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9从湘西大山走出来的文豪》 第1章 清水江畔的等待 等待的滋味最难熬了,19岁的李劲松现在就正挨著这份煎熬。 湘西的八月末,暑气还未褪尽。 上午九点多,李劲松踩著草鞋穿过巷子,青石板路晒得发烫,草鞋底薄,硌得脚心生疼。 他走得不快——倒不是怕热,是这具年轻身体还不习惯这般艰苦。 是的,年轻身体。 两个月前,他还是2026年一个退休在家的老头子,每天最大的烦恼不过是今天该喝普洱还是龙井,晚上跳广场舞该站在前排还是后排。 一场午睡醒来,就回到了1979年,回到了自己的19岁。 清水江在镇子边上拐了个弯,江水绿得发稠。 几只乌篷船懒洋洋泊在镇上码头,船公的吆喝声时不时地飘过来:“卖鱼嘍——刚捞的鱖鱼!” 上天梯村部设在石塘镇东头的祠堂,黑漆木门裂了几道缝。 村支书周满仓正捧著个搪瓷缸子喝茶,一见李劲松探头,就笑了:“松伢子又来等信啊?这么勤快,是不是在等哪个扎辫辫的姑娘寄信来?” 满屋子人鬨笑起来。 不过,大家也都没有恶意,李劲松只是笑笑,含糊地应了声:“满仓叔,莫取笑我了,就隨便看看。” 其实哪里是隨便看看。 他是来等《人民文学》杂誌社的回信的。 “松伢子坐嘛。”周满仓指了指墙边的条凳,又呷了口茶:“莫急,这信啊,跟地里的秧苗一样,你天天趴田埂上看,它也快不了。该来的总会来。” 李劲松道了谢,却没坐,只挨著门框站著。 他不是真的十九岁少年,心里揣著事,面上却要装出几分这个年纪该有的靦腆和拘谨。 1979年,湘西偏远地区的穷,外人真的是难以想像。 即使李劲松曾经经歷过,但依旧难以忍受。 穷到什么程度? 村里人如果不是寒冬腊月,要么穿草鞋,要么打赤脚。 唯一一双布鞋或黄胶鞋,那是要留著走亲戚、赶场、办大事才捨得穿的。 李劲松家更艰难些——父亲四年前在村里修水库,被塌方的石头砸死了。 家里就剩老娘带著他、大姐杏枝和小妹阿月。 没有男劳力,还要供他念高中,日子一直过得紧巴巴的。 回来的头一天,他就开始盘算著怎么搞钱。 上辈子他是个高中语文老师,也是个热爱文学的文艺青年,他能想到的唯一搞钱途径就是写作。 花了將近3周的时间,日以继夜地搞了篇17万字的长篇《芙蓉镇》,寄给了《人民文学》。 《芙蓉镇》是获得茅盾文学奖的作品,要卷就卷最厉害的,用最牛逼的作品亮瞎编辑的鈦合金双眼。 他可不敢用一般的中短篇小说来考验编辑,文无第一武无第二,编辑对新人的要求肯定比那些已经成名的作家要来的高。 牛逼如陆遥的《平凡的世界》,刚开始投稿时也是四处碰壁。 何况,《芙蓉镇》写的就是他的出生地湘西的事儿,背景人情都十分贴切。 他现在等的,就是杂誌社的回信。 院里人说笑几句,也就各自忙开。 李劲松独自踱到院子的石阶上坐下。 这年头他们这里的信不送到户,都是寄到村部,等人来领。 没一会儿,邮递员阿良把报刊信件送来了。 李劲松过去瞅了一眼——还是没有他的。 他也不沮丧,起身拍拍裤子的灰,跟周支书打了声招呼:“满仓叔,那我先走了。” “行,有信给你留著!”周满仓喝了口茶,又补了句:“你是家里唯一的男仔,要把家里头顶起来!” “村里小学那个民办教师的位置,一个月四块五毛钱,三十斤粮票,虽说不多,到底是份正经收入,也能帮衬家里……” 这是周满仓第二次提这事了。 李劲松父亲被砸死的时候还是大集体,算是因公死亡,村里多少有些照顾。 再加上他高中毕业,是村里为数不多的“高级知识分子”,去村小教书顺理成章。 这是对他的照顾,李劲松不能不领情,但他肯定是不会去的:“谢谢满仓叔,我娘还是……想让我再去读一年书……” 前世,他第一年、也就是今年,参加了高考,没有考上大学,后来復读一年,考上了首吉大学中文系专科,毕业后,就留在城里当老师,一干就是一辈子。 这一世,他重生回来,不凑巧,正是高考结束的第二天,没能赶上高考,分数出来后,自然是按照原来的轨跡,名落孙山。 只能等到明年再参加一次高考了。 周满仓点点头,也没劝他,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就好好学,別辜负你娘的一片苦心!” 李劲松点点头,就往回走。 湘西的村寨散得很,不像平原上聚作一团。 往往几户人家,甚至独门独户,就占一个山包或一道山沟。 上天梯村这名字,就是因为人家从山脚一直零零星星掛到半山腰。 他家,就在那半山腰上。 从镇上回去,得爬好一段陡坡。 路是土路,被踩得板实,两边是茂密的灌木和杉树林。 爬到一半,他停下来喘气。 回头望,石塘镇躺在清水江边,青瓦木楼挨挨挤挤,几缕炊烟从屋顶升起。 江面像一块巨大的翡翠,在阳光下泛著细碎的光。 乌篷船还在那里,小得像几片叶子。 真美。 可这美里,浸著浓浓的、化不开的穷。 又走了约莫半小时,终於看见自家那栋小木楼。 楼是湘西常见的吊脚楼样式,下半层是石头垒的,上半层是木板搭的,顶上盖著青瓦。 年久失修,木板已经发黑,瓦缝里长出些杂草。 老娘坐在屋檐下,正用柴刀劈竹篾编筐。 妹妹阿月蹲在灶台前吹火,烟燻得她咳嗽连连。 小妹阿月才11岁,天天光脚上山挖笋。 “伢崽,信没来?”娘见他回来,停了手里的活。 家里人都知道李劲松写了一篇小说,儿子今年参加完高考,回来后就把自己关在屋里,没日没夜地写。 从大女儿口中得知,儿子写的是小说,听说还把渡口卖米豆腐的刘寡妇、王老师都写了进去。 写完了,厚厚一摞,用牛皮纸包好,家里攒下的两块多钱,全拿去买了稿纸和做了邮资。 第2章 家人 儿子是村里唯二的高中生,会写小说也不奇怪。 可等到高考成绩出来——没考上——老娘才觉得,儿子写小说这事,怕是有点靠不住。 李劲松摇摇头:“不急,再等等。” 娘嘆了口气,没再说啥。 李劲松走到灶边,帮阿月做饭。 阿月从灶膛边抬起被烟燻红的小脸:“哥,我昨晚梦见你坐大轮船去京城了!” 李劲松笑了:“会去的。等你再长大点,哥就带你去京城见见世面。” “真的?”小姑娘眼睛顿时亮起来。 这年头的孩子,就没有不对京城不嚮往的。 “哥保证。”李劲松把一把辣椒推进锅里,“滋啦”一声响,香气冲了起来。 等锅里辛辣的爆炒声渐渐平息,阿月又抬起脑袋,问道:“哥,北京人真爱看咱们晒酱、打糍粑的事?” 她指的是李劲松的小说。 “那当然,不仅京城人爱看,全国人都爱看。”李劲松笑道。 “为啥呀?”阿月不解:“晒酱、打糍粑、醃酸菜,还有刘寡妇骂街……这些事,天天都有,有啥好看的?” “因为啊,”李劲松把切好的冬瓜也推进了锅里翻炒著:“人在自己的地方呆久了,就想知道其他地方是个什么样子,別处的人是怎么过日子的。” “就像你没去过京城,想知道京城是什么样。而京城人他们也没来过咱们湘西,没吃过刘寡妇的米豆腐,没见过咱们怎么用木槌打糍粑,他们心里也会好奇……” 阿月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要想知道其他地方是什么样子,有两种法子。”李劲松继续翻炒著菜。 “一个是自己走去看看,那叫『旅游』;还有一个,就是看別人写的书,读別人写的文章,那叫『阅读』。很多人一辈子去不了太多地方,但他们可以通过看书,知道湘西的吊脚楼,知道陕北的信天游,知道海边的人怎么打渔。书啊,文章啊,就像一扇扇窗户,你推开一扇,就能看到一片不同的风景……” 阿月眼睛眨巴著,努力消化哥哥的话:“所以……哥你写的故事,就是给京城那些没来过咱们湘西的人开的……窗户?” “对,就是这个意思。”李劲松笑了:“咱们湘西啊,出过一个特別厉害的大作家,叫沈从文。他就是专门写咱们湘西的故事,写这里的河,这里的船,这里的人和歌。他的书,全世界的人都看……” 李劲松给小妹嘮嘮叨叨讲了很多。 这时,大姐杏枝也从田里干活回来了,赤著脚,裤腿卷的高高的,手里拎著一条半斤多的鯽鱼。 他们姊妹仨都遗传了父母良好的基因,在身高长相上没得说,大姐由於长期劳作,黑黑瘦瘦,可模样却很周正。 “大姐!有鱼!”阿月立刻被吸引了注意力,欢呼著跑过去。 杏枝把鱼递给妹妹,脸上露出一点浅淡的笑容:“嗯,在水田边的沟渠里逮的,运气好。” “出去出去,哪有男仔下灶的!”大姐把他赶出了厨房…… 很快,一家人的早午饭就端上了桌,他们家一天只吃两顿饭。 菜就两样,一个酸菜鱼,一个辣椒炒冬瓜。 酸菜是老娘亲自醃製的,整整醃了五大罐,他们这里有“三日不吃酸,走路腿打颤”的说法。 其他都是自己菜园子里种的。 主食是红薯粥。 老娘用手擦了擦筷子,把那条鱼身子夹到李劲松碗里,又放到眼巴巴看著的阿月碗中:“吃鱼头,聪明。” 李劲松把鱼身子一分为二,给小妹夹了一块,之所以不给娘和大姐夹,是因为无数次经验告诉他,夹了也白夹,她们根本不肯吃。 从前他还会为此爭执,后来想通了,与其在这种细节上拉扯,不如早点让自己有能力,让她们再也不用在饭桌上推让。 娘动了动嘴唇,李劲松赶紧说道:“吃饭,吃饭,我饿了……” 娘吃了几口饭,才说道:“伢崽,听说高中都开学了,你赶紧收拾收拾,学费的事我来想办法……” 李劲松停下筷子:“娘,学费的事儿你別管,我自己有办法……” 又看了一眼大姐:“我哪怕不上了,也不会用卖大姐的钱!” 大姐的脸顿时红了。 老娘噎了一下:“啥叫卖你姐?你姐早晚都要嫁人的!” 她感觉自己这个儿子最近俩月突然变了,变得特別有主意,再也不是以前那个只会埋头读书、家里事不管不问的文弱少年。 李劲松丝毫不让:“我姐要嫁也要嫁给自己喜欢的人,那种人嫁过去你会放心?” 前几天,邻村村支书派人来提亲,让大姐嫁给他儿子,表示会给20块钱、两担穀子和一只猪仔的彩礼。 前世,娘虽然打听到这个未来女婿的名声不太好,但还是答应了下来。 李劲松復读需要交5块钱的学费和两块钱的杂费,再加上他们镇上没有高中,读高中要到邻镇去读,还需要几块钱的生活费。 家里今年刚刚分田到户,稻穀还在田里灌浆,连两块钱现金都掏不出来。 李劲松还不太懂事也没反对,於是,大姐杏枝就这么嫁了过去。 嫁过去的大姐就过了一辈子苦命的生活,那个男人酗酒、赌博,输光了家当就打老婆出气。 后来,那人更是因为赌债纠纷,闹出了人命,吃了枪子。 大姐年纪轻轻就守了寡,拖著两个年幼的孩子,在婆家受尽白眼,日子过得比在娘家时还要艰难百倍。 由於家风不正,两个外甥对自己的娘也不孝顺,大姐不到60岁就去世了。 李劲松也没办法,只能时不时给大姐一些钱,甚至想把大姐接到城里隨自己一起生活,但大姐的自尊心很强,怎么说都不愿意跟他走。 这一世,李劲松直接把来提亲的媒婆撵走了。 不过,他知道,老娘还一直很心动。 大姐眼里有了雾气:“小弟,我没……没有喜欢的人……嫁给谁,不都是过日子。你是咱家的指望,不能耽误你上学……” 李劲松冲大姐笑了笑:“姐,耽误不了,我那个高中,教我的老师,自己都没上过大学,能教我什么?还不如我在家自学,就差那几分,我肯定能补回来……” 今年高考,他確实只差3分上线。 娘和大姐都没再说话。 这两个月,她们好像已经习惯了李劲松当家做主。 阿月很有眼色:“娘,大姐,你们別愁,我以后早点起来,上山多挖点笋和草药,赚钱给大哥上学!” 李劲松揉了揉她的头,没有拒绝,这年头,孩子都要干活。 第3章 炫耀受挫 复习的课本是现成的。 李劲松最近一直在复习,重生一次,爭取不给重生者丟脸。 北大清华难度有点大,但后来的985名校还是可以爭取下。 他学的是文科。 语文基本上不用看,他教了几十年高中语文,当了几十年班主任,毕业班就带了n届,甚至每年的高考作文题他都知道。 数学题难度都不大,他当班主任时对数学也不是一无所知,但毕竟是理科的路数,隔了年月,有些生疏,估计在这里要丟掉些分数。 英语就更不用说了,他曾经报名在英国孔子学院从教3年,突击学过英语。 英语拿满分没问题。 只不过,1979年的英语100分只能当10分用,明年是30分。 这对於李劲松来说,有些吃亏。 至於政治、歷史和地理,都是一些死记硬背的知识点。 他没什么好办法,既没有参考书,也无题可刷,现在就是下苦功夫,爭取把书本上的那些年代、事件、条约、洋流、矿產、主义……全部背的滚瓜烂熟。 同时,也挤出时间,將数学课本上的定理公式,重新推导演算。 大山里的日子是枯燥的,李劲松除了帮母亲和大姐干点活,剩下的时间就是苦读。 就这样,又过去了两天。 日头西斜,李劲松正坐在屋檐下的阴凉处,就著一碗凉开水,默背《世界地理》的洋流分布图。 一阵刻意放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了他家低矮的竹篱笆外。 “李劲松,这么用功啊!” 声音带著一种刻意拔高的、油滑的腔调。 李劲松抬起头。 篱笆外站著个青年,穿著簇新的、带著摺痕的蓝色“的確良”衬衫,头髮梳得溜光,脚上一双擦得鋥亮的塑料凉鞋。 是村里的张建军。 跟他同一个学校,今年一起参加的高考,李劲松名落孙山,而张建军,则考上了吉首大学化学系。 张建军家是村里少有的“富裕户”,他爹是石塘镇供销社的採购员。 別看这人人品不咋地,但確实学习不错,虽然高考比李劲松还少了几分,但他学的是理科,刚好上线。 张家为此摆了酒,风光了好一阵。 此刻,张建军一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似乎无意地摆弄著胸前口袋上別著的一支闪亮的钢笔——那是他爹给他的“升学礼物”,一支英雄牌铱金笔。 他脸上掛著笑,但那笑容没到眼底,带著显而易见的炫耀和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 李劲松放下手里的课本,神色平静:“是建军啊,有事?” “没事就不能来看看老同学?”张建军推开那扇象徵意义大於实际作用的篱笆门,走了进来,目光在简陋的院落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李劲鬆手边那几本破旧课本上,笑意更深了:“我明天就要去上大学了,今天来和你告个別!” 李劲松笑道:“那就祝你一路顺风!” 不过,这傢伙显然不只是来搞別的:“松伢子,你真打算明年再考?要我说啊,这考大学,也得看命,看运道。一次考不上,再考……嘖,压力大啊。而且,你家这情况……” 他没说完,但那拖长的尾音和四处打量的眼神,已將未尽之意表达得很清楚——你家这么穷,你爹又死得早,还復读? 供得起吗? 別白费劲了。 这话就说得有些刺耳了。 连蹲在灶房门口默默听著的小妹阿月都忍不住了,她腾地站起来,衝著张建军大声道:“张建军,你什么意思?你怎么知道我哥考不上?你怎么知道我们供不起我哥上学……” “阿月,”李劲松笑著摇头制止住了妹妹,他的笑容很淡,甚至有些温和,他看向张建军:“谢谢老同学关心。至於考上考不上,就不劳你费心了!天都快黑了,你赶紧回去收拾收拾吧!” 张建军脸上的笑容有点掛不住,那股特意跑来展示优越、顺便踩一脚这个昔日“竞爭对手”的劲儿,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不得劲。 他脸色变了变,哼了一声,语气也冷了下来:“行,那我就等著看你明年金榜题名,光宗耀祖!” 走到篱笆门边,他忍不住又回头扔下一句:“哦,对了,王燕已经答应和我处对象了!她也要復读一年,我警告你,离她远点,別再骚扰她!” 王燕,是他们的同学,后来考了三年都没考上。 不过,张建军上大学又谈了新的女朋友,这个王燕后来嫁给了他们高中的一个老师。 至於王燕长什么样,早就忘了。 听到这个名字,李劲松眼神都未动一下,只是再次点了点头,语气依旧平淡无波:“放心,我不会的。” 话说得很乾脆,没有半点赌气或留恋,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张建军被他这油盐不进的样子彻底噎住,狠狠瞪了他一眼,终於转身,踩著那双鋥亮的塑料凉鞋,脚步很重地走了,背影都透著一股悻悻然。 等那身影消失在坡下,阿月才衝著那个方向,用力“哼”了一声,小嘴撅得能掛油瓶:“呸!考上个大学有什么了不起!尾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哥,你看他那样子,嘚瑟得像只……像只踩了鸡屎还觉得自己特美的花公鸡!” “哥,你明年肯定能考上最好的大学,比他那什么『吉手』大学好一百倍!还有,等你的小说登出来,气死他!” 李劲松伸手,用力揉了揉阿月有些枯黄的头髮,呵呵笑道:“不生气啦,就当听到狗叫了,一条野狗冲你叫两声,你难道还要跟它生气,冲它也叫回去不成?” 阿月被这个比喻逗得“噗嗤”一声笑出来:“我才不会呢!” 她眨眨眼睛,眼里闪著八卦的光:“对了,哥,张建军刚才说的王燕是谁啊?” “咳咳!”李劲松乾咳两声,那是懵懂少年的初恋,早就隨风而逝了。 “没有谁!”他不得不拿出哥哥的威严:“你去菜园里摘点眉豆,我晚上给你炒个眉豆腊肉吃!” “啊?吃肉?娘会骂人的!”阿月的口水都流了出来,可家里就剩下一点腊肉,娘说要等到过节时候才能吃。 李劲松拍了拍胸脯:“有哥给你顶著,你怕什么!快去吧!” 阿月想想也对,娘从来不会骂自己哥哥! 看到阿月一蹦一跳地走远,李劲松重新拿起那本《世界地理》,翻到刚才中断的那一页:“……千岛寒流与日本暖流交匯,形成了世界著名的北海道渔场……” 第4章 改稿 惊喜总是突然而来。 娘和大姐去镇上卖竹筐时,受李劲松的委託,大姐顺便拐去了一趟村部。 结果,还真的有自家弟弟的信。 大姐只一眼就看到信封上的落款:《人民文学》编辑部。 是它! 就是它! 小弟还说过,如果是厚厚的牛皮纸原封不动寄过来的,那就是退稿;如果只有薄薄的信纸,那应该就是录用通知了。 很显然,这封薄薄的信就是录用通知。 大姐只觉得一股热流“轰”地衝上头顶,手脚都有些发麻。 她一口气跑回了家,把这封信送到了李劲鬆手里。 “快,小弟,拆开看看!是不是那个……”她满脸汗水地催促著。 阿月也凑到跟前,眼睛瞪得溜圆:“哥!是京城来的吗?” “对!就是他们!”期待了太久,真到了眼前,李劲松此刻反倒是很平静。 如果连《芙蓉镇》这样的小说都不被录用的话,那只能说明《人民文学》编剧们的水平存疑了。 他撕开信封,取出那张信纸,可瞬间就傻了眼。 臥槽! 竟然不是他预想中简洁的用稿通知。 “咋了?写的是啥?让我看看!”大姐看到李劲松的脸上阴晴不定,连忙抢过了信纸。 展开一看,只见信纸上写道: “李劲松同志: 您好! 您投寄我刊的长篇小说《芙蓉镇》收悉,业经审读。作品笔力深厚,气象生动,富於地方风情与时代气息,给我刊编辑部留下了深刻印象。经研究,我们擬採用此稿,但尚有若干处需斟酌、调整,以便作品更臻完善。 为此,我们诚挚邀请您来我刊编辑部(地址:京城东城区东四八条52號)面谈修改事宜。如您方便,请儘快动身。 相关事宜说明如下: 往返路费:您从湘西至京城的往返火车硬座票,请保留好车票,到我刊后凭票报销。 住宿安排:我刊可为您安排住宿。 用餐与补助:改稿期间可在编辑部食堂用餐,此外,我刊將按惯例发给您生活补助每天贰元。 请您携带必要身份证明及隨身用品,到京后,请径至我刊编辑部,与小说组编辑杨钧同志接洽(电话:xxxxxxx)。她將负责您的具体事宜。 此致 敬礼! 《人民文学》编辑部 一九七九年八月二十日” 竟然出现了第三种情况,《人民文学》在用稿与退稿之间选择了改稿。 想想也对,自己凭著记忆抄的东西,终究只是个故事的骨架,那些细腻的肌理、时代特有的血肉纹理、精准的方言运用,难免有粗糙或模糊之处。 能被编辑看出价值,同时指出需要打磨,这已是极高的认可。 自己的文字水平没有那么高。 前世的自己,大学时代和毕业后的几年,也投过几次稿,但无一录用。 只是到了后来各类期刊、报纸副刊的增加,他才有几篇“小文”见诸报端一角。 再后来是网络自媒体时代,他又开始笔耕不輟,写起了微信公眾號。 大概是编辑部担心他不愿意去改稿,这份通知已经说的很明白,准备录用了。 去,肯定要去。 路费报销,吃饭免费,而且每天还有两块钱的补助,改一个月就是60块钱,好像比现在很多普通工人的工资都高。 绝对是好事。 只是,只是,他在心里嘆了口气:我的大编辑,你们发通知的时候,大概没想过,一个湘西深山里的穷小子,可能连买一张去省城车票的钱都凑不齐吧? 大姐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小弟,从咱这儿,到京城,得花多少路费?” 李劲松皱眉想了想,他还真不知道现在从湘西到京城的火车票多少钱,但差不多近2000公里的路程,肯定不是几块钱十几块钱就能打发的。 “我也说不准!”他摇摇头:“得去打听打听。正好,要去bj,还要先去村部开介绍信,不然连票都买不了。一起去问问周支书吧,他见多识广,可能知道个大概。” “我也要去!”阿月立刻拉住哥哥的衣角。 “走,一起去!”李劲松扬了扬手中的信。 …… 周满仓反覆看了几遍《人民文学》的这封来信。 “嘖嘖,松伢子,行啊,没想到我们村竟然出了个大作家,还要去京城改稿,怪不得天天来等信,原来是等京城的信……松伢子,你这嘴还真严实……” “满仓叔,不是我想瞒。这事没个准信儿,我也不能保证人家真能看上我那点东西,万一说了出去,最后又没成,不是平白让人笑话!”李劲松解释道。 “对,对,是这个理!你这伢子,跟你爹一样,心思稳,沉得住气!好事,这是大好事,你爹知道了,也高兴……你问路费的事儿,我最远也就到过州府,至於去京城,我还真不清楚……” 他皱著眉头想了一会儿,忽然眼睛一亮:“有了!你们等著,我这就去镇上帮你们问问!镇上信用社的老毛,他儿子不是在京城当兵吗?听说前两个月刚回来探过亲,一准儿知道!” 很快,周满仓骑著自行车回来了。 “问清楚了,从京城到州城,火车硬座票价是32块5毛钱,从州城回咱们镇上,路费也要两块多钱,再加上吃饭住宿,差不多花了將近50块钱……” 周满仓端起自己那个大搪瓷缸子,“咕咚咕咚”灌了几大口凉茶,一抹嘴,才继续说道:“不过,松伢子你要是多带点乾粮,这天气……也没必要必须住旅社,我估摸著至少能省下10块钱!” 那就是说,路上再怎么省,至少也得准备……40块钱? 兄妹三人互相看了一眼,仍旧是一笔巨款。 周满仓看出了他们的为难,生怕李劲松放弃了这么好的机会,赶紧劝道:“松伢子,去,一定要去,人家信上不是白纸黑字说了吗?路费报销!你们找亲戚朋友左邻右舍凑凑,先借著用用,回来就还给他们,应该能凑齐!” 李劲松点头:“我明白!谢谢满仓叔,麻烦你给我开个介绍信,另外粮票……” “好!”周满仓拉开抽屉,取出了一本制式介绍信模版,一边在空白处填写一边说道:“我给你10斤全国粮票、5斤省內粮票,应该就差不多了,等稻穀下来了用稻穀还!另外,我做主,村里借给你们10块钱,我个人再借给你们2……3块钱……” 第5章 临行密密缝 有了满仓叔借给自己的13块钱,还差27块钱。 “哥,我有钱,可以先借给你用!”出了村部的门,阿月拉了拉李劲松的胳膊,小声说道:“不过,你不能告诉娘!” 李劲松看了看妹妹,这丫头从小就心眼多,上山挖笋,她总能找到最肥的;捡菌子,她眼最尖;有时候娘给她一两分钱让她去打酱油,她能跟货郎磨半天,多饶一颗糖或几根针回来。 没想到,这小守財奴还攒了私房钱。 “你有多少钱?” 阿月警惕地瞅了一眼走在前头几步、正蹙眉想著心事的大姐,凑到李劲松耳边:“八分钱!哥,这钱都是我自己省下来的,不是偷娘的……” 李劲松知道妹妹的私房钱不多,没想到这哪是不多,简直是不值一提。 “我知道,这些钱是你辛苦攒下的,哥不能要,你留著,別乱花。路费的事,哥自己再想办法。”李劲松揉了揉阿月的头。 “可是……”阿月有些不甘心,小嘴撅了起来:“八分钱也是钱啊,能买两个大肉包子呢!哥你路上饿了……” “真不用,阿月的心意哥领了。”李劲松拉著她的手:“等哥从京城回来,给你带好吃的,还有好看的头绳。” “哥,你能给我买一本连环画吗?” “可以!” 这时,走在前头的大姐杏枝停下了脚步,转过身来:“小弟,就按周支书说的,我跟娘一起挨家挨户去借!总能把缺口凑上。” 她说得简单,但李劲松知道这“挨家挨户”四个字有多重。 这年头,家家户户的日子都紧巴得像拉满的弓弦。 碗里多一勺米,炕头多一床絮,都是掂量了又掂量的。 一块钱,可能就是一家人攒了小半年的盐巴火柴钱。 一家能借出块儿八毛,那真是天大的人情了。 “算了!”李劲松摇摇头:“咱家也没什么有钱的亲戚,就算抹开脸皮,这家借五毛,那家借一块,把二十七块钱借齐了,欠下的是多少户的人情?二三十户总有吧?” “借了都是人情,这人情债,是世上最重的债,等我带著补助和稿费回来,別人找你借你借不借?” 李劲松不想欠太多人情,不要觉得乡下人淳朴,他们一个心眼能摔八瓣子,等自己有钱了,他们肯定会找过来:“松伢子去京城没路费,还是我帮你们凑的……” 你到底借不借? 不借,说你忘恩负义! 借了,三五年能还你就不错了,更多的是变成仇人,除非你不要了。 大姐沉默了。 片刻,才说道:“要不,我去青山村……” 李劲松瞬间就明白了她的意思——她想去找那个提过亲的邻村村支书家,那二十块钱彩礼和两担穀子,眼下能解燃眉之急。 “打住!”李劲松赶紧制止住了她的胡思乱想:“大姐,这事你想都不要想,要是別人我说不定同意了,那个男人喝酒赌博打架,我不能把你往火坑里送……这事你別管了,我有办法!” “啊?你有办法,有啥办法?” “我准备去趟县文化馆,找他们借点钱。” “县文化馆?” “对!”李劲松点点头,耐心解释:“县文化馆管的就是这个,我的作品能在《人民文学》上发表,他们说不定一高兴,觉得这是给他们脸上添光,给我批点奖金或者补助,也不是没可能。” “啊?还有这种好事?公家……还能白给钱?”大姐有些不相信。 在她朴素的世界观里,公家的钱哪有那么容易拿,不往外掏就是好的了。 “大姐,你在咱们这个山沟沟里可能感觉不到,现在城里,正兴著『文学热』呢。我们高中里,没几个不爱看小说、不偷偷写点诗的。工人、干部、知识分子,都好这个。” “能在《人民文学》上发表文章,那是了不得的荣誉。大家一提,那个写《芙蓉镇》的作家是咱们湘西、咱们县的,你说,县里的领导脸上有没有光?这文化馆的工作,算不算做出了成绩?他们支持一下,不合情合理……” 三人边说边走到了镇上,与正在卖竹筐竹篮的老娘匯合。 老娘听到真的要去bj、可路费还差一大截,又是欢喜又是愁。 又听说伢崽要自己去借钱,心疼的眼泪都流出来了。 李劲松赶紧又劝慰了她一番。 他的意思很明確,时间紧迫,他打算明天一早就动身去县城。 如果能从文化馆借到钱,就直接从县城坐车去州里,再转火车北上,不再返回村里,免得来回折腾,耽误工夫。 “这么急?”老娘又是心疼。 “嗯,信上让『儘快动身』。早点去,显得咱们重视,態度好。”李劲松解释。 听了李劲松的安排,老娘就赶紧催著大家回家给他准备乾粮。 回到家,老娘一放下手里的东西,就直奔灶房角落那几个黑乎乎的陶瓮。 那是她的宝贝,里面装著自家醃製的酸菜和剁椒。 她指挥著李劲松:“快,去把那个木盆刷乾净,多打几遍水!” 自己则小心翼翼地从瓮里捞出发酵得恰到好处、酸香扑鼻的酸菜,沥著水。 又揭开另一个瓮,红艷艷的辣椒酱散发著霸道的辛香。 “伢崽,这酸菜和辣椒酱,我多给你装几瓶。你去县里,要是真见著文化馆的领导,给人家送两瓶,东西不值钱,是个心意。到了京城,给编辑部的老师也送点,就说……是咱湘西的土產,尝尝鲜。”老娘一边麻利地操作,一边絮絮地叮嘱。 “娘,这主意好!我就说嘛,咱们的特產,他们肯定喜欢。”李劲松帮著递洗乾净的罐头瓶。 那是平时好不容易攒下的,水果罐头吃完,瓶子都留著,这会儿派上了大用场。 “唉,都是些不上檯面的东西,怕拿出去,丟了你的脸……”老娘还是有些忐忑。 “丟什么脸!”李劲松笑道,“娘,您不知道,城里人就好这一口地道的乡土味儿。我以前上高中,从家带的酸菜,老师都找我要著吃,都说比肉还香!” “真的?喜欢就好,喜欢就好……”老娘听了,脸上这才露出点踏实笑意,手下动作更快了,“你再帮我多洗几个,里外都要用开水烫过,沥乾,一点生水不能沾,不然容易坏……” 第6章 善意的欺骗 另一边,大姐杏枝已经淘好了糯米,正在大木桶里浸泡。 阿月被分派了烧火的任务,灶膛里的火光照得她小脸通红。 做糍粑是湘西人家最常备的乾粮,顶饿,耐放。 糯米上甑蒸熟,满屋都是浓郁的米香。 大姐將热气腾腾的糯米倒进洗净的石臼里,拿起沉重的木槌,开始一下一下地捶打。 这不是轻鬆的活计,需要巧劲,更需要耐力。 木槌砸在糯米上,发出“嘭、嘭”的闷响,糯米的黏性逐渐將木槌裹住,提起时都有些费力。 阿月一边看火,一边眼巴巴地看著石臼,吸著鼻子:“姐,好香啊……” 大姐捶打一阵,就要趁热將糯米糰翻个面,这是个技术活,弄不好就沾得到处都是。 这时,老娘忙完手头的活,就会过来帮忙,两人配合默契。 糯米饭渐渐被打成了细腻绵软、不见米粒的糍粑坯子。 趁热,大姐揪下一团,在抹了熟油的案板上飞快地揉按、摊开,做成一张张圆圆的、厚薄適中的糍粑。 做好的糍粑摊在撒了熟米粉的竹匾上晾著。 阿月趁大姐不注意,飞快地拈起一小块边角料塞进嘴里,烫得直吸气。 “馋丫头!”大姐笑著轻斥一声,手上却没停。 “伢崽,你要是万一借不到钱,就回来,娘厚著脸在家里给你借……”儿行千里母担忧,老娘还是不太放心,絮絮叨叨地嘱咐著。 李劲松安慰道:“娘,肯定能借到钱,你就放心吧。哪怕县文化馆借不到钱,我县里还有一个有钱的同学,肯定能借到!” 老娘没法,只得继续嘮叨道:“你去借钱的时候,眼睛放亮些,多看看人家的脸色。要是人家不太情愿,你就说点好话,告诉他,等咱们从京城报了路费回来,多还他两块钱利息也成……千万別强求,別惹人厌烦……” 李劲松搂著他娘瘦削的肩膀:“知道了,娘,你儿子不是愣头青了,知道怎么处理!” ……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全家人就把李劲松送到了镇上码头。 这里有直达县城的轮渡。 坐船顺江而下,大半个小时,就可以直达县城的码头。 李劲松把乾粮行李全都塞到了一个洗得发白、还印著“尿素”字样的化肥袋子,除此之外,还带了一床薄薄的被子。 处暑已过,夜里在外面凑合还有点凉,有备无患。 这行头,搁哪个十几岁要面子的后生身上,都得臊得慌,可李劲松不会。 他心里住著个六十多岁的老人家,早过了为个包装脸红心跳的年纪。 实用最要紧,面子? 那是不禁饿也不禁冻的东西。 渡船在“突突”的马达声和乘客们的吵吵嚷嚷中离了岸。 李劲松站在船尾,朝码头上三个越来越小的身影挥手。 娘抬手抹著眼睛,大姐攥著衣角,阿月跳著脚喊“哥——”。 没有太多伤感,他心里反而漾开一股扎实的喜悦。 重活一回,自己咋样都行,能把这三个至亲的人护周全、让他们过上好日子,才是顶顶要紧的。 现在,自己已经迈上了成功的第一步。 船到县城码头,李劲松扛起化肥袋子,脚一沾地就朝汽车站方向猛跑。 顾不上看这年代县城的景致,心里只惦记著一件事:去州城吉首的公共汽车,一天就一班,上午八点发车。 虽然现在才六点多,可票紧俏,去晚了,就得乾等一天。 运气不错,票还有。 攥著那张薄薄的硬纸板车票,心才落回肚里。 离发车还早,他就在车站门口的水泥台阶上坐下,把袋子搁在腿边,掏出高中课本,就著晨光,嘴里无声地念念有词。 能看一点是一点。 其实,他昨晚跟娘和大姐撒了个谎。 他压根没打算去县文化馆“化缘”。 那地方,人家认不认你这茬两说,他骨子里也不愿为这事低三下四去求人。 至於县城里“有钱的同学”,更是子虚乌有。 他真正的目的地,是吉首大学,他要去找一个人——前世的恩师,陈方岩老先生。 李劲松这一世还没有上过大学,自然不能对家里人说要来吉首大学找自己的前世老师借钱,就撒了个谎。 借钱是其次,更重要的是,他要去看看自己的恩师。 至於理由,他早就想好了。 前一世,陈老师无论是在经济上,还是在学业上,都对他帮助很多,也深深地影响著他。 能被李劲松认下的唯一恩师,就是他。 老先生新世纪刚过就去世了,李劲松十分想念他。 破旧的公共汽车在蜿蜒的山路上顛簸了三个多钟头,尘土从关不严的窗缝里钻进来,呛人得很。 终於到了吉首,李劲松觉得骨架都快被摇散了。 吉首市这时候还不大,吉首大学离汽车站大概五里地,他连路都不用问,扛起袋子就走。 人的適应能力是最强的,刚重生回来时,没有手机、没有空调、没有代步工具,甚至没有电,他觉得一天都呆不下去了。 可仅仅两个月后,他就完全適应了这种生活。 特別是现在走路,他觉得已经带著风了。 半个小时后,他就已经站在了吉首大学校门口。 这时候的校门简朴,没有后世的气派,校园不大,学生也不多,每年大概招四五百人,不像后来,动輒上万人。 他正望著“吉首大学”几个字出神,感慨万千,打校园里走出两个人来,一老一少。 巧了,正是张建军和他爹。 看样子,是张建军送他爹离校。 “李劲松?”张建军眼尖,老远就瞅见了,目光像刷子一样把他从头到脚刷了一遍,最后定格在那个醒目的化肥袋子上,嘴角立刻扯出个要笑不笑的弧度:“还真的是你,你来干什么?” 他都有些怀疑,李劲松这傢伙是不是故意跟著自己来的。 毕竟,自己也是昨天才到校。 李劲松擦了一把汗,不慌不忙,甚至还嘆了口气:“唉,来看看这学校啥样,琢磨值不值得我明年报考。” 他故意摇摇头,一脸嫌弃,“又小又破,算了算了,不报也罢!” 第7章 舌战群儒 张建军被他这装模作样的腔调给噎了一下,隨即气得笑出声:“李劲松!你特么还真拿自己当颗葱了!就你?再復读两年,能摸到这学校的门槛,都是你家祖坟冒青烟!” 他眼珠子一转,忽然提高嗓门,衝著校门口来往的学生就喊开了:“哎!同学们!都来看看!这儿有个装逼犯!高考落榜的,跑咱学校门口,嫌咱们学校又小又破,看不起咱们学校!” 李劲松心里“嘖”了一声。 这张建军,怪不得后来能在体制里混开,这年纪就知道煽动群眾、占据道德高地来打击异己了。 自己刚才那逼,確实装得有点过头,给他递了刀子。 这一嗓子,果然管用。 正是开学时间,进进出出的学生不少,立刻就有七八个人围了过来,好奇地打量著。 张建军见人多了,更来劲,添油加醋:“就他,我们村的,今年高考差老远,復读呢!瞧这身打扮,这化肥袋子……跑咱们大学门口充大瓣蒜来了!说咱们学校不配他考!” 围观的学生们目光落在李劲松身上——洗得有些发黄的白衬衣,袖口处都磨得起了边,膝盖和屁股处各打著一块补丁,脚上一双磨歪了边的解放鞋,最扎眼的是那个“尿素”袋子。 再看张建军,一身崭新的“的確良”,头髮梳得光亮,胸前別著闪亮的钢笔,对比鲜明。 先入为主的观念,加上张建军的说辞,轻视和不满的情绪很快在人群中蔓延。 一个戴著眼镜、干部模样的男生率先开口,语气带著训诫:“这位同学,考大学是严肃的事情,也是神圣的殿堂。你自己成绩不理想,应该从自身找原因,奋发图强,怎么能对高等学府出言不逊?这种態度,首先就不对!” 另一个穿著花衬衫、看起来挺活跃的女生撇撇嘴:“就是,吃不著葡萄说葡萄酸。自己考不上,就说学校不好,什么心態嘛!” “扛个化肥袋子,是刚下田回来吧?田埂上的泥巴擦乾净没,就来说学校破?”一个矮个子男生嬉笑道,引来几声低低的鬨笑。 “看他那样,能认识几个字?还评价起大学来了,真可笑。”有人附和。 嘲讽、鄙夷、训斥,七嘴八舌地涌来。 张建军抱著胳膊,得意洋洋地看著被围在中间的李劲松,等著看他面红耳赤、无地自容的样子。 李劲松却只是静静听著,等这波声浪稍歇,他才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扫过眾人,最后落在那个戴眼镜的男生脸上,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杂音: “这位同学说考大学是神圣殿堂,我同意。但请问,殿堂的神圣,是因为它有高墙,有大门,还是因为里面坐著求真知、明道理的人?如果里面的人,仅凭一身衣著、一个袋子,就轻易断定他人腹內草莽,开口便是讥讽训斥,那这神圣,是不是也得打几分折扣?” 眼镜男生一愣,脸有些涨红:“你……你强词夺理!是你先贬损学校!” 李劲松不急不躁:“难道不是又破又小吗?且不说北大清华,你们觉得,比起湘大来又如何?” “蔡元培先生提出,大学应该兼容並蓄,应该能容纳不同的声音,难道你们连这点批评的声音都接受不了吗?” “当然,我隨口一句感慨,源於直观印象,或有偏颇。”李劲鬆口齿伶俐,这是他多年来在课堂上练出来的,而且自带上位者光环:“但诸位的反应,是据理反驳我这『偏颇』,还是仅仅在嘲笑一个穿著寒酸、用化肥袋子的人,不配在你们学校门口说话?” “由此可见,你们的老师並没有在教你们认真做人,这所大学不仅又破又小,而且教出来的学生也不怎么样!” 人群静了一下。 那花衬衫女生皱眉道:“那你也得有让人看得起的本事啊!你说学校不好,你懂什么是好大学?你读过几本书?” “书,倒是读过几本。”李劲松点点头,忽然问:“同学你中文系的?” 女生一愣:“是又怎样?” 李劲松认识这女生,自己师姐,田静。 “那正好。”李劲松笑了笑:“咱们不论学校好坏,只说文墨。你既然觉得我该有些『本事』才配说话,那不妨聊聊。近来可读新诗?觉得『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铭』这句如何?” 女生和周围几个中文系模样的学生明显怔住了,眼中闪过惊疑。 这泥土味十足的乡下青年,怎么会知道这样的诗句? 还隨口引用得如此自然? 李劲松不等他们回答,继续道:“或者,说说散文。沈从文先生写湘西的河,说『河水已不如以前温柔,变得粗暴了起来』,这『粗暴』二字,各位觉得是写景,还是写心?写一个时代的惶惑?” 他又看向另一个刚才嘲笑他“认识几个字”的男生:“同学,你大概觉得,学问都在书本里,在学堂上。那我问你,田间老农看云识天气,溪边妇人传唱的古老歌谣,山里娃娃隨口编的顺口溜,里面有没有学问?有没有文字捕捉不到的生活与智慧?《诗经》里的『风』,从何而来?” 他语气平和,甚至带著点探討的意味,但每一个问题,都像一颗小石子,投进这些骄傲的大学生心湖里。 他们突然发现,这个扛著化肥袋子的青年,目光沉静,谈吐间引用的东西,似乎並不简单,甚至有些……深。 “你……你这些话,从哪听来的?背得倒是熟。”眼镜男生有些色厉內荏。 “不是背,是读,是想。”李劲松轻轻拍了拍身旁的化肥袋子:“这里面,除了乾粮,也有书。学问不挑地方,知识也不认衣裳。诸位站在大学门內,是幸运,更应是责任。这责任,是打开眼界,是去除偏见,是懂得尊重每一份或许笨拙却向上的努力,而不是急著用门槛和衣衫,把人分个高下。”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脸色已经变得很难看的张建军,最后对眾人说:“至於这学校好不好,我明年若考,自有分数评判。今日打扰了。” 说完,他拎起那个醒目的化肥袋子,往肩上一抡,在眾人复杂、惊愕、若有所思的目光注视下,转身朝著学校旁边的家属院,迈著不紧不慢却异常稳当的步子走了进去。 留下张建军在原地,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刚才那点煽动起来的“同仇敌愾”,此刻显得像个尷尬的笑话。 几个学生面面相覷,再也无人发出鬨笑。 这个时候的大学生,还是比较淳朴的,而且整个社会都在要求反思和独立思想,面对李劲松的诡辩,他们竟然无可辩驳。 第8章 恩师 敲开了陈方岩老师家的门。 是师母沈老师开的门。 “我找一下陈老师!”李劲松赶忙弯了弯腰。 “进来吧。”沈老师侧身让开,朝屋里喊:“老陈,找你的!你学生!” 她把李劲松当成了来找陈方岩的学生。 李劲松一眼就看见了坐在小饭桌边的陈老师。 人清瘦,精神头却足,正一手端著饭碗,一手摁著本摊开的书,边吃边看,看得入神。 听见动静抬起眼,扶了扶眼镜,看向李劲松,脸上有些茫然:“你是……哪个班的?” 看著老师比记忆中年轻许多、却一样专注的模样,李劲松鼻子猛地一酸。 好久不见,老师。 他赶紧眨眨眼,把那股热意压下去,现在不是抒情的时候。 “陈老师,我不是吉首大学的学生。” 他站直了,口齿清晰地说:“我是木树镇高中的,今年高考,差三分上线。在镇中念书时,常听老师们提起您,说您学问深,特別是对现当代文学,很有见解……” 陈老师七十年代初曾在木树镇中学任教过几年,不过等李劲松上高中时,人已经走了。 这层渊源,倒是真的。 陈方岩眉头皱了皱,打断他:“少戴高帽子。直接说,什么事?” 李劲松被噎了一下,也不尷尬,赶紧切入正题:“陈老师,我前段时间写了篇长篇小说,寄给了《人民文学》。他们回了信,让我去bj改稿。我正好路过吉首,想著您在这方面是大家,就冒昧想来请您先给看看,指点指点,心里好有个底。” 老头一听“《人民文学》”和“改稿”,镜片后的眼睛倏地亮了,饭碗也放下了:“长篇?《人民文学》让你去改稿?快,稿子呢?拿来我看!” 李劲松立刻从那个备受瞩目的化肥袋子里,掏出那封宝贵的改稿通知,连同厚厚一沓用棉线订好的手稿,双手递了过去。 这份是原稿,寄出去的是誊写的稿子。 陈方岩先飞快地扫了一遍改稿通知,目光在那公章上停了停,点点头。 隨即拿起手稿,只翻开第一页,就被那一手工整俊秀、力透纸背的钢笔字吸引了,不由赞道:“好字!” 李劲松心里苦笑,几十年语文老师和班主任不是白当的,板书字帖,粉笔钢笔,都是吃饭的傢伙。 后来课件满天飞了,他还就爱那粉笔吱呀写满黑板的感觉。 陈方岩只看了第一页,就把目光移到了李劲松身上,看到这个穿的破破烂烂、眼睛里却有光的少年,不禁有些动容。 “你还没吃饭吧?”陈方岩问道。 “带了乾粮,路上吃就行。”李劲松忙说。 陈方岩没理他,转头朝厨房喊:“老沈!老沈!给这孩子下碗面,打两个鸡蛋!” 顿了顿,又扬声道:“用大碗!” 沈老师探头出来看了看陈劲松,笑著应了:“等著,很快。” 李劲松连忙站起来:“谢谢沈老师!” 陈方岩点了点客厅里靠墙的小沙发:“你先坐,闷了我书房里有书,你自己去找书看,別把我的书翻乱了就成!” 顿了顿,又问道:“你几点的火车?” 李劲松尷尬地挠了挠头:“我还没买车票,我准备……准备扒个货车……” 陈方岩没太听懂,看了他两秒钟,突然明白了什么似的:“胡闹!” 他起身走到五斗柜旁,拿起那部老式拨盘电话,摇通了总机:“接一下关校长家……老关吗?我老陈。这么个事,我有个学生急著去bj,对,就今晚,你路子广,帮忙弄张硬座票。钱我回头给你……好,好,多谢!” 掛了电话,他回头,看见李劲松眼圈有点红,侷促地站在那儿。 “陈老师,杂誌社报销路费的,等我回来拿到钱就……” “行了,看你的书去。”陈方岩摆摆手,不再多言,重新埋首於那叠稿纸中。 17万多字的小说没有那么快看完,刚开始陈老师翻得还很快,但后来就慢了下来。 等帮忙买火车票的电话打过来,告诉他们是11点多的火车,还有10来个小时,时间充足,陈老师又拿出钢笔开始修改文字。 李劲松吃了面,胃里心里都暖和了。 他轻手轻脚进了陈老师的书房。 书房不大,两个老式书柜塞得满满当当,估摸著有四五百本。 他扫了一眼,很多书籍都熟悉,前世没少在这里蹭书看。 索性抽了本英文原版的《moby dick》(《白鯨》),靠在窗边翻起来。 倒不是装样子,中文小说类他前世在这儿差不多读遍了,英文原版倒是新鲜。 前世从英国孔子学院回来后,他才真正能看懂这些英文原版小说。 陈老师早年留洋,书房里有外文书不稀奇。 沈老师下午下班回来,看到李劲松正在看英文原版书籍,不由得惊道:“小李你还能看懂英文书?”李 劲松指了指那本厚厚的中英文词典,谦虚道:“大部分能看得懂,只不过有些还得藉助工具书!” 沈老师笑道:“別说你了,你老师在国外留过学,看国外的原版小说也需要藉助工具书!” 这是真的,英文的俚语、抽象词、方言很复杂,小说中使用这些词汇的情况也特別多,没有深入了解过他们文化的外国人,要想读通读深还是比较难的。 打个比方,八九十年代我们读那些外国名著,总是感觉写的晦涩难懂,事实上,並不是作家们写的不好,实在是因为译者的水平不高,简直能称为一场“灾难”! 即使如此,大家还在津津乐道谈外国文学。 刚好陈方岩上厕所路过,听到动静,走了进来。 听到李劲松竟然能看懂原版英文书,拿起这本《白鯨》,隨意翻到后面一页,考教道:“帮我把这两段译一下!” 李劲松轻鬆地翻译起来,甚至还加上了自己对句子的理解。 “英语谁教的?”陈方岩把书放到书桌上,问道。 “我……自学的!”李劲松脸不红心不跳地答道。 他可不会告诉老师,上辈子不仅在孔子学院集训过,还去参加了雅思培训班。 陈方岩看了他一眼,没再多问,转身又回了客厅,只留下一句:“抓紧看你的。” 第9章 老师的点拨 晚上10点,墙上的老掛钟“噹噹”敲响。 陈方岩终於从稿纸上抬起头,揉了揉发酸的眼角,把那手稿整理了一下,走到书房门口。 “劲松,来。”李劲松立刻放下书,快步过去。 陈方岩將稿子递还给他,神色有些疲惫:“时间太紧,只能看个大概,改了点前面。后面有些地方我折了角,写了提示。来不及细谈了,我给你说说主要的修改思路,你记在心上,路上琢磨,到了燕京,和编辑也有得聊。” “您说。”李劲松像最认真的学生一样挺直背。 陈方岩在小小的客厅里踱了两步,组织语言:“首先是人物。你的故事核好,时代感抓得准,这是大优点。但几个主要人物,尤其是王秋赦、李国香这些,动机可以更复杂些,不要单纯写成『坏人』或『符號』。” “比如王秋赦,他的投机、疯狂,是不是也源於一种极度的恐惧和卑微?写出他可怜可悲的那一面,这个人物就立住了,也更震撼。” “秦书田的知识分子气节底下,是否也有过彷徨软弱的瞬间?要敢於往人性深处挖,哪怕多写几笔心理。” 他停下来,看著李劲松:“好小说,人物是活的,活的就有矛盾,有多面。” “你现在写的,骨架有了,血肉还要更丰满,特別是细微处的反应、独处时的神態。” “接下来是语言。你用了不少湘西方言,好,接地气,有味道。但要注意度。毕竟是给全国读者看的,有些过於生僻的土语,要么加个精炼的上下文暗示,要么换个更通用但又不失韵味的说法。敘述语言本身,可以再锤炼,往『精、准、狠』里走。” “写风俗,不要停留在猎奇式的描写,要把风俗化进人物的行动和命运里。比如『斗鬼』那场大戏,场面有了,但每个人在其中的细微状態,可以更传神。” “再有就是,节奏和密度。前半部分生活化细节铺垫很扎实,但进入风波后,情节推进略显急促,有些关键转折,比如胡玉音命运的几度跌宕,笔墨可以稍沉一沉,让读者跟著喘口气,把情绪积淀得更深。反之,有些交代性的段落,可以更乾脆利落。一张一弛,才是文武之道。” 陈老师拿起茶杯喝了一口,继续说:“最后一个,也是最重要的,思想情感『藏』与『露』。” “你这个故事,承载的东西很重。但文学的力量,往往在於『示现』而非『说教』。你现在有些地方,作者的情感倾向和评判,稍微直接了些。要学会用情节自身的发展、人物命运的走向、甚至一个精心选择的景物细节,去呈现你要表达的东西。” “把评判权多留给读者一些,作品会更耐嚼,力量也更含蓄深远。比如结尾处,希望可以更含蓄,留点白,让那声嘆息,久久迴响。” 他看著李劲松,目光锐利而充满期待:“《人民文学》能让你去改稿,说明他们看到了这篇小说的魂,它的潜力和价值。他们请你,是相信你能把它改得更好。” “你去燕京,不要怯,但也別固执。编辑的意见要虚心听,他们有他们的角度。但你自己心里要有桿秤,哪些是皮毛,哪些动筋骨,哪些必须坚持。好作品是磨出来的,也是『爭』出来的。明白吗?” 李劲松重重点头,心潮澎湃。 陈老师这短短一席话,几乎点透了他写作时那些朦朧的自觉与不自知的短板。 前世积累的文学素养,在这一刻与老师的点拨轰然共鸣。 “谢谢老师,你的点拨太准太重要了,我一定好好揣摩修改!”李劲松恭恭敬敬地说道。 陈方岩摆摆手,露出难得的笑容:“好了,我也是个理论派,纸上谈兵,只不过看得多,有点心得,给你的修改提点思路,你是真正执笔的实战派,最终还是按你的思路来改……” “还有这个,”陈方岩从旁边拿过一个牛皮纸信封,塞给李劲松:“里面是火车票,还有一些粮票和二十块钱。穷家富路,拿著应急。別急著推,算我借你的。等你小说发表了,拿了稿费,再还我!” “老师……”李劲鬆喉头哽住。 “別磨嘰了。”陈方岩挥挥手,脸上露出点今晚第一个堪称轻鬆的表情:“赶紧收拾一下,我让老关安排了学校值班的车,送你去车站。到了燕京,机灵点。改好了,发表时,记得给我寄一本签名的。哈哈……” 最终,他只收了10块钱和粮票,他本身就从家里带了14块多钱,来州城买船票和车票花了將近两块,还有12块多,钱带太多丟了也可惜。 给老师留了几瓶酸菜和辣椒酱,临出门时,李劲松又被师母叫住了。 她从臥室里拿出一套衣服和一双布鞋:“这是我儿子穿不上的衣服,旧点,不破,我都洗净熨好了,你要不嫌弃,就换上,毕竟要去燕京,穿的太破容易让人把你当成盲流……” 李劲松鼻子一酸,忙道:“不嫌弃,不嫌弃!老师、师母,谢谢您们!” 很快,他就换上了衣服,还比较合身。 镜子里的人,虽然依旧清瘦,脸色发白,但整个人看起来总算齐整了许多,多了几分学生的斯文气。 他个子现在將將一米七,体重才过百斤,长期的清汤寡水,让他像棵没完全舒展开的竹苗。 不过,上辈子他上了大学后伙食好了点,身高竟然又长了5公分,说明他还有长高的潜力。 以后有钱了吃的好点,说不定能长到180。 陈老师站在门口看了看,点点头:“嗯,人靠衣裳。精神多了。走吧。” 深夜的月台,灯光昏黄,人影稀疏。 火车“呜——”地一声长鸣,带著巨大的喘息和哐当声,缓缓驶离站台,將湘西的群山与夜色拋在身后。 硬座车厢里,空气浑浊,混杂著烟味、汗味和食物气味。旅客们东倒西歪地打著瞌睡,鼾声此起彼伏。 李劲松靠窗坐著,小心地將那个化肥袋子塞在腿边。车窗玻璃映出他模糊的面容和窗外飞掠而过的、偶尔闪过的零星灯火。 第10章 偶遇 他静坐了一会儿,等心彻底沉静下来,才从袋子里取出那厚厚一摞手稿,就著车厢顶灯不算明亮的光线,再次翻看。 手指抚过老师用红笔勾勒出的句子,旁边那些小字批註—— “此处人物动机可再深挖?” “方言词换此说法是否更妥?” “节奏稍缓,蓄力。” ——字字珠璣,仿佛老师低沉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 他看得很慢,很仔细。 老师的意见,与他写作时那些朦朧的自觉、那些隱约觉得“似乎可以更好”却未能抓住要害的地方,一一印证、契合。 他一边看,一边在脑海里重新梳理著整个故事,人物在他心里似乎活得更鲜明了,他们的痛苦、挣扎、卑微与坚守,那些被时代洪流裹挟的踉蹌脚步,都需要更精细、更有力的笔触去刻画。 不过,他並没有动手改,等到了燕京,看看《人民文学》的编辑怎么说,再统筹修改吧。 说实话,修改还是一个大工程。 不过,李劲松也知道,好文章是改出来的,好作家,也是在这一次次与自己“较劲”的修改中成长起来的。 火车走走停停,到了凌晨两三点之后,李劲松也熬不住了,把手稿塞回袋子里,开始打瞌睡。 意识在清醒与迷糊之间切换,车轮与铁轨有节奏的“哐当”声成了最好的催眠曲。 他时而因车厢的晃动猛地惊醒,茫然四顾,窗外是飞速倒退的、模糊不清的黑暗;时而又坠入短暂而杂乱的浅眠,梦里是老师批註的红字,是京城陌生的街巷,还有娘和大姐倚门眺望的身影。 就这样半梦半醒,不知过了多久,等他彻底清醒后,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旁边座位上不知何时换了的乘客。 这是一个挺漂亮的女孩,穿著件这个年代城里姑娘中颇时髦的浅色碎花衬衫,领子熨帖,两根麻花辫扎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优美的脖颈线条。 李劲松忍不住多看了两眼,看著看著,心里莫名升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仿佛在哪里见过,却又毫无头绪。 他自嘲地摇摇头,大概是人对於美好事物,总会產生一种虚幻的亲近感吧。 李劲松找列车员要了一罐头瓶开水,就著酸菜和辣椒酱,吃起了自己带的糍粑,顺便把昨天没看完的那本《白鯨》拿出来,一边吃一边看。 老师让他带了两本打发时间,回去后再还给他。 正看得入迷,感觉自己的胳膊被人推了一下,抬头一看,正是对面那个漂亮的女孩。 “那个,你……你的辣椒酱能让我吃点吗?我用我的饼乾和你换!”女孩脆生生地看著李劲松说道。 李劲松笑了笑,把装辣椒酱的罐头瓶往她面前推了推:“你吃吧!” “谢谢!谢谢!我的饼乾给你吃!”她也把她面前的饼乾往李劲松面前推了推。 李劲松冲她笑了笑,晃了晃手里的糍粑:“不用!我有这个!” “那我也不好意思吃你的东西了!”女孩性格很外向,抓起几块饼乾就往李劲鬆手里塞:“吃吧,吃吧!” 盛情难却,李劲松只好道谢接过。 饼乾还带著一点点油脂的润泽和麵粉的焦香,他咬下半块,香甜酥脆的味道瞬间在舌尖瀰漫开来,中间似乎还掺了一点芝麻的香气。 確实好吃。 至少有两个月,他没尝过这么精细可口的点心了。 胃里的馋虫似乎被唤醒了。 看到女孩正注视著他,便笑了笑:“很好吃,谢谢!” “不客气!”女孩也笑了,挖出一勺辣椒酱填进嘴里,呼哈呼哈地说道:“你的辣椒酱……也很好吃,我最喜欢吃辣椒了……” 两人吃了一阵,女孩又指了指摊在李劲松面前的书:“你还能看懂这个,全是英文?” 她凑近了些,看著那些蚂蚁般的字母,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佩服:“真厉害!你是大学生吗?学外语的?” 李劲松摇摇头:“不是,今年高考落榜了!” “哎呀,对不起,对不起!”女孩连忙道歉:“不过,你已经很厉害了,那么多弯弯曲曲的字母都认识,我要有你这么厉害就好了!” 男人至死是少年,被一个年轻漂亮的女孩两次夸厉害,李劲松索性合上了书,和女孩攀谈了起来。 从聊天中得知,女孩1961年出生,比自己还小一岁,家是长沙的,正宗的湘妹子。 3年前考入了中戏儿童班,前不久毕业后进入国家儿童艺术剧院,从事儿童剧表演工作,这次是回家探亲。 “我刚回家没几天,工作单位就通知我回京城参加一个电影的试镜!”女孩抱怨中带著骄傲向李劲松“爆料”。 哈哈,到底是个小女孩,沉不住气。 “演电影啊?”李劲松適时露出惊讶和讚嘆的表情:“那可是了不得!未来的人民艺术家,失敬失敬。” “什么艺术家呀,就是学习,工作。”姑娘被他说得有些不好意思。 这时,李劲松心里一动,怪不得女孩看著有些熟悉感,会不会是个未来的小明星? “你叫什么名字?”李劲松问道。 “我叫任怡湘,你呢?” “任怡湘?”李劲鬆脱口而出。 “是啊!怎么,你认识我?” “不,不,不认识……我是觉得你的名字特別好听!” 听到这个名字,不由得李劲松不吃惊。 任怡湘,可能八九十年代出生的人没听说过这个名字,但对於五六十年代的人来说,绝对是如雷贯耳。 她演的《乡情》,为她贏得了第二届金鸡奖影后提名,深受亿万观眾喜欢。 她还是1989版《平凡的世界》的田晓霞,被观眾誉为“最像田晓霞的田晓霞。” 只不过,后来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息影了。 经常刷短视频的,应该在平台上看过一个哥哥带著妹妹去领结婚证的电影切片,那就是《乡情》的片段,出演妹妹田翠翠的就是任怡湘。 六十年代出生的李劲松,看过《乡情》,自然也听过任怡湘的大名,没想到竟然在北上的列车上,和未来的大明星坐了个面对面。 第11章 一路生花 “哎,发什么呆呀?”任怡湘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狡黠一笑:“我都自我介绍了,你还没说你叫什么呢?还有,你去燕京做什么?总不会是专门坐火车看英文小说吧?” 李劲松回过神来,对方如此坦率,自己也没什么好隱瞒的,便简略说道:“我叫李劲松,湘西人。去燕京,是应一家杂誌社的邀请,去改一篇稿子。” “稿子?杂誌社?”任怡湘的好奇心被彻底勾起来了:“你写的?什么杂誌社呀?这么正式,还专门请你去改稿?” “嗯,我胡乱写的一篇小说。杂誌社是《人民文学》。”李劲松语气平常,就像在说去菜市场买棵白菜。 “《人民文学》?!天啊!你……你太厉害了吧!”她的敬佩之情溢於言表,这年头的作家不亚於后来的明星。 “就是一篇普通的小说,没什么厉害的!”李劲松谦虚道。 “你写的什么故事?能不能……让我看看?我就看一眼!”她双手合十,做出恳求的姿势,眼神巴巴的,让人难以拒绝。 李劲松並不想给她看,那沓手稿,经过陈老师红笔批註,圈圈画画,他自己还没完全消化透,便敷衍道:“稿子早就寄给杂誌社了,手头没留底,等发表了你就能看到了!” “好,我一定看,你先给我说说名字,讲的是什么吧……” 李劲松拗不过她,只好儘量简洁地讲了讲《芙蓉镇》的梗概:湘西小镇,运动风浪,几个小人物的沉浮,苦难中未曾泯灭的人性与温情。他刻意略去了许多细节和复杂的人物关係。 可这姑娘偏偏是个“刨根问底”的主儿。他讲一句,她能问出三句来。 问的李劲松没脾气。 任怡湘眼神却亮晶晶的:“虽然还没看到,但我觉得这故事……真棒。李劲松,你真会写!” 打开了话匣子,任怡湘就收不住了。 她性格里那份属於艺术生的开朗活泼,甚至有点“话癆”的特质,展露无遗。 她开始嘰嘰喳喳说起自己在中戏上学时的趣事:哪个老师特別严,排戏时谁老是忘词闹笑话,为了一个角色动作反覆琢磨到半夜…… 又说起刚进国家儿童艺术剧院的兴奋与懵懂,还有对即將试镜的那部电影的矛盾心情——既跃跃欲试,又怕自己演不好。 李劲松也给她讲了讲湘西的风情:吊脚楼的样式,清水江里的鱼,少数民族的习俗、赶尸人的传说…… 说起大山里的“好玩”:夏天雨后林子里怎么找最肥的菌子,秋天如何进山打油茶,冬天围著火塘听老人讲“古老话”…… “真好,”任怡湘听得入神,羡慕地说:“跟我们长沙城里不一样,跟京城更不一样。听起来……特別自由,特別有生气。” “也有辛苦的一面。”李劲松实话实说:“爬山爬得腿软,冬天冷得骨头缝都疼。”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好用,101??????.??????隨时享 全手打无错站 “那也是一种滋味呀。”任怡湘笑道,“比整天对著练功房的大镜子有意思。” 就这样,你一言我一语,从文学到表演,从城市到山野,话题跳跃却融洽。 聊天聊饿了,任怡湘就把自己隨身带的吃食拿出来。 饼乾、米糕、罐头、水果,甚至还有……滷肉。 李劲松咕咚咽下了口水,默默地把自己的干糍粑塞了回去。 任怡湘热情地邀请他一起吃:“快点吃,妈妈给我带的多,一个人吃不完!” 李劲松也没有不好意思,大大方方地吃起来,嗯,软饭吃起来就是香! 这趟出门,昨天在老师那吃了两顿香喷喷的热饭,今天又蹭了任怡湘的吃食,不仅没花一分钱,还比家里吃的好的多。 不知道娘和大姐知道自己出门不仅没受苦,而且还吃的这么好,心里该作何感想。 窗外,风景不断变换,农田、村庄、河流、逐渐增多的厂房和楼房…… 不知不觉,天色从清晨的明媚,到午后的炽亮,又渐渐染上夕阳的暖金。 不知何时,车厢里嘈杂的人声渐渐低落,鼾声再次成为主旋律。 將近20个小时的硬座顛簸,加上白天兴奋的交谈,疲惫终於如潮水般席捲而来。 李劲松昨晚就没睡踏实,此刻眼皮重似千斤,脑袋隨著车厢晃动一点一点,最终靠著窗边,沉沉睡去。 这一觉,竟然睡得格外深沉香甜,连梦都没有。 他是被脖颈处一丝微痒和某种清淡好闻的香气弄醒的。 晨光微曦,车厢內光线朦朧。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赫然发现——任怡湘不知何时也睡著了,而且她的头,正枕在自己的右肩上! 她侧著脸,呼吸均匀细密,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脸颊因为熟睡透出自然的粉润。 没有脂粉修饰,皮肤乾净得近乎透明,果然年轻就是最好的化妆品。 几缕髮丝滑落,隨著她的呼吸,轻轻搔著他的脖颈。 李劲松身体瞬间僵住,一动不敢动。 属於年轻女孩的温热透过单薄的衣衫传来,那缕混合著肥皂和阳光味道的发香縈绕鼻尖。 六十多岁的灵魂竟然在这一刻有些心神不寧。 直到广播里开始播报,列车即將到达终点站——京城,他才推醒了任怡湘。 “呀,到了!”任怡湘擦了擦嘴,看到李劲松肩膀上湿了一片,小脸顿时变成了一块大红布。 “对、对不起!我……我怎么……这……”她手忙脚乱地从小包里掏出手帕,就要去擦。 李劲松赶紧侧身避开,活动了一下酸麻的右肩:“没事没事,小事。快收拾一下吧,马上要下车了。” 任怡湘羞得恨不得找个缝钻进去,胡乱把手帕塞回去,低著头飞快地整理自己略显皱巴的衬衫和头髮。 等她再抬起头时,虽然脸颊还红著,但已经努力恢復了镇定,只是眼神还有点躲闪。 火车缓缓滑入站台,巨大的喧囂如同潮水般涌来。 任怡湘忽然想起什么,从包里拿出一个小笔记本和一支笔,飞快地写下一行字,撕下那页纸,递给李劲松。 “这是我在儿童艺术剧院宿舍的地址,还有我们剧院传达室的电话。” 她努力笑得自然,那对梨涡又浮现出来,只是带著点赧然:“你改稿要是顺利,有空的话,可以来找我玩。我带你去看看我们剧院,说不定还能看我们排练呢!” 李劲松接过那张还带著淡淡香气的纸片,上面字跡清秀。 他也將自己家的地址写给了她。 “好,如果有机会的话。也欢迎你有空去湘西玩,虽然现在还很穷,但山水很美。” 任怡湘带的吃食都被两人吃完了,李劲松的还有不少,就把自己的糍粑、酸菜和辣椒酱分给了她一些。 第12章 《人民文学》编辑部 两人隨著人流下车,站在了bj站宽阔、古老而又人潮汹涌的月台上。 九月的京城,天高云淡,空气乾燥,与湘西的湿润截然不同。 別看任怡湘在京城呆了好几年,可她一直生活在学校里面,对京城並不熟悉。 两人在出站口附近找到公交线路牌,踮著脚研究了半天。 “我去《人民文学》编辑部,在东四。”李劲松看著站牌说。 “我回剧院宿舍,在灯市口那边……”任怡湘顺著他的手指看去,忽然“咦”了一声,声音里带著惊喜:“你看!103路电车,从bj站到动物园方向的,先经过灯市口,下一站就是东四!我们……顺路!” 果然,线路图上清晰地显示著,两个地点相隔仅仅两站路。 他们挤上了人满为患的103路电车。 任怡湘先到站,电车摇晃著停稳,她抓起自己的行李包,冲李劲松用力挥了挥手:“那……再见啦,李劲松!祝你改稿顺利,要是有空,別忘了给我打电话!” “再见,任怡湘同志。祝你试镜成功,演出精彩!”李劲松也郑重地和她道別。 李劲松扛著那个显眼的化肥袋子,下了103路电车。 街道两旁是灰扑扑的楼房和围墙,自行车铃声响成一片,穿著蓝、灰、绿衣裳的人们行色匆匆。 他问了三四个人,拐了好几个弯,才在一条不算宽敞的胡同里,找到了“东四八条52號”。 看著眼前这栋灰砖砌成、带著点儿苏式风格的三层小楼,李劲松心里有些犯嘀咕。 这就是《人民文学》编辑部?和他想像的有些出入。 更让他疑惑的是,小楼门口掛著的白底黑字木牌,明明白白写著“中国戏剧家协会”。 文学和戏剧,虽说是一家,但这门牌號没错啊。 他凑近看了看,没找见“人民文学”几个字。 犹豫了一下,还是走向门旁那间小小的传达室。 窗户开著,里面坐著个穿著旧中山装、戴著套袖、正捧著个大搪瓷缸子喝茶看报的大爷。 “大爷,麻烦问一下,《人民文学》编辑部是在这儿吗?”李劲松客气地问。 老大爷从老花镜上方抬起眼皮,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尤其在他肩上的化肥袋子上停留了一秒,才慢悠悠地开口:“是这儿。借地方办公的,牌子没掛。你找谁?什么事?” 李劲松连忙从怀里掏出那张开得规规矩矩的介绍信,连同《人民文学》的改稿通知,一起递进窗口:“大爷,我是湘西来的作者,编辑部让我来改稿的。” 大爷看了李劲松的介绍信和编辑部的改稿通知,也没打电话確认,直接对他说道:“上三楼,左拐第二个房间,特別大的房间,去吧!別乱跑!” 李劲松道了谢,扛著他的化肥袋蹬蹬蹬上了三楼。 编辑部的门没有关,李劲松在门口扫了一眼,嚯,人还真不少,十几个人是有的。 他退回来,整理了一下仪容,把自己的袋子放在门外,郑重地敲了敲门。 任何单位带上了“人民”二字,都不得不让人高看一眼,更何况是“文学”,《人民文学》在国內文学期刊界绝对是数一数二的存在。 其实,李劲松本来没打算向《人民文学》投稿,这名字一听起来就那么官方,他一开始准备投的是《当代》《十月》《收穫》这些期刊,或者投湘省老家的《芙蓉》,这年头的稿酬都差不多。 可他不確定这些前世知名期刊在1979年是不是已经出刊了,而且,他也没有这些期刊的投稿地址。 当初他写完稿子后,想去村部看看有没有订阅这些期刊,但可惜的是並没有。 不过,最终,他还是在村部厕所里找到了三分之一本《人民文学》,上面恰好有地址。 编辑部门口一个戴著眼镜的年轻人听到有人敲门,抬起头问了一下,然后冲里面喊:“杨钧老师,有人找!” 里面一个30出头、短头髮的女人从纸堆里抬起头,冲李劲松招招手:“进来吧!” 李劲松穿过一张张堆满了书稿的桌子,径直朝杨钧走了过去。 路上,还被一堆捆好的稿件绊了一脚,好在他的身体协调性不错,没有摔倒。 “请问,您是?”杨钧圆圆的脸,说话温温柔柔的,后来李劲松知道她是沪市人,专门负责华中地区的稿件。 “杨老师,我是《芙蓉镇》的作者李劲松!”李劲松赶紧递上了介绍信和那个改稿通知。 听到李劲松的自我介绍,周围几个正在审稿的编辑同时把目光投了过来。 “啊?你就是李劲松啊!”杨钧吃了一惊:“你多大?” “19岁!”李劲松答道。 “19岁?《芙蓉镇》真是你写的?”杨钧脱口而出。 被自己的编辑懟著脸质疑,李劲松哪怕心理年龄再大,也有些尷尬。 不过,他也理解这种惊讶,一个十九岁的山村青年,拿出一部反映特殊年代、人物眾多、结构复杂、思想深沉的长篇初稿,任谁第一反应恐怕都是难以置信。 他没有爭辩,只是递出那厚厚一摞、用棉线仔细装订好的手写原稿:“杨老师,这就是《芙蓉镇》的原始手稿。上面的字,是我一笔一划写的。红笔批註,是我来之前,我高中老师帮忙看的。” 他没有多说老师是谁,此刻,作品本身才是最好的证明。 杨钧隨手翻了翻,只看了几页,她心中已然確信——这稿子,確確实实出自眼前这个青年之手。 因为稿纸上除了文字,还有不少修改的痕跡、增补的段落,以及一些隨手的构思草记,这些细节,是偽造不来的。 “对不起啊,李劲松同志,我刚才太失態了。实在是……有点难以相信。” 她顿了顿,又说道:“《芙蓉镇》这部稿子,我们编辑部传阅过,印象非常深刻。大家討论时,都猜测作者至少是位经歷丰富、有一定年纪和阅歷的同志,甚至可能是位匿名的老作家。没想到……” 她摇摇头,笑容变得亲切而热情:“没想到你这么年轻!真是后生可畏!” 李劲松笑道:“那我就当杨老师您在夸我了!” 杨钧愣了一下,隨即笑道:“走,我带你去见组长。” 第13章 世界很小 《人民文学》编辑部目前是借居在戏剧家协会这个楼上办公。 说起来,这也是特殊时期过后,百废待兴阶段常有的事。 许多单位都还没完全“归位”,办公地点东借西凑。 像《人民文学》这样的重量级刊物,也只得暂时棲身於此。 要等到八十年代中后期,它才会隨著恢復后的全国文协,一道搬到农展馆南里那座后来闻名文艺界的新楼去。 有人说编辑部是在朝阳门內大街166號,肯定是把《人民文学》杂誌社和人民文学出版社弄混了。 这是两个不同的单位。 人民文学出版社主要任务是出书,也常邀作家去改稿,但能被请去的,多是已成名、有分量的作家。 而且,人家旗下有自己的期刊,便是后来声名赫赫的《当代》。 眼下的编辑部,条件堪称简朴。 在这戏剧家协会的三楼,他们一共占了两大间、三小间办公室。 小说组和行政各占一个大间,诗歌散文组与评论组各据一个小间,剩下那最小的一间,是常务副主编的。 此时,《人民文学》常务副主编是诗人李计。 小说组组长许乙和副组长涂光羣,两人的办公桌並排放在房间最里面靠窗的位置,面前同样堆著如山的稿件。 两人早就听到了前面的动静,此刻都抬起头来等著李劲松过来。 杨钧给双方介绍后,大家握手,许乙请李劲松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杨钧手脚麻利地拿来一个乾净的搪瓷杯,从暖水瓶里倒了杯热水,放在李劲松旁边的桌上。 许乙是个女同志,脸上带著和煦的笑容,而涂光羣则有些不苟言笑。 “小李同志,不光杨编辑惊讶,连我都很惊讶,没想到你这么年轻。你的作品我们编辑部很多人都看过,大家都认为这个作者至少在30岁以上,实在是……”许乙笑著摇了摇头。 李劲松脸上也带著恰到好处的笑容:“我生长在湘西的大山深处,家境贫寒,俗话说,穷人的孩子早当家,生活的磨难让我比同龄人成熟很多!” 喝了口热水,他继续说道:“再说了,写作这事儿,我觉得更多是靠眼睛去观察,靠心去感受,靠脑子去琢磨。跟年纪大小,未必有绝对的关係。这世上,活到七老八十、经歷丰富的人不少,也不见他们能写出来一篇作品!” “啊……哈哈哈!对对对!”许乙大笑:“是我狭隘了,先入为主了。” 连不苟言笑的涂光羣都笑了起来:“小李同志,我现在才彻彻底底相信你真的是《芙蓉镇》的作者了!如假包换的那种!” 气氛一下子轻鬆了不少。 许乙又关心地问:“小李同志,你什么时候到的北京?路上顺利吗?怎么过来的?” 李劲松便简略说了说行程:坐船到县城,再汽车到州府,然后火车北上,整整两天两夜。 许乙抬头看了看杨钧:“小杨,要不这样,你先带小李同志去安排好的住处休息一下?坐这么长时间车,肯定累坏了。改稿的事不急在这一时,下午或者明天咱们再正式开始谈?” 李劲松连忙拒绝:“不,不用休息,我年轻,在火车上睡的也很好,就从现在开始工作吧!” “真的不累?”许乙问道。 “不累!扛得住!”李劲松坚持。 许乙无奈:“好吧,那咱们开始!” 杨钧趁机把那份手稿递给了许乙:“组长,您看,这是李劲松同志的手稿,红笔是他老师的修改意见!” 许乙埋头看了一阵,才对李劲松说道:“你老师的意见很多也是我们编辑部的意见,他修改的很有水平,怪不得你能写出这么好的作品,原来是有一个好老师!” “是的,我老师的水平很高!他留过洋,以前在大学教书,后来下放到我们那里的镇高中教书!” “是吗?方便问一下,你老师贵姓?在哪高就?”涂光羣问道。 “我老师叫陈方岩。” 许乙和涂光羣应该都没听过,这也正常,文化界人数眾多,並非人人都知名。 两人正准备和李劲松聊修改意见,却听杨钧说道:“我在復旦中文系上学的时候,有个老师就叫陈方岩!” 李劲松知道自己老师的履歷,点点头:“对,他之前就在復旦教书!” “啊?”杨钧有点失声:“真是他?” 她又拿起李劲松的手稿,翻看了几下:“这字……还真是陈老师的!” 许乙和涂光羣也愣住了:“这……这可真是无巧不成书!闹了半天,小杨你和小李同志,还是同门的师姐弟?这世界可真小!” 杨钧也有点激动,抓住李劲松的胳膊:“陈老师,他还好吧?” 李劲松也没想到在燕京还能遇到一个师姐,而且是自己的责编:“挺好的,挺好的,身体硬朗,精神头足。他现在已经调回大学了,在湘西吉首大学中文系任教。” “吉首大学……好,好,回到讲台上了就好。”杨钧喃喃道,情绪依然激动,“陈老师当年在復旦,学问好,为人正派,对我们学生特別关心。他……他受了不少苦。” 有了这层意外的“师姐弟”关係,办公室里的气氛顿时变得更加融洽和亲切。 杨钧平復了一下心情,又拉著李劲松问了几句陈老师的近况。 “好了,小杨,敘旧的话以后再说,咱们先谈正事。”许乙清了清嗓子:“小李同志,你的这部作品,是我们復刊以来准备重点推出的第二部长篇,质量很高,社里非常重视,所以这次特意请你过来,就是想和你一起,对作品再进行一次精细的打磨,目標是精益求精,爭取发表后能取得最好的反响……” 接著,她便条理清晰地开始阐述编辑部整体的修改意见。 许乙讲完,涂光羣也补充了几点,他的意见更侧重於文本结构和某些关键场景的情绪渲染。 杨钧则从读者的感性体验和细节真实感角度,提了一些建议。 李劲松听得很专注,不时在小本子上记录。 第14章 《人民文学》的编辑们 就这样,一直聊到了中午。 许乙看了看手錶,合上手中的笔记,总结道:“小李同志,我们刚才提的这些,都只是参考意见。一部作品最终变成什么样子,作者最有发言权。有些想法可能也不成熟,咱们可以在你具体修改的过程中边做边商量。你有什么新的灵感、好的想法,隨时可以找杨钧——你师姐,或者直接来找我和涂老师。咱们共同的目標,就是把这部作品改好,改扎实。” 李劲松连忙表態:“好的,许组长,涂组长,师姐,我一定好好改,把作品改好,不辜负你们的期望!” 涂光羣在一旁说道:“行!我们相信你!速度服从质量,什么时候改出来我们什么时候刊发,我的建议是不要著急下笔改,先捋捋思路!” 这时,楼道里传来饭盒的叮噹声和说笑声,午饭时间到了。 编辑们纷纷拿起各自的铝製饭盒,准备下楼去打饭,回来在办公室里吃。 李劲松因为和杨钧有了师姐弟这层关係,更加亲近了一些,杨钧带著他打饭,伙食標准在这个年代算很不错了。 一荤一素,米饭管饱。 那荤菜油汪汪的,素菜也炒得青翠,对吃了两个月酸菜的李劲松来说,简直是珍饈美味。 吃饭时,他把从家里带来的酸菜和辣椒酱拿出来请大家尝尝,立刻受到了不少编辑的欢迎。 尤其是几位南方籍的编辑,对这地道的湘西风味讚不绝口,饭桌上的气氛更加活跃了。 吃完饭,杨钧便带著李劲松去宿舍安置。 宿舍並不在戏剧家协会这边,而是在天坛南里的一个居民小区,编辑部不知道怎么搞到的几套房子,专门给来京改稿的作者或单身编辑居住。 给李劲松安排的是一套两居室,里面放了四张单人床,被褥都是乾净的。 眼下没有其他作者来改稿,李劲松可以独占这个两居室,条件相当不错。 “你改稿子,可以在编辑部那边,那边资料多,方便討论;也可以在这边,安静,不受打扰。” 杨钧把钥匙交给他,又细心地告诉他附近哪里有商店、粮店,哪里可以打开水:“不过吃饭还是得到那边食堂去,这边可没饭吃。需要什么生活用品,或者有什么不习惯的,隨时跟我说。” “知道了,谢谢师姐。”李劲松再次由衷地道谢。 就这样,李劲鬆开始了他的改稿生活。 慢慢地,认识了很多编辑老师,有心直口快、业务能力极强的女编辑王伏,王伏老师的阅读量极大,很多作品张口就来,堪称编辑部一绝,是公认的“活字典”和“资料库”。 向潜老师也是一位女编辑,戴著眼镜,说话特別快。 男编辑里面,崔道貽,总是一副心事重重、眉头微锁的模样,穿著略显宽大的旧中山装,袖口有些磨损。 做事似乎有些丟三落四,常常不是找不著眼镜,就是忘了刚放下的钢笔。 他说话慢声细气,有时对著稿子能出神好久,旁人喊他两声才恍然惊醒。 然而,就是这样一位看起来有些懵懂甚至迷糊的编辑,在1977年文学界尚处严冬將尽、春寒料峭之时,以惊人的敏锐和非凡的勇气,发现並全力编发了刘新武的短篇小说《班主任》。 《班主任》被视为“伤痕文学”的发軔之作,也標誌著《人民文学》在新的歷史时期重新找到了直面现实、反映人心的勇气与担当。 后来,崔道貽成了《人民文学》的常务副总编。 还有李劲松的同乡王朝银,有了同乡这层关係,王朝银对他非常照顾,还邀请李劲松去他家吃饭。 他家也没有餐桌,一人一个小板凳,坐在小茶几两边。 刚下班的嫂子忙忙碌碌地切了粉肠,炒了一大盘鸡蛋西红柿。 王朝银的酒量很大,喝酒用的是小茶缸,李劲松不怎么会喝酒,他也不劝,一瓶二锅头他一个人喝了9两,李劲松喝了1两。 王朝银后来也成了《人民文学》的副主编。 还有一个曾滔奋,跟民国一个大师只差一个姓。 30多岁,但看起来很显老。 不过,李劲松挺喜欢他的性格的,虽然脾气急了点,但人非常豪爽,说话也挺逗,是编辑部里最会逗闷子的人。 编辑部里,李劲松也见过几位已经成名的作家,有宗璞、刘新武、张结……基本上都是在燕京工作的作家,他们有的是过来交稿子的,也有单纯过来和编辑沟通写作选题的。 自己目前还是个小透明,李劲松也没有主动和他们打招呼。 磨刀不误砍柴工,两位组长也都提过“速度让位於质量”,李劲松一开始並没有著手改稿,而是翻阅最近两年的文学期刊。 总得先了解一下这个时代大家写作的风格,摸清当下的文学脉搏。 编辑部里的期刊很全,几乎国內所有的期刊都有。 《当代》是今年6月创刊,季刊,目前就出了一期。 《收穫》今年1月復刊,《十月》去年8月创刊,《花城》今年5月创刊。 以上4种期刊並称为文学期刊的“四大名旦”。 除此之外,还有《燕京文学》《钟山》《清明》《沪市文艺》…… 这些在后来如雷贯耳的名字,此刻大多刚刚復刊或创刊不久,纸张粗糙,印墨时浓时淡,却散发著一种百废待兴、万物竞发的勃勃生机。 他读那些成名作家的新作,也读大量无名作者的生涩探索,感受著这个时代文学试图挣脱枷锁、重新贴近土地与人心的艰难与努力。 一个偶然的机会,李劲松在《诗刊》7月號上面发现了一个诗歌徵文。 “庆祝建国30周年全国诗歌徵文大赛启事 为隆重纪念建国30周年,謳歌伟大时代,展现人民风貌,抒发爱国情怀,《诗刊》编辑部特举办全国诗歌徵文大赛。 徵文要求: 主题紧扣建国三十周年,反映时代变迁、国家发展、人民生活及精神风貌,內容健康,积极向上。 体裁为新诗,篇幅不限。 作品必须为原创,未在任何公开出版物(包括內刊)发表过。 投稿请使用稿纸誊写清楚,並附作者真实姓名、地址、单位(如有)。切勿一稿多投。 奖项设置: 一等奖(2名):奖金人民幣300元,颁发获奖证书。 二等奖(5名):奖金人民幣100元,颁发获奖证书。 三等奖(10名):奖金人民幣50元,颁发获奖证书。 优秀奖若干,赠阅全年《诗刊》。 截稿日期:1979年9月15日(以邮戳为准)……” 第15章 《诗刊》徵文 《诗刊》的上级单位也是全国文协,与《人民文学》是兄弟单位。 李劲松是被诗歌徵文的奖金吸引住的。 300元! 一等奖奖金300元! 对这个年代的任何人来说,都是一笔巨款,更別说李劲鬆了。 即使拿不到一等奖,三等奖也有50元啊! 仅仅……只是写几行诗而已。 看看截止时间,还有十几天,来得及。 这个念头一旦滋生,便如同藤蔓般疯狂缠绕上来。 对旁人而言,或许还需绞尽脑汁、寻觅灵感、反覆推敲。 但对李劲松来说,却简单得近乎一种……作弊。 那些曾在教科书上闪光,在朗诵会上被激情演绎,在一代人心中刻下烙印的诗句,都在李劲松脑海中浮现。 与爱国主题契合的,岂止三五首! 不过,抄哪个呢? 他首先想到的,是舒亭的那首《祖国啊,我亲爱的祖国》。 意象新颖,情感深沉而复杂,將个人与祖国的命运血肉相连,绝对是上乘之作。 可惜,方才翻阅期刊时,还瞥见了一篇评论文章在热烈討论它。 肯定是已经见刊了。 此路不通。 很快,他就又想起了另外一首。 《祖国,或以梦为马》。 就是它了。 他甚至不需要过多回忆,那些诗句早已滚瓜烂熟。 作为前世一名高中语文教师,他不仅自己深爱这首诗,更曾无数次在课堂上,对著那些年轻的面庞,深刻地解读过。 这首诗,是属於一个名叫“海子”的、以梦为马最终却折戟沉沙的天才诗人的,除了那首广为流传的《面朝大海,春暖花开》,这首《祖国,或以梦为马》是他私心最重、感触最深的作品。 他摊开崭新的稿纸,拧开钢笔,没有打草稿,笔尖落下: “我要做远方的忠诚的儿子 和物质的短暂情人 和所有以梦为马的诗人一样 我不得不和烈士和小丑走在同一道路上 万人都要將火熄灭我一人独將此火高高举起 此火为大开花落英於神圣的祖国 和所有以梦为马的诗人一样 我藉此火得度一生的茫茫黑夜……” 他一气呵成。 现在,这首诗是自己的了。 不过,诗歌这东西,评奖標准比小说还玄乎,它的评奖標准比起小说、散文,往往更加“玄乎”,更依赖於评委的个人审美趣味、诗学观念,甚至一时的心境。 小说好坏,尚有情节、人物、结构等相对客观的尺度可供衡量。 而诗歌的好坏,尤其是现代诗,很大程度上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 同样一首诗,在甲看来是直击灵魂的杰作,在乙看来可能云山雾罩、不知所云。 评委们的口味差异、派系倾向、对“爱国”主题理解的宽窄深浅,都会直接影响结果。 所以,也不能把获奖当做自己的囊中物,保持平常心即可。 反正也就花了十几分钟而已。 等会儿,再用《人民文学》的信封和邮票寄给《诗刊》,不但省下了买信封邮票的几分钱,那熟悉的单位落款,或许……还能在堆积如山的来稿中,多少引起一点收发人员的注意? 哪怕只是下意识地多看一眼。 想到信封和邮票可以占公家的便宜,乾脆再给家里寄一封信报个平安,让娘她们在家里放心。 很快,他就写好了一封信,准备再寄10块钱给她们。 李劲松现在手里还有22块4毛5分钱,平时也不怎么花钱,留下十几块钱足够花了。 临走时,娘把家里的钱都搜刮乾净,让他带走了。 虽然知道这钱寄回去,娘和大姐八成也捨不得花,会偷偷给他攒著,但这至少是个证明,证明他在燕京“有钱花”,能让她们稍微宽心。 寄匯款单没必要,直接夹在信封里寄给她们就行。 不过,寄平信容易丟,最好寄个掛號信。 这事儿得找师姐。 李劲松找到了杨钧:“师姐,《诗刊》搞了个诗歌徵文,我写了首诗,您给指点指点!” 杨钧看了他一眼:“你这几天就在鼓捣你这首诗啊?”她有点生气,没想到李劲松不好好改稿还有閒心写诗参赛。 “哪能呢?我知道我的任务是啥,肯定是以改稿为主。您信不信,从看到徵文到写完这首诗,我就用了20分钟……”他表情诚恳,努力证明这纯属“业余爱好”,不影响主业。 杨钧將信將疑,接过他递来的诗稿,认认真真看了一遍。“怎么样,师姐?给点意见?” 杨钧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著他:“劲松,我对诗歌研究不深,不敢妄断。但这首诗……气象很大,跟我平时看到的很多应景诗歌很不一样。我说不好具体哪里好,就是觉得……有股劲儿,很抓人。要不,我帮你请散文诗歌组的老师帮你看看?” “那再好不过了!”李劲松当然不会拒绝。 杨钧把他带到了诗歌散文组的小屋。 刚好诗歌散文组组长周鸣也在:“拿来我看看!” 其实,周鸣並不是诗人,他在报告文学和散文方面的成就比较高,是报告文学《哥德巴赫猜想》的主笔人之一,后来任全常务副会长、全国报告文学学会常务副会长。 周鸣接过稿子,反反覆覆念了好几遍,咂摸咂摸嘴,像是品味著什么难得的好茶:“小伙子,这诗……你写的?”“是,周老师,请您多指教。”李劲松恭敬地回答。 周鸣没立刻点评,而是拿著稿子站起身:“走,咱去找李总编去!” 李劲松本来没想这么麻烦,不过,看到周鸣已经走了出去,也赶紧和杨钧一起跟了上去。 李计办公室里,还有一位客人,周鸣一见,高兴道:“嗨,真是巧了,《诗刊》的人也在,老唐,我这有首诗,你也掌掌眼!” 经过杨钧介绍,李劲松才知道,李计办公室这个客人是原来《人民文学》散文诗歌组组长、现在的《诗刊》副总编唐祁。 “唐老师是九叶派的重要诗人之一。” 李劲松还真不知道什么是九叶派,回头得问问。 不过,此时他却有些不安了,这阵势有点超出预期。他忙对唐祁说“唐老师,我这篇诗是投《诗刊》徵文的,这样……会不会不太合適?” 李劲松感觉有点像开后门,不太好。 第16章 招揽 唐祁笑道:“不妨事,我不是评委。这次徵文评审,我们邀请了艾青、公木、卞之琳这些老一辈诗人来当评委,编辑部的人都不会参与!” “嚯,搞的这么大!”周鸣惊讶道。 唐祁伸手向上指了指:“30周年嘛,上面很重视!” 而李劲松的第一想法是,这么多泰斗级诗人参与的活动,这奖金是不是低了? 当然,这种话他只是在心里想一想,打死都不会说出来。 这时,李计和唐祁已经凑到一起看起来那份诗稿了。 好诗是要品的,两位大佬已经品了两遍了。 李计看向唐祁:“老唐,你给评价评价!” 唐祁接过手稿,点评道:“气势恢宏,意象奇崛,情感浓烈如酒,又悲愴如夜,充满了屈原式的『天问』精神与殉道者般的激情,绝对是一首好诗,而且是能留得下的好诗!老李你认为呢?”这个评价非常之高。 李计笑道:“我赞同老唐的意见,骨力遒劲,气象开阔,实在是难得一见的佳作,不过,你们既然来找我了,我也说一点不同的见解,你们斟酌!” 他拿过诗稿,指著其中一行:“比如这句『如雪白的柴和坚硬的条条白雪』,『条条白雪』的形容比较奇特,是不是可以修改为『如雪白的柴与冰川的利齿』,是不是形象更加尖锐、更有衝击力?”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无聊,?0???????.??????超方便 全手打无错站 他又提了两三处用词和节奏上的小建议,都很具体,点到为止。 最后,他看向李劲松,语气诚恳:“诗歌最讲究『我手写我心』,我刚才说的,只是从我个人的阅读习惯和理解出发,不一定对。小同志,你还是要坚持自己的诗风和感觉,別被我们这些老傢伙框住了。” 李劲松从他的理解来看,也觉得李计改的很好:“我一定再好好推敲!” 他已经决定按照李计的意见修改了。 周鸣笑道:“还是大诗人厉害,我知道这首诗写的好,可却不知道好在哪儿!” 李计看向周鸣:“这位小同志是我们的作者吧,这首诗如果不能获奖,就拿到我们《人民文学》来发……” 唐祁不乐意了:“老李你瞎说什么呢?人家作者既然投到我们《诗刊》了,无论获不获奖,我们《诗刊》都会刊发!这一点我可以向你们保证!” 李计不甘示弱:“那你们先发,我们转载不行吗?” 李计说这话有底气,《人民文学》是此时发行量和影响力最大的文学期刊,也会经常转载一些其他杂誌发表过的好作品。 “行行行!怎么不行?!”唐祁转头看向李劲松:“小同志怎么称呼?欢迎你向《诗刊》投稿,到《诗刊》去交流……” 李计眼皮抬了抬,对周鸣说:“你们诗歌组一定要千方百计保护好我们的作者!不能被別人挖了墙角!” 李劲松看的目瞪口呆,自己这是……同时被两个大佬“爭夺”了? 一旁的杨钧无奈地嘆了口气:“李总编,李劲松是我们小说组的作者,他是来京改稿的!他写的《芙蓉镇》还是你亲自拍板要刊发的……” …… 《祖国,或以梦为马》被唐祁直接带走了,他会亲自交给《诗刊》徵文办。 杨钧收下了李劲松的家信,寄信的事儿交给她,让他专心致志地去改稿。 走时还嘱咐道:“虽说社里对你的改稿没有时间要求,可我和两个组长商量过,还是想爭取把《芙蓉镇》放到10月號发出来,哪怕上级没让我们献礼,可《人民文学》天然就带有政治属性,好的作品,就应该放在有意义的时间节点和读者见面。时间……有点紧,你心里有个数。” 李劲松只好点头答应:“师姐,我保证全力以赴!” 该做的准备都做好了,修改意见也都很明確,那就老老实实地改吧。 李劲松再次完完全全地沉浸到《芙蓉镇》的世界中。 编辑老师们提的意见高屋建瓴,但具体到每一处增刪、每一句润色、每一个人物心理的微妙转折,都需要他独自面对稿纸,反覆推敲,绞尽脑汁。 有时为了一个词的精准,他能枯坐半晌;有时觉得一段情节怎么改都不对劲,气得想把稿纸揉烂,又得强压烦躁,从头理顺逻辑。 白日里,他在编辑部那个靠窗的角落,与稿纸为伴。 夜晚回到天坛南里的宿舍,常常一灯如豆,伏案至深夜。 又过了些日子,他那间原本独居的两居室,来了位舍友。 这些年,能被《人民文学》请到燕京改稿的作者实在不多。 原因也简单:刊物发表的作品以短篇为主,多数稿子的修改,编辑通过书信往来就能与作者沟通完成,或乾脆由资深编辑直接润色。 只有那些编辑们觉得潜力巨大、非得作者亲临与编辑当面切磋方能更上一层楼的作品,或者质量突出、被寄予厚望的长篇,才会发出这份“邀请函”,力求精益求精,能在当代文学史上留个水花。 李劲松如此,这个新来的舍友也是如此。 新舍友名叫孔捷升,来自粤省花城,是当地一家锁厂的普通工人。 孔捷升是向潜老师的作者,已经不是新人了,他已经有多个短篇在《人民文学》等期刊上发表,其中,短篇小说《姻缘》获1978年全国优秀短篇小说奖,另有一篇《在小河那边》还被列为伤痕文学代表作。 作品能被列为代表作,可见孔捷升还是有两把刷子的。 而这次来修改的《因为有了她》,据王朝银说质量也很高。 孔捷升二十七八岁的年龄,鼻樑上架著一副此时颇为流行的茶色眼镜,见人未语先带三分笑,一口带著明显粤语腔调的普通话,听起来软和又亲切。 “李劲松,牛逼啊,处女作就是长篇!”他眼里对李劲松是满满的羡慕:“还是《人民文学》重点抓的修改稿,起点太高了!我们写短篇的,不知道要磨多少年,才敢碰长篇呢!” “哈哈,我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走了狗屎运!”李劲松不愿意刺激他,谦虚道。 “写作可没有运气这一说,完全是靠实力!搞完这个短篇后,接下来我也去搞长篇!”孔捷升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第17章 任怡湘来访 《因为有了她》讲了一个工厂技术革新的故事。 故事围绕青年工人郭大兴、坤仔和林小乔三位主要人物展开。 郭大兴和坤仔是锁厂的青年工人。 某天,他们发现包装车间的女工林小乔想设计一台自动包装机来改变车间落后的手工包装现状,儘管起初以玩笑搪塞,但最终被林小乔的真诚和执著打动,同意协助她进行设计。 郭大兴和林小乔开始了技术攻关,当他们將设计图纸提交给厂部后,却遭遇了官僚作风和低效体制的阻碍:厂领导肯定“精神可贵”却没有实质支持;技术部门以“忙”为藉口拖延;上报厂里也因“不在计划指標內”被搁置。 儘管困难重重,凭藉执著和实干,林小乔和郭大兴的自动包装机最终试製成功並投入使用,大大提升了生產效率,林小乔因此被评为厂里的先进生產者。 虽然以李劲松后世的眼光来看,《因为有了她》这故事框架確实有些“套路”,主题先行,是典型的歌颂型工业题材。 可实际上,孔捷升的语言风格非常朴实生动,带有浓浓的生活气息,人物对话鲜活自然,结构也很紧凑,读起来毫不枯燥,甚至颇有趣味。 这是一个有才华的人,能將平凡题材写出光彩来,李劲松自愧弗如。 他也邀请孔捷升给自己的小说提提意见,孔捷升没有推迟,特意多停留了两天,帮著对《芙蓉镇》做了一些修改。 对此,李劲松非常感激。 孔捷升只在燕京呆了一周,便打道回府了,留下李劲松一个人继续坚守。 写稿不难改稿难,李劲松算是真切体会到了其中滋味。 “劲松,楼下大门口有人找你!”编辑部的实习生郝伟刚从外面送完文件回来,带著一脸促狭的笑意,隔著几张桌子冲他喊了一嗓子。 “谁啊?”李劲松懒得动窝,思路正卡在关键处,捨不得打断。 “不知道,是个挺漂亮的姑娘!你快去看看吧!”郝伟走近了些,挤眉弄眼,故意提高了音量。 “嘎吱……嘎吱……”编辑部里顿时响起几声椅子挪动的声音。 这些终日与文字搏斗的编辑们,也是凡夫俗子,对这类“花边新闻”有著天然的八卦嗅觉。 没等李劲松反应过来,离门口最近的王朝银已经趿拉著布鞋往外走,另外两个年轻些的编辑也笑嘻嘻地跟了上去,美其名曰“出去透透气”。 等李劲松走到编辑部大门外时,只见王朝银几个人已经趴在走廊尽头的窗户边,朝著楼下大门指指点点了。 见他出来,王朝银就挤眉弄眼地说道:“这是哪来的妹子?找小李你都找到编辑部来了,能耐不小啊!” 另一个年轻编辑拍了拍他的肩膀:“还说没女朋友,漂亮的女朋友都找上门来了!” 李劲松已经看到等在大门口的是任怡湘了。 “別乱说!”他闹了个大红脸,忙解释道:“是我在火车上认识的一个朋……朋友!” “朋友?”王朝银哈哈一笑:“行了行了,快去吧,別让人家姑娘等著,別著急回来,好好陪陪人家!” 大门外的石阶旁,任怡湘正安静地站著。 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翻领夹克衫,款式新颖,衬得人愈发清爽利落,下身是一条藏青色的微喇裤,脚上是擦得鋥亮的黑色平跟小皮鞋。 那条標誌性的麻花辫柔顺地垂在肩侧,辫梢繫著根简单的橡皮筋,整个人仿佛从画里走出来的一样。 他注意到任怡湘手里提著个小网兜,里面装著几个红彤彤的苹果。 “你怎么有空来了?”李劲鬆脱口而出,自己都没感觉到有一丝惊喜。 “你不给我打电话,也不去找我,我就来找你了!” 任怡湘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李劲松:“算了,我原谅你不跟我联繫了!你怎么……憔悴成这样了?鬍子也不刮,眼睛都是红的……” 李劲松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下巴,確实扎手。 “稿子到了最后关头,有点急,就想著一鼓作气……”李劲松解释道。 “再急也要注意身体呀,你看你这模样,再熬下去真成山顶洞人了。要不,陪我吃顿饭,放鬆放鬆?”任怡湘眉眼弯弯。 “没问题,想吃什么?我请你!”李劲松还记得把人家的滷肉、饼乾、罐头都吃光了,就连到杂誌社报到坐公交车都是她掏的钱。 “还是我请你吧!上次跟你说的那个电影,我试镜通过啦,想跟你庆祝庆祝!” “真的?太好了!恭喜你!”李劲松由衷地为她高兴。 两人也没走远,就在胡同口找了家看起来乾净的小麵馆。 1979年,燕京的私营小饭馆已经如同雨后春笋般地冒了出来。 任怡湘点了两大碗炸酱麵,又要了一碟黄瓜丝、一碟豆芽菜,两个人边吃边聊。 “你的稿子改得怎么样了?什么时候能改完?”任怡湘关心地问。 李劲松嘆了口气:“还在磨。比想像中难,有时候觉得改好了,回头再看,又发现新的问题。总想著,能不能再好一点……” “別太逼自己了,”任怡湘看著他依然带著倦色的脸,认真地说:“等你的稿子改完了,一定要告诉我!到时候……我要是还没进组,咱们再好好庆祝一下,我请你吃全聚德!” “好,一定。”李劲松心里暖暖的。 日子在笔尖与稿纸的摩擦中一天天流逝。 李劲松像上了发条一样,日夜兼程。 终於,在《人民文学》1979年10月號即將下厂付印的最后关头,编剧部通过了《芙蓉镇》的最终修改审核。 《芙蓉镇》太长了,如果全都刊发在一期,就没有其他作品的位置了。 编辑部经过慎重研究,决定分两期刊发。 全文一共17.3万余字,编辑部按照千字5元的標准给他结算了稿酬。 1979年的稿酬標准是千字2—7元,6—7元/千字那是名家、大家的標准,千字5元的標准已经是很优厚的待遇了。 总共获得稿酬865元。 就连杨钧都很羡慕,她的工资是每月55元,李劲松一篇作品的稿酬比她辛辛苦苦干一年都挣的多。 第18章 泛舟北海公园 任怡湘参加拍摄的电影名字叫《扬帆》,导演是北电的老师詹相池,不过,好像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作品。 至少,李劲松没有听说过他。 出品方是珠江电影製片厂,那边也派了个导演跟著,算是联合执导。 《扬帆》也是这会儿流行的那种带著点反思味道的电影。 故事大概说的是,花城有这么一对青年男女,好上了,正谈婚论嫁呢。 结果有一天,姑娘晴天霹雳地发现,自己未来的婆婆,竟然就是当年那乱鬨鬨的年月里,被自己不小心伤害过的人,而且婆婆的一只耳朵,好像还是被她给弄聋的。 这下姑娘可受不了了,心里那个愧疚和难堪啊,简直没法面对,一跺脚,就躲回了自己远在北国大草原的老家。 有意思的是,这位婆婆,心里早就把过去的事儿放下了,不但没记恨,反而原谅了她,后来乾脆就买了张火车票,一路向北,亲自去草原找那个“逃跑”的准儿媳妇去了。 任怡湘在里面演的,就是婆婆的小女儿、男青年的妹妹,戏份不算特別重,但也是那条亲情和谅解线索上挺关键的一环,算是正儿八经的配角了。 北海公园。 李劲松和任怡湘肩並肩走在湖边,聊著任怡湘要参演的第一部电影。 9月底的天气,不冷不热,逛公园十分愜意。 两个人租了一条小船,在湖面上荡漾著。 “让我们盪起双桨,小船儿推开波浪,海面倒映著美丽的白塔,四周环绕著绿树红墙……”任怡湘看到了不远处的白塔,情不自禁地唱出了这首歌。 李劲松停下了蹬踏板的动作,任由小船轻轻飘著,安静地听著。 他不得不承认,跟任怡湘待在一块儿,整个人都会不自觉地轻鬆起来。 这丫头就像个小太阳,走到哪儿都自带光芒和热量,能感受到她满满的活力。 丫头能歌善舞,能言善辩,虽然有时候略显幼稚,但能让人心情舒畅。 听任怡湘唱歌,李劲松终於知道了什么叫“像百灵鸟般地动听”。 “真好听!”任怡湘唱完,李劲松情不自禁地拍起了巴掌。 “该你了!”任怡湘满脸骄傲。 “我?我不会唱歌啊!”李劲松天生五音不全,也不喜欢唱歌。 “那不行,必须表演一个节目!”任怡湘不依不饶。 “好吧,好吧,”李劲松无奈:“我给你朗诵我前段时间写的一首诗吧?” 这年头,唱歌和朗诵是大大小小单位晚会的主打节目,此刻在公园里,还有一堆人聚在一起开读诗会呢! “你写的?好啊,好啊!”任怡湘像个七八岁的小姑娘一样拍著手:“快,快朗诵!” 李劲松清了清嗓子,开始大声背诵那首《祖国,或以梦为马》:“……万人都要將火熄灭,我一人独將此火高高举起,此火为大,开花落英於神圣的祖国……” 他的普通话极其標准,这在南方人中非常难得,要不然前世別人也不会选他去孔子学院当老师了。 而且他朗读的感情充沛,激情洋溢,诗歌中那份掩藏在文字下的炽热理想与深沉情感,被他演绎得淋漓尽致。 任怡湘托著腮,一眨不眨地看著他。 她心里砰砰跳,觉得眼前这个个子不算高、身材瘦削的男生,却异常高大。 能写那么厚的长篇,还会写这么厉害的诗,说话也有意思,普通话还这么棒……简直就是个“宝藏男孩”! 跟他在一起,哪怕只是这么安静地坐著听他说说话,心里都觉得特別踏实,暖烘烘的。 李劲松读完,她赶紧送上了自己的掌声,眼睛里的崇拜都快溢出来了:“虽然我不太懂你的诗想表达什么,可你朗诵的真好!可以当国家广播电台的播音员了!” 知道她不太懂这首诗李劲松就给她讲了讲这首诗的內涵及寓意。 “李劲松,你这首诗写得真好!这样的好诗,应该让更多人看到!你投稿了没有?”任怡湘问道。 “哦,《诗刊》有个徵文,我投给他们了!《诗刊》的唐副总编和《人民文学》的李总编都要刊登我这首诗,现在就等评审结果了!”他把那天在李计办公室里,两位大佬“爭抢”这首诗的趣事,当笑话讲给任怡湘听。 任怡湘听得眼睛发亮,满脸都是“与有荣焉”的骄傲:“李劲松,你真厉害!你一定能拿到一等奖!” “哈哈,借你吉言!”李劲松也被她的快乐感染:“要是得一等奖,我还请你吃饭!” 任怡湘的目光隨即黯淡了下来,她双手拖著下巴,视线投向粼粼的湖面:“可惜,我明天就要跟著剧组去花城了,这一走,还不知道我们什么时候能再见面?” 李劲松心里也有些不舍,这个活泼开朗的姑娘,就像一道意外照进他生活的阳光,带来了不少欢笑和慰藉。 “没关係啊,我们可以经常写信。你把剧组地址留给我,我把信寄到那儿。你有空就给我回信,告诉我拍戏的趣事、南方的见闻。我也给你写信,说说我们湘西的事儿。” 任怡湘点点头,但兴致依然不高,撅著嘴,有点闷闷不乐的样子。 李劲松想了想,便说道:“要不这样,我专门为你写一篇小说,女主角就以你为原型来写,以后,万一有人想把这部小说改编成电影,我就嚮导演推荐你来演,到时候我们不就能再次见面了?” 李劲松此前就有过把《乡情》写出来的想法,在火车上认出任怡湘的那一刻,他就已经有了这个想法。 抄谁的不是抄? 目前,以他的身份来说,最好还是抄乡土小说,把环境设定在湘西大山里。 无疑,《乡情》也是非常合適的。 “啊?真的吗?”丫头瞬间活力满满:“你啥时候能写好?我可不可以把它推荐给詹相池导演?” 李劲松被她逗笑了:“哪有这么快?等我回去后才能动笔!写完了还得反覆修改,肯定需要时间。” 他跟別的重生怪不一样,別人能提笔就来,除了诗歌之外,小说他一般只能记得故事大概情节,故事的血肉还要自己往里面填。 第19章 告別 “哦……”任怡湘也知道自己心急了,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那你写完之后,一定要第一时间寄给我看!我要当第一个读者!” “没问题,一言为定。”李劲松笑著答应。 任怡湘安静了一会儿,看著湖面上其他悠然划过的船只,忽然又想到什么,转过头,眼睛亮晶晶地看著李劲松:“李劲松,你不是明年要参加高考吗?能不能报考燕京的大学?到时候我们就能经常见面了!” 这个问题让李劲松顿了顿。 考到燕京? 北大清华不敢想,但其他学校,以他复习的进度和底子,並非完全没有可能。 只是变数还很多,他不想把话说得太满,免得让她空欢喜一场:“嗯,我会努力的。爭取考个好成绩。” 中午,李劲松第一次花钱请任怡湘吃了一顿烤鸭。 下午,又去看了一场电影,电影的名字叫《小花》。 翌日。 李劲松带了两大兜水果和奶糖赶到了编辑部。 明天恰好是周日,后天是国庆节的3天假,连在一起就是4天假。 编辑部也要放假,杨钧就通知他过来领补助、报销来回车票。 拿到稿费后,李劲松还热情地邀请大家出去吃饭,可大家都知道他的家庭情况,就没忍心宰他,他只好买了水果和糖来感谢大家这些天对他的照顾。 该走了,《人民文学》是当月的20號出刊,也就是说1979年第10期是在10月20日才能和读者见面,李劲松也不可能在这儿等到那个时候。 至於《诗刊》,他们是10月10日出刊,届时才能知道自己是否获奖。 按理说,此时评审应该早已结束,可那天之后,唐祁副总编把稿子带走后就音信全无,也不知最终结果如何。 想到那三百元奖金,他心底仍存著一丝希冀,但也明白,诗歌评奖,变数颇多,强求不得。 “师姐,宿舍我可能还要多住一天!”他买了国庆节当天的车票,明天还要在燕京呆一天,给家人置办一点礼物。 “你就放心住,想住几天住几天,到时候把钥匙交给郝伟就行!走,我带你去找財务!” 很快,李劲松就领到了124块钱,他一共在燕京呆了27天,补助就领了56块钱。 从行政办公室出来,杨钧没有带著李劲松立刻回喧闹的大办公室,而是在相对安静的走廊窗边停下脚步。 “有一件事,许组长让我徵求一下你的意见?作协正在筹备恢復文学讲习所,让我们推荐几名有潜力的作家,你想不想去?”杨钧问道。 “文学讲习所?”李劲松在记忆里搜索了一下,好像没什么印象。 “就是作协主办的培训班,专门选拔和培养有潜力的文学创作人才。”杨钧解释著,语气里带著重视。 “这是嗡嗡嗡之后,恢復举办的第一期,意义不一般,名额非常有限。上面给各大文学刊物都下了通知,要求推荐优秀的青年作者。咱们编辑部还没有开会討论,”她看著李劲松的眼睛,认真地说:“但是,无论从《芙蓉镇》展现出的创作实力、思想深度,还是你的年龄和可塑性,都值得推荐。所以,许组长让我先徵求你个人的意见,愿不愿意去?” 作家培训班? 说实话,李劲松有些心动。 这无疑是通往文学核心圈层的一条重要通道,能获得系统的理论学习,结识全国各地的文学同道,非常有意义。 他和孔捷升就短短相处了一周,就从他身上学到了很多东西。 “师姐,你知道这个讲习所什么时候举办,要办多久吗?” “大概是明年三四月份,我听说是半年时间!” 半年啊!这时间有点长,而且卡的时间点也很让人无奈,李劲松不免有些犹豫。 “师姐,你能不能让我考虑考虑?你知道的,我明年还要参加高考!” “行,不著急。考虑好了,给我来封信……另外,我提醒你一句,有新稿子先给师姐寄过来!” “明白,你放心吧!”李劲松爽快地答应下来。 “对了,我给陈老师准备了一个礼物,你帮我捎回去吧!”杨钧给陈方岩准备的是一条领带,一看就知道是在友谊商店用外匯券买的。 就在李劲松和《人民文学》编辑部的各位老师告別的同一天,《诗刊》的国庆徵文最后一轮评审也正式开始。 原本评审工作应该更早进行,奈何担任评委会主任的艾清先生前些日子旧疾復发,住了一段时日的医院。 老先生倔强,坚持要亲自参与终审,编辑部也只能尊重,將评审日程一推再推。 这一推,就硬生生推到了九月最后这个工作日。 再不评,就赶不上了10月这一期公布获奖名单了(《诗刊》是10號出刊,可公布获奖情况只需要留一个版面就行;《人民文学》虽然是20號出刊,可整个第10期都要围绕李劲松的《芙蓉镇》来排版,所以,要求的交稿时间早,这也是李劲松在前几天就要交稿的原因)。 长条会议桌上铺著墨绿色的绒布,上面整齐地摆放著几摞厚厚的、用夹子固定好的稿件,那是经过前两轮严格筛选后的倖存者。 上万份来自全国各地的热情投稿,经过其他评委会专家的初审、覆审数轮汰选,最终只剩下这50首诗歌,被送到这间屋子里,接受当代国內诗坛最权威目光的最终审判。 艾清、公沐、卞芝琳这些诗歌界的泰山北斗,他们今天的任务,就是从这50首优秀的诗歌中选出一、二、三等奖和若干个优秀奖。 评委们陆续到来。 艾清先生虽然消瘦了些,但精神矍鑠,目光依然锐利如鹰,他穿著朴素的中山装,在工作人员的搀扶下缓缓落座。 公沐先生面容敦厚,自带一种学者的沉静气度。 卞芝琳先生则显得干练,眼神中闪烁著思辨的光芒。 此外还有邵燕翔等几位在诗歌界享有盛誉的诗人、评论家。 第20章 评选 “各位老友,同志们,时间紧迫,咱们就直接开始吧。”艾青先生轻轻咳了一声,声音不高:“这一百首诗,是沙里淘出的金子,但也需要我们最后再『吹』一口气,把真正的『足赤』选出来。建国30周年,意义重大,我们手中的笔,重千斤啊。” 没有多余的客套,评审立即进入实质阶段。 工作人员將50首诗的诗稿分发到各位评委手中。 这些诗稿,均已经由专人誊写,並且隱去了作者姓名和任何可能辨识身份的信息,只编上了號。 这就保证了最大的公平。 大家戴上老花镜,有的评委看的很快,扫了几行,便放到一边,拿起笔在篇目旁做下记號。 而有的评委则轻轻地朗诵著,一遍不行再来一遍。 显现出不同评委的不同风格。 每个人都要把这50首诗歌看完。 最初的阅读非常迅速,这是作简单的筛选。 大多数诗作虽然情感真挚,技艺合格,但或流於口號式的直白颂扬,或局限於个人小情绪的浅吟低唱,或在意象与语言上缺乏新意,难以承载“30周年”这样一个宏大题目的重量与深度。 很快,一摞诗稿被移至一旁。 隨著阅读的深入,节奏慢了下来。 剩下约十几首诗,开始显现出不同的个性与光芒。 “这首7號作品,《大渡河情思》,气魄是有的,將歷史与现实通过一条河流勾连,有纵深感。只是后半部分的抒情稍显空泛,落到实处的细节少了些。”公沐先生点著稿纸,轻声评论。 卞芝琳拿起另一份:“19號作品《我们寻觅》,切入角度不错,『寻觅』这个姿態本身就有时代感,语言也凝练。但整体格局似乎稍小,更偏向於一代知识分子的內省,与『祖国』主题的宏大交响相比,作为主旋律还欠些火候。” 邵燕翔推了推眼镜,点评道:“26號作品《信仰》这个主题抓得准,也有哲思。但意象用得有些过於熟稔,比如『灯塔』、『磐石』,少了点让人心头一颤的新鲜感。力量是足的,但惊喜不多。” “诸位,看看42號这首《祖国,或以梦为马》……”艾清先生敲了敲桌面:“有谁知道这是谁的手笔?” 公沐先生已然看完,摇头道:“看不出来,完全看不出来!我觉得这首诗倒和郭老在《女神》中表现出来的摧毁旧世界、创造新世界的磅礴激情有些类似,《女神》对“太阳”“凤凰”等意象的推崇,与这首诗中的“太阳”“火”等核心意象似乎有內在相通之处,都展现出了一种席捲一切的浪漫主义风暴……” 其他人都倒吸一口凉气,这个评价太高了,竟然拿它和郭老的《女神》相比。 一时间,没看过的人赶紧找到这首诗,开始细细阅读起来。 看过的人也再次找到这首诗,一看自己作的记號,顿时露出欣慰的笑容,真是英雄所见略同啊! “哈哈!”卞芝琳笑了起来:“要我说啊,这首诗中反覆出现的村庄、麦地、粮食等意象,跟艾老的名句『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因为我对这土地爱得深沉』有异曲同工之妙,都表达了对土地深沉的眷恋……” 艾清也笑了:“这么说,我也算后继有人了!我倒想见见这位诗人了!其他人有什么想法,都说说!” 其他评委也纷纷发言,意见惊人地一致。 这首《祖国,或以梦为马》的出现,让其他许多原本觉得不错的诗作,瞬间显得有些“平常”了。 “50號《珍珠》,语言精美,情感细腻,將个人命运比作被歷史波涛磨礪的珍珠,很有感染力。”一位评委公允地评价道:“但相比『以梦为马』那种劈开混沌、照亮黑夜的原始力量和思想锐度,《珍珠》更像是一首优美的、感伤的抒情曲。” 评审在继续,但几乎所有人心头都悬著那匹“梦马”。 当最终需要確定一等奖作品时,討论变得简单,甚至有些“失去悬念”。 艾清先生环视眾人,脸上露出一丝近乎无奈的微笑:“看来,我们今天的任务,最大的挑战不是选出最好的,而是……怎么安排其他名次了。” 他手指轻轻敲了敲那份“42號”诗稿,“这首诗放在这里,像把尺子,把別的诗量得短了一截。要是舒亭同志那首《祖国啊,我亲爱的祖国》也来参评,或许还能並驾齐驱,爭一爭辉。现在嘛……”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明了。 “哈哈哈……”会议室里顿时响起一阵欢快的笑声。 “一等奖,原则上设两个名额。”负责记录的工作人员小声提醒徵文的原有章程。 会议室內出现了短暂的沉默。 评委们交换著意见。 给两首? 可剩下的诗篇,无论《珍珠》、《我们寻觅》、《大渡河情思》还是《信仰》,固然各有佳处,但若与《祖国,或以梦为马》並列一等奖,无论是从艺术水准的均衡性,还是从奖项的权威性来看,都显得勉强,甚至可能拉低一等奖的含金量。 “寧缺毋滥。”艾清先生斩钉截铁地说:“这是建国30周年的重要奖项,必须代表当前诗歌创作的最高水准。如果不能並驾齐驱,寧愿空缺。这对其他作者也是负责,对诗歌艺术更是负责。” 公沐先生沉吟道:“我同意艾清先生的意见。与其勉强凑数,不如让这个唯一的一等奖,更具標杆意义。也能让读者和诗坛更清楚地看到,什么才是我们期待的有高度、有深度、有力量的诗歌。” 最终,两位先生的意见得到大家一致认同。 名次確定好后,工作人员便拿出了原始稿件。 很快,获奖名单就被排了出来。 一等奖(1名):《祖国,或以梦为马》,作者:劲松。 二等奖(5名):《大渡河情思》,作者:周钢 《我们寻觅》,作者:丁芒 《信仰》,作者:雷抒雁 《珍珠》,作者:白樺 《香山红叶》,作者:张诗剑 三等奖(10名) …… 第21章 国庆节 “劲松,原名李劲松,通信地址是湘西……职业是高中学生……”工作人员匯报导。 李劲松给自己取笔名时,懒得动脑,直接用了自己名字的后两个字“劲松”。 “劲松?李劲松?”公沐先生有些讶异地笑道:“我还以为是北大那帮娃娃们的作品呢!没想到,竟然是从文先生的乡党!湘西那地方,果然出才子!” 艾清先生也微微一笑,眼中闪烁著期待的光芒:“百家爭鸣,百花齐放,人才从四面八方涌现,这才是文坛最好的气象。可惜了,人要是在燕京,我倒真想见见这个年轻人,好好聊一聊。湘西……太远啦。” 他轻轻挥了挥手,像是拂去一丝遗憾:“就这样吧,公布吧……” 知道李劲松在哪儿的《诗刊》副主编唐祁没有参加这次评审会,如果参会,或许,李劲松还能和这些诗歌界的泰山北斗见上一面。 李劲松离开燕京的时候,坐在公交车上,就见许多人都穿著整洁甚至崭新的蓝灰制服,脸上带著喜气,扶老携幼,朝著广场的方向涌去——那里將举行盛大的国庆游行和庆祝活动。 车窗外,街道两旁已然掛起了崭新的五星红旗和红色的庆祝横幅,路灯杆上彩旗飘扬,广播喇叭里传来《歌唱祖国》的雄壮旋律。 虽然是30周年,今年並没有阅兵,李劲松记得,好像是35周年才有盛大的阅兵。 李劲松扒著车窗,静静地看著这一切,这个年代的朝气蓬勃,八零、九零、零零后都感受不到。 它不是物质丰裕后的狂欢,而是在经歷了漫长坎坷、终於拨云见日之后,整个民族从心底焕发出来的、对未来的无限信心与热切期待。 人们相信明天一定会更好,相信通过自己的双手能够建设出一个崭新的世界。 空气里仿佛都瀰漫著一种“推倒重来”、“万象更新”的干劲和希望。 李劲松也鸟枪换炮,化肥袋子换成了两个大帆布包,里面装的都是给家里人带的礼物。 这一路上,他都是提心弔胆的,因为身上还揣著700块钱(买东西花了200多),保险起见,他把绝大部分钱都缝在了內裤里。 无惊无险地下了火车,已经是第二天的晚上6点多。 急匆匆地赶到老师家,再次吃到了师母沈老师做的鸡蛋麵条。 给老师带了两条中华烟,就花了差不多15块钱,老师嗜烟如命,送礼也要送到他心坎上。 给师母带了一条围巾,並且把借的钱还了。 提到杨钧,陈方岩也还记得她:“小姑娘很有灵性,喜欢看书,很有才华,可惜了……” 说著,还嘆了一口气。 嗯? 李劲松赶紧吸溜了一口麵条,看向老师,八卦之心熊熊燃烧,这个师姐身上,似乎还藏著些不为人知的往事? 陈方岩敲了敲桌子:“都是过去的事儿了,不提也罢。有时候啊,越是锋芒毕露、才华横溢的人,面临的疾风骤雨可能就越猛烈。相反,倒是那些平庸的人,反而能求得一份安稳……” 李劲松瞬间瞭然,老师的感嘆何尝说的不是他自己。 “不说了,不说了,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陈方岩掐灭菸头,换了个话题。 “复习,准备……明年的高考!”大学是肯定要上的,前世,那些没有上过大学的作家,个个都很遗憾。 “嗯,考大学是正路。”陈方岩頷首表示赞同:“不过,写作也不能放鬆,你有这个天赋,也有了这个不错的开端,就不能让它凉下去。” “我的建议是,在复习备考的间隙,有意识地抽出些时间,写点东西。不用再碰《芙蓉镇》那样的大部头,太耗神。可以写写中篇,或者精致的短篇,保持住创作的手感和思维的热度。让自己始终处在一种『文学状態』里,这很重要。” 李劲松放下饭碗:“我明白,老师!其实在回来的火车上,我脑子里就有了一个新的构思,正准备动笔,是个中篇。” “哦?说说看。”陈方岩来了兴趣。 李劲松便把《乡情》的故事框架娓娓道来:善良的农村妇女田秋月,如何在湘西的山水间艰难又温暖地抚养了革命干部的儿子田桂,但当田桂重新回到亲生父母身边时,他的亲生母亲却试图割断田桂与农民养母及未婚妻的联繫…… “很好!”陈方岩听完,脸上露出讚赏的神色:“湘西的山水,风土人情,就是个文学的富矿,藏著数不尽的好故事,就看有没有有心人去发现,去挖掘。” 他用手指点了点桌面:“你能意识到这一点,並且愿意扎根於此,这眼光就对了。记住,最动人的力量,往往就来自你最熟悉的那片土地,来自你血管里流淌的那份血脉记忆。” “对,老师,我也是这么想的。”李劲松受到鼓舞,语气也坚定起来:“我就想,立足我们湘西,写出这里的魂和人,但表达的又是能引起所有人共鸣的情感。眼光可以放远,胸怀可以放大,但根基要扎得深。我甚至有个设想,”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以湘西为背景,做一个系列,暂定叫『湘西三部曲』。” “哦?不包括《芙蓉镇》?”陈方岩饶有兴致地问。 “不包括。《芙蓉镇》是独立的长篇。这个三部曲,我想从不同的侧面,更深入地描绘湘西的人文画卷,可能是三个相关联又独立成篇的中篇。”李劲松解释道。 陈方岩沉思片刻,说道:“你要是有这个想法的话,写好后拿给我看,我给你推荐到《收穫》杂誌社发表,我那里还有些熟人,给你爭取最高的稿费,等三部曲都完成了,时机成熟,还可以运作结集出版!” 李劲松闻言,心中大喜。 他正有此意! 《芙蓉镇》在《人民文学》上分两期连载,已经占了人家不少版面,短期內再投长篇或中篇过去,確实不太合適,也需要开拓新的发表阵地。 而且,发表和出书就有两份稿酬,何乐而不为。 他当即不再犹豫,一口答应下来:“太好了!谢谢老师!我一定儘快把《乡情》写出来,写好了第一时间拿来请您把关!” 第22章 家乡的米豆腐 陈方岩的基本盘在沪市,在吉首大学不过是个过渡,李劲松知道,几年后,在他的带领下,吉首大学中文系筹办本科成功,他就重返復旦了。 留在这里的原因,是他重情重义,在湘西期间没受什么苦,一直对这里的人民心怀感激。 把自己的作品交给他,李劲松也没什么不放心的。 在老师家里的沙发上凑合了一夜,他就打道回府了。 先乘汽车顛簸数小时回到县城,再换乘那班熟悉的渡船,沿清水江逆流而上。 船舷破开绿绸般的江水,两岸熟悉的吊脚楼、青石板码头、背著背篓的山民渐次映入眼帘。 离家越近,空气中那股混合著水汽、草木与烟火的气息便越发浓郁,牵动著游子的心绪。 当渡船“突突”地靠拢石塘镇那略显简陋的码头时,李劲松的心,才算真正落了地。 提著沉甸甸的行李跳上岸,码头边熟悉而又略显嘈杂的生活气息扑面而来。 扛著竹篙的船工,挑著担子叫卖的小贩,蹲在石阶上抽旱菸的老汉,还有那股永远瀰漫在空气中的、淡淡的鱼腥与泥土味。 李劲松扫了一眼,就看到正在渡口卖米豆腐的刘寡妇。 湘西这片地界,几乎每个稍大点的镇子、渡口,总有一两家卖米豆腐的摊子。 也是巧了,他们这个镇上的卖米豆腐的也是个寡妇。 嗯,看到刘寡妇,他心里有点发虚。 倒不是把她写进自己作品里,以后被她发现,这个刘寡妇和《芙蓉镇》里的胡玉音也只不过是职业相同,其他经歷完全不同。 之所以心虚,实在是眼前这位刘寡妇的尊容,与他笔下那个“眼是水波横,眉是山峰聚”、清秀温婉的胡玉音,相差了十万八千里。 以后自己的书火了,大家带著希望过来看胡玉音的原型,这不是妥妥的欺骗读者吗? 他朝著刘寡妇的米豆腐摊走过去,以前根本捨不得吃,现在有钱了,那就吃一碗。 刘寡妇是苗族,戴著厚厚的青布头帕,几乎遮住了半张脸,露出的部分皮肤黝黑粗糙,是常年风吹日晒的痕跡。 见到李劲松过来,连忙笑著打招呼:“松伢子,刚回来?” 一笑一口四环素牙,李劲松有点噁心,可来都来了,人家都给自己打招呼了,也没法再走。 更何况,从吉首一路车船劳顿,此刻早已是飢肠轆轆,那大锅子里飘出的、混合著米香、酸辣和猪油渣香气的味道,一个劲儿往鼻子里钻,勾得肚里的馋虫咕咕叫。 他数出一毛二分钱,放在摊子那张被擦得发亮的旧木桌上:“嗯,刚下船。刘婶,来碗米豆腐,多加点辣椒和酸菜!” “好嘞!坐著歇歇脚,马上就好!”刘寡妇声气洪亮,手脚麻利。 她掀开旁边一个盖著乾净白布的竹製笼屉,里面是码放整齐、如玉般洁白温润的米豆腐方块。 她用特製的薄铜片,手腕轻巧地一转一划,几下就片出一碗厚薄均匀、颤巍巍的米豆腐片,盛进粗瓷大碗里。 然后,便是眼花繚乱地调配佐料:一勺熬得红亮的油辣椒,一撮翠绿的葱花,一点薑末蒜泥,淋上酱油和陈醋,再铺上一大筷子她自家醃的、酸脆爽口的萝卜丁和酸豆角,最后撒上一把金黄酥脆的油炸花生米。 刘寡妇动作行云流水,带著一种市井劳动特有的、富有韵律的美感。 “听说你去燕京当大作家了?了不得啊松伢子!”刘寡妇把这碗米豆腐端到了李劲松面前的桌子上,一边压低了声音:“这一趟,没少挣吧?” 她眼睛瞟了瞟李劲松脚边那两个鼓鼓囊囊、一看就装了不少好东西的帆布包。 看来自己去燕京改稿的事情已经传遍了。 “刘婶,您可別听人瞎传,就是去改篇文章,离作家差得远呢。也没发財。” “骗哪个哟!”刘寡妇笑道:“没发財?看你给你娘置办的这些大包小包!咱们镇上,谁家细伢子出门回来,能带这么多新鲜物件?赶紧趁热吃,吃不饱我再给你加点!” 这刘寡妇做生意还真是一把好手,李劲松不再多说,埋头对付起眼前的美食来。 或许是真饿了,或许是这熟悉的家乡味道勾起了肠胃最深的记忆,这一碗米豆腐下肚,竟觉得分外美味。 米豆腐本身是用上好的大米浸泡后,磨成细腻的米浆,加入適量的石灰水在大锅中慢慢熬煮,边煮边搅,直至熟透成糊,再倒入模具中冷却成型。 成品色泽莹白如玉,质地比普通豆腐更显爽滑细腻,带著大米的清甜。 吃法可繁可简,冷热皆宜。 夏天,用凉开水镇一下,佐以各色调料,清凉滑嫩,解暑开胃。 冬天,就像现在这样,用热水烫过,热气腾腾,酸辣鲜香,吃下去浑身暖洋洋的。 刘寡妇的调料配得挺地道,辣椒油香而不燥,酸菜咸淡適中,脆生生的,花生米更是点睛之笔,增香提味。 吃完米豆腐,胃里顿时熨帖多了。 他看天色尚早,就拐弯去了一趟周满仓家。 还了钱,顺便给他送了一条相对便宜一些的北海烟,乐得周满仓见牙不见眼,直夸松伢子有出息、有情有义。 回到家,家里还是老样子,昏暗,简陋,但收拾得乾乾净净。 李劲松在熟悉的条凳上坐下,看著娘和大姐忙前忙后,阿月像个小尾巴一样围著他转,问东问西,心里满足的不能行。 给家里人带的礼物都很实用,每个人一件棉袄棉鞋,南方的冬天,是那种深入骨头缝里的冷,李劲松记忆最深刻的就是手脚上的冻疮。 也没买什么高档的羽绒服皮衣啥的,农村人买这些也是浪费。 春秋穿的罩衫裤子也各备了一套。 给娘的,还有个黄澄澄、沉甸甸的鐲子。 给大姐的,是雪花膏、蛤蜊油、香胰子这些城里姑娘才用的稀罕物件。 给小妹的最多:簇新的双肩帆布书包,一盒十二色花花绿绿的彩色铅笔,好几个软皮笔记本,还有几本崭新的连环画。 最后,是一大包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点心,燕京的特產“稻香村”糕点,乐得小丫头抱著这些东西不撒手。 买这些东西都要票,编辑部里的老师支援了一些,他自己又花钱买了一些。 只有娘和大姐一直抱怨著他乱花钱,当李劲松变戏法似地掏出来670多块钱时,两人惊得再也说不出话来。 第23章 家事 李劲松去了一趟燕京,直接在上天梯村引发了轰动。 村里本来没啥大事,大家都是穷哈哈,日復一日地劳作,挣点三瓜俩枣,数来数去,张家锅里有几粒米,李家灶下有几根柴,彼此心里门儿清,穷是穷点,可也穷得平均。 前阵子张建军考上大学,那確实是风光,张家摆了酒,放了炮,热闹了好几天。 大伙儿羡慕是羡慕,可也没谁真觉得憋屈——人家老子是镇上供销社的,家里光景本来就比一般人强一截,儿子再考上大学,那是“锦上添花”,虽然那“花”有点扎眼,可说到底,好像也“应该”。 但李家不一样。 爹死得早,剩下个寡妇娘拖著三个拖油瓶,大闺女杏枝是能干,可到底是个女仔,顶不了全劳力。 李劲松自己看著就是个文弱书生,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 家里那吊脚楼,风吹雨打好些年,木板发黑,瓦片稀疏,站在半山腰,看著就让人担心下一阵风会不会把它刮散了架。 就这么个家底,嘿,冷不丁地,儿子不声不响跑了一趟燕京! 不是去逃荒,说是去“改稿子”! 回来时,肩上扛的不是出门那个寒酸的化肥袋子,换成了两个鼓鼓囊囊、看著就扎实的军绿色大帆布包! 有那眼尖的婆娘看见,李家寡母和大闺女身上,似乎换了没打补丁的衣裳料子,顏色都鲜亮了些。 小丫头阿月脚上那双鞋,也不是露著脚趾头的旧布鞋了。 很多人都来家打探消息,甚至有那心思活泛的还想来借钱。 结果,一律被他娘挡了回去。 “是去了趟,伢崽运气好,瞎写的东西被人家瞧上了,叫去改改。” “哪挣啥大钱哟,就是人家给了点车脚钱、饭钱。娃娃不懂事,手里存不住,看著燕京东西稀罕,就都给祸祸了,买了这些不当吃不当穿的回来。我说他他还不听,唉,不会过日子……” 於是,李劲松“败家子”“大手大脚”“不会过日子”的名头就被传了出去。 李劲松才不会在意,老娘那套说辞,还是他叮嘱过的。 有钱了,肯定要花,特別是在吃的方面,他还想长到180呢! 现在,李劲松让娘和大姐三天两头就从镇上割肉回来,肥瘦相间的五花,切成厚片,和辣椒、蒜苗一炒,满屋生香。 家里那十几只母鸡下的蛋,以前是家里的“小银行”,现在都进了他们嘴里。 李劲松自己更是每天早上雷打不动两个白水煮蛋。 幸好他们村住的分散,不像城市的筒子楼或平原地区农村家家户户挤在一起,谁家炒点肉,第二天全楼全村的人都知道了。 最高兴的莫过於小妹阿月。 这种天天有盼头、顿顿有油水的生活,对她来说简直像做梦,不,比做梦还好! 她感觉自己走路都有劲了,上山挖笋好像都快了些,以前那种总是肚子空落落、手脚发软的感觉,正一点点消失。 家里那栋在风雨中飘摇多年的吊脚楼,冬天漏风、夏天漏雨,老娘请了李劲松的大伯和两个堂哥,里里外外修补了一遍。 该换的椽子换了,该补的瓦片补了,漏风的缝隙用新泥仔细糊好。 大伯和两个堂哥都很憨厚老实,在农村,憨厚老实就意味著没本事,自然就穷的掉渣。 要不然,也不至於两个堂哥20多了还没娶到老婆。 前段时间,李劲松不在家,家里收割水稻交公粮,都是大伯带著两个堂哥来帮忙。 李劲松也想给他们一个赚钱的机会。 活干完后,李劲松和娘商量了一下,给了他们15块钱,这15块钱,足够大堂哥娶个媳妇了。 大伯当即目瞪口呆,他们就干了大半个月,就给这么多钱? “弟妹,松伢子,这可使不得……这也太多了!我们就出了点力气,哪能拿这么多……” 娘在一旁笑道:“他大伯,孩子给你的你就拿著,你们平时也没少帮我们一家,抓紧给老大娶个老婆,老大再拖拖,过了30岁,就不好找老婆了!” 李劲松也劝:“大伯快收著吧,你要过意不去,以后就让大山哥二石哥多帮我们干点力气活就行!” 大伯知道轻重,给儿子娶老婆是头等大事,当即接过了钱:“松伢子,你放心,我和你两个堂哥隨叫隨到!” 李劲松很满意,其实,亲戚和朋友之间的关係也需要金钱来维繫,“穷的连个朋友都没有”绝对不是一句调侃的话。 最让一家人有安全感的是,他们还打了一扇结实的、带门栓的厚木板门,换下了原先那扇破旧单薄、一推就吱呀乱响的旧门。 晚上门栓一落,那份踏实感,是以前从未有过的。 老娘摸著光滑的新门板,喃喃道:“你爹在的时候,就说要换扇好门……” 李劲松感到庆幸,老娘不是那种性子执拗的人,爹在的时候听爹的,爹不在了,就听儿子的。 李劲松还去了一趟原来的镇高中,给高中校长大方地送了点菸酒,交上了学费,校长就把他的名字列进了復读生名单。 人可以不来上课,高考报名时会通知他。 今年跟去年还不太一样,1980年的湘省高考,因为报考人数太多,就实行了预考制度,通过预考的,才能参加正式的高考。 预考的残酷性,比高考还高,李劲松记得,前世他们这个復读班30多人,只有不到10个人参加了最后的高考。 接下来,李劲松就开始复习,前段改稿耽误了一些时间,但抓点紧,完全能赶回来。 他在燕京买了一套复习参考书,顿时感觉如虎添翼。 不仅他在学,他还让大姐学,他已经和陈方岩讲过了,到时候让大姐去上吉首大学的函授大专。 大姐已经21岁,本来娘准备等李劲松考上大学后,就给她找个人家嫁了,现在儿子给大女儿规划好了前程,她也很支持。 阿月自己不用操心,前世靠她自己努力,最后也考上了湘大。 这一世,家里条件好了,她能更心无旁騖地读书。 写作是另一条並行的线。 答应了任怡湘的《乡情》,他也在缓慢地推进。 复习累了,或者清晨头脑最清醒的时候,他就摊开稿纸,让思绪来到湘西的山水之间,去勾勒那对相依为命的兄妹,去描摹那份苦涩又温暖的乡情。 第24章 《诗刊》上市 10月10日。 《诗刊》10月號通过邮局和新华书店,如期和全国读者见面。 绿色封面依旧朴素。 闽南。 《闽南文学》杂誌社。 闽南的秋天来得晚,阳光依旧带著暖意,透过《闽南文学》编辑部有些斑驳的玻璃窗,斜斜地洒在堆满稿件的木桌上。 这是一个不大的办公室,同《人民文学》一样,散文和诗歌编辑挤在一块儿办公,时而低声討论稿子,时而传来茶杯轻碰的脆响。 临近中午,门被“吱呀”一声推开,负责跑外勤的年轻编辑小陈风风火火地进来,手里扬著一本刚取回的杂誌。 “就一个?”一位正校稿的老编辑从老花镜上方抬起眼睛,有些诧异,“徵文启事上不是说设两个名额吗?” “会不会是我们的舒亭?”有人笑著接话,目光投向靠窗那张桌子 27岁的龚舒亭从纸堆里抬起头,笑道:“我都没投稿,怎么会有我?” 诗歌组组长魏士英早已经翻到公布获奖名单的那一页:“劲松……《祖国,或以梦为马》。” 魏士英念出名字和诗题,扶了扶眼镜:“这名字没听过。来,我给你们念念这首一等奖的诗。” 他清了清嗓子,用他那带著闽地口音、但力求清晰的普通话,开始朗读。 这期《诗刊》同时把获得一等奖和二等奖的诗歌登了出来。 “……千年后如若我再生於祖国的河岸 千年后我再次拥有中国的稻田 和周天子的雪山天马踢踏 我选择永恆的事业……” 龚舒亭和大家一样,都在默默地听著。 当听到那些“村庄”、“麦地”、“粮食”的意象,让她感到一种奇异的亲切。 这让她想起自己在农村时,在昏暗的煤油灯下,面对稿纸时心中翻涌的类似情感。 只是,这个叫“劲松”的作者,似乎將这种情感锤炼得更加锋利,表达得更为炽烈和决绝。 魏士英读完,忍不住转头问龚舒亭,龚舒亭是他的心腹爱將,是他亲自到厦市请到编辑部当编辑的:“舒亭,你觉得怎么样?” 龚舒亭这才回过神,语气认真:“写得真好。” “比你的《祖国啊,我亲爱的祖国》如何?”有人半开玩笑地问。 这两首诗题材相近,发表时间又接近,难免被人放在一起比较。 龚舒婷笑了笑:“不一样。我那首,更像是一个女儿,在抚摸母亲身上的伤痕,倾诉內心的爱、痛和期盼。” “而这首……他的激情,是向外喷发的,是带有牺牲和殉道意味的浪漫。气象更大,也更……孤独。” 魏士英笑道:“评价这么高?看来这奖拿得不冤。就是这个劲松不知道是谁,不会是哪个诗人的马甲吧?” “老魏,你好奇,乾脆写封信给《诗刊》编辑部问问唄?”有人提议道。 “对对对!这个主意好!”魏士英是个急性子,也是个爱才的人,当即转身回到自己座位,铺开信纸,拧开钢笔帽…… 几乎在同一时间,千里之外的燕京,秋意已浓。 北大校园里,法桐叶子开始泛黄。 37號楼是一栋老旧的筒子楼,法律系刚满15岁的新生查海笙就住在这里。 他是这届法律系年纪最小的学生,个头也瘦小,走在燕园里,常被误认为是哪个教授家来串门的亲戚孩子。 宿舍在筒子楼东头,六人间,他睡靠门的上铺。 同屋的同学谈论著黑格尔、萨特,谈论朦朧诗和“星星美展”,他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听著,手里攥著本磨毛了边的《楚辞》。 他也在写,写在从老家带来的、印著“安庆化肥厂”抬头的信纸上,诗句稚嫩,裹著对麦田、河流和死亡最初的、模糊的恐惧。 他不敢给人看,怕被笑话“土气”。 突然,宿舍里一位同学猛地一拍床板,大喊一声:“好!好啊!” 旁边的同学被嚇了一跳,骂道:“陈思海你咋了?魔怔了?” 陈思海指著手里的书:“你们看!这人才叫写诗!我们还在模仿贺敬芝、郭晓川,还在模仿那些『啊』『哦』的调调,人家已经把屈原、敦煌、太阳全熔成一炉了!” 查海笙和大家一起凑过去看。 “《祖国,或以梦为马》。”有人低声念出標题,觉得这名字有点怪,又有点说不出的吸引人。 继续往下看,看著看著,有人就读出声来…… 一首诗读完,大家热烈地討论著这首诗。 只有査海笙没有说话,他感觉,这位诗人写的这些,跟他心里想的……好像! 他悄悄走了出去,走到水房。 冰冷的自来水冲在脸上,让他稍微平静了些。 他看著镜子里自己尚且稚气、但眼神已有些不同的脸,在心里默默地,也是郑重地,对自己说:“查海笙,你也可以。你要写,要像他那样,写出能点燃些什么的诗。法律要学,但诗,更要写。” 回到宿舍,他在自己最喜欢的《聂鲁达诗选》扉页上,用力写下了一行字,字跡因为激动而有些歪斜:“以梦为马,越走越远。” 同一天的傍晚,燕京城西的六建家属院笼罩在炊烟和饭香之中。 这里多是低矮的平房,住著建筑公司的工人和家属。 北捣刚下班,脱下那身沾满灰点和水泥渍的蓝色工装,对跟他一起进门的茫克说道:“士伟(茫克原名姜士伟),我那柜子里还有大半瓶二锅头,没捨得喝完,咱俩今晚给它解决了!” 茫克应了一声,把自己带的小凉菜和一本杂誌扔到桌上,去找酒去了。 “《诗刊》公布徵文获奖名单了没有?”北捣瞥了一眼桌子上的杂誌,问道。 “公布了!没戏!”茫克拿著两个盘子和半瓶酒出来。 《诗刊》徵文发布后,北捣也投了几篇稿。 “正常!命题作文,我最不擅长,要不是为了那仨刮俩枣,给咱的杂誌搞点经费,我都懒得动笔!”北捣不屑地说。 他们正在筹备一个非官方刊物《今天》,已聚集了杨练、江河等诗人。 第25章 花城的书店 北捣连手都没洗,抓了几粒花生米填进嘴里,然后拿起杂誌,翻到获奖名单那一页:“一等奖,《祖国,或以梦为马》?劲松?” “看看,写得挺像那么回事。”茫克给自己和赵震开倒上酒,说道。 北捣抬起眼皮,看了一眼茫克,茫克这人极度自负,已经出版了诗集《心事》,平时从来不夸人,今天竟然夸起了这首诗,看来,这首诗还能入他的眼。 他翻到前面,找到了这首诗:“……我必將失败,但诗歌本身以太阳必將胜利……” 北捣灌了口酒:“这哥们儿……够狂!也够狠!” 茫克点燃烟:“手法上,能看出点聂鲁达、甚至洛尔迦的影子,意象密集,有衝击力。但骨头里的东西,是这片土地里长出来的苦和硬。不是那种甜腻腻的讚歌。” 北捣哈哈笑道:“我喜欢这首诗,你说……咱们能不能把这个『劲松』拉过来?” 茫克弹了弹菸灰:“主意是不错。可咱们现在连他是圆是扁,是老是少,人在哪个犄角旮旯都不知道。怎么联繫?” 北捣嘿嘿一笑:“这有什么难的?《诗刊》发表的稿子,编辑部肯定有作者地址。明天,明天上午我请个假,直接去《诗刊》编辑部问问!就算问不到详细地址,托人带个话,或者把我们的意向通过他们转达也行。” 茫克也笑了,举起搪瓷缸子:“成!那就这么办!为了这匹不知道在哪儿的『梦马』,走一个!” 十月中旬的南方花城,暑热尚未完全退去。 长堤一带,挨著缓缓流淌的、略显浑浊的珠江水,是花城有名的热闹去处。 虽不是假日,街上行人依然不少。 穿著“的確良”衬衫、梳著三七分头的男青年,和穿著碎花连衣裙或时髦喇叭裤的女青年,三三两两地走著。 空气里飘著茶楼的点心香、凉茶铺的草药味,以及沿街叫卖“飞机欖”、“盲公饼”的吆喝。 不过,有些大煞风景的是,偶尔有掛著外地牌照的货车驶过,扬起一阵尘土。 街边老骑楼的阴影下,摆著些卖“蛤蟆镜”、电子表、摺叠伞的摊子,吸引著好奇的目光。 改革开放的风,最早从南边吹进来,虽然还只是微风,但已能让人感觉到某种蠢蠢欲动的、不同於內地的气息。 任怡湘穿著件浅蓝色的確良短袖衬衫,下面是条普通的深色长裤,脚上一双塑料凉鞋,清爽利落。 她脸上只薄薄施了点粉,遮掩连日出外景晒出的一点小麦色。 今天她在电影《扬帆》剧组没有拍摄任务,得了半日閒,便和同组一个扮演小配角的广州本地姑娘阿珍,一起溜达出来逛长堤。 “湘湘,你看那边,有卖『朱义盛』(广州话,指仿金首饰)的,做得很靚喔!”阿珍和任冶湘年龄差不多,性格活泼,指著一个小摊说。 任怡湘顺著看去,笑著摇摇头:“剧组拍戏有道具,平时戴这些做乜嘢。” 他来到粤省,也学了几句粤语。 两个人就这样一路逛过来。 “阿珍,去书店看看?”任怡湘忽然看到了一家新华书店。 “书店?”阿珍有点意外,演员逛书店的可不多见:“好啊,反正没事做。” 书店里比外面安静凉爽许多,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微响。 书架一排排,分类清晰,但空间有限,人多时显得有些拥挤。 文学类书籍和期刊摆在靠里的位置。 任怡湘走进去,目光在书架上搜寻。 她其实也不知道自己想找什么,只是忽然想起,李劲松提过,他那篇《芙蓉镇》会在《人民文学》的十月號上发表,是不是已经出来了? 她走到摆放期刊的架子前,那里整齐地排列著《人民文学》、《收穫》、《十月》、《花城》等文学杂誌。 这个时候,燕京几家大一些的新华书店已经实行了开架售书,花城这时还不算大城市,但离港澳近,港澳同胞来的多,在几个繁华街道的新华书店也搞了开架售书。 任怡湘仔细地看了一遍,十月號的《人民文学》还没有上架。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向旁边一位正在整理书架的、戴著套袖的中年女营业员问道:“同志,请问《人民文学》十月號到了吗?” 营业员抬起头,扶了扶眼镜,看了看她,和气地回答:“《人民文学》是每月二十號出刊,现在才十月中,没那么快。要再过几天才能到。” “哦,这样啊,谢谢。”任怡湘有些失望地点点头。 正要转身离开,视线却无意中扫过旁边另一个期刊架,上面摆著最新一期的《诗刊》。 墨绿色的封面,朴朴素素。 她脚步顿住了。 李劲松……他好像说过,给《诗刊》投过一首诗,参加什么徵文来著? 那天在北海公园,他念过,那首《祖国,或以梦为马》…… 鬼使神差地,她伸出手,从架子上取了一本《诗刊》下来。 翻开目录页,目光快速扫过。 “建国三十周年全国诗歌徵文大赛获奖作品选登”一行字跳入眼帘。她心微微一跳,顺著往下看。 一等奖(1名):《祖国,或以梦为马》,作者:劲松。 真的……是他! 而且是一等奖! 任怡湘的心跳猛地快了几拍,一种混合著惊讶、喜悦和“果然如此”的畅快感涌了上来。 她迫不及待地翻到刊载诗作的那一页。 熟悉的诗行映入眼帘: “……我要做远方的忠诚的儿子 和物质的短暂情人……” 虽然是他曾经朗诵过的,但此刻看著这些字被端正地印在权威的《诗刊》上,署著他的名字(虽然是笔名),感觉是那么的不真实,又那么的……震撼。 她仿佛又看到了那天在北海的船上,他专注而充满激情地朗诵的样子。 阳光,湖水,白塔,和他清朗的声音。 她几乎是一口气把诗又看了一遍,脸上不自觉地浮现出笑容,眼睛亮晶晶的。 “阿珍,你快来看!”她忍不住小声招呼同伴。 阿珍正百无聊赖地翻著一本电影画报,闻言凑过来:“看什么?” “这首诗,是我一个朋友写的!登在《诗刊》上,还拿了一等奖!”任怡湘指著诗页,语气里带著兴奋和自豪,仿佛是自己得了奖一样。 第26章 女孩的心事 阿珍凑近看了看,又看了看任怡湘脸上毫不作偽的欢喜,眨了眨眼:“你朋友?写诗的?不过……” 她看著那密集而有些奇崛的诗句,皱了皱鼻子,“这些诗,我都看不太明白,文縐縐的,有什么好看?还不如看连环画有意思。” 任怡湘被她说得哭笑不得,但也不介意。 她拿著那本《诗刊》,想了想,又转身从架子上拿了另一本崭新的。 “同志,这两本《诗刊》,我都要了。”她对营业员说。 “两本一样的?”营业员有些奇怪。 “嗯,两本。”任怡湘肯定地点头,付了钱。 出了门,任怡湘把两本杂誌小心地抱在怀里,像抱著什么宝贝,一本她准备自己留著,一本寄给李劲松。 上个月月底,她刚到花城,就给李劲松写了信,留了剧组住的宾馆的地址和电话,也不知道他收到信了吗? 或许,他的回信正在路上了吧。 “湘湘,看你认真的样子,你是不是喜欢这个劲松?”阿珍抱著她的胳膊,笑嘻嘻地问道。 “乱讲!”任怡湘立刻反驳,耳根却红透了,快步朝前走去。 “哎哎,等等我,湘湘……”阿珍小跑两步追上来,再次挽住她,不依不饶地笑嘻嘻追问:“他是不是生得好靚仔?让你这么记掛。” “嗯……”任怡湘放缓脚步,很认真地想了想,然后摇摇头:“靚倒谈不上特別靚,个子不算高,人也挺瘦的。不过,他真的很有才华……” “才华?写诗系有才华,但系……能当饭吃咩?我阿妈成日话,稳食最紧要(吃饭最重要),光有才华,没米下锅怎么办?” “阿珍!”任怡湘嗔怪地看了她一眼,但眼神却很认真:“才华就是很了不起的事情。能写出这样诗的人,心里一定有很广阔的世界。这比……比很多东西都重要。” 她没有说“比能当饭吃重要”,但语气里的坚持显而易见。 阿珍看著任怡湘认真又带著光亮的侧脸,似乎明白了什么,没有再开玩笑:“好啦好啦,你中意就得。哎呀,没想到我们的大美女湘湘,还是个喜欢才子的痴女,嘻嘻……” “你再说!”任怡湘作势要打她,脸上羞红未退:“快走啦,再磨蹭就赶不及回去吃午饭了!” 阿珍笑嘻嘻地追上去。 两个年轻姑娘的身影,融入了长堤熙熙攘攘的人流中。 任怡湘怀里紧紧抱著那两本《诗刊》,心里盘算著回去就要赶紧写信,把杂誌寄出去。 她想像著李劲松在湘西那个小山村,收到这本刊登著他获奖诗作的《诗刊》时,会是什么表情。 他一定会很高兴吧? …… 这个年代,车马慢,信息传递的也慢。 特別对於生活在湘西大山里的李劲松来说,尤其如此。 当那封贴著外地邮票、字跡清秀的信,歷经辗转,终於交到李劲鬆手上时,已经是十月下旬了。 距离任怡湘在花城书店激动地买下《诗刊》,又过去十多天了。 不过,在此之前,他就已经收到了《诗刊》杂誌寄过来的两本样刊,以及300块奖金的匯款单和一张获奖证书。 李劲松有点遗憾,杂誌社只寄了奖金过来,却没有单独的诗作稿费。 他在《人民文学》编辑部了解过这个年代的诗歌稿费,按照规定,诗歌稿费是与其他文体区分开来算的。 按行数计算,每20行折算为1000字。 其他文体基本稿酬標准在每千字2元到7元之间,诗歌作为特殊体裁可以达到每千字10到20元。 他的是首长诗,600字左右,可以领取6到12块钱的稿费。 显然,《诗刊》的意思是,都给你发奖金了,就不再给你另发稿酬了。 好消息是,这年头的稿费不用交税。 这300块钱的奖金让老娘彻底没了后顾之忧。 之前,她还一直担心坐吃山空,最燃还没有收紧花销,但给钱时总要嘮叨两句:“省著点花”、“细水长流”、“钱不禁用”。 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对贫穷的恐惧,更是过去几十年的苦日子烙下的本能。 李劲松告诉她,自己再也不是文坛那种无名之辈了,只要自己一直写作,就会一直有稿费。 老娘这才重新变得爽快起来。 那天上午,母亲就提著篮子要出门。 李劲松问:“娘,去买菜?家里不是有菜吗?” “不是……”母亲摆摆手:“我去镇上供销社扯点布,再称点好棉花。” “做新棉袄?我不是给咱们每个人都买的有新棉袄吗?”李劲松感到奇怪。 “不是给咱家。”母亲笑了笑:“你大伯家,大山那婚事,不是有眉目了吗?女方家里来相看,总得让人家看见点实在东西。我想著,给你大山哥做床新被面,再给你大伯娘扯块灯芯绒的料子。现在维持好关係,等你上大学走后,咱家田里的活还要靠你大伯他们!” 李劲松一听,当即点头同意:“应该的,娘。你看著办,多买点,买好的。” 这是他收到的任怡湘的第二封信,第一封回信早就寄出去了。 时间过得真快,一晃,距离两人在燕京分別就一个月了,这期间,他忙碌而充实,但夜深人静时,那个扎著麻花辫、眼睛亮晶晶、笑声清脆的姑娘的模样,还是会不期然地跳进脑海。 他知道那丫头对自己有好感,火车上的倾谈,北海的泛舟,临別时殷切的叮嘱和泛红的眼圈,都不是假的。 自己呢?当然也喜欢她。 喜欢她的开朗活泼、多才多艺,喜欢她对自己毫无保留的欣赏和信任,和她在一起,连燕京秋天的天空都显得那么多姿多彩。 可年少的感情是做不得数的,两个年轻人,一个19岁,一个18岁,还隔著千山万水,谁知道將来会怎样? 时间和距离才是感情的最大杀手。 李劲松的態度就是:珍惜这份相遇和好感,但不必强求,顺其自然。 该写信写信,该分享分享,至於將来,交给时间。 谁特么让自己是个老男人呢,早就过了那种为了爱情要生要死的年纪了。 第27章 《乡情》完工 任怡湘还在这第二封信中告诉他,《扬帆》剧组在花城的戏份可能会在11月底杀青,接下来,剧组会暂停一段时间,到明年春暖花开时再转战到北方大草原拍摄剩下的戏份。 任怡湘在北方大草原没有戏份,等花城这边的戏份杀青后,她就会回到燕京。 她现在还是国家儿童剧院的员工,去拍摄电影算是借调。 信里絮絮叨叨说了些拍戏的趣事,抱怨了一下粤菜的清淡,又问他复习累不累,最后叮嘱他一定要保重身体。 李劲松算了算时间,便没有立即给她回信。 他想等到《乡情》修改完后,再誊抄一份给她,一块寄到花城去。 经过20多天的写作,《乡情》这个中篇的初稿已经完成,总字数在4万字左右。 《乡情》原版故事发生地在赣省的鄱阳湖边,李劲松给搬到了他所在的湘西大山里。 1949年冬,剿匪部队途经湘西。 军官匡华与妻子廖一萍(卫生员)遭遇战斗,將襁褓中的儿子託付给清水江边桐花寨的土家族妇女田么妹。 么妹丈夫刚牺牲於土匪之手,仍含泪接过婴儿:“只要我有一口包穀饭,娃就饿不著。” 孩子取名田岩生,在吊脚楼里长大。 么妹將岩生视如己出,自己吃红薯野菜,攒米为岩生熬粥。 乡间传言么妹“会放蛊”,是因她总拒绝提亲,全心守护这个“外来崽”。 岩生与同被么妹收养的翠翠青梅竹马,两人一起放牛对山歌:“清水江哎长又长,哥哥放牛坡对坡...” 两人约定结婚,在准备登记结婚时,田岩生意外发现自己的亲生父母竟是城里干部廖一萍和匡华,这一真相导致婚礼被迫延期 1978年春,三辆绿色吉普车的轰鸣打破了山寨的寧静。 已成为省里干部的匡华夫妇辗转寻来。 当廖一萍颤抖著取出另外半块银锁,与岩生颈间的银锁严丝合缝地扣在一起时,整个寨子都明白了。 离別那天清晨,么妹为岩生穿上她熬了三夜做成的新布鞋,鞋底密密纳著“步步平安”的纹样。 翠翠躲在人群最后,把绣了两年、本想当作嫁妆的鸳鸯帕塞进岩生行囊深处。 吉普车驶上盘山道,岩生回头望去,么妹瘦小的身影立在吊脚楼上,越来越小,最终与苍翠的群山融为一体。 省城的生活像一部快进的电影。 岩生面对的是需要系领带的会议、旋转的玻璃门、以及父母为他规划的人生蓝图。 领导女儿文静优雅,可她的眼睛不像翠翠那样,一看就能望到清水江底。 城市生活与亲情规划让岩生倍感疏离,他心中牵掛的始终是山水间的养母与翠翠。 而么妹为不拖累儿子前程,在得知他適应困难后,选择默默离开山寨,只留下岩生儿时的物件与一封让他“扎根”的信。 岩生抱著那包东西在省城车站坐了一夜。 第二天,他將熨烫平整的干部装叠好放在床头,穿上已经磨损的布鞋,对亲生父母深深鞠躬:“你们给了我生命,么娘给了我命。我的命在那些山路上。” 他辗转汽车、拖拉机、步行,回到清水江边。 寨里人说么妹可能去了凤凰,也可能去了更远的桂省。 岩生借了条乌篷船,沿著江水一路寻找…… 李劲松写完之后,感觉故事的框架和陆遥的《人生》有些相似,不过,《人生》侧重於爱情,而《乡情》则侧重於亲情。 更何况,《人生》还要到两三年之后才能问世呢! 除了故事核之外,和《芙蓉镇》一样,李劲松把人物的命运融於对湘西风情乡土的描写之中,这才是一部作品是否成功的密码。 简单收拾了一下,李劲松再次启程。 他要到州城,请陈老师帮自己改稿。 临走时,李劲松叮嘱大姐抓紧时间复习,函授班也要考试,虽然只要初中学歷就成,可大姐初中上的断断续续,很多知识都快忘完了。 只要大姐能拿到函授大专文凭,可操作的余地就大了。 到了老师家,李劲松第一眼就看到了老师书桌上的那本第10期《人民文学》。 现在都10月底了,这书都出来快10天了。 “老师,我还没见到样刊呢,这书是你买的?”李劲松一边翻看著杂誌,一边问道。 自己的作品终於变成了铅字,接受上百万甚至上千万人的检阅,心情著实有些激动。 陈方岩正在看李劲松的《乡情》,头也没抬:“听说湘西新华书店第二天就卖断货了,不过,写的是湘西的事,湘西的群眾喜欢看很正常,就是不知道其他地方卖的怎么样?” 《芙蓉镇》分两期刊发,总共4章,这次只刊发了2章。 “我在乡下消息闭塞,老师你知道反响怎么样吗?”李劲松又问道。 “反响没那么快出来,我就在《湘南日报》上看到了一篇评论,就在你右手边那摞报纸的最上面,你自己看一下!” 李劲松赶紧去找,果然,在《湘南日报》10月26日第四版上看到了这篇文学评论。 作者李元落。 《<芙蓉镇>:一部穿透时代烟云的“小地方”史诗》。 文中写道:“……作家劲松巧妙地將宏大的歷史变迁,浓缩於『芙蓉镇』这个『小世界』的日常生活流变之中。从古朴相对寧静的集镇风情,到政治运动带来的喧囂、变异、荒诞与伤痛,小镇的青石板路、吊脚楼、米豆腐摊子,既是故事发生的背景,本身也成为了歷史情绪与集体命运的载体……” “作为一部『长篇小说』的上半部,此部分已成功搭建起稳固的敘事结构,铺设了多条交织的命运线索,矛盾层层递进,悬念暗藏,为下半部的展开积蓄了充足的能量……” “我们期待並相信,在即將刊出的下半部中,作家劲松能继续保持这份思想的锐气与艺术的匠心,为《芙蓉镇》这个『小地方』的故事,画上一个圆满而有力的句號,也为中国当代文学的人物长廊,增添一组令人难忘的形象……” 李劲松仔仔细细看了两遍,满意地放下报纸,嗯,还是家乡的媒体给力啊! 不管怎么样,先吹了再说! 第28章 模擬考成绩 四万字的《乡情》初稿,陈方岩仔细看完后,再次用红笔批註得密密麻麻,提出了一堆修改建议,从人物心理的微妙转折,到某个场景的色调氛围,再到某句对话的乡土气息是否足够纯正,事无巨细。 李劲松早已习惯老师的严谨,他打算第二天就去吉首大学图书馆改文,那里安静,借著学校的气氛,正好沉下心来修改。 “先別急著走!”第二天一早,李劲松收拾好稿纸钢笔,正准备出门,却被陈方岩在门口叫住了。“先別著急改!” 昨晚上两人商量过,李劲松就在这边把文章改完,陈方岩直接把文章寄到《收穫》杂誌社。 为此,陈方岩还特意跟学校图书馆打了招呼,给李劲松在阅览室角落要了个位置,算是特殊照顾了。 陈方岩叫住李劲松后,拿出了一叠散发出油墨味的油印纸,李劲松一看,笑了,这不是手工油印的试卷吗? 这玩意儿他可太熟悉了,前世当高中老师那十几年,他没少干这活儿。 在钢板上用铁笔“吱吱呀呀”地刻写蜡纸,一不小心刻破就得重来。 推油印机滚筒时得掌握好力道和速度,否则不是印不清就是糊成一团,常常弄得一手油墨,刻久了手指生疼。 “这是州里几所高中老师在一起搞的一套高考模擬试题,我给你要了一份,你今天先別急著改小说,先把这套卷子做了,掐著时间,就像真的考试一样,看看能考多少分!”陈方岩说道。 李劲松没想到老师竟然还关注著自己的复习,老师外表风轻云淡,可心很细,很多事你自己都想不到,他都能替你想到。 更为关键的是,他不仅对李劲松好,对其他学生也都一视同仁。 好在,现在的学生不多,吉首大学中文系几个年级加起来才六七十人,要搁后来一个专业动輒上千人、一个学校上万人,还不把他累吐血啊! 当然,对於更努力、有实力的学生,他肯定要高看一眼、多关注一些。 “老师——”李劲松感动的无以言语。 “好了,赶紧去做卷子吧!”陈方岩拍了拍他的肩膀。 李劲松也想检验一下自己的复习成果,拿到这套模擬试卷,用了一天的时间,把试卷做完。 晚上,陈老师老两口和李劲松对照標准答案改了卷子。 满分的情况下:语文、数学、政治、歷史和地理,每科100分,总分500分。 最终,李劲松的语文怒砍88分(哪怕语文老师也考不到满分),数学题实在太简单了,他得到了78分,政治52分,歷史76分,地理75分,满分369分。 英语考了满分,换算成10分,这次模擬考,他得到了379分。 拿到总成绩,陈老师很满意:“嗯,还不错,在州里几所高中文科能排进前5名,如果能保持住,重点大学没问题!” 他特意点了点政治试卷:“不过,政治这一科,你必须得多上点心。52分,刚过半,拖后腿太明显了。这不是智力问题,是花的时间不够,理解不到位,和时事政策结合思考不足。” 李劲松有些尷尬,政治对他来说確实是个软肋,那些需要大量记忆和“正確理解”的概念、论述,让他学起来总觉得有些隔膜。 “老师,我上次去燕京,得到一个小道消息,说明年的高考,英语成绩有可能会折成30分,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李劲松提醒道。 因为没有得到確切消息,他们还是按照10分进行折算的。 陈方岩点点头:“这是个趋势,上面也有要求,逐年提高英语成绩占比。要是这样算的话,你这个成绩,在州內应该能排到前3名了。” “我这个成绩能不能考北大清华?”李劲松赶紧问道。 “很难!文科的录取率本来就偏低!等到这个学期期末,你来市里参加一次期末考试,据说是全省统考,看看你的实力在全省到底能排第几?” “我肯定还会有进步的!”李劲松对这个成绩还算满意,他的目標就是重点大学,只要不出意外,应该没跑了。 毕竟,他还知道语文的作文题目,语文应该还能进步几分,政治的进步空间很大。 心中有了数,也知道了自己努力的方向,李劲松索性就把复习的事情先放一放,全身心投入到《乡情》的修改中。 这天,他正在图书馆里用功,忽然,他感觉有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停了不短的时间。 他下意识地抬起头,只见一个穿著碎花衬衫、扎著两条短辫的女生,不知何时站到了他桌子斜前方,正微微歪著头,上上下下、带著毫不掩饰的打量意味看著他。 “你……你不是那个……李……对,李劲松!你不是看不起我们学校吗?不是能耐大得很吗?怎么又跑到我们学校图书馆来了?” 哈哈,李劲松顿时乐了,这不是上次被自己好一顿教育的师姐田静吗?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李劲松还很奇怪,自己发表文章都是以劲松的笔名发表的,真实姓名除了编辑部和陈老师等少数人,应该没多少人知道才对:“难道我这么有名了吗?” “哼,你当我们不知道?你们村的那个张建军,可是把你那点『光辉事跡』都告诉我们了!” 李劲松恍然,原来是张建军这小子! “哦,建军啊。他都说我什么了?”李劲松饶有兴致地问,想听听张建军是怎么编排自己的。 “你,你……没说什么……”田静想想,这人不就是个復读生吗,好像也没其他什么事儿,復读生的事儿她可不敢再提了,要是再被懟一顿,多没面子。 她脸上有点掛不住,乾脆转移话题,继续质问:“你先別说这个!我问你,你是怎么进我们学校图书馆的?这儿可是要学生证或者教职工证件才能进的!你该不会是……偷偷溜进来的吧?” 她说著,还狐疑地看了看图书馆门口的方向。 “我是陈方岩老师的学生,是陈老师让我来这儿看书写东西的……”李劲松不想再跟她胡搅蛮缠,便搬出了自己的靠山。 第29章 抓心挠肺 “陈……陈老师……”田静的气势顿时矮了半截,声音也低了下来。 陈方岩在中文系乃至全校学生心中威望极高,她可不敢质疑陈老师的安排。 但她还是有点不服气,小声嘟囔:“陈老师怎么……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学生?我不相信……” “不相信?”李劲松学著她刚才的样子,微微扬起下巴:“实话告诉你吧,我可是陈老师的『关门弟子』!不信?等会儿你要是没事儿,可以跟我一起去陈老师家,当面问问啊。” “谁……谁要跟你去!”田静明显底气不足,瞪了李劲松一眼,转身就走。 可她刚走出几步,似乎又想起了什么,脚步一顿,犹豫了一下,竟然又转了回来。 在李劲松身后站定,好奇地探过头,看向他桌上那堆写满字的稿纸,到底没忍住:“你……你是在写东西吗?写文章?” 李劲松嚇了一跳,扭过头,发现是田静,没好气地问道:“你还没走啊?” “凭什么让我走?这里是图书馆,是公共场所!我想什么时候走就什么时候走,想站在哪儿就站在哪儿!你管得著吗?”田静很傲娇。 “行行行,你想站这儿就站这儿,只要別说话就行了!”这个师姐,仗著自己有点姿色,被人惯坏了。 自己要是个青涩小青年,李劲松还真吃她这一套,比如,前世,能和自己这个师姐说上几句话就高兴坏了。 可现在不一样了,特別是比她美出几个层次的任怡湘和自己成了朋友后,他就感觉这些女孩入不了自己的眼了。 田静站在李劲松身后看了一会儿,很明显,这是一篇小说,描写湘西的小说。 那红笔的改动,確实像陈方岩老师的字,这人应该不是在吹牛逼。 她只看了几页,就有点投入了,这故事,这文字,似乎……有点东西。 可,李劲松是在修改,不是誊抄。 他看到顺当的地方,就快速瀏览一遍,偶尔提笔改一两个词。 遇到需要大动的地方,他就会停下来,蹙著眉,咬著笔桿,有时半晌不动,有时又突然下笔如飞,將整段划去重写。 这样一来,田静的阅读就变得断断续续,像听一段时断时续的广播,正到紧要处,却突然没了声音,急得人心痒。 田静看了看四周,发现很多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有些不好意思,想张嘴要过来看看,但一想到李劲松的態度,她就有点火大。 在学校里,还没有人这么不给面子。 骄傲和矜持占了上风,一跺脚,她这次真的离开了。 可是,接下来的一天,她的精力都不太集中。 课堂上,老师的声音仿佛隔著一层雾。 吃饭时,食不知味。 晚上在宿舍,脑子里总是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乡情》里的片段:岩生背著简陋的猎枪走进晨雾瀰漫的山林,翠翠在简陋的教室里捏著快写禿的铅笔……那种縈绕在故事里的、混合著苦难、坚韧与温暖的乡情,像一根无形的丝线,缠住了她的心。 作为一个对文学有著天然喜好和敏感的中文系学生,这种读到一半、精彩处却被迫中断的“煎熬”,实在难以忍受。 她心里像有只小猫在挠,痒得不行。 后来的人可能不太理解,不就是一部小说吗? 太夸张了点吧? 那是因为你没有经歷过1979年的阅读荒,那个时候,买一套四大名著、外国文学名著都要在半夜去新华书店排队,大家对精神生活的需求如饥似渴。 特別是李劲松写的还是她们湘西的故事,更有代入感。 第二天下午,上完两节枯燥的《文学概论》,班长周志国过来找到她:“田静,走吧!时间差不多了!” 田静正收拾书包,闻言一愣,有些茫然地抬头:“走?去哪儿?” “读书会啊!”周志国有些意外,提醒道,“你忘了?咱们文学社,每周二下午四点半,老地方。今天咱们要继续读劲松的《芙蓉镇(上)》,就剩最后两节了……” “啊……哦……”田静有些恍惚,其实《芙蓉镇(上)》她已经看过了,而且看过两遍。 作为湘西人,她对这部深刻描绘故乡风物与时代伤痕的小说有著天然的亲近和震撼,私下里还曾激动地给《人民文学》编辑部写过一封读者信,虽然知道大概率石沉大海。 读书会的伙伴们聚在一起,逐段朗读,分享感悟,碰撞思想,是她平时很珍视的时光。 可今天,不知怎的,她心里却提不起劲儿,甚至有点抗拒。 脑海里,《乡情》里那对兄妹的影子,似乎比《芙蓉镇》里那些命运跌宕的人物更清晰,更牵动她。 “我……那个……今天身体有点不舒服,头有点晕。”田静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卷著书包带子,找了个藉口:“你去吧,跟大家说一声,我想先回宿舍休息会儿。” “不舒服?”周志国立刻紧张起来,凑近了些,脸上写满关切:“严不严重?要不要我陪你去校医室看看?或者,我去给你买点药?” 又是这样。 田静心里莫名烦躁起来。 “不用!”她语气生硬地打断他,抬起头,眉头蹙著:“我说了,回去休息休息就行!你別管了。” “那怎么行?你一个人我不放心。要不这样,读书会我不去了,我送你回宿舍,然后给你打点热水……”周志国执著地发挥著舔狗的本色。 “你!”田静突然爆发:“你烦不烦啊!我说了我想自己安静待著!你听不懂吗?要去读书你自己去,別来烦我!” 说完,她看也不看周志国瞬间僵住、涨得通红的尷尬脸,把书包往肩上一甩,扭头就走。 留下周志国一个人站在那发愣。 田静背著书包,快速地往图书馆跑去,她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儿,就想去图书馆看看那个叫李劲松的男生还在不在。 一定要在! 一定要在! 一定…… 田静气喘吁吁爬上4楼阅览室,长舒了一口气。 那个男生还坐在老地方头都不抬地刷刷写著。 第30章 爽快答应 这次,她没敢打扰,和李劲松对面的男生换了个位置,隨即拿出一本书装模作样看了起来。 李劲松写累了,甩了甩手,这年头,没有电脑,对作家来说简直太不友好了。 他后来好像听过一个笑话,说某个成名作家坚持不用电脑,认为只有手写才能抓住“文字的体温和呼吸”。 世界之大,无奇不有,也不知道那位作家最后有没有“真香”。 一抬头,就看到了田静。 他愣了两秒钟神,对面不是一直坐著一个满脸青春痘的男生吗? 怎么变成田静了? “你咋又来了?”李劲松隨意地问道。 “那个,我叫田静,78级中文系……”田静尷尬而又不失礼貌地自我介绍。 “哦!”李劲松点点头。 哦? “哦”你个大头鬼啊,不是该你自我介绍了吗? 田静强压怒气:“那个,那个……你写的小说能不能让我看看?” 她指了指李劲松面前的几摞文稿。 “没问题,看吧!”李劲松一口答应。 “我请你吃……啊?什么?可……可以?”田静没想到李劲松答应的这么痛快,她预想的各种软磨硬泡、討价还价的场景一个都没用上? “当然啦,作者写出来的东西,不就是让大家看的吗?有人愿意看,我高兴还来不及。”接著,他话锋一转:“不过,我有个要求……” “要……要求?什么要求?”田静的心又提了起来,果然,还是有条件的。 “读完之后,给我提提意见!站在一个读者的角度,最真实的感受。”李劲松认真地说道。 “好,好,好,没问题……”田静还以为他会提出来什么过分的要求呢! 李劲松的手稿分成了几本,没有装订,就让田静自己拿自己看,他继续改稿。 知道此时,田静才知道李劲松写的这部小说的名字叫《乡情》。 很朴素的名字。 然后是不长的开头几段: “清水江拐过第九道弯的地方,有个寨子叫桐花寨。寨子边有棵老樟树,不知活了几百年,枝叶撑开像把巨伞,荫蔽著树下几户吊脚楼。岩生和翠翠,就在这棵老樟树下长大……” 笔触乾净,带著湘西山水特有的清冽气息,一下子就把人拉了进去。 田静不由自主地往下看。 文字里有湘西人熟悉的场景:清晨河边的捣衣声,黄昏屋顶升起的裊裊炊烟,雨打芭蕉的夜晚,火塘边橘红色的光晕…… 那些细节真实得仿佛能闻到气味,能触摸到温度。 她完完全全沉入小说中的世界…… “咚咚咚……”指关节叩击木质桌面的声音,將田静从《乡情》那片湘西山水的云雾与深情中猛地拉了出来。 李劲松道:“管理员催了,闭馆啦,该去吃饭了!” 原来是晚饭时间到了,有一个小时的吃饭时间,阅览室也要闭馆一个小时,晚上6点半再开门到9点半。 “你晚上还来不来?”田静站了起来,把一摞手稿不情不愿地还给了李劲松。 李劲松把稿子装到书包里,给出了肯定回答:“来啊,得抓紧把剩下的改完,陈老师等著看呢。” 田静听了,心里莫名一松,好像生怕他今晚不来了,自己就没法接著看后面的故事。 她眼珠转了转,试探道:“那个……李劲松,要不,我们一起去食堂吃饭吧?我请你!吃完正好一起回来,不耽误时间。” 其实,她是想和李劲松聊聊小说。 “不用了,我在陈老师家吃,沈老师做我的饭了!”李劲松拒绝道。 他这段时间一直在陈老师家吃饭、住宿,不过,他也没吃白食,执意给老师交了饭钱和粮票,自己呆的时间长,不能天天白吃。 “哎呀,没关係的!”田静一听他要走,有点急:“你看,蒋老师不就住在陈老师家楼上嘛!等会儿咱们跟蒋老师说一声,让她回去的时候顺便告诉沈老师一声,说你被同学拉去交流学习问题了,晚饭不回去吃了,沈老师肯定能理解!” 蒋老师就是阅览室的管理员。 说著田静生怕李劲松会跑了似的,抓起他的衣袖就走:“走吧走吧!食堂的红烧肉周三周五才有,今天正好周五,去晚了可就没了!” 李劲松哭笑不得,只好答应。 其实,他也想尝尝学校的饭菜,好多年没吃了,挺想念的。 两人和蒋老师说了一下,便一起下楼。 “李劲松,你不是要復……复习考大学吗?怎么还有时间写小说?”路上,田静问出了她的疑惑。 “写小说又不耽误学习!”李劲松觉得没必要和她说太多。 “呃……”田静被噎了一下,哼,看在你给我看小说的份上,我就原谅你这一次。 走了一段,穿过一片开始落叶的梧桐道,田静又想起一事:“我听张建军说你復……复习的那个高中教学质量很差,你想不想转学?” “转学?”李劲松摇摇头:“不想!” 转学干啥? 自己只想要一个考试的机会就行! “转到更好的学校,就有更高的机会考上大学啊!”田静瞪著眼睛看向他,这个能写出来那么好的小说、字也写的超漂亮的男生不会是个傻子吧? “我现在的成绩也能考上大学,没必要!” “你转到更好的学校,说不定能考上更好的大学!我给你出个主意,想不想听?” 李劲松本来说不想听,可又想知道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便说道:“那你说吧!” “我有个条件……好,好,好,你能不能对我的態度……稍微……那么好一点?” “噗嗤!”李劲松乐了,人真是剑啊,不过,看在她请自己吃顿饭的面子上:“好吧,我答应了!” “哼!”田静的气终於顺了:“你给陈老师说一下,说你想转学到民族中学,让他给我爸爸打个招呼,你是復……习生,学籍灵活,很容易的!” “你爸爸?” “哦,我爸爸是民族中学校长,陈老师和我爸特別要好,只要陈老师提要求,我爸肯定答应!” 田静的爸爸是民族中学校长,李劲松还真不知道,前世,他和田静的交集就很小。 应该,自己前两天做的那套卷子,就是陈方岩从田静的爸爸那搞到的吧。 “你怎么不自己给你爸爸说,把我转过来啊?”李劲鬆开了个玩笑。 “要是我给我爸爸说,你就更转不过来了!” “哈哈……行吧,我考虑考虑!”李劲松敷衍了一句。 第31章 大学食堂 吉首大学的食堂是一栋高大的平房,红砖墙,水泥地,屋顶垂下几排蒙著灰尘、光线昏黄的日光灯管。 餐桌不多,远远不够学生使用。 有的就蹲在门口的空地上,大家围拢在一起吃。 也有的会回到宿舍吃。 中间,田静还回到了自己宿舍,带了两个饭盒和筷子。 这年头,大家互相用饭盒、筷子吃饭,互相用水杯喝水都很常见,並不会觉得不舒服。 打饭窗口排著长长的队伍,学生们手里攥著顏色不一的塑料饭票和铝製饭盒,隨著队伍缓慢地向前蠕动,脑袋探出,张望著今天具体的菜色。 今天的食堂果然有红烧肉。 不过,红烧肉並不全是肉,而是带著土豆的红烧肉。 二者的比例是8:2,土豆在前,肉在后。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便捷,????????s.???隨时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土豆切成和红烧肉差不多的丁块,颇有些以假乱真的感觉。 一份两毛二分钱。 良心价了,这个时候的食堂不会赚学生的钱。 但是,很多学生还是吃不起红烧肉,包括前世的李劲松,肉只是偶尔打打牙祭。 他们更多会选择5分钱一份的炒萝卜丝和炒白菜。 田静熟门熟路地领著李劲松排在相对较短的一队后面——这队是卖“好菜”的。 她从印著“为人民服务”的红色塑料钱包里掏出几张皱巴巴但乾净的饭票和毛票,嘴里还念叨著:“幸好来得不算太晚,你看前面,还有不少肉……呃,土豆。” 她踮起脚看了看前面打到的菜,纠正了自己的说法。 李劲松站在她身后,目光平静地扫过食堂,眼前的情景熟悉又陌生。 他看到有男生只打了白饭和免费汤,就著从家里带来的、用玻璃瓶装的咸菜或辣椒酱,吃得津津有味;也看到三两好友凑钱合打了一份“硬菜”,小心翼翼地平分。 青春的脸庞上有疲惫,有菜色,但更多的是一种单纯的、对知识和对未来充满期盼的光芒。 这就是这个年代的大学,清苦,但蓬勃。 田静打了两份红烧肉,两份米饭,害怕不够李劲松吃,又给他要了两个馒头。 找到了两个面对面的空位,两人边吃边聊。 “李劲松,你的小说写的真好,怪不得陈老师愿意帮你修改呢!我之前写过一篇短篇,直接被陈老师骂回来,让我重写!” “是吗?那你重写了吗?” “咳咳……算了,我也不怕丟人了,重写后还是被陈老师骂,说我没有创作天赋,让我……死了这条心……” “啊?哈哈……”李劲松不由得笑出声来,前世觉得田静冷冰冰的,不好相处,没想到竟然这么逗逼。 “笑吧,笑吧……哼!”田静不满地冷哼一声。 “那个……对不起,中文系也不是只有创作这条路……”李劲松安慰了一句。 田静把肉汤混合到米饭里,用勺子大口吃著:“这还差不多……李劲松,你小说中那么多优美的句子,是怎么想到的,还有,你把山里清晨的雾,露水,还有那种又害怕又必须硬著头皮往前走的感觉写得太真了……” “还有岩生看到那只小鹿,没忍心开枪,后来自己差点摔下山崖……我心里跟著一揪一揪的。李劲松,你……你怎么能写得这么细?” 李劲松慢慢吃著饭:“因为我就是山里的,多看看,多想想。湘西的山,不就是那样么。” 他回答得简单。 “不只是景!”田静强调,“是情!么妹、岩生、翠翠,她们三个人的感情,让人想要落泪……” “你能感受到这些,说明你看进去了。”李劲松心里是高兴的,读者能被细节和情感打动,是对作者最大的肯定:“后面还有更难的,生活不会一直这么温情的。” “我知道,”田静抬起头,眼神清澈:“但我相信岩生和翠翠能挺过去。你的文字里有种劲儿,就像……就像我们湘西的山,看著沉默,里面却有股子韧劲。对了,”她忽然想起什么:“你这篇《乡情》,让我想起最近《人民文学》上那篇特別火的《芙蓉镇》了!你看过吗?” 李劲松一愣,隨即问道:“你还看过《芙蓉镇》?” “当然,我们同学都喜欢,我都看两遍了!那个劲松……嗨,人家的笔名跟你的名字还真像……”她一点没意识到坐在对面的就是作者本人:“这个作家的笔力真是太老到了!写小镇上那些人物,活灵活现,写那些荒唐事,让人又想笑又想哭。” “我觉得那个作家劲松,一定是个经歷过很多、上了年纪的老师,不然写不出那种沧桑和透彻,我们读书会都在討论这篇小说。对了,我给你透露一个小秘密,你不许笑我,我还给《人民文学》写过读者信呢,不过估计人家也看不到。” 被人当面如此热烈地夸奖自己的作品,而对方却浑然不知作者就在眼前,这种体验还挺有趣。 人家把小秘密都透漏出来了,李劲松也不好意思再说那就是我写的! 两人边吃边聊,气氛难得的融洽。 “哟,田静,吃饭呢?这位是……?” 两人抬头,只见周志国端著饭盒站在桌旁,脸上带著惯常的、有些过分的热情笑容,但目光落在李劲松身上时,却明显带著打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他身后半步,还跟著一个李劲松熟悉的人——张建军。 张建军看到李劲松,明显愣了一下,表情变得有些复杂,惊讶、疑惑,还有一丝说不清是嫉妒还是彆扭的情绪。 他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李劲松,更没想到田静会和他坐在一起吃饭,看样子还挺聊得来。 “周志国!”田静礼貌但疏离地点点头,对张建军只是瞥了一眼,没说话。 “这位同学面生啊,不是咱们系的吧?”周志国很自然地就在田静旁边的长凳上坐了下来,把饭盒放在桌上,目光一直没离开李劲松:“田静,不介绍一下?” 田静皱了皱眉,有些不耐烦:“我朋友。周志国,我们正討论学习问题呢。” 她想让对方知趣离开。 第32章 威胁张建军 “学习问题?好啊!一起討论嘛!”周志国像是没听懂她的逐客令,反而更来了劲,他看向李劲松,脸上笑容不变,话里却带著刺:“同学哪个系的?” “周主席!”周志国还是学生会副主席,张建军也蹭著在旁边坐下了,接口道:“这是李劲松,我们一个村的。他……没上学,在復读,准备考大学呢。” 周围几桌有学生隱约听到“復读”,好奇的目光投了过来。 周志国愣了一下,看了看张建军,张建军连忙点头。 得到確认,周志国脸上立刻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拖长了音调:“哦——復读的同学啊!厉害厉害,有志向!怎么,来我们学校……取经来了?” 他的调侃和轻视几乎不加掩饰。 他早就对田静有好感,看到她和这么一个身份是“復读生”的男生相谈甚欢,心里极不舒服。 田静的脸当即沉了下来:“周志国,李劲松是陈方岩老师的学生,陈老师让他来图书馆查资料的!什么取经不取经,你別在这儿阴阳怪气的!” 果然,一听到“陈方岩老师”,周志国脸上的假笑顿时僵了僵。 陈老师在中文系地位超然,是他绝对不敢得罪的人。 “嘿嘿,你怎么不早说?”周志国略显尷尬地笑著:“那个,你们先聊,田静,我回头再找你,和你讲讲读书会的事儿!” 说罢,站起身就走。 张建军也要跟著,李劲松却叫住了他:“建军,你先別走,王燕让我给你捎句话!” 张建军愣了一下,身子一紧,还是乖乖地走了过来。 李劲松心里有底了,这张建军心虚的很,那事儿肯定是真的。 他趴在张建军耳边小声说道:“王燕让我转告你,她可为了你,把孩子都打掉了,你可不能做对不起她的事!” 张建军脸顿时涨的通红:“你,你胡说……” “我到底胡说没胡说,你心里还不清楚?!你非得我把这件事捅出去吗?”李劲松威胁道。 王燕怀孕大概率是真的,前世,李劲松在镇上高中復读时,王燕也在復读,同学们都传她在医院打过胎。 这让暗暗喜欢王燕的李劲松,当时很受伤。 但上一世,他並不知道张建军和王燕的关係,当初,张建军上大学前也找过李劲松炫耀,李劲松被张建军刺激的差点没抓狂,可能当时这傢伙见自己的目的达到了,就没说出他和王燕谈恋爱的事情。 等李劲松考上了大学,这傢伙就已经换了一个女朋友,正是靠著这个女朋友家的关係走上了仕途。 这一世,张建军来找李劲松炫耀时,李劲松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他气不过,才透露了自己和王燕的关係,目的就是想刺激到李劲松。 谁知道,被李劲松这么一推理,就猜到了真相。 巨大的恐惧瞬间淹没了张建军。 在这个年代,未婚先孕,如果闹开来,绝对不只是道德问题。 轻则身败名裂,被学校开除,重则被扣上“乱搞男女关係”、“流氓”的帽子,前途尽毁,甚至可能有牢狱之灾。 他刚刚开始、金光闪闪的大学生活,他父母在村里扬眉吐气的骄傲,他对未来所有的憧憬……都会在瞬间化为泡影! 张建军知道是李劲松在威胁他,王燕根本不可能让李劲松来转告这种事,可事情他毕竟做过了,他也害怕李劲松把这事儿抖出去。 怨恨地看了一眼李劲松,这傢伙转身灰溜溜地走了。 其实,李劲松完全可以直接在眾多学生面前揭露张建军的,可他已经是个老油条了,权衡一下利弊,最终,也只是把张建军拉过来警告一下,让他不要时不时就在自己面前秀存在,出来噁心一下自己。 毕竟是同乡,老娘和妹妹以后都还在家,李劲松不想把他得罪太死。 以后也没什么交集,只要他不来惹自己,自己也不会把这件事捅出去。 事情发展的很快,也就两三分钟,饭都没凉,李劲松和田静继续坐下来吃饭。 “你刚才给张建军说了什么?”田静好奇地问道:“把他嚇成那样?脸都白了!” “嗯,也没什么,他高中时谈了个女朋友,现在跟我一个班復读,让我转告他不要在外面拈花惹草……” “什么?这傢伙都有女朋友了,还想追我表妹?不行,你先吃著,我去告诉我表妹去,不能让他跳火坑,等会儿咱们图书馆见!”三口两口把饭扒完,田静急匆匆地走了。 啊? 李劲松有些傻眼,难道,张建军前世的那个老婆,还是田静的表妹? 这事儿,太有意思了。 断了张建军老婆的这条线,可能以后他的仕途就没那么顺了吧,或许,连能否走上仕途都不一定了。 再想想,也许,张建军还得感谢自己。 因为,张建军50多岁的时候,最终站到了法庭审判席上。 修改完,还要再誊抄一遍,李劲松在这边足足呆了一个星期,把《乡情》的文稿交给陈方岩后,这才告辞离去。 李劲松不知道的是,就在他回家的这一天,他和一个人,不,是一群人再次错过了。 和他错过的不是別人,正是在《湘南日报》发文吹捧他的李元落。 此时的李元落,是《湘江文艺》的评论组副组长。 当他在《人民文学》上看到那篇《芙蓉镇》时,就被震惊到了。 虽然只有半部,但文中展现出来的青石板街的市声、吊脚楼里的光影、米豆腐摊子的热气,还有那些在时代洪流中载沉载浮、血肉丰满的小镇人物,竟以一种惊人的力量扑面而来。 作者劲松?他的第一反应就是,是不是从文先生又出山了? 后来,他把电话打到《人民文学》编辑部,才知道写出来这篇作品的人,是一个叫做李劲松的湘西乡下的年轻人。 身份甚至还是个高中復读生! 他没有犹豫,当即写了一篇关於《芙蓉镇》的评论,毫不吝嗇自己的讚美,发到了《湘江日报》上。 本地的作者,必须力挺! 第33章 找人 一个深山里的復读生,写出了《芙蓉镇》这样的作品? 李元落还是很好奇的! 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立刻拉上《湘南日报》一位以写人物通讯见长的记者朋友,两人一拍即合,第二天就登上了西去的火车。 他们要亲自去湘西,见见这个横空出世的文学新人。 到了县城,和在此等候的县文化局局长一起,坐上渡船,急急忙忙赶到了石塘镇上天梯村。 可惜的是,李劲松並不在家。 三人又急急忙忙往州府奔去。 然而,他们还是晚了一步,由於当天县城没有去州府的客车了,他们就在县里呆了一天,第二天才往州府赶。 就是这耽误的一天,与李劲松完美地错过了。 “你说写《芙蓉镇》的作家劲松来我们学校改稿子?”吉首大学,关校长接待了风尘僕僕的三个人。 李元落肯定地说道:“对啊,他的家人李杏枝的原话就是,他弟弟要来吉首大学改稿子。你们这里是不是有个什么创作中心、作家班之类的?” 关校长脸上写满了诧异和茫然,他也想有,可学校得有这个条件啊。 “没有,没有!要是有我还能不知道?她们说没说过,来这里找谁改稿子?或者具体是怎么个改法?是参加什么培训班,还是单纯找个老师请教?” 李元落摇摇头,脸上露出一丝苦笑:“没说那么细。我们想著,既然来了大学,又是改文学稿子,那肯定是找中文系的老师,到了这儿总能打听到。没想到……” 他摊了摊手,意思很明显:你们学校居然也不知道? 其实,这也不能怪李元落他们想当然。 在他们的认知里,一个能在《人民文学》这样国家级头牌刊物上发表长篇小说的作者,在学校里早就被围观了,怎么可能悄无声息、打听不到? 可没想到,吉首大学也不知道。 几个人商量了一下,文学创作应该与中文系有关,关校长就带著他们来到了中文系。 可现实偏偏打了脸。 吉首大学这边,从校长到他们隨后拜访的中文系办公室,几位坐班的老师面面相覷,都是一脸茫然地摇头。 “李劲松?没听说过啊。” “最近没听说有校外作者来系里交流改稿。” “《芙蓉镇》的作者?是我们湘西人?还在我们这儿?” 惊讶是真的,不知道也是真的。 事情就是这么巧。 101看书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s.???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此刻,唯一知情人陈方岩教授,偏偏不在学校,他正带著李劲松的文稿和试卷在去往沪市的列车上。 找不到李劲松,大家只好解散。 李元落和唐记者回省城,县文化局局长武文化回县城,不过,李元落叮嘱武局长,回去勤著给镇上打电话,看看李劲松回来了没有。 如果回来了,就赶紧给他们打电话,他们会第一时间赶过去。 一语成讖,李元落刚满身疲惫地赶回省城单位,就被告知,武局长打过来电话,李劲松回家了。 没有丝毫耽搁,李元落和记者朋友就再次启程。 见到李劲松,互相把这几天的行程一通报,几个人都哈哈大笑。 “你们在吉首大学没有见到我的老师陈方岩先生吗?” “没有!”三人齐齐摇头。 他们都不知道陈方岩为了李劲松亲自跑一趟沪市的事情,李劲松更不知道。 家门口,村里人听说有记者来採访李劲松,都跑过来看热闹,把李家围的里三层外三层,一个个伸著脖子往李家院子里张望。 孩子们在人群里钻来钻去,被大人低声呵斥。 对於这个偏远山村来说,省城来的“大干部”和记者上门採访,可是开天闢地头一遭的大事。 “还是找松伢子的啊,听说都来两回了,还是省里报社的大记者!” “松伢子不就写了篇文章吗?咋还惊动省里了?这得是多大的事?” “你没听唐支书说嘛,那是燕京的刊物,跟过去写给皇上的奏摺一样,直达天听!” “嘖嘖,了不得啊了不得!李寡妇这回可是熬出头了,儿子这么有出息!光宗耀祖呢!” “听说松伢子把镇上码头卖米豆腐的刘寡妇都写进去了,上次这三个人还在刘寡妇那吃了米豆腐,都夸刘寡妇的米豆腐做的好吃呢!” …… “李老师,我看到了你在《湘南日报》上的文章,对我鼓励很大,太感谢了!”李劲松的感谢是由衷的。 这年头,报纸的公信力非常高,一篇有分量的褒扬文章,能直接奠定一个作者在省內文坛的地位,引导无数读者的阅读风向,给李劲松带来一大票粉丝。 “你是我们湘南的骄傲,我们不来表扬、不来发现,谁来?这是我们的责任!” 李元落笑著从公文包里掏出来几本期刊和几张报纸,递给李劲松:“这是我出发前,在单位和资料室收集到的,目前其他一些报刊对《芙蓉镇》的评论和报导。数量还不算太多,主要是因为目前只发表了上半部,情节尚未完全展开,很多评论家可能还在观望、沉淀。等下半部刊出,我相信反响会更大,討论会更深入……” 李劲松连忙双手接过,略一翻看,有省內的文艺刊物,也有外地一些文学报纸的剪报,上面都用红笔细心地圈出了相关段落。 虽然篇幅不长,但评价大多积极,提到了作品的生活质感、人物塑造和歷史反思意义。 “李老师,您太有心了,谢谢,真的非常感谢!”他再次郑重道谢。 还没等李劲松仔细翻看,就听李元落说道:“那个……劲松,《芙蓉镇》完整的稿子你有吗?能不能让我先睹为快?” 这些天,他都快憋出內伤了。 李劲松笑道:“有,有的,你稍等,我这就给你拿!” 当时,编辑部排版校样的时候,他要了一份列印稿。 拿到稿子的李元落终於感觉到这几天的舟车劳顿都值了:“太好了,太好了,你和唐记者先聊著,他要对你做个专访,我先把稿子看完。” 唐记者是个精干的中年人,忙道:“劲松同志,除了採访,我还需要拍几张照片,反映你的生活创作环境。你看,在院子里,或者以你们家这吊脚楼、远处的山为背景,拍几张你看书写作的生活照,可以吗?” “当然可以,您隨便拍。”李劲松爽快地答应了。 第34章 接受《湘南日报》採访 採访正式开始。 唐记者从隨身背著的洗得发白的帆布包里,取出一个厚厚的、印著“《湘南日报》採访本”字样的笔记本,又拿出一支英雄牌钢笔,拧开笔帽,在粗糙的纸面上试了试笔跡。 “劲松同志,”唐记者开口;“首先,我代表《湘南日报》,也代表我个人,祝贺你的《芙蓉镇》在《人民文学》发表,並引起这么大的反响。这很不容易。” 目前,反响应该不太大,毕竟,下半部还没放出来。 不过,都是自己人,肯定要先进行日常吹捧。 李劲松微笑:“谢谢唐记者,也谢谢报社的关心。” “据我所知,《芙蓉镇》是《人民文学》復刊以来刊出的第二部长篇,而且最近两年《人民文学》都没有长篇小说发表,你认为是什么原因让他们愿意发表你的这部长篇呢?” “咳咳……”这个唐记者,真特么会吹捧,让人心里爽歪歪。 为什么? 当然是因为作品好唄! 唐记者的目的很简单,就是想让李劲松自我吹嘘一下。 “唐记者,说实话,在动笔写《芙蓉镇》,甚至在投稿的时候,我完全不知道、也没有想过它会不会是第几部这个问题。我的心思全部在故事本身,在那些人物身上,只想著如何把我感受到的、思考到的东西,尽我所能地写好、写扎实……” “『第几部』是结果,是作品发表后,別人给它贴上的一个时间顺序的標籤。感谢《人民文学》对我的厚爱!” 唐记者很认真地在本子上记著:“你是土生土长的湘西人,看你的年龄,应该对《芙蓉镇》里描写的那个年代,有亲身经歷,但未必是像秦书田、谷燕山他们那样的『深度参与者』。你是如何想到要写这样一部时间跨度较长、涉及歷史反思的长篇?” 这个问题肯定要被人多次问道,李劲松实在太年轻了,他也早就想好了理由:“唐记者,您说得对,那时候我还小,许多事是懵懂的,更多是后来从长辈、从村里人的閒谈、嘆息里听来的。” “但有些东西,不需要完全『经歷』,也能感受到。比如,我记得小时候,村里原本最爱说笑、会唱山歌的婶子,忽然有一天就不怎么说话了,见人总是低著头;记得镇上那家以前生意很好的小吃店,突然就关了门;记得有些老师,昨天还在上课……” 有些话他没有细说,但是大家都知道。 “后来,我长大了,才开始慢慢明白是怎么回事。我也在思考,那个时候,一个个具体的人,是怎么活的,怎么想的,怎么爱,怎么恨,怎么坚持,又怎么崩溃的……最初的衝动,大概就是想为这些普通人,留下一点文学的印记,告诉后来的人,他们曾经这样活过。” 唐记者手中的笔在纸上快速地移动著,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偶尔抬头看李劲松一眼,开始觉得这个年轻人不简单,说话很有条理,也很深刻,完全不像这个年龄段的人能够说出来的。 或许,这就是人们口中的“早熟”或者“天才”吧。 “《芙蓉镇》发表后,被评论家和读者归入『伤痕文学』的脉络中进行討论。你创作这篇作品时,是不是受到了《班主任》《伤痕》《许茂和他的女儿们》的启发和影响?”唐记者继续追问。 李劲松没有犹豫,连连摇头:“没有,没有,你看我生活的环境,根本没有机会接触到你口中所说的这些作品,不瞒您说,像《班主任》《窗口》这些所谓的『伤痕文学』,我还是到燕京改稿后才看到的!” “啊?你不是受到他们的影响才开始创作的啊?那你的创作目的是什么?”连唐记者都惊讶了。 “钱……哦,稿费!我需要一笔稿费来改善我的家里的生活,你看我家的这个吊脚楼,以前漏风漏雨,拿到了稿费后才整修了一下,颳风下雨我也能睡个安稳觉……” “这个……我能写吗?”唐记者不確定地问。 这个年代还流行口號,写作是为了讚扬劳动人民、謳歌伟大的时代精神,为了钱才写作,那是觉悟低下。 “哈哈,没什么不能写的!作者创作,大部分都是为了那碎银几两!”李劲松也不在乎。 又问了几个问题后,唐记者的问题逐渐从具体人物、情节,转向创作手法和文学思考。 “小说的语言很有特色,”唐记者指出:“你大量使用了经过提炼的湘西方言和口语,充满了生活气息和地方特色,但又不至於让外地读者產生隔阂。这是你刻意追求的风格吗?” “语言是文学的血液。”李劲松对此显然有过思考:“我最喜欢的就是从文先生笔下的湘西,语言有他独特的韵味……” 唐记者插了一句:“我会把我们这期报纸发给从文先生,他看到了一定很高兴!” “哈哈,我更希望有一天能够见到他,亲耳聆听他的教诲!”作为湘西人,几乎就没有不崇拜从文先生的,李劲松也不例外:“我生在这里,长在这里,觉得用家乡话的节奏、词汇、来讲家乡的故事,最自然,也最能传递出那种独特的味道。” “但我不是照搬方言,那样很多人看不懂。我需要提炼,选择那些最生动、最有表现力,同时又能被大致理解的词句,让语言既接地气,又有文学的张力。我希望我的文字,能像我们湘西的山泉水,看起来清亮,喝下去有回味,仔细品,还能品出泥土和草木的气息……” “说的好!”唐记者讚嘆道:“劲松同志,除了写作,听说你还在准备明年的高考?你对未来有什么规划?是希望进入大学深造,还是继续专注於文学创作?” 李劲松笑了笑:“是的,我肯定要上大学,系统学习文学、歷史,开阔眼界,对写作只有好处。但无论上不上大学,笔我肯定不会放下。写作已经成了我认识世界、表达內心的一种重要方式。” “也许以后,我会尝试更多样的题材,但根,估计还是会扎在湘西这片土地上。这里的故事,我还远没有写完。” 第35章 武局长的承诺 和唐记者聊完,李元落也看完了《芙蓉镇》的下半部分,不由得感嘆道:“终於看完了,好,写得好啊!怪不得《人民文学》会刊发你这部长篇,你不能不相信他们的眼光!” 唐记者笑道:“你这个文学评论家是不是又有用武之地了!” “哈哈,腹稿早就打好了,只待回去动笔,等《芙蓉镇》刊完,我的评论就立马跟上!” 李劲松笑道:“李老师,不能只表扬,还要有批评啊!批评的我也能接受,才能让我更快成长嘛!” 李元落立即装作一副苦瓜脸:“你……这就可难为我了……” 眾人都哈哈大笑。 晚上,李元落、唐记者和武局长都没走,大家通宵彻聊。 这个时代,太需要释放了,特別是精神上的释放。 话题,自然而然地,从《芙蓉镇》,从具体的文学,滑向了更广阔、更令人心潮澎湃的天地。 大家又聊了卡夫卡、加繆、萨特的一些作品,以及他们代表的“意识流”、“存在主义”,李劲松虽然比他们更加明白这些“现代派”文学在未来几十年对中国文学的深远影响,但限於自身的身份,只能浅谈輒止。 但就是这寥寥数句,都能让李元落和唐记者感到惊讶,这小子怎么知道那么多? 不过,想到陈方岩是他的老师,他们也都释然了。 第二天一大早,李元落一行就要离开。 一直话不多的县文化局局长武文化,在和李劲松握手告別时,突然说道:“劲松同志,这次跟著省里的李老师、唐记者一起来,真是开了眼界,也特別为我们县、为我们湘西感到高兴!出了你这样的人才!” 李劲松忙道:“武局长您太客气了,我就是瞎写写,还劳烦您跑这么远的路。” “应该的,应该的!”武局长连连摆手:“我今天听你们聊,虽然有些深奥的道理我不全懂,但我知道,你是把咱们湘西的人、湘西的事、湘西的魂,写到书里去了,写到燕京的大刊物上去了!这是给我们家乡增光添彩的大好事!” 他拉住李劲松的手,往前凑了凑:“劲松,我痴长几岁,托大叫你一声劲松。今天见到你,看到你这么踏实、有思想,我是彻底放心了,也更有底了。咱们县里,包括我们文化局,往后就是你坚实的后盾!” 李劲松有些意外,认真地看著武局长。 这是个五十岁上下的中年人,穿著半旧的深蓝色棉袄,黑红的脸庞,不像个干部,倒像个常见在地里劳作的农民。 他在部队时就喜欢舞文弄墨,转业到地方后就被安排到了县文化局工作。 武局长继续说道:“別的忙我们可能帮不上,但有些事,我们文化局应该做,也能做。” “第一,资料。你不是要写湘西吗?我们下面的文化馆虽然小,但这些年也收集、整理了不少本地的民间故事、民俗资料、老县誌的抄本,还有些过去不太方便公开的歷史档案的复印件。你需要了解什么风土人情、歷史沿革、旧时典故,只要不违反规定,隨时可以来馆里查,或者写信来问,我让人给你找、给你抄!” “第二,採风。你以后要深入哪里去体验生活、收集素材,只要是咱们县范围內,哪个寨子、哪个镇,你打个招呼,馆里可以帮你联繫当地的干部和文化员,安排食宿,找人带你了解情况。咱们湘西山高路远,有些地方生人不好进,有当地熟人带著,方便,也安全。” “第三,”武局长看了一眼旁边的李劲松家人:“生活上要是有什么实际困难,你也別见外,直接跟我讲。县里领导也很重视文化建设,对有突出贡献的文艺人才,该有的关心和支持,我们一定尽力去爭取、去落实。別的我不敢保证,但让你能安心写作、没有后顾之忧,这是我们义不容辞的责任。” 这个年代的干部,说话没那么多官话、套话,李劲松知道,这是武局长的承诺,自己只要开口,他必然能够答应。 “武局长,真的太感谢您了!”李劲松用力握了握武局长手:“您说的这些,对我太重要了。特別是资料和採风,这真是雪中送炭。我一定好好写,爭取写出更多能反映我们湘西、我们县的真实面貌、不辜负家乡父老的作品。”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1?1???.???超讚 】 “哎,好!好!这就对了!”武局长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黝黑的脸上皱纹舒展:“你安心写,大胆写。我期待你有更好的作品!” 一个多星期没在家,李劲松检查了一下自己给大姐布置的作业。 吉首大学函授大专有一场入学考试,时间是明年2月底。 天冷了,也没什么农活,大姐就一直在家学习。 灶膛里的火总是烧得旺旺的,既暖和了屋子,也方便她烧水、热饭。 不过,自从李劲松从燕京回来之后,家里日子好过起来的消息,像长了腿,在四邻八乡传得飞快,来给大姐说媒的媒婆也不少。 这个说镇东头开拖拉机的后生实在,那个讲山那边有个木匠手艺好……门槛都快被踏破了。 但都被老娘按照儿子的要求,拒绝了。 理由只有一个:儿子要送他姐去上大学,今后我们家杏枝肯定是城里人,不可能再嫁到乡下。 这话刚开始放出去的时候,可没少招人私下里议论,说李家癩蛤蟆打哈欠——好大的口气。 现在,隨著李元落一行的带来,再也没有人质疑了。 大姐也很聪明,只是当时没有条件上学,她才最终輟学,从李劲松和小妹阿月最后都考上大学就知道,他们家的基因好。 再加上她还很刻苦,李劲松觉得大姐通过这个考试完全没问题。 阿月上小学三年级,小丫头鬼精鬼精的,现在脸长得圆嘟嘟的。 李劲松敲打了她好几次,生怕她因为家里的家庭条件变好,没那么努力了。 “哥,你答应过我带我去燕京,什么时候去啊?” “我现在要复习考大学,哪有时间带你去啊!等考上大学再说吧!” 阿月心里失望,脸上却没显露出来:“我知道哥你忙!我也没说要现在去嘛。我就是问问,怕你忘了。” “忘不了!以后坐火车让你坐到想吐,再也不想去燕京了!” 第36章 来信 过了两天,李家来了两个意料之外却又情理之中的人——张建军的爹娘。 两个人不是空著手来的,而是带著大包小包。 用旧报纸和粗麻绳綑扎得结实实,鼓鼓囊囊,一看就分量不轻。 “哎呀,是张家大哥、大嫂!快,快屋里坐!这大冷天的,你们怎么来了?还带这么多东西……”李劲松的娘闻声从灶房擦著手出来,脸上是惯常的客气,但眼神里也闪过一丝警惕。 她活了大半辈子,人情世故的门道清楚得很。 “劲松他娘,打扰了。”张建军他爹一边把手里沉甸甸的东西往堂屋角落的条凳上放,一边扯著笑脸:“早就该来走动走动了,你看,建军和劲松从小一起光屁股玩大的,现在一个在州城上大学,一个成了大作家,都是咱们村的骄傲!我们这做长辈的,脸上也有光啊!” 李劲松知道他们的来意,看来张建军已经把李劲松威胁自己的事情告诉他爹了。 给两人倒了粗茶,神色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 张建军他爹捧著那碗缺了口的粗瓷茶碗,酝酿了一下,终於切入正题:“劲松,虽说你跟建军一样大,可他就跟个孩子一样,你是大作家,別跟他一般见识,我已经狠狠骂过他了!我们这次过来,是向你感谢你的,多亏你手下留情,另外,也给你道个歉……” 张建军他爹把自己的姿態摆的很低。 “使不得,使不得……两个孩子也没啥大矛盾,有点小口角,那都是常有的事,过去就过去了!哪值得你们当爹娘的亲自跑一趟,还带这么些东西来道歉?这我们可担待不起,东西你们快拿回去!”老娘说什么都不肯收下礼物。 张建军爹娘见状,脸上更显焦急。 张父又把哀求的目光投向一直没怎么说话的李劲松。 无奈,李劲松只好说道:“娘,我张叔张婶也没別的意思,一片心意,东西你就收下吧!” 他知道,自己不收下这些礼物,就是不同意和解。 这些礼物,说白了,就是封口费。 只有收下,他们才会安心。 “对,对,对,收下吧,收下吧,我们保证今后好好教育自己的伢崽,不给劲松你们添麻烦!”张婶也赶紧说好话。 老娘听到儿子鬆口,也就把东西收下了。 张建军爹娘走后,娘和大姐扒拉了一下东西,两瓶酒两条烟,虽然不是什么名牌,但也是镇上能买到的最好的。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顺畅,1?1???.???隨时读 全手打无错站 除此之外,还有腊肉、麦乳精、白糖、点心之类的。 最让李劲松看重的,就是那两罐南山奶粉,这是湘省最早的品牌奶粉。 到底是供销社的职工,这么好的东西都能搞到。 回头得问问张建军他爹,在哪儿能买到这种奶粉,反正他在州、县供销社都没见到,肯定有特殊的渠道。 今后长高的希望或许就著落在这些奶粉头上。 没几天,村支书周满仓就送过来了一份报纸,《湘江日报》。 这个时候的《湘江日报》就一大张,4个版面,一个gg都没有。 李劲松一眼就在4版看到了写自己的文章,整整半个版面,一张自己正在读书的黑白侧面照。 这是李劲松特意交代的,这年头文学青年太疯狂,自己还要全力应付高考,因此,不让唐记者把自己的地址和正面照给曝出去,免得自己天天要应付数不清的读者。 还好,黑白照,不太清晰,有那个意思。 文章的题目是:青山作纸笔,写尽芙蓉镇。 还有个副標题:记从湘西大山走向《人民文学》的青年作家劲松。 文章內容也都是自己和唐记者聊的,只不过,唐记者最终没有把李劲松创作的动机是为了稿费这番言论发出去。 肯定是为了不引起爭议。 11月20日,连远在祖国南方的粤省花城,都开始冻手冻脚了。 任怡湘拖著疲惫的身体回到剧组下榻的宾馆,再有几天电影在广州的戏份就要杀青了,由於前段时间下了十几天的雨,耽误了点拍摄进度,导演正在赶工期。 “任小姐,这里有你的一封信!”宾馆前台叫住了她。 “信?”任怡湘眼睛一亮,前段时间一直在盼著李劲松的回信,可信一直没来,她有些生气。 马上就要走了,本来以为不会再收到他的回信了,谁知却有意外的惊喜。 拿到用牛皮纸包裹著厚厚的信件,看到那熟悉的笔跡,对李劲松所有的怨念顿时化作泡影。 她三步並做两步回到了自己的房间,这个房间本来是她和阿珍住,阿珍的戏份早就拍完离开,现在,房间只有她一个人住。 小心翼翼拆开信,一沓厚厚的稿纸露了出来,她知道这是李劲松的新作。 “《乡情》!”任怡湘看了一眼標题,便轻轻地把稿子放到一边,展开李劲松的信开始阅读。 “怡湘: 见字如面。 提笔时,算算日子,你从花城寄来的信和那本珍贵的《诗刊》,我已收到好些天了。迟迟未復,並非疏懒,实在是因为答应你的这篇《乡情》,正卡在最关键的收尾处。我心想,与其匆匆回信,不如等稿子彻底完工,誊抄清爽,一併寄给你看,才算真正兑现承诺。耽搁了这些时日,希望你不要怪我。 稿子终於在前天定稿了,是一个四万字左右的中篇。写的时候,眼前常浮现出北海的波光和你听诗时亮晶晶的眼睛,不知我笔下的“翠翠”,是否有一两分你身上的灵气?这故事是为你而写的,你是它的第一个读者,也是最严厉的裁判。好坏如何,务必来信直言,万万不要客气。 你在花城的戏份应该快结束了吧?一切是否顺利?我这边一切尚好,每日埋首书卷,日子过得忙碌充实。只是偶尔抬头,看见远山轮廓,会忽然想起某个秋日的上午,湖面上清亮的歌声。你近来可有新的照片?隨信寄我一张可好?让我看看,南国的风,有没有让我们的大明星有些新的变化。 另有一事,不知当问否。你之前提起过剧组的导演工作,我忽然有个念头。不知你是否曾想过,不止於表演,而是尝试站在摄影机后面,亲自去讲述和塑造一个完整的世界?这只是我一点天马行空的想法,若你觉得有趣,或有此志,来信时不妨聊聊,我或许能在剧本和创意方面支持一二。 冬日渐深,望你珍重身体,拍戏之余,也別忘了好好休息。盼覆。 祝 安好,並祝工作顺利! 劲松 1979年12月7日” 第37章 拍戏 任怡湘连著看了4遍信,把这封只有四五百字的信几乎都会背下来了,这才恋恋不捨地起身,把它压到自己枕头下面。 而那里,已经有了一封纸张看起来有些破烂的信。 她没有立即回信,这封信的信息量很大,她要好好考虑考虑,自己该怎么回復他。 这人,还想要自己的照片,一想到这儿,她就脸红了。 而且,他还想让自己执导电影,可自己从来就没想过啊! 嗯,好像,现在再想也不晚。 国內有女导演吗? 好像,燕京电视台就有个叫杨杰的女导演。 似乎,当导演的感觉还不错! 可別人会不会骂我异想天开? 一时之间,这个18岁的少女犯了难。 算了,算了,不想这些了,等回头再想,先看看他写的小说吧…… 第二天,任怡湘顶著一双熊猫眼,来到片场。 詹相池皱了皱眉,叫来的化妆师:“好好给她化化妆,今天郝真的戏份还不少!” 年轻人,哪怕一夜不睡,也能扛得住! 可拍戏是个磨人的活,有时候一个镜头需要反覆拍摄,时间一长,就有点难受了。 “《扬帆》第五十七场,第三次,准备——开始!”场记打板。 镜头对准的,是“家”中那场气氛凝重的晚饭戏。 母亲李平凡正语重心长地试图说服女儿郝真,应该对曾经伤害过这个家庭的未来嫂子路雅清多些宽容,给哥哥郝平一个获得幸福的机会。 这场戏,郝真的情绪复杂,既有对母亲“软弱”的不解和愤怒,又有对哥哥的维护,以及对过往伤痛的难以释怀,台词和表情的层次要求很高。 都已经拍了2遍了,而且还有一次预拍,任怡湘强打精神,走到镜头前设定好的位置。 灯光烤得她眼皮有些发沉。 “妈!”她开口,声音却比预想的乾涩了一些,带著一丝掩饰不住的疲惫沙哑,“您怎么能这么说?她路雅清当年……” 台词是滚瓜烂熟的,可说到一半,脑子里那根弦似乎鬆了一下,一个词卡住了。 她顿了一秒,眼神有些空茫,才接上:“……当年做的事,您都忘了吗?哥哥受的苦,您也忘了吗?” “卡!”导演詹相池喊了停,眉头已经蹙了起来。 他没立刻发火,只是看向场中的任怡湘:“怡湘,情绪不对。郝真这时候是激动,是带著质问和痛心的,不是迷茫。你的眼神飘了,台词也断了。重来。” “对不起,詹导。”任怡湘赶紧道歉,用力闭了闭眼,想把困意驱散。 再次开始。 这一次,台词顺下来了,但当她需要做出一个激烈的、將手中虚构的筷子拍在桌上的动作时,手臂却因为乏力而显得有些软,动作的力度和节奏没跟上情绪的爆发点,显得突兀又无力。 “卡!”詹导的声调提高了一些,“动作!动作要配合情绪!是『啪』地一下,带著不满和决绝,不是轻轻放下!重来!” 任怡湘脸有点发热,她知道问题出在自己身上。 集中精神,集中精神! 她心里默念。 第三次拍摄。 她调动起全部精力,努力將思绪拉回郝真的世界。 说到激动处,眼眶开始发热,情绪似乎上来了。 然而,就在一个需要她猛地转头、直视“母亲”,说出最关键的那句“我绝不原谅她!”的镜头时,或许是转头太猛,也或许是身体真的到了极限,一阵突如其来的眩晕感袭来,她下意识地晃了一下,虽然立刻站稳,但那个镜头里瞬间的恍惚和身形不稳,却被摄像机捕捉得清清楚楚。 “卡——!”詹导这次的声音带上了明显的不悦。 他站起来,走到任怡湘面前,没有大声斥责,但语气严肃:“任怡湘,你今天怎么回事?不在状態。郝真这个角色今天的戏份很重,是她態度转折的关键。你如果一直这个状態,我们没法拍。” 旁边的副导演石彬也走了过来,低声对詹导说了句什么。 詹相看了一眼任怡湘,眉头皱得更紧,朝旁边招了招手。 化妆师赶紧小跑过来。 “给她再补补妆,重点眼睛下面。弄点提神的东西,风油精什么的,让她清醒一下。” 詹导对化妆师吩咐完,又转向任怡湘,语气放缓了些,但依旧严厉:“给你十分钟,调整状態。年轻人,拼劲要有,但基本的职业状態必须保证。去,到边上,自己好好默一遍戏,找找感觉。十分钟后,我们再来。” 任怡湘低著头,连声应著,心里充满了愧疚和著急。 化妆师把她拉到一边的休息区,赶紧拿出粉扑和遮瑕膏,小心翼翼地在她眼周又按压了一层,还真的拿出一小瓶风油精,示意她抹点在太阳穴和人中上。 清凉刺激的气味直衝鼻腔,让她混沌的脑子一个激灵,眼泪差点被呛出来,但也確实清醒了不少。 她没敢坐下,就站在角落里,远离人群的嘈杂,闭上眼睛,深深呼吸。 她开始在心里反覆咀嚼郝真的每一句台词,每一个心理动作,想像著如果是郝真,经歷了那些事,此刻面对母亲的要求,该是怎样的心痛、倔强和不肯妥协…… 渐渐地,那个属於郝真的、带著刺的、內心却渴望被理解的女孩形象,慢慢压过了她身体的疲惫,重新清晰起来。 十分钟后,她睁开眼睛,走到詹导面前,认真地说:“导演,我准备好了。可以开始了。” 詹导打量了她一下,眼神似乎清亮了些,虽然疲惫的痕跡还在,但那股属於角色的劲儿回来了。 他点点头:“好,各部门准备,我们再来。” 灯光重新聚焦。 任怡湘站回那个“家”中,面对“母亲”。 当“开始”声响起,这一次,台词鏗鏘,情绪饱满,动作到位。 虽然身体深处依然泛著酸软的疲惫,但精神已经完全灌注到了角色之中。 “过!”詹导盯著监视器,终於吐出了这个字。 任怡湘紧绷的弦一松,差点腿软。 她扶著旁边的桌角,悄悄舒了一口长气。 心里想著,晚上回去,无论如何,得先睡个踏实觉。 这拍戏的活儿,光有热情还不够,真得有个铁打的身子骨才行。 第38章 任怡湘的回信 晚上回到宾馆,任怡湘又从枕头下翻出李劲松的信看了一遍。 先去洗个澡。 温热的水拂过身体,她舒服地“嗯”了一声。 李劲松问她要照片,虽然这部戏拍了很多张定妆照,但她不想要,她还趁休息区照相馆拍一张生活照寄给他。 把自己最真实的一面展现给他。 执导电影的事情,演而优则导,以前没想过,可他提到了,任怡湘觉得自己真的可以试一试。 为什么不敢想呢? 自己是还年轻,但可以学啊。 听说中戏、北电都有导演进修班,过两年,等积累再多些,或许可以去考,去系统地学。 不能在这一点上被他看扁了,好像自己连想的勇气都没有! 对,回信就要这样告诉他,自己有兴趣,也有这个打算,让他別小瞧人! 还有《乡情》这篇小说……任怡湘关掉水龙头,用毛巾擦著湿漉漉的头髮,脑子里飞快地盘算。 詹相池导演水平是高,但脾气也大,今天差点把自己骂哭,对他心里有点发怵。 倒是联合导演石彬,虽然年轻,但为人隨和,肯听人说话,平时在片场也没架子,跟他聊聊或许有机会。 只要珠江厂能对这篇小说感兴趣,愿意投资改编,那就是成功的第一步。 躺到床上,却睡意全无,她只好爬起来,坐在书桌前开始给李劲松回信…… 一转眼,就写了满满三大页,不是那种格子的稿纸(过去作家写作叫“爬格子”就是这么来的),而是一行行的信纸,密密麻麻的字里行间,流淌著毫无保留的分享欲和少女细腻的心事。 嗯,她自己都没有感觉到,怎么有那么多话想和他讲? 今天被导演骂的事情也要给他讲讲,都怪他,写出那么,让自己一夜没睡…… 李劲松再次收到任怡湘的信时,已经是更冷的12月了。 屋外是连绵冬雨带来的刺骨湿冷,家里的火塘烧的很旺。 小妹去上学了,家里其他三人都围著火塘忙活。 老娘缝缝补补,杏枝姐弟背书。 李劲松这段时间专攻政治这一科,感觉自己强的可怕,再让他考,肯定能考及格。 拆开任怡湘的信,突然掉出来两张照片,差点掉进火塘。 “伢崽,这姑娘谁啊?”老娘眼神很好,她才40出头,要搁后世的大城市里,许多像她这个年纪的女的,还被叫做小仙女呢! “嘿嘿,在燕京认识的一个普通朋友……”李劲松收起照片和信就走。 娘看著李劲松的背影,问大女儿:“照片你看清了吗?” 杏枝摇摇头:“没有……” “你啊!一点都不关心你弟!” 老实的杏枝无语,没看清照片就是不关心弟弟? “我还冤枉你了?”老娘见杏枝还不服气,瞪了她一眼:“你弟弟谈恋爱了你还不知道?” “啊?真的,不会吧?他刚才不是说普通朋友吗?” “你傻啊?普通朋友会寄照片?还寄两张?普通朋友会捂的紧紧的,跟藏宝贝似的,看一眼就跑?”老娘冲李劲松的房间努了努嘴。 “娘,真谈恋爱了?”杏枝还是不敢相信。 弟弟在她心里,一直是那个需要照顾、埋头读书的弟弟。 “八九不离十!”老娘篤定地说道:“看那慌张样儿,准是!就是不知道是哪里的姑娘,人怎么样……不过能写信,还寄照片,肯定是个有文化的……” 回到自己房间,李劲松认认真真地欣赏起任怡湘的照片来。 李劲松收到的信封里,平整地夹著两张黑白照片,边角裁剪得整整齐齐,背面用原子笔细细地写了字。 一张应该是在珠江边上。 任怡湘套著一件简单的浅色翻领针织衫,下面是条深色长裤,脚上是一双黑色皮鞋,头髮鬆鬆地扎在脑后,颊边垂下几缕碎发,被江风吹得轻轻飘起。 她倚在长堤边的石栏上,背景是缓缓流淌的、泛著夕照粼光的珠江水。 她没有看镜头,而是微微侧著头,目光投向江心某处,嘴角噙著一丝笑意。 第二张是在广州宾馆前。 方正的苏式大楼在照片中显得挺拔而富有时代感,任怡湘站在宾馆门前开阔的广场边缘,依旧穿著日常的衣衫,但站姿更挺直,眼睛弯弯的,直视著镜头,透著一股子蓬勃的朝气。 90后和00后可能不太理解这个年代的人为啥要寄照片,可这个年代,唯一能解异地恋人、亲人之间相思之苦的就是照片。 李劲松欣赏完,小心翼翼地夹到一本不常看的书里,才展开信看起来。 任怡湘的信没什么条理,想到什么就说什么,李劲松想起她的性格,不由得笑出声来。 更让他感到高兴的,是任怡湘明確表示了对尝试执导电影的兴趣,並且已经有了初步的规划。 这很好。 李劲松知道,这丫头绝不是傻白甜。 她很小就离家在京学艺,家庭普通,能在这个行业里一步步走到现在,没有点韧劲、头脑和野心是不可能的。 他之前的提议,更像是一种引导,让她有心理准备,培养她的野心,她才18岁,离能独立执导电影,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任怡湘还告诉他,石彬导演对他的小说非常感兴趣,准备说服珠江厂改编这不篇小说,投资拍摄。 石彬?李劲松对这个名字並不熟悉,心里想著,大概也是个无名之辈。 李劲松还真想岔了,石彬並不是个无名之辈,1990年代,他就会成长为兰洲电影製片厂厂子。 现在,他才20多岁,只是珠江厂的一个小导演,配合其他大导演做一些辅助性的工作。 不过,这对李劲松来说並不重要。 他甚至记不清前世《乡情》这部后来颇有名气的电影具体是哪位导演执导的了。 谁来导都行,他唯一的要求就是:必须由任怡湘来演女主角翠翠。 这是他为她写的故事,主角自然应该是她。 上个月,陈方岩老师已经来信告知,《乡情》確定被《收穫》杂誌留用,將安排在今年12月的最新一期上发表。 最后,丫头也提出来让他给自己寄照片。 她很快就要返回燕京,以后再寄信就寄到燕京。 第39章 重生自带特殊技能? 如今,李劲鬆了解外面信息的主要渠道还是通过信件。 就在收到任怡湘的信几天后,他终於收到了《人民文学》编辑部的信。 除了第10、11两期的样刊和师姐杨钧的一封信之外,还有一个大包裹,打开一看,全是写给编辑部让转交给劲松的读者来信,足足有上百封。 李劲松没管读者来信,直接拆开了杨钧的来信。 这封信不长,但却是个好消息。 杨钧在信中告诉他,《人民文学》第11期上市后,一书难求,很多读者来信来电反映,要求加印。 不仅加印第11期,要求加印第10期的更多。 《人民文学》都买不到,这是什么概念? 1979年《人民文学》每期的印数是150万册左右,有人可能还是对150万册的概念不清楚,再举个例子,这个时候期刊界“四小花旦”之首的《收穫》,最高印数才50万册。 也就是说,《人民文学》的印数是“四小花旦”任意“三旦”加起来的都要多。 可就是这样,150万册撒到全国,好像还是不够大伙儿看的。 还真是个精神饿坏了、见著好文章就拼命读的年月。 这些年的文学刊物,印出来,定价都很低,它们並不是为了赚钱,而是真正为了满足人民群眾对精神文化的需求。 卖书的钱也刚刚能够覆盖住印刷、发行和稿费等成本,至於编辑部的工资和日常办公费用,都由国家出钱。 人民有需求,作为“国刊”的《人民文学》肯定要回应。 不过,杨钧说,编委经过研究后决定,不再加印《人民文学》,而是发行单行本。 至於印多少,杨钧没告诉他,大概还没有最终確定下来。 当然,发行单行本也是有稿费的,杨钧给他爭取了每千字6元,比上次发表增加了一块钱。 不错,不错,有稿费拿就行,拿起笔在纸上列了个算式,臥槽,竟然有一千多块,老娘知道了估计该高兴死。 杨钧信中说他的《祖国,或以梦为马》那首诗被第11期《人民文学》转载了,稿费会隨著《芙蓉镇》单行本的稿费一块寄过来。 李劲松赶紧翻开11期杂誌,果然,第一篇诗歌就是他的。 其实,《人民文学》根本没必要转载《诗刊》的诗歌,倒不是因为两个刊物有同一个娘家,而是因为《诗刊》的发行量也足够大,足足有上百万册,和《人民文学》是武林界的武当和少林,二者重合的读者也很多。 《人民文学》之所以会转载,李劲松猜测,大概率是因为他们的常务副主编是个诗人,不肯落人后。 杨钧在信中还提到了文学讲习所的事情,初步定在明年4月到9月,让他务必在明年1月之前给他回信,確定是否参加。 李劲松已经非常倾向於放弃了,时间上確实和高考甚至入学衝突了。 最后,杨钧还让他抽空回一部分的读者来信,读者是作者的衣食父母,“和读者交流,也是责任”。 李劲松的目光,这才重新落到桌上那堆小山似的、来自天南地北的信件上。 他隨手拿起几封,拆开看了看。 工人的、教师的、知青的、学生的、军人的…… 信里说什么的都有,有细致分析人物命运的,有激动地抄写大段句子表示喜爱的,有倾诉自己类似经歷的,甚至还有请教写作方法的。 这个时候的读者面对作者时,绝大部分都是天然带著仰视和距离感。 不像后来,读者在网上看小说,隨时都能骂作者。 他把大姐叫过来,一起拆信读信,准备挑十几封有代表性的回。 拆信过程中,他还真看到了田静的信。 信里和他探討了一些小说里的人物性格命运,最后又写道: “作为一个中文系学生,我学过一些文艺理论,知道『典型环境中的典型人物』,知道『现实主义』。但《芙蓉镇》让我觉得,那些条条框框在真正有生命力的作品面前是苍白的。” “您的写作,是贴著大地、贴著人心的写作。您用冷静甚至克制的笔调,写出了最滚烫的情感;用湘西一地一镇的变迁,映照出了我们整个民族一段曲折的来路。这需要才华,更需要勇气、良知和对脚下土地深沉的挚爱……” 李劲松笑笑,也不知道田静知不知道自己的身份了,《湘南日报》上对自己的採访,虽然照片不清晰,但对自己熟悉的人还是能够分辨得出来的,而且报纸上也说了自己明年要参加高考的。 不过,他还是决定给田静回封信,毕竟人家请自己吃了红烧肉,还给自己的小说提了一些意见。 正考虑怎么给田静回信,忽然,他感觉门口的光线暗了一下,似乎有人站在那里。 他以为是邻居,或者阿月放学回来了,便隨意地抬了下头。 这一抬头,把他结结实实嚇了一跳,手里的信纸差点掉进火塘。 门口站著的,不是什么邻居,也不是阿月,而是一个穿著红色棉袄、围著白色围巾的姑娘。 山里的风吹得她脸颊鼻尖通红,头髮也有些凌乱,但那双此刻正瞪得圆溜溜、里面明显烧著两簇小火苗的眼睛。 臥槽,这不是田静吗? 他以为自己是看花了眼,揉了揉眼睛,没错啊,还是怒气冲冲的田静啊。 这是咋了? 难道自己重生带了个技能,想著谁就能把谁召唤过来? 自己还想过很多次任怡湘,怎么没把她送过来…… 田静见李劲松只是呆呆地看著她,也不说话,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李劲松,你的事儿发了!” 这一嗓子,不仅让李劲松彻底回神,也惊动了正在旁边就著火光看信的大姐杏枝,和正在灶房门口择菜的老娘。 李劲鬆缓过劲儿来,心里大概猜到了几分,有些好笑,又有点无奈。 他放下手里的信纸,站起身:“田静?你怎么来了?这大老远的……” “我怎么不能来?我来问问你,为什么要骗我?”田静有些委屈。 第40章 兴师问罪 大姐杏枝也赶紧放下手里的东西站起来,她看看门口这个面生的漂亮姑娘,又看看弟弟,心里瞬间翻腾起无数个念头: 这姑娘是谁? 长得真漂亮,可这脸色……怎么像是来兴师问罪的? 弟弟在外头干啥了? 骗人家姑娘了? 人家都找到家里来了? 这可怎么好…… 老实的杏枝瞬间脑补了一出大戏,手都有点不知道往哪儿放了。 还是老娘靠谱,赶紧过来招呼田静:“姑娘,快进去,快进去,外面冷!我是李劲松的娘,你有什么话……什么委屈给我说,我骂他,让他给你道歉!” 田静瞬间脸红了,知道是自己任性了,连忙摆手:“阿姨,阿姨,没事,没事,我和李劲鬆开玩笑的……” 开玩笑的啊! 娘和大姐都鬆了一口气,赶紧把田静往火塘边让:“快来烤烤火,外面冷……” 李劲松伸头朝院子里看了看,果然,看到了张建军,正伸著脖子往里面看。 “建军?” 张建军尷尬地笑笑:“松……劲松,田静一直让我带她来找你,我……我都没同意……这次是,是陈老师让我带她来的……” 李劲松心中瞭然:“没事!进来坐坐吧?” “不,不了……田静,我先回家了啊!” 田静是带著满满的怨念来的。 她早就看到了《湘南日报》上的那篇文章,一眼就认出了李劲松。 劲松,李劲松,她拍了拍自己的脑门,这不就是同一个人吗? 自己当初怎么就没往一块想呢? 丟脸,实在太丟脸了! 当著作者的面,去和人家分析《芙蓉镇》好在哪儿,自己太搞笑了! 还是不敢相信,她又找到了陈老师求证,再次得到了肯定的回答。 她就去找张建军,想让他趁周日休息时带自己去找李劲松。 找李劲松倒是其次,她更想看看李劲松笔下的《芙蓉镇》的原型是什么样?到底有没有他写的那么美? 结果,张建军被李劲松嚇破了胆,之前他父母就来到学校骂了他一通,警告他不要再去招惹李劲松。 他根本不敢带田静去找李劲松,连地址都不敢给。 直到昨天,陈方岩老师带著田静找到他,让他带田静去找李劲松,他这才敢答应。 送走张建军,李劲松回到屋內,老娘和大姐正陪著田静说话。 气氛还很融洽。 她们已经知道田静是吉首大学的大学生,就是不知道是不是给李劲松寄照片的那姑娘。 这可是大学生啊! 竟然来家找自己儿子,看情况两人还很熟悉,老娘一时有些激动。 “我正准备给你回信呢!”李劲松故意逗她,把那封田静自己写的信递给了她。 “回信?”田静接过来一看,顿时捂住了脸,顺手把那封信扔到了火塘里:“李劲松,你是故意气我的是不是……” “好了,好了,不开玩笑了,听张建军讲,是陈老师让你来找我的,老师有啥事儿?” “哼,那你先说说,为啥你不告诉我你就是《芙蓉镇》的作者劲松?你是不是想故意看我的笑话?” 老娘见两人態度有所缓和,连忙招呼女儿:“杏枝,快来,別愣著了,帮我做饭!田静姑娘是贵客,咱们多炒几个菜!” 目送老娘和大姐走开,李劲松笑道:“不是不告诉你,是觉得没必要!咱们在图书馆也相处了好几天,你还不知道我是个低调的人?” “咯咯!”田静也绷不住了,她的生气都是装出来的:“你还低调,都上报纸了还低调?不行,我罚你陪我在你们镇上转转,我想亲眼看看,你笔下那个『芙蓉镇』,到底长什么样?” “哎呀,你可真是城里来的不食人间烟火的大小姐,外面多冷啊,镇上也就一条破街,几间旧屋子,灰扑扑的,有啥好看?跟你想像的那些肯定不一样。要不然,咱打个商量,明年春暖花开的时候你再来,我一定陪你转?” “不行!我一天都等不及了!要不然,我就不告诉你陈老师找你啥事!”田静威胁道。 “好吧,好吧,转转转!不过,你可一定要有心理准备!文学高於现实,我的小说有拔高的成分!別抱太大期望,回头失望了可別怪我。” “可我还知道文学来源於生活呢!至少有原型吧?”见李劲松答应了,也不怕他耍赖,就说出了来的目的:“陈老师让你去一趟沪市!明天就去!” “去沪市?啥事儿?” 难道是去《收穫》改稿?李劲松能想到的也就这一件事儿了。 “我怎么知道,陈老师又没告诉我!” 田静和张建军天不亮就从州府出发,到地都一点多了,已经饿的前胸贴后背。 好在乡下冬天吃午饭都晚,李家也还没吃饭,李劲松便建议吃完午饭再出去。 田静还想去帮我做饭,但被老娘撵了出来。 两人閒聊了一会儿,就开饭了。 午饭很丰盛,老娘和大姐使出了浑身解数。 腊肉炒蒜苗,香气扑鼻。 一碗金黄的炒鸡蛋,油汪汪的。 还有清炒新鲜白菜,以及一钵燉得烂烂的萝卜肉汤。 田静大概是真饿了,也可能是心情好,吃得格外香,连连夸讚大姐手艺好,把杏枝夸得脸都红了。 老娘看著田静,越看越觉得这姑娘俊俏,性子也直爽(虽然刚才凶了点),嘴也甜,心里想著,要是自己的儿媳妇…… 两个人吃了饭,找张建军借了辆自行车,李劲松带著田静下山了。 下山的碎石路顛簸得很,李劲松骑得小心,田静侧坐在后座,紧紧抓著屁股下的铁架子,还是被顛得东倒西歪,有两次差点惊呼出声。 山风凛冽,刮在脸上生疼,她把围巾又裹紧了些,只露出一双眼睛,好奇地打量著沿途冬日萧索的山景。 路两边是落了叶的灌木和灰褐色的山岩,远处梯田的轮廓一层层的,也只剩下土黄的顏色。 偶尔能看到一两个背柴的农人,裹著厚厚的棉衣,慢吞吞地走在山道上。 第41章 石塘镇 骑了约莫10分钟,坡度渐缓,人烟稠密起来,石塘镇就在眼前了。 石塘镇就一条主街,说是街,其实就是略宽些的青石板路,年头久了,石板被磨得光滑,缝隙里长著枯黄的苔蘚,被冬天的雨水浸润得黝黑髮亮。 路两边是挤挤挨挨的吊脚楼,木板墙大多被岁月和烟火熏成了深褐色。 冬天的下午,人不太多,不过,临街的铺面都开著,门板卸下来靠在墙边。 只有孩子们不怕冷,在街边追逐打闹,脸蛋冻得通红,鼻涕吸溜著。 田静的穿著和气质,在这个小镇上显得特別突兀,不时有打量的目光落在田静身上,让她有些不自在。 “那就是芙蓉镇的原型之一,”李劲松蹬著车,微微侧头:“不过没我写的那么集中,故事是东家一点、西家一点『攒』出来的。” 田静顺著他示意的方向看去,那是一个临街的、略宽敞些的转角,有个老太太正守著一个小炭炉,炉子上坐著口小锅,热气裊裊,大概是在卖什么小吃。 旁边是供销社的门口,墙上用红漆刷著已经有些褪色的標语。 景象平常甚至有些破败,与她读小说时想像的那个熙熙攘攘、爱恨交织的“芙蓉镇”相去甚远。 车子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两边屋檐几乎要碰到一起。 路有些顛簸,田静不得不稍微往前靠了靠,以保持平衡。 她闻到了李劲松棉袄上淡淡的柴火气息,让她心跳有点快,赶紧又往后挪了挪。 “这里,”李劲松在一处略显开阔的、能望见一段浑浊江面的石阶旁停下车,单脚支地:“当年镇上开大会,大概就是这块坝子。现在你看,啥也看不出来了。” 田静跳下车,看著那块坑洼不平、长著杂草的空地,又看看远处静静流淌的、笼罩在薄雾里的清水江。她想像著书中描绘的场景,人声鼎沸,群情激昂,標语刺眼…… 而此刻,什么都没有。 “失望了?”李劲松看了看田静的脸色,问道。 田静摇摇头:“有点,不过能接受,这里確实很美,有山有水,有古镇,有自己的风土人情,確实值得大书特书……” “多谢你对我的家乡的讚美,只要你不失望就好!” “哈哈,你忘了,我也是中文系的,知道创作主要靠的是作家的观察、想像和提炼……” “知道就好,走吧,我带你去看胡玉音的原型。不过,话先说好了,看了后別打我!” 田静被他逗笑了,好奇心更盛:“行行行,不打你!快走快走!” 渡口这边人也不多,几个用发白的旧帆布和几根竹竿搭成的简陋棚子,靠在避风处。 其中就有刘寡妇的米豆腐摊子,她恨不得一年365天都出摊。 “松伢子来了?这姑娘长得真漂亮……”刘寡妇热情地招呼李劲松。 “刘婶,我朋友,从州里来的,带她来尝尝你的米豆腐!来两碗!”李劲松先付了钱。 “好勒,你们先坐!”刘寡妇麻利地忙碌著。 等两人坐下,田静把头凑过来,瞪著眼睛:“我说大作家,这就是你小说里胡玉音的原型?也太夸张了,这哪是『艺术来源於生活却高於生活』,简直是……是顛倒黑白……” 她看著刘寡妇那朴实、甚至有些粗手大脚、被江风和岁月雕刻出深深皱纹的脸庞,以及四环素牙,再想想小说里那个灵秀、美丽、命运多舛的“芙蓉仙子”胡玉音,这差距何止是云泥之別! “哈哈,別急著下结论。你先尝尝她的米豆腐再说!”李劲松示意她稍安勿躁。 很快,两碗热气腾腾的米豆腐端了上来。 乳白色、颤巍巍的米豆腐浸在清澈微黄的汤里,上面撒著翠绿的葱花、炸得酥香的黄豆、酸爽的醃萝卜丁,还有一勺红艷艷的油辣椒。 香气扑鼻。 田静拿起勺子,舀了一小口,吹了吹,送进嘴里。 米豆腐嫩滑爽口,入口即化,汤头鲜美,酸辣开胃,各种佐料的香味在口中层次分明地炸开。 她眼睛一下子亮了,也顾不得烫,又连著吃了几大口,鼻尖都冒出了细密的汗珠。 “怎么样?”李劲松笑著问,自己也慢悠悠地吃著。 田静嘴里含著食物,只能猛点头,等咽下去才说:“好吃!真的好吃!比吉首街上我常去的那家小摊卖的都好吃!” “这会儿,”李劲松放下勺子,看著她,慢条斯理地问:“还觉得刘婶……丑吗?” 田静愣了一下,竟然真的偏著头,认真地想了想,然后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好像……確实觉得顺眼多了。这米豆腐一吃,感觉她人都……亲切了,模样好像也没那么……那么不『芙蓉仙子』了。” “对嘛!”李劲松压低声音:“你看,你要是天天来吃,吃上一个月,未必会觉得她有多漂亮,但肯定会觉得她模样周正,和气,手艺好,是个顶好的人。这就叫……”他故意顿了顿。 “叫什么?”田静好奇。 “心理学上好像有个说法,叫『光环效应』。”李劲松笑道:“大概意思是,如果一个人,或者一个东西,能给你带来积极的、美好的体验,你的大脑就会不自觉地喜欢上它,然后把这种喜欢,『爱屋及乌』地投射到它的其他方面……” “比如长相。你会觉得,能做出这么好吃东西的人,肯定差不到哪儿去,看久了,模样也显得顺眼了。刘婶就是这样。她的小摊,是这镇上许多人的一点念想,一点温暖。大家喜欢她的米豆腐,也就念著她的好。胡玉音的形象,有一部分,就是从这种『念著好』的感觉里生出来的,再加上其他的一些观察和想像。” 田静愣愣地看著他,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眼前这个人:“天啊……你们作家的脑迴路,都是这么长的吗……怪不得你能写出《芙蓉镇》那样的作品,我连一个短篇小说都写不出来……” 第42章 母亲的担忧 回家的路上,李劲松请田静为自己保密,不要到处传播自己就是《芙蓉镇》的作者。 他今后可能还要去吉首大学图书馆改稿子,不想被人围观。 在上天梯村甚至镇上,大家对文学的热情並不高,也许都知道李劲松在燕京的报刊上发表文章了,也许还有人看过《芙蓉镇》,但大家並不会觉得有什么。 支书周满仓就是个例子,他甚至可能都知道是李劲松写了《芙蓉镇》,毕竟《湘南日报》来採访过,又做了报导,但那又如何,这跟村里有一毛钱的关係吗? 要是李劲松是个县长,估计老娘会被村民供起来。 但在大学就不一样了,田静告诉他,大家只要谈起文学,必然会提到《芙蓉镇》,连老师都在课堂上带领大家品读《芙蓉镇》。 甚至还有人在模仿《芙蓉镇》写小说,准备投到文学期刊上。 “还有你的那首诗,写的太好了,我都会背了!”田静坐在后座上,晃著脚,开始背李劲松那首《祖国,或以梦为马》…… 李劲松听她背完,笑道:“这么崇拜我啊?” 田静咯咯笑道:“我不是告诉过你吗?我是学中文的,不会崇拜任何作家,我只是喜欢作家的作品,作家很俗,但他们的作品很伟大!” 停了一下,她又拍拍李劲松的背:“我这么说,你不会不高兴吧?” “哈哈,当然不会,”李劲松笑道:“你真是文艺女青年里的一股清流,我觉得,你完全可以把你的想法写成一篇文章,发表在报刊上,引导大家去热爱作品本身,而不是去喜爱那些同样有很多缺点的作家本人……” “写出来,真的吗?我可以吗?” “当然,写出来寄给我,我给你改改……” 两人回到家,小妹阿月也已经放学回来了。 “哥!你们回来啦!”她先跟李劲松打了招呼,隨即看向田静:“姐姐,你就是从州城来的田静姐姐吧?我哥跟我提过你!姐姐,你长得真漂亮!比我们老师还好看!” 田静高兴的见牙不见眼,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哎呀,阿月,谢谢你!你才漂亮呢,小脸圆圆的,眼睛真亮!姐姐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可没你这么会说话!” 哎呀,田静突然意识到自己忘了带礼物过来。 到底是未出校门的大学生,都忘了人情世故这一茬。 她摸了摸自己衣兜,摸到了一支钢笔,赶紧掏出来递给阿月:“阿月,真对不起,姐姐这次来得太匆忙,都忘了给你带礼物了。这支钢笔我用了挺久了,但很好写,你先拿著用。等下次,下次姐姐一定记得,给你带好吃的,好不好?” 阿月看著递到面前的钢笔,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钢笔! 这可是稀罕东西! 她们班上,不,全学校,都没有几个学生用上钢笔,大家都是用铅笔,条件好点的用蘸水笔。 拥有一支属於自己的、真正的钢笔,是她想都没敢想过的事。 李劲松本来想著等她上四年级再给她买支钢笔呢,现在用钢笔还有点早。 阿月看了看自家哥哥,见哥哥点头同意,才喜滋滋地接了过来,摸了又摸:“谢谢姐姐,我太喜欢了!这支钢笔真好看!以后考试,我就能用它了!用钢笔写字,老师说不定还能多给点分呢!” 田静被阿月这副模样逗得开怀大笑:“哈哈!阿月,你真是太会讲话了!用功读书,肯定能考好!” “姐姐,”阿月把钢笔仔细地插在自己棉袄內里的小口袋上,確保不会掉:“州城好玩吗?是不是特別大,楼特別高?有没有好多汽车?” “嗯,好玩!比你们镇上可热闹多了。”田静很乐意给她描述:“有百货大楼,好几层高呢,里面什么都有;街上自行车好多,偶尔也能看到小汽车;还有电影院,公园……好玩的可多了。阿月,你啥时候想去了,隨时都可以来找姐姐呀!玩的吃的,都包在姐姐身上!” “真的?!”阿月立刻转头,拽了拽李劲松的袖子,小脸上满是期待和央求:“哥!你听到了吗?田静姐姐说带我去玩!我……我寒假的时候,作业很快就写完了,我能不能……能不能跟你去州城玩两天呀?就两天!我保证听话,不给你和田静姐姐添麻烦!” “到时候再说吧!”李劲松敷衍道。 田静却搂住阿月:“別听你哥的,等你放寒假了,你哥要不带你去,我就过来接你去玩!” “姐姐,你太好了!”小丫头欢呼雀跃。 看到田静和阿月聊得火热,老娘趁机把李劲松拉到厨房。 “伢崽,你跟我讲实话,”她用锅铲虚指了指堂屋方向,声音压得更低:“外头那个田静女伢,是不是……是不是上回给你寄照片的那个?” 李劲松连忙摇头:“不是,不是,这个就是普通朋友!” 老娘立马抓住了儿子话里的漏洞:“给你寄照片的那个就不普通了?” 李劲松抓起一把花生米填进嘴里,笑道:“娘!你別套我话,朋友,都是朋友,那个只是关係更好一些……” 老娘这才转过身,用锅铲翻动著锅里的菜,借著“刺啦”的油爆声掩饰,语重心长地低声道:“松伢子,你现在长大了,有本事了,娘高兴。你谈女朋友,娘不反对,也管不了。不过,你现在不一样了,是登了报、出了名的大作家了。” “树大招风,喜欢你的女伢肯定少不了。这男女关係上头,你一定要心里有桿秤,把握好分寸,千万別被人抓住了把柄,我可不想我的儿子被人剃了阴阳头、挨打……” 老娘很担心,以前镇上的文化人,可没几个有好下场的。 “娘,你放心吧,我才19岁,谈恋爱还早著呢!” “就是因为小,我害怕你把握不住,提醒你两句!” 她继续絮叨著:“外头的世界花花绿绿,诱惑多,有时候难免……娘就是提醒你,凡事多想想,多看看,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尤其是这男女情分上,最是复杂,也最容易惹是非。” “我知道了,我肯定听娘的话,要是谈女朋友了,一定带回来给你把关,好不好?” 第43章 保送机会 翌日,陈方岩家。 等田静走了之后,李劲松就收到了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 “给你爭取了一个保送机会,復旦大学。”陈方岩一手拿烟,一手递给李劲松一叠材料:“只是机会,还有考试,考不考得上,全靠你自己了!” 保送? 还是復旦大学? 哪怕李劲松有60多岁的心理年龄,都忍不住跳起来想要拥抱一下自己的老师。 只不过,他现在还处在兴奋的懵逼之中。 这时,陈方岩又继续说道:“当然了,以你现在的成绩,考上重点大学问题不大。如果再拼一把,衝击北大、清华,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这个机会,你考虑一下……” “不,老师,不用考虑了,我肯定选择保送,参加这个考试!”李劲松想都没想,就选择了这个机会。 这可是復旦大学啊,多考虑一秒钟都是对復旦大学的不尊重。 在上个世纪八九十年代,復旦与清北的差距並不大,高考录取分数线復旦与清北平分秋色,甚至在多个省份都是全国第一。 不仅在江浙沪地区以及南方的一些省份优势巨大,就连清北的主场冀省分数线也高出清北一二十分。 清北在沪市等地的招生甚至会出现计划名额招不满的情况。 復旦文史哲根基深厚,与北大同属顶尖阵营。 当时有“復科北清人”(復旦、中科大、北大、清华、人大)的说法,顶尖生源和公眾认可度並未像新世纪之后高度集中於清北。 直到1990年代中后期开始搞的“985”,使清北获得了国家財政的直接拨款和前所未有的重点扶持,这让它们迅速在资源上与其他高校拉开了差距。 到了2000年之后,清北率先在高考录取中实行“零志愿”等特殊政策,优先锁定最顶尖的生源,进一步强化了其“唯二超一流”的社会印象。 陈方岩点点头:“我还担心你年轻气盛……上次你问清北,我以为你最心仪的是清北呢!” “怎么会?能进入復旦学习,也是我的梦想!老师,我知道你为了我爭取这个机会,没少费心、求人,我……我……”他喉咙有些发堵,那些感谢的话在舌尖打转,却觉得任何语言在这样厚重的情谊面前都显得苍白。 他从未想过,除了在文学上给予指导,陈老师还在为他的人生道路,给自己这么大的帮助! 陈方岩无所谓地摆摆手:“行了,別婆婆妈妈的了。我也是为国家发现、培养人才,这是我的分內之事!” “再说了,这个机会,最终还是你自己爭取来的,我只是写了一封推荐信而已,是你的《芙蓉镇》在《人民文学》一发表,引起了不小的反响,人家学校就联繫上了我……要谢,就谢你自己的努力吧!” 他指了指李劲鬆手里那叠材料:“这有两套表格,各3份,你填写后,就去盖章,我都打好招呼了!时间很紧,12月下旬復旦那边就要考试,抓紧时间!” 李劲松这才翻开这些材料,一份是转学申请表,一份是復旦大学入学推荐表。 “转学这张表,是將你从镇高中转到州里的民族高中,民族高中的校长是我的好友,从他那里推荐,会方便很多!你先去镇上高中、县教委盖章,交到民族高中……” “入学推荐这张表,推荐理由要认真填写,然后到民族高中盖章,州、省两级教委也要盖章,交到復旦大学招办……” 陈方岩细细地嘱咐著,能帮李劲松想到的都想到了。 几天后,两张表能盖的章全部盖完,只剩下省教委的章没盖,但老师已经联繫好那边的工作人员,只等李劲松去沪市的途中,在省城下车去盖上就行。 除了在镇高中办转学手续,李劲松再次送上了礼物,陈方岩给校长写的信没用上之外,其他地方盖章全靠他的面子。 没有陈方岩,估计他盖一个章都能跑断腿。 三天后,李劲松就赶到了沪市邯郸路220號的復旦大学招办。 接待李劲松的是一位姓赵的女士,办公室里的人都叫她赵主任,也不知道是正职还是副职。 李劲松出示了自己带的材料,也就是那张入学推荐表,还有介绍信、户口本。 赵主任告诉他,一周后就要考试,直到这时,李劲松才知道要考什么。 考试跟后世的公务员考试差不多,笔试和面试。 笔试就一张试卷,300分,考的都是他们高中所学的知识。 虽然是保送,但成绩不能太差了。 呃,这个人家没说,是李劲松的理解,要不然为啥要考试? 李劲松问赵主任要考多少分才算合格,赵主任摇摇头:“这个说不准,没有固定的分数线。要看笔试总体情况,还要结合面试,最后由领导研究决定。”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但也意味著弹性极大——考多少分,人家想要你,分数就不是问题;不想要你,考了第一也可能有理由刷掉。 下午是面试。 李劲松又问面试內容,赵主任告诉他没固定內容,面试考官会根据你的特长现场出题。 我的特长? 人家看中的应该是写作能力,难道要让自己现场赋诗一首或者创作一篇小说? 李劲松难免有些担心。 这保送考试,怎么感觉比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高考还让人心里没底? 高考至少规则明確,分数说话。 这里却瀰漫著一种毫无规则、略带神秘感的氛围。 李劲松之所以不適应,实在是因为后世的制度已经规范到方方面面,却忘了这个年代百废待兴、什么都不完善的现实。 主打一个隨意! 復旦给他安排了免费住宿,倒是挺人性化的。 陈方岩有3个孩子,有一儿一女在沪市工作,一个女儿在皖省上大学,77年恢復高考第一年,就考上了中科大。 李劲松抽空去老师的大女儿和儿子家认了认门,两人都已经成家,老师已经告诉过他们李劲松是谁。 两家人都是很好的人,拉著李劲松猛聊《芙蓉镇》,並且还让他在当期的《人民文学》杂誌上签了名。 第44章 考官的爭论(一) 除了去认门之外,这一周,李劲松就在招待所里疯狂背政治。 他想当然地认为,这年头,政治非常重要。 可等到考试那一天,他才傻了眼,特么什么题都有,就是没有政治题。文理一张卷,竟然还有物理化学生物题。 这对理科生或许友好些,文科的知识好歹能蒙能编。 可对李劲松这样纯粹的文科生来说,那些物理公式、化学方程式、生物结构图,简直就是天书。 他硬著头皮,在语文、歷史、地理、英语部分力求完美,遇到数理化生的题目,只能连猜带蒙,结合仅有的一点常识胡诌几句,心里凉了半截。 整个考场里也就十二三个人,分散坐著,个个眉头紧锁。 下午,面试考场坐了几个老头老太太。 轮到李劲松的时候,一位坐在中间、面容清癯、戴著黑框眼镜的老先生,什么也没问,直接从手边拿起一本纸张泛黄的英文书,翻到某一页,推到李劲松面前的桌上,手指点了点其中一段。 “能不能口译?”老先生的声音平淡,没有多余的字。 这是一本英文小说——《茶花女》。 李劲松没敢多问,自己的特长是写作啊,怎么搞到翻译上头来了? 不过,对李劲松来说,这个相对来说更简单一些,真要让他现场做一首诗,倒是没啥问题,可要是给个主题让做诗,他肯定露怯。 他快速扫了一眼那段英文,情节是玛格丽特病中的独白,文字细腻感伤。 “各位老师,有没有时间要求?我想通读前后两章,然后再翻译!”李劲松提出了自己的要求。 一个头髮花白的老太太好奇地问道:“我看你的材料是英语精通,这些单词你不会不认识吧?” “老师,单词肯定都认识。但小说翻译和一般文体不同,如果只做字面对译,可能会很生硬。我想儘量做到『意译』,传达出原文的情感和文学味,就需要通读上下文……”李劲松解释道。 “好,给你20分钟!够不够?”旁边一个看起来不算老的老头很好说话的样子,爽快地答应了。 20分钟? 这个面试的时间得多长? 看来,这场面试並没有时间的规定,全凭考官的意愿,想给多长时间就给多长时间。 “不,不用,五六分钟就成!”李劲松只是了解前后段的语境,大概扫一眼就知道。 很快,他就翻译出了考官指定的这段文章。 文学语言很足。 最近这段时间写文章、改文章,对他的帮助很大。 那个不算老的老头顿时来了兴趣,又用手指点了同一章里的另一处:“把这里也译一下看看。” 李劲松如法炮製,这次速度更快,译文质量依旧稳定。 “小伙子,你的英语是怎么学的?我看你的简歷上並没有经过正规的英语培训!”还是那个花白头髮的老太太问道。 真是个事儿妈,你管我怎么学的! 我翻译对不就行了? 李劲松只能在心里吐槽,但面上还是恭恭敬敬的:“自学的,可能我在语言学习上有一点小小的天赋,不光英文,对方言、普通话的语音语调,似乎也比一般人敏感些,学得快。” “老周,这天赋的事儿,真是羡慕不来。”还是那个不太老的老头给李劲松解了围:“你听这孩子的普通话,多標准!从湘西大山里走出来,能说这么一口不带土音的普通话,本身就不容易。” 李劲松只是笑而不语。 “李劲松同学,”旁边一个瘦瘦的、戴著副大黑框眼镜的老头儿忽然开口了,声音有点干:“你那本《芙蓉镇》,我们几个都拜读了。故事、人物,都挺有意思。今天呢,咱们先不细聊里头的人和事。” 他顿了顿,镜片后的眼睛看著李劲松,慢悠悠地问:“想跟你聊聊,这字儿背后……更大一点的东西。你自己写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你这作品,放在眼下这文学潮流里,算是个什么位置?” 他好像怕李劲松听不明白,想了想,更直白地问道:“这么说吧,你这作品,是不是就是跟著『伤痕文学』那股风写的?算是……应景之作吗?” 这话可就有点带刺了。 应景? 那不就是说,你的成功只是运气好,正好撞上了大家想哭想诉苦的时候? 你的那点深刻,说不定也是照著流行的模子描的? “哎!老贾!”李劲松还没吭声,旁边那个看起来没那么老的老头儿立马把话头截过去了,嗓门挺亮,“你这可就没意思了啊!这算哪门子考题?有標准答案没有?你让人孩子怎么答?” 他转向那位“老贾”,话里带著明显的不满:“你个人要是对『伤痕文学』有看法,你写文章批去!你往上头提意见去!你在这儿难为一个年轻学生,算怎么回事?” 他斜睨著对方,话更重了:“我看你啊,是假公济私!借著考场这块地方,耍你们学院派、学阀的那套威风!” 李劲松都懵了! 这是咋了? 考官內訌了? 还是在……演双簧考我临场反应? 不过他看看那个帮自己说话的老先生,觉得那气愤的样子挺真,不像装的。 很明显,这个发问的贾老头,来者不善。 “任容!你少给我乱扣帽子!”贾老头的脸一下子涨红了,显然被“学阀”俩字给狠狠噎了一下,手指头不自觉地在桌上敲了敲;“什么叫学阀?我这是在问他创作有没有自觉性!这是一个根本问题!” 他声音也提高了:“一个作者,如果连自己作品与时代潮流的关係都说不清、不敢面对,,那他的创作就是盲目的!难道在復旦的考场上,连这样关乎创作根本的问题都不能问,只能问些不痛不痒的套话?” “哈!好一个『创作的自觉性』!”这个叫做“任容”的老头嗤笑一声,毫不退让:“老贾,你那套『自觉性』的理论,说白了,不就是先划出个『伤痕文学』的圈子,然后拿著圈圈去套:《芙蓉镇》你进来,你算老几?是正宗货,还是杂牌军?是挖得深,还是蹭破皮?这套路,跟过去那种简单粗暴贴標籤、划成分,有啥本质区別?” “文学创作,首先应该来自作者最真实最直观的反映!李劲松同学从湘西大山里走出来,把他对那片土地、那些人、那段复杂岁月的感知、困惑、甚至痛苦,用他的方式写了出来,打动了许多人,这就是它最根本的价值!” “你为什么非要急吼吼地把它塞进某个『潮流』的抽屉里,贴上『某某主义』、『某某文学』的標籤,然后才开始评判它的高低?这是本末倒置!” 任容的这一番长篇大论,说的有理有据,连旁边的其他考官都听进去了。 可能大家也都想听听他俩的辩论,並没有人阻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