进怀里:“舅舅答应你们,今天忙完就回来。在家乖乖的,听外婆和姨姨们的话,行不行?” “行……”两人小声应著,还是捨不得鬆手。 中午,孙氏正端著一碗红烧肉从厨房往外走,安安一把拦住:“外婆,肉留著。” “我们安安想吃肉了吗?一会咱就开饭!” “不,给舅舅留著。舅舅干活,得多吃点。” 孙氏笑了:“你舅舅中午不一定回来,肉放久了不新鲜。” “不会!”安安捧著碗就往舅舅房间跑 军军跟在后面,跟著喊:“啾啾爱吃肉肉!” 到了下午,杨平安刚推开院门,安安就从屋里衝出来,手里端著一碗肉,还攥著一张皱巴巴的纸。 “舅舅!这是给你留的,这是画的你!” 纸上歪歪扭扭画了个大人,手里拿著扳手,脑袋上还画了个太阳。 “这是舅舅,这是太阳!”安安指著太阳说。 军军也从自己的小枕头底下翻出两颗奶糖。他把奶糖塞进杨平安手里,“啾啾吃。” 杨平安接过俩孩子给的肉和糖还有画,嗓子有点发紧。 他把两个孩子叫到身边:“舅舅谢谢你们,等舅舅有时间了,给你们做新玩具。” “真的?!” “说话算话。” 晚上临睡前,杨平安特意多讲了一个自己改编的故事,叫《月亮舅舅永不离开》。 故事里的舅舅去了很远的地方,但每晚都会变成月亮,照著孩子们睡觉。 讲完后,安安翻了个身,小声说:“舅舅……是月亮。” 军军只是把手伸过来,紧紧攥住杨平安的衣角,闭著眼睛,嘴角带著笑。 杨平安轻轻拍了拍他们的背,等他们彻底睡熟,才慢慢起身。他闪身进入空间。 空间里一片安静。灵泉汩汩流淌,药材和蔬果,粮食长势喜人。 畜牧区里也是六畜兴旺。 他走到放物品的区域,看著那二十几个装金银珠宝,古玩字画的铁皮箱子,想到这些还是大姐结婚时候,自己在山中军火库里收进来的。 已经快三年了,根据前世的歷史记录,这些东西还得在空间里放二十来年才能用。 又看到自己在两个军火库里收的那些木仓,子弹,和手雷都整齐码放在一起。 巡视完了空间,杨平安才走进小屋,在桌前坐下,拿起那个一直打不开的黑匣子。 开始表面刻著奇怪的纹路,像是某种符文。他试过很多次,用灵泉水泡、用高温烤、用工具撬,都没用。 杨平安把黑匣子放在桌上,盯著看了许久。 窗外传来一声鸡叫。 他收回视线,出了空间,重新躺回床上。 安安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往他怀里钻。军军也挪了过来,一只手搭在他胳膊上。 第139章甲等荣誉 安安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往杨平安怀里钻。军军也挪了过来,一只手搭在他胳膊上。 杨平安没动,闭著眼睛,听著院子里的鸡叫一声比一声亮。他估摸著时间,差不多该起了。 他轻轻把两个孩子往里抱了抱,掀开毯子下床。 开始了一天的晨练,不一会孙继民和安安军军也陆续的加入进来 。 等晨练刚结束,就听见厨房传来锅铲碰铁锅的声音。母亲孙氏已经在厨房忙活起来。 他走到水缸前,悄无声息地放了点灵泉水进水缸。水波没起一点响动。这活儿他干了快三年了,熟得不能再熟。 回到厨房,他看见灶上熬著小米粥,锅边摆著几个鸡蛋。 “娘,今天多煮几个鸡蛋。”杨平安说。 孙氏回头看了他一眼:“又要带饭去厂里?” “嗯。三姐现在跟著搞数据,三姐夫和顾云轩也在,中午我可能也不回来吃饭了。” 孙氏点点头,又往锅里打了几个鸡蛋:“你三姐有身子,得多补补。我给她单独燉碗蛋羹,加点葱花。” 说完,就在灶台边忙活起来。她把给安安和军军蛋羹一起给放进蒸锅,又炒了两个素菜,装进饭盒底层。 中间一层放了烙饼和酱菜,最上面搁了特地蒸的小花卷。 等杨平安吃完早饭,带著给三姐杨秋月准备的饭菜送到机械厂,高和平的那间宿舍时,杨秋月才刚起床, 因为昨晚在厂里忙的有点晚了,高和平上班走时就没捨得叫她 早起,看见杨平安来给自己送饭,杨秋月笑著说: “平安 ,以后不用老麻烦你和咱娘给我特意准饭菜了,我去食堂对付一口就行 。” “不麻烦,家里做的饭比食堂的好吃。”杨平安接话道,顺手把饭盒递给她,“记得趁热吃。” “知道了。”杨秋月伸手接过饭盒。 “厂里进度怎么样?”杨平安问。 “快了。卫士-1的图纸已经定稿。”杨秋月说,“顾云轩昨天通宵改结构,眼睛都熬红了。” 杨平安接道:“你们也別太拼了。” “不拼不行啊。这是咱们自己搞出来的东西,得爭口气。” 杨平安笑了笑没说话。他知道三姐杨秋月,看著文静,其实骨子里倔得很。 在机械厂忙活了一天的杨平安,等晚上下班回家时,安安和军军,正蹲在柴房门口画什么东西。 他走近一看,地上歪歪扭扭画著几个小人。 “这是画的啥?”杨平安问 安安挺了挺小胸脯说:“舅舅,这是我画的弟弟妹妹,以后我会带著他们一起玩。”军军见哥哥表態也跟著喊:“一起玩。”孙氏在一边笑著说: “咱们安安和军军再过几个月,就又要当哥哥了。以后咱们家会越来越热闹。” 安安跟著用力点头:“我是哥哥!” 军军也跟著喊:“是哥哥!” 杨平安笑了笑说:“那你俩以后要好好学习,给弟弟妹妹们做好榜样才行。” 话音刚落,门外就响起了脚步声。 门被推开,沈向西走了进来。 他穿著军装,身姿笔挺,帽檐压得不高不低,脸上掛著笑,眼神扫过院子里的孩子时。 安安和军军立刻跳起来,齐声喊:“爸爸(二姨夫)!” 沈向西蹲下抱起俩孩子亲香了一番,又跟听到声音出来的王十一兄妹和孙继民兄妹还有杨冬梅,孙氏都一一打过招呼后。 对安安和军军说:“先去找十一叔叔和民民舅舅玩去,我和你们舅舅还有点事要谈。 说完就快步走到杨平安面前,“有事。”他说。 杨平安知道沈向西不是那种喜欢大张旗鼓的人,能单独来一趟,说明事情不小。 “先进屋说。”他说著,牵起安安和军军的手,“你们先去玩吧,下午舅舅给你们做红烧肉吃。” “真的?”安安眼睛亮了。 “舅舅啥时候骗过你俩。”杨平安揉了揉他的脑袋。 两个孩子蹦蹦跳跳跑开,沈向西这才低声开口:“王师长要见你,现在就得走。车在胡同口。” “能不去吗?”杨平安问。 “不行。”沈向西摇头,“这事只能你去。 他回屋换了身乾净衣服。 出门前,他又折回厨房门口,探头对孙氏说:“娘,二姐夫找我有点事,我不一定回来吃饭了。” 孙氏回头看了他一眼:“去吧,早去早回!” “嗯,办完了就回来。” 孙氏“哦”了一声,没再多问。 杨平安点头,跟著沈向西出了门。 胡同口停著一辆吉普车。 沈向西开车,杨平安上了副驾。 车子一路开向部队驻地, 王师长坐在桌后,他看见杨平安进来,缓缓站起身。 “坐。”他说。 杨平安坐下,沈向西站在他身后。 王师长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封面印著“绝密”二字,编號jw-009。 “杨平安同志。”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经上级批准,现对你在近期挫败敌特破坏水库大坝、协助抓获『九名特务』小泉太郎等人,保护重要人员安全等行动中的表现,予以特別嘉奖。” 他说完,將文件推到杨平安面前。 杨平安低头看去,嘉奖令写得很详细。 他还看到了自己的名字后面写著:“贡献等级:甲等;荣誉性质:非公开表彰;记档终身有效。” 王师长又拿出一个密封袋,放在桌上。 “奖金凭证,三千元整。凭此条到指定银行领取。” 三千元! 这在1962年,是一笔巨款。县城一套四合院也就这个价。 杨平安没伸手去拿。他抬头看著王师长:“首长,我能问一句,为什么是秘密嘉奖?” 王师长沉默两秒,才说:“因为你做的事,很多人还没资格知道。而你知道的,也许比你以为的还少。” 他顿了顿,又道:“但有一点我很清楚——山河无恙,靠的就是你这样的人。” 杨平安终於接过文件和袋子,郑重地说:“谢谢!” 王师长看著他,忽然笑了笑:“你这小子,比我那两个儿子都稳重。这次若雪和十一要不是你跟著,恐怕凶多吉少。我在这里郑重感谢你。” 沈向西送他出来时,低声说:“这份证书,比任何官职都硬。” 杨平安点头,把东西收进怀里。实际是收到了空间跟以前的荣誉证书放到了一起。 他知道这个时代要变。未来的风会吹倒很多东西,但这些荣誉不会被轻易抹去。 进家门时,安安和军军正坐在门槛上张望。 “舅舅 啾啾!”两个小傢伙一起衝过来,一人抱住一条腿,“你说好要做红烧肉的!” “我没忘。”杨平安笑著把两个孩子抱起来 ,一起往正房走去。 第 140章 关心 傍晚的风带著一丝凉意,吹散了白日的暑气。 杨平安繫著围裙,在厨房里忙碌著。 大铁锅里的红烧肉“咕嘟咕嘟”地冒著泡,浓郁的酱香混合著糖色焦化的香气,瀰漫了整个小院,勾得在院里玩耍的安安和军军频频探头,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舅舅,肉肉好了吗?”安安扒著厨房的门框,眼巴巴地问。 军军也学舌:“啾啾,香香,好了吗?” “快了,再燜一会儿更入味。”杨平安笑著,用锅铲轻轻翻动了一下肉块,让每一块都均匀地裹上酱汁。 他又顺手炒了个清炒小白菜,拌了个黄瓜凉菜,加上一海碗番茄鸡蛋汤,晚饭便齐活了。 王十一和孙继民帮著把饭菜端到正屋的桌子上,王若雪和杨冬梅、孙小英则摆好了碗筷。 孙氏看著这一大桌子菜和围坐在一起的孩子们,脸上洋溢著满足的笑容。 “开饭咯!”杨平安一声令下,眾人纷纷动筷。 “唔!好吃!平安,你这手艺绝了!”王十一嘴里塞著一块肥瘦相间的红烧肉,含糊不清地夸讚,幸福得眼睛都眯了起来。 孙继民也猛点头:“比我娘做的好吃多了!” 连一向文静的王若雪也小声对旁边的杨冬梅说:“平安哥做的菜,比京城老字號还香。” 安安和军军更是吃得头都不抬,小嘴油汪汪的,专心对付著自己碗里杨平安给夹的、已经吹凉了的肉块和吸饱了汤汁的米饭。 看著这热闹温馨的场面,杨平安心里那点因为面见王师长而產生的波澜也彻底平復下来。家,永远是他最踏实的港湾。 饭后,大家一起动手收拾了碗筷。杨平安被安安和军军一左一右拉著,在院子里消食。夕阳的余暉给整个小院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自行车铃响,接著是三姐夫高和平有些急切的声音:“平安!平安在家吗?” 杨平安闻声迎了出去,只见高和平推著自行车,额头上还带著汗,脸上却有著压抑不住的兴奋。 “三姐夫,怎么了?厂里出什么事了?” “好事!大好事!”高和平喘了口气,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 “下午你刚走不久,顾云轩那小子把改进后的变速箱模型做出来了!我们刚才简单测试了一下,换挡平顺性比预计的还要好! 还有你提的那个分动箱结构,木工车间的老刘师傅照著图纸给抠出来了,虽然只是木模,但结构完全可行!” 这確实是个好消息!“卫士-1”研发中最关键的几个技术难点之一,竟然在这么短的时间內取得了突破性进展。 “顾云轩呢?” “还在厂里对著模型乐呢,我让他先回去睡觉了,这小子熬了好几个通宵了。” 高和平说著,从车把上掛著的帆布包里掏出一叠画得密密麻麻的图纸,“这是他根据模型测试数据修改的图纸,你赶紧看看。” 杨平安接过图纸,就著院子里尚未完全暗下去的光线仔细翻阅。 顾云轩在机械方面的天赋確实惊人,许多他只是在草图上標註了思路的地方,都被顾云轩细化成了可实际操作的精密结构。 “走,进屋说。”杨平安拉著高和平进了自己屋。 安安和军军很懂事地没有跟进去吵闹,只是趴在门口好奇地看,没一会就被王若雪和杨冬梅带走去洗漱了。 屋內,俩人对著图纸低声討论起来。 高和平对工艺实现的敏锐度很高,指出了几个在现有条件下可能比较难加工的部件。 “这个锥齿轮的精度要求太高,咱们厂的铣床可能够呛。” “那就先用手工打磨,老师傅的经验有时候比机器更可靠。第一批样车,精度可以適当放宽,关键是验证结构。” 杨平安沉吟道,“明天我再去和顾云轩碰一下,把这几处需要手工修正的地方標註出来。” “还有,”高和平压低了声音,“我爸今天悄悄跟我说,地区工业局的领导下周可能要下来视察,名义上是检查安全生產,但我估摸著,可能是听到了咱们搞新项目的风声。 这是个机会,如果能让他们看到实实在在的进展,申请专项经费和军工资质试点,把握就大得多。” 杨平安目光一闪,点了点头。 这確实是个重要的节点。 他之前绘製那些远超时代的图纸,就是为了能在关键时刻,拿出足以引起高层重视的成果,为家族、也为县机械厂在这风雨欲来的时代,爭取一个稳固的“护身符”。 “卫士-1”不仅仅是一辆吉普车,更是他布局中的重要一环。 “我明白了。这几天我们加把劲,爭取在领导来之前,把主要的总成模型都做出来,至少要让领导看到我们的设计和决心。” 两人又商议了一些细节,直到夜深,高和平才骑著自行车匆匆返回厂里宿舍。 送走高和平,杨平安回到院里,打水洗漱。他刚擦完脸,就看见王若雪从西厢房走出来,手里拿著一个手电筒。 “平安哥,还没休息?”王若雪轻声问道。 “嗯,马上就睡。你呢?” 王若雪走到杨平安身边,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平安哥,今天下午……向西哥来找你,是有什么要紧事吗?” 她当时虽然和杨冬梅她们在一起,但沈向西那严肃的神情和杨平安隨即离开的举动,她还是留意到了。 杨平安看著她眼中真诚的关切,笑了笑,避重就轻地说: “没什么大事,就是有点技术上的问题想问问我的看法,已经解决了。”他不想让王若雪过多捲入这些涉及机密的事情中。 “哦,那就好。”王若雪似乎鬆了口气,隨即脸上泛起一丝淡淡的红晕,在月光下不甚明显。 气氛微微有些凝滯,带著一点少年人情愫初开的微妙。 杨平安不是木头,能感觉到王若雪话语里那份超越感激的好感。 但他现在的核心是守护家族和推动技术,感情的事,暂时无暇也无心深入。 他正想说点什么把话题引开,东厢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孙继民揉著眼睛走出来:“平安哥,……咦?若雪姐你也在啊?” 王若雪像是被惊到的小鹿,连忙说:“我、我回去睡觉了!平安哥,继民,晚安!”说完,几乎是小跑著回了自己住的那个房间。 孙继民茫然地眨眨眼:“若雪姐怎么了?” 杨平安失笑,拍了拍他的肩膀:“没什么。早点睡,明天早上还要晨练。” “哦,好。”孙继民憨憨地点头,自顾自朝茅房去了。 第141章啾啾拉鉤 翌日清晨杨家小院已经响起了整齐的“嘿哈”声。两个小傢伙练得格外卖力,一招一式虽然稚嫩,却透著一股认真的劲儿。 “舅舅,看我这样对不对?”安安努力保持著马步,小脸憋得通红。 “对不对!”军军也不甘示弱,小拳头攥得紧紧的。 杨平安耐心地一一纠正:“安安,腰再沉一点。军军,拳头握紧。”他看向一旁的孙继民,点头肯定:“继民,动作標准,保持住。” 早饭时,杨平安对孙氏说:“娘,这几天我得泡在机械厂,午饭不用等我。” 孙氏往他碗里夹菜:“忙正事要紧,家里放心。你三姐身子重,你们都多照看著她点。” “知道,三姐现在只做核算和清单,累活我们都拦著了。” 出门时,两只小手拉住了他的裤腿。 “舅舅,你又要去干活了吗?”安安小声问。 “啾啾,早回。”军军把脸贴在他腿上蹭。 杨平安心里一软,蹲下来保证:“舅舅晚上一定回来,给你们讲小英雄智取情报的故事。” “真的?” “拉鉤!” 和孩子们拉完鉤,杨平安背上帆布包快步出门。他知道,必须儘快完成“卫士-1”的初期工作,才能有更多时间陪伴家人。 机械厂的旧库房里,“卫士-1型研发小组”正热火朝天地工作著。 顾云轩顶著黑眼圈,却精神抖擞地指著一个木製变速箱模型讲解: “看这个同步环结构!我用两种硬度的木材模擬,效果比预想还好。只要解决金属件的热处理和精度,换挡衝击能降低七成!” 高和平拿著游標卡尺测量尺寸,连连称讚:“云轩,你这手艺绝了,木模精度快赶上老车床了。” 杨秋月伏在桌边核对材料清单,见到杨平安进来,抬头说: “平安,按照新图纸核算,做三台样车的话,主要材料厂里能挤出来。就是特种钢材和轴承需要申请。” 杨平安仔细查看那个精巧的模型,对顾云轩的天赋再次感到惊嘆:“干得漂亮!不过今晚必须回去睡觉,这是命令。” 顾云轩不好意思地挠头笑了。 “三姐,申请报告我来写。”杨平安转向杨秋月,“我们要突出『卫士-1』对提升部队机动性的价值。三姐夫,底盘和车桥的木模要抓紧,等领导来时,得看到完整的概念模型。” “没问题!”高和平干劲十足,“木工和铸工车间都抽调了最好的老师傅。” 接下来的几天,杨平安几乎住在了机械厂。白天解决技术难题,指导製作模型;晚上撰写技术说明和申请报告。 他的报告初稿连见多识广的高和平都嘖嘖称奇:“平安,你这报告写得太有说服力了!领导看了想不重视都难。” 这天深夜归来,发现父亲杨大河还在等他。 “爸,这么晚还没睡?” “等你。”杨大河神色凝重,“你搞的那个吉普车,动静不小吧?” 杨平安点头:“到了关键阶段。” “县里来了几个生面孔,在打听你们研发小组。”杨大河压低声音,“背景复杂,不像是普通探风。你多留个心眼,注意图纸和模型的保密。” 父亲的话让杨平安清醒过来。第二天,他立即加强了小组的保密纪律,对核心图纸和模型的存放做了严格规定。 同时,他给省城的大舅孙长生寄了封信,隱晦提到机械厂正在进行“具有重要意义”的研发。 视察日终於到来。地区工业局刘副局长在领导陪同下来到库房,立刻被几个大型木质模型吸引。 高和平沉著介绍:“刘局长,这是『卫士-1』轻型越野指挥车的概念模型。 这是新型前独立悬掛底盘,能提升恶劣路况下的舒適性和稳定性……这是改进的变速箱,我们独创的同步器结构能解决换挡衝击……” 刘副局长仔细观察模型细节,甚至摸了摸木製齿轮。 杨平安介绍发动机设计时,言简意賅:“通过结构优化,在现有工艺下提升功率和可靠性,同时保证与部队现有后勤体系兼容。” 刘副局长扶了扶眼镜,目光中充满欣赏: “小同志思路清晰,眼光长远!这些设计很有想法,你们是在为国防建设探索新的可能啊!”他对厂领导说:“这个项目要重点跟踪,全力支持!特种物资儘快打报告!” 厂领导们喜笑顏开。 送走领导后,高和平长舒一口气,拍著杨平安和顾云轩的肩膀:“成了!第一步迈出去了!” 顾云轩激动得说不出话,杨秋月也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 杨平安看著伙伴们,心中欣慰,但也清楚这仅是开始。样车试製、严格测试、评审……前路还长。而且,父亲提醒的危险,如阴云隱约悬在天际。 他望向窗外阳光下的机械厂,默默规划:要借领导重视的东风,加快样车试製,推动军工资质申请。 “平安,发什么呆呢?”高和平打断他的思绪,“今天高兴,我请客,去国营饭店犒劳大家!” 杨平安收回目光,笑了笑:“好!” 地区领导视察的紧张气氛过后,杨家小院又重新充满了快活的空气。连续几天的阴雨终於放晴,阳光炽烈,连知了的叫声都显得格外卖力。 这天是周日,杨平安难得没有去机械厂,打算好好陪陪家人,特別是那两个眼巴巴盼了他许久的小外甥。 早饭桌上,安安一边小口喝著粥,一边用乌溜溜的大眼睛偷瞄杨平安,小声问:“舅舅,今天你真的不去工厂了吧?” 军军也立刻放下勺子,紧张地看著杨平安,小嘴抿得紧紧的。 杨平安被俩小傢伙的样子逗乐了,故意拖长了音:“这个嘛……” 眼看安安的小嘴就要瘪下去,军军眼圈也开始泛红,他赶紧笑著宣布:“今天舅舅放假,专门在家陪咱们的安安大將军和军军大將军!” “耶!舅舅最好啦!”安安立刻欢呼起来,粥也不喝了,从凳子上出溜下来就要往杨平安身上爬。军军也学著哥哥的样子,张开小手扑过来。 “哎哎,先把饭吃完!”孙氏哭笑不得地拦住两个兴奋过度的小外孙。 第142章质量监督员 王十一和孙继民揉著惺忪睡眼从厢房晃出来。 一听杨平安今天不出门,王十一眼睛瞬间亮了:“平安!天气这么好,带俩小的去摸鱼唄?我馋油炸小白条可不是一天两天了!” 孙继民在一旁猛点头:“我负责拎桶!” 这提议立刻点燃了全场—— “摸鱼!舅舅去摸鱼!” “鱼鱼!油炸香香!” 安安和军军兴奋地蹦躂起来,连王十一和孙继民都眼巴巴地望著杨平安,那眼神跟两个孩子没什么两样。 杨平安被这四双发光的眼睛逗笑了:“行,那就去摸鱼。不过说好了——下水必须注意安全,全程听我指挥。” “保证服从命令!”王十一搞怪地敬了个不標准的军礼。孙继民把胸脯拍得砰砰响。 就这样,一支由杨平安领队,王十一、孙继民担任主力,安安和军军担任“啦啦队”兼“物资看守”的摸鱼小分队,带著水桶、渔网和小板凳,浩浩荡荡出发了。 村外小河边树影婆娑,河水清可见底,成群的小白条在水里灵活游窜。 王十一和孙继民急吼吼地要往水里跳,却被杨平安一手一个拉住:“別急,水凉,先活动开!” 他带著两人做了几个简单热身,又把安安和军军安顿在树荫下的大石头上:“你俩的任务是看好桶和板凳,不许靠近水边,能不能做到?” “能!”安安挺起小胸脯。军军也认真点头:“看好!不靠近!” 一切安排妥当,三人这才下水。王十一拿著纱网猫腰盯准鱼群,猛地一捞——水花四溅,鱼早没影了。 孙继民更莽,直接上手捂,结果脚下一滑,差点坐进水里,幸好被杨平安一把拉住。岸上立刻传来咯咯笑声: “十一叔叔笨笨!” “民民舅舅摔屁蹲儿!” 王十一老脸一红:“嘿,还敢笑话我?看好了!”他放轻动作,看准时机迅速出手——这回网里赫然蹦躂著两条小白条! “怎么样?十一叔叔我还是有两下子的吧!”他得意地朝岸上扬了扬网。 两个孩子立刻捧场地鼓掌:“十一叔叔厉害!” 孙继民也来了劲,学著样子居然真捂住了一条。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顺畅 】 杨平安在旁微笑观察,不一会儿选了处水草丰茂的回水湾,悄悄往里滴了些灵泉水,示意两人配合包抄。 他自己则看准时机,手如闪电般探入水中——再抬手时,指缝间竟稳稳夹著一条肥鯽鱼! “平安哥!你也太神了!”孙继民目瞪口呆。 王十一更是佩服得不行:“徒手抓鯽鱼!平安,还有什么是你不会的?” 岸上的欢呼简直要掀翻天了: “舅舅最厉害!” “啾啾是大英雄!” 满载而归后,杨平安亲自下厨。小白条裹上薄粉炸得金黄酥脆,鯽鱼燉出奶白浓汤。 午饭时油炸小白条被一扫而空,连王十一都含糊不清地嚷嚷:“就冲这手艺,我赖你家不走了!”孙继民埋头苦吃,连连点头。 午后日头正烈,眾人在树下纳凉。杨平安搬来矮桌,拿出木片、竹筒和麻线,开始做机关玩具——正是故事里提过的“报警陷阱”。 他一边演示绳套、滑轮如何联动,一边讲解原理,不仅两个孩子看得入迷,连王十一和孙继民都凑在旁边目不转睛。 “舅舅,这个圈圈是干嘛的?” “这是绊索,坏人一碰到就会拉动绳子,铃鐺就响了。” 军军摆弄著小滑轮:“啾啾,滚滚。” 看著寻常材料在杨平安手中变成精巧机关,王十一忍不住感嘆:“平安,你脑子里到底装了多少好东西?”孙继民更是直接:“平安哥,教我们吧!” “行啊,”杨平安笑道,“先从最简单的开始。不过这活儿要耐心更要细心。” “我们有的是耐心!”两人异口同声。 於是下午变成了“杨师傅小课堂”。王十一毛手毛脚,不是被木刺扎了就是缠出死结;孙继民却沉得住气,做得有模有样。 安安和军军则背著小手当起“质量监督员”,那煞有介事的小模样逗得大家直乐。 翌日,天光初亮,杨家小院已是一片朝气蓬勃的景象。 孙继民带著安安和军军正在扎马步,三人的动作已颇为熟练。 新加入的王十一站在一旁,模仿著他们的姿势,却总显得有些不协调。 “力从腰发,下盘要稳。”杨平安耐心地纠正著王十一的动作,手指在他微微发抖的膝盖上轻轻一点。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清脆的自行车铃声,一个爽朗的声音响起:“杨工!高副厂长让我给您送早点来了!” 眾人回头,只见机械厂的小学徒推著自行车站在门口,车把上掛著两个油纸包,散发著诱人的香气。 “小张,这么早就麻烦你跑一趟。”杨平安迎上前去。 小学徒利落地解下油纸包:“高副厂长特意嘱咐的,说是食堂刚出锅的油条,让大家趁热吃。 还说……”他压低声音,“您要的那批特种材料到了,让您得空去厂里看看。” 杨平安会意点头:“替我谢谢高副厂长,我吃完早饭就过去。” 油条的香味立刻吸引了大家的注意。安安和军军小跑过来,眼巴巴地望著油纸包。 孙继民虽然还保持著马步姿势,眼神却已飘向这边。王十一更是夸张地吸著鼻子:“真香啊!” 孙氏笑著接过油条:“都別练了,先吃早饭。小张同志也一起?” “不了不了,我还得赶回厂里。”小学徒摆摆手,骑著车匆匆离去。 早饭桌上,杨平安快速吃完,对孙氏说:“娘,我得去厂里一趟,新到的材料需要我去看看。” “去吧,正事要紧。”孙氏理解地点头。 安安和军军虽然有些不舍,但看到舅舅认真的神情,只是小声叮嘱:“舅舅早点回来。” 机械厂的研发车间里,高和平早已等候多时。 见杨平安进来,他立即引著走向工作檯:“平安,你快来看,这批特种轴承和合金钢板的质量超出预期!” 工作檯上整齐摆放著几个油纸包裹的轴承,在灯光下泛著冷冽的金属光泽。 旁边是一块巴掌大小的合金钢板,表面有著细腻的特殊纹路。 杨平安仔细拿起一个轴承,对著灯光观察其精度,又用手指轻轻弹了弹钢板,聆听那清脆的迴响。 “精度很高,材质也很均匀。”他转头看向高和平,“这批材料比我们预期的还要好。” “是啊!”高和平难掩兴奋,“地区工业局特別重视我们这个项目,这批材料是直接从省城调拨的。有了这些,传动系统和关键部位的加固就有著落了!” 顾云轩闻声也凑了过来,拿起一个轴承爱不释手:“平安哥,按照这个精度,我们之前设计的变速箱可以再做优化,效率至少能提升五个百分点!” 杨秋月仔细查看著材料的合格证和检测报告,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材料质量过关,成本也比我们预估的要低,这真是个好消息。” 杨平安环视著工作檯上这些闪闪发光的零部件,心中涌起一股热流。 他小心地抚摸著那块合金钢板,仿佛已经看到了它们在未来“卫士-1”样车上发挥的关键作用。 “既然材料到位了,我们就要加快进度。”杨平安看向三人“今天就开始按照新材料的规格调整设计图纸,爭取下周启动样车试製。” 第143章闯祸 杨平安一走,小院里的无聊感便开始蔓延。 王十一摇著蒲扇,眼珠子滴溜溜地转,突然神秘兮兮地凑近孙继民:“继民,我听说城外包河沿那片沙地,今年队里种的西瓜特別甜,沙瓤的,一掐一股水儿!” 孙继民咽了口口水:“真的?我也听人念叨来著……说比往年都甜。” 两人对视一眼,那股年轻人特有的、按捺不住的冒险精神开始蠢蠢欲动。 跟著杨平安晨练了几天,自觉腿脚利索了不少,心思也活络起来。 “要不……咱们去『侦察』一下?弄两个回来,给安安、军军,还有若雪她们解解暑?”王十一压低声音,用了“侦察”这个他觉得挺带劲的词。 孙继民有些犹豫:“平安哥说了不让乱跑……而且那是队里的瓜田,有看瓜的……” “怕啥!”王十一满不在乎,“咱们又不白拿,我带钱了!主要是体验一下……嗯,野外生存!看看咱们的潜伏技术过不过关!”他拍了拍胸口,一副成竹在胸的样子。 被王十一这么一鼓动,孙继民也心动了。 两人瞅瞅屋里,安安和军军睡得正香,王若雪她们也在休息。他俩便写了张“我们出去转转”的字条压在桌上,躡手躡脚地溜出了门。 城外包河沿的沙地瓜田,一望无际的翠绿瓜蔓铺展开来,一个个浑圆碧绿的大西瓜在阳光下泛著诱人的光泽。 田头有个简陋的窝棚,看瓜人大概在棚里打盹,四下里静悄悄的,只有知了在拼命嘶叫。 王十一和孙继民猫著腰,借著田埂和稀疏的豆角架掩护,自以为身手矫健地摸到了瓜田深处。 “看那个!个儿大!”王十一压低声音,指著一个花纹清晰、瓜蒂弯曲的老道西瓜,示意孙继民望风, 自己则搓了搓手,小心翼翼地去摸瓜,学著老把式的样子用手指弹了弹,听著那“嘭嘭”的闷响,心里乐开了花。“就它了!” 他刚想把瓜拧下来,突然,窝棚里传来一声如同炸雷般的怒吼:“好哇!偷瓜的贼娃子!敢摸到老子地盘上来了!” 只见一个皮肤黝黑、身材精壮的中年汉子如同豹子般从窝棚里窜了出来,手里赫然拎著一根小臂粗的枣木棍子,瞪著眼睛就冲了过来。 这看瓜的赵老槓子是附近有名的倔脾气,身手更是了得。 王十一和孙继民嚇得魂飞魄散,瓜也顾不上要了,跳起来就跑。孙继民慌不择路,一脚踩进一个浇水的洼坑,泥水溅了一身。 王十一想去拉他,结果自己绊在瓜蔓上,一个趔趄差点表演个“嘴啃泥”。 赵老槓子常年劳作,脚步又快又稳,几步就追近了,枣木棍子带著风声扫过来,嚇得王十一怪叫一声,连滚带爬。 “分头跑!回家匯合!”王十一喊了一嗓子,两人立刻像受惊的兔子般分头狂奔。 赵老槓子认准了跑起来姿势更彆扭的王十一,紧追不捨。 王十一这辈子都没跑这么快过,只觉得耳边风声呼呼作响,心臟快要从嗓子眼跳出来。 他慌不择路,竟然跑进了一片刚上过粪肥的菜地,一脚深一脚浅,臭气熏天,那只刚才陷进泥坑的鞋彻底报废了。 赵老槓子在后边边追边骂:“小兔崽子!让你偷瓜!踩坏了我的菜秧子!看你往哪儿跑!” 最终,凭藉著一股逃命的狠劲和对县城胡同的熟悉,两人总算是有惊无险、一前一后地狼狈冲回了杨家小院。 王十一光著一只脚,裤腿上沾满了泥浆和可疑的污渍,浑身散发著难以形容的味道。孙继民也没好到哪里去,衣服刮破了个口子,脸上还有一道泥印子。 他们衝进院子,哐当一声把门栓插上,背靠著门板呼哧呼哧喘著粗气,脸色煞白。 安安和军军被吵醒了,正被王若雪带著在院里凉荫下玩。 看到两人这副尊容,安安捏住了小鼻子,瓮声瓮气地说:“十一叔叔,民民舅舅,你们掉进臭水沟了吗?好臭臭!” 军军也皱著小眉头,躲到王若雪身后:“臭!臭!” 王若雪看著两人的惨状,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你们两个!又闯什么祸了?” 话音刚落,院门外就传来了赵老槓子怒气冲冲的吼声和棍子杵地的声音:“里边的两个小贼!给老子滚出来!偷瓜还踩坏我的菜!赔我的瓜!赔我的菜!不然老子今天就不走了!” 王十一和孙继民嚇得缩了缩脖子,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关键时刻,孙氏闻声从厨房出来。问明情况王十一支支吾吾说是“想买瓜被误会了”,孙氏嘆了口气,走到院门前,隔著门温声道:“是包河沿的赵大哥吧?我是公安局杨大河家的。 家里两个孩子不懂事,衝撞您了,我给您赔不是。瓜钱菜钱我们都照价赔偿,您看行吗?” 门外的赵老槓子对杨大河有些印象,语气稍缓,但还是气哼哼的:“杨股长家的?哼!孙家妹子,不是我说,你这俩侄子也太野了!我那瓜都快开园了……” 王十一和孙继民耷拉著脑袋,面红耳赤。安安凑过来,好奇地问:“十一叔叔,你们打输了吗?” 军军也小声说:“败仗啦?” 王十一看著两个小傢伙清澈的眼神,再回想自己刚才被追得屁滚尿流、狼狈不堪,甚至差点“粪涌前进”的糗態,脸上火辣辣的。 他之前那点因为晨练而生出的“自信”被击得粉碎。 门外,赵老槓子那粗獷的嗓门动静实在太大,左邻右舍原本在午休或做家务的人们,纷纷被吸引了出来。 有的端著饭碗,有的拿著蒲扇,三五成群地聚在自家门口或院墙边,朝著杨家小院的方向张望,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哟,老杨家这是咋了?惹上包河沿的赵老槓子了?” “听说是家里两个孩子偷瓜被逮住了……” “不能吧?杨股长家家教挺严的呀?” “知人知面不知心吶,家里来往的半大小子多了,保不齐哪个手欠……” 在这些探头探脑、窃窃私语的人群中,住在斜对门的刘婶显得格外突出。 她去年曾热心地想把杨冬梅说给自己娘家侄子,被孙氏委婉地拒绝了,为此心里一直存著疙瘩。 此刻,她手里攥著一把瓜子,一边嗑一边撇著嘴,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让周围几个人听见: “哼,我早就说过,这家人啊,搬来才几年?看著是挺像那么回事,男人当了官,闺女也嫁得好,这来往的不是军官就是干部子弟……可这底子啊,谁说得准呢? 瞧瞧,这转眼就现形了吧?家里的小辈都敢去偷集体財產了,这要是搁別人,得开大会批评哩!” 第 144章教训 她这话夹枪带棒,充满了酸溜溜的意味。 看著杨家门庭若市,日子过得红红火火,连王十一、孙继民这些一看就出身不凡的年轻人都常来常往, 再对比自家渐渐被比下去的光景,刘婶心里的嫉妒像野草一样疯长,此刻好不容易抓住了个由头,风凉话便忍不住往外冒。 她旁边几个妇人互相交换著眼色,有的附和著点头,有的则不太认同地扭开脸,但都没接她的话茬。 院门外,赵老槓子还在不依不饶,嗓门洪亮地数落著王十一和孙继民的“罪状”,引得越来越多的人围观。 院內,王十一和孙继民听著外面的喧譁和刘婶那隱约传来的、却格外刺耳的风凉话,脸上更是红一阵白一阵,恨不得当场刨个坑把自己埋了。 他们从小到大,何曾受过这种当眾被指著鼻子骂“贼”,还连累家人被非议的屈辱? 安安和军军似乎也感受到了紧张的气氛,不安地靠近王若雪和杨冬梅。 安安小声问:“小姨,外面好多人,他们在说十一叔叔和民民舅舅吗?” 军军也紧紧抱著杨冬梅的腿,大眼睛里有些害怕。 王若雪和杨冬梅脸色也很不好看,既气王十一他俩不爭气,更恼外面那些人,尤其是刘婶的落井下石。 孙氏听到话越来越难听,端著一碗水就打开院门。 门一开,外面所有的目光瞬间聚焦过来。 孙氏仿佛没看见那些探究看热闹的、甚至带著讥誚的眼神,径直走到赵老槓子面前,先把水碗递过去:“赵大哥,天热,您先润润嗓子。” 赵老槓子没想到孙氏是这个態度,愣了一下,接过碗咕咚咕咚喝了几口,火气倒是消下去一些。 孙氏这才把钱和票递过去,诚恳地说:“这是瓜钱和踩坏菜地的赔偿,您数数。多余的是我们的一点心意,给您压惊。 回头我一定狠狠批评那两个不懂事的孩子,带他们去给您登门道歉。” 赵老槓子是个吃软不吃硬的,见孙氏这么通情达理,赔偿也给得足,反而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嘟囔道:“也……也不是非要登门,就是……唉,这帮小子太气人!” 他接过钱票,粗略一看,数额只多不少,便也不好再说什么,又瞪了院里耷拉著脑袋的王十一和孙继民一眼,衝著孙氏摆摆手: “行了行了,杨股长家的,你是个明白人。这事就算了了!”说完,扛起他的枣木棍子,在一片窃窃私语中,转身走了。 孙氏这才转过身,目光平静地扫过门口尚未散去的邻居,尤其是在刘婶脸上停留了一瞬。 她没有说话,但那沉稳的眼神和方才处理事情的有理有据,无形中透著一股力量,让一些原本带著看笑话心思的人,不由得收敛了几分。 刘婶被孙氏看得有些不自在,扭过头,假装跟旁边的人说话,声音却低了下去。 孙氏这才退回院里,轻轻关上了院门,將那些探究的目光和閒言碎语隔绝在 院门“咔噠”一声轻响,將外界的喧囂与非议暂时隔绝。院子里,空气却仿佛凝固了。 王十一和孙继民像两根被霜打过的茄子,耷拉著脑袋站在院子中央,不敢看任何人的眼睛。 身上那股混合著泥浆和粪肥的酸臭气味,在闷热的空气中愈发显得刺鼻。 安安捏著小鼻子,躲在杨冬梅身后,小声嘟囔:“十一叔叔,民民舅舅,你们快去洗洗吧,臭臭……” 军军也皱著小脸,奶声奶气地学舌:“臭臭,洗澡澡。” 王若雪和杨冬梅看著两人这副狼狈又可怜的样子,责备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只剩下无奈的嘆息。 孙氏关好门走回来,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只是平静地看了他们一眼,那目光却比任何斥责都让王十一和孙继民感到无地自容。 “先去井边,把自己收拾乾净。”孙氏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力度,“衣服脱下来泡上,仔细搓乾净了再进屋。” 两人如蒙大赦,又羞又愧,几乎是手脚並用地衝到井边,打上冰凉的井水,胡乱地冲洗著头脸和身上的污渍。 冰冷的水刺激著皮肤,却浇不灭他们脸上火辣辣的烧灼感。 听著胡同里尚未完全散去的、隱约传来的议论声,尤其是想到那个刘婶尖刻的嘴脸,两人恨不得把脑袋埋进水盆里。 等他们勉强收拾乾净,换上孙氏找出来的衣服,扭扭捏捏地回到堂屋时,杨平安已经回来了。 他正坐在桌边,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落在王十一和孙继民身上。 那目光並不锐利,却仿佛能穿透人心,让两人瞬间僵在原地,刚刚平復一些的心跳又骤然加速。 “平安哥……”孙继民喉咙发乾,訥訥地开口。 杨平安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用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发出沉闷的“篤篤”声,每一下都敲在两人的心坎上。 安安和军军感受到气氛不对,乖乖地靠在王若雪和杨冬梅身边,大气也不敢出。 “听说,”杨平安终於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你们今天去执行『野外生存』和『潜伏侦察』任务了?” 王十一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嘴唇囁嚅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孙继民更是把头埋得更低。 “结果呢?”杨平安继续问,语气依旧平淡, “任务目標没到手,暴露了行踪,被『敌方』追得溃不成军,丟盔弃甲,还差点陷入『生化武器』阵地。最后,连累大本营被围观,被非议,被某些人看了笑话。” 他每说一句,王十一和孙继民的头就垂得更低一分,冷汗涔涔而下。 杨平安没有提高声调,但每一个字都像鞭子一样抽在他们身上,比赵老槓子的棍子和刘婶的风凉话更让他们难受百倍。 “我……我们带了钱的……是想买的……”王十一试图辩解,声音却细若蚊蚋。 “带著钱,为什么不走正门,光明正大地去买?”杨平安打断他,目光如炬,“为什么要选择『潜伏』,选择『侦察』?是真的为了那口瓜,还是为了寻求那点偷偷摸摸的刺激,为了证明自己那点可笑的『本事』?” 这话彻底戳破了两人那点隱秘的心思,让他们哑口无言。 杨平安站起身,走到两人面前。他没有训斥,而是沉声道:“抬起头来。” 两人艰难地抬起头,对上杨平安深邃的目光。 “记住今天的感觉。”杨平安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砸在地上, “记住被人当成贼追打的狼狈,记住连累家人被指指点点的羞愧,记住因为自己的愚蠢和衝动,让关心你们的人蒙羞的滋味!” “力气,本事,不是用来逞强好胜、胡作非为的!真正的勇敢,是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是犯了错能承担,是跌倒了能爬起来,是能把这次的跟头,变成下次不再犯错的教训!” 王十一和孙继民紧紧咬著嘴唇,脸上血色褪尽,眼神里充满了懊悔和前所未有的认真。 杨平安的话,比任何体罚都更深刻地烙印在他们心里。 “今天这件事,你们自己想想,该怎么弥补,怎么挽回影响。”杨平安最后说道,“现在,去把你们换下来的脏衣服彻底洗乾净,然后,把院子里的柴劈了。 用你们的汗水,好好洗刷一下今天沾上的『臭气』和糊涂!” “是!平安哥!”两人几乎是吼著应道,声音带著哽咽,却又透著一股决绝。 他们转身就冲向井边,用力搓洗那满是污渍的衣裤,仿佛要將所有的羞耻和错误都一併洗去。 然后,又拿起柴刀,对著院角的木柴堆,闷头劈砍起来,每一刀都用了十足的力气,汗水很快浸透了刚刚换上的乾净衣服。 安安和军军看著仿佛脱胎换骨、拼命干活的两人,小声问杨冬梅:“小姨,十一叔叔和民民舅舅在受罚吗?” 杨冬梅摸了摸他们的头,轻声道:“他们是在长大。” 杨平安看著两人挥汗如雨的背影,眼神深邃。挫折是成长的磨刀石,这次丟人现眼的经歷,如果能让他们真正明白责任和分寸,那这顿追打和羞辱,或许並非全是坏事。 第145章情景再现 经歷了“瓜田事件”的洗礼,王十一和孙继民仿佛一夜之间褪去了不少浮躁。 晨光微熹中,两人的身影在院子里格外专注。 汗水顺著额角滑落,浸透了洗得发白的汗衫,每一个马步都扎得沉稳,每一记出拳都带著破空声。 杨平安新增的基础体能训练和简易擒拿格斗,他们咬著牙关完成,再不像从前那样偷奸耍滑。 "平安哥,这个扭腰发力的角度对吗?"孙继民一丝不苟地调整著姿势,眉宇间儘是认真。 "十一,重心再下沉三指,对,就这样。"杨平安耐心指点,看著两人眼中那簇脱胎换骨的火苗,心底泛起欣慰。 挫折,果然是淬炼品性的最佳熔炉。 安安和军军依旧是两个最忠实的"小监工",蹲在廊檐下看得目不转睛。 见叔叔们练得虎虎生风,两个小傢伙也学著比划起来,小拳头挥得似模似样,"嘿哈"的稚嫩喝声此起彼伏,那认真的小模样让人忍俊不禁。 机械厂那头的"卫士-1"研发,正处在试製攻坚的紧要关头。 地区工业局特批的首批关键零部件到位后,高和平调动全厂资源,组建了专门的试製班组。 旧库房改造的设计室里,图纸堆得比人还高,討论声常常持续到深夜。 作为技术核心的杨平安肩上的担子愈发沉重。 他不仅要解决试製中层出不穷的技术难题——从铸件砂眼到工差配合,从焊接变形到热处理工艺,还要统筹全局,根据现有工艺水平不断调整设计方案。 那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里总是塞满图纸和笔记本,就连回家吃饭时,他的手指也会无意识地在桌面上勾画著零件轮廓。 但无论多忙,他都会儘量抽时间回家陪陪安安和军军,这天他刚到家门口就听见,院子里传来安安和军军兴奋的叫声,夹杂著王十一和孙继民的指导声。 他打开院门,只见两人正扶著木製的简易"方向盘",让坐在小马扎上的两个孩子模擬开车。 "安安往左打方向!对!" "军军看前面,掛档!就这样!" 两个小傢伙玩得兴起,小脸上儘是专注,嘴里还"嗡嗡"模仿著发动机声。 啾啾!" "舅舅回来啦!" 两个小身影炮弹似的衝过来,四只小胳膊紧紧抱住他的腿。 仰起的小脸上,纯粹的喜悦与依赖让杨平安瞬间卸下所有疲惫。 他弯腰將两个小傢伙一左一右抱起来,感受著他们软乎乎的小身子和淡淡的皂角清香。 "舅舅今天画了好多圈圈槓槓吗?"安安摸著他结满薄茧的手指。 "啾啾累不?"军军把小脸贴在他颈窝,奶声奶气地问。 "看见安安和军军,舅舅就不累了。"杨平安笑著用额头轻蹭他们的额头,惹得他们咯咯直笑。 王十一递过蒲扇:"先扇扇风。"孙继民早已倒了温水递来。看著他们殷勤的模样,杨平安心里明白这俩人经过这件事改变了不少。 对安安和军军说:先去找十一叔叔和民民舅舅玩会,舅舅去换身乾净衣服再陪你们。” 杨平安换好衣服出来时,一阵银铃般的笑声又响起了,並夹杂著王十一气急败坏的討饶:"小祖宗们,这茬儿能不能翻篇了?" 杨平安循声望去,树下正上演著一齣好戏。 安安举著小木棍指向王十一,小脸绷得紧紧的,偏生眼底的笑意藏不住:"呔!十一叔叔可知罪?上次偷瓜被赵爷爷追得屁滚尿流!还掉进臭泥坑!是不是,军军?" 军军立即小鸡啄米似的点头,奶声奶气地复述:"屁滚尿流!臭!十一叔叔臭臭!"说罢夸张地扇著小手,仿佛又闻到当时的味道。 王十一被两个小娃娃当眾揭短,脸色涨得通红,偏偏对上天真无邪的小脸发作不得,只得双手合十告饶:"两位大將军行行好,这都是老黄历了..." "还有民民舅舅!"安安突然调转枪口,"跑起来像鸭子!歪歪扭扭摔个大马趴!把茄子秧都压扁啦!"他边说边模仿孙继民连滚带爬的笨拙模样,手舞足蹈的样子逗得旁观的王若雪等人笑弯了腰。 军军立即原地转圈,"哎呀"假摔在地,拍手乐道:"民民啾啾压扁啦!菜菜哭哭!" 孙继民挠著头憨笑,耳根都红透了。这活灵活现的"情景再现",让整个小院都漾开了欢快的涟漪。刚从屋里出来的孙氏见状,也忍不住笑著摇头。 杨平安倚在门框上,连日积攒的疲惫仿佛被这清泉般的童声洗涤一空,唇角不自觉扬起温柔的弧度。 安安眼尖,第一个发现杨平安出来了,立刻丟下“被迫忆往昔”的王十一,像颗小炮弹似的衝过来抱住他的腿:“舅舅!我们在说十一叔叔和民民舅舅偷瓜变成臭泥猴的事情呢!” 军军也起来,迈著小短腿跑过来,迫不及待地补充:“啾啾!十一叔叔,屁滚尿流!民民舅舅,大马趴!” 王十一和孙继民一脸生无可恋,哀嚎道:“平安,你快管管这俩小喇叭!” 杨平安弯腰將两个小傢伙一起抱起来,笑著用额头蹭蹭他们:“哦?还有这么精彩的故事?舅舅怎么不知道细节?安安、军军,再给舅舅讲讲?” 得到舅舅的“鼓励”,安安和军军更来劲了,你一言我一语,用他们有限的词汇量和丰富的想像力,將那天王十一和孙继民的糗態描绘得“淋漓尽致”。 “十一叔叔鞋都跑掉啦!光脚丫,踩在……踩在臭臭上!”安安努力回忆。 “臭臭!”军军挥舞著小手加强语气。 “民民舅舅的衣服被树枝勾住啦,刺啦——破了个大洞!” “洞洞!哈哈!” 王十一和孙继民恨不得当场消失,只能捂著脸求饶。院子里,王若雪她们已经笑得直不起腰,孙氏也笑得擦眼角。 杨平安抱著两个开心果,听著他们童稚的语言,看著家人开怀的笑容,只觉得心中一片柔软和暖意。 这些看似琐碎甚至有点“揭短”的玩笑,恰恰是亲密无间、充满信任的体现。 晚饭时,安安和军军的“糗事播报”还在继续,甚至引申到了其他方面。 “十一叔叔扎马步像青蛙,肚子圆圆!”安安啃著馒头,突然冒出一句。 王十一差点被汤呛到。 军军立刻模仿,鼓起小腮帮,发出“咕咕”的声音。 眾人又是一阵大笑。 王十一放下碗,故意板起脸:“好啊你们两个小没良心的,十一叔叔白疼你们了,天天给你们当大马骑,还带你们玩,你们就记得我的糗事!” 安安眨巴著大眼睛,一本正经地说:“因为好玩呀!舅舅说,知错就改就是好孩子。”他说完,自己先忍不住咯咯笑起来。 第 146章 讚歌 “卫士-1”传动部件遇到的小麻烦带来的些许烦躁,在这笑声里消散无踪。 “卫士-1”的研发终於迎来一个重要节点——第一台样车的底盘和主要总成初步组装完成。 虽然还没装上外壳,看上去只是个钢铁骨架,但最核心的部分已从图纸变为现实。接下来,便是繁琐而精细的调试与路试阶段。 消息传来,整个研发小组都振奋不已。高和平特意给大家放了一天假——绷了太久的神经,確实该松一鬆了。 休息日这天,杨家小院比平时更热闹。 王十一和孙继民自告奋勇,要带安安和军军去县城新开的百货商店“见见世面”,美其名曰“开阔眼界”, 其实也是想弥补之前“瓜田事件”在孩子们心里“受损”的形象。 杨平安乐得清閒,就由他们去。自己则留在家里,帮孙侍弄菜园,又检查了院墙和屋顶,做些修补的活。 王若雪、杨冬梅和孙小英则在屋里一起温书,准备即將到来的新学期。 快到中午,院门外传来一阵笑闹。只见王十一和孙继民一人肩上扛著一个兴高采烈的孩子回来了。 安安举著个崭新的彩色铁皮小青蛙,军军则抱著一小包水果糖,两张小脸都兴奋得红扑扑的。 “舅舅!舅舅!你看——十一叔叔给买的!”安安一下地就举著青蛙朝杨平安跑。 军军也挣扎下来,举著糖奶声奶气地炫耀:“糖糖!民民舅舅买!” 王十一抹了把汗,脸上有点得意,又有点不好意思:“咳,就带他们隨便转转……看这俩小子眼巴巴的,没忍住。” 孙继民也憨笑著帮腔:“百货商店人可多了,安安和军军特別乖,没乱跑。” 看来这次“外出任务”完成得相当漂亮,两位“叔叔舅舅”的威望算是彻底挽回了。 午饭时,两个小的还沉浸在兴奋里。 安安摆弄著他的铁皮青蛙,让它在地上蹦躂,嘴里念念有词:“小青蛙,跳跳跳,去找舅舅的大汽车!” 军军则小心翼翼剥开一颗糖,先塞进杨平安嘴里:“啾啾吃,甜!”接著又挨个分给孙氏、王若雪她们,最后才放进自己嘴里,眯著眼,一脸满足。 孩子们纯粹的快乐感染了所有人,饭桌上的气氛格外轻鬆。 下午,王十一和孙继民閒不住,见院子里阳光正好,又鼓动安安和军军玩起了“骑马打仗”升级版。 这回他们用旧木板和绳子做了两副简陋的“盾牌”和“长剑”,装备一下子“精良”起来。 王十一扮演“敌方堡垒”,孙继民当“护卫骑士”,安安和军军则是“攻城勇士”——目標是用木棍碰到王十一。 “冲啊!安安大將军!”王十一这个“反派”演得格外投入。 “保护堡垒!”孙继民举著“盾牌”,一本正经地阻挡。 安安和军军咯咯笑著发起衝锋。军军人小腿短,没跑两步就被孙继民“拦下”,小傢伙也不恼,抱著他的腿就“啃”,口水糊了一裤子。安安则灵活地绕到侧面试图偷袭。 一时间院子里“杀声”震天,笑闹不断。连在屋里看书的王若雪她们都被引出来,站在檐下笑著看热闹。 玩累了,四个人瘫在树荫下的凉蓆上喘气。 一场酣畅淋漓的“战斗”刚结束,王十一和孙继民毫无形象地躺著,胸口起伏,像两条离水的鱼。两个小“骑兵”倒还精力旺盛,只是小脸红扑扑地靠在两人身边。 歇了一会儿,安安大眼睛忽闪几下,像是冒出个绝妙主意。他骨碌爬起来,蹬蹬蹬跑到杨平安跟前,拽住舅舅的衣角。 “舅舅,舅舅!” “嗯?大將军有何指示?”杨平安笑著弯腰,点点他的小鼻尖。 安安也不躲,仰著小脸,眼睛亮得像浸过水的黑葡萄,竟奶声奶气哼唱起来: “小青蛙,呱呱呱,舅舅造车顶呱呱!铁疙瘩,变骏马,跑得快,保国家!” 调子是胡乱编的,满是孩童不管不顾的欢快,词也稚嫩得可爱。 军军一听哥哥开唱,立刻化身最佳跟班,爬起来拍著小手跟著哼:“啾啾……车车!马马!跑跑!” 这突如其来的专属“讚歌”,让院子里慵懒的空气一下子活跃起来。 王十一本来在挺尸,闻言笑得直接坐起身,拍著大腿:“哎哟喂!咱们安安这宣传部长当得称职!这歌编得,又形象又提气!” 孙继民也憨憨咧嘴:“好听!比广播里放的还实在!” 檐下的王若雪、杨冬梅和孙小英也笑著走出来。杨冬梅听著小外甥的歌谣,脸上止不住的笑意。 杨平安心里软成一片,把两个小傢伙一左一右搂住,用额头轻轻碰了碰他们带汗的脑门: “谢谢两位將军夸奖,舅舅收到命令了,一定让大汽车跑得飞快!” 得了鼓励,安安创作热情高涨,小胸脯一挺,开始即兴填词,把院子里的人都安排了角色: “大汽车,力气大,拉上舅舅和十一叔叔、民民舅舅,还有若雪姨姨、小英姨姨……和我最最漂亮的小姨!”他知道杨冬梅是亲小姨,叫得格外响亮。 “一起去打坏蛋!” 军军马上学舌,小手指向杨冬梅:“小姨!漂亮!打坏蛋!” 被点名的杨冬梅心里甜滋滋的,故意逗他:“安安,为什么小姨是『最最漂亮』的呀?” 安安小脑袋一扬,理由充分:“因为小姨就是最漂亮的!像舅舅!”在他心里,舅舅自然是顶好看的存在。 王若雪和孙小英也笑著凑趣:“哎呀,那我们就不漂亮啦?” 安安赶紧摆手,小大人似的安抚:“也漂亮!都漂亮!若雪姨姨和小英姨姨是……是第二漂亮!” 童言稚语,又惹得满院欢笑。 这纯真无邪的笑声,像一汪清泉, 第147章启发 夏日的午后,机械厂的旧库房里闷热异常,空气里瀰漫著金属和机油的味道。 杨平安、高和平和顾云轩围在工作檯旁,檯面上摊开的图纸和一堆试件,诉说著连日来的挫败。 “又裂了。”高和平拿起一个齿轮试件,指著上面细密的裂纹,嘴角的燎泡显得更红了,“这已经是第四种材料了,磨损速度还是太快。” 顾云轩推了推眼镜,声音有些沙哑:“根据我们的模擬计算,现有材料在设定的高强度循环负荷下,寿命远达不到要求。 『卫士-1』的『关节』不够强健,恐怕撑不住预想的任务。” 核心的传动部件,成了横在面前最难啃的硬骨头。 寻找合適的材料,像在迷雾中摸索,几次看似有希望的尝试,都在严苛的测试中败下阵来。 车间里討论会开了一次又一次,气氛越来越沉闷。 杨平安盯著图纸上那个复杂的结构,眉头紧锁。 他知道问题所在:需要的是一种又轻又强、还能耐得住反覆折腾的特殊“骨头”。可手头的材料,不是太重,就是太脆。 这天,他带著一身疲惫和未解的难题回到家。图纸铺在院中的矮桌上,他的目光却有些失焦。 院子另一头,安安和军军正玩得开心。他们发现了墙角一株异常粗壮的野藤,茎秆坚韧得惊人,两个小傢伙使出吃奶的劲儿也扯不断。 “舅舅!你看这个藤条,好厉害!”安安跑过来,小脸因为用力而红扑扑的,他拉著杨平安的手往墙角去,“我和军军都拔不断!它是不是最结实的『骨头』?” 孩子天真的话语,让旁边帮忙打下手的王十一和孙继民都乐了。用藤条造汽车?这想法可真是孩子气。 然而,这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杨平安脑海中的迷雾。 藤蔓本身当然不能做零件。但安安无意中点出的,是那野藤难以被扯断的秘密——不仅仅是材料本身, 更是它內部那些相互交织、层层支撑的纤维结构!它靠著巧妙的內在“筋骨”,获得了远超普通藤蔓的强韧。 对呀!为什么总盯著材料的“成分”死磕,却忘了可以改变它的“筋骨”呢?竹子空心却不易折,贝壳层层叠叠异常坚固,不都是大自然的智慧吗? “结构!”这个词瞬间点亮了他的思路。或许不需要苦苦寻觅一种完美的新材料,而是想办法在现有的、性能尚可的材料內部,构筑出更科学、更强韧的微观“骨架”! “安安!你帮了舅舅大忙了!”杨平安心中豁然开朗,多日的鬱结一扫而空,他高兴地抱起小傢伙,亲了亲他的脸蛋。 虽然具体怎么做还是巨大的难题,但至少找到了一条全新的路。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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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军这时也醒了,迷迷糊糊坐起来,小手习惯性地往旁边摸——以前他都跟舅舅睡,自从杨平安忙著研究“卫士-1”开始,他就和哥哥一起跟外婆睡。 “啾啾……”军军带著睡腔嘟囔。 “舅舅在睡觉呢。”安安像个小大人似的拍拍弟弟,“咱们轻点儿。” 两个小傢伙自己穿好小汗衫、小裤子——都是孙氏用大人的旧衣服改的,虽然旧,但洗得乾乾净净。下炕时,安安还伸手扶了军军一把。 院子里已经传来“嘿哈”的练拳声。 王十一和孙继民扎著马步,杨大河站在一旁指点:“腰沉下去,对,保持住。” “外公!”安安拉著军军跑过去。 杨大河转头,严肃的脸上露出笑意:“来,跟外公一起练。先扎马步,数到二十。” 两个小傢伙立刻摆出架势,小短腿分开,小胳膊端平,有模有样的。只是坚持不到十分钟,军军的小腿就开始抖了。 “军军坚持住,”王十一在旁边鼓劲,“想想你舅舅多厉害,咱们也要变厉害。” 提到舅舅,军军咬著小牙,硬是又多撑了一分钟。 晨练结束,太阳已经升起一竿高。孙氏从厨房端出一盆温水:“安安军军来洗洗,准备吃饭了。” 堂屋的方桌上摆著玉米糊糊、窝窝头,还有一小碟咸菜丝。安安洗完手,却站在灶台边不动。 “怎么了安安?”孙氏问。 “外婆,我想给舅舅留饭。”安安踮著脚看锅里的糊糊,“舅舅醒了肯定饿。” 孙氏心里一软:“锅里还多著呢,等你舅舅起来,外婆给他热。” “那……那我想给舅舅煎个鸡蛋。”安安仰著小脸,眼睛亮晶晶的,“舅舅太累了,要补补。” 军军也跑过来:“给啾啾补补!” 孙氏鼻子有点酸。这两个孩子,真是把平安放在心尖尖上。 她从柜子里摸出两个鸡蛋。 “来,姥姥教你们。” 在孙氏的指导下,安安小心翼翼地把鸡蛋磕进碗里,军军负责用筷子搅——虽然搅得满桌都是蛋液。 等锅热了,孙氏握著安安的小手,教他把蛋液倒进去。 “滋啦”一声,蛋香四溢。 “翻面要快,不然就糊了。”孙氏说著,手把手帮他们翻了个面。 最终煎出来的鸡蛋有点碎,边缘还有点焦,但两个小傢伙眼睛瞪得圆圆的,像是完成了什么了不起的大事。 “舅舅一定喜欢!”安安高兴地说。 “喜欢!”军军用力点头。 第148章 小厨师 因为晚上回来的太晚,杨平安醒来时都快中午了,刚打开房门就看见安安和军军蹲在树下,用小树枝在地上画著什么。 “舅舅!”军军第一个发现他,丟下树枝就跑过来。 杨平安弯腰抱起他,小傢伙立刻搂住他的脖子,小脸贴著他带汗的脸颊:“啾啾累不累?” “看见军军就不累了。”杨平安笑著说。 安安也跑过来,手里还拿著那截树枝:“舅舅,我们在画大汽车的『骨头』!” 杨平安低头看地上,果然画著一些歪歪扭扭的线条,中间还有些圆圈。 “这是什么呀?”他蹲下来问。 这是大汽车的脚 杨平安心头一热。他只是在饭桌上隨口提过一句,两个孩子就记住了,还用他们的方式理解著。 “安安真聪明。”他摸摸安安的头,“走,洗手吃饭。” 堂屋里,孙氏已经把饭菜摆好。看到杨平安,她赶紧说:“快去洗洗,脸上都是灰。” 等杨平安洗完脸回来,发现自己的碗里多了个煎蛋——煎得有点碎,但金黄喷香。 “这是……”他看向孙氏。 孙氏笑:“可不是我做的,是咱们家两个小厨师的功劳。” 安安和军军立刻挺起小胸脯,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 杨平安心里暖成一片。他夹起鸡蛋,先分成两半,给两个小傢伙一人一半:“来,跟舅舅一起吃。” “舅舅吃!”安安把碗推开,“舅舅累,要补补!” “补补!”军军学舌。 最后还是孙氏发话:“平安你吃,锅里还有呢,一会儿给他们盛。” 正吃著饭,王十一和孙继民满头大汗地跑回来。两人手里拎著个布袋子,一脸得意。 “平安,看我们弄到什么好东西!”王十一打开布袋,里面是半袋子野生山楂,“城郊后山那片林子里结的,红透了!” 孙继民补充:“我们尝了,酸酸甜甜的,开胃!给平安哥解解乏。” 杨平安捡起一颗,擦擦就咬了一口,果然酸甜可口:“不错,一会儿熬点山楂水,大家都喝。” “还有呢!”王十一神秘兮兮地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打开一看,是几块黄澄澄的野蜂蜜,“我们在树洞里发现的,小心著呢,没被蛰!” 这可真是稀罕物。孙氏高兴地接过来:“好好,下午给你们做蜂蜜山楂糕!” 饭桌上顿时一片欢腾。安安和军军围著蜂蜜看,小手指想戳又不敢戳的样子,逗得大家直笑。 下午,杨平安本想在家看会图纸,刚坐下没两分钟,就听见院子里传来嘻嘻哈哈的声音。 他起身走到窗边一看,差点笑出声。 王十一和孙继民不知从哪儿弄来两根长竹竿,正教安安和军军“钓蚂蚁”——在竹竿头上抹点蜂蜜,伸到蚂蚁洞口,等蚂蚁爬上来。 “看!钓到了!”王十一把竹竿提起来,上面密密麻麻爬了几十只蚂蚁。 军军嚇得往后躲,安安却好奇地凑近看:“它们喜欢吃甜甜。” “那当然,蚂蚁可聪明了,哪儿有甜味往哪儿跑。”王十一得意地说。 正玩著,孙氏端著一盆洗好的衣服出来晾。看见这场景,哭笑不得:“你俩多大了,还带著孩子玩蚂蚁!” “外婆,好玩!”安安仰著小脸说。 孙继民赶紧解释:“姑姑,我们这是教他们观察大自然!” “就你会说。”孙氏笑著摇头,继续晾衣服。 杨平安靠在窗边,看著院子里这温馨的一幕,连日来的疲惫感都消散了不少。 这就是家,再累回来,总有这些温暖的瞬间等著他。 下午,杨平安又要回厂里加班。临走前,安安和军军一左一右抱住他的腿。 “舅舅早点回来。”安安把小脸贴在他腿上。 “回来……”军军也说不出更多话,只是紧紧抱著。 杨平安蹲下来,认真地看著他们:“舅舅答应你们,今天一定早点回来,给你们讲新故事。” “拉鉤!” “拉鉤!” 两根小手指和他的手指勾在一起,用力晃了晃。 虽然技术难题还未完全解决,但家里有这么多人支持他,还有什么过不去的坎呢? 车间里,新一批试验件已经浇铸完成,等著冷却后开模。高和平和顾云轩正在检查模具,看见杨平安进来,都露出笑容。 “平安,你猜怎么著?”高和平压低声音,“上午咱们说的那个『筋骨』结构,我托省城的关係问了问,有个老工程师说,国外真有类似的研究!” “真的?”杨平安精神一振。 “虽然资料不多,但思路是通的。”高和平又隨手递过几张手抄笔记,“我托同学从学校图书馆抄的,你看这句——『仿生结构设计可能是未来轻量化材料的方向』。” 杨平安接过笔记,借著昏黄的灯光仔细看。虽然只是只言片语,但足以证明他们的方向是对的。 “太好了!”他深吸一口气,“那咱们就更得把这事做成了!” 夜深了,车间里的灯还亮著。但杨平安记得和孩子们的约定,十点准时收拾东西回家。 推开院门时,堂屋的灯还亮著。走进去,只见孙氏在灯下纳鞋底,旁边的炕上,安安和军军已经睡著了,但两个小傢伙手里还攥著什么东西。 杨平安凑近一看,是两张用蜡笔画的画——一张画著个小人,旁边有辆歪歪扭扭的车;另一张画著煎蛋和蜂蜜罐子,还有一颗大大的爱心。 孙氏抬起头,小声说:“等了你半宿,实在撑不住才睡著的。临睡前还说,要把画送给舅舅。” 杨平安轻轻抽出画纸,小心地抚平褶皱。灯光下,蜡笔的顏色鲜艷而温暖。 他把画仔细收好,俯身亲了亲两个小傢伙的额头。 “舅舅回来了。”他轻声说。 睡梦中的安安,嘴角微微翘了翘,像是在做一个甜甜的梦。 第149章来信 省城,八月下旬的午后闷热得让人发困。 孙长生坐在办公桌前,手里捏著一封刚刚送到的信。 信封是那种最普通的牛皮纸,右下角工工整整写著“杨平安寄”四个字。他小心地拆开封口,抽出两页薄薄的信纸。 信的开头是寻常问候。平安这孩子一如既往地周到,先问大舅身体,接著说了家里近况:父母都好,姐姐们各有各的忙,安安和军军又长高了,整天在院里追鸡撵狗的。 看到这里,孙长生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他能想像出那个小院的热闹——妹妹在厨房忙活,几个孩子围著树跑,平安就站在屋檐下看著,眼里带著温和的笑。 但看到第二页中间,孙长生的笑容慢慢敛去了。 “……在厂里学了不少东西,最近有个新项目挺有意思的,是关於车辆改进的。虽然我只是打打下手,但也长了不少见识。大舅在省城见多识广,要是得空来平县,我还想跟您请教请教……” 这段话写得很平常,就像晚辈跟长辈隨口聊天。可孙长生盯著“新项目”和“车辆改进”这几个字,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他太了解这个外甥了。平安不是个爱显摆的孩子,更不会在信里无缘无故提工作的事。既然提了,就一定有他的用意。 孙长生放下信,拿起电话又放下。沉吟片刻,他起身从衣帽架上取下帽子,对秘书交代了一句“我出去一趟”,便离开了办公室。 省委大院另一栋楼里,江明远正戴著老花镜看文件。听到敲门声,他头也不抬:“进。” “舅舅。” 听见是孙长生的声音,江明远抬起头,脸上露出笑意:“长生啊,坐。有什么事吗?” “平安来信了。”孙长生在对面椅子上坐下,把那封信递过去,“您看看。” 江明远接过信,仔仔细细看了一遍。看完后,他把信纸平铺在桌上,手指在那段关於“新项目”的文字上轻轻点了点。 “你怎么看?”江明远问。 孙长生斟酌著用词:“平安这孩子向来稳重,不会隨便在信里说这些。 他特意提到新项目,又邀请你去平县……我觉得,他可能是在委婉地告诉我们什么。” 江明远没说话,端起茶杯慢慢抿了一口。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墙上掛钟的滴答声和窗外隱约传来的蝉鸣。 过了一会江明远又开口:“『东风-1』已经让很多人注意到了平县机械厂,注意到了平安这孩子。现在他又参与一个新项目……” 两人对视一眼,都明白了对方未说出口的话。 一项重要的技术,在带来荣誉的同时,也可能带来麻烦。 尤其是在这个特殊的年代,一个县级小厂接二连三搞出超前技术,难免会引起某些人的注意。 “平安在信里没明说,”孙长生缓缓道,“但我能感觉到,他可能需要帮助,又不想让咱们担心。” 江明远沉默片刻,站起身走到窗前。 “长生啊,”他背对著孙长生说,“你多久没回平县了?” 孙长生一愣:“有二十多天了。” “该回去看看了。”江明远转过身,脸上是孙长生熟悉的、做决策时的神情,“你妹妹总念叨你,平安也说想跟你请教。你就以探亲的名义,去住几天。” 孙长生立刻明白了舅舅的意思:“您是让我去实地了解情况?” “对。”江明远走回办公桌后坐下,“但不能大张旗鼓。你就带两件换洗衣服,坐班车去,住你妹妹家。 白天可以去机械厂转转,看看平安他们的工作环境,跟高厂长聊聊天——毕竟你们也算是亲戚。” 他顿了顿,补充道:“你去,一来是关心外甥,二来也是看看有没有什么我们能帮上忙的地方。” 孙长生点头:“我明白了。那……要不要以省里的名义打个招呼?” “不用。”江明远摆摆手,“越自然越好。你就说想妹妹了,顺便去看看平安在厂里学得怎么样。该聊天聊天,该吃饭吃饭,就像寻常亲戚串门一样。” 他拉开抽屉,拿出一个铁皮盒子:“这个你带上。” 孙长生接过盒子,打开一看,里面是半盒茶叶,看品相就知道不是普通货色。 “这是……”孙长生有些不解。 “给你妹妹和妹夫的。”江明远说,“当然,平安要是想喝,也让他尝尝。你就说,是舅舅给的,让他工作再忙也要注意休息。” 孙长生明白了。这盒茶叶,既是长辈的关心,也是一个信號——让平安知道,家里长辈在关注著他,需要帮助时可以开口。 “还有,”江明远叮嘱道,“你去平县后,多看,多听,少说。如果真有什么情况,不要轻举妄动,先跟我通个气。 记住,你的首要任务是看看平安他们是否需要帮助,而不是去解决什么问题。” “我明白。”孙长生郑重地点头。 从江明远办公室出来时,已经是下午四点多。 孙长生没有回自己办公室,而是直接回了家。他简单收拾了几件衣服和生活用品,装进一个半旧的帆布包里。 第二天,孙长生提著包到达杨家小院门口时正是午饭时间。 门虚掩著,能听见里面传来的说笑声——是安安和军军的声音,还有妹妹在说什么。 他抬手敲了敲门。 “来啦!”是平安的声音。 门开了,杨平安站在门口,看见孙长生,先是一愣,隨即眼睛亮了起来:“大舅!您怎么来了?” “怎么,不欢迎?”孙长生笑著打趣。 “欢迎!太欢迎了!”杨平安赶紧接过行李,朝院里喊,“娘!大舅来了!” 院子里顿时热闹起来。 孙氏从厨房快步出来,手里还拿著锅铲,看见大哥,眼圈一下就红了:“大哥!你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 安安和军军跑过来,仰著小脸喊:“大舅公!” 孙长生弯下腰,一手一个把两个小傢伙抱起来:“哎!又重了!” 屋里,王十一,孙继民,孙小英,王若雪和杨冬梅也都出来了,忙著倒水、搬凳子。孙长生被簇拥著坐下,看著这一院子的人,心里涌起久违的温暖。 午饭临时加了菜。孙氏把家里存的腊肉切了,又炒了几个鸡蛋。饭桌上,大家七嘴八舌地问孙长生怎么突然来了。 “就是想你们了。”孙长生说得很自然,“正好手头工作告一段落,就过来住几天。” 他看向杨平安:“平安,今天还用去上班吗?” 杨平安给大舅夹了块腊肉:“吃完午饭就去。” “哦。”孙长生点点头,“明天要是方便,我去厂里看看?” 杨平安看了大舅一眼。那一瞬间,孙长生从外甥眼里看到了某种瞭然的神色。 “好啊。”杨平安笑著说,“明天我带大舅去。” 饭后,孙长生拿出江明远给的茶叶:“这是你们舅公让捎来的,说是给平安提神。” 杨平安接过茶叶盒,手指在冰凉的铁皮上摩挲了片刻,抬头时笑容更真诚了些:“谢谢舅公,也谢谢大舅。 “大舅,”杨平安轻声说,“您能来,真好。” 孙长生看著外甥沉静的侧脸,伸手拍了拍他的肩:“一家人,说什么客气话。有什么难处,就跟大舅说。” 第150章坚实后盾 晚饭后的杨家小院,暑气渐消。 孙氏收拾了碗筷,又烧了一大锅热水,催著孩子们轮流洗澡。安安和军军玩闹了一天,洗完澡就哈欠连天,被孙氏早早哄上了炕。 王若雪和杨冬梅在东厢房看书,偶尔传来低低的討论声。 王十一和孙继民在院里树下摆了棋盘,借著屋檐灯光下对弈,孙小英托著腮在旁边观战。 堂屋里,杨平安给大舅泡了杯茶——正是江明远让捎来的那盒茶叶。 沸水衝下去,杨平安又偷著往里滴了点灵泉水,一股清冽的香气在屋里漫开。 “好茶。”孙长生端起杯子闻了闻,却没有立刻喝。 他看著坐在对面的杨平安,昏黄的灯光下,平安的侧脸已经有了成年人的轮廓,但眼神里依然保持著少年人的清澈和坚定。 “大舅,”杨平安先开了口,“您能来,我心里特別踏实。” 孙长生放下茶杯:“平安,跟大舅说说,信里提的那个新项目,到底是怎么回事?” 杨平安没有立刻回答。他起身走到门边,朝院里看了看——王十一他们正下棋下得投入,没人注意这边。他轻轻掩上门,回到桌前坐下。 “大舅,”他的声音压低了,却格外清晰,“我们在研发一种新型的军用吉普车,厂里代號『卫士-1』。”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孙长生点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这不是普通的车。”杨平安的眼神变得灼热,“它的越野能力、载重、可靠性,都远超现在部队在用的型號。如果成功了,能大大提升咱们部队的机动能力。”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叠手绘的草图,铺在桌上。 虽然只是铅笔勾勒的线条,但车辆的结构、布局一目了然。 孙长生虽然不是技术出身,但在省工业系统工作多年,基本的眼光还是有的。 他仔细看著那些图纸,越看心里越惊。这车的设计理念太超前了,很多结构他闻所未闻。 “这些……都是你设计的?”孙长生问。 “三姐,三姐夫和顾云轩——就是我那个同学,我们四个人一起。”杨平安说得很谦逊,“但主要思路是我提的。” 孙长生抬头看著外甥,突然想起那款震惊部里的“东风-1”拖拉机。当时他拿到技术参数时也是这种心情——既骄傲,又隱隱担忧。 “平安啊,”孙长生斟酌著词句,“你知道,一项重要的技术问世,会带来什么吗?” “我知道。”杨平安的回答乾脆利落,“荣誉,关注,还有……麻烦。” 他能这么清醒地说出来,反而让孙长生鬆了口气。 “那你还……” “大舅,”杨平安打断了他的话,眼神里的光芒在灯光下像跳动的火焰,“您知道我最怕什么吗?” 孙长生摇头。 “我怕浪费。”杨平安一字一顿地说,“怕浪费了这个时代给我的机会。”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我每天晚上躺在床上,脑子里就会冒出很多想法——怎么造更好的车, 怎么设计更先进的机器,甚至……怎么让咱们国家自己的枪炮、坦克、飞机,不比別人的差。” 孙长生的手微微一抖,茶杯里的水盪出几滴。 “大舅,我不是在说大话。”杨平安深吸一口气,“您知道『东风-1』吧?那只是开始。 我想从这辆吉普车开始,一步一步,把咱们县的机械厂,慢慢变成一个能为国防出力的地方。” 他指著图纸上的车:“这辆车要是成了,下一辆就是装甲运兵车。再然后,是轻型火炮的牵引车。等咱们有了足够的经验和技术积累,也许有一天,咱们能造出自己的坦克底盘。” 这番话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在孙长生心里激起千层浪。他看著眼前这个还不到十六岁的少年,突然觉得喉头髮紧。 “平安啊,”孙长生的声音有些沙哑,“你知道这条路有多难吗?” “我知道。”杨平安的眼神没有丝毫动摇,“可大舅,咱们华国人最不怕的就是难。当年打倭国人难不难?打老j难不难?抗m难不难?不都过来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却更显坚定:“我不敢说自己有多大本事,但我知道,如果我不去做,如果因为怕难、怕麻烦就不去做,我会后悔一辈子。” 堂屋里陷入长久的沉默。只有煤油灯芯偶尔爆出轻微的“噼啪”声。 孙长生端起已经凉了的茶,一饮而尽。茶水苦涩中带著回甘,像极了此刻的心情。 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了当年在战场上,战士们用血肉之躯抵挡敌人的钢铁洪流; 想起了建国初期,一穷二白搞工业的艰难;想起了这些年,看到国外先进装备时心里那种复杂的滋味——羡慕,不甘,还有深深的责任感。 “平安,”孙长生放下茶杯,目光如炬,“你跟大舅说实话,你们这个项目,现在到什么程度了?需要什么?” 杨平安眼睛一亮,但很快又恢復平静:“样车的核心部件已经有了突破,但材料、工艺都还有很多难题。最缺的是三样:一是特种钢材,二是精密轴承,三是有经验的老师傅。” “还有,”他补充道,“我最近发现,厂子周围有些生面孔在转悠。虽然可能是我想多了,但……” “你不是想多了。”孙长生摆摆手,“你的警觉是对的。一项重要技术,就像黑夜里的明珠,自然会引来各方的目光。有善意的,也有恶意的。” 他站起身,在堂屋里踱了几步,突然停住:“平安,你刚才说的那些——从吉普车到坦克,是认真的吗?” “认真的。”杨平安也站起来,身板挺得笔直,“大舅,我知道现在说这些像做梦。但梦想要是不敢做,就永远实现不了。” 孙长生看著外甥,仿佛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不,比那时的自己更清醒,更坚定,也更有智慧。 他突然笑了,笑声里带著释然和决断:“好!好!咱们老孙家,出了你这么个有骨气、有抱负的孩子!这是咱家的骄傲!” 他重重拍了拍杨平安的肩膀:“平安,你放手去做。材料、设备、人才,这些硬骨头,大舅帮你啃!至於那些暗地里的魑魅魍魎……” 孙长生的眼神冷了下来:“你大舅我在省里工作这些年,也不是白乾的。我倒要看看,谁敢动我外甥,谁敢动咱们国家的好苗子!” 这番话像定心丸,更像衝锋號。 杨平安只觉得鼻尖一酸,这么多年——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他第一次有了坚实的后盾,有了可以毫无保留信任的长辈。 “大舅,”他的声音有些哽咽,“谢谢您。” “谢什么!”孙长生眼眶也红了,“你是在为国效力,为民族爭光!该说谢谢的是大舅,是咱们这个国家!” 他重新坐下,神色严肃起来:“平安,咱们得定个章程。 第一,核心技术必须严格保密,参与的人要可靠。 第二,你需要什么,列个单子,大舅帮你想办法。 第三,安全问题不能马虎,我会安排。” “还有,”他顿了顿,“你舅公那边,我会去说。有他老人家在省里坐镇,很多事会好办得多。” 杨平安用力点头。他知道,从今夜起,他不再是一个人在战斗。 夜深了,院里的棋盘早已收摊,西屋的灯也灭了。 堂屋里,舅甥俩的谈话还在继续。从技术细节到人员安排,从近期目標到长远规划,越聊越深,越聊越透。 窗外,一轮明月升上中天,清辉洒满小院。 第152 章薪火相传 第二天一早,杨平安推出自行车时,孙长生已经等在院门口了。 “大舅,您真要去厂里啊?”杨平安还有些不好意思,“路不好走,灰又大……” “怎么,怕大舅给你丟人?”孙长生笑著拍拍后座,“上次跟你舅公来,那是公事。这次是私事——大舅想看看咱们平安平时工作的地方。” 清晨的县城还没完全甦醒,只有零星几个早点摊冒著热气。 自行车碾过黄土路,留下两道浅浅的车痕。 孙长生坐在后座,看著沿途熟悉的街景——低矮的平房,斑驳的墙面,和记忆中上个月陪江明远来考察时没什么两样。 可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机械厂的大门依旧简朴,门卫老张正在洒水压尘。看见杨平安,他直起腰笑了:“小杨工今天带客人来?哟,是孙主任!” 孙长生一愣——这老门卫记性真好。 老张已经小跑著过来开门:“孙主任您还记得我不?上回您跟江领导来,就是我给开的门!” 孙长生这才想起来,笑著点头:“记得记得,老张师傅。您这记性可真好。” “那可不!”老张挺了挺胸脯,一脸自豪,“江领导来考察那回,我就在旁边听著。领导夸咱们厂,夸咱们的拖拉机,我这心里头啊,比吃了蜜还甜!” 这质朴的热情让孙长生心里暖暖的。 他跟著杨平安走进厂区,目光扫过熟悉的红砖厂房。 院子里比上次来整洁了不少,原材料码放得整整齐齐,角落里那几台崭新的“东风-1”拖拉机在晨光中闪著光。 “这些都是要发出去的?”孙长生指著拖拉机问。 “嗯,东北农垦局订的,月底前要发走二十台。”杨平安的语气里有掩饰不住的自豪,“大舅,现在『东风-1』已经接到一百多台订单了,省里还说要往国外展销呢。” 孙长生点点头。这事他知道——江明远说过,“东风-1”已经引起了外贸部门的注意,可能成为今年重要的出口產品。 正说著,几个工人推著小车路过,看见杨平安都笑著打招呼: “平安,这么早!” “这位是……哟,孙主任!” “孙主任又来指导工作啦?” 工人们热情地围过来,七嘴八舌地说著: “上次您跟江领导来,提的那些建议可管用了!” “咱们的『东风-1』现在可是香餑餑!” “平安这孩子可出息了,都是您教导得好!” 孙长生笑著回应,心里却有些感慨。上次来,他是陪同领导考察的“孙主任”;这次来,他是平安的“大舅”。身份不同,感受也完全不同。 两人来到厂长办公室时,门开著。里面传来高厂长洪亮的笑声,还有高和平说话的声音。 杨平安轻轻敲了敲门。 “进!”高厂长应了一声,抬头看见来人,先是一愣,隨即霍地站起来,“孙主任!您来了?” 他快步迎上来,双手握住孙长生的手,用力晃了晃:“上次一別,有一个月了吧?江领导身体可好?” “好,好得很。”孙长生也笑著,“还让我代他向您问好呢。” 高和平站在父亲身后,脸上带著温和的笑:“大舅,您要来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去接您。” “接什么,我又不是不认识路。”孙长生拍拍高和平的肩膀,转头对高厂长说,“高厂长,这次我不是以省里干部的身份来的。我今天就是平安的大舅,来看看孩子工作的地方。” 这话说得巧妙,高厂长立刻明白了。他笑著把孙长生让到藤椅上:“不管以什么身份来,都是贵客!和平,泡茶!用我珍藏的那罐!” 高和平应声去泡茶。办公室还是老样子,但孙长生注意到墙上多了两张奖状——一张是“省工业系统技术革新先进单位”,另一张是“东风-1型拖拉机研製突出贡献奖”。 “高厂长,恭喜啊。”孙长生指著奖状,“上次来的时候,这些还没有呢。” 高厂长笑得合不拢嘴:“托江领导的福,也托平安他们的福!您是不知道,现在咱们厂的『东风-1』,在省里都掛上號了!” 他走到窗边,指著院子里那些拖拉机:“看见没?那些都是等著发货的。东北的,西北的,连南方的农场都来订。咱们这个小厂,什么时候这么风光过!” 说这话时,他眼里闪著光,那是实实在在的自豪。 茶泡好了,香气在办公室里瀰漫。四人围坐在一起,气氛自然而融洽。 “高厂长,”孙长生抿了口茶,“不瞒您说,我这次来,一是看看平安,二是想问问——你们现在这个新项目,进展如何?” 高厂长和高和平对视一眼。高和平放下茶杯,神色认真起来:“大舅既然问了,我就不瞒您。『卫士-1』项目,比『东风-1』难得多。技术门槛高,工艺要求严,很多方面我们都是在摸索。” 他起身从文件柜里拿出厚厚一叠资料:“您看,这是传动系统的第七版设计图。光是这个齿轮组,我们就试製了十三次,材料、热处理、精度……处处都是难关。” 孙长生接过图纸,虽然看不太懂那些复杂的线条和標註,但他能看懂那些密密麻麻的修改记录和试验数据。每一页纸背后,都是无数个日夜的汗水。 “最缺什么?”他问得很直接。 “三样。”高厂长接过话,“特种合金钢,精密轴承,还有高水平的技术工人。这些东西,咱们厂没有,平县没有,甚至省里都紧缺。” 他的声音低沉下来:“孙主任,您上次来考察『东风-1』,看到了咱们厂的条件。说句实话,以咱们厂的底子,能搞出『东风-1』已经是奇蹟了。现在又要上『卫士-1』……”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太难了。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窗外传来车间里工具机的轰鸣声,一声声,像是这个时代工业化的心跳。 “高厂长,”孙长生放下图纸,目光扫过高厂长、高和平,最后落在杨平安身上,“你说得对,很难。但我今天来,就是想告诉你们——再难,也要干。” 他的语气很平静,却字字有力:“『东风-1』成功了,为国家创造了价值,也为厂里贏得了荣誉。但咱们不能停下。战士们需要更好的车,国家需要更强的装备,这是咱们这代人的责任。” 他转向高厂长:“高厂长,您还记得上次江领导来,在车间里说的那番话吗?” 高厂长神色一凛:“记得。江领导说,工业强国不是一句空话,要靠一个个零件、一台台机器垒起来。” “对。”孙长生点头,“江领导还说这样的年轻人,是国家的宝贝。他们的才华,不能被埋没;他们的梦想,应该被支持。” 这话说出来,高厂长的眼眶有些发红。他想起上次江明远考察时,在车间里的情景。 “孙主任,”高厂长深吸一口气,“您的意思我明白了。您是来给孩子们撑腰的。” “不全是。”孙长生说得很诚恳,“我是来跟您商量,咱们怎么一起,把这副担子扛起来。” 他从隨身带的包里取出一个笔记本:“高厂长,和平,你们列个单子。需要什么材料,需要什么设备,需要调什么人才,都写下来。我回省里后,一个一个去协调,去落实。” 他又看向杨平安:“平安,技术上的事大舅不懂,但大舅知道,你有这个能力。你就放开手脚干,有什么想法,有什么需求,直接说。 大舅也许给不了你最好的条件,但大舅能保证,在你前进的路上,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绊脚石。” 这番话,说得平实,却重若千钧。 杨平安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看著大舅,看著这个鬢角已经斑白的长辈,突然想起了前世——那个孤身一人、无依无靠的自己。 而现在,他有家了,有这么多支持他、相信他的人。 “大舅,”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我不会让您失望的。” “我知道。”孙长生笑了,笑容里有骄傲,也有心疼,“咱们平安,从来不会让人失望。” 高厂长突然一拍大腿:“好!孙主任,有您这句话,我就是拼了命,也要把这个项目推上去!” 他站起身,走到杨平安面前,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孩子,你听见了?你大舅把话说到这份上了,咱们还有什么理由不拼命?从今天起,厂里的一切,优先保障你们项目组!” 高和平也站起来,眼圈红红的:“爸,大舅,你们放心。这个项目,我们一定能拿下来!”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把四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两代人的手紧紧握在一起——那是承诺,是託付,更是薪火相传的接力。 第153章別离 从机械厂出来时,已经快中午了。孙长生坐在自行车后座上,回头望著渐行渐远的厂门。 “平安,”他忽然开口,“你知道大舅今天最高兴的是什么吗?” 杨平安放慢车速:“是什么?” “是大舅看到,你在厂里,像在自己家一样。工人们喜欢你,领导们信任你,这就够了。” 他顿了顿:“一个人有本事不难,难的是有本事还能得到大家的认可。平安,你做到了。” 杨平安没有回头,但握著车把的手紧了紧。他的眼睛有些发热,只能用力眨眨眼,把那股热意压下去。 孙长生在平县只住了短短两日。 这两日里,他像是要把这些年错过的家庭温暖都补回来。 早晨跟著妹妹孙氏在灶台边转悠,看她麻利地生火做饭;白天坐在树下,看几个孩子在院里追跑打闹;晚上和大家围坐吃饭,听你一言我一语地说著家常。 他话不多,多数时候只是笑著听,可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第二天晚饭后,他破天荒地和王十一、孙继民下了两盘象棋,棋盘摆在院里的石桌上。 “將军!”孙长生一记妙手,吃掉了王十一的车。 “哎呀!孙大伯您也太厉害了!”王十一抓耳挠腮。 孙继民在旁边偷笑:“十一哥,我大伯可是有名的高手,机关象棋比赛拿过奖的!” 孙长生笑著摆摆手:“那都是以前的事了。”说这话时,他看著眼前这些朝气蓬勃的年轻人,心里涌起一种久违的轻鬆。 夜深人静时,他一个人坐在房里,听著窗外偶尔的虫鸣。 省城的宿舍总是太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而在这里,即使夜深了,也能隱约听见隔壁屋里孩子们平稳的呼吸声,听见妹夫杨大河轻微的鼾声。 这种属於“家”的声音,他已经很久没听过了。 翌日,天刚蒙蒙亮,孙长生就轻手轻脚地起来了。 他在院子里慢慢打完一套拳,晨露打湿了他的布鞋。 收势时,他望著东边天际泛起的鱼肚白,轻轻嘆了口气。 “哥,这么早?”孙氏从屋里出来,手里拿著个鼓鼓囊囊的布包袱。 “嗯,赶早班车。”孙长生接过包袱,入手沉甸甸的。 “这里面是给你做的吃食。”孙氏一件件数著,“这包是肉乾,能放些日子;这罐是酱菜,你早上配粥吃;这几个煮鸡蛋,路上饿了垫垫……” 她说著说著,眼圈有点红:“哥,你一个人在省城,可得按时吃饭。別一忙起来就凑合,听见没?” 孙长生心里发酸,点点头:“听见了。” 他想起省城那个冷清的宿舍——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除此之外空荡荡的。 每次回去,推开门都是一片寂静。而在这里,推开门是孩子的笑声,是饭的香气,是人间烟火。 “还有这个,”孙氏又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小心地打开,里面是几双崭新的布鞋,“我看你鞋底都磨薄了,给你纳了几双。脚要保暖,人老了最怕寒从脚起。” 孙长生接过鞋子,针脚细密均匀,是妹妹一针一线纳出来的。他喉咙发紧,半天才说出一句:“辛苦你了。” “辛苦什么。”孙氏別过脸去,擦了擦眼角。 这时杨平安也出来了,手里提著两个网兜。一个网兜里是几瓶封装好的药酒,另一个网兜里是大包的肉乾、果脯,还有两包用油纸仔细包好的点心。 “大舅,这些您带著。”杨平安把网兜递过来,“药酒是给您和舅公的,每天睡前喝一小盅,对身体好。这些吃的路上用,也给……给二舅带些。” 他说到“二舅”时顿了顿。孙永生远在西南军区,一年也难得见一面。 孙长生接过网兜,沉甸甸的。他知道这些药酒有多珍贵,多年的老毛病都能缓解。平安这孩子,把最好的都拿出来了。 “这个,”杨平安又掏出一个小铁盒,递给已经收拾好行李的孙继民,“继民,你要的特製鱼饵。回家代我们向二舅二舅妈问好!” 孙继民眼睛都亮了,接过铁盒紧紧抱在怀里:“谢谢平安哥!我们那边靠江,听说江里的鱼有这么长!”他夸张地比划著名。 孙小英也背好了自己的小包袱,拉著杨冬梅的手不放:“冬梅姐,我寒假还想来……” “来,一定来。”杨冬梅摸摸她的头,“到时候咱们一起置办年货,县城过年可热闹了。” 院子里的人都起来了。安安和军军揉著眼睛出来,看见大舅公提著行李,立刻清醒了,跑过来一左一右抱住孙长生的腿。 “大舅公不走……”安安仰著小脸,眼圈红红的。 军军也抱得紧紧的:“不走……” 孙长生弯腰,一手一个把两个孩子抱起来。小傢伙们软软的身子贴著他,带著刚睡醒的温热。 “大舅公要上班呀。”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了,“等过年,大舅公再来,给你们带省城的糖画,带会转的小风车,好不好?” “拉鉤!”安安伸出小手指,认真地盯著他。 “拉鉤!”军军也伸出小手指。 孙长生郑重地和两个小傢伙拉鉤。晨光里,这一幕让旁边看著的孙氏又湿了眼眶。 车来了,行李一件件搬上去。孙长生最后拍了拍杨平安的肩膀:“平安,家里就交给你了。有什么事,隨时写信。” “我明白,大舅。”杨平安点头,“您路上一定注意安全。到了省城,记得按时吃饭。” 这话说得平常,可孙长生听出了里面的牵掛。他点点头,转身上了车。 车缓缓驶出胡同。孙长生回头,看见妹妹一家人还站在院门口,用力挥著手。晨光把他们的身影镀上一层金边,那么温暖,那么真实。 他转过脸,望著前方渐渐甦醒的街道,心里空落落的,又满噹噹的。 孙长生一走,小院好像空了不少。 但这安静只维持了一天。第二天,王十一和王若雪也开始收拾东西打算回部队家属的家再一起回京市上学。 “真不想走啊。”王十一一边往箱子里塞衣服,一边唉声嘆气,“在这儿多自在,回京市又得被爷爷奶奶管著。” 王若雪听见这话抿嘴笑了:“你要是像平安哥那样功课好,爷爷奶奶疼你还来不及呢。” “我能跟平安比吗?”王十一夸张地嘆气,“他那脑子,简直不是常人!” 话虽这么说,但他语气里只有佩服,没有嫉妒。 杨平安拿来两个布包:“十一,若雪,这些带著。里面是咱平县的特產,核桃、大枣,还有我娘做的山楂糕。带给王爷爷王奶奶。” “平安,你想得太周到了!”王十一感动得不行,“你放心,话我一定带到!我爷爷要是知道你惦记他,指不定多高兴呢!” 王若雪也郑重地收好布包,看向杨平安的眼神柔软得像水。 午饭是饯行宴,孙氏做了满满一桌子菜。红烧兔肉、小鸡燉蘑菇、韭菜炒鸡蛋、凉拌野菜……都是家常味道,却吃得人心里暖烘烘的。 王十一话特別多,从这些日子的趣事说到对杨平安的佩服,说到寒假还要来的决心。 “平安,你等著,寒假我再来,肯定让你刮目相看!”他拍著胸脯,“我回去就拼命学,绝对不给你丟人!” 杨平安笑著给他夹了块肉:“好,我等著。” 安安和军军知道十一叔叔和雪姨姨也要走了,饭都吃得没滋味。 两个小傢伙一左一右挨著王十一,小脸上写满了不舍。 “十一叔叔,你还回来吗?”安安问。 “回!肯定回!”王十一揉揉他的脑袋,“等过年,叔叔给你们带摔炮,带好多好多好吃的!” 军军扒著王十一的胳膊:“还有……还有故事!” “有!叔叔把京市好玩的事都记下来,回来讲给你们听!” 午后,行李装上车,王十一和王若雪站在院门口,跟眾人一一告別。 “大娘,谢谢您这些天的照顾。”王若雪拉著孙氏的手,眼圈红了。 “傻孩子,谢什么。”孙氏也捨不得,“回去好好上学,有空了就写信来。” 王十一跟杨平安重重拥抱了一下:“平安,保重!等我寒假再来!” “好,路上注意安全。”杨平安拍拍他的背。 最后,王十一蹲下来,抱了抱安安和军军:“两个小不点,要听舅舅的话,好好吃饭,好好练拳。等叔叔回来检查!” “嗯!”两个小傢伙用力点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车开了。王十一从车窗探出头,用力挥手。王若雪也红著眼圈,一直回头望著。 院子里的人站在门口,直到车消失在胡同口,才慢慢转身回去。 小院一下子安静得让人有些不適应。 安安和军军站在树下,看著空荡荡的院子,小嘴撇著。 杨平安走过去,一手一个把他们抱起来:“走,舅舅带你们去河边,晚上咱们喝鱼汤。” “真的?”安安眼睛亮了。 “拉鉤!”军军伸出小手指。 “拉鉤。”杨平安笑著和他们拉鉤。 他知道,离別是成长的必修课。但只要有家人在,每一次离別,都是为了更好的重逢。 第 154章 晨光 两个月后,平县被初冬醃入味了。 清晨五点半,天还黑得像锅底,寒气已经蹲在小院里等著了。 杨平安推开屋门,一口冷气吸进去,从嗓子眼凉到胃里,整个人彻底清醒。 他伸伸胳膊踢踢腿,关节咔吧作响。 没过多久,正房门也“吱呀”一声。杨大河披著件旧外套出来,父子俩对视一眼,话也不用多说,各自在院子里找好位置,摆开架势。 “嘿——!”“哈——!” 沉沉的呼啸砸破了清晨那层薄薄的寂静。 杨大河打拳像在劈柴,一招一式都带著刀刃破风的利落,那是部队里刻进骨头里的节奏;杨平安的拳却软绵些,像在揉一团看不见的面,讲究个连绵不断。 两代人,两种劲头,在蒙蒙青灰色天光里划拉出不同的影子。呼出的白气一团团腾起来,又散在冷空气里。 “外公!舅舅!” 奶声奶气的喊声扎了进来。安安和军军裹成两个圆滚滚的棉球,从屋里滚出来,小脸上睡意还没洗乾净,眼睛倒亮晶晶的。 俩崽子熟练地蹭到大人前头,小短腿一分,马步扎得居然有模有样。 “安安,腰杆子別塌!”杨大河眼睛跟探照灯似的扫过去,“军军,屁股再沉点!蹲下去!” “是!”两声清脆的应答,小身板立刻绷直了。 杨平安看著,心里那点暖和气儿咕嘟咕嘟往外冒。 这俩小东西在姥姥家待了几个月,不光个头躥了,精气神也像被捶打过的铁块,结实了不少。 天天雷打不动的晨练,愣是练出了点小松树的架势。 这时,东厢房门也痛苦地“哎哟”一声开了。 杨冬梅眯缝著眼蹭出来,头髮翘起两撮,看著满院子挥胳膊踢腿的,痛苦地嘆了口气:“你们是铁打的吗……我昨儿夜里跟数学题搏斗到子时啊。” “四姐,动动更清醒。”杨平安收了势,笑,“正好,有圣旨传达。” 晨练终於在半个小时后偃旗息鼓。天边泛起惨澹的鱼肚白。 安安和军军小脸红得像苹果,脑门上一层细汗。杨大河大手一左一右拍在俩小肩膀上:“不赖!赏你们今早多吃半碗粥!” 灶房里,孙氏早就熬好了一锅稠乎乎的小米粥。一家人围坐,热气一烘,骨头缝里的寒气都被赶跑了。 “平安,”杨大河吸溜一大口粥,“今儿厂里有大阵仗?” “嗯,上午『卫士-1』项目收官大会,所有数据都得过堂。 下午嘛……”杨平安剥了个鸡蛋,塞进眼巴巴的军军手里,又给安安剥了一个,“省工业厅可能要来人视察。” 孙氏舀粥的勺子顿在半空:“省里?这……” “娘,是福不是祸。”杨平安宽慰,“大舅信里透过风,省里盯著这事呢。这回,八成是要给名分了。” 杨大河点点头,脸色严肃得像要开会:“是大事。稳著点,该咋样就咋样。” “爹,明白。” 吃完饭,杨大河换上那身板正的警服——准备去公安局点卯。 三年前还瘫在床上等日子,如今是全局闻名的“铁腿杨”。这变化他自己琢磨都觉得玄乎,最后只能归功於:日子顺了,心气通了,身子骨自然就硬了。 杨冬梅也收拾好书包,准备奔赴县一中的“刑场”。高二了,学习的鞭子抽得越来越急,目標直指省城的大学。 “四姐,”杨平安喊住她,“这两天,劳烦您再给我和顾云轩请个假。” 杨冬梅一听,小脸立刻皱成十八个褶的包子: “又请假?!你俩从开学到现在,满打满算在学校蹲了有十天吗?我都快成请假专业户了!班主任现在看见我,张嘴就是:『杨冬梅,是不是又给你弟捎假条?』” 一屋子人没忍住,全笑了。安安和军军虽然听不懂,但看小姨那样子,也跟著咯咯乐。 杨平安尷尬地摸摸鼻子:“这次,这次绝对是最后一回!省厅来人,事关项目生死,我和云轩得护驾啊。” “哪回不是『最后一回』?”杨冬梅翻了个小小的白眼,“行吧行吧,谁让你是我弟呢。 但说好了啊,这事了了,立刻滚回学校啃书本!期末考要是糊了,看娘不念叨你!” “保证!坚决保证!”杨平安举手投降。 孙氏在一旁看著儿女拌嘴,眼里全是笑。她往杨冬梅书包侧兜塞了两个温热的煮鸡蛋:“好好念你的书,別老操心他。你的事才是顶天的。” “知道啦娘。”杨冬梅背上书包,又扭头,“那顾云轩那边……” “他直接去厂。” 送走爹和四姐,杨平安帮著娘收拾碗筷。安安和军军已经自觉地把自己的小碗小勺摆到了灶台边,仰著小脸等夸奖。 “舅舅,”安安眼睛亮亮,“今天还教我们认字不?” “教。”杨平安弯腰,手指轻轻戳戳他的小脸,“晚上回来检查作业。昨天的字要是没忘,就教新的。” “军军也没忘!”军军赶紧举手,“『人、口、手』,军军都会画!” “厉害!”杨平安竖起大拇指,“那晚上舅舅要验收。” 家里安顿好,杨平安推出那辆二八大槓,蹁腿上车。 晨光这时候才大方起来,洒了一路。街上行人渐渐多了,自行车铃鐺响成一片。 机械厂会议室,空气绷得有点紧,但又透著股压不住的喜气。 长条会议桌上摊开的不是纸,是心血。高厂长坐在主位,嘴角想往下压,又忍不住往上翘:“同志们!『卫士-1』项目,所有测试项目——圆满成功!” 掌声哗啦一下炸开。杨平安坐在前排,目光扫过一圈——高和平、顾云轩、几位老师傅脸上都泛著光,还有挺著大肚子坐在丈夫身边的三姐杨秋月。 杨秋月怀孕八个月多了,坐得有点费力,手时不时托著后腰。 但她的眼神钉在面前厚厚的计算稿上,专注得好像那才是她怀著的宝贝。 作为项目的数据“大掌柜”,体力活干不了,可每一笔核算、每一个参数,都被她掐得死死的,成了项目最硬的底气。 “下面,请平安同志讲讲,咱们是怎么把那几个硬骨头啃下来的。”高厂长说。 杨平安起身走到掛图前,思路清晰,语速平稳。 讲到传动系统那个最磨人的散热问题时,他特意看向三姐:“这个坎能迈过去,多亏了杨秋月同志那堪比打算盘的手,把热力算盘珠子拨得分毫不差。” 杨秋月脸微微一红,低下头,手无意识地轻轻抚著圆滚滚的肚子。 会议正开到要紧处,门卫老张脑袋探进来,声音压著兴奋:“来了!省工业厅的同志,进大门了!” 会议室里顿时响起一阵带著喜悦的忙碌。 抻衣服角的,理头髮的,收拾资料的。 杨秋月在丈夫的小心搀扶下慢慢站起来,脸上那点红晕还没散,眼睛里却已经漾满了光。 第 154章等舅舅下班 下午,天刚阴下一张脸,细碎的雪沫子就飘下来了,没个章法。 杨家小院门口,孙氏裹著个厚棉袄站在那儿。 她左右一边一个,粘著俩裹得滚圆的小棉花包——安安是蓝底白花的,军军是红底黑格的。 两张小脸让雪光一照,粉是粉,玉是玉,漂亮得都不像真人,倒像年画上抠下来的。 “外婆,舅舅的魂儿是不是让雪埋路上了?”安安仰著脸,睫毛上掛著几粒没化开的雪星子。 孙氏噗嗤乐了:“净瞎说!你舅舅下了班,那车軲轆能蹬出火星子来,埋不住!” 她伸手把俩孩子的棉帽耳朵往下抻了抻,差点盖住眼睛。 这祖孙仨,到点儿就长门口了,比屋里的座钟还准。 “冻透没?”孙氏去摸那四只小手,热烘烘的,跟揣著小暖炉似的。 “不冷!”俩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帽耳朵扑扇扑扇。 这俩小崽子,让杨平安那些不知从哪儿倒腾来的好东西,加上日日不落的“神水”餵著,体质好得很。 別家孩子这时候早猫炕头了,他俩还能在雪地里撒欢打滚。 雪片子密了,胡同地上铺开一层薄白。对面院门“吱呀”一响,铁蛋妈攥著扫帚出来,看见这“门神”组合就笑:“孙婶子,又等上啦?这俩小棉袄,比狗皮膏药还心呢!” “那是!”孙氏也笑,“雷打不动,下刀子也得出来迎他们舅舅。” 铁蛋妈眼神往俩孩子脸上溜一圈,就挪不开了: “哎哟我的乖乖,这安安军军,咋长的?俊得晃眼!让姨摸摸……”手刚伸过去,军军小脑袋一歪,奶声奶气,道理却硬:“姨姨,脸脸不能乱摸,摸了长不高!” 铁蛋妈手僵在半空,笑得更开心了:“听听!这都哪儿学来的词儿!” 安安一本正经帮腔:“舅舅教的,男孩女孩,都得护著自己,这叫……这叫『凛然不可侵犯』!” “哎哟喂!”铁蛋妈拍著大腿对孙氏乐,“这哪是两岁多的娃?这成精了!我们家那七岁的傻铁蛋,比这差远了去了!” 正闹著,胡同口炸进来一串笑声——铁蛋领著几个半大小子放学了。 看见雪,又兴奋又怕摔,一个个蹭著地皮挪,跟地里长出来的蘑菇似的。 “看我的!”安安忽然从门墩上蹦下来,小短腿“噔噔”几步助跑,双脚一併,“刺溜——”,一道影子就滑出去老远,稳稳剎住,雪地上划出条漂亮的弧线。 整条胡同静了一瞬。 “小祖宗!”孙氏心差点跳出来。 “外婆莫慌!”安安扭回头,脸上笑开了花,“稳当著呢!” 军军一看,这哪能落后?“我也来!”他学著样,笨拙却勇猛地一衝,一滑,摇摇晃晃,竟也溜到了哥哥边上,没摔! 铁蛋和几个大孩子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他们这些“长腿的”还在当蘑菇,这俩“小短腿”竟敢打出溜滑,还滑得这么疯! “安、安安……你们屁股不怕摔八瓣?”铁蛋羡慕得口水都快下来了。 “心里稳,屁股就稳!”安安挺起小胸膛,“舅舅说了,平衡在心,不在脚。铁蛋哥,我教你!”他竟真摆开架势,有模有样教起来:“先跑,要快!然后收脚,身子往前送……” 军军在一旁当副教头,拼命点头:“对对!可简单!胆子要大!” 几个大孩子被这“小老师”忽悠得晕头转向,跟著学,居然也“刺溜”起来。一时间,胡同里满是疯跑疯滑的影子,笑声能把雪震化了。 孙氏看著,心里那滋味,又怕又甜。 这俩孩子自从来了家,见风就长,嘴皮子利索,病灾不沾。 她只当是伙食顶好,平安会养,天天晨练练出来的。 “孙婶子!”隔壁桂花嫂子挎著篮子过来,看见这“教学现场”直咂嘴,“您家这俩宝,能耐大得快捅破天了!自己疯不算,还带著大的们一起癲!” 正说著,胡同口传来“叮铃铃”一阵响,清脆,急切。 “舅舅!”安安耳朵最尖,立刻甩下“学生”,拽著军军就朝声音源头衝锋。 杨平安刚骑车拐弯,就见俩彩色炮弹呼啸而来。赶紧捏闸,脚支地:“慢点!地滑!” 话音没落,安安一个漂亮的滑步剎车,精准停在他车前。 军军冲猛了,脚下一滑,眼看要倒,杨平安手臂一长,跟捞鱼似的把小傢伙抄进怀里。 “啾啾!”军军一把搂住他脖子,小脸冰凉,眼睛却烫人,“想啾啾啦!” 安安也抱紧他大腿:“舅舅,我们等你半下午了!” 杨平安心里那点被风雪冻硬的地方,哗啦一下全化了。他一手抱军军,一手揉安安脑袋:“知道了 ,回家,外头冷。” 他推著车,俩孩子挤在后座。路过那帮还在疯滑的大孩子时,安安不忘扯嗓子嘱咐:“铁蛋哥!適可而止啊!赶紧回家,別让你妈拎著扫帚出来找!” 铁蛋忙不迭点头:“遵命,安老师!” 这话又把一帮大人逗得前仰后合。桂花嫂子对孙氏嘆:“瞅瞅,这不止自己能耐,还能把大的管得服服帖帖,反了天了!” 进屋,炕烧得正暖,灶上水咕嘟著。杨平安把俩“雪娃娃”搁炕沿,剥粽子似的脱他们湿了边的棉鞋棉袜。 “冻坏没?”孙氏问。 “热乎著呢,外婆不信你摸。”安安伸出脚丫子,果然,脚心都是热的。 泡完脚,照例是“学业检查”。安安认的字已经厚得像本书,名字写得横平竖直。 军军认字少点,但能从一数到五百,记性还好,杨平安讲过的故事,他能把细节都给你翻出来。 “舅舅,厂里那件『顶破天』的大事,成了吗?”安安忽然问。 杨平安一怔:“你咋知道是『顶破天』的?” “早上舅舅出门,眉头是这样的,”安安用两根小手指在额头上挤出个“川”字,“肯定是顶破天的大事。我和军军给舅舅念了一天『加油咒』呢!” 军军猛点头:“咒语可灵了!啾啾最棒!” 杨平安鼻子有点酸,把俩小东西搂紧:“成了,舅舅的『天』没被顶破,还更亮了。多亏安安军军的『加油咒』。” “那舅舅心里开小花了吗?”安安问。 “开了,开了一大片,疯长。” “啾啾开花!”军军一听,凑上去就在杨平安脸上“吧唧”一口,湿漉漉,响得很。 安安不甘示弱,在另一边也补上一口,对称。 孙氏在边上看著,眼眶发热。这孩子教的,没白费心,懂事得让人心疼。 都是平安的功劳,耐著性子,一个字一个字教,一个道理一个道理讲,陪著疯,伴著长。 “平安饿了吧?娘擀皮包饺子去,今晚咱庆功!”孙氏抹抹眼角。 “娘,我帮您。” “帮啥帮,陪好你这俩『小粘人精』就是大功!”孙氏笑著往厨房去,“面早醒好了,馅是白菜猪肉——你昨儿拿回来那肉,香得不得了。” 杨平安笑而不语。那肉当然香,是空间里那些吃了“仙草”的猪。他隔三差五“拿”点好东西出来,藉口全是黑市。这几个月忙“卫士-1”,空间里粮食蔬果堆成山,养殖区那些成年的野猪也被他用意念“处理”了不少存著,就等年前找个由头,去找张叔换成钱票。 饭桌上,杨平安简单说了省厅考察的事,杨大河听得仔细。 正说著,安安夹起个胖饺子,稳稳放进杨平安碗里:“舅舅辛苦了,吃饺子,补脑子,明天继续干!” “补啾啾!”军军用勺子努力挖起一个,颤巍巍也送过去,“都补上!” 一桌人让这俩活宝暖得心里滚烫。杨大河哈哈笑:“你舅舅没白疼你们!” 饭后,“故事会”开场。今晚讲“孔融让梨”。讲完了,杨平安问:“要是你俩是孔融,咋办?” 安安眼珠转转:“我把最大的给姥姥姥爷,他们牙口慢了,得吃软的,但心意要最大!第二大的给舅舅和小姨,你们扛家累,要实在的!最小的给我和军军,我们肚皮小,吃小的刚好,还甜!” 军军紧跟思路:“对!啾啾说过,甜不在大小,在是不是心里淌蜜!” 杨平安和爹娘交换个眼神,心里全是压不住的欢喜和惊讶。 这俩孩子,聪明在其次,难得是这颗心,透亮,仁厚,暖得像怀里刚捂热的汤婆子。 外头雪还在疯狂地下,屋里,灯光暖黄,饺子香混著孩子的奶香气,泼洒出一屋子稳稳的幸福来。 第155章丰收景象 晨练完,杨平安麻利地收拾了碗筷,目送父亲和四姐出了门。 等屋里一静,他转向炕上那两个正趴著翻小人书的“棉花包”。 “舅舅要出去办点『见不得光』的大事,”他压低声音,神秘兮兮,“你俩在家,镇守大本营,护好外婆,行不?” 安安放下书,小眉头一皱:“舅舅又要去厂里跟机器打架吗?”在他心里,舅舅在厂里乾的都是顶天立地又叮咣五四的活儿。 “这回不是打架,是……是去搞点『地下工作』。”杨平安揉乱他的头髮,“中午就回,带『战利品』回来。” 军军耳朵“噌”就竖起来了:“战利品是好吃的吗?” “天机不可泄露。”杨平安眨眨眼,“反正,亏不了你俩小馋猫。” 俩娃虽然黏他,但也懂舅舅的“大事”耽误不得,只能瘪瘪嘴,乖乖点头。 灶房传来孙氏的声音:“平安,外头雪停路滑,脚底下长点眼睛!” “放心吧娘,您儿子我,稳如老狗!” 杨平安出了门,没往厂子方向走,反而七拐八绕,溜达到个没人的墙角根。左右一扫,跟做贼似的,意念一动——人没了。 外头是天寒地冻,空间里却是另一番天地。 他站定的地方,正是那片被收拾得服服帖帖的种植区。 好傢伙,这景象,看一次爱一次。 东边那稻田,金黄一片,稻穗沉得能把秆子压弯腰喊娘,齐刷刷的,比国庆阅兵还整齐。边上是玉米地,秆子躥得比人还高,绿叶子哗啦啦响,掰开一个苞叶,里头的玉米粒挤得跟开会似的,颗颗饱满,泛著亮光。 最让杨平安喜欢的是那片地瓜田。藤蔓长得都快把地皮给淹了,底下结的瓜,个个肥头大耳,半斤都算谦虚。这產量,说出去能嚇死生產队长。 小麦地还在青涩期,绿油油一片,等著抽穗灌浆。 果蔬区更是热闹得不像话。几棵从山里“请”来的野果树,如今长得趾高气扬,果子掛得密密匝匝,比原先大了不止一圈。 树底下,白菜抱成球,萝卜挺著白肚皮,韭菜绿得冒油,西红柿红绿灯似的掛满架,还有黄瓜、豆角、茄子……。 旁边堆著的收好粮食果蔬,早已成了几座小山。这些可都是宝贝,更是改善全家人体质的根本。 老娘和姐姐们越来越水灵的脸,安安军军那嚇人的聪明劲儿,老爹硬朗起来的身子骨,全靠这些“粮食果蔬”和灵泉水的功劳。 杨平安溜达到灵泉边,掬一捧就喝。泉水下肚,一股暖流从喉咙直衝脚底板,什么疲惫都一扫而光,精神得能上山打虎。这泉眼,是他在这年头横著走的底气。 旁边几个池塘里,鱼群游得那叫一个囂张,都是他用外头溪水兑了灵泉养的,长得飞快。 看够了,他晃悠到养殖区。这里比种植区更疯。 野兔区,几十只灰兔子蹦躂得正欢,啃草的,追逐的,撒欢的,一片“兔”丁兴旺。当初就几只,现在愣是发展出两个“部落”,定期就得“处理”一批,肉风乾,皮硝制,都是过冬的好东西。 野鸡圈里更是五彩斑斕,雄鸡拖著华丽的长尾巴,跟开屏孔雀似的显摆,雌鸡温顺地跟著啄穀子。野鸡蛋如今是家里的常备营养品,隔几天就“偶然”买回来一些。 重头戏在野猪圈。杨平安走近加固的围栏,里头“哼哧”声震天。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几十头成年野猪,个个膘肥体壮,獠牙瘮人,躺在泥坑里享受“猪生”。 旁边还有百来头半大猪崽,以及十几头带著一窝窝粉嫩小猪仔的母猪。 这规模,说是个小型养猪场都有人信。 这些都是他这几年从深山老林里“请”回来的“祖宗”。看著它们,杨平安心里踏实——就算天塌下来,也饿不著家里人。 目光一转,他瞅见养殖区角落,那片单独圈出来的草地上,站著个孤零零的身影。 是那只傻狍子。刚放暑假那会他和军军在山里“捡”到的那只。大半年过去,毛色油光水滑,眼睛还是那么圆,那么愣,独自站在那儿,显得有点可怜。 杨平安走过去。狍子不但不怕,反而凑上来,用湿鼻子蹭他手心。空间里的动物都亲他,但这狍子格外黏糊。 “咋的,孤单了?”杨平安挠挠它下巴,“看人家兔子一大家子,野鸡成双成对,眼红了?” 狍子不会说话,就用那双清澈又有点傻气的眼睛望著他。 杨平安心里那点软肉被戳了一下。这玩意儿,再过些年可就稀罕了。 “行了,別装可怜。”他拍拍狍子脑袋,“等我忙完手里这『活』,就进山给你抢个媳妇回来,让你也在这儿开枝散叶,美美地过日子。” 狍子好像听懂了,轻轻“呦”了一声,脑袋蹭得更起劲了。 他转身去了仓库区。 一个仓库最里边,是那二十多个装宝贝的铁皮箱子码得整整齐齐,旁边是他攒的“硬傢伙”和弹药。挨著的是醃菜缸、肉乾箱、药酒罈子。另一个仓库,全是处理好的野猪肉,看著就实在。 药材区里,人参、灵芝这些“仙草”长势喜人,都是从深山移栽的,经过灵泉浇灌,药性猛得嚇人。 “该张罗过年了。”杨平安心里盘算。 阳历新年、春节接踵而至。得把空间里这些多余的“仙货”洗白换钱。风乾野味、药材、醃肉,在黑市都是硬通货。 更重要的是年货。娘和姐姐们得准备点好看的料子,老爹、舅舅、姐夫们的好酒不能少,安安军军这些娃的零嘴玩具也得备上。 想到俩孩子,他脸上就漾出笑。从果蔬区摘了十几个红得发亮的西红柿,几根顶花带刺的嫩黄瓜,用油纸包好。又装了肉乾、风乾野兔野鸡,还有二十斤大米二十斤小麦。这些拿回去,够家里美美吃几顿。 估摸时间差不多了,正要走,又瞥见那只眼巴巴望著他的狍子。 “等著,”他冲它抬抬下巴,“等我把厂里那『项目』理顺了,就进山,说啥也给你弄个伴儿回来。” 狍子仰头“呦呦”叫了两声,像是送行。 意念一动,回到现实。寒风劈头盖脸砸来,他激灵一下,拎起沉甸甸的“战利品”,快步往家走。 边走边琢磨:空间里的东西得细水长流地往外拿,不能一股脑儿倒腾,惹人怀疑。 得分批次,走不同路子——张叔那儿销一部分,供销社买的东西里混一部分,再藉口是山里打的、河里摸的…… 至於那只傻狍子,他是真上了心。 等忙过这阵,非得进趟深山不可,不光给狍子找伴,也得再搜罗点空间里没有的花草树木、飞禽走兽,把这“小世界”弄得越热闹越好。 刚拐进胡同口,远远就瞧见院门口戳著俩彩色小点,在雪地里格外扎眼——不用问,准是安安和军军。 “舅舅!”俩小炮弹果然发射过来。 杨平安赶紧放下东西,一手一个捞起来:“你俩这小门神,又在这站岗!不冷啊?” 第156章粒粒皆辛苦 军军两条小短胳膊死死搂著杨平安的脖子,整个人掛在他身上,小脸冻得红扑扑的像抹了胭脂:“想舅舅了!” 这娃搂得那叫一个紧,杨平安感觉自己脖子快被勒成麻花了——好傢伙,这小子劲儿见长啊。 安安没往上扑,他低著头盯著地上那个鼓囊囊的布包,眼睛亮得能当电灯泡使:“舅舅,这里是什么?”问完还咽了口唾沫,小喉结一上一下的。 “回家就知道了。”杨平安腾出手捏捏安安的小脸,冻得冰凉,手感还挺好。 推开院门,灶房里飘出热气,孙氏正忙活著,听见动静探出头:“平安回来了? 呀,这大包小包的……”她手里还攥著锅铲,眼睛眯成一条缝,“又乱花钱!” 杨平安把布包拎进堂屋,“砰”一声放在方桌上,震得桌上的搪瓷缸子跳了三跳。 他先解开最小的油纸包——红彤彤的西红柿和翠绿翠绿的黄瓜就这么露了出来,在冬日灰濛濛的光线下,鲜亮得简直不像话。 “哎哟我的老天爷!”孙氏锅铲都忘了放下,三步並两步衝过来,抓起一个西红柿左看右看,那表情活像见了鬼,“这大冬天的,你从哪儿弄来的?啊?天上掉下来的?” “黑市上碰巧遇见的。”杨平安脸不红心不跳,“说是南边暖棚里种的,稀罕著呢。我看新鲜,就买了些给孩子们尝尝。” 孙氏將信將疑地摸了摸西红柿光滑的表皮,又拿起黄瓜凑到鼻子前猛吸一口气——那股清香味儿直衝天灵盖,假不了。 她长长嘆了口气,那声音拖得老长:“你这孩子,净乱花钱。这得多少钱啊?啊?你是不是把工资全败光了?” “不贵,娘。”杨平安笑著又打开另一个包袱,风乾的野兔、野鸡露了出来,“这些才是正经东西,肉乾能放,平时添个菜。” 看到肉乾,孙氏的脸色才缓和了些。她拿起一块凑到鼻子前,闻了又闻,点头道:“嗯,这风乾得真好,一点不哈喇。 平安啊,你办事越来越周到了——但还是太能花钱!” 安安和军军早就扒著桌沿踮起脚尖,两双眼睛瞪得溜圆,直勾勾盯著那些鲜艷的果蔬,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杨平安洗了两个西红柿,“咔嚓”切成小块装在碗里,撒上一小撮白糖——白糖落在鲜红的果肉上,看著就诱人。 “来,尝尝。” 两个孩子立刻围过来,小勺子舞得飞快。西红柿一入口,安安的眼睛眯成了月牙:“好甜!比糖还甜!” “甜!”军军也用力点头,嘴角沾著红色的汁水,糊了半张脸。 孙氏尝了一块,眉毛挑得老高:“还真是,比夏天自家种的还甜。这南边的暖棚可真厉害!” 杨平安心里暗笑,哪是什么暖棚,都是空间灵泉滋养的功劳。 但他面上不显,趁机又掏出那二十斤大米和二十斤小麦:“娘,这些粮食您收著。留著蒸米饭,包饺子、蒸馒头。” 看到白花花的大米和雪白的麵粉,孙氏这回是真的高兴了,嘴角压都压不下去: “好好,我收著。平安啊,你买东西有眼光,这米粒儿真饱满。” 她小心翼翼地把粮食倒进粮缸,倒一点,用手抹平,再倒一点,再抹平,那虔诚劲儿像在供佛像。 最后用木板盖好,还用力按了按。在这个粮食定量的年代,这些细粮可是实实在在的硬通货——能救命的那种。 午饭简单却丰盛得离谱。孙氏用杨平安带回来的大米燜了一锅香喷喷的白米饭,那米香飘得满院子都是; 炒了白菜猪肉片,油放得比平时多一倍;还特意用黄瓜拌了个凉菜,清脆爽口。 那盘撒了糖的西红柿,成了最受欢迎的“甜品”,一上桌就被两个孩子盯上了。 安安和军军吃得小肚子滚圆,军军甚至打了个响亮的饱嗝,然后自己不好意思地捂住嘴。 饭后,杨平安照例要检查两个孩子的功课。 堂屋的炕烧得暖烘烘的,两个小傢伙並排坐在小桌前,安安已经能写一百多个字了, 今天写的是“春、夏、秋、冬”。虽然笔画还有些稚嫩,但结构已经像模像样——尤其是那个“冬”字,下面那两点点得格外用力,差点把纸戳破。 军军则是在数数。 他从一数到一百,一点不卡壳,数到一百时还特意提高了音量,然后得意地仰著小脸等夸奖,那表情活像只求抚摸的小狗。 “真棒!”杨平安摸摸两个孩子的头,“今天舅舅再教你们一首诗。” 他在纸上写下:“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字跡工整有力。 “这首诗说的是农民伯伯种地的辛苦,每一粒粮食都来之不易。” 杨平安一句一句讲解著,声音放得很缓,“所以咱们吃饭的时候,不能浪费,要把碗里的饭菜都吃光,知道吗?” “知道!”两个孩子齐声应道,声音响亮。 军军指著“禾”字,奶声奶气地说:“这个像小草。” “对,军军观察得真仔细。”杨平安鼓励道,“『禾』就是庄稼,粮食就是从庄稼里长出来的。” 安安则指著“辛”字问:“舅舅,这个字为什么这么难写?” “因为它代表著辛苦啊。”杨平安耐心解释,“辛苦的事情,做起来都不容易。写字是这样,种地是这样,舅舅在厂里工作也是这样。” 两个小傢伙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但都记住了“不能浪费粮食”的道理——军军甚至跑去把自己碗里最后一粒米饭扒拉进嘴里,然后张开嘴给杨平安看:“舅舅,吃光了!” 下午,杨平安去了趟机械厂。 虽然省厅的考察已经结束,但“卫士-1”项目正式立项后,工作反而更多了。图纸要完善,工艺要细化,生產计划要制定——一堆事等著。 高厂长见到他,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喜色,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 “平安,省厅的文件下来了!『卫士-1』正式列入明年省重点工业项目,第一批专项经费三万块钱,下周就到帐!” 三万块!在这个普通工人月工资二三十块的年代,这无疑是一笔巨款——巨得能砸死人。 杨平安也鬆了口气。有了这笔钱,特种钢材、精密轴承的採购就有了保障,技工培训也能开展了。 “厂长,我建议这笔钱分三部分用。”他迅速在心里盘算,“一部分採购原材料,一部分添置必要的设备,还有一部分作为技工培训和技术攻关的专项资金。” “我也是这个意思。”高厂长一拍桌子,震得茶杯盖跳了起来,“和平已经去擬详细方案了。 平安啊,这次省厅能这么痛快批钱,你的技术报告起了大作用。刘副局长特別夸你,说你的方案『思路清晰、措施具体、可行性强』!” 杨平安谦逊地笑笑:“是大家一起努力的结果。”心里却想,那报告他熬了三个通宵。 在车间里,他见到了正在忙碌的顾云轩和几位老师傅。 传动系统的样品正在做最后一轮耐久测试,机器轰鸣声中,每个人脸上都带著专注。 “平安,你来得正好。”顾云轩抬起头,抹了把额头的汗,手上黑乎乎的机油抹了一脸,“第七版齿轮组的测试数据出来了,磨损率比上一版降低了百分之四十!” 杨平安接过记录本仔细查看。数据確实喜人,但距离理想状態还有差距。 “还不够。”他摇摇头,“军用车辆的要求更高。咱们再调整一下热处理工艺,试试不同的淬火温度。” 一位姓李的老师傅凑过来: “小杨工,我有个想法。咱们能不能在齿轮表面做一层渗碳处理?我年轻时在奉天的兵工厂干过,他们造枪械零件就用这法子,耐磨!” 杨平安眼睛一亮:“李师傅,您仔细说说!” 几个人围在一起,討论得热火朝天。窗外的雪又渐渐大起来,车间里却温暖如春,这帮人热情太高。 这些朴素的技术工人,或许说不出高深的理论,但多年的实践经验里,藏著宝贵的智慧——比教科书还实用的那种。 傍晚回家时,雪已经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嘎吱嘎吱”响。 杨平安推著自行车,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著。 路过供销社时,他进去买了些东西——两斤水果糖、一捲纸,还有一盒蜡笔。蜡笔是稀罕物,柜檯后的售货员多看了他好几眼。 回到家时,天已经擦黑。 堂屋里灯光下,孙氏正在缝补衣裳,针线在手里翻飞;安安和军军趴在小桌上,用杨平安之前给买的蜡笔头在纸上画画——画得那叫一个抽象,完全看不懂是啥。 “舅舅回来了!”军军第一个发现他,丟下笔就扑过来,差点把小桌子带翻。 杨平安抱起他,从怀里掏出那盒蜡笔:“看看这是什么?” “哇!”两个孩子的眼睛都直了。十二种顏色的蜡笔整齐地排列在盒子里,鲜艷得像是把彩虹装了进去——还是刚刚下过雨的那种新鲜彩虹。 这个年代,蜡笔可是稀罕物。县城里只有供销社偶尔有货,还得要票——工业券那种难搞的票。 “谢谢舅舅!”安安小心翼翼地接过来。 孙氏放下针线,看著那盒蜡笔,眼里有些感慨:“平安,你太宠他们了。这得多少钱啊……又是稀罕东西……” “娘,孩子们喜欢就好。”杨平安笑笑,笑得坦然,“小时候喜欢的东西,能记一辈子。” 晚饭后,堂屋里格外温馨——温馨得有点不真实。 安安和军军用新蜡笔画画,那叫一个投入。 安安画的是“舅舅带我们晨练”,几个火柴人模样的身影在院子里打拳,其中一个火柴人特別高,头上还写著“舅舅”; 军军画的是“下雪了”,满纸的白色雪花(他把白纸当画纸,蜡笔描边),中间有两个彩色的小点——那是他和哥哥在等舅舅回家,旁边还有个歪歪扭扭的房子。 杨平安看著两个孩子的画,心里涌起一股暖流,暖得他鼻子有点酸。 前世孤身一人的他,何曾想过会有这样温暖的日子?温暖得让他觉得,穿到这个年代,值了。 夜里,等全家人都睡下后,杨平安又进了空间。 他径直走向养殖区。那只傻狍子还站在老地方,看见他来,立刻小跑著凑过来,那欢实劲儿像见了亲爹。 杨平安从仓库里拿出些新鲜菜叶餵它,狍子吃得欢快,尾巴摇得跟狗似的。 他抚摸著它柔软的皮毛,轻声道:“再等等,等厂里的事告一段落,我就进山给你找伴。” 狍子抬起头,湿漉漉的眼睛看著他,轻轻叫了一声——那声音软绵绵的,听得人心都化了。 杨平安又在种植区转了一圈。 水稻已经成熟,金黄的稻穗沉甸甸地垂著,看著就喜庆。 他意念一动,一片稻田的稻穗自动脱离秸秆,整整齐齐地堆放在旁边空地上。 他忽然想起白天教孩子们的那首诗——“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 在空间里,收穫似乎变得容易了,但他从未忘记粮食的珍贵。 正是因为有过挨饿的经歷,才更懂得珍惜——珍惜到骨子里。 离开空间前,杨平安特意装了半布袋新米,偷偷倒进厨房的米缸里。 明天让母亲熬粥,安安和军军一定喜欢——喜欢得能多吃一碗。 第 157章 去露个面 回到房间时,安安和军军在小炕上睡得正香,军军还踢了被子,小脚丫露在外面,冻得有点发红。 杨平安轻手轻脚地给他盖好,掖了掖被角,动作轻得像在拆炸弹。 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停了,月光照在雪地上,映得屋里一片朦朦亮——亮得能看清军军嘴角掛著的口水印子。 杨平安躺在两个孩子身边,左边是安安平稳的呼吸,右边是军军偶尔的梦囈声,很快也沉入了梦乡。 第二天清晨,生物钟让杨平安准时醒来——精准得像上了发条。 他轻手轻脚地起身,穿戴整齐来到院中,那动作轻得跟做贼似的。 雪后的空气清冽得沁人心脾——沁得人直打哆嗦。院子里铺著厚厚的积雪,足有半尺深,白茫茫一片晃眼睛。 杨大河已经起来了,正拿著大扫帚在清扫出一条走道,扫得雪沫子飞得老高。 “爹,我来。”杨平安接过扫帚。 父子俩一个扫一个铲,配合默契得像练过。扫到院门口时,杨平安想起什么:“爹,今天我去学校。开学这么久了,也该去露个面。” 杨大河直起腰,哈出一口白气: “是该去了。虽说厂里的事重要,可学生的本分也不能丟。你四姐为了给你们请假,嘴皮子都磨薄了。” 想到杨冬梅每次帮他和顾云轩请假时那副“又是我”的无奈表情,杨平安忍不住笑了:“今天不让她为难了。”笑得有点心虚。 晨练照常进行。安安和军军今天穿得格外厚实,棉袄棉裤套了一层又一层,像两个小棉球在院子里扎马步——圆滚滚的小棉球。 两个孩子的毅力让杨大河都暗自点头——才这么点大的孩子,能坚持每天早起练功,这份心性的確难得。 “安安,腿再下沉一寸。”杨大河走到安安身边,手把手纠正姿势,那手劲大得差点把安安按趴下,“对,就是这样。 练武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退一步就是狗啃屎。” “外公,我记住了。”安安小脸绷得紧紧的,努力维持著標准姿势,小拳头攥得死紧。 军军在旁边有样学样,虽然动作还显稚嫩,腿抖得像筛糠,但那股认真劲儿一点不输哥哥——输人不输阵。 晨练结束后,孙氏的早饭也做好了。 热腾腾的米粥,配上醃萝卜条和昨晚剩下的馒头切片煎了煎,简单却暖心暖胃——。 吃饭时,杨冬梅背著书包从屋里出来,看见杨平安还在家,愣了愣:“平安,你今天不去厂里?”问完还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没睡醒。 “去学校。”杨平安喝完最后一口粥,碗底颳得乾乾净净,“跟四姐一起走。” 杨冬梅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你可算想起自己还是个学生了!我都快成你们专业请假员了!王老师看见我就嘆气,嘆得我都不敢抬头!” 她嘴上抱怨著,眼里却带著笑——憋不住的那种笑。 这段时间替弟弟和顾云轩请假,班主任看她的眼神都带著同情,好几次欲言又止的样子让她怪不好意思的——不好意思得想钻地缝。 “辛苦四姐了。”杨平安笑著收拾碗筷,收得飞快,“今天保证不让你为难。” 安安仰著小脸问,小脸上还粘著米粒:“舅舅要去上学吗?” “对呀,舅舅也要上学。”杨平安摸摸他的头,把那粒米摘下来,“等安安长大了,也要好好上学。” “安安要像舅舅一样聪明!”小傢伙握紧小拳头,握得指节发白。 军军也凑过来,嘴里还塞著馒头:“军军也要!” 孙氏在一旁看著,眼里满是欣慰——欣慰得眼圈有点红。 她知道儿子虽然忙厂里的事,但功课一直没落下,晚上经常看书到很晚,那灯一亮就是半夜。这孩子,心里有数得让人心疼。 去学校的路上,积雪还没完全清扫乾净,有的地方结了冰,滑得要命。 杨平安和杨冬梅一前一后走著,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平安,你跟姐说实话,”杨冬梅转过头来,差点滑倒,“你们那个『卫士-1』项目,到底进展怎么样了?我问三姐,她总是说『保密。” 杨平安笑了,笑得神秘兮兮:“三姐说得对,確实要保密。不过可以告诉四姐的是,省厅已经正式立项了,批了三万块钱的经费。” “三万!”杨冬梅倒吸一口凉气,吸得太猛呛得直咳嗽,“这么多?那……那你们是不是更忙了?”问完自己都觉得是废话。 “年前要把生產方案敲定,是挺忙的。”杨平安如实说,说得轻描淡写,“不过再忙也得来学校,再不露面,老师该找家里来了。” “你知道就好!”杨冬梅嗔道,嗔得毫无威慑力,“咱班主任王老师可惦记你了,好几次问我『杨平安同学是不是生病了』,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总不能说您学生忙著造汽车呢吧?” 两人说著话,已经走到了县一中门口。红砖砌的校门在雪地里显得格外醒目,门口掛著“平县第一中学”的木牌子——牌子上的漆都掉了,斑斑驳驳的。 刚进校门,就看见顾云轩站在教学楼前,正跟一个老师说话,说得点头哈腰的。 看见杨平安,他眼睛一亮,快步走过来。 “平安!你可算来了!”顾云轩看起来有些不好意思,脸都红了,“王老师刚才还问我呢,说咱们俩是不是约好了一起逃学——逃得还挺默契。” 杨平安也笑了:“哪能啊。今天专门来向老师请罪的——负荆请罪那种。” 正说著,那位老师走了过来。 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戴著眼镜,镜片厚得像瓶底,手里拿著教案,正是他们的班主任王老师——王老师走路带风,教案甩得啪啪响。 “杨平安同学,稀客啊。”王老师推了推眼镜,推了三遍才推正,语气里带著调侃——调侃里夹著刀,“我还以为你把学校给忘了呢,忘得一乾二净。” “王老师好。”杨平安老老实实地鞠躬,腰弯得標准,“这段时间忙厂里的事,耽误了功课,给老师添麻烦了。” 王老师打量了他一会儿,从上到下,从左到右,打量得杨平安心里发毛。 半晌,他嘆了口气,嘆得又长又沉:“你们的事我听高厂长说过。『东风-1』拖拉机是你们参与研发的,现在又搞什么新型吉普车……按理说这是为国家做贡献,学校应该支持——大力支持。”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但是,学生的主业是学习。你们俩成绩都不错,尤其是平安,上学期期末考了年级第三!可这学期缺课太多,期末考要是滑下来,我怎么跟学校交代?” “老师放心,”顾云轩赶紧说,说得急吼吼的,“我们晚上都在自学,功课不会落下的。” “光自学不够。”王老师摇头,摇得斩钉截铁,“数理化的新內容不少,需要老师讲解。 这样吧,从今天起到期末,你们每天下午放学后,到我办公室来,我给你们补补课——免费补!” 杨平安和顾云轩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感激——感激得快哭出来。王老师这是真心为他们著想。 “谢谢老师!”两人齐声道谢,道得情真意切。 “去吧,快上课了。”王老师摆摆手,摆得像赶苍蝇,“第一节课是数学,张老师可严厉,你们小心点——別被骂哭。” 看著王老师离开的背影,杨冬梅吐了吐舌头,吐得老长:“王老师对你俩可真好。要是別人缺这么多课,早就上报教务处了——上报了就得记过。” “咱们班主任向来刀子嘴豆腐心。”顾云轩笑著说。 三人一起走进教学楼。高二(1)班的教室在二楼,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嗡嗡的说话声——吵得跟菜市场似的。 推开门,原本喧闹的教室瞬间安静下来。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门口,集中在杨平安和顾云轩身上,聚焦得能烧出洞来。 “哟,咱们班的大忙人回来了!”一个男生调侃道,声音都变了调。 “平安,云轩,你们可算现身了!”几个平时关係不错的同学围过来,围得水泄不通。 杨平安在班里人缘还行——不至於被孤立。 再加上他参与研发拖拉机的事早就传开了,同学们对他佩服之余,也多了一份理解——他为什么总不见人影。 坐到自己的座位上,杨平安翻开课本。桌洞里整整齐齐地放著这段时间发下来的试卷和资料,显然是杨冬梅帮他整理的。 “这些都是最近讲的重点。”杨冬梅从前面回过头,小声说“红色笔跡是我画的,蓝色是云轩的,你们赶紧看看——看不懂活该。” 杨平安心里一暖。这个四姐,嘴上抱怨,实际上把什么事都替他想著——想得周到过头。 第一节数学课,张老师果然严厉。一上讲台就先来了个小测验,说是要检查这段时间的学习效果——效果不好就等著挨收拾。 试捲髮下来,杨平安大致扫了一眼。因式分解、函数图像、立体几何……大部分內容他前世都学过,虽然有些知识点记不太清,但底子还在。 他沉下心来,一道一道地解。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四十五分钟后,张老师收卷。他一张张快速瀏览著,看到杨平安的试卷时,眉头挑得老高,又仔细看了一遍,眼镜都快贴纸上了。 “杨平安,”张老师抬起头,“最后那道立体几何的证明题,全班就你一个人用了三种解法。你自学的?”问得將信將疑。 “晚上看书的时候琢磨过。”杨平安老实回答,像在坦白。 张老师点点头,点得很勉强,但眼神里的严厉缓和了不少:“嗯……回去吧。下午记得去王老师那儿补课。” 下课铃响,同学们都围过来,围得里三层外三层。大家对这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同学充满了好奇。 “平安,你们厂里那个新车,啥时候能造出来啊?” “是不是比『东风-1』还厉害?厉害多少?” “听说省里都重视,真的假的?” 七嘴八舌的问题让杨平安有些招架不住。他挑能说的说了些,关於“卫士-1”的具体情况则含糊带过——含糊得像在说梦话。 顾云轩在一旁帮他解围,解得满头大汗:“行了行了,这是机密,能隨便说吗?等造出来了,大家自然就知道了。” 上午的课一节接一节。物理、化学、语文……杨平安虽然有些知识点不熟,但靠著扎实的基础和超强的理解能力,居然都能上。 第158 章 省城之行 中午在食堂吃饭时,杨平安特意多打了一份肉菜——红烧肉,油光鋥亮的,推到杨冬梅面前:“四姐,辛苦了。” 杨冬梅也不客气,夹了一块最大的,塞进嘴里嚼得满嘴流油:“算你有良心。不过平安,你们这么忙,期末考真的没问题吗?王老师那脸拉得老长,跟驴脸似的。” “应该没问题。”杨平安心里门清,“数理化我底子还行,语文政治需要背的多了点,抓紧时间补补应该跟得上。” 顾云轩扒了口饭,扒得太急呛到了,咳了半天才含糊地说:“我昨晚看政治看到半夜,那些名词解释可真难记——难记得我想撞墙。” “需要帮忙吗?”杨冬梅问,问得漫不经心,“我笔记做得很全——能当教材。” “那就谢谢冬梅姐了。”顾云轩眼睛一亮。 三人正说著话,教导主任突然来到食堂,径直走到他们这桌,走得气势汹汹。教导主任是个禿顶老头,平时不苟言笑,学生们看见他都绕道走。 “杨平安,顾云轩,”主任声音洪亮,震得食堂嗡嗡响,“吃完饭来一趟校长办公室。马上!”说完转身就走。 周围同学都投来好奇的目光——好奇里夹著同情。杨冬梅有些担心得饭都吃不下了:“不会是因为缺课的事吧?要记过?” “应该不是。”杨平安想了想,想得很淡定,“可能是厂里的事——大事。” 果然,到了校长办公室,除了校长,高厂长也在。看见他们进来,高厂长笑著站起来,笑得见牙不见眼:“两个小子,可算找著你们了!学校比厂里还难进!” 校长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戴著老花镜,镜腿用胶布缠著,看起来和蔼可亲——得像自家爷爷:“坐,坐。高厂长专门来找你们,说是有要紧事。”说完校长就走了出去,给轻轻地关上门,关得严丝合缝。 高厂长开门见山,直截了当:“平安,云轩,省厅的三万块钱拨款批下来了,下周就到帐。但有个问题——特种钢材的採购需要省工业厅的批文,这个得咱们自己去跑!” 他拿出一份文件,文件用牛皮纸袋装著,封口还盖著红章:“刘副局长很看重咱们的项目,亲自写了介绍信。我的意思是,你们两个跟我去一趟省城,一来把批文办了,二来也跟省厅的技术专家交流交流,听听他们的意见——专家意见,金贵!” 杨平安和顾云轩对视一眼。这確实是大事。 “什么时候出发?”杨平安问。 “下周一。”高厂长说,“去三天。平安,我知道你们快要期末考了,但这事关係到整个项目的推进,耽误不得。我已经跟校长请示过了,学校这边会特事特办。” 从校长办公室出来,顾云轩有些兴奋,兴奋得直搓手:“去省城!我还是第一次去呢!听说省城有六层楼高的大楼!” 杨平安想的却是另一件事——正好可以借这个机会去看看大舅孙长生,把准备好的药酒人参送过去。那些人参在空间里长得白白胖胖,一看就是好东西。 回到教室,他把要去省城的事跟杨冬梅说了。 杨冬梅虽然有些不舍,但也知道轻重:“去吧,笔记我帮你们整理好。回来有什么不懂的,我给你们讲——讲到你们懂为止。” “谢谢四姐。”杨平安真诚地说,说得真心实意。 这个四姐,虽然只比他大两岁,却总是无微不至的照顾他。 下午放学后,按照王老师的要求,两人来到办公室补课。王老师已经准备好了资料,从最基础的开始讲起,重点突出,条理清晰。 一个多小时下来,杨平安感觉把这段时间落下的內容都串起来了。顾云轩也收穫不少,出门时还在念叨:“王老师讲得真清楚,比我自己看书强多了!” 走出校门时,天已经擦黑。雪又开始下了,细碎的雪花开始飞舞。 “平安,”顾云轩突然认真的说,“有时候我觉得,咱们这样挺值的。虽然累,但做的事有意义。” 杨平安没说话,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雪落在两人肩头,很快就化了。 周一早上,从县城开往省城的长途汽车,是一辆老旧的苏式嘎斯客车——说老得掉渣也不为过。 车漆斑驳,斑驳得像得了皮肤病;座椅的海绵从破洞里肆无忌惮的露出来;窗户关不严实,冷风从缝隙里钻进来,让人透心凉。 杨平安、顾云轩和高厂长坐在中间一排。高厂长靠窗,手里紧紧抱著个黑色公文包,里面装著项目批文、技术资料和介绍信。 顾云轩坐在中间,好奇地扒著窗户往外看,看得眼睛都不眨。杨平安靠过道,腿上放著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包里除了换洗衣服,还有那支用旧报纸包了好几层的人参。 汽车在清晨六点准时发车。天还没亮透,站台上只有零星几个旅客,呵出的白气在昏黄的灯光下飘散。 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穿著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上车前特意绕车检查了一圈,用脚踢了踢轮胎——踢得砰砰响,这是老司机的习惯动作。 “都坐稳了哈!”司机喊了一嗓子,嗓门大得能震破耳膜,掛挡起步——猛得能把人甩出去。 汽车发出沉闷的轰鸣,像老牛喘气,缓缓驶出车站。街道两旁的店铺都还没开门,只有几个早点摊冒著热气——在冷空气里凝成白雾。 杨平安看著窗外熟悉的景象渐行渐远,心里莫名有些感慨。这是他穿越以来第一次离开平县——心里有点突然。 “平安,紧张不?”高厂长转过头来问。 “还好。”杨平安笑了笑,“就是有点新鲜。” “我第一次去省城的时候,跟你差不多大。”高厂长陷入回忆,“那是30年前,我爹带我去看病,那时候省城还不如现在呢——现在好歹有柏油路。” 顾云轩也加入话题,加入得迫不及待:“高厂长,省城有多大?” “大得很!”高厂长比划得手舞足蹈,“从城东到城西,坐电车都得一个钟头。百货大楼有五层高,里面什么东西都有。还有公园、电影院、图书馆……等办完正事,我带你们转转——转晕了算我的。” 汽车驶出县城,上了省道。路况很差,坑坑洼洼的,顛得人骨头都要散架——顛得早饭都快吐出来。 车厢里瀰漫著煤油味、汗味和劣质菸草味的混合气息——混合得令人作呕。有几个乘客晕车,抱著塑胶袋吐得脸色白得像纸。 杨平安从布包里拿出一个水壶,递给顾云轩:“喝点水,能舒服些。” 水壶里装的是稀释过的灵泉水。顾云轩喝了几口,苍白的脸色果然好了些。 他又把水壶递给高厂长:“高伯伯,您也喝点。” 高厂长接过喝了一口,惊讶道:“这水……有点甜?”。 “加了点蜂蜜。”杨平安面不改色说道。 这水不仅解渴,还能缓解疲劳、提振精神。 杨平安特意准备的,就是考虑到长途顛簸的辛苦。 汽车一路向北。窗外的景色从平原逐渐变成丘陵,光禿禿的山坡上覆盖著残雪。 偶尔经过村庄,能看见穿著臃肿棉袄的农民在田间劳作,或是孩子们在村口追逐打闹。 顾云轩一直盯著窗外,忽然指著远处:“看!火车!” 果然,一条铁轨延伸向远方,一列绿皮火车正缓缓行驶,车头冒著浓烟。 高厂长笑了:“那是开往省城的货运列车。咱们这客车得跑五个钟头,火车快些,但只要三个钟头——就是票难买。” 杨平安默默记下了。以后要是经常往省城跑,也许可以想办法弄火车票。 汽车继续一路顛簸。 车厢里开始有人打鼾,有人低声聊著家长里短。 第 159章 省城 “看,那就是省界碑。”高厂长指著窗外一个水泥墩子。 过了界碑,路况似乎好了些。 车厢里的气氛也活跃起来,乘客们开始聊天。 坐在前排的一个老大娘挎著竹篮,里面装著几十个鸡蛋,说是去省城看坐月子的闺女。 后排两个年轻人穿著崭新的中山装,胸前別著钢笔,一看就是干部。 “同志,你们是去省城办事?”其中一个年轻人主动搭话。 高厂长点点头:“嗯,公事。” “哪个单位的?”年轻人又问。 “平县机械厂的。”高厂长掏出工作证,“这两位是我们厂的技术员。” 年轻人接过工作证看了看,肃然起敬:“机械厂的?听说你们搞出了『东风-1』拖拉机,厉害啊!我们公社就分到两台,可顶用了!” 这话引起了周围乘客的注意。大家纷纷转过头来,好奇地打量著杨平安他们。 “原来是造拖拉机的师傅!” “那拖拉机真管用,比牛拉犁快多了!” “咱们县什么时候能多分几台就好了……” 七嘴八舌的夸奖让高厂长脸上笑开了花。 他挺直腰板,语气里带著自豪:“不光拖拉机,我们还会研发更好的车!” 杨平安和顾云轩对视一眼,都笑了。高厂长这爱显摆的毛病,是最近一年才养成的。 聊著天,时间过得快些。中午时分,汽车在一个路边饭店停下。司机吆喝:“休息半小时,吃饭上厕所!” 饭店是砖瓦房,门口掛著“红星饭店”的木牌子。 里面摆著七八张方桌,已经坐了不少人。高厂长点了三碗麵条,每碗一毛五,外加两分钱的咸菜。 麵条是手擀的,粗粗的,汤里飘著几片白菜和零星的油花。但在这寒冷的冬天,热腾腾的麵条下肚,已经是难得的享受。 “省城的麵条比这个好吃。”高厂长一边吃一边说,“有一家老字號,牛肉麵做得绝了。等办完事,我请你们吃。” 顾云轩眼睛亮了:“真的?” “我老高说话算话!” 吃完饭,三人回到车上。下午的路程更顛簸,很多人都昏昏欲睡。 杨平安却没什么睡意,他望著窗外飞逝的景色,心里盘算著这次省城之行要办的事。 第一是特种钢材的批文,这是重中之重。第二是看望大舅孙长生,把准备好的药材和药酒送过去。 第三,如果有机会,他想去省城的书店和图书馆看看,找找有没有机械设计方面的最新资料。 前世他虽然因为家庭原因,只勉强读到高中毕业,但因为兴趣广泛,对机械、电子都有涉猎。 可那是二十一世纪的知识,很多在这个年代根本不適用。他需要了解六十年代初华国的工业水平,才能让“卫士-1”的设计更接地气。 汽车又行驶了两个多小时,窗外的景色逐渐变了。 村庄越来越密集,偶尔能看到冒著黑烟的工厂烟囱。道路也宽阔起来,铺上了柏油。 “快到了。”高厂长精神一振。 果然,转过一个弯,前方出现了城市的轮廓。 低矮的楼房,林立的烟囱,还有纵横交错的电线。 虽然没有后世的高楼大厦,但在六十年代初的华国,这已经是现代化都市的景象了。 汽车驶进客运站时,已经是下午三点多。 车站里人来人往,广播里播放著发车信息,售票窗口排著长队。 三人拎著行李下车,冷风立刻扑面而来。省城比平县冷得多,空气里带著煤烟的味道。 “先找住的地方。”高厂长熟门熟路地领著他们往外走,“省机械局招待所,离工业厅近,方便。” 招待所在一条僻静的街上,是栋三层红砖楼。前台是个梳著两条大辫子的姑娘,看见高厂长就笑了:“高叔叔,您又来了?” “小芳啊,今天值班?”高厂长显然常来,“给开两个房间,一个单人间,一个双人间。” “好嘞!”姑娘麻利地登记,“介绍信和出差证明给我看一下。” 办好手续,三人上楼。房间在二楼,虽然简陋但还算乾净。 两张铁架床,一张书桌,两把椅子,墙上贴著主席像和“为人民服务”的標语。 “你们俩住这间。”高厂长把钥匙递给杨平安,“我住隔壁。今天先休息,明天一早去工业厅。” 放下行李,高厂长又说:“我出去办点事,晚饭前回来。你们要是想出去转转,別走远,记得带好工作证。” 高厂长走后,顾云轩兴奋地扑到床上:“省城!咱们真的到省城了!” 杨平安笑著摇摇头:“至於这么高兴吗?” “当然至於!”顾云轩坐起来,“我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因为出差来省城。 省城啊,书上说这里有大学、有研究所、有工厂……对了平安,咱们能去书店看看吗?” “明天办完正事就去。”杨平安走到窗边,看著楼下的街道。 已经是下班时间,自行车流匯成一条长河。人们穿著深色的棉袄,戴著棉帽,行色匆匆。偶尔驶过一辆绿色的吉普车,那是机关的公务车。 这个年代的省城,和他前世记忆中的城市截然不同。 没有霓虹灯,没有gg牌,没有车水马龙。但那种蓬勃的、向上的生命力,却透过每一个细节流露出来。 “平安,”顾云轩突然问,“你说,咱们的『卫士-1』造出来后,会是什么样?” 杨平安转过身,看著这个比他小几个月的伙伴。顾云轩的眼睛亮晶晶的,充满了憧憬。 “会比现在所有的车都好。”杨平安认真地说,“更结实,更耐用,更能適应复杂路况。等造出来了,咱们开著它去山里,去草原,去任何需要它的地方。” “那得多威风!”顾云轩想像著那个画面,笑了。 两人简单洗漱后,杨平安说:“我出去一趟,很快回来。” “去哪儿?”顾云轩问。 “看我大舅。”杨平安从行李里拿出一个布包,里面装著准备好的药材,和药舅“你先休息,或者看看书。我六点前肯定回来。” “要我陪你去吗?” “不用,我能找到路。” 杨平安確实能找到路。上次孙长生来家时,特意留了地址,还画了简单的地图。省机械局宿舍,离招待所不远,走路二十分钟。 走出招待所,冷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杨平安紧了紧棉袄领子,按照记忆中的路线走去。 省城的街道比平县宽,铺著柏油,清扫得也乾净。路两旁是整齐的梧桐树,叶子早就掉光了,光禿禿的枝椏指向灰濛濛的天空。 走了大约一刻钟,一片红砖楼房出现在眼前。都是三层高,样式统一,阳台上晾著衣服、被褥。这就是省机械局的职工宿舍。 第160章时间紧 杨平安找到三號楼,楼是红砖砌的,五层高,在周围一片平房里显得鹤立鸡群——鹤立得有点突兀。 他走进单元门,楼道里堆著蜂窝煤、白菜、醃菜缸子、破自行车,堆得满满当当,挤得只能侧身过。 他爬上二楼,楼梯是水泥的,踩上去咚咚响。在201室门前停下,门是绿漆木门,漆掉得斑斑驳驳。 敲门前,他深吸了一口气,虽然见过大舅几次,但这次是主动上门,还是在省城,心里多少有些紧张。 “谁呀?”里面传来孙长生的声音,声音里带著警惕。 “大舅,是我,平安。” 门立刻开了,开得急吼吼的。 孙长生穿著灰色毛衣,毛衣肘部打著补丁,手里还拿著报纸,看见杨平安,眼睛一下子瞪大了:“平安?你怎么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屋里不大,一室一厅,收拾得整洁乾净。靠墙摆著一张书桌,是旧式的写字檯,上面堆满了文件和书籍,堆得像小山。 炉子烧得正旺,铁皮烟囱伸到窗外,屋里暖烘烘的。 “大舅,我来省城办事,顺道看看您。”杨平安把布包放在桌上,放得小心翼翼,“这是我娘让我带给您的。” 孙长生打开布包,看见里面的药材和药酒愣住了,愣了半天:“这……这太贵重了!平安,你们留著自己用……我这儿啥都有……”说得磕磕巴巴。 “家里还有。”杨平安赶紧说,说得斩钉截铁,“我娘说了,您在省城工作辛苦,得补补身子。这参是山里挖的,不值什么钱。这酒您喝完了我再给您泡——泡多少都有。” 说完杨平安又把另一个布袋也放到桌上,布袋是粗布的,洗得发白: “这些是给舅姥爷家带的,里边不光有药酒还有一瓶养顏膏,麻烦大舅有时间给送过去。我这趟时间紧就不亲自去拜访了。” 孙长生哪能不知道野山参和药酒的价值。 他看著这些东西,眼圈有点红,红得明显:“你们啊……总是惦记我。平安,你们在平县过得怎么样?你爹娘身体还好吗?安安军军呢?”问得一连串。 “都好。”杨平安一一回答,回答得详细,“爹娘的身体比以前都硬朗多了,我爹每天还带著我们晨练呢,练得虎虎生风。 安安军军会认字了,能数到五百!我娘精神也好,就是总念叨您。” “念叨我什么?”孙长生笑了,笑得皱纹都舒展开了。 “念叨您一个人在外头,吃饭凑合,睡觉晚。”杨平安学著孙氏的语气,『你大舅啊,一工作起来就忘了时辰。” 孙长生哈哈大笑,笑著笑著,眼角湿润了。他抹了把脸:“你坐著,大舅给你倒水。吃饭了没?我这儿还有掛麵,给你下碗面?”问得急切。 “大舅,不用麻烦……” “麻烦什么!”孙长生已经进了小厨房,厨房小得转身都难,“你大舅这儿別的没有,掛麵管够——管够!” 看著大舅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杨平安心里暖暖的。 这个孤独了半辈子的男人,把所有的亲情都寄托在了妹妹一家身上——寄託得毫无保留。 麵条很快煮好了,臥了两个鸡蛋,还撒了葱花,葱花切得细细的。孙长生坐在对面,看著杨平安吃,眼里满是慈爱。 “平安,你这次来省城,是办厂里的事?”问得小心。 “嗯,『卫士-1』项目需要特种钢材的批文,高厂长带我和顾云轩来跑手续。”杨平安边吃边说,麵条吸得呼嚕响。 孙长生点点头:“这事我听说了。你舅姥爷也关心著呢,说你们这个项目意义重大——重大得能上报纸。批文的事,需要大舅帮忙吗?”问得认真。 “暂时不用。”杨平安说,“高伯伯带著介绍信,刘副局长也打过招呼,应该——问题不大。” “那就好。”孙长生想了想,眉头紧皱,“不过省厅的程序复杂,有时候不是光有介绍信就够的。这样,明天你们去的时候,要是遇到什么困难,就给我打电话。”说得斩钉截铁。 他写下办公室的电话號码,写在烟盒纸上:“这是直通我办公桌的。记住,別客气,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谢谢大舅。”杨平安郑重地收起纸条,收得小心翼翼。 吃完饭,孙长生又问了些家里的情况,听说杨平安在学校功课没落下,欣慰地点头:“这就对了。搞技术重要,学习也不能放鬆。你们这一代人,將来要担大任的——大任在肩啊。” 聊到天色渐暗,窗外完全黑透了,杨平安起身告辞。 孙长生一直送到楼下,送得依依不捨,又从兜里掏出五十块钱和几斤全国粮票,硬塞到他手里:“拿著,省城花销大。回去给你娘,就说大舅给的,让她別省著。” “大舅,我有钱……” “你有是你的!”孙长生硬塞到他手里,塞得不容拒绝,“听话。还有,代我向你爹娘问好,跟安安军军说,大舅公过年去看他们——说话算话。” 离开宿舍楼时,天已经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晕在寒风中摇曳。杨平安回头看了一眼,孙长生还站在楼门口,朝他挥手。 他加快脚步往招待所走。心里盘算著,明天去工业厅,后天去书店和图书馆——图书馆得好好逛逛,大后天返回平县。时间紧,任务重。 回到招待所时,高厂长已经回来了,正和顾云轩说话。看见杨平安,高厂长招招手:“平安,过来。打听到个消息——明天工业厅分管材料的李处长要去开会,上午不在。咱们得赶早,八点一上班就去堵他!” “好。”杨平安点头。 “还有,”高厂长压低声音,“我托人打听了一下,这个李处长……有点难说话。不过刘副局长的面子他应该会给,咱们准备充分点——让人家挑不出毛病。” 顾云轩有些紧张:“要是他不批怎么办?” “不批就想办法让他批。”高厂长眼里闪著光,“咱们的技术方案过硬,数据扎实,不怕他挑毛病。平安,云轩,明天把你们最拿手的东西都亮出来!” “明白!”两人齐声应道。 这一夜,杨平安睡得不太踏实。梦里全是齿轮、轴承、钢材参数乱飞。 凌晨四点,他就醒了,轻手轻脚地起身,借著窗外的微光,又把技术资料核对了一遍。 窗外,省城的夜晚並不寂静。 远处工厂传来机器轰鸣,轰得地面都在震;偶尔有火车汽笛声划过夜空。 这是一个正在甦醒的国家,一个渴望强大的民族。 杨平安站在窗前,望著这座沉睡中的城市。他知道,明天的工业厅之行,不仅关係到“卫士-1”,也关係到他能否在这个时代,真正留下自己的印记。 第161章故意为难 清晨六点半,省机械局招待所食堂已经飘出了饭香。杨平安、顾云轩和高厂长三人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著稀饭、馒头和咸菜。 高厂长吃得很快,三口两口就解决了一个馒头:“八点上班,咱们七点半就到工业厅门口等著。材料都检查过了吧?” “检查三遍了。”杨平安把装资料的牛皮纸袋放在桌上,“技术参数、设计方案、预算明细,全在里面。” 顾云轩有些紧张,只喝了半碗稀饭:“厂长,那个李处长……真那么难说话?” “唉。”高厂长放下筷子,“我打听过了,这人是个老资格,管材料审批十几年,原则性强,有时候强得不近人情。不过咱们手续齐全,刘副局长的介绍信也写得恳切,应该没问题。” 话虽这么说,但高厂长眉宇间的忧虑藏不住。杨平安看在眼里,没说什么,只是默默把最后一口馒头吃完。 七点整,三人走出招待所。冬天的省城清晨,街上行人稀少,只有几个清洁工在扫雪。公交车还没开始运行,他们决定步行去工业厅——也就二十分钟的路程。 工业厅是一栋五层的灰色大楼,苏式建筑风格,庄重肃穆。门口有岗哨,执勤的战士穿著军大衣,站得笔直。 高厂长出示介绍信和工作证,登记后,三人被放行。走进大楼,一股暖气扑面而来,夹杂著油墨、纸张和煤炉的混合气味。走廊里舖著暗红色的木地板,踩上去发出空洞的迴响。 材料处在三楼。他们到的时候还不到七点半,办公室门关著,走廊里空无一人。 “等吧。”高厂长找了个长椅坐下。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陆续有工作人员来上班,看见他们三个生面孔,都投来好奇的目光。有个戴眼镜的中年女同志经过时问了一句:“你们找谁?”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好用,????????????.??????等你读 全手打无错站 “找材料处李处长。”高厂长赶紧站起来。 “李处长啊。”女同志推了推眼镜,“他一般八点半才到。你们等著吧。” 说完就进了隔壁办公室。 顾云轩小声嘀咕:“八点半才到?不是说八点上班吗?” “领导嘛。”高厂长苦笑,“理解理解。” 这一等就是一个多小时。走廊里的掛钟指向八点四十时,一个五十多岁、梳著背头、穿著深蓝色中山装的男人终於出现在楼梯口。他手里提著黑色公文包,走路不紧不慢,经过他们身边时,眼皮都没抬一下。 “李处长!”高厂长赶紧迎上去,“您好,我是平县机械厂的高……” “等会儿。”李处长摆摆手,径直打开办公室的门,“进来吧。” 办公室不大,靠窗一张办公桌,对面两把椅子,墙边是文件柜。李处长把公文包放好,脱下大衣掛起来,这才在椅子上坐下:“什么事?” 高厂长把资料袋双手递上:“李处长,我们是平县机械厂的。这是关於『卫士-1』型轻型越野指挥车项目的特种钢材申请材料,请您审批。” 李处长接过袋子,打开,慢条斯理地翻看。他看得很仔细,每一页都要停留好一会儿,不时拿起红蓝铅笔在上面做记號。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掛钟的滴答声。杨平安注意到,李处长的眉头越皱越紧。 “这个项目我知道。”李处长终於开口,声音平淡,“刘副局长打过招呼。但是——” 他抽出预算表:“特种钢材,一万一?你们知道这是什么概念吗?省里重点工程,一年也就分到两三万的配额。你们一个县级小厂,张口就要这么多?” 高厂长赶紧解释:“李处长,我们这是按照实际需要计算的。『卫士-1』的设计標准高,传动系统、车架、悬掛都需要特种钢……” “標准高?”李处长打断他,“多高?比解放卡车还高?人家解放厂用普通钢造车,不也跑得好好的?” 这话就有点外行了。杨平安和顾云轩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无奈。 “李处长,”杨平安开口了,“『卫士-1』的设计定位是轻型越野指挥车,需要在复杂地形、恶劣环境下保持可靠性。普通钢材的强度、韧性、耐腐蚀性都达不到要求。您看这里——” 他走到办公桌前,指著技术参数页:“传动轴的材料,我们要求抗拉强度不低於1200兆帕,屈服强度不低於1000兆帕。这是经过严格计算的,关係到整车的安全性和寿命。” 李处长抬眼看了看杨平安,似乎有些意外这个年轻人敢插话:“你是?” “我是项目技术负责人之一,杨平安。” “多大了?” “十五。” 李处长笑了,那笑容里带著明显的不以为然:“十五岁?高中生吧?小伙子,搞技术不是写作业,光会算数不行。你们这些年轻人,总想著一步登天,弄些不切实际的东西。” 这话说得就有些伤人了。顾云轩脸涨得通红,想说什么,被高厂长用眼神制止了。 “李处长,”高厂长陪著笑,“平安虽然年轻,但確实有真才实学。我们厂的『东风-1』拖拉机,他就是主要设计者之一。省厅考察组也认可他的能力……” “那是两码事。”李处长摆摆手,“拖拉机是农用机械,要求低。军用车辆是另一回事。这样吧,材料我先留下,研究研究。你们回去等通知。” “等多久?”高厂长急了,“李处长,我们项目等著材料开工呢。刘副局长说……” “刘副局长是分管技术的,我是管材料的。”李处长语气冷淡,“程序就是程序。材料审批要经过处务会討论,还要报分管厅长签字。急不得。” 他把资料袋收进抽屉,站起身:“我还有个会。你们先回吧。” 这是要送客了。 走出工业厅大楼时,已经是上午九点多。阳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光。三人都没说话,气氛沉闷。 “现在怎么办?”顾云轩打破沉默。 高厂长点了根烟,狠狠吸了一口:“我再去找找其他关係。刘副局长介绍信不管用,我就找更大的领导!” 第 162章 態度转变 “厂长,”杨平安说,“您先別急。我有个想法——能不能让我打个电话?” “打电话?打给谁?” “我大舅,孙长生。他在省机械局工作。” 高厂长眼睛一亮:“孙主任?我怎么把他忘了……” “对,打给我大舅。”杨平安说,“昨天我去看过他了。他说如果遇到困难,可以找他。” “那还等什么!”高厂长把烟一扔,“走,找电话去!” 工业厅对面就有一个邮政所,里面有公用电话。杨平安走进去,掏出孙长生给的纸条,对照著拨號。 电话接通了,是个年轻女声:“你好,省机械局办公室。” “您好,我找孙长生主任。” “请问你是?” “我是他外甥,杨平安。” “稍等。” 等待的十几秒钟格外漫长。杨平安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他其实不太想动用这层关係,但眼下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平安?”孙长生的声音传来。 “大舅,是我。”杨平安简单把情况说了一遍,“……就是这样。李处长说要走程序,我们等不起。”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孙长生说:“我知道了。你们现在在哪儿?” “工业厅对面的邮政所。” “在那儿等著,別走开。我打个电话问问。” 掛断电话,杨平安走出邮政所。高厂长和顾云轩立刻围上来:“怎么样?” “我大舅说问问情况,让我们等著。” “等多久?” “没说。” 三人站在邮政所门口,看著马路对面的工业厅大楼。进进出出的人很多,每个人都行色匆匆。省城的节奏,比平县快得多。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顾云轩冻得直跺脚,高厂长一根接一根地抽菸。 杨平安心里也没底——大舅虽然是个主任,但工业厅和机械局是两个系统,他说话不管用的话还得去麻烦舅姥爷江明远! 十点十分,工业厅大楼里匆匆走出一个人。正是李处长。 他四下张望,看见邮政所门口的三人,快步走过来。脸上堆著笑,和刚才在办公室里的冷峻判若两人。 “高厂长,两位小同志,等急了吧?”李处长热情地握手,“刚才我急著开会,话没说清楚。走走走,回办公室,咱们再详细谈谈!” 这態度转变之快,让三人都愣住了。高厂长反应最快,赶紧接话:“不急不急,李处长您忙,我们多等等没事。” “不忙不忙!”李处长连连摆手,“会开完了。走走,上楼说。”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靠谱 】 回到材料处办公室,李处长亲自给三人泡了茶——这在之前是不可想像的。茶叶是茉莉花茶,香气扑鼻。 “材料我又仔细看了看。”李处长把抽屉里的牛皮纸袋拿出来,“你们这个项目確实很重要,省里领导都很重视。特种钢材的申请,原则上……可以批。” 高厂长喜出望外:“谢谢李处长!太感谢了!” “不过——”李处长话锋一转,“一万一的额度確实高了点。这样,我先批八千,剩下的三千,等你们样车试製出来,经过测试合格了,再补批。怎么样?” 八千虽然打了折扣,但已经足够启动项目了。高厂长看向杨平安,用眼神询问。 杨平安想了想,点头:“可以。谢谢李处长。” “那就这么定了。”李处长拿出审批单,龙飞凤舞地签上名字,又盖了公章, “今天下午就能走完流程,明天你们来取批文。拿著批文去省钢铁厂,他们看到工业厅的章,就会安排生產。” 接过审批单,高厂长的手都有些抖。这块硬骨头,总算是啃下来了。 “李处长,”杨平安突然问,“刚才您说处务会、分管厅长签字……” “哦,那个啊。”李处长打了个哈哈,“特事特办嘛。你们这个项目是省重点,可以走绿色通道。我刚才就是去向分管厅长匯报,厅长很支持,当场就指示儘快办理。” 这解释滴水不漏,但三人都心知肚明——肯定是孙长生的电话起了作用。 又客套了几句,三人告辞离开。走出工业厅大楼时,阳光正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平安,”高厂长重重拍了下杨平安的肩膀,“你大舅……可帮了大忙了!” “也是咱们项目过硬。”杨平安说,“要是材料不行,谁打招呼也没用。” 顾云轩长长舒了口气:“总算办成了。我刚才真怕白跑一趟。” “这才第一步。”杨平安说,“批文拿到了,还得去钢铁厂协调生產、安排运输。回去后,生產工艺、工人培训、质量检测……一堆事呢。” “一步一步来。”高厂长意气风发,“批文到手,心就踏实了一半。走,今天中午我请客,咱们吃点好的,庆祝庆祝!” 他们找了家国营饭店,点了一个红烧肉、一个白菜豆腐、一个炒鸡蛋,外加三碗米饭。菜上得慢,但味道確实比平县的好。 “平安,”高厂长边吃边说,“你大舅那边,咱们得好好谢谢。晚上我买点东西,你带我登门拜访一下?” “大舅不兴这个。”杨平安摇头,“他昨天还给我钱呢,我没要。咱们把项目干好,就是对他最好的感谢。” “这话在理。”高厂长点头,“不过礼数还是要到。这样,我写封信,你帮我寄给他,表达咱们厂的感谢。” 吃完饭,三人回到招待所。下午没什么事,高厂长去拜访几个老朋友,杨平安和顾云轩决定去书店。 省城的新华书店在市中心,是一栋两层小楼。玻璃柜檯里摆著各类书籍,墙上贴著主席语录和宣传画。 杨平安直奔技术类书籍区。书不多,大多是老毛子那边翻译过来的机械设计手册、材料学基础、汽车原理之类。他挑了几本最新的,又给顾云轩选了两本数学参考书。 “平安你看这个!”顾云轩突然压低声音,指著角落的一个书架。 那是外文书籍区,主要是英文和俄文。书不多,落满了灰,显然很少有人问津。 杨平安走过去,眼睛一亮——居然有几本m国汽车工程学会(sae)的技术期刊,虽然是几年前的,但在这个年代已经是难得的资料了。 “同志,这些外文书能买吗?”杨平安问营业员。 营业员是个戴眼镜的老先生,抬头看了看:“有介绍信吗?外文书要单位介绍信。” 杨平安掏出工作证:“我们是平县机械厂的,搞技术研发,需要参考国外资料。” 老先生接过工作证看了看,又打量了他们几眼:“等著。” 他进了里屋,好一会儿才出来,手里拿著个登记本:“登记一下。这些书是省图书馆处理下来的旧书,本来不对外卖。不过你们是搞技术的,特殊情况,可以卖。一本五块钱。” 五块钱!顾云轩倒吸一口凉气——这够买几十本普通书了。 但杨平安毫不犹豫:“我全要了。” 一共六本,三本sae期刊,两本俄文的汽车设计手册,还有一本英文的《材料力学》。三十块钱,相当於一个工人一个月的工资。 付钱的时候,顾云轩小声说:“平安,这太贵了……” “值。”杨平安小心地把书包好,“这里面隨便一个技术细节,可能就让咱们少走几个月弯路。” 走出书店时,天色已近黄昏。两人抱著书往回走,心里都沉甸甸的——不是为钱,是为这份知识的重量。 回到招待所,高厂长已经回来了,脸上带著笑:“又联繫了两个老战友,答应帮咱们协调运输的事。哟,买这么多书?” “外文资料。”杨平安把书摊开,“厂长,咱们回去得组织人翻译。这里面的东西,对『卫士-1』有帮助。” 高厂长翻了翻,虽然看不懂英文,但那些精细的图纸和表格让他肃然起敬:“好!好!翻译的事我来安排,厂里有个老工程师懂俄语,英语……我想想办法。” 晚上,杨平安给大舅打了个电话,简单说了批文的事,再次感谢。 孙长生在电话里笑得很爽朗:“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平安,好好干,大舅等你们的好消息!” 掛断电话,杨平安站在邮政所门口,看著省城的夜景。 路灯依次亮起,远处工厂的灯火连成一片。这个国家正在艰难却坚定地向前走,而他们,也是这前行队伍中的一员。 明天取批文,后天去钢铁厂,大后天返回平县。时间很紧,但每一步都走得扎实。 第163章返程回家 省钢铁厂坐落在省城东郊,厂区极大,几根烟囱冒著滚滚浓烟。厂门口“工业学大庆”的標语鲜红醒目。 杨平安三人站在传达室外等著。高厂长手里紧攥著工业厅的批文,像是攥著宝贝。 警卫打电话联繫后,一个四十多岁、戴眼镜、穿深蓝工作服的男人快步走来。隔著老远就伸出手:“高厂长!一路辛苦!” “王科长!”高厂长热情握手,转头介绍,“这是我们厂的技术骨干,杨平安,顾云轩。” 王科长眼里闪过一丝惊讶,很快恢復如常:“年轻有为!走,办公室谈。” 供应科办公室里堆满文件和样品。王科长仔细看了批文:“八千公斤特种钢……规格清楚。不过高厂长,现在生產任务重,你们这批最快也得下个月中旬才能排上。” “下个月中旬?”高厂长急了,“我们等不起啊!” “厂里就这產能。”王科长苦笑。 杨平安开口:“王科长,能不能先安排最急需的规格?比如传动轴和车架用钢?” 王科长眼睛一亮:“这办法好!”他翻看附件,“40crnimoa要五百公斤,16mn要一千二百公斤……这两样可以先安排。” 他拿出生產计划本標註:“12月28號安排一炉40crnimoa,大约六百公斤。1月3號安排16mn,一千五百公斤。剩下的春节前分批,行不行?” 杨平安心里计算:六百公斤够做五十根传动轴,一千五百公斤能造三台车架。前期试製够了。 “可以。”他点头。 “还有运输问题。”王科长说,“平县离省城二百多公里,你们怎么运?” “费用我们出。”高厂长拍板,“只要能安全运回去。” “那我联繫省运输公司的老战友,安排专车。”王科长笑了,“运费儘量帮你压压。” 事情敲定。王科长领他们去车间转了转。巨大的厂房里机器轰鸣,热浪扑面。工人们在炉前挥汗如雨,通红的钢水流淌如河。 “这就是炼特种钢的电炉。”王科长指著巨大的设备,“老师傅们看钢水顏色就能判断温度,误差不超过十度。” 杨平安看得入神。这个年代的中国工业,靠的就是这些朴素的工人。 从钢铁厂出来已是中午。三人找了小饭馆,高厂长心情大好,点了三个菜一小壶酒。 “批文到手,钢材落实,运输解决!”他举杯,“这趟圆满了!” 吃完饭,高厂长去办事。杨平安和顾云轩决定去省图书馆。 省图书馆是栋古色古香的两层小楼。管理员是个老先生,看了工作证后点头:“技术类在二楼西侧。书籍不能带出,抄录自备纸笔。” 二楼很安静。书架高大沉重,散发樟脑和旧纸的味道。杨平安找到《sl汽车设计手册》、《m国军用车辆標准汇编》等技术书。顾云轩抱了堆数学物理书籍。 阳光从高窗斜射进来,在木地板上投下斑驳光影。两人沉浸在书海里,边看边记。 传动系统优化、悬掛设计、车身结构……专业术语和计算公式在杨平安脑海中闪过。前世知识和这个时代的实际相结合,让很多想法清晰起来。 “平安,你看这个。”顾云轩小声说,指著一本d文书上的四轮独立悬掛设计图,“是不是比咱们的方案更合理?” “確实,但对材料和工艺要求更高。”杨平安点头,“先记下,將来改进。” 直到管理员提醒闭馆,两人才发现天色已暗。 回招待所路上,顾云轩还沉浸在阅读中:“那些外文书里好多新东西,翻译出来对咱们帮助太大了。” “回去就组织翻译。”杨平安说。 回到招待所,高厂长已回来,桌上堆著纸包。 “省城特產糕点,带回去给家里人。好茶给厂里老师傅。”高厂长笑著打开油纸包,“还有这个——旧货市场淘的技术书。” 是套五十年代初的《机械设计手册》,纸张发黄但內容详实。 “厂长,这太贵重了……” “旧书,不值钱,有用就行。”高厂长摆摆手。 晚饭时,高厂长感慨:“这趟省城之行,收穫不小。更重要的是——我看到你们俩的成长。 面对刁难不卑不亢,肯钻研肯思考。咱们厂有你们这样的年轻人,何愁发展不起来?” 杨平安和顾云轩有些不好意思。 “厂长,我们还有很多要学的。” “学无止境。”高厂长点头,“等『卫士-1』造出来,我给你们请功!” 饭后,三人各自回房收拾行李。明天一早的长途汽车,要坐六个多小时。 杨平安把书仔细包好,检查批文和文件。窗外,省城灯火阑珊。远处工厂灯光连成一片,像地上的银河。 他躺在床上,思绪万千。这次省城之行,让他看到更广阔的世界,也让他更加坚定自己的路——用前世知识,为这个时代的中国做点实事。 不只是为了家人,也为了这个国家。 长途汽车摇摇晃晃驶入平县客运站时,已是下午三点多。杨平安拎著大包小包下车,跟著高厂长和顾云轩坐上机械厂的一起回家。 汽车停在胡同口的路上,杨平安刚下车就看见两个彩色的小身影在家门口蹦跳。 “舅舅!” 安安和军军像两颗小炮弹一样衝过来,一左一右抱住杨平安的腿。 安安穿著那件蓝底白花棉袄,军军是红底黑格的,小脸都冻得红扑扑的,眼睛却亮得像星星。 “舅舅!舅舅回来了!”军军仰著小脸,笑得露出几颗小米牙。 “慢点慢点。”杨平安放下行李,一手一个把两个孩子抱起来,“这么冷的天,怎么跑出来了?” “等舅舅!”安安搂著他的脖子,“外婆说舅舅今天回来,我们一吃过午饭就来等了!” 杨平安心里一暖,挨个亲了亲他们的小脸:“想舅舅了没?” “想!”两个小傢伙异口同声。 这时孙氏也走过来了,手里还拿著条围巾:“平安回来了?累不累?快把围巾围上,外头冷。” “娘,我不冷。”杨平安笑著,但还是接过围巾围好,“您怎么也出来了?” “俩孩子非要出来等你,我哪放心。”孙氏接过一个行李包,“走,回家。你爹今天特意早下班,在家等著呢。” 安安和军军像两只小麻雀,嘰嘰喳喳说个不停。 “舅舅,省城大不大?” “舅舅,坐车好不好玩?” “舅舅,给我们带好吃的了吗?” 杨平安耐心地一一回答:“省城很大,有好多楼房。坐车有点顛,但能看到好多风景。好吃的……当然带了。” 一听有好吃的,两个孩子的眼睛更亮了。 杨大河果然已经在堂屋等著了。看见儿子进门,他放下手里的报纸,上下打量:“瘦了。省城吃得不好?” “吃得好,就是忙。”杨平安把行李放好,“爹,批文拿到了,钢材也落实了,月底就能运回来。” “好,好。”杨大河连连点头,“办成就好。先吃饭,你娘特意燉了鸡汤。” 堂屋里,煤炉烧得正旺,暖烘烘的。桌上摆著四菜一汤:白菜燉豆腐、炒鸡蛋、凉拌萝卜丝,还有一盆热气腾腾的鸡汤。最显眼的是中间那盘饺子,白白胖胖的。 “平安最爱吃饺子。”孙氏一边盛汤一边说,“韭菜猪肉馅的,你尝尝。” 杨平安夹起一个咬了一口,满口鲜香。在外几天,最想念的就是家里的味道。 “四姐呢?”他问。 第 164章 分发礼物 “去学校了,下午有课。”孙氏说,“冬梅知道你今儿回来,说晚上早点回。” 正吃著,安安突然问:“舅舅,省城有糖吗?” 杨平安笑了,放下筷子,从行李里拿出一个纸包:“当然有。省城的水果糖,有橘子味的、苹果味的、香蕉味的……” 纸包一打开,五顏六色的水果糖露出来。两个孩子眼睛都直了。 “一人两颗,今天只能吃这么多。”杨平安给他们一人分了两颗,“剩下的留著慢慢吃。” 安安小心翼翼地剥开糖纸,把橘黄色的糖块放进嘴里,眼睛立刻眯成了月牙:“好甜!” 军军也学著他的样子,吃得小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小仓鼠。 孙氏看著直笑:“慢点吃,別噎著。” 吃完饭,杨平安开始分发礼物。给孙氏的是一块深紫色的呢子料子:“娘,这料子厚实,给您做件棉袄。” “哎呀,这得多少钱……”孙氏摸著光滑的呢料,又是欢喜又是心疼。 “不贵,省城处理的库存料。”杨平安又拿出一个纸包,“这是给爹的,省城的菸叶,您尝尝。” 杨大河接过闻了闻,点头:“香。比咱们县供销社的好。” 给杨冬梅的是一对红头绳和两本笔记本:“四姐喜欢红色,这头绳配她。笔记本给她学习用。” 最后,杨平安拿出两本小人书和一套彩色蜡笔:“安安,军军,这是给你们的。” 小人书是《小兵张嘎》和《鸡毛信》,蜡笔是十二色的,装在铁盒里。两个孩子欢呼起来,饭也不吃了,趴在炕上就开始翻小人书。 “舅舅讲故事!”安安指著书上的图画。 “先认字。”杨平安坐在炕沿上,“认识这几个字,舅舅再讲故事。” 他在纸上写下“小兵张嘎”四个字,一个字一个字地教。安安已经认识不少字了,很快就能读出来。军军虽然认字少,但记忆力好,跟著哥哥念几遍也记住了。 认完字,杨平安开始讲故事。他讲得绘声绘色,两个孩子听得入了迷,小眼睛眨都不眨。 “……张嘎子虽然年纪小,但机智勇敢,帮著八路军打鬼子。”杨平安讲完一段,问,“你们说,张嘎子为什么是个小英雄?” “因为他打鬼子!”军军抢著说。 “因为他保护老百姓。”安安想得更深一些。 “都对。”杨平安摸摸他们的头,“英雄不一定要多大力气,关键是要有一颗勇敢、善良的心。你们也要做勇敢善良的好孩子,知道吗?” “知道!”两个孩子用力点头。 孙氏在一旁缝衣服,听著儿子教育外孙,眼里满是欣慰。 平安这孩子,自己才十五岁,教育起孩子来却头头是道。安安军军跟著他,准错不了。 傍晚时分,杨冬梅放学回来了。一进门就嚷嚷:“平安回来了?快让我看看,瘦了没?” “四姐。”杨平安笑著站起来。 杨冬梅围著他转了一圈:“还行,没瘦。省城好不好玩?见到大舅了没?” “见了,大舅一切都好。”杨平安把红头绳和笔记本递给她,“给,礼物。” “哎呀,真好看!”杨冬梅立刻把红头绳扎在辫子上,对著镜子照了又照,“平安,你眼光真好!” 晚饭后,一家人围坐在煤炉边。杨平安简单说了说省城之行的情况。 “多亏大舅帮忙。”杨平安实话实说。 “那也是你大舅信任你。”孙氏说,“你大舅,从小就重情义。你们项目做好了,就是对他最好的报答。” 正说著,院门外传来敲门声。杨冬梅跑去开门,是顾云轩。 “杨叔,孙婶,冬梅姐。”顾云轩一一打招呼,看见杨平安就笑,“平安,我来还书。下午那本《材料力学》,我看完了。” “这么快?”杨平安惊讶。 “有些地方看不懂,跳过去了。”顾云轩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对了,我外婆让我来问问,你明天去不去学校?” “去。”杨平安点头,“落下的功课得补上。” 两人聊了会儿技术上的事,顾云轩突然想起什么:“平安,你记得省图书馆文书吗?就是讲悬掛系统的。我回来想了半天,觉得有个地方可以改进……” 他从兜里掏出个小本子,上面画著草图。两人凑在煤油灯下討论起来,时不时用铅笔写写画画。 杨冬梅在一旁看著,忍不住笑:“你们俩啊,真是书呆子。回家了还討论这些。” “四姐,这是正事。”顾云轩认真地说,“『卫士-1』早一天造出来,咱们国家就多一份力量。” 这话说得朴实,却让屋里安静了一瞬。杨大河看著这两个年轻人,眼里满是讚赏。 顾云轩待到八点多才走。送他出门后,杨平安回到屋里,发现安安和军军已经洗过脚,正坐在炕上玩新蜡笔。 “舅舅,看!”安安举起一张纸,上面用蜡笔画了几个歪歪扭扭的小人,“这是舅舅,这是外公,这是军军,这是我!” 虽然画得稚嫩,但能看出每个人的特徵:杨平安手里拿著书,杨大河在打拳,两个小孩在扎马步。 “画得真好。”杨平安真心夸奖,“安安有天赋。” “军军也会!”小傢伙不甘示弱,也举起自己的画——满纸的彩色线条,抽象得很。 “军军画的是……彩虹?”杨平安猜测。 “是舅舅带回来的糖!”军军认真地说,“五顏六色的,好看!” 童言稚语把大家都逗笑了。 等洗漱完毕,两个小家躺进被窝,却不肯睡,缠著杨平安再讲个故事。 “讲个什么故事呢?”杨平安想了想,“讲个关於友谊的故事吧。” 他讲的是前世看过的《夏洛的网》,改编成了中国农村的背景。小猪和小蜘蛛的友谊,让两个孩子听得入了迷。 “舅舅,”故事讲完后,安安小声问,“小蜘蛛为什么要帮小猪?” “因为它们是朋友啊。”杨平安给他掖好被角,“朋友就是要互相帮助,在对方需要的时候伸出援手。” “就像舅舅帮助云轩叔叔那样?”军军问。 杨平安愣了一下,笑了:“对,就像那样。” 等两个孩子睡著,杨平安轻手轻脚地出了房间。堂屋里,孙氏还在缝衣服,杨大河在看报。 “平安,你也早点睡。”孙氏说,“坐一天车,累了吧?” “还好。”杨平安在母亲身边坐下,“娘,您也早点休息,眼睛要紧。” “就剩几针了。”孙氏手里是一件安安的小棉袄,“这孩子长得快,去年的衣服都短了。” 灯光下,母亲低头缝衣的身影,让杨平安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第165章礼尚往来 第二天是周六,杨平安难得没去上学也没厂里,一早起来就和杨大河扫院子里的雪。 安安和军军也来帮忙,两个小傢伙拿著小扫帚,东一下西一下,雪没扫多少,倒是把自己弄得像两个小雪人。 “外公,看我扫的!”安安指著自己扫出的一小块地面,颇为得意。 杨大河看了一眼,忍著笑:“嗯,扫得……很有创意。” 確实很有创意——那一片雪地被扫成了波浪形。 军军更绝,他不知从哪儿学来的,把雪堆成一个小堆,然后一屁股坐上去:“滑雪咯!” 结果“滑雪”没滑成,棉裤倒是湿了一大片。小傢伙自己还乐呵呵的,站起来时屁股上粘著一层雪,像长了条白尾巴。 杨冬梅从屋里出来看见,笑得直不起腰:“军军,你这是要演白毛女还是怎么的?” “什么是白毛女?”军军歪著头问。 “就是……算了,跟你说不清。”杨冬梅走过来,帮他把屁股上的雪拍掉,“赶紧进屋换裤子,一会儿该著凉了。” 正说著,院门外传来喊声:“平安!平安在家吗?” 是顾云轩。他手里提著个布包,看见院子里的景象也笑了:“这是……扫雪还是玩雪呢?” “两者都有。”杨平安无奈地摇摇头,“找我有事?” “我外婆做了粘豆包,让送些过来。”顾云轩把布包递给孙氏,“孙婶,您尝尝,我外婆手艺可好了。” 孙氏接过,打开一看,黄澄澄的粘豆包还冒著热气:“哎哟,这可太谢谢了。云轩,中午就在这儿吃吧?” “不了不了,我还得回去看书呢。”顾云轩说,又转向杨平安,“平安,你明天有空吗?我想跟你討论一下传动系统的那个散热问题。” “明天下午吧,上午我还有点事。”杨平安说,“对了,你来的正好,帮我看看这个——” 他从屋里拿出一张图纸,是在省城时画的悬掛系统草图。两人就在院里討论起来,完全不顾寒气。 安安和军军凑过来,踮著脚想看。可惜个子太矮,只能看到图纸背面。 “舅舅,这画的是什么呀?”安安问。 “是汽车的脚。”杨平安隨口解释。 “汽车的脚?”军军更好奇了,“汽车有脚吗?” “这个……”杨平安一时语塞。 顾云轩憋著笑,一本正经地解释:“汽车没有脚,但有轮子。这个图纸画的是轮子怎么跟车身连在一起,怎么让车跑起来更稳。” “哦——”两个小傢伙似懂非懂地点头,其实完全没懂。 討论了一会儿,顾云轩突然想起什么:“对了平安,你听说没?咱们班王铁柱他爸,昨天逮著一只野猪!”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1???.???超顺畅 】 “野猪?”杨平安来了兴趣,“多大的?” “听说有二百多斤!今天不上学,王铁柱正在家帮他爸处理猪肉。”顾云轩压低声音。 杨平安心里一动。空间里那只狍子还孤单著呢,是该进山给它找个伴了。而且空间里的野猪也需要补充新的种猪,避免近亲繁殖。 没一会顾云轩就提出,“那我先回去了,有问题再来找你。” 顾云轩走后,杨平安继续扫雪。安安和军军却有了新玩法——他们发现用脚在雪地上踩能踩出图案。 “舅舅你看!”安安在雪地上踩出一串小脚印,“这是小兔子!” 军军不甘示弱,也踩了一串,但歪歪扭扭的:“这是……这是大老虎!” “你那哪像老虎,像小狗还差不多。”安安吐槽。 “就是老虎!”军军急了,“嗷呜——大老虎!” 他学老虎叫,可惜声音奶声奶气的,一点威慑力都没有,倒把院里的大公鸡嚇了一跳,“咯咯咯”地飞上了墙头。 孙氏从屋里出来,看见墙头上的公鸡,哭笑不得:“军军,你把咱家大花嚇得上墙了,快哄它下来。” 军军仰著小脸看墙头的大公鸡,认真地商量:“大花,下来吧,我不是故意的。” 大公鸡歪著头看他,“咯咯”两声,不理睬。 杨平安忍著笑,从屋里抓了把玉米粒:“来,用这个。” 军军接过玉米粒,小手一扬。玉米粒撒了一地,大公鸡看见吃的,这才扑稜稜飞下来,埋头啄食。 “成功了!”军军拍手。 安安却发现了新大陆:“舅舅,玉米粒可以引鸡下来,那用什么可以引野猪呢?” 这孩子,思维跳跃真快。杨平安想了想:“野猪喜欢吃玉米、地瓜,还有橡子。” “那咱们用玉米引野猪,然后抓住它!”安安眼睛发亮,“这样过年就有猪肉吃了!” “野猪可不好抓。”杨冬梅从屋里出来,正好听见这话,“那傢伙凶得很,獠牙这么长——”她比划著名,“能顶死人!” 军军嚇了一跳:“那舅舅別去抓野猪了,危险。” “舅舅不怕。”杨平安摸摸他的头,“不过抓野猪確实要小心。等舅舅去的时候,给你们带兔子回来,好不好?” “好!”两个孩子立刻被转移了注意力,“要小兔子,养著玩!” 正说著,院门外又传来动静。这次是铁蛋妈,挎著个篮子,一脸神秘地走进来。 “孙婶子,平安,你们听说了没?”她一进门就压低声音,“胡同口老李家,昨儿夜里进贼了!” “进贼?”孙氏嚇了一跳,“丟什么了?” “什么都没丟!”铁蛋妈绘声绘色,“那贼刚翻进院子,就被李家养的大黑狗发现了。你们猜怎么著?那狗不叫,直接扑上去,一口咬住贼的棉裤!” 杨冬梅听得入神:“然后呢?” “然后贼嚇得魂都没了,棉裤被咬掉一大块,光著屁股翻墙跑了!”铁蛋妈说得眉飞色舞,“今儿一早,李老头在墙根底下捡到半条棉裤,笑得直不起腰!” 一院子人都笑了。安安和军军虽然不太懂,但看大人们笑,也跟著咯咯乐。 “要我说啊,这贼也是倒霉。”铁蛋妈总结,“偷谁家不好,偏偷老李家。他家那大黑狗,壮得跟小牛犊似的,我都怕。” 说笑了一会儿,铁蛋妈从篮子里拿出一包东西:“对了,这是我炒的瓜子,给你们尝尝。” 孙氏接过,连声道谢,又回屋装了十几个粘豆包给她:“这是云轩外婆做的,你也尝尝。” 礼尚往来,是胡同里的老规矩。 第166章侦查行动 翌日清晨,杨平安照例带著安安和军军晨练。 两个小傢伙扎马步已经扎得像模像样,小脸绷得紧紧的,鼻尖和额头上冒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在晨光里亮晶晶的。 “舅舅,我扎了多久了?”安安保持著姿势,气息居然还挺稳。 杨平安掏出怀表瞅了一眼:“三分钟,小战士。再坚持两分钟,你就是今天的小標兵。” “军、军军也能坚持!”旁边的军军不甘示弱,小嘴抿著,腿肚子明明已经开始微微打颤。 杨大河背著手在一旁看著,眼里满是笑意。这俩小豆丁,劲儿还挺足。 晨练结束,孙氏已经把早饭摆上了桌——金黄的小米粥、暄软的窝窝头,还有专给两个孩子蒸的嫩汪汪的鸡蛋羹,配一小碟脆生生的醃萝卜。 阳光正好从门外斜照进来,落在桌上,暖洋洋的。 “今儿太阳可真好,”孙氏一边盛粥一边说,“平安,一会儿把被褥抱出去晒晒。安安军军的棉袄棉裤也得见见太阳,去去潮气。” “好嘞,娘。”杨平安应著。 吃完饭,杨平安和四姐杨冬梅一起收拾碗筷。 杨冬梅刷著碗,长长嘆了口气:“平安,你姐我可能真是个算术鬼才——昨天数学测验,最后那道大题,我步骤全对,思路清晰,结果你猜怎么著?” “怎么著?” “最后一步,七加八,我算成了十四!”杨冬梅懊恼地直拍自己脑门,“王老师说我这粗心毛病,要是带到期末考,能把监考老师气笑。” 杨平安没忍住,“噗嗤”乐了。 正说著,院子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和压低的笑声。两人探头一瞧,差点把碗给摔了。 只见安安不知从哪儿翻出来一件杨大河的旧军装,穿在身上直拖到脚面,活像个移动的小帐篷。 军军更绝,把孙氏的蓝布围巾裹在脑袋上,就露俩圆溜溜的眼睛,模仿著不知哪儿看来的画面,躡手躡脚,像个小地堡侦察兵。 “我们是解放军!”安安挺起小胸膛,努力让声音显得低沉有力,“正在执行秘密任务!” 军军赶紧把手指竖在嘴前:“嘘——小声!敌、敌人就在附近!” 杨冬梅笑得直不起腰:“哎哟我的妈呀……你们这打扮,敌人看没看见不知道,咱家鸡恐怕先让你们嚇得不生蛋了。” 杨平安也笑著走过去,蹲下来配合他们:“解放军同志,请问你们的具体任务是什么?”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报告首长!”安安有模有样地敬了个礼,“我们在侦察敌情,寻找……寻找丟失的重要物资!” “哦?什么重要物资?” “就是……”安安眼珠滴溜溜一转,压低声音,“外婆昨天藏在柜子顶上的水果糖!” 好傢伙,在这儿等著呢。杨平安哭笑不得:“糖吃多了,小牙可要抗议。一天最多两颗,这是纪律。” “我们就是侦察一下,不拿群眾一针一线!”安安把胸脯挺得更高,可那小眼神却不由自主地往屋里柜子方向飘。 杨平安想了想,有了主意:“这样吧,今天你们要是能学会五个新字,舅舅就奖励你们一人一块糖,算是对『学习標兵』的表彰。” “真的?”两双大眼睛“唰”地亮了。 “拉鉤!” 於是,一场轰轰烈烈的“军事侦察行动”瞬间转型为“冬季识字大会”。杨平安在炕桌上铺开旧报纸,拿木炭当笔,开始教学。 “今天学五个跟冬天有关的字。第一个——雪。” “雪——”安安跟著念,“下雪的雪。” 军军也奶声奶气地学:“雪——” 接著是“冰”、“冬”、“寒”、“暖”。杨平安每写一个字,就讲一点相关的:“冰是水冻的,摸著透心凉。寒冬就是特別冷的冬天。太阳晒著,身上就暖和了。” 安安记性好,学得快;军军虽然慢点,但念得特別认真,小脑袋一点一点的。 学完字,杨平安说话算话,从柜子顶上取下糖罐,一人给了一块。看著俩孩子心满意足地含著糖,他才跟孙氏打了招呼出门。 冬日的县城街道有些清冷,呵气成雾。他先拐去了张叔家。 张叔本名张富贵,以前常帮杨平安销山货,去年才被儿子接到县城物资局家属院住。 杨平安熟门熟路地摸到第三排东头第二户,看看左右无人,手一翻,从空间里提出两条肥草鱼和一袋十来斤的大米,这才敲门。 开门的是个年轻媳妇,手里拿著针线,看见杨平安手里的东西,脸上立刻堆了笑:“同志找谁?” “大姐好,我找张富贵叔。” “爹!有人找!”女人回头喊了一声,热情地把杨平安让进屋。 张叔正在院里劈柴,一见杨平安就笑了:“平安?快进屋暖和!” 寒暄几句,杨平安说明来意:“张叔,有批货想请您帮忙牵个线。” “啥货?”张叔压低声音。 “几万斤粮食,稻穀、小麦、地瓜、玉米都有。 还有五十头收拾好的大野猪,每头二百斤往上。 三百多条鱼,草鱼鲤鱼,最小两斤。”杨平安顿了顿,“都是好货,新鲜。” 张叔吸了口气:“这数目可不小……平安,你路子够野的啊。” “都是托朋友的福。”杨平安含糊带过,“供销社、饭店、机关食堂,都行。按市价走,分批出,年前清完就成。” 张叔琢磨了一会儿,点点头:“成!供销社王主任、国营饭店李经理,我都能说上话。物资局食堂掌勺的还是我老表。不过这事儿得稳妥著来,我联繫好了,再告诉你咋交货。” “麻烦张叔了。”杨平安把米袋子往前推了推,“这是十斤米,您先吃著。等货出了,再给您算辛苦费。” “这咋好意思……”张叔推让一番,还是收下了。 送杨平安出门时,他搓搓手,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平安,还有个事……我有个远房侄子,叫张红军,初中毕业在家一年了,人踏实,手也巧。 听说你三姐夫在机械厂当领导,要是厂里招工,能不能……帮著递句话?” 杨平安心里一动,面上不显:“张叔,招工得走程序。 不过要是真有本事,厂里也缺技术苗子。 您让他准备准备,过两天我看看能不能安排个考试,成了就当学徒,不成我也没法子。” 张叔喜出望外:“那太谢谢了!一定让他好好准备!” 从张叔家出来,杨平安又去了三姐家。快到楼下时,他左右看看没人,手一晃,凭空提出一堆东西:野猪肉、草鱼、水灵的黄瓜西红柿,还有一口袋米。 三姐夫高和平开的门:“平安?快进来!又拿这么多!” “三姐需要营养。”杨平安进屋,看杨秋月挺著大肚子在织毛衣,气色还不错。 “平安来啦,”杨秋月笑著放下毛线,“你姐夫正念叨你呢。” 高和平给杨平安倒了茶,说起正事:“你记得厂里退休的李师傅不?会外语那个。我找他翻译资料,他答应了,不过提了个小条件——想让他外孙张红军进厂当学徒。” 杨平安差点乐出来,这巧的。他故作思考:“这事……能办吗?” “巧了不是,”高和平笑道,“『卫士-1』项目特批了几个名额,我是副组长,要个把有文化的年轻人问题不大。再说了,那孩子我见过,不错,不是混日子的。” “那就按规矩来,考试过了就行。” “成,明天我就安排。” 又聊了会儿家常,杨平安才起身离开,拐去顾云轩外婆家。 两人对著那本外文期刊又钻研了好一阵子,等杨平安出来时,月亮都掛老高了。 清辉满地,积雪映著月光,路上静悄悄的。他加快脚步回到家,堂屋灯还亮著。 孙氏在纳鞋底,杨大河在看报。见他回来,孙氏要去热粥,杨平安自己去了。就著咸菜喝下暖粥,浑身都舒坦了。 杨大河放下报纸:“你三姐那儿都妥了?” “都安排好了。娘,大姐那儿,我明儿下午去看看吧?带点您醃的酸菜。” “去吧,看看我也放心。”孙氏点头。 夜深人静,杨平安回到屋里。安安和军军早就睡著了,两个小脑袋靠在一起,睡得脸蛋红扑扑的。 他轻手轻脚躺下,闭上眼睛,意念沉入那片独属於他的天地。 灵泉叮咚,麦苗青青,野猪哼唧,鱼儿摆尾,仓库里物资堆积如山。 明天,这一切就要开始悄悄流动起来,变成一家人过年的新衣、丰盛的年货、走亲访友的体面,还有那份稳稳噹噹的底气。 第167章全权处理 第二天下午,杨平安从学校回来,跟孙氏要了那坛酸菜就出了门。走到无人处,手一晃,罈子便收进了空间。 雪后路滑,他走到部队家属院时已近三点。找个僻静角落,取出酸菜罈子、四只风乾野鸡和二十斤大米,分装两袋,这才往大姐家去。 大姐杨春燕见他来又惊又喜:“平安,这大冷天的你还跑来!”大姐夫王建国接过东西:“来得正好,我明天就送春燕去医院。” 杨平安仔细看了看大姐的气色:“腿还肿得厉害吗?” “肿是肿,但这小傢伙动得欢,我心里就踏实。”杨春燕摸著肚子笑。 坐了一个多小时,杨平安把注意事项又跟王建国叮嘱一遍,临走前把另一个布袋递过去:“这些给二姐家。”又悄悄塞给王建国五十块钱。 王建国推拒:“平安,孩子放你那已经够麻烦……” “一家人不说这些。”杨平安摆摆手,转身走了。 他没直接回家,而是去了城西那片老居民区。 转了两条胡同,在一处僻静角落相中个带院的老屋。 从门缝看,院子宽敞,三间正房屋顶完好。隔壁老太太说,房主是老中医,去年过世了,儿女都在外地。 杨平安记下位置。第二天一早先去邮局,按地址给房主儿子发了封电报询问短租,这才去学校。 中午回家,孙氏说张叔上午来找过。杨平安匆匆扒完饭就赶了过去。 张叔正等著他,一见面就压低声音:“联繫好了!供销社要一百条鱼加一头野猪,国营饭店五十条鱼,物资局食堂三十条,还有几个机关食堂也要些鱼和肉——都按咱说的价!” 杨平安心中一稳:“辛苦张叔了。明天上午九点,城西柳树胡同七號,带人来看货验货,现场过秤付款。” “地方可靠?” “租了个空院子,稳妥。”杨平安点头,“我不露面,您全权处理。” 从张叔家出来,他又去了趟三姐家。 高和平见面就说:“张红军今天考试过了,理论和实操都不错,下周一就能进厂。李师傅高兴,下午就开始翻译了。” “那是他有真本事。”杨平安笑道。 傍晚,杨平安去柳树胡同看了那院子。四下无人,他用细铁丝轻鬆捅开老锁。 院里积著厚雪,正房空荡但结实。他简单打扫,铺上油布麻袋,锁好门离开。 第二天一早,杨平安请假来到柳树胡同。 七点整,巷子里静悄悄的。 他閂好院门,开始从空间取货:一百八十条活鱼分装十大木桶,桶里加了点灵泉水;三头处理好的野猪,每头二百多斤;一千斤稻穀、五百斤小麦,麻袋码齐。 八点半,一切就绪。他换上新锁,钥匙放在门口地上,隨即闪身躲进墙角阴影,意念一动,进入空间。 不一会儿,张叔领著三人来了——穿中山装的供销社王主任、系白围裙的国营饭店李经理、拿桿秤算盘的採购员。 张叔捡起钥匙开了门。 “嚯!”王主任进门就惊嘆。木桶里鱼尾轻摆,野猪膘肥体壮,麻袋飘著谷香。 “这鱼新鲜!”王主任捞起一条,鱼鳞银亮。 李经理细看:“肉肯定紧实,不像冻货。” 採购员验看野猪:“处理得乾净,没异味。” 张叔面上淡定:“朋友今早刚备的货,他有急事去省城,托我处理。” 过秤、算帐、付款。鱼一百七十三块,野猪七百二十四块,粮食一百八十九块,总计一千零八十六整。 王主任点出厚厚一沓钱,又拿出工业券、布票。 交易完成,张叔锁门离开。杨平安等巷子空净才出来,检查无痕,转身回家。 快中午时,他提著三斤肉两条鱼进家门。孙氏在厨房擀麵条,两个小身影“噔噔噔”衝出来。 “舅舅!”安安一把抱住他的腿,“你去哪儿了呀?我和军军都想你啦!” 军军仰著小脸,认真补充:“肚子也想——想啾啾带好吃的!” 杨平安乐了,一手一个抱起他们:“哪儿想?这儿?”他点点安安心口。 安安猛点头:“嗯!心里想!” 军军则拍拍自己圆鼓鼓的小肚子:“这儿也想!咕咕叫了!” 孙氏从厨房探头笑:“咱们军军,是个诚实的小馋猫。” 午饭是热腾腾的手擀麵,肉臊子喷香。吃完饭,杨平安去了张叔家。 张叔关好门,掏出布包:“钱票都在这儿,你点点。” 杨平安清点完毕,数出一百零八块六毛推过去:“张叔,一成辛苦费。” 张叔推让不过,赶紧收下:“我那远房侄子张红军,多亏你了。” “是他自己爭气。”杨平安起身,“院子我租了半年,钥匙您收好。往后还这规矩。” 从张叔家出来,杨平安去邮局匯了半年租金,又到供销社用工业券买了收音机,扯了几十尺蓝布——出店就找个角落收进空间,手上换成两条肥草鱼,往三姐家去。 高和平下班了,拿著译稿说:“李师傅翻译得仔细,但术语多,得慢慢来。” “不急。”杨平安放下鱼,“三姐,燉汤补补。” 杨秋月心里暖烘烘的。 傍晚回家时,胡同口传来嬉笑声。安安和军军正在跟邻居孩子玩雪,看见杨平安,像两颗小炮弹似的衝过来。 “舅舅!”安安眼睛亮晶晶,“铁蛋说他家晚上吃肉!咱家吃啥呀?” 杨平安蹲下笑问:“你想吃啥?” 安安眼珠滴溜溜一转,小脸写满期待:“舅舅做的红烧肉!可香可香了!” 军军立刻抱住杨平安胳膊,奶声奶气接力:“红烧肉!” 杨平安一手牵一个往家走,炊烟正从自家小院裊裊升起:“好,今晚吃红烧肉。但吃完得认五个新字,成交?” “成——交!”两声雀跃的童音,脆生生地落进冬日温暖的暮色里。 第 168章 母子平安 天刚蒙蒙亮,北方小城平县还裹在冬末的寒意里。杨家小院东厢房的窗户上,呵气凝成薄薄一层霜花。 外间传来孙氏生炉子的窸窣声。杨平安轻手轻脚起身,旁边炕上立刻传来奶声奶气的咕噥。 “舅舅……” 是安安。小傢伙四仰八叉躺著,被子踢开一角;军军蜷成个小虾米,手还抓著安安的衣角。两个小脸蛋睡得红扑扑的。 “再睡会儿。”杨平安低声说,给他们掖好被角。 军军迷糊睁眼,看见他,咧开小嘴笑了,露出几颗乳牙:“舅舅早……” “早。”杨平安摸摸他的头,套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机械厂发的,虽然他只是个“编外技术顾问”,但三姐夫高和平坚持给他配齐了行头。 孙氏端著热水进来:“今儿周六,起这么早?” “带俩小的晨练,不能断。”杨平安接过毛巾,瞥见母亲右手虎口贴著胶布,“娘,手怎么了?” “昨儿剁白菜馅,刀滑了一下,不碍事。”孙氏不在意地摆摆手。 杨平安没多说,心里记下了——晚点得往水缸里掺点灵泉水。这两年他一直在用这法子,父母身体明显硬朗多了。 正说著,两个小傢伙彻底醒了。安安一骨碌爬起来,眼睛还没全睁开就往这边爬:“舅舅,练功!” 军军跟著学舌:“练、练功!” “先把衣裳穿好。”杨平安笑著按住两个小炮弹,拿起炕头叠得整齐的小棉袄。 孙氏看著直笑:“这俩孩子,跟你比跟爹妈都亲。” “我带的嘛。”杨平安利落地给安安套袖子,又去抓满炕乱跑的军军。 穿衣洗漱完毕。院子里冬日清晨空气清冽,呵气成雾。杨平安活动开筋骨,开始指导俩小不点扎马步。 “腰挺直,腿往下沉。”他调整著安安的姿势。 军军学得有模有样,小身子虽晃悠,那股认真劲儿不输哥哥。杨平安蹲在他面前虚扶著小胳膊:“军军真棒,比昨天更稳了。” 军军受表扬,眼睛亮晶晶的,咬著小牙坚持。 杨大河从正房出来,看见这一幕,欣慰地笑了笑,没打扰,静静看了会儿才转身去上班。 晨练刚结束,院门被急促敲响。 “杨叔!孙婶!平安!开门!” 是个小战士的声音,带著罕见的慌张。 杨平安心头一紧,快步穿过院子拉开门。门外,小战士裹著军大衣,脸被寒风颳得通红,气喘吁吁:“春燕嫂子……要生了!送去县医院了!我先跑过来报信!” 孙氏手里的搪瓷盆“哐当”掉地,热水溅了一地。 “什么时候的事儿?”杨平安扶住母亲,语气沉稳。 “半小时前!”小战士抹了把汗,“车在巷口等著!” “我们马上来。” 小战士点头,转身跑去巷口。 孙氏这才回神,慌慌张张要往屋里冲:“我给准备的东西!在柜子顶上……” “娘,您別急。”杨平安按住母亲肩膀,“在哪儿?我去拿。您先换厚衣裳。” “东厢房炕柜最上头,蓝布包袱……”孙氏声音发颤,“平安,你大姐这胎……才刚九个月……” “九个月就能生,没事。”杨平安语气平静,动作却快——进东厢房搬凳,踩上去够下蓝布包袱,顺手抓起母亲那件藏青棉袄。 杨冬梅闻声从西厢房出来,头髮还没梳齐:“怎么了?” “大姐要生了,去医院。”杨平安简短交代,“四姐,你帮娘收拾,我给俩小的穿厚点。” 安安站在院子里,似乎明白了什么,小脸绷得紧紧的;军军一脸茫然。 杨平安蹲下身,一手揽一个:“妈妈要生小弟弟了,舅舅带你们去医院看,好不好?” 安安点点头,突然问:“妈妈疼吗?” “妈妈不疼。”杨平安温声说,“等见到妈妈,你和军军亲亲她,她就不疼了。” “真的?” “舅舅什么时候骗过你?” 安安这才稍放鬆,主动伸手让穿外套。军军看哥哥穿,也跟著伸手:“穿衣服。” 院门外传来汽车喇叭声。 “来了!”杨大河推门进来,已换好公安制服,“快走,车直接送咱们去医院。” 一家人匆匆出院。胡同口停著辆老式军用吉普,小战士麻利拉开后门。 车厢挤得满满当当。杨大河坐副驾驶,孙氏抱军军和杨冬梅挤后排左边,杨平安抱安安坐右边,怀里还搂著蓝布包袱。 车子驶出胡同,拐上主街。清晨街道冷清,只有几个扫街的环卫工和骑车赶早班的工人。路边的国营饭店刚开门,蒸包子的白汽溢出来,带著香气。 军军趴车窗上,小鼻子贴玻璃:“舅舅,香。” “等妈妈生了弟弟,舅舅给你们买肉包子。”杨平安揉揉他的小脑袋。 “也给弟弟买。”安安认真说,又补充,“军军也要。” 这话引得孙氏笑了,紧绷的脸色缓和些:“我们安安真懂事,知道疼弟弟。” 县医院在城西,开车十来分钟。吉普车刚在医院门口停稳,就看见王建国在台阶上焦急踱步。 “怎么样?”杨大河第一个跳下车。 “进產房了。”王建国迎上来,军大衣扣子都没扣好,“医生说宫口开三指,估计还得等。” 孙氏抱军军下车,脚下一软,差点没站稳。杨平安眼疾手快扶住:“娘,您別慌。大姐身体底子好,肯定没事。” 这话一半安慰,一半实话——这几年杨春燕没少吃喝杨平安送的空间出產,体质比寻常人强得多。 一家人穿过门诊楼,上二楼產科。走廊瀰漫消毒水味,墙上的白漆有些剥落。產房门口长椅上已坐著几个等待家属,个个面色凝重。 王建国领他们在靠窗位置坐下。他自己却坐不住,来来回回地走,皮鞋底敲在水磨石地上,“噠、噠”作响。 “建国,坐下歇会儿。”杨大河拍拍身边空位。 王建国勉强坐下,双手交握放膝盖上,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这位战场上面对枪林弹雨都不眨眼的营长,此刻额头全是冷汗。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走廊尽头的掛钟“嘀嗒”走著,时针指向七点,七点半。护士进出產房几次,每次门开,王建国都猛地站起,又失望坐回。 安安开始犯困,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却强撑睁大眼睛:“舅舅,弟弟怎么还不出来?” 军军已趴在杨平安肩上睡著了,小嘴微张,偶尔咂巴一下。 “弟弟在准备呢。”杨平安把安安往怀里拢拢,“舅舅给你讲个故事,好不好?” “什么故事?” “讲一只小兔子找妈妈。” 杨平安声音低沉平缓,故事讲得简单生动。安安听著听著,眼皮越来越沉,终於在他怀里睡著。军军睡得更香,小手无意识抓著他衣领。 杨冬梅靠在孙氏肩上,也闭了眼。孙氏却一直盯著產房门,嘴唇抿得紧紧。 八点十分。 產房门又一次开了。这次出来的不是护士,是个穿白大褂的中年女医生。她摘下口罩,目光扫了一圈:“杨春燕家属?” “在!”王建国几乎是弹起来的。 “生了,男孩,六斤二两。”医生脸上带笑,“母子平安。” 走廊里紧绷的空气瞬间鬆了。 孙氏双手合十,嘴里喃喃念著什么。杨大河长长舒口气,拍拍王建国肩膀。王建国愣了两秒,眼圈突然红了,背过身抹了把脸。 “產妇还要观察一会儿,孩子可以先抱出来看看。”医生说,“谁跟我去办手续?” “我去!”王建国连忙跟上。 约莫二十分钟后,產房门再次打开。护士抱著个襁褓走出来,用军绿色小被子裹著,只露一张红扑扑的小脸。 孙氏第一个迎上,手都有些抖:“这、这是我外孙?” “对,您看看,多精神。”护士笑著把襁褓递过来。 孙氏小心翼翼接过,抱在怀里,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小傢伙闭著眼,睫毛长长,小嘴微噘,偶尔动一动。 杨冬梅也凑过来看:“呀,鼻子像大姐,嘴巴像姐夫。” 安安这会儿也醒了,揉著眼睛抬起头。军军被动静吵醒,迷糊睁眼。 “来,看看弟弟。”杨平安一手抱一个,让俩孩子都能看到襁褓里的婴儿。 安安瞪大眼睛,看了好一会儿,突然小声问:“舅舅,我小时候也这么小吗?” 军军学舌:“小吗?” 这话把大家都逗笑了。 “你小时候比他还小呢。”孙氏笑道,“刚生下来才五斤多,跟个小猫似的。军军那会儿也不大,六斤整。” 安安若有所思点头,又盯著弟弟看。看了一会儿,他伸出小手,试探性想碰碰弟弟的脸,伸到一半又缩回,仰头看杨平安:“舅舅,我能摸摸吗?” “轻一点就可以。” 杨平安托著安安的小手,引导他用指尖轻轻碰了碰婴儿脸颊。那触感柔软得不可思议,安安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襁褓里的小傢伙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一条缝。那双眼睛还蒙著水雾,却准確对上了安安的视线。 “他看我了!”安安惊喜道。 “是啊,他在看哥哥呢。”杨平安温声说,又看向怀里的军军,“军军也想摸摸弟弟吗?” 军军犹豫一下,点点头。杨平安也托著他的小手,轻轻碰了碰婴儿另一边脸颊。 军军碰完,突然咯咯笑起来,往杨平安怀里缩缩,又忍不住探头去看。 安安挺起小胸脯,一脸郑重:“舅舅,我会当个好哥哥的。”说完看向军军,“对吧军军?” 军军用力点头:“哥哥!” 这话说得稚气,却真诚无比。孙氏眼圈一下子红了,別过脸抹眼泪。杨大河揽过妻子肩膀,轻轻拍拍。 又过一阵,杨春燕被推出来。她躺在移动病床上,脸色有些苍白,头髮被汗浸湿贴额上,神情却安详满足。 “姐。”杨平安上前,握住她的手。 杨春燕看到他,露出虚弱笑容:“平安,你来了……看到孩子了吗?” “看到了,很健康。” “像谁?” “鼻子像你,嘴巴像姐夫。” 杨春燕满足地闭眼,很快被推进病房。王建国办好手续回来,寸步不离守在床边,握著妻子的手不肯放。 第 169章 新生命 孙氏和杨冬梅忙著安顿產妇孩子,杨大河去供销社买红糖鸡蛋。杨平安带著安安和军军在病房外等,怕人多吵到大姐休息。 “舅舅。”安安拉杨平安裤腿,“弟弟叫什么名字呀?” “这个要等爸爸妈妈取。”杨平安蹲下身,平视俩孩子,“不过舅舅猜,可能会跟你们名字有点像。” “为什么?” “因为你们都是好孩子,都是这个家的宝贝。” 安安似懂非懂点头。军军则拉杨平安手指晃晃:“舅舅,饿。” 杨平安这才想起,从早上到现在,俩孩子还没吃早饭。他从隨身小布包掏出两块饼乾,平时当零嘴的。 “先垫垫,等会儿回家吃饭。” 安安接过饼乾,先掰一半递给军军:“给。” 军军高高兴兴接过去,小口小口啃起来。 他们在医院待到下午。杨春燕喝了红糖水,睡一觉,精神好很多。新生儿被护士帮著换了身乾净小衣服,安安和军军一直趴在床边看,怎么也看不够。 傍晚时分,杨大河说该回家了,让春燕好好休息。王建国留在医院陪夜,孙氏说明天一早来送饭。 回去还是坐那辆吉普。路上没人说话,大家都累了。 安安靠杨平安左边怀里,军军靠右边,不一会儿俩小傢伙就睡熟了,小手还都攥著他衣角。 到家时天已黑透。院子里静悄悄,只有正房窗户透出昏黄灯光。杨冬梅和杨平安各抱一个孩子进正房,轻手轻脚放炕上,盖好被子。 小傢伙们睡得沉,被放下时只哼唧一声,翻个身又睡著了。 杨平安站在炕边看了他们一会儿,这才退出房间,轻轻带上门。 堂屋里,孙氏正在炉子前烧水,杨平安走过去:“娘,您去歇著,我来。” “不用,就快好了。”孙氏没回头,声音有些哑,“平安啊,娘今天……心里头特別踏实。” 杨平安没说话,在她身边小凳上坐下。 “你大姐平安生了,孩子也健康。你二姐在文工团干得好,你三姐年前预產期,你四姐学习用功……”孙氏絮絮说著,手里搅著锅里粥, “娘这辈子,没什么別的念想,就盼著你们姐弟几个都好好的。现在看著安安和军军这么懂事,新添这小外孙也结实,娘心里……满满当当的。” “我们都会好好的。”杨平安轻声说,“您和爹也要好好的。” 水开了,蒸汽顶得锅盖“噗噗”作响。孙氏掀开锅盖,白茫茫热汽腾起来,模糊了她的面容。 伺候母亲睡下后,杨平安回到自己房间。他没点灯,在黑暗中静静坐了一会儿,然后闭目凝神。 意识沉入那片熟悉的空间。 空间里永远是春日般的气候。灵泉池水清澈见底,水面氤氳著淡淡雾气。 种植区的水稻和麦子已收割,金黄谷穗堆成小山。养殖区那边,野兔在草丛里蹦跳,野鸡“咯咯”叫著。 杨平安的意识在空间里巡视——这是他的习惯,每晚睡前都要检查一番。今天空间似乎格外安静,连平日里最闹腾的野猪群都安分许多。 他正要退出,突然注意到养殖区角落猪圈里有些异样。 一只怀孕的母野猪侧躺在乾草上,肚子剧烈起伏。 旁边,八只粉嫩小猪崽正挤成一团吃奶,眼睛还没完全睁开,身上湿漉漉的胎毛在灵泉滋养过的空气里很快变得蓬鬆。 新生命。 杨平安心中一动,意识停留在那里看了很久。 母野猪似乎感觉到了他的注视,抬起头,乌黑眼睛望向虚空方向,没有惊恐,只有一种近乎温顺的平静。 它轻轻哼了一声,用鼻子拱拱身边的小猪崽,然后重新躺好,任由孩子们在怀里拱来拱去。 现实与空间,两个世界,同一天,都迎来了新的生命。一种奇妙的圆满感,在杨平安心底悄然瀰漫开来。 一个星期后的平县机械厂研发车间。 墙上掛钟指针已过晚上八点。白炽灯下,几张工作檯拼成的大桌铺满图纸,密密麻麻標註著数据和图形。 杨平安俯身在一张传动系统结构图前,手中铅笔轻轻画了个圈:“云轩,你看这里,如果参照竹节的中空多孔结构,散热面积能增加多少?” 顾云轩推了推眼镜,拿起计算尺飞快滑动:“平安,算过了——採用这种仿生蜂窝结构,散热效率能提升四成以上,整体重量还能减轻百分之十二到十五。” “轻量化正是我们需要的。”杨平安直起身揉了揉脖颈,“『卫士-1』要適应复杂地形,每减一公斤都是优势。” 高和平端著两缸热气腾腾的红糖薑茶从车间那头走来:“歇会儿,暖暖身子。爹托人捎来的,说天冷。” 杨平安接过缸子,手心传来的温热让他心头一暖:“三姐夫,我这些天忙,都没顾上回家看爹娘。” 正说著,车间门口传来熟悉脚步声。三人转头,杨大河出现在门口,拎著鼓囊囊的布包,肩上落著未化的雪沫。 “爹?”杨平安意外,“这么晚您怎么来了?路滑。” 杨大河走进来放好布包,拍掉身上的雪:“你娘不放心,非让我来看看。蒸了两锅猪肉白菜包子,还热乎。给你们顺道送些。” 布包打开,浓郁香味立刻瀰漫。包子白白胖胖,冒著热气。 高和平眼睛一亮:“娘蒸的包子!秋月最近胃口不好,就馋这口。” 杨平安先递给顾云轩一个,又给高和平,最后自己才拿起。咬一口,麵皮鬆软馅料饱满,熟悉的味道让疲惫身心都舒缓了。 杨大河看著儿子眼下的青黑,心疼却没说,只道:“平安,再忙也得顾身子。你娘说了,这周末无论如何得回家吃顿饭。” “知道了爹。”杨平安咽下包子,“三姐今天怎么样?” “挺好。”杨大河说著,目光转向顾云轩,“云轩,有件事跟你说。” 顾云轩正小心吃著包子,闻言抬起头,有些紧张:“杨叔您说。” 杨大河从怀里掏出个信封放工作檯上:“组织文件。考虑到你在『东风-1』和『卫士-1』项目中的贡献,决定把你父母、兄嫂从南方农场调至平县农场。离家近了,条件好些。过一阵子,还可逐步安排工作。” 车间突然安静。 顾云轩手里的包子掉在桌上。他愣愣看著信封,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那双总是带著谨慎克制的眼睛瞬间红了。 他颤抖著手想去拿,伸到一半又缩回,仿佛怕这是梦,一碰就碎。 “真、真的?”声音发颤,几乎听不清。 “文件已下达。”杨大河温和道,“下个月就能到。到时你就能见著了。” 顾云轩猛地站起,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声响。他转过身去,肩膀剧烈抖动,手死死捂住嘴,压抑呜咽从指缝漏出。 第 170章 未命名草稿 六年了。整整六年未见父母兄嫂。农场来信越来越少,最后音讯全无。 外婆总说他们还活著,可他心里那个黑洞越来越大,深夜里常惊醒,浑身冷汗。 杨平安走过去,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好一会儿,顾云轩才转身。他摘下眼镜用袖子胡乱擦脸,然后面对杨平安,深深、深深地弯下腰去,鞠了一躬。 “平安哥……我……”声音哽咽不成句。 杨平安扶住他:“云轩,这是你自己挣来的。那些图纸计算,都是你一笔笔画出来算出来的。没有你,仿生结构的思路也落不了地。” “没有你,我连参与的机会都没有。”顾云轩抬头,眼泪顺脸颊淌,“当初在学校,要不是你护著我,我早被欺负退学了。后来进机械厂也是你力荐。那些技术思路都是你一点一点教我……平安哥,我这辈子……” “別说这话。”杨平安打断,“咱们是同学,是朋友,是兄弟。往后路还长,一起走就是了。” 高和平也走过来揽住顾云轩肩膀:“云轩,好事儿!该高兴!等你爸妈来了,上家里吃饭,让你平安哥做拿手菜!” 顾云轩用力点头,眼泪却止不住。这个从小在冷眼歧视中长大的少年,第一次真切感受到,命运是可被改变的——用知识,用汗水,用无数深夜里演算过的数据。 杨大河静静看著,心里感慨。他知道儿子在做的事,不仅是在造一辆车,更是在改变很多人的命运。 那晚顾云轩没回外婆家。从机械厂出来,他跟著杨平安回了杨家小院。 院子里,孙氏正带安安和军军在堂屋玩。看见他们回来,安安第一个扑来:“舅舅!” 军军也跟著跑:“舅舅抱!” 杨平安一手抱起一个,两个小傢伙立刻像树袋熊掛他身上。安安凑到他耳边小声说:“舅舅,我和军军又认了十个字。” “真棒。”杨平安亲亲他额头,“军军学会了吗?” 军军用力点头:“学会了!” 顾云轩看著这一幕,心里某个柔软地方被触动。这样的温暖亲情,是他渴望已久却从未拥有的。 孙氏端来热水让两人洗漱,又热了粥和剩包子。 吃饭时,顾云轩看杨平安耐心餵两个孩子,看安安把包子馅挑出先餵军军,看军军眯眼满足地嚼著——这平常得不能再平常的画面,却让他眼眶发热。 饭后杨平安哄睡孩子,从西厢房出来时,见顾云轩站在院里。 冬夜月亮很亮,清辉洒青砖地面像铺了层薄霜。顾云轩仰头看天,背影显单薄。 “睡不著?”杨平安走过去。 顾云轩转头,月光下这十五岁少年眼里有超越年龄的沧桑:“平安,我爸妈……六年没见了。” 杨平安没说话,静静听著。 “六年前我被送来时才九岁。”顾云轩声音很轻,像怕惊扰夜之寧静,“一夜之间什么都没了。我被送外婆家,他们去农场。头两年还有信,后来就断了……外婆总说他们还活著,可我有时半夜惊醒会想,他们是不是已不在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给力,????????????.??????书库广 】 声音哽咽一下,又努力平稳:“平安,你知道我这几年最怕什么吗?最怕自己不够努力,辜负外婆养育,辜负……还活著的他们。所以我拼命学,能接触到的书都看。可越学越绝望,因为我知道,学再好有什么用?我这样的人註定没出路。” “直到遇见你。”顾云轩看向杨平安,眼里有泪也有光,“你让我知道知识是有用的。 你让我参与项目,让我画图纸做计算——那些数据真能变成机器,变成对国家有用的东西。平安哥,你给了我一条路。” 杨平安沉默片刻才开口:“云轩,路是你自己走出来的。我没给你路,我只告诉你——你本来就有路,而且能走很远。” 顾云轩眼泪终於落下。他用手背抹去深吸口气:“平安,我发誓这辈子都跟著你。你指哪我打哪。你让我研究什么我就研究什么。只要对国家有用,我这辈子就值了。” “別说跟不跟的。”杨平安拍拍他肩,“咱们是並肩作战的同学。云轩记住——用知识改变命运,报效国家。这是咱们这代人该做的事。” 顾云轩重重点头,把这话牢牢记心里。 两人又在院里站了会儿,直到堂屋传来孙氏声音:“平安,云轩,外头冷进屋。云轩今晚跟平安睡一屋,被褥铺好了。” 刚走到屋门口,门就轻开条缝。安安探出小脑袋揉眼:“舅舅怎么还不睡?” “就睡了。”杨平安走过去,“你怎么醒了?” “渴。”安安小声说,眼睛瞟向顾云轩,“云轩叔叔也睡咱们家吗?” “嗯,云轩叔叔今晚住这儿。” 安安点头,很认真看向顾云轩:“云轩叔叔,舅舅的床可暖和了,你好好睡。” 顾云轩心里一热,蹲下身平视安安:“谢谢安安。” 军军也被吵醒迷糊坐起,看见顾云轩眨眨眼,然后伸出小手:“云轩叔叔抱。” 顾云轩有些手足无措,杨平安笑著把军军抱起来递他。军军软软小身子靠顾云轩怀里,打个哈欠又睡著了。 那一夜顾云轩躺在杨家温暖炕上,听著身边杨平安均匀呼吸,隔墙还能隱约听到安安军军偶尔梦囈。他闭眼觉得前路是有光的。 第二天周日,杨平安难得没去厂里。早晨带俩孩子练完功吃过早饭,小傢伙就缠著他不放了。 “舅舅今天玩什么?”安安拉他衣角。 军军也抱他腿:“玩车车!” 杨平安想了想,从柴房找来几根粗细木棍,又和一小盆黄泥:“今天舅舅教你们造汽车好不好?” “好!”俩孩子眼睛都亮了。 屋里杨平安蹲地上,用木棍做骨架黄泥填充,真捏出个汽车大致形状。安安军军围旁边看得目不转睛。 “这里要空一点让风能进去。”杨平安指泥车底部,“这叫散热。” 安安学舌:“散、热!” 军军跟著说:“热!” 杨平安又捏几个小泥片贴“车身”两侧:“这是结构支撑要结实。” “结、构!”安安学得认真。 军军也伸小手指小心翼翼在泥车上戳戳:“结构……” 玩到一半安安突然问:“舅舅做的大汽车也有散热吗?” “有啊。”杨平安耐心解释,“汽车跑起来会发热,就像人跑久了会出汗。热太多了汽车就会生病,所以要想办法让它凉快。” “那舅舅的汽车会生病吗?” “不会,因为舅舅想办法给它散热了。” 安安似懂非懂点头,然后很严肃对军军说:“我们要帮舅舅的汽车不生病。” 军军用力点头:“不生病!” 於是俩孩子开始“忙碌”。安安全神贯注地捧黄泥,在杨平安捏的泥车旁又捏个更小的,嘴里念念有词:“这里要空……风进去……散热……” 军军则负责“质量检查”,每捏好一部分就凑过去用小手指轻轻戳。若没戳坏就高兴说:“结实!”若不小心戳塌了就著急看杨平安:“舅舅坏了……” “没关係重新捏就好。”杨平安总是温和道。 阳光洒院子照在两个蹲地上的小身影。安安额头沾了点泥,军军鼻尖灰扑扑,可他们专注极了,仿佛在从事伟大工程。 孙氏从堂屋出来看见笑:“哎哟我们安安军军也成小工程师了!” 杨冬梅也凑过来故意问:“安安工程师你这车能跑多快啊?” 安安认真想想:“比舅舅的慢一点点。” “为什么?” “因为我还小。”安安理直气壮,“等我长大了就能造和舅舅一样快的车了。军军也造!” 军军也举手:“我也要!” 顾云轩从厢房出来时看到的正是这一幕。他站屋檐下看阳光下那两个小小身影,看杨平安蹲他们身边耐心讲解示范。这画面如此平常又如此珍贵。 杨平安抬头看见他招手让过来。顾云轩走过去,安安立刻举起自己“作品”:“云轩叔叔看我造的车车!会散热!” 顾云轩蹲下身仔细看那歪扭却充满童真的泥车,鼻子突然一酸。他想起昨晚杨平安说的话——用知识改变命运报效国家。 也许改变的不只他自己命运。也许有一天像安安军军这样的孩子可自由学他们想学的东西,造他们想造的汽车,不必背负任何枷锁成长。 “安安造得真好。”顾云轩声音有些哑,“等安安长大了顾叔叔教你算数据好不好?” “好!”安安眼睛亮晶晶,“舅舅说顾叔叔算数可厉害了!” 军军也凑过来把自己捏的泥车往顾云轩手里塞:“顾叔叔看……” 顾云轩接过那根不成形的小泥团却觉得重如千斤。他看俩孩子纯真笑脸,看杨平安温和目光,在心里默默发誓—— 他要跟著杨平安把这条路走下去。不仅为自己为家人,也为这些孩子,为千千万万像他们一样的孩子能有个更光明未来。 那个冬日午前阳光温暖,院里泥巴土腥味混杂孩童嬉笑。许多年后当顾云轩已成国內顶尖机械专家,他依然会想起这个早晨,想起那两个捏泥车的小小身影,想起杨平安说的那句话。 用知识改变命运报效国家。 而这一切都从一个叫杨平安的十五岁少年开始。 第171章冬日双喜 腊月初十。 清晨的平县落了层薄霜,杨家小院的青砖地面泛著白茫茫的寒光。 杨平安刚领著安安和军军晨练完,正用热毛巾给两个小傢伙擦脸,院门外便传来了吉普车停靠的声响。 “谁这么早?”孙氏从灶房探出头,手里还握著锅铲。 话音未落,院门被推开,沈向西穿著一身笔挺军装率先跨进来,脸上笑容藏也藏不住。 他侧身让了让,身后跟著裹紧军大衣的杨夏荷。围巾遮了她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弯弯的笑眼。 “爹!娘!”沈向西声音洪亮,“我们回来了!” “夏荷?”孙氏又惊又喜,锅铲都忘了放下,“咋突然回来了?也不提前捎个信!” 杨冬梅闻声从西厢房跑出来:“二姐!二姐夫!” 杨夏荷解开围巾,露出一张明显丰润了些的脸庞,颊上透著红晕。 她望了沈向西一眼,才转向家人,声音轻柔:“娘,我们……又有喜事了。” 院子里静了一霎。 孙氏手里的锅铲“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她几步上前握住女儿的手,声音发颤:“真的?几个月了?” “刚满三个月。”沈向西接过话,嘴角快咧到耳根,“医生说了,一切都好,胎象稳当。我们就想著赶紧回来跟爹娘报喜!” “好!好!”孙氏连声道好,眼圈瞬间就红了,“快进屋!外头冷,可別冻著!” 一大家子热热闹闹涌进堂屋。杨大河从正房出来,看见这阵仗有些发愣:“这是……” “他爹,夏荷有了!”孙氏声音里还带著颤,“咱家又要添外孙了!” 杨大河先是一怔,隨即脸上绽开笑容,重重拍了拍沈向西的肩膀:“好!好啊!” 沈向西被拍得晃了晃,笑容却愈发灿烂。 安安和军军被这喜庆的气氛感染,虽不明白髮生了什么,也跟著大人们乐。安安扯扯杨平安的衣角:“舅舅,二姨怎么了?” “二姨肚子里有小宝宝了。”杨平安蹲下身,平视著两个孩子,“就像你妈妈一样。再过几个月,军军就要当哥哥了。” 这话一出,军军愣住了。 他眨了眨大眼睛,看看杨夏荷,又低头看看自己的肚子,最后仰起小脸,满是困惑:“舅舅,弟弟……在我肚肚里?” “噗——”杨冬梅没忍住笑出了声。 杨平安也笑了,把军军抱起来:“不是在你肚子里,是在妈妈肚子里。”他指了指杨夏荷,“军军要当哥哥了,就像安安是你哥哥一样。” 军军这下听懂了。他睁圆眼睛,盯著杨夏荷的腹部瞧了好一会儿,忽然扭著身子要下来。 杨平安刚把他放下,小傢伙就迈开小短腿跑到杨夏荷面前,仰著脸认真问:“妈妈,弟弟什么时候出来?” “还要等几个月呢。”杨夏荷温柔地摸摸他的头。 军军皱著小眉头想了想,转身又跑到安安面前,拉住他的手,奶声奶气却格外认真地说:“哥哥,我要当哥哥了。” “我知道呀。”安安很有哥哥风范地拍拍他的肩,“当哥哥可好了,可以教弟弟认字,带他玩儿。” 军军用力点点头,眼睛亮晶晶的:“我要像啾啾一样好。” 这话说得真挚,屋里的大人们听得心头一软。沈向西弯腰把儿子抱起来,用鬍子茬轻轻蹭他的小脸:“我们军军一定会是个好哥哥。” 军军被蹭得咯咯笑,却还不忘强调:“像舅舅!” 热热闹闹吃过早饭,孙氏拉著杨夏荷进了东厢房。杨平安跟进去时,正听见母亲细细叮嘱:“头三个月最要紧,千万別累著。 文工团那边演出能推就推,向西要是忙,你就回家来住,娘照顾你……” “娘,我都知道。”杨夏荷温顺应著,手不自觉地抚上小腹。 等孙氏说完,杨平安才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展开是一颗龙眼大小的褐色药丸,散发著淡淡的草木清香。 “二姐,这个你收著。” 杨夏荷接过,有些疑惑:“这是……” “我自己配的安胎丸。”杨平安压低声音,“里头加了老山参和几味温补的药材,你每十天吃一颗,对身子好。” 这药丸其实是用空间灵泉水和药材区长势最好的人参、当归等药材炮製的,效果远比寻常补药强。杨平安不敢明说,只含糊带过。 杨夏荷却毫不怀疑弟弟,小心地將药丸包好收进贴身口袋:“平安费心了。” “应该的。”杨平安顿了顿,“二姐,你嗓子金贵,孕期更得注意。我回头再配些润喉的药材,让姐夫带回去给你泡水喝。” 杨夏荷眼圈微红,拉住弟弟的手:“平安,这个家多亏有你。” “又说这话。”杨平安笑了笑,“咱们是一家人。” 从东厢房出来,杨平安看见沈向西正坐在堂屋跟杨大河说话。 见他出来,沈向西站起身:“平安,我和夏荷得谢谢你。你不光把军军照顾得这么好,对我们这些姐姐姐夫也处处关心。” “自家人,不说这些。”杨平安摆摆手,“二姐夫,二姐这胎得仔细养。她工作性质特殊,经常要练嗓、排练,你看能不能跟团里商量,这一年儘量安排些轻省的工作?” 沈向西点头:“我已经跟何团长说过了——哦,就是你何洁阿姨。她说了,让夏荷这一年主要负责带新人,不用登台,排练也可以减量。” 杨平安这才放心。何洁是王师长的妻子,也是文工团副团长,有她照应,杨夏荷的確能轻鬆不少。 正说著,院子里传来安安和军军的嬉笑声。 两个孩子正在玩“当哥哥”的游戏——安安抱著个布娃娃当弟弟,军军在一旁忙前忙后,一会儿给娃娃“盖被子”,一会儿假装餵饭,嘴里还学著杨平安的语气:“要乖乖……吃饭饭才能长高高……” 沈向西看得心里暖融融的,对杨大河道:“爹,您看平安把这俩孩子带得多懂事。我和夏荷商量了,等这个生下来,会走了,也送回来让娘和平安帮著带。有平安教,孩子准错不了。” 杨大河抽了口烟,眼里都是笑:“平安是疼孩子。不过你们当爹娘的也得自己上心,不能全指望你弟弟。” “那是自然。” 中午,孙氏张罗了一桌好菜。红烧肉燉得软烂入味,白菜豆腐汤热气腾腾,还有杨夏荷最爱吃的酸辣土豆丝。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说说笑笑,满屋温馨。 饭桌上,军军显得格外懂事。他自己吃饭不要人喂,还时不时瞄瞄杨夏荷的碗,见汤少了,就拉拉杨平安的袖子:“啾啾,妈妈没汤了。” 杨平安给他盛了半碗汤,军军却端著自己的小碗,摇摇晃晃走到杨夏荷身边:“妈妈喝。” 杨夏荷眼睛一热,接过碗:“谢谢军军。” “我是哥哥。”军军挺起小胸膛,说得理所当然。 安安也不甘示弱,把自己碗里最大的一块肉夹给杨夏荷:“二姨吃,弟弟长肉肉。” 这顿午饭吃得格外香甜。 饭后,杨夏荷和沈向西要赶回部队。临走前,军军抱著杨夏荷的腿不肯鬆手:“妈妈,弟弟乖吗?” “乖。”杨夏荷亲亲他的脸,“军军要在家听外婆和舅舅的话,等妈妈有时间就来看你。” “我听话。”军军重重点头,又补充,“也听哥哥话。” 送走吉普车,杨平安带著两个孩子回屋午睡。安安很快就睡著了,军军却睁著眼睛,小手拉著杨平安的手指。 “啾啾。” “嗯?” “弟弟会喜欢我吗?” 杨平安侧过身,看著军军亮晶晶的眼睛:“当然会。军军这么好,弟弟一定会特別喜欢哥哥。” 军军放心了,嘴角弯起来,往杨平安怀里蹭了蹭,不一会儿就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等两个孩子都睡熟了,杨平安才轻轻起身,心念一动进入了空间。 空间里依然温暖如春。他径直走向药材区,那里的人参长势极好——得益於灵泉的滋养,原本需要几十年才能长成的野山参,在这里三年就有了百年参的品相。 杨平安蹲下身,仔细选了一支根须完整、芦头粗壮的人参。这支参约有拇指粗细,根须细密绵长,表皮呈黄褐色,已经隱隱透出玉质般的光泽。 他小心才挖出来。这支参他准备用来泡製一坛新的药酒,或许將来还有其他用途。 处理好人参,杨平安又在空间里巡视了一圈。养殖区的野猪群里又添了几窝小猪崽,母野猪们带著崽子在圈里悠閒踱步。种植区的小麦已经抽穗,绿油油一片长势喜人。仓库里,先前收穫的粮食码放得整整齐齐。 一切井井有条。 退出空间,杨平安回到屋里,安安和军军还在熟睡。他轻手轻脚地收拾起桌上的课本——明天还要上学,作业还没写完。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窗外隱约飘来邻家炊烟的气息。 杨平安写著写著,抬头看了眼炕上两个熟睡的小身影,又想起二姐微隆的小腹,想起大姐和新生的老二,想起三姐即將临盆。 这个家,正在一点点壮大。 第172章深山寻踪 周末清晨,公鸡刚打鸣,杨平安已收拾妥当。 他背著半旧帆布包,里头装著绳索、砍刀、乾粮和水壶,一身厚实的劳动布棉衣棉裤,脚踩高帮棉鞋——这是进山的標准行头。 灶房里,孙氏正往他包里塞最后两个窝窝头:“平安,真要一个人进山?等你爹找个人陪著吧?” “娘,就去北山那片林子转转,给厂里瞧瞧木材,不走远。”杨平安接过窝窝头,语气轻鬆,“下午准回来。” “那可当心。”孙氏还是不放心,“都说北山深处有野猪群,千万別往里头钻。” “知道了。”杨平安应著,蹲下身对旁边眼巴巴的两个小傢伙说,“舅舅去山里找好吃的,在家要听外婆和小姨的话。” 安安立刻抱住他的腿:“舅舅带我去!” 军军也学样抱住另一条腿:“去!” “山里冷,路难走。”杨平安摸摸两个小脑袋,“等你们再大点,舅舅一定带你们去。今天帮舅舅一个忙——看著院里晒的干枣,看有没有麻雀偷吃,好不好?” 这任务很重大,孩子们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了。安安挺起小胸膛:“保证完成任务!” 军军也用力点头:“看麻雀!” 安抚好孩子,杨平安背上包出门。冬日的晨风颳在脸上像小刀子,他拉高围巾,大步朝城北走去。 旁人只当他是为厂里考察木材,真正的目的,只有他自己知道——空间里那只公狍子孤单太久了,该给它找个伴了。 平县北面的黑虎岭,山势陡峭、林木茂密,解放前是土匪窝,少有人敢深入。 如今太平了,但除了採药人、猎户偶尔进山,寻常百姓依旧不敢走远。 杨平安却轻车熟路。这三年来,他进山的次数数不清,哪条小路通哪儿,哪片林子有什么野物,心里都有数。 更不用说空间赋予的对动植物的亲和力,让他在山林里如鱼得水。 走了一个多时辰,进了深山老林。松柏苍翠,地上积著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松鼠从枝头跳过,惊落簌簌雪沫。 杨平安放慢脚步,凝神细听。 山林有自己的声音——风过松涛的呜咽,远处溪流的潺潺,还有……隱约的蹄声。 他循声而去,在一片背风的山坳里,发现了一群狍子。 大约七八头,正啃食雪地下的乾草苔蘚。领头的公狍子鹿角粗壮,毛色棕红;旁边几头母狍子体型稍小,低头觅食。 杨平安藏在一棵老松后观察,看中了一头最健康活泼的母狍子——毛色光亮,眼睛有神,吃草时耳朵机警地转动。 从空间取出早就备好的、用灵泉水浸泡过的豆饼,他掰了一小块,轻轻放在下风处的空地上。豆饼的香气混著灵泉特有的清甜,很快飘散开来。 狍子群警惕抬头,抽动鼻子。那头母狍子最先被吸引,犹豫片刻,小心翼翼朝豆饼靠近。其他狍子也跟了过来。 杨平安耐心等著。母狍子尝了一口豆饼,立刻被滋味征服,低头大口吃起来。就在它吃得最专注时,杨平安心念一动—— 瞬间,母狍子从原地消失,进入了空间。 狍子群嚇了一跳,惊慌四散,很快消失在密林深处。杨平安这才进入空间查看。 新来的母狍子正站在灵泉池边,有些茫然地转动脑袋。 空间里温暖如春的气息和浓郁灵气让它很快平静下来。 原先那只公狍子察觉到了同伴,从养殖区快步跑来。 两头狍子碰面了。它们互相嗅闻,轻轻顶了顶头,发出温和叫声。那只公狍子显得很兴奋,绕著母狍子转圈,最后带它朝养殖区草场走去。 成了。杨平安嘴角露出笑意。有了配偶,狍子群就能在空间自然繁衍,未来又是一项稳定资源。 退出空间,他继续往深山走。既然来了,就再找找有没有其他收穫。 翻过一个山坡,眼前豁然开朗——一片向阳穀地,十几棵高大栗子树佇立其中。 虽然树叶落尽,但枝头还掛著不少裂开的刺球,露出棕红栗子。地上也落了一层,有些已被松鼠、野兔啃食过。 野生栗子树!这可是好东西。 杨平安快步过去,先抬头看树上栗子——不少刺球已自然裂开,栗子摇摇欲坠。 他捡起长树枝,小心敲打枝干。成熟栗子“噼里啪啦”往下掉,落在厚厚落叶上。 他蹲身开始捡拾。野栗子个头不大,但颗颗饱满,壳子油亮。捡了约半袋子,正准备起身,眼角余光瞥见栗子树下几株特殊植物。 是黄精!看叶片形態和根茎露出部分,年份不短了。 黄精是滋补佳品,泡製药酒、燉汤都是上选。杨平安小心採挖出三株,根茎都有小臂粗细,表面布满环纹,至少是二三十年的老药。 把栗子和黄精收好,日头已偏西。杨平安不再耽搁,沿来路快步下山。 回到杨家小院时,太阳还没落山。院里飘出炒菜香气,夹杂孩子们笑闹声。 “舅舅!”眼尖的安安第一个看见他,像小炮弹似的衝过来。 军军也跌跌撞撞跟著跑:“啾啾回来了!” 杨平安放下背包,一手抱起一个:“在家乖不乖?” “乖!”安安抢著说,“我们看了枣子,赶走三只麻雀!军军还拿小棍子嚇它们!” 军军骄傲点头:“我厉害!” 孙氏从灶房出来,看见儿子平安回来,鬆了口气:“可算回来了。饿了吧?饭马上好。” 杨平安把背包拿进堂屋,掏出那半袋子野栗子:“娘,您看这个。” 孙氏打开袋子一看,眼睛亮了:“哟,野栗子!还不少呢。正好,晚上给你们炒栗子吃。” 杨冬梅也凑过来看:“平安,你这进山一趟收穫不小啊。就为了给厂里看木材?” “顺便找的。”杨平安含糊带过,又拿出那几株黄精,“还挖了点药材,回头炮製一下,给爹泡酒喝。” 杨大河从正房出来,看见黄精,拿起来仔细看看:“这黄精品相不错,年头不短了。平安,你进得够深的啊。” “没太往里走,就在北山那片谷地。”杨平安说,“爹,山里木材资源確实丰富,不过运输是个问题。我跟厂里匯报的时候得提这个。” 晚饭很丰盛。孙氏用野栗子燉了鸡,又炒了一盘栗子。炒熟的栗子裂开口子,露出金黄栗仁,满院子都是甜香。 吃饭时,两个孩子缠著杨平安讲山里见闻。 “舅舅,山里有什么呀?”安安扒著饭,眼睛亮晶晶地问。 “有很高的树,比咱们院里这树高多了。”杨平安比划著名,“还有松鼠,这么小一只,尾巴毛茸茸的,在树枝上跳来跳去。” 军军听得入神,饭都忘了吃:“松鼠……好看吗?” “好看。还看见野兔子了,灰色的,跑起来一蹦一蹦的。” “那舅舅抓到了吗?”安安追问。 “没有,兔子跑得太快了。”杨平安笑著说,“不过舅舅找到了好多栗子,就是你们现在吃的这个。” 安安咬了一口栗子,若有所思:“舅舅,山里是不是很大很大?” “很大。走一天都走不完。” “那舅舅怕不怕?” 杨平安心里一暖,摸摸他的头:“不怕。山里很安静,能听见风的声音,鸟叫的声音,溪水流淌的声音——挺好听的。” 军军突然放下勺子,很认真地说:“等我长大,保护啾啾,一起去。” 这话说得稚气,却让在座大人都心头一软。杨平安把他抱到腿上:“好,等军军长大了,咱们一起去。” 饭后,孙氏把剩下炒栗子装在笸箩里,一家人围坐炕上剥栗子吃。灯光温暖,窗外是沉沉夜色,屋里是咔嚓咔嚓剥壳声和说笑声。 杨冬梅突然想起什么:“平安,你进山的时候,军军可逗了。午睡醒来没看见你,差点哭了,后来搬个小板凳坐在院门口,说等啾啾回来。谁劝都不听,坐了整整一个时辰。” 军军被说得不好意思,往杨平安怀里钻了钻,小声辩解:“等啾啾……” 杨平安搂紧他,心里涌起暖流。他想起空间里那对新配对的狍子,想起山林里的栗子树和黄精,想起这个温暖的家。 守护,从来不是一句空话。 第173章星星 晌午时分,杨家小院正飘著饭菜香。 孙氏在灶台前燉白菜粉条,杨冬梅在院子里晾衣服,杨平安则带著安安和军军在堂屋里认字。 “这个字念『星』。”杨平安用木炭在旧报纸上写了个字,“星星的星。” 安安跟著念:“星——”然后好奇地问,“舅舅,天上那个星星吗?” “对,就是那个星星。”杨平安又写了个“光”字,“这个是光,星星会发光。” 军军凑过来,小手指著报纸上的字,奶声奶气地学:“星……光……” 正教著,院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门被推开,高和平衝进来,满脸通红,额头都是汗——但这次不是慌张,是兴奋。 “爹!娘!平安!秋月生了!” 堂屋里所有人都站了起来。孙氏几步从灶房奔出来:“生了?什么时候?母子都平安吗?” “平安!都平安!”高和平笑得嘴都合不拢,“今儿个上午十点多发动的,我爹娘接到信儿就赶去医院了。我刚从医院回来,秋月生了个小子,五斤八两!医生说虽然早了点,但孩子健康得很!” 杨大河一拍大腿:“好!好小子!” 杨平安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笑著问:“三姐怎么样?” “好著呢!”高和平激动地说,“就是累了,现在睡著了。我爹娘在医院守著,让我赶紧回来报喜!” 孙氏双手合十,连念了几声“菩萨保佑”,眼泪却忍不住往下掉。杨冬梅赶紧扶住母亲:“娘,这是喜事,您哭啥呀?” “我高兴……高兴……”孙氏抹著眼泪,“秋月这孩子,从小身子弱,我总担心……这下好了,母子平安……” 安安和军军被大人们的情绪感染,虽然不太明白髮生了什么,但也跟著乐。安安扯扯杨平安的衣角:“舅舅,三姨生小弟弟了?” “生了。”杨平安蹲下身,对两个孩子说,“你们又多了一个小表弟。” 军军眨眨大眼睛:“弟弟……叫什么?” 高和平听见这话,一拍脑门:“对了!名字!我爷爷从寧市来电话了,给取好了名字!” 所有人都看向他。高和平挺直腰板,声音里满是自豪:“高红星。小名星星。我爷爷说,红色传承,星光闪耀——咱们家这颗红星,一定要好好培养!” “高红星……”杨大河念著这个名字,点点头,“好名字,有气势。” 孙氏已经擦乾眼泪,开始张罗:“和平啊,你吃了没?没吃就在这儿吃,吃了咱们一起去医院看秋月和孩子!” “我吃过了娘,在医院陪我爹娘吃的。”高和平说,“咱们这就去吧,秋月醒了肯定想见你们。” 一家人匆匆吃过午饭,收拾妥当就出了门。 路上,两个孩子格外兴奋。安安嘴里念念有词:“星星弟弟……星星弟弟……” 军军则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快到医院时,他突然很认真地问:“舅舅,星星弟弟……会亮吗?” 全家人都笑了。杨平安把军军抱到腿上:“这个星星不会发光,但是他会笑,会哭,会慢慢长大——就像安安和军军一样,是从小宝宝变成大孩子的。” 军军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到了医院產科病房,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传来说笑声。 推门进去,只见高厂长和高母正围著病床,床上杨秋月半靠著枕头,脸色有些苍白,但精神很好。旁边的小床上,一个小小的襁褓安静地躺著。 “爹!娘!平安!你们来了!”杨秋月眼睛一亮。 孙氏快步走到床边,握住女儿的手:“秋月啊,受罪了没?” “没受罪,娘。”杨秋月笑著说,“就是累著了。您看孩子——”她指向小床。 所有人都围了过去。襁褓里的小傢伙正睡著,皮肤红红的,小脸皱巴巴的,但五官能看出高家的轮廓。他睡得香甜,小嘴偶尔动一动。 高厂长乐呵呵地说:“这孩子,虽然早產了半个月,但结实著呢。医生检查了,一切指標都正常。” 高母也笑著补充:“哭声可洪亮了,一听就是个小男子汉。” 杨平安从怀里掏出那个锦盒,打开递给杨秋月:“姐,给外甥的。” 银锁在病房的灯光下泛著温润的光泽。杨秋月接过,眼眶红了:“平安,这太贵重了……” “给外甥的,不贵重。”杨平安又拿出带来的东西。 这时,安安和军军也凑到了小床边。两个小傢伙踮著脚往里看,安安小声问:“舅舅,这就是星星弟弟?” “对。” 军军盯著看了好一会儿,突然说:“他……好小。” “你们刚生下来的时候也这么小。”高和平笑著摸摸军军的头,“等过几个月,他就会长大了。” 安安突然想起什么,转头问高和平:“三姨父,弟弟为什么叫星星啊?” 高和平蹲下身,认真解释:“因为星星在天上闪闪发光,给人指路。爷爷希望星星弟弟將来也能成为闪闪发光的人,给大家指路。” 这个解释对两个孩子来说还是有些深奥,但他们都记住了“闪闪发光”这个词。军军很认真地点点头:“那我要保护星星弟弟,让他……发光!” 童言稚语把病房里所有人都逗笑了。高厂长一把將军军抱起来:“好!那军军保护弟弟!” “我是哥哥!”军军挺起小胸膛,一脸自豪。 下午的阳光透过病房窗户洒进来,暖洋洋的。一大家子人围著產妇和新生儿,说说笑笑,其乐融融。 高厂长和高母一直待到傍晚才离开。临走前,高厂长拍拍杨平安的肩膀:“厂里那边你多费心,『卫士-1』项目现在是关键时期。” “高叔放心。”杨平安点头,“厂里有我和云轩盯著。” 送走高厂长夫妇,孙氏留下来陪夜。杨平安带著其他人回家,一路上安安和军军还在兴奋地討论“星星弟弟”。 晚上,杨平安哄两个孩子睡觉时,军军突然问:“舅舅,星星弟弟什么时候来咱们家?” “等三姨身体好了,就能带弟弟回家。”杨平安给他掖好被角,“到时候你们就能跟他玩了。” “那我教他认字。”安安抢著说,“我认识好多字了。” “我也教!”军军不甘示弱。 “好,都教。”杨平安笑了,“快睡吧,明天还要早起练功呢。” 第174章融融暖意 腊月二十,平县被一场酣畅的大雪捂了个严实。 孙氏在灶房引火,炊烟混著她呵出的白气,缠绵著升腾起来,又被清冽的空气扯得丝丝缕缕。 安安第一个躥出屋,棉袄带子还斜挎在肩上,就仰起冻得微红的小脸,“哇”地惊嘆:“好白好白的雪呀!像……像外婆刚弹好的棉花!” 军军紧跟著探出身子,学哥哥的样子仰头望天,小脑袋瓜里忽然灵光一闪,扭头脆生生道:“舅舅教过……『大雪压青松』!” 稚嫩的童音在寂静的晨雪里格外清亮。 正握著扫帚清理院子的杨冬梅“扑哧”笑了,眼角弯弯:“军军记性可真好,舅舅教的诗一句没忘。” 孙氏从灶房窗口探出半张脸,笑骂里透著疼:“这俩小皮猴,眼里心里就装著他们舅舅了!” 杨平安隨后踱出屋,闻言唇角不自觉扬起。看著两个孩子红扑扑的脸蛋和亮晶晶的眼睛,他心里熨帖——常年用灵泉水细细调养,两个孩子不止身体结实,那股机灵劲儿也日渐显出来了。 安安忽然伸出小手去接簌簌飘落的雪花,一片晶莹恰好落在掌心,他瞪圆了眼睛:“凉的!可是真像白糖呀……” “不能吃,”军军立刻转过小脸,表情认真得像个小夫子,“舅舅说过,雪看著白,其实脏。” 孙氏在屋里笑出声:“馋猫投胎!看见白的就以为是糖!” 拄著扫帚站在檐下的杨大河也摇了摇头,眼底却漾著笑意:“小孩子嘛,眼里啥都能吃,正常。” 早饭时,一家人围坐在暖烘烘的堂屋桌边,喝著熬出米油的小米粥。两个孩子一边小口小口地啜著粥,一边小脑袋转个不停,问题一个接一个。 “舅舅,”安安含著勺子,含糊不清地问,“雪为什么是白的呀?白糖也是白的,它们一样吗?” 军军也抬起脸,乌溜溜的眼睛望著杨平安,等一个答案。 杨平安放下筷子,耐心道:“雪花呀,其实是很多很多特別小的小冰晶抱在一起。光一照上去,在这些小冰晶里跑来跑去,就是白的了。白糖呢,是甜的,可不是冰做的。” 两个孩子听得半懂不懂,却都郑重其事地点点头,仿佛接受了什么了不得的学问。孙氏和杨大河交换了一个眼神,儘是欣慰——孩子爱问,是好事。 饭后没多久,胡同里就传来一阵欢腾的喧闹。 几个半大孩子拖著各式各样的“雪橇”——有破木板钉的,有旧藤椅拆的,热热闹闹聚在一起。领头的铁蛋嗓门洪亮,正挥手划定赛道:“从这儿到胡同口老槐树!谁先到谁是大王!” 安安扒著院门缝,看得眼睛发亮,回头就拽杨平安的衣角:“舅舅舅舅,我们也想玩儿!” 军军虽没说话,但紧紧挨著哥哥,小脸上写满了渴望。 杨平安给两个孩子裹成两只圆滚滚的小棉球,又仔细检查了他们那只小木板雪橇的绑绳。“还记得舅舅怎么教的吗?”他蹲下身,平视著两双亮晶晶的眼睛。 “记得!”异口同声。 “坐稳,小腰板挺直些,身体悄悄往前探一点。想拐弯了,脚丫子轻轻点一下雪地,像这样——”他做了个细微的侧蹬动作。 “嗯!”两个孩子用力点头。 比赛开始。七八个孩子大呼小叫地衝下缓坡。多数孩子只顾兴奋,雪橇左摇右晃,惊叫与笑声乱成一团。 安安和军军却绷著小脸,抿著嘴,努力回忆舅舅教的要领——身体微微前倾,小手紧紧抓著木板边缘,眼睛专注地看著前方。 快到胡同口时,前面一个孩子的破椅子雪橇突然打横。安安眼尖,立刻喊:“军军,右边!”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读 】 军军几乎同时用小脚向右一点,两个孩子的雪橇灵巧地划了个小弧,一前一后,稳稳衝过了终点那棵老槐树。 铁蛋第三个衝过来,撑著膝盖直喘气:“你俩……你俩滑得可真稳当!跟小耗子似的,哧溜就过去了!” 安安有点小得意,挺了挺胸膛:“是舅舅教得好!” 军军也用力点头,小脸冻得像红苹果,眼睛却亮得灼人。 孩子们呼啦一下围过来,七嘴八舌地问怎么滑的。 安安便把自己记住的要领,用稚气的语言比划著名说给大家听,军军则在旁边默默地示范几个关键动作。虽然讲得顛三倒四,孩子们却听得津津有味。 杨平安在不远处的屋檐下静静看著。 孩子们不仅学了,用了,还能试著教给別人,这份成长,比什么都让他欣慰。 午后,孙氏好不容易把玩疯了的两个孩子按在炕上睡午觉。 等他们呼吸渐渐均匀绵长,杨平安才得空在堂屋坐下,处理厂里带回的一叠图纸。 技术科交来一批改良农具的设计任务,科长知道他心细手稳,特意请他帮忙绘製正图。 炭盆里的火红彤彤的,屋子里暖意熏人。铅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细密的沙沙声,像春蚕食叶。 这一画,就忘了时辰。等他觉得脖颈有些发僵,抬起头揉捏时,才发现窗外的天色已染上了淡淡的墨蓝。 正要起身活动一下,堂屋的门被轻轻推开一道缝,两颗小脑袋一上一下地探了进来,头髮睡得乱蓬蓬的。 “舅舅……”安安压著嗓子,气声叫他。 军军紧跟在后,两人手里都小心翼翼端著东西——安安捧的是个搪瓷茶缸,军军端的则是个小碗,碗沿湿漉漉的,显然是路上洒了一点。 “给舅舅喝水,”安安把沉甸甸的茶缸放到桌角,小声说,“外婆说,画画久了,口乾。” 军军也踮起脚,把小碗推过来,里面是几颗洗好的红枣:“吃。甜。” 杨平安心尖儿一软,忙伸手接过:“谢谢安安,谢谢军军。怎么自己端?没烫著吧?” “洒了一点点,”军军有点不好意思,手指比划著名,“我走得太小心了,反而晃了。” 安安已经绕到他身后,小手握成空心拳,在他背上轻轻捶打:“舅舅累了,捶捶。” 军军见状,也学样凑过来,小手一下一下地拍著。 孩子力气小,捶起来跟羽毛挠痒差不多,可那份笨拙又认真的心意,却沉甸甸地落在心上。 杨平安任由两只“小棉袄”在身后忙活,过了一会儿,才转身將两个孩子一起搂进怀里,用下巴轻轻蹭了蹭他们柔软的头髮:“好了好了,舅舅不累了,都被我们安安军军捶好了。你们该回去继续睡觉了。” “那舅舅也睡。”安安搂著他的脖子不放。 “舅舅画完最后一点点就睡,好不好?” 最后各退一步:杨平安当真收了图纸,陪著两个孩子回屋,看著他们重新钻进被窝,掖好被角。 等那呼吸再次变得均匀悠长,他才又悄悄起身,回到堂屋。 那一夜,炭火添了又添,图纸上的线条渐渐清晰圆满,而他心里那份暖意,始终未曾散去。 腊月二十一,雪后初霽,阳光金灿灿地铺在雪地上,晃得人睁不开眼。 吃过早饭,杨平安把两个精神头十足的小傢伙叫到身边。“今天咱们学首新诗,”他温声道,“跟著舅舅念——『床前明月光』。” “疑是地上霜!”安安反应极快,几乎是抢著接了下半句。 军军慢了半拍,但立刻跟上,奶声奶气地念:“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杨平安一句句带著他们念,解释著每句诗里的画面和意思。 教了几遍,安安已经能磕磕绊绊地把整首《静夜思》背下来了,虽然偶尔需要提词。 军军记不全整句,但每句的最后一个字总能稳稳接上,像个小回声。 教完诗,杨平安变戏法似的从口袋里掏出十颗红枣。“现在,玩个游戏,”他笑眯眯地说,“舅舅把这十颗枣子藏在院里,你们俩去找,看谁找得多,好不好?” “好!”两个孩子立刻来了精神,眼睛瞪得溜圆。 杨平安背过身去,很快就在窗台缝、桃树枝杈、柴火堆边等地方藏好了枣子。一声令下,两个孩子像两只撒欢的小狗,开始在院子里东寻西找。 过了一会儿,安安先呼哧呼哧跑回来,手心摊开,躺著六颗红枣:“我找到六颗!在鸡窝顶上还有一颗呢!” 军军也小跑回来,小手小心地捧著四颗枣子:“我找到这些……在扫帚后面,还有水缸底下。” “真厉害!”杨平安夸奖道,接著问,“那你们俩一起,一共找到了多少颗呀?” 安安把两人的枣子都聚在自己掌心,一颗一颗认真地数起来:“一、二、三……八、九、十!齐了!一共十颗!” 孙氏正从灶房窗口探身摘屋檐下掛的干辣椒,瞧见这情形,回头对正在搓麻绳的杨大河笑道:“瞧瞧,这俩小人精,不光会背诗,连十以內的数都会加了。” 杨大河手里不停,嘴角却高高扬起,满是自豪:“平安教得用心,孩子也灵光。这日子,有盼头。” 第175章准备年礼 天刚蒙蒙亮,杨家小院就热闹起来。灶房里飘出阵阵甜香,孙氏正带著杨冬梅熬糖稀、做糖瓜。 按老规矩,今天要祭灶王爷,这些甜食是少不了的贡品。 堂屋里,杨平安坐在炕桌旁,手里翻著个小本子。 本子上密密麻麻记著些数字,仔细看去,都是些粮食、肉类、鱼货的出货帐目——这是三年来空间物资周转的最后一次清帐。 “平安,张叔来了。”杨冬梅在院里喊了一声。 杨平安合上本子起身。张叔为人稳妥守信,合作一直很顺利。今天过来,就是把最后一批粮食和肉鱼交割清楚。 两人在堂屋坐下,张叔压低声音:“平安,这批货来得正是时候。快过年了,细粮和肉食都是硬通货。按咱们说好的价,钱票都在这儿了。” 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推到杨平安面前。 杨平安打开清点:厚厚一沓全国粮票,各种面额的布票、糖票、肉票,还有一卷大团结十元纸幣。 数目確实不小,但更珍贵的是那些全国通用的票证——有了这些,以后就算去外地也能应急。 “张叔办事妥帖。”杨平安收起布包,从桌下提出一个小布袋,“这点心意您收著。过年了,给家里添个菜。” 布袋里是给张叔的提成和五斤上好的白面、三斤腊肉。张叔推辞两句便收了,笑道:“你这孩子,办事讲究。以后有啥需要,儘管开口。” 送走张叔,杨平安回到屋里,將布包小心收进空间仓库。三年来的物资周转至此告一段落,攒下的家底足够一家人安稳度日一世无忧,还能为未来做些长远打算。 早饭后,杨平安宣布:“今天咱们上街办年货!” “好耶!”安安第一个跳起来。 军军也眼睛发亮:“买糖!买炮!” 孙氏却有些犹豫:“平安,这年货……得花不少钱票吧?” “娘,您放心。”杨平安从怀里掏出准备好的钱票,“厂里年底发了项目奖金,我那份不少。今年咱们过个丰盛年。” 这话半真半假。奖金是有,但没这么多。不过孙氏见儿子说得篤定,便也不再追问,只叮嘱:“该省还得省……” “省不了啦!”杨冬梅笑著挽住母亲胳膊,“娘,您看平安那架势,今天是非得把供销社搬空不可。” 一家人穿戴整齐出了门。腊月的平县街道格外热闹,供销社门口排起了长队,人们手里攥著各种票证,脸上都带著过年前的喜气。 杨平安领著家人直接进了供销社。他先到布匹柜檯,指著几种料子:“这藏青的给爹做身新棉袄,这花布给娘和四姐做衣裳。这灯芯绒厚实,给俩孩子各做一身。” 售货员量布裁布,孙氏在一旁小声算帐:“这得多少布票啊……” “娘,票够。”杨平安亮出一叠布票,又转向食品柜檯,“猪肉来五斤,要肥瘦相间的。白糖两斤,红糖一斤。对了,奶糖水果糖各称一斤,孩子们爱吃。” 安安和军军扒著柜檯看,眼睛都挪不开。旁边排队的邻居瞧见了,羡慕地说:“孙婶,你家平安可真能干,这年货办得气派。” 孙氏心里自豪,嘴上却谦虚:“孩子瞎花钱……” “哪是瞎花?”邻居笑道,“平安在机械厂是技术骨干,听说这次搞技术革新,他立了功,厂里奖励丰厚著呢!” 这话倒帮杨平安圆了场。他顺势点头:“厂里確实给了奖励。一年到头,也该让家里人过个好年。” 採购持续了一个多时辰。 走出供销社时,杨冬梅手里提著肉和糖,孙氏抱著布料,杨平安肩上扛著个麻袋——里面是鞭炮、对联、年画,还有给孩子们买的零嘴。 回到胡同,又是一番热闹。孩子们围上来看鞭炮,大人们议论著杨家的年货。 杨平安一一应酬著,话里话外都归功於“厂里奖励”“项目奖金”,既不让人生疑,又全了面子。 下午,杨平安开始准备年礼。他分门別类整理好,每份礼都附上手写的贺年红帖。 让沈向转交给王老首长和沈司令的是:两坛药酒,两只风乾的野兔;还有特意为老太太准备的枸杞红枣膏。红帖上工整写著:“敬贺新禧,谨祝康泰。” 给大姐夫王建国和沈向西的除了药酒,还添了杨平安自製的肉乾——给三姐杨秋月和高和平家的也备了同样一份。 大舅孙长生、二舅孙永生、舅姥爷江明远家,各送一坛药酒和些平县特產。 最后一份,杨平安单独包好:二十斤白面,十斤玉米面,五斤猪肉,还有两只风乾鸡。这是给顾云轩家的。 顾家前些年遭了难,如今虽然情况好转,但家底薄,全家人都靠顾云轩一个人的工资维持,日子过得紧巴。杨平安想趁著过年接济一下。 傍晚时分,顾云轩收到这些年货时,眼眶发热。他知道平安哥对自己的好,心里暗自发誓,这辈子都要记著这份情义。 天色擦黑时,杨家堂屋亮起了灯。一家人吃过晚饭,团团围坐。孙氏泡了枣茶,杨大河拿出菸袋,却没点,只是拿在手里摩挲著。 “开个家庭会。”杨大河开口,“平安,你先说说。” 杨平安坐直身子:“爹,娘,四姐。今年咱们家,喜事多:大姐生了老二,二姐又怀上了,三姐也生了星星。家里添丁进口,是兴旺之兆。” “我在厂里,工作也还顺利,学了些技术,也算有点长进。” 孙氏听得眉开眼笑:“我儿有出息。” “但是,”杨平安话锋一转,声音压低了些,“外头风声不太对。我听说,有些地方又在搞运动。咱们家成份虽然没问题,但树大招风。明年,咱们要更团结、更谨慎。” 杨大河重重嘆了口气:“平安说得在理。咱们不惹事,但也不怕事。一家人拧成一股绳,啥风浪都过得去。” “爹说得对。”杨冬梅接口,“咱们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不掺和外面那些是非。” 杨平安点头:“就是这个理。明年我打算支持厂里搞技术升级,如果成了,咱们家的根基能更稳当。 但不管外头怎么变,咱们家——和几个姐姐家,还有大舅、二舅、舅姥爷家——我都会尽最大努力护著。” 安安本来靠在杨平安怀里打瞌睡,听到舅舅说话,迷糊著抬头:“护著……” 军军已经睡著了,小脸在油灯光下红扑扑的。 孙氏把俩孩子往怀里搂了搂,眼圈有些红:“有你们爹和舅舅在,咱们家谁也別想欺负。” 家庭会开到很晚。夜深了,各回各屋。杨平安躺在炕上,听著身边两个孩子均匀的呼吸声,心里格外踏实。 窗外偶尔传来零星的鞭炮声——那是等不及的孩子们提前放了几个。年味,就这样在硝烟味和寒气中,丝丝缕缕地渗透进来。 第176 章 团圆与別离 除夕清晨,刚吃过早饭,杨家小院的门就被敲响了。 王建国和沈向西一前一后走进来,军装笔挺,手里提著糕点糖果。“娘,爹,过年好!”王建国脸上带著歉意的笑,“春燕在家照顾怀安走不开,我们俩来接孩子回部队过年。” 孙氏从灶房迎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这大过年的,还跑几十里地!快进屋暖和!” “不了娘,部队上午还有活动,得赶回去。”沈向西说著,眼睛往屋里瞧,“俩小子呢?” 话音刚落,东厢房门帘一掀,两个穿戴整齐的小人儿跑了出来。安安一身新灯芯绒衣裤,军军是藏蓝棉袄棉裤——都是孙氏熬了几夜赶做出来的。 “爸爸!二姨夫!”安安跑过来,眼睛却往他们身后找,“妈妈呢?” “妈妈在家照顾弟弟呢。”王建国蹲下身摸摸儿子的头,“想不想去部队看放炮?晚上可热闹了,还有文工团演出。” 安安眼睛亮了亮,却犹豫地回头看杨平安。 军军直接跑到沈向西身边,拉住父亲衣角:“爸爸,啾啾去吗?” 沈向西抱起儿子:“舅舅要在家陪外公外婆守岁。不过爸爸答应你,初二一早就送你回来。” “对,初二!”王建国赶紧朝安安伸出小拇指,“拉鉤!初二吃过早饭就送回来,绝不耽误!” 安安看看军军,军军看看沈向西。杨平安走过来笑道:“拉鉤作数。” 两个孩子这才伸出小手指。沈向西一本正经:“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变了是小狗!”安安脆生生补充。 军军小声跟著:“拉鉤了就要算数。” 拉完鉤,孩子们踏实了些。杨平安给他们收拾好小包袱——换洗衣裳、洗漱用具,还有安安最爱的《小兵张嘎》连环画,军军睡觉必抱的小鸭子枕头。 临出门时,安安又跑回来抱住孙氏的腿:“外婆,我想吃您包的酸菜馅饺子。” “初二回来,外婆给你包一大锅!”孙氏眼圈有些红,摸摸安安的头,“在部队要听话,晚上別踢被子,啊?” 军军也蹭过来,小脑袋靠在杨平安肩头:“啾啾想我。” “想,天天想。”杨平安搂紧他,又对沈向西交代,“二姐夫,军军晚上容易醒,醒了拍拍背就能接著睡。” “放心,我知道。”沈向西点头。 吉普车发动了,驶出胡同。小院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门檐下那对红灯笼在晨风里轻轻晃动。 孙氏站在门口望了许久,直到车影消失在街角。转身时,她悄悄抹了抹眼角:“这俩孩子……从没离开过我。” “就两天,娘。”杨冬梅挽住母亲的胳膊,“初二就回来了。下午咱们还能去看三姐和孩子呢。” 话虽如此,少了两个满院跑的小身影,院子確实冷清了不少。 杨平安捲起袖子:“今天年夜饭,我来张罗。娘,您歇著。” “你一个人哪忙得过来……” “怎么不能?”杨平安笑著把母亲往堂屋让,“您今天就陪爹说说话,等著吃现成的。四姐,你给我打下手。” 灶房里很快响起有节奏的切菜声。杨平安从空间里悄悄取出好食材:肥瘦相间的五花肉、新鲜的黄河鲤鱼、水灵灵的白菜。他打算做一桌像样的年夜饭——爹娘辛苦一年,该好好犒劳。 红烧肉小火慢燉,燉得酥烂入味,酱汁浓稠;糖醋鲤鱼炸得外酥里嫩,浇汁酸甜適口;白菜豆腐汤清鲜暖胃,撒上葱花。他又用木耳、黄花菜、蘑菇炒了素什锦,拌了道清脆的黄瓜拉皮。 傍晚时分,六道菜摆上八仙桌。中间是孙氏下午包好的三鲜饺子,白白胖胖码在盖帘上,像元宝似的。 堂屋开了两盏灯,照得满屋亮堂。杨大河拿出那半瓶珍藏的药酒,给每人都斟了一小盅。 “来,”他举起酒杯,脸上带著少有的柔和,“今年咱们家,平平安安,就是最大的福气。” 四只酒盅轻轻相碰。 吃饭时,孙氏夹了个饺子,嘆口气:“也不知道俩孩子在部队吃得好不好……” “娘,您就放心吧。”杨冬梅给母亲夹了块鱼肉,“他们爹妈还能亏待了他们?部队食堂的年夜饭,肯定丰盛。” 杨平安也说:“俩孩子机灵著呢,饿不著。初二就回来了。” 话是这么说,但少了孩子们的嘰嘰喳喳,饭桌上安静了不少。窗外的鞭炮声显得格外清晰,远远近近,像滚过的春雷。 而此时,四十里外的部队家属院里,正热闹非凡。 食堂摆了十几张大圆桌,军人和家属坐得满满当当。安安和军军坐在父母中间,面前小碗里堆满了菜。杨春燕细心地给安安夹菜,杨夏荷照顾著军军。周围都是熟悉的叔叔阿姨,孩子们比往常更放鬆。 演出开始了。文工团女兵们合唱《红梅赞》时,军军突然拉拉杨夏荷的手:“妈妈,你唱歌比她们还好听。” 杨夏荷笑著摸摸儿子的头:“等有空,妈妈再唱给你听。” 演出结束,重头戏来了——放烟花。战士们搬出一箱箱烟花,在操场上依次排开。 “咻——嘭!” 第一朵烟花在夜空中绽开,金色光芒照亮了整个操场。 “哇——”安安仰著头,小嘴张得圆圆的。 军军紧紧抓住杨夏荷的手,眼睛瞪得大大的。当一朵特別大的红色烟花在空中炸开,化作满天流星时,他“啊”了一声,整个人都呆住了。 热闹持续到晚上十点多。回到家,躺在爸爸妈妈中间,安安翻了个身:“爸爸,后天真的送我们回去吗?” “拉过鉤的,还能骗你?”王建国笑道,“初二一早就送。” 沈向西家,军军依偎在杨夏荷怀里,小声说:“妈妈,我想舅舅了。” “舅舅也在想你呢。”杨夏荷轻轻拍著儿子的背,“睡吧,后天就送你们去找舅舅。” 黑暗里安静了一会儿,军军又问:“舅舅现在……在干什么呢?” 此刻,杨家堂屋里,守岁正进入深宵。 炭盆烧得旺旺的,孙氏手里纳著鞋底。杨冬梅翻看著一本书。杨平安陪著杨大河下象棋。 午夜將近,胡同里的鞭炮声越来越密。杨大河放下棋子,缓缓开口:“这一年……家里变化不小啊。” 子时正,鞭炮声达到顶峰。杨平安起身到院里,点燃了准备好的五百响掛鞭。旧岁在喧闹中辞去,新年来临。 火光映亮了他的脸。 第 177章 归心似箭 正月初二,天刚蒙蒙亮。 部队家属院里,安安一个骨碌从床上坐起,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小脚就往床边探。王建国迷迷糊糊伸手拦他:“安安,再睡会儿,天还黑呢。” “不早了!”安安灵活地挣脱大手,滑下床趿著棉鞋往外跑,“军军!该起床回家了!” 另一边,沈向西家。军军揉著眼睛坐在床上,小脸睡意惺忪。沈向西给他披上棉袄:“做噩梦了?” 军军摇头,小声却坚定:“爸爸,今天初二了,要回外婆家。” 两个孩子几乎同时推开家门,在走廊匯合。安安自己套好了棉袄,扣子上下错位;军军则紧紧抱著孙氏缝的小鸭子枕头,走到哪儿带到哪儿。 王建国和沈向西跟出来,看著整装待发的两个小傢伙,相视苦笑。 “安安,”王建国蹲下身商量,“上午部队有军体拳表演,可威风了。看完再回去好不好?” 安安摇头,小脸认真:“舅舅说好了,初二要教新拳法。我不能缺课。” 沈向西也蹲下,温声对军军说:“食堂做了你最爱吃的炸油条,又香又脆。吃完咱们再走?” 军军眨眨大眼睛,认真思考几秒:“舅舅做的糖醋鱼,比食堂香一百倍。我昨晚做梦都梦见了。” 两个父亲哭笑不得。杨春燕和杨夏荷从屋里出来,杨夏荷抿嘴笑:“行了,別白费功夫了。这俩孩子从昨晚就开始数时辰等天亮呢。” 杨春燕给安安整理好扣错的衣领:“让他们回去吧。平安带孩子用心,这感情拦不住。” 王建国最后努力一把,拿出准备好的新年礼物——两个崭新的铁皮小坦克,轮子能转,炮塔还能活动:“看,爸爸特意给你们留的!” 安安接过坦克摆弄两下,抬头认真说:“谢谢爸爸。我们可以带回外婆家,和舅舅一起玩吗?” 沈向西拿出一掛小红鞭炮:“咱们上午先放鞭炮,放完再走?” “外婆家有鞭炮。”军军小声说,又补充,“舅舅买的,比这个大。” 两个大人彻底没辙。王建国苦笑著摇头:“这俩小子,道理一套一套的。平安到底怎么教的?” 最终,吉普车在早晨七点半驶出部队大门。后座上,两个孩子並排坐著,小脸紧贴车窗,眼巴巴看著路边风景倒退。 “爸爸,能不能开快点?”安安第五次问道。 沈向西从副驾驶回头笑:“你俩就这么想舅舅?” 军军用力点头,奶声奶气:“想。还想外婆,想小姨,想外公,想四姨。” 王建国一边开车一边感慨:“我这亲爹的地位,算是彻底让平安给比下去了。” 车子开进杨家小院胡同时,还不到八点半。胡同里满是拜年走动的人,看到部队吉普车纷纷让道。相熟的邻居笑著招呼:“王营长、沈团长,送孩子回来啦?” “送回来了。”王建国笑著应,“再不送,这俩小子该急得上房了。” 车在院门口刚停稳,后车门就被推开了。安安第一个跳下,军军紧跟其后。 院里,杨平安正在扫昨夜留下的鞭炮屑。听见动静抬头,还没看清,两个小人儿已像小炮弹似的衝过来,一左一右紧紧抱住他的腿。 “舅舅!” “舅舅我们回来了!” 杨平安放下扫帚蹲下身,一手搂住一个,声音带笑:“不是说吃过早饭才回?怎么这么早到了?” “想舅舅了。”安安把小脸埋在他肩窝里,声音闷闷的。 军军不说话,只用力抱著,小胳膊箍得牢牢的,生怕一鬆手舅舅就不见了。 孙氏闻声从屋里出来,看见这情景眼眶一热:“我的乖乖,可算回来了!快让外婆看看!” 王建国和沈向西提著大包小包年礼走进来。王建国放下东西摇头嘆气:“平安啊,你给这俩孩子灌什么迷魂汤了?从睁眼就开始闹,玩具不要,鞭炮不放,就一句——要回外婆家找舅舅。” 沈向西也苦笑:“军军连我新买的坦克都只摸了摸,说『要带回外婆家和舅舅一起玩』。我这当爹的,心里还真有点不是滋味。” 杨平安笑著站起身,一手牵一个孩子:“血缘割不断。他们现在粘我,是因为天天在一块儿。等再大些,自然就知道爹妈最亲。” 话虽这么说,接下来的一幕让两个父亲更加“心酸”——杨平安去灶房倒水,两个孩子像小尾巴似的跟到灶房;杨平安在堂屋坐下说话,两人就一左一右挨著他坐,寸步不离。 孙氏忙著张罗早饭:“建国、向西,都还没吃吧?正好一块儿吃。平安,去叫你爹起来。” 堂屋里很快摆上热腾腾的早饭:稠稠的小米粥、金黄酥脆的葱花饼,配著醃萝卜、酱豆腐,简单温馨。杨大河也起来了,看见女婿们脸上露出笑容:“都来了?好,一块儿吃。” 吃饭时话题转到孩子身上。王建国喝了口粥感慨:“平安,你是真会带孩子。安安现在说话做事有模有样的。昨天在部队,还跟其他孩子讲道理,说什么『分享玩具才是好孩子』——都是你平时教的吧?” “慢慢引导的。”杨平安给安安擦掉嘴角饼渣,温声说,“孩子就像小树苗,得常修剪枝杈,但不能伤了根本。” 沈向西点头赞同:“军军也是。比以前懂事多了,就是太粘你,昨晚睡觉还念叨『舅舅说睡觉要朝右边侧著睡』。” 杨春燕抱著小怀安,杨夏荷也说起孩子在部队的趣事。一顿早饭成了温馨的家庭交流会。三个男人——王建国、沈向西、杨大河,难得坐在一起聊孩子、聊家庭、聊生活点滴。 说到有趣处,满堂都是笑声。孙氏看著这情景心里暖融融的。女儿女婿和睦孝顺,儿子能干懂事,外孙们聪明可爱,这样的日子还有什么不满足? 饭后,王建国和沈向西要赶回部队值班。临走时,安安和军军终於捨得离开杨平安一会儿,跟爸爸妈妈认真告別。 “爸爸,你下次什么时候来?”安安仰著小脸问。 王建国摸摸儿子的头,温声说:“等怀安弟弟大点,天气暖和了,爸爸就带妈妈和弟弟一起来看你们。” 军军拉著沈向西的手,小脸认真:“爸爸,让妈妈好好休息,弟弟要乖乖的。” 两个孩子懂事得让人心疼。杨夏荷弯腰亲亲军军的脸颊:“等弟弟以后长大了,你也带他来找舅舅学本事,好不好?” “好!”军军用力点头。 送走吉普车,小院恢復平日的节奏。安安和军军像归巢的小鸟,嘰嘰喳喳围著杨平安转。 “舅舅,说好要教新拳法的!”安安迫不及待摆开架势。 军军也站得笔直,小脸严肃:“我准备好了。” 杨平安笑道:“行,那就教。不过学新拳之前,先把这两天落下的功课补上——昨天该背的那首古诗还记得吗?” “床前明月光——”安安立刻清脆起头。 “疑是地上霜。”军军奶声奶气接上。 “举头望明月——” “低头思故乡!” 童声在清晨的院子里迴荡,清脆悦耳。孙氏在灶房洗碗,听著这声音嘴角一直带笑。杨冬梅收拾著桌子轻声说:“娘,您说平安以后自己有了孩子,得带得多好。” “那是。”孙氏骄傲道,“我儿子,样样都行。” 这一天充实愉快。上午学拳背诗,下午杨平安带两个孩子给胡同里长辈拜年。安安嘴甜,见人就喊“爷爷好”“奶奶好”;军军虽然靦腆些,但也跟著哥哥学,小模样招人喜欢。胡同里的老人都夸杨家这两个外孙懂事有礼。 傍晚,杨平安兑现承诺,做了孩子们念叨的糖醋鱼。鱼肉炸得外酥里嫩,浇上酸甜酱汁,满屋飘香。两个孩子吃得满嘴油光,小脸上都是满足。 “舅舅做的鱼,最好吃。”军军认真说,还用力点头加强语气。 安安猛点头附和:“比食堂好吃一百倍!不,一千倍!” 夜里,哄睡两个孩子后,杨平安没有立刻休息。他轻轻走到院里,抬头望向冬夜清朗的星空。 新的一年,真的开始了。 灶房窗户透出昏黄灯光,那是孙氏在准备明天的早饭。西厢房里,两个孩子的呼吸声均匀绵长。 “舅舅……”屋里传来军军迷迷糊糊的梦囈。 杨平安立刻转身回屋,轻手轻脚走到炕边。军军闭著眼睛,小手在空中无意识地摸索。他握住那只温热的小手,轻声应道:“舅舅在。” 孩子仿佛听到了,小脸放鬆下来,翻了个身,呼吸重新变得平稳绵长。 杨平安给他掖好被角,又看看另一侧熟睡的安安。月光透过窗纸,柔和地洒在两个孩子的脸上,那般安寧美好。 他在炕边静静坐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吹熄油灯,在孩子们身边躺下。 窗外,偶尔传来远处零星的鞭炮声。年味还未散去,而新的征程,已经在前方等待。 第178章春风將至 正月初十,年味尚浓。 平县机械厂的大铁门早早敞开,虽在正月里,厂区却已是一片紧张忙碌的景象。 高和平从省城开完会回来,连家都没回,棉大衣上还沾著旅途的尘灰,就大步流星直奔技术科。他一把推开办公室的门,朝正伏案绘图的杨平安招了招手,声音压得低低的:“平安,来,有要紧事。” 杨平安放下手中的绘图尺,跟著高和平走进厂长办公室。门“咔噠”一声关上,高和平才长长吐出一口气,表情复杂——三分兴奋,七分凝重。 “好消息,但也可能是场大考验。”他倒了杯水,一口灌下半杯,这才说起省国防工办年终总结会上的情况。 原来,平县机械厂“卫士-1”项目的进展引起了上级注意。更关键的是,去年杨平安作为技术储备提交的那套枪械改良图纸,不知怎么被某位懂行的领导看到了。评价只有八个字,却字字千钧:“思路新颖,实用性极强”。 几项因素叠加,省里决定派考察组下来,对平县机械厂进行“军民融合试点单位”资质评审。 “如果评上了,”高和平眼睛发亮,手指无意识地敲著桌面,“咱们厂就能接军工配套任务。设备、资金、政策支持都会跟上——到时候別说『卫士-1』,就是更先进的装备,咱们也敢想敢干!” 他顿了顿,语气沉下来:“但要是评不上,或者过程中出了紕漏……” 话没说完,可杨平安明白其中的分量。这年头,“军工”两个字代表著最高的技术標准和最严的保密要求。机遇有多大,风险就有多大。 “考察组什么时候到?”杨平安问。 “正月二十。”高和平看了看墙上的日历,“还有整整十天。这十天,咱们要把所有技术材料重新梳理——特別是你那套改良设计,原理、参数、工艺流程,每一页纸都得清清楚楚。生產车间的整顿,保密制度的完善,一样不能马虎。” 从厂长办公室出来,杨平安心里沉甸甸的。他知道这是个机会——对他自己,对机械厂,甚至对平县的发展都是。但这个机会来得太快,太突然,像一阵疾风,吹得人心里发慌。 下班回家时,天色已近黄昏。杨平安脸上还带著思索的神情,连院子里两个小傢伙扑过来都没第一时间反应过来。 “舅舅!”安安抱住他的腿。 军军也仰著小脸:“舅舅回来啦!” 杨大河正在院里修坏了的板凳,抬头看了儿子一眼:“厂里有事?” “嗯。”杨平安在父亲身边的小板凳上坐下,接过安安递过来的温水,“省里要来考察,可能要给我们厂评个资质。” 孙氏从灶房探出头,手里还拿著锅铲:“那是好事啊!” “好事是好事,”杨大河放下手里的銼刀,掏出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就是步子得稳当。平安,你年轻,有技术,这是你的本钱。但树大招风,该表现的时候表现,该藏拙的时候也得藏拙。” 杨平安点头:“爹,我明白。” 这话刚说完,院门就被推开了。高和平和顾云轩一前一后进来,两人脸上都带著急切。 “平安,技术材料的梳理,今晚就得开始。”高和平开门见山,“我和云轩商量了,时间紧,咱们得加班。” 顾云轩提著个布包,里面鼓鼓囊囊装满了图纸和资料:“平安哥,我就是来打打下手的。关键还在你这里,那些设计原理,你最清楚。” 堂屋里很快开了灯。杨平安把一沓沓图纸和计算稿摊开在八仙桌上,高和平和顾云轩分坐两旁。三人埋首在纸堆里,一时间屋里只有翻页声和笔尖划过的沙沙声。 “这个闭锁机构的设计思路,得说清楚为什么比现有的更可靠。”高和平指著一处图纸,眉头紧锁。 杨平安拿起铅笔,在旁边的稿纸上快速画出示意图:“主要是在这里加了一个辅助闭锁块,受力更均匀。您看,当主闭锁块承受压力时……” 顾云轩在一旁飞快地记录,不时抬头提问:“平安哥,这个『疲劳寿命』的数据,有实验支撑吗?” “有小样测试数据。”杨平安从另一摞文件中精准地抽出一份,“做了三千次循环测试,磨损程度在允许范围內。这是详细的检测报告。” 工作一直持续到深夜。孙氏进来添了两次热水,看著三人专注的样子,轻声说:“別熬太晚,伤身子。” “知道了,娘。”杨平安应著,手里的笔却没停。 就在这时,堂屋的门帘被轻轻掀开一条缝,两个小脑袋一上一下地探了进来。 安安和军军不知什么时候醒了。安安手里端著他专用的小搪瓷缸子,军军捧著小碗——碗里的水晃晃荡盪,已经洒了一半在地上。 “舅舅,喝水。”安安小声说,眼睛还带著睡意。 军军踮起脚,努力把小碗放到桌沿,学著自己看过的样子,挺起小胸膛,奶声奶气地说:“云轩叔叔,三姨夫,也喝。” 三个人都愣住了。高和平先笑起来,接过军军手里的小碗:“谢谢军军。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觉?” “我们站岗。”安安一脸认真,把搪瓷缸子塞到杨平安手里,“保密重地,閒人免进!” 说完,两个孩子还真从门后找来两根小木棍,一左一右站在堂屋门口,像模像样地举著“枪”。安安压低声音,学著电影里的台词:“站住!口令!” 军军也跟著学,可惜声音还是奶呼呼的:“站住!” 这下三个人都忍不住笑了。杨平安把两个孩子揽过来,摸摸他们的小手——冰凉冰凉的。他嘴上说:“快回去睡觉,要著凉的。”心里却暖融融的,像被温水浸过。 “我们要保护啾啾。”军军小声说,眼睛已经困得眯起来了,可还是固执地站著。 最后还是杨平安一手一个把两个孩子抱回屋,轻轻拍著,哄了半天才重新睡著。等他再回堂屋时,高和平感慨道:“平安,这俩小子,你真没白疼。” 顾云轩也笑:“聪明,懂事,还知道心疼人。” 后半夜,高和平和顾云轩终究撑不住,趴在桌上睡著了。杨平安从屋里拿来毯子给他们盖上,自己却没有睡意。 他轻手轻脚回到自己屋里,关上门,心念一动,进入了空间。 空间里依旧温暖如春,时间仿佛在这里凝固。 杨平安径直走向仓库的一个角落——那里整齐地码放著十几支日军遗留的三八式步枪。这是他之前在深山发现的,一直收在空间里,从未示人。 此刻,他需要重新审视这些老枪。 取出一支,拉栓上膛。“咔嚓”一声,机械结构的碰撞声在静謐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杨平安仔细端详著枪机、闭锁机构、击发装置……这些设计虽然老旧,但工艺扎实,结构简洁,有种老派机械的美感。 他找来纸笔——空间里常年备著一些——开始画图。把三八式的闭锁机构分解开来,研究它的受力方式、磨损点、可改进之处。 铅笔在纸上飞快移动,一行行字跡工整清晰: “这里的闭锁凸笋可以加厚0.5毫米,增加强度。” “击针簧的材质如果能换成更好的弹簧钢,寿命能延长三倍。” “供弹坡的角度调整两度,供弹会更顺畅……” 杨平安一边画一边写,思维在现实与记忆间穿梭。 那些前世在网络上、书籍里看到的知识,在这一刻变得鲜活起来。 他虽然无法照搬未来的设计,但可以借鑑思路,提出符合当下工业水平、却又领先一步的改良方案。 更重要的是,他需要为这些“灵感”找到合理的解释。考察组里肯定有真正的行家,不能露出破绽。 “就说是在研究缴获的日军装备时產生的想法……”杨平安喃喃自语,在稿纸上记下思路,“结合咱们厂现有设备的加工能力,做了適应性改进……对,这样说得通。” 空间里没有昼夜之分。杨平安沉浸在工作中,直到把十几支枪的关键结构都拆解分析了一遍,画了厚厚一沓草图,写了十几页笔记。 每一处改动都有理有据,既展现了创新思维,又切合实际生產能力。 退出空间时,窗外天色已经蒙蒙亮。堂屋里,高和平和顾云轩还在熟睡,桌上摊开的图纸被晨光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 杨平安轻手轻脚地生火做饭,灶膛里的火光映著他年轻却沉稳的脸。 粥香飘起时,两个孩子也醒了。安安揉著眼睛从屋里出来,看见杨平安,立刻跑过来抱住他的腿:“舅舅,你一夜没睡?” “睡了一会儿。”杨平安摸摸他的头,声音温和,“快去洗脸,吃早饭。” 军军也跟出来,看见桌上摊开的那些枪械图纸,好奇地踮脚张望:“啾啾,这些是什么呀?” “是舅舅工作用的图纸。”杨平安收拢图纸,笑著捏捏他的小脸,“等你们长大了,舅舅再教你们看。” 早饭时,高和平和顾云轩醒了。 三人边吃边继续討论,两个孩子很懂事,安安静静地吃饭,不再像昨晚那样闹著“站岗”,只是时不时偷偷看一眼大人们严肃的表情。 送走高和平和顾云轩,杨平安准备去上班。临出门前,杨大河叫住他:“平安。” “爹?” “该拼的时候拼,该歇的时候歇。”杨大河看著儿子眼里的红血丝,语气里有心疼,也有骄傲,“家里有我,有你娘,不用惦记。” “知道了,爹。” 走出院门,晨风还带著寒意,但杨平安心里是热的。身后的小院里,传来安安和军军稚嫩的童声: “外婆,舅舅画的图真好看。” “等你们长大了,让舅舅教你们画。” “我要学!画大枪!保护舅舅!” 杨平安笑了笑,转身,大步朝机械厂走去。 晨光洒满街道,新的一天开始了。 第 179章 回信 第二天早饭后。 杨平安走在去机械厂的路上,街道两旁的屋檐下还掛著冰凌。路过县邮局时,他脚步顿了顿,转身推开了那扇绿色的木门。 柜檯后的老周抬起头,推了推眼镜,笑了:“小杨同志,来得正好!你这儿有好两封信,从昨儿下午就到了,正想著你要是再不来,我就让小李顺路给你送家去。” “麻烦周叔了。”杨平安接过那叠厚薄不一的信件,粗略一扫——京市的、西南军区的。 他用柜檯上的细麻绳简单捆好,小心地塞进棉袄內袋。信的厚度贴著胸口,带著远方的温度,让他心里踏实了些。 他没直接去厂里,而是转身回了家。孙氏正在灶台前忙活早饭,锅里熬著小米粥,“咕嘟咕嘟”地冒著泡。杨冬梅在扫院子,竹扫帚划过青砖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杨平安把信放在堂屋的八仙桌上,倒了杯热水暖手。孙氏擦著手从厨房出来,看见桌上的信,眼睛一亮:“有信来了?” “嗯,京市、西南军区都来了。”杨平安解开麻绳,信纸散开来,带著淡淡的墨香和邮路的风尘。 话音刚落,房门“吱呀”一声开了。安安和军军穿著棉袄棉裤跑出来,睡眼惺忪,头髮还翘著。看见桌上的信,两人立刻来了精神,一人一边爬上杨平安的大腿。 “舅舅,谁写的信?”安安仰著小脸问。 军军也凑过来:“有十一叔叔吗?” “有,都有。”杨平安笑著摸摸两个小傢伙的脑袋,先拆开了最厚的那封——是王十一从京市寄来的。 信纸哗啦展开,字跡歪歪扭扭,像在纸上跳大秧歌,一看就是王十一的风格: “平安兄:京城的雪下疯了!院里积雪能埋到膝盖,我和若雪天天早起铲雪,累得跟拉磨的驴似的。 昨儿我堆了个雪人,照著你的模样捏的,结果被若雪笑话了一整天,她说『平安哥可比这雪人稳重多了』——得,白费功夫!” 读到这儿,安安“咯咯”笑出声:“十一叔叔真逗!” 信纸翻到背面,一张黑白照片滑了出来。 杨平安捡起一看:王十一站在四合院门口,双手叉腰做鬼脸;王若雪裹著厚厚的毛线围巾,只露出半张脸,眼睛弯弯的,抿嘴笑著。两人身后,四合院的青砖灰瓦上覆盖著厚厚的积雪,屋檐下掛著一排冰凌。 “啾啾,雪姨姨笑起来真好看。”军军指著照片,小脸上满是认真。 杨平安没说话,把照片递给孙氏。她接过,凑到窗边亮处仔细看了很久,轻声说:“这丫头,好像又长高了些,模样也长开了。” 第二封信来自西南军区,信封上的字跡刚劲有力,是二舅孙永生的笔跡。杨平安清了清嗓子,开始读: “平安吾甥:见字如面。西南今冬少雪,但寒气刺骨。家中一切安好,勿念。继民学习刻苦,上次期末考了全班第一,数学满分。他现在逢人就说,『我平安哥教的学习方法最管用』——你这老师当得,比我们当爹妈的还管用。” 孙氏听著,手指不自觉地按了按眼角。她没哭,只是低头笑了笑,那笑容里满是欣慰。 信里还夹著一张摺叠整齐的蜡笔画。展开来看,是孙小英画的:纸上是一座瓦房小院,门前站著三个人,分別用铅笔写著“姑姑”“安安”“军军”。一个大人两手牵著一个孩子,三个人都笑得眼睛弯弯。天上画了个大笑脸的太阳,阳光用黄色蜡笔涂得满满的。 画的右下角还有一行小字:“想姑姑家的饭菜了。” “这丫头……”孙氏声音有点抖,手指轻轻抚过画上那三个小人,“还惦记著我们呢。” 杨冬梅凑过来看了看,笑著说:“画得真好,该回个信夸夸她,再寄点县里的特產过去。” 午饭后,省城的消息也到了。不是信,是打到县公安局找杨大河的电话。值班的小王跑来传话:“杨股长,省城来的电话,说江领导和孙领导都回不来了。” 原来,江明远因省里召开抗雪保电紧急会议,必须留守;孙长生原定回平县过节,但通往平县的主要道路被大雪中断,车马难行。 两人都托人捎来了年礼,还带了一句话——“脚踏实地,志存高远。年节虽不能聚,心意常在。” 杨平安把这句话默念了两遍,记在心里。这八个字,像是长辈的嘱託,也像是时代的註脚。 晚饭时,一家人围坐吃饭。杨平安把王若雪提到的那本英文版《机械原理》放在桌上。 书皮已经旧了,边角有些磨损,但保存得很仔细。翻开扉页,一行清秀的小字映入眼帘:“盼有益於君。”字跡娟秀,力道很轻,能看出写字人的小心翼翼。 安安凑过去,小手指著那些弯弯曲曲的字母:“舅舅,这是什么字?我怎么一个都不认识?” “这是英文,讲机器怎么设计、怎么动的学问。”杨平安温声解释,“等你们再大些,舅舅教你们认。” 军军立刻抢著说:“我要学!我要当工程师,造大汽车!” 杨冬梅笑了,夹了块红烧肉放进他碗里:“那军军工程师得先好好吃饭,长得壮壮的,才能造大汽车。” 饭桌上笑声不断。孙氏看著窗外渐暗的天色,又看看屋里暖黄的灯光、围坐的家人,脸上一直带著满足的笑。 夜里,两个孩子睡下后,杨平安点起油灯,在八仙桌前铺开信纸,开始回信。 第一封写给王十一。他笔尖一顿,隨即流畅地写起来,语气轻鬆詼谐,倒有几分王十一的风格: “十一兄:京城雪大,正好练练筋骨。等开春冰化,我寄特製鱼饵过去,保你钓上十斤大鲤鱼,让老爷子尝尝鲜。雪人不像我无妨,下回堆个像你的,准保更像——反正都是逗乐子。” 写完这段,他从空间里取出一个小油纸包,里面是用灵泉水和特殊配方製作的一点鱼饵。 小心地放进信封后,他想了想,又把信纸抽出来,在末尾添上一行:“代我向若雪同学问好,祝她学习进步。” 第二封写给孙继民和孙小英。这次他写得格外认真,字跡工整,透著关怀: “继民、小英:信已收到,画甚好,全家传看,皆赞。继民考取第一,兄心甚慰。学习方法无非『专心』二字,望持之以恆。 小英画技见长,可多观察生活,画所见所感。另,隨信寄去平县特產柿饼、核桃,及你姑姑做的辣酱两瓶,尝鲜即可,勿多食。” 给孙永生的回信则简洁持重,匯报家中近况,问候长辈身体,最后写道:“舅之教诲,平安谨记。脚踏实地,不敢或忘;志存高远,尽力而为。” 给江明远的信更是斟酌再三,既表达了节日的问候,又隱晦地提及“厂中事务渐忙,新项目有望推进”,最后以“您与舅婆保重身体,春暖花开时再盼团聚”收尾。 四封信写完,夜已深了。杨平安用牛皮纸信封一一封好,工整地写上地址。 起身,路过八仙桌时,那本《机械原理》静静地躺在上面,旁边是王十一兄妹的照片和孙小英的蜡笔画。照片里的笑容和画上的太阳,都泛著温柔的光。 他没再停留,转身出了门,外边已经大雪纷飞。 第180章风雪征程 翌日清晨,天幕还是沉沉的青灰色,风雪却更紧了。 杨平安把昨夜写好的四封信装好,踩著没踝的积雪走到邮局。 老周刚开门,看见他,搓著手接过信:“这么早?路上滑,当心著点。” “赶著寄。”杨平安简短地说,转身往回走。 风卷著雪沫子扑在脸上,像细密的针。脚踩进积雪里,发出沉闷的“咯吱”声。 街边屋檐下掛了一夜的冰凌,有几根不堪重负,“咔嚓”断了,砸在地上裂成晶莹的碎块。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面——黑布棉鞋已经湿了一圈,深色的水渍正慢慢往上爬。这场雪,比昨天夜里下得更急了。 走到机械厂门口时,一个熟悉的身影正从侧门快步走出。 是高和平,戴著厚厚的棉帽,帽檐上结了一层白霜。 他手里捏著一张纸,边走边看,眉头拧得死紧。看见杨平安,脚步一顿,直接迎了上来。 “你来得正好。”高和平的声音带著少见的急促,“坏消息。昨晚暴雪,连续下了快十几个小时。县里刚接到通报,北边山区多个公社通信中断,道路被埋,有房子塌了,牛羊冻死不少。现在具体情况不明,但肯定很严重。” 杨平安心头一沉:“县里组织救援了?” “成立了救灾指挥部,要求各单位抽人、抽车、抽物资支援。”高和平把手里那张纸递过来,是县里的紧急通知,“咱们厂是重点单位,我爸正在召集紧急会议,你跟我一起进去。” 两人没再多说,快步穿过厂区空地。雪地上留下两串深深的脚印,很快又被新雪覆盖。 会议室里气氛凝重。已经坐了十几个人,都是厂里的干部和技术骨干。高厂长站在前面,脸色比窗外的天色还沉。见他们进来,点了点头,继续说话,声音有些沙哑: “情况大家都知道了。现在最大的问题是路不通——通往山区的三条主路全部中断,普通车辆根本进不去。咱们得想办法把救援物资送进去,人也要有经验的带队。” 底下有人开口,是生產科的老刘:“拖拉机底盘高,可以试试,但山路结了冰,太滑,空车都难走,更別说拉货。” 设备科的张工扶了扶眼镜,语气犹豫:“『卫士-1』样车倒是適合雪地山地,可……还没完成最终验收,是科研项目。这时候用出去,万一路上出故障,或者……影响了项目评审,谁负这个责?”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这个问题很现实——样车珍贵,项目更是关係到厂子的前途。 就在这时,杨平安站了起来。 “我可以带队。”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他。这个十五岁的少年站在一群成年人中间,身姿挺拔,眼神清亮而坚定。 “『东风-1』改装型和『卫士-1』样车都做过雪地测试,通过性比普通车辆强得多。”杨平安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只要路线选得合適,做好防滑措施,有把握打通一条生命通道。” 老刘摇头:“平安,你的技术我们信。可那是样车,不是量產车,可靠性……” “车坏了我现场修。”杨平安打断他,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人出了事,我负全责。但现在山里有人等著粮食、药品,等著有人去把他们带出来。等天晴了、路通了再行动——”他顿了顿,“就来不及了。” 最后几个字落下,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高厂长盯著杨平安看了很久。这个少年是他看著成长的,从捣鼓拖拉机到设计吉普车,一次次用实力证明了自己。 此刻,他眼里的那份担当,让高厂长想起了当年战场上那些主动请缨的年轻人。 “好。”高厂长一锤定音,“成立机械厂救灾运输小队,杨平安任技术指挥兼车队队长,高和平协助调度、联络。马上著手准备,明天一早出发!” 会议散了,人陆续往外走。高和平拉住杨平安,走到走廊角落,压低声音:“你真想好了?那辆『卫士-1』,连省里专家都还没看过……” “正因为没看过,才更该让它去该去的地方。”杨平安看著窗外纷飞的大雪,“车造出来,不是为了摆在车间里好看的。” 高和平沉默片刻,点点头:“需要厂里提供什么?” “粮食、药品、御寒物资,越多越好。但厂里库存有限,对吧?” “刚清点过,最多能调拨五百斤粮食,两百斤煤,还有些旧棉衣。”高和平嘆气,“杯水车薪。” 杨平安转过头,看著高和平的眼睛,声音压得很低:“三姐夫,有些东西,我今晚会准备好。来源……你不必问,只当是厂里的应急储备,或者匿名捐献。明天装车时,一併登记。” 高和平愣了一下。他想起这些年杨家总能在关键时刻拿出些“好东西”,想起父亲偶尔意味深长的感嘆,想起平安那些超越年龄的见识和能力……他最终什么也没问,只是重重拍了拍杨平安的肩膀:“明白了。我不问,你小心。” 天黑透后,杨平安独自回到厂区。风雪更紧了,值班室亮著昏黄的灯。 他绕过正门,从平时运送物料的后门悄声进了仓库。確认四周无人,他閂上门,心念一动,进入了空间。 空间里依然温暖如春,与外面的冰天雪地恍如两个世界。 种植区的玉米堆成金色的小山,稻穀在麻袋里码放得整整齐齐。 他意念操控,先搬出二十袋玉米、十袋稻穀——每袋都是標准的五十斤。又从肉类仓库取出十五大包猪肉乾,每包五斤,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 这些物资在空间角落堆成了一座小山。杨平安想了想,又走向药材区。 那里的人参、黄芪、党参长势极好,都是灵泉滋养过的上品。 他採下三大捆晒好的黄芪和党参,还特意包了一包老山参切片——这些对体虚受寒的人最管用。 所有物资被他分批悄悄运到仓库一个僻静的角落。 他拿出提前准备好的標籤纸,分別写上“红星机械厂应急储备粮”“职工匿名捐献物资”,仔细贴好。 最后一趟,他给自己准备了一套厚实的行头:两床加厚棉被,一双內衬羊毛的加厚毡靴,还有一件老羊皮袄——这些都是之前慢慢收进空间的,此刻正好派上用场。 刚关上仓库门,落了锁,身后就传来脚步声。高和平提著一盏马灯走过来,灯光在风雪中摇曳。 “你在这儿?”高和平有些诧异,“我正找你核对清单。” “我在清点备用零件,顺便把以前存在这儿的一些旧物资翻出来了。”杨平安语气平静,侧身让高和平看到角落里那些袋子,“还好,都没坏,能用上。” 高和平走近,马灯的光照亮了堆积如山的袋子。他蹲下身,摸了摸一袋玉米,又看了看那些包扎整齐的药材包,眼睛微微睁大:“这么多?这都是……以前存的?” “嗯,”杨平安神情坦然,“一直没动,想著应急时候能用。现在正是时候。” 高和平没再追问。他了解杨平安,既然对方不说,自然有不说的理由。 他站起身,从怀里掏出清单:“明早六点装车,八点前必须出发。时间很紧,咱们得连夜把装载顺序定好。” “我已经擬了个草案。”杨平安从工具包里掏出一张纸,上面用工整的字跡列著物品名称、重量、装载位置,“重的放底盘,粮食在下,药品和易碎物资在中层隔开,御寒衣物在最上面。 每辆车配一套基本维修工具和备用零件。” 两人就著马灯的光,蹲在仓库地上,一项项核对、调整。风雪敲打著窗户,发出“簌簌”的声响,仓库里却只有纸页翻动和低声討论的声音。 等一切敲定时,已是深夜。高和平站起身,跺了跺冻麻的脚:“那我先回去,明早五点我来叫你。” “好。” 第 181章 进山救灾 杨平安回到家时,堂屋的灯还亮著。孙氏听到动静,从厨房出来,手里还拿著抹布。她看著儿子一身寒气,第一句话就是:“听说,你要带队进山救灾?” “嗯。”杨平安脱下湿透的外衣,“厂里组织了救援队,我懂车,得去。” 孙氏没说话,转身进了里屋。过了一会儿,她拿著一个半旧的军绿色背包出来——那是杨大河以前用过的。 背包已经洗得发白,但很结实。她打开背包,先垫了一层加厚的棉垫,然后开始往里装东西:四个还温热的窝头,用油纸包好;一罐拧紧的薑汤;一双乾爽的厚袜子;一小瓶白酒(擦身子驱寒用);甚至还有一小包冰糖。 “该出力的时候,得出力。”她低著头,动作仔细,声音很轻,“但一定得顾好自己。山里冷,饿著冻著都不行。这薑汤到了地方热著喝,袜子湿了就换……” 杨平安站在那儿,看著母亲的背影,喉咙忽然有些发哽。他接过背包,掂了掂,沉甸甸的,装的都是母亲说不出口的牵掛。 “我知道,娘。”他低声说,“我会小心。”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院子里就传来了动静。 不是杨平安,是安安和军军。两个孩子像是感应到了什么,自己爬起来了,胡乱套上棉袄就跑出来。 安安头髮翘著,军军连扣子都扣错了位。 “舅舅!”两人光著脚丫子衝过来,一左一右抱住杨平安的腿,仰著小脸,眼睛在晨光里亮得让人心头髮酸。 “舅舅,你要走了吗?”安安的声音有点抖。 “嗯,去山里帮帮忙,雪停了就回来。” “你是去打雪怪吗?”安安想起昨晚听的故事。 杨平安蹲下身,一手一个把两个孩子搂进怀里,温声说:“不是打雪怪,是去帮助被大雪困住的人。就像故事里说的,好汉要帮人。” 军军把小脸埋在杨平安颈窝里,闷闷地说:“那你一定要贏!我们等你回来讲故事,讲新的!” “好,一定。”杨平安亲了亲两个孩子的额头,“你们在家要听外婆和四姨的话,好好吃饭,好好练功。等舅舅回来,检查功课。” 孙氏站在堂屋门口,手里拿著杨平安落下的围巾。杨冬梅跟出来,抱起军军,轻声哄著。 杨大河不知什么时候也起来了,披著棉袄站在屋檐下,看著儿子,只说了一句:“路上当心,家里有我。” 高和平的吉普车已经停在院外,发动机低沉的轰鸣在寂静的清晨格外清晰。 杨平安背上那个沉甸甸的背包,朝家人挥了挥手,转身,大步走进风雪里。 厂门口,车队已经集合完毕。两辆车並排停在雪地里,车顶和引擎盖上积了厚厚一层雪。 前边是三辆“东风-1”拖拉机,后边是墨绿色的“卫士-1”样车,底盘高出普通吉普一大截,宽大的轮胎花纹深刻,像巨兽的脚掌。 八个小伙子站在车边,都是厂里挑出来的骨干,有技术员,也有老司机。看见杨平安,纷纷站直了。 高和平递过来一副厚厚的皮手套:“人齐了,物资也装得差不多了,就等你。” 杨平安接过手套戴上,拉开“卫士-1”的驾驶室门,坐了进去。车厢里还带著新车的味道,仪錶盘在晨光中泛著冷冽的光泽。 他握住方向盘,深吸一口气,拧动钥匙。 引擎发出一声低吼,隨即稳定下来。车灯亮起,两道雪亮的光柱劈开纷飞的雪幕。 副驾驶上的高和平摊开地图,手指点在上面:“第一个目的地是北岭公社,直线距离二十公里,但山路盘绕,实际路程至少三十公里。雪深路滑,预计需要三到四小时。” 杨平安点了点头,鬆开手剎,轻踩油门。 沉重的车身缓缓向前,宽大的轮胎碾过积雪,发出令人安实的“嘎吱”声,留下两道深深的辙印。 风雪迎面扑来,密集地打在挡风玻璃上。雨刮器有节奏地摆动,刮出一片清晰的扇形视野。 车子驶出县城,走上通往山区的土路。雪更深了,几乎淹没了路肩。两侧的田野、树木都成了混沌的白影。 车轮碾过一处结冰的洼地,突然轻微地侧滑。杨平安手腕稳稳定住,稍稍调整方向,车身立刻恢復了抓地力,继续向前。 高和平从地图上抬起头:“前面有个急弯,傍山崖,慢点。” “知道。”杨平安全神贯注地盯著前方。能见度很低,他只能依靠车灯和偶尔出现的路桩判断道路走向。 突然,仪錶盘上,一个红色的指示灯闪烁了一下,又熄灭了。 高和平眉头微皱:“电压不稳?还是传感器问题?” 杨平安伸手,在那个指示灯附近的面板上轻轻按了按,又摸了摸线路接口。 然后,他很自然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半旧的棉布——像是从旧衣服上裁下来的,边缘有些毛糙。 他用布擦了擦仪表台,动作隨意,仿佛只是擦拭灰尘。 高和平看了一眼,没说话。他把目光重新投向前方的风雪,只是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握紧了。 车子继续在雪野中前行,像一个沉默而坚定的旅人,驶向大山深处,驶向那些被风雪围困的、等待救援的人们。 驾驶室里很安静,只有引擎的低鸣、风雪的嘶吼,和两个人平稳的呼吸声。 车灯像两柄利剑,劈开混沌的风雪。挡风玻璃上的雨刮器不知疲倦地来回摆动,刮出一片扇形的清晰视野。 杨平安双手稳稳握住方向盘,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前方——能见度不足二十米,道路完全被积雪覆盖,只能依靠偶尔露出的路桩和模糊的地形轮廓判断方向。 副驾驶座上,高和平低著头,手指在地图上一寸寸移动。 马灯的光晕在摇晃的车厢里晕开,映著他紧锁的眉头。“前面是最后一段险路了,”他抬起头,声音有些发紧,“过了这道山樑,就能看见北岭公社。但这段路傍著山崖,弯急坡陡,雪又深……” 话音未落,后方传来刺耳的摩擦声和一声闷响。 两人同时回头。透过风雪,看见其中一辆“东风-1”改装拖拉机右前轮陷进了一个被雪掩盖的深坑。车身倾斜,司机老赵已经跳下车,积雪瞬间没到他大腿根。 “坏了!”高和平推开车门。 杨平安拉下手剎,紧隨其后。寒风裹著雪片劈头盖脸打来,他眯起眼睛,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过去。 老赵正徒手扒开轮边的雪,嘴里呼出大团白气:“坑太深,底下是冰,轮子打滑,上不来!” 杨平安蹲下身,伸手探了探坑底。雪下面是冻得硬邦邦的土层,再往下是光滑的冰面。他站起身,环顾四周——这段路正好处在背风坡,积雪比別处厚了近半米。 “清理浮雪,露出硬底。”他简洁地命令,从车上取下铁锹。 其他队员也纷纷下车。七八个人围著那个坑,铁锹翻飞,雪沫四溅。杨平安专挑轮子前方的位置,一锹一锹挖下去。 表层鬆软的雪被铲开,露出下面冻实的路面。 他在冰面上撒了一把隨身带的粗砂——那是出发前特意准备的——然后用铁锹背在冰面敲出纵横交错的纹路。 “让『卫士-1』来拉。”他直起身,对高和平说。 重新坐回驾驶室,杨平安掛上低速四驱挡,油门给得又轻又稳。 宽大的轮胎咬住他刚处理过的路面,缓缓向前。 车后的钢缆渐渐绷直,发出“吱嘎”的声响。 拖拉机的车轮在砂粒和冰纹上找到了著力点,一点一点,艰难但坚定地从深坑里挣脱出来。 第182章雪夜篝火 车队再次启程。这次杨平安让“卫士-1”走在最前。 他採用蛇形路线,不断微调方向,用车身重量压实积雪,同时避开可能的暗坑。 每前进几百米,他就下车一次,用长木棍探路,確认前方路基是否坚实。 三个小时后,当风雪暂时减弱的一剎那,一片低矮的房顶轮廓出现在前方山坳里——北岭公社到了。 村子比想像中更破败。村口那根掛著大喇叭的电线桿被积雪压弯了腰,喇叭早已哑了。 公社大院的土坯房前,稀稀拉拉围著一群人。他们裹著顏色暗淡、补丁摞补丁的棉衣,脸上带著冻伤特有的紫红色斑块,眼神麻木而期盼。 杨平安跳下车,打开“卫士-1”的后车厢门。 里面码放整齐的麻袋让围观的人群发出一阵低低的骚动。 高和平立刻组织队员开始卸货,按照提前擬好的清单,按户分发粮食。玉米、稻穀、猪肉乾……每一样都登记在册。 一个老妇人抱著个三四岁的孩子慢慢靠过来。孩子小脸通红,嘴唇却发紫,不时发出压抑的咳嗽。老妇人眼神怯怯的,不敢开口。 杨平安看了孩子一眼,转身走向大院角落的临时灶台。那里支著一口大铁锅,锅里烧著雪水,刚刚滚开。 他背对人群,挡住所有视线,快速从空间取出灵泉水——无色无味的液体匯入翻滚的开水中,瞬间融为一体。 “排队,每人一碗。”他扬声说。 人群动起来。碗不够,就用搪瓷缸子、甚至葫芦瓢。热汤冒著白气,分到每个人手里。 那老妇人颤巍巍接过半碗,先餵给孩子。孩子小口小口喝著,咳嗽竟然渐渐平復了些。 老妇人自己喝了一口,愣了愣,小声嘀咕:“这水……咋有点甜丝丝的?” 没人接话。杨平安已经转身去搬药品箱了。 他把带来的黄芪、党参分成小包,每包二两,交给村里唯一的老村医——一个鬍子花白、戴著断腿老花镜的老人。“煮水喝,驱寒补气。”他交代。 又从另一个小木盒里取出老山参切片。这参在灵泉边长了三年,切片薄如蝉翼,透著玉质的温润。 他亲自送到几位躺在炕上起不来的老人嘴边,让他们含在舌下。“含著,慢慢化,別咽。”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天快黑透时,一个年轻人慌慌张张跑进大院:“不好了!机修房要塌了!里面还有俩人!” 那是公社唯一的机修房,也是临时的医疗点——因为那里有全村唯一一个铁皮炉子。 此刻,房顶上积的雪足有一米厚,不堪重负的主梁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墙体已经向外倾斜,裂缝从屋顶一直延伸到地基。 没人敢进去。 杨平安绕著房子走了一圈,仔细观察裂缝的走向和结构受力点。他蹲下身,捡了根树枝,在雪地上画出几条线——那是房屋的承重结构和可能的加固点。 “三角支撑,配合悬臂托举。”他对跟上来的高和平说,“先顶住主梁断裂处,防止继续下陷,然后从外侧加固墙角,分担荷载。” 旁边的工人面面相覷。“杨工,想法是好,可咱哪有材料?这荒山野岭的……” 杨平安没说话,转身走回“卫士-1”,从工具箱底层取出一个用油布包著的长条物件。 展开,是一根银灰色的合金撑杆——质地轻,强度却极高。 他又拿出一个轻便的手摇千斤顶。这两样东西本不该出现在这里,但他只说了一句:“厂里备的应急物资。” “试试。”他把撑杆递给一个年轻队员。 他自己和高和平爬上摇摇欲坠的房梁。积雪不断从裂缝落下来,掉进衣领,冰凉刺骨。 两人帽子、肩头很快结了一层白霜。杨平安在樑上固定好千斤顶,缓缓摇动手柄。断裂的梁木被一点点顶起,发出“吱呀”的呻吟。 底下的人按照他画的线,將能找到的木桩钉入冻土,形成三角支撑架。又用车上带来的钢索,在房屋外侧拉起临时悬臂结构。 两个小时后,当最后一根钢索绷紧,房屋的倾斜终於停止了。裂缝没有再扩大。 “能进人了。”杨平安从樑上下来,跺了跺冻僵的脚。 村支书——一个五十多岁、脸上有冻疮的汉子——第一个衝进去,很快搀著两个伤员出来了。 他转身,一把握住杨平安的手,握得很紧,手在抖:“小伙子……你,你救了两条命。” 消息像风一样传遍了这个小山村。晚饭时,村民们围在临时搭起的灶棚边,捧著热汤,低声议论:“机械厂来了个能人。”“听说才十几岁?”“那手艺,神了……” 夜里,雪又紧了。杨平安带著队员排查名单上的独居户。七户人家,六户都已转移。最后一户在村子最尾,一间低矮的土屋几乎被雪埋住,只露出半截窗户。 门虚掩著,里面透出煤油灯如豆的光。杨平安推门进去,看见一位老人独自坐在炕上。炕已经凉了,老人裹著破旧的棉被,手里攥著一个掉了漆的搪瓷缸子,缸子空著。 “大爷,我们是县里机械厂救援队的。来接您去公社大院,那里暖和,有热饭。”杨平安蹲下身,平视著老人。 老人眼睛浑浊,缓缓摇头:“我不走。这儿是我家,我住了五十年。” 杨平安没劝。他放下背包,从保温壶里倒出半碗薑汤——还是孙氏装的那壶。又拿出一个窝头,掰成小块,泡进汤里。 “先吃点东西。”他把碗递过去。 老人手抖得厉害,几乎端不住碗。杨平安扶著他的手,慢慢把温热的汤餵进去。又帮他掖好散开的被角。 “房子不安全,”杨平安声音很平静,“墙裂了,明天雪再压,可能会塌。” “塌了就塌了。”老人低声说,眼睛望著漆黑的窗外,“我活七十三年了,够本了。不怕死。” 杨平安沉默了片刻。他没有起身,依然保持著平视的姿势,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却字字清晰:“那您怕冷吗?怕夜里饿得胃疼吗?怕一个人躺在这儿,连口热水都喝不上吗?” 老人睫毛颤了颤。 “大队院里,老刘头、王奶奶、李老爷子……您的老伙计们都在。生了堆火,煮了粥,大家挤在一块儿,说话、打盹、等天晴。”杨平安顿了顿,“他们都在等您过去。老爷子,这场雪得一块儿熬,一个人熬不过去。” 老人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他嘴唇嚅动著,没出声。 良久,他忽然说:“我孙女……小翠,以前也在你们机械厂上班。食堂的,做饭好吃……后来难產,没挺过来……”他抬起颤抖的手,抹了下眼角,“你们厂,是做好事的厂子。” 杨平安点头:“所以我们来了。” 又是半晌沉默。老人长长嘆了口气,那口气里像有无尽的东西:“行吧……我跟你走。” 临出门时,老人忽然抓住杨平安的手腕。那手枯瘦,力气却意外地大。他凑近些,声音压得极低,混著风雪声,几乎听不清: “后山……往西走,翻过这道山脊,有棵歪脖子老松树,三个人合抱那么粗。树根底下,有个老矿洞。 偽满时候,小日本儿的兵工厂在那藏过东西……撤的时候,慌里慌张往里运过好些箱子,封死了。” 老人喘了口气,“我年轻时打狍子,追到那儿见过。洞口用大石头垒著,但没塌严实……你要是不怕冷,不怕晦气,可以去看看。” 杨平安心头一动:“具体位置?” “就那棵歪脖子松树。独一无二,好认。从松树往西,走三百步整,雪下面有块青石板,板子底下就是洞口。” 回到公社大院,老人被安顿在生了火的厢房里。杨平安站在门口,望著后山方向。风雪依旧,山脊隱没在浓稠的黑暗和雪幕之后,什么也看不见。 但他心里,那棵歪脖子松树,三百步,青石板,已经刻下了。 高和平走过来,递给他一个烤热的窝头:“吃点东西。明天怎么安排?南沟村路更远,情况可能更糟。” “天亮先清点剩余物资。”杨平安接过窝头,咬了一口,面香混著一丝微甜——是灵泉水和面的味道,“北岭这边基本稳住了,重伤员需要儘快往县里送。” “你累了一天一夜,去睡会儿,我值前半夜。”高和平看著他眼下的青黑。 杨平安没动,目光依然望著后山。 “还在想那矿洞的事?”高和平顺著他的目光看去,只看到一片漆黑。 “嗯。我在想,为什么那位老人,偏偏这时候告诉我。” 高和平沉默了一会儿,说:“也许他觉得,那些东西藏在山里也是糟蹋。也许……他觉得你拿了那些东西,会用在正道上。” 杨平安没回应。他收回目光,看向院子里跳动的篝火。安置点內传来孩子的啼哭,很快被大人轻柔的哼唱安抚下去。炉火的光透过窗户纸,在雪地上映出一片温暖的橘红。 他转身走进作为临时指挥部的帐篷,摊开物资清单和地图。铅笔在纸上沙沙作响,计算著剩下的粮食能支撑几天,规划著名明天去南沟村的最佳路线。 写完最后一笔,他合上本子,再次走到帐篷外。 风还在呼啸,雪片旋转著落下,在篝火的光圈里变成点点飞金。 第183章 深夜救援 他抬头,望向吞噬了一切光线的后山。那棵歪脖子松应该还在风雪中挺立。而松树之下,青石板之下,那个被遗忘的矿洞深处,或许埋藏著能改变很多东西的“资源”。 远处传来几声狗吠,紧接著是人的喊声:“柴火!柴火不够了!后半夜要顶不住!” 杨平安收回思绪,走向院子角落堆放杂物的棚子。路上,他顺手从墙边抄起一把铁锹。 棚子里堆著些从危房拆下来的旧椽子、破门板。他挑出几根相对乾燥的,用麻绳綑扎实,扛上肩。 回到篝火旁,村民们正围著火堆瑟缩著取暖。火焰已经弱下去,人们把身体缩得更紧。杨平安把木柴扔进火堆,“轰”的一声,火苗猛地躥高,火星四溅,照亮了一张张疲惫而期盼的脸。 一个看起来七八岁、脸蛋冻得通红的小男孩抬起头,眼睛被火光映得亮晶晶的:“叔叔,你是书上写的英雄吗?” 杨平安摇头,用铁锹拨了拨柴火:“不是。” “可你救了王奶奶,”孩子很认真地说,“她下午还躺著不能动,晚上就能自己喝粥了。村医爷爷说,是那碗汤管用。” 杨平安动作顿了顿,没说话。只是把另一捆木头仔细码放在火堆边,方便隨时取用。 高和平走过来,递给他一双乾爽的厚袜子:“换上。你鞋湿了吧?脚冻伤了可不是闹著玩的。” 杨平安接过,走进帐篷。脱下潮湿的解放鞋,果然,袜子已经湿透了,脚趾冻得有些麻木。他换上干袜子,重新穿好鞋,一股暖意从脚底升起。 走出帐篷时,高和平正就著篝火的光看地图,眉头皱成川字。 “明天去南沟村,”他没抬头,“我算了,路程比来北岭还远八公里,而且有一段路完全贴著山崖,雪崩风险高。” “让拖拉机先走,探路。”杨平安在他身边蹲下,指了指地图上一处標註,“『卫士-1』押后,带上最重的药品和粮食。万一前车遇险,后车还能救援。” “行。”高和平折起地图,揉了揉眉心,“你快去睡吧,我守前半夜。” 杨平安却依然蹲著没动,目光投向篝火跳跃的光芒之外,那片沉沉的、属於后山的黑暗。 “还在想那个矿洞?”高和平顺著他的目光看去,什么也看不见。 “想那个老人。”杨平安声音很轻,“想他为什么守了这个秘密三十年,却在今晚,告诉一个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 高和平沉默了片刻。火光在他脸上明明暗暗,他的声音也低了下来:“有些秘密,守得太久,就变成了石头,压在心上。也许他只是……想放下了。 至於为什么是你……”他顿了顿,“平安,有的人,一眼就能看出是不是同路人。那位老人,我看得出来,年轻时候也是个有故事、有见识的人。他可能在你身上,看到了不一样的东西。” 杨平安依旧没有回应。他只是望著那片黑暗,仿佛要穿透风雪和夜幕,看到那棵歪脖子松,看到青石板,看到深埋在时光和山体之下的未知。 但他知道,现在不是时候。救援任务还未完成,更多的人在等待。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雪末:“我睡去了。后半夜叫我。” “嗯。” 杨平安刚躺下,眼皮沉得抬不起来。帐篷外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踩在雪地上“嘎吱”作响。 门帘猛地被掀开,刺骨寒风灌入。通讯员小张探进身子,脸冻得通红:“杨工!南沟方向——县医院进山的巡回医疗队,在老虎嘴遇到雪崩了!路塌了,车和人全困在谷底!” 杨平安睡意全消,一把抓过棉衣。“有伤亡?通讯呢?” “还不清楚!最后一通呼叫说车埋了一半,人暂时安全,后来就断了!”小张喘著气,“指挥部让咱们立刻去,只有咱们的车能走那种路!” 杨平安点头,蹬上棉鞋就往外走。高和平已从隔壁帐篷钻出来,两人对视一眼,无需多言,直衝临时车库。 “卫士-1”必须上。拖拉机跟上,运工具和燃油。 杨平安快速检查了绞盘钢缆,又取出两套特製加厚防滑链,一边往轮胎上装一边对高和平说:“厂里试製的特种配件,雪地抓地力强三成。” 车队在半小时內顶著猛烈的风雪出发。车灯光柱在雪幕中微弱,照不出十米。 杨平安坐副驾,高和平开车,全神贯注。 道路更难辨认,雪太厚,车辙早已消失。他们依靠指南针和记忆缓慢推进。 两个多小时后,探路队员深一脚浅一脚跑回:“杨工!前面老虎嘴!听到下面有人声,在雪堆底下!但坡面全是新雪,不稳!车再靠近,震动可能引发二次崩塌!” 杨平安叫停车队,拿过长探杆亲自上前。 杆子一寸寸插入积雪,试探虚实。他每五米测一次,在心里勾勒路基和雪层图谱。 然后指挥“卫士-1”沿他探出的最结实线路,用最慢速度,一点一点往前碾压,靠车身重量压出仅容一车通过的窄道。 终於到了崩塌边缘。 往下看,七八米下的岩台被积雪半掩,一辆吉普侧翻,车顶埋了大半。几个人影蜷在车旁。上方雪坡不时有碎雪滑落,岌岌可危。 “不能贸然下去挖,”高和平眉头拧紧,“下面危险,上面下去也危险。” 杨平安已默默系好安全绳,另一头牢牢固定在“卫士-1”车尾绞盘上。“我下去。”声音平静,不容置疑。 没人阻拦。这些天,他们见识了这年轻人的本事和担当。 他调整腰间的锁扣,深吸口气,面向雪坡开始向下挪动。 脚踩的位置很讲究,专挑草根或岩石凸起处,身体微后倾,重心放低。绳子一点点放出,他像灵巧的山羊,在近乎垂直的雪坡上稳健下行。 中途一脚踩空,雪块塌落,他猛地一晃,底下传来惊呼。但他手臂用力,腰腹绷紧,迅速找到新著力点,稳住身形。 岩台上的人看见他如神兵天降,先是一愣,隨即爆发出压抑的欢呼哭泣。 一个三十多岁的女医生,眼镜碎了一半,脸上有擦伤,抓住杨平安胳膊,眼泪涌出:“你们……真的来了!我们还以为……” “別怕,都稳住。”杨平安快速扫视现场。六个人,三名医生,两名护士,一名司机。 吉普侧翻但驾驶舱完整,给了避难空间。有人轻伤,无生命危险。“一个一个来,绑好绳具,上面拉你们上去。谁先来?” 第一个是女医生。她手脚发抖,几乎没法自己扣上锁扣。 杨平安利落帮她系好,检查无误,拍拍她肩膀:“看著上面绞盘方向,別看脚下。没事的。”朝上方打手势。 绞盘“嘎啦”作响,绳索收紧,女医生被缓缓提离岩台。她紧闭著眼,直到被拉上路基,才“哇”地哭出来。 紧接著第二位、第三位……每拉上一人,上方雪坡就更不安分。 第四人——年轻男护士拉至半空时,上方一大块积雪“轰隆”坍塌,砸在岩台边缘,雪雾漫天,几乎將剩下两人和杨平安淹没。 剩下的老医生和年轻司机嚇得缩成一团。 杨平安抹掉脸上雪,纹丝不动,声音透过雪雾传来:“下一个!” 老医生被安全拉上。最后是年轻司机,腿似乎受伤,行动不便。杨平安帮他绑好绳索,推了一把。司机上升中,脚下岩石鬆动,惊叫一声,人在空中打横,剧烈摇晃!绞盘操作员一时无措。 千钧一髮,杨平安猛扑出,在司机即將撞向岩壁瞬间,一把抓住背包带,全力向上一托!自己却因反作用力,脚下一滑,下坠半米! 安全绳瞬间绷直,勒得腰间生疼。上方绞盘紧急制动,两人像钟摆悬在雪坡晃荡几秒,才被小心拉迴路面。 当最后两人摔在雪地,现场鸦雀无声,只有风雪呼啸和劫后余生的粗重喘息。 医疗队全部脱险。几乎就在撤离岩台十分钟后,那处岩台在又一次小雪崩中彻底掩埋。 第184章 更大责任 几道车灯由远及近,李副县长带县指挥部干部赶到现场。 他们正看到杨平安从雪坡边缘爬上来,脸上身上全是冰雪,棉衣湿透,解开腰间绳索。旁边,墨绿色的“卫士-1”静立,溅满泥雪,透著沉稳力量。 “是你带队?”李副县长走上前打量。 杨平安点头:“是。” 李副县长看了看陡峭雪坡,又看了看惊魂未定的医疗队员,语气复杂:“这么大的险,你就敢往下跳?你才多大?” “我是这次救援技术负责人。”杨平安站直身体,儘管疲惫,眼神清亮坚定,“年纪和责任,不一定成正比。” 李副县长没笑,也没再追问年龄。 他绕“卫士-1”走一圈,仔细看宽大轮胎、特殊防滑链、车顶绞盘和高底盘设计,最后目光落在精密仪表上。 “这就是你们厂搞的『卫士-1』?听说主要设计思路,是你们厂里两个年轻人——其中就有你——带头弄的?” 杨平安没多解释自己角色,示意队员启动车辆,调出行车电脑记录数据展示:连续高强度运行超八小时,发动机工况稳定,油耗合理,四驱悬掛经受复杂路面考验。 接著让驾驶员当场演示深雪中原地调头、攀爬近三十度雪坡、利用绞盘自救。重达数吨的“卫士-1”在积雪中灵活转向,轻鬆攀陡坡,表现远超普通车辆的通过可靠性。 “李副县长,”杨平安看著他眼睛,声音清晰,“今天,这辆车和它代表的技术,能不能救命,您和医疗队同志都看到了。” 李副县长沉默,背手踱了几步,雪在脚下“咯吱”响。半晌停下,嘆气:“不瞒你说,县里、甚至地区,对你们厂搞这项目,不是没疑虑。觉得你们厂小底子薄,尤其听说核心技术人员里还有像你这样特別年轻的……怕你们担不起,更怕出事。” “我们不怕担责任,也不怕技术攻关困难。”杨平安向前一步,语气诚恳有力,“我们怕的是,下次再遇天灾,再有人困在雪山洪水边,却没有合適的车、可靠的技术及时赶到。 就像今天,如果来的是普通卡车吉普,我们可能连这路都到不了,更別说下去救人。” 现场安静几秒,只有风雪和远处伤员呻吟。 李副县长眼神变化,从疑虑到审视,再到触动。他打量眼前浑身冰雪目光灼热的年轻人,又看那沉默却蕴藏力量的“卫士-1”。 “你说得对。”李副县长缓缓点头,对秘书说,“这话记下来。光靠热血运气救灾不行,得有真本事硬傢伙。” 杨平安抓住时机继续陈述,思路清晰:“如果我们厂能获更多支持,比如军民融合试点资质,不仅能完善『卫士-1』,还能基於这平台开发適合山区的救护车、通讯保障车、抢险工程车。 技术不该只为了应对战爭,更该用来保护百姓、拯救生命、建设家园。这才是『军民融合』更深意义。” 李副县长抬头重新审视杨平安。风很大,吹乱他花白头髮,脸上皱纹在车灯下更深。但他眼睛很亮,映著篝火,也映著被点燃的希望。 “你这些话……不止是为一个项目要政策吧?” “是为一条路。”杨坦然回答,“一条让更多人在危难时,能平安回家的路。” 救援收尾到深夜。医疗队员安置妥当,轻伤员处理伤口,都喝上热水吃上热食。 杨平安没立刻休息,独自走到营地外侧背风高坡,望著漆黑却被雪地微反光的山谷。 风依旧凛冽,雪势似小了些。厚重云层裂开缝隙,几颗寒星透出清冷光芒,洒在雪原。 他仰头望那几点星光。 脑子里闪过这几日画面:北岭公社摇摇欲坠房梁下,他顶寒风加固支撑;独居老人冰冷土炕前,他递上掺灵泉薑汤;雪崩悬崖边,他繫绳索向下跳跃……每次,似乎都是他冲在最前。 他救得这次,下次呢?一年后,十年后?空间灵泉再神奇,也只能悄悄用极少数人身上;力气再大,知识再多,也无法背起所有需要帮助的人。 手指无意识抚上胸口平安扣。温润玉石贴在心口,带恆定微温。曾觉这是安身立命保护家人最大依仗,是可藏匿一切秘密避风港。但现在,他忽然明白,这或许不是终点,而是起点。 一个人,就算浑身是铁,能打几根钉?一次成功救援,背后是可靠的车、完善工具、训练有素队友、有效指挥调度。 只有把个人技术勇气,转化为成熟工艺、可靠產品、科学制度,才能让这“平安”力量惠及更多人。 他想空间里日军遗留枪械,想起绘製改良图纸,想起“卫士-1”从图纸变实物过程,甚至想起安安军军蹲院子里用泥巴捏小车念叨“散热”“结构”稚嫩脸庞。 这些知识、技术、对美好生活嚮往和保护家人本能……不该只属他杨平安一人。 “卫士”,不该只是一个车型代號。它该成为一条路,一个方向——一条用扎实技术和工业力量,为更多人筑起的、通向平安道路。 高和平找来,见他像尊雕塑立坡顶不动。走过去顺他目光看看天:“还在想后山矿洞?等任务结束,我陪你去。” 杨平安摇头:“不是矿洞。” “那想什么?累了就回去歇著。” “我在想,『以后』该怎么走。”声音很轻,却带重量。 高和平也沉默,陪站一会儿才说:“有你在,有咱们厂肯乾的人,『以后』总会比现在好。” 杨平安没接话。他只清晰意识到,从今天此刻起,肩上担子似乎不一样了。守护家人,是天经地义;但若能用自己能力推动改变,让像今天困雪穀人多一分生机,让像北岭公社村庄多一分保障,这或许是更大责任。 李副县长不知何时也走来,手里拿张刚擬好名单。 “救援指挥部初步意见,你们机械厂救援队,尤其你杨平安,表现突出,临危不乱技术过硬,成功挽救六名医护人员生命,避免重大伤亡。县里会给予正式表彰。” 杨平安接过名单,借远处篝火光看一眼。他名字写第一个。沉默一下,將名单折好塞进口袋,抬头看李副县长:“李副县长,表彰感谢。但我更想替厂里要一些別的东西。” “哦?你想要什么?”李副县长有些意外。 “材料配额,特种设备採购指標,还有……政策上明確支持。”杨条理清晰,“『卫士-1』证明了价值,但它现在还是样车。 我们需要建標准化生產线,培训专门技术工人,需要稳定供应链。这样,下次需要的就不是一辆样车,而是十辆、二十辆真正可靠量產车。” 李副县长深深看他,目光锐利,仿佛要看清这年轻人心里装多大天地。良久才缓缓开口:“你不是在为自己要功劳,也不是为厂里单纯要好处。” “我是在要一份能力,”杨坦然迎视他目光,“一份能让这片土地上更多人,在灾难面前多一份活下去的能力。这份能力,需要资源锻造。” 李副县长脸上皱纹似舒展些,点头,没再多说,只重重拍拍杨平安肩膀。 第185 章归家 远处临时医疗点篝火熊熊,温暖劫后余生人们。伤员围坐小口喝热汤,脸上渐有血色。 杨平安推开家门时,天刚蒙蒙亮。军绿棉袄上还沾著山里的寒气,肩头覆著薄霜,鞋底雪泥在青砖地上洇开湿痕。他正要摘帽子,两个小身影已从里屋冲了出来。 “舅舅!”安安一头扎进他怀里,军军紧抱住他的腿,小脸埋在他衣襟上蹭了蹭,仰头咧著嘴笑,却说不出话。 杨平安弯腰,一手一个將孩子揽住。连日的疲惫与紧绷,仿佛被这两团暖乎乎的小身子化开了些。他嗓子有些哑:“想舅舅没?” “想了!天天数日历格子!”安安喊。孙氏握著锅铲从厨房快步出来,上下打量儿子,眉头立刻蹙起:“瘦了!眼眶都青了!快坐下,饭就好。” 她转身端出一海碗稠厚的小米粥,粥面浮著亮晶晶的米油,配一碟香油咸菜丝、一张刚烙好的葱花饼。杨平安在八仙桌旁坐下,两个孩子一左一右挨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他。 他咬了口饼,外酥里软,是家里的味道。 “舅舅,”军军忽然小声问,眼里闪著怯怯的兴奋,“你们……真的去打雪怪了吗?” 杨平安一怔。 “对呀!”安安比划著名,语气激动,“外公说,山里有雪怪发脾气!舅舅跳下去救了六个医生叔叔阿姨!是不是用大火把嚇跑它的?” 杨平安失笑。他放下筷子,双手比划出一个“山”形,又做出雪片飘落的手势。“没有雪怪。是积雪太厚了,像一床压实的棉花被。” 孩子们睁大眼睛听著。 “我们带了结实的绳子和『卫士』车,车上有绞盘。把人用绳子绑好,车慢慢转绞盘,就拉上来了。” “那……舅舅跳下去不怕摔吗?”军军抓紧他的衣角。 杨平安看著他,认真点头:“怕。那么高,下面都是雪和石头,摔下去会受伤。” 两个孩子愣住了。 “但是,”他声音平稳,“更怕下面的叔叔阿姨出事。他们是医生护士,如果他们不在了,以后谁给生病的人治病?所以,就算怕,该做的事也得做。”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书荒,????????????.??????超靠谱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这话让两个孩子安静下来,小脸上露出思索。孙氏站在厨房门口,眼睛发酸,转身往锅里又下了把掛麵,悄悄磕进两个鸡蛋。 午后,院外传来吉普车剎车声。高和平穿著工装快步进来,脸上带喜:“平安!批文下来了!” 杨平安正蹲在院角修安安掉了轮子的小木车,抬起头。 “『卫士-1』正式列为县重点工业项目!第一批特种钢材和轴承配额下周到位!”高和平压低声音,兴奋不减,“省国防工办也有风声,咱们厂申报的『军民融合试点』被优先考察!李副县长在会上特意提了这次救援,说『关键时刻靠得住,才是真本事』!” 杨平安拧紧最后一颗螺丝,把修好的小车递给安安,站起身拍掉手上的灰:“配额具体多少?钢材型號匹配设计吗?” 高和平被他这平静反应弄得哭笑不得:“这么大的好事,你就不高兴点?全县都知道你救了六个人!李副县长亲口说要给你记功,材料都报了!” “记功是组织肯定,我感谢。”杨平安走到井台边洗手,水冰凉,“但我更想要落到实处的东西:合格的原材料、精加工设备指標、技术工培训名额和经费。 一辆改装样车在特殊情况下能救六个人;如果能有十条稳定生產线,造出几十上百辆可靠的车,能救多少人?能帮多少地方?” 高和平笑容敛起,仔细看著眼前神色沉稳的少年,点了点头:“我明白。这些我会盯著爭。不过平安,”他语气郑重,“现在成了『典型』,多少双眼睛看著。事情做好了是应该,出一点紕漏,说閒话的不会少。你心里得有数。” “我明白。”杨平安擦乾手,看向院里踢小皮球的孩子们,“所以,每一步都得走得更稳。” 傍晚,杨大河下班回来。换上旧棉袄,坐在屋门口点了根烟。等杨平安出来,他招招手。 杨平安在小马扎上坐下。 “下午厂里保卫科和县工业局的人来找我了解情况。”杨大河吸了口烟,缓缓道,“话里话外都在夸你,说有胆识有技术,是棵好苗子。” 杨平安安静听著。 “你爭取资源,是对的。功劳是虚的,拿到手里的才是实的。”杨大河弹弹菸灰,话锋一转,“但爹得提醒你——別人为什么突然这么看重你?是因为你真救了人立了功?还是因为这事闹得大,上面发了话,下面有些人就算有別的心思,暂时也不敢伸头?” 杨平安抬眼。父亲的目光沉稳锐利。 “你现在是香餑餑,人人都想沾光。”杨大河声音压得更低,“可香餑餑也最易成靶子。你技术硬,心也得硬,更要稳。做事凭良心凭本事,別让人抓住把柄。 还有,”他顿了顿,看向在院子里玩耍的两个外孙和厨房忙碌的孙氏,“最要紧的,別让家里人跟著担惊受怕。咱不求大富大贵,就图个平平安安。” “爹,我懂。”杨平安语气郑重,“该做的事尽力做好,不该碰的线绝不逾越。” 杨大河看著儿子,目光里有审视有关切,最终化为欣慰。他重重点头,没再多说。 第186章 超级英雄 晚饭后,洗漱完毕,安安和军军迅速占领杨平安身边。安安爬上炕紧挨他坐下,小脑袋靠在他胳膊上;军军蹭过来,直接把头枕在他腿上,小手抓著他一根手指。 “舅舅,”安安忽然抬头,黑亮的眼睛在灯下像两汪清泉,小声问,“你救了那么多人……是不是就是书上说的超级英雄?” 杨平安准备翻书的手停住。他低头,看著安安写满崇拜的小脸,又看看枕在腿上、同样睁大眼的军军。 “舅舅不是英雄。”他声音很轻,却沉静有力。 他伸手,轻轻摸了摸安安的头髮,又抚过军军的额头,“舅舅只是希望,能用自己学的本事,多做点有用的事。让咱们家的人,让外婆外公、爸爸妈妈、姨姨姨夫、还有你们,都能平平安安,吃饱穿暖,好好长大。” 他顿了顿,目光仿佛看向更远处:“也让更多像你们一样的孩子,他们的爹娘爷奶,在遇到困难危险的时候,能多一点希望,多一点机会,也能平平安安的。” 两个孩子似懂非懂,却没再追问。安安安静地把脸贴回他胳膊,军军眨了眨眼,长睫毛忽闪几下,慢慢闭上眼,抓著他手指的小手一点没松。 杨平安醒来时,窗纸刚透出蟹青色的微光。 炕上,安安的手还搭在他胳膊上,军军的小脑袋枕在他腿边,睡得正沉。他缓缓抽身,掖好被角。 冷水抹脸,寒意刺骨。他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外罩军绿棉袄,推开屋门。 院子里,残雪未消。他站在清冽的晨光中,摆开架势。弓步冲拳,马步格挡,一招一式稳如松柏。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凝成薄雾。 门吱呀一声开了。两个裹成棉球的小身影摇摇晃晃走出来。 “舅舅!”安安眼睛亮晶晶的。 军军跟在后头,小手扒著门框,奶声奶气地学:“舅、舅!” 杨平安停下动作,蹲下身,把两个小傢伙的棉袄拢紧:“这么冷,怎么起来了?” “要跟舅舅打拳!”安安握紧小拳头,满脸认真。 “好。”他笑了,“那咱们玩个游戏——这叫『打老虎』。” 他重新摆出弓步冲拳的姿势,放慢动作:“看,大老虎来了,咱们一拳把它嚇跑!” 安安立刻模仿,小短腿一蹬,小拳头往前捅:“嘿!” 军军也挥起肉嘟嘟的手臂,咿咿呀呀地喊。 杨平安一边纠正他们的姿势,一边教下一式:“这个叫『盖房子』。两手这样——”他做了个格挡动作,“就像搭砖头,把掉下来的东西挡住。” 安安学著他蹲马步,身子晃了晃,一屁股坐在地上,自己咯咯笑起来。 廊檐下,杨大河不知何时已站在那里。他静静看著院中的三人,目光落在儿子身上——那一招一式沉稳扎实,教孩子时耐心细致。看著看著,他嘴角微微扬起。 等两个孩子小脸通红、鼻尖冒汗,杨平安才停下:“好了,再练要著凉了。” 他一手牵一个回屋。孙氏已经起了,厨房里粥香四溢。热气从锅边溢出,模糊了窗玻璃。 齿轮之间 早饭简单——小米粥稠得能立住筷子,咸菜丝淋了香油,还有两个热腾腾的蒸红薯。安安吃得满脸米粒,军军抓著勺子敲碗,非要自己吃。杨平安帮他把红薯捣成泥,吹凉了才递过去。 “厂里事急?”杨大河问,声音平静。 “变速箱异响,得儘快解决。”杨平安背起帆布包,里面图纸笔记本稜角分明,“老师们等著。” 杨大河点点头,在他推门时补了一句:“稳著来,別急。” “知道。” 街上积雪扫过,路面撒了煤渣防滑。他脚步快而稳,半小时就到了红星机械厂。 推开研发车间的铁皮门,机油和金属的气息扑面而来。几张工作檯拼在一起,中间摊著“卫士-1”变速箱的拆解图。几位老师傅围在边上,眉头紧锁。 “平安来了!”戴眼镜的李师傅抬起头,像是鬆了口气,“你快看看,这齿轮嚙合的间隙,按咱们原来的算法总对不上。” 另一个老师傅递过计算尺:“传动比要是动了,整个输出轴都得调,工期怕赶不上。” 杨平安走到台前,放下包,目光扫过图纸。他的手指在某个参数上轻轻一点:“不动传动比。只调整从动齿轮的齿形曲率,模数保持不变。” 他拿起铅笔,在图纸边缘空白处快速演算:“这样既消除异响,也不影响整体设计。” 几位老师傅凑近细看。有人摸著下巴沉思,有人掏出自己的计算尺重新验算。几分钟后,戴眼镜的李师傅第一个点头:“这法子……好像真行。” “可高碳钢精磨,咱们厂现在的设备……”另一位老师傅欲言又止。 “加工的事,我来想办法。”杨平安语气平静,却带著不容置疑的篤定。 没人再质疑。这半年来,这个十六岁少年用一次次实际成果,贏得了老师傅们心底的认可。 傍晚回家时,天已擦黑。两个孩子还没睡,听见门响,安安炮弹似的衝过来抱住他的腿。军军坐在炕沿上,小脚一晃一晃,笑得露出刚长出的乳牙。 晚饭后,他坐在灯下整理笔记。等两个孩子呼吸渐渐均匀平缓,他才吹熄油灯。 黑暗中,他闭上眼,心念微动。 “平安扣空间”里温暖如春。角落那台用日军遗留工具机改造的齿轮铣床静静立著,金属表面泛著冷光。 他调出高碳钢坯料,设定参数。机器启动时发出低沉而平稳的嗡鸣。刀具与金属接触,溅起细碎的火花,在昏黄灯光下像短暂的金色雨点。 时间在这里缓慢流淌。他额头渗出细密汗珠,后背衬衫渐渐浸湿,却浑然不觉。一组数据出来,他迅速记录,调整参数,开始下一轮。 现实中的杨家小院万籟俱寂。西厢房的窗纸上,偶尔闪过一抹微不可查的暖色光晕——那是空间入口开启时泄露的微光。 直到最后一组齿轮样本完成淬火,表面硬度测试达標,他才停下。 退出空间时,他坐在炕沿轻轻喘了口气。屋里很黑,只有月光透过窗纸,在地上投下模糊的格子影。 他轻手轻脚躺下。刚合眼,安安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小手无意识地摸索著,碰到他的胳膊后便安静下来,小脸贴上来,呼吸温热。 黑暗中,杨平安睁开眼,静静看著屋顶的椽子。许久,他才重新闭上眼睛。 清晨霜重。他起身时,两个孩子还在熟睡。走到桌前,翻开笔记本,在昨日的数据后添上一行工整的小字: “齿形优化方案可行,异响消除。今日可提交终版图纸。” 合上本子,他伸手轻抚安安睡得红扑扑的脸颊。孩子咂了咂嘴,梦中呢喃了一声“舅舅”。 院中,新的一天开始了。而某个问题的答案,正在图纸与齿轮之间,慢慢成形。 第187章齿轮之间 杨平安醒来时,窗纸刚透出蟹青色的微光。 炕上,安安的手还搭在他胳膊上,军军的小脑袋枕在他腿边,两个小外甥睡得正沉,呼吸均匀绵长。 他缓缓抽身,掖好被角,动作轻得像怕惊扰晨雾——这两个孩子如今是他心尖上的肉,夜里总爱挨著他睡,仿佛这样才踏实。 冷水抹脸,寒意刺骨,人也彻底清醒了。 他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外罩军绿棉袄——这是大姐夫王建国给的旧军装,厚实挡风。 推开屋门,院子里残雪未消,空气清冽得如同冰镇的泉水。他站在微明的晨光中,缓缓摆开架势。 弓步冲拳,马步格挡。 一招一式稳如松柏,动作间带著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凝。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拉成长长的雾缕,在晨曦里泛著淡金。 “吱呀——” 门开了。两个裹成圆球的小身影摇摇晃晃挪出来。 “舅舅!”安安眼睛亮晶晶的,满是崇拜。 军军跟在后头,小手扒著门框:“啾啾!” 杨平安停下动作,蹲下身,把两个小傢伙的棉袄领子又拢紧些,系好散开的扣襻:“这么冷的天,以后多睡会儿。” “不行!”安安握紧小拳头在胸前比划,小脸满是认真,“我要像舅舅一样厉害!” 军军用力点头,嘴里“嗯嗯”地应和。 杨平安心里一软,笑了:“好。那咱们不叫打拳,玩个游戏——这叫『打老虎』。” 他重新摆出弓步冲拳的姿势,故意放慢动作,做得虎虎生风却又清晰易懂:“看,假设前面来了一只坏老虎!咱们就这样,嘿!一拳把它嚇跑!” 安安立刻兴奋地模仿,小短腿努力分开,小拳头猛地向前一捅:“嘿!打老虎!” 军军也挥起肉嘟嘟的手臂,咿咿呀呀地喊著,小身子跟著用力,差点没站稳。 杨平安一边笑著扶住军军,一边耐心纠正安安的姿势:“腿再蹲低一点点,对,像坐小板凳……拳头要握紧,劲从腰里发。” 接著,他教下一个动作:“这个叫『盖房子』。两手这样——”他做了个標准的格挡动作,“就像用砖头搭一面墙,能把掉下来的石头啊、坏东西啊都挡住。” 安安学著他蹲马步,小身子晃了晃,一屁股坐在地上。他自己先愣了愣,隨即咯咯笑起来,一点也不恼。 廊檐下,杨大河不知何时已站在那里,手里拿著菸袋却没点。他静静看著院中晨光里的三人,目光尤其在儿子身上停留。 那一招一式,沉稳扎实,分明是下了苦功的;教孩子时那份耐心细致,更是难得。 看著看著,他嘴角微微扬起,心底那点因为儿子过於出色而生的隱忧,似乎也被这温馨的晨景冲淡了些。 等两个孩子小脸通红、鼻尖冒了细汗,杨平安才叫停:“好了好了,『老虎』打跑了,『房子』也盖牢了。再练下去,汗湿了里衣,该著凉了。” 他一手牵一个,把两只“小火炉”带回屋里。 孙氏已经起了,厨房里粥香四溢,锅沿冒出团团白汽,模糊了那一方窗玻璃,透著暖融融的居家气息。 早饭简单却实在。 小米粥熬得稠糊糊,几乎能立住筷子;咸菜丝切得细细,淋了几滴香油,喷香;还有两个热腾腾的蒸红薯,皮都裂开了口,露出金黄的內瓤。 安安吃得满脸沾著米粒,军军非要自己抓著勺子吃,结果敲得碗边叮噹响。杨平安帮他把红薯仔细剥开,捣成温热的泥,吹了吹才递过去。 “厂里事急?”饭桌上,杨大河喝了一口粥,声音平静地问。 “嗯,变速箱有点异响,得儘快找出原因解决。”杨平安几口喝完粥,背起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里面图纸和笔记本稜角分明,“几位老师傅都在车间等著,耽误不得。” 杨大河点点头,在他推开堂屋门时,声音不高却清晰地补了一句:“事急,但心別急。稳著来。” “知道,爹。” 杨平安应了一声,身影没入门外清冷的晨光中。 街上,积雪已被清扫到两旁,路面撒了层煤渣防滑。他脚步快而稳,半小时后,红星机械厂那熟悉的铁门和红砖墙便出现在眼前。 推开研发车间厚重的铁皮门,一股熟悉的、混合著机油、金属和淡淡锈蚀的气息扑面而来。 几张厚重的工作檯拼在一起,上面正摊著“卫士-1”变速箱复杂的拆解图纸。几位头髮花白或已半禿的老师傅围在边上,个个眉头紧锁,空气有些沉闷。 “平安来了!” 戴眼镜的李师傅第一个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鬆了口气:“你快来看看,这第二组齿轮嚙合的间隙,按咱们原来手册上的標准算法来调,怎么都对不上声音。空转测试总有『哗啦啦』的杂音。” 旁边满脸皱纹的张师傅递过计算尺,愁道:“要是动传动比,牵一髮动全身,输出轴、差速器可能都得跟著调,重新算一遍工期肯定赶不上。” 杨平安走到台前,放下包,目光迅速扫过图纸上標註的参数和一个个用红蓝铅笔做的记號。 他的手指在图纸某处轻轻一点——那里是引发异响的疑似区域。 “不动整体传动比。”他的声音清晰而篤定,“问题可能出在这里——从动齿轮的齿形曲率可以微调,把標准渐开线改成修形渐开线,模数保持不变。” 他拿起一支削尖的绘图铅笔,在图纸边缘的空白处快速演算起来。笔下流出的公式和数字工整清晰,如同印刷体: “这样调整,相当於让齿轮『咬合』得更顺滑,噪音自然就消除了,而且不影响变速箱整体的速度和扭力输出。” 几位老师傅立刻凑近细看。 有人摸著下巴上的胡茬沉思,有人掏出自己的计算尺或算盘,噼里啪啦地重新验算。车间里一时只剩下铅笔划纸和计算器具的声响。 几分钟后,戴眼镜的李师傅第一个缓缓点头,脸上露出豁然开朗的表情:“齿形修缘……这法子避开了大改,好像……真能行!” “可是平安,”另一位姓赵的老师傅指著图纸上齿轮的材质標註,有些为难,“这齿轮用的是高碳合金钢,硬度高耐磨,但要精磨出你说的这种修形齿廓,精度要求太高。咱们厂里那台老式铣床,怕是不太行……” “加工的事,我来想办法。” 杨平安语气平静,却带著一种让人安心的篤定:“赵师傅,您先把需要调整的齿形参数具体要求列给我,其他的交给我。” 没人再提出质疑。 这半年来,这个才十六七岁的少年,已经用一次次看似异想天开、却总能精准解决问题的方案,以及他不知从何处弄来的、恰好能解决难题的“样品”或“工具”,贏得了这些经验丰富的老工匠们心底的认可和信任。 他们或许不明白这少年哪儿来的那么多门路和奇思妙想,但他们信他的本事,也信他的人品。 中午,杨平安就在车间角落,就著从高窗斜射进来的冬日阳光,吃了食堂送来的窝头和一碗没什么油水的白菜汤。 他一边吃,一边在隨身携带的笔记本上,根据上午討论的结果,勾勒新齿轮的草图,標註关键尺寸。 阳光照亮他专注的侧脸和微蹙的眉头,在粗糙的水泥地上投下一个长长的影子。 傍晚回家时,天已擦黑,家家户户窗口透出昏黄的灯火。 还没进院门,就听见里面孩子清脆的笑声。推开门,安安像颗小炮弹似的衝过来抱住他的腿。 军军坐在堂屋炕沿上,小脚一晃一晃,看见他,立刻笑得露出刚长出的几颗小米牙。 晚饭后,照例是陪伴和教学的时光。 等把两个孩子哄得呼吸均匀绵长,沉入梦乡,杨平安才吹熄油灯,在炕边静静坐了一会儿。 黑暗笼罩下来。 他闭上眼,心念微动。 “平安扣空间”里温暖如春。灵泉在角落汩汩流淌,不远处,种植区的作物在看不见的“阳光”下静静生长。但他此刻的目的地,是空间另一侧的工作区—— 那里静静立著一台经过改造的齿轮铣床。 机器表面泛著冷冽的金属光泽,结构明显比这个时代常见的设备要精密得多。这是他用空间里日军遗留的精密工具机部件,结合自己的知识改造而成的。 杨平安调出准备好的高碳合金钢坯料,固定在夹具上。他的手指在操控面板上快速设定参数——进给量、转速、切削深度,每一个数字都精准无误。 机器启动时发出低沉而平稳的嗡鸣。 刀具与金属接触的瞬间,溅起细碎的火星。在昏黄的工作灯下,那些火星像短暂的金色雨点,划出明亮的轨跡,又迅速熄灭。 时间在这里缓慢流淌。 他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后背的衬衫渐渐浸湿,贴在皮肤上。但他浑然不觉,全部心神都集中在眼前的加工过程上。 一组数据出来,他迅速记录在隨身带来的笔记本上,然后调整参数,开始下一轮。 现实中的杨家小院万籟俱寂。 西厢房的窗纸上,偶尔闪过一抹微不可查的暖色光晕——那是空间入口开启时泄露的微光,微弱得如同夏夜的萤火,转瞬即逝。 直到最后一组齿轮样本完成淬火,表面硬度测试完全达標,杨平安才停下。 他退出空间时,坐在炕沿上轻轻喘了口气。 屋里很黑,只有清冷的月光透过窗纸,在地上投下模糊的格子影。他侧耳听了听——身旁,安安和军军的呼吸依然均匀绵长。 他轻手轻脚地躺下。 刚合上眼,安安在睡梦中无意识地翻了个身,小手摸索著,触到他的胳膊后,便自然而然地搭上来,小脸也贴蹭过来,呼吸温热而均匀。 黑暗中,杨平安睁开眼,望著屋顶在暗影里隱约可见的椽子轮廓。 许久,他才重新闭上眼睛。 清晨霜重。 他起身时,两个孩子还在熟睡。走到桌前,翻开那本边角已磨损的笔记本,在昨日记录的数据后面,添上一行工整的小字: “齿形优化方案可行,异响消除。今日可提交终版图纸,安排试製。” 合上本子,他伸手轻抚安安睡得红扑扑的脸颊。孩子咂了咂嘴,梦中呢喃了一声“舅舅”,小手无意识地攥紧了他的衣角。 院中,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某个问题的答案,正在图纸与齿轮之间,在深夜的微光与清晨的寒霜之间,慢慢成形。 杨平安推开屋门,再次走进清冽的晨光中。 今天,他要把那张在空间里反覆验证过的图纸,变成现实中能装在“卫士-1”上、安静可靠运转的齿轮。 第188 章 登门报喜 早春二月的阳光透过树枝椏斜斜洒进院子。昨夜一场细雨,空气里满是泥土芬芳。杨平安正晾晒棉被,安安和军军像两只小麻雀在他腿边帮忙。 院门外传来洪亮招呼声。 杨平安转身,看见院门被推开——一位穿著笔挺中山装、约莫五十出头的男人迈进来,眉眼间透著沉稳气度,脸上却洋溢著喜悦。 紧隨其后的妇人四十多岁,齐耳短髮,浅灰色列寧装外罩米色开衫,手里提著牛皮箱,正含笑打量小院。 孙氏从灶房出来,手里还攥著没摘完的韭菜,看清来人脸上瞬间绽开笑容:“舅舅!哎呀,这位是舅妈吧?你们怎么突然来了?!” 杨大河也从堂屋掀帘出来:“舅舅,舅妈!真是稀客!赶紧屋里坐!” 杨平安上前接过皮箱:“舅公,舅婆,路上辛苦了。” 江明远朗声笑著拍拍杨平安肩膀:“平安!比上次见又结实了!”他转头对孙氏说,“正好我跟你舅妈得空,过来看看你们。” 齐兰香目光温和地落在杨平安脸上,微微頷首:“平安,常听你舅公提起你。今日一见,果然精神。” 孙氏亲热地挽住齐兰香胳膊:“舅妈,这一路坐车顛簸,累坏了吧?快进屋歇著。”她朝屋里喊,“冬梅!快出来,你舅公舅婆来了!” 堂屋里,孙氏沏上茉莉花茶,香气瀰漫。 江明远接过茶杯环视堂屋——窗明几净,旧家具擦拭得一尘不染,窗台上玻璃瓶里插著几枝鹅黄的迎春。墙角煤炉烧得正旺。他满意地点点头:“娟子,你们这日子是越过越有模样了。” 孙氏一边续水一边笑道:“还不是平安这孩子爱折腾?家里家外都让他张罗得妥妥帖帖。” 齐兰香浅浅尝了口茶:“这茶香得很正。”她的目光落在紧挨杨平安坐下的两个小男孩身上,“这就是安安和军军吧?真招人喜欢。” 安安和军军还有些怕生,小手抓著杨平安衣角。杨平安轻抚他们的后背:“安安,军军,这是舅公舅婆,快叫人。” “舅公好……舅婆好。” 齐兰香笑著从提包里拿出两个油纸包,解开是核桃酥和鸡蛋糕:“来,舅婆从省城带来的点心。” 点心吸引了孩子们的注意力,他们小心接过,眼睛黏在诱人的色泽上。 聊了些家常后,江明远顿了顿,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神情变得激动而感慨:“娟子,大河,这回我们来,除了看看你们,还有件顶大的喜事,非得当面说不可。” 堂屋里安静下来。 江明远深吸一口气,侧身轻轻握住齐兰香的手。齐兰香脸上泛起红晕,微微垂眼。她的另一只手温柔地覆在自己小腹上。 孙氏和杨大河的目光移过去——在齐兰香宽鬆的列寧装下,腹部確实有个微微隆起的弧度。 孙氏吃惊地捂住嘴:“舅妈……您这身子……” 江明远握著妻子的手紧了紧,声音发颤:“没错!兰香她……有喜了!刚满四个月,胎坐稳了!” “老天爷!”孙氏惊呼,“舅妈……您这年纪……” 杨大河满脸震惊隨即被喜悦淹没:“舅舅,舅妈!这可真是天大的喜讯!” 杨平安心轻轻一跳,目光在两人之间快速扫过。 安安和军军听不懂“有喜”是什么意思,但被大人们的欢喜情绪感染,也放下点心好奇地望著舅婆。 齐兰香抬起头,眼角湿润脸上却洋溢著温柔幸福的光彩。她平復呼吸,目光扫过亲人最后定格在杨平安身上。 “娟子,大河,”她的声音带著不易察觉的轻颤,“这事儿……说来话长。我们能盼来这个孩子,最该谢的……其实是平安。” 孙氏和杨大河满脸错愕。杨平安心里警铃微作,面上维持著谦和与疑惑。 孙氏忙道:“舅妈,您这话……平安一个半大孩子……” 齐兰香轻轻摆手,转向杨平安,眼神里充满感激与一丝审慎:“从去年明远带回家的药酒,说是平安泡的,让他调理旧伤。他喝了觉得鬆快,就让我也试试。我们就每晚睡前喝一小盅。” 江明远连连点头。 齐兰香的手再次轻抚小腹,声音轻柔:“直到年前我觉得身子异样,总是乏得很,口味也变得稀奇。我自己就是医生,心里有猜测又觉得太荒唐……去医院查了。” 她的声音哽咽了一下隨即绽开带泪花的笑,“结果出来真的是有了。医院的同事都说,以我的年纪和之前身体状况,这简直就是医学奇蹟。” 她抬起泪光闪烁的眸子望向杨平安:“平安,舅婆是学医的,一辈子讲科学。可眼前这事实硬邦邦摆在这儿。若是身子还像从前那样虚亏著,这个孩子万万来不了。” 她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说得郑重:“所以我说,这孩子是平安送到我们跟前儿的。没有你那药酒一点点拔了病根把身子养回来,就绝不会有今天这『奇蹟』。” 堂屋里静极了。孙氏和杨大河目瞪口呆,心里翻江倒海。 杨平安心中警惕的弦绷紧。他当初给药酒是感念舅公对母亲的照拂,万没想到微量的灵泉滋养带来如此显著改善。 “舅婆您这话可折煞我了。”杨平安迅速调整表情露出靦腆,“那酒就是按乡下土方子泡的,用的是本地山里寻常药材,许是恰好对了症候。 说到底还是您二位身子骨底子好,药酒不过是帮著通通经络驱驱寒气,身子骨里自个儿的生机便活泛起来……”他適时停住话头,把功劳推给“偏方”和长辈自身的生命力。 “好!说得好!”江明远哈哈大笑拍著杨平安肩膀,“不居功不自傲!这份心这份情舅公舅婆记在心里了!” 孙氏这才缓过神来,欢喜得不知如何是好,拉著齐兰香问东问西又忙起身张罗饭菜。 安安和军军蹭到齐兰香身边仰头盯著她的肚子。安安小声问:“舅婆这里头……真有个小宝宝吗?” 童言稚语问得满屋大人一怔隨即都笑起来。齐兰香不恼,温柔拉过安安的小手轻轻按在自己小腹上:“是呀,里头住著个小宝宝呢。他现在还很小像颗小种子。” “种子?”军军凑过来惊奇道,“像种豆豆那样?” 杨平安蹲下身用孩子们能理解的比喻解释:“对呀就像在院子里种菜。舅婆肚子里有块特別暖和软和的『小土地』,现在一颗顶宝贵的小种子已经种下去啦, 他每天乖乖『吃饭』乖乖『睡觉』,慢慢就会发芽长出小手小脚,最后长成白白胖胖会哭会笑的小宝宝。” 这个比喻让两个孩子惊奇地张大嘴巴,围著齐兰香七嘴八舌问起天真烂漫的问题,惹得满屋笑声温馨满溢。 堂屋里气氛重新热烈欢快。江明远和杨大河抽菸聊天。孙氏挨著齐兰香坐下低声交流孕期注意事项,满眼疼惜关切。 杨平安含笑陪著心思却沉淀下来。齐兰香是省城大医院医生,观察敏锐,儘管此刻被幸福感激笼罩,但难保日后不会生出疑竇。灵泉的使用必须更加如履薄冰。 他望著窗外春日暖阳,光线在堂屋地面切割出明暗方格。阳光里舅舅爽朗笑声、舅妈温柔细语、母亲喜悦身影、孩子们嬉闹,交织成平凡珍贵的画卷。 有些力量如春风化雨,悄无声息润泽乾涸生命之田。 然而这力量的源头必须深厚无言,了无痕跡。唯有如此,眼前这幅得来不易的画卷才能在这变幻岁月里安稳长久铺展下去。 第 189章 积木的启发 三月的风带著寒意。红星机械厂研发车间里却闷热得很。 顾云轩弓著背趴在桌前,手里捏著断成两截的钢板弹簧,指尖反覆摩挲断口。 “又断了。”他声音沙哑。 七天,十二种厚度,六次热处理——弹簧在越野测试中依然断裂。废图纸堆了半麻袋,问题纹丝不动。 高和平端来茶水:“歇会儿,眼都红了。” 顾云轩没接,盯著断簧发呆。灯下他眼下乌青,下巴冒出胡茬,不像十六岁少年。 “高厂长,我是不是太笨了?” “胡扯!”高和平瞪眼,“这问题谁都头疼!平安呢?” “去地区开会,晚上回。” 顾云轩灌了口烫茶,毫无知觉。心里那团火烧得慌——平安哥託付的事,他竟束手无策。 同一时刻,杨家小院门槛上坐著两个小人儿。 安安和军军托腮望著胡同口,眼睛红红。铁蛋娘第三次劝:“进屋等吧,外头冷。” “等舅舅。”军军小声说。 下午孙氏急著去看生病的老邻居,说“去去就回”。太阳西斜不见人影,两个孩子从期待等到惶恐,最后认定被拋弃了。 就在眼泪快掉下时,熟悉身影出现。 “舅舅——!” 两个小人儿炮弹般衝过去,抱住杨平安的腿放声大哭。 问明原委,杨平安心疼地搂住他们:“舅舅带你们去工厂看大车,好不好?” “工厂?”安安抽泣。 “有会跑的大车。”杨平安擦乾他们的脸。 军军眼睛亮了。 黄昏时分,红星机械厂门口,值班张大爷笑了:“平安,带小警卫员来了?” 杨平安笑笑,蹲下给孩子们整理衣襟:“进了厂要紧跟著舅舅,不乱跑,不碰机器,记住了?” 两个孩子用力点头。 厂区里,高高的厂房、轰隆的机器、忙碌的工人、机油和金属的味道……一切新鲜极了。先前的恐惧被好奇取代。 走到研发车间,安安抓紧舅舅的手——里头声音震耳。 顾云轩仍趴在桌前。杨平安叫了两声,他才茫然抬头。 “平安哥?回了啊……”看到孩子,他勉强笑笑,“安安、军军也来了。” “还没进展?”杨平安皱眉。 顾云轩苦笑指指满桌断簧:“加厚易脆,保持原样寿命短。平衡点……找不到。” 两个孩子起初张望车间里的大傢伙,踮脚看车床。新鲜劲过后,开始无聊。 杨平安从工具箱翻出小布包——里面是他用边角料做的小玩意:木块、小轮子、铁丝鉤、几片打磨光滑的薄竹片。 “坐这儿玩。”他把布包放在角落,搬来两个小马扎。 安安和军军乖乖坐下,很快被“积木”吸引。两人要搭座“桥”,可薄竹片太软,中间总塌。 军军试了几次不成,小眉头紧皱。他拿起两片竹片叠在一起,又加第三片稍短的垫在下面。手指压压——似乎硬了些? 再加第四片更短的。他把这叠长短不一的竹片架在木块桥墩上,小心鬆手—— “桥”晃晃悠悠,竟没塌! “哥哥!看!”军军眼睛发亮,“多叠几层,就不容易断!” 安安凑来学样,几层木片叠起,果然比单片结实。 两个孩子为自己的发现兴奋,沉浸在小世界里。 这句话如闪电劈进杨平安脑海! 他猛地转头,紧盯军军手下参差的竹片,又看向工作檯上等长的钢板弹簧样品。 多片叠加,长度递减,刚度渐变! “云轩!”杨平安声音发紧,抓过图纸,铅笔尖几乎戳破纸面,“思路错了!不是优化单片,是改结构!” 他快速画出示意图:几片长度递减、弧度渐变的钢板叠合。“主簧最长最软;载荷增,第二片接触;再增,第三片加入……应力分散,寿命必提!承载力还能叠加!” 顾云轩起初茫然,听著听著眼睛瞪大,呼吸急促:“这……这是把大弹簧拆成小弹簧协同工作!妙啊!平安哥你怎么想到的?” 杨平安瞥向玩积木的孩子:“老师在那儿。” 顾云轩顺视线看去——军军正专注叠木片。他愣了两秒,恍然大悟,脸上迸发光彩:“叠积木?!天……你这外甥……” 困扰一周的难题,竟被三岁孩童无意点破! “先別高兴,”杨平安按下激动,“这只是设想。参数、工艺、能否实现,都得验证。” “我马上算!”顾云轩抓起计算尺。 “太晚了。”杨平安按住他,看掛钟——近八点,孩子们已在打哈欠,“先回去好好睡。思路保密,出样品再说。” 顾云轩强压激动点头。 杨平安背起快睡著的军军,牵著哈欠连天的安安离开车间。春夜寒风刺骨,他心中却滚烫。 多片渐变叠加的设计在脑中越发清晰。但光有理论不够,需实物验证。 夜深,杨家小院寂静。 確认家人熟睡,杨平安悄入空间。 温暖如春的异度世界里,他找出从厂里带来的高碳锰钢坯料,启动改造过的复合工具机。 他模擬五片叠加方案,设定参数,全神贯注加工。刀具与钢坯溅起火星,汗水湿透鬢角。 空间时间流速慢,给他充足试错机会。首组样品疲劳测试不理想——第二、三片刚度过渡不平滑。 他毫不犹豫报废,调整参数,再加工、热处理、测试…… 东方泛白时,杨平安退出空间,脸色苍白,眼窝深陷。手里已握三组达標样品和厚厚数据。 他藏好样品,誊抄最优参数,和衣倒炕,瞬间沉睡。 --- 不到两时辰,生物钟唤醒他。冷水洗脸勉强驱倦。早饭时孙氏心疼:“又熬夜?身子不要了?” 杨平安笑笑大口喝粥。 上午到车间,顾云轩已等在那里,眼布血丝却精神亢奋:“平安哥!我按那思路算了几组参数——” 杨平安接过稿纸扫视——与他空间所得最优解已极近。他拿出誊抄的终版图纸:“看这个。” 顾云轩只看一眼便屏息。图上结构清晰,尺寸精確到毫米,標註热处理工艺,甚至预估形变曲线! “这……你一晚上就……”他震惊难言,这绝非仅凭灵感能成! “睡不著琢磨了。”杨平安轻描淡写,从帆布包取出油布包裹,“试著做了组样品。” 顾云轩颤抖著手打开,五片幽蓝光泽、弧度优美、长度递减的钢板簧片,工艺精良远超厂內水平! 接下来三天,新弹簧在杨平安“指导”下於红星厂正式试製。关键热处理由两人深夜亲操,杨平安自然参照了空间最佳参数。 测试日,高和平与老师傅们齐聚。测试台上重砝码起落,模擬恶劣路况衝击。 旧式等长多片簧不足三千次即裂。 新式“渐变叠加”簧承受超万次衝击,仍结构完好,仅合理形变! 疲劳寿命提三倍有余! 数据报出,车间静寂一瞬,隨即欢呼炸响。老师傅围观新奇弹簧,嘖嘖称奇。高和平激动拍两人肩膀:“好小子!底盘这下稳了!” 喜悦瀰漫。高和平变戏法般掏出小纸包——四颗稀罕水果糖。 他笑眯眯蹲到安安和军军面前:“来,两位『小顾问』,奖励!” 橘子味糖块放入小手。两个孩子抬头看笑呵呵的三姨夫,再看含笑舅舅,虽不懂“顾问”何意,却知是夸奖。小脸绽笑,眼睛眯成缝:“谢谢三姨夫!” 甜味混著机油、金属与成功的喜悦,在春日上午久久不散。 一段由孩童积木引发的技术突破,就此在红星厂传开。唯杨平安自知,灵光一闪背后,是异度空间里无数不为人知的深夜,与汗水浇筑的扎实验证。 顾云轩后来悄问:“平安哥,军军是不是特別聪明?” 杨平安望向远处与安安分糖的军军,微笑:“孩子眼里没那么多框框。有时最简单的话,反能点破最复杂的事。” 第190章 章 说媒风波 六月的午后,蝉鸣聒噪得像是要把整个平县煮沸。杨家小院里,桃树的叶子被晒得蔫蔫的,在地上投出一片稀疏的阴凉。 杨平安蹲在树荫下,面前摆著个小木盆。安安和军军光著膀子,只穿小裤衩,围在他身边。盆里漂著几片薄木片,他正拿著小刀,仔细地在一木片上划出凹槽。 “看好了,这里挖个槽,將来装舵。”他一边做,一边轻声讲解。两个孩子眼睛瞪得溜圆,看著那木片在舅舅手里渐渐有了船的模样。 孙氏坐在堂屋门口摘豆角,目光不时落向树荫下,嘴角带著笑。院里安寧,只有刀尖轻刮木头的细微声响,和著绵长的蝉鸣。 忽然,院门被轻轻叩响。 孙氏擦了擦手起身:“谁呀?” 门外站著位五十来岁的妇女,蓝布衫洗得发白,头髮整齐挽在脑后,脸上掛著街道干部特有的亲切笑容。她胳膊上挎著个半旧帆布包,露出笔记本一角。 “孙大姐在家呢?我是县妇联的王秀英。” 孙氏忙將人让进来,心里却嘀咕:妇联主任上门,莫非有事? 王秀英走进院子,目光一扫,便落在了树下的少年身上。“这位就是平安吧?” 杨平安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木屑:“王主任好。”两个孩子躲到他身后,探出小脑袋打量来人。 “真精神!”王秀英笑著夸了一句,隨孙氏进了堂屋。 一碗菊花茶递上,王秀英抿了一口便切入正题:“孙大姐,今天来是有桩喜事商量。”她放下碗,从包里掏出笔记本——更多是个形式,“县一中刘校长,您知道吧?” “知道,那可是文化人。” “刘校长有个闺女,叫刘婉清,十八了,去年考上了省师范。这姑娘文静,模样好,书念得也好。”王秀英说著,往院里瞟了一眼,“她妈在学校见过平安几回,印象特別好,觉得这孩子有出息,就托我来问问……” 话说到这儿,意思再明白不过。 (请记住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孙氏心里一跳。刘校长的闺女?她隱约有点印象,似乎是个清秀姑娘。要是真能成……她下意识望向院里的儿子。 王秀英趁热打铁:“平安十六,也不算小了。刘家闺女十八,年纪正相当。刘校长是书香门第,平安又是青年才俊,这可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等平安高中毕业,那闺女师范也念完了,正好……” 堂屋里的对话,杨平安在院里听得清楚。他手里刻刀一顿,心思转得飞快。 刘婉清……似乎是个总是低头走路、说话细声的女生。可他从未在这上头留过心思。成家?现在?简直荒谬。 他才十六,眼前只有学习和厂里待办的事。即便將来要考虑,那也得是个能理解他、与他並肩同行的人。刘婉清或许是个好姑娘,但绝非他想要的。 堂屋內,王秀英还在劝:“孙大姐,这亲事可是打著灯笼都难找……” 孙氏有些动心,张嘴刚想说“得问问孩子”,杨平安却已走了进来。 他面带礼貌的微笑,朝王秀英微微躬身:“王主任,谢谢您和刘校长一家抬爱,也谢谢刘同学和她母亲看得起我。” 王秀英眼睛一亮。 “但是,”杨平安语气平和,字字清晰,“我现在还是个学生,首要任务是完成学业。年纪还小,心思和精力都应该放在学习和正事上。个人问题……现在不考虑,也考虑不过来。” 王秀英一愣,没料到会被如此乾脆地拒绝。她试图再劝:“平安啊,成家和立业不衝突,先定下来,毕业再……” “王主任,”杨平安温和而坚定地打断,“我才十六,说这些都太早。刘同学考上师范,前途正好,也该专心学业。我们现在最该想的,是怎么多学本事,將来好为国家建设出力。您说是不是?” 这话滴水不漏,既表明了態度,又抬高了格局。 王秀英张了张嘴,竟不知如何接话。她说媒多年,还是头一回遇到这么有主意、说话这么在理的半大孩子。 孙氏原本那点心动,被儿子一番话抚平了。是啊,急什么?孩子心里有谱。她连忙打圆场:“王主任,孩子说得在理。他现在心思都在学习上,咱不能硬拽著他分心。这事儿……缓缓再说?” 王秀英看看杨平安,又看看孙氏,知道今天成不了。她嘆了口气,反倒生出几分欣赏:“行,平安有志气,是干大事的料。那我回去就说,孩子一心向学,暂时不考虑这些。也好,年轻人先立业!” 又寒暄几句,王秀英告辞离去。孙氏送人回来,看著儿子欲言又止。 杨平安主动道:“娘,我现在真没心思想这些。我还要考大学,厂里事也多,等过几年真正立住了,再说也不迟。” 孙氏望著儿子沉稳的脸,忽然意识到:儿子长大了,都有人来说亲了。她点点头:“你心里有数就行。” 一直在门外默默听著的杨大河,这时才迈进门。他拍了拍儿子的肩:“做得对。自己的路自己走,不用听別人安排。” 风波似乎就这么过去了。 可一直扒在门边偷听的两个小傢伙,却把话听了个半懂不懂。他们只知道,刚才那个奶奶,好像是想把舅舅“分走”。 外人一走,安安和军军立刻跑过来,一左一右抱住杨平安的腿,仰著小脸,满是紧张。 安安抱得紧紧的,小声说:“舅舅是我们的……谁都不能抢走。” 军军也转过身,张开小胳膊挡在杨平安身前,小脸绷著,像只护食的小兽。 这认真的模样,把全家人都逗笑了。 杨平安心里一软,蹲下身將两个孩子搂进怀里,蹭了蹭他们汗津津的脑门:“傻不傻?舅舅哪儿也不去,就守著安安和军军,看著你们长大。” “真的?”军军不放心。 “真的。拉鉤。” 三根手指勾在一起,两个孩子这才笑了,脸上阴云散尽。 孙氏看著这一幕,心里那点残存的遗憾彻底消散了。 杨大河在门槛上坐下,掏出菸袋,看向院里树下重新开始做小船的三人。阳光透过叶隙,洒下晃动的光斑。蝉鸣依旧聒噪,院里却寧和如初。 他慢慢吐出一口烟,心想:儿子这心性,稳得像山。將来啊,怕是得遇著个真正能跟他並肩的姑娘,才能让他动心咯。 第 191章 空间丰收 夜幕初垂,一家子吃过晚饭,院子里还飘著淡淡的窝头香。 杨平安把安安和军军哄睡了,两个孩子並排躺著,小胸脯一起一伏,呼吸轻匀。 他在床边静静坐了会儿,才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小本子,凑近灯光,一页页翻过去——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数字和记號,只有他自己看得懂。 合上本子,他心念一动。 眼前忽然开阔起来。 空间里正是最好的时节。麦田和稻田一片金灿灿的,穗子沉甸甸地往下坠。 玉米秆躥得比人还高,地瓜藤蔓绿油油地爬满了垄。菜园子里更是热闹:白菜包得紧实,萝卜半露出白胖的身子,韭菜一茬一茬长得精神。 西红柿红得晃眼,像掛满架子的小灯笼;黄瓜藤缠著竹架,嫩瓜头顶还顶著未落的黄花。 杨平安没耽搁,径直往养殖区去。 野猪圈里正闹腾。几十头大猪膘肥体壮,估摸都有两三百斤。 半大的猪崽子上百头,在泥地里拱来拱去,哼哼唧唧。几头母猪侧躺著,一群粉嫩的小猪仔挤在肚皮下抢奶,细声细气地叫。 他蹲在柵栏外仔细数了一遍。总数已过两百,比上个月又多了近五十头——这繁殖速度,连他自己都暗暗心惊。 得管住了。他在心里念叨。得把猪分两拨:留种的归一边,专挑毛色油亮、骨架匀称的;等著出栏的归另一边,养够分量就得处置。每月清点,绝不能放任。 林子那边,野鸡群正在树下刨食。地上东一个西一个简陋的窝,里头堆著不少蛋。 有几个蛋壳已经裂了,湿漉漉的小鸡正挣扎著往外钻,绒毛贴在身上。母鸡警觉得很,见他靠近,立刻炸起翅膀咕咕警告。 杨平安没上前,只远远看著。之前他在林间空地上搭了个简易草棚,铺了干软的稻草——是想引母鸡来这儿下蛋,也好收拾。 狍子在草坡上悠閒地晃悠。那只公狍子毛色发亮,昂著头模样神气,身旁紧跟著上回带进来的母狍子。杨平安走近细看,母狍子的肚子已微微隆起。 他嘴角弯了弯。看来不久后,这儿又要添新丁了。 转身往池塘走。水面泛著金光,鱼影忽隱忽现。鰱鱼、草鱼都长得肥硕,甩尾游弋时划出一道道银亮。 最后他回到仓储区,开始归置东西。 肉库分了几区。风乾的野兔肉掛满两排,少说三百斤;醃猪肉堆了半屋子,飘著淡淡的盐香和花椒味。 药材柜被他重新理过。人参按年份摆:三年的一格,五年的一格。 那些浇过稀释灵泉水的人参,须子饱满,形態也像样,药效恐怕不输山里的老参。采来的灵芝全晒乾了,密封在几个大瓷罐里,轻易不碰。 他还特意包了好几包改良过的种子——西红柿、黄瓜、豆角,都用油纸仔细裹好。这些往后可以慢慢托张叔往外传,不显山不露水。 等都收拾停当,他站在空间中央,四下望了一圈。 土地肥沃,庄稼丰茂,牲畜满圈,仓库里堆得满满当当。这空间是他安身立命的本钱。有它在,荒年不怕,乱世不慌。 可心里那根弦却绷得更紧了。 东西越多,越不能露白。 白天王主任来说亲的事,还在他脑子里打转。他回绝得乾脆,可这话传出去,难免有人嚼舌根。 县工业局那边,早有人看他不过眼,背地里说他“风头太劲”、“该压一压”。如今厂里项目越做越大,他名字越来越响,更是招眼。 空间里的事,他能管得滴水不漏;外头的风言风语,却防不住从门缝里钻进来。 得更加小心。做事不能太急,好处不能占尽。该低头时低头,该让步时让步。寧可慢一步,也绝不能行差踏错。 从空间出来,他轻手轻脚走回床边。两个孩子睡得正沉,小脸上还掛著笑,不知梦见了什么好吃的。他给他们掖了掖被角,这才脱鞋上床。 刚躺下,窗外忽然传来一丝轻响。 是脚步声,很轻,贴著院墙根走。杨平安立刻屏住呼吸,侧耳细听。 那脚步声停了一会儿,然后慢慢远了。 他没起身。这钟点,本来就不该有人在巷子里晃悠。但他也不想惊动屋里人——眼下还不是捅破的时候。 拉开抽屉,他把笔记本放进去。本子上记著明天的安排:检查拖拉机零件图纸,去厂里开会,顺便问问高和平省城有没有新消息。 关灯,重新躺下。 他在黑暗里睁著眼,望向房梁模糊的轮廓。 刚才的脚步声绝不是听错。他知道,有人在留意这个院子。也许只是顺道路过,也许不是。 闭上眼之前,一个念头无比清晰: 空间里的东西再多,也得有命才能用。他可以忍,可以让,但倘若谁真敢伸手,想动他的家人—— 他绝不会手软。 院子里彻底静了下来。 他的呼吸渐渐平缓,身体放鬆,意识却清醒地绷著,像一张拉满的弓。 远处巷口,一个黑影立在墙角的暗处,朝杨家小院的方向望了几眼,隨即转身,悄无声息地融进了夜色深处。 第 192章 沈念华 天刚擦亮,院里的公鸡正扯著嗓子叫头遍。 杨平安带著安安和军军在院里打拳,一招一式刚起了个头,外头忽然传来“咚咚咚”的敲门声——不急不缓,带著军人特有的节奏。 杨大河披著外衣从堂屋出来,一边应著“来了来了”,一边拉开了院门。 门外站著个穿军装的小战士,约莫十八九岁,身板挺得笔直,见门开了,先敬了个礼。 “杨叔,我们团长让我来报喜!”小战士脸上漾著笑,“嫂子昨儿夜里十一点多生了,是个闺女,六斤二两,母女平安!” 杨大河一听,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生了?这么快?夏荷身子怎么样?” “顺当著呢!”小战士从兜里掏出张折得方正正的纸条,“团长在医院守著,走不开,让我一早送信来。这是团长亲笔写的。” 杨大河接过纸条,连声道谢。小战士又敬了个礼,转身利落地走了。 这时一家人都聚到了院里。杨平安收了拳势走过来,孙氏擦著手从灶房出来,围裙还没解。 “夏荷生了,”杨大河展开纸条,就著晨光念出声,“『昨夜十一点三十五分顺產一女,六斤二两,母女均安。取名念华,小名花花。向西。』” “小妹妹!”安安第一个反应过来,眼睛瞪得圆溜溜的,“花花妹妹!” 军军也听明白了:“妹妹……叫花花?” “对,花花妹妹。”杨平安笑著把军军抱起来,转头对父母说,“咱们去医院看看?” “去,这就去。”孙氏已经转身往屋里走,“我早把东西备下了。” 堂屋里,孙氏打开柜子,拿出早准备好的包袱:几块软和的细棉布,两件针脚细密的小衣服,一顶虎头帽眼睛鼻子绣得活灵活现。杨冬梅帮著往篮子里装鸡蛋,个个圆滚滚的,装了二十来个。还有两包红糖,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 杨平安把两个包袱绑在自行车后座上,孙氏抱著鸡蛋跟在后边。杨冬梅牵著安安,杨大河牵著军军,一家人出了胡同,往县医院去。 县医院那栋三层红砖楼在晨光里静悄悄的。刚到二楼病房门口,就听见里头传出压低的说笑声。 推门进去,201病房里已经热闹起来了。靠窗的病床上,杨夏荷半靠著枕头坐著,脸色虽还有些苍白,精神却好。沈向西和大姐杨春燕,大姐夫王建国都在,昨夜里杨夏荷发作,王建国夫妻俩抱著小怀安跟著车也一起来医院陪著,守了一夜。 王建国怀里抱著他们快七个月大的小儿子怀安,孩子正醒著,乌溜溜的眼睛四处看。 “爹,娘,你们来了!”杨春燕先迎上来,接过孙氏手里的篮子,“平安,冬梅,快进来。” 沈向西和抱著小怀安的王建国也走过来跟眾人打招呼。 杨平安笑著寒暄过后,目光转向病床,“二姐,感觉怎么样?” “好著呢。”杨夏荷笑著招手,“安安,军军,来看妹妹。” 两个小哥哥凑到床边。杨夏荷轻轻掀开襁褓一角,露出婴儿的小脸——红扑扑、皱巴巴的,眼睛紧闭著,小嘴偶尔嚅动一下。 “这就是花花,”杨夏荷声音柔得像怕惊醒她,“沈念华,你们的小妹妹。” 安安踮著脚看,小声问:“二姨,妹妹怎么这么小?” “你刚生下来也这么小,”杨春燕在一旁笑,“慢慢就长大了。” 军军一直抱著他那辆木头坦克,这时小心翼翼地举起来:“妈妈,给妹妹。” 杨夏荷眼眶一热:“军军真乖,妹妹现在还不会玩,你先替她保管著,等她长大了再给她,好不好?” 军军想了想,点点头,却还是把坦克轻轻放在床头柜上——那位置正对著妹妹的小床。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大人们都笑起来。王建国怀里的怀安这时“咿呀”了一声,伸著小手朝病床方向抓。 正说笑著,病房门又被轻轻推开了。三姐杨秋月和三姐夫高和平来了,高和平怀里抱著他们六个月大的儿子星星。小傢伙裹在蓝底白花的小被子里,正睡得香甜。 “三姨!三姨夫!”安安脆生生地叫。 “哎!”杨秋月笑著应声,轻手轻脚走到床边,“二姐,恭喜啊!我们一早就往这儿赶了。” 高和平把星星小心地放在旁边空床上,小傢伙哼唧了两声,没醒。 这下病房里可热闹了。安安,军军,怀安,星星——四个小哥哥全齐了。大的两个已经能跑能跳,小的两个还只能被抱著,此刻都围著那个刚出生的妹妹。 安安最大,像个小大人似的给弟弟们讲解:“这是花花妹妹,昨天夜里生的,现在在睡觉。” 军军指著自己的坦克:“我的……给妹妹。” 怀安在爸爸怀里扭著身子,眼睛盯著襁褓看。星星还在熟睡,浑然不知自己多了个妹妹。 王建国笑著打趣:“得,这下花花可有四个哥哥护著了。” 大人们看著这情景,眼里都是暖意。杨平安站在窗边,看著这一大家子——母亲坐在床边和四个姐姐凑在一起低声交谈,三个连襟站在一旁,四个孩子围著新生儿,大的好奇,小的懵懂。 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水泥地上投出方方正正的光斑。 杨大河看著这一幕,低声对身边的儿子说:“平安,你看这一家子。” 杨平安点点头,没说话。他心里明镜似的——家族就像棵树,他们这一辈是主干,孩子们是新发的枝椏。主干得立得稳,枝椏才能迎著阳光长。 孙氏已经把红糖鸡蛋拿出来了,正一样样嘱咐杨夏荷怎么吃、什么时候吃。沈向西站在一旁认真听著,不时点头。 杨平安走到床边,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轻轻放在新生儿枕边。 “二姐,这是我给花花的。” 杨夏荷打开布包,里头是个小巧的银锁,正面刻著“长命百岁”,背面是“平安喜乐”。锁身磨得光滑,在晨光里泛著温润的光泽。 “平安……”杨夏荷声音有些哽咽。 “应该的。”杨平安笑了笑,伸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婴儿的小手。 那手软得不可思议,却透著股勃勃的生命力。 快到中午时,一家人才准备离开。孙氏又嘱咐了好些话,这才依依不捨地起身。 走出医院,日头已经升得老高。夏日的风吹过街道,带来远处槐花若有若无的甜香。 安安拉著杨平安的手问:“舅舅,花花妹妹什么时候回家?” “过几天就回去了。” “那她能跟我们玩吗?”军军也仰著小脸问。 “现在还不能,她太小了。等她长大一点,会爬了、会走了,就能跟哥哥们玩了。” 两个孩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杨平安推著自行车,看著走在前面的家人——父母並肩走著,冬梅一手牵一个孩子。大姐三姐抱著孩子留在医院陪著二姐杨夏荷,连襟们说著话跟在后面。 他心里涌起一股沉甸甸的踏实感。 这一大家子,人越来越多,心却越贴越近。日子就像树木的年轮,一圈圈往外扩,每一圈都扎实,每一圈都暖。 至於將来,他不怕。只要根扎得深,家人团结在一起,什么样的风雨都过得去。 第193 章 夏聚 七月的平县,日头正毒,柏油路面被晒得泛起油光,道旁槐树的叶子蔫蔫地耷拉著。蝉鸣撕扯著午后的寧静,一声接一声,不知疲倦。 杨家小院的树下,杨平安正坐在小板凳上给安安和军军做木头坦克,神情专注。阳光透过枝叶缝隙洒下,在他肩头印出斑驳晃动的光影。 “叩、叩叩。” 木门被轻轻叩响。 杨平安手上动作没停,只抬眼看了看日头——这个点儿,会是谁? “叩叩叩。” 敲门声又响,比方才急了些。 他放下手里的木块,拍了拍裤腿上沾的木屑,起身走过去拉开门閂。木门“吱呀”一声打开,门外阳光晃眼,他眯了眯眼,待看清来人,嘴角便扬了起来。 “十一,若雪!” 门口站著一对兄妹。十八岁的王十一又高了些,肩背宽厚得像棵小白杨,晒成小麦色的脸上带著爽朗的笑,一口白牙在阳光下亮得晃眼。 他穿著部队子弟常穿的草绿色短袖衬衫,露出结实的小臂。 身旁十六岁的王若雪剪了齐耳短髮,白衬衫束在蓝色长裤里,整个人清清爽爽,手里拎著个帆布旅行包,看见杨平安时,眼睛弯成了月牙。 “平安!”王十一上前就是一拳,轻轻捶在杨平安肩上,“可算到了!我们昨天下午就到县里我爸妈那儿了,等了一上午,小刘哥才得空送我们过来!” 杨平安笑著侧身让开:“快进来,外头晒。路上还顺利吧?” “顺利!”王十一一边跨进门槛一边说,“就是热,吉普车里跟蒸笼似的。”他进了院子,眼睛便四处搜寻,“鱼饵呢?还有吧?我跟你说,你每次信里捎带的那点鱼饵,根本不够我过癮的!” 杨平安失笑:“惦记一年了?” “何止惦记,”王十一把旅行包往石桌上一放,从挎包里掏出一个厚实的牛皮纸信封,“看,答应你的邮票,全套。我托人在邮局留意了大半年才凑齐——为了这个,我可没少跑腿。” 信封里整齐码著十几套邮票,都用透明玻璃纸小心地包著。有热火朝天的建设场景,有英姿颯爽的模范人物,还有一套花卉专题,品相极好,边角平整,齿孔清晰。 杨平安接过来仔细看了看,点头:“费心了。鱼饵管够,一会儿就拿给你。” “这可是你说的!”王十一眼睛一亮,熟门熟路地就往灶房走,“我先喝口水,渴坏了。” 王若雪这时才放下行李,从另一个布包里取出一个油纸包:“平安哥,这是我们从京市带的点心,老字號的茯苓饼和枣泥酥。” “谢谢,路上带著不容易。”杨平安接过,正要说话,院门外又传来熟悉的说话声和脚步声。 他回头,看见大舅孙永生领著十二岁的孙小英进了门,小姑娘两条粗辫子用红头绳扎得整整齐齐。十五岁的孙继民跟在后边,晒得黝黑,手里拎著网兜,看见院门开著,眼睛一亮。 “大舅!继民!小英!” “平安哥!”孙继民小跑著进来,“可算到了!大伯路上念叨,说想吃姑姑燉的鱼了!” 孙永生笑呵呵地递过网兜:“你二舅和二舅妈给准备的火腿、菌子,都是西南那边的特產。这俩孩子一路上就盼著,说姑姑家的饭比哪儿都香。” 他话音刚落,两个小身影就像炮弹一样从屋里衝出来。 “大舅公!民民舅舅!英姨姨!” 安安和军军一左一右扑过来,孙永生赶紧蹲下身,一手搂一个,笑得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去年他在这儿养伤住过一阵,两个孩子跟他最亲,这会儿扒著他的脖子不鬆手。 “沉了,”孙永生掂了掂,“也躥个儿了。安安,听说你现在会背《三字经》了?” “会背!”安安挺起小胸脯,“舅舅教的,我还会写字呢!” “军军也会!”不甘示弱的声音。 这时听到动静的孙氏和杨冬梅也从屋里出来。孙氏繫著围裙,手上还沾著麵粉,一看这阵仗,忙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大哥来了!继民,小英,十一和若雪也到了?快进屋,外头晒得慌!” 杨冬梅已经拉著王若雪和孙小英的手:“若雪!小英!一年没见了!”三个姑娘年纪相仿,去年暑假就玩得好,这会儿凑在一起便有说不完的话。 王若雪把点心递给孙氏:“大娘,这是给您带的。” “哎哟,这么远还带东西,”孙氏接过,又招呼孙永生,“大哥,屋里坐,我沏了菊花凉茶,正好解暑。” “不忙,”孙永生摆摆手,被两个孩子拉著往树下走,“我先陪安安军军说说话。继民,你把东西拿灶房去。” 孙继民应了声,拎著网兜往灶房走。经过王十一身边时,两个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十一哥,”孙继民凑过去,“现在就去钓鱼吧?我看河里水正好。” “走!”王十一把杨平安刚拿出来的鱼饵罐子一抱,“平安,鱼竿还在老地方吧?继民,拿桶!” 杨平安无奈地笑:“才进门,歇口气喝碗茶……” “歇什么,”王十一已经往院门口走了,“太阳斜了,这会儿鱼正开口。继民,快点!” 孙继民麻利地从灶房墙根拎出木桶和两副竹鱼竿,冲杨平安咧嘴一笑:“平安哥,我们去了啊!” 两个人风风火火地出了门,脚步声在巷子里渐远。 杨平安摇摇头,转身招呼其他人进屋。堂屋里,孙氏已经倒好了凉茶,用的是去年晒的野菊花,加了些冰糖,倒在粗瓷碗里,黄澄澄的,冒著丝丝凉气。 王若雪和孙小英挨著杨冬梅坐下,三个姑娘头碰头说著悄悄话。孙小英从口袋里掏出个小布包:“冬梅姐,这是我自己绣的手帕,给你。” 手帕是浅蓝色的棉布,一角绣著几朵淡粉的梅花,针脚细密匀称。 “真好看!”杨冬梅接过,仔细看了看,“小英手艺越来越好了。” “我娘教的,”孙小英有些不好意思,“她说女孩子总要会些针线。” 另一边,孙永生坐在藤椅里,安安和军军一边一个趴在他膝上,正缠著他讲故事。 “大舅公,讲打仗的故事!”安安眼睛亮晶晶的。 “对,打仗的!”军军用力点头。 孙永生笑了:“好,讲个打仗的。不过啊,今天讲个不一样的——讲我们怎么帮老乡修水渠的故事……” 堂屋里渐渐安静下来,只有孙永生温和的讲述声,和窗外绵长的蝉鸣。孙氏在灶房忙著准备晚饭,炊烟从烟囱里裊裊升起,混著即將下锅的食材香气,在夏日的空气里缓缓瀰漫开来。 约莫一个多时辰后,院门外传来响动和说笑声。 王十一和孙继民回来了。 走在前头的王十一满脸红光,孙继民跟在后头,两人抬著个沉甸甸的木桶,桶里水花四溅。一进院子,王十一就扬声喊:“平安!快来看!” 木桶往院中石桌旁一放,里头扑腾著七八条鱼。最大的那条草鱼少说有五斤,青灰色的脊背,肥厚的尾巴拍得水花四溅。 小些的鯽鱼也有巴掌大,银亮的鳞片在夕阳下闪著光,还有几条翘嘴白,细长的身子在桶里乱窜。 “怎么样!”王十一抹了把额头的汗,笑容咧到耳根,“平安,你这鱼饵是真神!下鉤就有口!最大的这条,溜了得有一刻钟,差点让它钻草里跑了!” 孙继民也兴奋地比划:“十一哥技术好,那鱼竿弯得跟弓似的,我看著都悬心!” 杨平安蹲下身看了看,伸手拨了拨水:“收穫不错。最大的这条红烧,小的熬汤,鯽鱼豆腐汤最鲜。” “我来收拾鱼!”孙继民自告奋勇。 “我帮你。”王十一擼起袖子。 两人在井边忙活起来,刮鳞去鳃,手法麻利。孙氏从灶房探出头:“多洗几遍,血水去乾净,鱼腥线別忘了抽。” “知道啦,姑!”孙继民扬声应道。 夕阳西斜,天边染上橙红。小院里飘起炊烟,油锅刺啦作响的声响里,混著葱姜爆香的浓郁香气。 等杨大河下班回来,晚饭便摆开了。大人们在堂屋的主桌,孩子们在隔壁小厅另支一桌。 主桌上摆著红燜草鱼,酱汁浓稠油亮,鱼肉切成大块,浸在深色的汤汁里,上面撒著葱花和香菜。 旁边是一盆奶白色的鯽鱼豆腐汤,汤麵飘著金黄的油花和翠绿的葱花。还有孙氏炒的蒜蓉空心菜、西红柿炒鸡蛋,拌的黄瓜拉皮,切得薄薄的酱牛肉摆了一盘。 小桌上除了鱼和汤,还特意给孩子们蒸了鸡蛋羹,黄澄澄的,撒了虾皮和香油,嫩滑得很。 杨平安给孙永生夹了块鱼腹肉:“大舅,尝尝看。” 孙永生尝了一口,点头:“娟子手艺是越来越好了。这鱼烧得入味,肉还嫩。” “大哥多吃点,”孙氏又给他盛了碗汤,“这汤熬得久,鲜得很。” 王十一已经扒了半碗饭,含糊地说:“大娘,就冲您这手艺,我年年暑假都想来!” “来,都来,”孙氏笑得眼睛弯弯,“你们来了才热闹。” 孙继民则忙著给孙永生夹菜:“大伯,您尝尝这个西红柿炒蛋,姑姑炒得特別香。” 小厅里不时传来孩子们清脆的笑声和碗筷轻碰的声响。 杨冬梅端了碗汤过来:“若雪,小英,你们也趁热吃呀。” 王若雪接过汤碗,轻声问:“冬梅姐,高三功课是不是特別紧?” 晚饭吃了一个多时辰。等收拾完碗筷,天已经黑透了。院子里掛了盏马灯,昏黄的光晕开一小圈暖色,飞蛾绕著光扑扇。 孙氏早把东西厢房都收拾了出来。西厢两间,一间给孙永生住,一间给王十一和孙继民。 东厢两间,王若雪和孙小英住一间,杨冬梅本要回自己屋,被王若雪拉著说一起睡,三个姑娘便挤一张大炕,正好说说体己话。 孙永生那间窗里透出暖黄的灯光,他大概在读带来的书,窗纸上映出端坐阅卷的剪影。 隔壁传来王十一和孙继民低低的说话声,偶尔爆出一阵笑声,是在说白天钓鱼遛鱼的惊险趣事。 东厢里,姑娘们的声音细细软软的,隱约是在討论一道题。杨冬梅明年要高考,学习抓得紧,王若雪和孙小英也跟著一起看书。 杨平安洗漱完,站在院子里听了会儿各屋的动静。枣树在夜风里沙沙轻响,远处传来几声零落的狗吠。 他抬头看了看天。夏夜的星空格外清晰,银河像一道淡淡的光带横跨天际,密密麻麻的星子洒在黑丝绒般的夜幕上,明明灭灭。 想起大家原本约好寒假来聚,谁知一场几十年不遇的大雪封了路,火车停运,谁也没能成行。大舅也打了电话,嘆息说等开春路通了再来。 这一等,就是又一个夏天。 但总算,在这个蝉鸣鼎沸的七月,人都齐了。 灶房还亮著灯,孙氏在里面收拾明天的食材。杨平安走过去:“娘,还不歇著?” “就睡了,”孙氏回头,“菌子得提前泡上,明天燉鸡。火腿也得切一块下来,用油纸包好,不然容易坏。” “我来切。”杨平安接过刀。 孙氏在旁边看著,絮絮叨叨轻声说:“你大舅这次来,我看著气色比去年好多了,脸上也有肉了。” “孩子们今天都高兴坏了。”孙氏又说。 “是啊,”杨平安手上动作不停,“安安和军军念叨一年了,可算把舅舅姨姨们盼来了。下午听见十一他们到了,鞋都没穿好就往外冲。” 孙氏笑了:“是真想他们了。” 火腿切完,用油纸仔细包好。菌子泡在搪瓷盆里,吸饱了水,明天一早就能用。孙氏熄了灶房的灯,母子俩一前一后走回正屋。 杨平安驻足看了看。西厢窗纸上,孙永生的剪影动了动,大概是在翻书。隔壁窗里,王十一和孙继民的笑声隱约传出来,带著少年人特有的活力。东厢窗台上,映出三个姑娘凑在一起看书討论的身影,安静而温馨。 第 194章人才庇护 大舅孙长生只在平县住了三天,便匆匆赶回省城工作了。 到了八月底,王十一和孙继民这两个玩心重的小子,临走前死活拽著杨平安去河边,钓了满满一桶鱼才算尽兴。 王若雪和孙小英则跟杨冬梅挤在小屋里,三个姑娘凑在一起,嘀嘀咕咕说了大半夜的悄悄话,天快亮了才睡下。 隨著他们陆续踏上归程,院子里那股热闹的劲儿散了,又重新变回了往日的寧静。 亲戚们走后的第三天清早,杨平安像往常一样,打开院门口的木质信箱,看看有没有信件。指尖却碰到了一张对摺起来的硬纸条。 没有署名,字跡潦草得像是被秋风吹乱的草叶,只写了一行字:“秦工明日定案,下放寧西农场。” 他捏著纸条,在清冽的晨光里站了两秒。初秋的早晨已有凉意,粗糙的纸边硌著指腹。 他转身回屋,背上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轻轻带上院门,径直朝外走去——他得去赶最早一班开往省城的客车。 秦志远这个名字,杨平安在翻阅技术资料时见过好几回。 五十多岁的老工程师,专攻金属材料处理,能让零件变得更结实耐用,同行私下里都叫他“铁规矩”。 杨平安读过他早年的文章,逻辑严密,数据详实,连標点符號都待在它们该待的位置,是个一丝不苟到骨子里的人。 一路顛簸,赶到省城时已近中午。杨平安熟门熟路地找到大舅孙长生的办公室。孙长生刚开完会,正坐在桌前看文件,眼镜滑到了鼻尖。 见外甥风尘僕僕地找来,他有些意外,放下茶杯:“平安?怎么突然跑省城来了,家里有事?” “大舅,我想保个人。”杨平安没绕一点弯子,“秦志远工程师,不能让他去农场。” 孙长生往后靠进椅背,摘下眼镜慢慢擦拭,嘆了口气:“他的技术確实是顶尖的。可他家里那个在外的侄子……眼下这形势,谁沾上都麻烦,別人躲都来不及。” “我们厂接的那批越野车订单,组装时零件老是对不上號。”杨平安往前一步,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因为各个车间的师傅,手艺、习惯、手里的標准全都不一样。 急需一个真正懂行的大家,来把全套的『规矩』从头到尾立起来。他是最合適的人,可能也是眼下唯一能做成这事的人。” “你想怎么安排?”孙长生重新戴上眼镜,目光变得审慎。 “就以『戴罪立功』的名义,特批调入我们厂,专门负责制定和推行统一的生產標准与工艺流程。”杨平安显然已经深思熟虑过,“让高厂长打正式报告,走特需技术人才紧急调用通道。关键环节,需要您支持。” 孙长生沉吟著,手指在光亮的桌面上轻轻敲点:“程序上支持,不难。但得有过硬的理由,对上对下都要能交代得过去,要让人说不出閒话。” 杨平安从帆布包里取出一个不起眼的粗陶罐,轻轻放在桌上:“这是个调理久咳虚喘的老方子,麻烦您……托可靠的人转交给他家里。就说,是一位朋友惦记,请他务必保重身体。” 孙长生看了看那质朴无华的罐子,没多问,点了点头:“放心,东西一定送到。” 当天傍晚,消息便传了回来:秦工的老伴喝了化开的药膏,夜里咳嗽气喘缓了许多,第二天早上,竟自己撑著坐起来,喝下了一整碗热腾腾的小米粥。 杨平安得知后,片刻未停,立即动身赶回平县,直奔红星厂。 高和平正在车间办公室里,对著一桌零件尺寸清单发愁。一听杨平安说要调秦志远,眉头立刻拧成了疙瘩:“这时候调他来?平安,这风险……是不是太大了?” “但厂里需要他,接下来的任务更需要他。”杨平安站在桌前,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三姐夫,请您儘快起草一份紧急报告。 重点说明,我们为重要任务配套的越野车即將转入批量生產,但目前各环节工艺混乱,零件尺寸不一,装都装不上,已严重製约进度与质量,亟需一位能统筹建立全厂统一工艺標准体系的专家。 特別要强调,秦志远同志曾主持过类似关键部件的工艺攻关,经验无可替代。” 高和平摸著下巴,仔细思量:“光县里审批,分量怕不够,也容易被卡住。” “报告同时抄送一份,”杨平安压低声音,“给省里主管军工配套和『三线』建设的相关部门。不必多说,只需让他们知道,红星厂正在为某项紧迫任务全力以赴,却卡在了一个关键的技术瓶颈上。” 高和平眼睛一亮,拍了下桌子:“明白了!我连夜就写,明天一早就分头送出去!” 报告当晚赶製出来,理由充分,措辞严谨。第二天一早,高和平便亲自处理报送事宜。 巧合的是,在那几天省里召开的工业系统会议上,孙长生也適时发言,提到:“当前各新建『三线』厂普遍缺乏有深厚经验的技术带头人进行系统化建设,导致產品质量不稳,產能提升缓慢,急需引入一批確有真才实学的专业人才充实关键岗位。”虽未点名,但意图已清晰传递。 三天后,批覆下达。措辞极其谨慎,但核心意思明確:“同意秦志远同志暂调红星机械厂技术室工作,以观后效。” 调令正式到厂那天,杨平安没有声张。他找了个乾净的小玻璃瓶,仔细调配好药液,用蜡密封好瓶口。 晚上九点多,秋风已带著刺骨的凉意,吹得厂区边缘那排高大的白杨树哗哗乱响,枯叶卷过地面。杨平安走到宿舍区最东头那间低矮的平房前,停下脚步,敲响了门。 门开了一条缝。秦志远站在门內,穿著一件洗得发白、却熨烫得平整、领口扣得一丝不苟的中山装。他头髮花白,面容清癯憔悴,眼窝深陷,但唯有那双眼睛,在屋內昏黄油灯光线的映照下,依然保持著清醒、锐利,甚至有一丝未曾磨灭的执拗。 “你是……杨平安?”他声音沙哑,带著明显的南方口音,目光在杨平安过分年轻的脸上停留了一瞬,“红星厂那个十六岁的技术员?” “是我,秦工。”杨平安点点头,递过手中温热的小瓶,“这个给您。每天一小口,温水送服,对身体恢復有好处。” 秦志远接过瓶子,没有低头去看,而是深深地看著杨平安,缓缓问:“这件事,牵连甚广。你年纪轻轻,就不怕?” 杨平安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道:“秦工,如果让您来主导制定红星厂的生產规矩,您能不能保证,以后从我们这里出去的每一辆车,只要是同型號的零件,从任何一辆车上拆下来,都能装到另一辆车上,严丝合缝,不用修,也不用改?” 秦志远握著瓶子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一直微驼的背脊似乎瞬间挺直了些。 他紧紧盯著杨平安,看了很久,久到窗外呼啸的风声都仿佛静止。然后,他缓缓退后一步,让开了门:“进来说吧。” 屋里陈设简单到近乎简陋:一张木板床,一张油漆剥落的旧书桌,一把吱呀作响的椅子。桌上摊开放著的,正是那份墨跡未乾的调令。 秦志远在屋里唯一的椅子上坐下,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那不是恐惧,而是某种被长久压抑、此刻终於寻到出口的热切与激动: “只要给我完整准確的图纸、基本可用的设备、愿意按规矩行事的工人……我能从原材料入库检验开始, 把每一道工序该怎么做、做到什么程度、如何判定合格,全都清清楚楚写下来,形成条文,教会每一个人。 让所有同样的零件,就像从同一个模子里铸造出来的一样,分毫不差。” “好。”杨平安伸出手,手掌乾燥而平稳,“那从今天起,秦工,我们並肩作战。” 秦志远望著伸到面前的那只属於年轻人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稳定有力。他沉默片刻,慢慢地、庄重地站起身,伸出自己那只布满厚茧、留下细微烫伤与刻痕的手,用力地、紧紧地握了上去。 一老一少,两只手紧紧相握。屋外秋风怒號,捲动万千落叶;屋內灯火如豆,却照亮了两双同样坚定的眼睛。 第二天一早,高和平推开技术室的门,不由得愣住了。 秦志远已经在了。他背对著门,站在空荡荡的资料架前,正对著墙壁,一边自言自语,一边用手比划著名: “……必须建立完整的流程追踪记录。每一个零件,用什么材料、谁负责锻造、热处理参数是多少、哪台工具机加工、最终检验谁签字……全部要记录在案,责任到人。 以后不管哪个环节出问题,一查记录,明明白白。” 高和平张了张嘴,半晌才找回声音:“秦工,您这……这才第一天,不用这么著急……” 秦志远回过头,眼神专注得灼人:“规矩立得越早,根子扎得越牢,后面的麻烦就越少,浪费也越小。高厂长,请给我一些稿纸,我先设计几种记录表格的样式。” 中午时分,杨平安去车间参加生產会议,路过技术室敞开的房门。 秦志远正坐在靠窗的旧书桌前,鼻樑上架著老花镜,对著摊开的越野车总装图纸,一点一点地仔细审阅。 他左手用力压著图纸边缘,右手握著一支铅笔,在一个崭新的笔记本上飞速而工整地记录著,旁边已经写满了好几张纸,密密麻麻全是批註与疑问。 下午,张叔捎来口信:秦工的老伴今天气色更见好了,已经能在院子里扶著墙,慢慢走上一小圈。 晚上,杨平安又去了趟宿舍区。他没有再敲门,只在那扇透出橘黄色灯光的窗外静静站立了片刻。 粗糙的窗纸上,清晰地映出秦志远伏案工作的侧影,微微佝僂,却如岩石般稳固,只有握笔的手在缓缓移动。 他转身离开,踩著满地沙沙作响的落叶往回走。夜风寒凉,穿透单薄的衣衫。路灯將他孤单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地上,又缩短,周而復始。 明天,省里和地区的联合评审组就要正式进驻了。 厂里的匯报材料需要最后核对定稿,所有关键设备必须再彻底检查一遍,参加现场操作演示的工人还要再做最后一次叮嘱……一件件待办事项在他脑海中清晰列明,次序井然。 走到自家安静的院门口,他停下脚步,仰头望向深邃的夜空。 秋夜晴空如洗,星河璀璨浩瀚,密密麻麻的星子清冷而明亮,亘古高悬,沉默地俯瞰著人间。 他轻轻推开虚掩的院门,父母房里的灯火早已熄灭。他回到自己房间,掩上房门,拧亮了书桌上的那盏旧檯灯。 暖黄的光晕温柔地铺满了桌面。他铺开一张素净的白纸,提起那支熟悉的钢笔。 笔尖落下,浓黑的墨水在纸面上洇开一个沉稳的圆点。他移动手腕,流畅地写下第一个名字:秦志远 第 195章 军工认证 天刚蒙蒙亮,杨平安就进了厂区。 厂门口已经停了三辆深绿色军用吉普,车牌蒙著防尘布。 评审组的人正在门卫处登记证件,带队的是个穿灰色中山装的中年男人,说话声音不高,但每句都带著不容置疑的分量。 高和平陪著站在一旁,看见杨平安快步走来,立刻迎上。 “人刚到。”高和平压低声音,眉头微蹙,“刚通知,测试流程比原计划多了两项,最后还要加一段夜路越野。” 杨平安点点头,没多问。他昨晚在空间里反覆核对过数据,经过特殊处理的密封件耐久性能已经达標。 用特殊配方浸泡过的橡胶垫圈,在模擬的高温高压环境下,比普通材料能多坚持近一倍的时间,出不了岔子。 “你真有把握?”高和平还是忍不住,又问了一句。 “车不会骗人。”杨平安说,语气和昨晚一样平静。 这句话高和平昨晚就听过,可此刻在这紧张的氛围里再听,却莫名让他悬著的心往下落了落。 评审会开始前,全厂相关技术人员被召集到总装车间外的空地上。 秦志远也来了,穿著他那身洗得发白但乾净平整的工装,站得笔直。看见杨平安,他没说话,只是默默把手里的笔记本递了过去。 上面是密密麻麻、工工整整连夜整理的工艺参数与公差范围表,每一项该怎么做、允许偏差多少,標得清清楚楚。 “按这个来,就不会乱。”秦志远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很清晰。 杨平安接过本子,快速翻看了几页关键项,递还回去:“很周全。” 上午九点整,测试正式开始。 第一项是三十公里混合砂石路面高速耐久测试。“卫士-1”轰鸣著驶出厂区,评审组派了一名记录员跟车。 路面顛簸得厉害,持续近四十分钟的剧烈晃动,车厢里尘土飞扬。 车子返回后,评审组和技术员立刻上前检查底盘,所有螺栓连接处无一鬆动,悬掛系统状態良好。 第二项是泥泞与水坑通过性测试。车辆需要连续衝过五个深浅不一的泥水坑,泥浆溅起老高。 完成后检查,轮轂没有变形,差速器运转平稳流畅。评审组的人蹲在车底仔细查看了一圈,互相低声交流了几句,微微点头。 中午就在厂食堂简单吃了工作餐。下午接著进行陡坡攀爬和紧急制动测试。评审组要求苛刻,温度、转速、压力等各种数据都要实时记录並现场核对。 杨平安一直守在临时搭建的数据监测台前,眼睛紧盯著仪錶盘上跳动的数字。每当某个数值出现微小波动或接近临界,他立刻就能指出可能的原因,並给出已经验证过的调整方案。 评审组长坐在一旁,一边听一边快速记录,手里的笔几乎没停过。 傍晚六点多,天色开始转暗。 评审组突然宣布增加一项附加测试:夜间无照明条件下的复杂地形越野,路线约十公里,限时一小时完成。 现场瞬间安静下来,只听得见远处车间隱约的机器声。 这种测试条件极其严苛。没有灯光照明,仅靠微弱天光辨识路况,风险极高,一个判断失误就可能造成事故。而且评审组只给了一个大概的区域范围,没有提供详细路线图。 “哪位同志来驾驶?”评审组长环视眾人。 场下一片沉默,这任务確实棘手。 高和平的目光投向杨平安。几乎同时,杨平安已经迈步朝那辆沾满泥泞的“卫士-1”走去。 “我来。” 他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室,系好安全带,启动引擎。仪錶盘亮起幽幽的绿光,映在他平静的脸上。他调整了一下后视镜,伸手关掉了车內所有的照明灯。 车子缓缓驶出灯火通明的厂区,一头扎进外面沉沉的暮色里。 天很快黑透了,没有月亮,只有几颗稀疏的星星和远处山峦模糊的轮廓。车灯按规定处於关闭状態,视野极差。 评审组派出的监督员坐在副驾驶,手里紧握著计时秒表,紧张得额头沁出了汗珠。 第一个障碍是一处鬆软的塌方土堆,左前轮上去后瞬间下陷,车身猛地倾斜。杨平安没有慌乱剎车,反而极有控制地轻点油门,让轮胎慢慢寻找抓地力。 感觉到右后轮吃上劲的瞬间,他果断换挡、给油,车子低吼著衝过了土堆。 紧接著是一道近两米宽的雨水冲沟。他提前减速,仔细观察了角度,然后以约三十度的斜角切入,利用右前轮和左后轮先后借力,乾净利落地將车“甩”过了沟壑。 途中经过一片碎石遍布的松林缓坡,地面坑洼,暗藏断根。他全程使用低速档,双手稳握方向盘,精准控制著每一次顛簸和转向。 副驾的监督员借著仪表微光看向秒表,呼吸不自觉地屏住了。 第五十三分钟,车头大灯骤然亮起抵达终点可开启,衝过预设的终点线,稳稳停下。 杨平安推门下车,脸上除了些许疲惫,並无特別表情。 “测试完成。” 监督员长舒一口气,报出准確时间。站在终点的评审组长看著手里刚刚匯总上来的各项车身动態数据记录,一直微蹙的眉头终於舒展开。 “通过。” 一直屏息等待的眾人,这才跟著鬆了口气。 所有实地测试项目结束,进入最后的资料评审与答辩环节。 会议室里灯火通明,气氛严肃。厂里的技术人员將三天测试中积累的所有数据记录、图纸、工艺文件一一呈上。评审组专家们逐项仔细核对、提问、討论,会议一直持续到深夜。 凌晨一点左右,一位评审专家提出了疑问。 “最后阶段的拆解检查显示,发动机舱左侧的一个辅助密封盖有极其轻微的油渍痕跡,虽然实测中未发现泄漏,也未影响性能,但按照严格的军工三级密封標准,这属於瑕疵。建议对此项进行扣分,或暂缓整体结论。” 会议室內的空气瞬间凝固。 高和平刚要开口解释,杨平安已经站了起来。 他从隨身带著的帆布包里取出一个透明密封袋,里面装著一片黑色的橡胶垫圈。同时拿出的还有一份详细的手写测试记录,上面清晰列出了日期、模擬环境温度、压力、连续运行时间等数据。 “这是我们已经完成验证的新批次密封件。”他声音平稳地解释,“採用改良后的复合橡胶配方,在模擬环境比实际工况恶劣得多,下连续运行超过二百小时,无任何渗漏跡象。” 评审组长接过密封袋,对著灯光仔细查看垫圈的质地和边缘,又翻看那份记录详实、甚至有些苛刻的测试数据。 “你们在测试车上更换了零件?”他问。 “库存中尚有少量旧规格件,昨天总装时个別位置误用了。”杨坦然承认,“今天凌晨,我已確认所有测试车辆上的相关部件均已更换为新批次產品。现在停在场地里的车,装的都是新的。” 评审组长沉吟片刻,合上记录本:“去看看实车。” 一行人再次来到停车场。杨平安在眾人注视下打开发动机盖,熟练地拆下那个有爭议的密封盖。崭新的垫圈安装到位,接口处乾乾净净,没有任何油渍。 评审组长亲自打著手电,凑近仔细检查了足有五分钟,最后直起身。 “嗯,没问题了。” 第二天上午,评审组召开最终评议会议。 结果全票通过。 红星机械厂正式被批准为“三级军工配套企业”(即具备为重要军工项目生產配套零部件资质的企业)。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全厂,顿时一片欢腾。高和平眼眶发热,用力拍著杨平安的肩膀,一时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秦志远站在稍远的人群外围,悄悄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又重新戴上,嘴角有一丝极淡的、如释重负的笑意。 省国防工业办公室的领导特意走过来,用力握住杨平安的手。 “小伙子,干得漂亮!国家建设,就需要你们这样扎实肯乾的年轻人!” 热烈的掌声在厂区迴荡。 杨平安站在厂部办公楼前的台阶上,身后是刚刚掛上墙、擦拭一新的铜质资质铭牌,在清晨的阳光下泛著沉稳的光泽。 他仍旧穿著那身沾了些许油污的深蓝色工装,胸前別著姓名牌,袖口捲起。一阵秋风吹过,拂动他额前略显汗湿的黑髮。 厂门口那几辆军车还在,但车牌上蒙著的防尘布已经取下。 杨平安抬起手腕,看了看时间。 上午九点十七分。 他转身,步伐稳健地朝技术科的办公楼走去。新的一天,新的任务,已经开始了。 第196章再次说媒 上午九点,杨平安从技术科办公楼走出来,手里拿著刚整理好的评审材料文件夹。 厂区里人来人往,不少工人见到他都停下脚步打招呼,有人喊“杨工”,也有人直接叫“平安”。他点头回应,脚步没停。 刚走到厂门口,一辆黑色轿车缓缓驶入,车牌是省城的。车门打开,司机快步走近:“杨平安同志,江主任请您去省城一趟。” 杨平安没多问,把文件夹放进隨身帆布包,拉好拉链,跟著上了车。 从平县到省城几百里路,轿车开得平稳,窗外的景色从县城的矮房渐渐变成开阔的田野,又转入省城宽阔的街道。 抵达省委家属区时,已近中午。 院內安静,道路两旁梧桐的叶子开始泛黄。车停在一栋红砖小楼前,江明远已经站在门口等他。 “舅公。”杨平安下车喊道。 江明远点点头,领他进屋。客厅整洁明亮,茶几上放著一杯刚泡好的茶,热气裊裊。 “坐,路上累了吧?”江明远示意他坐下,“评审刚结束,本该让你休息休息。” “还好,在车上眯了会儿。”杨平安坐下,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 江明远坐在对面,看了他一会儿,才开口:“今天找你来,不是公事。” 杨平安没有接话,静静等著。 “地区办的老李,你听说过吧?管干部调配的那位。” “知道。” “他有个亲戚,孙女在省城读大学,学机械设计。前几天看到你们厂『卫士-1』的材料,里面有你的照片和简介,回去跟家里提了一句,说这小伙子不错。” 杨平安脸上没什么变化,只是静静听著。 “老李就想牵个线,问问有没有可能接触接触。他托我来问问你的意思,態度挺诚恳,说先认识认识,不强求。” 屋里安静了片刻。窗外有风拂过,窗帘轻轻晃动。 杨平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缝里还留著洗不净的机油痕跡,然后抬起头,语气认真:“舅公,谢谢您为我考虑。但我现在真没这个心思。” “你说说看。”江明远端起茶杯,又轻轻放下。 “我才十六,按理说还是个该好好上学的人。”杨平安说得实在,“『卫士-1』虽然成了,可厂里马上要上『卫士-2』,更复杂,任务更重。我跟三姐夫、顾工他们刚搭起班子,接下来几年都得扑在这头。” 他顿了顿,继续说:“我跟家里也说好了,眼下最要紧的是把技术底子打牢。我打算好好准备,明年正正经经去考大学,系统学习机械。在这之前,个人的事……真的顾不上。” 江明远看著他,手指在茶杯边缘轻轻摩挲:“你是怕现在分了心,耽误正事?” “是。”杨平安点头,“技术这东西,一天不学就落伍。我现在这点本事,应对『卫士-1』还行,往深了走,还远远不够。得静下心学。再说了……” 他略一沉吟:“我三姐,您也知道。她为了照顾孩子,厂里重要的技术任务都儘量不接,只做些相对轻鬆的文职和质检。 我不想將来因为个人问题,让我在乎的人也为难。至少,得等我真正站稳了再说。” 江明远眼神微动,慢慢靠回沙发背。过了一会儿,他轻嘆一声:“你想得比很多大人都远。” “我现在能有点成绩,是因为做事踏实。要是这么早就考虑这些,路容易走偏。” 江明远站起身,在屋里踱了两步。午后的阳光斜照进来,在他肩头投下长长的影子。 “行。”他转过身,“这事我帮你回。就说你立志考学深造,二十五岁前不考虑个人问题,一心扑在技术和学习上。这样说,既表明了志向,也给了对方面子。” “谢谢舅公理解。” “不过你要心里有数,树大招风。你越冒尖,这类事只会多不会少。有的是真看好你,有的……可能另有所图。” “我明白。”杨平安也站起来,“我知道路该怎么走。” 江明远看著他,眼神里有欣慰,也有一丝复杂:“你比很多同龄人清醒,也比不少大人明白。” 中午留在江家吃饭,刚生完儿子两个月的齐兰香给做了几道清淡可口的菜。饭桌上没再提那事,只聊了些家常。 吃完饭,他在小院里站了一会儿。墙角那几盆菊花开了,鹅黄的花瓣层层舒展,在秋阳下显得很精神。 他掏出隨身的小笔记本,就著窗台写下几行字:材料测试排期、传动轴模擬方案、下周试製节点。 下午两点多,他坐车回平县。几百里路,窗外的景色从城市街巷渐次变回田野村庄。太阳西斜时,车子驶入县城。 到家天还没黑透。孙氏在厨房忙晚饭,杨冬梅在院里收衣服。见他回来,杨冬梅问:“省里那么远,跑一趟累吧?” “还好,舅公叫去问问厂里情况。”他答得平常,没提別的。 进屋放下帆布包,换了身乾净衣服,杨平安去堂屋看两个孩子。安安和军军正趴在地上拼木头坦克,见他进来,立刻围了上来。 “舅舅!你今天去省城看见大汽车了吗?”军军眼睛发亮。 “看见不少。”杨平安蹲下身,“不过没咱们厂的『卫士』精神。” “开完会是不是又要画好多图?”安安比划著名。 “先陪你们把坦克拼好。” 他坐下来,帮他们把散落的轮子和履带装好。军军推著拼好的坦克在地上“衝锋”,嘴里“突突”地配著音。安安清点零件,忽然喊:“舅舅,少了个小螺丝帽!” 杨平安在木头堆里翻了翻,找出那个黑色的小帽,给安安装上。安安满意地笑了。 晚饭后他照例带两个孩子认字。安安,军军跟著念“铁”“路”“桥”“船”。念完字,杨平安讲了个小卡车运粮食过山的故事。两个孩子听得入神,眼睛睁得圆圆的。 睡觉前安安抱著个缺了门炮的木头坦克躺好,军军把枕头摆成方向盘的样子,嘴里还嘟囔著“我开大汽车”。 第 197章 神童 周末清晨,天刚蒙蒙亮,杨平安便带著安安和军军在院子里练拳。 两个小傢伙扎著马步,一招一式已稳稳的有了章法。初冬的寒气凝成白雾,隨著他们认真的呼气在空中散开。 “收势——”杨平安声音不高,两个孩子却立即停下动作,规规矩矩站好。他点点头,“歇会儿吧。” 进屋倒了两杯温水给两个孩子喝,每个杯子里都有灵泉水——这是一年多来的习惯了。他每天清早都会往厨房水缸添上一些。大人孩子喝了,连头疼脑热都没有。 回到院中,两个孩子已经搬了小凳子坐下。安安正指著昨天留下的《人民日报》头版,一字一顿地念:“今—天—有—雪。” “念对了。”杨平安走过去坐下,揉了揉孩子的头,“天气预报说,下午就开始下。” “舅舅,”安安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那车还能开吗?” “只要路上不结冰,就能开。”杨平安说著,从隨身布包里取出一张简化图纸——这是他昨晚隨手画的教具。图纸铺在石桌上,他指著宽大的轮胎:“你看,胎面宽,抓地牢。发动机也有劲儿,不怕小雪。” 安安的小手按在前轮位置:“动力是从这儿传出去的。” 杨平安一怔:“你怎么知道?” “你上回讲过呀。”安安说得理所当然,“传动轴连著变速箱,再把力气送到轮子上。” 杨平安笑了。他確实讲过,但那是几个月前的事了,没想到三岁的孩子竟记得这么牢。他翻到侧面图:“那发动机舱在哪儿?” 安安毫不犹豫地在图纸前端画了个圈。 “油箱呢?” “这儿!” “驾驶室?” “这儿!” 一连问了五六处,安安全都答对。杨平安心头暖融融的,正想夸几句,军军凑了过来。小傢伙盯著图纸看了会儿,突然伸出圆乎乎的手指:“这个窗子,能打开!” “这叫观察口。”杨平安把军军抱到腿上,“打仗的时候,战士要从这里看外面。” 军军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滑下地跑进屋。不一会儿,他抱著一堆积木回来,蹲在地上叮叮噹噹拼起来。三角形做底盘,长方形当车身,还特意在中间留出个方洞——“这是驾驶位!”他仰起小脸,满脸得意。 杨平安看著两个孩子,心里那块一直悬著的石头,终於轻轻落了地。 上午九点多,院门外传来敲门声。杨冬梅正在灶间忙活,擦著手去开门。门外站著个穿灰色中山装的中年男人,戴著黑框眼镜,手里拎著个半旧的牛皮公文包。 “您好,请问王念安、沈念军住这里吗?”男人说话带著读书人特有的客气。 “是,是。”杨冬梅忙回头喊,“平安!有人找孩子!” 杨平安走出堂屋,看见来人有些面生,还是客气地迎上前:“同志您好,我是孩子舅舅。请问您是……” “我是平县小学的陈建业。”男人从包里取出工作证,“担任校长。今天来,是想了解一下两个孩子的情况。” 杨平安心里明白了七八分,將人请进堂屋。孙氏端来茶水,陈校长道了谢却没喝,先从包里取出一份表格。 “上周街道组织的幼儿智力筛查,两个孩子都参加了。”他推了推眼镜,“图形匹配、数字排序、词语联想三项,全部满分。这个成绩……超过了我们设定的六岁组优秀线。” 他顿了顿,目光透过镜片看向杨平安:“但我们查了登记,两个孩子既没上幼儿园,也没接受过正规学前教育。所以组织上派我来看看,家里是怎么教育的。” 杨平安没急著解释,只朝院里轻声唤:“安安,军军,来一下。” 两个孩子跑进来,看见生人也不怯,站得笔直。 “陈校长想看看你们平时玩什么,”杨平安声音温和,“就像平常一样,別紧张。” 陈校长取出一张卡片,上面是用积木搭成的立体图案:“能用桌上的积木搭出一模一样的吗?” 安安接过卡片看了三秒,走到桌边动手。他小手稳当,挑拣、拼接、调整——不过两分多钟,一个与卡片完全相同的模型出现在桌上。 陈校长眼神微动,又取出一叠数字卡片,最大的是365:“能按从小到大的顺序排好吗?” 这次是军军动手。他排得飞快,排完还指著“407”和“399”说:“这个比这个大,因为百位一样,这个十位多一。” 屋里静了一瞬。陈校长看著军军:“你们……还会別的吗?” 军军点点头。杨平安递过纸笔,小傢伙趴在桌上画起来。铅笔划过纸张沙沙作响,不一会儿,一辆带履带的小车跃然纸上——驾驶室、排气管、前大灯,虽笔法稚嫩,结构却清晰得很。 陈校长站起身,走到桌边细看。他越看越惊讶:这车的底盘结构、悬掛示意,竟隱隱有著实车的逻辑。 “谁教你的?”他问。 “舅舅讲故事时画的。”军军抬头,“舅舅说,车要稳,底盘得低。” 陈校长重新坐下,许久没说话。再开口时,语气柔和了许多:“杨同志,我不是来挑刺的。只是担心……孩子这么小就学这么多,会不会太累?影响发育怎么办?” 杨平安摇头:“我从没逼他们学。他们爱听我讲车的故事,我就顺带说说零件、力道、平衡这些道理。他们记住了,当游戏玩。” 他起身去厨房拿来一个苹果,切成四块:“刚才切苹果,我说一半是两块,四分之一是一块。他们抢著答,觉得好玩。” 陈校长看著孩子们爭先恐后说“我吃四分之一”的活泼模样,脸上最后的严肃也消散了。 “我每天让他们运动,”杨平安继续说,“早上练拳,饭后散步,晚上八点前一定睡觉。吃的也注意,鸡蛋、青菜、粗粮,搭配著来。” 说著,他拉开墙边柜子,取出一个牛皮纸封面的本子。里面用工整的字跡记录著每天的內容:晨练时长、认知游戏、户外活动、三餐食谱……清清楚楚,一目了然。 陈校长一页页翻完,合上本子,长长嘆了口气:“这两个孩子……將来不得了。” 杨平安只是笑笑,没接话。 中午孙氏做了手擀麵,非要留陈校长吃饭。饭桌上,安安主动给客人夹菜,军军则抱著自己那幅画,用蜡笔小心地涂著顏色。 饭后送客到院门口,陈校长停下脚步:“杨同志,如果將来孩子要上学,平县小学隨时欢迎。我可以亲自安排老师。” “谢谢您看得起。”杨平安诚恳地说,“但现在他们还小,我想让他们多玩几年,六岁再考虑上学的事。” “也好。”陈校长点头,“天才也得有童年。” 他走出几步,忽然回头:“您知道吗?我们学校建校十年,从没见过这样的孩子。安安的逻辑推理,军军的空间想像,都是……罕见的。” 杨平安站在门口,目送那道灰色身影消失在巷子尽头,什么也没说。 回到屋里,安安正趴在炕上,对著一张纸发呆。纸上画满了圆圈,每个圆圈上都標著数字。 “舅舅,”他皱著小眉头,“为什么齿轮的齿要一样大?” 杨平安在炕边坐下,找了张废图纸,在背面用红笔画了个简易齿轮组,標出嚙合点:“你看,这个齿咬住那个齿,转起来才顺。一个大了,一个小了,就会卡住。” 安安盯著图,忽然在纸角写下一串数字:16、32、48。 “这是什么?”杨平安问。 “齿数。”安安说得认真,“我在想,怎么配转起来最稳。” 杨平安心头一热,像有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他没说话,只轻轻拍了拍孩子的肩。 军军爬到他腿上,举起涂得红彤彤的画:“舅舅,好看吗?” “好看。”杨平安接过画,看见车身上歪歪扭扭写著三个铅笔字——“舅舅造”。下面还有个小太阳,大概是孩子心中的车牌。 窗外开始飘雪了。初雪细碎,悠悠地落,不一会儿就给院子铺了层薄薄的白。 杨平安坐在炕沿,看著两个孩子。安安还在算齿轮,小脸严肃;军军换了一支蓝蜡笔,正小心地涂天空。蜡笔“啪”地断了,小傢伙不吵不闹,把两截对上,继续画。 抽屉里放著杨平安的笔记本。他取出来,翻开新的一页,在上面工工整整写下一行字: “种子已播,静待春雷。” 写完合上,本子放在煤油灯旁。昏黄的光照在封面上,映出细微的木质纹理。 安安抬起头,小声问:“舅舅,明天还能讲新图吗?” “能。”杨平安说,“只要你们想听,天天都能讲。” 军军蹭过来,把终於画完的车图塞进他手里。 画上的小车五顏六色,履带是绿的,轮子是黄的,驾驶室里还画了两个小人——一个高一点,两个矮一点,手拉著手。 车身上的“舅舅造”三个字,被仔细描了边。 右下角,孩子用铅笔写了小小的日期:1963年冬,第一场雪。 第 198章寒冬送温暖 清晨的雪还没停,细密的雪沫子打著旋儿往人身上扑。 杨平安站在门前,看著刘师傅佝僂著背,拉著一辆板车从巷口慢慢挪过去。 车上盖著打补丁的旧棉被,被角底下露出一截暗黄色的药包,用草纸裹著,麻绳捆著。 下午,厂里那间朝北的小会议室开了青工队例会。 炉子烧得哗哗响,铁皮烟筒红了大半截。屋里挤了十几號人,有人搓著手哈气,有人把冻僵的脚往炉边凑。 副厂长高和平也在,他搓了搓脸,看了看在座的人,先开了口。 “今儿把大傢伙儿叫来,除了布置下周的排產,还有个事。”高和平声音沉沉的,目光扫过屋里每一张脸, “咱们厂里,有几个老师傅家里头,实在是遇到坎儿了。装配车间的老刘,他老伴肺病躺了三个月,药罐子没离过火。钳工组的李婶,儿子高烧不退,硬扛著没去医院。 还有老赵家那小子,身上那条棉裤,棉花都结成了疙瘩……我琢磨著,咱们是不是能伸把手,组织一次募捐,多少是个心意?” 屋里一下子静了,只听见炉火嗶剥和窗外雪打玻璃的声音。有人低头捲菸,烟雾裊裊升起;有人盯著通红的炉膛,不知在想什么。 这时,靠墙坐著的杨平安站了起来。他从內兜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轻轻放在桌面上。 “高厂长说得在理。”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咱们是一个厂的兄弟,一家有难,大家帮衬。我带头,捐三个月工资。” 信封落在桌上的那声轻响,像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水面。 屋里静了几秒,隨即响起了窸窸窣窣的声音——王健掏出了皱巴巴的几张毛票,小李摸出了准备买烟的五毛钱,小张把兜里几个钢鏰全倒了出来……你五毛,我一块,最后拢共凑了一百七十八块六毛。 钱不多,但买几袋麵粉、几斤油、扯点厚实棉布,是够的。 散会后,高和平拍板让工会负责採买和分发。杨平安没回车间,他转身去了技术科。顾云轩正埋在一堆图纸里,眼镜滑到了鼻尖。 “云轩,帮个忙。”杨平安递过去几个用蓝布仔细包好的小包,每个只有巴掌大,透著清苦的药香, “这是托人从老家乡下找的土方子,说是对咳喘体虚管用。你人细致,找由头给刘师傅、李婶这几家送去,就说是厂里慰问发的,別提我。” 顾云轩接过布包,入手很轻。他抬眼看了看杨平安,什么也没问,只点了点头。有些事,心里明白就好。 第二天一早,刘师傅来上班时,眼里的血丝似乎淡了些。 他看见杨平安在工位上摆弄齿轮,搓著冻红的手走过去,声音沙哑:“平安,还有小顾送来的那药粉……谢谢,真谢谢大伙。我家那口子昨晚喝下,咳得没那么急了。” 杨平安放下手里的活计,转过身,脸上带著温和的笑意:“管用就好。有啥困难,隨时言语。” 晚上六点,天已黑透。杨平安提著个竹篮,敲开了刘师傅家的门。不到十平米的小屋,只亮著一盏十五瓦的灯泡,昏黄的光晕勉强驱散一角黑暗。 煤炉上的药罐子咕嘟作响,苦涩的药味混著一丝粥糊的焦味,瀰漫在冰冷的空气里。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床上的人动了动。杨平安走近,看见一张灰黄消瘦的脸,眼窝深陷。他放轻声音:“阿姨,我代表车间来看您。” 老人费力地睁开眼,浑浊的目光动了动,想撑起身子,手臂却颤巍巍使不上力。 杨平安连忙扶住她的肩膀,拿起床头那只掉漆的搪瓷缸,从暖壶里倒了半缸温水。 趁刘师傅转身去拿毛巾的工夫,他指尖放在茶缸口,三滴清亮透澈的灵泉水,无声无息地落入了水中。 老人小口小口地喝完,胸膛的起伏似乎平顺了一些,那拉风箱般急促的喘息声也缓和下来。 刘师傅拿著毛巾回来,看著妻子,那双被生活磨得黯淡的眼睛里,竟泛起了一丝微弱的光亮。 第三天,杨平安又来了,这次带了一包用牛皮纸包得方正正的细小米粉:“听说这个养胃,每天冲一碗,当加餐。” 刘师傅的儿媳接过,眼圈一下子就红了,连声道谢,声音哽咽。 第四天中午在食堂,高和平端著饭盒坐到杨平安旁边,压低声音说: “后勤那边腾出两个临时岗位,食堂帮厨和仓库整理,按天算工钱。我跟行政科说好了,让刘师傅家儿媳和老赵媳妇明天先去试试。” 杨平安点点头,扒了一口饭:“妥当。这事办得周到。” 第五天晚上,当杨平安再次踏入刘师傅家时,老人已经能靠著枕头坐起来了。她说话声音还很弱,但已经能断断续续地说出“谢谢组织关心”了。临走前,杨平安借著给她续水的机会,又往碗里添了一点“料”。 约莫一周后,消息在厂区悄悄传开了:刘师傅那臥病许久的老伴,居然能下地慢慢走几步了。 邻居们听说她喝了“厂里发的特效药粉”见好,都来打听。刘师傅只是摇头,说那是组织上的关怀,具体是啥,他也不清楚。 紧接著,又有两三家特別困难的职工家属,被安排了一些零散的临时活计——清扫车间休息室、整理废旧材料区。 活儿不重,一天也能挣个七八毛,对於那些等米下锅的家庭来说,无疑是雪中送炭。 厂区的角落,开始有了不一样的议论。 “往年慰问,顶多是领导带张年画、两斤白糖来瞧瞧。”老赵蹲在车间门口,啃著窝头含混地说,“今年这……实在。” 旁边正修扳手的老李接话:“听说小杨工一个人就捐了三个月工资,高厂长亲自组织的。你再瞧瞧你,还好意思蹲这儿干啃?” 话虽糙,理却在。 又过了些日子,十多个老师傅聚在车间休息室,你一言我一语,最后推举字写得最好的老赵执笔。一封信写成,叠得整整齐齐,交给了高和平。 那天下班后,高和平敲开了杨平安家的门,带进一身冬夜的寒气。他没多寒暄,从怀里掏出那张叠成方块的纸,递过去。 “老师们傅们给厂里和你的。” 杨平安展开信纸。蓝黑墨水写成的字跡,工整而有力: “感谢厂领导和高厂长、杨平安同志的关怀与帮助,在我们困难时伸出援手。跟著这样的领导干,我们心里踏实,身上有劲!” 下面是一排签名,有的字跡工整,有的歪斜,但每个名字下面,都按著一个鲜红的指印。 高和平看著他,嘆了口气:“你这人啊……心善,也实在。但记住,別光顾著別人,把自个儿累垮了。” 杨平安把信仔细折好,声音平和:“大家都好,厂里才好,咱们心里才都踏实。” 两人对坐著,半晌没说话。炉子上的水壶发出呜呜的声响。高和平起身,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推门走入寒冷的夜色中。 屋里安静下来。杨平安坐到桌前,翻开那本厚厚的笔记本,就著煤油灯跳动的光芒,一笔一画地记录: “冬月初九,响应高厂长倡议,参与厂內困难职工互助募捐,捐出三个月工资。款项由工会统一安排。” “配製『润肺益气散』三份,药材取自库存,由顾云轩同志协助分送刘、李、赵三家。” “临时岗位安置跟进:刘家儿媳(食堂)、赵家媳妇(仓库),已落实。” 合上帐本,他闭眼靠向椅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过了片刻,他睁开眼,起身走进里屋。 两个孩子已在炕上熟睡,呼吸均匀。 199章未来布局 上午九点,红星机械厂的小礼堂里热气腾腾,挤满了人。 木头长椅被坐得咯吱作响,穿著各色工装的职工们挨挨挤挤,哈出的白气在略显浑浊的空气里繚绕。 高厂长站在前面略显斑驳的讲台后,双手撑著台面,目光扫过全场。 “同志们,安静一下!”他清了清嗓子,底下的嗡嗡声渐渐低了下去。 秦工和几位技术骨干坐在第一排。杨平安坐在靠窗的位置,冬日上午清冷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斜照进来,在他膝头摊开的笔记本上投下一块明亮的光斑。 “先宣布两个好消息!”高振国提高了嗓门,声音洪亮,“第一,『卫士-1』越野指挥车批量试產任务,已经圆满完成!首批三十五台车全部交付部队试用,初步反馈非常良好!” 底下立刻响起一片热烈的掌声,夹杂著兴奋的低语和叫好声。 “第二——”等掌声稍歇,他继续道,脸上带著掩不住的笑意,“经省国防工办正式批覆,咱们红星机械厂,从今天起,正式获得三级军工配套企业资质!从明年开始,相关的军品生產订单配额,提高百分之五十!” 这下,掌声和欢呼声更响了,几乎要掀翻屋顶。许多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了窗边那个沉静的少年——那些目光里,早先或许曾有过的怀疑与观望,此刻早已被扎扎实实的敬佩与认可取代。 高厂长抬手用力压了压,待声浪稍平,才接著说道:“为此,厂党委研究决定,正式扩充技术研究室的编制,暂定三十人。並任命秦建设同志,担任新组建的工艺优化组组长,全面负责咱厂生產工艺的梳理和改进工作!” 秦工站起身,朝大家欠了欠身。这个平日里严肃寡言的人,脸上也难得地露出了舒展而欣慰的笑容。 待议论声渐渐平息,杨平安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他没有走向讲台,就站在自己靠窗的位置。礼堂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的视线都聚焦在他身上。 “这些成绩,”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角落,“是咱们全厂上下,从老师傅到青年学徒,每一个人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共同拼出来的。功劳簿上,该写下所有人的名字。”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掠过台下那一张张被机油沾染、被汗水浸润、写满朴实期望的脸庞。 “但是,”他话锋一转,语气沉稳而坚定,“战场形势在不断发展,部队的需求也在不断变化。咱们的眼光,不能只停在已经跑起来的『卫士-1』上。 我建议——厂里应该立即著手,启动『卫士-2』轮式装甲人员输送车的预研准备工作!” 底下起了小小的骚动,人们交头接耳,眼神里充满了惊讶和跃跃欲试的光。 “这种车,”杨平安继续解释,语速平稳,每个字都敲在点子上,“核心要求是具备优异的复杂地形通过能力——山地、泥沼、雪原都要能快速机动。 要能一次性安全输送一个標准步兵班的兵力及其基本装备,同时车体本身需要具备基础的防御能力,应对战场轻武器和破片的威胁。这是著眼於未来战场实际需要的装备升级。” 他略微停顿,让信息被消化,然后提出了具体建议:“考虑到项目的复杂性和前瞻性,我提议成立『卫士-2』专项预研小组。 技术路线和具体方案设计,由我主要负责,顾云轩同志协助。 但考虑到我和顾云轩都还是在校高三学生,明年我还有高考任务,小顾也需要全力投入厂里的工作,因此,建议由高和平副厂长担任预研小组组长, 总体负责项目协调、资源调配和对外联络。我们作为技术核心,在高厂长的领导下开展工作。” 这个安排显然经过深思熟虑。既发挥了杨平安和顾云轩的技术专长,又符合他们当前的学生身份和实际情况(顾云轩因家庭成分问题,高考政审恐难通过,已决定毕业后全心投入厂里研发),更由厂领导高和平掛帅,確保了项目的权威性和可行性。 礼堂里静了几秒,隨即,几位老工程师率先点头,低语表示赞同。很快,支持的声音从各处响起: “是这个理!得往前看!” “平安考虑得周全!高厂长牵头,稳当!” “这项目要是成了,咱厂可就又上一个台阶了!” “干!跟著高厂长和平安干!” 高厂长看著台下被充分调动起来的士气,用力拍了拍讲台: “好!同志们有这个决心和眼光,厂党委坚决支持!平安同志这个建议很务实!那就这么初步定下!散会后,高和平、杨平安、秦工,还有相关科室的负责人留一下,咱们当场开个短会,把架子先搭起来!” 会议结束后,杨平安回到技术科那间属於他的小办公室。关上门,外界的喧闹仿佛被隔在了另一个世界。 他从抽屉最底层,抽出一张崭新的道林纸,在略显斑驳的木桌上仔细铺平。 拧开墨水瓶,钢笔吸饱了浓黑的墨水。他提起笔,凝神静气,在纸张顶端,工工整整地写下四个楷体字: 星火名录 笔尖悬停在纸面上方片刻,然后落下第一个名字:陈思齐。后面用蝇头小字简註:原沪东造船厂高级热处理工程师,五七年受家庭牵连,下放西北某县农机修配站。 第二个名字:沈默声。註:留美材料学博士,五五年归国,五八年因海外关係复杂,送往东北某农场“学习”,据悉现从事体力劳动。 第三个名字:周振华。註:本县红星仪表厂八级钳工,精通精密装配,性格耿直,受压於车间。 第四个名字:吴启明。註:邻省永红机械厂七级车工,技艺超群,有“一把刀”之称,不善交际,晋升无门。 钢笔在纸上沙沙移动,每一个名字都写得极其用力,仿佛要將这些被尘埃暂时掩盖的姓名,重新鐫刻出来。 他清楚地知道这些名字背后的故事——或多或少都有些“歷史问题”或“关係麻烦”,或是家庭出身,或是社会脉络,或仅仅是不会“来事”。 但在他们各自精研的专业领域里,他们都是被埋没的真金,是可能即將熄灭的星火。 写满一页,他轻轻吹了吹未乾的墨跡,眼神沉静。心念微动,这张承载著秘密与希望的纸页,便悄然消失,被他谨慎地收进了那个绝对安全的空间。 这不是一时衝动。这个想法在他心中盘旋已久。 他深知其中的风险,更明白这些人的价值——他们不仅是能攻克“卫士-2”乃至未来更多技术难关的宝贵智力资源, 从更长远看,他们更是这个国家工业脊樑中可能被忽略、却至关重要的“火种”。形势复杂,能做一点是一点,能护一个算一个。 傍晚时分,杨平安推开自家的院门。夕阳余暉给院子染上一层暖金色,父亲杨大河正在枣树下劈柴,斧头抡起,划出一道有力的弧线,落下时,木柴“咔嚓”一声利落分成两半。 见他回来,杨大河放下斧头,拿起搭在树枝上的毛巾擦了把额头的汗:“回来了?进屋,爹跟你聊两句。” 父子俩在堂屋方桌旁坐下。孙氏默默端来两碗白开水,轻轻放在桌上,看了儿子一眼,便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你最近在厂里做的事,桩桩件件,我都听说了。”杨大河端起碗喝了一大口,目光落在儿子已然褪去稚气、显得沉稳坚毅的脸上, “省里给你评了『青年突击手』,这是组织上对你能力和贡献的正式肯定。你干得出色,爹心里……有数,也为你高兴。” 他停顿了一下,端著碗的手稳如磐石,语气却渐渐沉了下来,带著经歷风霜后的审慎。 “可越是这种时候,你这脚底下,越得给我踩稳了,踩实了。”他盯著杨平安的眼睛,目光如炬,“你现在不是光棍一条。你身后有咱这一大家子人,有厂里那么多信任你、跟著你乾的老师傅和小年轻。 这树一高,林子一大,就免不了……有风,也可能有暗处的眼睛盯著。树大招风,这四个字,老话说了几百年,不是没道理的。” 杨平安迎著父亲深邃而关切的目光,缓缓地、重重地点了点头:“爹,您的意思,我懂。 技术上的难关,咱们可以想办法闯,可以爭分夺秒;但为人处世,尤其是牵扯到人的事,分寸火候,我会牢牢把握,绝不会冒进,更不会授人以柄。一步一个脚印,稳扎稳打。” 杨大河久久地注视著儿子,那目光里交织著老一辈沉甸甸的担忧,和一种逐渐累积、无法掩饰的信任。 他知道,这个儿子心里有桿秤,比很多活了大半辈子的人都看得清、掂得明。但该敲的警钟,必须敲响。 “做事,可以抢在时间的前头,”父亲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砸在安静的堂屋里,“但走路,脚底板必须时时刻刻都贴著地。风颳得越猛,长得越高的树,根就得扎得越深,越要懂得弯腰。” “我记下了,爹。”杨平安的回答同样郑重,如同誓言。 他深知父亲话里每一个字的重量。名声越响,聚光灯越亮,光环背后的阴影也可能越浓,潜藏的风险或许越多。他必须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清醒、谨慎、周全。 然而,有些事,纵使知道前路需缓行、需隱秘,也必须要有人去做。 比如“卫士-2”,它关乎的是未来战场上战士的生存与胜利。 比如那份已悄然藏入空间的名单,那些散落各处、光芒微弱的星火,或许正等待著一阵清风,助他们重新燃亮。 夜深人静,杨平安回到自己那间狭小却整洁的屋子。点亮煤油灯,晕黄的光圈驱散了角落的黑暗。他从帆布书包里取出卷好的图纸,在书桌上小心铺开。 那是“卫士-2”最初构型的草图,线条简洁,只是一个大胆设想勾勒出的骨架。 他拿起削尖的铅笔,在动力总成布置的区域轻轻勾画,思考著发动机与传动系统的最佳匹配;又在车体防护与重量平衡的標註旁,写下几个待深入计算的参数。 笔尖与纸张摩擦,发出细碎而持续的沙沙声,在这寂静的冬夜里,仿佛一颗沉稳心臟的搏动,清晰而坚定。 第 200章三代同堂 腊月三十,才刚过中午,平县的大街小巷家家户户的烟囱里就冒著白烟,空气里飘著炸丸子的焦香、燉肉的浓香。 偶尔一两声鞭炮响,啪——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清脆。 杨家小院的门楣上,新贴的对联红得晃眼。院墙四角掛著红纸糊的灯笼,暖黄的光晕一圈圈漾开。 堂屋里,两张八仙桌拼在一起,铺著素净的蓝布桌布。桌上已摆开凉菜碟子:切得薄如纸片的酱牛肉、蒜泥白肉、红油耳丝……零零总总摆了一圈。 孩子们在屋里屋外跑进跑出。 安安和军军穿著簇新的藏青棉袄——孙氏熬了三个晚上赶出来的。两个小傢伙正蹲在堂屋门口,军军推著他那辆宝贝木头坦克,履带在门槛上“咯咯”响。后头跟著更小的怀安,晃晃悠悠地追著走。 “慢点儿!別撞著弟弟!”大姐杨春燕从灶房探出身。 “知道啦!”军军应著,把坦克转向一边。 三姐杨秋月抱著星星坐在炕沿,小傢伙正抓著一只布老虎玩。二姐杨夏荷则抱著花花,坐在窗边的椅子上,轻轻摇著襁褓——花花睡著了,小脸红扑扑的,呼吸均匀。 “平安怎么还没回来?”孙氏在灶房问,手里麻利地切著白菜。 “说去拿点东西,该快了。”杨冬梅正往灶膛里添柴,火光照亮她年轻的脸。 正说著,院门“吱呀”一声。 杨平安扛著麻袋进来,一手还拎著两只肥硕的野鸡。鸡颈羽毛在灯笼光下泛著金绿光泽。 “平安回来啦!”孙氏从灶房迎出,看见野鸡眼睛一亮,“哟,这么肥!” “还有这个。”杨平安放下麻袋,掏出荷叶包裹。草绳解开,层层荷叶展开,露出红白相间的野猪肉。 杨秋月抱著星星凑过来看:“这么多肉!” “运气好。”杨平安笑笑。他没说这是昨晚在空间里特意挑的半大野猪。又从袋底掏出几条草绳穿著的鲤鱼,鱼鳞银亮。 “鱼也肥!”高和平和王建国一起上前接过杨平安手里拿的东西,“糖醋还是红烧?” “都做。”杨平安说,“大的红烧,小的熬汤。” 食材一样样搬进灶房,空间更挤了,热气也更浓了。杨平安洗了手要帮忙,被孙氏推出来:“歇著!今天让你几个姐姐打下手就行。” 拗不过,杨平安退到堂屋。沈向西正站在窗边看对联,见他进来,笑了笑:“今年这对联贴得正。” “爹特意量的尺寸。”杨平安说著,走到炕边看星星。小傢伙看见舅舅,咧开嘴笑,伸手要抱。 杨平安接过星星,小傢伙立刻抓住他衣领,喊:“舅舅”。 “平安,”沈向西压低声音,“你上次说的『卫士-2』构想,我带回给几个老参谋看了。” 杨平安神色一动,轻轻拍著星星的背。 “他们很感兴趣。”沈向西看著他,“尤其是『模块化设计』的思路。这想法很超前。” “只是初步设想。”杨平安说,“真要落地,难关还多。” “但方向对。”沈向西拍他肩,“开春后,你们有详细方案,我可以安排非正式交流。听听一线部队意见没坏处。” “谢谢二姐夫。” “谢什么。”沈向西笑了,“一家人。” 天彻底黑透时,年夜饭开席了。 两张八仙桌拼成的大桌旁,坐得满满当当。杨大河和孙氏坐主位,左手边杨春燕一家四口、杨夏荷一家四口,右手边杨秋月一家三口、杨冬梅和杨平安。三代人,十五口,把堂屋挤得满满当当。 几个小的被安置妥当:花花在杨夏荷怀里睡得正香;怀安坐在王建国腿上,眼睛盯著桌上的菜;星星被杨秋月抱著,小手乱抓;安安和军军则坐在专门加高的小板凳上,面前摆著小碗。 桌上几乎看不见桌布了。正中一只尺二粗陶盆,野鸡燉蘑菇——金黄鸡汤浮著透亮油花,热气腾腾。 旁边一大海碗红烧野猪肉,烧得红亮油润。糖醋鲤鱼炸得外酥里嫩,浇著琥珀色糖醋汁。还有蒜苗炒腊肉、白菜豆腐煲、炸肉丸子、凉拌三丝……林林总总摆一圈。 “齐了!”孙氏解下围裙擦手,脸上笑纹舒展,“快坐快坐!” 杨大河端酒碗起身。桌上静下来。 “这一年,”他开口,声音发沉却踏实,“咱们家,不容易,但也……挺好。”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脸:“春燕、夏荷、秋月,你们成家了,日子稳了。冬梅学习用功,平安在厂里干出名堂。几个小的,”他看安安、军军、怀安、星星,最后目光落在花花身上,“都健康,都聪明。” “我这当爹的,”他声音哽了下,很快稳住,“心里踏实。” 他举碗:“第一碗,敬咱一家子,团圆,平安。” “团圆,平安!”所有人端碗,大人喝酒,孩子喝水,齐齐碰了下。 筷子纷纷伸向菜碗。野鸡肉嫩,蘑菇鲜,野猪肉香,鱼肉滑……每道菜都让人讚不绝口。堂屋热气氤氳,笑声不断。 酒过三巡,杨平安放下筷子,从怀里掏出几个红纸包。 “压岁钱。”他笑著递,“安安、军军、怀安、星星、花花,一人一个。” 红纸包著崭新毛票。安安接过,小心揣进棉袄內兜。军军则直接拆开,一张张数起来:“一毛、两毛、三毛……” “还有这个。”杨平安又从身后拿出几个布包小物件。 给安安的是一套微型工具——小锤子、小扳手、小螺丝刀。给军军的是更精致的木头坦克,履带能活动。给怀安和星星的是两只憨態可掬的木头小动物。给花花的则是一个小巧银铃鐺,用红绳繫著。 孩子们拿到礼物,眼睛都亮了。安安迫不及待拿小扳手比划。军军把新坦克放桌上推著。怀安和星星抱木头玩具咧嘴笑。花花还在睡,铃鐺被杨夏荷轻轻系在襁褓外。 饭后,大人们收拾碗筷,孩子们在屋里玩。杨平安被几个小的缠著,只好陪著。 “舅舅!”安安忽然站直,清清嗓子,“我给您背口诀!” “哦?什么口诀?” 安安深吸气,小脸绷得认真:“齿轮传动分三类,平行相交和交错。模数压力需匹配,润滑散热不能少……” 他一口气背了两分多钟,全是机械原理基础知识点,稚嫩却一字不差。背完眨巴眼看杨平安。 堂屋里收拾碗筷的大人都停了,惊讶看这小不点。 “对。”杨平安揉他头,“全对。” “我也表演!”军军不甘示弱,跑回屋抱出“自动行走小车”。 小车木头和铁丝做的。军军拧几下发条,把小车放地上。小车“嘎达嘎达”向前走,遇桌腿自己拐弯。 高和平蹲下细看结构:“发条储能,简单齿轮组传动……军军,你自己想的?” “舅舅教过我齿轮怎么转。”军军挺小胸脯,“我自己琢磨的,试好多次才走直线!” 大人面面相覷,眼里都是惊嘆。 夜深了,孩子们开始打哈欠。花花、怀安和星星已经被抱去睡。只安安和军军还强撑精神。 杨平安一手抱军军,一手牵安安:“走,舅舅带你们放鞭炮。” 院门口备好一掛五百响小鞭。杨平安把孩子护身后,用香头点燃引信。 “噼里啪啦——!” 红色鞭炮纸炸开,跳跃,飞扬。火光映亮一家人的脸。 零点钟声从远处广播喇叭隱约传来。 “新年好——!”不知谁先喊。 “新年好!” 祝福声此起彼伏。雪花不知何时又开始飘,细细的,在红灯笼光晕里缓缓旋转。 杨平安一手抱已睡著的军军,一手牵还强打精神的安安,站在院中。 一年了。 明年,要开始真正布局未来。“卫士-2”预研,那份“星火名录”上的人,还有更远的构想……路还长,但他已有方向。 “平安,进屋吧,外头冷。”孙氏在门口唤。 “来了。”他应一声,抱军军,牵安安,转身朝那扇透暖光的门走去。 堂屋里,炭盆烧得正旺。一家人或坐或站,低声说话,脸上带倦意,也都带著笑。 第201章四兄弟 大年初一的饺子味儿还没散尽,三个姐姐和姐夫便各自收拾返程了。 怀安和星星扒著门框,小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任凭爹妈怎么哄劝,就是不肯撒手。 王建国弯著腰好言相劝:“怀安乖,跟爸爸回部队,那儿有真坦克。”怀安却扭身抱住杨平安的腿,奶声奶气:“要舅舅,要哥哥。” 高和平那边也是同样光景。星星直接钻进孙氏怀里,只露个后脑勺给亲爹看。最后大人们相视苦笑,只得把这两个“小叛徒”留在了外婆家。只有还抱在怀里的小花花,被杨夏荷裹紧襁褓带走了。 大年初二的清晨,院子里静得能听见霜花凝结的细微声响。 杨平安踩著薄霜走到西厢房门口,推门的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什么。 炕上四个小傢伙睡得正熟——军军蜷在炕角,把那辆木头坦克搂得死紧,像搂著最忠实的战友; 安安侧身躺著,一只手自然地搭在怀安背上,连睡梦里都记著护弟弟;星星挤在两人中间,小手攥著安安的衣角;怀安睡得最沉,小脸半埋在棉被里,呼吸又轻又匀。 门只留一道缝透光。昨夜这四个小祖宗挤在这铺大炕上,闹腾到快半夜。 安安讲完故事,军军非要用被子搭山洞,说这是“指挥部”,得保护弟弟们安全。最后还是杨平安挨个哄了,才消停下来。 堂屋里,孙氏正蹲在灶前烧火。锅里小米粥咕嘟咕嘟冒著泡,米香混著热气在晨光里裊裊升腾。 案板上摆著切得细细的醃萝卜、金黄的蒸南瓜。听见脚步声,她抬眼:“轻点,你爹刚躺下,昨夜值班熬得不轻。” “知道。”杨平安在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碗热水,“孩子们都睡踏实了。” 日头爬上院墙时,东厢房已经变了样。 杨平安把堆杂物的房间清了出来。几张旧桌子挪到墙边,桌腿都用布条一圈圈缠得厚实,防著孩子磕碰。 地上扫得能照见人影,铺了块厚厚的草蓆。靠窗那面墙钉了几根短木条,掛上三张手绘图——牛、卡车、鸡,底下用炭笔写著歪歪扭扭的大字。 怀安踮著脚够著看,小手指点著第二个字,含糊地念:“卡——车。”刚睡醒的嗓音软糯糯的。 “对,卡车。”杨平安递过一块打磨光滑的小木片,“你也写一个试试。” 怀安接过木片,趴在桌沿上,在废纸背面一笔一画描起来,小眉头微微皱著,认真得像在完成什么大事。 另一边,安安和军军蹲在草蓆上,哗啦倒出个小布包——瓶瓶罐罐、小锤子、小钳子,全是杨平安给他们做的“工具”。 两个孩子把空火柴盒拼在一起,嘴里哼著不成调的小曲:“呜——小卡车运粮去咯!” “这是你们的实验室?”杨平安笑著问。 “嗯!”军军抬起头,眼睛亮得像是藏了星星,“我要造大机器!比舅舅造的还大!” “行,这儿就是你们的探索角。”杨平安指了指墙角那个洗刷乾净的旧木箱,“以后『实验品』都放这儿,安全,不碍事。” 军军立刻过去,把那些宝贝瓶罐一一摆进箱子,连火柴盒都排得横平竖直。那股子郑重其事的劲儿,倒真像在布置什么精密工坊。 孙氏牵著星星进来时,站在门口愣了愣:“哟,这地儿敞亮了。” “往后孩子们白天就在这儿玩。” “好是好。”孙氏鬆开手,星星立刻走向草蓆,“可吃饭、睡觉、闹腾起来……总得有人看著。” “我来安排。”杨平安从兜里掏出张折好的纸摊在桌上。是他今早写的《家庭日程初稿》:六点半起床,七点吃饭,八点玩耍,十点喝水,十一点收玩具,十二点午休……字跡工整得像刻印的,时间节点清清楚楚。 孙氏凑近细看,轻声念了一遍,嘴角慢慢扬起温柔的弧度:“总算有章程了。” 下午的阳光斜斜照进来,暖洋洋地铺满了半间屋子。 四个孩子全聚在西厢房。安安领著弟弟们认图,小手指著墙上画的一匹马:“这个,马跑得快。”军军立刻举手补充:“马能拉车!舅舅说的!”怀安踉蹌走过来,伸手拍了拍图上的马,咯咯笑起来,露出小门牙。 星星抓起个小铁盖子,叮叮噹噹敲得起劲,自己乐得前仰后合。 杨平安坐在门槛上静静看著。 安安主动牵起怀安的手,带他绕著草蓆走圈,嘴里喊著“一二一”,稚嫩的嗓音里透著小教官的架势; 军军搬来小板凳让星星坐好,自己挺直腰板站在旁边当“警卫员”,还像模像样地左右巡视。 两个最小的孩子脸上沾了灰,笑得眼睛弯成月牙,那模样让人心里软成一汪温水。 孙氏端了碗温水进来,站在门口看了半晌,嘴角扬著,眼里却泛起些水光。她没说话,只轻轻嘆了口气,像是心里悬了许久的石头,终於稳稳落了地。 傍晚时分,杨大河回来了。 他穿著笔挺的公安制服,肩上落著细碎的雪花。 推开门见院子里摆满了孩子的小鞋、小帽子,愣了一瞬,隨即笑了。脱了棉鞋进屋,帽子掛在墙上,走到东厢房门口。 四个孩子正围成一圈,安安在教拍手歌:“你拍一,我拍一,一个小孩坐飞机……”军军一抬头看见外公,刷地站起来敬了个礼——右手举得有点歪,小脸却绷得严肃:“报告首长!兄弟连集合完毕!” 杨大河乐了:“哦?什么兄弟连?” “我、安安、怀安、星星!”军军挺起小胸脯,声音响亮,“我是副指挥!安安是大哥!” 杨大河弯腰摸摸他的脑袋,掌心宽厚温暖:“那你们的任务是?” “照顾弟弟!”安安抢著回答,声音脆生生的像刚摘的黄瓜,“舅舅说了,大的要帮小的!” 杨大河直起身,看向站在一旁的杨平安。父子俩对视一眼,什么都没说,可眼里都有笑意,那是一种只有家人才懂的、沉甸甸的暖意。 两人走到院中。天色已经暗了,厨房透出暖黄的光,锅铲碰撞声、水沸声、孩子们隱约的笑声织成一片温暖的热闹。杨大河搓了搓手,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化开:“家越来越大了。” 杨平安望著屋里透出的灯光,点了点头。 “你这个当舅舅的,担子不轻。”杨大河声音不高,却稳得像脚下的青砖。 “我晓得。”杨平安说,目光还落在窗內那些小小的身影上,“我能扛。” 杨大河看了他一会儿,伸手拍了下他肩膀。那只手宽厚有力,带著常年握枪留下的茧子,落在肩上却格外踏实。什么话都不用再说了。 晚饭是白菜燉粉条、蒸红薯,还有一碟金黄的炒鸡蛋。 四个孩子坐在专门加高的小板凳上,围著桌子。 安安给怀安夹菜,小心翼翼把粉条吹凉;军军帮星星剥红薯皮,剥完还要凑近了检查有没有留筋。 饭后,杨平安带著孩子们在院里走了两圈消食。天黑透了,星星开始打哈欠,怀安直接趴在他肩上不动了。回屋后,他把大炕重新铺好,四个小傢伙挨个爬上去,钻进被窝像一排刚出土的小萝卜。 安安把自己裹严实了,清了清嗓子:“今天讲『小卡车运粮记』!” 军军立刻竖起耳朵:“是不是翻山越岭那个?” “对。”安安点点头,声音在黑暗里显得格外清晰,“从前有辆小卡车,它力气不大,可心特硬。它要送一车玉米去山那边的村子,路上雪特別大……” 杨平安坐在炕沿听著。怀安眼皮开始打架,慢慢闭上了;星星抓著他衣角的小手鬆了劲,也一点点合上眼。军军坚持到最后,听完“小卡车终於把粮食送到,全村人都欢呼”才肯罢休。 “睡吧。”杨平安给他掖好被角。 灯吹灭了。屋里安静下来,只有孩子们轻微而均匀的呼吸声,在黑暗里交错成安心的韵律。 第202章晨光与冰河 天刚蒙蒙亮,屋外霜气未散。西厢房的炕上还留著昨夜睡过的余暖,四个孩子却已有了动静。 军军第一个翻身坐起,小手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见身边三个还静著,便伸手推了推安安:“起床啦!练拳的时候到了!” 这是杨家小院年初三清晨的光景——自打怀安和星星留下,杨平安便定下了新规矩。 安安翻了个身,胳膊下意识护住怀安的头,嘴里嘟囔一句“再眯会儿”,可身子已经醒了——舅舅说过,晨练贵在坚持。星星却不管这些,蹬开被子就往床边爬,光脚踩在地上就要往外冲。杨平安正好推门进来,一把將他抱起:“鞋呢?” 星星扭著身子指窗外:“鸟!飞!” “先穿鞋。”杨平安把他放地上,蹲著给他套上小棉靴,“今儿谁动作最利索,待会儿练拳时当领队。” 这话一出,连还赖在床上的怀安都睁大了眼,慢吞吞坐起来。安安赶紧帮他系扣子,一边系一边认真教:“练拳要站稳,像小树扎了根。” 院子里,晨光初露。 杨平安带著四个孩子站成一排。安安和军军在前,姿势已有模有样——马步扎稳,小拳头握得紧紧的。怀安和星星站在后头,两个一岁多的小傢伙还不懂什么叫拳法,只是懵懂地学著哥哥们的样子,摇摇晃晃站著。 “起势——”杨平安声音不高,却带著晨风般的清冽。 安安和军军同时出拳,动作虽稚嫩,却已有了章法。怀安看见哥哥们动了,也跟著抬起小胳膊,嘴里“嘿”地叫了一声。星星则更逗——他根本不管什么招式,只是原地转了个圈,然后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仰头看著舅舅笑。 杨平安没笑,走过去把星星扶起来,握著他的小手慢慢比划:“这样,往前推,像推小车。” 星星似懂非懂,但看著舅舅认真的眼神,也学著比划起来。他动作慢,却格外专注,小眉头微微皱著,仿佛在完成什么大事。 怀安这边要稳当些。他虽然才一岁多,却天生有股静气。见安安马步扎得稳,他也学著叉开小腿,小手按在膝盖上,虽然站不了一会儿就晃,可那股认真劲儿,让人看了心里发软。 一套简易的拳法练完,孩子们额头上都沁出了细汗。杨平安收了势,看著眼前这四个高矮不一的小身影——安安沉稳,军军活泼,怀安静气,星星懵懂却专注。晨光落在他们身上,给小小的身影镶了道金边。 “好了,进屋擦把脸。”杨平安拍拍手,“今天有探险。” 这话像往油锅里滴了水——四个孩子顿时眼睛都亮了。 河边,冰面初融。 一行人出了院门往北走。初春的风还带著刺骨寒意,路边枯草间却已冒出嫩绿的芽尖。军军一路蹦跳,捡了根树枝当枪耍,嘴里“砰砰”叫著。安安走得稳,一边走一边记路:“左边是老槐树,右边是沟,往前是河。” 到了河岸,冰面果然裂了缝,靠近水处已有融化的跡象。杨平安停下脚步:“站这儿別动。”他从兜里掏出半块昨夜冻好的冰,塞进怀里,“等会儿看它变啥样。” 安安蹲在岸边,手指轻轻碰了碰冰层边缘:“舅舅,为啥冰能变成水?” “你跑步出汗不?” “出。” “身上热了,汗就出来了。冰也一样,天暖了,它身子也热,就化成水了。” 安安点点头,又问:“那太阳要是一直晒,河全开了,船能走吗?” “等再过些日子,冰全化了,船就能浮起来了。” 军军听得不耐烦,抄起块石头就要砸冰。杨平安眼疾手快抓住他手腕:“冰薄,下面水急,掉下去捞不上来。” 军军缩回手,撇嘴:“那干啥?” “看柳条。”杨平安指向河对岸,“那儿有棵老柳,芽都冒头了。咱们比比,谁能先看见第一片叶子展开。” 这下军军来了劲,瞪大眼往对面瞅。怀安安静地站在杨平安腿边,小手抓著他衣角,目光顺著河面滑过去。星星却不管这些,蹲在土坡上抓了一把湿泥,捏来捏去,忽然抬头笑了一声,把手里的泥团朝空中一拋。 “星星!”安安连忙过去,“泥脏手!” “动!”星星指著泥团落地时溅起的小水花,咧嘴笑。 “他喜欢看东西动。”杨平安接过话,“就像早上练拳时,他盯著你出拳的手看。” 安安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小木片,上面刻了个简易齿轮,隨手一拨,轮子就转了起来。星星立刻挪过去,蹲下盯著看,小手跟著轮子一圈圈画。 “给你玩。”安安把木片递过去。 星星接过来,笨拙地用手指顶著中心轴转,转一下停一下,眼神专注得不像个一岁多的孩子。 回程路上,安安主动牵起怀安的手。 军军走在最前探路,时不时回头喊一声“跟上”。杨平安抱著星星,感觉这小身子暖乎乎的,一点不怕冷。进了院门,孙氏已在门口张望,见人回来,赶紧接过孩子往屋里领。 “洗洗手,马上吃饭。”她一边解围巾一边念叨,“一个个脸都冻红了。” 午后,东厢房成了“动手工坊”。 杨平安搬出几个小矮凳,在桌上摆好打磨光滑的木块、圆钉、小锤子。工具都是特製的,锤头轻,钉子钝,不会伤著手。 “今天做小船。”他说,“谁做得好,下午能去院子里水盆里试航。” 安安立刻坐正,认真听讲解。军军迫不及待拿起一块木板就开始敲钉子,结果没对准,钉子歪了,木板也裂了缝。他急得直跺脚,把锤子往桌上一扔。 “急啥。”杨平安捡起锤子,坐在他旁边,“船要浮起来,得严实。你看,这儿缝大了,水一钻进去,就沉了。” 他重新拿块木板,慢慢示范怎么对齐、怎么轻敲固定。军军凑近看,小眉头皱著,终於点头:“我要再做一个。” 这回他学乖了,每敲一下都停下来检查。安安则在一旁拼了个四四方方的盒子,还用小刀刻了“安”字。怀安不著急动手,先把所有木块按大小排成一排,然后挑了个最小的,安安静静拼了个小方块。 星星还是对齿轮感兴趣。他坐在草蓆上,把安安给的那块木齿轮放在地上,用手推著转圈。转一会儿,停下来,再转,反反覆覆,眼睛一直没离开过轮子的轨跡——那专注的模样,竟和早上看哥哥们练拳时如出一辙。 两盏茶工夫,军军的新船做好了。 杨平安带他去厨房端了盆清水,把船轻轻放上去。船晃了晃,竟真的浮住了。 “漂起来了!”军军跳起来,满院子跑,“我的船不漏水!我是造船专家!” 安安把自己的“安號船”也放进去,两艘並排浮著。怀安抱著他做的小方块,走到盆边看了一眼,没说话,但嘴角微微翘了翘。 杨平安把工具一一收好,顺手拿起本子记了几笔:晨练见心性——安安沉稳,军军活泼,怀安静气,星星专注。各有所长,需因材施教。 傍晚时分,孙氏牵著怀安去洗手,准备晚饭。怀安走路稳当,中途回头看了一眼安安手中的齿轮,眼神平静,没停下——这孩子,做什么都有他自己的节奏。 军军抱著他的小木船在院中跑,嘴里喊著“出发咯!运粮去咯!”,一遍遍重复早上听来的故事。那活力劲儿,和晨练时一模一样。 安安蹲在角落,继续拨弄那个木齿轮,嘴里哼著不成调的曲子。他时而停下手,像是在思考什么——就像早上练拳时,每个动作都要琢磨清楚才出手。 星星坐在草蓆上,双手放在膝盖上,指尖微微转动,像是在空中描摹刚才看到的轨跡。他的目光追著安安手里的齿轮移动,一眨不眨——那专注的神情,让人想起他早上看舅舅教拳时的模样。 杨平安坐在檐下,笔记本摊在膝上,笔尖悬著,没再写。他看著院子里这四个孩子——一个动若脱兔,三个静若处子,却又奇异地和谐,像一套拳法里的不同招式,各有其用,相得益彰。 远处传来归鸟的叫声,天边云色渐暗。 他合上本子,轻轻放在一旁。灶房里传来孙氏唤吃饭的声音,孩子们应声而动,脚步声、笑声混成一片。 这一日,从晨光中的拳脚,到河边的探索,再到午后工坊里的创造——四个孩子,四种性情,在这方小院里,各自生长,又彼此照应。 而杨平安知道,这仅仅是开始。往后的日子还长,他要做的,就是给这些幼苗合適的土壤、阳光和雨露,看著他们,慢慢长成该有的模样。 第203章雨夜星火 春雨连绵,檐下的积水滴答响了一夜。 杨平安仍坐在那张凳子上,位置没变,姿势也没变。 爹娘和四姐屋里的灯都灭了,孩子们也早已睡熟,只有角落还留著一点昏黄的光,照著散落一地的木块和小锤子——那是军军下午造船时留下的战场。 风从院子穿过去,带著湿冷的春寒扑在脸上。衣领已经潮了,袖口也沾了雨水,但他不觉得冷。脑子里的事像块石头,压得他坐不住,又走不开。 窗外雨丝斜飘,打在玻璃上划出一道道水痕,模糊了外面的世界。杨平安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敲著桌面,一下,又一下,敲的是心里的节奏。 他想起顾云轩前天傍晚说的话。 那时天刚擦黑,两人在厂区小路上並肩走著,顾云轩语气很轻,像是隨口提一句家常: “我哥嫂调到平县农场了,总算离得近了些。”话是笑著说的,可眼睛里没有笑,只有一层薄薄的、掩不住的愁。 顾青山是沪上精密仪器厂的总工,林婉清是中学数学教师。 两人都是有真本事的人,却因为早年留学经歷和海外关係,这些年过得顛沛流离。 如今能调回平县,还是沾了顾云轩在“卫士-1”项目上立功的光,组织上才给了这个“照顾性安置”。 可这“安置”,说得好听是调到农场,其实就是换个地方继续劳动改造罢了。 一人得救,不算救。 杨平安当时没接话,只点了点头,拍了拍顾云轩的肩膀。 但那个念头已经像种子一样埋进了心里:像顾青山夫妇这样被埋没、被打压的技术人才,还有多少?他们现在在哪里?过得怎么样? 当晚,他就进了空间。 空间里灵泉汩汩涌流,水面泛著珍珠般的莹润光泽,映在他脸上,凉得很。他没去看那些长势喜人的作物,也没去检查圈舍里的牲畜,径直走到泉眼旁,盘腿坐下。 他闭上眼,开始回忆。不是回忆那些技术图纸、工艺流程,而是把记忆深处那些名字一个个翻出来——技术交流中听说的,老师傅们閒聊时提及的…… 机械製造领域的、材料热处理专业的、电子仪表方向的、精密测量方面的……有些只记得姓氏和大概专长,有些记得零星的论文片段, 有的甚至只在某次技术座谈会上听过一次发言。他在心里默默分类,一个一个过筛子。 老秦师傅——厂里那位八级钳工,曾私下跟他聊过: “我那老伙计,原来在省机械研究所搞材料疲劳试验的,五七年被打成右派,发配到林场抬木头去了。去年冬天伐木时砸伤了腰,现在还不知道能不能站起来。” 还有一次,去省城参加技术会议,茶歇时听人低声议论:“某某大学那个教理论力学的教授,课讲得那叫一个好,可惜家里有海外关係,去年被下放到煤矿当安全员了。 听说下井检查时还在兜里揣个小本,逮空就画受力分析图……” 这些事传得隱晦,场合也敏感,没人敢多问。但杨平安听进去了,一字一句都记在了心里。 此刻在空间里,他仔细回忆这个人的专业方向、可能的下落、有无挽救的可能、会不会牵连他人…… 张维钧(材料热处理,原东北某军工大厂总工,五九年下放,现况不明) 陈启明(精密仪器,原上海仪表厂技术科长,六一年返乡,据说在公社农机站) 周伯年(机械传动,原清大副教授,六二年调离,传闻在西北某农场) 吴文渊(电子测量,原中科院某所研究员,六三年被审查,下落不详) …… 他一共写了十九个名字。不多,但每一个都沉甸甸的。写完后,他凝视著这些名字良久,才轻声道:“就叫『星火』吧。” 不是燎原大火,只是点点星火。但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他將这块石板小心地存入空间最深处的一个独立隔层,用意念做了三重加密標记。 这不是现在就能用的名单,也不是马上能动的计划。这些人散落在天南海北,处境复杂,牵一髮而动全身。 但他得先知道他们在哪,是什么情况,將来若有机会,才能伸手拉一把。 存好名单,他从空间里出来,回到现实中的小屋。 雨还在下,淅淅沥沥,没有停的意思。 第二天下午,他去了趟厂里。 表面上是找高和平核对“东风-2”中型卡车的几组悬掛系统数据——这確实是个要紧事,但也不是非今天不可。真正的目的,藏在那些图纸和数据后面。 资料室最里侧有个靠窗的角落,平时少有人去。窗台上摆著几盆耐旱的仙人掌,灰扑扑的,倒是顽强。 杨平安和高和平並排坐在靠墙的长条木凳上,中间隔著一张旧方桌,桌上摊著图纸。 “三姐夫,”杨平安手指点著图纸上的一个参数,声音不高,“咱们厂『东风-2』要量產,传动轴的疲劳寿命测试数据还得再核实。我总觉得,现行工艺里少了点什么。” 高和平抬眼看了他一眼,没马上接话,只是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喝了口水。水已经凉了,他喝得很慢。 等放下缸子,高和平才低声说:“顾云轩他哥,前天跟我提了个事。他说在整理老档案时,发现五十年代苏联专家留下的一套热处理工艺卡片,参数和后来正式下发的规程有细微差別。” 杨平安眼神一动:“试过了?” “私下试了三炉。”高和平声音压得更低,“用老参数的试样,疲劳寿命提高了三成还多。”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再说话。窗外雨声渐大,噼里啪啦打在玻璃上。 安静持续了好一阵。高和平忽然伸手,从抽屉底层摸出个牛皮纸信封,没打开,只是用手指按在桌上,慢慢推到杨平安面前。 “这里面有几个名字,”高和平的声音几乎像耳语,“都是原来省里、部里搞技术的一把好手。现在……有的在农机站修拖拉机,有的在砖厂搬砖,还有一个在乡下小学代课,教孩子认字。”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从喉咙深处艰难地挤出来。 “他们……还能干吗?”杨平安问,眼睛盯著那个信封。 “人没垮。”高和平点头,手指在信封上轻轻敲了两下,“手艺更没丟。有个搞精密测量的,在砖厂搬砖间隙,用泥巴和树枝做了个简易水平仪,比厂里现在用的老式仪器还准。” 他顿了顿,抬头看向杨平安,眼神复杂:“就是没人敢用。” 屋里再次陷入沉默。雨声填满了每一寸空气。 “平安,”高和平忽然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我有个想法……但这话说出来,风险不小。” 杨平安没动,只是静静看著他。 高和平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决心:“咱们厂要发展,不能光靠现有这些人。有些被埋没的……得想办法弄过来。但这事,得做得悄无声息,得像春雨润土,一点一点来。” 杨平安沉默片刻,缓缓点头:“我明白。” “这些人来了,不能扎堆,得分散安排。”高和平继续说,“最好让他们各展所长,用实实在在的贡献站稳脚跟。这样既救了人,也强了厂子。” “就像顾工那样?”杨平安问。 “对。”高和平重重点头,“就像顾工那样。” 话说到这里,其实已经说透了。没有具体的计划,没有明確的步骤,甚至连个像样的名目都没有。但两个明白人之间,几句话就够了。 事情就这样在春雨绵绵的下午,在资料室最不起眼的角落里,悄然定了调子。 傍晚回家的路上,雨小了些,变成细细的雨丝。 杨平安没骑自行车,就这么走著回去。土路被雨水泡软了,踩上去一步一个泥印。 他没撑伞,任凭细雨落在脸上、肩上。早春的雨还带著寒意,但他心里却像揣著一团火,烧得他浑身发烫。 他知道这意味著什么。 这不是设计一台车、改进一个零件那么简单。这是在薄冰上行走,在悬崖边探路。 一个不慎,不仅自己会掉下去,还会牵连家人——父母、姐姐姐夫,还有那几个天天围著他转、喊他舅舅的孩子。 他不能莽撞,每一步都得踩实了。但他也不能退缩,因为退缩意味著眼睁睁看著那些本该在技术岗位上发光发热的人,在田间地头、在砖窑煤矿、在各种各样的“改造”中,一点点耗尽才华,磨灭心气。 夜里,他又坐在那张凳子上,望著屋里那点残光。孩子们的玩具还散在地上,军军造的那艘木船翻了个儿,船底朝上;安安刻的齿轮静静躺在草蓆边缘。 一切都和白天一样,可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他不再只是那个守著杨家小院、护著四个孩子的舅舅了。 第204章借调函 春雨还在下,不大,细密地落在厂区分管办公室的窗玻璃上,凝成一道道水痕,模糊了外头的世界。 杨平安推开木门时,带进一股湿冷的春寒。 高和平正坐在办公桌前,手里捏著半截铅笔,在一张草稿纸上画了又涂——是“卫士-2”传动系统的某个连接节点,线条刚画完又觉得不对,用橡皮擦去重来。 “来了。”高和平抬头,把铅笔放下,从抽屉深处取出一个牛皮纸档案夹。夹子边缘已经磨损,露出里面泛黄的纸张。 杨平安没说话,走到他对面坐下。桌上摆著两杯茶,都凉透了,水面上浮著几根泡开的茶叶梗,像搁浅的小船。 “顾青山的事。”高和平翻开夹子,取出三张手写的履歷摘要,“专业背景过硬。五三年到五八年在沪上精密仪器厂,主持过三种工业仪表的国產化定型,数据详实,经得起任何审查。 现在咱们『卫士-2』的传动系统要做动態校准,全厂找不出比他更合適的人。” 杨平安接过那几张纸,扫了一眼。字是蓝黑墨水写的,工整得像刻印的,每个技术参数都標註得清清楚楚。他点点头:“名义呢?” “短期借调。”高和平声音压低了些,身子往前倾,“以『协助翻译整理苏式装备技术资料』为由,先调过来三个月。 不占正式编制,不走人事任命流程。人事科那边只看到『临时技术支援』五个字,不会深究。” 杨平安沉默片刻,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部队那边得搭个台。没有部队的需求背书,这种跨省调动容易引人注意。” “我已经托人递话了。”高和平看了他一眼,眼神里藏著些別的东西,“二姐夫那边会以部队装备处的名义, 出一份『关於协调地方技术力量支援军械检测工作的建议函』。不写具体人名,只说『急需精密测量领域专业人才』,但懂的人一看就明白。” 两人对视片刻,窗外雨声淅淅沥沥,填满了屋里的每一寸安静。 高和平低头开始起草商调函。钢笔吸饱了墨水,在印著“红星机械厂”抬头的信纸上沙沙作响。 写到“因新型军用卡车研发及后续保障任务紧急,急需专业技术人员支援”这一句时,笔尖停了一下,在“紧急”两个字上稍作停顿,墨跡洇开一点,然后继续往下写。 杨平安盯著那行字,直到墨跡在空气中慢慢干透,变成深沉的蓝黑色。 第二天上午,函件送了出去。 一式三份:厂办留底、发往顾青山原单位、抄送县人事局备案。信封用牛皮纸糊得严实,封口盖了厂里的红章。 第三天傍晚,高和平骑著自行车冒雨回来,车把上掛著的帆布包被雨打湿了半边。他走进杨平安所在的车间办公室,摘下滴水的帽子,脸上带著倦色,眼里却有光。 “批了。”他从包里取出回函,纸角还湿著,“归口为『三线建设跨区域技术协作试点项目』,走的是特殊人才绿色通道。上面批了六个字:『同意,速办,保密。』” 杨平安接过回函,展开看了。公章盖得端正,签字龙飞凤舞,但意思明確。他把纸折好,递迴去:“什么时候到?” “下周。”高和平把回函小心收好,“那边农场的手续已经办完了,顾工夫妇明天就能动身。”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一周后的清晨,天刚蒙蒙亮。 杨平安背著个半旧的军绿色布包,领著安安和军军往厂区东侧的职工宿舍楼走。昨夜的雨停了,但泥土路被泡得发软,踩上去一步一个浅坑。 安安走在前面,小心地挑著干硬的地方下脚;军军跟在后面,一只手抓著舅舅的衣角,另一只手拎著个小竹篮——里面是孙氏让带的鸡蛋和刚蒸的馒头。 到了二楼最东头的那间房前,门虚掩著,屋里传来搬动东西的声响。 “顾伯伯!”安安喊了一声,推门进去。 顾青山正在整理一摞用麻绳綑扎的蓝皮文件夹,听见声音转过身。他比上次见面时的眼神清亮,腰杆挺得笔直。身上穿著洗得发白的劳动布工装,袖口磨出了毛边,但乾乾净净。 “来啦?”他蹲下来,摸了摸安安的头,手心的茧子刮过孩子细软的头髮。又看向军军,“你们也来帮忙?” 军军点点头,没说话,仰头看著墙边堆著的几个大纸箱。箱子都用牛皮纸仔细包裹过,边角还用布条加固,上面用毛笔写著分类:“图纸·壹”“书籍·贰”“教学用具·叄”……字跡工整有力。 “这些图都是您画的吗?”安安指著標著“图纸”的箱子问。 顾青山顿了一下,轻轻摇头:“有些是,有些……是老师、同事们的成果。”他的声音有点哑,手还搭在安安肩上,没鬆开,“但以后,你们会看到更多好东西。” 他说这话时,目光越过孩子头顶,看向站在门口的杨平安。两人眼神交匯,什么都没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杨平安站在门口,没往里走。他快速扫视屋里的布局——两张单人木板床並在一起,铺著半旧的草蓆; 一张三条腿的旧书桌,缺的那条腿用砖头垫著;角落放著个简易煤炉,炉上坐著铁皮水壶;窗台上摆著个搪瓷缸,里面插著几支毛笔。 林婉清在门口的小灶台前忙活,听见动静探出头。她比顾青山显老些,鬢角已有白髮,但眉眼温和。 看见杨平安,她笑了笑,想说点什么,最终只是点点头,又回去继续烧水——水壶嘴开始冒白汽,发出轻微的哨音。 “东西不多,下午就能收拾完。”顾青山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適应这个新环境,又像是在確认这一切不是梦。 “需要什么就找我。”杨平安说,“厂里资料室那边已经安排好了,靠窗那张桌子是你的,隨时可以去。林老师的课表也排好了,明天开始带初二年级的数学。” “好。”顾青山点头,目光沉了沉,喉结滚动了一下,“麻烦你们了。” 杨平安没接话,把手里的布包递过去:“有些日常用的,还有几本旧课本和参考资料,你们看看用不用得上。” 顾青山接过包,放在桌上。布包不重,但他接过去时手微微抖了一下。 屋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水壶的哨音越来越响,白汽裊裊升起,在晨光里慢慢散开。 第205章卫士-2 下午四点多,大部分箱子都归置妥当。 书架靠在墙边,上面整齐码放著书籍——大部分是技术资料,也有几本诗集和小说,书脊都磨白了。 图纸捲成筒,用橡皮筋扎好,立在墙角。灶台上的锅碗瓢盆洗得发亮,在斜照的阳光下泛著光。 杨平安带著两个孩子准备回家。临出门前,他看见顾云轩一个人留在厨房,正弯腰把最后几口碗放进橱柜。年轻人背对著门,肩膀微微耸动。 “走了?”杨平安靠在门框上问。 顾云轩直起腰,转过身。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却红著,眼角还湿著。 他张了张嘴,没立刻出声,隔了几秒才从喉咙深处挤出声音:“平安……我哥他……这些年……”话没说完,声音就哽住了。 杨平安没动,也没说话,只走过去,抬起手,重重拍了拍他肩膀。 一下。又一下。手掌宽厚有力。 “咱们的劲儿,”杨平安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得用在正地方。” 顾云轩低下头,手指抠著橱柜边缘,指节发白。过了好一会儿,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用力点了点头。这一次,他眼里除了泪水,还有了光。 杨平安转身离开,脚步踩在陈旧的木楼梯上,发出吱呀的声响,一层层往下。安安和军军走在前面,小声討论著刚才看到的那些图纸上奇怪的符號。 楼道窗户透进来的夕阳斜照在斑驳的墙上,映出三人拉长的影子,在昏黄的光里慢慢移动。 回到家中,孙氏正在灶房炒菜。 油烟混著葱花的香气飘满屋子。杨冬梅在堂屋扫地,扫帚划过青砖地面,发出有节奏的沙沙声。见他们回来,她停下扫帚问:“都安顿好了?” “嗯。”杨平安应了一声,把外套脱下来掛在门后的衣架上。衣服下摆沾了泥,他轻轻拍了拍。 他走进自己房间,从抽屉里取出一本硬壳笔记本——封面是深蓝色的,边缘已经磨损。 翻到中间一页,上面是“卫士-2”悬掛系统的几组关键参数,旁边空白处画著一些受力分析的草图,线条简洁,但每个箭头都標註得清清楚楚。 他拿起铅笔,开始修改其中一个减震节点的设计。笔尖在纸上移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在安静的屋里格外清晰。 安安和军军跟进来,趴在桌边看。安安想伸手碰图纸,被军军轻轻拉了一下袖子。两个孩子便安静地坐著,盯著舅舅写字的手——那只手握笔很稳,每个数字都写得一丝不苟。 半小时后,孙氏在堂屋喊吃饭。杨平安合上本子,铅笔夹在刚才写的那一页。他起身往外走,两个孩子跳下凳子,抢著去开门。 饭桌上,孙氏问起今天搬家的事。杨平安简单说了几句,提到顾青山明天就去资料室上班,林婉清的课也安排好了。 孙氏点点头,夹了一筷子菜放到杨平安碗里:“能回来就好。有本事的人,就该干有本事的事。好好教孩子也是正经。” 吃完饭,杨平安洗了碗,把灶台擦乾净,回房继续看图纸。煤油灯的玻璃罩擦得透亮,昏黄的光照在纸面上,反著一层淡淡的、温暖的光晕。他看了会儿,把本子收进抽屉,吹灭灯。 窗外,夜风穿过院子,吹动屋檐下晾衣绳上的铁夹子,叮叮噹噹地轻响,像远处传来的风铃。 他坐在床沿,脱鞋上炕。躺下时,听见隔壁屋里安安和军军还在小声说话,似乎在爭论什么齿轮传动的问题。后来声音渐低,终於没了动静,只剩下均匀的呼吸声。 第二天一早,阳光照进院子,地面上升起薄薄的水汽。 杨平安起床打了井水洗脸,冰凉的水泼在脸上,精神一振。他带著四个孩子在院中练了套简易拳法——安安和军军在前,怀安和星星在后面摇摇晃晃地比划。晨光里,五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长长的。 早饭后,他骑车去厂里。 资料室里,顾青山已经到了。他坐在靠窗的桌子前——那是杨平安特意安排的,光线最好。 面前摊开一叠泛黄的俄文资料,手里拿著一支红笔,在页边做著批註。阳光从玻璃窗照进来,落在他花白的头髮和微微佝僂的背上,像铺了一层淡金色的薄纱。 高和平路过时停下脚步,看了眼他正在翻译的那页——是关於精密齿轮热处理工艺的,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中文注释,字跡工整清晰。 高和平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嘴角露出一丝几乎看不见的笑意,转身走了。 中午,杨平安在食堂遇到顾云轩。两人端著饭盆坐在一起,铝勺碰著搪瓷盆,叮噹作响。吃了几口,顾云轩忽然说:“我哥昨晚……睡得很踏实。他说,这是他这几年睡得最沉的一夜。” 杨平安“嗯”了一声,夹起一筷子炒白菜放进嘴里,慢慢嚼著。白菜炒得脆生,带著锅气。 下午三点,厂办的小干事送来一份通知。 薄薄的一页纸,油印的,还带著刚印完的墨味。上面写著:顾青山同志正式列为“卫士-2军用卡车项目协作技术人员”,每月可领取技术津贴八元。文件下发到各相关科室,要求“予以配合支持”。 没人多问。在这种军工厂里,有些事不该问,有些人不该打听,大家都懂。 下班回家的路上,杨平安推著自行车走过那段土路。雨后的泥土被踩实了,留下深深浅浅的车辙印。 路边的野草长得茂盛,草叶上还掛著水珠,沾湿了他的裤脚。安安和军军一人牵著一边车把,蹦跳著往前走,军军嘴里哼著不成调的歌。 第206章备考晨光 安安和军军像两只小麻雀一路唧唧喳喳的,走累了就一前一后坐在后座上,被舅舅推著往前走。 “舅舅!”军军忽然指著路边,“蜗牛!背著小房子!” 果然,一只蜗牛正慢吞吞地横穿土路,触角一探一探。安安蹲下来看:“它要去哪儿呀?” “回家吃饭吧。”杨平安笑,“就像咱们现在一样。” 两个孩子立刻来劲了,蹦跳著跑到前面,嘴里哼起自编的歌:“回家吃饭饭,玉米糊糊甜,舅舅考大学,造车跑得快——” 院门敞著,灶房飘出的香气老远就能闻到。孙氏正在锅台前忙碌,听见脚步声头也不回:“回来啦?快洗手,粥要凉了。” 杨平安把车停好,车轮上的泥在墙角堆了个小土堆。他进屋换了身乾净衣裳——还是那件深蓝色工装,洗得发白,但透著皂角的清香。 桌上已经摆好了:金黄的玉米糊糊冒著热气,醃萝卜丝切得像头髮丝那么细,还有两个圆滚滚的煮鸡蛋,壳上裂著细纹,像偷笑的嘴巴。 杨冬梅坐在桌边,面前摊著本《语文基础知识》,铅笔在纸上写写画画。见弟弟进来,她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哥,你猜我今早背了几篇古文?” “三篇?” “五篇!”她有点得意,又赶紧低头,“不过还得再背背……” 孙氏端著鸡蛋羹从灶房出来,嫩黄的蛋羹在碗里颤悠悠的,撒了几粒翠绿的葱花。“今儿起得真早。”她把碗放在星星和怀安的小桌上,转头说,“七月要高考了吧?” “嗯。”杨平安夹了一筷子萝卜丝,脆生生的,“报省工学院。” 杨冬梅插嘴:“我报师范,学中文。” 孙氏点点头,眼里有光:“好好考。今儿我去买骨头,熬汤给你们补脑子。”她想了想,又补一句,“再买点核桃,都说核桃补脑。” 下午的阳光暖洋洋的,家里安静得像午睡的猫。 孙氏带著两个小的在东厢房睡了,安安和军军在西厢房搭积木——杨平安用边角料给他们做的,能搭出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此刻,一座“五层高楼”正在军军手中诞生,虽然有点歪。 杨平安坐在堂屋八仙桌前,面前摊著数学练习册。他正算一道题,笔尖在纸上沙沙响。算完了,顺手在草稿纸上画了个简图——两个圆圈连条线,標几个数字。 安安不知什么时候溜过来了,小手扒著桌沿,踮脚看:“舅舅,这画的啥?” “齿轮。”杨平安把本子往他那边推了推,“大齿轮带小齿轮,转得飞快。” “像自行车!”军军也跑过来,手里还攥著块积木。 杨平安笑了,撕了条纸,三折两折变成个螺旋:“看,这是弹簧,车子过坑就靠它。”他两手一拧,纸弹簧绷紧了,“扭得越紧,劲儿越大。” “我试试!”军军抢过去,学著样子拧,结果太用力,“刺啦”一声,纸断了。 三个孩子愣了一秒,隨即哈哈大笑。星星被笑声吵醒,揉著眼睛走过来,看见碎纸片,也跟著咯咯笑。 “断了没事。”杨平安又撕一条,“再做一个就是。造东西嘛,总得试错。” 安安若有所思:“那造车也得试好多遍?” “对呀。”杨平安揉揉他的头,“一遍不行就两遍,两遍不行就三遍,总能成。” 晚饭时分,灶房里热闹得像过年。 孙氏在炒菜,铁锅铲碰撞出欢快的响声。白菜炒豆腐的香气飘出来,燉著的排骨汤咕嘟咕嘟冒著泡。桌上还多了盘炒肝尖,油亮油亮的。 “多吃肝,补眼睛。”孙氏给姐弟俩各夹一筷子,“看书费眼。” 杨冬梅一边吃一边还在默背:“『北国风光,千里冰封……』下一句是啥来著?” “万里雪飘。”杨平安接得自然。 “对对!”她一拍脑袋,扒了口饭,继续背,“望长城內外……” 杨平安慢悠悠吃著,脑子里却转著另一件事——要是把今天那道题里的汽油车换成柴油车,该怎么改传动比?他想著想著,筷子停在半空,直到孙氏又给他添了勺汤:“发什么呆?快吃。” 夜里,孩子们上床的时间到了。 安安抱著他的小木枪,眼巴巴看著杨平安:“舅舅,讲个故事吧。” 杨平安在炕沿坐下,开始讲卡车运粮的故事。说到卡车爬雪山时,军军从被窝里钻出来:“真能爬上去?” “能啊。”杨平安给他掖好被角,“以后咱们造的车,雪山、草地、大河,哪都能去。” “我也要造车!”安安在被窝里喊。 “我也要!”军军附和。 “好,都造。”杨平安笑了,“现在先睡觉,明天还要早起练拳呢。” 关灯后,他回到自己房间。煤油灯点亮,光晕温柔。他翻开物理书,“弹性形变”那一章旁边有他以前的笔记:“扭杆弹簧要检查疲劳寿命。” 他拿起笔,在下面补了句俏皮话:“別让它『累趴下』。” 十一点,院里静悄悄的。 杨平安进入空间。灵泉水泊泊流淌,四周温暖如春。他把课本铺在石台上复习,公式、定理、例题,一行行看过去。累了就喝口水,清甜的泉水下肚,精神一振。 合上书时,他掏出小本子,想了想,写下:“顾工明天正式上班,资料室要热闹起来了。”写完觉得太严肃,又在旁边画了个笑脸。 回到床上躺下,隔壁传来安安含糊的梦话:“车车……爬雪山……”他忍不住笑了。 第二天天刚亮,打水声准时响起。 杨平安一趟趟从井边往灶房提水,木桶晃晃悠悠。做完这些,他照例往水缸里加了几滴灵泉水——像给汤加点秘制调料,不声不响。 井水洗脸,冰凉提神。四个孩子揉著眼睛出来,在院里站成一排。 “起势——”杨平安声音清亮。 安安做得最认真,小脸绷著,像个小大人。军军努力跟著,动作有点滑稽但劲头十足。怀安摇摇晃晃,站不稳就扶墙。星星最小,被杨平安抱著比划,乐得咯咯笑。 晨光里,五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长的长,短的短,歪的歪,萌態可掬。 早饭后,杨平安骑车去学校自习。 教室里已有同学在看书。他在靠窗位置坐下,那里能看见操场边的杨树——枝条上嫩芽点点,像绿色的小星星。 一道力学题难住了他。他停笔想了想,忽然笑了,在草稿纸上画了辆简笔小卡车,標上受力箭头。这么一来,题目好像也没那么难了。 中午回家,他从空间里拿出了十斤小米,十斤麵粉提在手里。回来时,孙氏正在剁肉馅,菜刀起落,咚咚咚像打鼓。 “晚上包饺子!”她声音欢快,“白菜猪肉馅,管够!” 杨冬梅在房里整理卡片,一沓沓摆得整整齐齐。见弟弟进来,她举起一张:“平安,这句『文以载道』我解释得行不行?” 杨平安看了看,拿起铅笔添了几个字:“再加句『就像车要能跑,文章要能传思想』,更明白。” 傍晚杨大河回来,手里文件袋鼓囊囊的。 他洗了手坐下,看了眼儿女,忽然说:“好好考。考上了,爹请你们下馆子。” 这话稀罕,杨平安和杨冬梅都笑了:“一言为定!” 夜深人静,杨平安在空间复习完,最后看了眼小本子。 新添的那行字旁,笑脸图案在微光里显得有点傻气。他笑了笑,合上本子。 回到床上,听著隔壁孩子们均匀的呼吸声,他忽然觉得,备考的日子也没那么枯燥。有一家人陪著,有孩子们闹著,还有那么多值得期待的事等著。 窗外的夜色温柔,东边天际已泛起蟹壳青。 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 第207章 淬火 天刚蒙蒙亮,杨平安推著自行车走在回厂的路上。 夜露打湿了草尖,车轮碾过潮湿的土路,发出沙沙的轻响。 他脑子里还转著昨夜试验炉的温度曲线,像一根无形的线,牵著他往资料室走。 那扇窗户果然已经透出灯光。 推门进去,顾青山正伏在桌前,鼻尖几乎要贴上那叠发黄的卡片。 他一只手压著本卷了边的《热处理手册》,另一只手捏著铅笔,在自製的对比表上勾画,嘴里念念有词。 桌上三份材料摊开:左边是苏联专家的原始工艺卡,右边是厂里现行的规程,中间是他自己的笔记,箭头与问號织成一张密网。 “顾工。” 顾青山猛地抬头,眼里血丝明显,眼神却亮得灼人。 “平安!来得正好。”他手指点著卡片上一处手写批註,“看这儿——『淬火后,空冷到约摸烫手但不冒烟的温度,再入油』。咱们现在的规程,写的是『直接入油』。” 杨平安凑近。纸页泛黄髮脆,墨跡有些晕染,但那行添上去的中文小字清晰有力。 “就差这一步『晾一晾』?”他问。 “不是『差』,是当年条件不够,被迫『改』了。”顾青山声音低沉,“咱们当时的炉子,控温不准,专家就把保温时间拉长,让热『吃』得更透。这些参数,是他们在车间里一遍遍试出来的,不是纸上谈兵。” 他抽出那张“东风-2”传动轴的断口照片,裂纹从齿根辐射开来,像碎掉的冰面。“问题就在这儿。 现在这法子,硬是够硬,可也脆。像块玻璃,看著结实,一遇到反覆顛簸,先从里面裂开。要是按老法子,让钢的组织更匀称,韧劲就能上来,更抗『累』。” 杨平安点头。他懂。道理简单,但工艺规程是铁打的条文,要改,层层报批,等文件下来,黄花菜都凉了。 高和平提著早饭进来,听完沉默片刻:“现在动规程,不合流程。可不动,下一批样车还得在这问题上栽跟头。” 空气凝住。只有窗外渐渐亮起的天光,在无声流动。 “咱们自己先试一版。”杨平安开口,声音平静。 “怎么试?” “老车间有台旧电阻炉,夜里没人。咱们悄悄做几根对比样。” 高和平眉头拧紧:“风险不小……” “出了事,我担著。”杨平安语气没变,“就说是我搞技术摸底,心急想验证。” 顾青山看著他,忽然极淡地笑了一下:“你小子,胆子是淬过火的。” 当夜十一点,废弃老车间的铁门被无声推开。 三人像潜入敌后的侦察兵,搬进六根毛坯轴。清炉膛,接电源,旧电阻炉发出沉睡已久的嗡鸣。 杨平安盯著怀表记时,高和平小心控制升温,顾青山守在炉门前,眼珠紧锁著温度计的水银柱。 第一组,按现行规程:加热到规定温度,保温,出炉直接淬入冰冷的油池。 第二组,还原老参数:同样温度,保温更久,出炉后不急著下油,先在空气中“晾”到约摸一百八十度——那个“烫手但不冒烟”的微妙时刻,再缓缓浸入油中。 时间在灼热的空气和紧张的寂静中流过。凌晨两点多,最后一根轴取出,静静躺在乾燥的石棉板上,暗红渐褪,转为沉黑。 没有精密的检测仪。他们找来一段废钢轨当砧子,轮流用锤子敲击样件头部。 “当!”按新工艺处理的那根,应声而断,断口平整如镜,是乾脆的脆断。 “咚!咚!咚!”用老法子处理的那根,承受了三下重击才裂开,断口参差起伏,像被撕扯开的韧皮。 顾青山拾起那片参差的断口,凑到灯下细看。“韧劲出来了,”他声音带著压抑的激动,“组织均匀,火候正好。” 杨平安用手指摸了摸断口边缘,不割手,有一种敦实的阻力感。 “抗疲劳的寿命,提三成恐怕不止。”他说。 高和平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气,肩头隨之鬆弛下来。“成了。” 翌日清晨,资料室。 三人復盘著夜里的数据,窗外天光大亮,树影鲜活。 杨平安翻开隨身的小本,在之前关於顾青山的那行记录下,添上一笔:“原始工艺验证有效,韧性显著提升。”旁边,他没画笑脸,而是勾勒了一个简练而坚实的齿轮。 “这事,不能到此为止。”他合上本子,“这些老卡片里,可能还藏著不少这样的『宝贝』。得系统整理出来。” “以什么名义?”高和平问,“现在都讲统一规程,翻老帐,容易惹眼。” “成立个『工艺优化小组』。”杨平安早有思量,“名头是『挖掘传统技术经验,服务新型號预研』。政治上稳妥,又能办实事。” “组长谁合適?” “秦工。八级钳工,资歷老,人稳重,上面信得过。顾工您就做实际的技术牵头,顾问名义。” 高和平点头:“我去跟我爸匯报,就说是为『卫士-2』做前期技术储备,需要梳理借鑑歷史经验。” 顾青山没有立刻应声。他垂下目光,手指轻轻拂过桌上那些斑驳的卡片。纸页边缘磨损,墨色深浅不一,像岁月本身留下的指纹。 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像在自言自语:“五八年,这些卡片还在用。后来……关係一变,全都封箱入库。再打开时,好多批註都模糊了,人也散了。都说新的好,老的不合时宜了。” 他停顿了很久,才接著说:“可有些东西,不该丟的。那些人……是真想教会我们点什么。” 室內一片沉静。只有尘埃在晨光斜照的浮空中缓缓游移。 杨平安听懂了那未尽之言。那些离去的专家留下的,不只是一串数字,更是一种面对问题、扎根现场、反覆求证的实在方法。 “顾工,”他轻声说,“您找回来的,不光是几个参数。是一种怎么看我们自家技术家底的法子。” 顾青山抬起眼,看了他片刻,没说话,只是慢慢摘下眼镜,用衣角细细擦拭镜片。 杨平安收拾好东西起身:“我得回去换身衣裳,今天得去考点看看。” 高和平也站起来:“我去办公室,把小组的申请报告起草出来。” 顾青山依旧坐著。等两人的脚步声远去,他重新戴好眼镜,双手轻轻覆在那叠厚重的卡片上,掌心传来纸张粗糙而温存的触感。 晨光越过窗欞,爬上档案柜顶,將他花白的鬢角染上一层淡金。 杨平安骑车驶出厂区。晨风扑面,带著初夏將临的暖意,吹动他沾著夜露的衣领和额发。他握紧车把,书包里的复习资料和小本子贴著后背。 本子上,最新的一行字墨跡已干: “工艺验证成功。『星火』初燃,可以燎原。” ——『工艺优化组』宜速成立。 第 208章 高考 七月七號,不到五点杨平安就起床了,此时灶间已经传来滋啦的油响——孙氏正在煎蛋,旁边的铁锅里,油条炸得金黄膨胀,案板上整齐码著切好的年糕片。 “起来了?快洗手。”孙氏回头瞧了他一眼,“你四姐呢?” “应该在屋里收拾吧。”他边说边,走进里屋。 杨冬梅坐在床沿,手里紧紧捏著准考证,指节微微泛白。她换上了一身乾净的灰布衫,头髮梳得光溜,在脑后扎成一个紧紧的髻,可眉头却蹙著,嘴角也紧抿著。 “铅笔削了两支?”杨平安问。 “嗯。” “钢笔灌好水了?橡皮带了?” “都带了。” “水壶呢?” “在桌上。” 他走过去,打开她的书包仔细检查了一遍,拉链拉好,递迴给她。“別想太多,就当是做一套平时练的题。” 她抬起眼看他,声音有点干:“你说得轻巧……这可是高考。” “一样。”他的语气平稳,“考的都是你学过、练过的东西。” 外间传来孙氏的招呼:“吃饭了!你俩吃了好出门。” 杨平安夹起一个煎蛋放进自己碗里,又掰了半根油条,低头吃起来。“吃了,一路平安,步步高升。”他重复著母亲每年这时候都会说的话,像是在完成一个必要的仪式。 两人吃完,背上书包出门。孙氏送到院门口,没多话,只朝他们点了点头。路上已有不少学生模样的人,三三两两,有的低头默念著什么,有的脚步匆匆,只顾赶路。 八点整,校门大开。考生鱼贯而入。杨平安和杨冬梅一起走向教学楼。在二楼楼梯拐角,碰见了几个同班的同学,彼此点头示意,谁也没开口说话,空气里瀰漫著一种心照不宣的紧绷。 语文考三个小时。杨平安坐在靠窗的位置,上午的阳光斜斜铺进来,落在淡黄色的试卷上,微微有些晃眼。 题目不算刁钻,作文是命题《劳动创造幸福》。 他略一思索,提笔便写,从机械厂老师傅深夜抢修设备保障生產说起,写到村里第一台拖拉机下田时乡亲们围观的喜悦, 最后落到技术革新如何一点点改变生活、创造未来。字跡端正,不疾不徐,刚好在收卷铃响前写满最后一格。 交卷后走出考场,他看见杨冬梅独自站在走廊尽头,一手扶著墙,脸色有些发白。 “怎么了?”他快步走过去。 “作文……”她声音有点颤,“我觉得写偏了。” “写什么了?” “我写了家里养鸡的事……说劳动不光是出力气,也得动脑筋、讲方法。” “这挺好。”他说,“动脑筋也是劳动,而且是更高级的劳动。” 她抬眼看他,眼里带著不確定:“真不偏题?” “不偏。”他的语气肯定,“你写的是亲眼所见、亲身所感,是大实话。实话就站得住脚。” 她肩膀微微塌下来,长长吁出一口气。 中午两人在学校食堂凑合了一顿,一碗素麵,加了个煎得边缘焦脆的荷包蛋。下午考数学,杨平安答得顺畅。 一道立体几何题,他用了两种解法,一种工工整整写在答题区,另一种简略地勾勒在草稿纸上。 最后一道关於水泵抽水效率的应用题,他算完標准答案后,笔尖习惯性地在旁边空白处写下一行小字:“实际生產中,可通过微调叶轮安装角度提升5-8%流量”,写罢又觉得多余,轻轻用笔划掉了。 第二天上午考物理。试捲髮下来,他快速瀏览,翻到第三页时目光停住——一道大题要求计算某型齿轮传动系统的总效率,並分析能量损耗的主要来源。 他先在草稿纸上列出公式,一步步推导、计算,將清晰的过程和最终结果誊写到主答题区。 接著,在题目预留的“附加说明”栏里,他用笔尖极细的钢笔补了一句:“建议实测方案: 於输入、输出轴分別加装扭矩传感器与转速仪,直接对比两轴功率差值,可有效分离轴承摩擦损耗与空气阻力干扰,获得更贴近实际工况的效率数据。” 写完,他合上笔帽,身体向后靠了靠,没再检查,目光平静地投向窗外洒满阳光的梧桐树梢。 考完物理,兄妹俩在校门口的老槐树下站了一会儿。 天蓝得透彻,阳光明晃晃地照著,地面蒸起一丝暑气。杨冬梅比早上鬆快了许多,甚至主动开口:“明天最后一科,考完就能彻底歇歇了。” 杨平安点头:“考完了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韭菜盒子。”她几乎没犹豫。 “行。” 正说著,一位头髮花白的老者缓步走近,手里拿著一张有些磨损的图纸复印件,身上是洗得发灰的中山装,袖口磨得起了毛边。 “同学,”老者在他们面前停下,声音不高,带著些沙哑,“打扰一下。这图纸上標的是第三视角画法,现在国家標准……是不是改第一视角了?” 杨平安接过图纸,仔细看了看標题栏和视图:“是改了。六二年新颁布的《机械製图统一规范》里明確要求採用第一视角投影法。” 老者频频点头,皱纹里透著认真:“可我瞅著,好些老厂子、老师傅的图纸,还沿用著老画法。” “现场的习惯,改起来需要时间。”杨平安理解地说,“而且老画法(第三视角)对有些老师傅来说更直观,尤其是看复杂装配体,一眼能看出零件怎么摆的,干活时心里有底。” 老者眼睛亮了一下,仔细打量他:“你也懂这个?在厂里干过?” “在车间跟著师傅们学过一段时间,打过下手。”他答得实在。 “难怪。”老者收起图纸,脸上露出些许笑意,“谢谢你啊,小伙子。时代在变,標准在变,有些老经验、老法子,倒也不是全没道理。” “您说得是。”杨平安微微頷首。 老者转身,背略有些驼,步子迈得慢,却走得很稳。杨平安望著他的背影,注意到他手指关节粗大,握图纸的虎口处茧子很厚——那確实是干了一辈子技术活的手。他没再多想,转过头对杨冬梅说:“走吧,回家。” 第三天下午五点,最后一科化学的交卷铃声响起。 教室里隱约响起几声如释重负的轻嘆,有人开始收拾文具,动作里透著疲惫的轻快。 杨平安把钢笔仔细套好,橡皮和铅笔收进笔袋,又將准考证对摺,妥帖地放进书包內层,这才起身。 杨冬梅在走廊等他。两人並肩下楼,穿过空旷的操场,走到校门口那几级石阶上。夕阳正好,金红的光斜斜打在“县第一中学”的木质牌匾上,把红漆照得温润发亮。 他们不约而同地停下脚步。 转过头,彼此看了一眼。 忽然,就都笑了。笑容很淡,却真切地漾在眼角眉梢。 没有说什么。 晚风拂过,带著白昼残留的温热。杨平安抬手用袖子擦了擦额角的汗,另一只手稳稳扶住自行车把手。杨冬梅把书包换到另一边肩膀,脚尖无意识地拨弄著地上的一颗小石子。 “回吧。”他说。 “嗯。” 姐弟俩沿著来时的那条路往回走。街上渐渐热闹起来,下班的工人骑著车叮铃铃掠过,提著菜篮的主妇边走边聊,孩子们追逐笑闹著。一辆“东风-1”拖拉机突突地开过,柴油机轰鸣,后头扬起一小片薄薄的尘土。 杨平安侧身,下意识將杨冬梅往路边挡了挡,等车远去,才继续前行。 快到巷口时,已经能听见自家院里传来的声响——不是安安和军军,是怀安和星星,一个在哼唧,一个在咯咯笑,中间夹杂著孙氏温软的哄劝声。 他推开虚掩的院门,把自行车推进去,靠在墙角阴凉处。 孙氏繫著围裙从灶间探出身,额上带著细汗:“回来了?饿了吧?饭这就好。” 他应了一声,走进堂屋,將书包放在八仙桌上,解开搭扣,取出里面那张折得方正的准考证,看了一眼,然后就收进了空间。 第209 章 火种 推开院门时,日头已经西斜,在青石板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杨平安把自行车靠在墙角阴凉处。巷子里的风慢悠悠荡进来,裹著白日晒透的土腥气和谁家灶间飘出的淡淡炊烟——是熗锅的葱花香,混著蒸腾的米粮气。 他站在那儿听了片刻,灶间锅铲碰著铁锅,叮叮噹噹,响得正热闹,是四姐和母亲在张罗晚饭。 这声音让他紧绷了一天的神经,终於鬆弛下来。 “平安回来了?”孙氏端著盘炒青菜从灶间出来,围裙上沾著点面渍,见他在院里站著,温声道,“饭就好,喊孩子们洗手吧。” 他应了一声,转身往西厢房去。 门帘半挑著,里头的光景一眼望尽。安安和军军並排坐在小凳上,头碰著头,正对著一本摊开的《少年科学画报》小声討论。 那是杨平安从厂里资料室借来的旧杂誌,页角都卷了边。 “……你看这儿说,齿轮传动比等於齿数反比。”安安指著內页一张简图,声音很轻,“那如果大齿轮四十齿,小齿轮二十齿,传动比就是二比一?” 军军凑得更近些,鼻子都快贴到纸上了:“就是说小齿轮转两圈,大齿轮才转一圈?那劲儿是不是就大了?” “对,这叫减速增扭。”安安说得很篤定,“舅舅上回讲拖拉机后桥时说过。” 更小的两个趴在铺开的草蓆上。怀安正努力想把一块方形积木垒到另一块上,动作慢得像是电影里的慢镜头,小手却稳当得不像个一岁多的孩子。 他对面,星星则对积木没兴趣,正把几个不同形状的木块排成一列,嘴里“呜呜——”地配著音,小手推著它们在蓆子上滑行,像是在开火车。 杨平安倚在门框上,没立刻出声。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闷好,?0???????.??????隨时看 全手打无错站 他看著这四个小脑袋——两个黑的凑在一起,两个毛茸茸的后脑勺朝著不同方向。 院里枣树的影子透过窗格,斜斜铺在他们身上,隨著傍晚的微风轻轻晃动,像是给这安静的画面镀上一层流动的光斑。 这一刻,考场上的紧张、图纸上的难题、心里那份沉甸甸的名单……都暂时退到了远处。 “开饭了。” 声音不高,却像往静水里投了颗小石子。 怀安和星星几乎同时抬起头。星星反应最快,一骨碌爬起来,摇摇晃晃奔向舅舅,小手张开要抱。 怀安慢些,但他放下积木的动作很仔细——先让两块积木稳稳分开,这才站起身,也走过来,自然而然地牵住了舅舅另一只手。 安安合上杂誌,轻轻拉了一下还盯著齿轮图看的军军。军军“啊”了一声,这才回过神来,蹦下凳子跟了上去,眼睛还恋恋不捨地往回瞟,嘴里嘀咕:“那要是三个齿轮串起来呢……” 晚饭简单,却透著股考完试后的鬆快。炒青菜油亮,蒸蛋羹嫩黄嫩黄,颤巍巍的,还有一小碟孙氏自己醃的萝卜乾,切得细如髮丝,淋了香油,嚼起来咯吱咯吱响,又脆又爽口。 杨大河下班回来,洗了手坐下,看了眼一双儿女:“考完了就放鬆两天,別绷著。该吃吃,该睡睡。” 杨冬梅点点头,扒了口饭,忽然说:“我觉得作文写得还行。题目是《劳动创造幸福》,我写了咱家养鸡的事——说劳动不光是出力气,也得动脑筋、讲方法,科学餵养鸡才下蛋多。” “本来就不差。”杨平安给她夹了块蛋羹,“你写的是亲眼所见、亲身所感,是大实话。实话就站得住脚。” 孙氏在一旁听著,脸上笑意深深:“都尽力了就行,考上了,娘给你们包饺子庆祝。” 饭后,天还没黑透。 杨冬梅收了碗筷,坐在院里的小板凳上,就著最后的天光翻看一本从同学那儿借来的《人民文学》。孙氏在灶间刷锅,水流声哗哗的,混著碗碟碰撞的清脆声响。 杨平安去水缸边舀水洗了把脸。井水沁凉,激得人精神一振。他回屋换了身洗得发白但乾乾净净的工装——深蓝色,领口袖口都磨得起了毛边,但浆洗得挺括。出来推自行车时,杨冬梅抬起头。 “还去厂里?” “嗯。”他脚已跨过门槛,“样车下周试製,几张关键图纸还得最后对一遍。” 话音落下,人隨著自行车拐出了院门。车轮碾过巷子的青石板,发出轻微的軲轆声,很快消失在渐浓的暮色里。巷口那盏老旧的路灯刚刚亮起,昏黄的光晕拢住一小片天地,像为他送行。 --- 厂区晚上七点刚过,大部分车间已经熄了灯,只有试製车间和高和平的办公室还亮著。 杨平安推门进去时,高和平正对著桌上几张勾画过的草图出神。听见动静抬起头,下巴朝对面椅子一点:“坐。”两人之间早没了客套,连寒暄都省了。 杨平安一坐下,手就指向草图上一处用红笔圈起来的標註:“这里,悬掛连接点的应力集中係数,我重新算过,比原设计高出百分之十五。得改。” 高和平凑近细看,眉头拧起:“批量生產时,疲劳裂纹最容易从这里开始。” “不止。”杨平安翻开隨身带来的笔记本——硬壳封面,边角磨损,里面密密麻麻全是算式、简图和数据, “传动轴的热处理工艺,顾工那边验证的老参数確实有效,但適配到『卫士-2』的更大载荷,保温时间和冷却曲线还得微调。这是前几天在资料室,结合老工艺卡片和新材料数据重新核算的。” 他说得轻描淡写,略去了其中多少是在空间里利用时间差反覆推演验证的。 两人就著图纸和数据低声討论起来。铅笔在草图上沙沙作响,不时划掉重来;计算尺来回拉动,数字一个个跳出;偶尔爭辩几句,声音压得很低,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却显得格外清晰。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玻璃窗映出两人伏案的身影。 一个多小时后,几个关键技术点基本理清。高和平放下铅笔,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大口凉茶,这才问:“你白天说,老师傅们的事?” 杨平安合上笔记本,语气平静却沉:“不能再拖了。眼下外面什么情况,你我都清楚。厂里看著还算稳当,是沾了军品任务的光,但谁知道这股风什么时候刮进来?好些独门手艺、绝活儿,都在老师傅们手心里攥著,人一走,线一断,再想续上就难了。” 高和平深以为然,嘆了口气,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著:“我何尝不急。顾工能调过来,是开了个好头。可光你我著急没用。调人、设组,都得有个站得住脚的名目,经得起查,挡得住问。现在这形势……” “名目现成的。”杨平安显然已思虑成熟,接过话头,“就叫『工艺优化组』。对外就说,是为了系统整理归档建厂以来的老技术资料、传统经验,去芜存菁,更好服务『东风-2』和后续新项目。 口號我都想好了——『挖掘传统智慧,服务现代生產』。政治上正確,谁也挑不出毛病。”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些,身体微微前倾:“实则是把那些有真本事、可处境微妙的老师傅们聚拢起来,有个地方能安心传艺、留点真东西,也……避避风头。 名单你来定,要技术顶硬、在老师傅和青工里口碑都扎实的。出面牵头、顶住压力的事,我来办。” 高和平沉吟,脑子里飞快过筛子,一个个名字浮现:“顾青山肯定得在,他脑子里的东西比资料室还多,现在正整理老工艺卡片,顺手的事。 焊工老赵,一手氬弧焊绝活,五九年全国技术比武拿过第三名,可惜家庭成分高。搞热处理的老李,专治各种材料『不服』,看一眼火色就知道差几度,就是脾气倔,得罪过人。 模具王师傅,闭著眼睛都能摸出模具差几丝,祖传的手艺。量具刘工,修精密量具是一绝,厂里那些进口卡尺、千分表,离了他都得趴窝,可他儿子在国外……” 他顿了顿,语气凝重起来:“这五位,技术是顶硬的,在车间里说话都有人听。就是……各人的出身履歷,多少都有些『歷史问题』或『复杂关係』。聚在一起,太扎眼。” “就定这五位。”杨平安果断道,眼神里没有半点犹豫,“明天一上班,就以厂部和技术科联合名义,直接下调令,光明正大。 不搞私下谈话、秘密串联,反而少些閒言碎语。调令上写清楚:因技术资料整理与传承工作需要,特抽调以上同志至新设『工艺优化组』,原工资待遇不变,日常工作由厂部直管。白纸黑字,程序合规。” 高和平看著他年轻却沉稳的脸,灯光在那双眼睛里映出两点坚定的光。忽然问:“你想过没有,万一有人拿这个组做文章,说你搞『独立王国』,庇护『有问题』的人……” “想过。”杨平安打断他,声音很平静,却字字清晰,“所以这个组,从第一天起,就必须有实实在在的產出。 不是关起门来空谈,而是要出成果——整理出的工艺手册、解决的实际生產难题、带出来的年轻骨干,都是我们的护身符。只要我们对厂子、对生產有价值,只要『东风-2』能顺利下线,这面旗就倒不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厂区零星的灯火,更远处是沉沉的夜色,天地交界处一片模糊。夜风吹进来,带著夏日的微燥。 “三姐夫,”他声音很轻,却像锤子敲在铁砧上,“有些火种,现在不拢起来护著,將来想再点,就难了。 顾工找到的那些老参数,能让传动轴寿命提高三成。老赵的焊接绝活,能解决车架开裂的老大难。这些是什么?是咱们厂的命根子。命根子,得攥在自己手里。” 高和平沉默良久,终於重重点头:“好。明天一早,我就办。” 第210 章 周末学堂 第二天上午,资料室隔壁那间閒置已久的小库房被打扫出来了。 窗户擦得透亮,旧桌椅修整牢靠,墙角的蜘蛛网扫得一乾二净。 新打的铁皮档案柜靠在墙边,柜门上的绿漆还没干透,泛著润泽的光。 五位老师傅陆续到来,都穿著洗得发白的旧工装——劳动布的,肘部膝盖处磨得泛白,但洗得乾乾净净。 手里提著各式各样的搪瓷杯,掉了漆,露出黑色的底子,杯身上“劳动光荣”、“先进生產者”的字样模糊不清。 他们彼此点头,却不多话,各自找位置坐下。空气里有种微妙的紧绷,像是暴风雨前低沉的压强。 杨平安没坐,就站在一张旧书桌后。他今天也穿了工装,袖口挽到小臂,露出手腕和结实的小臂线条,看起来就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年轻技术员。可当他开口时,屋里瞬间安静下来。 “各位师傅,今天请大家来,不是开会,更不是学习。”他声音不高,却稳稳地送到每个人耳中,“是想托大家办一件要紧事,也是给厂子、给咱们自己,留点真东西。” 他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脸——顾青山的鬢角,老赵额头上深深的皱纹,老李微微佝僂的背,王师傅粗糙如树皮的手,刘工鼻樑上那副用胶布缠了又缠的眼镜。 每一道皱纹、每一处老茧,都是一段故事,一门手艺。 “咱们厂从无到有,发展到今天,靠的是什么?”他继续道,语气诚恳,“靠的是图纸,更是图纸背后那些没写出来的东西——是多少老师傅一锤子一榔头,从手心里磨出来、心窝里焐出来的土办法、巧心思、绝活儿。 这些东西,图纸上没有,书本里也寻不著,可它们比印出来的图纸更金贵,是咱们厂安身立命的根。” 几位老师傅的背,不知不觉挺直了些。老赵搓了搓满是老茧的手,指关节粗大变形,那是常年握焊枪留下的印记。 “眼下,新项目要上,新技术要学,这是好事。”杨平安话锋一转, “可咱不能忘了老根本。我想著,趁现在,得把这些宝贝一样样记下来,理清楚,编成册子。不光是为了现在生產不掉链子,更是给厂子留个厚实家底,给后辈的孩子们留点能摸著门道、少走弯路的真经。” 他略顿一顿,声音更沉了几分,目光变得锐利:“在这个组里,不评功,不站队,只做事。每位师傅负责讲一类自己最拿手的工艺、窍门、心得,厂里安排踏实肯学、笔头也快的年轻人跟著记录,整理成文,统一归档。 组里的事,关起门来说,出了这个门,谁也不许多打听、往外传。愿意接这活儿的,从今天起,就算是咱们『工艺优化组』的正式成员。” 屋里静得能听见窗外知了歇斯底里的长鸣,能听见远处车间隱约传来的机器轰响,能听见每个人压抑的呼吸声。 顾青山第一个动。 他把搪瓷杯往桌上一放,瓷底碰著木头,“咚”一声轻响,不大,却像定音鼓,敲在每个人心上。 “我干了十几年技术,”他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清晰,“手底下经过的零件成千上万,有些门道,再不说,真要烂在肚子里了。”他抬起头,眼里有光,那光杨平安熟悉——是技术人员谈到自己专业时,那种近乎虔诚的炽热,“这事,我干。” 焊工老赵重重吐出一口气,像是把憋了许久的鬱结都吐了出来。他瓮声瓮气:“我那点焊活儿,倒是能说道说道。別的不图,就图个手艺別断了根。我徒弟……前年调走了。”最后那句说得很轻,几乎听不见。 搞热处理的老李摘下眼镜,用衣角慢慢擦拭镜片,动作很慢。 他嘆了口气,声音很低,却让每个人都听得清楚:“能安生干点实在活儿,把肚子里那点墨水倒给年轻人,比在车间里提心弔胆、被人指指点点强。我……我闺女去年下乡了。”他没说下去,重新戴好眼镜,镜片后的眼睛有些发红。 模具王师傅和量具刘工没多说话,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那点头的力度,像是把半生的承诺都压了进去。 事情就此定下。 顾青山负责口述各类精密零件的加工心得、精度把控与疑难排解;老赵带著人梳理不同材料、不同工况下的焊接参数对照与经验诀窍; 老李讲材料热处理中的“火候”与“眼色”,怎么“看火知温”;王师傅掏模具设计与修配的“鬼点子”;刘工则传授精密量具维护、校准与“起死回生”的妙招。 所有口述由两名政治可靠、技术底子扎实的青工详细记录——一个是高和平特意挑的厂子弟,根正苗红;另一个是顾青山推荐的,老实肯学。 初稿经老师傅本人逐字核对、修改、补充无误后,用仿宋体工整誊抄到统一格式的档案纸上,编號,入册,锁入那个崭新的绿漆铁皮柜。 两把黄铜钥匙,一把由高和平保管,另一把,杨平安收进了空间最稳妥的角落——那里时间静止,万无一失。 --- 周六下午三点,杨家小院的“周末学堂”准时开始。 堂屋中间摆开一张小方桌,四条长凳。四个孩子已经坐好——安安腰杆挺得笔直,双手平放膝上,像个小军人; 军军眼睛亮晶晶地盯著舅舅;怀安静静地坐著,小手叠放在桌上,目光清澈;星星则试图伸手去够桌上那个崭新的木盒子,被安安轻轻拉了一下,才老实坐好。 杨平安搬了条长凳坐在对面,没急著开讲,先打开木盒。 “咔噠”一声,盒盖掀起。 里头不是书,是“傢伙什”:一把小小的木工尺,刻度清晰;一柄迷你羊角锤,锤头圆润;一把螺丝刀,手柄磨得光滑; 几块不同形状的松木块,边缘都打磨过,不扎手;红黄蓝三色积木,漆色鲜艷;还有一个用磁铁拴著的小铁皮车,轮子能转。 孩子们的眼睛“唰”地亮了,连最安静的怀安都微微前倾了身子。 “今天学两样。”杨平安先拿出木尺,递给安安,“安安,学测量。院子里的方桌、条凳、水缸,你挨个去量,长、宽、高都记清楚,写在纸上。量的时候要平,尺子贴紧,眼睛看准刻度。记著,每次量完,在纸上標好日期、天气、甚至风向。” 安安双手接过尺子,像是接过什么圣物,小脸绷得极其认真,用力点头:“嗯!我记下了!” 军军早已踮起脚,小手伸得老长:“舅舅!给我!我要那个锤子!” 杨平安拿起小羊角锤和螺丝刀,没直接递过去:“工具先认形,再学用。看,手这样握柄——”他示范,虎口压实,手指扣紧,“力要顺著工具走,不能蛮干,蛮干容易伤著自己,也糟蹋东西。” 他又做了个拧螺丝的示范,动作缓慢清晰,“今天先教你用螺丝刀,把这块木板上的螺丝拧紧,再拧松。锤子下次学,得先学怎么敲才不砸手。” 军军如获至宝,捧著工具跑到一边小凳上,立刻对著木板上那颗闪亮的螺丝较起劲来。他拧得很用力,小眉头皱成疙瘩,鼻尖沁出细汗,却不肯要人帮忙。 怀安和星星被安排坐在铺开的小毯子上。杨平安把三色积木“哗啦”倒在他们面前,又拿出两个编了號的小藤筐。 “怀安,星星,帮舅舅分一分。”他蹲下来,视线和孩子们齐平,指著顏色耐心地说,“红色的积木,放一號筐。黄色的,放二號筐。蓝色的,暂时不用管。看清楚顏色再放,不著急。” 星星立刻抓了一把,看也不看就往最近的筐里扔。怀安却慢条斯理,先看清手里积木的顏色,再稳稳地放进对应的筐里。他放得很轻,几乎没有声音,虽然慢,却几乎不出错。 第211 章 京市来信 小小的屋里,顿时充满了各种声音:安安在外间跑来跑去的脚步声和偶尔的嘀咕“长是二尺三寸半……宽是一尺八……”, 军军拧螺丝时用力的哼哼声和螺丝刀摩擦木头的吱嘎声,星星摆弄积木的哗啦声和自说自话的嘟囔,还有怀安偶尔拿起一块积木,对著窗子透进来的光仔细看顏色的安静侧影。 孙氏端著一盆待摘的豆角坐在门槛边,一边手指灵活地掐去豆角两端的筋,一边看著屋里这景象,嘴角的笑纹就没消失过。 杨冬梅也搬了个小板凳坐在母亲旁边,手里拿著本书,却半天没翻一页,光顾著看孩子们了。 学堂时间不长,就半小时。杨平安掐著表,时间一到,便拍拍手:“好了,今天到此为止。” 孩子们意犹未尽,但都听话地放下手里的东西。军军恋恋不捨地看著那些螺丝,安安小心地收好尺子和记录本。 “每个完成『课业』的,都能听故事。”杨平安说。 四个孩子立刻坐得笔直,眼睛瞪得圆圆的。 这天讲的是“鲁班造锯”。杨平安没有照本宣科,他从一根草叶划破手指讲起,讲到鲁班如何观察草叶边缘的细齿,如何联想, 如何试验不同的材料——竹片、木片、骨片,如何调整齿形、齿距,一次次失败,一次次改进,最后终於造出第一把能顺畅切割木材的锯子。 他讲得並不天花乱坠,却把观察、联想、试验、改进的过程说得清清楚楚,像在拆解一道工程题。 连最坐不住的星星也听得入了神。 接下来的日子,安安果然每日清晨就去院子里忙活。 他尤其“盯”上了东墙根那棵枣树。孙氏说这树比安安年纪还大,树干有碗口粗。安安从最粗的树干周长量起——用一根细绳绕一圈,再用尺子量绳长;到最细的枝椏长度,他跺著脚,举著尺子勉强够到; 一片叶子的形状,他照著描摹,画坏了十几张纸;一簇叶子的数目,他数了三遍才確定;甚至树皮裂纹的走向,他都用铅笔仔细勾勒下来。 每页记录底下,都用工整得不像孩子的字標註著:“七月十號,晴,无风,晨测”、“七月十一,微雨,叶片下垂,午后转阴”、“七月十二,晴,东南风二级,叶面有尘”…… 到了第七天,他捧著一本用旧画报背面仔细摺叠、缝製起来的小册子递给杨平安。册子是用棉线一针一针缝的,针脚歪歪扭扭,却极其结实。 封面上是稚拙却极其用心的五个字:“枣树生长记”,旁边还画了棵简笔的小树。 杨平安一页页翻看。那些线条或许歪斜,比例或许不准,但记录却一丝不苟。他甚至能看出,某天测量时下了雨,纸角有被小心翼翼抚平的水渍褶皱;某页边缘有橡皮反覆擦拭的痕跡,想必是数错了数,改了又改。 他点点头,眼里有清晰的讚许:“尺寸记得准,形態抓得也像。最重要的是,天天坚持,没偷懒。”他顿了顿,加上一句,“做技术,第一要务就是实事求是,第二就是持之以恆。你这两条,都做到了。” 安安咧开嘴笑,那笑容明亮得晃眼。他宝贝似的抱著本子,转身就跑去找孙氏:“外婆外婆!舅舅夸我了!说我『实事求是』、『持之以恆』!” 孙氏在围裙上擦擦手,接过册子,一页页翻看:“好孩子,真是好孩子……比你舅舅小时候还强。” 军军则在那把小锤和螺丝刀里找到了无穷乐趣。 他蹲在院角,把一条有些鬆动的板凳腿敲敲打打得重新结实;又学著把不同大小的螺丝旋进杨平安事先钻好孔的木块里,组装成各种稀奇古怪的“装置”; 最后竟鼓捣出一个虽然歪歪扭扭、却异常牢固的“三脚小凳子”,得意地搬到每个人面前展示。 “看!我自己做的!”他拍著凳面,砰砰响,“坐不坏!” 杨冬梅出来晾衣服,差点被这突然出现的小凳子绊倒,又好气又好笑:“军军!你这『暗器』放哪儿呢!” 星星的“研究”则朝著另一个方向发展。他用磁铁吸起更多回形针,排成长长一串,在蓆子上蜿蜒爬行,嘴里配著音: “呜呜——况且况且——钻山洞啦!”他把磁铁塞到积木搭的“桥洞”下,回形针队伍果然跟著穿了过去。他乐得在地上打滚,又爬起来继续试验:能不能吸更多?能不能拐弯?不同的金属片吸力一样吗? 怀安慢慢掌握了顏色分类,甚至开始注意到形状。 一天,杨平安把方圆三角三种形状的红色积木混在其他顏色、其他形状的积木里,怀安竟能不慌不忙,先把所有红色的挑出来,再在其中按形状分放。 他虽然慢,却极少出错,动作有一种奇特的韵律感,不急不躁,自成方圆。 晚上,杨平安坐在书桌前,就著一盏昏黄的檯灯整理笔记。 窗纸透出模糊的光晕,屋外草丛里虫鸣唧唧,细细密密,织成夏夜的背景音,衬得屋里更加安静。他刚在笔记本上写下“传动轴应力分布测算要点七:考虑装配残余应力影响係数”,便听见轻轻的敲门声。 “进。” 杨冬梅拿著一封信进来,脸上带著点笑:“邮递员傍晚送来的,京市来的信,王十一和王若雪寄给你的。” 他道谢接过。信封是常见的牛皮纸,纸质粗糙,但封口粘得仔细。字跡清秀工整,確实是王若雪的笔跡——横平竖直,却在不经意处流露出些许婉转,像她的人一样,表面沉静,內里有光。 拆开封口,信纸是普通的横格纸,展开便闻到极淡的、属於纸张和墨水的乾净气息,似乎还夹杂著一丝若有若无的清香,像是皂角,又像是阳光晒过的味道。 开头是寻常的问候与牵掛,问他高考是否顺利,身体可好,叮嘱他勿要过於劳累,考完了就好好歇歇,“须知张弛有道,方是长久之计”。 接著笔锋一转,提到今年夏天,爷爷那边有些安排,她和十一哥不能像往年一样来平县过暑假了, “心中甚是遗憾,念及往年夏日,院中树荫下,听你讲些厂里趣事、孩子们淘气,竟觉恍如昨日”。 最后写道,知道他志在省工学院,望他如愿,並说“若有閒暇,可来信说说平县的新鲜事,还有……安安军军他们是否又长高淘气了?” 信不长,措辞也保持著恰当的距离,含蓄而得体。可那份细致的关心、那份对过往共同记忆的珍视、那份隱含的分享欲与倾听愿,却透过朴素的纸面,清晰地传递过来,像初夏傍晚的风,温凉適宜,拂过心头。 杨平安慢慢读完,將信纸轻轻放回桌面,静坐了片刻。檯灯的光晕拢著他的侧脸,在身后的墙壁上投下安静的剪影,隨著灯芯偶尔的跳动微微晃动。 隨后,他重新铺开一张信纸,提起了笔。 先写:来信收悉,甚感念掛怀。高考已毕,自问尽力,结果如何但凭定数,心中並无遗憾。诸多琐事,然进展尚算顺利,一切按部就班。 接著,他简要敘述家中近况:父母身体硬朗,閒暇时教孩子们认字唱歌; 四姐备考刻苦,状態颇佳;安安迷上了观察记录,所作《枣树生长记》已有模有样,尺寸形態记录一丝不苟; 军军对工具兴趣日浓,近日竟自作一小凳,虽粗糙却牢固,颇有动手之乐; 怀安与星星现长住家中,怀安静气依旧,分类游戏极少出错,星星则迷上磁铁“火车”,自言自乐,憨態可掬。家中每日喧闹却有序,生机勃勃。 最后写道:诸事平顺,勿远念。盛夏酷热,望你们在京一切安好,学业之余,亦需珍重自身,勿使过度劳心。平县今夏雨水颇勤,院中桃树枣树青果纍纍,待成熟时,或可寄些予你尝鲜。 写完,他又默读一遍,检查有无不妥之处,语气是否过於亲近或过於疏淡,这才折好,装入信封,仔细写上地址。这封信被放在书桌一角,预备明日上班时顺路投进邮筒。 他重新拿起笔,却一时没有落下。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里,耳边仿佛又响起信纸上那句“若有閒暇,可来信说说平县的新鲜事”。 新鲜事么? 他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最大的“新鲜事”,大概就是那个刚刚点燃、还不知能照亮多少角落的“星火”计划,以及空间里正在不断补充的、沉甸甸的名单了。 但这些,现在还不能说。就像深埋地下的种子,在破土之前,需要沉默,需要等待,需要护住那一点微弱的生机。 --- 周日下午,学堂继续,內容悄然加深。 军军开始尝试用螺丝刀真正组装一个带轮子的小车底盘——轮子是杨平安用硬木块一点点削圆、中间仔细钻孔做成的,轴是磨得光滑的粗铁丝。 军军无比专注地对准孔眼,拧紧固定木片的螺丝,小手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鼻尖沁出细密的汗珠,他却浑然不觉。 “对准了……慢慢拧……不能歪……”他小声念叨著舅舅教的口诀,像个虔诚的小工匠。 安安则在杨平安指导下,学习使用铅笔和三角板,在废图纸背面练习画出笔直的线和方正的框。 然后,他將之前测量的枣树数据,在格子纸上用点標出,尝试用直尺將这些点连接起来,形成最原始的“生长趋势图”。 他画得很慢,擦了很多次,纸都擦毛了,但眼神亮得惊人,仿佛透过那些歪歪扭扭的线,看到了某种隱藏在数字背后的规律。 怀安和星星的顏色分类游戏,增加了大小维度。 杨平安拿出同样顏色、却大小明显不同的积木:“怀安,星星,这次咱们分得更细些。大的红色积木放左边藤筐,小的放右边。黄色和蓝色的,也这样分。” 星星有些手忙脚乱,抓了大的又去拿小的,往往顾此失彼。 怀安却依然有条不紊,他先扫一眼所有积木,像是心里有了张图,然后伸手,稳稳地拿起一块,指尖摩挲一下边缘,判断大小,放入对应的筐中。 他的动作有一种奇特的韵律感,不急不躁,仿佛不是在玩闹,而是在完成某种庄重的仪式。 教学时间结束,杨平安收拾著工具。他看见安安將自己的《枣树生长记》和今天画的“歪歪扭扭趋势图”郑重地放进床头那个自己糊的、贴著彩纸的小木箱里, 还上了把小锁——钥匙是他用一小段铁丝自己弯的,宝贝地掛在脖子上。 军军则把他那个“杰作”小车底盘端正地摆在枕头旁,睡前看了又看,摸了又摸,这才心满意足地躺好,嘴角带著笑进入梦乡,梦里大概全是会跑的木头车。 第212 章 星火名单 第二天到了厂里,高和平见到他便说起“工艺优化组”的进展。 “铁皮柜里已经入了第一批册子,”高和平压低声音,眼里有光,“光是顾师傅讲车床调试参数、精度补偿那些独门心得,就足足写了三十多页。 跟著记录的青工小陈昨晚上找我,激动得脸都红了,说好多窍门听都没听过,比上一年技术课管用十倍。 他还说,顾师傅讲著讲著,拿起个报废的齿轮,摸两下,听声音,就能说出是哪个工序出的问题,差几丝,神了!” “这就好。”杨平安頷首,目光看向窗外忙碌的厂区。远处,试製车间的屋顶上,红旗在夏日的风中微微拂动。 “这事急不得,得像老火煲汤,文火慢燉,时候到了,味道自然就出来了。让老师傅们照自己的节奏讲,想到哪儿说到哪儿,不用拘著格式。 关键是原汁原味,把那些书本上没有的、靠经验积累的『感觉』留下来。” “另有一事,”高和平稍稍凑近些,声音压得更低,“厂办那边,有人私下探问,这个『工艺优化组』是不是要长久设下去?有没有扩大编制的打算?话里话外,有点探风声的意思。” 杨平安神色不变:“你怎么回?” “我回话说,暂定三个月试行期,主要看资料整理成效和其对生產的实际辅助作用,届时厂部会综合评估,再决定是否调整、如何调整。 目前以稳妥为主,不搞大张旗鼓,一切为生產服务。”高和平道,“那人听了,点点头,没再多问。” “这么回妥当。”杨平安表示赞同,“三个月……若能顺延下去自然最好。一切以平稳、持续为上。眼下,咱们最需要的是时间。”他顿了顿,看向高和平,“组里老师傅们的情绪怎么样?” “稳下来了。”高和平露出些笑意,“头两天还有些拘谨,现在话匣子打开了,收都收不住。 老李昨天讲淬火『看火色』,说得兴起,差点要去车间现场演示,被刘工拉住了。王师傅更逗,摸著新领的绘图仪器,眼圈都红了,说十几年没碰过这么趁手的傢伙了。” 杨平安也笑了,那笑容很浅,却真实:“人得有事做,有心气儿撑著,这精气神就不一样。” 夜里,杨平安再次坐在书桌前。 他將檯灯打开,照亮了面前摊开的“东风-2”型样车部分总装图。图纸铺了半张桌子,上面线条密布,標註如蚁。 他用削尖的铅笔在图纸边缘的空白处,仔细標註了几处应力集中区域的改进建议——那里是他利用空间时间差,反覆进行模擬受力分析后找出的薄弱点。 又翻开那本厚厚的、內页已微微卷边的笔记本。 里面密密麻麻的数据、算式、简图,像一座由理性构建的迷宫。 而最新几页,开始出现来自“工艺优化组”初代记录中的零星火花——顾青山口述的“听音辨隙”经验,老李的“观色知温”口诀,王师傅的“手感配合”要诀……这些充满烟火气的经验之谈,与冷冰冰的理论公式並列,竟有种奇异的和谐。 窗外一片沉寂,远处不知谁家传来一两声模糊的犬吠,很快又消散在浓得化不开的夜色里。夏虫不知疲倦地鸣叫著,织成一片绵密的网,將整个小城温柔包裹。 他停下笔,端起手边早已凉透的粗茶喝了一口。 茶叶是空间的炒青,泡得久了,温吞的苦涩在舌尖漫开,却让人头脑清醒。目光无意间落在桌角那封等著明天寄出的信上,牛皮纸信封在昏黄的灯下泛著柔和的微光,像夜色里一盏安静的小灯。 明天厂里有试製前的最后一次跨部门协调会,他要去车间亲眼看看新加工出来的那批传动轴样品,尤其是用顾青山验证的老参数处理的那几根。得亲手摸摸断口,看看组织,心里才踏实。 “工艺优化组”下周该开第二次集中討论会了。 得事先琢磨几个具体问题,引导老师傅们把更深层的、那些近乎“本能”的经验“掏”出来。 比如老李提到的“看火色断温度”,除了“亮红”、“暗红”、“橘红”这些描述,能不能试著用標准色卡对比,找到更精確的对应关係?哪怕只是大概的范围,对年轻人来说也是宝贵的参考。 王师傅说的“模具配合手感”,是不是可以通过测量不同“手感”对应的实际间隙,积累数据,形成模糊的对应关係?这些事,急不来,但得开始做。 家里的学堂也不能间断。 安安可以开始试著用正规的坐標格子纸画更规范的简单图表了,或许能引导他把枣树生长记录和天气变化、温度起伏联繫起来,做个简单的相关性观察? 虽然他现在可能不懂什么是相关性,但培养这种联繫变量的思维,很重要。 军军如果能成功做出那个小车,下一步可以让他给小车加点“载重”——小石块、木块,测试不同结构、不同固定方式下的承重能力,让他直观感受“结构”与“强度”的关係。 怀安的分类游戏,可以引入更复杂的维度,比如顏色、形状、大小三重分类,或者加入序列概念……星星的磁铁实验,可以引导他试试不同的“轨道”材料,看看哪些影响“火车”运行…… 还有那份“星火名单”。 顾青山夫妇只是开始。 空间里的笔记本上的名字,已经增加到了二十二个。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处需要守护的微光,一段亟待挽回的人生轨跡,一份可能被时代尘埃掩埋的才华。机械、冶金、化工、电子、航空……领域各异,处境相似。 下一步该怎么走?借“东风-2”项目需要各方协作的东风,还能以“技术支援”、“资料查询”、“短期借调”等名义,“借”来哪些人? 操作必须更加精细,像外科手术,每一刀都要准,都要稳,不能留下后患。 高和平这边能提供厂里的掩护,父亲杨大河那边,或许可以通过公安系统內保渠道,了解一些人的具体处境,评估风险……王家、沈家,舅姥爷和大舅二舅那边的关係,暂时不能轻易动用,那是最后的保障,不到万不得已,不能亮牌。 思绪纷至沓来,却並不混乱。 像他笔下清晰的图纸线条,每条都有其起点和终点,彼此关联,层层推进,最终指向同一个目標——护住能护的,留下该留的,在这不確定的年代里,儘可能多地保存下一些確定的、有价值的东西。 第213章双喜临门 八月的尾巴,天蓝得透亮,云絮丝丝缕缕。 平县巷子里的槐树叶子卷著边儿,蝉在枝头作最后的、声嘶力竭的鸣唱,仿佛要用尽力气挽留这个夏天。 晌午刚过,日头正烈。邮递员老赵那辆绿漆斑驳的“二八大槓”在杨家小院门口“吱呀”一声剎住。 老赵从洗得发白的帆布包里摸出两个牛皮纸信封,嗓门亮得像他车把上掛著的铜铃:“杨平安!掛號信!省城来的——!” 声音穿透午后的静謐,惊起了屋檐下打盹的麻雀,也惊动了枣树下的人。 杨平安正看著几个孩子搭积木,手里一本摊开的《机械原理》。闻声抬起头,他放下书起身,脚步不疾不徐地走过去。 信封入手,被太阳晒得微烫,带著某种沉甸甸的分量。 一个印著“省工业学院”,一个印著“省师范学院”。封口糊得严实,边角平平整整,透著一股公家文件特有的、令人屏息的郑重。 “好事儿!俩都是掛號!”老赵笑得满脸褶子都在发光,仿佛是他自家中了状元,“盖著大学的红章哩!咱们巷子,这下真要出息了!” 杨平安道了谢,捏著信封往回走。脚步依旧稳当,手心却传来纸张特有的、略带粗糙的质感,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院子里,安安、军军、怀安和星星都停下了手里的“工程”,齐刷刷仰起小脸看他。安安眼力最好,盯著信封上的字,轻声问:“舅舅,是录取通知吗?” “嗯。”杨平安应了一声,將印著“师范学院”的那个信封递给闻声从屋里出来的杨冬梅。 杨冬梅接过,手指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她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攒足勇气,才小心地沿著封口边缘,一点一点撕开。抽出那张淡黄色的信纸时,指尖有些发白。 “……杨冬梅同学:经审查批准,你已被录取为我校中国语言文学系1964级新生……” 她一字一句地读,声音很轻,却像投入静湖的石子,在每个人心里盪开涟漪。读完最后那个句点,她抬起头,眼圈已然泛红,嘴角却高高扬起,像承载不住这份沉甸甸的喜悦:“我……我考上了!” 孙氏闻声从灶间出来,手里还攥著擀麵杖,围裙上沾著星星点点的麵粉。 她识字不多,可“工业学院”、“师范学院”那几个大字,她认得真真切切。 她从女儿手里接过那页薄纸,又拿过儿子递来的另一封,两张並在一起,凑到亮处,看了又看。手指轻轻抚过纸面上凸起的钢印,微凉的触感告诉她,这不是梦。 “好……好啊……”她声音发颤,眼眶里迅速蓄满了泪,却在泪光中绽开无比灿烂的笑容,像雨后乍晴的日头,“咱们家……出大学生了……还是两个……” 她猛地转过身去,用围裙角使劲擦了擦眼睛,再转回来时,脸上是压不住的笑意,眼角的每一条纹路都舒展开来:“今晚加菜!烙油饼,燉排骨!管够!” 孩子们立刻欢呼起来。安安和军军兴奋地绕著枣树跑圈,怀安安静地拍著小手,星星也有样学样,咯咯笑得像只快乐的小鸭子。 杨冬梅搂住母亲的肩膀,脸颊贴著母亲温热的面庞。 杨平安站在一旁,看著这满院几乎要溢出来的欢喜,嘴角浮起淡淡却真切的笑意,目光温软。 傍晚,杨大河下班回来,刚踏进院门,孙氏便迎了上去,將两张通知书递到他手里。 杨大河一怔,隨即摘下那顶洗得发白的公安帽,在裤腿上仔细蹭了蹭手上的灰,这才郑重其事地接过。 他看得极慢,目光在每一个铅印的字上停留,浓黑的眉毛微微蹙著,像是在解读一份至关重要的密件。读罢,他抬起头,目光在儿女年轻而充满朝气的脸庞上,久久流连。 然后,他伸出那双宽厚、布满老茧与岁月刻痕的大手,重重地拍了拍杨平安的肩膀,又拍了拍杨冬梅的肩膀。 没有多余的话。 但那双常年严肃、洞察世情的眼睛里,有明亮的水光在闪动,眼眶微微泛红。喉结滚动了一下,咽下所有复杂的情绪,最终只沉声道:“好。没给老杨家丟人。” 声音有些发紧,却像山岳般篤定,透著毋庸置疑的骄傲。 --- 接下来的几天,小院沉浸在一种平静而充实的喜悦里。杨平安照常去厂里,和技术组一同核对“卫士-2”样车最后的调试数据,与高和平敲定他离开后的一些工作衔接; 杨冬梅开始细细整理自己的书本衣物,把每一本书都擦得乾乾净净,叠得整整齐齐,时而对著摊在炕上的录取通知书发呆,嘴角不自觉地噙著笑; 孙氏则把满腔的喜悦都化作了灶间的烟火气,油饼、饺子、红烧肉轮番上阵,香味几乎从早到晚没断过,惹得隔壁小孩总扒著院门缝探头探脑。 四个孩子懵懵懂懂,却也能敏锐地捕捉到家中流淌的那股轻快又骄傲的欢愉气息。 安安和军军成了杨平安的“小尾巴”,追著问大学是什么样子,图书馆是不是有看不完的书,实验室里是不是有会冒烟的机器。 杨平安便抽空用铅笔在废图纸背面画省工学院的简图,讲高高的教学楼,摆满冰冷仪器的车间,还有穿著工装、夹著图纸匆匆走过的老师和学生。 怀安还是那样安静,常常搬个小板凳坐在门槛上,小手托著腮,看舅舅伏案画图,看小姨整理行装,眼神清澈得像秋天的湖水,映著院里忙碌而喜悦的光影。 星星则无忧无虑,注意力很快被外婆新蒸出笼、冒著诱人热气的白面馒头吸引,追著那香味在院子里噠噠地转圈,像只快乐的小陀螺。 第 214章 信赖与依託 终於到了周末。 一大早,巷子里就传来了熟悉的自行车铃声,还有孩子们嘰嘰喳喳、清脆如铃的笑语声。 大姐杨春燕和大姐夫王建国先到了,车把上掛著一网兜红艷艷的苹果,还有用油纸包得方正、透著甜香的点心。 王建国一身笔挺的军装常服,风纪扣系得一丝不苟,阳光照在肩章上,微微反光。他一进门就朗声笑道: “恭喜恭喜!咱们家这下可真是双喜临门,一下子飞出两只金凤凰!光宗耀祖啊!” 杨春燕则抱著小外甥女花花快步上前——二妹杨夏荷部队文工团有重要演出任务,二妹夫沈向西也有军务在身,平时杨夏荷忙时,花花多是跟著在部队家属院供销社上班的大姨杨春燕。 她上下打量著弟弟妹妹,眼里全是欢喜与毫不掩饰的骄傲:“真考上了?俩都考上了?太好了!爹娘心里不知道多敞亮!” “爸爸!妈妈!”安安和怀安立刻像小炮弹似的扑过去,脆生生地喊。军军也跟著跑过来,响亮地叫:“大姨!大姨父!”又伸手去逗杨春燕怀里的花花,“妹妹!”花花刚满一岁,口齿还不清,咧开只有几颗小米牙的嘴,奶声奶气地衝著军军喊:“哥……哥……” 王建国被孩子们围住,哈哈大笑,弯腰一手抱起小儿子怀安,另一只手把蹦跳的星星也捞了起来,掂了掂: “嚯,沉手!在姥姥家吃得好,长得快!像个实心小炮弹!”军军见状,也张开手臂,王建国放下怀安,一把將军军举了个高,逗得军军咯咯直笑,小院里满是快活的空气。 没过多久,三姐杨秋月和三姐夫高和平也到了。 高和平手里拎著两瓶水果罐头,一盒油纸包裹、印著红字的鸡蛋糕,一进门就衝著杨平安肩膀给了一拳, 开玩笑道:“行啊,小杨工!不,马上就是杨大学生了!以后就是正儿八经的知识分子,咱们红星厂的光荣啊!” “爸爸!妈妈!”星星眼睛一亮,迈著小短腿噠噠跑过去,被杨秋月一把抱起来,在脸蛋上“吧唧”亲了一口。 小小的院落,顿时被重逢的喜悦和笑语填得满满当当,几乎要溢出来。 大人们聚在堂屋里说话,孩子们在院子里开始了他们的“社交”与“展示”。 安安儼然成了孩子王,首先郑重地向大人们展示他那本针脚歪扭却无比认真的《枣树生长记》; 军军不甘示弱,献宝似的推出他最新改良、號称“四轮驱动”的小木车,在青砖地上推得飞快; 怀安不说话,只是默默端出他那个藤筐,里面积木按照顏色、形状、大小分门別类,码放得如同受检阅的士兵,整齐得令人惊嘆; 星星则卖力地演示他的磁铁“长火车”,嘴里呜哩哇啦地配著“况且况且”的音效。 花花年纪最小,被放在铺了凉蓆的树荫下,面前摆著个拨浪鼓,她睁著乌溜溜、葡萄似的大眼睛,好奇地追著哥哥们“表演”,不时发出咿咿呀呀的、含糊的捧场声,逗得大人们直乐。 孙氏和杨冬梅在灶间忙得热火朝天,锅碗瓢盆叮噹作响,浓郁的香气一阵阵飘出。 杨春燕和杨秋月也挽起袖子进去帮忙,洗菜、剥蒜、摆碗筷,边说边笑。 堂屋里,杨大河、王建国、高和平和杨平安围坐一桌,粗瓷茶杯里飘出裊裊茶香。 “半工半读这个安排,上面都批下来了?没卡壳吧?”高和平提起茶壶给岳父续水,关切地问。 杨平安点点头,神色是一贯的平静:“厂里打了详细报告,学校、地区工业局,还有主管项目协调的部门都通过了。我平时在省城上课, 完成基础课业和理论学习,周五下午坐车回来,周末在厂里集中处理技术问题,跟进项目进度。算是……特殊人才在特殊情况下的特殊培养方式。” “这样安排好。”王建国呷了口浓茶,赞同地点头,“两头不耽误。学业是根基,厂里这一摊子更是紧要,尤其是你现在参与的项目。 平安啊,往后你这肩膀上,可是一头挑著书本,一头挑著实际,还得顾著家里,担子不轻。” “年轻人,多挑点担子不是坏事。”杨大河沉声道,放下茶杯,目光落在儿子沉静的脸上,“知道哪头轻哪头重,心里有秤,脚步才稳当,才走得远。” 临近中午,诱人的饭菜香气已浓郁得化不开,丝丝缕缕勾著人的馋虫。两张方桌拼在一起,摆得满满当当,几乎看不到桌面。 孙氏今天拿出了压箱底的本事:红烧肉烧得油亮红润,肥瘦相间,颤巍巍地泛著琥珀般的诱人光泽; 清蒸鱼身上铺著翠绿的葱丝和薑片,淋了滚油,“滋啦”一声,香气四溢; 炒鸡蛋金黄蓬鬆,像一朵盛放的向日葵;各色时蔬青翠欲滴,水灵灵的; 主食是暄软雪白的馒头和烙得两面焦黄、冒著油星的烙饼;还有一大盆冬瓜排骨汤,热气腾腾,汤色奶白,鲜香扑鼻。 男人们倒上了杨大河珍藏的、用粮食换来的地瓜烧,酒液清冽。女人们以茶代酒。 大家共同举杯,真诚的祝贺声、爽朗的笑声、清脆的碗筷碰撞声,还有孩子们兴奋的嘰喳声,交织成一曲热烈的生活交响, 小小的堂屋仿佛装不下这满满的喜气、温情与希望,一直满溢到院子里,连那棵枣树的枝叶,都似乎被这人间烟火感染,在微风中愜意地轻轻摇曳。 酒过三巡,饭菜的热气稍稍散去,话题自然而然地、带著些许温情的不舍,转到了孩子们身上。 杨春燕看著正细心给弟弟怀安挑出鱼刺的安安,又看了看乖乖坐在孙氏身边,认真地往嘴里送饭的军军,眼里满是欣慰与感激: “说起来,这几个孩子在爹娘这儿,真是住得比在自己家还习惯、还自在。安安和怀安自不用说,军军和星星也是打小就在这儿长大的。 花花现在小,等再大点,能跑能跳要上学了,夏荷那边肯定也得送过来。放在爹娘跟前,放在平安眼皮子底下,我们这心里,才真叫踏实。” 杨秋月拿手帕给吃得脸颊沾了饭粒的星星擦了擦,接过话头,语气诚恳: “可不是嘛。咱们这几家,各有各的难处。大姐二姐家在部队,命令一下,说走就走,驻地说不定哪天就换了;我和和平在厂里,任务来了,加班加点连轴转是常事,孩子根本顾不过来。 孩子们放在爹娘这儿照顾著,还有平安时不时提点著,学问、品行,我们都不用太操心。心里头,真是说不出的感激。” 孙氏正一小勺一小勺,耐心地给怀安餵著吹温的汤,闻言抬起头,脸上是慈爱又满足的笑容,眼角的皱纹里都盛著光: “孩子们在这儿,热闹,我跟你爹心里头高兴还来不及呢,说什么辛苦不辛苦。 平安和冬梅这一去上学,家里乍一冷清,我跟你爹怕是反倒不习惯。 有这四个小萝卜头在跟前吵著闹著,日子照样有滋有味,过得快。 你们啊,该忙工作就安心忙工作,孩子放我这儿,只管放一百二十个心。” 杨冬梅夹了一筷子嫩绿的青菜放到母亲碗里,柔声道: “娘,您跟爹也注意身体,別太累著。我和平安周末肯定都回来。我那边课要是不太紧,也能常回来看看,帮您搭把手,教教孩子们认字。” 杨平安一直安静地听著家人的对话,此时放下筷子,目光平稳地扫过几位姐姐姐夫,声音不高,却清晰有力,带著一种让人莫名安心的沉稳力量: “大姐,三姐,你们放心。我去省城,是上学,不是撒手。每周都会回来,雷打不动。 孩子们的学习、生活,我都会提前安排好。安安的数学思维和观察记录要继续引导深入;军军的动手能力和物理直觉要好好培养; 怀安和星星的启蒙也得循序渐进,打好基础。详细的学习计划和日常作息表我已经擬好了,平时爹娘督促著执行,周末我回来检查、辅导、调整。” 他的话条理分明,思虑周详,显然不是临时应付,而是经过长久斟酌,將一切都纳入了规划。 姐姐姐夫们听著,脸上最后那点因为离別而產生的隱隱牵掛,也渐渐消散了,化作了全然的信赖与託付。 “有平安这句话,我们还有啥不放心的!”杨春燕笑道,语气彻底鬆快下来。 “就是!平安办事,向来稳妥!来,咱们再碰一个,既为平安冬梅的锦绣前程,也为孩子们能在姥爷姥姥、舅舅小姨跟前健康长大,个个有出息!”王建国再次举起酒杯,声音洪亮,笑容真挚。 第 215章 父子谈心 午后,阳光被茂密的树筛成满地晃动的金色光斑,微风拂过,光斑便跳起舞来。 大人们在堂屋里喝著清茶,聊著家常,说著厂里、部队、街坊的趣事。 孩子们在院子里开始了属於他们的“黄金游戏时间”。 安安用石片在青砖地上画了纵横格子,正一本正经地教军军下他自创的、规则复杂的“数学攻城棋”; 怀安不声不响,却专注无比地拼搭著一座结构精巧、带有“拱桥”和“瞭望塔”的积木城堡; 星星趴在地上,努力指挥他的磁铁“火车头”拖拽著一长串回形针“车厢”,试图穿越由两块砖头搭成的“隧道”,嘴里配著自创的、谁也听不懂的“轨道交响乐”; 花花坐在凉蓆上,拍打著怀里的小布老虎,咿咿呀呀地给忙碌的哥哥们“加油助威”,小脚丫高兴得一翘一翘。 杨平安没有加入堂屋的閒聊,他背著手,静静站在门廊投下的那片阴影里,目光柔和地笼罩著院子里这鲜活生动、热气腾腾的一幕。 阳光暖暖地铺洒在孩子们身上,给他们汗湿的额发、专注的小脸、灵巧的小手都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显得那样纯粹而充满希望。 耳边交织著父亲和姐夫们沉稳的谈话声,母亲和姐姐们轻柔含笑的絮语,还有孩子们毫无杂质、畅快淋漓的嬉闹。 这份喧闹中的踏实安寧,这份血脉相连、彼此支撑、共同向前的温暖,是他所有深夜伏案的孤寂、所有殫精竭虑的筹谋、所有默默承担的压力背后,最深沉的动力源泉,和最柔软的归处。 --- 傍晚时分,绚烂的晚霞烧红了西边的半边天,像一匹巨大的、瑰丽的锦缎。 大姐夫妻抱著花花和三姐夫妻陆续告辞,车轮声和告別声渐渐远去。小院重归寧静,只剩下熟悉的、令人心安的生活声响。 杨平安帮著孙氏收拾好满桌的碗筷杯盘,擦净桌子,又把四个在院子里疯玩得一身汗泥、小脸像花猫似的孩子挨个“捉拿归案”,按在盆边洗乾净。 等他用毛巾擦著手回到堂屋时,杨大河正独自坐在八仙桌旁他那把老旧的藤椅上,就著窗外最后一丝天光,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抽著旱菸。 手里未抽完的菸捲在渐浓的暮色里明明灭灭。 “坐。”杨大河指了指对面的凳子,声音比平时更低沉,也更缓。 杨平安依言坐下,腰背挺直。 父子间有片刻的沉默,只有菸丝燃烧时细微的嗶剥声,和窗外归巢麻雀最后的啁啾,远远地、隱约地传来。 “平安,”杨大河缓缓吐出一口烟,青白色的烟雾在昏暗中裊裊散开,模糊了他深刻的表情,“上大学,是好事。能走出去,见见外头的大世面,学那些咱们这儿学不著的真本事,爹这心里头……是真为你高兴。” 他顿了顿,又深深吸了一口烟,让那辛辣的气息在肺里转了一圈,才继续道,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重: “可你要记住,这人哪,走得再远,飞得再高,都不能忘了根在哪儿。你的根,在平县,在你一手一脚参与搞起来的机械厂,在咱们这个热热闹闹的家里。 学业,要完成,书本里的学问,要扎扎实实装进肚子里,这都没错。 可厂里那一大摊子事,技术上一个又一个要攻克的关口,那些把一身本事、半生指望都隱隱託付给你的老师傅们, 还有家里这老老小小几张嘴,你肩上已经挑起来的这些担子,不能因为换了地方上学,就觉著轻了,就能撂下一头。” 菸头的红光在昏暗中执著地闪烁,跳跃,像暗夜荒野里孤独而坚定的独眼。 “你现在做的事,走的这条路,爹有些新东西,不完全明白。”杨大河的目光透过烟雾,变得格外幽深,如同院中那口歷经岁月、深不见底的老井, “可爹看得出,你走得不简单,也不容易。『工艺优化组』那几位身上带著『歷史问题』的老师傅,你费心思把他们拢在一起,给他们一个能安心传艺、留点真东西的地方, 你这是在护著机械厂,也是咱们国家工业,真正的命根子; 厂里那些顶著『国防急需』名头的项目,技术压力大,政治风险也不小,你闷不吭声地往前推; 家里这几个从安安到星星的小萝卜头,你一个个用心教著,引著他们往正路上走……这些,桩桩件件,都是你的责任,是你自己给自己压上的担子。” 他凝视著儿子年轻却已褪去青涩、显露出山岳般沉稳气度的脸庞,语气里是罕见的、几乎算得上柔和的郑重: “往后几年,你省城、平县两头跑,学业、工作、家里三头顾,只会比现在更忙,更累,觉都怕睡不够。 但这份累,是你自己选的路,也是你该扛的担。累,骨头才硬;累,根才扎得深;累,路才走得稳当,走得长远。” 杨平安迎著父亲那深邃如古井、殷切如春阳的目光,缓缓坐直了身体,仿佛承接某种无形的重量。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清晰、有力、沉稳,像最好的锻工手中挥动的锤头,一下下敲打在烧红的铁坯上,篤定而坚实: “爹,我明白。去省城上大学,是去充电蓄能,是去开阔眼界格局,也是去结交將来於国於家能用上的人脉。 最终,是为了能回来,更好地做事,把根扎得更牢,把路铺得更宽。厂子、家里,两头我都会安排好,担子一副也不会撂下,您放心。” 杨大河定定地看了他半晌,脸上那些被岁月和风霜刻出的深刻纹路,在渐浓的暮色中显得柔和了些,仿佛融入了这温暖的夜色。 他伸出手,那只手依然宽厚有力,带著常年劳作的茧子,再次重重地、结结实实地拍了拍儿子的肩膀。 这一次,力道沉甸甸的,仿佛要將自己半生的阅歷风霜、无言的信任骄傲、还有所有的牵掛与嘱託,都透过这血脉相连的坚实一拍,传递到儿子的筋骨与血脉里去。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却仿佛有千钧重,“去吧。好好学,也好好干。” 第216章 布局要点 夜深人静,月华如水银泻地,透过老旧的木格窗欞,在屋內青砖地上洒下一片清冷而明亮的辉光。 杨平安轻轻关好房门,隔绝了外界最后一丝声息。 心念微动,身影便从这简陋却温暖的小屋中悄然消失,进入了那片独属於他的、超越常理的“空间”。 空间里常常是令人舒適的温度,温暖如春,却又清爽宜人。 灵泉潺泊,流淌不息,水声潺潺,是这里永恆的背景音。 空气里瀰漫著灵植特有的清新芬芳,混合著湿润泥土的朴实气息,远处,作物生长的细微拔节声、牲畜安眠的轻鼾, 交织成一片生机勃勃而又寧静祥和的夜曲。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去巡视田亩的长势,或查看圈舍里那些活物的状况,而是径直走到灵泉旁那块天然形成、光洁温润的青石台边。 石台上,摊开著他那本厚重的硬壳笔记本,深蓝色的封面边角已经磨损,露出底下灰白的纸板,记录著无数个日夜的心血。 上面一浮现著的,是那份初步的、绝不能为外人所知的“星火名单”——二十二个名字,如同二十二簇在时代风雨中飘摇不定、却蕴含著珍贵光与热的火种,亟待守护,亟待引燃。 他拿起那支用得半旧的钢笔,在笔记本新翻开的一页最上方,落下端正而有力的字跡:“1964年9月初,录取已定。省工学院机械系,半工半读模式已获正式批准。下周赴省城报到。” 笔尖在纸面上悬停片刻,他眸光沉静如古井寒潭,略一思索,继续写道,字跡流畅而稳定: “未来数载布局要点: 1. 省城学期:系统夯实机械原理、材料力学、理论力学根基,此为本。重点拓展自动化控制、液压传动、基础电子技术等前沿领域,此为用。 充分利用大学图书馆海量资源及教授专家人脉,建立新的、更高层次的技术信息获取与学术交流渠道,此为桥。 2. 机械厂周末:確保“卫士-2”车型量產过渡绝对平稳,质量问题必须闭环解决,信誉攸关。 全力推动“利剑”单兵火箭筒项目完成关键原理验证与初步设计定型,取得阶段性硬成果。 稳固“工艺优化组”,务必形成首批扎实、可展示、能解决实际问题的工艺成果资料汇编,巩固其存在必要性与不可替代价值。 3. 星火计划延伸:藉助省城地理便利与信息集散优势,以纯粹技术探討、文献资料查阅请教等无可指摘的名义,谨慎接触名单中外围、处境相对缓和、风险较低的人员, 建立初步的、安全的单向或双向联繫,细致评估进一步接触、引导或实施转移的可能性与现实风险,绝不冒进。 4. 家庭守护:孩子们教育需形成稳定、渐进、因材施教的长期体系。安安(深入引导数学逻辑思维与科学探究方法)、军军(深化物理直觉培养与系统化动手实践能力)、怀安(逻辑思维、专注力与耐心启蒙)、星星(观察力、想像力与表达训练)需制定详细阶梯计划,动態调整。 父母家人身体需借日常饮食潜移默化持续维护,细水长流。 5. 自身节奏:半工半读模式需高效平衡时间与精力,切忌疲於奔命。 空间时间差主要用於技术难题攻坚、复杂知识消化吸收及关键谋划推演。始终保持低调务实作风,根基不离平县乡土,发展不脱实际国情,步步为营。” 写罢,他轻轻搁下笔,目光在这几行凝聚了未来数年方向、重心与行事准则的文字上,久久停留。 眼神深远,仿佛已穿透这薄薄的纸页,看到了那条即將在脚下展开的、更加繁忙奔波却也更加广阔深邃的道路。 那路上有省城知识殿堂的明亮灯火,有红星厂车间熟悉的机油与金属气味,有“星火”微光摇曳的希望,也有家庭温暖的守望。 去省城,是前进的必然步伐,是视野与格局的强制性拓展。那里有更高的知识殿堂等待攀登,有更丰富多元的信息资源可供挖掘,有更广泛潜在的人脉网络需要编织。 这一切,都將让他有能力將“星火”照向更远的、被遗忘的角落,將技术的根基扎向更深厚肥沃的土壤,为未来积蓄更磅礴的力量。 但根,必须也必將牢牢地、深深地扎在平县这片他熟悉又热爱、平凡却坚实的土地上。 这里有他几乎从零参与、亲手锻造、如今已承载著数百个家庭生计与国防一线重託的红星厂; 有他血脉相连、骨肉情深、必须倾尽所有守护的家人至亲;有他刚刚克服阻力点燃、绝不容许在风雨中熄灭的技术传承与希望之火; 更有父亲那句沉甸甸如磐石、温热如血脉的嘱咐——责任所在,即是根基所在;担当之处,便是家园所系。 他將笔记本合拢,与意念中的石板一同,小心收妥。心念流转间,身影已悄然回到现实的小屋。 窗外,夜色正浓,万籟俱寂,人间似乎都已沉入最深的睡眠。 只有极远处的天际,偶尔传来一声悠长、孤寂又充满力量的火车汽笛,撕裂厚重的夜幕,预示著即將到来的黎明与远行。 东方的天际,尚被深蓝色的天鹅绒重重包裹,不见一丝曙光。 但那最深沉的墨蓝之下,似乎正悄然透出一点点难以用肉眼察觉的、微弱的灰白。 那是黎明到来之前,最黑暗的时刻正在无声退却的徵兆,是光明积蓄力量、即將喷薄而出的序曲。 杨平安走到窗边,轻轻推开那扇有些滯涩的木窗。 凌晨清冽至极的空气,裹挟著露水的湿润与远方田野的草木气息,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最后一丝疲惫,令人精神为之一振。 远处,红星机械厂的方向依旧沉浸在夜色中,沉默而巨大。 第217 章 启程 窗纸刚透出蟹壳青,院子里那棵老桃树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隱若现。 杨平安將最后两本笔记塞进半旧的帆布书包,拉紧搭扣时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他转身,手指探向床头那颗磨得光滑的铁钉——外衣就掛在那里,口袋微微鼓起。 他仔细摸了摸,硬纸板的边缘触感分明:录取通知书,还有厂里开的介绍信,都在。两样东西用油纸仔细包了一层,防著路上的潮气。 墙角的旧皮箱静静立著,棕色的皮革在经年累月中已显暗淡,边角处露出灰白的衬布纤维。 箱子不大,是他三年前去省城参加技术交流会时买的。 打开箱盖,最底下是油纸包裹——孙氏凌晨四点就起来烙的油饼,厚实,油已浸透了纸,透出温暖的金黄色泽。 上面整齐叠放著两身换洗衣裳:洗得发白的工装,领口袖口都用米汤浆过,挺括;一套乾净的深蓝布衣裤,是孙氏特意为他上学缝的。 衣裳之间,还夹著一小包晒乾的槐花——孙氏说,省城的水硬,泡点槐花茶,清火。 院门“吱呀”一声推开时,声音在黎明的寂静中格外清晰,惊起了屋檐下一只早醒的麻雀。 杨冬梅已经等在门外了。她背著一个鼓囊囊的蓝布包袱,用的是家里最结实的那块粗布,包袱结打得又紧又牢。 左手提著一个藤编提篮,篮子里是母亲半夜起来装好的咸菜疙瘩、一小罐自家做的黄豆酱,还有几个煮鸡蛋——蛋壳上还带著灶膛的余温,摸上去暖手。 她看见弟弟出来,晨光在她清秀的脸上投下柔和的侧影。她轻轻点头,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扰了什么:“都齐了?” “齐了。”杨平安应了一声,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提篮。藤条编得密实,提手被岁月磨得光滑温润。 两人没有再多言语,转身朝著巷口走去。这个决定是昨晚就商量好的——父亲杨大河昨夜值夜班,此刻应该在局里休息; 四个孩子,安安、军军、怀安、星星,都还在梦乡。 若是等他们醒了,看见舅舅和小姨要出门,少不了一番拉扯哭闹,到时候哄好了再走,既耽误时间,又平添离愁。不如就这样,悄悄地走。 脚步声落在青石板上,发出轻微而有节奏的声响,在这沉睡的巷弄里,仿佛是唯一的生机。 谁家院里的大黄狗听见动静,警觉地低吠了两声,待分辨出是熟悉的气味,便又懒懒地趴了回去。 晨风带著露水的清冽和远处田野传来的、若有若无的草腥气,迎面拂来。 杨平安將提篮换到左手,右手稳稳提起皮箱——箱子不算重,但提久了,手掌虎口处仍会被坚硬的提手勒出深深的红印。 他们穿过几条安静的街巷,县汽车站就在不远的前方。 天色渐明,车站门口已有了三三两两的人影。 本书首发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便捷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一辆墨绿色的公共汽车静静停靠在站牌下,车身上用白漆刷著“平县—省城”的字样,漆面有些斑驳,笔画却依然清晰可辨。 司机是个四十出头的汉子,脸庞黝黑,此刻正蹲在车头前,就著天光卷著菸叶。看见姐弟俩走近,他站起身,將卷好的烟別在耳后:“学生伢子?去省城报到?” “嗯。”杨平安点头。 “上车吧,还得等两个去地区办事的同志。”司机拉开吱呀作响的车门。 车厢里已有了五六位乘客。一个穿著灰色中山装、戴著黑框眼镜的中年人抱著公文包,头靠著车窗假寐;一对年轻夫妇带著个三四岁的小男孩,孩子趴在母亲怀里,睡得小脸红扑扑的; 还有个穿著劳动布工装、肩上搭著帆布工具袋的青年,正望著窗外发呆,脚边放著一捆用麻绳綑扎的图纸。 杨平安和杨冬梅在车厢中后部找了个双人座坐下。皮箱塞进座位底下,提篮放在併拢的膝盖上。 车窗玻璃上蒙著一层薄薄的灰尘,透过它望出去,外面逐渐甦醒的世界像是隔了一层毛玻璃,朦朧而安静。 引擎发出一阵沉闷的咳嗽般的轰鸣后,车子猛地一颤,缓缓驶离了车站。 杨平安下意识扶住了前座的铁质靠背。车子在尚显空旷的街道上顛簸前行,扬起一阵淡淡的尘土。 他转过头,透过模糊的车窗,望向红星机械厂所在的方向。那里还笼罩在一片乳白色的晨雾之中,只有几个高大的烟囱和水塔的轮廓,如同沉默的巨人,隱约矗立在灰濛濛的天际线上。 车厢里渐渐有了低语声。那对年轻夫妇在小声商量到了省城先去亲戚家还是先找招待所; 戴眼镜的中年人掏出怀表看了看时间,又小心地收好;穿工装的青年从工具袋里摸出半个冷馒头,就著军用水壶里的水,小口地吃著。 杨冬梅一直安静地望著窗外飞快掠过的田野和村庄,手指无意识地缠绕著包袱的系带。 杨平安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坐著,感受著身下车轮持续不断的震动,和那种隨著里程增加而愈发清晰的、与熟悉的一切逐渐剥离的微妙感觉。 这感觉並不强烈,却像一根极细的丝线,轻轻缠绕在心口。 第218章报到 省城汽车站的气派,是平县那个小站无法比擬的。 水泥铺就的站前广场开阔嘈杂,人流如织。自行车铃鐺声清脆而急促,像欢快而密集的雨点。 挑著担子的小贩在人群中灵活地穿梭,拖著长腔吆喝:“热包子——刚出笼的热包子——”“豆腐脑——咸的甜的都有嘞——”。 空气里混杂著汽油味、尘土味、食物蒸腾的香气,还有四面八方涌来的、属於大城市的、蓬勃而杂乱的生气。 杨平安一手提著皮箱,一手拎著提篮,背上还背著鼓囊囊的书包,在涌动的人潮中努力站稳脚跟。杨冬梅紧跟著他,一只手不自觉地攥住了他后背的衣裳。 “先去你学校。”杨平安侧过头,提高声音对四姐说。他出发前仔细研究过地图——省工学院在城西,师范学院在城东,两校直线距离不远,但师范学院报到点离车站更近一些。 两人按照记忆中的方位和路牌的指引,穿过熙熙攘攘的街道。 省城的马路宽阔许多,能容两辆大卡车並行。两旁多是三四层高的楼房,墙面刷著白灰或淡黄色,不少还残留著斑驳的標语痕跡。 商店的橱窗虽然陈列的商品种类不多,但摆放得整齐有序,玻璃擦得鋥亮。拖著两条“长辫子”的无轨电车叮叮噹噹地驶过,带来一阵迅疾的风。 走了约莫半小时,师范学院那古朴的校门便映入眼帘。 同样是灰砖砌的门楼,比省工学院的略显小巧精致,门楣上掛著红底金字的校牌,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门口用课桌临时搭起了报到点,拉著“热烈欢迎1964级新同学”的红色横幅。几位戴著红袖章的学生干部在热情地引导新生填表、查验材料、指示方向。 杨平安陪著杨冬梅走过去。负责登记的是位三十多岁、梳著齐耳短髮的女老师,面容和善,说话带著清晰好听的普通话腔调。 她接过杨冬梅的通知书,仔细核对,又看了看介绍信,然后在名册上找到名字,用钢笔工整地打了个勾。 “杨冬梅同学,欢迎你。宿舍在女生宿舍楼三层的308房间。被褥和蚊帐学校统一发放,生活用品需要自备。 下午两点,学校大礼堂举行新生开学典礼和入学教育,请准时参加。”女老师有条不紊地交代著,递给杨冬梅一张盖了章的报到凭证和一把繫著红绳的铜钥匙。 杨冬梅接过,轻声说了谢谢。她转过身,看向弟弟,嘴唇微微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眼神里有对陌生环境的些许忐忑,也有即將展开新生活的期待。 “安顿好了就写信回家。”杨平安说,“周末我去找你,或者你来找我也行。路记清楚了吗?” “记清楚了。”杨冬梅的声音不大,却透著股韧劲,“你……自己在那边,也注意身体,按时吃饭。” “嗯。” 简单的告別后,杨平安站在门口,看著四姐背著那个显得有点大的蓝布包袱,手里提著提篮,身影融入进出校园的新生人流,渐渐消失在绿树掩映的甬道深处。 他站了一会儿,才转身,朝著另一个方向走去。 又走了二十多分钟,视野尽头,省工学院那更为恢弘的灰砖拱形门楼赫然在目。 门楼高大沉稳,“工业报国”四个水泥铸就的大字镶嵌在门楣上方,漆成醒目的朱红色,在阳光下显得庄重而充满力量。 门两侧立著宣传栏,贴满了新学期的各种通知、课程表,还有上一届优秀学生的光荣榜。 进出校门的学生络绎不绝,大多穿著蓝、灰、绿色的衣服,脸上洋溢著青春的朝气和对知识的渴求。 报到处设在主楼一层宽敞的礼堂里。几排长桌拼成工作檯,桌后坐著几位神情严肃、颇有老师傅气质的工作人员,正忙碌地核对材料、登记造册、发放物品。 队伍排得不算长,秩序井然,只听得见低低的交谈声和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轮到杨平安时,他递上通知书和厂里的介绍信。负责登记的是位五十岁上下、戴著老花镜的男老师,头髮花白,手指关节粗大。 他接过材料,扶了扶眼镜,目光在纸上停留片刻,又抬眼仔细打量了一下杨平安,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起。 “杨平安?”他的声音带著些许沙哑,语气却肯定,“红星机械厂来的那个?” “是我,老师。” 老师傅点点头,用蘸水笔在名册上找到对应位置,画了一个粗重而清晰的勾。 “嗯,听说过你。年纪轻,在厂里倒是搞出了点名堂。”他说话没什么客套,直来直去,带著技术人特有的务实, “宿舍安排好了,在三號楼,二楼,东头第二间。被褥枕头去总务处凭条领取,教材到教材科那边领。今天下午三点,就在这个礼堂,开新生大会,系主任讲话,別迟到。” “谢谢老师。”杨平安接过盖好章的报到回执和一把有些沉手的黄铜钥匙。 “等等,”老师傅叫住他,声音压低了些,“你们机械系的刘主任特意打过招呼,你的情况特殊,课程安排上可以適当灵活。具体怎么操作,你有空了自己去系办公室找他谈谈。” “明白了,谢谢老师提醒。” 提著行李走出略显喧闹的礼堂,午后的阳光正烈,晒得人皮肤发烫。 杨平安按著路牌的指引,穿过主楼前宽阔的广场。广场边栽种著高大的法国梧桐,枝叶交织成浓密的绿荫,在地上投下大片清凉。 树荫下,有学生坐在石凳上安静看书,也有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热烈討论著什么,羽毛球在空中划出白色的弧线,伴隨著清脆的击打声和欢笑声。 三號楼是一栋典型的苏式风格红砖楼,三层高,窗户是狭长的竖格子窗,透著一股简洁实用的工业美感。 墙面爬满了茂密的爬山虎,绿意葱蘢,但墙角的水泥抹面已有不少斑驳脱落,露出底下暗红色的砖块。 楼门口的水泥台阶被经年累月的脚步磨得光滑,边缘圆润。 二楼走廊光线略显昏暗,两侧房门大多紧闭,门牌上的號码有些模糊。东头第二间的房门虚掩著,里面传来整理物品的窸窣声和低低的交谈。 杨平安推门而入。 房间不大,约莫十五六平米。靠墙並排摆著四张军绿色的双层铁架床,油漆已经斑驳,露出底下暗红的铁锈。 靠窗的两张下铺显然已经有了主人,一个戴眼镜、模样斯文的男生正往床头的简易书架上码放书籍,另一个身材高壮、皮肤黝黑的男生正跟一床厚棉被较劲,试图把它塞进墙壁上那个狭小的壁柜里。 听见开门声,戴眼镜的男生抬起头,推了推鼻樑上的黑框眼镜,目光带著询问:“新来的同学?” “嗯,杨平安,机械系。”杨平安说著,將皮箱放在靠门那张床的下铺——这是房间里剩下的唯一空铺位。 “李文远,也是机械系的。”戴眼镜的男生指了指那位高个子,“他是王志宏,动力系的。” 王志宏刚好把那团棉被成功塞进柜子,长出一口气,转过身抹了把额上的汗,冲杨平安露出一个爽朗的笑容:“可算来齐了!这柜子设计得真够呛,比我们厂里的工具箱还难收拾。你好啊,杨平安!” 杨平安点头回应,目光扫过这间即將生活四年的小屋。 四张铁架床,四张小书桌,四个壁柜,除此之外別无长物,简单得近乎简陋。窗户朝南,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洒进来,在水泥地面上切割出几块明亮的光斑。 空气里混合著新刷墙壁的石灰味、老旧木器的气息,还有一丝淡淡的铁锈味。 “你是走读还是住校?”李文远一边將最后一本书插进书架,一边问道。 “住校。”杨平安解开皮箱的搭扣,“不过每周要回厂里一趟,算是半工半读。” 李文远和王志宏交换了一个眼神。李文远笑了笑,镜片后的目光带著几分瞭然和好奇: “半工半读?那可真不轻鬆。咱们这届听说有好些是从各大厂矿推荐来的技术骨干,进修性质的居多。但像你这样,正式编入全日制班级学籍,还能保留厂里工作两头跑的,你是我知道的头一个。” 杨平安没有过多解释,只是从箱子里取出被褥。被褥是孙氏用家里积攒的旧棉花重新弹松后缝製的,外面套著粗布被套,洗得发白,却乾净厚实。 他动作利落地铺床——先铺上草蓆,再摊平褥子,被子叠成標准的“豆腐块”,稜角分明地放在床头。 帆布书包掛在床头的钉子上,里面露出笔记本和几本厚重专业书的边角。 第219章新生大会 下午三点,新生大会准时在礼堂召开。 能容纳数百人的礼堂座无虚席。清一色年轻的面孔,眼神里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和些许初入大学的迷茫。 衣著色调单调,却洋溢著蓬勃的生气。空气中瀰漫著新布料浆洗后的气味、汗味,以及那种集体场合特有的、微微亢奋的氛围。 系主任刘教授五十多岁,梳著一丝不苟的背头,穿著笔挺的深灰色中山装,风纪扣扣得严严实实。 他站在讲台上,声音洪亮,带著那个时代教育者特有的、不容置疑的坚定。 从“为国家工业化培养栋樑之材”的办学宗旨,讲到严谨的课程体系与严格的纪律要求,再到“又红又专”、“理论紧密联繫生產实际”的殷切期望。话语里充满了时代特有的宏大敘事和激昂口號。 杨平安坐在后排靠近过道的位置,腰背挺直,听得很认真。 摊开的笔记本放在膝上,手中的钢笔偶尔落下,记下几个关键词或他认为值得深思的提法。然而,他的內心异常清醒。 这些纲领性的宣导,这套按部就班、强调全面基础的教学计划,於他而言,节奏或许过於平缓,內容或许失之宽泛。 他脑海中浮现的是红星厂试製车间里,“卫士-1”传动轴因微米级误差而发出的刺耳异响; 是为了解决一个热处理变形难题,他与老师傅们在炉前守了整整一夜,观察火色变化;是那些图纸上不会標註、却决定成败的装配手感与经验诀窍。 课堂的理论是骨架,而他早已在实践的熔炉里,触摸到了血肉乃至灵魂。 但他需要这个平台,需要这张被社会认可的文凭,需要这里匯聚的知识资源,更需要——那些隱於讲台之后、腹有真才却可能默默无闻的先生。 大会在热烈的掌声中结束,人流如潮水般涌出礼堂。 杨平安不急不躁,待人群散得差不多了,才收拾好笔记本,缓步走出。夕阳的余暉透过高大的拱窗斜射进来,在磨得光滑的水磨石地面上投下长长的、温暖的光带。 他站在礼堂高大的门廊下,望著校园里步履匆匆或悠閒漫步的学子。 有人怀抱书本疾步走向图书馆,有人在篮球场上奔跑跳跃挥洒汗水,女生们三两结伴,笑语嫣然。 这一切,新鲜,有序,充满了象牙塔內特有的朝气与寧静,与他所熟悉的、瀰漫著机油与钢铁气息的工厂车间截然不同。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未来四年,很大一部分光阴將在此度过。 然而他无比清楚,这里绝非他世界的全部。 他的根系,他的战场,他无法卸下的责任,都牢牢锚定在两百多里外那座小县城,在那片机器日夜轰鸣的厂区,在那个总有稚嫩童声縈绕的温暖小院。 --- 翌日清晨,六点整,尖锐的铃声划破了宿舍楼的寧静。 杨平安几乎在铃声响起的同时便睁开了眼睛,多年养成的自律刻入骨髓。 上铺的李文远含糊地嘟囔了一句,翻了个身。对面的王志宏则打著巨大的哈欠坐起身,头髮蓬乱如草。 洗漱间位於走廊尽头,一排水泥砌成的长槽,上方是一长列黄铜水龙头。 拧开,自来水哗哗流出,带著初秋清晨刺骨的凉意。 杨平安用毛巾浸透冷水,用力擦了把脸,冰凉的刺激感瞬间驱散了最后一丝困意,精神为之一振。 第一节课《机械製图》安排在教学楼三楼的阶梯教室。杨平安到得很早,教室里空荡安静,只有前排坐著一位梳著麻花辫的女生,正低头默读课本。 他选了中间靠窗的位置坐下,从帆布包里拿出笔记本和削好的铅笔——学校发的教材他放在了宿舍,那些基础原理与画法规范,他早已在实践中反覆验证、融会贯通。 上课铃响时,教室里已坐得满满当当。授课的是一位年过半百的老教授,姓陈,头髮花白,戴一副朴素的黑色宽边眼镜,身上的中山装洗得有些发白,却熨烫得极为平整。 他讲课语速平缓,逻辑却异常清晰严密,从最基本的投影原理娓娓道来,逐步深入到三视图的规范与奥妙。 只是进度確实从容,一个剖视图的画法与標註,便仔细讲解了一整堂课。 杨平安一边听,一边在笔记本上信手勾勒。 他画的並非黑板上的標准例题,而是红星厂里那些实实在在的零件简化剖面,並在旁边用小字標註上他在实际生產中遭遇过的、教科书绝不会提及的疑难——例如那个因考虑热膨胀而必须在设计图上故意预留特定补偿余量的轴承座, 又如那个因铸造环节无法完全避免砂眼缺陷而需在加工工艺上额外增加一道修復工序的齿轮毛坯轮廓。 第 220章 求学 下课铃声响起,学生们收拾书本,交谈声四起。杨平安没有动,待到教室里人声散去,重归寂静,他才合上笔记本,走向讲台。 陈教授正在整理摊开的教案,闻声抬头,镜片后的目光平静无波:“同学,还有问题?” “陈老师,”杨平安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您刚才讲解第三视角投影时,提到了基准线选择不当可能引入的累积误差。我在实际绘图工作中,遇到过非常类似的情况,有些疑问想向您请教。” 陈教授手上动作几不可察地一顿:“具体说说。” 杨平安翻开笔记本,精准地找到其中一页。页面上是一幅传动箱壳体的剖面图,线条乾净利落,標註详尽专业,透著一股干练的工程美感。 “这是我们厂『东风-2』车型传动箱的壳体图纸之一,”他的手指点向图纸上一处用红笔仔细圈出的区域, “按照標准机械製图规范,这几个关键轴孔的定位基准应当统一设置在理论中心线上。但在实际试製和小批量装配中,我们发现这几个孔的同轴度屡屡超差,直接导致齿轮嚙合產生异常噪音,影响整车性能。 后来,我们调整了设计思路,將绘图基准从理论中心线,改为加工夹具上的实际定位基准面,问题才得到彻底解决。” 他略作停顿,目光迎上教授探究的视线:“我想请教的是,对於这类『设计理论基准』与『製造工艺基准』在实际中发生衝突的情况,在更深入的工程图学领域,是否存在比现行教材所述更为精確、更贴合复杂生產实际的表达范式或处理方法?” 陈教授接过那本笔记,扶了扶眼镜,目光落在图纸上。 那图上不仅有符合国標的规范视图与详尽標註,一旁空白处还以工整小字记录了装配时的实测数据、异常现象描述、以及基准调整前后的效果对比。 这绝非照猫画虎的课堂作业,而是浸润著实践汗水、带著金属温度与机油气息的真实技术记录。 短暂的静默在空旷的教室里瀰漫。窗外隱约传来操场上体育老师清脆的哨音。 教授缓缓抬起头,目光在杨平安年轻却沉静的面庞上停留了片刻,眼底掠过一丝细微的波动。 “你这图纸……”他开口,语速很慢,“绘製得相当扎实。所提的问题,也切中了要害。” 他將笔记本递迴,“你提到的这个矛盾,在现有通用教材里,確实鲜有系统论述。但在高精度製造领域,尤其是军工、精密仪器行业,它却是一个无法迴避的经典难题。” 他拿起教案,夹在臂弯:“如果你之后有时间,可以来我办公室。 我那里还保存著一些早年苏联专家援建时期留下的原始技术图纸,还有一些內部发行的工艺手册。 上面关於工艺基准转换、尺寸链公差优化分配的特殊处理方法,比现在课堂上传授的通用知识……更贴近复杂现实,或许也更具有实用价值。” “非常感谢陈老师。”杨平安双手接过笔记本,诚恳地道谢。 “不必客气。”陈教授摆了摆手,转身向教室外走去,行至门口时,脚步微顿,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你是从红星机械厂来的?” “是的。” “嗯。”教授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背影消失在走廊转角的光影里。 杨平安站在重归寂静的教室中,窗外秋阳正暖。 他知道,自己寻对了路径。他要找寻的,正是陈教授这般人物——腹笥渊深却低调务实,真正怀揣著从实践中淬炼出的宝贵真知,並愿意將其传授给那些懂得其价值、並能將其付诸实际的后学。 接下来的几日,他並未急於广撒网,而是有选择地旁听了三四位资深教师的课程。经过仔细观察与比较,他最终锁定了两位。 一位是讲授《材料力学》的周教授,年过六旬,身形清瘦,脊背微驼。 性情是出了名的孤僻寡言,授课时目光常常投向黑板某处或窗外虚空,很少与台下学生直接交流。 然而,他讲授每一个材料强度公式、每一种应力应变模型,都能追溯至最本源的物理假设与严密的数学推导,深入浅出,深辟入里。 下课铃声便是他离开的讯號,绝不拖沓一秒。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顺畅 全手打无错站 另一位是教授《金属材料与热处理工艺》的赵老师,五十多岁,方脸阔口,嗓音洪亮。 他曾在北方某大型兵工厂的热处理车间深耕十几年,后因性情耿介、直言不讳而调至教职。他的课堂充满鲜活案例,信手拈来的皆是“淬火时看火色由亮黄转橘红就得当机立断”、 “回火温度差上十摄氏度,韧性指標能差出一个量级”这类老师傅口口相传的宝贵经验,带著浓厚的车间烟火气与实战感。 杨平安的策略明確而务实:每次课后,他必会带著一个具体的、来自生產一线的问题前去请教。 问题绝非凭空臆想,皆是他在红星厂攻关时亲身遭遇、翻遍现有资料也难以完美解决的硬骨头。 问题切口往往很小,却直指技术核心,例如“某种低合金高强度钢在特定低温环境下衝击韧性陡然下降的机理与预测模型”、“复杂异形铸件在淬火过程中因冷却不均导致变形翘曲的规律与工艺补偿方法”。 周教授与赵老师的初始反应如出一辙——淡然,疏离,回答简洁近乎吝嗇。 然而,当杨平安第三次、第四次带著同样精准、同样源自实践困境的问题出现时,两位先生的態度发生了微妙的转变。 周教授依旧言语不多,但会在他提问时,多看他一眼,解释时会多延展一两步关键的推导逻辑。 赵老师则更为直率,有一次甚至拍著杨平安的肩膀,声音洪亮地说:“你小子问的这些,不像个学生娃娃,倒像是车间里摸爬滚打了好几年的技术员!有点意思。 下回我把我们厂当年內部使用的一套热处理工艺参数卡片带过来,你可以参考参考。” 周五上午,课表空白。杨平安正在宿舍整理一周积累的笔记与思绪,房门被轻轻叩响。 开门,是系里的教学秘书,一位三十出头、穿著列寧装的女同志。“杨平安同学,刘主任请你现在去他办公室一趟。” 系主任办公室位於主楼二层,朝南,窗明几净。 刘主任坐在一张宽大的老式木桌后,桌上文件书籍堆叠有序。 他手里夹著一支未点燃的香菸,正在审阅一份材料。见杨平安进来,他指了指桌前的木椅:“坐。” 杨平安依言坐下,身姿端正。 刘主任放下材料,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开门见山:“听说你这周,往陈教授、周教授,还有赵老师那儿,跑得很勤?” “是。几位老师学识渊博,讲解深刻,我有很多在实践中遇到的疑问,正好向他们请教。”杨平安回答得坦然从容。 “嗯。”刘主任点了点头,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洁的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 “你的特殊情况,厂里之前来函说明过,学校也了解。半工半读,既要完成规定的学业,又不能耽误厂里重要的生產技术工作,这个平衡不容易把握。”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商议:“学校一贯倡导『理论联繫实际』、『学以致用』。对於你这样有扎实实践基础的特殊学生,我们愿意在教学安排上给予一定的弹性。 这样,从下周开始,像《机械原理》、《工程製图》这些你已经明显掌握的基础理论课程,你可以申请部分免听,通过阶段性考核即可。 腾出来的时间,你可以去旁听高年级的专题研討课,或者,如果感兴趣,也可以申请加入系里几位教授正在进行的课题研究小组。” 杨平安没有立刻回应,他沉吟了数秒,方才开口,语气沉稳:“谢谢主任的关心和安排。 不过,我个人考虑,还是想先把本科阶段的基础课程完整地跟听一遍。 有些內容,儘管看似基础,但不同老师讲解的角度、深度,以及他们融合进去的工程经验,是自学难以完全获得的。 我想利用在校时间,把理论基础夯得更实一些。至於专题研討和课题参与,等基础课程步入正轨后,我再逐步尝试加入。” 刘主任看著他,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讚许。不骄不躁,不贪多冒进,这份沉稳在年轻人中颇为难得。 “好。脚踏实地总是对的。具体课程时间如果有衝突,可以直接找教学秘书协调。 另外,”他拿起桌角另一份文件,“学校和省內几家重点骨干企业有协同攻关项目,有些是解决生產中的技术瓶颈,有些是联合进行新產品预研。 你有兴趣且时间允许的话,可以申请参与,这既能折算一定的实践学分,对你未来的毕业设计和职业发展,也大有裨益。” “我明白了,谢谢主任指点。” 从主任办公室出来,走廊里静謐无人。杨平安没有直接回宿舍,而是脚步一转,朝著图书馆的方向走去。 省工学院的图书馆是一栋独立的二层灰砖小楼,坡屋顶,窗户装著深绿色的铁质窗欞。一楼是中文书刊阅览室和报纸杂誌区,二楼则划分为外文资料室与教师专用阅览区。 外文期刊室位於二楼西侧尽头。厚重的木门上贴著一张白纸,毛笔书写的“外文资料室”几个字墨跡已旧,下方用小字註明“凭教师证或特殊阅览证入內”。 杨平安推门的手停住了,他知道,这里面或许藏著更前沿的技术信息,但此刻他还无法进入。 他转身下楼,回到了一楼的中文阅览室。这里书架林立,瀰漫著纸张与油墨特有的气味。 他在“机械工程”和“金属工艺”分类的书架前驻足,目光扫过一本本或崭新或陈旧的书脊。 最终,他抽出了一本厚厚的、书页已经泛黄的《机械设计手册(1958年修订版)》,在靠窗的一张长桌前坐下,翻开了书页。 第221 章专项排查 杨平安推开红星机械厂后门那扇绿漆斑驳的铁皮门时,东边天才刚泛出鱼肚白。 晨风从空旷的试车场上刮过,带著熟悉的铁锈味、冷却的机油味和泥土的气息。 他肩上挎著那个半旧的帆布书包,脚步没停,径直穿过堆放著部分物料的后区,直奔技术科所在的车间。 在省工学院听完《机械原理》和《金属工艺学》两门课,他揣著课堂上新琢磨的几点想法,搭了最晚一班长途车赶回平县,就为了今天“卫士-2”改进型样车的第二轮综合路试与振动问题专项排查。 车间里已经亮著灯,有人在忙碌。高和平站在中央的装配台边,手里捏著一叠昨晚整理出来的测试记录表,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见是杨平安,紧绷的脸上线条稍微缓和了些:“来了?正好。昨晚的数据我又对了一遍,老问题还在,没躲过去。” “还是中高速区间的异常振动?传动轴那边新换的批次效果不理想?”杨平安把书包放在角落一个閒置的工具箱上,快步走过去。 “不完全是传动轴单一的问题。”高和平把记录表递给他,手指点了点上面用红笔圈出的几处数据,“试车班的老王跑了三趟,反馈很一致: 车速提到五十公里往上,车身、方向盘、座椅都有明显振感,『发麻』,『嗡嗡响』,是他原话。 咱们按上次碰头的意见,改过热处理工艺,传动轴齿轮也换了优化后的新批次,装上去跑,震动幅度是下来了一点,但没根除,驾乘品质还是不及格。” 杨平安接过表格,就著头顶垂下的白炽灯光,目光迅速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和简写符號, 手指在“发动机转速”、“对应车速”和“振动幅值”几栏间缓缓划过。这几天在省工学院,周教授讲授系统动力学时提到的“耦合振动”、“传递路径”这些概念,一直在他脑子里盘旋,此刻对照著手中的实测数据,某些模糊的念头正变得清晰起来。 “三姐夫,咱们现在的测试,主要还是靠老师傅的经验和驾驶员的体感反馈,对吧?”杨平安抬起头。 “对,厂里没有专业的振动噪声测试设备,最精密的也就是那台老示波器了。” “有示波器,再配合转速表,我们也许能搭个简易的频谱分析路子,不用太精確,先看看振动主要集中在哪个频率段。”杨平安思路清晰,“如果是特定频率的共振,那问题的性质可能就不一样了。” 高和平眼睛一亮,立刻点头:“是这个理!我让顾云轩把示波器和传感器准备好。” 顾云轩正蹲在停在装配台旁的样车底盘下,用手电筒仔细检查传动轴后桥连接点的螺栓紧固標记,听见声音,他抬起头,脸上蹭了几道黑色的油污。 他站起身,摘下半指劳保手套:“平安哥回来了?传动轴按你上次电话里提的思路,动平衡参数我又优化了一遍,精度提到了厂里现有设备的极限。 但昨天试下来……效果只有预估的一半,震动確实小了,可离『顺滑』还差得远。”他语气里带著挫败和困惑。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杨平安走到车旁,拍了拍他肩膀:“不是你做得不好。我怀疑,问题可能不完全出在轴本身的平衡度上。” 顾云轩一愣:“那是什么?” “可能是整个动力传动系统的匹配问题。”杨平安拿起旁边工作檯上的一截粉笔头,转身在刷了绿漆的水泥墙上画了个简易的方框图, “你看,动力从发动机飞轮出来,经过离合器、变速箱、传动轴,最后到后桥驱动车轮。 这中间,发动机是通过橡胶悬置软连接在车架上的,变速箱也有支承。 如果发动机悬置的刚度、阻尼特性,恰好和某个转速下传动轴旋转產生的激励频率『撞车』了,就会引发整个车架结构的共振。 这时候,你单单把传动轴做得再平衡,震动能量还是会通过悬置这个『桥』传到车体上,让人觉得振。” 顾云轩盯著墙上的简图,眼睛慢慢睁大,隨即猛地拍了下自己额头:“系统匹配!我怎么就钻在传动轴这一棵树上吊死了!光想著提高零件精度,没从整个动力总成布置和隔振的角度去想!” “现在想到也不晚。”杨平安丟掉粉笔头,“咱们接下来,双线並进。你这边,传动轴的新工艺標准不能松,尤其加工和动平衡检测的稳定性要抓死,这是基础。 我这边,带测试组,用示波器、转速表和现有的简易传感器,搭个架子,重点测几个关键转速区间的振动信號,看看频谱特徵,同时排查发动机悬置的状態。” 思路一旦打开,行动就快了起来。上午十点,简易测试准备就绪。 他们在样车的传动轴中间支承附近、变速箱壳体以及驾驶室地板下方,用土办法固定了几个压电式振动传感器,厂里以前探伤设备上拆换下来的旧件,线缆连接到那台老旧的示波器上。 顾云轩亲自驾车,测试员拿著手持机械转速表,同步记录发动机转速与车速。 第222章系统匹配 第一轮路试数据回来,示波器屏幕上模糊但仍有规律的波形显示,在发动机转速约1800转/分,对应车速55公里/小时左右时,振动信號出现一个明显的峰值。 “看,就是这个点。”杨平安指著屏幕上的波峰对高和平说,“1800转,正好是这台发动机最大扭矩输出转速区间。 如果发动机悬置的刚度偏高,阻尼偏小,吸收不了这个主要激励,能量就直接传递到车架,引起结构共振。人在车里,可不就跟坐在筛子上一样?” 下午,技术科的小研討室里,烟雾繚绕。高和平请来了三位退居二线、但经验极其丰富的老师傅。 他们年纪都在五十开外,是建厂初期的骨干,早年亲手装配、维修过不少苏式嘎斯、吉斯卡车,对整车的“感觉”调校很有心得,只是前些年因各种原因被调整到了仓库管理或质检辅助岗位,很久没碰核心的试製问题了。 杨平安对他们十分尊敬,仔细说明了目前的困境和初步分析。 “张师傅,”他问其中一位头髮花白、手指关节粗大的老师傅,“您以前修老吉斯150的时候,发动机底座那块,除了橡胶垫,还见过別的缓衝结构吗?” 老张师傅眯著眼回忆了一下,嘬了口烟:“橡胶块是主心骨,有的车底下垫的橡胶块里头还夹了层钢丝网,增加强度。更讲究的,在发动机支架和车架之间, 还加过一层软木垫,或者灌过特製的沥青混合物,都是为了吸震。那玩意儿调好了,车子跑起来又稳又安静。” “如果我们现在想做个类似的、但更好控制性能的液压悬置,结构不用太复杂,核心就是橡胶主簧加上一个封闭的液室,靠液体流动的阻尼来消耗振动能量, 您觉得以咱们厂机修班和翻砂间的能力,能做出来吗?”杨平安边说,边在笔记本上快速勾勒出一个简单的剖面示意图。 老张凑近仔细看了看图,又和旁边两位老师傅交换了下眼神,点了点头:“原理不复杂。 橡胶件可以找翻砂间老王他们用模具压,液室外壳铸造或者用厚钢板焊接都行,密封是关键。 油可以用稀一点的机油先试试。夹具我和老李来想办法改,保证加工时的定位同心度。” 另一位姓李的老师傅接著开口,他主要负责过传动轴加工: “动平衡的活儿也不能丟。你们新提的標准我看了,要求是高了,但要想达到,光靠车床和平衡机不够,工装夹具的精度必须再提一级。我琢磨著,可以在现有夹具上加个可微调的偏心环,慢慢找正,比硬碰硬一遍遍试强。” 第三位一直沉默抽菸的赵师傅,这时在鞋底磕了磕菸斗,慢悠悠地说:“你们年轻人搞测试,有没有试过『分段隔离』的法子?把传动轴从变速箱和后桥上拆开,让发动机带著变速箱空转,测一轮; 再把传动轴连上,后桥支起来空转,测一轮;最后整车落地跑。这样一段一段掐,看震动到底是从哪一段开始猛起来的,不就清楚了?对症下药嘛。” 杨平安眼睛一亮,由衷赞道:“赵师傅,您这法子朴实,但管用!能帮我们快速定位问题环节。明天我们就按这个思路,做分段振动测试。” 接下来三天,技术车间仿佛变成了一个专注的攻坚阵地。 顾云轩带著几个年轻技工,严格按照修订后的工艺文件,重新加工了三根传动轴,每一道工序——下料、粗车、精车、铣花键、动平衡检测——都卡得极严,记录详实。 三位老师傅几乎泡在了工装台和机修区,反覆调试改进加工传动轴和试製新悬置的专用夹具,用他们积累了数十年的手感与经验,追求著那微米级的精度。 杨平安则像一根纽带,协调著两边的进度,同时带著测试组的两个年轻人,按照赵师傅的建议,逐段进行振动信號採集和分析,数据记了厚厚一本。 第二轮综合路试安排在一个阴沉的上午。样车再次驶上厂区后墙外那条划出的试车跑道。顾云轩驾驶,测试员抱著示波器坐在副驾。车子加速,稳稳驶过砂石路面、缓坡和人工设置的减速木板。 当车速表指针再次滑过55公里/小时区间时,示波器屏幕上的波形,虽然仍有起伏,但那个突兀的尖峰已经平缓了许多,振幅显著下降。 “平均振动幅值比第一次下降了百分之七十以上!”测试员盯著刻度,大声报出结果。 围在车间门口等待的人群发出了一阵小小的欢呼。高和平紧绷的脸上露出了笑容。但杨平安没放鬆,他拉开车门,换下顾云轩,亲自握住了方向盘。 车子重新驶上跑道,他仔细感受著方向盘传来的细微触感,座椅下底盘的动静,以及车厢內空气的振动。 在某个非常狭窄的转速区间,当发动机负荷轻微变化时,他依然能捕捉到一丝若有若无的低频嗡鸣,虽然比之前轻微得多,但依然存在。 “悬置的阻尼特性还需要微调,”他下车后,对迎上来的高和平和几位老师傅说,“特別是低频段的吸收,还有一点点不乾净。液室的流道孔径或者油的粘度,可能得再优化。” 老张师傅点点头:“懂了,就是还不够『糯』。放心,咱们再调。” 当天傍晚,第二版改进型的液压发动机悬置原型件做了出来。 橡胶主簧的配方微调过,更侧重低频缓衝;內部液室的隔板形状做了修改,以改变液体流动阻力;灌注的润滑油也换了一种標號。安装上车后,天色已近全黑,但大家坚持再试一次。 第三次路试,杨平安依旧亲自驾驶。车子平稳加速,驶过各种路面。 那个困扰已久的振动区间,这一次,方向盘传来的感觉始终扎实平稳,座椅下的细微颤动几乎消失,车厢內只剩下发动机平稳的轰鸣和风声。 他特意在试车道上反覆提速、减速,跨越那个曾经的“共振点”,车辆的动態响应始终顺滑。 车子稳稳停回车间门口。顾云轩和测试员从仪器上抬起头,脸上是抑制不住的兴奋:“全程振动指標优!主观评价比『卫士-1』量產车还要稳!” 消息像一阵欢快的风,瞬间吹遍了车间。高和平用力拍著顾云轩的肩膀:“云轩,你们这套新工艺,立了大功!”又转身对三位老师傅抱拳:“张师傅、李师傅、赵师傅,薑还是老的辣!这回真多亏了几位压阵!” 老张师傅用棉纱擦著手,咧开嘴笑了,眼角的皱纹像菊瓣一样舒展开:“嗨,多少年没这么痛快地琢磨过活儿了,筋骨都活动开了,舒坦!” 厂里为这次阶段性攻关成功,在食堂边上临时搭的棚子里开了个简朴的庆功会。炊事班特意加餐,燉了一大锅香气四溢的红烧肉,蒸了白面馒头,每人都能分上一碗油亮亮的肉和两个大馒头。 杨平安坐在角落的一张条凳上,慢慢吃著馒头。 他看著灯光下聚在一起吃饭、大声说笑、互相打趣的工友和老师傅们——顾云轩正被几个年轻技工围著追问技术细节; 高和平和几位车间主任边吃边聊著接下来的生產安排;老张师傅那桌笑声最响,几位老师傅仿佛找回了当年的精气神。 食堂里瀰漫著饭菜的热气、汗味和一种畅快淋漓的成就感。他心里那股因为技术难题而一直紧绷著的弦,终於稍稍鬆了下来,被一种踏实的暖意取代。 饭吃到一半,高和平端著碗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压低了些声音:“平安,第一批按新工艺生產的『卫士-2』传动轴和配套的新悬置,下周一就正式排產了。 你这边……学校那头,周转得开吗?关键节点的工艺验证和首批件质检,最好有你把把关。” 杨平安咽下嘴里的食物,点点头:“能盯。我看了课表,下周主要是两门基础课和一次实验,周三下午就没课了。我周三晚上就能回来,周四、周五全天都在厂里。” “好,那就这么定。”高和平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眼神里满是信任和感慨,“你小子,也不知道哪来的本事,总能把老师傅的绝活、年轻人的衝劲,还有书本上的道理,恰到好处地拧成一股绳。这『系统匹配』的功夫,不光是调机器,更是调弄人啊。” 庆功会散场时,夜已深了。杨平安没拎起书包,走出了厂门。晚风带著凉意,街上行人稀少。回到了那条熟悉的巷子,推开了自家小院的门。 院子里静悄悄的,正屋还亮著灯。听到门响,孙氏撩开门帘探出头:“平安?怎么这么晚回来了?吃饭了没?” “娘,我在厂里吃过了。攻关结束了,挺顺利,就回来看看。”杨平安放下书包。 他话音刚落,西厢房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条缝,两颗小脑袋一上一下地探了出来,是安安和军军。两个小傢伙显然还没睡熟,听见舅舅的声音,穿著单薄的睡衣就溜出来了。 “舅舅!”安安眼睛亮晶晶的,声音里带著惊喜。 “舅舅回来啦!”军军也跟著叫,光著脚丫就要跑过来。 杨平安赶紧几步上前,一手一个把两个小子捞住:“怎么还没睡?小心著凉。” 触手是孩子温热而柔软的小身子,带著皂角的乾净气味。 “我们听到声音了!”安安搂住他的脖子,“舅舅,省城好玩吗?小姨什么时候回来呀?她上次答应给我带画片的。” “省城很大,车多人多。小姨在学校念书呢,功课忙,等放假就回来了。”杨平安抱著他们往屋里走,顺手带上了门,把凉风关在外面,“画片肯定记著呢。你们有没有听姥姥姥爷的话?” “听话!”军军抢著说,“我今天还帮姥姥剥蒜了!” 安安则迫不及待地匯报:“舅舅,我和军军带著星星和怀安帮姥姥一起,把院里那小块地又翻了一遍,姥姥说要种白菜,萝卜!” 这时,里屋传来怀安迷迷糊糊带著睡意的声音:“是舅舅回来了吗?” 接著是窸窸窣窣的动静,星星也被吵醒了,发出细小的哼唧声。 杨平安把安安和军军放在炕沿上,给他们披上小褂子,走到里屋门口。怀安正揉著眼睛坐起来,星星则被孙氏抱在怀里轻声哄著。 “把你们吵醒了。”杨平安摸了摸怀安有些扎手的短髮,“快躺下,小心冻著。” 怀安却摇了摇头,仰起脸,在昏暗的灯光下看著杨平安:“舅舅,厂里那个『会抖』的车,修好了吗?” 他记得舅舅回家时,提起过厂里新车有点小问题。 杨平安心里一暖,没想到这孩子还记掛著这事。“修好了,”他坐在炕边,声音放得更柔和,“找到了毛病,改进了零件,今天试车,跑得可稳当了。” “舅舅真厉害!”怀安的小脸上露出崇拜的神色,睡意也跑了大半。 杨平安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怀安胖乎乎的脸颊,小傢伙竟然咯咯笑了起来。 这一笑,仿佛驱散了连日攻关的疲惫和离家的清冷。屋里灯光昏黄,孩子们嘰嘰喳喳的声音充满了生气,空气中瀰漫著家的气息。 孙氏看著儿子脸上柔和下来的线条,轻声说:“累了吧?早点歇著。冬梅上周写信回来了,说在学校一切都好。” “嗯。”杨平安应了一声,目光扫过孩子们鲜活的小脸。 第123章家的港湾 杨平安醒来时,天刚蒙蒙亮,屋里还黑著,只有窗纸透进一点青灰的曙色。 他侧身躺著,能清晰地感觉到炕沿边上挤挨著的四个小身子传来的温热——安安和军军紧贴著他这边,怀安和星星睡在靠墙的里侧,呼吸匀细,睡得正沉。 昨晚他深夜归家,孩子们一个个从被窝里钻出来,睡眼惺忪却满是欢喜地喊著“舅舅”,小手攥著他的衣角不肯放,最后谁也硬不起心肠赶他们回西厢房,就这么横七竖八地在他的炕上挤了一宿。 他轻轻掀开被角,摸黑下地穿鞋,每一个动作都放到最缓,生怕惊扰了这片安寧。脚掌触及冰凉坚实的泥土地面,残存的睡意瞬间消散。 灶间传来轻微的响动,是母亲孙氏起来了,锅盖的轻碰声,柴火在灶膛里噼啪作响,隨之,小米粥混合著蒸腾麵食的熟悉香气,丝丝缕缕地钻进屋里。 他推门出去,院子里,父亲杨大河正拿著竹扫帚,一下一下清扫著昨夜飘落的树叶,见他出来,停了手:“起这么早?” “嗯,醒了就躺不住。”杨平安走过去,很自然地接过扫帚,“我来吧,爹。” 杨大河没说什么,把扫帚递给他,自己站在屋檐下,“昨晚回来得那么晚,厂里的问题都解决了?” “解决了。”杨平安手腕平稳地挥动扫帚,將落叶归拢到墙角,“找到了根子,是系统匹配的问题,调了几处,昨天试车跑得很稳。今天厂里没什么急事,能在家待一天。” 父子俩都没再说话,院子里只有扫帚划过地面的沙沙声。沉默里却有种无需多言的踏实。过了一会儿,杨大河点了点头,背著手转身进屋去了。 上午不到九点,院门外就传来了热闹的脚步声和说笑声。 先是大姐杨春燕抱著二姐家的花花迈过门槛,紧接著是二姐杨夏荷,手里提著鼓鼓囊囊的布包,人还没进院子,清亮的声音就先到了: “娘!爹!我们回来了!” 大姐夫王建国和二姐夫沈向西跟在后面,两人手里都提著东西,网兜里装著用油纸包的点心、水果糖,还有给孩子们带的零碎玩意儿。 几乎前后脚,三姐杨秋月和三姐夫高和平也到了,杨秋月手里拎著个点心匣子,高和平则提著一包显然是给星星、浆洗的小衣裳。 原本安静的院子瞬间被喧腾的人气充满。孙氏忙不迭地从屋里迎出来,脸上笑开了花,一边用围裙擦手一边招呼: “都回来了!快进屋坐!” 杨大河也拿出茶叶罐子,张罗著泡茶。孩子们更是炸开了锅——安安和军军,怀安,星星像几颗小炮弹似的从西厢房衝出来,看清来人,欢呼著扑向各自的父母。 王建国一把捞起衝过来的怀安,高高举过头顶转了个圈,怀安兴奋得咯咯直笑。“好小子,又沉了!”王建国把他放下,大手又揉了揉安安的脑袋,安安紧紧也搂住他的脖子,响亮地喊了一声:“爸爸!” 王建国脸上的皱纹都笑深了:“哎!” 沈向西也抱起了军军,军军搂著爸爸的脖子,嘰嘰喳喳说著在外婆家的“丰功伟绩”。 花花看见哥哥们,在妈妈怀里也伸出小手叫著。星星则被杨秋月和高和平围在中间,这个摸摸脸,那个整整衣领,满眼都是疼爱。 等大人们寒暄落座,孩子们的心思早就飞到了別处。安安从屋里抱出几辆木头小车——那是杨平安前些日子抽空,用硬木边角料亲手做的,车身打磨得光滑,安上了能转动的木轮子。 几个孩子立刻蹲在院子的泥地上,摆弄起来。 “舅舅,”安安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待会儿我们要比赛!看谁的车跑得快!” “行啊,”杨平安也蹲下身,看著他们摆弄,“那谁当裁判?规则怎么定?” “我当裁判!”军军立刻挺起小胸脯,模仿著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词儿,“我是主裁判!我说开始才能开始!” 沈向西饶有兴趣地在一旁看著,忽然指著其中一辆车身前窄后宽、有点像梭子的小车问军军:“军军,告诉爸爸,这车子为啥做成前面尖尖的,后面宽宽的?” 军军抬起头,很认真地回答:“舅舅说,车子跑起来,前面的空气像水一样,尖尖的头能把它『切开』, 这样风就小了,车子就能跑得更快。后面宽一点,好像……好像能更稳当。” 他努力组织著语言,虽然有些词用得稚嫩,但意思表达得清晰。 沈向西明显愣了一下,他看了看那辆颇具流线雏形的小车,又抬眼看向杨平安,眼神里带著讶异和欣赏:“平安,你连这些……都开始跟他们讲了?” 杨平安笑了笑:“就是平时瞎聊,他们问,我就隨口说说。 顺带比划一下。” “这可不是瞎聊。”沈向西摇摇头,语气郑重起来,“你看军军这话,有因有果,逻辑清楚。能把这么个道理,让孩子听懂还能复述出来,你这教法……比学校里照本宣科强。这孩子,思维活络。” 杨平安只是微微笑了笑,没再接话。有些东西,浸润在日常生活里,比刻意教导更自然。 午饭就摆在院子里的阴凉处。两张方桌拼在一起,摆得满满当当。 菜是孙氏领著三个女儿在灶间忙活了一上午的成果:一大盆油光红亮的红烧肉,自家地里刚收上来、用猪油炒得油润清甜的各种小青菜,蒸得裂开口、金黄软糯的南瓜,还有脆生生的醃萝卜条和喷香的黄豆酱。 饭菜的香气混合著院子里草木的气息,勾人食慾。 杨大河坐在主位,话不多,只是偶尔抬起眼,目光掠过儿女孙辈热闹的笑脸,在沉稳的儿子身上停留片刻,眼神温和而复杂。 饭桌上自然分成了“阵线”。男人们这边,王建国和沈向西关心著新车的进展,高和平简要说了说攻关的经过,杨大河听著,偶尔问一两句关键。 杨平安话不多,但提到能细节时,表述清晰扼要。女人们那边,话题则围绕著孩子、家务、市面上的布料价格打转。 杨春燕摸著依偎在身边的怀安的头,对孙氏说:“娘,您看怀安,在您这儿住了这些日子,个头躥了一截不说,话也多了,小嘴叭叭的,比以前活泛多了。” 孙氏听著,眼角眉梢都是笑意,手里的筷子不停,给这个夹块肉,给那个添勺菜,看著儿孙们吃得香甜,比她自己吃了还满足。 饭后,孩子们迫不及待地开始了他们的“第一届家庭赛车大赛”。 安安把几辆小车在一条用砖头標出的“起跑线”后排好。军军不知从哪里找出个旧报纸卷的筒子当“话筒”, 像模像样地站在旁边,模仿著广播里的调子喊:“各车手注意!一號车准备——二號车准备——预备——跑!” 小手一推,几辆小车顺著门前用木板搭出的小斜坡滑下去,在压实的泥土地上歪歪扭扭却奋力地向前衝去。 怀安和星星挥动著不知从哪里扯来的布条,大声喊著“加油!加油!”。花花蹲在跑道边,睁著圆溜溜的大眼睛,小嘴微微张著,看得入了神。 杨平安背靠著堂屋的门框,静静地看著院子里这充满生机的一幕,没有参与,只是看著。 初秋午后的风吹过院子,树叶沙沙作响,孩子们的欢笑声、惊呼声、爭执声此起彼伏,像阳光下跳跃的光斑,温暖而真实。 日头渐渐西斜,三个姐姐和姐夫们陆续起身,准备回各自的小家。 又是一阵叮嚀、告別,孩子们依依不捨地鬆开拉著父母衣角的手,约定著下次见面的日子。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却仿佛还残留著方才的热气与喧囂。 晚饭后,西厢房传来孩子们均匀的呼吸声,他们玩累了,睡得格外沉。杨平安坐在自己屋里那张旧书桌前,整理著这几天在厂里测试的数据和在学校记的笔记。 门被轻轻推开,杨大河披著外衣走了进来,在他对面坐下,先端起桌上杨平安的搪瓷缸,喝了口里面已经凉透的茶水。 “平安。”他放下缸子,声音压得很低,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你现在肩膀上的担子,不轻。 厂里的技术担子,大学里的功课,家里这一大摊子……还有,你私下里在琢磨、在准备的那些事,我心里有数。” 杨平安停下笔,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著父亲。 “你做事,我一直是放心的。心思深,想得远,手也稳。”杨大河缓缓说著,目光落在跳跃的灯焰上,“可越是如此,越要记得,步子不能急,底盘得稳。有些线,不能碰;有些事,急不得。 不管外头风向怎么变,形势如何,这个家,是你的根,是你的退路,也是你的鎧甲。你得把它护周全了,別让它成了你的拖累,更別……让它因为你的缘故,被人盯上。” 杨平安静静地听著,父亲的话像沉重的石子投入心湖。他放下钢笔,坐直了身体,郑重地点了点头:“爸,我明白。我有分寸。” 杨大河看著他年轻却已显沉稳坚毅的面庞,眼神复杂,像是欣慰,又像是担忧,半晌,才几不可闻地轻轻嘆了口气,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说什么,转身出去了,轻轻带上了门。 第二天一早,孙氏从院门口拿回一个牛皮纸包裹,递给正在院子里活动手脚的杨平安:“邮递员刚送来的,京市来的。” 杨平安接过,包裹不重。回到屋里拆开,里面是两本用牛皮纸仔细包了书皮的书,看不出具体名目; 一小包用透明玻璃纸包著的水果硬糖,色彩鲜艷;还有一封折得方正正的信。展开信纸,字跡清秀工整,力透纸背,是王若雪。信里写道: “平安哥,见字如面。寄来的书和资料都已收到,非常感谢,对我备考帮助很大。我这边一切尚好,学业进入最后衝刺阶段,老师和同学们都很努力。 十一哥说他已下定决心,等明年一毕业就报名参军,志向很远大。家中长辈也都支持他的选择。只是近日听闻一些消息,心中不免有些纷乱,望你一切谨慎,保重身体。勿念。” 杨平安读完信,在灯下坐了许久。窗外夜色渐浓,秋虫啁啾。他重新铺开一张信纸,提笔蘸墨,回信的语气温和而平实,如兄长叮嘱妹妹,关切之中带著令人安心的沉稳力量。 第124 章 母亲的嘮叨 1965年3月,春寒料峭,省城街道两旁的法国梧桐尚未抽芽,只露出些灰褐色的枝干,倔强地指向还有些苍白的天空。 省工学院校园里的气氛,却比上学期更加浓厚而紧张,大礼堂外墙新刷上的標语墨跡犹新。 杨平安站在系主任办公室的窗外,略微整理了一下洗得发白的深蓝布学生装,才抬手敲门。 这半年多的时间,像被上紧了发条。 1964年秋天入学时的生疏与试探,早已被一种高速运转的节奏取代。 他在教室、图书馆、红星厂试製车间、平县那个总是吵吵嚷嚷的小院之间,不断往返,像一只精准的钟摆。 上学期末,他以几乎全优的成绩单和一份结合了“卫士-2”振动问题解决过程的、远超一般课程论文水平的技术报告,贏得了系里几位资深教师的另眼相看,也奠定了此刻对话的基础。 “进来。”刘主任的声音从门內传来。 杨平安推门而入。刘主任正在批阅一份文件,见他进来,摘下老花镜,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正要找你。” “主任。”杨平安坐下,腰背自然挺直。 刘主任打量著他,目光里有审视,也有不易察觉的欣赏。 “你上个学期的表现,各科老师都有反馈。理论课扎实,更能把生產一线的实际问题带进来思考、求解,这很好,符合我们『教育为生產服务』的方针。 你的特殊情况,厂校两边跑,確实辛苦。我和几位领导碰过头,也看了你们红星厂最近给学校的情况说明函。” 他顿了顿,从抽屉里拿出一份盖了章的文件草案。“对於你这样的特殊学生,学校愿意在保证基本培养质量的前提下,给予更大的灵活性。 从这学期开始,部分非核心的基础理论课程,你可以申请免听,通过参加阶段性测验和提交专题报告来完成考核。相应的,你的学时和学分,可以更多地倾斜到『厂校协作项目』上来。” 杨平安心中瞭然。这所谓的“厂校协作项目”,名义上是学校与红星厂的技术合作,实质上便是为他能够更灵活地返回厂里工作、处理“星火计划”及量產技术问题,提供了一个合规的通道。 这得益於他上学期用实实在在的成绩证明了自己的学习能力和时间管理能力,也得益於系主任这位务实的老技术干部对他的赏识与信任。 “谢谢主任和学校的理解与支持。”杨平安语气诚恳,“我会合理安排时间,確保学业不受影响,也会努力在协作项目中做出成绩,不辜负学校的期望。” “嗯。”刘主任点点头,语气转为严肃,“给你的灵活,是信任,也是责任。学业质量这条线不能松,厂里的项目也要做出实效。 要记住,你们这批从生產一线来的学生,承载的期望不一样。既要『红』,更要『专』,还要能解决实际问题。去吧,具体课程调整去找教学秘书办理。” 走出行政楼,带著凉意的春风拂面。杨平安没有感到轻鬆,反而觉得肩上的担子轮廓更清晰了。特许的背后,是更高的期待和更不容有失的自我要求。 ---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全 】 同一天下午,平县,红星机械厂技术科。 窗台上的搪瓷缸里泡著浓茶,茶叶已经沉底。高和平听完杨平安转述的学校安排,沉吟了片刻,手指在摊开的生產进度表上敲了敲。 “这样也好,你时间能更活络些。眼下『卫士-2』量產初期还算平稳,但工艺稳定性要持续跟进。关键是『星火计划』下一步,你怎么想?” 杨平安走到掛在墙上的厂区人员分布简图前,目光落在那些代表前期已调入人员的小小红旗上。 “三姐夫,我之前想法有些激进了。大规模继续调入,动作太大,容易引人注目,也未必能立刻消化。我建议,下一阶段转向『深度整合』和『实效巩固』。” “具体说说。” “以『工艺优化组』和『卫士-2』量產质量提升为两个核心抓手。”杨平安思路清晰,“把已经调进来的这十几位老师傅和骨干技术员,真正沉到关键工序里去,不是当普通工人用,而是让他们牵头或参与工艺改进、难题攻关、编写標准化作业指导书。 比如,让机修车间的老陈师傅负责全厂关键夹具的定期校验与改进位度;让热处理班的周师傅,总结一套適合我厂现有设备条件的热处理参数优化手册。 在『卫士-2』这条成熟產品线上,让他们带队攻克几个长期存在的质量瑕疵点,把返工率降下来,把效率提上去。” 高和平眼睛渐渐亮起来:“用实实在在的技术贡献和经济效益说话,来巩固他们的位置,证明调入他们的价值,堵住可能有的閒话。” “对。”杨平安点头,“同时,这也是在实战中进一步筛选和锤炼核心力量。谁能真正挑大樑,谁有潜力,看得更清楚。稳扎稳打,比盲目扩张更安全,也更有力。” “好!”高和平一拍桌子,“就按这个思路来。我明天就召集相关车间主任和技术组长开个会,把任务明確下去,给你看中的那些人压担子,也给足支持。平安,你这脑子,是越用越活泛了,考虑得更周全了。” 杨平安微微摇头:“是厂里给了我实践的平台。我只是觉得,有些事,欲速则不达。” 杨平安晚上回家时已经十点多了,孩子们早已睡下。爹娘知道他今天回家,都还在等著著他回来。 杨平安吃过母亲给留在锅里的饭菜后,就去堂屋陪著父母聊了一会在学校的事,孙氏一边纳著鞋底,一边跟杨平安嘮叨: “学校那边虽然对你放宽了,但是厂里事也不少。 家里的事你不用牵掛,放心去忙你的。有我和你爹照应著,安安和军军也大了,能搭把手照看怀安和星星了,过几天让你爹去把花花也接过来。 你大姐上班,你二姐演出任务紧。你大姐夫和二姐夫更没时间带孩子。我和你爹商量好了,乾脆把花花也接来,几个小的凑一块儿,我们也好一起照顾。 这样你三个姐姐,姐夫都能安心工作了。 你四姐在大学有你和你大舅,舅公时长照应著,我並不担心。就是担心你太辛苦了,学校,厂里的事我们帮不上忙,家里的事有我和你爹照应著,你就不用操心了。 你要记得按时吃饭,照顾好你自己,该休息时就休息,別熬坏了身体就行。” 听著母亲的嘮叨,看著母亲眼神里的支持和心疼。 杨平安心中暖流涌动,又夹杂著一丝酸涩。他点点头:“娘,我知道。你们也注意身体,別太累。” 杨大河坐在一旁吸著烟,烟雾繚绕中,看了儿子一眼,没说什么,但那目光里的含义,杨平安懂——家是后盾,亦是软肋,要守护好,也要运用好。 第 225章 星火燎原 1965年4月的省城,春风里还裹著冬天没散尽的寒意,吹在脸上像细砂纸轻轻擦过。 省工学院图书馆二楼靠窗的位置,杨平安坐在那张漆面斑驳的木桌前。 窗外是光禿禿的梧桐枝椏,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桌面上切出一块明晃晃的光斑。 他面前摊著三本泛黄的技术期刊——是《机械製造》1953年到1955年的合订本,纸页边缘都捲起了毛边,铅印字跡也有些模糊了。 他看得极慢,左手压著纸页,右手指尖一行行划过那些已经不算新鲜的技术论述。 隨即,他从隨身挎包里掏出那个用牛皮纸仔细包了封皮的笔记本——这是他在供销社买的记帐本,厚实,耐翻。 翻开,里面是用蓝色钢笔工工整整抄录的摘要。他今天要查的是“星火名单”上的四个名字,都是早年从省城各院校、研究所调往地方支援建设的工程技术人员。 这些人在档案上的记录很简略,只有姓名、年龄、毕业院校和调遣去向。 但杨平安想知道更多。 他一篇篇翻著那些早已过时的论文:《论小型柴油机缸体铸造工艺改进》、《农用拖拉机传动系统常见故障分析》、《热处理工艺对齿轮寿命的影响》……每看完一篇,他就在笔记本上补几行字: “张明远,53年发表《铸造工艺改进》,侧重砂型配方,思路务实,文风简练。” “陈立春,55年两篇传动系统文章,善於从故障反推设计缺陷,有现场经验。” “顾青山……” 写到这个名字时,杨平安笔尖顿了顿。这位现在是红星机械厂热处理车间的技术骨干,话不多,但上个月提出的那套回火温度调整方案,让“卫士-2”变速箱齿轮的废品率直接降了四成。 他翻到顾青山早年发表的那篇《热处理工艺对齿轮寿命的影响》,细细读了两遍。 文章里提到的几个关键参数,和现在红星厂用的数据有微妙差异,但核心理念一脉相承——都是强调“適度”而非“极值”。 “经验型技术员,”杨平安在笔记本上写下评註,“不迷信理论极值,更看重工艺稳定性。可用。” 这半年来,他的大学生活节奏悄然变了。 系里批准了他的“理论课免听”申请——条件是每学期末考试成绩必须保持全优。 这让他有了大把时间扎进图书馆、资料室,不再像刚入学那会儿,每天赶场子似的从一个教室冲向另一个教室。 他现在要做的,是把“星火名单”上那些名字背后藏著的东西看清楚。 他们早年写过什么,关注过哪些技术方向,甚至字里行间透出的性格倾向、思维习惯,都值得记录下来。 这些信息,有时候比档案袋里那张薄薄的履歷表更有分量。 中午前,他合上最后一本合订本,揉了揉发涩的眼角。桌上摊开的笔记本已经密密麻麻写满了三页。 起身,抱起那摞旧期刊去还。图书管理员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女人,姓李,常年戴一副圆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看人时总是微微眯著,像是习惯了在昏暗光线下辨认书脊上的小字。 “这几本我昨天下午才从仓库里提出来,”李管理员接过期刊,声音压得很低,像是隨口閒聊,“还好你今天一早就来借了。” 杨平安点头道谢,转身要走。 就在他脚刚迈出借阅台范围时,李管理员的声音又飘了过来,这次更轻,轻得几乎要融进书库里陈年纸张的气味里:“对了,你上周借走的那套《金属工艺学》上册和中册……借阅记录卡,前天下午被人翻过。” 杨平安脚步一顿,没回头,只是侧了侧脸:“什么时候?” “四点十分左右。”李管理员低头整理著手中的卡片,声音平静得像在报书目编號,“一个戴眼镜的男同志,三十岁上下,穿著灰色的確良中山装。他只看了一眼卡片就走了,没借书,也没问什么。” “长什么样?有什么特徵?” “脸型偏方,鼻樑上有个浅疤,像是眼镜架压久了留下的。”李管理员推了推自己的眼镜,“他翻卡片时,左手小指缺了最上面一节。” 杨平安沉默了两秒:“谢谢您。” “不谢。”李管理员抬起头,透过圆框镜片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种过来人才懂的复杂意味,“年轻人,看书是好事,但有些书……翻得太勤了,容易惹人注意。” 杨平安没再说什么,点点头,走出了图书馆大门。 正午的阳光有些刺眼,他眯了眯眼睛,把手插进旧军装外套的兜里,沿著林荫道慢慢往校门口走。 路上学生三三两两,有抱著书匆匆赶去食堂的,也有靠在树下捧著饭盒边吃边聊的。围墙外偶尔有穿著工装的人走过,那是附近机械厂的工人。 他没有刻意回头,但眼角余光像一张细密的网,扫过身后二十米范围內的每一个动静。没有人长时间停留,没有人刻意跟隨,一切如常。 但他心里清楚——一张借阅卡被动过,说明有人开始对他的动向感兴趣了。这不算意外,“星火计划”推进到这一步,总要面对些风浪。好在对方只是翻看记录,还没到直接接触或深入调查的地步。只要信息没扩散,风险就还在可控范围內。 下午两点,他坐上了回平县的公共汽车。车是那种老式的解放牌客车,引擎声轰轰作响,车厢里瀰漫著汽油味和汗味混杂的气息。路况不好,车子顛簸了近四个小时才摇摇晃晃地开进县城车站。 天已经擦黑了,初春的晚风带著凉意。杨平安拎著挎包步行回家,推开院门时,屋里橘黄的灯光透出来,灶间飘出土豆燉白菜的香气——那是母亲孙氏最拿手的家常菜。 晚饭后,几个孩子陆续睡下了。孙氏坐在堂屋灯下,缝补那双已经磨破鞋头的棉鞋。针线在她手指间灵巧地穿梭,拉线时发出细微的“嘶嘶”声。 快十点时,院门被轻轻推开又关上。杨大河回来了,脱下的警帽掛在门后的钉子上,帽檐上还沾著夜露的湿气。他倒了杯热水,在桌旁坐下,父子俩对坐著,谁也没先开口。 孙氏起身,去灶间端来两碗还冒著热气的汤麵——清汤,撒了点葱花,臥著荷包蛋。她把面放下,没多话,端著针线筐回里屋去了。 堂屋里只剩下父子两人,和两碗缓缓升腾白汽的面。 “这几天县里不太安静。”杨大河吹了吹碗边的热气,声音压得很低,“城西那片,靠近机械厂后墙的荒地,来了几个生面孔。说是收山货、采草药的,但走的路线不对,那地方既不靠山,也没多少药材。” 杨平安静静听著。 “一个三十出头,穿灰布夹克,戴顶旧鸭舌帽,左手小指缺了一截;另一个年轻些,二十七八,背个帆布包,说话带点省城口音,像是读过书的。”杨大河喝了口麵汤,“我已经让人盯上了,暂时没动,先看看他们要干什么。” “和厂里人有接触吗?” “目前没发现。”杨大河摇头,“但他们在机械厂后墙外转悠了三次,有一次还试图跟下夜班的工人搭话,被老张头用『厂区重地,閒人免进』给挡回去了。” 杨平安沉默了几秒,把白天在图书馆的事说了——借阅卡被翻,管理员描述的那个“左手小指缺了一节”的特徵。 杨大河听完,眉头没皱,脸上也没露出惊讶的神色,只是轻轻“嗯”了一声,那声音沉甸甸的。“看来,不只是咱们平县这边有动静。省城那边,也有人开始伸手了。” 父子俩再没多言。 昏黄的光晕里,杨大河最后说了一句:“记住,不管外面怎么动,家里不能乱,厂子不能停。你是轴心,轴心稳了,轮子才转得顺。” 次日上午,杨平安来到红星机械厂技术科。 高和平已经在办公室等他,桌上摊著一份还带著油墨味的试產报告,纸页边缘被手指反覆摩挲得有些发毛。 “『卫士-2』第一批五十辆整车,装配线昨天下午全部走完。”高和平指著报告上的数据表格,语气里有种压抑著的兴奋,“路试数据回来了,故障率比样车阶段下降了六成!特別是变速箱异响和悬掛鬆动这两个老大难问题——基本清零了!” “是新工艺起了作用?”杨平安接过报告,目光迅速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数据。 “就是顾青山牵头搞的那套热处理参数和装配公差標准。”高和平点头,“车间执行下来,稳定性比之前强太多了。昨天周师傅带著质检组忙了一整天,按新规出的產品,一致性肉眼可见地提高。” 他说到这里,脸上的兴奋淡去几分,从抽屉里取出一张折成四方的信纸,递了过来。 “可就在今天早上,我办公桌上多了这个。” 杨平安展开信纸。字跡凌乱,是用不同粗细的钢笔尖拼凑著写的,有些笔画刻意扭曲,显然是为了掩饰笔跡。 內容含糊其辞,大意是“厂里最近重用了一些背景不清、来歷不明的人员,可能影响生產安全和国家財產”,建议“上级领导彻查”。 没有点名,没有具体指证,但字里行间的指向,明眼人一看就懂。 “没提名字,也没说具体是谁。”高和平点了支烟,深吸一口,烟雾在晨光里缓缓升腾,“但我心里清楚,这矛头衝著谁来的——就是顾青山他们那几个从外地调来的技术骨干。” 杨平安把信纸仔细折好,递迴去:“先別追查来源。这时候越查,水搅得越浑。” “那你打算怎么办?” “用实绩说话。”杨平安语气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把这五十辆车的质量报告放大,贴到厂区公告栏;让顾青山在热处理车间开个现场会,讲讲他那套参数是怎么解决老难题的; 再安排周师傅带几个老师傅,在装配车间搞一次公开拆检演示——当著全车间工友的面,把新老工艺出的零件拆开对比。” 他顿了顿,看向高和平:“让大家亲眼看见、亲手摸到,这些人不是来占位置的,是来解决问题的。谣言这东西,最怕的就是阳光。” 高和平盯著他看了好几秒,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种如释重负的轻鬆:“行。就这么办。谣言止於公开,人心稳了,事就压得住。” 中午饭是在厂里食堂吃的,白菜粉条、二合面馒头。 工人们端著饭盒围坐在一起,议论的都是新出的那批车——有人亲眼见了路试,说爬坡比老款有劲;有人听说故障率降了,琢磨著这月奖金是不是能多几毛。 杨平安默默吃著饭,耳朵听著这些最朴实的反馈。他知道,工人们或许不懂那些复杂的技术参数,但他们看得懂“车好开了”、“毛病少了”。这就是最硬的道理。 下午回家时,杨大河正房间在整理材料,见他进来,抬头问:“厂里没什么事吧?” “没事。” “没事最好。”杨大河低头继续写字,钢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记住昨晚说的话——轴心不能乱。” 照顾完几个孩子睡觉后,杨平安才回到自己房间。 他心念一动,进入空间。走到桌前,打开平县城区地图在桌子上缓缓铺开。街道、建筑、工厂轮廓清晰可见。 接著又把那本记录著“星火计划”的核心人员名录的笔记本打开。每一个名字旁都详细的標註:技术专长、当前状態、近期贡献。 在“顾青山”那一行旁边写上了一行小字:“热处理优化成功,已获车间广泛认可。” 他又在本子上標註了,信息隔离——核心技术人员家庭住址、社交关係;关键工艺文件分权限保管;建立內外部信息过滤机制。 人员甄別——对新调入人员增加背景覆核环节;对已有人员定期进行忠诚度与可靠性评估;发展隱蔽的信息反馈渠道。 应急预案——设定不同风险等级下的应对流程;准备安全屋与紧急联络网;规划关键人员及家属的快速转移路线。 笔尖停在“应急预案”四个字上方,杨平安的思绪如精密齿轮般开始运转。他开始推演各种可能:如果对方直接接触顾青山等人,该如何在不打草惊蛇的情况下获取情…… 出了空间,杨平安躺在炕上,双眼闭合,呼吸均匀。但在那片只有他能感知的空间里,一场无声的推演正在进行。 第226 章 小院的清晨 天刚蒙蒙亮,省工业学院男生宿舍三楼的一扇窗后,杨平安睁开了眼睛。 宿舍里还泛著夜间的凉意,窗外的老梧桐把疏朗的影子投在灰墙壁上。 上铺传来李文远均匀的鼾声,对面床的王志宏翻了个身,嘟囔著听不清的梦话。 杨平安静静躺了两秒,眼底毫无惺忪,一片清明。他利落地坐起身,旧木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穿衣、下床,动作轻而稳。深蓝色的棉布衬衣洗得有些发白,却整齐乾净。他的目光在床头那张牛皮纸日程表上停留片刻——“周三”那一栏,红笔圈著“返厂”二字。 端起搪瓷盆,他轻手轻脚推门出去。水房已有人声,几个学生在冷水龙头下背俄语单词。 杨平安掬起一捧水扑在脸上,四月的晨水刺骨,却让他精神一振。墙上斑驳的镜子里,映出一张过分沉静的脸。 眉眼清俊,嘴唇抿成直线,只有睫毛垂下又掀起时,才泄出一丝十八岁的生动。 回宿舍,拧乾毛巾,他开始清点物品。 教材按课序排好:《材料力学》、《机械原理》、《金属工艺学》,都用废图纸包了书皮,钢笔字工整有力。 笔记本边角已磨损。他快速瀏览昨日笔记,检查钢笔——英雄牌,灌满了蓝黑墨水。確认无误,书本入包。 又抽出床底一只小木箱,放入几件工具:小螺丝刀、游標卡尺、软尺,用棉布仔细包好,塞进侧袋。箱锁“咔噠”一声扣紧。 “平安,又这么早?”上铺传来李文远含混的声音。 “嗯,有课。”杨平安低声应道,手上没停。 他知道,今天上完两门主课,明早就得赶最早那班长途车回平县。机械厂里,“卫士-2”量產正到总装调试的关口。 高和平前天来电说得含蓄:“传动系统匹配还有点『细活儿』,你回来掌掌眼。”他们之间的暗语,“细活儿”意味著棘手,需精確计算与反覆调试。 但在那之前,他得先当好学生。刘主任给他的特殊照顾,必须用无可指摘的学业回报。更何况,课堂上的理论,时常能给厂里的难题带来意外启发。 一切收拾妥当。被子方正,床单平整,物归其位。他背上洗得发白的帆布挎包,轻轻带上门。 锁舌“咔嗒”咬合。 走廊还暗著,尽头窗户透进灰白的天光。他的脚步落在水泥地上,稳而轻。推开宿舍楼厚重的木门,清冽晨风扑面而来。 校园正在甦醒。法桐刚冒嫩黄芽苞,几个抱书的同学匆匆走过,相互点头,无多言。食堂烟囱冒著炊烟,他排队买了个二两馒头,夹点咸菜,油纸包著,边走边吃。 校门东侧车棚里,停著他的二八大槓永久牌。车身磕碰掉漆,却擦得乾净,链条鋥亮。 车轮转动,碾过渐喧的林荫道。风拂面颊,带著远处工地的尘土味与近处槐树新叶的清气。他眯眼望天——东边云层透出淡金,是个晴天。 適合专注听课,也適合踏上归途。 --- 与此同时,两百多里外的平县,杨家小院的清晨以另一种节奏开始了。 东屋门“吱呀”推开,杨大河走出来。他仰面看天,深吸一口带露的空气,朝西厢房清了清嗓子:“安安!军军!起了!” 靠南的窗户应声而开,先探出安安的小脑袋,头髮微乱,眼睛清亮:“外公,起啦!”紧接著,旁边窗户冒出军军,衣服都已扣好:“我也起啦!外公今天还打拳吗?” “打。”杨大河已开始活动手腕。 房门打开,孩子们鱼贯而出。 安安穿著用杨平安旧衣改的蓝色小褂;军军紧跟其后,同样打扮;怀安和星星手拉手出来; 孙氏抱著刚来两天的花花也从正房走出来。小姑娘扎俩小揪揪,看见哥哥们,在外婆怀里兴奋蹬腿。 “站队。”杨大河走到院子中央,背脊微挺。 五个孩子很快在青石板地上排成一溜。安安打头,军军其次,怀安和星星並排,花花被放下地,也学著挺起小胸脯,挨在星星旁边。 “活动开。”杨大河缓缓吐气,摆出起手式,“跟我做。” 一套简化军体拳,刚劲舒展。安安和军军已熟稔,立刻跟上,出拳、格挡、转身,架势十足,口中念念有词:“弓步冲拳——穿喉弹踢——马步横打!”怀安和星星认真比划,稍慢半拍。花花看不懂,举著小手胡乱挥舞,咯咯直笑。 一套拳毕,孩子们额头冒汗,小脸通红。孙氏端来温开水,挨个餵过,又用温毛巾给他们擦脸。 喝完水,孩子们自动散开,开始晨间“功课”。 安安走到院角石桌旁——杨平安儿时所用。 他从抽屉拿出方格本和短铅笔,端坐,翻开。 前几页工整写著古诗、算术,还有他画的齿轮槓桿图。 今天先默《静夜思》。一笔一划,横平竖直。写完小声念一遍,点点头,在角落画个小五角星。 军军蹲到他的“实验角”——屋檐下砖垒的矮台。 台上整齐摆著几个玻璃瓶:清水、白醋、肥皂水,还有一小瓶珍贵的紫甘蓝汁。 他拿出旧帐本订成的“记录本”,写上新日期。用芦苇杆吸管小心吸点紫甘蓝汁,先滴入清水。 淡紫晕开,变作清透的蓝绿。他抿嘴,在本上画圈,涂色,標註:“水,蓝绿。”滴入白醋,液体泛起粉红。“酸,红。”笔跡稚嫩清晰。 最后滴入肥皂水,变作黄绿。“碱,黄绿。”他眼睛发亮,转头对晾衣的孙氏说:“外婆!看!又不一样!” “军军真细心。”孙氏笑著抖开一件小衣裳。 另一边,怀安和星星已合力搬出那盒宝贝积木——都是杨平安用厂里废弃木料边角打磨而成。 两人无言默契,怀安挑木块、设计“结构”,星星递送垒放。 今天他们想搭带拱桥的房子。搭到第三层,一块拱形木没放稳,结构一晃,星星眼疾手快扶住,怀安赶紧调整底部。 危机解除,两人对视,同时鬆口气,一起笑起来。 花花啃完一小块苹果,脸上沾著果汁,开始在院里探索。 她盯上墙头梳理羽毛的麻雀,蹣跚追去,小嘴“啾啾”学鸣。 麻雀扑棱飞走,她也不恼,仰头看著消失,被孙氏温柔抱回,用湿毛巾擦净小脸。“我们花花也喜欢看麻雀?”孙氏点点她鼻子,花花“咯咯”笑,露出小米牙。 院子渐渐明亮。阳光越过东墙,洒在石桌上,洒在孩子们身上,影子拉得细长。 各种声音交织:铅笔划纸的沙沙、玻璃瓶轻碰的叮噹、木块垒叠的噠噠、孩子偶尔的轻笑稚语。 不喧闹,反衬得小院早晨格外寧静饱满,生机勃勃。 第 227章课堂 省城,材料力学课堂。 老教授在黑板上推导梁截面应力公式,粉笔篤篤敲击。杨平安靠窗坐著,腰背挺直,目光紧隨粉笔。右手握笔,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关键步骤。 教授讲到某临界条件时,杨平安笔尖微顿。这条件……与“卫士-2”传动轴支承座在特定负载下的应力集中,有相似之处。 脑海中的思维空间瞬间启动,將公式与记忆里的零件模型、实测数据叠加,快速模擬验算。 仅几秒,一个曾被忽略的边界条件清晰界定。他不动声色在笔记本空白处记下两个关键词与一组简略关係。 笔尖停顿不足半秒,继续流畅书写。公式、数据、思路重新占据焦点。只是他嘴角那近乎僵直的线条,似乎微不可察地柔和了一瞬。 下课铃清脆响起。 杨平安合上笔记本,有条不紊收好文具。教室喧闹起来,他背起挎包,隨人流走出。 教学楼外,阳光正好。他走到车棚推出自行车。 骑上去前,下意识朝东北方向——平县的大致方位——望了一眼。城市轮廓之上,天湛蓝,云舒捲。 他调转车头,向宿舍骑去。 还要再上一节《机械原理》,然后午饭,下午整理行李,去系办办理离校手续,顺便把阶段性学习报告交给刘主任。 行程清晰,时间紧凑。 车轮碾过路面,沙沙均匀。春风拂耳,带来远处操场的隱约哨音与近处花坛新翻的泥土气息。林荫道上学生三两,或匆匆,或谈笑。 他没有回头,也未刻意加速,只是平稳向前。 箱已备好,路在脚下。 家的方向,厂的责任,都在前方。 车轮滚滚,载著这个过分沉稳的年轻人,穿过一九六五年春天斑驳的光影,向著既定的轨道,平稳而坚定地行去。 车轮碾过省城林荫道的碎石,沙沙声均匀绵长。杨平安咽下最后一口馒头,將油纸仔细折好,塞进挎包侧袋。教学楼在身后渐远,他没回头,车头一转向宿舍区骑去。 下午的课是《公差配合与技术测量》。 宿舍门虚掩著,推开时,李文远正蹲在门口刷牙,牙膏沫子滴在搪瓷盆里。他抬头含糊道:“又走?” “嗯,明天。”杨平安简短应声,侧身进屋。 屋里静,上铺空著,对面床铺叠得方正。他放下挎包,从床底拉出小木箱,取出笔记本和钢笔,又將上午《机械原理》的笔记夹进去。动作利落,没有多余声响。 书包重新背上,转身带门。锁舌“咔噠”轻合。 教学楼阶梯教室坐了大半人。杨平安照例选前排靠中位置。 阳光斜照进来,在桌面投下一块明净的光斑。他摊开笔记本,拧开钢笔帽,笔尖朝上插在本子里,静候上课铃。 教授拄著教鞭进来,袖口沾著粉笔灰。讲到尺寸链计算,黑板上画出一组装配图,標满公差数值。 教授声音沉稳:“封闭环公差等於所有组成环公差之和。这个原则,在大批量生產中至关重要。” 台下有人埋头抄写,有人微蹙眉头。数字枯燥,杨平安的思绪却已转回厂里——昨天看到的那些数据又浮上来: 三批“卫士-2”传动系统的振动值都在合格线边缘浮动。 高和平调出的检测记录显示,变速箱支座安装孔距有±0.03mm的波动。单看无碍,可配上其他部件,误差便层层叠加。 当时他提议逆向溯源,把装配链拆成一段段查。顾青山的分析报告也已传回,確认是多个非標件公差在特定组合下引发了共振偏移。 问题找到了,怎么解? 此刻听教授讲到“补偿环”,他心念一动——能否增设一个可调环节,把累积误差“吃掉”? 教授正讲解轴承预紧力的调整,用垫片厚度控制轴向间隙。杨平安听著,手指无意识地在笔记本边缘轻叩两下。 课间铃响,学生起身活动。他未动,待人略散,举手。 “老师,我有个问题。” 教授放下搪瓷杯,看向他。 “如果多个零件均在各自公差范围內波动,但装配后整体性能受影响,是否可通过设置主动补偿环节来平衡系统误差?” 教室静了一瞬。几个交谈的学生停下,转头看他。 教授走近两步,眼里带了审视:“这思路,从哪儿来的?” “厂里遇到的实际问题。”杨平安答得平实。 教授点头,嘴角微扬:“难怪。你点到了生產一线的关键。”他转身取粉笔,在黑板空白处画出简图,“我们假设……” 二十分钟过去,黑板上添了三组公式。教授讲罢,回身看他:“你所述情况,理论上完全可行。关键在於找准主误差传递路径,再设一个可调节点。” “比如增加调节垫片?”杨平安问。 “正是。即便调整空间仅一丝一毫,亦能打破僵局。”教授轻敲黑板,“这位同学,你可曾在工厂实际干过?” “实习过一段时日。”杨平安未多言。 教授笑了:“看得出。下次若有疑问,课后可来寻我细谈。” 下课铃再响,学生陆续离去。杨平安收好笔记,未急走。他在本子上疾书数行:补偿环位置、垫片分级厚度、装配顺序优化。合本,背包。 回宿舍途中,脑中仍在推演那个模型。 第228章周末的团聚 车轮碾过平县南门外那条熟悉的土路,扬起一小片熟悉的尘土。院门的铁轴发出“吱呀——”一声长响,像是一句拖长了调子的问候。 院子里的热闹为这声响静了一瞬,隨即更鲜活地翻腾起来。 王建国正蹲在老桃树下,用草茎编的蚂蚱逗怀安,闻声直起身,拍了拍军裤上的土:“平安回来了?路上顺当?” “顺当,大姐夫。”杨平安將自行车稳稳停在东墙根,取下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挎包搭在车把上。 目光扫过院子:灶间门口闪过孙氏的身影,锅铲轻响;高和平坐在堂屋门槛上,就著天光擦拭眼镜;杨秋月抱著星星坐在一旁;二姐夫妻正逗著花花,见他回来都笑著招呼。 最先衝过来的永远是孩子。 “舅舅!”安安像颗小炮弹似的衝到跟前,双手高高举著一个木块、木棍和线绳组装起来的装置,几片圆形木片咬合在一起,“看!我自己做的『齿轮组』!大轮转一圈,小轮能转三圈呢!”他小脸跑得通红,眼睛亮得灼人。 军军紧跟在后面,怀里宝贝似的搂著那本“实验记录本”,喘著气补充:“舅舅!今天有新发现!” 杨平安放下东西,自然地半蹲下身。他先接过安安的“齿轮组”,食指轻轻拨动最大的木轮,看著小轮飞快跟著转,发出细微的摩擦声。他看得认真,甚至用指肚试了试木片咬合的鬆紧。“咬合角度自己琢磨的?”他问。 “嗯!试了好多次,太紧了转不动,太鬆了会打滑。”安安用力点头,“军军帮我数圈数!” 杨平安又接过军军的本子。翻开的那页上,蜡笔画著几个歪扭的杯子,旁边是稚嫩却极其认真的字跡:“一號杯:紫甘蓝水+白醋=变红(酸);二號杯:紫甘蓝水+肥皂水=变绿(碱);三號杯:紫甘蓝水+井水=顏色浅蓝(不酸不碱?)”后面画了个小问號。 “井水的顏色比清水深一点?”杨平安指著问號。 “对对!舅舅你说过井水里有『矿物质』!”军军立刻抢答,为用对了新词而挺起小胸脯,“所以顏色不一样!舅舅,矿物质是啥?” “是地里的一些好东西,溶在水里了。”杨平安用孩子能懂的话解释,合上本子递还,“记录得很清楚,顏色也画得准。下次可以试试不同地方的井水,看看顏色是不是都一样。” 沈向西这时走了过来,高大的身影带著军人的沉稳。 他低头看看军军本子上条理分明的记录,又看看安安手里那精巧的木传动模型,冷硬的脸上掠过一丝笑意,伸手揉了揉两个孩子的头:“你们两个小鬼头,懂的这些名堂,比我们团里有些新兵蛋子还多。『传动比』、『酸碱性』……这都是跟谁学的?” 王建国也凑过来,拿起齿轮组端详,嘖嘖两声:“我带兵是摔打出来的本事。可像安安这样,自己捣鼓出能转的玩意儿,还能说出道道的,真少见。”他转向杨平安,语气感慨,“平安,你和咱娘带娃是有一套。这俩孩子,灵性足得很。” 沈向西点点头,声音压低了些:“前两天,王师长找我谈话,除了工作,还特意问起家里孩子,点名问了安安和军军。”王建国正色接道:“咱们带兵的,看真本事。孩子从小有这股钻研劲儿,是好事,將来准有出息。连队里百十號人,也未必能挑出一个特別拔尖的苗子。可你看娘跟前这几个,” 他目光扫过小桌边摆弄积木的怀安和星星,又看看黏在杨夏荷身边的花花,“个个眼神清亮,不怯场,心里有主意。这可不是光吃饱饭就能养出来的。” 饭桌渐渐安静下来。孙氏端著最后一盘清炒白菜上桌,招呼大家:“都坐下,边吃边说。孩子们,端好自己的碗。” 孩子们被安排在旁边矮些的方桌上,每人面前一个搪瓷小碗。 话题隨著饭菜香气转了向。 高和平说起厂里那几位老师傅,最近干劲十足,不仅完成分內活,还主动加班整理多年装配心得,想编成册子。 “都是宝啊,”他感嘆,“有些手艺和诀窍,他们不说,光靠图纸和標准流程,年轻人还真摸不著门道。” 沈向西听了接道:“这样的老师傅,才是真正的根基。现在讲究新技术,可很多实实在在的经验,书本上没有,得靠他们手把手传下去。红星厂有他们在,是福气。” 饭后,大人们散坐院中,就著渐暗的天光喝茶閒聊。孩子们精力旺盛,聚在西厢房地板上继续他们的积木工程。杨大河这时站起身,朝杨平安使个眼色,两人不动声色走到院角老枣树下。 杨大河背靠斑驳树干,掏出菸袋,没点燃,只拿在手里。夜色初临,他面容在昏暗中显得格外严肃。 “县局这两天注意到点情况。”他声音压得很低,“有个外省口音的男人,在县城转悠,跟不同人搭话,打听你们厂里一些技术员,特別是那几位从外地调来、进了优化组的老工人的情况。” 杨平安目光落在堂屋窗户透出的暖黄灯光上,静静听著。 “问的不是技术多好,干活咋样,”杨大河声音更沉,“专打听人家祖籍哪里,家里还有什么亲戚,早些年有没有去过外地或者……有没有海外关係。”他顿了顿,“表面理由倒也说得过去,说是寻亲访友,路过打听。 身份证明也暂时看不出大问题。但是,”他看向儿子,“这个节骨眼上,这种打听法,由不得人多想。 你那边项目正关键,优化组的老师傅又是你费心拢过来的,他们年纪大,经歷的事情多,心思重。万一……被有心人套了话,或者被人拿住了什么话柄,容易惹麻烦。” “我明白,爹。”杨平安低声应道,目光依然沉稳。 “你做的事,只要站得正、立得直,技术过硬,出了成绩,明面上谁也不能拿你怎样。” 杨大河看著儿子年轻却过分沉静的脸,“可你现在想护著的,不止你自己,还有这一大家子,厂里那些信任你的人。越是这时候,越得把步子走稳,把前后左右都看清楚。风起於青萍之末啊。” 堂屋里传来孙氏轻柔的哼唱,是在哄花花入睡。 高和平和沈向西的低声交谈隱约可闻,偶尔夹杂王建国一声低笑。安安还趴在小桌上,就著灯光,工工整整在本子上画著,標题是“齿轮传动原理图解(一)”。 军军则抱著他那本宝贵的实验记录,依偎在已有些困意的沈向西腿边,小脑袋一点一点,却强撑著不肯闭眼。 杨平安摸了摸上衣內袋,那里硬硬的,是他隨身携带的笔记本和钢笔。纸页上,除了课堂要点,还有为“卫士-2”下一步改进画的草图,以及一些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计算符號。 该回学校了。明天还有课,系里刘主任可能还要找他谈厂校协作报告的事。 第 229章 偶遇与警示 春日的阳光透过省工业学院图书馆高大的玻璃窗斜照进来,在一排排深褐色木书架上投下明暗分明的光影。 杨平安坐在靠窗的长桌旁,面前摊著一本五十年代初翻译出版的《苏联汽车传动系统设计原理》。 纸页已然泛黄,边角微微捲起。他左手扶著书脊,右手握著那支英雄牌钢笔,在隨身携带的牛皮纸包边的笔记本上,专注地抄录一段关於齿轮嚙合角误差补偿的论述。 笔尖划过纸面,发出细碎而均匀的沙沙声。他写得很慢,每一个数据、每一处专业標註,都仔细核对两遍方才落笔。 这本旧书里的技术路线虽已显滯后,但他明白,某些被时代更迭所遮蔽的思路里,往往藏著能反向启发新方案的线索。 翻过一页时,旁边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一位穿著半旧灰布中山装、鬢角花白的老先生,正踮著脚,试图够到书架最上层的一册书。 杨平安合上自己的书,起身过去,稳稳地將那本书取了下来。 “谢谢。”老先生接过书,声音不高,语调平和。他约莫六十出头,戴著一副擦拭得乾净的铜框圆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清亮而专注。 他低头看了看书名——《內燃机动力传递中的振动阻尼研究》,微微頷首,“这本书,现在问津的人不多了。” “但里面关於材料应力分析与阻尼结构的基础论述,仍有参考价值。”杨平安顺口接道,回到座位,將笔记本往旁边挪了挪,自然地给对方留出了桌对面的位置。 老先生抬眼看了看他,略带一丝讶异,“你也看过?” “粗略翻过。”杨平静答道,目光落在对方拿著书的手上,注意到其左手食指与中指侧有长期书写留下的薄茧,无名指根部还沾著一点未完全洗净的蓝黑墨跡。 “特別是第三章提到的多级复合弹簧缓衝结构,虽然整体设计偏重,能耗较高,但其应对特定低频宽幅振动的思路,在原理上是成立的。” 老先生在他对面坐了下来,將书轻轻放在桌上,动作间带著一种老派知识分子的从容。“你说得不错。 苏方当时的首要设计思想是极端环境下的绝对可靠,为此不惜牺牲部分效率与轻量化。 而我们后来的一些自主设计,有时又容易偏向另一个极端——过於追求理论参数的最优化,反而对复杂工况下的系统韧性考量不足。”他说这话时语气平稳,像是在探討一个纯粹的技术问题,並无褒贬。 杨平安点了点头:“技术方案本无绝对优劣,关键看其设计目標与应用场景是否匹配。” 两人又简短交流了几句书中提到的离合器热衰减与摩擦材料匹配问题。 老先生的言辞始终简洁,逻辑清晰,提到几个关键参数时准確无误,甚至能隨口指出原书某页图表下的注释內容。 他自称姓“文”,说是退休在家,閒时便来图书馆看看这些“老朋友”,“翻翻旧书,心里踏实”。 对话持续了不到一刻钟。当最后一句关於变速器同步环异常磨损可能机制的见解交换完毕,文老先生合上书,站起身,温和地笑了笑: “如今还愿意静下心翻这些老书,並能看出些门道的年轻人,不多见了。”他將书放回原处,转身离开,背影挺直,步伐不疾不徐。 杨平安未动,继续提笔在笔记本上补完刚才中断的记录。待最后一组数据誊抄完毕,他抬起眼,那个灰色的身影已悄然消失在通往二楼社科文献区的楼梯拐角。 他合上笔记本,收拾好钢笔,起身走向借阅台。相熟的管理员张阿姨正在柜檯后整理新归还的书籍和借阅卡片,见他过来,抬头笑了笑,压低声音:“小杨,今天就看这一本?” “嗯,就这本。”他把书递过去,同时从內袋里摸出浅褐色封皮的借书证。 张阿姨接过,熟练地找到对应的书卡,盖章登记,目光扫过周围,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几乎只剩气音:“那个……前阵子总在你常待那排机械类书架附近转悠的生面孔,今天倒是没见著。” 杨平安接过盖好章的书和借书证,动作未有丝毫迟滯,只是抬眼静静看了张阿姨一眼。 “自己当心点。”张阿姨借著整理书卡的姿势,嘴唇几乎没动,“外头……风声好像有点紧。有些人,看著像读书人,可谁知道底下是啥心思。”这话说得隱晦,却带著过来人特有的警惕与关切。 “谢谢张阿姨,我明白。”杨平安將书和证件收进洗得发白的帆布挎包,微微頷首,语气如常。 走出借阅区,穿过静謐的阅览大厅。阳光透过高大的窗户,在地面投下梧桐新叶摇曳的光斑。学生们或伏案疾书,或低声討论,空气中瀰漫著旧纸张、墨水与淡淡尘埃混合的气味,一切寧静如常。 但他的思绪已如精密仪器般启动。方才与“文老先生”看似偶然的交谈被逐帧復盘:对方精准的领域知识、对旧版专业书籍的熟稔程度、提问的切入点、交谈中无意流露的某些用语习惯……这些细节,与他之前察觉的几处微小异常——资料室某些技术手册被动过的痕跡、父亲提及的外省口音人员对厂里老师傅背景的迂迴打听——被置於无形的思维网格中进行交叉比对。 图案逐渐清晰:这並非孤立事件,也非单一方向的试探。存在一种系统性的、多线程的信息收集行为,目標明確指向他与平县厂区的技术活动。 接触方式经过设计,既有外围迂迴的背景摸底,也有具备相当专业素养、能够直接进行技术层面交流的近距离观察。 他背起挎包,步履平稳地走向图书馆出口。推开厚重的包铜边木门,午后略带暖意的春风拂面而来,带来远处操场隱约的哨音与近处草木的气息。校园林荫道上,青春的身影往来穿梭,生机勃勃。 然而,在这片熟悉的春日图景之下,某种无形的张力已悄然弥散。他知道,平静的表象之下,水流的方向已然发生了不易察觉的偏转。 在迈下图书馆门前最后一级石阶时,他脚步微顿,回首望去。大厅內,那盏常见的白色搪瓷伞形吊灯下,借阅台后,张阿姨的身影依旧在低头忙碌,仿佛刚才那番低语从未发生。 他转回身,目光平视前方,朝著校门的方向稳步走去。风从身后吹来,鼓动著洗旧的深蓝色棉布外套下摆。 道路两旁的法桐新叶鲜嫩,在阳光下近乎透明。他融入三三两两的学生人流中,身影挺拔而沉静,如同往常任何一个离开图书馆的午后。 只有他自己清楚,某些评估与应对的预案,已在心底那片沉静的“水面”之下,悄然成形。 第 230章 小院的「科研」项目 杨平安推开院门时,日头正暖。老梧桐的影子投了满院,光斑隨著枝叶轻轻晃动。他刚从省城回来,挎包里是几本边角磨毛的教材,肩头还沾著长途车的尘土。 孙氏坐在屋檐下纳鞋底,麻绳穿过千层布,“哧啦、哧啦”的,听著就踏实。听见门响,她抬眼,放下手里的活计站了起来。 “回了?” “嗯。” 他利落地脱下外套,搭在椅背上,动作轻,没多余声响。 就在这时,西厢房的门“哐当”一声被推开。孩子们像一群小雀儿,扑稜稜地涌出来——安安打头,军军紧跟,后面是怀安和星星,花花跑在最后。 杨平安在青石台阶旁蹲下身。孩子们呼啦啦围上来,抱著他,舅舅长舅舅短地问个不停,身上带著一股阳光晒过的、暖烘烘的气息。 等把五个小傢伙都安抚住,杨平安转身从挎包里拿出几样东西:几张顏色不一的硬纸、几片刨光的薄木片、一小卷半透明的油纸,还有一把小剪刀、几枚大头针和一小段细铁丝。他一样样摆在院子里的石桌上。 “今天做个小风车。”他声音不高,孩子们却都静了下来,“就用这些材料。做完比比,谁的转得稳、转得久。” 安安眼睛一亮,立刻搬来小板凳坐下,掏出隨身带的方格本和短铅笔,翻到空白页就开始画草图。 他小眉头微微蹙著,铅笔头在本子上比划著名叶片角度,嘴里小声嘀咕:“角度太小兜不住风……太大又顶风……轴心要对准……” 军军一听,转身就往杂物间跑。不一会儿抱回几样“宝贝”:一小截弯了的自行车辐条、两颗乌亮的滚珠、几片形状不规则的薄铁皮。他把这些东西在面前排开,像將军点兵似的,嘴里念叨:“我这个,肯定最结实!” 怀安和星星挨著站在桌边,仰著小脸看。杨平安把剪刀递过去,“你们俩负责剪叶片,照著哥哥画的线,剪得方正些。” 两个孩子用力点头,接过剪刀。星星小手还不稳,剪歪了一点,怀安轻轻碰碰他胳膊,指指纸边:“这儿,再对齐点。”星星“嗯”一声,屏住呼吸,重新对齐,小心翼翼地剪了下去。 花花在哥哥们腿边钻来钻去,一会儿摸摸光滑的木片,一会儿扯扯哗啦响的油纸。忽然踮起脚,把一片最艷的红纸“啪”地贴在自己脑门上,张开手臂转起圈来:“我的风车!飞啦!”童言稚语惹得大家都笑了。 第一个试的是军军的“油纸风车”。他用细铁丝弯成轴,四片油纸用大头针固定在削好的小木十字架上。 他围著院子跑了一圈,叶片“呼”地展开,飞快旋转起来。可没转几圈,油纸就被风吹得贴向轴心,软塌塌裹成一团,停了。 “咦?怎么停了?”军军挠著头。 “你摸摸那油纸,什么感觉?”杨平安问。 军军捏了捏停下的叶片,“软,薄……可它轻啊,轻不是该转得更快吗?” “风推它,它却兜不住,反被风压垮了。”杨平安没多说,“再想想。” 接著试纸风车。安安帮著固定好轴,星星双手举著,硬纸叶片“嗖嗖”转起来,速度不慢。但转著转著,叶片边缘开始捲曲,突然“刺啦”一声,一个角裂开,整个风车歪斜著掉了下来。 “啊呀!”星星轻呼一声。 “纸有挺劲,但韧劲不够。”杨平安拾起坏掉的风车,看了看裂口,“风不光推它,还在不停地拉扯、扭动它。” 最后是安安的木片风车。四片木叶片被他用铅笔刀仔细修过,前端略宽,向后渐收,每一片都微微拗出流畅的弧度。 轴心是一枚磨光的铜钉穿过小木块,再固定在直立的铁丝上。样子朴素,甚至有些笨拙,但每一个连接处都扎实。 放入风中,木叶片起初转得似乎不快,但稳稳地加速。转速均匀,没有丝毫晃动或颤抖,就那么一圈、又一圈,持续不断地旋转著,发出低沉而悦耳的“呼呼”声。 “转起来啦!转起来啦!”花花拍著手蹦跳起来。 军军盯著那稳定旋转的木风车,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眼睛一亮:“我懂了!我的材料太软,形状也没撑住!我也改!”说著就要动手拆自己那个瘫软的风车。 “现在就去试。”杨平安鼓励道。 安安看著自己转动的作品,小脸上没有得意,反而陷入思考。他转向杨平安,认真地说:“舅舅,我觉得……叶片不能像一面墙直直对著风,那样风推不动;也不能斜得太厉害,那样风会滑过去。得像……像滑梯的坡,让风顺著坡推它走,又不让它停在坡上。”他用手比划著名一个倾斜的角度。 “那为什么木片行,纸和油纸差点意思?”杨平安引导著。 “纸和油纸,一受力就变形,形状保不住。木片硬,能一直保持那个『坡』。”安安想了想,补充道,“做东西,光轻快不行,还得『立得住』。形状和筋骨,都得配合好才行。” 杨平安点点头,没再多言。有些道理,孩子自己琢磨出来,比听十遍讲解记得更牢。 日头西斜,孩子们举著自己做好或改进后的风车,在院子里奔跑呼喊,傍晚的穿堂风正合適。 安安的木风车在手中高举,平稳旋转;军军举著新改的、用硬纸壳加固叶片的风车,紧紧跟在后面;怀安和星星每人举了一个,並肩慢跑;花花则举著那片红纸,咯咯笑著原地转圈,把自己当成了最大的风车。 孙氏早已停下手中的针线,目光温和地追隨著院子里那几个欢腾的小身影。她嘴角的笑意久久未散。 望著孩子们,她像是自言自语,声音轻缓却清晰: “这些孩子,心里都亮堂著呢……平安,你带著他们见的这些『世面』,比啥都强。” 第231章远方的鼓励 时间倏忽而过,转眼便是七月初。 暑假伊始,清晨五点多,天光已然大亮。杨平安带著五个小傢伙在院子里刚打完最后一式收势,孩子们额上沁著细汗,小脸却都红扑扑地冒著热气。 杨大河背著手站在东屋门口,看著孩子们擦汗喝水,眼里带著满意。 孙氏则在院子东侧的小菜畦边,正弯腰侍弄著几垄茄子和辣椒,听见动静直起身,撩起围裙擦了擦手,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转身进了正屋。 不一会儿,她拿著一个牛皮纸信封走出来,朝杨平安招了招手。 “平安,这儿有你一封信。”孙氏边走边说,將信封递过来,“京市来的。邮递员昨儿下午送到的,我忙著摘菜,转头就给忘了。” 杨平安上前接过。信封很平整,封口粘得严实,右上角贴著邮票。 地址和收件人姓名是用蓝黑墨水写的,字跡清雋工整,是他极为熟悉的笔跡。他点了点头,没多问什么,拿著信走到院角的石桌旁坐下。 晨光正好,透过梧桐叶的缝隙,在青石桌面上洒下晃动的光斑。他用小刀仔细裁开封口,抽出里面两张信纸。纸是普通的横格信纸,墨跡清晰,行文流畅。 信是王若雪写来的。开头是寻常的问候与近况:问候家里两位长辈安好,又问,平安哥你和冬梅姐应该已经放暑假回家了吧?信里说,京市近来闷热难耐,蝉鸣吵得人心烦; 高考已结束,卷子交上去那一刻,心里忽地空了一大块;原想著这个暑假能来平县住上一段时间,看看我爸妈和你们,但家里临时有些事绊住了脚,走不开。 末尾轻描淡写地带过一句:十一哥前些日子参军去了,走前说等到了部队安顿下来,就给你写信。 看到这里,杨平安抬眼望向院子。晨练后的孩子们並未散去。安安和军军正蹲在西厢房门口的阴凉处,两人中间摊开一张旧报纸,上面用木炭条画著些简易的槓桿和滑轮图示,安安边说边比划,军军听得专注,不时插嘴问一句。 怀安和星星挨坐在小凳上,手里拿著几段杨平安从厂里带回来的废铁丝,正试著弯成小鉤子的形状,怀安做得仔细,星星在一旁递工具。 最小的花花则独自坐在正屋的门槛上,双手捧著一截孙氏早上刚从藤上摘下来的嫩黄瓜,“咔嚓咔嚓”啃得欢实,腮帮子一鼓一鼓,活像只偷食的小仓鼠。 此时,东厢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杨冬梅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短袖衫走了出来,长发鬆松地编成一条麻花辫垂在肩侧。 她先是朝杨大河和孙氏唤了声“爹、娘”,又对石桌边的杨平安笑了笑,目光隨即被门槛上的花花吸引了过去。 “花花,吃独食呢?”杨冬梅走过去,蹲下身,轻轻点了点小姑娘的鼻尖。 花花抬起头,眼睛弯成月牙,举著还剩小半截的黄瓜往杨冬梅嘴边送:“小姨,吃!甜!” 杨冬梅笑著摇头,用手帕擦了擦花花嘴角的汁水:“小姨不吃,花花自己吃。慢点啃,別噎著。” 杨大河踱步到石桌旁,朝信封瞥了一眼:“雪丫头的信?” “嗯。”杨平安简略应道,“说高考完了,天热,本想来平县过暑假,又临时有事。” 杨大河“唔”了一声,没再多问,目光扫过院里各自忙碌的孙辈,又落在正逗弄花花的四闺女身上,冷硬的脸上线条柔和了些。 杨平安的手指在信纸边缘无意识地轻捻了一下,脸上没什么特別的表情。 他將信纸重新在石桌上铺平,坐直了身体,目光却似乎越过了院墙,投向巷口那棵枝叶繁茂的老槐树。金色的阳光穿透层层绿叶,在地上筛出无数跃动的光点。 恰巧几个邻家的孩子追逐著跑过巷口,身影在那片碎金里一闪,留下一串渐远的嬉笑声。 他在石桌边静静坐了片刻,然后收起信纸,起身走回自己的房间。书桌靠窗,收拾得整齐。 他从抽屉里取出一沓同样印著横线的信纸,一瓶“鸵鸟”牌蓝黑墨水,还有那支王若雪送他的英雄牌钢笔。 钢笔的暗红色笔桿摩挲得温润,他拧开笔帽,吸足墨水,用废纸拭净笔尖,略一沉吟,便开始落笔。 回信的开头,先报了平安,说自己和四姐都已放假在家,诸事顺遂。省工学院的课程按部就班,几位教授讲得深入浅出,自己跟得上,也听得进。 语气平实,既不夸大课业轻鬆,也不渲染用功刻苦,只是如实陈述。 接著写家中近况。“我爹每日带著孩子们晨练,精神健旺。我娘操持家务,菜园子侍弄得极好,今早花花啃的黄瓜便是我娘亲手种的,清甜脆嫩。”笔锋一转,写到孩子们:“五个小的都结实,也懂事。安安每日晨练后必温习功课,如今已能自己画出简单的槓桿与齿轮示意图,条理清晰。 军军动手能力极强,最爱拆装些小物什,好奇心重,常有些出人意料的想法。怀安性子静,写字一笔一划,极其认真。 星星喜欢跟著哥哥们,模仿学习,很有耐心。花花活泼,嗓音透亮,整日哼著歌,是家里的『小百灵』。”写到这里,他笔尖顿了顿,另起一行:“他们每日有事做,有东西可学,不荒废光阴。我四姐回来这几日,常陪著他们,家里更是热闹。” 最后一段,他写得格外慢。窗外有微风拂过,带著菜园子泥土和青草的气息,也轻轻掀动著信纸的一角。 他垂目凝思片刻,再次蘸墨,笔尖落下时稳而坚定:“你且安心等待结果,勿要过於焦虑。我们在此,静候佳音。期待不久之后,能听到你金榜题名的好消息。” 写完,他轻轻吹乾墨跡,將信纸仔细折好,装入一个空白信封。提笔在信封上写下收件地址与“王若雪同志亲启”的字样,每一笔都力透纸背,端正清晰。 傍晚时分,暑气稍退。 他换了一身乾净的旧衬衫,將封好的信揣进兜里,跟正在灶间准备晚饭的孙氏说了一声“娘,我去邮局寄信”,便推著自行车出了门。 车轮碾过被夕阳晒得温热的石板路,发出均匀的沙沙声。在县邮局那墨绿色的邮筒前,他驻足片刻,將信封投入筒內,听到那一声轻微的“嗒”响,才转身骑上车,融入了平县夏日黄昏里悠长而平静的市井气息中。 第232章军民联防 十一月的平县,天亮得晚了。晨雾像一层薄纱,笼著青灰色的街巷。 杨平安推著自行车从家里出来时,街上刚有些稀落的动静。 卖豆腐的老刘正支起摊子,炉膛里的火苗在雾气里泛著朦朧的红光,豆香味丝丝缕缕地散开,给清冷的早晨添了几分暖意。 他先在邮局门口停下,从棉袄內袋里掏出一封信。 信封上是他工整的字跡:“京师大学,物理系,王若雪同志 收”。里面是他给王若雪的第六封回信。 这位曾经最喜欢哼歌的姑娘,高中选了理科,高考第一志愿竟填了物理系——这消息刚传来时,確实让他心头掠过一丝惊讶,隨即却又觉得,这似乎又很符合她那外表文静、內里却自有坚持的性子。 车轮重新碾过被晨露打湿的石板路,发出“沙沙”的轻响。 风比前阵子硬了不少,带著北方初冬特有的乾冷,吹得旧棉裤的裤脚一下下拍打著小腿。他紧了紧车把上的棉手套,弓著背,朝著红星机械厂的方向用力蹬去。 厂区大门就在前方。铁皮牌子被风吹得微微晃动,“红星机械厂”几个红漆字在稀薄的晨光里显得格外醒目。 门卫张大爷裹著厚厚的军绿色棉大衣,从岗亭里探出头,认出是他,掀开厚重的棉帘子招呼了一声,哈出的白气瞬间被风吹散:“平安,这么早!这天儿可够劲儿!” “张大爷,早!”杨平安点点头,车轮未停,在覆著一层薄霜的路面上留下浅浅的辙印,径直骑了进去。 厂区里,高大的厂房沉默矗立,烟囱吐出的白烟被风扯得笔直,远处锻压车间传来沉闷而有节奏的“哐当”声,夹杂著蒸汽管道嘶嘶的排气声。 一切如常,却又似乎比往日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今天厂里有要紧事。 八点整,厂部那间不大的会议室已经坐满了人。 长条桌两侧摆著的二十多个凳子,坐的都是厂里的骨干——各车间主任、技术组长、民兵队长,还有几位神情严肃、穿著整洁军装的部队干部。 最上首坐著高厂长(高和平的父亲),旁边分別是大姐夫王建国和二姐夫沈向西。三人面前的搪瓷缸子冒著裊裊热气。 墙上新掛了一条“军民联防,確保生產安全”的红色横幅,底下贴著一张详尽的手绘厂区平面图,几个用红铅笔圈出的区域,像醒目的伤疤,格外刺眼。 杨平安坐在靠窗的位置,笔记本已经摊开。他来得早,已和高和平低声交换过情况。 最近確实不太平:厂区外围夜间巡逻时发现了陌生脚印,仓库后墙根有疑似攀爬翻越的痕跡; 更早些时候,技术科一份並不涉密、但记载了部分老师傅独特工艺习惯的旧版装配草图副本,竟不翼而飞。 事情单独看都不算大,却像几颗投入静水的小石子,漾开的涟漪一圈圈扩散,搅得人心神不寧。 会议开始,高厂长先讲了当前“卫士-2”进入量產关键阶段的生產形势与保密工作的极端重要性,语气沉甸甸的,像压了块石头。 接著,王建国通报了近期县里及周边地区的治安动態,特別提到上级通报,有不明身份人员在几个重点厂矿区域流连窥探,要求各单位必须加强戒备,提高警惕。 轮到沈向西发言时,他声音不高,却带著军人特有的果断和力度:“师部研究决定,立即加强厂区外围警戒力量,增派一个加强班,配合厂內民兵,设立夜间明暗结合的流动哨。 此外,建议厂內建立快速信息直报点,每个关键车间选拔一至两名绝对可靠、警惕性高的同志担任联络员,发现任何异常情况,不必经过层层匯报,直接报厂保卫科或我本人。” 眾人神情愈发凝重,有人埋头快速记录,有人眉头紧锁,和邻座交换著忧虑的眼色。 隨后,討论转入具体布防方案:如何加高加固厂区那圈不算太高的围墙,在哪些制高点增设探照灯与瞭望哨,对进出人员、车辆的介绍信和证件查验要严格到什么程度……杨平安静静听著, 偶尔在笔记本上勾勒几笔——那是他根据平时对厂区地形的熟悉,草擬的照明盲区补光方案,以及设想中流动哨与固定岗如何交错巡更、避免规律化的路线示意图。 中间短暂休息时,高和平端著搪瓷缸走过来,在他旁边的空位坐下,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说:“你上次私下跟我提的那个『明暗双线巡逻』的想法,我跟大姐夫和二姐夫都匯报了,他们觉得点子很正,切中要害。” 杨平安端起自己的缸子喝了口热水,点点头:“固定岗是『桩子』,立在明处,稳住阵脚;流动组是『钉子』,藏在暗处,隨时能扎下去。关键是『桩子』要稳,『钉子』要活,巡逻路线和时间都得打乱了来,绝不能让人摸著规律。” “是这个理。”高和平深以为然,“人选和应急培训也得立刻跟上,光有忠心不够,还得机灵,有点临场应变的能力。” 会议继续。轮到杨平安补充发言时,会议室里不约而同地安静下来。他合上笔记本,站起身,语气依旧平稳实在,像在陈述一个技术参数:“我补充两个具体的薄弱环节。 一是厂区西北角的废旧堆料场,背靠土坡,目前完全没有照明,夜间就是个睁眼瞎的死角,建议优先拉线架灯,消除隱患。 二是技术档案室,现在虽然分了钥匙,但借阅登记本隨意放在桌上,谁路过都能翻看。 建议將涉及现行工艺和关键改进的资料单独归档,入专用铁柜,实行双锁双人管理,取阅必须双人同时签字,登记编號,形成可追溯的记录。” 他说完便坐下。片刻的安静后,沈向西首先开口,声音斩钉截铁: “这两条提得非常及时,特別是档案室。哪怕是非密级的图纸、记录,积累多了、连贯起来看,也能暴露我们的技术习惯和思路脉络,这块必须管死,不能留一丝缝隙。” 王建国立刻接话,带著部队执行任务时的雷厉风行:“西北角照明问题,散会后我马上协调警卫班,下午就开始布线,最晚今天太阳落山前,必须让灯亮起来!” 会议最终形成了几条硬邦邦的决议:一周內,完成全厂重点区域照明与物理隔断的升级改造; 由保卫科长老赵牵头,立即从各车间抽调可靠人员,组建一支精干高效的厂內流动巡查队;全厂范围內开展安全自查,发现隱患限期整改;同时设立有奖举报机制,鼓励职工提高警惕。 散会后,杨平安留下帮著高和平整理凌乱的会议纪要,顺手將几张画了示意图的草稿纸归拢好。 窗外,太阳终於挣扎著完全挣脱了云层,金黄的阳光斜射进来,照在玻璃上凝结的霜花上,折射出一道道耀眼而冰冷的光线。 高和平收拾著文件,抬眼看了看正在专注整理纸张的杨平安,忽然轻轻嘆了口气,感慨道: “你这脑子,还有这份於细微处见关键的细致劲儿,窝在咱这厂里,真是……”他摇摇头,后半句没说完,但那份复杂的惋惜与庆幸交织的情绪,却清晰地传递了出来。 杨平安手上动作未停,只是微微扯了下嘴角,语气平淡:“我能做的,也就是在这些边角缝隙里敲敲打打,查漏补缺。真要有大风浪,靠的还是部队的铜墙铁壁,和厂里老师傅、工友们攥成拳头的这股心气儿。” 两人一同走出办公楼。清冷而新鲜的空气扑面而来,让人精神一振。 厂区上空,锻压车间的烟囱正吐著滚滚白烟,鏗鏘有力的金属撞击声从各个厂房深处传来,比往常似乎更密集、更急促了些,仿佛一种无声的宣示。 顾云轩抱著一大摞刚油印出来、还散发著淡淡墨香的《安全生產与保密须知》匆匆走过,说是要马上分发到各班组。 杨平安隨手拿起一张看了看,是蜡版刻印的,字跡清晰,保密要点和安全规范罗列得简单明了。 “贴的时候注意,”他叮嘱道,“食堂、开水房、车间入口,这些人来人往、容易鬆懈的地方,多贴两张,时刻提个醒。” 顾云轩用力点头,抱著那摞材料快步离开了。 杨平安独自站在水泥台阶上,望著眼前熟悉的厂区。 冬日的阳光给冰冷的厂房、管道和积雪的屋顶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略显虚幻的暖意。 然而在这看似平静的表象之下,他清楚地知道,一根根无形的弦正在绷紧,一道道有形的壁垒正在构筑。 傍晚下班时分,他到车棚推出自行车,朝著厂门口缓缓骑去。 正值哨兵换岗,新上岗的年轻战士身姿挺拔如松,棉军帽下的眼神警惕而专注,像一株正在严寒中深深扎根的白杨,牢牢立在冬日黄昏的风口里。 厂区那堵经过加固、显得更高了些的围墙,在暮色中静静矗立,像一道沉默的臂膀,將外界的纷扰与窥探暂时隔绝在外。 车轮碾过厂区道路,杨平安的心绪却异常沉静。 他知道,眼前这份来之不易的、如同精密仪器般有序运转的平静,其背后是一张由多方力量精心编织、虽未宣之於口却切实存在的无形保护网——父亲杨大河凭藉老侦查兵出身的敏锐嗅觉和县公安局工作的丰富经验,在地方层面牢牢稳住了阵脚; 三姐夫高和平父子在厂內全力支持协调,提供了坚实的內应基础;大姐夫王建国、二姐夫沈向西,以及他们背后的王志诚师长,在部队系统內给予了明確而有力的支持; 远在省城的大舅孙长生和舅公江明远,则在更高层面和更广范围內,提供了及时的信息沟通与必要的协调庇护……这些力量匯聚在一起,如同悄然拂过的和风, 默默拂去了试图飘向这片厂区、飘向那些正埋头用技艺与智慧默默报国的宝贵技术人员头顶的阴霾与灰尘。 他们守护的,不仅仅是一项具体的生產任务或一个產品,更是这群能够在这特殊年代里沉下心来、脚踏实地、为国家填补空白的人们所必需的一方珍贵净土,一个能让“星火”持续燃烧、不被轻易吹熄的避风港。 第233章內部排查 第二天早上,北风紧得刺骨,像小刀子似的往人领口里钻。 杨平安推著自行车拐进红星机械厂大门时,门卫张大爷裹著厚棉大衣在岗亭里跺脚,见他进来,掀开棉帘子探出头,哈出一口白气:“平安,这天儿可真够劲儿!” 杨平安点头招呼,车轮碾过一层薄冰壳,发出细碎的“咯吱”声。 昨夜一场清雪,晨光下屋檐滴滴答答化著冰溜子,地面却还冻得硬实。厂区里,高大的厂房沉默矗立,烟囱吐出的白烟被风扯得笔直。锻压车间传来沉闷的“哐当”声,夹杂著蒸汽管道嘶嘶的排气——一切如常,却又隱约绷著一根弦。 他径直去了厂部那间不大的会议室。屋里生了铁炉子,暖烘烘的,漫著煤烟和旧木头的味道。 高和平已经到了,坐在长桌一头,面前摊著各车间报来的安全巡查记录和夜班日誌,正用红铅笔在上头勾画。 顾云轩坐在靠墙位置,面前摊著笔记本和图纸,见杨平安进来,立刻抬起头,年轻的眼睛里带著专注和一丝忧虑。 “平安哥,”他压低声音,等杨平安坐下,便指著图纸上一处红圈,“『卫士-2』转向拉杆球头的异响,我照你上次说的『公差累积』想了很久,可能不只是加工精度——装配时的预紧力矩波动才是关键。你看这第三个批次,实测值和理论值明显对不上……” 杨平安接过图纸,就著晨光看了一会儿,手指划过几个数据。“思路对。下午去车间,用扭力扳手实测几个批次,看离散度。要是力矩控制不稳,得给装配班定个更细的规程,最好做个简易的力矩標定卡具。” 他语速平缓,仿佛外头的寒风与隱约的紧张都吹不进他技术的世界。 不到两分钟,门又被推开,带进一股寒气。 顾青山走了进来,肩上搭著件洗得发白、袖口磨毛的劳动布工装。他摘下那顶耳朵耷拉著的旧棉帽,露出短髮,朝炉子凑去,搓著冻红的手呵气:“这天,冻骨头。”看见杨平安和顾云轩,他点点头,没多话,在炉边坐下,从怀里摸出个扁铝烟盒。 接著,负责生產的李主任、保卫科长老赵、民兵队长孙大勇等七八个人陆续到了。会议室很快坐满,空气里瀰漫著烟味、棉袄味和一股无形的凝重。 人齐了,高和平起身走到门边,把厚重的木门关严,又弯腰检查了插销,这才回身走到桌首。 他清清嗓子,声音不高,却让屋里所有细微的交谈声戛然而止:“人都齐了。昨天联防会议定的几件事,抓紧通气。西北角堆料场的探照灯,架子上午焊好,电工班正在布线,今晚必须亮灯,消灭死角。档案室新订的两口铁皮柜下午送到,钥匙分两把,一把在我这儿,一把在赵科长那儿——这是扎紧外头的篱笆。” 眾人点头记录。高和平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语气沉了下去:“另外,有件事得跟大家通个气。”他看向保卫科长老赵。 老赵会意,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抽出一张信纸。他五十出头,脸庞黝黑,眼神锐利,是部队侦察兵出身。 “前天,厂部收到一封匿名信。”他声音清晰,一字一句念了出来。信里措辞似是而非,没指名道姓,却影射厂里“重用背景不清人员”,“可能影响生產安全和国家財產”,建议“上级彻查”。 念完,老赵把信纸放在桌上,往中间一推。 “笔跡是左手写的,彆扭。纸和墨水都是市面上最常见的,邮戳是省城,但很可能是个幌子。关键是——”他顿了顿,眼神更冷,“查不出源头。这说明,对方不是临时起意,是有备而来,甚至可能对厂里的人员有一定了解。” 信在眾人手里沉默地传递,只听见纸张轻微的沙沙声。 每个人看完,脸色都沉一分。顾青山接过信,戴上眼镜仔细看了半晌,眉毛拧成一团。最后他把信递出去,摘下眼镜,重重嘆了口气,没说话,只掏出菸捲,就著炉火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等信传回高和平面前,会议室里一片沉寂。只剩炉中煤块的轻微爆裂声,和窗外呼啸的风。 “问题的关键,或许不在於立刻查出是谁写的。” 杨平安的声音打破了沉默。他依旧坐得挺直,语气平稳得像在討论技术参数,“写这封信的人,目的未必是指望靠它立刻扳倒谁。更像是一种试探——投石问路。想看看我们接到这东西,会怎么反应,厂里会乱成什么样,人心会散几分。” 高和平眼神一凝:“你是说,对方在观察我们的『应激反应』?” “嗯。”杨平安点头,目光扫过眾人,“如果我们自乱阵脚,大张旗鼓搞全厂排查,反而正中下怀。真有问题的人会藏得更深,没问题的人也会被弄得疑神疑鬼,无心生產。”他特別看向顾青山等人,“尤其是优化组的老师傅,他们经的事多,心思重。心气儿一散,手上的活儿就慢,甚至出错。『卫士-2』悬掛系统的最后调试正在节骨眼上,一天都拖不得。” 一直闷头抽菸的顾青山,这时把菸蒂在脚下碾灭,沉沉开口,声音沙哑:“平安这话在理。我这几天在车间转,干活间隙听到些嘀咕。有人猜是不是出了內鬼,偷图纸;也有人担心,是不是上头觉得我们这些外地来的老傢伙不可靠,要『整顿』……人心,確实有点飘,脚下没那么踏实了。” 这话说出了不少人的担忧,会议室里响起几声低低的附和。 “所以,明面上大张旗鼓的追查,必须立刻停止。”杨平安看著高和平,语气肯定,“眼下最要紧的不是揪出暗处那只手,而是稳住明处干活的人心。『卫士-2』的悬掛调试,必须按原计划明天进入总装验证。这是我们对外界最好的回答,也是凝聚人心最实的锤子。” 高和平沉吟著,手指在桌上无意识地敲击。几秒后,他重重一点头:“是这个理!公开查,弊大於利,等於自己把水搅浑。但这封信,绝不能当没看见。” “那就换条路,暗著来,稳著走。”杨平安接过话,语气缓和了些,看向在座的负责人,“大家接下来得多费一份心。留神自己车间、班组里的人,特別是老师傅的情绪。谁突然话少、干活走神、夜里睡不好,都多看一眼。不用特意问,更別搞神秘,平时一起干活、嘮嗑、蹲墙根晒太阳时,自然点,就能听出弦外之音。” 他强调,“记住,不多嘴,不传话。觉得谁心里真存了事,或看到什么不对劲的苗头,直接来找我,或找高副厂长、赵科长单说。” “好!”高和平立刻补充,“光防御不行,还得主动聚拢人心。厂部准备下周,以『慰问攻坚阶段技术骨干和老师傅』的名义,请优化组和关键车间的老师傅、班组长吃顿便饭。不搞大会,不念稿子,就在食堂后面小隔间,弄几桌实在菜,烫两壶薯干酒。饭桌上不提工作,就拉拉家常,说说老家变化,听听他们有没有难处。人一放鬆,酒暖身子,有些憋著的话,反而容易吐出来。” “这法子稳妥!”李主任首先赞同,“气氛轻鬆了,是人是鬼,看得更清楚。咱们也能借这机会,给老师傅们再吃颗定心丸。” “对,该肯定的成绩要大声肯定,该解决的困难要真心解决。”其他人纷纷点头。 “那就这么定。”杨平安合上基本没打开的工作笔记,“对外,这封信的事一个字不许提,就当没发生过。无论谁问,哪怕上级来问,统一口径:厂里一切正常,生產按计划推进,人心很齐。”他看向顾云轩,“云轩,下午咱俩下车间,接著调悬掛系统。让所有人都看见,咱们该干啥还干啥,没受任何杂音干扰。” 顾云轩用力点头:“明白!” 眾人又低声议了些细节:如何给加班老师傅適当补贴粮票、安排轮休;怎么通过工会自然关心外地老师傅的家属;各车间如何不露痕跡加强工具和半成品管理…… 事情议定,气氛虽仍凝重,方向却明了,人心反而稳了些。眾人陆续起身,裹紧棉衣准备返回岗位。 高和平送到门口,拍拍杨平安肩膀,低声道:“你脑子清,看得远。这边有我,乱不了。学校该回就回,別耽误课业。” 杨平安点点头,没多言,转身和顾云轩迎著寒风朝车间走去。车轮声、脚步声、风吼声、机器轰鸣声交织成这个冬日清晨的节奏。 他知道,真正的较量往往不在台前,而在这些看似平常的步履与抉择里。防线已筑,人心需焐,而技术的车轮,必须继续向前。 第234章 应对 赶在中午前,杨平安进了省工业学院的大门。 冬日的校园显得空旷而安静,法桐的叶子早已落尽,枝椏直直地指向灰白的天空。 大多数学生都在教室或图书馆埋头准备即將到来的期末考试,只有零星几个抱著书本、缩著脖子的身影匆匆走过。他拎著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挎包,转身上楼。 木製楼梯有些年头了,踩上去发出“咚咚”的闷响。推开三楼东头那间宿舍的门,一股熟悉的、混合著旧书、灰尘和淡淡煤炉气的味道涌来。 屋里没人,室友大概都在自习室。他自己的床铺收拾得一丝不苟,书桌上放著几本这学期用的教材,午后的阳光从南面窗户斜斜地照进来,恰好落在他那本用牛皮纸仔细包封的笔记本上,边缘泛著柔和的光。 他放下挎包,脑子里还想著昨天在厂里商议的情形:那封来歷不明的匿名信、车间里隱约浮动的人心、明暗交织的巡逻布防……但此刻,他必须將这些暂时按下。 工厂那边的阵脚需要稳住,而学校这边,同样有一道关口要过。 下午两点整,他准时出现在系主任办公室门外。抬手,指节在漆色斑驳的木门上敲了三下,沉稳有力。 “进来。”刘主任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杨平安推门而入。办公室比走廊里暖和许多,靠墙的铁皮暖气片散发著持续的热量。 墙上除了必备的领袖像和標语,还掛著几幅复杂的机械传动原理掛图。办公桌后,刘主任正戴著老花镜,低头审阅一份文件。 见他进来,刘主任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樑,脸上露出一丝带著疲惫的笑意,指了指靠墙的方凳:“杨平安同学,坐。” 杨平安依言坐下,腰背自然挺直,双手平放在膝上。他没有寒暄,直接问道:“刘主任,您找我?” 刘主任將手里的文件推到一边,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目光平静地看向他,语气和缓却带著分量: “杨平安同学,这学期,你在平县机械厂参与『厂校协作项目』,投入的时间精力,我都知道。上学期,考虑到你的特殊情况,系里批准你部分课程免听,也是我帮你做的说明。” “谢谢系里和您的支持。”杨平安点头,语气诚恳。 “先別忙谢。”刘主任摆了摆手,身体微微前倾,“支持归支持,但有些话,也得跟你交个底。最近系里开教学工作会议,有几位任课老师反映了意见。他们担心,你这样长期脱离系统课堂学习,特別是基础理论课程,知识结构容易留下缺口。你现在才二年级,理论基础好比房子的地基,打不牢,以后往上盖什么都悬。” 杨平安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只是安静地听著,目光落在刘主任桌角那盆有些蔫了的文竹上。 刘主任继续道:“我理解你在厂里承担的实际工作很重要,可能比课堂上学的东西更直接、更紧迫。但是,咱们这儿毕竟是高等工业学院,不是短训班。 教学有教学的规律,学生有学生的本分。如果个个都像你这样,以实践为由三天两头不在课堂,那教学秩序怎么维持?考试標准怎么统一?其他同学会怎么看?” 办公室里安静了片刻,只有暖气片里热水循环的细微“嘶嘶”声。 杨平安抬起眼,声音平稳清晰:“刘主任,这学期我所有必修课程的作业都按时提交了,期中测验的成绩单您也过目了。除了部分经批准免听的课时,我没有缺席任何一堂需要到场的课,也没有耽误任何一项规定的学习任务。” “你的自律和成绩,我都看在眼里。”刘主任语气缓和了些,但眉头並未完全舒展,“可问题是,光我一个人清楚没用。你得让那些不了解你具体在厂里做什么、也不清楚你背后付出了多少的老师、甚至部分同学,也都能信服。有些话,传起来不好听。”他稍稍压低了一点声音,“有人说,你是不是仗著在厂里搞出点成绩,被那边看重,就觉得自己可以特殊,可以不守学校的规矩?这种议论,对你个人的发展没好处。” 杨平安沉默了几秒钟。窗外的光线移动了些许,在他侧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他再次开口时,声音依旧平稳,却多了几分思量后的確定:“我明白您的难处,也理解系里需要平衡。您的意思,是不是需要我提供一些实质性的东西,来证明我在工厂的实践並非简单的重复劳动,而是与理论学习深度融合,並且有所提炼和反哺?” 刘主任看著他,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讚许,点了点头:“是这个意思。如果你能在本学期结束前,提交一份有分量的总结报告或技术分析材料。內容要紧密结合你在厂里参与解决的实际问题,但必须拔高到理论层面,讲清楚技术思路、分析过程、用到了哪些课堂上学到的原理,最终又如何通过实践验证或修正了理论。这样的材料,我拿到系教学委员会甚至院里,就有了充分的理由为你说话,那些不必要的议论自然也就站不住脚了。” “我能写。”杨平安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但提及具体內容时,措辞变得格外谨慎,“目前我正在系统整理……在参与厂里重要部件装配调试过程中,遇到的一些具有典型性的工艺配合问题及其解决思路。此外,基於这些实践,我对『尺寸链理论与公差配合』在复杂產品量產质量控制中的具体应用,有了一些新的认识和案例积累,可以整理成一份侧重方法论与分析过程的技术报告。” 他刻意避开了具体的產品型號、性能参数和任何可能指向特定军工任务的细节。 “尺寸链理论的应用报告?”刘主任的眉毛微微扬起,身体靠回椅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著,“这个题目选得有分量。但理论结合实际,讲透不容易,尤其涉及具体实践案例时,要注意……”他顿了顿,目光意有所指地看著杨平安,“分寸和边界。你有把握处理好?” “有。”杨平安的回答简短而肯定,他完全明白刘主任的暗示,“报告將完全侧重於理论方法的推演、通用分析流程的构建,以及如何运用课堂所学原理解决一类典型工程问题。所有案例將进行必要的抽象化和去標识化处理,仅保留能说明方法论价值的核心逻辑与数据关係,绝不涉及任何具体型號、性能指標及未公开的工艺细节。整个过程,我有把握在符合所有规定的前提下,清晰展示理论学习的应用价值与实践能力的提升。” 刘主任盯著他看了好一会儿,似乎在掂量他话语里的分寸与可靠性,终於,嘴角向上弯了弯,露出一丝真正放鬆的笑意: “好,看来你心里有桿秤,知道什么能说,怎么说。行,我就等你这份报告。只要內容扎实,逻辑清晰,既体现学术价值又严守界限,我一定为你说话。” “谢谢刘主任。”杨平安站起身,“我会儘快完成,並確保內容合规。” 从系办公楼出来,已是下午三点多。天色有些发灰,铅云低垂,像是酝酿著一场雪。他走回宿舍,楼道里开始有了声响。他关上门,走到书桌前坐下,从挎包里取出笔记本和钢笔。 写报告提纲时,他格外谨慎。意识沉入那片独特的思维空间后,他首先对所有来自工厂实践的记忆素材进行了严格的自我审查。 涉及“卫士-2”的具体外形、代號、战术指標、独特结构、具体振动数据、改装细节等一切可能关联到项目保密性的信息,都被小心地剥离、模糊化或转换为更抽象的工程语言。 最终確定的报告框架,聚焦於一个虚擬的“多部件刚性联接系统”在装配中出现的“非预期周期性响应”问题。 他將在报告中阐述如何运用振动理论基础知识进行问题表徵,如何利用尺寸链分析工具进行公差累积的溯源,並抽象出一套通用的“基於统计过程控制与主动补偿调整”的解决方案流程。所有数据都將採用归一化处理或比例关係呈现,图表仅为示意,不体现真实量值。 在绝对专注的思维推演中,这份侧重方法论、去除了所有敏感信息的报告骨架逐渐丰满、严谨。当他重新睁眼,在煤油灯下开始书写时,落在纸上的每一个字都经过了掂量。 接下来的几天,他白天照常学习,晚上反覆打磨这份特殊的报告。第五天深夜,报告最终定稿。 通篇阅读下来,任何不熟悉內情的人只会看到一份优秀的、理论联繫实际的学术报告,完全察觉不到背后那个庞大而敏感的军工项目影子。 翌日清晨,他將这份题为《尺寸链理论在复杂装配体系公差优化与振动控制中的方法应用初探》的报告,送到了刘主任手中。 刘主任仔细翻阅后,抬起头,眼中带著满意与如释重负:“很好。既有深度,又守住了线。这份材料,足够说明问题了。” 第235章孩子们的表演 周末,雪刚停不久,天色是冬日里那种均匀的灰白,屋檐下参差地掛著几根晶莹的短冰凌。 杨平安推开院门时,带进一股清冷的空气,但隨即就被屋里漫出的热闹与暖意包裹了。 他是上午从省城坐长途汽车回来的。在车站下车后,沿著一条僻静胡同往家走。看看四下无人时,他心念微动,那辆熟悉的二八大槓便稳稳地出现在身旁。 快骑到巷口时,他又如法炮製,將车收起,拎著简单的行李步行进了院子 除了在省城师范学校读书的四姐杨冬梅,大姐杨春燕、二姐杨夏荷、三姐杨秋月,连同三位姐夫——王建国、沈向西、高和平,今天都聚齐了。 人声、笑声混著灶间传来的饭菜香气,把冬日的寒气驱散得一乾二净。 孙氏正往堂屋的炉子里添煤块,听见动静探出身,见是他,脸上立刻绽开笑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平安回来了!饿了吧?快进屋暖暖,饭菜马上就好,一会开饭呢。” 孩子们耳朵最尖,听见舅舅的声音,立刻从各个角落涌了出来。安安冲在最前头,一把抱住杨平安还没来得及换下棉外套的胳膊,眼睛亮得像星星: “舅舅!你可回来了!我们都准备好啦!”军军紧跟在他身后,手里宝贝似的攥著两个小玻璃瓶,瓶子里装著顏色奇怪的液体,小脸兴奋得发红。怀安和星星牵著花花紧跟在后边。 “准备好什么了?”杨平安一边放下行李,一边笑著问,顺手摸了摸安安的脑袋。 “表演!”安安挺起小胸脯,声音响亮,“我们自己排的节目!我当『先生』,教他们!” 坐在炕沿上正给怀安缝棉袄扣子的杨春燕抬起头,抿嘴笑道:“从早上就开始念叨,说非得等舅舅回来当观眾,这『演出』才能开始。” 倚在门框边的王建国,看著儿子那一本正经宣布“大事”的模样,眼里带著笑,又有点军人打量新兵般的审视。正在方桌边喝茶的沈向西和高和平也转过头来,脸上带著笑意和期待。 杨平安看了看不算宽敞的堂屋,桌椅摆放得有些满当。他没说什么,动手把中央的八仙桌挪到靠墙的位置,又移开两条长凳,在屋子中间清出一块不小的空地。 孙氏见状,连忙从里屋端出那盏擦得鋥亮的玻璃罩煤油灯,放在靠墙的条桌上,“嗤”地划亮火柴点上。橘黄色的灯光跳跃了几下,稳定下来,柔柔地照亮了这片临时的小小“舞台”。 “好了,”杨平安退后几步,和姐姐姐夫们站到一起,目光温和地落在孩子们身上,“舞檯灯光就位,小演员们可以开始了。” 安安深吸一口气,像个真正的小指挥家一样,走到空地中央。 他先朝“观眾席”像模像样地鞠了个躬,然后转身,从旁边早就准备好的小木箱里,拿出一根打磨光滑的木棍,將它架在两条矮板凳上,形成一个简易的横樑。 接著,他又取出一个带著鉤子的铁环,用一根麻绳穿过,绳子一头绑著个小竹篮,另一头握在自己手里。 “第一个节目,”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让童音显得沉稳,“滑轮是怎么省力气的!” 说著,他往竹篮里放了一个不大的土豆,然后握住绳子另一端,轻轻向下一拉——竹篮带著土豆,晃晃悠悠地升了起来。 “大家看,这么一绕,我用的力气,比直接把土豆提起来小多了!舅舅说,这个叫『动滑轮』,能省一半的力!” 大人们都看得认真,王建国微微点头,沈向西的眼里露出讚许。军军早已按捺不住,等安安演示完,立刻蹦到前面,高高举起手里的两个玻璃瓶: “我这个更厉害!看好了!” 他小心地把瓶子里紫红色的液体分別倒进两个小陶碗里,然后像变戏法似的,拿起一个小勺,往其中一个碗里加了几滴白醋——碗里的液体立刻泛起更明显的紫红色。 “这是酸,能让它变红!” 他又往另一个碗里加了点肥皂水,液体慢慢变成了蓝绿色。“这是碱,能让它变绿!可神奇了!我还在想,为啥会变顏色呢?” 他挠挠头,把最终的问题拋了出来,小脸上满是纯粹的探究欲。 高和平看著儿子星星那副瞪大了眼睛、看得入迷的模样,嘴角忍不住上扬。沈向西则放下茶杯,身体不自觉地向前倾了倾,似乎也被这简单的“化学”现象吸引了。 “第三个节目!” 安安再次担任报幕员,声音洪亮,“怀安和星星,背诵童谣!” 怀安有些靦腆,但还是拉著星星的手走到了中间。两人面对面站好,互相看了一眼,然后一起拍起小手,清脆的童音在温暖的屋子里响起: “你拍一,我拍一,一只小猫穿花衣……” “你拍二,我拍二,两只小兔耳朵短……” 《拍手歌》一字不差,节奏分明。背完这首,两人又换了一首更活泼的《小老鼠上灯台》,这次是怀安念前半句,星星紧跟著接后半句,配合默契。最后一句“嘰里咕嚕滚下来!”,两人一起大声喊出来,还配合著做了一个滚下来的滑稽动作,逗得大人们都笑出了声。 花花见哥哥们都表演完了,急了。她走到一把椅子旁爬上去,扶著椅背,奶声奶气地唱了起来: “月亮走,我也走,我给月亮提灯笼……” 调子有些跑,但歌词咬得清清楚楚,是她平日里听外婆和妈妈反覆哼唱记下的。 唱完最后一句“一下照到大门口”,她像是完成了什么了不起的大事,咧开嘴,露出几颗小米牙,衝著大家甜甜地笑了。 孙氏一直笑眯眯地看著,听到这里,眼眶没来由地一热,连忙低下头,用袖口飞快地蹭了蹭眼角。 屋里静了一剎那,隨即,掌声热烈地响了起来。安安跳著脚鼓掌,军军拍得手心都红了,怀安和星星也用力给妹妹喝彩。大人们的掌声则更沉稳,但目光里的暖意和骄傲几乎要满溢出来。 等掌声渐渐平息,孙氏才用带著点鼻音的轻柔声音说:“都是孩子们自己肯学,平安有空就稍微引著他们一下。我呢,也就是看著他们別磕著碰著,变著法儿给做点吃的。” 她说得轻描淡写,仿佛这一切都再平常不过。 没人接话,但每个人心里都听懂了这句话里的分量。一顿热闹又温馨的晚饭后,大人们围坐在依旧暖和的堂屋里喝茶閒聊,孩子们则在一起互相交流著自己的学习情况。 沈向西端著茶杯,走到王建国和高和平坐著的长凳旁坐下,目光投向堂屋另一角——杨平安正坐在小板凳上,低声给怀安和星星讲著什么,两个孩子仰著小脸,听得专注。 沈向西收回目光,声音不高:“咱们这小舅子,搞技术是一把好手,我看这养孩子、教孩子,更是一门看不见的绝活。” 他顿了顿,“这些孩子眼里有光,心里有谱,难得。” 王建国抿了口茶,点点头:“带兵也是育人。看得出,平安是用心,更是用对了方法。这几个孩子,將来差不了。” 高和平没说话,只是望著自家星星的方向,重重地点了点头,一切尽在不言中。 第236章技术简报 清晨,雪光淡淡映在窗上。杨和平站在院门口,回身轻轻带上门。 昨晚一家人的谈笑声似乎还在耳边,他没多停留,骑上自行车,稳当地滑出了巷子。 天色灰灰亮,风里带著化雪时的乾冷。路上的雪被压出一条暗色的道,车轮碾过,发出轻细的“咯吱”声。他骑得平稳,朝红星机械厂的方向去,身影在晨光里显得沉静。 厂门口,门卫老张正活动手脚,见他来了点点头。杨和平停好车,掸了掸肩上沾的冰晶,转身上了二楼。 副厂长办公室门虚掩著,里面有翻纸的声音。杨和平敲了门。 “进来。”是高和平的声音。 屋里暖得多,铁炉子烧得正旺。高和平坐在桌前看报表,抬头见他,有点意外:“这么早?家里都安排好了?” “都好了。”杨和平在对面的椅子坐下,顺手带上门,“有件事想和你商量。” 高和平放下手里的铅笔,往前倾了倾身子。 杨和平没多客套,从挎包里取出一张折好的纸,展开递过去: “是关於上次『卫士-2』样车调试报告里提过的那个辅助夹具——斜楔式快速定位夹。我重新画了个简图。” 高和平接过来看。纸上用铅笔画了个清楚的结构图,线条乾净,旁边整齐地写了几行说明:用於中小型箱体零件的侧面固定;靠斜楔卡紧,操作简单,能省时间;关键尺寸要根据实际零件调整,保证每次都卡得准。 “这思路当时確实巧,现场用起来方便。”高和平点点头,手指在图上点了点,“不过我记得这没上正式工艺图,就是个改良过的『土办法』。怎么忽然又把它拎出来了?” “我想把它简化一下,写成一篇『技术小革新』,登在这周的黑板报上。”杨和平语气平和,“也可以整理成一条简讯,放进下一期报给地区工业局的《生產技术简报》里。” 高和平抬起眼,目光里多了些审视:“公开?这可是咱自己人在现场想出来的,就算不算核心,也是实打实的心血。” “这思路本身技术含量有限。”杨和平声音依旧平稳,却带著想清楚的確定,“斜楔卡紧的原理不新鲜,不少老师傅都懂。用的材料也普通,角铁、螺栓、垫片。 外人就算看见,照著做,最多也就用在维修或者小批活上,干不了精细的。但它有个好处——看起来巧,演示起来直观。 登出去,上级会觉得咱厂技术氛围活,工人肯动脑子;对內,也能鼓鼓劲,让大家觉得小改动也有用。” 高和平沉吟著,手指无意识地在纸边摩挲:“理是这个理。可万一……真有那缺技术又图省事的外单位,直接照搬呢?就算不是关键,也是咱的实践成果。” “所以,我在这个『公开版』的说明里,留了个不起眼的模糊地方。”杨和平伸出手指,在图纸下面一行小字上轻轻划了一下,“这儿写著『適用范围广,能適配多种尺寸的零件』,听起来没问题。 但实际上,我们验证过,这个卡紧结构能不能锁牢,跟零件被夹的那个面的厚度、还有夹的时候力的方向角度关係很大。 如果零件厚度超过八毫米,或者夹的时候方向偏了超过十五度,卡紧效果就会变得很差,振几下可能就鬆了。” 他顿了顿,看著高和平:“懂行的人,或者愿意自己动手试、仔细算的人,一看这结构,再结合图上的尺寸比例,很容易就能推算出大致的適用边界,知道得根据实际情况调斜楔角度或者加辅助顶紧。但如果有人只想省事,直接『拿来就用』,又或者……是带著某种『收集』的心思,急著验证拿到的东西『有没有用』而匆匆仿造——那他做出来的夹具,很可能用几次就夹不紧、鬆动,严重了还可能让零件移位,碰坏工具机或刀具。” 办公室里静了片刻。只有炉子里煤块轻轻的“噼啪”声,和窗外远处车间工具机启动的低沉声响。 高和平的目光又落回那行小字,再移到杨和平平静的脸上。过了几秒,他才慢慢向后靠进椅背,吐了口气: “我懂了。你这招……是想看看,咱这点『不起眼』的东西发出去,会不会有人特別留意,甚至急著去『试试真假』?” “可以这么理解。”杨和平点点头,“饵是实实在在能用的东西,甚至能帮人解决点小麻烦。鉤子就藏在用法里,不明显,但有。我们没有泄露任何秘密,发布的是处理过的、可以公开的技术改进信息。只是让这条信息多走一段路,看看它最后会到谁手里,又被怎么对待。” 高和平盯著他看了几秒,忽然嘴角微微扬了扬,露出个混合著感慨和明白的浅笑:“行。这事我知道了。我会让宣传科按正常『技术革新投稿』走,安排上这周黑板报。简报那边,我亲自看內容,下周三前报上去。” “那就麻烦你了。”杨和平收起那张纸,重新折好放回包里,站了起来。 “等等,”高和平叫住他,神色认真了些,“这事,你自己知道就行,不用跟第三个人提具体细节。对外,就是咱厂工人搞了个实用的小改良,属於集体智慧,值得宣传鼓励。” “明白。”杨和平点头,“越平常,越不起眼,越好。” 说完,他拉开门走了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迴响,平稳清晰。他径直走回技术科自己的办公桌前。 桌上摊著几份待审的旧零件图。他拉开抽屉,拿出个普通的硬皮笔记本,翻开新的一页,提笔写下: “腊月初七,厂內黑板报及地区工业局《生產技术简报》將提及『斜楔式快速定位夹具』简讯。注意:公开版本中『適用范围』描述存在模糊边界,未明確厚度超8mm或偏角超15°时自锁可靠性下降。” 写完,他合上本子,重新锁进抽屉。 窗外的厂区广播正播著今天的生產安排和安全提醒,声音透过冷空气传来,带著那股熟悉的鏗鏘节奏。冬日的阳光努力透出云层,斜斜照进窗户,落在桌角那把擦得乾净、刻度清晰的游標卡尺上,尺身反出一小片清亮的光。 第237章空间中的远望 雪后初晴,寒气在窗玻璃上画满了霜花。夜深人静,等家里人都熟睡后。 躺在炕上的杨平安心念一动,人便悄无声息地消失,踏进了另一片天地。 脚下是软绵绵、暖乎乎的泥土,像刚发好的麵团,还带著地气儿的温度。 远处的菜畦绿得晃眼,池塘里鱼影悠悠,水面上映著不知从哪儿漏下来的天光,粼粼闪闪。 熟透番茄的甜香、还有不知名的草叶清气,全掺在一块儿,深吸一口,肩膀上那副看不见的担子,仿佛就轻了一分。 这里是他的空间,是他所有胆量和算计的老本儿。 一泓汩汩的泉水。掬一捧喝下去,甜丝丝、凉津津,一股暖意顺著喉咙滑进肚里,又慢悠悠散到四肢百骸,白日攒下的那点疲乏,眨眼就烟消云散。 家人的身体和几个孩子超高的智商和充沛的精力和体力,都是这泉水悄悄滋养和空间出品的粮食,蔬菜水果的功劳。 空间里头规划得整齐利落。一边是“粮山”——金灿灿的稻穀、黄澄澄的玉米堆得冒尖儿;旁边的小麦正抽穗,绿里头透出黄意,长得蹭蹭的。 一片药田里,各种名贵药材应有尽有。 另一边是“菜园子”:大白菜敦敦实实抱著心,白萝卜探出半截胖身子,西红柿掛满枝头,红得跟灯笼似的;黄瓜顶著小黄花,浑身是刺儿;豆角、茄子长得泼辣,一架一架,热闹得像赶集。 再远些,一片种类齐全的果树,都是他用灵泉水浇出来的,果子结得又大又密,压得枝子弯弯的。 围起来的养殖区里生机勃勃。几十只野兔,耳朵支棱著,一有动静,“噌”一声就钻回洞里,只剩草叶微微晃。 花里胡哨的野鸡,“咯咯噠”地边叫边刨食,草窠里的蛋收了一茬又一茬。 最壮观的是野猪群——几十头大猪膘肥体壮,哼哧哼哧;半大的猪崽子成群乱窜,活像一伙精力过剩的毛头小子; 十几头母猪各自领著一窝粉嫩嫩、哼哼唧唧的崽儿。 池塘里,鱼影子倏忽来去。 还有一群毛色油光水滑的狍子,呆头呆脑地站在边上。 仓库最里头,静静码著二十多口沉甸甸的箱子。其中一口装的是这几年,经过张叔周转回来的钱和票证。 旁边立著几杆木仓,几箱铁疙瘩,那是应对万一的“硬拳头”。 更多的是过日子的实在东西:几大箱风得恰到好处的野味肉乾;两缸醃得酸香扑鼻、能让人忍不住多扒两碗饭的咸菜酱菜; 还有几个不起眼的黑陶小坛,里头是用空间药材和灵泉细心泡出来的药酒,那滋味和药效,谁喝谁知道。 隔壁的仓库,简直是一座“肉山”——处理好的野猪肉,分门別类,码得比砖墙还齐整。角落里,几株人参、几朵灵芝单独摆著,药性浓得仿佛要透出来,早已不是寻常凡品。 杨平安慢悠悠踱步其间,心里透亮。 灵泉和地,是源,是本。改体质、催生长、控风雨,都系在这儿。是家族枝繁叶茂、往下传延的根本。 日日上桌的米粮菜肉,是暖,是稳。它们让家里的灶火从不冷清,让孩子们长得虎头虎脑,“舅舅家的饭最香”成了他们心里最扎实的念想。 那些肉乾、药酒、养顏膏,是桥,是锁。能度荒年,更能当作硬通货,轻轻敲开、而后牢牢锁住那些紧要的人情网——沈家、王家、江家……多少扎实的信任、过命的交情,背后都有它们的影子。 至於箱底的金银和铁疙瘩,那是给说不准的明天备下的“压舱石”与“护身符”。不到掀桌子那天,绝不露面。 这方寸天地,远不止是个大號仓库。 它是杨平安能把五个娃养得聪明结实的底气; 是他“上山回回有运气”的完美说辞;是他偶尔拿出点超常好东西时,最合理的遮掩; 更是他应对暗地里那些魑魅魍魎时,最乾净、最绝对的领域——若真有那不开眼的被“请”进来,是圆是扁,可就全凭他心情了。 他走到空间里那张木桌前坐下,摆弄了几下那个一直打不开的黑匣子,又翻了翻这几年跟张叔出货的帐本。 接著打开一本硬皮笔记本。 纸页间,除了“卫士”系列的详细笔记,还夹著几页草图,勾勒著一个更轻巧、更敏捷的轮式平台雏形,底盘能拆能拼,悬掛里藏著摩托车的灵巧心思。这念头,像颗被深埋的种子,静静躺在字里行间,等著哪天冒出芽来。 “啪。” 笔记本合上。杨平安轻轻舒了口气,仿佛也把某些思绪暂时关在了里头。 寒假已经开始了。接下来,是一段能安心陪著孩子们读书写字、在院里扎马步打拳的閒適光阴。 同时,也能静下心来等一等——看看那则登在厂里黑板报、又报给地区的、“关於斜楔式快速定位夹具的小革新简讯”, 会不会像一粒扔进冰湖的小石子,在这看似平静的冬日底下,盪开几圈叫人意想不到的涟漪。 他心念再转,人已从这片生机勃勃的小天地里消失,重新躺回了暖烘烘的炕上。 第238章轻轻的悸动 腊月二十的夜,风歇了。雪后的院子铺著一层薄霜,映著清冷冷的月光。屋檐下悬著几根短冰凌,像倒掛的琉璃簪,静悄悄的。 吃过晚饭,安安、军军、怀安、星星和花花被外婆催著洗了脚,一个个像小泥鰍似的,哧溜钻进了暖烘烘的被窝,只露出几个毛茸茸的小脑袋。 外头传来“嘎吱、嘎吱”不紧不慢踩雪的声响,接著是门栓被轻轻抽开的动静。 刚下班的杨大河推门进来,带进一身室外的清寒,棉帽和肩头都沾著细碎的夜霜,眼睫上仿佛也凝著一点白。 他在门口用力跺了跺脚,又拍了拍肩头和胳膊,才走到桌边坐下,长长舒了口气,家的暖意立刻包裹上来。 没一会儿,院门外又响起汽车引擎沉稳的低吼,两道雪亮的光柱利落地划破夜色,稳稳停在门口。 王建国和沈向西裹著厚实的军大衣,一身寒气地进了屋,手里拎著鼓鼓囊囊的网兜和布包,冷风跟著他们卷进来,却又迅速被屋里的暖融化开。 “爹,娘,今儿正好到附近办事,顺道拐进来看看。”王建国把手里沉甸甸的吃食和几件给孩子新做的棉服放下,一边搓著冻得发红的手哈气,一边咧嘴笑,眼里带著奔波后的轻鬆,“肚里馋虫闹得慌,可想娘您这口饭了。也来看看这几个小皮猴,几天不见就想。” 沈向西摘了棉军帽,头髮被压得有些蓬乱,脸被寒风颳得微红,笑容却爽朗:“孩子们都还好吧?没闹腾吧?” 孙氏早已忙不迭起身,脸上笑开了花,眼角的皱纹都透著欢喜:“好著呢,一个个结实著呢!厨房还有冻饺子,我这就去下。你们快坐著暖和暖和,喝口水。” 她利索地系上围裙,转身就进了厨房,身影利落。不一会儿,灶膛里柴火便噼啪欢响起来,锅里的水咕嘟咕嘟滚开,白胖胖的猪肉白菜饺子被推下去,在沸水里欢腾地翻著跟头,热气混著面香肉香瀰漫开来。 杨冬梅从西厢房撩帘出来,手里拿著块半湿的抹布,正擦著孩子们玩了一天的木头小车。看见两位姐夫,她温婉一笑,声音柔和:“大姐夫,二姐夫来啦。快坐。” 炕上的孩子们早就竖起了耳朵,一听是爸爸来了,顿时像炸了窝的小麻雀,窸窸窣窣躁动起来。 军军和花花手脚並用地从被窝里钻出来,光著脚丫就要往地上跳,被沈向西眼疾手快,一弯腰,一边胳膊稳稳夹住一个。“哎哟!”沈向西故意掂了掂,齜牙咧嘴做出夸张的表情, “我们家花花这是偷吃多少好东西了?沉得爸爸胳膊都快弯嘍!”花花被逗得咯咯直笑,扭著小身子,把热乎乎的小脸埋进爸爸带著室外凉意的军大衣领子里,深深吸了一口爸爸的味道。军军则在另一边咯咯笑著踢蹬小脚。 安安和怀安则像两颗出膛的小炮弹似的,“咚咚”衝进王建国怀里,紧紧搂著他的脖子,亲热地蹭来蹭去,嘴里含糊地叫著“爸爸”。王建国笑著,用带著胡茬的下巴轻轻蹭了蹭孩子们细嫩的脸蛋,惹得他们一阵缩脖子笑闹。 只有星星还跪坐在炕沿,眨巴著乌溜溜的大眼睛,看看被二姨夫抱著的妹妹花花和军军哥哥,又看看搂著大姨夫的安安哥哥和怀安哥哥,小嘴微微嘟起, 小手无意识地揪著被角,黑葡萄似的眼珠里透著一点显而易见的困惑和期待,脑袋瓜里大概正认认真真地琢磨:我的爸爸高和平,怎么没跟著一起来呢? 饭桌很快摆开,添了三副碗筷。孙氏端上热气腾腾、胖乎乎的饺子,一个个圆鼓鼓地躺在盘子里,看著就实在。 她又快手炒了盘翠油油的青菜,端上一碟自家下的、酱香浓郁的酱豆。杨大河拿出杨平安带回来的米酒,给王建国和沈向西各倒了一小盅,澄黄的酒液在粗瓷酒盅里微微晃动:“天冷,喝两口,驱驱寒气。” 饭吃得不算热闹,但格外暖融实在。男人们边吃边低声聊著,孩子们起初还兴奋地嘰嘰喳喳,没多久眼皮就开始打架,小脑袋一点一点的。 孙氏和杨冬梅便一个个將他们安置回炕上,掖好被角,孩子们很快睡熟了,小脸在光晕下泛著健康的红润光泽,呼吸均匀绵长。 等三个大男人吃饱喝足,杨冬梅利落地收拾乾净碗筷桌椅,轻声说了句“姐夫你们慢慢聊”,便回了自己屋。 杨大河挪到靠墙的椅子上,掏出袋,划亮火柴点上,抽了一口,灰白的烟雾缓缓升起,在他刻著岁月痕跡的脸前繚绕。 他这才开口,和王建国、沈向西拉起了家常。先是说几个孩子的趣事和长进,谁识字快了,谁算数灵光了,说著说著,话头便自然地、水到渠成地绕到了杨平安身上。 沈向西磕了磕菸灰,很自然地接话道:“我们师长前些天閒聊时还提起平安,对他印象很好,常夸他是难得沉得住气、心里有谱,手上还有真本事的年轻人。” 王建国也跟著点头,语气里带著种自家人的欣赏与亲近:“若雪那丫头,今年不是考上京师大学物理系了么?她和平安,都是正儿八经的大学生,年纪也相当,性子我看也都稳妥、踏实,心里有数……”他说到这儿,略顿了顿, 目光温和地掠过默默抽菸的杨大河和刚从厨房擦手进来的孙氏,语气更加恳切,“往后的事儿,当然看他们年轻人自己的缘分和心思。我们就是觉得,这两个孩子,怎么看怎么合衬。 家里这头,有爹娘你们坐镇,有我们这些人帮衬,平安你只管心无旁騖地往前奔,后头稳当著呢。” 屋里忽然静了一瞬。只有炉子里的火苗嗶剥轻响,跳跃的光將人影投在斑驳的墙上,拉长了,又缩短,交织晃动,满室暖意融融,一种无声的、坚实的情感在空气里缓缓流动。 一直安静坐在一旁听著的杨平安,抬起了头。他的目光缓缓扫过父亲微微頷首的沉默和母亲眼中那毫无保留的慈爱与期待,又看过两位姐夫脸上那种经过风雨淬炼、沉淀下来的全然诚挚与信任。 没有催促,没有忧虑,甚至没有过多的言语,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宛如磐石般的託付与支持,稳稳地放在他的肩上,也暖在他的心里。 这几年,王若雪那姑娘的心思,像春日深山里融化的溪水,清澈见底,却一路执著地蜿蜒流淌,他岂会毫无察觉? 起初或许只当她年纪小,心思单纯,后来……后来那份跨越距离的默默关心、鍥而不捨的定期来信、偶尔见面时她眼中那努力掩饰却依然会漏出来的光亮,点点滴滴,早就在不经意的岁月间,匯成了一股温润而坚韧的暖流,悄然漫过心田。 此刻被姐夫们以这样温和而直白的方式点破,那些原本散落在记忆角落里的画面与感受,忽然纷至沓来,变得清晰。 胸口仿佛被一团温热、绵软而充实的东西悄然填满,踏实得让人心安,却又带来一丝陌生的、轻轻漾开的悸动,如同投石入静湖,涟漪圈圈扩散。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迎著昏黄灯光下亲人们静静注视的目光,很轻、却很清晰地,点了点头。嘴角似乎扬起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窗外的冰凌,静静映著室內温暖跳动的灯火,边缘那锐利的清冷,仿佛也被这暖光晕染,柔和了几分。 第239章出发前夜 春节在不知不觉中过去,正月二十的夜,院子里铺著一层细碎的新雪,踩上去发出沙沙的脆响。 杨冬梅早已返校,而杨平安因为厂里一些收尾工作,比原计划晚了三天,此刻才刚下班回家。 屋里的灯还亮著,暖黄的光晕透过窗纸,在洁白的雪地上切出一块温柔的方形。他推开西厢房的门,一股混合著孩子体温和木头味道的热气扑面而来。 五个小傢伙正挤在炕上。安安跪著,嘴里“呜呜”地推著一辆铁皮卡车; 军军蹲在旁边,挥著一截小树枝当信號旗,指挥得有模有样; 怀安和星星趴在炕沿,正较真地数著卡车有几个轮子;最小的花花坐在最里头,握著半截铅笔,在一张纸上专注地画著圈圈线线。 杨平安没出声,倚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还是安安眼尖,一扭头,黑亮的眼睛瞬间被点亮:“舅舅回来啦!” 这一声像按下了什么开关。炕上的“小糰子”们齐刷刷地转头,然后“轰”地一下全动了。 安安第一个跳下炕,炮弹似的衝过来;军军紧隨其后;怀安和星星手忙脚乱地往下溜;花花也伸长了胳膊,奶声奶气地要抱。 杨平安弯下腰,眼疾手快地先把花花捞进臂弯,另一只手稳稳扶住衝过来的安安,顺势蹲下身,好让军军能猴子似的攀上他一边肩膀。 怀安和星星慢了一步,一人抱住他一条腿,仰著小脸,也不说话,就用那种湿漉漉、黏糊糊的眼神瞅著他。 “舅舅明天得回学校几天。”他开口,声音不自觉地放得很轻,像怕惊扰了这满屋的暖意。 安安攀著他胳膊的小手一顿,仰起脸:“就几天?” “嗯,就几天。”他肯定地点点头。 安安鬆开手,转身“噔噔噔”跑回炕上,小手在枕头底下摸索一阵,抽出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 他小心地展开,捧到杨平安面前。纸上用蜡笔画著一座冒著炊烟的大房子,旁边停著辆绿色卡车,一个穿蓝衣服的小人站在车边,手里举著一本书,头顶画了个光圈,写著“舅舅”两个字。 “我画的,”安安眼睛亮晶晶的,“你带去学校,想家了就看。” 杨平安接过画,仔细端详片刻,嘴角浮起一丝笑意。他郑重地將画折好,放进了胸前內袋的口袋里。“画得真好,舅舅一定天天看。” 军军见状,也从杨平安肩头滑下来,跑到床底下,窸窸窣窣地拖出一个小木盒子。盒子四四方方,是用几块刨得不甚光滑的废木条拼成的,边角还带著毛刺,接缝处糊著些发暗的、像是用米汤熬製的粘胶。 “这个是我做的,”军军有点不好意思,把小盒子塞进杨平安手里,“能……能装点重要的东西,比如钢笔什么的。” 盒子不大,刚好能塞进一支钢笔。杨平安打开看了看,里面空空荡荡,但打磨得还算乾净。 他合上盖子,轻轻揉了揉军军刺蝟般的短髮:“巧了,舅舅正好有份重要的报告要带,就放这里面,保管不会丟。” 军军立刻咧嘴笑了,露出缺了一颗门牙的豁口。 一直抱著他右腿的怀安,这时却突然小声抽了下鼻子,眼圈开始泛红,抱著他腿的胳膊收得更紧了。 星星有样学样,把小脑袋也贴在他另一条腿上,蹭啊蹭的。两个小身子热乎乎地贴著他,传递著无声的依恋和不舍。 杨平安没动,任由他们抱著,一只手臂稳稳抱著花花,另一只手腾出来,轻轻抚了抚怀安的后脑勺,又揉了揉星星柔软的头髮。 “舅舅说了,就去几天。你们在家乖乖听外婆的话,等我回来,给你们看学校里新画的图纸,带齿轮的那种。” 怀安吸了吸鼻子,星星也抬起头,两双眼睛里写著將信將疑。 花花在他怀里扭了扭,伸出小胖手去够他的脸。 杨平安把她换到另一边胳膊,空出的手才將两个“腿部掛件”轻轻拉开些,蹲下身,视线与他们齐平:“听见没有?舅舅说话算话。” 两个孩子这才不情不愿地点点头,鬆开了手,但眼神还是像小鉤子一样掛在他身上。 他抱著花花起身,小姑娘软软的脸颊贴在他脖颈处,呼出的气息热热的,痒痒的。他用指背轻轻擦去她嘴角一点晶亮的口水,低声道:“花花也乖,舅舅过几天就回。” 主屋里,孙氏正坐在桌边,脚边放著个半旧的帆布旅行袋。 见他进来,也没抬头,只把手上一件浆洗得发硬的蓝布工装抖了抖,沿著固有的摺痕叠成方正的一块,仔细码进包里。 接著又拿出一件厚实的棉布夹袄,同样叠得稜角分明,放了进去。 杨平安走过去,站在桌边:“娘,我自己来收拾就行。” 孙氏手上没停,摇了摇头:“你毛手毛脚的,叠不齐整。”她从炕头柜里摸出几个煮鸡蛋,用旧报纸仔细裹好,又拿出一个油纸包,里面是三张烙得焦黄、边缘微卷的饼,饼的香气透过油纸隱隱散发出来。她把它们一併塞进包的內侧。 “明儿早上带著路上吃。到了学校也別光顾著啃书本,晚上熬夜饿了,好歹有东西垫吧一口。” 杨平安没再说话,只是静静看著。母亲的动作稳当而仔细,每一下摺叠都精准到位,仿佛在完成一件重要的仪式。昏黄的灯光在她花白的鬢角镀上一层柔和的暖色。 最后,她拉紧包口的抽绳,拎起来掂了掂,这才递给他。 杨平安接过,肩带压在手心,分量並不重,却有一种沉甸甸的妥帖感,从手心一直传到心里。 等孩子们被孙氏哄著洗漱完,一个个钻进被窝发出均匀的呼吸声后,杨平安才回到自己房间。 桌上摊开著他的硬壳笔记本。他坐下,却没有立刻动笔,而是闭目凝神,心念沉入那片独特的空间。在这里,时间仿佛流淌得更加缓慢,思维也格外清晰。 他“看”向空间书桌上那本一模一样的笔记本,翻到特定的一页。上面清晰地记录著:“技术诱饵简报分发记录——『传动轴材料初步分析(误导版)』。” 旁边列著三个精確的坐標般的位置:红星厂技术资料室第三排第二格、省工业学院机械系梁教授办公室门缝,已確认投入。 高和平办公桌右侧抽屉內侧,备用副本。每个位置旁都有简短的备註,標明了放置时间、经手人以及环境状態。 这不是家庭作业,而是一次精心的布置。那份简报里,关於某种“新型传动轴材料”的性能参数,有大约百分之十五的关键数据被做了微小而关键的扭曲。 外行看来是详实的技术资料,內行细究则会发现几处违背材料力学基本原理的“瑕疵”。 真正的核心参数与工艺路线,则只存在於他脑海和空间笔记本的加密页里。 在空间的绝对静謐中,他启动“推演”。思维如同精密的齿轮开始咬合运转: · 厂內技术人员:大概率会有人注意到矛盾,提出质疑。这是预期的正常反应,说明厂里技术底线尚在。 预案:由高和平以“数据来源存疑,需进一步实验验证”为由,顺理成章地將此议题转入內部討论,实则暗中观察谁的反应过於“积极”或“专业”。 · 上级部门:可能因“新材料”字样而產生兴趣,例行询问。预案:准备一份措辞严谨、突出“探索性”与“不確定性”的回覆,强调“仅为理论探討,距实际应用甚远”,既体现积极性,又不留实际把柄。 · 潜在情报搜集者:若简报被特定渠道获取,对方技术分析人员可能產生两种反应:一是认为资料来源低级、错误百出,不予採信; 二是基於扭曲数据尝试反向推导或验证,从而走入技术死胡同,並可能暴露其关注领域和验证能力。预案:通过后续是否有针对性的技术试探、人员接触等“回声”,来辅助判断。 他逐条核对,確认应急预案的每个节点都有合理的出口和掩护,整个过程与他明面上的技术员身份、工作內容完全吻合,即使最细致的调查,也只会认为这是一次不太成功的技术探索。 推演完毕,意识回归。他睁开眼,提起钢笔,在笔记本上写下:“诱饵已布。静候迴响。家庭一切安好,为最终之盾。” 第240 章家庭学堂 返校后的第一个周六中午,杨平安提著行李推开院门时,看到的是一副热火朝天却又略显混乱的场面。 五个孩子正围著院角那堆旧木板、麻绳和不知从哪儿找来的铁片忙活。 安安蹲在地上,用一根烧黑的木炭在泥地上划著名线,小眉头皱得紧紧的;军军握著半截铅笔,在一张纸上涂涂改改; 花花踮著脚,努力想把一根短木条递给正站在砖垛上的怀安;怀安和星星合力架起一块斜板,嘴里念念有词:“这边垫高点……轮子才能转得顺……” 他们太专注了,连院门响动都没听见。直到杨平安把那个半旧的行李箱轻轻放在枣树下,走到石桌边,怀安一扭头,才惊喜地叫出声:“舅舅!” “舅舅回来啦!”孩子们像一群归巢的雀儿,呼啦一下全围了过来,七嘴八舌,热气腾腾的声音瞬间淹没了小院。 “我们在做滑车!”安安抢先报告,眼睛亮晶晶的,“能自己跑的那种!” “不是滑车,是……是传送带!”军军纠正道,举起那张皱巴巴的纸,上面画著些歪斜的线条和圈圈。 杨平安笑著揉了揉几个凑过来的小脑袋,走到那幅初具雏形的“作品”前。几块厚薄不一的木板用粗铁丝粗略地捆在一起,架在几摞旧砖头上,形成一个陡峭的斜面。 底下还真用麻绳绑著两个不知从什么旧玩具上拆下来的小木轮。他伸手轻轻摇了摇主架,有些晃;斜度太大,真滑起来怕是要衝出去。 再看看军军那张“图纸”,想法是有的——画了个脚踏板连著绳带,绳带绕在轮轴上——但比例完全失调,关键连接处也只是胡乱圈了个圈。 孙氏闻声从灶间出来,手上还沾著金黄的玉米面,看著这群小泥猴和他们的“大工程”,又是好笑又是无奈: “你可算回来了。这几个小祖宗,折腾一上午了,饭都顾不上吃,非说要造个『不用马拉的车』。我这老眼光,可看不懂他们画的那些符。” 杨平安在石桌旁坐下,拿起那半截铅笔,就著军军的草图,在背面空白处画了起来。 他先补了一条清晰的线,將脚踏板的旋转中心与后轮轴心明確连接,又標出几个关键的受力点。“想法不错,”他开口,声音平缓, “可咱们得先弄明白,脚踩下去的力气,是怎么传到轮子上,让轮子转起来的?” 孩子们立刻安静下来,小脑袋挤在一起,盯著舅舅笔下逐渐清晰的线条。 安安盯著那条连接线,眨了眨眼,忽然道:“是不是……像咱家井台上那个轆轤?往下摇手柄,绳子就捲起来,水桶就上来了?” “对,就是这个理。”杨平安讚许地看他一眼,“力的传递得有路径,有规矩。从今天起,咱们这个『工程』,就当是开个『家庭学堂』。我当先生,你们都是学徒,各有各的功课。” 他分配任务,条理清晰:“安安,你心思细,负责算『帐』。咱们假设脚踩下去有十斤力,经过这个杆杆、这个轴,传到轮子上还剩多少?每一步的变化,都用你学的算术记下来。” “军军,你是『绘图匠』。把咱们这个『车』的相貌画清楚。正面看什么样,侧面看什么样,顶上往下看又什么样,三个图都要有,尺寸大概估一下標上。” “花花和怀安,你们俩是『塑形师』。去灶坑边挖点湿黄泥,照著舅舅改过的图,先捏个小模型出来,看看样子对不对。” “星星当咱们的『库房总管』。这桌上的铅笔、尺子、还有那些小钉子小铁片,都归你管。谁用什么,找你领;用完了,得完好地交还给你,码放整齐。” 孩子们听著这新鲜的“头衔”和明確的任务,先是愣了愣,隨即眼睛都亮了,一股被郑重委以重任的兴奋感让他们齐声应道:“好!” 安安立刻跑进屋,拿出自己的算术本,趴在石桌一角开始写写算算。 军军挺直小腰板,找出一张新的白纸,用尺子比著,画得格外认真。花花拉著怀安,拿了个破碗就去挖泥巴。 星星则噔噔噔跑进屋,把他那个装著宝贝“工具”的小木盒抱出来,把里面的东西一一取出,在石桌另一边摆得整整齐齐。 杨平安起身,从柴火堆旁折了根光滑的柳条,扫开一片地上的浮土,画了一个简单的槓桿示意图。“咱们『家庭学堂』第一课,就讲这个——力是怎么搬家的。” 他用柳条指著地上的图形,从支点、动力臂讲到阻力臂,还让安安过来试著在不同位置“压”柳条,感受力度的变化。孩子们蹲成一圈,听得入神,不时点头,或发出恍然大悟的“哦”声。 日头渐渐西斜,石桌上,军军的“三视图”已经画到第二稿,线条工整了不少,甚至用虚线画出了藏在里面的轴。 安安的算术本上写满了加减乘除,得出了一个初步的“力气打折”数。 花花和怀安的泥巴模型也初具规模,虽然歪歪扭扭,但踏板、轮子、架子一样不少,怀安还细心地在泥轮子上划出了纹路。星星的工具摊始终井然有序,他还用旧布把每样工具都擦得乾乾净净。 孙氏端著热水出来让大家洗手,看著这群突然变得像小大人一样专注的孙辈,眼角笑纹都深了。 晚饭是简单的玉米面粥、萝卜咸菜和蒸红薯,可饭桌上孩子们的话题全变成了“支点”、“槓桿”和“轮子转几圈”,吃得格外香甜。 饭后,杨平安把修改好的图纸收进自己的帆布挎包,对眼巴巴的孩子们说:“今天先到这里。道理懂了,活儿就得细致。明天咱们接著干,看能不能让这泥巴车动起来。” 夜深了,他心念一动,下一刻已然置身於空间那片独有的静謐之中,走到桌前开始计算。 白日里那个脚踏传动结构的每一个细节,都在此清晰浮现在脑中。 他设定不同坡度、不同踩踏频率与力度,各部件连接处的受力情况以光点强弱和线条扭曲度实时显现数据显示,传动效率的预估提升值跳了出来,运行平稳度也显著改善。 他记下关键:明日需引导孩子们理解“单向驱动”的概念,可以用门閂只能单向滑动来比喻; 让安安计算加上这个“小机关”后,有效出力能增加多少;让军军在图纸的侧面详图上,把这个新部件的位置和样子画出来。 第241章攻坚 周六的夜风带著初春的凉意,杨平安推开红星机械厂大门时,一股混合著机油与焦糊的气味猛地钻进鼻腔。 他脚步一顿,隨即加快,手电筒的光束劈开黑暗,笔直地射向变速箱车间。车间的白炽灯还惨白地亮著,映得地面一片油腻的昏黄。 第三台试验变速箱刚从试车台上卸下来,庞大的外壳尚未完全冷却,暗褐色的油污正顺著底壳接缝处缓慢渗出, “滴答、滴答”,在地面匯成一滩不断扩大的污跡。几个老师傅围在旁边,沉默地抽著烟,眉头拧成了疙瘩。头顶的工业风扇还在徒劳地嗡嗡转动,搅动著沉闷的空气。 高和平背著手站在一旁,脸色比锅底还黑。 杨平安没说话,径直走过去蹲下。他伸出食指,抹了一点尚带余温的油污,在指尖捻开,又凑近鼻端闻了闻。是高温导致密封失效后,齿轮油混合了磨损金属碎屑的味道。 他抬头,目光扫过掛在墙上那台记录仪表。指针的最高停留点,清晰地指著121c。 “又是轴瓦结合部。”他声音不高,却在寂静的车间里异常清晰。 “第三回了!”高和平猛地转身,声音里压著火气,“密封圈换了三批!从橡胶换到氟胶,垫片加到双层,壳体重新鏜了两遍!还是漏!见鬼了!” 杨平安站起身,走到那台被“开膛破肚”的变速箱前。他伸手,指腹仔细抚过铸铁壳体的內壁。冰凉,光滑,没有铸造砂眼,加工平面度也足够。 “不是加工精度问题。”他收回手,目光落在那圈因高温和压力在结合面上留下的细微、却规律的马蹄形压痕上,“是材料本身。”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围竖起耳朵的师傅们,指向那根静静躺在一边、泛著金属冷光的合金钢传动轴,又点了点厚重的铸铁壳体: “温度上来,轴和壳,胀得不一样。轴是40cr合金钢,热胀係数小;壳体是ht250铸铁,係数大。差著一截呢。密封圈夹在中间,”他双手做出一个挤压拉扯的手势,“温度低时还能抱住,一旦衝到一百二十度以上……一边被轴拽著,一边被壳挤著,神仙也扛不住。” 车间里更静了,只有风扇的嗡鸣和菸头燃烧的噝噝声。几个老工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恍然和无奈。道理一点就透,可怎么解决? 就在这时,角落里传来“哗啦”一声响。 蹲在工具箱旁一直没吭声的顾云轩,猛地合上手里那本边角捲起、纸页泛黄的硬壳笔记本,抬起头,因为急切,声音都有些变调: “平安哥!我想起来了!老秦!秦工!几年前他自个儿手攒过一本《金属热膨胀参数实测录》,不是厂里的档案,是他从五八年大炼钢铁那会儿开始,一炉一炉测、一笔一笔记下来的宝贝! 里头有好几种稀奇材料的实测数据,高温下的变形量、冷却回缩率,记得门儿清!我当年借来看过,还抄了几页……” 高和平眼神一凝,疾步走过去:“老秦那本子?后来呢?归档没有?” 顾云轩懊恼地拍了下脑袋:“没!老秦走得急,那本子……好像没进厂资料室。我那抄的几页,前年搬家也给弄丟了,就剩下个目录还记在这个本上。”他举起手里那本新的工作笔记,翻到某一页,上面確实用钢笔列著几行模糊的材料名称和温度范围。 杨平安眼中精光一闪。他没有追问笔记本的下落,而是直接转身,几步走到车间墙边那块斑驳的黑板前。 粉笔盒敞开著。他抽出一支白色粉笔,抬手就在黑板上“唰唰”地画了起来。 线条简洁,却极为精准。先是一根代表传动轴的竖线,標註“40cr”;外面套上一个方中带圆的壳体,註明“ht250”。 然后,在轴与壳之间的关键间隙处,他画下了两个嵌套的圆环——內环细窄紧贴轴面,外环宽厚贴合壳壁,两环之间,他特意留下了一道几乎看不见的微小缝隙。 “单层的密封,解决不了不同步的膨胀。”杨平安的声音沉稳有力,粉笔尖敲在图上,“用双环。內环,选一种热胀係数跟40cr接近的低膨胀合金,让它跟轴结成『亲兄弟』,轴涨它跟著涨,紧紧抱住,不留缝。” 他手腕一转,粉笔指向外环:“外环,用耐高温、弹性好的特种橡胶或者复合材料,让它去贴壳体。壳体胀得多,它就跟著变形补偿,始终贴住。” 最后,粉笔尖重点点了点两环之间的那道缝隙:“关键是这里——內外环不硬性连接,留出这点微小的浮动空间。让因为膨胀不同產生的应力,在这里有地方『卸掉』,而不是去硬挤密封材料。” 他退后半步,审视著自己的草图,总结道:“思路不是『堵』,是『导』。不是硬扛著不让漏,是让接缝处自己隨著温度变化调整,始终『闭上』。” 高和平盯著黑板,眼睛一眨不眨,足足看了一分多钟。车间里只有粉笔灰簌簌落下的声音。突然,他猛地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声音洪亮:“对路!就这么干!以前光想著怎么把缝焊死、堵严,怎么就没想到让它自己会『动』!” 他豁然转身,衝著车间门口吼了一嗓子,中气十足:“老李!別猫著了!立刻去把试製组的人全给我叫回来!加班!车床、铣床、磨床全部准备! 就按杨工黑板上的图,先做两套这个双环密封组件出来!材料……去小仓库翻,把那些试验料、备品件都给我找出来!没有合適的?拆!拆那台旧进口工具机上的备用件!天亮之前,我要看到东西!” “得令!”车间副主任老李早已听得热血沸腾,一把抓起搭在椅子上的旧工装,边跑边往身上套,脚步声咚咚地消失在走廊尽头。 顾云轩已经坐回了他的工作檯,就著昏黄的檯灯,飞快地翻开他的新笔记本,对照著黑板上的草图尺寸,列出一串串计算式。他嘴唇翕动,笔下沙沙作响,额头上因为专注和兴奋,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杨平安却没有动。他依旧站在黑板前,手里还捏著那半截粉笔,目光深邃,仿佛穿透了眼前的线条,看到了更深层的东西。 在空间里时,他反覆推演脚踏车传动结构,对力与变形、对材料在运动中的微妙响应的那种极致敏感,此刻被完全激活,並投射到了眼前这个庞大得多、也精密得多的工业造物上。他甚至能在脑海中清晰模擬出, 当试验台再次轰鸣,温度飆升时,那两个由不同材料构成的密封环,將如何精准地履行各自的使命——內环如何与轴共舞,外环如何与壳偕行,在那道预留的微小间隙中,应力如何如流水般消弭於无形…… “平安。”高和平不知何时走了过来,递过一个搪瓷缸子,里面是刚倒的热水,“喝口水,缓缓神。等第一件样品出来,还得靠你把关。” “我不累。”杨平安接过缸子,道了声谢,却没喝,只是將它轻轻放在旁边的工具箱上。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手錶:晚上十点十七分。 车间另一头,早已准备就绪的精密车床已经率先启动,低沉的嗡鸣转为清脆而稳定的切削声。 第242章萌芽 自行车碾过春末泥泞的土路,停在院墙外。杨平安刚推开大门,五个小身影便从东南角的“工程堆”里弹了起来—— 像一窝被惊动的小雀。 “舅舅!” 安安丟下木尺第一个衝来,这一声点燃了连锁反应:蹲在地上观察蚂蚁的军军扔了草茎,正合力固定木条的怀安和星星同时鬆手,最小的花花站起身,伸著沾满泥巴的小手:“舅舅,抱抱!” 杨平安支好车,腿上瞬间掛上了两个“秤砣”——怀安和星星一左一右抱紧他的腿,仰起的小脸上蹭著木屑和泥点。 他弯腰长臂一捞,把落在最后的花花稳稳抱上左臂,右手同时揉了揉衝到的安安的头,又拍了拍紧隨其后的军军的肩。 “松点劲儿,”他对腿上的两个小傢伙说,嘴角噙著笑,“腾出手,给你们带好东西了。” 孩子们的眼睛唰地亮了。 石桌旁,杨平安从鼓囊的帆布包里一件件往外掏:给安安的是牛皮纸封面的绘图本和一副用布包好的木製尺规; 军军得到一包用油纸仔细綑扎的“神奇粉末”实验包,附带手写说明;怀安和星星是一套钻了孔的木条积木,可以穿绳组装;花花抱住了那个画著黑白熊猫的拨浪鼓,一摇,咚咚声清脆。 每件礼物都精准切中了孩子们的愿望。院里顿时炸开了欢腾—— 安安已经趴在石桌上摊开本子,军军凑过去研究粉末成分,怀安和星星开始比划木条怎么搭桥,花花摇著拨浪鼓满院子转圈。 “一回来就惯著他们。”孙氏从灶间探出头,围裙上沾著麵粉,眼里却是藏不住的笑,“饭马上好,先洗手。” 杨平安应了一声,目光已转向院子东南角。 那架半个月前还只是几根木条搭成的“脚踏传动小车”,明显升级了。框架用了更规整的杉木,踏板和轮轴间居然用麻绳和小木轮组成了能实际传动的粗糙机构——虽然简陋,却已经有了机械的雏形。 他蹲下身检查时,孩子们呼啦一下围过来,七嘴八舌地抢功: “绳子传动是军军想的!他说看驴拉磨看到的!” “木轮子是怀安和星星拆了旧纺车找的!” “我递的钉子!”花花抱著新得的拨浪鼓挺起胸脯,脸上写满“快夸我”。 杨平安转动后轮,感受著绳子传动带来的阻力:“传动比算过吗?” 安安立刻跑回石桌拿来她的小本子。上面歪歪扭扭的算式显示,她已经根据轮子直径算出了理论传动比,並在旁边用红笔注了一行小字:“实际要踩多半圈,绳子打滑。” “摩擦力损失主要在哪里?”杨平安追问。 军军蹲下,指著绳子和木轮的接触点:“这儿最明显,转久了木头都发热了。” “因为麻绳接触面不规则。”杨平安用最直白的话解释,“工厂里这种地方会用皮带或链条。但你们能想到用绳子,已经很好了。”他特別指了指几处用铁丝绕圈而非死结的固定点,“这谁想的?留活动余地是对的——机器运转时零件会微变形,太死反而容易坏。” 怀安和星星对视一眼,小声说:“星星说绑太死木头会裂……上次我们绑小板凳就裂了。” “这个直觉很关键。”杨平安站起身,折了根柳枝在泥地上画起来,“接下来,试试给它加个『剎车』?怎么让跑起来的车停下?” “用手拉!”花花举手。 “如果车跑太快,来不及伸手呢?” 孩子们陷入思考。军军眼睛忽然一亮:“像门閂那样,弄个东西卡住轮子?” “方向对了。”杨平安在轮子旁画了个简易槓桿制动装置。安安立刻在本子上临摹,军军开始在材料堆里翻找合適的木片,怀安和星星已经跑去拆旧纺车剩下的零件。 “不著急今天做完,”杨平安说,“先想清楚原理。下次『家庭学堂』咱们就专门研究这个。” “舅舅,”安安抬起头“省城……有比我们这个小车更厉害的车吗?” “有很多叔叔阿姨在造更好的机器。”杨平安微笑带过,目光扫过孩子们好奇的脸,最后落在一直安静摆弄木条的怀安身上。 怀安忽然小声开口:“舅舅,前几天……有个不认识的叔叔,在巷口跟刘奶奶说话。” 杨平安动作微不可察地一顿。 “刘奶奶后来跟外婆说,”怀安努力回忆著大人的对话,“那人问咱们巷子是不是住了个在红星厂上班的大学生,姓杨……还说是不是从省城上大学。” 正端著一盆热水出来的孙氏接话:“说是街道新来的干事,搞摸底登记呢。问得挺细,连你学校、专业都问了。”她把盆放在石凳上,语气平常,“我说你还在省城工学院上学,偶尔去厂里跟著师傅学习——怎么,没听你提过街道要登记这个?” “可能是我这段时间跑省城交流会,错过了通知。”杨平安接过毛巾给花花擦手,神色如常,“该配合的工作要配合。” 但他低垂的眼帘下,一丝锐利的光闪过——街道登记住户信息是常事,但需要问到具体学校和专业?而且是在他刚参加完省城那个“青年技术骨干交流会”不久? 晚饭是玉米饼子、炒鸡蛋和波菜汤。孙氏提起他带回来的奖状:“你爸昨晚看了,就说『不错』两个字。”她夹了块鸡蛋放到杨平安碗里,“但盯著那落款看了好久。” 杨平安知道,父亲那句“不错”,看重的不是奖状本身,而是落款单位的份量,以及这背后可能传递的关注。 夜深了,孩子们均匀的呼吸声从隔壁传来。杨平安关好房门,没有开灯。 月光透过窗纸洒进来,在炕席上铺开一片银白。 他在笔记本上翻开新的一页,钢笔尖在月光下泛著冷光: “家庭观察记录:十七日。疑似外部关注出现。特徵:以街道登记名目询问具体学校、专业、工作单位。时间点:省城交流会结束一周內。关联分析:1.『技术诱饵』扩散效应初显;2. 交流会发言可能引起注意;3. 需核实『新干事』身份。” 笔尖顿了顿,另起一行: “『家庭学堂』第二阶段进展:脚踏传动小车2.0达成基础功能。孩子们表现——安安展现计算能力与领导潜质;军军观察力与实验精神突出;怀安和星星协作默契,对材料特性有直觉认知;花花情感细腻,观察敏锐。各具特质,需因材引导。” 最后,他在页面空白处快速勾勒出那辆歪歪扭扭却生机勃勃的小车草图,在旁边注了一行小字: “未来之基,在於萌芽。守护之责,重於千钧。” 第 144章 暗流 翌日清晨,杨平安骑著那辆二八槓自行车到红星机械厂时,门卫张大爷从窗口探出半个身子,挥了挥手:“平安,高副厂长让你去他办公室一趟,说有事商量。” 杨平安点头,把自行车往车棚一靠,拎著帆布包上了楼。 高和平办公室的门虚掩著,敲了两下,里头传来一声“进来”。推门进去,高和平正坐在办公桌后,面前摊著几张报表,眼镜滑到鼻尖,见他进来,抬抬下巴示意关门。 “坐。”高和平摘了眼镜,揉了揉太阳穴,眼角挤出几道疲倦的细纹,“有件事得跟你通个气。” 杨平安在他对面那把旧木椅上坐下,帆布包搁在腿边。 “上次你提议把『斜楔式夹具』改良思路登厂里黑板报的事,宣传科已经排好版了,明天就出。”高和平说著,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油印的《生產技术简报》清样,推过来, “地区工业局那边的简报稿我也看过了,按你说的改了那几个模糊点,下周三报上去。” 杨平安接过清样,低头仔细看了一遍。关於“適用范围”的描述,確实按他的意思保留了那个不明显的模糊边界——没有明確写出厚度超过八毫米或偏角超十五度时自锁可靠性会下降。 “没问题。”他將清样递迴去。 高和平接过文件,却没有立刻收起来,手指在纸面上噠、噠地敲了两下,抬起眼:“平安,有句话我得问清楚——你这招除了试探,还有別的打算吗?” 杨平安抬眼看他,没接话。 “我的意思是,”高和平压低声音,身子往前倾了倾,“如果真有人上鉤了,咱们下一步怎么办?是顺著线摸过去,还是……” “看情况。”杨平安声音平稳,像在陈述技术参数,“如果只是普通的技术交流,或者別厂想学点经验,那最好。如果有人目的不纯……”他顿了顿,“那也得先弄清楚是谁、为什么。在这个节骨眼上,多知道一点,没坏处。” 高和平沉默片刻,点点头:“我明白了。这事就按你说的办,对外就是普通的技术宣传。” “对了,”杨平安像是忽然想起什么,问道,“上次变速箱漏油的事有进展吗?顾云轩说的那本秦工的笔记,找到了没?” 提到这个,高和平脸色沉了沉,往后一靠:“还没。档案室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有。老秦六三年调去西南三线时走得急,很多个人资料都没归档。顾云轩那小子,这几天跟疯了似的,到处打听当年跟秦工接触过的人。” “让他找吧。”杨平安说,“那本笔记要真在的话,说不定能解决大问题。要是不在……咱们也得自己想辙。” 从高和平办公室出来,杨平安回到技术科自己的办公桌前。桌面上摊著几张待审核的零件图,他拉开抽屉,取出那本硬皮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提笔记下: “三月二十二日,『斜楔式夹具』简讯安排就绪。黑板报明日出,地区简报下周三。饵已下,待观效。” “变速箱密封问题仍悬。秦工笔记下落不明。需做两手准备。” 写完,他合上笔记本,咔噠一声锁进抽屉。窗外,厂区广播正播报著今天的生產任务,声音鏗鏘有力。阳光斜照进来,落在桌角那把游標卡尺上,金属表面反射出一小块冷冽的光斑。 下午,杨平安去了一趟车间。第三台试验变速箱还停在原位,几个老师傅围著它,边比划边商量。顾云轩蹲在工具箱旁,面前摊著个破旧的本子,眉头锁得能夹住螺丝。 “平安哥!”见杨平安过来,顾云轩腾地站起身,手里还捏著半截铅笔,“我问了七个当年跟秦工熟的人了,都说没见过那本笔记。有个退休的刘师傅说,老秦调走前那阵子整理过一批个人资料,好像交了一部分给厂里,但剩下的……”他摇摇头,肩膀垮下来,“没人知道。” “你確定那本笔记很重要?”杨平安问。 “確定!”顾云轩语气急切,手指无意识地抠著笔记本的边角,“我那会儿刚进厂,跟秦工干活时,他给我看过。里面不光有各种材料的实测膨胀数据,还有他多年攒下的处理热应力变形的土办法,有些招数,书上根本找不著!要是能找到,说不定……” “要是找不到呢?”杨平安打断他,语气平和。 顾云轩一愣,张著嘴,没说出话。 “如果那本笔记永远找不到了,”杨平安看著他,“变速箱的漏油问题,就不解决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你不是那个意思。”杨平安语气缓了缓,拍了拍他的胳膊,“但咱们不能把希望全寄托在一本可能已经遗失的笔记上。秦工的思路可以借鑑,但不能依赖。你是技术员,得学会在没有现成答案的情况下,自己找路。” 顾云轩张了张嘴,最终低下头,脚尖蹭著地上的油渍:“我明白了,平安哥。” “不过,”杨平安话锋一转,“该找还得找。明天你去趟档案室,再查查六三年前后的调离人员资料交接记录。有时候,正式档案里没有的东西,会在不起眼的附件里。” “好!”顾云轩眼睛又亮起来,用力点头。 从车间出来,已是傍晚。杨平安推著自行车出厂门时,天色青灰,云层压得低低的。春寒料峭,风吹在脸上,带著股铁锈和机油味的凉意。 骑到离家两条街的供销社,他下车进去。柜檯里摆著些日用品,他买了半斤水果糖、两包火柴,又抬眼看了看货架上的布料——多是深蓝、灰、军绿这些沉甸甸的顏色。最后,他要了一小包白砂糖,售货员用黄褐色的油纸包好,麻绳扎紧。 他把东西放进帆布包,走出门。街上行人稀疏,几只麻雀在光禿的枝头蹦跳。他蹬上自行车,朝家的方向骑去,车铃在渐浓的暮色里,响得清脆而孤单。 第245 章人口登记 从供销社出来天色更暗了。街灯还没亮起巷子里影影绰绰。杨平安推著车刚要拐进自家巷口忽然停住脚步。 巷子对面墙根下站著个人。 那人穿著深蓝色中山装戴顶解放帽手里拿著个笔记本正跟巷口的刘奶奶说话。刘奶奶是这条巷子的老住户快七十了耳朵有点背说话声大。 “……是问老杨家那小子啊?”刘奶奶的声音飘过来“在红星厂干活儿呢!可有出息了!还是大学生!在省城念书!” 那人低头在本子上记著什么又问了一句。声音压得低听不清。 刘奶奶摆摆手:“啥专业?那我可不知道!他娘好像说过是……是啥机械来著?反正是造机器的!” 那人又记了一笔抬起头朝巷子里看了一眼。杨平安在他转头前推著车退回了拐角。 心跳平稳呼吸如常。他站在阴影里等了大约两分钟才重新推车拐进巷子。 那人已经不见了。刘奶奶还站在门口嘴里念叨著:“现在的干部工作可真细致……” “刘奶奶。”杨平安推车过去打招呼。 “哎哟平安回来啦!”刘奶奶看见他笑出一脸皱纹“刚才还有干部打听你呢!说是街道新来的小王干事做人口登记!” “我听说了。”杨平安笑笑“辛苦您了。” “不辛苦不辛苦!你可是咱们巷子的骄傲!”刘奶奶拍拍他胳膊“快回家吧你娘该等急了。” “哎。”杨平安应了一声推车往家走。 院门虚掩著他推开进去反手閂上门栓。孩子们正在院里玩脚踏小车的剎车装置已经装上了一块用废自行车內胎剪的胶皮摩擦片。见杨平安回来又是一阵欢腾。 晚饭时孙氏说起白天的事:“那个小王干事下午也来咱们家了问得可细。你在哪儿上学、学啥专业、在厂里干啥活儿、平时都跟啥人来往……我说你就在厂里学技术平时除了上学就是回家带孩子们。” 杨平安夹了一筷子菜:“您回答得挺好。” “我能说啥?就照实说唄。”孙氏给他盛了碗粥“不过那小伙子看著挺年轻办事倒挺认真笔记本记了好几页。” 杨平安“嗯”了一声没再接话。 吃完饭他照例陪孩子们研究了一会儿剎车装置的改进——军军发现胶皮摩擦片压得太紧会让轮子转不动太松又剎不住正琢磨著加个调节螺丝。 安安在计算不同压力下的摩擦力怀安和星星在试做更顺滑的槓桿机构花花则负责给大家递工具。 直到孙氏催著洗漱孩子们才恋恋不捨地收起工具。 夜深人静杨平安再次进入空间。这一次他没去灵泉边直接走到书桌前翻开笔记本。 在新的一页他写下: “三月二十二日观察记录。” “事件:疑似『街道干事』人员再次出现於巷口向邻居打听本人详细信息。特徵:深蓝色中山装解放帽持笔记本。询问內容:就读学校、专业、厂內职务、社会关係等。时间:傍晚六时许。” “疑点:一、街道常规登记多在工作时间进行晚间走访不常见;二、询问內容超出一般户籍登记范畴;三、此人两次出现均选择与邻居交谈而非直接上门效率低下不合常理。” “初步判断:非正规街道工作人员可能性高。目的待查。” “应对措施:一、告知父亲;二、近期减少非必要外出;三、观察有无后续接触。” 写完这些他笔尖顿了顿。然后另起一行写下几个名字: “可能性分析指向方: 1. 技术系统內关注——因『斜楔式夹具』或省城会议引起; 2. 安全系统例行调查——父亲职务可能带来的常规审查; 3. 其他势力——原因未知。” 最后一项他画了个圈在旁边打了个问號。 合上笔记本他走到灵泉边却没有立刻喝水。站在泉眼旁他闭目凝神进入那种独特的“推演”状態——这是在空间內时间流速不同所带来的特殊能力能让思维在极短时间內完成复杂推演。 推演场景一:如果对方是技术系统內的人目的可能是评估他的技术能力或背景。那么接下来的接触可能会以“技术交流”“工作调动”等名义进行。 推演场景二:如果是安全系统的例行调查那意味著父亲杨大河可能正处於某种审查期或晋升关键期。这种调查通常会持续一段时间但不会对日常生活造成太大影响。 推演场景三:如果是其他势力…… 他睁开眼。 无论哪种情况现在能做的就是以不变应万变。维持正常的工作和生活节奏不露出任何异常。同时通过父亲那边的关係网了解是否有官方层面的调查在进行。 意识回归现实。杨平安躺在炕上听著窗外的风声。 春夜的风比前几日更急了吹得窗纸哗哗作响。枣树的新叶在黑暗中摇摆发出持续不断的沙沙声。 他想起白天在车间里看到的那个漏油的变速箱。铸铁壳体、合金钢轴、密封圈……不同材料在温度变化下的不同膨胀率导致结合面失效。问题看似出在密封圈上根源却在材料本身的特性差异。 人与人之间的关係、势力与势力之间的博弈又何尝不是如此?不同的立场、不同的目的、不同的利益诉求就像那些热胀冷缩係数各异的材料。 平时相安无事一旦“温度”变化——外部压力、利益衝突、局势变动——原本严丝合缝的结合面就会开裂。 他现在要做的就是在“温度”升高之前找到让不同“材料”能协同工作的办法。或者至少准备好当裂缝出现时能及时修补的措施。 窗外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 杨平安立刻屏住呼吸。那不是父亲——父亲走路脚步沉也不是孩子们——孩子们步子轻快。这脚步声很轻、很缓像是刻意放慢了速度。 脚步声在院墙外停住了。 过了大约半分钟又响起渐渐远去消失在巷子尽头。 杨平安慢慢呼出一口气。他没有起身去查看——如果对方真想做什么不会这么容易暴露。这更像是一种……试探。或者说是一种提醒:你被注意到了。 他重新闭上眼睛。 计划需要调整了。原本以为还有时间慢慢布局现在看来某些动作得提前。孩子们的家庭学堂要继续但內容可以更系统一些。厂里的技术工作要推进但某些敏感项目的进度要控制。和父亲、姐夫们的沟通要更频繁一些。 还有王若雪那边…… 想到这个名字他心头微微一动。那个在信里总是认真討论物理问题、偶尔也会说起校园生活的姑娘。上次省城会议她托人捎来一本新出的《物理学报》里面夹了张字条写著“这篇文章你可能会感兴趣”。 一步一步来。他对自己说。 先弄清楚墙外的人是谁、想要什么。同时加固自己的根基——家庭、工作、技术能力。在这个年代技术是护身符也是通行证。只要你能解决实际问题能推动生產进步就能获得一定的空间。 窗外的风渐渐小了。夜重归寂静。 第246章授衔 晨光熹微,鸡鸣三遍,杨平安轻手轻脚起身,先去厨房往水缸里兑了些灵泉。 做完这些,他才开始几年如一日的晨练。 此时正屋的门也“吱呀”一声开了。 杨大河披著件外套走出来,父子俩对视一眼,谁也没说话,一老一少便在院中而立。杨平安起手式展开,杨大河同步跟上,动作沉稳得像是同一个人在做两遍。 不过一刻钟,西厢房的门帘陆续掀起。 安安第一个钻出来,小脸绷得认真,站到舅舅身后,跟著动作一板一眼地比划。 紧接著是军军,揉著惺忪睡眼走出来。 怀安和星星前后脚出来,两人还迷糊著撞了下肩膀,相视一笑。花花落在最后,孙氏给她套好那件红底白花的小外套才放出来。 院子里渐渐热闹了。五个孩子排成一排,跟著杨平安的动作比划。 杨大河在一旁背著手转悠,不时指点:“怀安,腰挺直,不是让你撅屁股。星星,手臂要展开,对,像大雁翅膀。花花,看外公怎么做的……” 晨光越过东墙,把枣树的影子拉长,斜斜铺在一院人身上。树叶上的露珠闪著细碎金光,偶尔滴落,在黄土地面砸出深色小点。 六点半,晨练结束。各自打水洗漱,杨大河去院角菜畦里侍弄那些刚冒头的春菜——韭菜绿油油,小葱挺拔,菠菜叶子肥厚。也不知是土肥还是怎么,杨家的菜总比邻家长得旺一截。 安安领著军军、怀安、星星和花花进了堂屋,在八仙桌旁坐下。课本、演草本摊开,铅笔削得尖尖的,开始了每日晨读。 这是杨平安定下的规矩:知识要从娃娃抓起,当不必催逼,养成习惯就好。於是晨间的堂屋里便有了琅琅书声:“春眠不觉晓……”、“一一得一,一二得二……” 杨平安则进了厨房。刚掀开门帘,正在往铁锅里添水的孙氏回头看了他一眼:“昨天你二姐夫往你爹办公室打电话说,今早他亲自来接你,顺便看看孩子们。说是今天有大喜事,你三姐、三姐夫他们从厂里坐车一起走,让你直接去军区。” “知道了。”杨平安蹲下身,从灶膛边摸出火柴盒。红头火柴在砂纸上一划,“嚓”地亮起一朵橘黄火花。他引燃一把麦秸塞进灶膛,又添上几块劈好的松木。火苗腾起,噼啪作响,映著他平静的侧脸,在土墙上投出晃动的影子。 孙氏舀了两瓢玉米面兑水,动作麻利地和著面:“你二姐夫电话里说,往后你也是军官了。但你爹让我提醒你——甭管什么身份地位,稳当第一。树大招风,人出头了,眼睛盯著的就多。” “嗯。”杨平安往灶膛里添了块耐烧的枣木疙瘩,火光在眼中跳动,却照不进眼底深处。 早饭简单却实在:小米粥稠得能立住筷子,新蒸的杂麵馒头冒著白花花的热气,一碟孙氏醃的萝卜乾脆生生地泛著油光,还有一小盆葱花炒鸡蛋。 刚摆上桌,巷口就传来汽车引擎声。 六点半整,一辆军绿色吉普“嘎吱”停在院门外,车门打开,沈向西跳下车。 “爸爸!二姨夫!” 孩子们听到动静呼啦围上去,像一群出笼的小雀。沈向西笑著挨个摸了摸头,弯腰抱起花花转了个圈,又去车里拿出个油纸包:“给你们带的,省城老字號的芝麻糖,小心別粘牙。” “谢谢爸爸!谢谢二姨夫!”孩子们欢呼著拆开油纸,甜香顿时飘了满院。 进堂屋跟杨大河、孙氏打过招呼,沈向西坐下来一起吃了早饭。饭桌上他没多说什么,只问了问孩子们的学习,又跟杨大河聊了几句最近的治安情况——哪个街道加强了巡逻,哪片厂区新装了照明。话都很平常,但杨平安听得出里头的意思:最近不太平。 七点一刻,吉普车驶出胡同口时,太阳已升过东边屋脊,把青瓦房顶染成暖金色。 杨平安坐在副驾,手搭在膝盖上,目光平静地扫过车窗外——街边早点摊的油锅正“刺啦”炸著油条,蒸笼冒著白茫茫的汽; 几个穿蓝布工装的年轻人骑著自行车,车把上掛著铝製饭盒,叮叮噹噹赶著上班; 一切如常,就像这个春天每个清晨一样。 但吉普车经过红星机械厂那条土路时,杨平安的视线停顿了半秒。厂门口今天多了两个岗哨,持枪的战士站得笔直,枪刺在阳光下闪冷光。厂区围墙上,新刷的標语墨跡未乾:“提高警惕,保卫祖国”——八个大字鲜红夺目。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好用,.??????隨时看 】 沈向西侧头看了他一眼,没问什么,只把车速提了一档。吉普车引擎低吼,拐上通往军区的主路,扬起一路轻尘。 不到八点,军区礼堂门口已拉起红绸横幅。白底黑字写著:“平县驻地部队干部任命暨红星机械厂转隶授衔仪式”。红绸在晨风里微微飘动,像一道横跨门楣的霞。 门口站岗的战士“啪”地立正敬礼,目光锐利如鹰。沈向西还礼,带著杨平安穿过走廊。 礼堂內坐满了人,前排是各营连主官,肩章闪烁;后排是机关干事、技术骨干,坐姿端正。空气里有种绷紧的安静,只有偶尔的咳嗽声和翻动文件纸张的窸窣声。 杨平安在第三排靠边的位置坐下——这是预留的技术人员席。 他看见高和平坐在前排左侧,穿著崭新的深蓝色中山装,领口扣得严实,背挺得笔直,像棵青松。 顾云轩坐在他斜后方,这小子今天把头髮梳得整整齐齐,还抹了点髮油,双手放在膝盖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三姐杨秋月坐在女同志专区,和三姐夫高和平隔著过道,她不时朝杨平安这边看过来,眼神里有关切,也有掩不住的骄傲。 八点整,礼堂顶灯全亮,仪式开始。 主持人是军区政治部副主任,五十来岁,声音沉稳有力,透过喇叭传遍每个角落:“同志们,今天这个会议有两项重要议程。第一,宣布军区党委关於部分干部的任命决定;第二,举行红星机械厂转隶国防科工委暨授衔仪式。” 台下鸦雀无声,连咳嗽都屏住了。 “经军区党委研究,並报上级批准:任命沈向西同志为平县驻地部队旅长;任命王建国同志为团长……” 杨平安听著一个个熟悉的名字。沈向西从团转旅,王建国提了团长,这都是意料之中的事。 两人都是解放前入伍的老兵,在战场立过功,在边疆驻防多年,战功、资歷都够。只是在这个节骨眼上晋升,意义又不同。 接著是红星机械厂这边。 “根据国家三线建设需要和国防工业布局调整,经国务院、中央军委批准,平县红星机械厂即日起整体转隶国防科工委,定名为『国营红星机械厂(军工代號:976厂)』。原厂领导班子及技术骨干集体入伍,授予相应军衔。” 台下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像风吹过麦田。很快又平息,所有人都明白这意味著什么——从今天起,红星厂不再是普通的地方机械厂了。 “现宣读授衔人员名单——”主持人拿起另一份文件,纸张翻动的声音通过麦克风放大,“高和平同志,授予少校军衔,任976厂副厂长兼总工程师; 杨平安同志,授予少校军衔,任976厂技术顾问兼特种项目组组长; 顾云轩同志,授予上尉军衔,任技术科副科长; 杨秋月同志,授予中尉军衔,任质检科科长……” 名单很长,念了足足五分钟,涵盖了原红星厂的主要技术人员和管理干部。 每个人都获得了与职务相匹配的军衔——杨平安知道,这是1966年5月前还实行的军衔制最后的批次之一。 再过几个月,这套从五五年开始的军衔制度就会正式取消,但此刻,它代表著组织对这批技术人员的正式接纳和认可。 “请授衔人员上台。” 杨平安隨著队伍走上主席台。十余人站成一排,高和平在最中间,杨平安在他左侧。台下目光如织,前排相机闪光灯“咔嚓”亮了几下——这是要存档的照片,也许还会登上军区小报。 沈向西作为部队代表走上前。他身后的战士端著红色绒布托盘,里面整齐排列著崭新的肩章,铜星在灯光下闪著低调的光泽。 沈向西先走到高和平面前,从托盘里拿起一副少校肩章——一槓两星,铜质厚重,边缘打磨得光滑,背面刻著小小的编號。 “高和平同志,这是组织对你的信任。”沈向西声音不大,但透过麦克风传遍全场,每个字都清晰有力。 高和平立正,抬手敬礼。沈向西將肩章別在他肩头,金属搭扣“咔噠”一声轻响,在安静的礼堂里格外清脆。 接著是杨平安。 沈向西走到他面前,从托盘里拿起另一副少校肩章。 两人目光对视一瞬,沈向西眼里有欣慰,也有郑重——那是长辈看晚辈成才的眼神,也是战友託付重任的严肃。 他抬手,指尖稳稳捏住肩章两端,將它別在杨平安左肩。同样的“咔噠”声,清脆、实在,像是某种交接完成的確认音。 “平安,担子重了。”沈向西低声说了一句,只有两人能听见,隨即提高音量,“杨平安同志,希望你不负组织期望!” 杨平安立正,抬手敬礼。手臂抬起时,袖口露出一截手腕,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短而齐整。他能感觉到肩章的分量——其实不重,但压在肩上,却有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从肩头一直传到心里。 礼毕。 台下响起掌声,先是零散,隨即匯成一片,整齐而有节奏。 前排的王建国鼓掌最用力,巴掌拍得通红,脸上笑容灿烂得像自家弟弟中了状元。 顾云轩在台上有些拘谨,脸微微泛红,但腰杆挺得笔直,胸膛不自觉地挺起。杨秋月眼睛微微发红,那是高兴的,她用手背悄悄擦了擦眼角。 仪式在九点半结束。人群陆续起身,脚步声、衣料摩擦声、低声交谈声混在一起,像退潮的海。 杨平安刚走出礼堂大门,王建国就从侧廊快步过来,军靴踏在水磨石地面上“咚咚”响。 “平安!”王建国一巴掌拍在他肩上,力道不小,拍得军装布料都颤了颤,“好样的!我就知道你小子行!这才多大,少校了!” 杨平安被拍得晃了晃,笑了笑:“大姐夫,你也升了,团长。” “我这不算啥,扛枪桿子的,该上的时候上。”王建国摆摆手,隨即压低声音,凑近了些,“不过厂子转军工是大事,往后你们那儿就是重点保护单位了。我刚接到命令,一营要抽调一个连,常驻厂区负责警戒——二十四小时,三班倒。” 杨平安点点头。这是应有之义,976厂的牌匾一掛,警卫级別自然要提上来。 “还有,”王建国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耳语,“你那个少校衔,可不止是技术顾问那么简单。师长私下跟我说,给你掛了『安全顾问』的名头——有情况可以直接向军区报告,专线电话,跳过了县里和地方系统。”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了杨平安一眼,“这权限不小,你心里有数。” 杨平安眼神微动,点了点头。他明白这话里的意思:既是信任,也是考验。 “心里有数就行。”王建国又拍拍他肩膀,这回轻了些,“我得去部署警戒连了,新驻地、岗哨布置,一堆事。回头聊,到时候上我家,让你姐炒俩菜,咱喝一盅。” 回到吉普车上,沈向西没急著发动。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折好的文件,封皮印著“內部传阅·机密”四个红字,宋体印刷,方方正正,递过来:“敌特活动简报,昨天刚到的。你现在有这个权限看了。” 杨平安接过,手指触到纸面微糙的质感——是那种质量很好的道林纸,挺括,不易破。他没当场打开,只將文件夹进隨身带的牛皮纸文件夹里,和笔记本放在一起。动作自然,像是收一份普通的工作文件。 吉普车开回杨家小院时,日头已偏西,孙氏正在院中晾晒新弹的棉絮——开春了,该拆洗冬被了。 雪白的棉絮在竹竿上铺开,像一片片云落在人间。见车停稳,她放下手里的活,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上前招呼:“向西来了?快进屋坐会儿,我马上去做饭。” “不用了娘,部队里还有事,我看看孩子们马上就得回去。”沈向西下车,打开后备箱,提出两大包东西,“这是大姐和夏荷给孩子们准备的,饼乾、糖果。还有这包干货——木耳、香菇,您收著,燉汤时放点,鲜。” “告诉春燕和夏荷,不用光惦记著孩子,家里啥都不缺。”孙氏接过,沉甸甸的,“你们在部队都好好工作,照顾好自己就行。孩子们在我这里放心就是,一个个壮实著呢。”她转头朝屋里喊,声音洪亮,“花花,军军!你们爸爸回来了!” 孩子们呼啦跑出来,像一群撒欢的小马驹。花花直接扑进沈向西怀里,军军拽著他衣角问部队里的大炮,安安,怀安和星星则好奇的跟杨平安问东问西。院子里顿时又热闹起来,笑声、问话声、孙氏招呼喝水的声音混成一片。 沈向西陪他们说了会儿话,答应下周末再来看他们。这才在孩子们依依不捨的目光中驾车离去。 第247章976厂 晚饭后,杨平安回了自己屋。他没有立刻进入空间,而是先坐在书桌前,拉开檯灯。昏黄的光晕洒在桌面上,他从抽屉里取出那份简报,拆开牛皮纸封套。 灯光下,纸张上的字跡清晰。这是一份军区保卫部整理的近期敌特活动匯总,时间跨度三个月,涵盖周边三个县市。 大部分是常规监控信息:某夜捕捉到可疑无线电信號,频率非常用;某单位收到境外邮件,內容经审查无异常但寄件地址存疑;个別人员社会关係复杂,有海外亲属联繫…… 杨平安一页页翻看,目光平静,像在看一份普通的生產报表。 直到第三页。 他的手指停了下来。 简报正文是印刷体,但右侧空白处,有两行手写的补充记录——显然是后期添加的,墨色较新,字跡刚劲。 第一行:“三月八日,红星厂(现976厂)东门岗交接班记录异常。 值班员李报告:下午三时二十分,有两人自称省科委调研组,驾驶吉普车(车牌:省a-3471),要求进厂参观。未出示介绍信及工作证,被拒绝后逗留十七分钟,期间多次询问厂区布局、生產车间位置。” 第二行:“三月十二日,厂区南墙外麦田发现新鲜脚印。经勘查,脚印自南边公路延伸至围墙下,方向指向三號试验车间通风口位置。脚印为军用胶鞋底纹,尺寸42-43码,两人以上。” 杨平安盯著这两行字看了许久。檯灯的光在纸面上投出他睫毛的阴影,微微颤动。 然后,他合上简报,关了檯灯。 黑暗中,他静坐片刻,心念微沉。 空间里,灵泉依旧汩汩流淌,水声清越。杨平安径直走向书架——这是他用空间里的枣木自製的,榫卯结构,三层,摆满了这些年收集的书籍资料。 他从最上层取出一本深蓝色硬壳册子,封面上烫金的字已有些褪色,但依然能辨认:《军工企业保密条例》。 他坐到桌前,翻开目录,手指停在“人员管理”与“资料管控”两章之间。纸页泛黄,边角微卷,页眉空白处有几处铅笔批註,字跡细密工整——都是他这些年阅读时的心得,关於如何在不违反条例的前提下,更高效地推进工作。 接著,他从文件夹里抽出那份简报,摊在桌上。纸张薄而韧,油墨味很淡,是那种机关专用油墨的味道。 他左手按住一角,右手拿起一支红蓝铅笔——这是技术员常用的笔,一头红一头蓝,红笔標重点,蓝笔写备註。 笔尖悬停片刻,在距离纸面一毫米处微微颤动。 然后,在简报第三页右侧空白处,他用红笔点了两个点。 第一个点,標在“三月八日”那条记录旁。 第二个点,標在“三月十二日”那条记录旁。 红点不大,但顏色鲜亮,在空间柔和的光线下像两粒凝固的血珠,又像两只警惕的眼睛。 杨平安放下笔,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椅子是他用空间里的老榆木打的,靠背弧度贴合腰背。他闭上眼睛,脑海中开始推演,像解一道复杂的工程计算题: 时间线——三月八日,有人试图进厂;三月十二日,有人在厂区外围窥探;三月中旬,所谓“街道干事”在巷口打听他的信息; 三月下旬,他参加省城技术交流会;四月,变速箱漏油问题爆发,技术攻关;现在,四月下旬,红星厂转军工,全员授衔。 逻辑链——如果这些事件有关联,那么对方的目標很明確:红星厂,或者说即將转隶的976厂。试探从外围开始,逐步接近核心。打听他个人情况,可能是想了解技术骨干的背景、弱点、社会关係。在厂区外围活动,是在侦察地形、寻找安防漏洞、確定潜入或监听的最佳位置。 动机——军工技术。红星厂正在攻关的“卫士”系列装甲车底盘技术,还有那些藏在技术科深处的预研项目:更轻便的轮式平台、新型传动系统、特种材料应用……这些都是国家急需的,也必然是某些人想要的。 杨平安睁开眼。 他从笔记本里撕下一张空白页——纸是普通的横格纸,但在他手里,它可能承载重要信息。提笔,笔尖在纸上停顿一瞬,然后写下几个关键词: 1. 省a-3471(车牌——需查,但大概率是套牌或偽造) 2. 军用胶鞋(来源——部队流出?仿製?如果是真军品,问题更大) 3. 通风口指向(三號车间——变速箱试验区域,最近正在攻关密封问题) 写完后,他將纸折成小方块,只有指甲盖大小,收进空间书桌的暗格里——那是他在打造书桌时特意留的,榫卯夹层,除非拆了桌子,否则谁也发现不了。 然后,他翻开《军工企业保密条例》,找到“反间谍与安全防范”章节。纸页哗啦轻响。他仔细重读了一遍,目光在字里行间移动。 其中有一条用红笔划了线,是他以前读时划下的:“军工单位技术人员应时刻保持警惕,对异常技术諮询、非正常渠道的资料索取、不明身份人员的接触等行为,须立即向保卫部门报告,不得隱瞒或擅自处理。” 杨平安合上书,封皮发出轻微的“啪”声。 他走到灵泉边,俯身掬水。泉水清凉,洗在脸上像薄荷擦过皮肤,让思维更加清晰、锐利。 现在的情况很明確:红星厂转军工,意味著正式进入某些势力的视线。之前的试探只是前奏,像暴雨前的闷雷。 真正的较量可能刚刚开始,也可能早已开始,只是他现在才看清轮廓。他肩上的少校衔,不只是荣誉,更是责任——技术责任,安全责任。那两颗铜星,是信任,也是担子。 但这一切,不能让家人察觉。孩子们该读书读书,该玩耍玩耍,他们的童年应该充满阳光和芝麻糖的甜香,而不是阴影和警惕。 父亲母亲该过日子过日子,做饭,侍弄菜园,操心柴米油盐。院里的桃树,枣树该发芽发芽,该开花开花,该结果结果——这些平凡而扎实的生活,才是他要守护的根本。 他走出空间时,现实世界刚过晚上十点。胡同里传来零星的狗吠声。 院外偶有夜归人的脚步声,疲惫而缓慢,很快又远去,消失在巷子深处。 杨平安躺回炕上,睁著眼看黑暗中房梁的轮廓。老房子的房梁是粗壮的榆木,几十年了,依然结实。月光从窗纸透进来,在地上铺出一片模糊的银白。 明天要去976厂报到——这是新名字了,要习惯。 高和平肯定会召集技术骨干开会,部署转隶后的工作安排、保密教育、新规章学习。 顾云轩大概还惦记著秦工那本笔记,得提醒他,现在厂里保密级別提高了,找资料要走正规程序,不能像以前那样翻箱倒柜。 还有那份简报……得找机会跟沈向西深谈一次。有些信息,纸上写的和实际掌握的,可能有差距。 保卫部看到的只是记录,而在一线的人,能感受到更多细节:那些人的神態、语气、询问时的侧重点…… 窗外的风又起了,吹得窗纸哗哗作响,像有人在轻轻叩窗。 杨平安轻轻呼出一口气,闭上眼睛。 睡吧。明天,又是新的一天。在这个既充满希望又暗流涌动的1966年春天,每一步都得走稳了。像走钢丝,既要向前,又不能晃。 枕边,那副崭新的少校肩章隱约泛著金属的光泽,在月光照不到的暗处,静静地亮著。 第248章深夜车间 夜色浓得化不开,沉甸甸压在976厂——这个刚掛上新牌子的军工车间头顶。 风从通风口灌进来,裹著铁锈、机油和陈年灰尘的混合味儿,像这间老厂粗重的呼吸。 杨平安站在技术室门口,军装外套隨意搭在椅背上,只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衬衫,袖口卷到小臂。 他手里捏著那份敌情简报,纸角已经被反覆摩挲得发毛。灯光下,关於厂区窥探的那两行字格外刺眼。 他没把这份文件收进空间——它沾著现实的泥土和危险,就该留在现实里处理。隨手塞进工具箱最底层,压在一卷游標卡尺下面。 做完这些,他静静站著,听窗外的风声。 “吱呀——” 门轴轻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高和平领著人进来,脚步放得很轻。后面跟著个穿旧中山装的男人,五十多岁,衣服是深灰色的,肘部磨得发亮,领口扣子绷得紧——像是这件衣服跟了他很多年,而人瘦了,衣服却没换过尺寸。 头髮花白,梳得整齐,背微驼。但走路时脚掌落地很实,一步是一步,没有老技术员常有的拖沓。 “平安。”高和平声音压得很低,看了眼外面走廊,確认没人,“这是下午江主任秘书亲自送来的。陈工,陈树民,原省机械研究所总工艺师,六一年下放到南边农场,前些天刚调回。手续……走的是三线建设急需技术人才特殊通道。” 杨平安点点头,没多问。 舅公江明远这时候能把人调出来,意味著什么他清楚——不仅要过政审关,还得有足够分量的人作保。他目光落在来人手上。 那双手粗糙,指节粗大,手背有晒斑和细小划痕。虎口和食指根部有厚厚的老茧,是常年握铅笔、划图尺留下的。但指甲缝很乾净。 陈工没说话,只朝他微微頷首。眼神平静,没有久经磨难后常见的畏缩或激动——只有一种深埋的、快要枯竭却又硬撑著没倒的劲儿。 技术室的长条木桌上,摊著几张图纸。 “卫士-2”装甲车传动箱锥齿轮组的设计草图。 这是变速箱密封问题解决后的下一个难关——锥齿轮副加工精度要求极高,现有设备很难稳定达標,废品率一度衝到三成。 杨平安走过去,指尖点在第三页右下角標註上:“这个锥度要求±0.5度。现有磨床精度不够,校正一次两小时,废品率还是高。厂里老师傅试了几种办法,都不理想。您看看。” 陈工走近,低头看图。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他眼睛离纸面约一尺,视线顺著尺寸线、剖面线一路扫到底,在几个关键公差標註处停顿。看了约莫两分钟,伸出右手食指——那食指第一节微微弯曲变形,是长期握笔留下的——在锥角標註处轻轻划了一下。 动作很轻,像怕弄破纸面。 “这个角度……”他开口,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说过这么多话,喉咙需要时间適应,“加工时如果用冷態切削,变形难控。材料內部应力释放不均匀,就算当时量著准了,装机一受力,还会微变形。” 他顿了顿,手指悬在图纸上空:“但如果先把工件加热到临界温度——不用太高,一百二到一百五十度之间,看材质——再快速夹固定型,利用热胀冷缩原理,让金属微膨胀贴合模具,冷却后收缩,反而能提高贴合度。热定型过程中,內应力会重新分布,更均匀。” 说完,他收回手,站直身子。呼吸稍微重了些,仿佛刚才那段技术分析耗尽了力气。 杨平安盯著图纸看了几秒,又抬头看他。 这办法不是新理论,机械加工教材里提过热处理工艺。但在当前设备条件下——没有精密温控炉,没有自动夹具——却是最务实的一招。关键是,能想到这一层的人,必须对材料性能、工具机特性、热处理曲线都有扎实经验,还得有胆子打破常规流程,承担试验失败的风险。 “您能画出来吗?”杨平安问,“夹具结构,加热方式,操作流程。” 陈工没答话。 他从怀里——中山装內袋——摸出一支铅笔。不是完整的铅笔,是断了半截的铅笔头,用牛皮纸卷了几层加粗,勉强能握。又抽出一张纸,不是新纸,是某份文件的背面,上面还印著模糊的字跡。 他没要桌子,直接蹲下身,就著桌腿当支撑,把纸铺在地上。 “刷刷刷——” 铅笔头在纸上移动,线条乾净利落,不犹豫,不停顿。一个简图很快成形:工件夹持结构、加热喷枪位置、冷却风道方向、测温点布置……甚至標出了几个关键尺寸的估算值。剖面清晰,连夹具受力点都画了小箭头。 杨平安接过纸,翻过来一看。 背面印著某农场的饲料配给单,表格已经填过,日期是去年十月,项目是“玉米秸杆,五百公斤”。 他把纸折好,夹进工作笔记本的塑料封套夹层。 “走,去车间。” 高和平愣了一下:“现在?快十点了,车间早锁了,值班师傅也睡了。” “现在。” 杨平安已经拎起工具箱——那个榫卯严实的木箱,锁扣“咔”一声扣上。 “钥匙带了吗?总控柜和车间的。” 高和平摸摸口袋,掏出一串钥匙:“带了。但平安,这不合规矩,夜间进车间要提前报备,还得有保卫科的人……” “我是安全顾问。”杨平安说,语气平静,“有权限。保卫科那边,明天补手续。” 高和平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三人出了技术室,穿过空旷厂区。四月夜风还凉,吹得路旁杨树叶子哗哗响。厂区新装的几盏路灯投下昏黄光圈,在地上画出一个个孤岛。 守夜的小战士认识高和平,远远看见三人走来,从小屋探出头:“高厂长?这么晚还……” “技术攻关,急活。”高和平摆摆手,“开门吧,杨工也在。” 小战士看了眼杨平安——年轻,但肩上有军衔了,少校。他没多问,拉开铁门插销,“吱呀”一声推开。 车间大门是厚重的包铁木门。 推开时发出沉闷响声,在夜里传得很远。 杨平安第一个进去,没开大灯,而是先走到门边墙上的主电闸柜前。柜门掛著锁,他从自己钥匙串里找出一把——今天刚配发的,976厂安全顾问的权限钥匙。 拧开锁扣,抬手一推。 “咔嗒、咔嗒、咔嗒……” 顶灯一排排亮起,先是靠近门的几盏,接著像波浪一样向车间深处蔓延。三十多台工具机逐渐从黑暗中显现轮廓:车床、铣床、磨床、钻床、锻压机……在惨白的白炽灯光下泛著冷金属的光。 接著他走到中央控制台——去年才装上的“先进”设备。按下几个绿色按钮。 “嗡——” 一台中型锻压机首先启动,液压泵发出低沉嗡鸣,液压杆缓缓升起几厘米,又落下,像是在活动筋骨。 不多时,旁边几台关键设备也陆续进入待机状態:齿轮磨床主轴开始空转,发出均匀呼啸;热处理炉温控表亮起橙色指示灯。 整个车间甦醒了。 空气里瀰漫开温热的机油、润滑脂和金属粉末混合的味道,还有机器发热后特有的那股微焦气息。 陈工站在锻压机前,没动。 他就那样站著,看著这台机器。看了足足半分钟,然后慢慢伸出手。手指有些颤抖,但在触到机器外壳的瞬间稳住了。 金属是凉的,但內里的液压油已经开始循环升温,细微震动顺著掌心、手臂传上来,一直传到肩膀。 他忽然把手掌整个贴上去,闭上了眼。 杨平安没说话,高和平也没出声。两人站在三米外,看著这个老技术员。灯光从他头顶照下来,花白的头髮根根清晰,脸上深深的皱纹像刀刻的。 过了好一会儿,陈工睁开眼。 眼眶发红,但没有泪。他喉咙动了动,声音很低,却清楚地落在两人耳中: “我在农场……牛棚旁边有个废弃的农机修理间。里面还剩半台破车床,主轴坏了,转不起来。我每天下工后,偷著去那儿,用手摇那个皮带轮……假装它在转。” 他顿了顿,手仍贴在机身上,像在感受那下面血液般的液压油流动:“我在土墙上画图纸。没有纸,没有笔,就用烧火棍在抹平的泥墙上画。 画齿轮传动,画夹具结构,画热处理曲线……画完了,天亮了就用泥巴抹掉,怕人看见。” “有人问我在干嘛,我说……我在算牲口饲料配比。”他嘴角扯了扯,像是个笑,但没笑出来,“我没疯,我知道。我知道有一天……还能回来。就是没想到,是这么好的机器。” 杨平安看著他,点了点头。 这话不需要接,技术员之间,懂就是懂。 “明天开始,你住厂里宿舍。”杨平安说,“单人间,朝南,有窗户。工具、绘图纸、计算尺、手摇计算机,缺什么列个单子,我批。锻压机组和齿轮磨床这一片,交给你带。先试热定型法,三天內出第一批样件。有问题直接找我,或者高厂长。” 陈工没说谢谢。 只是挺直了些腰背——那个微驼的背,似乎直了一点。他手指在机器表面轻轻抚过一道焊缝,那是不知哪次大修时焊上去的,焊疤粗糙,但结实。动作很轻,像在认老朋友脸上的疤。 高和平看了看表,萤光指针指著十点四十。 “我先走了,明天一早还有会。你们……慢慢谈,走时锁好门。”他看了眼杨平安,“保卫科那边,我去打招呼。” 他走后,车间更静了。 只有机器空转的底噪,嗡嗡的,像大地深处传来的脉搏。 杨平安从工具箱里拿出一卷皮尺——钢製的,尺身泛著冷光,递过去:“车间东南角那排柜子,第三个,里面有些旧图纸和笔记,是以前老师傅留下的。你可以看看。明早八点,技术科开会,討论锥齿轮工艺改进方案。” 陈工接过皮尺,握得很紧,指节泛白。 他站在光里,影子投在墙上——那面墙上掛著巨大的齿轮模具投影图,是“卫士-1”的旧模具。他的影子和那些齿轮齿廓重叠在一起,严丝合缝,像是本来就该在那里。 杨平安转身往外走。 军靴鞋底敲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清晰的“叩、叩”声,在空旷车间里迴荡。走到门口时,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嗒。” 是铅笔头落在铁皮工作檯上的声音。 他没回头,但知道陈工没走。 那个老技术员会留在车间里,也许一整夜,摸著那些机器,看著那些图纸,把失去的五年一点点找回来。 推开车间门,夜风扑面而来,比刚才更凉了。 杨平安抬头看了看天——没有月亮,云层很厚,但远处天边隱隱有一线灰白。快天亮了。 他锁好门,沿著来路往回走。路过厂区围墙时,他停下脚步,目光扫过南墙方向。那里有一片麦田,再远处是公路。 简报上写,三月十二日,那边发现过脚印。 站了约半分钟,他继续走。 工具箱在手里沉著。底层那张简报复印件,压著游標卡尺,也压著他心里某些正在成形的计划。技术要攻关,生產要推进,但有些看不见的线,也得开始理了。 走到厂门口,门卫小屋还亮著灯。见他出来,小战士拉开小窗:“杨工,走啦?” “嗯。陈工在里面,他今晚住厂里。你照应著点,但別打扰他工作。” “明白明白。” 出了厂门,街道空无一人。 杨平安骑著自行车,穿过沉睡的县城。车把上掛著的工具箱隨著顛簸轻轻晃动,里面的工具相互碰撞,发出细碎的金属声响。 第249章晨光与酸釅 清晨六点半,光薄得像纱,从东边房檐斜切进杨家小院。井台石沿上结的夜露正被日头化开,亮晶晶的,像撒了碎银子。 杨平安靠在堂屋门框上,袖口挽到手肘。他刚醒,眼底还留著昨夜推演密封方案时的疲惫,听院子里的声音把自己彻底唤醒。 院子里,晨光正铺开。 孩子们已经跟著外公晨练完,正围在石桌边忙活。 军军坐在桌前,面前整整齐齐摆了六个玻璃杯——都是平时喝水的杯子,杯底用粉笔標了数字,一笔一划工整得不像五岁孩子写的。 “花花!醋瓶子!” 花花踮著脚,一手扶桌腿,一手捏白瓷醋瓶。瓶身快比她胳膊粗了。听见哥哥喊,她用力把瓶口朝下歪—— “啪嗒。” 醋液滴进標著“3”的杯子里。 “一勺!”她脆生生报数,又抖手腕想甩最后一滴。 结果半勺洒在了桌面上。 深褐色醋顺著木纹流淌,蜿蜒著流进旁边的“4”號杯。 花花“呀”了一声缩回手,眼睛瞪得圆溜溜,像做错了大事。 军军没急。 他拿起削尖的铅笔,在本子上记了一行:“3號加醋过量,实为0.7勺。”又看一眼4號杯,“4號被动沾染,记为污染样本,待观察。” 说完抬头:“安安,温度!” 安安站在井台另一侧,手里举著细长温度计——杨平安从厂里带回来的废品,刻度还准。他眯左眼,右眼对准玻璃管里的水银柱,小脸绷紧。 “二十五度!”声音清亮得像早晨鸟叫。 军军在本子上画小格子,填进“25c”。他的记录方式特別:有箭头、波浪线,还有几个像山又像河的曲线——自创的“数据图”。虽然歪扭,但分区明確,標了“酸”“中”“碱”,中间画了个举旗小人,旁边写著“ph 7”。 杨平安看著,没动。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但听著孩子们嘰嘰喳喳,看著晨光铺满院子,心头那股沉甸甸的劲儿缓了些。 军军起身去水缸舀水。水瓢碰著缸沿,“当”一声轻响。他倒了半杯清水,加进“1”號杯做对照。 实验继续。 “花花,往5號杯挤柠檬汁。”军军指挥。 那是前天杨平安带回来醃菜的柠檬,被他偷偷切了半个。花花小手用力捏柠檬片,汁液顺指缝滴进杯子。她舔了舔手指,小脸皱成一团:“好酸!” “別舔!”军军赶紧制止,“实验材料不能污染!” 他自己拿棉签蘸紫甘蓝汁——昨晚泡的,顏色深紫——在旧报纸裁的纸条上涂一道。涂完盯著看,眉头皱起:“顏色不对……太淡了。” 安安凑过去,看了眼纸条,又看水缸:“是不是水的问题?外婆说井水涩嘴,可能矿物质多。” 军军摇头:“不知道。得做对照。”他转身跑到墙角,拉开杨平安自製的工具箱——榫卯结构,锁扣严实。翻找白纸想画新图表。 忽然,他停住了。 箱角有个小瓶子。 琥珀色玻璃,瓶身没標籤,只贴泛黄纸条,钢笔写著:“外公用”。 那是杨平安给父亲配的药酒,用特殊药材泡的。 军军没碰瓶子。那是舅舅的东西,他懂规矩。但他盯著瓶子看了几秒,又低头看手里棉签上的紫甘蓝汁。 他拿棉签,在刚才涂过的报纸空白处,又轻轻抹一点。 然后对比。 紫甘蓝汁在报纸上显淡粉色——酸性反应。药酒在晨光里透出琥珀光泽,瓶底沉淀的药材微末在光线下泛细碎金色光点。 “这个顏色……”军军小声嘀咕,像发现秘密,“和舅舅给外公喝的酒……有一点点像。不是顏色像,是……那种透亮的感觉。” 他说完合上箱子,抱本子跑回石桌前,继续画酸碱度曲线,好像刚才发现只是小插曲。 但杨平安听见了。 他靠在门框上,目光从军军稚嫩背影移到工具箱角落那瓶药酒。 这孩子……观察力太敏锐了。 紫甘蓝汁的粉红和药酒的琥珀色当然不同,但那种透亮感、沉淀物在光线下细微反光——確实有某种相似质感。那是灵泉水体特有的“活”性。 杨平安心里动了动。他想起前世顶尖材料科学家,往往对顏色、光泽、质感有异乎常人的敏感。 军军才五岁多。 “舅舅!” 花花叫声打断思绪。小姑娘不知什么时候跑过来,举著一块青石板——井台边铺地的,现在上面被她用刷子涂了一片粉红色。 “这是魔法封印!”花花宣布,小脸严肃,“谁踩了谁就会变成小青蛙!” 杨平安笑了,弯腰把她抱起来:“那舅舅可要小心了。” “舅舅不会变的!”花花搂住他脖子,“舅舅是好人,好人不会被魔法抓住。” 怀安蹲在井台边,手里捏自己搪瓷茶杯。他悄悄拧开杯盖,从衣兜摸出一小片柠檬——显然从军军那儿“顺”的——用力挤汁进去。 杯子原本装温水,现在冒酸酸香气。他喝一口,满足地眯起眼,像偷到鱼的小猫。 安安完成温度测量,把数据记在自己用作业本订成的小册子上。 然后他背起手,学著杨平安平日巡视车间的样子在院子里踱步,嘴里念念有词:“一一得一,一二得二……三三得九……” 那模样,活脱脱一个小杨平安。 孙氏从灶间探出头,围裙上沾玉米面。她看著院里这群小泥猴,又好气又好笑:“一个个的,早饭都不吃了?军军,把你那些瓶瓶罐罐收一收!” “马上就好,外婆!”军军头也不抬,铅笔在纸上沙沙响。他已画完曲线,现在正標刻度,每个数字写得极其认真。 杨平安放下花花,走到石桌旁。 他看了眼军军本子上那条起伏的线——虽然稚嫩,但已具备科学记录雏形:有对照组、有变量標註、有观察记录。更重要的是,这孩子懂得“污染样本”要单独標记,懂得要反覆验证。 “做酸碱实验?”杨平安开口,声音平和。 军军抬起头,眼睛亮亮的:“嗯!王老师上周自然课讲了,说醋是酸的,小苏打是碱的。我想试试家里哪些东西是酸,哪些是碱。” “怎么试出来的?” “紫甘蓝汁!”军军举涂色报纸,“紫甘蓝汁遇到酸变红,遇到碱变绿。我试了醋、柠檬汁,都变红了。还试了肥皂水——”他指旁边杯子,里面泡小块肥皂,“变绿了!” 杨平安点头:“那井水呢?” 军军愣了愣,看“1”號对照杯——里面刚舀的清水,加紫甘蓝汁后顏色是淡蓝。 “井水……好像是中性,或偏一点点碱?”他不確定,“顏色没怎么变。” “水缸里的水呢?”杨平安又问。 军军跑过去,往另个空杯倒点水缸水,加几滴紫甘蓝汁。顏色也是淡蓝,但比井水那杯更透亮些。 “好像……一样?”军军歪头,“但又有点不一样。说不出来。” 杨平安没再追问。他拍军军的肩:“实验记录做得不错。但下次用厨房东西,要提前跟外婆说。” “我知道了。”军军乖乖点头。 早饭香气从灶间飘出,是玉米面贴饼子的焦香。孙氏在喊:“洗手!吃饭!” 孩子们呼啦散了。花花跑去井台打水,安安帮著摆筷子,怀安和星星搬小板凳,军军则小心翼翼把“实验器材”收到墙角——六个杯子排一排,本子压下面。 杨平安看他们忙活,转身进屋换衣服。 他换上洗得发白的工装——今天要去976厂,陈树民的热定型工艺该有进展了。又对墙上小镜子理衣领,镜子里的人眼神沉稳,看不出昨夜只睡四小时。 走出屋时,早饭已上桌。 玉米面贴饼子焦黄酥脆,白菜燉粉条冒热气,还有一小盆葱花炒鸡蛋和杨平安最拿手的秘制肉乾。 孩子们围坐一圈,吃得香。军军还在跟安安爭论:“肥皂水肯定是碱的,舅舅说过!” “那洗衣粉呢?”安安问。 “还没试……” “吃饭別说话。”孙氏给每人碗里夹鸡蛋和肉乾,“军军,你那些瓶子等会儿我帮你洗,醋味儿太大。” “谢谢外婆!” 杨平安坐下来,拿一个贴饼子。饼子外脆里软,咬一口,玉米甜香混焦香在嘴里化开。他慢慢嚼著,听孩子们嘰嘰喳喳,看晨光一点点爬满饭桌。 那些简报上的字跡、厂区外围的脚印、不明身份的打听……还在心里压著。但此刻,坐在这张旧木桌前,看五张吃得香甜的小脸,他清楚地知道—— 这一切,都值得。 早饭吃完,杨平安推自行车出门。车轮碾过湿润泥路,留两道浅浅辙痕。 他回头看一眼。 小院里,孙氏正收拾碗筷,五个孩子围著她,不知说什么,笑声脆生生。树叶在晨风里轻轻摇晃,投了一地晃动的光斑。 许多事,就像这早晨的阳光,看似清澈简单,底下却藏著只有有心人才能察觉的微光。 自行车拐出胡同,驶向976厂方向。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在杨家小院,军军吃完早饭,又跑回石桌前翻开本子。他在最新一页上,用铅笔认真地画了一个瓶子——琥珀色,瓶底有沉淀,旁边標註: “外公的药酒,顏色特別。和紫甘蓝汁的透亮感像。待观察。” 他画完,合上本子,跑去帮孙氏刷碗。 那张纸静静躺在木桌上,晨光照著稚嫩线条,像一颗刚刚破土的、无人察觉的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