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胎穿农家老来子,靠科举改换门庭》 第1章 高龄怀孕 “哎,你听说了吗?大山媳妇居然怀孕了?!” “嗐,她都快四十了,她家老大的大丫都七岁了,咋可能!”旁边浆洗的妇人穿著深灰色麻衣襦裙,捶打著衣裳只瞧了一眼说这话的那人。 她心想著这是哪里传出来的风言风语,一脸的不相信。 这宋李氏早就当祖母了,怀的哪门子的孕? “真的。” 开头说话的妇人见旁边的妯娌不相信,赶紧道:“我亲眼瞧见那陈大夫从她家出来,那大河媳妇问陈大夫他亲口说的!” “真的啊?”再听妯娌说的这么斩钉截铁,妇人已经信了大半。 她这妯娌虽然嘴巴大,但也不爱说瞎话,都是讲十有八九的事。 这陈大夫是附近唯一的赤脚大夫,十里八乡有个头疼脑热都会找他。听他这样说,那准没错。 不出半个时辰,宋家村已经传遍大山媳妇怀孕的事情。 这不管是在宋家村还是方圆十里都是件稀罕事儿。 原因无它,这宋李氏已经做了好几年祖母,快半截入土的年纪居然还能怀孕。 天微亮,宋大山和往常一样去田地查看墒情(土地湿度)。 这些天比较乾旱,落雨少,怕土突然干了因此每日都会来查看。 宋大山摸著还有些湿润的泥土突然皱眉嘀咕,今咋这么多人瞧他,莫不是早上喝的野菜叶子卡牙缝上了。 见宋大山快走到地里,旁边地里的汉子忽然问道:“大山,你媳妇真的怀了吗?” 宋大山看向问这话的人,二狗他爹,两人关係还不错。 算是还没出五服的亲戚,同辈分,算是他堂哥。 宋大山犹豫不决,最后还是点点头。 二狗爹忽然有些咂舌,瞧著宋大山有种说不上来的羡慕。 他与宋大山年纪差不多,只大了一两岁。 不过早就不行了,和媳妇每次只能弄一身唾沫。 哎,看不出来大山瞧著不行,实际上这么猛。 忙著干活,两人没再多嘮。 宋大山回去以后家里早食已全乎,野菜粗粮粥,配一小碟咸菜。他出门食了一口上面的野菜米汤。 李翠翠带著大儿媳妇一块忙活的,吃完早膳,宋大山带著家里的另外两个汉子去地里干活。 李翠翠留在家里纺织,主要是织麻布。 趁著天还不热,大儿媳妇带著大丫二丫去山里采些野菜回来餵鸡,再挑些嫩的留著酉时炒来吃。 值四月上旬,天不热,只是有些干。偶有春寒,常见春旱。 宋家村都习惯只吃两餐,午时未见炊烟裊裊,一些年岁较小的孩提未被家中拘著正满村遍地乱跑。 时不时嬉笑打闹,再大一些的孩子便要忙著帮家中做活。 地里干活的汉子偶尔会拿出怀里的一块干饼嚼用,虽不食午膳但种田费力总会吃些垫垫肚子。 午时宋家除婆婆李翠翠和两个年纪还小的孙辈以外的人都要下地干活,家里的活不多一个上午便能干完,地里要辛苦一些。 宋家村妇女都有一门织布的手艺,李翠翠纺织的手艺不错,能给家里添不少进项,平常不下地。 往年也只有秋收那几日才跟著抢收。 李翠翠忙著织布,就让宋二丫带著宋石头蹲坐在她一旁,不让出去省得闹出事来。 如今正值春耕末,地里该忙活的都差不多了,只需要浇水除草。 待进入五月夏耘才是除草,施肥的最佳时机。 瞧著如今的日头,今年怕是要常见乾旱。往后地里需要经常挑水灌溉,那比之现在才叫累。 好在宋家的田靠近河流的多,只有两亩靠近山地。 农家一天不得閒,临近天黑宋家才得空,也只能夜话两句。 “翠娘,这孩子……”宋大山欲言又止。 这孩子来的不是时候,如今他年纪大了,还不知道有多少活头。万一有个好歹,留下稚子可怎么活。 总不能指望他大儿养啊,他自个的儿子也才两岁。 何况陈大夫说了翠娘年纪大了,要想生下这胎怕是有些凶险。 李翠翠不说话。 宋大山嘆气。 “要不就算了吧,咱家也没个底子。宋虎过几年也要成亲,这孩子生下来也是受苦。” 宋大山当初是家中老么,爹娘去世以后大头都给了他大哥,他上面还有一个哥哥。 这样下来,更加分不了多少。 如今家里也没有多少地,他已经有两个儿子,再说这么多孩子也没用。 两个儿子都不够分,万一又生个儿子他去哪里添家底。这不是害了孩子。 李翠翠还是不说话。 多年同床共枕,宋大山一下就知道了她的意思。 这是捨不得这个孩子。 累了一天,宋大山劝了几句没用没想多久就睡了过去。 明日还要下地干活,农家人没那么多时辰想东想西。 李翠翠摸著还未显形的肚子,已经怀孕两个月。 她几年前也怀过一次孕,想到那个还没出生就夭折的孩子,不免有些伤感。 这个孩子她无论如何也要留下来。 说不准这是老天的恩赐。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宋大山提过几次,可李翠翠的態度很坚决。 久而久之,他也就默认这事。 李翠翠的肚子一天天大了起来,村里的风言风语也多了起来。 说她不害臊,这么大年纪还学小姑娘生娃娃,都没几年活头。 又说那宋家老大倒霉,自个都有儿子了,如今来一个还小的弟弟。 宋家人出门经常被人当面调侃,脸皮薄的只能低下头走快点。 这宋家老二宋虎却是个脾气大的,那些汉子都是调侃宋大山。而那些个妇人说什么的都有,他正是狗都嫌的年纪,听见说著骂他娘老蚌生珠的话直接就和大娘老妇吵起来。 要不是看他年纪小,指不定两拨人要打起来。 李翠翠回头也知道了这些事情,说了几句宋虎,心里想的却是要不是怕肚子出个好歹早就找上门。 李翠翠性格泼辣,那些碎嘴子的妇人一个有一个,李翠翠往年跟他们吵起来就没吃过亏。 一直到肚子九个月大,李翠翠都一直耐著性子。 直到这天宋虎回来脸上明显有伤,李翠翠问起来他只说是不小心摔的。 李翠翠一看他脸上那一道道的血痕,明显就是指甲挠的。 “二虎,和娘说实话,哪个黑心肝的乾的?” 第2章 早產 宋虎躲著李翠翠探过来的手,遮遮掩掩最后还是顶不住他娘的目光说出了实情。 李翠翠已经怀了九个月的身孕,肚子看著却不是特別明显。 不过这在农家很常见,她前面几胎都是如此。每天少食又没有什么补品,肚子想大都难。 “张春丫那个黑心肝的,生一堆丫头片子赔钱货才得一个独苗,我呸!这就是报应。” “她咋敢舔著个脸动手的,当我李翠翠是死的不成?!” 怒气涌上心头,李翠翠夺门而去。 宋虎跟在李翠翠后面。 两人气势汹汹,路上遇见人搭话也不理,一下就吸引了不少人跟著。 刚从地里回来也不觉得累,相继跟到了张春丫家门口。 张春丫就站在院子里,旁边还站著宋耀祖。 她一看阵仗不对就准备关院门。 李翠翠一点机会不给,没等张春丫把门关上她的一耳刮子就抽到了跟前。 “不要脸的老虔婆,你敢打我家二虎,呸!” 李翠翠挺著个大肚子下手一点也不含糊,直接打的张春丫脑子发懵。 张春丫回过神来,她也不是吃素的,两人顿时打了起来。 李翠翠虽然大著肚子却丝毫不落下风,反而仗著力气大打的张春丫嗷嗷直叫。 別看她常年在家纺织,力气可不是一般妇人能及。 两人是老对头了,张春丫和她打架不是头一回,以往打过几次都是李翠翠占上风。 到现在这张春丫还没长记性。 旁边的宋耀祖不敢上手就在旁边站著,宋虎见他娘没吃亏立马衝上去揍宋耀祖。 本就是因为宋耀祖嘴臭骂他娘被他逮个正著,宋虎当场就打得对方求饶。 结果后来宋耀祖她姐宋来睇回去告状,张春丫风风火火冒出来,二话不说就开始用指甲挠他。 宋虎才十一岁不是常年下地的张春丫的对手,脸上被抓出好几道血痕。 宋大强回来一看家里的婆娘和儿子都被人欺负,立马就想衝上去。 宋大山与宋柱也过来了,他们可不是吃素的,直接就嚇得宋大强不敢再往前一步。 张春丫被打急眼了,直接使劲用头撞向李翠翠的肚子。 这一下不得了,李翠翠虽然躲了一下还是受到衝击。 她猛得甩了张春丫一个耳刮子,赶紧喊人群里的宋大山。 “大山哥,我们回去。” 李翠翠强装镇定,宋大山没看出来不对劲。 一家人走远,李翠翠才道:“大山哥,我羊水破了。” “什么?!” 宋大山赶紧过来扶著人,朝后面的宋虎道:“快去叫顺子他娘。” 宋虎拔腿就跑。 比起紧张不已的眾人,李翠翠情绪很稳定。 她已经生过几回,有些经验。 赶回宋家,直接来到早就准备好的產房坐好,叫跟进来的大儿媳妇准备一些吃的给她垫垫肚子,免得到时候生的没力气。 陈小珍赶紧应道。 赶紧下了一碗麵条,还加了一个鸡蛋。这在宋家算是比较奢侈的,陈小珍也只有生儿子的时候吃过几回。 李翠翠拿起端过来的麵条,快速吃完东西。 没一会顺子他娘已经过来,瞧了瞧她的肚子,心里有数。 “大山媳妇,你这羊水已经破了,好在已经九个月,孩子应该能顺利生下来。” 李翠翠这才舒了一口气,她表面镇定心里还是有些恐慌。 这段时间她心里一直憋著一股气,情绪积压下来一听说张春丫都敢动手欺负宋虎她再也忍不了才去找人算帐。 毕竟她李翠翠不是好欺负的。 李翠翠也没想到会突然破了羊水,如今只能心里祈祷孩子平安无事。 没过两个时辰,孩子顺利生了下来。 是个男娃,四斤多点,瘦瘦小小的红皮瞧著跟猴一样。 旧衣改的襁褓包裹著孩子,李翠翠还有一些力气,说让陈小珍准备好二十个鸡蛋给顺子娘。 这倒是让顺子娘脸上好看了不少。 二十个鸡蛋不少了,不枉她著急忙慌饭都没吃就跑过来。 宋溪迷迷糊糊感觉到从一处隧道钻了出来,面前却还是一片模糊。 他忍不住皱眉想要睁开眼睛,无奈实在挣不开。 耳边隔了一层薄膜,隱约能听见一些动静,又失了几分真切。 李翠翠抱著刚出生的小儿子,瞧著他比石头出生时好看的多。 石头是李翠翠的孙子,今年两岁半快三岁。 宋大山还在外面等著,刚生完孩子的產房男子是不能直接进去的。 这是祖宗传下来的规矩。 顺子娘出来,宋大山心里七上八下,还没等他问出口。 顺子娘道:“生了个男娃,没啥事。” 宋大山心里的石头放下。 陈小珍忙前忙后收拾乾净產房,又赶紧出去把碗筷洗刷。 她习惯靦腆,不怎么多话。在娘家就是如此,经常一个人闷著干活。 而且她嫁过来算是高嫁,她娘家的村子比宋家村还要穷一些。 隔日一早,陈小珍带著两个女儿开始忙活,年纪最小的宋石头还在屋里睡著。 不过李翠翠这一生,宋石头就不是家里最小的了,上面多了一个比他小的叔叔。 李翠翠在產房待了几天才下床,这边没有条件坐月子,能躺几天已经不错。 以前李翠翠当媳妇的时候可没有这么好的事情,要不是大山哥护著她。生完第二天就要像前面的嫂子一样下地干活。 如今多年媳妇熬成婆,李翠翠可不会像之前的婆婆一样搓磨儿媳妇,对自己更不用说。 现在的日子算是苦尽甘来。 出生几天,宋溪已经能够睁开眼睛,可惜只能看清楚眼前二三十厘米距离的物体,而且还是有些模糊。 不过他倒是能够听见声音,最清楚的就是抱著他的女人的声音。 看样子是他现在的母亲。 他重新投了一胎。 宋溪心情有些复杂,他明明记得上一秒还在兼职的店里干活,只是晚上下班眼前大灯一闪。 刺激的他闭上眼睛,眼前一声嗡鸣再醒来就成了现在这样。 哎。 宋溪没想到市中心的人行道上还能出现水泥车,事到如今他只希望这辈子能投个好人家。 李翠翠把孩子放下,准备去收拾都是產房,叫来已经懂事的宋大丫看著小叔。 宋石头也跟著进来,两只眼睛亮亮的盯著宋溪。 他高兴道:“弟弟。” 第3章 三岁 李翠翠还没走出去,听见这话愣了一下,笑道:“石头,不是弟弟,是你小叔。” 宋石头有些疑惑。 “小叔?” “是啊,这是奶生的,你娘生的才叫弟弟。”李翠翠对待家里唯一的孙子还是有不少好脸色,毕竟陈小珍生了两个丫头片子才得了石头这一个男娃。 如今大儿就这一个根,总是忍不住会些偏疼一些。他也是宋家为数不多能在平常隔三差五吃得一个鸡蛋的人物。 “哦,不是弟弟。”宋石头有些失落,嘴角下拉不过很快他又高兴起来。 “小叔,小叔。” 三岁年纪的孩童还不知事,只高兴家中多了一个比他更小的孩子。或许长大以后能带著一起玩。 李翠翠已经出去。 宋二丫只比宋石头大了不到三岁,瞧著却要懂事很多,一个人看著两个孩子。 宋二丫她好奇的瞧著床上的婴孩,这还是这些天来她还是头一回见到小叔。 之前奶一直没出来,娘也不准她进去,怕打扰到奶。 小叔瞧著白白净净的,和宋二丫以前见过的小孩都不一样。 宋溪听著耳边的童声,心想他辈分还挺大。 李翠翠一忙完就赶紧回来,准备给孩子餵奶。 宋溪一开始有些难为情,后面心理暗示如今的只是一个刚出生的婴儿便得以接受。 餵完奶,李翠翠再三嘱咐宋二丫看好小叔和宋石头。 宋二丫点头,声音洪亮道:“奶,我肯定看好弟弟和小叔。” 李翠翠见此直接出门,气势汹汹跑去找陈春丫算帐。 宋家村妇女很多都是在家里织布,这个时辰妇女都还在织布,再晚一会地里的人便会回来。 李翠翠一直记著是陈春丫害的她羊水破了,当时那张春丫分明就是故意使坏。 要不是生了孩子前几天不好下地,她早就来找人算帐。 李翠翠有备而来,大闹一场,后面还找来了老村长主持公道。 这件事李翠翠完全占理,陈春丫不得不赔了一篮子鸡蛋。 这些都是她辛苦攒了个把月的,还准备过段时间去县里卖掉。 现在全都便宜了李翠翠,心疼的厉害。 李翠翠掂了掂重量,估摸有四十来个。 鸡蛋一文钱一个,这里值四十文。 李翠翠勉强满意,瞧著陈春丫恨恨的眼神更舒服了。她不乐意又如何,还不是得赔这一箩筐鸡蛋。 生產的时候给出了二十枚鸡蛋,如今直接回本。 后面的日子经常是宋大丫在这里照顾宋溪与宋石头,其他人都忙著生计。 家里三个孩子,宋大丫最大,今年八岁。 已经能跟著干一些活,平常都是她娘陈小珍带著一起在地里干活。 一上午忙活完家里的事,餵鸡,洗衣裳,扫尘……午时便要去地里忙活。 家里多了一口人,李翠翠织布更加卖力。 宋家村大部分妇女都会织布,其他村子里也有人会织布,不过他们没有门路。 布不好卖出去,而且手艺也不如宋家村的妇女。 主要其他村的外姓多,谁都不服谁,中间多有摩擦。 长时间下来村里基本都是分开抱团,这一群人不团结,私底下都偷摸压价,只指望著自己家能多卖些出去。 那家压点价,这家为了卖出去自然也得压价,恶性循环都没討著好。 后来价格更是保本都做不到,久而久之,宋家村的布就慢慢占了市场。 宋家村人多,產布稳定,而且绝对不允许村里人私自压价。 发现就除族。 宋家村没人敢犯。 李翠翠嫁过来以前就会织布,她的手艺好,在娘家也经常织。 家里会织布的都能省不少买布的银钱,卖不出去也不打紧。 陈小珍也会织布,不过手艺不如李翠翠,家里也没有多的纺车。 等李翠翠手脚没那么利索的时候,这事才会落到陈小珍的头上。 “哎……”三岁小儿坐在门槛上摇头嘆气,面上是不属於这个年纪该有的愁容。 “小叔,你怎么了?”正在扫地的宋二丫一直注意著宋溪,自然瞧见了他嘆气的模样。 宋溪脆声道:“无事,我就是在想爹娘什么时候回来。” “爷奶去县里了,估摸还要两个时辰才能回来勒。”宋二丫今年九岁,穷人家的孩子早熟,她懂事的不像这个年龄的孩子。 何况这边的地区不是一般的穷,远不如江南一半富裕,饿不死人已经不错。 宋家村有些像宋溪上辈子在歷史书上看见过的陕西地区靠南一些,村子依山傍水。 再往北一些就要住窑洞,村里靠南气候温润些住的都是茅草屋或者少许瓦片混著泥土的房子。 此地虽种植种植的水稻,但更多是耐寒的农作物,比如小麦,玉米,高粱一类。 宋溪只能庆幸不幸中的万幸,这辈子虽然穷,但是亲人都很好,苦是苦了点但是至少身边有盼头。 宋溪是老来子,爹娘已经当祖父母的年纪生了他。 宋家目前居住十口人,他爹宋大山,他娘李翠翠。 他上面还有两个哥哥,一个姐姐。 大哥宋柱,二哥宋虎,姐姐宋荷。 大哥娶妻隔壁村的陈小珍,生了两女一子。 宋大丫,十一岁。宋二丫,九岁。小儿子宋石头六岁。 宋荷嫁给了隔壁县的鏢师,生了二子。 二哥宋虎还未娶妻,估摸过两年家里就会给安排。 宋溪是家里最小的,不过辈分比较大。 这个时候家里的人都干活去了,只有他年纪小得空。加之早產的缘故,李翠翠是捧在手里怕化,一点活不让干。 宋二丫则在家里一边干活一边看著他,怕他出事,拘在家里。 宋石头已经跑出去玩,他如今六岁家里也不拘著。 “哎。”宋溪越想越多,毕竟他不是真的三岁小儿,他的身体里住著的是二十岁的灵魂。 宋家村家家户户都穷,不过比起附近条件算不错了,至少大部分住的都是泥瓦房。 少数富裕家庭会用土木建造房屋,更有些会用青砖建造房屋,宋家村没有。 宋溪只在隔壁村见到过一次,那是陈地主家,青砖瓦房很是气派。 那边村里的土地大多都是陈地主家的。 宋家村上数是一个祖宗,顾名思义,村里都是沾亲带故的亲戚关係。 一共有三十多户,二百九十多口人家。 第4章 鸟蛋 宋溪上辈子也是农村人,跟著爷爷奶奶长大。爹在他还小没有什么印象的时候就出事走了,娘过了一年就改嫁出去,后面再没有回来过。 可以说宋溪没有见过父母,也没有多少关於父母的记忆。 爷奶只生了他爹一个,二十七八才生。等他出生年纪已经很大,等他考上大学后没多久就都陆续离世。 宋溪穿越过来时已经是孤家寡人,也没有什么好留念的。 唯一有些遗憾的就是现代的娱乐以后都没机会接触,再就是这里实在太穷。 上辈子虽然是农村人都是在现代也没有吃过多少苦,科技发达农作物提升,爷奶也算知识分子有补贴和退休金。 他哪里见过这里的风貌。 吃饱饭都是奢侈。 宋家一年到头都是粗粮,好一点,就是小米加豆子煮成的粥,然后就是糜子做成黄饃饃。 青黄不接时吃了半年的杂粮糊糊。 就是一些杂粮、糠麩甚至是野菜磨碎,一起煮成糊状充飢。 吃的他每天都感觉胃里很胀,不用想也知道他这个年纪消化不了。 他还算好,家里最小的,爹娘又疼。吃的比大家都好,可条件就在那里。 宋溪望著在云雾里的太阳,下定决心要改变现状。 之前还估计著怕被家里人当成妖怪噶了,经过三年的相处。 非草木孰能无情,何况他也不想一直过这样的日子。只是直接这样提太过突兀,宋溪打算徐徐图之。 待时机成熟,便可一击必成。 宋二丫一直关注著宋溪,见他一直愁眉苦脸,和阿爷见到地里乾旱时的表情一模一样心里也跟著七上八下。 又见到他终於舒展眉眼,鬆了一口气,手里的活一直没有停下。 快正午时,宋大山与李翠翠的身影慢慢出现在路上。 宋溪站起来,大老远就瞧见李翠翠朝著她笑。 两人已经四十的年纪,在古代已经是高寿。 李翠翠一靠近就道:“小宝,又在外面等我们了,哎呦,还是小宝孝顺。” 宋溪已经习惯李翠翠这样,还是有些不好意思。 “娘,我长大了肯定更孝顺你。”宋溪这话是认真的。 “哎,娘等著。”李翠翠笑的脸上褶皱微颤,摸了摸宋溪的头。 对於这个老来子她是打心底的疼爱,何况她小宝这么孝顺,可比那些个大娃二娃省心。 宋溪瞧著娘胳膊上挎著的背篓空了,知晓鸡蛋都卖了出去鬆了一口气。 家里的进项不多,攒著卖去县里的鸡蛋占一头。 李翠翠是看见他以后小跑过来的,宋大山在后面一些刚走来。 “爹。”宋溪叫道。 “哎,小宝乖。”宋大山瞧著五十来岁,黝黑的脸上带著不易察觉的笑意。 “爷,奶。”宋二丫听见声音也赶紧出来叫人。 李翠翠点头,问道:“二丫,野菜洗好了吗?” “洗好了奶。”宋二丫赶紧点头,她有些怕李翠翠,家里也只有小叔能够得奶的笑脸。 “嗯。”李翠翠不笑的时候看著有些唬人,高颧骨让她瞧著有些刻薄。 宋家没分家,李翠翠一直掌管著家里的经济大权。 厨房的东西她心里都有数,平常其他人都不敢动,她一手抓著。 很快在地里忙活的宋家其他人都回来了,其中最先家里的是宋二虎。 他的性子咋咋呼呼,人还没进来声音就出现在屋里。 “娘,饿死我了!咋还没开饭?” 李翠翠骂道:“催催催,討债鬼来的!” 宋虎被骂也不恼,嬉皮笑脸道:“那不是儿子今日干活卖力,早就饿了嘛。” 他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半小子吃穷老子,何况天天吃不饱那是一点饿抗不了。 宋柱隨宋大山,性子沉闷。 娶的老婆陈小珍也差不多,性格靦腆。 宋溪一转头,二哥就凑到他跟前。 宋家小辈哥俩关係最好,主要是宋溪不是真正的小孩,相反成熟的思维让他瞧著与眾不同。 宋虎就喜欢这个弟弟,生得好又聪明。 “小宝,看二哥给你带了什么?”宋虎神神秘秘道。 “什么?”宋溪好奇问道。 宋虎献宝一样拿出两个野鸟蛋,兴奋道:“这是狗蛋那小子掏的,特意给我留了两个,二哥我可是一直想著你!” 宋溪惊喜道:“谢谢二哥。” 要是以前他肯定看不上这两个指比大拇指大点的鸟蛋,但是现在他已经感觉到口水在分泌。 宋虎得意的挑了挑眉,他可是只惦记著这个最小的弟弟。 宋溪拿著鸟蛋给李翠翠,让她帮忙煮。 鸟蛋很小,没一会就熟了。 宋溪一口就吃完了,他没想著分。 宋石头眼神渴望,可惜只有两个,二叔肯定不会给他吃。 小叔比他还小,身体也不好,给小叔吃是应该的。 吃饭时,李翠翠按照惯例给他蒸了鸡蛋羹。 整个宋家只有宋溪每天能吃到一个鸡蛋,其他人只有逢年过节才能吃上一口。 家里的几只母鸡每天都能下两个鸡蛋,除了他吃的其他的都要攒起来留著卖。 李翠翠心疼他早產,刚开始还找藉口说是陈春丫赔的蛋,后来什么也不说摆在明面上。 总之就是宋溪早產身体不好,吃的鸡蛋补补也是应该的。 宋家人没有说什么,只是几个小的有些羡慕。 宋溪拿到鸡蛋,分了一勺给宋石头。 李翠翠没说什么,毕竟石头也是她的孙子。 宋溪又舀了一勺放进李翠翠的碗里,哪怕每次都是如此李翠翠还是感动。 “小宝,娘不吃,你吃。” “娘,你吃。”宋溪道。 “哎。” 宋溪接下来又舀了一勺,分给了宋大山。 宋家其他人已经习惯,宋溪每次都会这样分。 这也是李翠翠最大的忍耐限度,若是遇上家里鸡生少了蛋的情况,她说什么都不准宋溪分给別人吃。 宋溪继续舀了一勺鸡蛋,分给二哥宋虎。 李翠翠立马炸锅,她道:“小宝你自己都不够吃,怎的还分?” “娘,我刚刚吃了二哥给的鸟蛋。”宋溪无奈道。 李翠翠皱了皱眉,“那是他这个做哥哥应该的。” 宋溪不认同这话,他道:“娘,人要学会知恩图报,不能吃独食。” 李翠翠还是有些生气道:“小宝,你自己吃就成。” “娘。”宋溪装委屈,一双眼睛可怜巴巴的瞧著李翠翠。 第5章 草药 李翠翠心顿时软了下来,转头眼不见心为静。她只晓宋溪只是惯用的手段,不过她何尝又不想其余人得吃。 都是她的孩子,自然也是疼的。 一碗鸡蛋羹分下来还有大哥宋柱以及他媳妇和两个女娃没有吃到。 宋溪有心给,但他怕李翠翠真的生气。鸡蛋羹本就是为了他补身体,这样分出去也没了意义。 重要的是他碗里也就还有一两口的量。 哎,还是穷闹的。 吃过晚膳,眾人睡下。 宋溪久久不能眠。 他来到这个世界三岁,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村头。 没办法,李翠翠经常在家又看他看的紧,想出去都找不到机会。 今日早他趁著宋家人都出门,宋二丫去餵鸡的功夫偷跑去了后山。 上辈子他爷爷是一名老中医,耳濡目染他也学会了辨认草药。 山上他看到了不少常见的草药,虽然不知道这个时代的药价如何,但总归能给家里添点钱。 他只是粗粗看了几眼就回来,宋二丫餵完鸡回来他像没事人一样从门口进来。 宋二丫问了一嘴,宋溪敷衍过去,说在外面看见了狗蛋哥。 宋二丫见他没事也没有多问,忙著干別的活。 宋溪貌似不经意间说道:“娘,我今天看到山上有人摘草,好像说是什么药材。” 李翠翠忙著干活的手一顿,问道:“小宝,你啥时候看到的?” 宋溪道:“就今天,在后山。” 李翠翠突然大惊失色,眼眸中利光闪过。 “你啥时候跑去的后山,娘跟你说过多少遍了后面有狼,你这么小个人被叼走了,你让娘怎么活?” “二丫呢,这死丫头我让她好好看著你,干什么去了!” 宋溪无奈,这是重点吗? 他只能道:“娘,我就是看了两眼没上去。你別担心我肯定知道的,你也別怪二丫,我偷偷摸摸跑出去的。” 李翠翠不听,要她说二丫要是真的用心怎么可能让宋溪跑到后山。 “二丫,死丫头过来。” 宋二丫听见奶的声音,嚇得浑身一激灵,又不敢不过来。 畏畏缩缩的跑到李翠翠面前,声音小到几乎听不见。 “奶。” 李翠翠直接就想上手掐宋二丫的胳膊,宋溪赶紧阻拦,嘴里喊著:“娘,这事是儿子的错。”一把抱住李翠翠。 李翠翠分心,怕撞到宋溪,只得收回手。 眼睛恨恨的瞪了一眼宋二丫,骂道:“一天天不知道在干什么,两个眼珠子用来好看的啊!” 宋二丫觉得委屈,她没看见小叔出去,而且她问了小叔。只是在门口,没有出什么事情。 宋溪道:“二丫,你去大哥那。” 宋二丫不敢,看著李翠翠。 李翠翠没好气道:“没听到你小叔说什么,还杵在这干什么?” 宋二丫赶紧跑去宋柱所在的地方,对方瞧著她摇摇头。 宋二丫心里的恐慌散了很多,乖巧的待在旁边。 宋柱劈著柴火,宋二丫见缝插针把劈好的柴火堆放好。 陈小珍听见动静只出来看了一眼,见到李翠翠叫宋二丫过去犹豫不前,又听见宋溪的话遂而鬆了一口气。 宋溪舒了一口气,总不能让二丫平白无故挨顿打。 他今天一下午都没有出去过,也不清楚附近有没有採药人,不过可以肯定宋家村没有。 若是有定能听见风声,宋家村各家各户有些什么事隔几天就都会传出来。 “娘,我刚刚的意思是那个人采的是药草,肯定能够卖钱。”他的语气带了一些兴奋。 “我已经记了下来他采的药草,娘,明日我就带著家里人去采。”宋溪道。 李翠翠第一反应是狐疑,后又觉得莫不是上回宋溪著凉烧著了脑子。 她是怎么也不敢相信,这种来钱的事情就这么轻易让小宝知道。 “小宝,你別胡闹,乖啊。”李翠翠儘量语气和蔼。 宋溪有些急了,“娘,我说真的,没胡闹。我还上去问了那个人,他看我小告诉我了,是真的可以换银钱。” 李翠翠道:“他莫不是看你小,誆骗逗弄你勒。” 宋溪嘴角抽搐。 “娘,我说的是真的。你相信我好不好?”本就是瞎编乱造,一时之间他也想不到更好的说辞,只能用出必胜法。 “娘~” 李翠翠一下溃不成军,忍不住道:“哎,你这娃娃想一出是一出。那明个我让你二哥带著你去罢。” 李翠翠虽然依旧不信,只是心中总有股侥倖。若是万一,真能添些进项。 毕竟她家小宝年纪小长的又好,保不齐人家就真的说了,也不是没有可能。 李翠翠鬆了口气,想起什么来又突然语调一转,“不过你们只能在山脚下,可不能进去。” 宋溪见事情成了,连连点头。 “娘,我最听话了,你放心我肯定不会让二哥去山上的。” 李翠翠把这事情给宋虎说了,特意叮嘱他一定要看好弟弟。 宋虎拍拍胸脯,豪气保证。 “娘,你就放心吧,我肯定看好小宝。” 事情还没个定数,李翠翠就没有跟家里其他人说,她也没指望靠宋溪听来的这玩意挣多少银子。 就是不能挣,也不过就是耽误一两天,小宝高兴就成。 隔天。 宋虎好不容易不用下地干活,一大早就准备上山。 宋溪被二哥大嗓门叫起来人还是迷糊的,他眯著眼哈了口气。 “二哥,我起了。” 宋虎道:“成,你快些。” 宋溪穿好未打一个补丁的衣裳,在盆里舀起水来覆面,温水並不刺激也叫人清醒了一些。 宋虎在一旁盯著,瞧他又慢条斯理地混著草木灰漱了两口不免有些著急。 “小宝,你咋比大丫都讲究。”宋虎道。 大丫如今十一岁已经爱美,平常洗脸漱口最是斯文。 她是女娃便罢,小宝一个糙男娃也如此,一点不像他。 “二哥,”宋溪道,“我这是爱乾净。” 农家都是用草木灰漱口,宋溪不习惯那个味道,都是隔天用一次。 他现在还小,牙齿看不出来,等大一些家里还是连牙刷都买不起那才遭罪。 宋溪可不希望长大以后著一口烂牙,古代没有牙医,他要好好爱护。 待利用药草赚些钱,他定要给家里人都买上牙刷。 第6章 上山 吃过粗粮粥,宋溪跟著宋虎出门。 出门前宋溪朝织布房喊道:“娘,我们走了。” 宋虎见状接著一句,“娘,我带小宝走了。” 李翠翠忙著织布,“哎”了一声,人没出来。 兄弟俩走在路上没遇到什么人,这个点宋家村的人要么都下地去了,要么在家里织布。 宋虎步子跨的大,宋溪小短腿根本跟不上。 他道:“二哥,你慢点走。” 宋虎回头一看他都落了他两个身位,想都没想直接抱起宋溪。 宋溪不愿意想下去,宋虎大大咧咧道:“小宝,你太慢了,还是二哥抱著快。” 宋溪道:“二哥,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快放我下去。” “你才三岁,肯定是小孩子啊。”宋虎挠了挠头。 哎。 宋溪在心里嘆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宋家村靠近陕南地区,这边气候比较温润些。 宋家村的后山地处秦岭,一眼望过去山高谷深,波浪起伏。 后山高耸,山脉连绵,山势陡峭,峡谷幽深。 大部分宋家村的人都不敢往深处走,哪怕是村里的猎户也只敢到半山腰活动。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到了山下,宋虎才把他放下来。 正值四月中,气候回温,山脚下植被繁茂。蒲公英隨处可见,隨著微风摇曳。 宋溪从前喜欢摘几朵凑在一起然后一吹,瞧著蒲公英隨风飘远,算是童年的乐趣。 后面年岁渐长,也再没有玩过。 蒲公英也是一味草药,宋溪按照记忆里便蹲下身,用手轻轻刨开根部泥土。 宋家没有专门採药的工具,只能徒手。 蒲公英连须带叶挖起,轻轻抖掉上面的土,宋溪扔进背著的篓里。 “二哥,你跟著我学。” 宋虎看著他漫山遍野的白草,这居然是药草? 以前和二狗来后山玩时不知道脚踏了多少,他心里忽然升起恍惚和负罪感。 宋虎认真的看著宋溪的动作,眼睛过了一遍,脑子还是迷迷糊糊的。 宋虎又学了好几遍才搞清楚怎么做,他头一回採药,手法比较生疏。 宋溪摘了小半筐就停了下来,他不清楚这边的药草价格,不过估计蒲公英也不会贵到哪里去。 太常见了,山里几乎一抓一大把,都用不著怎么找。 宋溪又看见了艾草,学著刚才的模样就摘了小半筐。 正准备起身,突然发现旁边的石头有缝。 他又蹲下来仔细观察,有些惊喜道:“居然是它。” 宋溪又想起来身边没有工具,怕是不好搞出来。 细辛长在石缝里的,一般得用镰刀小心撬松石头,弄断根茎就没那么值钱。 宋溪站起来,环顾四周,附近有不少村里人踩出来的小道。 错综复杂,杂乱无章。 原本后山是没有路的,走的人多了就变成了路。 宋溪想要往上面走一些,看看能不能有其他发现。 宋虎看著他道:“小宝,娘说了我们不能上去,这山脚下不是有很多这个草吗?咱们摘这个就成。” “二哥,我想到那块石头那边看看,我记得昨天见到的那个人就在翻石头。石头里面肯定有药草,我不上山,就到石头那边就行。”宋溪道。 宋虎一看也不远,就几步的路,他点头。 宋溪狡黠一笑。 到了石头这里,宋溪装模作样翻开石头看了几遍,遗憾道:“二哥,这里没有草药。” 他忽然眼前一亮,看向上面一些露出紫色的地方。 “二哥,那边有草药。” 宋虎顺著看过去,只看到一片落叶草地。 那边是北坡林,有著一片阔叶林。 宋溪赶过去,没想到能在这里看到鱼腥草。 鱼腥草喜温暖湿润、阴凉的环境,通常生长在山林中的湿润低洼处、背阴坡面等。 这落叶从避免强光,摸著土地也是湿润,难怪会有鱼腥草。 宋虎跟著过来,看到宋溪挖出来的东西有些惊讶。 “这不是侧耳根吗?我在溪边也看见过。” 宋溪没想到宋虎也认识,问道:“二哥,咱们这边的人吃它吗?” “吃它干什么?臭臭的,也就猪喜欢拱。”宋溪有些嫌弃道。 宋溪道:“这也是一味草药,可以卖银子。” 宋虎顿时变脸,丝毫没有刚才嫌弃的模样。 两人挖了不少,宋溪的背篓已经填了一大半。 他若有所思的看向另外一处山坡,柴胡喜阳。 “二哥,別装满了,还有其他草药要采。” 宋虎听到这话停下手,跟著已经迈步的宋溪走向另一处。 此时的他完全將昨天和在山脚下保证不上山的话忘得一乾二净,乐呵呵的跟著宋溪跑。 向阳的山坡上宋溪果然发现了一丛柴胡,他蹲下身子用手开始刨土。 忙活了好一阵子,小心地將柴胡连根挖出,轻轻抖落根部的泥土,仔细去除杂质后放入背篓。 宋虎不用提醒,每次都是认真的观察宋溪怎么做的,心里有个大概才动手。 他忍不住感慨道:“小宝,你咋突然懂这么多勒。” 宋溪心里突突,脸上不动声色。 “都是看那个採药人学会的,二哥你知道我从小记忆力就好。” “那是,你六个月就会说话了,我们村就没有比你更聪明的。”宋虎煞有介事道。 不怪娘喜欢小宝,他也喜欢,要不然可不会记著给他鸟蛋。石头他都没给。 从前小弟生下来那些人都说早產儿指定没多少好活,可现在小宝都三岁了。 宋溪背篓已经装满,他去看宋虎的背篓也已经差不多装满。 原本还想著到山谷的阴湿处看看,说不定还有些收穫。 等下已经没地方装,想了想还是决定回去。 明日再来也不迟,总归附近也没什么人採药。 “二哥,我们回去了。” “啊,这么快。”宋虎还在挖,赶紧收了手。 两人满载而归。 李翠翠还在家里织布,宋溪带著宋虎开始处理药草。 刚採回的药草摊在院里的屋檐下,去除泥土、杂质和枯萎部分。 宋溪根据药草特性分开处理:叶片类(如艾叶、蒲公英)摊薄晾晒,避免堆积发热;根茎类(如柴胡)则洗净泥土后切段,放在通风向阳处晾乾,防止霉变。 折腾完两人都是满头大汗。 宋溪还小,精力和力气都有限,主力还是靠宋虎。 第7章 婆婆丁 李翠翠出来准备做饭看见的就是宋虎瘫倒在院门旁的泥地上。 “老二,你咋了?” 宋虎恢復了一些力气,努力了一下,直起身子,失败后喘著气道:“娘,没事,就是累了。” 李翠翠看了他一眼没再管,他也就是隨口一问,眼珠子转溜一圈。 “小宝呢?” 宋虎道:“在屋里躺著呢。” 李翠翠紧张道:“小宝咋了?”脸上满是担忧。 宋虎摇头,“没事,就是也累了。” 李翠翠一听,顿时骂道:“你咋还让小宝干活,他才多大啊。小宝身体可不好,一点记性不长啊你!” “不是我让小宝乾的,是他自己要乾的。”宋虎实话实说。 李翠翠瞪了他一眼,赶紧进去房间看宋溪怎么样。 宋虎看娘头都没回,忍不住嘀咕道:“我不是儿子啊,娘怎么不关心我累了没,哎。” 得亏这话没让李翠翠听见,不然少不了又是一顿骂。 “小宝,让娘看看。”李翠翠一进来就看见宋溪躺在床上。 宋溪听见声音爬了起来,露出笑道:“娘,我没事。” 李翠翠不语,瞧著他手心红肿还有些破皮心疼坏了。 “你这孩子,让你二哥干就好了,你瞧瞧这手。”李翠翠边说边瞪宋溪,“可不疼坏了!” 宋溪是真没感觉,都没注意到手破皮,听见李翠翠这样一说才感觉到有些疼。 “娘,我错了。”宋溪赶紧认错。 李翠翠嘆气道:“用婆婆丁敷一下,你这孩子下次可不许再采了,指挥你老二干。” 宋溪有些讶然,“娘,你知道婆婆丁的作用?” 婆婆丁是蒲公英的別称。 “晓得,村里都晓得,老一辈说的。”李翠翠隨口道。她们农家有的是土方法,瞧病开药太贵,民贱伤不起。 “那我怎么没见过村里人採去卖。” “怎么没有,人药堂不收。就大壮他爷爷就去卖过,人药堂说啥,”李翠翠想了半天,没琢磨明白,“哎,反正就是不要。” “娘,人家是不是说要炮製好的?” “哎,”李翠翠一拍手,“大壮爷爷是这么说的,小宝你咋知道?” 宋溪道:“那个採药人说的。” “那这人还怪好,还是我小宝招人喜欢,这都说给你听。”李翠翠道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顺畅 】 宋溪脸不红心不跳,点头。 李翠翠转身去到外面,打算在路边隨手薅一把婆婆丁,这才仔细瞧见院子里放满了各种奇形怪状的草。 刚才只是粗略一看,也没分辨出是个什么东西。 “老二,这都是啥?” 宋虎抬起眼皮,坐直身子。 “娘,小宝说这些都是能卖银子的药草。”宋虎挠挠头,“我也不认识都叫啥。” 李翠翠打眼一瞧还看见了婆婆丁,她道:“咋还把婆婆丁摘回来了?” “小宝说要。”宋虎道。 “这东西不是不能卖钱,人药堂都不收堆在这干啥?”李翠翠弯下腰动手翻了翻。 宋虎嚇得一激灵。 “娘,小宝说要在这晒,叫处理药草。”您可別搞乱了。 后头那句他不敢说。 李翠翠没好气道:“老娘我又不瞎。” 那你还拿。 宋虎只敢在心里嘀咕。 李翠翠拿起一把婆婆丁捣碎,回到屋里给宋溪的手敷上。摘回来没多久正新鲜著,捣碎瞧著和刚摘的也没什么区別。 宋溪有些感动,“娘,我不疼。” “你不疼,娘疼。” 宋溪上辈子和爷爷奶奶一起生活,爷爷奶奶都不善言辞,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直观的感受到爱。 李翠翠搞完,赶紧出去看锅,还燉著东西。 宋溪瞧著有些破败的房屋,心里暗暗发誓要让宋家人都过上好日子。 草药只是第一步,他想要做的是读书。 士农工商。 大齐王朝也是如此,在这个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的时代。 唯有读书能走出一条道。 宋溪上辈子在高考大省都能考上985,他相信这辈子应该能考中秀才。 秀才已经可以有免税田,免摇役,见官可称学生。若犯罪不会被直接喊打喊杀,需先上报学府革去功名,否则不得动刑,所谓“刑不上大夫”。 得中秀才已是跨越阶级。 若能得中举人,那才是真正的改换门庭。 宋溪在上辈子看过科举状元的卷子,他万万不敢轻视科举。 天下才子如过江之鲤鱼,科举亦是万人中取一。何况古代读书何其困难,宋家村只有村长上过一年私塾,懂几个字。 再没听过宋家村其他人家有人读书,附近几个村子他只知道隔壁的陈地主家有人读书。 晚膳还是一样的,没什么分別。 陕南这边多山地丘陵,耕地有限。土壤肥力较低,只適合耐旱的粗粮生长。 这也意味著產量低。 且每年都需要交赋税,水稻小麦一类的精细粮作物都需要上交,余下来的粗粮才用於自食。 宋大山带著锄头进来时看见了院子里堆积的草药,不免问道:“翠娘,这外面是啥?” “换银子的药草。”李翠翠一边分饭一边道,手里动作没停。 宋家分两桌,李翠翠与家中女眷一桌,不过另一桌也是她分饭。 “啥?”宋大山瞪大眼睛。他想了好多,没成想这居然是药草。 往年抓药可费银钱,怎么看都不像是能堆在这的样子。 “那些草能换银子使?”宋大山有些不敢相信。 宋溪抢答道:“爹,我见別人可以。” 宋大山看向外面,天还有些亮度,瞧著地上那堆草没什么特別的。 宋柱跟在后头进来道:“爹,小宝一向聪明,他说可以肯定可以。” 宋溪朝大哥一笑,后者回了个老实的笑容。 宋大山问道:“小宝你怎么知道这些可以卖钱?” “爹,我在山上看见了一个採药人,他和我说的。”宋溪把昨天的说辞重新提了一遍。 宋大山知道採药人,以前见过,李翠翠娘家村里就有一户人家是干这个的。日子比村里的其他人都要好,时不时能吃上肉。 他笑道:“小宝真聪明,等卖银子了让你娘存著到时候给你娶媳妇。” “爹,我才三岁,而且二哥还没娶媳妇。”宋溪没想到宋大山想到这么长远去,有些无奈道。 他才三岁。 第8章 县城 “你二哥要娶,你也要。”宋大山道。 农家哪家不是在孩子小的时候就开始攒钱给娶老婆,二儿子的钱他和翠娘攒的差不多了,再过一年就准备开始相看。 大儿子差不多也是这个年纪。 宋溪还没想过娶妻,他现在只想多赚点银子,好能够靠此上私塾。 睡觉前,宋溪將晾乾的药草按种类整理,叶片和全草类(如鱼腥草)用稻草或麻绳捆成小束,掛在屋檐下或房樑上,节省空间还能防潮。 根茎类则装入竹筐或陶罐,盖紧盖子放在乾燥的墙角,避免虫蛀。 一家人都在,一起忙活没多久就搞完。 宋溪道:“好了,爹娘,大哥二哥,嫂子,大丫,二丫歇息吧。” “嗯。” “好。” 宋家不算大,四间屋子。 宋大山与李翠翠,宋柱与媳妇陈小珍,大丫二丫一间,宋虎和宋石头一间。 宋溪出生后家里新起了一间屋子,打算留著跟宋虎以后成亲住。 宋溪和宋石头一间屋子,无奈宋溪习惯了一个人住,和宋石头睡在一起经常醒来。 后来家里做主把他与宋虎的房间分成了两半,他们年纪小倒是住著刚刚好。 隔天,宋溪继续处理药草。 柴胡要用微火炒制,去除青涩味;艾叶需要反覆晾晒至完全乾燥,再揉成艾绒备用。 宋溪上辈子处理过,上手慢慢熟络。 他一个人可以忙过来,宋虎今天跟著其他人下地。 宋溪踩在板凳上,全部处理好后用一小块布垫好放进竹筐里。 家里有人织布的好处就是不用担心没有布用,宋溪出生到现在都是穿的新衣服。 这一点倒是比上辈子好,上辈子买的衣服大部分都是聚酯纤维。 全部处理好,宋溪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第二天,他和李翠翠说让宋虎带他去县上卖草药。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李翠翠瞅了一眼跃跃欲试的宋虎,毫不留情道:“不行,让你爹跟你去。” 李翠翠可不放心让这个不著调的二儿子带著小宝,万一弄丟了小宝怎么办。 “娘,我已经是大男子了。”宋虎著急道,“我肯定看好小宝,你就让我去吧!娘!” 好不容易能去一趟县里,他怎么错过,而且这些草药是他和小宝一起采的他肯定想一起去。 宋溪想开口,可看著宋虎,他还是决定不说。他可不想被人牙子抓走。 宋虎毕竟只有十四,在上辈子还只是一个初中生。 宋大山点头应是。 宋家村地理位置不错,走到县城只需要一个时辰,若是坐牛车半个时辰就可到。 宋家村只有村长家有牛,平常会在村门口接客,一文钱一人,带的东西多就要加一文钱。 宋大山捨不得坐,一文钱都可以买一枚鸡蛋。 宋大山看著旁边只到自己大腿的小儿子,咬咬牙带著宋溪去往牛车的位置。 牛车上已经坐了一些人,除了宋家村还有一些其他村的人。 去往县城的人不多,还有位置。 宋大山到来,熟悉的人已经打上招呼。 “大山!”宋布打眼一瞧,没想到居然还看见了旁边的小豆丁。 宋溪在宋家村算半个名人,李翠翠这么大年纪生下她早传遍了村里。可以说没人不认识他。 “这不是你家小宝吗?咋今日带出来了,还要去县里。”宋布好奇问道。 宋小宝是宋溪这辈子的名字,或者说小名。 这个时候的孩子容易夭折,一般只有到六七岁立住了才会取大名。 宋大山敷衍道:“哦,带他去县里看看。” 宋小布不相信,看一下还坐牛车,哪里捨得。 “你这是带了啥?” 宋大山將宋溪抱上去,最后才背著背篓上去,背篓上面盖著块布。 宋小布和宋大山岁数差不多,也带著背篓。 宋溪瞧见宋大山犹豫的神色,佯装好奇问道:“叔,你的背篓里是什么啊?” 宋小布眼神飘忽,他肯定不会说,这些东西可是要到县里去卖的。 要是让村里人知道了,他以后可就不能独自卖,那太吃亏了。 宋小布不说话,他这明显有事情的样子落在別人眼里就是另外一回事。 “虎子他爹,你这是装了啥?”坐在宋小布对面的妇人也是宋家村人,她说著就上手准备去掀开背篓上盖著的布。 宋小布赶紧压好,嘴里骂道:“你这婆娘怎么动手呢,去去去!” 那妇人撇撇嘴,將手收了回来。 “咋,都是亲戚还不让看了,能咋吗?” “你怎么不给我看你的?”宋小布嘴硬道。 妇人道是实诚,大大方方让人看。 里面是一些鸡蛋,看样子攒了有一段时间。 宋小布理亏,不再说话,手警惕护著背篓。 妇人看不过去,阴阳怪气道:“有些人啊,跟做贼似的……” 宋大山也护著草药,虽然不知道能不能换银子,要是能肯定不能让別人知道。 路上顛簸不已,宋溪第一次坐牛车,闻著味道有些想吐。 他坐在宋大山和宋小布中间,背靠著木板,倒不用害怕被甩出去。 黄土地变成有些石头的路,半个时辰终於到了县城门口。 平阳县。 宋溪望著城墙上掛著的牌匾,受上辈子网速快的影响他也因为经常看到沿海地区同胞的发言认识了不少繁体字。 至少不是完完全全的文盲。 城门有些破旧,看起来完全不像上辈子在电视剧里那样气派。 不过想到这里是陕南地区,也就合理了,且平阳县只是一个县城。 比不得府城,更不用说京城。 县城门口有士兵把守,有不少人排著队。 “走走。”检查一个就放行一个。 到宋溪与宋大山检查了一下背篓直接放行。 进来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两边各式各样的商摊小贩,卖什么的都有。 这个时辰更多的是卖早点。 包子油条,餛飩等等…… 缕缕白烟冒入空中,浓浓的人间烟火气。 不同於宋家村,县里的建筑大多为土木结构或砖木结构,屋顶是青瓦,坡面较平。 瞧著比村里气派多了。 还有一些店铺有精美的木雕、砖雕、石雕装饰。 宋溪跟在宋大山身边,宋大山一下牛车就用手牵著他,生怕他走丟。 宋溪眼睛都要看不过来了,唾液不断分泌出来。 好想吃。 第9章 买肉 宋溪感觉到身体里的渴望越来越强烈,像是溺水的人浮到枯木,迫切的,渴望。 他只能迫使目光不再流连忘返。 只是鼻尖总有股似有若无的香气,扰人心神。 县城街道以十字路口向四周延伸,往里走街道两旁分布著各类店铺、作坊。 走著走著还能看见衙门、庙宇等等…… 平阳县已经形成商业区、居民区不同区域,他们要去的药堂就在前面不远处。 可以瞧出来,那边是县城最繁华的区域。 门口悬掛济世堂,宋大山停了下来。 “小宝,这,这就是咱们要卖东西的地方。”这话说的没有底气。 宋溪感觉到他的手心在冒汗,抬头看到宋大山的脸色,说不上好。 “爹,我们是来卖草药的,你別担心。” 宋大山回过神,瞧著小儿子,心里壮胆。 “小,小宝,我们进去吧。” 平头百姓对这种地方总是畏惧的,进入此地意味著要钱,还是那种已经无法容忍的病痛。 宋溪点头。 “走吧,爹。” 两人一进来就吸引了一部分目光,大部分人只是习惯性瞧上一眼。 “两位客官,是要抓药吗?”店小哥迎上来,没有因为二人的穿著与面貌带著偏见,反而笑容温和。 宋大山紧张的说不出来话。 宋溪如今只有三岁,他拉了拉宋大山的衣?,后者有些语言断续道:“小,小哥,我们是来卖草药的,不知,不知掌柜可在?” 来时宋溪教了宋大山一些说辞,因而宋大山虽是头一回来却也只说些什么。 宋溪看向柜檯,没有瞧见人在。 “卖草药?”小哥愣了一下,反应过来,看著宋大山回道:“我们掌柜在,不过他在和其他客官交谈,若是需见掌柜需要客官稍等片刻。” 宋大山看向宋溪,后者给了他一个鼓励的眼神。 宋溪示意宋大山蹲下来,朝著耳边耳语。 宋大山站起身道:“既然掌柜的有要事处理,可否麻烦小哥带我们去收草药处。” 小哥有些犹豫,宋溪忍不住道:“哥哥,只是见一面可成?” 小哥低头瞧著宋溪,后者长得唇红齿白,眼带著希冀。 小哥最终点点头。 宋溪笑著道谢。 跟著小哥来到药堂后面,只见小哥朝一位老师傅道:“江大夫,有人来卖药?” 江大夫看上去已经而立之年,跟著小哥的目光瞧过来。 宋溪怕错过时机,赶紧又拉了一下宋大山的衣袖。 宋大山道:“江师傅,我们是来卖草药的,不知,不知可否给个机会。”他的神情紧张,语气却坚定。 宋溪知道像济世堂这样规模的药堂都有固定的草药供应,像他这样的小体量大概率是卖不了,多是嫌麻烦。 江师傅话到嘴边,宋溪道:“江师傅,可以先看看我们家的草药吗?” 江师傅听见声音望去瞧著,只见那三岁稚子瞧著他,眼神清亮,让人心生好感。 “拿过来我看看。”江师傅到了惻隱之心,贫苦出身难得如此,药草品质过关他愿意给面前的孩子一个机会。 宋溪见有戏,露出笑意。 “爹,快放下来背篓。” 宋大山才反应,著急忙慌放下来。 宋溪掀开盖子的布,江师傅拿起已经炮製好的草药仔细观察摸索。 一连瞧了几样,良久点头道:“不错。” 他是专门收药的师傅,自然能看出来这些药草处理的不错。 宋溪眼睛亮的分明。 江师傅笑道:“我收了。” “多谢您。”宋溪忍不住鞠了一躬。 宋大山也跟著鞠了一躬。 江师傅越瞧他越喜欢,若是他有了孙子应当也是如此。 宋大山道:“多,谢谢江师傅。”他看向小儿子有些羞愧。 宋溪带过来的药草种类有蒲公英,柴胡,艾草,鱼腥草等。 因著宋溪带过来的都是乾货,价格要比鲜品高上不少。 艾草比较常见,价格最低。 7文钱一斤,宋溪带过来的有三斤。 蒲公英23文钱一斤,一共两斤。 鱼腥草35文钱一斤,只有一斤处理好。 柴胡较为珍贵,可卖得60文钱一斤。 宋溪挖的最卖力,不过也只有两斤。 一共可得222文钱。 宋溪比江师傅算得还要快,得出结果他是有些失望的。 忙了两天,最后不过得了200多文钱。 与他不同的是宋大山,他一听到江师傅说这些草药卖了200多文钱,整个脸涨红。 激动的。 他来的时候还在想这些到底能不能卖钱,现在不但卖了还这么值钱。 200文钱,要卖200多个鸡蛋,一年才能挣到! 现在不过短短一天就能挣到,宋大山感觉像在做梦。 宋溪扯了一下宋大山的裤子,喊道:“爹,钱。” 宋大山赶紧接过来,他深呼吸道:“谢谢,谢谢江师傅,你你就是我们的恩人。”说著这个轻易不流泪的汉子红了眼眶。 江师傅道:“客官,严重了。” 宋溪有些紧张问道:“江师傅,往后我们可还能来卖草药。” “自然。”江师傅笑道,“你们二人今日来的巧,正好堂里新来了一位大夫,草药的供应量要提一些。” “不,这是您心善给了我们一个机会。”宋溪知道没有他说的这么简单。 对方明明可以直接让供应商提一些,却还是愿意不嫌麻烦收了他与爹带过来的药草,而且还直接给了他们往后可以卖草药的机会。 “你们提供的药草品质不错,这是你们应得的机会。” “多谢,多谢您。”宋大山脸有些激动的余红。 从济世堂出来,宋大山摸著怀里的铜钱,仿佛踩在上。 “爹,我们去买肉吧。”宋溪一出来就迫不及待道。 鬼知道他有多久没有吃到肉了,上次还是半年前过年时候那一筷子。 连个味都没尝出来,就这还是一年中难得能吃到肉的时候。 宋大山犹豫道:“小宝,你怎么突然想到买肉?” 宋溪是一个十足的乖宝宝,胎穿到现在哪怕再想吃什么他都顾及著家里条件什么都没提。 可现在情况不一样了,他靠自己挣到铜钱了,肯定要买肉吃。 “爹,我想吃。” 宋大山点头,想著怀里还有200文,心里难得生出底气。 二人来到肉市。 刚进来就听见肉贩的吆喝声,宋溪不著急买肉。 他打听了几家肉铺,价格都相差不大。 宋溪挑了一家生意明显好一些,肉也新鲜的铺子。 “老板,肉多少文一斤?” “30文。” 宋溪已经提前打听过还是忍不住感慨算是知道为什么宋家村各家各户为什么都吃不起肉。 30文。 今天赚的连10斤肉都买不起。 宋大山肉疼道:“来一斤,肥多点。” “好勒。”屠户生得膘肥体壮,划刀的手很是利落,一刀下来刚刚好一斤。 宋大山摸出30文,数了好几遍才给过去。 屠户又数了一遍確定没错才將肉给到宋大山手里。 第10章 打听 宋大山將肉放进背篓,路上时不时回头幅度很大的瞧著后背的位置,动作频繁。 脸有些黑沉,生怕肉出意外。 宋溪来时想了许多,也记著牙刷。可瞧著他爹这还在肉痛的表情遂而只能放弃。 既然已经知道草药能够卖得钱,便也不差这几日。等过几日来的时候再买也一样,且那个时候再赚一些总能安心。 回去的时候继续坐牛车,两人来的时辰还早,牛车还未坐满。 赶牛车的是村长的二儿子,宋兴义,比宋大山年纪小了一些。 见到宋大山瞧著明显有事的表情,他道:“大山哥,你这是咋了?” 突然有人搭话,宋大山嚇了一跳。顺著声音看过去发现是宋兴义,呼出一口气,摇了摇头故作轻鬆道:“没啥事。” 宋兴义欲言又止。 宋大山盯著他看,宋兴义摸不著头脑。 恰好此时等来了其余人,宋兴义收了铜钱,喊道:“快上车,出发了!” 牛马上,坐在宋家夫子隔壁的隔壁的是宋小布,他看起来心情不错。来时带著挎篮坐在对面打算卖鸡蛋的妇人挎篮也空了,看样子都卖了出去。 宋溪注意到他们,他们自然也看向了宋大山依然盖著的布。 “大山啊,这是没卖出去?”宋小布猜测道。 宋大山摇头。 “都卖出去了你还盖著做什么,莫不是有什么见不得人。 ”宋小布狐疑看过去。 搞得好像有什么宝贝似的。 宋大山肯定不会说出药草的事情,他不说话。 宋溪道:“叔,你卖的啥东西啊?” 宋小布表情有一瞬间的不自然,不耐烦道:“小孩子打听这个做什么。” 宋溪这样一问,倒是让宋小布安静下来,也不再追著宋大山问。 牛马上其他村子的人都不认识,倒是没人说话。 每天去县上的人就这么多,大部分人一个月都不一定会去一回。 也就是附近只有宋家村村长有牛马,不然不一定能开这门生意。 宋家村的人先下车,其他村的人还要送一段路。坐车的时候不送,回去的时候会送一段路,算是默认的好处。 到了村里宋溪就不用宋大山牵著,村里都是亲戚,人牙子也不敢到这种村里来摸小孩。 宋家靠近村尾,离后山比较近。 正值午中,村里人陆陆续续从地里出来往家里赶。 路上遇见相熟的村民耽误了一些时间,回来李翠翠已经做好饭菜。 “小宝。”李翠翠不放心等在门口,远远瞧见两人的身影悬著的心安定下来。 “娘。”宋溪喊道。 “哎。” 走到跟前,李翠翠检查了一下宋溪的身体,没出什么好歹。 转眼瞧见宋大山老早就进去了,皱眉道:“你爹咋这么快就进去了。” “娘,回去再说。”宋溪道。 草药的事情不能大张旗鼓,否则村里人知道指不定要出什么意外。 “成。” 关上院门。 宋溪道:“大家,草药卖出去了。” “真的啊!”宋虎惊喜道,“卖了多少文?” 宋大山將怀里的铜钱拿了出来,200文用草线串了起来,碰撞在一起发出轻微的响声。 宋家人的目光齐齐看向桌上堆著的那一串铜钱,都有些不敢相信。 李翠翠道:“大山哥,这,这是多少文?” 宋大山比起其他人看上去要镇定多,他道:“222文。” “222文!”宋虎大叫,“那些草真这么值钱?!” 宋大山又道:“现在应该只有100多文,买了一斤肉。” “还有192文,买肉了30文。”宋溪补充道。 “咋突然买肉,”李翠翠皱眉,“这不年不节的,多浪费呀。” “娘,”宋溪赶紧道,“小宝想吃。” 李翠翠眉眼舒展开,“哎,那娘晚上就煮。” “谢谢娘。”宋溪道。 宋柱还有些不敢相信,憨厚的眼神一瞬的清澈。 “爹,小宝,这草药这么值钱啊。” “是呀,大哥。”宋溪笑著道。 “小宝真厉害。”大嫂陈小珍小声的说道。 大丫二丫一个劲的点头。 宋石头高兴的手舞足蹈,“肉,可以吃肉了,小叔真厉害!”他今年六岁,正是好动的时候,手已经快摸向肉。 李翠翠抢先一步拿走肉,说道:“奶先收著,晚点再煮。” 宋石头有些不知所措,著急道:“奶,我还没摸到肉。” “肉咋能老摸,会坏的。” “那我,我不摸了。”宋石头信以为真,乖乖坐回去。 许是晚上就能吃肉,这顿饭宋家人吃的比以往有滋味的多。 下午宋家人本来打算都不下地,直接一起去山上挖草药。 宋溪制止。 “娘,要是我们都去,村里人肯定都知道了。到时候他们学这一起挖就不好了。” 宋溪继续道:“他们跟著挖是小事,可是到时候他们卖不出去找我们的麻烦怎么办。” “这草药人人都能采,可不是什么药堂都收的。” “那就让你二哥继续跟著。”李翠翠道。 “娘,大丫二丫也可以一起。” “行。” 宋大丫宋二丫受宠若惊,没想到这种事情她们也可以参与。 宋石头还小,不同於宋溪他身体里是二十岁的灵魂,又在出生时就表现出聪慧。 家里也就在很多事情上都没把他当做真正的小孩看。 四人带上背篓一起出发,他们特意晚了一些避开人群。 宋溪这次来目標明確,打算主要采柴胡,不过其它的药草也会采。 和昨天教宋虎的流程一样,大丫和二丫不知道是不是心细的原因,比宋虎学得快很多。 而且她们採药的破损也很少,比宋虎强。 宋虎比较粗条,容易破坏药草。 昨天他采的那些柴胡品相不太行,宋溪挑了好一些出来。 这种只能留下来家用。 宋溪找到一片柴胡,有了宋虎的前车之鑑,他特意嘱咐道:“一定要小心,儘量不要破坏草药的根须。” “嗯。”大丫二丫重重点头。 宋虎挖的时候也小心翼翼,生怕和昨天一样被弟弟挑出来不能卖钱。 几人一直忙到霞光乍现,才拖著疲惫的身体和兴奋的精神打道回府。 一回来几人就开始將草药分门別类,统一晾晒在院坝。 李翠翠煮好晚膳,摆放在男子那桌中间的那一碗白的肉片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第11章 直觉 李翠翠一如既往的分饭,肉片也被她端在手里。 宋家坐两桌,男子一桌,女子一桌。先人传下来的规矩,宋家村人都是如此。 李翠翠夹起一筷子,几乎將碗里大半的肉都夹了起来。 宋溪头皮发麻,看她夹的那一筷子的分量立马就懂了她的意思。 赶紧捂著碗说道:“娘,今天家里都出力了,每个人平均分肉。” 李翠翠不乐意。 有的吃就不错了,他们还敢嫌少? 宋溪继续劝道:“娘,好不容易吃一回,就这样好不好嘛。我知道你是村里最好的娘。” 这话让李翠翠很受用,她嗔怪道:“哎,你这孩子。” 平分是不可能平分。 李翠翠还是听了一些进去,夹起的肉放回碗里,重新夹了一筷子。 分到最后宋溪还是肉最多的,其次便是宋大山、宋柱、宋虎、宋石头,再之后才是她与陈小珍和大丫二丫。 两个小姑娘不受重视,自然是最少的。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超给力 】 宋溪偷偷分了一些给大丫二丫,李翠翠侧著头好似没瞧见。 大丫二丫感激的看向宋溪,方才要不是小叔这么说奶肯定不会给她们分肉吃。 而且小叔还把自己碗里的肉给她们分了,小叔真好。 李翠翠眼睛多尖一个人,自然看到了,就是这回没看到从前那么多回也该知道。 她这小儿子招人疼,便由著算了,总之在这个家里有她在吃不了亏。 吃过饭,太阳落山,天边染上黑色。时辰不够,宋家几人將草药收起来放好,等第二天一起处理。 这炒制草药的火候不好掌控,到现在为止这种事情还是只能宋溪一个人处理。 隔天,宋溪忙著处理药草,让宋虎带著大丫二丫去採药。 午时回来几人的背篓已经满了,家里的竹匾(圆形浅边的竹编盘)不够用。 宋溪找出来竹蓆,全部平铺完整。 不久后带著温凉的白开水进入纺屋,宋溪给李翠翠送水时说了此事。 待宋柱一回来李翠翠就拿了一些铜板让她去宋大江家买几个竹匾,特意嘱咐要挑针脚密一些的。 宋大江家是祖传的手艺,村里人都是找他买。 去县里路远不说,价格也不如宋大江家便宜,好歹能省几文。 宋柱很快回来,带了三个竹匾。 將草药放好,下午宋溪就不让宋虎他们再去采,让他们一起和他进一步处理药草。 估摸明后两天都可以去县里卖一些药草,得几百文。 这进项已经算是宋家最大头,一年到头种田织布才能勉强填饱肚子。一年到头有些余钱都是靠其他副业。 所谓靠山吃山,靠水吃水。 宋家村山区盛產竹木、草药、菌类……村民常上山採伐、採摘,或编织竹器或烧制木炭售卖,换取盐等必需品。 河流里鱼多时还会兼营捕鱼,带到县里卖给酒楼,或是散卖也能得一些进项。 不过到头能余下一二两银子已经算是不错。 宋小布昨日回到家里同妻女说起这次卖山货遇到宋大山的事情,他道:“也不知道是做甚的,藏的够严实。” 宋李氏道:“你管那做甚,咱们这事可得藏好了,要是让那些个人知道,山都得薅禿嚕。” “你就放心吧,”宋小布得意道,“我上山时刻意避著人,就没有人瞧见过!” “那就成。”宋李氏道。 隔天,宋小布就在山上遇到了人,他嚇坏了。不敢动作,和那人说了几句话打著哈哈,人走了才呼吸平缓。 而不远处的宋溪几人也遇到了那人,未待他们想好说辞,那人就诧异道:“你家啥时候养猪了,咋餵这些稀奇古怪的?” “家里鸡爱吃。”宋溪隨口胡扯。 “你这娃娃说啥胡话呢,这鸡咋能吃?”那人以为宋溪年纪小不懂事这样说,他也有忙的事情,没有再追问就自顾自走了。 宋大丫宋二丫舒了一口气。 宋虎压根就没注意到这情况,一个劲的挖草药。 这边宋小布特意走了一条小道回村,两方人没有相遇。 两天后,宋溪收拾出一批不错的草药,照例和他爹宋大山坐牛车去县里卖。 一回生二回熟,宋大山没有上次那样紧张。 这回他们带来的药草比上回多一些,卖了300多文。 江师傅道:“品质不错,不过这艾草堂里够了,下月前不收。” “小子知晓了。”宋溪认真点头。 宋大山摸著怀里的铜钱,还是有些不习惯,走几步就不放心的摸一下。 他这模样太明显,频频引来周围人侧目。 越是如此宋大山越不放心,宋溪有些看不过去。 “爹,您別一直摸,到时候鼠窃肯定盯上你。” 宋大山一听,眼神警惕地扫过周围,不过他也听劝。没再像刚出来那会频繁摸铜钱,只不过视线转回到其他地方没一会又转回怀里。 这回宋溪没说要买肉的事,肉价太贵,宋家经不起这样吃。 先攒一些底子,往后每月吃上几回也不错。 坐上回村的牛车,宋大山安心许多。 往年可听说过不少人在县里被鼠窃摸走文银,少则二三十文,多则上百。 都是穷苦人家,这不是要了半条命。 他可不敢想要是丟了怎么办,怕是身心都要毁断肠。 回到家。 宋大山摸出怀里的铜钱,小心放在桌面。 “今日一共卖了371文。” 一片倒吸声。 李翠翠想著这两次就赚了將將六百文,她每日辛苦织布七天才能得一匹。 宋家村的布都是卖给商贩,多是粗布,价格按质量五十到七十文不等。 李翠翠手艺好又快,一匹能卖七十文。 可这一年下来也不过挣得三两银子,这还是自家种麻又时间制麻线。 这才不到七日就挣了五百多文,岂不是说一月下来可挣二两银子。这和天上掉馅饼有甚么区別?! 这些个草可就在山上,都不用费什么劲。 李翠翠管家多年,这数目她还是能勉强算明白的。 “乖乖,小宝娘就知道你是个有福气的。”李翠翠抱起宋溪,稀罕不已。 当初她生宋溪的时候可没少听风凉话,连宋大山都劝她不要生。 可李翠翠不愿意,她心里有股直觉告诉她,一定要生下来。 “娘,那我们家是不是发財了?” 第12章 算不明白 宋虎大吃一惊。 他算了半天也算不出来能得多少银钱,不过他不用想也知道肯定很多。 要不然他肯定算的明白。 “爹,这,这……”宋柱激动的说不出来话。 宋大山也是慢慢反应过来,他只记得护著文银,哪里有想这么多。 李翠翠出声:“这都是小宝想出来的,没有小宝我们家怎么都不可能赚得这些,你们都是沾了小宝的福。” “小宝,谢谢你。”宋虎道。 “小宝,你真聪明。” “小叔叔真厉害。” 宋家其乐融融,家里没分家,这些钱都是公中,所有人都有一份。 宋溪笑道:“大家都有功劳。” 李翠翠瞧著到手的铜板心里暖呼呼的,隨即发话道:“陈氏以后也別下地了,就跟著小宝他们一起採药草。” 这边还沉浸在不可思议里的陈小珍,突然听到这句话,有些受宠若惊道:“娘,我,我肯定干好。” 李翠翠点头,“你们可都要好好干,听小宝的,到时候日子好了往后也有肉吃。” “肉,奶,我要吃肉。”宋石头大喊。 李翠翠露出一丝笑意,“吃,等下次挣钱了,一过节奶就买肉。” 宋溪话到嘴边,咽了下去。 到过节才吃肉是不可能的,至少每个月要吃两回。身体才是革命的本钱。 宋溪现在不打算说,当眾反驳他娘这种事情並不好。到时候他私下说两句,买肉回来就成。 宋家人採药都是见后山没人才采,不过再谨慎也容易露出马脚,何况后山这块地村里人常来。 平常村里的妇女都是上午来,但也保不齐出些事情下午到。 宋家几人一开始还顾及著打算只下午採药,可遇见人的成熟多了便也不再多想,上午还凉快些。 村里就这么大,稍微有一些事情便会传的人尽皆知。 何况是李翠翠家,可以说是引人瞩目,或者说宋溪本人就是舆论。 当年李翠翠生子一事远传,又听说他还是早產儿,自然有不少人还拿著这件事说。 最先上门的是宋大山的二哥家的媳妇,宋曹氏。 她是个嘴巴大的,之前李翠翠怀孕的事情就是她先捅了出去。 宋家老大继承的老屋,靠近村头的位置。当初分家以后,宋大山和上面一个哥哥都选了靠近后山的地方建房子。 宋大山选的地还要靠后一些,两家的距离不算远。 当初也是刻意如此,想著两兄弟能够互相扶持。 不过李翠翠和宋曹氏一直合不来,因此这些年两家的关係也淡了下来。 “三弟啊,你们这是做啥子嘛?”宋曹氏趁著地里的人都回来了她才上门,要是只有李翠翠在家她还不乐意来。 院子里摆满了草药,宋曹氏瞧了半天没敲出里面的门道。 “没什么。”宋大山含糊道。 他不愿意说出实情。 宋曹氏眼珠子一转,装作隨口道:“我听说你这几天带著你家三娃往县里跑了好几回,是这回事不?” 宋大山身形微顿。 宋曹氏道:“嫂子这是关心你,你咋个啥也不说。” 宋大山粗声道:“没啥事,就是孩子闹著想去县里看看。” 宋曹氏嘴巴一撇,一点没信。不过她也没有再多问,拍拍手就往回走。 宋大山瞧著人走了鬆了一口气。 宋曹氏一回去就和宋大河说了方才的情况,她倒是精明一下就瞧明白怎么回事。 “老三家院子里晒著一堆草,我估摸著应该是打算带去县里卖。这来回两次了,也不知卖没卖成。” “草?”宋大河想不出来什么草还能卖钱。 “是啊,黑黑乾乾的。”宋曹氏道。 她也没想明白这些东西怎么卖钱,不过再看几日就知道了。 这老三家可比她们家日子好过,本来以为再生了个小儿子上面两个大的会闹分家,没成想一点事没有。 她倒是也生了两个儿子,偏偏娶的媳妇儿都是搅事精,还没那个柱子的媳妇听话。 儿子还向著媳妇,可把她气的。 她可不愿意承认比李翠翠还不如。 以前宋家两个老东西还在的时候在家里她可比李氏厉害,不像她日日討那老婆子的苦吃。 宋虎几人一直没有下地,宋家村有人注意到了,询问宋大山。 “大山叔,二虎怎么这些天都没来下地。”问这话的是宋狗蛋。 宋家村有好几个名字里带虎,为了区分开就按家里的辈分排名。 宋虎在家里排老二,熟悉的都叫他二虎。 “狗蛋啊,”宋大山道,“二虎他在家里帮忙。” 宋狗蛋一听羡慕的不行,“大山叔,你对二虎真好。”他也不想下地干活,可家里人不让,没想到宋虎家里人这么好。 宋大山不说话。 他也不知道怎么说。 “那大山叔,二虎什么时候回来?”宋狗蛋还指望和他一起去掏鸟蛋,这样可以光明正大的不下地。 虽然只是一会,但也好过一直干。 宋大山还是不知道怎么回。 地里还有宋柱,陈小珍,可这两人也不是那种喜欢说话的。 三个人平常凑在一起,一个时辰都聊不出十句。 宋狗蛋见宋大山没告诉他,心里更羡慕。肯定是大山叔偏心二虎,故意不让他下地吃苦。 这边他没说两句就听见了熟悉的催促声,他赶紧跑回家里的田,对他爹道:“爹,我也不想下地干活了!” “小兔崽子,你皮痒了是吧!”宋石木瞪眼,这小兔崽子跑了一会才回来居然胆子这么大。 “爹,大山叔家的二虎就不用下地干活,我比他还小呢。”宋狗蛋理直气壮。 他今年才十三,可比宋虎小了一岁。 “你是谁家的种,”宋石木不吃这一套,“老实干活,不然老子抽你。” 宋狗蛋不乐意,可他又怕被抽,毕竟他爹是真的不留情。 宋狗蛋磨磨蹭蹭干活,旁边的嫂子撇撇嘴。 要不是公公在这里,她肯定要说几句风凉话。 要她说这小叔子干活就偷懒,可这吃饭比谁都吃的多。哎呦,没分家可心疼死她了。 等过两年娶媳妇还是公中出钱,可不就是她二房的钱。 宋陈氏越想越生气,连带著看家里的大也不顺眼。 “大你个死丫头又偷懒!” “娘,我没有。”宋大脸上流露害怕,缩了缩脖子。 第13章 深渊巨口 宋陈氏可不管这些,直接上手就拧。宋大疼的眼泪汪汪,却不敢躲开。 直到宋陈氏手酸,收了劲。 她悄悄的往旁边缩,生怕娘又突然生气动手,一只手不断的搓磨著被拧的胳膊肉想要缓解疼痛。 旁边的大嫂江氏瞅了一眼没出声,又不是自家孩子,犯不著管。 旁边江氏的女儿宋二忽然来了一句,“娘,你真好。” 江氏笑道:“知道就成。” 她虽然也不喜欢女儿,可不会像陈氏那般像仇人一样使劲打骂。好歹也是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 宋大山见人走了,心里放鬆,卖力的挥舞著锄头。 直至晚霞现,地里劳作的百姓都不约而同停了下来,隨身携带的布条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宋大山觉腰有些酸疼,缓了一会儿才直起身子。 宋家几人带著锄头回去,四月下旬快到五月初。眼下天气越来越热,地里躁的慌。 “翠娘,我回来了。”宋大山走进房门,喊道。 宋家小院堆满了草药,只留下一条供走的小路。 几人小心翼翼走著,生怕不小心碰到草药。 李翠翠听见动静应了一声,大丫二丫在旁边和她一起做饭。 二丫正聚精会神瞧著灶台,负责放柴火,免得一个不注意火不够。 吃完饭,宋溪趁著还有些日光在筛选药草。而大丫二丫则抽空要给家里的鸡再餵一遍食,好让鸡生蛋。 每天上山她们都会采一些鸡吃的草,每日家里的鸡都会生两三个蛋,这也是家里的重要进项。 因著草药的值钱,陈小珍也不下地,一心跟著采草药处理药草。不过草药的份量有限,农忙时还是要跟著下地。 宋家这边刚步入正轨,只草草卖了两三次草药就有人瞧出了端倪。 宋家毕竟在村里,这么多人,一些不对劲的情况轻易就能察觉。 宋大山这隔几天就带著宋溪坐牛车去县里,往年可从来没有的事。 刚开始他们还纳闷,若是去城里做买卖,带个三岁稚儿做什么。可见宋家这鍥而不捨的频率,这点也不算啥。 这不,宋大山再回来时,路上有不少人话里话外的打听什么情况。宋家人出去也有人问,一开始几人还有些担心说出去会坏了这门生意。 后来问的人多了,宋溪便让家里人实话实说。如今已经稳了下来,也不怕有人捣鬼。 李翠开始不赞同,后听宋溪说清楚便也懂了,让家里人直接大大方方说。 起初不少人是不信的,但架不住心存侥倖。有人学著宋家人采草药,起初还遮掩一下,后来装都不装明目张胆,几乎就是跟瞧见他们采什么就跟著采什么。 宋虎看不过去骂了几句,脸皮薄的往別处走,脸皮厚些的当做没听到。 宋溪对於这种情况早有预料,便也没觉得有什么奇怪。穷苦地区的人都想过上好日子,便是一块铜板都要掰成两半,这能生钱的法子谁不想咬上一口。 什么仁义道德,都不如一块馒头来得实在。 这些人跟著采了一箩筐草药,转头就带著去县里药堂卖。 他们想的简单,这宋家人采了能卖,这东西身上多的是没理由他们不能卖。 可这没处理的鲜物人药堂自然不收。 何况药堂压根就不缺药,宋家也是好运道遇上了江师傅。 跟著採药的人鎩羽而归,但也有人还是不死心,直接问上门来。 宋家人再次直言其中门道,有人依然厚顏无耻,甚至要求宋家带著卖。 意思就是让他们家把这条线送过去,自个別赚了,可哪有这么好的事情。 李翠翠直接大骂那人,后者恼羞成怒,还骂道李翠翠不守妇道是个泼妇。 明著说让宋大山管管婆娘,自然没得宋大山和宋家一家的好脸色。 这人最后是被宋虎打跑的。 这种情况多了以后,宋溪让宋大山请来村长做主,並明確告知其除了他家药堂不会收。 宋家村长嘆息一声,他心中亦有私心。宋家往上数十八代都是一个老祖宗,如今虽然族谱破损,可血缘关係不会改。 他还是希望宋家人都能过上好日子,可宋家三小子都这么说了,他岂能再装聋作哑。 宋村长年过四十五,家中还有一六十多岁的爹,也就是老村长。 几代人都是村长,德高望重。 村长发话以后,久而久之,宋家这件事情便歇了下来。 而这场闹剧里,其中跳的最欢的便是宋大河一家,尤其是宋曹氏。 这些人虽然不知其中门道,也不晓得宋佳挣了多少。 但这曹氏是个懒的,平常藉口在屋里织布,实际上布没织多少匹,倒是整日盯著別家的事。 宋曹氏好几回瞧见宋大山一家吃肉,她心里气啊,这草药肯定能赚不少。 要不然就李翠翠那性子,老三家能捨得吃肉?! 再第三次闻到宋大山家传出来的肉香,宋曹氏抹了一把还没流出来的口水,回家拿了个碗不顾还在做饭的儿媳妇的目光直愣愣的往別人家赶。 宋曹氏瞧著紧闭的院门,忍不住撇撇嘴,然后用手拍了上去。 力道之大,木门哐哐作响。 “三弟啊,我是二嫂,你咋把门关上了?我找你有点事,过来开门!” 宋家几人面面相覷,李翠翠站起来,骂道:“曹氏你个不要脸的,这个点过来做啥?!” 宋曹氏当做没听到,自顾自的继续敲门。 宋大山怕李翠翠吃亏,走在前面开的门。再不开只怕是这木门都要坏了。 门突然开了,宋曹氏手还举著往前敲的姿势,一个不稳差点往前摔。 宋大山赶紧避开,怕曹氏挨著他然后讹上来。 往年也不是没有这种倒霉蛋,他可不敢觉得是他二哥的媳妇就放鬆警惕。 “呦,”宋曹氏自然稳住身形,大跨一步朝前走,略带夸张道,“三弟还是你家日子好过,这都吃上肉了!” 说著,她自然的抢过旁边宋二丫的筷子。精心挑选的目標,轻易得手。 宋二丫怔愣在原地。 下一瞬就看见碗里捨不得吃的肉片,一张深渊巨口张开,碗里空空荡荡。 “哇!”宋二丫忽然大叫,气到差点流泪。 第14章 看清 “二伯婆,你怎么能吃我的肉?!” 宋曹氏手里还死捏著筷子,原本还想夹旁边宋大丫碗里的肉,不过这丫头比二丫精明。没等她动手,早就护在怀里。 “我是你二伯婆,吃你两口肉咋了,你个小丫头片子这么小气!到时候嫁不出去没人要。”曹氏眼軲轆转了一圈,没瞧见一个好再下手的,直接一摔筷子对著宋二丫骂道。 “曹雁,你个遭天谴的,不要脸的老泼妇!”李翠翠骂道,衝上来就打算给曹氏一耳瓜子。 宋曹氏哀嚎一声,巧妙的躲过去,边说边往后缩道:“没天理呀,我不就在三弟家吃了口肉,你咋讲这么难听!唉哟,不得了,你家的东西是金子做的啊,我这嫂子都吃不了一口!” “我呸,”李翠翠见这人躲得飞快,脸气的发红,“我便是餵了狗也不会餵给你吃,你个不要脸的!如今肉价多贵,你好意思舔著个脸来我家吃,怎么不是金子做的?!” 宋曹氏大喊:“三弟啊,管管你媳妇,我可是你二嫂!” 宋大山正生气著,他本来是看在二哥的面子上才把曹氏放进来,没成想这人这么不要脸。 “你算哪门子的二嫂,便是大山他哥也不会来打秋风,瞧你这破落穷酸样!说出去都丟人!”李翠翠继续骂道。 曹氏见宋家所有人都看过来,形势不利,一溜烟的朝外跑。 李翠翠准备去拦,曹氏跑太快没拦住。 “这个不要脸的老虔婆,迟早遭报应。”李翠翠对曹氏的恨可以追溯到还在当媳妇的时候,当时那个老婆子不做人磋磨她的时候曹氏没少火上浇油。 她那时恨啊,虽然后面报復回去了,可这梁子就此结下。 李翠翠不解气,宋大山道:“我去找二哥。” 李翠翠气得心口疼,点头没有说什么。 宋大山面色沉重朝外走,前面还能瞧见曹氏的背影。 宋二丫早就在两人骂起来的时候就收了声不敢说话,方才奶过来打二伯娘的时候肘到了她的胳膊,有点疼。 宋溪去厨房拿了一个新的筷子让宋二丫將碗冲洗一下重新夹了一筷子肉放进碗里。 宋二丫木木的,安静的將肉快速吃完。 宋大丫道:“下回你可得注意了,莫不要再被抢。”她说著都心疼,那碗里至少还有三块肉,全都便宜了外人。 “嗯。”宋二丫点头。 她下次再也不会让坏二伯婆抢她的肉吃! 宋大山过了半个时辰才回来,脸色瞧著不太好。 李翠翠没问都知道是什么情况,宋大河就不是个明事理的人。 李翠翠咽不下这口气,不过她更不想看见曹氏那张脸,犯噁心。何况曹氏毕竟是宋大山嫂子,她知道大山哥还顾及著与二哥从前的情谊。 这肉的事情只能往肚子里咽。 一顿饭吃完,李翠翠回了房。 宋溪敲了敲门,进去给李翠翠捶腿。 他什么都没说。 李翠翠却感动的一塌糊涂。 “小宝,还是你孝顺。” 宋溪道:“娘,等我长大了肯定让您过好好日子。” 宋溪瞧著李翠翠已经有了白丝的双鬢,心里何尝没有感触。纵然李翠翠对待家中其他人或者有失偏袒,可对他却是真心实意的好。 其他人或许能够指责怨恨,而宋溪只希望能让他娘过上好日子。 无论是他为了读书,亦或者是其他,本质上都希望身边对自己好的人能够受益。 李翠翠忽然就没有那么生气了,她瞧著旁边的小儿子,早忘了曹氏那可恶的嘴脸。 连带著那几块被吃的肉都没那么心疼了,只恨恨地想怎么不让这不要脸的赶紧遭雷劈。 宋曹氏回去以后,自然的上桌吃著大儿媳做的饭。她这么急著赶回来,除了是没便宜占怕被打,更心急的是怕家里没饭吃。 结果他还没吃上两口,宋大山就跑了过去。 曹氏快速把手里的碗夹满,捧著个碗就往屋里面跑。 宋大河也不是个蠢的,这老三就吃肉的事情他早就听自家婆娘说过。联想到她回来时油汪汪的嘴巴,这还有什么不清楚的。 宋大河心里骂道,这死婆娘光顾著自己吃,麻烦来了就跑。也不晓得抠出两块肉给他尝尝。 上回吃都是过年时候,就那两片肉他到现在都记得味道。 “三弟啊,”宋大河皮笑肉不笑,“咋这时候过来了?” 宋大山皱了皱眉头,將方才发生的事一丝不苟说了出来。没有添油加醋,他的性子也干不来这事。 “哦,就这事啊。”宋大河听完反应平平。还不如后面的宋老二家几人反应来的大,那大二媳妇嘴巴睁的老大,旁边几个小的更是自以为小声的问旁边的爹娘。 “奶奶是偷三叔爷家的肉吃了吗?” 旁边的小儿媳妇赶紧捂住旁边小儿子的嘴,脸上有些尷尬。 宋大河好似没听见,嘆了口气,恨铁不成钢道:“三弟啊,你这日子过好了就忘了二哥。你嫂子不过是家里日子太苦,瞧你家里吃的好,忍不住尝了两口肉而已。咋就让你过来这样问二哥!” 宋大山呼吸一滯,脑中似浆糊。 他,他怎么没听明白二哥说的是什么意思? “二哥当初在家里对你不错吧,如今日子过好了不要忘了二哥,”宋大河感慨,“想哥哥上回吃肉都记不清是什么时候了,哎,也不知啥时候能尝上一回肉。” 这话说完,一双眼睛贪婪的盯著宋大山。 宋大山猛然惊醒,心中如古钟敲响,好似才看清楚眼前这位“好哥哥”的嘴脸。 他的嘴巴张合,却不知道说什么,心中升起一股难堪。 宋大山道:“二哥,我家日子也不好过,这肉也是翠娘心疼孩子才好不容易买的。” 宋大河意犹未尽,“哎,真的是这样吗?” 宋大山点头。 宋大河忽然深深看了一眼这个弟弟,自从娶了那李氏以后,人也不像以前那样好骗。 曹氏透过窗户缝瞧见宋大山离开,大摇大摆的走了出来,碗里吃的乾乾净净。 本来还想再添点,一看桌上更乾净,直接骂道:“你们几个饿死鬼投胎,都不省得给老娘留点!” 第15章 两年 宋溪擦了擦额头上冒出的薄汗,正值十一月中旬,天已经有些冷。 炒製药草不是份轻鬆活,锅中冒出热气,吹散周遭的寒冷。 他的身子骨倒觉得热。 要看顾著火候,手里也要注重著。这番下来精气神很是耗费。 宋石头在旁边看顾著火炉,他如今也大了,家里不像从前那样放纵他玩闹。 总要懂事,忙著帮家里干活。旁的人家也是如此,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 灶火烧的宋石头的脸发红,他一只手拿著木柴,另一只手离近些烤著火。 宋溪呼出一口气,朝下方道:“石头,不用放柴火了。” “知道了,小叔。”宋石头点头,手里未燃烧的柴火丟回旁边特意隔出来的柴火堆。 宋溪卸下力气,从木凳上走下来,稍微休息了一会才拿起旁边早就准备好的竹匾。 用锅铲把草药铲进竹匾里,再用草药轻轻的平铺一下,儘量分散开好散热气。 刚炒制好的草药温度滚烫,需要禁止放凉。同时也是为了防止余热导致草药变色变质,影响出售品质。 这两年宋溪也尝试过教导家里的其他人接手这活,他毕竟身子骨矮小,需要踩著板凳而且时常使不上劲。 李翠翠也是后来才发现这草药生意也不简单,很是心疼他这番,想让其他人接手。 可这活也不是教就能学会的,如今就只有大嫂陈小珍能处理一些比较简单的药草。 大部分还是要靠他来。 年岁渐长,两年过去宋溪比从前高了不少,不过还是要踩在板凳上。 但像从前那样需要旁人在旁边撑著他的手好了许多。 做完最后一步,宋溪才终於能鬆一口气。 “二哥。”宋溪朝外面叫了一声。 高约五尺二左右的少年冲了进来,皮肤略黑,长相端正。 “小宝。”宋虎笑著露出不算白的牙齿,不过比起两年前好了很多。 自从家里有了草药的进项,条件好了很多,宋溪央求李翠翠同意给家里人都买了牙刷。 竹柄猪鬃製成,平常沾点草木灰清洗牙齿效果还不错。 主要也是便宜,像马尾造价高一些宋家便用不起。 宋虎抱起竹匾,大步朝外走去。这两年抽条,宋虎高了许多。不过不知是不是好动的原因肉没长多少,人瞧著精瘦。 如今草药的事宜步入正轨,这两年供给的份量高了一些,但家中的人都熟络了这活,倒是比之前还快。 宋家如今就上午的时辰去山里采草药,余下的时间便是由宋溪带著陈小珍处理。宋大丫宋二丫做家里的其他活,宋大山带著宋柱宋虎两兄弟下地干活。 宋溪走出厨房,刺骨的冷风扑面而来,身上带著的热气被一一驱散。 宋溪不自觉紧了紧衣裳。 宋家坐北朝南,泥瓦屋围成一个圈。 院子角落有一片小菜地,靠近后院处养了六只鸡。其中五只母鸡,一只公鸡。 一天平均能下四个蛋,宋家目前勉强实现一天一顿鸡蛋自由。 当然,这是宋溪要求来的。 宋家还在卖草药,不过山上的草药因为村里还是有人不死心破坏了不少。再想像从前那样轻鬆已经不可能,只能朝人烟稀少还未被採集的地方努力。 为了防止断供,宋家已经开始小规模的种植药草,用的是去年新买的荒地。 本来开荒要不少时间,宋溪去瞧过那块地正是做梯田的好田。 不知道是不是歷史变化的原因,宋溪打听到如今所在的王朝名叫大齐,他观察有些像上辈子的明朝。不过又確切地表示不是,其中各种民生习俗也有出处。 就比如上辈子各处人家都会有的梯田,宋溪在这边还没有见过有人家家里有梯田。 大部分都是移土平坡,强行开出来一块平地。这种方法既费时又耗力,因此宋家村家除非家中確实极其缺少田地,否则没几个人愿意做这种吃力不討好的活。 宋溪上辈子在网上见过梯田,信息发达的时代很多东西都能够轻而易举的知道了解。 由於草药之事的前车之鑑,宋溪只是稍微提出来有关梯田的想法,很快就说服宋大山。 不过也只给了一亩先试试,好的话后续再开垦一亩。这也是在荒地前两年免税的政策下,否则宋家是怎么也不愿意开荒。 这草药值钱,便在家中地里的边角料开垦出一块种植就成。 至於摒弃粮食种草药,那在农家是万万不可能的。 若是如此,一旦遇到收成不好的年岁,这税便交不上。 李翠翠听见脚步声,拿著衣服出来,朝要往房间走的宋溪招手。 宋溪走过来,喊道:“娘。” 下一刻就被李翠翠將衣裳直接套在身上,李翠翠上下摸索估摸了一下,刚好大了一些够穿两年。 “不错,大点过两年也能穿。”李翠翠满意点头。 这身衣裳她了几天时间才做出来。 宋溪瞧著身上的大红色袄子,有些无奈,他倒是有心说些什么。瞧著他娘笑靨如,满意的直点头,还能说什么。 他问道:“娘,你给大嫂布了吗?” “昨日就给了,”李翠翠不高兴道,“你做身衣裳就行了,偏要让她们也穿。” 多费钱啊,那昨年的衣服还好好的,哪费得著做新的。 “娘。”宋溪讲道理,“这两年家里也宽裕了,草药也是大家一起的功劳,不能每次都只有我一个人穿新衣裳。” “那能一样吗?”李翠翠蹙眉,“你做身衣裳才多少两,你大哥那体格顶三个你了。” 何况大房五个人,那可不就是他和二儿子吃亏。二儿子也就算了,成婚家里也要出聘银,可小宝才多大,还有好几年的章程。 “娘,我们是一家人。”宋溪道。 他不觉得这些有什么,大哥大嫂都为这个家做了贡献。大丫二丫也是,现在最小的石头这两年大了懂事一些也跟著採药。 总不能厚此薄彼,或者他一个人独占好处。 宋家人都对他很好,宋溪也想对他们好。 李翠翠只是嘴上说,要是真的不同意她昨日也不会给大房布,更不要说出文银给她们买。 “得得,就你娘不好。”李翠翠脸色黑沉道。 第16章 读书 “娘,”宋溪赶紧撒娇,“你最好了。” 李翠翠脸上的神情没维持一刻,下一瞬就没忍住噗嗤笑了出来。 不怪她偏心,小儿子又聪明懂事又孝顺她能不偏疼几分。 大儿子肖父,一棍子打不出个响,二儿子从小跟个皮猴似的,一天不打上房揭瓦。 人不怕別的,就怕一对比。 “就你嘴甜。”李翠翠嗔怪道,“得,衣裳留著过年穿。”话音刚落,已经把衣服扒下来。 宋溪被扯得脸颊微红,又冷又热导致的。 晚些时候宋家人都从地里回来,这年家里地多了宋虎上午也要跟著下地干活,平常采草药的事情由不到他。 每月送去济世堂的药草有定数,只宋溪几人便能忙的过来。 土地是农民的根,宋家村世世代代都是靠地吃饭,不能丝毫耽搁。 李翠翠带著提早从后山回来的陈小珍一起做饭,要不是她怕陈小珍偷吃早就不想管这些事情。 虽然瞧著陈小珍是个老实的,可谁说的准。 李翠翠在厨房也就是打下手,陈小珍不敢使唤她,一个人忙前忙后。 大丫二丫回来也赶紧过来帮忙,很快一家人的饭菜出锅。 一碟炒鸡蛋,野菜汤,干炒腊肉。 天气冷了,宋家村都开始准备熏腊肉,留著过年吃或者走亲戚。 对比起旁边的村子,宋家无疑算是富裕。再不济临到逢年过节也能吃上一口肉,家家户户织布也不缺衣裳穿。 今年腊肉宋家多做了一些,李翠翠自个提的,没用人说。 今日的腊肉是宋溪说想吃,李翠翠也没吝嗇,就拿了一小块出来尝尝。 不过也就只能分到每人一两片,多了没有。 宋溪將腊肉分出去,李翠翠不去看。要她来分这些大半都得进宋溪碗里,久而久之,宋溪便开始分肉。 李翠翠现在也不说什么,就由著他。 其中最开心的莫过於二丫,她这两年吃的肉比以前都多。 她的好朋友小草都没吃过肉,可羡慕她能吃到肉了。以前小草就羡慕她奶好,在家能吃饱,现在更羡慕。 吃过晚膳,宋家各自回房。 宋大山洗完脚,爬进被褥,见李翠翠回来忽然道:“翠娘,我们送小宝去读书成吗?” 李翠翠正脱著外衣,忽然听见这话动作停滯片刻。 “你咋突然想送小宝去读书?” 这十里八乡就陈地主家能供得起读书人,宋家村村长都没送家里小辈去读书的。 要知道他家可是牛都买得起,土地都有三四十亩。 他家才多少,加上去年开荒的才勉强到二十亩,这还要加上小儿子搞的那亩梯田。 宋大山沉默一会,“济世堂江师傅说的,哎,他说小宝聪明,送去读书说不定能有一番成就。” 李翠翠爬上床,钻进被子,听见这话有些激动道:“那就送吧,这是好事啊!” 一听是她家大恩人说的,李翠翠毫不犹豫表態。 宋大山过好腹稿的话一噎,闷嗯一声。 李翠翠道:“大山哥,咱小宝送哪里去读书比较好,村里肯定是没有人教的。县里也不知道有没有人收,哎,小宝才多大。” “要是去县里读书,我是真不放心。咱们要不一起陪著去,不然我心里不踏实。” 宋大山几次想开口都被李翠翠的话堵的说不出来,他只能泄气。 李翠翠还在絮叨,一说起读书的事情她心里就没底。 毕竟身边也没个参照,只能瞎琢磨。 宋大山一直没吭声,李翠翠喊道:“大山哥,大山哥……” 她忍不住推了一下人,摸过去眼睛都闭上了。 李翠翠:…… 没法,她也只能不再说话。 心里想著让宋大山明日去县里打听一下,好歹有数。 宋溪还不知道爹娘已经开始商量让他去读书的事情,等他知道已经是两日后。 这日,李翠翠停下手里织布的活,一脸严肃道:“小宝,娘送你去读书好不好?” “啊?” 宋溪以为听错,就见到他娘继续说道:“你爹已经打听清楚了,县上有两个夫子收学生,一个年纪大一些的叫周夫子。一个年纪年轻一些的叫李夫子,不过这个夫子听说年纪也不小了,快到不惑之年。” “你爹去问了江师傅,他说李夫子那边好。那个周夫子年纪太大了,估计也教不了几年。” 宋溪怎么都没想到一直惦记著读书的事情,爹娘这么快就给他打听好,看样子早有准备。宋溪忽然想起来上次他没有去县城卖草药,估计就是那个时候的事情。 “娘,”宋溪深呼吸,语气坚定,“我想读书。” 李翠翠见他方才不说话还以为他不想读书,现在听他这样说,笑道,“好,爹娘还能干几年,我儿想读就供。” “谢谢你,娘。”宋溪感激道。 “谢什么,娘可捨不得你下地。”李翠翠一直拦著不让宋溪下地,哪怕是最苦最累的秋收。 她打心里觉得她儿子將来肯定不会像其他人一起在地里刨食,这长相气度就不像个田间汉子。 何况还这么聪明,读点书,到时候做帐房先生也比种地强。 要是不成还有草药,这可是她小宝一个人琢磨出来的,到时候分家她肯定跟著小儿子。给小宝娶个能干的媳妇,到时候这事她三房单干,料想其他人也不敢有意见。 当天晚时,李翠翠当著全家人的面说了宋溪要读书的事情。 宋虎愣了一下,高兴道:“小宝这么聪明读书好啊,说不定我们家真能出一个读书人,那个叫什么……对,对秀才老爷。” 宋柱点头道:“二弟说的对。” 陈小珍欲言又止,瞧了瞧丈夫的脸色没说出来。 宋石头今年七岁,已经懂事。不过他还不知道读书意味著什么,只是看二叔和爹都高兴也跟著乐呵。 “小叔,你肯定能中秀才老爷。” 宋大丫宋二丫性格隨爹娘,在家里也基本没什么话语权,只是跟著点头附和。 “弟弟说得对。” “小叔肯定能中秀才。” 晚间睡觉时,陈小珍还是忍不住道:“他爹,小叔读书……” 她深呼吸继续道:“石头今年也才七岁,我,我想让石头也跟著小叔去读书。” 自宋石头以后她没再怀孕,说不定石头就是她的独苗,她也有私心。 小叔与石头年纪相差不大,说不定石头也能有机会去读书。 第17章 独苗 宋柱大声道:“啥?”他转过头,黑暗里看不清枕边人的脸。 “你咋这么想?” 两人摸著黑,只隔著一指的距离。 陈小珍努力朝著声源处望去,依然看不到人,否则她就会看到宋柱仿佛见鬼一样。 向来憨厚老实的农家汉子,脸上头一次出现这么多复杂的神情。 他没想到陈小珍居然会有这种想法,读书那是啥。他可听说书跟金子一样贵,他都没见过金子。 石头怎么可能读书,不说別的,就他这地里刨食的农村汉子哪里供得起石头读书。 小宝读书都是靠爹娘出钱,而且他心里清楚要不是家里有草药的进项,也不可能有读书的机会。 石头怎么能跟小宝比。 陈小珍顿时泄气,她知道这是异想天开,可石头…… “他爹,石头是我们的独苗。”陈小珍声音微小而坚定。 若是她还能生或许不会生出这种私心,这对她来说太离经叛道。只是同枕边人说出来,心里也直打退堂鼓。 宋柱道:“你別想了,石头没有小宝这么聪明,他咋可能是读书的种。” 宋柱觉得等儿子长大种地挺好的,家里的田多了,等以后爹娘不在了分家他也能多留几亩地给石头。 种田苦点也没什么,宋家村都是这么活的,到时候他努力攒钱给石头娶个媳妇就完成任务了。 陈小珍忍不住红了眼睛,她也知道,只是……为人父母总想给孩子好的。 宋柱想著觉得不错,他也是这么过来的,没一会呼呼大睡。 完全没將这件事情放在心上。 临近腊月,刚好错过了冬季入学。 宋溪想读书还要等到来年正月十五入学,为春季入学。 左右只是几月,宋溪不著急,他等得起。 隔天,陈小珍找到宋石头,小声问他。 “石头,你想不想去读书?” 宋石头疑惑,“娘,我咋去读书?” 陈小珍有些激动,她道:“你说想娘就送你去。”她打算去求公爹,好歹石头是长孙,说不定就能让他去。 宋石头摇头。 “娘,我不想读书。” 他又没有小叔聪明,而且读书要去县里,他不想和爹娘分开。 陈小珍僵住,“石头,你为什么不想,你小叔也去读书了。” 宋石头还是摇头。 陈小珍突然就哭了,宋石头嚇到,赶紧安慰他娘。 “娘,你別哭。” 宋石头想要伸手去擦陈小珍的眼泪,几次都被对方的手刚好挡住。 陈小珍说不出现在是什么感觉,遗憾伤心还有一丝解脱。 经过此问,陈小珍歇了心思。是她太贪心了,能嫁给宋柱已经是福气,怎么能想这些。 宋石头看他娘没事,鬆了一口气,很快就没心没肺出去找姐姐们帮忙一起干活。 陈小珍当作无事发生,到厨房接手宋溪手里的活。 宋溪累出了一身的热汗,怕感冒又不能脱衣服。 腊月二十一前夜,天一亮,宋家人开始大扫除。 小年前需要扫尘,宋家村的村民都会在小年前后打扫房屋、庭院,清除一年的灰尘,寓意“除陈布新”。 土坯房容易积灰,墙角容易结蛛网,因此和屋顶都要重点打扫。 宋家九口人一起干活,一天下来整个屋子亮堂不少。 到了腊月二十三这日,李翠翠带著陈小珍去县里置办年货。 到了常去的杂货铺,买了一些乾货,瓜子、枣干、柿饼等,方便年时来客食用。 二十四这天要要祭拜“灶王爷”,二人又买了一些瓜。 杂货铺一应俱全,香烛纸钱类也买齐了。路过小摊,瞧见一书生卖春联,比杂货铺便宜几文。 李翠翠又要了一副春联,前头门上贴的春联还是三年前的事。 回去的路上,李翠翠瞧见有卖包子的,想著上回宋溪回来给她特意带的包子停了下来。 本来李翠翠只打算买一个,可想到小儿子的性子,这一个包子怕不是要分成九半。 李翠翠也顾不得心疼,买了五个大包子。她们几人分半个就够了,小宝也能单吃一个。 陈小珍还以为婆婆只会买一个没想到居然买了五个。 李翠翠瞧见陈小珍瞪大的双眼,没好气道:“老娘少你们那几个包子不成。” “娘。”陈小珍脸颊微红,有些不自在。 这肉包子五文钱一个,五个都快能买一斤肉了。 李翠翠心疼,想著下次还是买肉自个包划算。 东西买的有些多,李翠翠带著陈小珍坐牛车。车上有不少同村的妇女,买的东西和她们大差不差。 其中和李翠翠有过节的张春丫也在,瞧著她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李翠翠乾脆了当的朝对方翻了个白眼。 张春丫忍不住想骂她,又想起以前次次吃亏,人老实了不少。 她不找茬,可有的人看不惯。 “呦,二虎她娘,”吊著三白眼,嘴唇薄的妇女语气阴阳道,“买了这么多啊,那营生可都是咱们村里的货。” “李招娣,少满嘴喷粪,我家这营生和你有毛关係。”李翠翠骂道。 李招娣不服气,“那什么草不都是山上的,可不就是我们大家的。” “后山你买下来了?”李翠翠冷笑,“就你家这破落户,说出去也不怕笑掉大牙。” “你,你骂谁破落户呢!”李招娣气急。 “呦呦,你急什么。”李翠翠笑道。 李招娣想要动手,还没等她做什么。 同村的妇女开始打圆场,李招娣不领情,可这可不是在地上牛车上她也只能做罢。 附近都是同村的妇女,对两人的关係都有所耳闻,自然都是拦著劝著。 这牛车上闹起来也不好看,就怕误伤。 张春丫脸上的幸灾乐祸还没来得及收回去,一看这俩人就这么偃旗息鼓,整个人都有些失落。 咋就没打起来呢? 坐他旁边出来劝架的妇人將一切收於眼底,皱了皱眉头。 李招娣虽然不能动手,但她膈应人,那双绿豆大小的眼睛死死的盯著李翠翠,直叫人浑身发毛。 说来这李招娣,不同於张春丫,是李翠翠嫁到宋家村才结的梁子。 而李翠翠与李招娣从前还是姑娘家时就有矛盾,二人同出一村,年纪相仿却从小就看不对眼。 或者说李招娣见不得李翠翠好。 第18章 过年 李翠翠没出嫁前是家里最小的女娃,上头有两个哥哥,一个姐姐。 因著年纪小倒是得了李父李母几分疼爱,虽比不上两个兄弟但也没在家里吃过什么苦。 李招娣则不同,同样是家里最小的女儿,她上头却有三个姐姐。 下面一个弟弟,家里偏心到她们姐妹几个几乎是被当丫鬟使。 李招娣不敢忤逆父母,心里的不痛快没地方发泄,只能迁怒身边的伙伴。 李翠翠和其中一个姑娘关係不错,那姑娘性子好容易吃亏。 李招娣就是瞧出了这一点,才敢欺负她,李翠翠见那姑娘被欺负就替其出头。 一来二去,李招娣就记恨上了李翠翠。 恰好两人又一起嫁到了宋家村,不过她差不多算是被卖的。聘银五两,没有陪嫁。 寻常人家二两聘银都会陪嫁一床被子,而她如此情况,少不了得婆家白眼。 更別提她还喜欢偷偷扒拉婆家的东西给娘家,婆家发现几次都死活不改。 她做闺女时就受尽了爹娘的磋磨,这好不容易嫁了人,还这般做派。 旁人问她为何如此,她大义凛然道,那是我爹娘。 这人蠢又坏,日子怎么能过舒心。 李翠翠越过越好,她心里越来越不平衡,加上嫁的是个病秧子好几年才有一个儿子。 这一比较,让她如何不恨。 李招娣淬了毒一样的眼神紧紧盯著李翠翠,后者也狠狠瞪了回去。 两人之间充斥著火药味,张春丫这个瞅一下那个瞅一下,生怕两人的火气消散。 眼见著靠近村口,李招娣麻溜收拾好东西,就等著下牛车。 牛车一停,车上的其他妇人都被李招娣挤开,她自顾自下了牛车。 等李翠翠下来,她蓄势待发,一下就扑了过来。 李翠翠正抡圆胳膊蓄力,打量著从哪边扇比较响亮。 结果这李招娣还没靠近就被一道声音嚇到,整个人瞧著都清醒了几分。 宋虎怒吼道:“你干啥?!” 十六岁的少年,高了李招娣一个头,瞧著虽然精瘦,可胳膊肘那二两肉可不含糊。 李招娣敢和李翠翠较劲无非是仗著比人宽了一圈的腰,至於旁边的陈小珍,压根没算在眼里。 豆芽菜似的,她骂两声都得哭。 李翠翠有些遗憾,这人怎么就怕了,她都想好了怎么扇。 李招娣敢和李翠翠打,但她不敢和宋虎叫囂。这宋虎冠是个混不吝的,可不会管你是什么人。 再说要是闹大了宋家几个汉子一起找她的麻烦,没人能护住她。 李招娣恨恨的想,脚步飞快的跑远,活似后面有人追似的。 宋溪看向李招娣慌不择路的背影,他也没想到不过是想著娘和大嫂两人拿这么多东西费力,提前就叫上二哥过来村口等著,刚好就碰上这事。 “娘。”宋溪喊道。 李翠翠高兴道:“哎呦,还是小宝孝顺娘。” 她不想都知道肯定是宋溪想过来接她,宋虎就没这个心。 “娘,我也来了,你咋不说我孝顺?”宋虎感觉被忽略,赶紧开口。 “是是是,你也孝顺。”李翠翠敷衍道。 宋虎高兴,“娘,东西给我拿吧,你別累著。” 李翠翠点头。 宋虎一五尺汉子,力气大著,她不用心疼。 宋溪也想帮忙,李翠翠拉著他往前面走。 这点东西宋虎一个人就能行,再说旁边还有个陈小珍,哪里用她的小宝拿。 回到家,李翠翠拿出买的包子,一路过来还温热著。 不过李翠翠还是热了一下,有了包子,李翠翠懒得再煮什么饭菜。 天冷,地里的活也不多,少吃点也不碍事。 李翠翠煮了一盆野菜汤,打了三个鸡蛋进去。 木桌上,几人看著分到手的半个包子高兴不已。 宋溪瞧著手里一整个包子,又看向其他人。 心里有些暖。 他这次没想著分给別人,一个包子还是吃了更好。 下午几人各忙各的,到了晚上早早睡觉。 此日开始拜灶神,准备买好的一系列东西,拜完以后宋石头瞧著瓜咽口水。 李翠翠大方一回,让家里几个孩子分著吃。 宋大丫已经十三岁,算是大姑娘了,她有些矜持的想要拒绝瓜。 “给石头和小叔吃吧。” 宋溪道:“大丫,你吃,我和石头有。” 宋大丫其实也想吃,见此她小声道:“谢谢小叔,谢谢奶。” 李翠翠已经走远,听不见。 宋溪笑笑。 瓜其实就是麦芽,吃起来没有现代的甜,有些粘牙齿。 宋溪没吃多少,剩下的都给了宋石头。 宋石头还是孩子,这些甜食他最是喜欢。 今年宋家每人都做了一身新衣裳,此地的较贵,衣服里塞的是往年的和少许的新。 旧重新弹鬆软,比之以前的暖和了许多。 临近过年的日子总是过得很快,除夕当天,宋大山带著宋柱在门框上贴上新买的春联。 春联上写著: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 寓意来年丰收,得个丰年。 除夕当夜,李翠翠带著陈小珍和大丫二丫一起忙著做团圆饭。 一共做了六道菜,两汤两荤两素。 白菜鸡蛋汤,鱼汤豆腐,干煸腊肉,野菜混著鸡蛋的饼,一碟咸菜,炒白萝卜。 主食是宋溪馋了很久的干米饭还有一盆不算特別白的糙面馒头,他来这里五年吃过的干米饭屈指可数。 宋溪上次吃还是李翠翠不知道什么时候听见他说的一句话,然后在那年的秋收特意拿粗粮给他换了一些白米。 宋溪一直记得那个时候,那碗米饭是他吃过最好吃的米饭。 李翠翠头一回没有分菜,大家都吃的很尽兴。 宋溪还是发现了他和別人的饭不同,他是纯干米饭,其他人都是混著红薯。 宋溪心里很酸涩,瞧著李翠翠两鬢有些斑白的头髮,心里说不上来的感觉。 上辈子他不懂为什么寢室的同学总是渴望回家,也不懂为什么能够在电话里絮叨一个小时之久。 时至今日,他才懂了那份家的归属感。 隔日,宋家人都换上了新衣。 村里传来几声鞭炮响,以及孩童的嬉笑打闹声。 阳光照在身上,驱赶了冬日的寒冷。 宋溪跟著宋石头一起出去找同村的小伙伴玩,正当他们尽兴的时候天空突然飘下白色的点。 第19章 炮仗 宋溪伸出手,白点落在手里的化成水,寒凉的触感刺激著肌肤。 他抬头,白色的雨点似云雾连绵不绝。 下雪了。 周遭片刻安静,很快爆发出更大的惊呼。 “雪,下雪了!” “二狗,你看快,我爹他们还说不会下雪!哼,骗人。” “哇,好漂亮!” 瑞雪兆丰年。 宋溪脑中浮现这句话。 而下一刻,他微微蹙眉。 宋家村处於陕南地区,若是他没有记错,这里是属於北亚热带地区,也属海洋气候。 受秦岭巴山屏障影响,这边气候温和,按道理来说极少会出现下雪的情况。 虽然不是没有可能下雪,只是他隱约感觉到有些不安。 未等他再多想,思绪被旁边叫他的宋石头打断。 “小叔!” 宋石头看起来很兴奋,从地上抓了一把雪,袖口处湿了大半。 自宋石头出生以来,这还是他头一回见到下雪。从前只听村里的老人说过。 宋溪见他这模样,忍不住笑著提醒道:“莫要贪玩,当心风寒。” 他说这话的瞬间,宋石头另一只袖口也湿了,他的手攥紧成拳。有滴答的寒水自掌心滑落。 宋溪想著若是大嫂看见石头这样,指不定又要哭上一会。 “石头,別玩雪了,你这袖口湿了容易著凉。” “小叔,我知道了。”宋石头看向袖口,他恍然大悟,就说怎么感觉手腕处好冷。 “嗯。” 经过这一打岔,宋溪早將方才的事拋在后头。 雪淅淅沥沥的下著,却有些乏力,后头下的越来越小。地上堆积的雪还很薄,只轻轻覆盖了一层地面。 这让原本以为可以痛快玩雪的眾人都有些失望,村长家的宋向明道:“哎,老天爷公公,你怎么不下多点。” 宋石头深以为然,重重点头。 “老天爷公公,你可不可以多下一点。”他想要打雪仗,听说可好玩。 孩子们的童言並未起作用,天空不作美,这雪下的和雨没什么区別。 到后头像是挤羊奶般,隔一阵下一点。 渐渐的孩童的兴奋劲过去,几人又被其他事情吸引注意。 未下雪前,他们在玩跳房子。 织布机摇摇作响,李翠翠停下手里的活,喝水的空隙朝外望去瞧见地上一片霜雪。 她嘀咕道:“这咋还下雪了?” 李翠翠想起宋溪还在外头,朝院子里喊了一声。 “大丫!” “哎!”大丫带著簸箕就冲了过来,不敢耽搁一刻,她在院子里打扫鸡笼。 李翠翠道:“把你小叔和石头带回来,这下著雪还在外面疯玩。”她深深皱眉,“你个死丫头,下雪了也不晓得跟我说!” 这要是小宝著凉了,有她好果子吃。 “奶,我这就去。”宋大丫怕李翠翠再骂她,应了声就往外跑。 大丫很快就找回来宋溪和宋石头,难得过年,家里人都有了些空閒。宋二丫去找村中头的小草玩了,而宋虎和宋二狗估摸著又去上山,这天寒地冻的也不知能掏著个啥。 宋大山和宋柱是个閒不住的,大过年也在干活,陈小珍则是趁著空隙处理简单的草药。 细细说来家中真正得空的只有宋溪与宋石头二人,二丫过了午时也要回来忙活。 宋大丫在村头的位置寻到宋溪与宋石头二人,她道:“小叔,石头,奶叫你们回去。” 宋溪点头,就准备回去。 他不是真的孩童,只是不想经常闷著才会出来走走。不拘於去哪,每回石头都热情相邀,他便也就跟石头和他的小伙伴待在一起。 宋石头有些不舍,他才出来没多久,而且宋向明说等会他会拿出炮仗出来玩。 他还没看见。 宋大丫往前走了几步,一回头看著宋石头还磨蹭在原地,眉毛皱起。 “石头,你干啥呢?” 宋石头有些扭捏道:“我能不能等会再回去。” 宋大丫道:“等会奶生气了。” 宋石头心想,奶对他好,肯定不会生气。 “石头,先回去。”宋溪道。 宋石头一听小叔这样说,只能跟上。 宋大丫哼了一声,还是小叔说话管用。 “娘,怎么了?”宋溪一回来就见李翠翠立在门口,赶紧上前问道。 李翠翠也不说话,摸了摸宋溪袄子里的后背,摸著是暖的放心下来才开口。 “等雪停了再出去,怪冷的。” 宋溪点头。 宋石头还想要出去玩,心里惦记著炮仗的事情,语气焦急道:“奶,不冷,我和向明说好了等会回去一起玩。” 回来的时候宋石头还以为是奶要给小叔和他好吃的,毕竟家里奶除了小叔就疼他。 一回来才发现啥都没有,那他心里肯定著急回去。 “石头,你不听奶的话?”李翠翠故意板著脸。 宋石头知道他奶是故意的,直接撒娇道:“奶,我就玩一下,马上回来。” “不行。”李翠翠態度坚决。 宋石头瞥嘴,有些委屈,忍不住看向旁边的宋溪拉了拉对方的衣袖。 宋溪只能开口道:“娘,石头跟向明约好了突然不去也不好,让石头出去和向明说清楚再回来吧。几步远的路程,应当没事。” 这一来一回,石头应该能看见炮仗。 李翠翠见宋溪求情,当下就变了口风。 “去了赶紧回来,晚了我就让大丫给你抓回来。” 宋石头高兴到手舞足蹈,乖巧点头道:“奶,我保证回来。” 刚说完话人一溜烟跑出去,李翠翠道:“这小子,和他二叔一样皮。” 宋柱从小就听话,宋溪又孝顺又懂事又省心,只有宋虎皮得不著调。 小时候没少挨骂。 要不是石头是她孙子,少不了挨几顿竹板。 宋溪已经回来就不再想出去,左右无事,他去看看草药状態。 柴胡这个季节依然有,除去就是一些耐寒的草药。 比如:苍朮,远志,防风等…… 宋溪提供的草药都是当季的,所谓靠山吃山,何况反季的草药药堂也不一定会收。 估摸早就准备好了足够的量,毕竟他之前提供的乾货也能保存很久。 见药草状態不错,宋溪想著过几天再去一趟济世堂將这些草药售出。 春节期间,济世堂只初一初二歇业二日,往后照旧。 正月初二,宋溪跟著李翠翠一起回娘家,同行的还有宋虎。 第20章 不欢而散 往年宋虎都会留下来和宋大山一起走伯叔家,但一这两年宋大山与两位哥哥的关係冷了很多,便没再如此。 这其中尤其是与二哥宋大河的关係,可以说闹得很不好看。 当年曹氏抢肉吃的事情,宋大河不但不觉得有什么,反而还怪宋大山日子过好了没给他送肉才导致曹氏上门。 老实人宋大山怎么都想不明白这种想法是从何来的,他索性也不想了。 这几年宋大河的所作所为歷歷在目,他宋大山再蠢也能看清。 何况这抢肉的事情没发生多久,才隔一两日这宋大河带上曹氏上门,说让宋大山將草药的营生让出来。 美其名曰,做弟弟的你把握不住,让哥哥来。到时候做大了,说不定能分你一杯羹。 宋大山气得脸涨红,老实人说不出来什么难听的话,只能大骂宋大河没有一个当兄长的样子。 宋大河一看宋大山这个窝囊包也敢骂他,毫不留情的骂回去。 两家不欢而散。 而后得知消息的宋家大哥宋大万打听清楚,隔天虚情假意的上门,给两人各打五十大板。 后又端出兄长的作派,让宋家把这草药的营生分出来,每家各占一份。 这事让他说的轻而易举,亲兄弟还明算帐。 何况这宋大万以前分家的时候可从没顾及过兄弟情谊,恨不得啥都不给另外两个弟弟分。 那可怖的嘴脸,仿若昨日。 宋大山往年因同病相惜觉得他二哥好过一段时间,那这大哥就完全没有好印象。 宋家三人只宋大山一人肖父,是个憨厚老实的性子。其余两人像母,青出於蓝而胜於蓝,整个就是自私刻薄的性子。 宋家三兄弟算是彻底闹了个没脸,宋大山態度坚决,丝毫不退步。 而其余两家拿他没办法,开始故意孤立他,去年愣是拖到初八才上门拜年。 而宋大山老实,初二就上门去。后来听说当天宋大万与宋大河就已经互相拜过年,摆明了就是故意如此。 今年他也不管什么规矩不规矩,宋大山觉得翠娘说的对,凭啥他们做得,咱们做不得! 宋大山就直接让宋虎也跟著李翠翠回娘家,他自个在家里守著。 河西村距离宋家村隔了一座山,估摸要走一个时辰,和去县里的路程大差不差。 李翠翠和宋大山算是这个时代为数不多的自由恋爱,当初李翠翠去县里卖鸡蛋刚好遇上宋大山来城里找活。 两人算是一见钟情,回去宋大山就让家里人去找媒婆向李翠翠提亲。 过程在李翠翠看来很顺利,宋家条件比李家好,李家父母自无不同意的道理。 而其实当年宋大山的娘没瞧上李翠翠,她看重的是娘家的侄女,可架不住宋大山非要娶。 一个老实人做出最绝的事情就是绝食,老太太对小儿子还是有几分心疼,最终妥协。 李翠翠爹娘已经走了,自爹娘去世,李翠翠一年也就只回一次河西村。 继承老房子的是她大哥李方,比她大了十岁。 到半路,李翠翠关心问道:“小宝,累了吧,让你二哥背你。” 宋溪摇头。 “娘,我还能走。” 宋虎道:“小宝,上来哥背你。” 宋溪笑道:“二哥,我现在还能走,一会再让你背。” “成。” 宋溪人小,往年来都是靠宋虎背著。 又走了一会宋溪坚持不住,宋虎蹲下身子轻鬆背起他。 宋虎玩心大发,用手掂了掂,笑道:“小宝今年胖了点。” “二哥,我这是长身体。”宋溪义正言辞道。 宋虎哈哈大笑。 李翠翠瞧著他频频朝后望,也不看路。这腿脚一个踉蹌,虽然没事,李翠翠还是骂道:“没个正形,摔到小宝了有你好果子吃!” 宋虎不服气,在心里小声反驳。 他闭著眼睛都不会摔。 李翠翠不放心宋虎,原先走在前头,如今走在后头一些。 时不时瞧著宋溪,宋溪朝她投去一个乖巧的笑容。 李翠翠道:“过会就到了,待会到舅舅家好好歇歇。” 宋溪没说话。 他其实不累,毕竟走路的是二哥宋虎。 宋虎嘿嘿道:“娘,我晓得。” 傻孩子还以为娘是关心他,实际上是对著宋溪说的这话。 宋溪不说,李翠翠自然道:“晓得就好。” 翻过山,下山的时候宋溪从宋虎的身上下来。 再走过一段路,便来到李家村,路上只零星瞧见几个人。 “初二回娘家”,村里嫁过来的妇女都已带著孩子回去。 三人走到村中后一些就到了李家老宅,青石瓦砖的院子,和宋家长得大差不差,不过要宽敞一些。 家里李大哥和李大嫂都在,见到她们很热情。 “大舅舅,大舅母。”宋溪,宋虎喊道。 “大哥大嫂。”李翠翠喊道。 李大哥点头,与李翠翠有三分相像的脸带著些许笑意。 “来了,小妹。” 又看向旁边的两人,“二虎,小宝。” “呦,小宝瞧著高了。”李大嫂夸道,又看向宋虎。 “二虎,你明年是不是要娶媳妇了,瞧著就俊。” “妹子,还是你命好,咱俩岁数相差不多。可你瞧著比我年轻好多勒,哎,真羡慕你。”李大嫂是个会说话的,这番话让李翠翠浑身舒服,她也乐得奉承回去。 “哪有的事,大嫂你可別这么说,你瞧著可不老。” 李翠翠出嫁时李大嫂已经进门,两人没发生什么齷齪事,这些年明面上关係还不错。 李翠翠將挎著的篮子递过去,里面是她准备的年货。 李大嫂一边说著不好意思,一边毫不犹豫的接过手,稍微打眼瞧去。 她的眼睛忽然瞪大一些,只见篮子里还有一小块腊肉。 李大嫂更加热情,什么好话张口就来。 “哎呦,妹子这日子过得真不错呀!我从前瞧著就是个享福的命,这不可就让我说中了!” “刚过来打眼一瞧我只觉得妹子年轻,这再仔细看看,我还以为妹子前两年才嫁出去呢!” 李翠翠笑得精气神都不一样,心里妥帖极了。谁不爱听好话,这肉送的值。 李大哥在旁边听得耳朵根子热,有些怪异的瞧了一眼李大嫂。 往年也不见如此热情。 第21章 两文钱 进了屋,李大嫂不一会就端了几杯热茶过来递给李翠翠母子三人。 热气扑面,手掌心隔著瓷碗被滚烫的温度暖了不少,李翠翠握紧碗打眼一瞧碗里面放的茶叶满满一层漂浮在水面上。 这以往可是就两片稀稀拉拉的叶子,不仔细瞧都难看见。 李翠翠心里门清,晓得李大嫂是看在那块腊肉的份上。 要不是这两年日子好了,她自然捨不得给娘家肉。哥嫂又不是爹娘,过得去就成,要不是感情好,她都稀得回来。 別看只是一小块腊肉,怎么说都要三四十文。篮子里还有其他年货,七七八八加起来六十文是有的。 这李大嫂可不高兴坏了,毕竟李翠翠回来一趟也不会留下来吃饭,这些肉只有她们自家吃。 宋溪捧著瓷碗暖著手,待温度消减才小酌几口。 李翠翠將茶一口饮尽,又看旁边的宋虎也喝完,只有宋溪碗里还有空。 李大嫂突然道:“妹子,嫂子再给你煮一碗?” 李翠翠道:“不用,待会还要去二哥家。” 这茶水也就图个新鲜,平日里喝不到。不过说破天也就是水,喝多了嫌待会尿频。 李翠翠刚起身又坐了回去,与李家夫妇二人接著聊了一会。 李翠翠道:“大哥,我到二哥那去了。” 这时宋溪已经喝完茶水。 “嗯,去吧。”李大哥点头。 李家两兄弟关係不错,为了互相照应,李二哥房子就起在老宅旁边。 李翠翠起身带著宋溪和宋虎朝外走,只几步路便到隔壁李二哥家。 比起李家老宅,李二哥后起的屋子显然要小很多。 李二哥和李二嫂没在门口等,两人都在屋里坐著。 听见脚步时才出来,李二哥问道:“小妹,你这么快就过来了?” 他还寻思还要一会功夫,毕竟小妹过来去老宅的时候他听见了动静。 “是啊,”李翠翠打趣道,“二哥这是不欢迎我?” 李二哥听著话里的打趣,忍不住笑道:“说什么胡话呢,二哥还能不欢迎你。” 李二哥只比李翠翠大了三岁,李二嫂是李翠翠出嫁以后才进门的,两人关係一般。 加上李二嫂又不是一个会说好话的人,这相比之下反倒是比她和李大嫂关係还要冷一些。 李翠翠喊道:“二嫂。” “二舅舅二舅母。” “嗯。”李二嫂只是简单应了一声。 李二哥倒是很热情,眼里是藏不住的喜色。 “二虎长成大伙子了,现在瞧著比你舅舅都壮实。”这话说的多是水分,但宋虎听著很高兴,挺直背作势要让李二哥看个仔细。 “小宝,想不想舅舅啊?”李二舅没注意,他说著话,不知从哪里拿出一块递给宋溪。 “想了,二舅舅。”宋溪没有拒绝,接过块。 李二哥笑得满脸褶子,摸了摸宋溪的头。 宋溪想躲,没来得及。 来这这么久就这点不好,不管是家里人还是旁的亲人,都喜欢摸他的头。 宋溪想著,不知道会不会影响身高。他以前听过老话,老摸容易长不高。 李翠翠將带过来的另一个篮子递给李二嫂,对方接过手,也没怎么瞧里面是什么东西。 冷淡的点点头,“妹子有心了。” 李二哥微皱了皱眉,却也不好说什么,只是觉得有些对不住远道而来的妹妹。 李二哥叫他们进屋,李二嫂也泡了一杯热茶上来,里面放著的茶叶瞧著比李大嫂家少了很多。 几片蜷缩的茶叶遇水之后舒展,漂浮在水面之上。 农家的茶叶不值什么钱,大多都是山上摘的野茶,简单炒制一下就用来客。 李二哥笑道:“小宝,上来。” 宋溪看了一眼李翠翠,后者朝他点点头。 李二哥拿出一个红封,递到了宋溪的手里。 宋溪笑道:“谢谢二舅舅。” 李二哥又摸了摸他的头。 聊了一会李翠翠说著家里还有事的客气话出了李二哥家。 等几人走后,李二嫂才简单看了一下李翠翠带过来的东西。 李二嫂有些惊讶,没想到里面居然还有一块腊肉。 瞧著都有一斤了,这可不便宜。 她走回屋里和李二哥提起这件事情,李二哥眼圈微红。 “小妹心里还是记著我这个哥哥。” 他又想起来妻子刚才的反应,道:“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李二哥一直想不通李二嫂为啥一直对李翠翠態度这么冷淡,尤其是对比大嫂的態度,天差地別。 李二嫂定定的看著那块腊肉,有些彆扭。 “没什么。” 李二哥也不愿意再多说,这么多年夫妻,她態度冷淡也不是一回两回。 不回答就罢了,面子上过得去。 他对小妹好些就成。 回去的路上宋溪打开红封,里面有两文钱。 宋虎道:“二舅舅还是没变,以前我和大哥年纪小的时候每年也有红封勒,不过我俩都是一人一文。” “你和你哥不是俩人,还想你舅舅给多少?”李翠翠骂道。 “娘,我没说少。”宋虎委屈。 他就是告诉提一下当年的事情,再说了二舅舅已经够好,没看大舅一文钱都捨不得出。 “臭小子,还不让说了。”李翠翠骂道。 宋虎瞧出他娘没生气,情绪一下过去。 她们出来的时辰早,趁著午时刚好赶回来。 陈小珍已经从娘家回来,她的娘家在隔壁离的不算很远。 因著李翠翠回娘家的缘故,今日就她带著大丫二丫做饭。 用完膳,陈小珍还是忍不住再次道:“娘,多谢你。” 这次回娘家,李翠翠还给她准备了一块腊肉,陈小珍以往想都不敢想。她瞧见有腊肉的时候,还以为是李翠翠放错。 “记著我的好就成。”李翠翠瞥了她一眼,手里织布没停。 一块腊肉,她还没那么抠搜。 “娘,你真好。”陈小珍是真的感动。 她娘家穷,哪怕是过年也吃不上肉,家里只有两亩地。 其他的基本靠租陈地主家的田,不然家里活不起。 可这租田要交租子,一年到头也就勉强混个温饱。要想说日子过多好,必然不可能。 陈小珍还记得带肉回去时爹娘还有哥哥嫂子们看她时的眼神,那种感觉让她心里说不清楚。 有些自豪,满足,以及心疼。 还有些觉得自己做的不够多。 第22章 宋荷回来 就这在宋家她隔半月就能吃上一次的一块肉,也叫家里人开心得不行。 陈小珍心里忍不住泛起心酸。 她在家时爹娘也算疼她,还给她取了大名。 能够帮到娘家,陈小珍是打心里的高兴。 不过她也只能这样想想,不敢私下补贴。毕竟以宋家的条件,什么样的媳妇找不到。 她陈小珍之所以能嫁这么好,是靠婆婆李翠翠看中了她。 陈小珍明白,李翠翠是喜欢她的听话,所以在这个家里她向来不会忤逆婆婆。 也不敢。 晚间,陈小珍在厨房里抢著干活,李翠翠也就由著她。 毕竟她那肉也不是白出的。 大年初二,宋家没有再像昨日前日一般大鱼大肉,简单整了一荤一素一汤。 不过分量都很足,一家人都吃得很满意。 天一黑,宋家村一点油灯都瞧不见。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隔天,宋虎带著宋溪去走李大姨家的亲戚。 李翠翠要在家里待客,便不和他们一起去。昨日她们方才去过李家,两家都只有李家夫妻二人,旁的都去走亲戚了。 这日恰好小辈会来宋家,李翠翠得准备准备。 李大姨嫁到了隔壁陈家村,陈家村虽然大多数人家日子都过的清贫,不过李大姨她嫁的人家条件在陈家村算顶好的那几户。 陈家村只需要半个时辰的腿脚,李大姨家靠近村尾,家里是做木匠的。 说起来当初陈小珍和宋柱的婚事还是李大姨牵的线。 陈小珍回陈家村每次都会带年礼去李大姨家,今年也不例外。不说多好的东西,左右是一份心意。 到了李大姨家,李大姨嫁的是小儿子,分的地不多。 不过好在木匠的手艺好,日子过的也还不错。 “哟,是二虎啊。”李大姨瞧见他们,態度不咸不淡,脸上挤出一丝笑意。 “这是小宝吧。”李大姨继续道。 “大姨。”两人喊道。 “嗯,进来吧。” 宋虎送过去年礼,里面没有腊肉。 李大姨和李翠翠的关係在家时不算太好,李大姨是第二个孩子,又是女儿。 家里不受重视,李翠翠和她一样是女儿却因为占了个最小的关係比她在家里的处境好太多。 这种情况下李大姨自然不会喜欢这个小她五岁的妹妹。 连带著对这个妹妹生的孩子也是不喜欢。 不过不喜欢归不喜欢,表面功夫还是会做。毕竟都是亲戚,说不定哪一天就要求上对方。 李大姨虽然觉得可能不大,她是几个兄弟姐妹中日子过得最好的,不过也没必要闹太僵。 打好关係就更不用了,她还怕上门打秋风。 两人只待了一会就走了,没见到李姑父,听李大姨说昨日就回去了僱主家,还在忙活。 这赚钱的营生可不就是赶上逢年过节的,旁的日子都是小物件。 走在陈家村的路上,两人瞧见了陈小珍的娘家,不过只是看了一眼没有过去。 说到底只是连带著关係的姻亲,还没到能够贸然上门的地步。 回到宋家村,还未到午时。 家里只有宋大山和李翠翠,这几天宋柱也忙著带陈小珍,宋石头,大丫二丫走亲戚。 剩下的都是是隔了一辈的亲戚,年礼也不用太好,李翠翠就按照往年这些人过的回过去。 谁也不占谁便宜。 没过一会大房一家人回来,陈小珍带著两个孩子去厨房准备做饭。 李翠翠见没什么事情了,又回去织布,她打算这两天把这匹布赶出来,可不就得勤快一些。 家里都在忙著,过年也閒不下来。 吃过饭,很快到了天黑。 或许是下过雪的缘故,这几日的天气比以往都冷。 初五这天下午,出嫁的宋小回来。 牛车驶家宋家村,停在宋家门前。 李翠翠瞧著马车上下来一年不见的女儿,难得红了眼眶。 “娘,我回来了。”宋荷生得比宋家人都白,长相隨了宋大山与李翠翠的长处。 圆脸秀眉,五官小巧,生得福气。这在农家可不多见,说是县里姑娘都成。 “你个死丫头,还知道回来看我。”李翠翠笑骂道。 宋荷是她唯一的女儿,排行第二。宋溪没出生前李翠翠最疼这个女儿,生得像她,漂亮。 “娘,女儿知错。”宋荷成婚四五年,瞧著脸上却还有几分在家时的稚气未脱,显然日子过的不差。 若是日子不好过,这人一看就明了。 “岳父岳母。”黑壮的男人嗓子豪迈,生的膀大腰圆,瞧著就不好惹。 后面还有一个四岁的小豆丁,父子俩人瞧著如出一辙,不过好在小孩还有几分像宋小,眼睛生得圆,瞧著可爱的多。 宋大山被这女婿的嗓子嚇了一跳,惊魂未定道:“好,好。” 李翠翠点头应道:“明杰啊。”她脸上的笑淡了不少。 “岳母。”薛明杰咧开嘴笑道。 “外祖父,外祖母。”小豆丁从后面窜出来,脆生生喊道。 “哟,岳儿,”李翠翠放开宋小的手,过去抱起外孙薛岳。 “这孩子,瞧著真招人喜欢。”李翠翠笑容满面,诚心道。 “都进去吧,外面冷。”宋大山发话。 “哎,爹。”薛明杰点头。 几人进去以后才见到了宋家其他人,院门口小,还有一辆牛车挤著。 人都过去只怕是站都要站老远,索性都在院子里待著,等人进来。 “妹儿。”宋柱转头看向旁边的薛明杰,“妹夫。” “姐,姐夫。” “姐,姐夫” “姑姑,姑父。” “小姑子,妹夫。” “哎,哎。” 李翠翠抱著的薛岳见状也开始叫人,他到底还是年纪小,还认不全人。 李翠翠在旁边提醒。 抱了一会李翠翠手累了,就將薛岳放下来。这孩子如今四岁,重的很。 薛岳一落地就马不停蹄跑到宋溪身边,“小舅舅。” “岳儿。”宋溪点头。 薛岳道:“小舅舅,你怎么比我还小了一点。”他好像记得去年小舅舅和他的手一样高,现在一下就比划到头顶。 宋溪瞧著薛岳明明比他小一岁,去年只是高一个额头,如今却快高了他半个头。 又去看姐夫薛明杰,再看旁边的矮了半个头的宋大山。 一山更比一山高。 “舅舅只是长得慢。”宋溪挽尊。 第23章 坏水 “哦,”薛岳不懂是什么意思,“那小舅舅要多吃一些。” 傻孩子,这是多吃能改变的吗? 宋溪面露复杂。 他爹的身高已经算是村里拔尖的,在现代算来应该有一米七三四左右。 鑑於年纪大缩水,宋溪看向他大哥,快接近一米八的大高个。 宋溪暗自道:一定要像大哥。 至於二哥宋虎,宋溪藉口还在长身体的原因不作参考。 晚时,因著宋荷一家回来,李翠翠重新掌厨。 李翠翠厨艺不错,从前巧妇难为无米之炊,难以分辨。如今有陈小珍常做对比,倒是显出来了。 今日吃的比除夕那夜还要丰盛。 李翠翠將家里的一只老母鸡杀了,加点白萝卜燉了鸡汤。又將提前买好的两条鱼杀了,加了三块豆腐燉了一盆豆腐鱼汤。 家里的腊肉也切了一大块,不用放油加点泡发的干豆角子直接爆炒。 一大盆馒头,一盆白菜粉条燉的昨日买的鲜猪肉。 炒了几个素菜,其中的野菜或者鸡蛋炒別有一番风味。 宋荷瞧著桌上的伙食,眼睛瞪圆。 “娘,你咋把家底掏了?咱明个还过日子吗?” “死丫头,胡说什么呢。”李翠翠没好气瞪了她一眼,大过年说这话。 “那咱家这吃的,”宋荷还是头一回见家里吃这么好,而且那肉分明不是她带过来的。 宋荷记得家里日子不好过,带过来的肉都是肥多。 这炒的肉显然是肥瘦相间,甚至瘦的肉还多一些。 往年家里可就指望著她带过来的肉再做一碗硬菜。 突然这么大阵仗,可不把她嚇一跳。 要不是了解家里人的性子,她还以为是去干啥缺德事发了笔横財。 “娘,你织布织出金子了?”宋荷有些迟疑问道。 要不然她实在想不出来,咋样才能吃上这一桌。 “你做梦呢?” 还织出金子,咋不织出头猪出来。 李翠翠瞧著女儿想得越发不著调,没好气解释道:“你爹他做了別的营生,日子好过了。” “那是好事啊。”宋荷真心实意道。 她嫁的好,日子不错,自然希望家里也好。要不是夫君干的事情危险,她肯定是要拉著两个哥哥一起乾的。 “哼,”李翠翠道,“吃吧。”她对女儿的態度还算满意。 薛岳跟著回了两次宋家,去年回来的时候,他记得小舅舅家好穷的。 娘还让他不要吃桌上的肉,要留给外祖父外祖母吃。 薛岳看向娘,对方顾著喝鸡汤没理他。 薛岳有些不知所措,不知道能不能吃肉。 这个时候李翠翠把鸡的两个鸡腿掰下来,一个给了薛岳,另一个给宋溪。 宋溪將鸡腿分了一半给宋石头,薛岳瞧见也有样学样想给宋石头。 宋石头摇头。 “表弟,我不要你的。” 小叔说他是长辈可以给,但是表弟比他还小,他肯定不能吃表弟的鸡腿。 薛岳问道:“表哥,你为什么不要我的。” “因为你比我小。”宋石头道。 薛岳点头。 “好吧。” 吃过饭,李翠翠拉著宋荷聊家常。 “明杰对你好吗?”李翠翠问道。 “娘,明杰对我挺好的。”宋荷说道。 李翠翠仔细瞧她,见她表情不似做假,点了点头。 “你啊,远嫁我总是不放心的。”李翠翠嘆气,“他那个舅母没有为难你吧。” 宋荷摇头,“娘,你別担心,我和明杰如今自个住。” “啥时候的事?”李翠翠问道。 她记得去年小荷回来还没这事,怎么突然就…… “就上半年唄。”宋荷不怎么在意说著,她觉得出来住也挺好的,虽然租房子费些银钱可住的也舒坦。 “是不是他舅母,”李翠翠神情一变,正准备骂。 宋荷打断。 “不是,是明杰他表弟娶的那个新媳妇,”宋荷说著想到那人的嘴脸忍不住嫌恶,“她不是个好相与的。” 何止不好相与,简直是令人作呕。 本来她和明杰住在舅舅家,这些年相处也挺好的,这新媳妇进门一年多作妖一年多。 什么难听话都说的出来,经常没事找事,甚至还指著她都鼻子骂是个…… 宋荷忍了好久,后来瞧见她竟然当著薛岳面前还这样说,甚至想推搡辱骂薛岳。 宋荷当时就忍不了了,直接上去揍了她一顿。薛明杰那个时候在走鏢,宋荷孤立无援。 薛明杰舅舅和舅母虽然没有说什么,可他们同样什么都没做,甚至觉得宋荷小题大做。 说几句又不会掉块肉,再说了说不可不就是事实。 宋荷觉得委屈,可孤儿寡母的她只能忍,等到薛明杰一回来就说了这件事情。 薛明杰一听就带她离开,去外面住。 宋荷本来还担心这件事情突然,没想到薛明杰却说他早就想出来了,他父母当初去世时留下了一笔钱足够他自立门户。 且当初他已有十四,並非稚童。 是舅舅舅母自己找上门说要抚养他,他不愿意还找来许多亲戚游说,薛明杰无奈才同意下来。 本来打算以后找个机会再出来,没想到会遇见宋荷,后来就是成亲。 而他想搬出来的计划也被宋荷突如其来的怀孕打断,他常年在外走鏢,住在外面宋荷一个女子怀著身孕难免不放心。 生完孩子就是孩子又小,拖著拖著就到了如今。 表面上是舅舅舅母接纳了他,实际上他压根就没有过他们一文钱,反而他们还以此为由常向他索要钱財。 一听见娇妻幼子受欺负,薛明杰当下直接就做出此举。 一直没有和宋荷说也是怕她徒增烦恼,可他也没想到她们会受欺负。 “那新进门的小蹄子是不是欺负你了?”李翠翠骂道,“我呸,亏那捞子还是什么舅父舅母,就这么让你受她们家媳妇欺负,要我看那一家都不是好东西。” 李翠翠就不相信要是他们是个好的,一个刚进门的小媳妇敢这么欺负她女儿。 “娘。”宋荷眼冒星星,没想到她娘一下就瞧出来不对劲,她嫁进去四年多都还以为这舅父舅母是好的,就是人冷了一些。 “哼,”李翠翠傲娇道,“你娘我吃过的盐可不比他们走的路少,他们肚子里的坏水我能不知道。” 第24章 后悔 “娘真厉害!”宋荷毫不吝嗇夸道。 李翠翠很是受用。 话虽然说是如此,可李翠翠心里又生出了一些后悔之色。 宋荷性子不比她,是个软脾气。 当初宋荷要远嫁她就不答应,她就只一个姑娘,嫁到那么远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哪个做爹娘的能放心。 可宋荷喜欢,而薛明杰也有心。 她最后还是看在薛明杰不远千里跑到宋家村来时刻献殷勤,加之其条件不错的情况下李翠翠考察了半月才勉强同意这门婚事。 这其中最让她发现的还有薛明杰没有双亲,意味著宋荷嫁过去没有婆婆刁难,李翠翠吃过这种亏。 在別人看来有些避讳的家世,反倒让她多看两眼。 结果没想到婆婆没了,来了个不知狗头嘴脸的舅母上赶著。 李翠翠越想越气,怒气上涌,忍不住开始给宋荷支招。 毕竟回来以后指不定那几个不要脸的会上门,她可不想宋荷吃亏。 宋荷听的很认真,时不时点头附和她娘。 “娘,我觉得成。” “娘,你太聪明了,我咋就没想到这招?” “娘……” 母女两讲了半个时辰意犹未尽,瞧著天色快黑透李翠翠才让宋荷出去。 宋家房子不多,只能让宋虎把房间让出来,他跟宋石头挤一挤。 宋荷出嫁前的房间已经让给大丫二丫住了,她一年只回来两三天自然没有留房。 宋荷也不觉得有什么,毕竟这都是常事。爹娘在做姑娘时疼她就够了,何况她出嫁了爹娘也对她好。 宋家一天只吃两顿,清晨,一家人醒来。 陈小珍带著大丫二丫蒸好馒头,又炒了一碗鸡蛋,煮了一锅粗粮粥。搭配著一碟咸菜,咸菜用的是粗盐,咸苦的味道搭配喝粥好下咽。 多了宋荷一家,李翠翠特意在昨日多拿了一个鸡蛋出来。 厨房的橱柜上了锁,里面放著一些鸡蛋,熬好还未吃的猪油,一些红块等…… 都是农家贵重的物品,经不起闪失。 炒了四个蛋,陈小珍不敢用太多油,鸡蛋瞧著有些干焦。 宋家人都已经起来,天气冷了一家人都是在屋里挤著吃。 如今多了几人,显然屋里是坐不下。 几个身子骨好的汉子自发围坐在院里一棵有些瘦弱的柿子树旁边。 天气寒冷,柿子树纤细的枝干曲折延伸,深灰色的枝条上见不到一丝绿意。 食物的烟火往上飘去,穿过柿子树。 宋家人里面还是分了两桌,一桌妇女,一桌半个汉子与孩提。 因著过年,李翠翠不同往日先分饭再食,她不时瞧一下另一桌宋溪的情况。 不过她多心了,那桌就宋虎一个上桌的胃口大的,其余就是三个孩子。 几个汉子也照顾著孩子,前头只打了一些食物,待孩子们吃的差不多再回来包圆。 食过早食,薛岳找上宋溪。 “小舅舅,你能带我出去玩吗?”薛岳语气带著期许。 宋溪点头。 “好。” 薛岳很高兴,他有些兴奋的手舞足蹈。 县里可无聊了,他那些表哥都不愿意带他玩,他也不喜欢他们。 薛岳每年最期待的日子就是来外婆这,可以满山遍野的跑,有小舅舅还有表哥带著他玩。 “那我们走吧,还有表哥,我们三个一起玩。” 宋石头早就跑没影了,过年时难得有机会打闹。 宋溪带著薛岳一起去找宋石头,路上薛岳一直说著,年纪小的缘故。 有些话顛倒,宋溪只能认真听,顺便在心里重新將话语排序。 薛岳眼睛亮晶晶瞧著宋溪,果然只有小舅舅最聪明,可以听懂他的话! 爹爹和娘亲都听不懂,还让他说慢一点。 宋石头在和宋二狗一群人一起玩,薛岳原本还亢奋的心情忽然变了,人躲在宋溪后面。 “石头。” “小叔。”宋石头走过来,瞧见后面的薛岳又唤道,“表弟。” “表哥。”薛岳见到熟悉的人,心里的紧张稍稍缓解,往外迈出一小步。 宋石头笑道:“小叔,表弟,你们是来找我的吗?” 薛岳重重点头,“嗯,我和小舅舅一起来找你玩!” 宋溪亦点头。 宋石头道:“那你们快些过来,我们在玩打土匪,我现在可是大將军!”他的脸上颇有自豪之色。 薛岳兴奋道:“表哥,我也想当大將军!” 宋石头面露难色,大將军只有一个,他好不容易才抢到的。 宋石头又看向表弟,见他摆著和小叔和奶相处时一样的表情,他只好道:“那好吧,我让给你当。” 表弟好不容易来一次,等表弟走了下次他再当大將军。 “好耶!”薛岳高兴的跳起来,在准备接过宋石头手里象徵著大將军身份的小木剑时时候突然迟疑一下,转头看向宋溪。 “小舅舅,你要不要当大將军?” 宋溪哭笑不得,“岳儿你当吧。”比起大將军,他更喜欢军师。 薛岳点头,故作严肃,一本正经道:“那我当大將军,保护好小舅舅。” 奶说了小舅舅身体不好,他身体好,可以保护小舅舅。 薛岳因著大將军的身份很快和其他娃娃打成一片,站在大石头上大喊:“大將军在此,土匪束手就擒!” 宋溪在一旁围观,別说,还挺像模像样。 闹到巳时,日头热了起来,阳光碟机散丝丝寒意。 午时农家不食,宋溪习惯了吃一日三餐,来到这里没有条件他也会找些东西在午时垫垫肚子。 不然胃里烧的慌。 多是一些生红薯,垫垫肚子即可。 李翠翠也惯著他,还会给他煮几个鸡蛋。 宋溪已经吃到腻味,都是藏下来给大丫二丫石头他们轮著来吃。 宋荷嫁人以后,也习惯了吃三餐。 李翠翠一边骂道,“就你金贵!”一边煮了七八个鸡蛋。 宋荷道:“娘,我就知道你疼我。” 李翠翠给她五个,嘱咐道:“你自个吃两个,剩下两个给他们俩。” 宋荷还以为这七个鸡蛋都是给她的,忽然想到小宝,得。 她忘了,她不是娘最疼的了。 宋溪带著薛岳一块回来,宋石头还在外面玩。 收穫两枚水煮蛋,宋溪乖巧一笑道:“娘真好。”转头將一枚鸡蛋给了薛岳,另一枚收著,待大丫回来给了她。 第25章 租房子 按照往年的习惯,宋荷会在这日去两位大伯那拜年。听了李翠翠的话,她自然没再去。 整个下午都陪著李翠翠说话,两人多是聊村里发生的稀罕事。 宋荷就爱听这些。 晚间,薛明杰拿出来带过来的一壶好酒,这酒在这边不常见。 薛明杰还是走鏢的时候尝过觉得不错特意带了两壶回来,手里这壶专门留著带过来宋家。 宋大山闻见味道心情不免有些激动,他虽不馋酒可这酒可是好东西,平常想喝都喝不到。何况还是女婿特意带过来的。 县里一小壶最便宜的酒都能割一两斤肉来吃,谁捨得。 宋大山记忆里,也就成亲那日喝过一次。 这一想来,他更加难掩心中激动之色,心想待会一定要好好喝几杯。 薛明杰给宋大山和宋柱都倒上了一大碗,一壶酒倒去大半。 宋大山小心的捧起酒碗,抿了一口酒,烧喉滋味,脸上泛起一阵酡红。 他们几个男子在院子里摆了个小桌,妇女孩童照例坐在里屋。 宋虎坐在里屋目光斜视,频频看向外面围坐的几个汉子,筷子几次夹空。 一看就知心思已经飘远,估计早到了外面那桌。 宋溪闻到空气中瀰漫的酒味,有股米香味,比啤酒好闻。 宋溪只喝过几次啤酒,味道有些犯苦。 宋虎又一次看向院里那处,忍不住嘀咕道:“怎么都不叫我,我还没喝过酒呢。” 次日一早,宋荷一家赶著牛车,来的时候装满了牛车的年货全都放了下来。 回去的时候则轻鬆了很多,只带了一些李翠翠准备的东西。 家里给了宋荷两只老母鸡,李翠翠到底是心疼女儿,刚搬出来肯定什么都缺。 带两只能下蛋的老母鸡过去,好歹每天还有点进项。 宋荷感动的不得了,没想到娘会给她两只老母鸡。 她可是知道她娘把家里这几只老母鸡看得有多严,往年回来的时候家里可是连都快不能下蛋的母鸡都捨不得杀。 李翠翠的原话是:它就是三日才生一个蛋,那也是宝,都甭想吃。 今年不仅杀了鸡,做了一桌子好菜,临走时还让她带了两只下蛋的母鸡。 “娘。”宋荷坐上牛车,怀里抱著薛岳,依依不捨得唤道。 薛明杰赶著牛车,憨厚的脸上露出爽朗的笑容。 “岳父岳母,小婿走了。” 李翠翠目送著女儿一家离去,虽什么也没说,却也能看出不舍。 宋虎道:“娘,你真大方。” 他到现在还是不敢相信他娘居然送给了姐姐两只正值壮年会下蛋的母鸡。 要知道往年他去鸡窝里转一圈,稍微逗两下母鸡都要挨骂,要是那天没下蛋还会怪他嚇到了母鸡。 “你懂什么!”李翠翠瞪了一眼宋虎。 要不是家里日子好过了些,她可捨不得让女儿带两只老母鸡走。 哎,如今女儿一家刚出来住,定是不容易的。 又是远嫁,娘家想帮都帮不上。 想著,李翠翠送出两只老母鸡心疼的心情缓解了很多。 到了初七这天,宋溪和宋大山带著年礼去往县里。 这份礼准备的异常丰厚,李翠翠整理时脸上不见丝毫心疼。 两人来到济世堂,卖过草药以后將年礼拿了出来。 宋溪道:“江叔,祝您福如东海,事事顺遂。” 江师傅笑道:“小宝,有心了。” 从去年开始逢年过节宋溪都会让李翠翠准备一份礼送於江师傅,与人之间的关係逐渐升温。 到如今,宋溪也是唤对方一声江叔。 拜访完江师傅,宋溪和宋大山买了一些来时李翠翠嘱咐过的柴米油盐。 来回都没有牛车坐,宋溪回来感觉腿酸的厉害。不过他什么都没说,回到房间独自揉著酸胀的腿肉。 宋大山提过背他,不过宋溪瞧著他有些佝僂的背影摇头拒绝。 正月十一,宋大山带著李翠翠给的半两银子带著宋溪来到人牙处。 只有县城有私塾,为著宋溪读书的事情,他们打算在县城租一个小房子由李翠翠过来照顾宋溪。 牙人惯会看人下菜碟,见他们並不富裕,想来不会租太好的房子。 听著宋大山的要求,他心里暗嘆,果然如此。 脸上露出標誌的笑容,牙人道:“客官,符合你要求的我这里有五六处,眼下带你去瞧瞧可好?” “好,多谢小哥。”宋大山道。 看过房子,宋大山最后听从宋溪的意见选了租金一百五十文带院子的四间房。 虽说是四间房,其中包括一间柴房和茅厕合併,一间厨房,能够住人的只有两间房。 院子不大,租房距离私塾约莫一炷香的时间。 陕南地区常住人口不多,平阳县空了许多房子,租金向来不贵。 看好房子以后,两人回到宋家村。隔天李翠翠带著陈小珍一起来打扫租房,收拾好以后两人坐牛车回村。 房子空置两天,透透气,李翠翠带著宋虎从家里带了好些东西规整。 铺好床,当天就让宋溪和宋大山住下。 隔天刚好正月十五,宋大山带著宋溪从租房出发去往县里提前看好的私塾。 来之前他们已经准备打听好要的东西。 私塾距离药堂只隔了一条街,是一个一进的小院,前面有三间房子组成。 两处为展开的房子,另一处瞧著像书房。 后面则是李夫子的私人区域。 看门的是一个上了年纪的老伯,据说是夫子的远房亲戚,无子年纪又大了才来帮工。 “私塾分为甲乙班,乙班为启蒙,甲班则是由夫子决定是否可再进一步。” “通常都是由在乙班的前三甲升入,这为考察学识。”老伯带了些读书人的气质,许是在私塾耳濡目染,说话间也带著读书人特有的词条语调。 宋大山认真的听著,心里紧张。 此时的夫子正在乙班,外面还站著好些个人,都是来带家中小辈入学。 瞧著穿著都还不错,应当都是县城里条件好的。 宋大山忍不住看向旁边的小儿子,好在他们村妇女都擅长纺织,穿著虽是粗布但也没有补丁。 老伯带著他们一起到跟前,与他们说了详细的流程后,重新返回前院门口。 “小宝,別紧张。” 第26章 不要紧张 宋溪摇头,“爹,我不紧张。” 宋大山额头上冒出薄汗,嘴唇轻微颤抖,乾巴巴道:“不紧张,不紧张好啊。” 说著,他忍不住看向前方,一个六七岁的男娃沮丧著脸出来。 稍微听到点细枝末节,应当是落选了。 宋大山又忍不住道:“小宝,你不要紧张。” 宋溪点头。 “爹,我晓得。” 宋大山努努嘴,还想说点啥,又不知道说啥好。 待前面一个孩子出来,宋溪又等了一会,在他前头还有一个。 等这个再出来,宋溪稍微整理了一下衣著。 宋大山赶紧道:“小宝,到你了。” “爹,我进去了。” 宋大山点头,细细的查看他的衣著,怕给夫子留下不好的印象。 宋溪走进去,李夫子端坐在首位,蓄著鬍鬚。 年过不惑,一双眼睛却清明,瞧著並不显老態。 “学生拜见夫子。”宋溪並不知如何行礼,脆生生道了一声。 “你唤何名?”李夫子点头后问道。 “学生並未取大名,家中唤道小宝,姓宋。”宋溪不卑不亢,不过五岁龄却稳重端庄。 “好,”李夫子眼前一亮,“可曾读过什么书?” “学生还未接触。”宋溪实诚道。 “那我考教一下你。”李夫子倒是没有什么意外,只是见他比其他孩童明事理,才出此一问。 “我念一句,你跟著念一句,能记下多少便多少。”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宋溪道:“是,夫子。” “人之初,性本善” “人之初,性本善” “性相近,习相远” “性相近,习相远” “苟不教,性乃迁” “苟不教,性乃迁” “教之道,贵以专” “教之道,贵以专” 李夫子停了下来,“刚才我读的四句,你依次重复。”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苟不教,性乃迁,教之道,贵以专。”宋溪一字一顿,精准流畅。 李夫子露出一丝笑意,“不错,明日便可来入学。” “多谢夫子。”宋溪也忍不住染上笑意。 “去吧。” “是。” 宋溪出来以后,宋大山赶紧问道:“小宝,李夫子同意收你了吗?” “爹,夫子让我明日入学。” “好,好,好。”宋大山一连三个好,面色略微有些红,激动的。 能够入学就说明宋溪於读书一道有一些天赋,至少识字没有问题。 不求能考上功名,识字之后也好在县里找活,將来不用做泥土地里刨石看天吃饭的泥腿子已是极好。 小宝身体不好,肯定不能像旁的汉子一样下地干活。 从私塾出来,宋大山没有著急回去,而是先带著东西去济世堂看望江师傅。 宋大山忍不住將宋溪可以读书的事情告知对方,分得一丝喜气。 江师傅倒是没有意外,先前宋大山常来问他关於读书的事宜,早已知晓有此事。 “不错,小宝要好好读书。”江师傅家中也有孩子读书,只是都没什么天分,这草草读了几年便出来接受家里安排的活。 他年轻时亦是如此。 只因知晓读书一道之艰,江师傅也是在与宋溪相处两年之后才向宋大山提议此事。 怕耽误对方影响到对方工作,宋大山只是將买好的糕点放下,匆匆聊了几句。 宋小宝没有进去,在外堂等著。左右说几句话的功夫,他再进去,只怕是会耽搁时间。 下回来送草药时,再说些什么也不迟。 宋大山带著宋溪到县里唯一的书店金榜题名购买夫子嘱咐要买的东西。 小二瞧著他们一身的穿著,知晓是农家子弟家中並不富裕。 因此推荐的都是比较便宜划算的东西,虽然如此,但还是了二百多文。 三字经是常见的蒙学书籍,要价40文。 笔墨纸砚等都是选择最便宜的,价格在5到30文。不算一刀纸,其中最贵的是一方砚台,要价30文。 宋大山倒吸一口凉气,来之前他已经提前做好了准备,但是没想到,还是被读书的销震惊到。 他可是知道这些个物件只够读书人用个一月的,这一个月下来少说要二百文,这一年可不就是將將三两银子。 束脩一年要八百文,在县里吃住也要钱。 这些年他与李翠翠省吃俭用也攒了一些家底,加上这两年草药的收入,才咬咬牙愿意供最疼爱的小儿子来读书。 这样的开销,让他心里不免有些慌张,怕是供不了两三年家中便再供不起。 宋溪倒是提前做好了心理准备,古代读书何其艰难,这开销自然不是农家能够轻易承受的。 只是他必须走上这一道,古代命贱,普通老百姓想活著很难。只一些风吹草动,便会万劫不復。 人命如草芥,权贵如滔天。 农民阶级没有一丝抗风险的能力,宋溪不愿如此。 回去的路上宋溪说要买肉,宋大山虽然因为读书的事心疼的厉害,还是去买了。 无他,这一年下来已经习惯带一块肉回去。由奢入俭难。 带著买好的东西,两人坐上牛车回去。 今日车上都是同村人,倒是难得不见外村人。 这两年宋大山几人经常往县里跑,村里都已知情是药草生意。 若非沾亲带故,有村长出面。加之看不清其中门道,觉得利益有限,只怕是不得安生。 虽说如此,可村里依然有人看不惯。 “大山啊,还是你命好。”牛车行驶没一会,对面的汉子忽然来了这么一句。 宋溪抬眼望过去,这话太熟悉。 宋大山宝贝著刚买的书籍,心里还在嘀咕著贵重,陡然听见这一句抬头看。 对面与他关係一般,这话细听来,倒是有些酸。 宋大山不搭话。 他本就不是一个多言之人,这种话懒得搭理。 那人自討没趣,摸了摸鼻子,冷哼一声。 心里想著,不过是赚了一些银两,还不知有几文还瞧不上村里人了。 宋溪不认识对面的人,他来到这个世界与村里人接触的不多。 开始是因著年纪小李翠翠拘在家里,后来则是忙著药草生意,到如今村里人他都认不全。 只识得相熟的几家,往常在村里见到都是叔伯婶的乱喊。 总之也不会这么出错,这几人在一起误打误撞也能叫对。 宋大山紧紧捂著胸口,时不时抚平一下,生怕將书籍弄出一丝褶皱。 第27章 正式读书 往常稀罕的猪肉都排在后头。 宋溪则闭目养神,时常能感觉到一些窥探的目光。 他这老来子早產儿还是稀奇著。 到村口,下马车。 宋大山走在前头,书籍被他搂在怀里,再用手仔细平摸。 若不是顾及著旁边的宋溪,只怕是早就飞回家中。 到了家,宋大山心里记著事情赶忙去找李翠翠。 二人言语一番。 李翠翠大惊失色,“咋这么贵?” 听著宋大山担忧的话,她心里也升起一股忧愁。 停下手里的活赶紧跑回房,打开床边锁著的柜子,压箱底摸出银钱来数。 手里的数乾净,又去墙角摸索,摸出来一些银钱。 数乾净之后,假装不在意的跑到柴房,从最大的一根木头里找到一个掩盖好的树洞摸出藏好的一串铜钱。 將家中藏好的银两都数了四五遍,李翠翠又偷摸放回原处。 回到房间,李翠翠关上房门,朝旁边著急的宋大山道:“还有三十多两。” 三十多两已经很多,从前家里进项就这么多,省吃俭用一年下来也不过能攒一两多。 自从分家出来独立,李翠翠当初给宋柱娶妻了一两以外再没有大的开销。 这三十多两其中有十多两是这两年靠著药材生意赚的,剩下的都是十几年来好不容易攒下来的底子。 宋大山皱了皱眉头。 李翠翠道:“要是药材生意稳定的话,咱们还是咬咬牙能供小宝五年,实在考取不了功名到时候便让他到县上当个帐房先生也好。” 三十两看起来很多,实际上在读书一道上远远不够。 何况家里还有一个已经到了年纪可以娶亲的儿子,李翠翠也要做好准备。 宋虎如今胡闹,李翠翠也只打算由他一年,再多便不可能。 “哎。”宋大山嘆了一口气,他心里还是有些发愁,但也只能如此。 晚时,一家吃饭。 瞧这桌上又有一碗白的肉,几人心里还是有些激动,但比之从前馋肉的情况好了很多。 宋溪其实不喜欢水煮肉,可条件有限,那些有味道的香料价贵。 吃过饭,宋溪听著隔墙衣料摩擦的声音,有些思维涣散。 土胚墙隔音效果不能说好,只能说聊胜於无,好在他习惯了也能忍受。 宋溪想到明日就能读书,心里也有些难掩激动。了几年,一朝得偿所愿。 隔天一早,李翠翠又从家里捎了一些东西和宋大山宋溪两人一起坐牛车去县里。 刚到县城,宋大山带著宋溪去报到。 李翠翠则回到小院,打算住下来。 宋溪进入乙班,他来的不算早,里面已经有不少人。 心里估算大概有八个孩子,瞧著与他差不多,只两三个比他明显大几岁。 宋溪不知位置怎么排放,瞧著只有两个空桌,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 旁边坐著一个与他年纪相仿的男童,唇红齿白,家中条件应当不错。 宋溪刚刚坐下,旁边的人频频侧目。在对方不知多少次偷看过来,宋溪问道:“我脸上可是有脏东西?” 男童摇摇头,思及刚才的行为又红了脸,小声说道:“我方才只是见你生得好不一样,就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宋溪未弄明白他话里的意思,他继承了李翠翠与宋大山的长处,又因不常下地出门肤色也偏白。 家中去岁买了一面铜镜,宋溪瞧过,他应当生得还不错。 “不一样是何意?”他问道。 那人忽然又咻的红了脸,嘴巴微微张合,又不知从何说起。 “你家在何处,”男童岔开话题道,“我叫李修明,南街那间秀坊是我家开的。” “我並非县城人士,租住在县里。”宋溪没有说他是何地方的人,只模糊道明情况。 “我叫宋小宝。” 李修明见他这样说没有什么意外,因为家中做布料的生意,他免不了会先瞧人的穿著。 宋溪身上就是最普通的粗布麻衣,家中条件显然並不算好。 李修明方才的意思便是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宋溪如此家境瞧著长相和给他的感觉不像以前见过的那些人。 “小宝,你也是今日来入学的吗?”交换名字以后李修明热情了很多。 宋溪道:“是啊,你也如此吗?” 李修明点头,“不过昨日我未曾见到你,我是午时一刻来的,你是何时?” “我比你早些,巳时已经回返家中。” “原是如此,”李修明恍然笑笑,“往后你我就是同窗。” “嗯。”宋溪点头。 乙班又来一人,这下全部坐满。 正此时李夫子踏步而来,著深青道袍,蓄著鬍鬚。 待站定,摸著鬍子道:“往后我便是你们的夫子,尔等今日入塾,便是进了求学之门,当知勤勉二字。” “学海如舟,不进则退。你们既已选择走上这条路,当竭力而为。” 李夫子语调一顿,目光扫过私塾眾人。 “入塾需守礼:见师长要躬身,同窗间要和睦,诵读时莫喧譁。” “你们可知?” “知,夫子。” 有人带头,其余人都连连表示。 李夫子道:“昨日入学有四人,我便先教你们几人三字经,其余人便自行默背昨日所学。” 李夫子说完,其余五人皆已拿出其余课本。 宋溪等人则拿著三字经,跟著李夫子学之。 一上午过去,私塾不包饭,宋溪整理好书物背著李翠翠特意为他缝製的单肩书包朝外走去。 李修明见他往外走,手中动作快些,急步跟上来到他身旁。 “宋兄,一同走吧。” 宋溪没有说什么,只点头。 没多久,宋溪来到门外,李翠翠已经等在外面。 “小宝。”李翠翠眼中闪过欣喜,瞧著他穿著新制的衣裳,精气神十足像极了读书人。 “娘。”宋溪朝身旁的李修明告別,遂快步走至李翠翠身前,“等了多久?” “刚到。”李翠翠脱口而出。 宋溪眼中划过无奈,不用想都知李翠翠应当等了有一会。 “走吧,娘给你燉了鸡汤。”李翠翠喜滋滋道。 如今租房只有她与宋溪,她儿可就能独吃两个鸡腿也不会谦让其他人。 待会她少吃一些,还能留著明日再吃一顿。 “嗯,娘你真好。”宋溪笑道。 李翠翠听著这话浑身舒坦,眼中藏不住的笑。 还是我儿孝顺。 第28章 徭役 过完年,宋家村的人无一例外都忙碌了起来。 这边田地多山地丘陵,过了一趟年地里的杂草都冒出了头,也多了不少石块。 天气冷冻坏了不少田梗,水渠,也需要一一修整。 若是家里有梯田,需加固防止水土流失。不过不知是不是受未知王朝的影响,如今宋家村只宋溪提议开出来的一亩梯田。 因地制宜,上一世此地多是梯田。 了十来日,做完一切后需要翻耕鬆土,利用早春的气温让泥土透气,为播种做好准备。 当一切准备就绪,宋家村眾人都鬆了一口气的时候,县里来了衙役。 宋村长听到消息赶紧让人拉著他往村口跑。 宋村长年岁已高,不过身子骨还算硬朗。 宋村长诚惶诚恐想招待衙役,对方態度不算好,只通知他告知村里的各家各户抽丁去服徭役。 宋村长听到此事大惊,去年才服过一次,怎的才过完年又要服役。 可他只是个平头老百姓,自是不敢多问,送走衙役后连连嘆气。 “哎,宋家的儿郎又要受苦了。”宋村长愁容满面,还记得去年服役的事情。 村里去了五十来个汉子,回来时少了两个,活下来的身上也没几块好肉。个个面黄肌瘦,补了好些日子才补回来。 宋村长道:“兴言,去各家各户通知吧。” 宋兴言点头,脸色也不太好。 这官家,不当人啊。 宋家村的人一听又要服役,顿时炸开了锅。去年的事还歷歷在目,如今又要再来一次,这次怕是会再死几个人。 宋家。 “哎,这天杀的当官的,咱老百姓真不当人啊。”李翠翠喊骂道。 搬去县里才几日,总有些物件没有,李翠翠这几日常回来拿。这个时辰刚巧就在家中。 “昨个儿才服的徭役,这还没个完整的年月,咋又让人去。哎呦,咱老百姓命苦啊。” 李翠翠说著,边拍大腿,气得够呛。 去年宋柱去服役,好好的汉子回来瘦的不见人形,可把李翠翠嚇坏了。 本来宋大山还逞能说让他去,幸好没去,宋柱身子这么硬朗的汉子都成了这副德行。 宋大山去只怕是回都回不来。 这回又让人去,真是不把老百姓当人。 宋大山嘆气。 “这,这咋不给人喘口气。” 宋虎瞧著大哥脸上明显流露出后怕的神情,显然上次服役的经歷刻骨铭心。 他站出来道:“这次就我去吧,上次都是大哥去的。” 宋柱瞧著宋虎比起他来略显单薄的身子,出声道:“二虎,大哥去。” 他虽然怕,但这更不能让二弟去。 陈小珍听见声音看向宋柱,心里有些慌乱。她心里头还记得宋柱上次回来的模样,那段日子她好几日睡不好。 若是当家的又去,出了意外留下她和几个孩子…… 宋虎摇头。 “咋能一直让你去,我也是家里的壮丁。” 宋柱道:“你还没成婚,去干啥。” 宋虎忽然脸色一红,“跟这有啥关係,反正这次我必须去。” 陈小珍见宋虎態度坚决鬆了一口气,拉了下宋柱的衣袖。 李翠翠不赞成让宋虎去,去年记得他岁数还小才让宋柱去,现在宋虎岁数够了可还没成婚留下个根说什么都不能去。 “二虎,你胡赖赖什么,”李翠翠骂道,“昨些日子就给你琢磨姑娘,你倒好,非要拖。” “连个把都没留下来,去什么去!” 宋虎道:“娘。” 这还不是她娘找的姑娘一个个都快和他一样粗壮了,那哪是成婚,这不是找了个拜把子兄弟! 他又不是没有兄弟,再找个回来干啥。 宋虎不乐意,他可不喜欢这样的。 “別跟我扯,反正我不同意你去。”李翠翠態度坚决。 陈小珍听见婆婆这么说急坏了,怎么能每次都让当家的去,婆婆怎就不怕大房出意外。 她看著著急,偏偏当事人宋柱还煞有介事的点头附和。 “娘说的是,二虎你不要胡闹。” 宋虎急眼了,他可不想一直占大哥的便宜,梗著脖子道:“我就要去。” 宋大山粗声道:“让二虎去吧。” 陈小珍的动作他看到了,心里也觉得一直让老大去不是个道理。从前他和家里的两位哥哥也是轮流服役。 陈小珍暗含感激看向公公。 李翠翠不依,“去什么去,大山哥你看看二虎这细胳膊细腿的,去了能干啥?” 宋虎面色涨红,极力反驳道:“娘你胡说,我哪里细胳膊细腿!大哥能去的,我为啥去不得!” 宋柱看著只到鼻间的弟弟,哄小孩的语气道:“不要闹,大哥去。” 宋虎又气又恼。 宋溪此时还在县里读书,还不知家中发生了什么。 待李翠翠回来县城,这事也没个定论。 宋溪与李修明告別,走到面前,敏锐察觉到李翠翠的情绪。 他问道:“娘,可是家中发生了何事?” 李翠翠回去的事他也知情,只联想一下,便察觉出问题所在。 李翠翠有些犹豫,似乎在考虑要不要和宋溪说。 “娘。”宋溪喊道。 李翠翠嘆气,將在宋家发生的事情原本的说了出来。 “你二哥那是个蠢的!” 宋溪听完也不知作何说,若是按照公平,確实理应宋虎去。 他娘说的也不无道理。 宋溪嘆息,他估计最后应当还是大哥去。他忽然想起去年大哥回来时的模样,心里暗自嘆气。 读书的心越发的坚定。 有秀才功名就可以免除劳役。 李翠翠骂了好几声,宋溪安慰道:“娘,別生气了。” 李翠翠也不是真的生宋虎的气,她更气的另有其人。只是她不敢说出来,在村里就罢了左右没人。 如今在县里的街道上,她都只能压低嗓门。骂了几句觉得没意思,李翠翠加快脚步,打算等回去敞开嗓子骂。 宋溪不知情,见娘腿脚加快,他也快了几分。 宋溪忙著读书,他想要回去,李翠翠不让。为这事回去干啥,又帮不上啥忙,来回还辛苦。 宋溪想也是,也就没有回去宋家,几日后他从李翠翠口中得知了人选。 宋家为谁服役的事爭了几日,最终还是决定让宋柱去。 一来他有经验,二来身子骨强壮一些,三来若是出了什么意外大房好歹还有石头在。 第29章 爱找不找 为著服役之事,宋村长特意找关係去县里打听了一番,得知此次这次服役內容是修路。 这也算不幸中的万幸。 至少不像上回参与堤坝修建,那是很容易丟命的。 只是修路也苦,今年比往年冷了许多,容易受寒。 得了风寒可不是小病,一不小心就容易要人命。 只能祈祷天公作美。 十日后便是正式去服役的日子,宋溪得知提议这段时间让大哥多补补身体。 李翠翠自无不同意,去年也是如此,只是今年条件好了一些宋柱也吃的更好。 去年只沾了几口肉沫和鸡蛋,今年几乎顿顿都有荤。 李翠翠心里还是记掛著大儿子,几乎日日都回去,带著买的肉。 宋柱一开始觉得家里破费了,觉得像去年那样就不错,修路不比之前的苦哪用得著这样。 李翠翠一听他是这样的想法,骂了个狗血淋头。 宋柱什么都好,就是太憨了一些,也就是自家人到了外面可不得被人吃干抹净。 十日很快过去。 临行前夜,宋溪和李翠翠一道回来,给宋柱送行。 李翠带著陈小珍一起整理好明日宋柱要带的东西,特意筛选紕漏。 一床有些破败的被子,李翠翠怕漏风,特意修补了一番。 再带厚实一些的衣服过去,这样盖著被子能勉强不受冷,人也暖和些。 左右衣裳一直穿著,也不怕偷。 若说带家里保暖的旧被子也是不成的,容易被偷。 李翠翠听从宋溪的想法,用咸菜醃了一些肉酱,用竹筒仔细装好。又烙了一些干饼,服役不包吃食,往年只提供一碗碎菜叶子汤。 李翠翠在衣服里缝了个內口,塞了几十文进去,若是有个什么事也能打点一下。 宋溪觉得太少了,让李翠翠多给一些。 “娘,大哥这一去不知多日回来,多给一些总是好的。” 要不是说这话的是最疼爱的小儿子,李翠翠肯定会骂道,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 七八十文都可几斤猪肉,装满一篮筐的鸡蛋,就是每日服役吃上一口荤腥也有余。 “往年可是一文都没有,这几十文那还不够。”李翠翠道。 话虽如此,她还是又缝了一个口袋往里面加了几十文。 宋溪道:“娘真好,大哥知道了肯定会更孝顺娘。” 李翠翠不在意道:“我可是他娘,就是不给怎么著也得孝顺我。” 宋家人都在为宋柱去服役的事情做准备,各尽一份力。 宋溪带著宋虎一起准备了一些药草,到时候若是感到身体不適寒气入体,要杯热水泡著药喝也好。 陈小珍抹著眼泪,偷偷塞了一百文给宋柱。 宋柱瞧著这一百来文钱,瞪大了眼睛。 “他娘,你咋来的?” 家里的钱都让李翠翠管的严严实实,一般有个什么事情都要找她拿钱,宋柱往年在外做工的钱也全都上交。 他怎么都想不到陈小珍会藏钱。 “这是往常娘给我钱剩下来的一两文,我都攒了下来。” “娘知道吗?”宋柱问道。 陈小珍点头,“娘知道。”要不然她也不敢偷藏下来。 家里有了药材生意,娘大方了很多。 宋柱鬆了一口气,要是陈小珍偷藏他也不知道怎么和娘说。 “你留著吧,娘给了我一百来文,够了。”宋柱摇头。 陈小珍脸色有些急,“他爹,多带点心里踏实。”万一有个什么事情,也能救命。 “不用。”宋柱觉得李翠翠给的就够多了,哪里还需要陈小珍再给。 陈小珍硬要给,宋柱不想要可瞧著她的样子还是接下了。 陈小珍心里好受了一些。 隔日,天刚吐白肚,绿草枝条还带著露水。 清冽的寒气刮在脸上,刺骨而生疼。 宋柱听著李翠翠絮絮叨叨的叮嘱,心里涌起一阵阵暖意。 李翠翠说话时总忍不住夹杂著几句骂语,显然是对这次服役还抱著很大的意见。 宋溪身体还有些睏乏,却很精神,他在一旁听著家人对大哥陆续不断的嘱咐声。 待大家都说过话后,宋溪才开口道:“大哥,你一定会平安回家。” 宋柱憨厚的笑,“嗯,小宝说的对。” 这夜宋家村的人几乎都没有睡好,不约而同都在惦记著事。 宋家村口集结了这一次要去服役的汉子,带头的是村长的二儿子,去年去村长的大儿子去的,轮流下来。 村长有三个儿子,两个女儿,家里十几口人都没分家。 村里眾人都匯集在村口,瞧著远行的儿郎。有人忍不住痛哭流涕,嘴里念著孩子的名字,也有人幸灾乐祸,去的是继子。 更多的都是不舍和担忧,眾生百態。 宋虎为宋柱又去服役之事愧疚不已,他知晓大哥是替他去的这遭。 他的伙伴二狗就不同他这样,才刚满十六岁不久就被家里人推去服役。 同样是没成婚,二狗算著还要快小他一岁。 宋虎想通了这事,回去的路上主动找到李翠翠说要成婚的事情。 “咋突然想通了?”李翠翠诧异。 前段时间还死活不肯,闹著不愿意娶媳妇。 “娘,你能给我找个漂亮的不?”宋虎有些扭捏道。 “漂亮能当饭吃啊,就你这点出息,不找个能干的媳妇养都养不活。”李翠翠瞧不上二儿子的样子,骂道。 她还以为人懂事了,结果还是这个死德性。 宋虎不服气。 “娘,你当年不就是漂亮被爹死活闹著要娶。姐姐要不是长得漂亮,姐夫那条件能找她吗?娘,我长得也不赖,找个漂亮媳妇咋了!”越说他底气越足。 李翠翠毫不客气道:“那跟你能一样,你爹好歹条件不错,长得也过得去。你姐夫更不用说,人家有的是本事,你有个啥?” “细胳膊细腿的,天天一下地就躲懒,往年还像个样子这两年越来越不成样。” “你以为长得多俊,养不起婆娘谁看得上你。” 李翠翠的话难听,宋虎却听了进去,他赌气道:“那我不找了。” “爱找不找!”李翠翠不吃这一套。 宋虎这德行,要是长个光漂亮不顶用的,到时候还不得拖累她们。 宋虎泄气,啥也不说闷头朝前走。 李翠翠又说了几句。 第30章 小宝,哥俊吗 如今时辰还早,去往县里的牛车一会才赶。 宋溪抽空在家里处理药草,宋虎从房里出来,一下蹲坐在他旁边。 他心里还是不得劲。 “小宝,哥俊吗?” 宋溪诧异抬头,想到来时宋虎与李翠翠说的话,恍然大悟。 二哥这是来找认可感。 宋虎一本正经的时候瞧得出来五官端正,李翠翠五官生得清秀只是年纪大了颧骨出来略显刻薄,也能瞧出年轻时的底子。 宋大山五官周正,更难得生得有五尺四,瞧著加分不少。 宋虎继承两人的基因自然也不会丑,能说得上一句俊小伙。 “二哥,你俊。”宋溪认真道 宋虎一副我就知道,故作嘆气,“娘还说我。” 宋溪道:“娘是说你养不起漂亮媳妇,不是说你不?。” 宋虎:…… “那我不能找一个又漂亮又能干的吗?” “村里没有。”宋溪实话实说。 而且这种姑娘不会过得差,二哥大概率是娶不到的。 宋虎不说话了,他没敢想娶县里的姑娘。 宋溪见宋虎神情瞧著还算好,放心下来。他还是挺怕他受打击。 宋二丫也在旁边,她瞧了下二叔叔的脸,又看向旁边的小叔。 她觉得小叔更俊,能娶漂亮媳妇。而且小叔现在读书了,看著更聪明。 宋虎好不容易重新燃起来的信心被一泼又一泼冷水浇灭,他心里嘆气却还是不愿意妥协。 他就喜欢漂亮的姑娘,不喜欢像二狗他嫂子那样的,长得丑心眼也坏。 宋家村一行人已经到了县城外,经过点卯確定人数对的上,几位衙役带著他们朝外走去。 他们后头又来了一批村子的人,点卯之后排在他们后头。 陆续来了有好几个村子的人,乌泱泱的约莫几百人。 平阳县辖村有二十几个,耕地分散,村与村之间的距离有些远到要走上一天。 那些远一些的村子人数稀少,一个村只有十来户人家,约莫四十余人。 像宋家村这样的在中数,大概有十来个村子。 这些个村子里面积最大的是平阳村,地理位置好,靠平阳县很近。 村里有几百户,上千口人。 与此同时,这个时辰的宋溪和李翠翠已经坐上牛车。 这日车上的人只是看了她们几眼。往常喜欢说酸言酸语的人也没再说话。 宋溪读书的事情这些人还不知情,也因从前宋大山就常带著宋溪进平阳县,至於旁边的李翠翠,有人打听过。 李翠翠说是在城里方便做营生,问的那人下意识就想到了她家的药草营生,心里泛著酸水没再问转头就传了出去。 到了平阳县,宋溪往私塾赶去,李翠翠则朝住的地方走。 午时,李翠翠在外等了一炷香,宋溪出来。 二人一同走回去。 刚搬过来不久,与街坊邻居还不熟络,路上见到些人也只是互相观望几眼。 县里有条件的人家都是食三餐,李翠翠习惯了午时不吃。 最开始两天她只煮了宋溪一人的米,不打算吃。 宋溪得知皱眉道:“娘,往后你同我一起吃,要不然儿子心里有愧。” 李翠翠见他这么说,只能点头道:“好,明日我同你一起食。” 小宝如此说,她岂不知道他的心意。 宋溪听些心里舒服了一些,舀了一碗鸡汤里面放著一根鸡腿递给李翠翠。 “娘。” 李翠翠瞧著鸡腿下意识就想夹出去,宋溪赶紧道:“娘,我吃一个就饱了。” 李翠翠不以为意,“留著晚间吃。” “娘,你吃。”宋溪道。 “娘不爱吃。” 宋溪道:“娘不吃我也不吃了。” 李翠翠知晓他的性子,只能吃下这个鸡腿。 孩子太孝顺了也不好。 她还想著宋溪能吃两个鸡腿了,没曾想另一个又落到了她的碗里。 如今李翠翠也习惯同他一起多用一顿午膳。 约过了两个时辰,日头愈烈,冬日的阳光却带不来一丝暖意。 简陋的官道上,大约有几千人跟在几辆牛车后头。 忽然,前头的牛车停了下来。 带刀衙役从马车里大步走了出来,一声令下,十几个村子的年轻汉子都被打散,以一个村为单位去到干活的地方。 宋柱跟著村里人来到服役的地方,只片刻功夫,管事隨口提醒两句就开始挥舞著鞭子催促他们快些行动。 这些管事没有官身,多是附近招募的富民。这些人多数都是平头百姓,平常就多干些欺压人的事。一朝得权,更是忘乎所以。 服役管事没什么油水,稍微有些门路的都不愿意来吃这这苦,风吹日晒还和一些平民整日待在一起。 服役现场,几乎时刻都能听见这些个管事挥舞鞭子,催促眾人动作快些的声音。 转头面对那些过来巡查的衙役,又是另一副面孔。惯会见风使舵,欺压百姓。 这些人手里的鞭子多取材於当地山林中的老藤,经处理后坚硬而有弹性,看著其貌不扬,抽在身上异常疼痛。 宋家村的管事是个面色严肃的中年男子,虽也不留情面,但相比那些时常挥舞鞭子的其余管事好很多。 忙了一上午,宋柱腰都快直不起来,但这里只给半炷香吃饭,简单填饱肚子又要忙活。 他的活是搬运石块,很累。 剩下的时辰要一直劳作,直到天色渐黑才能休息。 忙到结束,他们都未曾吃到官府准备的任何粮食,一杯热水都不见。 比去年条件还要恶劣。 天寒地冻,他们这几百人只能席地而睡。 眾人都拖著疲惫,特意找了一处避风港,又找了一些寻木头搭建斜坡。 以此来遮蔽一些风寒。 大约有几十位管事,分散在各处,宋家村的管事和附近其他的管事各自住在让人白日赶製的木房里。 照耀的烛光下,冷眼旁观一切。 夜间,寒冷透过衣缝,钻入骨髓。 身体劳累到几乎难以睁眼,却有很多人睡不下。 只是服役的头一天,就已经有人的身子受不了这苦差事,宋家村旁边的帐子传出短促的哀嚎声。 平阳县附近大多都是穷村,这样的劳作长期亚健康的农民难以承受。 可没人敢说什么,那些人只敢私底下吆唤著疼,心里祈祷日子快些过去。 第31章 恐慌 宋家村条件好些,可其中几位上了年纪的叔伯也开始咬牙,觉得浑身哪哪都疼,但他们还能忍。 隔天,铜锣声响,所有人不敢耽搁费力爬起。 若是动作慢了,当心鞭子。 家中用过午膳,李翠翠送宋溪去私塾。路上,宋溪將早上学的知识在脑海里反覆过了几遍。 確定已经完全映入脑海。 上辈子他的记忆力还可以,基本上读个三四遍就能完全记住內容。 这辈子的记忆力比上辈子好了很多,像三字经这种简单又有印象的他已经能够全部默背下来。 宋溪想著之前的经歷,確定了这辈子记忆力比上辈子好了很多,不知道是不是活了两辈子的原因。 李修明比他来的还要早一些,中午离开时宋溪瞧见他是坐马车来的。 “宋兄。”李修明道。 “李兄。”宋溪道。 他不知李修明是否比他大,不过兄为敬称,倒是不用担心年纪。 坐好以后,宋溪翻著三字经,按照读音一个一个字的记下来。 李修明瞧了他几眼,没有出声。 至酉时,私塾放学。 宋溪收拾好往外走时李修明也已经收拾好东西,两人並肩同行。 李翠翠已经等在外面,宋溪与李修明告別,走过去。 “小宝,有没有人欺负你?”李翠翠將他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心里带著些许担忧。 今日她同隔壁的李大娘混熟了一些,听说她认识的亲戚都儿子在私塾读书便说了一些事情。 听说另一位夫子那边的私塾,有人欺负同窗,她记著了这件事情来接宋溪难免就有些担心。 “娘,没有人欺负我。”宋溪道。 “没有就成,”李翠翠道,“还好我儿聪明,能在夫子这里学。” 宋溪道:“娘,可是哪里发生了什么事情?” 李翠翠直接將李大娘和她说的事情重述了一遍,又嘱咐道:“要是有人欺负你了,就去找夫子,要是夫子不管的话告诉娘。” 李翠翠已经想好了到时候发生这件事情怎么办,直接撒泼打滚闹大,她儿子可不能受欺负。 “娘,我会保护好自己的。”宋溪点头。 “成。”李翠翠只是在心里设想了一下,不过她倒没觉得会发生这种事情,毕竟她儿子这么聪明还能让人欺负? 原本晚上李翠翠是不打算吃的,中午吃了一些,她平日里又没什么事情哪里用得著吃三餐。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找好书上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 宋溪不愿意如此,他道:“娘,我一个人怎么吃得下,你可是长辈。” “要是让別人听到,家里的娘没吃,反倒是身为儿子的吃独食那肯定要被人说閒话了。” 李翠翠嘴上骂道:“谁敢说閒话,老娘可不是吃素的。”行动上拧不过宋溪,跟著吃了一些。 卯时起,天刚吐白肚。 宋溪脑子混沌,已经读书十来日了他的身体还是有些不適应这么早就起来。 怕是要再习惯一些日子。 李翠翠比他还要早些,已经帮他用铜盆接好温水。 宋溪手捧起水,水泼在脸上,冷风吹的有些疼的脸颊毛孔忽然舒开,人清醒了不少。 简单喝过稀粥,吃了两个水煮蛋,李翠翠带著他往私塾走去。 古代读书並不轻鬆,相当於六点就要去往私塾,七点左右便已经在读书。 中午只有半时辰多的时间吃饭和休息,回去私塾一直学到下午六点。 天气冷天黑的快,回去之后基本上吃完饭便要休息。 古代没有电,油灯贵。 宋溪自然不会挑灯夜读,也怕伤了眼睛。 回来后將今日学的知识在睡前在脑子里过几遍,宋溪才沉沉睡去。 日子过的很快,距离宋柱去服役的日子已经过了两天。 不过三日,此时的宋柱已经变了许多模样,脸上有寒风似刀吹刮流下来的细微红肿伤口。 干活时喘著粗气,时常有白雾从口鼻窜出。 旁边的是二狗,因著父辈与宋虎的原因,两人走得更近些。 宋柱把他当弟弟看,照顾著人。 宋二狗出去如厕的功夫,回来脸色白了几分。 宋柱不是个细心的,没看出来。 后头吃饭时才听別人说,前头出现了死人。 听说是一位上了年纪的老伯,头髮白,搬运石块的时候眼睛一黑便再也没醒过来。 管事衙役抽了好几鞭,身后皮开肉绽,衣著破裂。 见人真的死了,脸色嫌恶让同村人赶紧拖走,其余周围的人只敢瞧上两眼便忙於手中的活。 鞭子挥动,带著些许破空声,打在地上颳起阵阵碎石块。 拖走尸体的同村二人没得到管事的首肯,他们也不敢埋人,单是问都不敢问。 尸体就这样曝尸荒野。 他们与死者生前是亲戚,可也不敢拿性命冒险。 只能在夜深人静处,祈祷他下辈子能投个好胎。 宋柱已经见过服役中有人死去,不仅见过,还没少见。 听到这些,他只是轻轻嘆了口气,连伤感的情绪都很淡。 人命不值钱,他们的命更是。 第四天,第五天…… 每天都有人不断死去,或是意外,或是劳累过度。 宋家村没有人出事,但意外总会来。 宋二狗是来的人里年纪最小的,身子骨也不壮硕,又是头一回来。 寒冷劳累恐慌,宋二狗晚间开始发热,嘴里念叨著胡话。 睡在隔壁的人很快发现,他也不敢大声叫人怕引来管事,只叫醒村长的儿子。 两人小声商量著该怎么处理,声音又惊动了一些人。 宋家村沾亲带故,二狗也是他们的亲戚,又是年纪最小的。 自然不能坐视不理。 可这前不著村后不著店的地方,他们也不知该如何处理。 宋柱瞧著二狗的模样,脸上露出一丝愁容和担忧,二狗常与宋虎一起玩耍跟著宋虎叫他大哥。 便是別的同村人遇到这种事情宋柱也不可能坐视不理,何况是相识甚好的人。 “我这里有药,就是没有热水。”宋柱出声。他记得来时小宝给他准备了药草,说过有治疗风寒的,需要热水泡著服下。 村长的二儿子名为宋兴义,听见他的话也没有问是从哪里来的,只道:“摸摸二狗怀里有没有文钱,待会我找管事要一杯热水。” 最近的人往二狗怀里摸,来回捯飭,只摸出来十几块铜板。 眾人面面相覷。 第32章 归家 单这些肯定是不够的,这些个管事脾气不好若是只拿这些怕是热水问不到他们还要挨一鞭。 摸出铜板的那人只觉得手里的铜板滚烫,不知如何是好。 宋兴义道:“大家都凑一两文出来,到时候回去再说。”意思是先过了这个难关,到时候这钱总会回来。 说完,他带头拿出两文钱。 原本还有些犹豫的眾人都咬咬牙陆续都拿了一文钱出来,其中宋柱和寥寥两人拿了两文。 凑了几十文出来,宋兴义往外走去。 过了一会他用葫芦装了一些热水,天黑眾人没有瞧见他额头冒出来的汗。 宋柱倒入一小包药草,稍微摇晃几下葫芦,等了一会才餵给宋二狗喝。 能做的事情已经做完,明日还要劳累,眾人都沉沉睡去。 宋二狗感觉身体忽然放鬆下来,身体暖了许多,待他醒来只觉得异常疲惫。 日天已亮,眾人不敢多言。 宋二狗拖著疲惫的身体费力干活,宋柱有意照顾他,偷偷包了他大部分的活。 只宋柱一人自然吃不消,旁的村里人离得近的也贡出一份力气。 待熬到酉时日沉,眾人才得以歇息。 宋二狗朝白日帮助过他的眾人道谢,说著说著忽然溃不成军。 早在白日他便已经知晓昨夜村里眾人为他所做的事情,只是时候不对,只能一直忍著。 直到如今,他忍不住潸然泪下。突然膝盖下屈,目光闪烁,朝著眾人就准备磕头。 还是宋兴义在旁边提前拦了下来。 “各位叔叔伯伯,舅舅哥哥,二狗以后肯定会报答你们。”宋二狗见跪不下去,抹了一把眼泪,郑重道。 他昏迷时还有些意识,原本以为活不成了,没想到还能再醒来。 “都是一家人。” “二狗你没事就成。” “是啊,狗娃子年纪小受苦了。” 村里的汉子陆续安慰。 宋二狗听见这些话又忍不住热泪盈眶,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时。 他想起家中的哥嫂,若非她们执意如此,服役的事怎么也不应该是宋二狗。 他上面还有三个哥哥。 从前家里的哥哥也没有將將十六就出来服役,都是他爹和已经大了的哥哥们轮。 现在他爹年纪大了不能服役,去年是大哥,这次是轮到二哥。但他蠢,二嫂激了两句就硬要来服役。 如今鬼门关走一遭,他的脑子清醒了很多。先前受了激將法,才会心甘情愿过来服役,回去以后他定不会再这样蠢。 从前他只觉得几个嫂嫂对他颇有意见,但三位哥哥,血浓於水。 可现在再想,何尝不是对他也有了意见。 宋二狗如今心似明镜,往后只当有些关係的亲人处之。 此方发生的事情,宋家村的人一无所知。 待服役结束之后已是二十几日,此次修路是通往府城的一道路。 往年已经修了一些,他们这番很快完成任务。不过这路也没修成,剩下的一段还要看怎么安排。 总之现下不用他们,往后说不太准。 宋家村的人得知可以回去,个个都仿佛如释大赦,无他。 今年温度冷的异常,服役住的地方只是临时用草木搭建的避风处。 来服役都不敢带太好的被褥过来,破被褥也只起了个防风的作用。 修路並不轻鬆,又冷又苦,死的人自然多。 基本上每天都要抬几人出去,长久之下,眾人的心理压抑与日俱增。 生怕下一个死的就是自个。 若走了,家中妻儿老母如何是好。 稍微带了点家底子,一旦感觉到不適都会用钱打点喝一碗热水。 许是沾了一些油水,管事衙役的脸色好了不少,至少不会再出现隨意抽打的情况。 这差事油水本来就少,加上死的人多,他们也怕耽误了事。 这些人的命虽贱,可也有的用,到时谴责他们可就坏事。 离开的那天,有人大哭一场,庆幸活了下来。有人略带愁容,不知如何將同村之人离去的事告知其家中妻儿祖母。 尤其是只一独苗。 但更多的都是庆幸,活了下来能够归家。 修路的地方距离县城有段路,他们还要走过县城才能归家。 回去的路上,宋家村人强忍著身体的不適,腿脚不断。 这段时日身体遭了大罪,既然瞧著都有些骨瘦嶙峋,若非回去有了一些精气神瞧著与难民无疑。 见著村子越来越近,眾人忍不住近乡情怯。 因著无人知晓他们今日回来,村头没有见著人。 宋柱心里记著家里人,马不停蹄的往家里赶,路上也遇到了一些同村人。 他来不及回话,好在后面的人也跟了上来。 稍微言语两句,那些人听见亲人回来的消息再顾不上问其他都一个劲往村口跑。 与宋柱回家的方向错流,擦肩而过。 宋柱刚靠近家门,就瞧见了陈小珍,她坐的位置离著院门很近。 陈小珍不知心里想著什么,时不时张望著门口,很快就瞧见了宋柱的身影。 陈小珍向来靦腆,可瞧见宋柱回来竟是不同以往,红著眼眶朝其小跑去。 “石头他爹,你受苦了。”陈小珍长相併不出眾,好在五官都生得小巧,细看也有一份秀丽之美。 宋柱也难得情绪外露,“他娘。” 陈小珍抹了抹眼泪,拉著人往里面走。 听见动静的人已经出来,李翠翠瞧著大儿子凹下去的脸颊,也忍不住红了眼眶。 “天杀的,瞧把我儿子磋磨成什么样了!” 李翠翠这些天日日都回来,就是想著服役的日子左右就是这几天。不准也没关係,她总想回来看看。 “娘。”宋柱露出憨厚的笑。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宋大山念道。 “爹。”宋柱喊道。 “爹。”宋石头喊道。 大丫二丫也喊道:“爹。” 几个孩子都眼睛红红的,十几日不见,他们心里也念著宋柱。 李翠翠围著宋柱,看他身上有没有受伤,时不时夹杂著几句怒骂。 “遭天谴的,咱老百姓不是人啊!哎呦,瞧我大儿瘦的,娘心疼啊!” 宋大山也在旁边,眼里闪著心疼,只是他性子沉闷。做不得像李翠翠那般直爽,只是偶尔点头附和李翠翠的话。 第33章 瘦骨嶙峋 一家人都围在宋柱身边,除去陈小珍。 她此时正在厨房,煮著两枚特意藏起来的鸡蛋,打算等会拿给宋柱吃。 宋虎原本还在看农田,听见有人服役回来的事情马不停蹄往家里赶。 瞧见宋柱,他有些不敢相信眼前瘦骨嶙峋的汉子竟然是他那向来高壮的大哥。 “大哥,你受苦了。”宋虎心里难受,要不是为了他大哥也不会受这个苦。 “二弟。”宋柱道。 宋虎煽情不已。 “大哥!你的恩情,二弟铭记在心……”话还未说完,又被李翠翠泼辣的骂声打断。 陈小珍已经让大丫二丫烧好热水,在宋柱进入柴房的时候將两个煮熟的鸡蛋递到了对方手里。 宋柱没有说什么就接过手两个鸡蛋,心里以为是李翠翠吩咐陈小珍煮的。 李翠翠喊道:“老大家的,赶紧过来杀鸡!”她特意挑了一只肥硕一些的。 宋家村的家都是浑身黑不溜秋的略阳乌鸡,体躯较长,胸宽而深,腿粗长。 为鸡比较方正。 上次宋小带走了两只老母鸡李翠翠就重新养了一些小鸡。 十五只活下来七只,再养两个月就能下蛋。 家里为数不多的两只老母鸡,又杀了一只。 陈小珍赶紧应声。 烧好的热水还剩了一些,烫一下鸡的尸体好拔毛。 李翠翠亲自下厨,这一次连油都多放了一勺。 宋大山这次服役遭了大罪,李翠翠正是心疼的时候,也顾不上心疼柴米油盐。 宋溪是隔天才从宋大山嘴里知道宋柱服役回来的事情,这日中午李翠翠没有回来,托宋大山从家里带了饭菜来县里。 午时热热便能吃。 宋柱想请假回去看望大哥,可宋大山不让,说等酉时他去接宋溪二人一起回去。 读书在宋大山看来是天大的事情,怎么能耽搁。 宋溪说不过宋大山,他爹比娘犟。 等到酉时,宋溪心情有些焦急往外跑,旁边的李修明还想问什么没有追上。 往日宋溪不会如此,至少会同他说一声。 只是宋溪一下午都记掛著事情,自然忽略了这事。 天黑的快,父子二人脚步飞快往宋家村走。 宋溪身子小腿脚迈开还抵不上宋大山的半步远,为了早些回去宋大山直接背起宋溪。 紧赶慢赶,在太阳落山时回到了宋家村。 李翠翠早就知道宋大山要带著宋溪回来,让宋虎去村口站著。 宋溪到了村口才被他爹放下来,宋虎道:“小宝,要不要二哥背你回家。” 听著宋虎话里的打趣,宋溪道:“二哥,你说我长大之后能娶到漂亮媳妇吗?” 宋虎一愣,问道:“你娶啥漂亮媳妇?” 宋溪故作嘆气,“哎,这不是想著二哥说的话吗,想来我应该是能娶到漂亮媳妇的。” “娘说我又俊又聪明,”宋溪悠悠补充,“能养活得了媳妇。” 宋虎不解,虎躯一震,恍然大悟道:“小宝,你这是在骂我?” 宋溪无辜道:“有吗?” 宋虎在脑中又思考了一遍宋溪方才说的话,確信道:“你肯定骂我了,你说我养活不了媳妇,还说我长得不俊!” 宋溪点头。 宋虎瞪大双眼,他没想到小宝居然是这样的小宝。 读书居然学坏了? 到了宋家,宋溪认真看了一圈宋柱,確定没有什么外伤。 “大哥,你回来真好。” 宋柱笑道:“嗯,都是小宝的功劳。” 宋溪问道:“可是草药派上用场了?” 宋柱点头,將服役时发生的事情说了出来。 宋溪笑道:“能帮上忙就好。” 服役后面几天天气愈加冷冽,好多人都隱隱有得风寒的危险。 宋柱拿出的药草得了很大的帮助,带过去的两百多块铜板没用上,反而还得了一些铜板。 李翠翠的声音在院子里传来。 “小宝,快出来,娘煮了鸡汤!” “哎!”宋溪回应。 宋家人都来到李翠翠屋里,一同坐下来吃饭。 这个屋子是宋家最大的房子,隔成了两部分。一部分做臥室,一部分用作平时招待客人的厅房。 除了两个鸡腿,大部分鸡肉都进了宋柱的肚子。 宋柱不愿意一个人吃这么多,但大家都不同意他分,都让他吃。 隔天宋溪和李翠翠坐上牛车回去县里,牛车上人不少。 “柱子娘,是去县里买东西吧。” 李翠翠笑道:“是啊,前些日子柱子受苦了,可不得好好补补。” “是啊,咱们宋家的娃都受苦了。”妇人深以为然道。 到县城,宋溪来到私塾,李修明已经到了位置上。 宋溪同他打招呼,李修明只是淡淡回应,不似往日那般热情总与他再说上几句。 直到夫子快来的时辰,李修明才忽然出声问道:“宋兄,昨日你可是有什么急事?” 宋溪道:“我兄长归家了,昨日著急去看他。”他似乎想起来,昨天好像没有和李修明打招呼就匆匆离开。 再听他这么一问,立刻就明白了何意。 “原是如此。”李修明鬆了口气,不好意思笑道,“我以为是我烦你了。” “怎会,”宋溪道,“李兄你性子极好,不会叫人烦。” 李修明道:“宋兄,你不烦我就好。” 宋溪摇头。 李夫子走了进来,李修明还未说的话戛然而止。 乙班新入学的几人都已学到《千字文》,早一二年进来的如今在学《论语》。 李夫子先是抽查昨日教的《千字文》,最先被抽查的是个皮肤略微有些黑的少年,他也是这次来读书里年纪最大的。 “海咸河淡,鳞,鳞潜羽翔。” 少年磕巴一下,继续道:“龙师火帝,鸟官人皇。始制文字,乃服衣裳。推位让国,有虞陶唐。” “不错。”李夫子摸著鬍鬚,点头夸道。 除去最开始有些瑕疵,后面几句都很通顺。 李夫子示意其坐下,隨即考察到下一位。 “王鲜。” 站起来的少年身著华丽锦衣,表情有些倨傲,站起来时还看了一眼前头那少年。 “海咸河淡,鳞潜羽翔。龙师火帝,鸟官人皇。始制文字,乃服衣裳。推位让国,有虞陶唐。” “嗯,不错。”李夫子道。 王鲜微仰著下巴,坐下来,眼神挑衅的看了一眼在他前头背诵的同窗。 第34章 树杈子 接下来就是李修明,其次便是宋溪。 几人都很顺利的背出来,没有出现差错。 李夫子对每个人的评价都別无一二,他並不吝嗇夸奖。 考察完宋溪等人,李夫子开始教授今日要学的《千字文》后续內容。 “弔民伐罪,周发殷汤。坐朝问道,垂拱平章。”李夫子道。 下首学生跟道:“弔民伐罪,周发殷汤。坐朝问道,垂拱平章。” “爱育黎首,臣伏戎羌。遐邇一体,率宾归王。” “爱育黎首,臣伏戎羌。遐邇一体,率宾归王。” 李夫子又重复二遍,学子亦然。 “弔民伐罪,周发殷汤。”李夫子道,“若是单从字面而来,这其中的吊字,並不指悬掛,而是慰问。” “弔民,故指安抚受伤的百姓。” 学子们听得极为认真。 李夫子继续介绍其中含义,“『伐』字多数意为征伐,而在此中却是为义伐。” “周发为周武王姬发,他討伐荒淫无度的商紂王,建立周朝。殷汤为商汤王,他推翻暴虐的夏桀,建立商朝。” “此中典故,商汤、周武王顺应民心,討伐罪恶的君主,拯救百姓。” “弔民伐罪,其中义伐便是由此而来。” 李夫子循循善道:“弔民伐罪,周发殷汤。因著百姓受苦於难,伐罪为之顺天应人。” “周发殷汤,並非只是简单的武力夺权,这是儒家“天命无常,惟德是辅”思想的体现。” 李夫子又道:“再见后句坐朝问道,垂拱平章。” “顺应天命的君王为百姓夺的权力,他必要会做明君。而『坐朝问道,垂拱平章』其中的坐朝问道,便是指为君主者临朝听政,向贤臣询问治国之道。” “垂拱平章”中『』垂拱』则是形容毫不费力,亦如双手下垂般轻鬆。” “『平章』指治理国家、使政事清明。” “联合上下其意,『坐朝问道,垂拱平章』的全意为君主在朝堂上听取治国良策,就能轻鬆实现天下太平、政事有序。” “若是百姓在明君的治理下,日子定然会越来越好,则弔民向上天祈求伐罪不会出现。” 底下学子瞧著皆听入耳。 李夫子停顿片刻,才道:“联合方才我所讲的含义及典故,再读『弔民伐罪,周发殷汤。坐朝问道,垂拱平章。』” 《千字文》为韵文,学子需要反覆吟诵,牢记其中音律。 “弔民伐罪,周发殷汤。坐朝问道,垂拱平章。” 后一句“爱育黎首,臣伏戎羌。遐邇一体,率宾归王。”李夫子不会在今日讲解,待明日再说。 李夫子教完他们,才去考察另一面的学子。两方入学年月不同,所学自然也不同。 李夫子走后过了片刻才出现稀言碎语,带著刻意的压抑,慢慢像是解了束缚,愈演愈烈。 宋溪惘若未闻,一心沉浸在书本里。 声音渐渐大了些,一些音符不自觉钻入耳。宋溪改为练字。 从前他从未接触过毛笔字,刚开始书写可以说是一塌糊涂,不堪入眼。 现如今也能瞧出是个什么字来,有了很大的进步。 宋溪原本还有些急,后听夫子说习字非一日之事。 他调整心態,是他著像了。 宋溪认为他已是成年人,理所当然的应当比其他初学的人要做得更好,这何尝不是一种过度自傲的轻视。 午时,李翠翠已经在外等候。 宋溪瞧著她眉眼下的一丝青黑,有些心疼。 李翠翠这些日子又是两边来回赶,宋溪心疼她,让她住在家里就好。 他自己能照顾自己。 可李翠翠不依,她道:“你才多大,哪里要的。” 宋溪不能说他身体里其实是二十多岁的灵魂,和宋柱如今差不多大。 宋溪今日又劝道:“娘,我能照顾好自己。不行让爹给我带饭也好,您不要如此来回奔波,伤身子。” 李翠翠道:“娘没事,左右就这几天,小宝你好好读书就成。” 宋溪不再说什么。 原以为的几天,持续了十来天。 李翠翠做主给宋柱补了好一段时间,吃得比去服役前內十日还好,宋柱身形恢復大半。 去岁哪有这条件,草药营生刚起步,赚的那些个文钱李翠翠抓得紧。 宋柱去岁也就討了几只鸡吃,外加一些鸡蛋。都是家中养的,李翠翠捨得一些。 这段时间除了李翠翠最上心宋柱的吃食,旁的就是宋虎。 他打心里觉得大哥是去替他服役,每日一刻不得閒,干完活就去山上掏鸟窝。 宋虎原本还想叫宋二狗一起,可二狗看起来比他大哥回来时嚇人多了,宋虎就放弃了这个想法。 天气冷,鸟蛋工程收成甚微,其中宋虎还分了一半给二狗。 於是宋柱不过吃得两回,他掏的鸟蛋。 外面的蛋不好找,家里的还不手拿把掐。 宋虎掏鸡窝里的鸡蛋积极不已。 每次还热乎著就让李翠翠赶紧煮了给宋柱补身体,得了李翠翠好几个白眼。 拿老娘的东西献殷勤,还让她煮。 宋溪散学时与李翠翠抽空去药堂买了一些野生须,他告知用意。 让其平日燉鸡时加入一些,对身子骨恢復大好。 一连半个月,多番轮补下来,宋柱的气色恢復得很好。 服役时丟失的那十来斤肉,慢慢的也长了回来。 如今单瞧著相比较刚回来的时候天差地別,都有些叫人认不出前段时间的样子。 宋二狗他娘来送鸡蛋时瞧见忍不住问道:“大山嫂,柱子这是吃了啥,养这么快。” 李翠翠摆了摆手,“嗨,还不是他小弟心疼,特意去药堂买了几根野生须隔几日就燉鸡汤给柱子补身体。” “乖乖,”宋二狗他娘虎躯一震,这是真捨得啊,本来还想打听打听给她家二狗也补补,这下是想也不敢想了。 李翠翠嘴上说的云淡风轻,心里也痛,就这几根玩意就要一百来文。 要知道一只不能下蛋母鸡也才三四十文,这可都是肉。吃完的骨头也能再燉一回汤。 就这几根长得跟竖叉似的玩意,能顶四五只母鸡。 这可不让她心疼,要不是小儿子说这东西补身子好,她怎么都不可能一百来文买这树杈子。 临走,二狗娘还是忍不住问道:“大山嫂,这多少文啊。” 第35章 计谋 “一百四十七文。” 送完鸡蛋,回去的路上二狗娘心里又开始纠结。 瞧著宋柱恢復的这么好,心里按捺不住的激动。 她想起小儿子二狗,这些日子因著要感谢同村人的救命之恩,家里的鸡蛋也被她送了出去。 二狗如今每日也只捞著一个鸡蛋补身子。 上回二狗生病其他人出了几文,回几个鸡蛋也就罢了。 可这宋家可是出了救命的草药自然她多送了几次。 还有村长家那边,也是救命恩人。 要不是那碗热水,怕是有药也救不回来。 就她送鸡蛋这事家里那几个媳妇还嘀咕个不停,要是她买了这什么山参,指不定要把天捅出个窟窿。 哎。 二狗娘嘆了口气,她这是给几个儿子娶了几个搅家婆回来。 还把几个儿子带的离了心,害的她的二狗吃了苦头。 二狗娘想的入迷,差点撞到人。一看前面是李秀娘。 这是个苦命人。 去年家里男人服役,其中丟了性命的一日便是她,另一户人家是村里成河叔的二儿子。 “秀娘,没撞著你吧?”二狗娘关心道。 李秀娘摇头,“没事。” “那就好。” 两人关係从前也不熟,聊到此处戛然而止,二狗娘还赶著回去。 李秀娘瞧著二狗娘的背影,心中说不上来的苦涩。 她记得徐哥去服役时比宋二狗大了几岁,身子骨也比他好,怎么单单就徐哥出了意外回不来。 留下她与榆儿,还有婆婆两个女子。 这世道,孤儿寡母,若非村中有接济,只怕早就活不下去。 宋溪这天中午回来,宋大山已经在院子里等著他。 宋溪瞧著已经堆放在厨房的草药,赶著时间开始炒制。 李翠翠在旁边给他打下手,帮忙添柴火之类。宋大山则在院子里劈柴,这些个木头还是他从村里带过来的。 这回来的急,他带的是大块一些的枯木杂木。还没有劈开,如今到了才劈成柴火。 还有一些自家耕地的秸秆、灌木,都是引火的好东西。 这县里还是不如乡下舒服,啥都要文银,就这没啥人要的木头都要钱。 一文钱一捆秸秆,三五文钱一捆硬杂木。虽说可以用粮食换,以物易物,但粮食可不更值钱。 李翠翠自然捨不得这冤枉钱,缺啥都让宋大山给家里带过来。 宋溪处理完草药,赶紧往私塾走。 赶著时间点,不会迟到。 宋大山在这里,刚好要回去李翠翠便让宋大山送宋溪。 等宋溪进去,他才往外面走。 这个时辰已经没有回村的牛车,宋大山是腿著回去的。 等他回到村里,家里来了不速之客。 赫然是宋大万与宋大河。 两人说到底还是宋大山的亲哥哥,家里这个时候只有陈小珍,她自然不敢拦。 “大哥,二哥,”宋大山下意识皱眉问道,“你们怎么来了?” 宋大万与宋大河对视一眼,宋大万率先开口。 “我听说,小宝送去县里读书了?”宋大万说这话时打心里其实还有些不相信,读书这事对於他们来说过於神圣。 也不敢想宋大山有这个能耐,真的能把家里孩子送去读书。 先前村里因著服役的事,也没人在意旁的事情。宋溪读书的事便巧妙的瞒了下来,等到服役这事一过。 他们一嗅到味就上来咬。 宋大山点头。 “小宝聪明,县里夫子收了。” 宋大万呼吸急促,其实他前几天前就已经听到了消息。 李翠翠这个大个人突然不在村里,自然有人察觉。 又有人在县里遇到了李翠翠,稍微一打听便知道了宋溪读书的事情。 宋大万刚听说的时候不相信,等宋大河上门,两人一对。 十有八九这事是真的。 由这件事情联想到宋大山这些年的变化,无一例外都指向了一件事。 药草的营生。 宋大河顿时坐不住,“老三,你做人太不地道了!如今日子过这么好了也不晓得拉哥哥一把,竟然一声不吭的就把小宝送去读书!” 他的心在滴血,要早知道真有这么赚,当时说什么都不会轻而易举的放弃。 要不然现在送宋小宝读书的钱可就是他的了,那得是多少银子啊! “小宝有这个天赋!”宋大山声音有些沉闷,可说话的音量却不小。 宋大河可不管你什么天赋不天赋的,他在乎的是送去读书的那一份钱。 “大山,如果你还认我们这两个哥哥,这草药的生意必须分我们几成。”宋大万显然更理智一些,眼神透露著算计。 宋大山摇头。 “不可能。” 家里的积蓄都不知道能供小宝读几年书,这草药的营生至关重要。 宋大河骂道:“笨如犍牛,我们是你哥哥,还会害你不成!就你这不成器的样子,这草药营生这么久都没个进展,要是到我手里,那还是这样!?” 宋大万深以为然道:“是啊,大山,你二哥说得对。我们这也是帮你。” 他们自认为宋大山这个脑子不灵光的都能做到供家里孩子读书,这要是到了他们手里,可不得住青砖大院当上地主老爷。 宋大山不管他们说什么,就是不鬆口。 宋大万和宋大河骂到后面,脸色涨红。 要不是打不过宋大山,他们都想动手拍拍他的脑子里装的什么。 直到宋虎和宋柱回来。 两个人口乾舌燥,愤愤离去。 宋虎摸不著头脑,“这大伯二伯过来干啥了?”他没记错的话,这俩上门就没好事。 宋大山不愿意多说,摇头道:“没啥。” 宋大万和宋大河不肯善罢甘休,可从宋大山那边是走不通。 宋大河眼神发狠,“既然老三不讲情面,那就不要怪哥哥不客气。” 宋大万问道:“你想怎么做?” 宋大河倒是没想好,各种计谋划过心口,也没確定要哪个。 宋大万不知脑补了什么,又或是被他方才的眼神震慑到,开口劝道:“我们毕竟都是亲兄弟,不要太过分了。” “哼,”宋大河道,“他可没把我们当哥哥。” 两个不聪明的人商量了一个时辰,最后决定今年绝不去帮宋大山家的地。 等到宋大山知道错,过来求他们,再勉为其难的原谅。 第36章 休沐 两人都忽略了往年他们帮过以后,宋大山也会帮回来,实在说不好谁吃亏。 宋大山这边这事也没和其他人说,知情的陈小珍也不是个多话的性子。 这事就这么过去。 另一边,上了近一月半的课,私塾终於迎来两日休沐。 原是上月三十日便可休息,不过私塾发生了一些事情让夫子觉得休沐不妥。 尤其是新入学的学生如今刚读书心思浮躁,若是再过两天,只怕是心思全飘。 现下正是打基础的时候,不利於往后科举。 休沐日一到,李翠翠便带著宋溪坐牛车回去宋家村。 因著他和李翠翠这些日子不在村里,时间长了,先前那段漏洞百出的说辞自然被发觉。 宋溪读书的事情没有刻意隱瞒,这风声一出来,没出两天村里人基本上都知道了。 这件事引起的轰动,不亚於当年李翠翠高龄生子,甚至比这件事情还要引人口舌。 原因无他,读书啊,农家想都不敢想的事。没见周围除了陈地主家,没一户人家供得起读书人。 读书对於农家来说,是一件神圣的事情。 这宋家小儿子就这么不声不响,成为了宋家村唯一一个读书的人,这怎么不叫人万分抓耳挠腮。 之前他们家的药材生意闹出来之后,虽然后面平息了但还是有不少人盯著。如今他去读书,这件事情再次引爆。 之前他们还以为只是赚了一些小钱,虽然眼红但是还没有做什么。宋溪一去读书,宋家迎来了各种牛鬼蛇神。 基本上都是在打听药草的事情,宋溪去读书的时候就已经料想到会有这种结果,让宋家人如实告知就行。 实话说出来之后,有一些人信了有一些人不相信,更有甚者借著他们家的名义去济世堂卖草药。 不会处理药草带的是鲜草,自然不可能收。且不论他说的是否是真的,就这药草都没处理过,自然是白忙活一场。 一年前就有过这种事情,但总有人心存侥倖不死心。 宋溪刚坐上牛车就发现有不少人盯著他看,回望过去並不认识。 李翠翠眼神犀利,护著宋溪。 “大山婶子,听说你家小宝读书去了,是这回事吧。” 一个瞧著约莫二十七八左右皮肤黝黑的妇人说道,她的眼睛透露著精光,看著宋溪眼里闪过几分鄙夷。 怎么都看不出来是个读书人,还没他家狗蛋壮,一看就不聪明。 “是这么回事,”李翠翠点头,“这不是我家小宝聪慧吗,就想著带去试一下,结果还真被夫子看上了。” “我们这做爹娘的,那肯定不能拖后腿,砸锅卖铁也得供。” 这一段话说下来,方才开口的妇女忘了要说什么,表情有一瞬间的错愕。 怎么就砸锅卖铁了。 她想反驳什么,压根没开口的机会。 “哎,你是不知道这读书的开销有多大,要不是我家小宝聪明我们哪能供啊。”李翠翠没管她是什么表情,一个劲的说。 说著说著诉上了苦,一直到回村,李翠翠嘴巴还是没有停。 原本车上有心眼打听药草事情的人这下直接没有机会开口,还没说一个字李翠翠的话就蹦了出来。 前头说话还难听的妇女后面真心实意搭著李翠翠的话,心里还有股洋洋自得。 本以为宋家日子过得舒心,没成想还不是就那样。 妇女心里的不忿缓和,下牛车的腿都轻快不少,琢磨著和谁说说今日这事。 宋溪瞧著他娘挑起来的眉眼,笑著想,他娘还挺会逗人。 时隔近半月,再回来家中,有些陌生又熟悉。 这一个月只有宋大山带著宋虎送草药时来看过他,家里其他人都忙活著。 农家无事不往县里跑,且不说过去来回两个时辰,就说坐牛车的一文钱也能换得一枚鸡蛋。 “小叔。”宋石头坐在门槛上,双手支著下巴,见到人以后赶紧站起来上前。 “石头。”宋溪唤道,手里拿出一枚飴递过去。 宋石头已经八岁,本想摇头不要可又瞧见是,咽了咽喉块已经在手里。 宋二丫在打扫院子,没有瞧见大丫的身影。 宋溪將也给了二丫一块,又拿出一块让她等大丫回来到时候给大丫吃。 姐妹俩感情不错,宋二丫点头表示知道。 宋虎到午时才出现,背著一箩筐的药草。 “小宝,你可回来了。”宋虎在家里和宋溪最亲,一下分开这么久他还有些不舍。 虽说上回才去看过宋溪,可也就是那一会,也隔了两天。 “二哥。”宋溪道。 家里的药材目前都是给陈小珍处理,较难的就拿到县里,宋溪趁著中午的空隙处理。 虽然累一些,但也没办法。 待陈小珍熟练以后才可放手,估摸就这一两年的事情。 宋溪在旁边读书,宋石头看了好几眼忙著手里的活。 陈小珍在厨房里处理药材,得空的时候出来看了一眼宋溪。 宋溪回来以后也没有忘记读书的事情,在房间里练习写字。 陈小珍瞧著宋溪变了许多,瞧著越发不像农家子。 石头在旁边跟著宋虎处理刚摘来的药草,陈小珍忍不住两相对比。 心里不免升起一股酸涩。 宋石头一看就是地里刨食的农娃,而宋溪瞧著像戏里唱的读书人。 察觉到情绪不对,陈小珍赶紧回神。 事到如今她也没了心思,何必再想这些。 处理好药草,宋石头跑到了宋溪面前。 宋溪在揉手腕。 “小叔,读书好玩吗?”宋石头好奇的问道。 作为宋家村唯一一个读书的人,宋石头的小伙伴经常来问他读书是什么样的。 “不好玩。”宋溪实话实说道。 宋石头有些失望,他老是听大人说什么读书是天大的好事,还以为是什么很好玩的事情。 宋溪道:“石头,你想读书吗?” 宋石头摇头,“不想。”这时他忽然想到,小叔还没去读书的时候,娘也问过他这个问题。 “读书虽然不好玩,但是读书能看见金子。”宋溪没有上来就长篇大论,宋石头年纪还小,並不能懂读书意味著什么。 这个时代,识字是能够明確改善日后生活的。宋家村的村长之所以能当村长,便是因为识字。 第37章 教石头读书 宋家村只有如今的老村长和寥寥几人识字,其中村长认识的字最多,村长之位便到了他身上。 “真的吗?”宋石头本来想说不可能,书里面怎么会有金子。 可说这话的是小叔,他忍不住有些相信。毕竟小叔不会骗他。 “当然。”宋溪一本正经道。 书中自有黄金屋。 怎么不算金子。 还是一屋子的金子。 宋石头还没有见过金子,问道:“那我可以看见金子吗?” “当然,”宋溪道,“只要你跟著小叔读书,以后肯定能看见金子。” 宋石头纠结好久,他想看金子,可是读书不好玩。 宋溪没有说话,只等他想清楚。 “小叔,我想读书。”宋石头重重点头。 娘也说过想让他读书,现在小叔也说让他读书。 宋溪道:“那小叔教你。” 宋溪回来时特意带了已经学完的《三字经》,这本书他已经確定吃透。 宋溪道,“石头,你跟著我读。” “人之初,性本善。” “人,人之初,……善。”宋石头有些懊恼,他刚才听小叔读了一遍明明已经记住,怎么到现在忘。 “人之初,性本善。”宋溪道。 宋石头深呼吸,“人之初,性本……善。” “性相近,习相远。” “性相近,习相远。” 宋溪只教到这里,开始教石头认字。 宋石头也很认真,磕磕绊绊的学习。 陈小珍总是下意识把目光投向她们这边,见石头手里拿著书,下意识想要过去说什么。 书那么贵重的东西,石头怎么能拿著。 可她迟迟没有迈步,不知道在想什么。 宋溪在家里待了两日,没有出去玩,一直在教石头《三字经》。 自从读书这么久以来,几乎日日都在想著所学知识,难得放鬆。 一朝回来,宋溪觉得脑子轻鬆不少。 平日宋石头不是跟著宋虎上山採药,就是已经在外面疯跑。 从来没有像今日这样安安静静的待在家里,李翠翠发现时还觉得奇怪。 只是还没有等她开口,陈小珍就已经出声制止。 “石头,小叔要读书,你不要吵。”陈小珍语气有些严肃,说完还不动声色看了一眼李翠翠。 怕李翠翠知道石头打扰小叔子读书挨骂。 宋石头有些委屈,“娘,我没有打扰小叔读书。” 宋溪道:“大嫂,我在教石头读书,没有打扰这回事。” 陈小珍一愣,“教石头读书?”这话说的很慢很平。 宋溪点头道:“是,我想让石头认字。”至於家中其他人,宋溪目前的情况还顾及不到。平日里都住在县城,只有休沐那几日能够回来,教石头也是不够的。 陈小珍下意识看向李翠翠。 李翠翠道:“不耽误小宝你读书就教吧。” “娘,一点也不耽误。”宋溪道,“教石头我自己也能温故而知新,这是好事。” “那成。”李翠翠点头。 左右就回来两天,石头又不是外人,李翠翠没什么不同意的。 陈小珍眼底藏著兴奋和喜悦,宋溪教石头读书时她总忍不住看过去,听到朗朗读书声心里说不上来的感觉。 更多的是酸涩和喜。 宋溪在家中待了两日,除了教石头读书便是在家中复习功课。 到了第三日一早,宋溪与李翠翠坐上牛马前往平阳县。 宋溪刚开始写字的时候,怕浪费纸张,都是用毛笔在空纸上描绘几遍才迟迟著墨下笔。 后来他觉得这样的方法效果不大,便想起了从前见到的东西。 古代的纸贵,为了不浪费他让宋大山做了一个沙盘,平常就用跟毛笔粗细差不多的木棍练习。 上辈子他没有接触过毛笔字,完全是从零开始,经过一个月的练习只能说勉强看得清是字。毛笔字练久了之后手臂会酸胀,他只能边停边写。 到现在字才能勉强入目。 宋溪想著再回来已经是下个月,左右他已经用不到沙盘,將沙盘和木棍都留给了宋石头。 让他平常多练习教给他的那些字,《三字经》他也没有带走,留给宋石头。 来到私塾,李修明见到他便招呼道:“宋兄。” 来到私塾快两月,宋溪也认识了其他的同窗,其中有除开李修明还有两位平日能够说上话。 私塾里的同窗家境都不错,宋溪是唯一的农家学子。 周阳暉道:“你这两日可做了什么?” “回了趟家。” 王奇逸道:“好玩吗?” “风景不错。”宋溪道。 “夫子吩咐的课业你做完了吗?”周阳暉问道,说话时眼睛流露出一丝期待。 “做完了。”宋溪道。 夫子来了以后开始抽查他们的功课,宋溪表现最为出色。 当他坐下的时候明显听到了一丝嘖声,宋溪看过去,是王鲜。 这人眼高於顶,性子桀驁。 打听到他是农家子之后,不免带上了轻视。后来又因为他的课件出色,屡次被夫子夸有些不服气。 不过一个农家子,怎可能比他出色。 放学时,王鲜故意往他旁边走过,特意瞥了他一眼,带著不屑,嫉妒。 宋溪没在意,旁边的李修明倒是有意想说些什么。 宋溪道,“走吧。” 他对於刚才发生的事並不在意,王鲜的举动在他看来不过是小孩的小打小闹。 李修明点头。 出了外面,李翠翠依然等著。 宋溪笑道:“娘。” 两人回去,李翠翠照例关心他在私塾的情况,宋溪挑了一些好的说。 其实私塾也没有发生过什么事,唯一说得上来的就是王鲜。 这人对他的敌意不是一两日的事,或者说,除了他以外很多人都感受到过王鲜的针对。 其中宋溪学问最好。 只不过王鲜除了一些言语上的针对,一直没有做出过很实际过分的事情,宋溪自然没有放在心上。 他是成年人,何必与一个八岁孩子计较。 下午上完课,与李修明同行,旁边跟著周阳暉与王奇逸。 他们几人家里都是经商,彼此之间都认识。比起交好宋溪,更明显是因为李修明的缘故才走到一起。 李夫子如今已经快教完千字文,宋溪进度更快一些已经对千字文倒背如流。 他现在的重心还是在於练字。 科举一道,有言之字如其人。 这也是考试时最重要的初次印象。 第38章 惊喜 如今正值二月下旬,天还有些冷。 天光乍破,平阳县的铜锣声震天响。 宋溪听见铜锣声睁开眼睛,摸索著旁边的衣裳,穿戴整齐才下了床。 这个季节他依然穿著厚衣,青灰色粗布衣裳,是去岁他娘给他做的。 李翠翠依然比他起的还早一些,已经热好水给他洗漱用。 宋溪劝过,不过在这件事情上李翠翠不依他。 李翠翠因为当年早產一事一直觉得他的身体不好,基本上什么重活累活都不让他干。 风雨无阻,李翠翠每日都会接送他。剩下的时间就是在家里织布,没有空閒,偶尔和邻居家的李大娘说说话。 宋溪想过独自上下学几次,李翠翠那是一万个不同意,生怕他路上出什么事情或者遇见拐子。 李翠翠不敢想要是发生这种事情,她哭都来不及。 古代读书的日子是枯燥的,宋溪目的明確,读书更加用心,上进。 几乎所有空閒时间都用在读书上,没有偷閒。 从前在宋家村,未读书时,宋溪还会同石头去找村里同龄的孩子玩。 而到了县里,他与这些同窗关係也不是很亲昵。除去李修明关係好一些,其余只是能说上两句话。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书库多,?????????s??.???任你选 全手打无错站 家境不同,性格不同,每日读书便费了大半心力。哪有时间再去经营这些人际交往。 何况都是些大不了他几岁的孩子,宋溪若是愿意可以向下兼容,但现在阶段並没有必要。 他並不確定以自己的天赋能否做官,同窗或许有用,但前提是他要表现出自己的价值。利益往来,方才长久。 每日晨时起,月出时眠。 李翠翠一直在县里照顾宋溪,偶尔宋佳其他人都会趁著宋大山进城来卖草药的时候跟著过来。 不过这也仅限於宋柱和宋虎,两个汉子能带的东西多。家里几个小的带过来也没用,还得抽空照看。 午时,宋溪回来,瞧见了宋石头。 “石头,你来了?”他的眸中有一丝惊喜,笑问。 宋石头登登跑到他面前,大声道:“小叔,我来看你了!” 他撒泼打滚了好久,爷和爹才同意他过来。 又是半个月不见,宋石头看起来体型敦实了许多,上次宋溪见他就已经长了许多。 宋石头长得那么快,得益於宋柱前后服役的日子影响。 宋柱对几个孩子都很好,吃肉时也会偷偷给几个孩子吃几口。 刚开始干这种事情的时候还容易脸红,只不过因为皮肤黑没人看出来,后来看孩子们高兴。 干得顺手了,也不脸红了。 这段时间,则是读书的事。李翠翠不在家,家里的东西宋大山心里有数但那些个鸡蛋他倒是没那么上心。 陈小珍每回捡蛋的时候私藏一两个偷偷投餵宋石头,这才让他又长了些。 “石头真好。”宋溪夸道。 宋石头脸微红,半个月不见小叔变化又大了好多,他都有些不敢认。 听到这熟悉的话,陌生感才驱散一些。 “小叔,你高不高兴?”宋石头问道。 “你来看我,我当然高兴。”宋溪笑道。 宋石头笑得两眼弯弯,肉感十足的脸上满是高兴。 宋溪问道:“上回教你的还记得吗?” 宋石头忽然眉头一皱,小脸上有些心虚,声音弱弱道:“记得。” 宋溪见此,考察了他几句。 確实还记得。 两人又再聊了几句,李翠翠叫著吃饭。 宋溪走在前面,宋石头紧跟在后。 哪怕家里其他人常来,李翠翠也就做两人的分量,多了那是一点没有。 她吃都心疼,何况给家里別的人做,吃两块红薯垫吧一下得了。 又不读书。 宋溪吃饭,宋石头坐在旁边,手里啃著红薯。 李翠翠今日蒸了鸡蛋羹,滴了一滴酱油,浓厚的豆豉味,很香。 再加一碗炒白菜,没放多少油。李翠翠在院子一角开闢出来的菜园栽种的,吃的时候摘下来,纯天然很嫩。 主食是豆子糙米,豆子比米多。 宋石头一边啃著红薯,一边流口水。 宋溪笑著拿了个小碗给他舀了一些鸡蛋羹,宋石头先是高兴,后又有些犹豫。 他抬头看向李翠翠,果然看见奶的眉毛挤在了一起。 宋石头摇头,“小叔读书辛苦,我不吃。” 李翠翠眉毛舒展开。 宋溪道:“无事,小叔吃这些就够了,给你的那些是多的。” 宋石头已经八岁,不如小时候好糊弄。若是从前,他听到这话肯定信以为真,欢天喜地的就吃。 现在他咽了咽口水,义正言辞道:“我不饿,小叔吃。” 宋溪道:“吃吧。” 他又看句李翠翠,“娘。” 李翠翠道:“石头啊,小叔让你吃你就吃,不够奶待会儿再煮一个鸡蛋啊。” “多谢奶!”宋石头高兴,宋石头开吃。 宋溪吃过饭就要去私塾,李翠翠要送宋溪。宋家两父子被李翠翠推去帮邻居的忙了,这个时候还在別家留下来吃饭。 留宋石头一个人在家里她也不放心,索性带著一起送宋溪去私塾。 路上,宋石头东问西问。 他还没见过私塾,唯一见过的读书人也只有小叔。 宋溪几乎有问必答,李翠翠在旁边都听得有些起茧子。 心里想著石头这孩子以前有这么多话吗?难不成是她不在的日子,跟二虎那小子学的。 毕竟家里就宋虎一个嘴巴没把,一箩筐的话。 送完宋溪,回去的路上宋石头安静了很多。 李翠翠准备了一箩筐的回答都没用上,古怪的看著到她腰部的宋石头。 “石头,你就没有啥想问奶的?” “啊?”宋石头摇头,“奶,问什么?” 李翠翠道:这咋还反问上她了。 方才和小宝这么多话,到她这里就安静下来。 李翠翠道:“没啥,待会叫你爹割块猪肉回去。” “太好了!”宋石头高兴道,“奶,你真好,你是村里最好的奶!” 李翠翠笑得合不拢嘴。 她就爱听好话。 瞧石头这孩子多招人稀罕! 见到宋石头,宋溪是真的高兴。某种意义上来说,石头也是他从小看大的。 本来他还以为爹不会带石头来县里,大嫂怕是捨不得。 石头是大哥唯一的儿子,在古代来说,算是独苗。 第39章 柴火 宋溪来到私塾还想著这件事情,想了一会收回心思。 李夫子如今在教他们学习《文字蒙求》,《幼学琼林》,《龙文鞭影》。 《文字蒙求》讲解汉字构形,更好的了解字,以及书写。 《幼学琼林》內容广泛,包含千面知识。如天文地理、岁时节日、 家庭伦理、科举制度与官场、歷史典故与人物、人情世故与日常用语、生老病死与人生境遇。 这些百科知识可以很好的扩展见闻,如今读书的学子多是五到九岁之龄,要有多少人生阅歷显然说不上来。 《龙文鞭影》则通过典故巩固识字,了解歷史。 来这里读书的多是抱著科举的心思,李夫子曾经教出过两位秀才,在县里很有名气。 也是因著这点,宋溪才会在宋大山问他想去哪里时说想来这里。 李夫子很注重基础教育,无论是教导哪一本书,哪一本知识都很细。 寧可进度拖慢,也不想让学子一知半解。 宋溪到如今都挺满意李夫子的教导,这些书在他看来也很有用。就是买书费的银两颇多,他也有些心疼。 只希望好好练字,到时候爭取能够抄书,这样也能省一些银子。 散学回去以后,宋石头已经离开。 宋溪正想著將《千字文》赠予他,只能等过两日宋大山过来让其带回去。 等到下次休沐,他再教人。 两日后,来的除了宋大山还有宋虎。 宋溪將《千字文》送到宋大山手里,后者还是像以前一样塞在怀里,时不时摸一下。 宋虎倒是有些奇怪,往日李翠翠都是叫宋大山送他过去私塾,宋虎留在家里干活。 这日宋虎自告奋勇说要送他,在走过小巷时,宋溪都已经走到前头。 他回头一看,宋虎还在后面。 宋溪忍不住道:“二哥,要不我先走。” 宋虎赶紧快步跟上,“我要是让你一个人过去,丟了娘还不得打死我。” 宋溪道:“不会。”他不会丟。 宋虎道:“咋可能不会?”娘肯定会打死他,宋虎还是很了解他娘的。 宋溪一到私塾,李修明就靠过来。 “小宝兄,过五日便是月测,”李修明顿了一下,“不知你有几成把握?” 宋溪道:“不敢说有把握,尽力即可。” 李修明一言难尽,这话让他这个月测两回都得甲上的人说怎么这么……让人觉得难受。 李修明道,就不该问他。 宋溪心里想著,看来回去要划重点好好复习一下。 也不知夫子这次会出什么题。 上次出的都是一些比较简单的完形填空,阅读理解。 隔两日,宋大山又来了县里,同行的依然还有宋虎。 李翠翠见到宋虎又过来,欲言又止,可看著对方背著的柴火。 没再说什么。 这次去私塾又是宋虎说要送他,和上回一样,宋虎走过小巷时总是磨磨蹭蹭。 宋溪有些无奈道:“二哥。” 去往私塾的时辰有限,不好耽搁。 经这两次,宋溪发现他二哥的情况有些不对,而且似乎是在上上上回来看他之后。 以往也就是隔几日才和宋大山来一趟城里看他,现在几乎每回宋大山来,宋虎都跟著。 让他觉得奇怪的就是每次宋虎都说要送他。 宋溪观察了好几次,发现了蹊蹺。 路过小巷一户人家时,宋虎的脚步会不自觉放慢,眼神时不时朝著一处看。 又似乎不敢看,看几眼就收回目光。 宋溪顺藤摸瓜,搞清楚了他看的人是谁。 巷子里,屠户的女儿,今年刚好十六的姑娘。不同於屠夫的虎背熊腰,膘肥体壮。 这姑娘身形高挑,身姿清瘦。长相隨了她的娘,是清丽掛的美人。 宋溪陡然生出一种同情,这姑娘前段时间刚定了亲,估摸著再过不了两月就要嫁出去。 他二哥只怕是,连一丝机会都没有。 宋溪没有直接告诉宋虎,因著他也不能直接確定宋虎就是对那位姑娘有心思。 宋溪上辈子忙著生活,没有谈过恋爱,最多就是在网上了解过。 宋虎频繁来县里,琢磨著有五六次了,李翠翠这天终於忍不住骂道:“你总过来干甚,来回牛车都了十文!” “娘,我这不是过来看小宝吗?”宋虎闪过一丝不好意思,理不直气也壮。 “看什么看,小宝好著呢用你天天看,”李翠翠骂道,“我看你的心思不在这,从前要不见你这个德行!” 宋虎忽然不说话了,李翠翠还想骂,突然听见一道女声。 “李婶子,这是上回你要的肉。”来人声音温柔,身姿窈窕,正是屠户家的女儿陈妙。 李翠翠瞬间变了面孔,笑道:“呦,这回怎么叫你送了,哎,太客气了。” “我爹和大哥他们给別家送去了,”陈妙笑道,“这不我娘就让我过来给你送。” “那真是太客气了。”李翠翠道。 待陈妙走后,李翠翠想起来刚才还在骂宋虎,一下子忘了骂了什么。 隨便找了个藉口,李翠翠继续骂道:“改日你別来了,败家子,那十文钱都够吃多少回鸡蛋了。” 宋虎还有些没回神。 李翠翠的话他只听进去一半。 “娘,我想来,”宋虎道,“大不了下回我不坐牛车,腿著过来也成。” 李翠翠狐疑道:“你肚子里藏著什么坏水?”就宋虎这得性,捨得不坐牛车走路来城里。 她可不相信什么是为了看小宝,前几个月都没有的事,这个月忽然就来了谁信。 宋虎不自在反驳。 “娘,什么坏水,你儿子我是这样的人吗?” “怎么不是。”李翠翠想都没想脱口而出。 宋虎一副大为受伤的表情,虽然没有说错,但是他还是委屈。 “娘!” 李翠翠不自在一瞬,“甭说有的没的,改日我让你爹別带你了,省得费那几个铜板。” 宋虎这个败家玩意,一点都不晓得节省。 “娘!”宋虎不愿意,但李翠翠可不管他。 几日,宋虎都没有来县里,就在宋溪以为是猜错。 宋虎又来了。 不过这回他是走路,不是坐牛车,背上还背著一捆柴火。宋大山没来,没到送草药的日子。 宋虎一见到李翠翠就討好的笑道:“娘,我过来给你们送柴火了。” 第40章 刁钻 宋虎的突然出现,李翠翠完全没有预料到。 她先是惊讶不已,反应过来怎么回事,顺嘴就想骂。 没等他骂出声,宋虎又喊道一声:“娘。” 李翠翠脸色一滯,再看宋虎背了这么多柴火过来,脸上还带著討好的笑。 话到嘴边的骂语咽了下去,脸色有些彆扭,態度不算好问道:“你咋又来了?”她的话语里明显带著些许嫌弃。 “娘,我这不想著给你们送柴火吗?咋送柴火都不欢迎我。”宋虎鬆了一口气道。 他差点就以为又要挨骂。 “说啥呢,你要天天送,老娘也愿意见你。”李翠翠隨口说道。 柴火可是好东西,县里还要钱,她可捨不得。 “真的吗?” 岂料听见这话的宋虎眼睛发光,就差把我愿意两个字写在脸上。 “娘,那我以后天天来给你送柴火。” 宋虎咧开嘴笑著。 “吃饱了閒著没事干,你个懒货能这么勤快?”李翠翠不领情,骂道,“家里的活不用干了,天天来送柴火。” “娘,你放心,我肯定把家里的活干完再来,绝对不耽误。”宋虎道。 李翠翠眼神一眯,上下打量宋虎,左看右看似乎要把人看出个来。 宋虎忽然心虚,眼神飘忽不敢往前看。 “你是不是惹啥祸了?”李翠翠问道。 颇有一副你但凡敢承认,往后就別来的架势。 宋虎头似拨浪鼓,使劲摇。 “咋可能,娘,俺二虎是这样的人吗?” 李翠翠不说话,眼神锋利,“说,你到底想干啥?”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享】 宋虎不愿意说。 李翠翠就一直盯著他看,到后面准备上手,宋虎才道:“我,我看上了一个姑娘,想看看她。” 宋虎到底年纪小,脸皮薄。说完这句话,整个脸像红透的彩霞。 他没有说要娶,宋虎有自知之明,县城里的姑娘轮不到他。 情竇初开,每天能看一眼他就很高兴。 李翠翠心道果然如此,也没有更好的解释。 何况这小子回回说要漂亮媳妇,有了前头的那些荒唐话,一朝干出这种事还真不意外。 “谁家姑娘?” 宋虎又不说话了。 这回李翠翠怎么问他都不吭声,甚至上手拧他,疼得齜牙咧嘴宋虎也还是不说。 李翠翠骂道:“跟你爹一样犟。”她算是知道宋虎像谁了。 本还想著看看姑娘家条件怎么样,给这小子去提亲,没成想是个不爭气的。 宋溪这个时辰还在私塾读书,对这一切闻所未闻。 等他回来,宋虎还没有离开。 宋溪吃饭时,宋虎就在旁边劈柴火,將已经劈好的柴火劈得更细。 时不时张望著他这边,好似在想他什么时候吃完。 宋溪吃饭不算快,细嚼慢咽。 平常李翠翠不说什么,但到了去別家吃席的时候,李翠翠就意识到了不好。 宋家有她们做爹娘的在,宋溪用不著和別人抢饭菜,要是往后一个人在外可不就吃亏。 可宋溪习惯了这样的速度吃饭,李翠翠说了几次没用她便不再说。 更加坚定往后要跟著小儿子一起生活的心思,要不没她看著,怕是饭都吃不是热乎的。 待宋溪吃完,宋虎迫不及待道:“走吧,小宝。” 宋溪道:“二哥,你怎么比我还著急。” 宋虎道:“我这不是怕你迟了,读书要紧。” 宋溪深深望著宋虎已经跨出去的步子,他信就有鬼。 哪里是为著他读书,分明是少年怀春。 宋溪比平常早一些到私塾,往常这个时候他还在路上。 进入乙班,李修明依然比他早到,已经在捧读书籍。 “小宝兄,午好。”李修明见到他笑著打招呼。 “李兄,午好。”宋溪亦笑著回应。 二人打过招呼,閒聊几句,各自学习。 李夫子过了一个时辰才来到乙班,方才在教甲班。 昨日甲班刚月测,今日成绩出来,李夫子有些忙。 上午时也在忙著甲班的事,只来得及匆匆让乙班学子复习昨日功课,午时过后抽查。 “今日先从宋小宝开始吧。”李夫子的话带著不易察觉的倦意。 他的年纪在平均寿命只有四十余岁的古代已经不算小,比之李翠翠还大了几岁。 教书费心些,容易憔悴。 宋溪闻言站起来。 “头悬樑,锥刺股。彼不教,自勤苦。如囊萤,如映雪。家虽贫,学不輟。”语气洪亮,字跡清晰。 “嗯,下一个。”李夫子满意的点头。 王奇逸站起来,也顺利的默出了昨日学的內容。 私塾的学子经过挑选,余下来的都是聪慧之辈,如今这些知识还不算难,自然都不在话下。 抽查过所有人,李夫子道:“明日便是月测,今日便不教其余,往日知识你们自行查缺补漏。” “是,夫子。” 宋溪已经提早复习过,余下时辰他在攻克一些晦涩难懂的字义。 李修明几次三番,频频侧目。 宋溪道:“李兄,怎么了?” 李修明一怔,“没什么。”他到底没好意思问,自身也有些傲气。 隔日临考,宋溪拿到试卷。 共有两张,还有几张配备的草纸。 宋溪看向第一题。 “竇燕山,——。——,名俱扬。” 《三字经》內容,『竇燕山,有义方。教五子,名俱扬。』 第二题。 “曰喜怒,——。爱恶欲,——。” 再然后,则是有关《千字文》內容。 “墨悲丝染,——。——,克念作圣。” “——,——。化被草木,——。” “剑號巨闕,——。果珍李柰,——。” 第七题则为:“——,及黑白。——,目所识。” 默读与完形填空共有十题,《三字经》与《千字文》分別一半。 此后则是有关——的一些经义解读。 再之后的试卷包含的书籍有涉足不多的《文字蒙求》,《幼学琼林》,《龙文鞭影》等內容。 李夫子考察的內容都很刁钻,他是在考察学生是否真的吃透了书籍上的知识,以便更好地掌握其读书情况。 宋溪做完题,又细细检查了一二遍,確定没有墨也无错字。 他放下毛笔,忽然又想起来头一次月测时想起的有关前世读书的记忆。 他上辈子学的是理科,大学学的计算机。 第41章 收穫 上辈子宋溪的文科成绩也不错,在最当初学理只是为了更好的考大学专业,毕业好找工作。 並没有喜欢的偏向。 刚穿越来的时候,他不是没有想过靠物理化走天下。但这一切在得知这辈子的身份只是一个普通的农家子,瞬间浇灭。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若是他以现在的身份拿出那些超乎寻常的东西,比方说穿越人士必备的玻璃,那等待他的並不是平步青云。 而是被利用殆尽之后,死无全尸。 人只有站在同等位置的时候,才能平和的交谈利益。若一人处於上位,一人处於下位,那只有掠夺。 先人一步是天才,先人百步是疯子。 宋溪没有远大的志向,中庸即可。 李夫子端坐在上方,见他停笔,忽的站起来朝下首走来。 不动声色略过好几人,都粗粗看过他们的试卷,来的宋溪旁边站定。 一片阴影覆盖,还在思考的宋溪收回神。 李夫子站了有一会,过了许久才走动起来。 宋溪见他离开,忍不住又仔细检查了一遍答案。 上午的几个时辰都用做考试。 待考试结束,已至午时。 因著宋溪早半个时辰写完,后续时辰都在脑中过著近些日子所学知识。 宋溪走出私塾,来接他的人不出意外又是二哥宋虎。 这段日子宋溪常常能见到他的二哥,本来是李翠翠来接,她见宋虎每回来的那样早又閒著气不过便让他来接宋溪。 宋虎反倒更高兴。 这搞得李翠翠无端觉得便宜这小子,只是刚说出来的话,没好意思直接就反悔。 宋虎如他像李翠翠说的那样,几乎日日都来送柴火,没个歇息。 本之前都是宋大山来卖草药的时顺带,这下他都不用带了,怕柴房堆不下。 宋大山开始见宋虎这样不明所以,歷经数次终於在家里逮住宋虎。 “你这是干啥?” 宋虎有些著急道:“送柴火啊,我还能干啥。爹,有什么事以后再说,我还著急上山找柴。” 送柴火不费时间,找柴火要些精力。这满山遍野可不是他一个人要,若是遇到旁的村里人,那可就没那么轻鬆搜罗到一筐。 宋大山没拦著,宋虎急匆匆走出去。 宋大山满脸古怪的看著人的背影。 这娃怕不是傻了,县里咋要得了这么多柴火。 宋虎不知宋大山的想法,他如今冲昏头脑,哪还管得了那么多。 “小宝!”宋虎喊道。 “二哥。”宋溪道。 走近,宋溪发现二哥黑了不少,估计是跑后山跑的。 吃饭时,宋虎一如既往的频频侧目,等宋溪一放下碗筷就窜到门口。 比宋溪都要积极。 月测成绩在隔日出来,考完试的下午私塾眾人都有些心不在焉,坐立不安。 宋溪不受影响,一如既往的翻看著《龙文鞭影》。 前面的几本书的內容他基本都记了下来,只差这一本。 李夫子到来,眾人可见的正襟危坐。 李夫子笑道:“怎的都如此。” 眾人都卸下紧绷,总之今日还未出成绩。 李夫子长相端正,眼神炯炯,除了夹杂著青丝的霜白。看著像三十多岁。 “今日便自行复习,过两日再讲解《千字文》下首句义。” 李夫子说完,待了片刻才朝外走。 甲班的卷子他还未讲完,那边已是科举苗子,总要更加费力上心些。 隔日一早,宋溪难得比鸡早醒。 海棠纹的窗户只透过丝丝细弱的光,在有些昏暗的房间里很是引人注目。 宋溪不知如今是何时辰,外面天未亮怕是很早。 不知不觉间,宋溪模糊想著什么又睡了过去。 洪亮而尖锐的鸡叫声自耳边炸响,宋溪条件反射拿起衣裳穿了起来。 待他真正清醒时,已经喝上热粥,搭配咸菜旁边还有鸡蛋羹。 李翠翠和宋溪吃的一样,只是少了鸡蛋羹。 踩著晨光,宋溪和李翠翠朝私塾走去。 路上,李翠翠道:“小宝,不要紧张。” 宋溪微顿,“娘,我不紧张。” 李翠翠道:“好好,我家小宝这么聪明,肯定又能得第一名。” 宋溪点头,“娘说得对。” 李翠翠喜笑顏开。 没有什么比付出就收穫回报更让人高兴。 供小宝读书这三个月就了近五两银子,李翠翠心里著急,最近织布更加勤快。 这样算下来,那三十两银子怕是不出两年就要见底。 好在小宝爭气,她说什么都要供出来。 到了私塾门口,宋溪道:“娘我进去了。” “进去吧。”李翠翠还带著丝丝笑意。 “嗯。”宋溪点头。 进入私塾时,宋溪向旁边的李伯问好。 后者笑容和蔼的回应。 宋溪进入乙班,李修明正捧著书本眉头不展。 直到他走近坐下,李修明才猛然回过神,朝他道好。 宋溪也道:“早安。” 李修明紧抿唇瓣道:“小宝兄,我这一处错了一个字。” 宋溪看过去,是一个笔画较多的生僻字,他自然道:“这字本就难记难写,李兄不必为难,如今记著便好。” 李修明到底只有六岁,听见这话忽然沮丧个脸。 他听宋溪这样说就知道对方肯定没有出错,明明他比小宝兄还大了一岁,怎么连这种记忆题也能出错。 王奇逸坐在他们的侧后方,方才的话听了个真切,赶紧翻开书本。 见没有写错,他实在的鬆了一口气。 他旁边坐著的是周项禹,这人懒惯,不到夫子要来的前一刻基本见不到人。 说曹操曹操到,周项禹不离匆匆赶进来。 少年环顾一周见李夫子还没来,洋洋自得,大咧坐下。 王奇逸吐槽道:“你怎不等夫子来了再来?” 周项禹理所当然道:“那不是晚了。” 王奇逸拿他无法,不再说话。 明明这人就住在离私塾不到一条街的距离,偏生来的最迟。 俄顷,李夫子拿著一沓试卷自外而来。 站定於高首,李夫子拂过鬍鬚,见都来齐才慢悠悠道:“此次月测,得甲上者一人,乙上者三人,丙者七人。” 他言语落下的瞬间,几方学子两两对视。 宋溪旁边的几人都不约而同齐齐看向他。 宋溪依次回望过去,懂礼貌些总是没错的。 李夫子將所有学子的表现入目,视线停留最多在宋溪身上。 第42章 实话 无他,自入学快三月余,宋溪每回的表现都在眼里。 三次甲上,很难不让他多上心。 李夫子將其余眾人的表现收入眼底,宋溪神色淡然,那份独特脱颖而出。 李夫子心中有了想法,並不急於这一时表现。 他缓声道:“甲上宋溪,乙上李修明,王鲜,尹閔。其余人皆是丙。” 王鲜听此,透过几人的身影目光直直撞向宋溪。 眼圈发红隱隱藏著嫉妒,还有些对於三次月测都只有乙上的不甘心。 李夫子未出言前,他还心存侥倖,觉得那甲上定然是他。 这次考试他自我感觉良好,结果却还是乙上,情绪极大起伏。 这叫他如何能安然面对。 王鲜自认为不论是出身,长相,亦或是学问皆比这不知深浅的同窗不知优秀多少。 这人凭什么踩在他上面。 另一位得乙上的李修明则更加苦恼,想著若是那一处没有出错,心怀侥倖想到说不定能得一个甲。 李夫子给了眾人消化时间,片刻后才道:“都上来拿试卷罢。” 李夫子话落的瞬间,宋溪先走上前,按照名次排序依次拿到试卷。 宋溪在前,王鲜与李修明前后同步。 乙班从前人要更多些,如今少了几人。 经过两次月测,有几名乙班学子升入甲班。其余的皆还在同他们这些入学几月的学子一起考试。 经过这段时间的学习,他们新入学的学子进度已经赶超到两年入学如今还在乙班的那一批人。 这些还滯留在乙班的学生,或是天分不足,或是未曾全力以赴努力。 李夫子道:“往事不可追,待来日全力以赴。”他见学子脸上多是沮丧和懊恼,出声开导。 “今日错了,往后便要谨记不再犯即可。” 眾人明面上皆若有所思。 待李夫子讲解出错最多的考题,结束已至午时。 李夫子並不拖堂,乾脆利落的放他们出去,儘管方才讲解到深处还意犹未尽。 宋溪走时,旁边围了不少同窗。 他们多是羡慕道喜,只有某人一两句酸话。 李修明道:“小宝兄,恭喜你又得甲上。” 宋溪道:“多谢,你已是乙上,来日便可得甲。” 李修明听了很高兴,他也如此想。这次出错实属不应该,下次必然不会再错。 王奇逸与周项禹也道了恭喜,宋溪一一回应。他的態度谦逊,叫几位本就佩服他屡次得中甲上的人心里更加认可。 如此,得甲上,实至名归。 谈话费了一些功夫,宋溪比平常晚片刻出来。 李翠翠等的有些焦急,她没记错今日便是成绩出来的时候,难免心里多想。 会不会是小宝…… “娘!”宋溪喊道,此时他的语气才流露出显而易见的喜色。 李翠翠道:“小宝,你可出来了。”她翻开宋溪的手掌心,未见到红肿,不免鬆一口气。 宋溪不明所以,笑著道:“儿子这次考试又得了甲上。” 李翠翠惊讶,高兴地合不拢嘴。 “我儿真聪明!” 宋溪真诚道:“都是娘的功劳。” 自来县里读书已经二月半有余,而在读书的两个多月里,宋溪基本不用烦恼生活琐事。 他只需一门心思读书即可,旁的处理一些草药也不费多少功夫。 而他能够如此,这其中大部分都归咎於李翠翠的精心照顾。 李翠翠不在意笑道:“这有啥的,我是你娘。”嘴上这样说著,心里还是有些感动。 另外两个儿子从来没有像这般说过,那俩皮猴就不是个心细的。 “娘,多谢你。”宋溪道。 “我是你娘,说啥谢不谢的。”李翠翠又道,嘴角还是带著笑。 母子二人回到小院,院门敞开。 宋虎劈著柴火,时不时望著院门口。 见到宋溪与李翠翠回来,正准备停下手里的动作就看李翠翠面色不善,赶紧又劈了两下。 地上垒著一堆柴火,旁边的柴房也快堆满,肉眼可见的都有些快放不下。 李翠翠骂道:“你一个没眼力见的,天天就知道带柴火过来,没看到柴房都堆满了!” 李翠翠蹙眉,她咋就生了个睁眼瞎,那柴房都堆满了还搁这送。 骂这么多回了,这脸皮厚的愣是没点用,回回就晓得背著一箩筐的木柴过来。 宋虎不知道咋回事,娘出去时还是好好的,咋一回来就骂上他。 李翠翠又骂了两句,转头对著宋溪柔声细语道:“小宝,娘今天去买了条鱼,用豆腐燉了鱼汤。补脑的,你快些去喝吧。” 宋虎听著还以为娘不生气了,结果下一刻又听到熟悉的骂音,洪亮尖锐。 宋溪爱莫能助,坐在院里的长凳上吃饭。 宋虎向他投来求助的目光,宋溪咽下鱼汤才道:“娘,您快些过来吃饭吧。我尝著这鱼汤好喝,娘手艺真好!” 李翠翠骂声戛然而止,转头笑道:“那是,隔壁李大娘可是煮鱼的一把好手,然后我特意学了一招。” 李翠翠说这话时眉飞色舞,苍老的面容也年轻了几岁。 宋虎偷摸抱著柴火往柴房走,李翠翠骂累,下一刻洗手吃饭。 宋虎出来时,柴房已经没有下脚的地方。 宋溪瞧著满满当当的一屋子柴火,心中暗自思考。 李翠翠又骂道:“你个睁眼瞎的,前回就让你不要再来了,你看看!” 宋虎也有些不好意思的挠挠头,他还以为还能放。 宋溪嘆气,看来要说实话了。 要不然这柴火没地方放,堆在院子里他也看不下去。 吃过饭,歇息片刻。 宋虎送宋溪去私塾的路上,走出巷口。 宋溪突兀开口道:“陈屠户的女儿,陈妙姐姐,半月后就要成婚了。” 具体日子还没定,宋溪听李翠翠说过一嘴,差不多就是这些日子。 小巷不大,就十来户人家,消息传的比宋家村还快。 宋虎人还傻乐著,高兴刚才路过时又见到佳人。 他猛然听见这几句话,笑容僵持,当场呆愣在原地。 似是不敢相信耳朵刚刚听见了什么。 宋虎看向宋溪,嘴唇微动。 宋溪道:“二哥,你要是赶巧,说不定还能吃上喜宴。” 宋虎懵了。 “怎么了,二哥?”宋溪故作不解,好似只是隨口一说。 第43章 老村长 “小宝你……” 宋虎想问宋溪是否知道什么,可见宋溪满脸无辜以及只到他腰间的身高。 又觉不太可能。 他可是连娘都没有说。 可小宝怎么会突然说起这些,搞得他的心好痛,心口泛起密密麻麻的疼。 “二哥,你別送柴火了,家里够用。等半个月以后再送吧,我让娘带你一起去吃席。”宋溪好心道。 “小宝。”宋虎突然好想哭。 宋溪猛然听到哽咽的声音,抬头一看,二哥带著怨念的目光直直的盯著他。 宋虎怎么忘了小宝可不是普通的五岁孩童,他肯定是知道了而且说这些也是故意的。 宋虎沮丧,心里难受不已。 宋溪假装没看见,收回视线目视前方,只觉得这路怎么这么路。 好路,好路。 宋虎回去宋家村的路上越想越难受,平日里都已经走习惯的路,今日却觉得走著异常艰难。 情竇初开,戛然而止。 正在为每日都能见到心上人而喜悦时,猛然听到对方要成亲的消息,不亚于晴天霹雳。 宋虎失魂落魄的回到宋家村。 快到家门口,宋石头蹲坐在院口,见他回来问道:“二叔,你帮我问小叔那个字怎么读了吗?”小叔之前教过,他明明记得,可又突然忘了这么读。 听见这话宋虎情绪猛然抽离,迎著侄子期待的目光,动了动嘴唇。 坏了,他给忘了。 这两日宋虎没有再来县里送柴火,李翠翠头天还觉得奇怪,隔天见到宋大山问道確定人没事瞬间高兴起来。 宋虎送来的这些个柴火,没个把月怕是都用不完。 这死小子,可算听话一回。 值三月下旬,歷初二,私塾休沐二日。 宋溪和李翠翠稍微收拾一些东西,午时赶著坐牛车回去。 宋溪读书的事情宋家村已经人尽皆知,这个时辰多见牛车里的同村人。 许是出於对读书人的好奇,宋溪能够明显感觉到那些探究的目光,不加掩饰。 经歷多了他如今已经能够適应,面色坦然。 下了牛车,未等好事的人上来问,李翠翠麻溜的带著宋溪往家里走。 靠近村尾,隱约能瞧见家中房屋。 宋石头已知道他们要回来的消息,早等在门外。 “小叔!”宋石头见到人一下站起来,老远朝他摇晃著手。 宋溪还没走到院门,宋石头已经跑到他跟前。 “石头。” 宋石头兴奋笑道:“小叔,你回来了!” “嗯。”宋溪笑道。 “奶!”宋石头喊道。 “哎,”李翠翠道,“石头。”伸手摸了摸石头的头。 宋石头如今八岁,身高已经到李翠翠的半截胳膊那,长得敦厚壮实,像极了宋柱。 李翠翠越看越喜欢。 “石头,晚上奶给你蒸鸡蛋吃!” “奶你真好!”宋石头高兴道。 宋溪回来的事情传遍了宋家村,未至酉时,宋老村长来到了宋家。 彼时,宋溪正在教宋石头读书。 宋石头不算聪明,但很好学听话。 先前宋溪只来得及教他一些《三字经》內容,给他的《千字文》还未教。 宋溪不打算现在就教宋石头读《千字文》,待宋石头认全《三字经》再说。 他提前给不过是因上回宋石头看见他好几本书流露出来的羡慕,《千字文》於他已经用不上。 何况宋溪为了练字,也抄录了一本《千字文》。 至於为什么不给宋石头抄录本,自然是不好意思。 他的字还不能算好看。 宋村长听著朗朗读书声,不自觉流露出欣慰。 院子里只有二丫在择菜,见到村长她赶紧去厨房找李翠翠。 “奶,村长祖爷爷来了。”宋二丫道。 或许是这段时日不常接触,又或者是孩童不记仇,宋二丫现在对於李翠翠也生出几分孺慕之情。 李翠翠停下手里的活,惊讶道:“村长咋来了?”说著,就往外走。 宋二丫在后面摇著头,“不知道。” 李翠翠一出来就见老村长神情专注的望著一处,她顺著视线看过去,那处是小宝的屋子。 “老伯,你咋来了?”李翠翠笑道。 对於老村长她的態度算是极好,毕竟对方帮过她几次,且为人公正。 老村长道:“听说你家小宝去县上读书了。” “是也,”李翠翠点头,“有几个月了。” “读书好啊。”老村长得到確切回答,似是感慨的一句。 李翠翠適当吐苦水道:“那些个书啥的跟金子做的似的,哎,还不知能供几年。” “当年都怪我,害得我这小儿子早產,好不容易养住了。可这身体不好也不敢让他下地,可不没法子,只能咬牙供他读书,就盼著往后能去县里做个帐房先生也好。” 老村长道:“哎,这也是条好出路。”下地苦啊,若是有別的营生,总好过靠天吃饭。 李翠翠点头应道,“是这道理。” 还是老村长有见识,村里那些人净知道捏酸说些她想抽巴掌的话。 老村长道:“我想同小宝说几句话。” 李翠翠喊道:“小宝,过来。” 宋溪听见叫声,抬头看向院子,应道:“哎。” 宋溪朝旁边的宋石头说了一声,站起身往院子里走。 李翠翠使了个眼色,宋溪看向村长。 “村长爷爷。” 两家出了五服,也不知具体辈分,都是靠著感觉叫。 宋老村长慈祥的笑问:“小宝,读书如何了?” “尚可。”宋溪答道。 宋村长也不懂这尚可是如何,只能勉励道:“小宝,你要好好读书,若是將来能考取功名,那是极好的事。” “村长爷爷,小子定当尽力而为。”宋溪语气严肃道。 “好。”宋村长欣慰的笑道,“我便不久留了,你难得回来一趟,好好陪陪家里人。” “嗯,我送您。”宋溪走上前,伸出手想要搀扶宋老村长。 宋老村长摆了摆手,他年纪是大,不过不至於走不动路,哪里用得到一个小娃娃扶。 宋村长走后,李翠翠疑惑道:“老村长咋就过来说这几句话?” 村长家靠近村头,离她们家可不近。 宋溪摇头,他也不知。 两日很快过去。 休沐二日,私塾眾人可见的心思浮躁,往常没有的閒言碎语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 直至李夫子的脚步声自门外传来,才慢慢没了声。 酉时散学,宋溪迈步走出,李夫子忽然出现叫住他。 第44章 开小灶 “小宝。” 宋溪行学生礼,唤道:“夫子。” 李夫子著青衣长袍,面色和蔼。 “来我书房,有事相商。” 宋溪微愣,行礼后问道:“夫子,可否让我先去外面告知我娘一声。她在等我。” “可。”李夫子点头道。 宋溪朝外走,旁边注视一切的李修明沉默不语,没有追上去。 旁的学子只见李夫子与宋溪言语几句,並不知说了什么宋溪又离开,因著只探看几眼。 宋溪来到外面与李翠翠说了声,对方一听是夫子叫急忙催促他早些过去。 宋溪只能小跑,李翠翠瞧著才安心些。 李夫子的书房就在甲班隔壁,宋溪自上学近三月还是头回有机会进入李夫子的书房。 前边只远远看过几次,偶尔见到甲班学子进入。 书房不大,两边摆放著书架,中间立著桌子。 正对椅子后方掛著一幅孔子像,旁边燃著盘文香烛。 松木香夹杂著若有若无的墨香味充斥鼻尖,並不难闻。 宋溪又瞧见夫子书桌上方摆著一株兰,生得极好。 想来应当是尽心爱护。 “夫子。”宋溪行礼唤道。 “今日叫你来此,是想问问你的想法。”李夫子摸著鬍鬚,直言道。 “入私塾三日以来,你的表现我都看在眼里,”李夫子微顿,继续道,“你天资出眾,勤勉好学,我观你於科举一道有些可能。” 宋溪微微错愕,低头行礼。 “夫子抬爱。” 五岁孩童,偏生稳重。 李夫子眉眼染上几分笑意,很浅很快消散。 他缓声,语气略带沉重道:“只是不知你的想法,读书费的银两颇多,你家中能否……”点到即止。 宋溪听明白了,他抬头坚定道:“夫子,学生立志考取功名。” 他读书自始至终都是为了考取功名,更好的庇护亲人,以及自身。 “银两问题,学生家里定然尽力为之。”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顺畅,??????????????????.??????任你读 】 宋溪说著,心里想道要再想一些法子生钱,否则怕是没有底气读书。 “好。”李夫子喝声道,眼中流露欣赏。 “既然如此,往后你便在散学后来书房,我同你再讲半个时辰。” “多谢夫子。”宋溪感激道。 开小灶,这可太好了。 李夫子道:“今日仓促,你母亲还在外等候便不留你。回去之后同你母亲说好,明日之后便正式开始罢。” 宋溪行礼,“是,夫子。” 自书房离开,宋溪望向门口,李翠翠正与李伯相隔一个身子的距离说著什么。 李伯年纪虽大眼神却好,比旁边的李翠翠先瞧见他,笑著向旁边的李翠翠道:“令郎来了。” 李翠翠看过去,还真见到了宋溪。 她方才都没瞧见,说话太入迷。 宋溪已经快走到她面前。 “娘,”宋溪道,“李伯。” “嗯,宋学子。”李伯满头青丝白了大半,眼神不似寻常老人般浑浊,续著半白青黑的鬍子。 “小宝!”李翠翠喜上眉梢,语调轻扬,能明显听出话里的高兴。 二人与李伯道別。 路上,宋溪有些歉意道:“娘,让你等久了。” “不久不久!”李翠翠赶紧摆了摆手,她心情甚好。 “我儿真有出息。” 李翠翠忽然来这一句。 宋溪有些讶然,问道:“娘,你怎么突然这么说?” 李翠翠高兴道:“我呀,方才都听李伯跟我说了。那夫子留你是看中你,可不是什么人都有的机会。” “他可说了李夫子这私塾如今可就留了你一个人。我又听他说啊,这上一个被夫子这样对待的人都考上秀才了!你说娘能不高兴吗?” 这说明什么,说明小宝有秀才之姿。 李翠翠不待宋溪说话,接著上一句的话尾骄傲夸道:“我就说我儿聪明,打小就跟別人不一样。” 旁的男娃皮的跟猴似的,哪像小宝,打小就懂事。 宋溪脸皮已经练成,听到这话只点了点头。 他方才还想著要和李翠翠说李夫子要给他开小灶的这件事,如今对方已经知道。 宋溪便只说道:“娘,往后我要迟半个时辰散学,您不要来早了。”。 李翠翠点头,“成,娘知道了。” 她又道,“小宝啊,你可要好好听夫子的话,可別辜负了人家的心意。” 宋溪道:“娘,我晓得,我听你的。” 李翠翠笑道:“娘信你。” 二人回来,李翠翠心情好,瞧著桌上夹著红薯的乾饭和一碗青菜炒肉,一碗炒鸡蛋略显单调。 只觉不够。 跑去厨房又煮了两个鸡蛋,塞到宋溪手里。 鸡蛋还热著,宋溪不自觉在手里滚动两圈放在桌上道:“娘,明早再吃吧。” 李翠翠不依。 “明早还有,就今个吃了。” 宋溪没说什么,只是在吃过饭后无奈道:“娘,我已经饱了。”两个鸡蛋还留在桌上。 李翠翠有些不相信,她这会儿都已经忘记自己是按照分量做的菜,只惦记著给儿子多吃两个鸡蛋。 见宋溪实在吃不下,她有些悵然若失。 “成,那你明早吃吧。” 李翠翠估摸著要不明日去买只鸡回来燉汤,这比鸡蛋有营养多了。 家里两只鸡还杀不得,都是功臣,每天都下一个蛋。 隔天,宋溪一早醒来就瞧见了昨天的两个煮鸡蛋。早膳是一碗麵条,除了两个剥壳的水煮蛋,上面又臥了一个金灿灿的煎鸡蛋。 宋溪道:鸡蛋的负担。 送完宋溪,李翠翠买完鸡回去的路上恰好碰见卖小鸡仔的商贩。 李翠翠忍不住掂量手里的鸡,想著买鸡的销忍不住停下来,问了一下小鸡仔的价格。 七文钱一只,还算公道。 李翠翠精挑细选抓了十只小鸡仔,討价还价让摊主便宜了三文钱,付钱时心疼不已。 这钱容易,一溜烟的功夫六十七文就没了。 这些个小鸡仔,她打算先放在院子里养一段时间,稍微大点再让宋大山把这些小鸡仔带回去。 让陈小珍继续养,以后大了留著吃肉。 县里的小院养不了多少大鸡,如今只能养著两只母鸡下蛋,多了没地方扑腾。 李翠翠上回买回去养的那十五只小鸡仔只活了一半,现今这些个鸡快能下蛋,捨不得现在吃。 家里两只母鸡下的蛋,她都没捨得卖,每天变著样给宋溪吃。 第45章 翻墙 每隔一段日子还会割一些肉,几乎能做到顿顿有荤腥,就为给宋溪补身子。 这读书的辛苦李翠翠都看在眼里,往年小宝早產身子骨不好,哪像现在这样鸡刚叫就醒。 李翠翠看著都有些心疼,可这读书是天大的好事,她只能在这方面下点功夫。 李翠翠可听说这读书费脑子,要是再不吃点好的身体遭罪。 李翠翠一手滴溜著竹筐,里头是十只小鸡仔,另一只手抓著刚买的母鸡。 脚步轻快,往小院走。小巷的院门多数时候都是敞开著,谁路过都能聊上两句。 午时,宋溪回来用膳。 吃完,李翠翠送他去私塾。 晚时去接他时,比平常晚了半个时辰,提早半炷香时辰到。 书房內,宋溪手里捧著《论语》。 这是李夫子在考教完他的《千字文》后赠予,是正经的印刷体。 宋溪上回去书店买纸问过价,像手里这本少不了要六百文。 李夫子道:“往后你便同我学《论语》罢,《千字文》你已经吃透,课上再细听注释便够了。” “是,夫子。”宋溪道。 他原本还在考虑买《论语》,如今瞌睡就有人送枕头,极好的事。 李夫子是个细心的老师,从教课便能看出来。同样他虽然严肃,却不是那种刻板的夫子,反而从不吝嗇夸讚。 宋溪很喜欢这样的老师。 李翠翠安静的等在外面,並不与人交谈。上回是李伯主动与她谈话,二人才聊了起来。 李翠翠嘴上不说,行动却很实诚。 她总觉得这种地方不是她这个妇道人家能来的,因而总隔著站在私塾对街斜后方。 若不是怕宋溪不好瞧见她,总还要远些。 宋溪背著斜挎布包出来,脸上藏不住的喜色。 “娘。”宋溪小跑到李翠翠面前,高兴的同她说起李夫子赠书一事。 李翠翠略带忧虑道:“那咱是不是要送礼啊,这夫子喜欢啥?” 宋溪忍俊不禁,摇头道:“娘,夫子不会收的。”李夫子浑身正气,那双眼睛便能看出他这个人,刚正不阿。 李翠翠细细一想,点头道:“也是,夫子这样的人物肯定不同。” 回到家,吃过饭。 宋溪打开还很新的《论语》,趁著还有日光粗略看了一遍。 约莫几日,宋溪学到《八佾篇》。 “孔子谓季氏:“八佾舞於庭,是可忍也,孰不可忍也?” “孔子谈到季氏,说:『他用六十四人在自己的庭院中奏乐舞蹈,这样的事他都忍心去做,还有什么事情不可狠心做出来呢?』” 这几日,李夫子很满意他的表现,有天赋固然重要,但勤勉也缺之不可。 若想考中功名,那么在读书蒙学时便不得鬆懈。 “再过一日便是休沐,”李夫子道,“你不可荒废学业,下次我会考察。” “学生谨记。”宋溪道。 翌日一早,小巷充满鞭炮声。 陈屠户的大儿子掛著笑容,挨家挨户告知明日家中妹子成亲之事。 顺带送一封请帖。 寻常人家难得如此讲究。 陈屠夫亲人不多,相熟的多是巷里人家,几家相识几十载。不过时来变迁,留在巷口的人也少了许多,多了很多租住的客人。 原本李翠翠与宋溪也是没机会去的,陈家送的那几户人家都是相熟好几载,十余年的。 而宋家来这里不过三月,只算有些交情。 话虽如此,李翠翠还是收到了请帖和喜。 之所以能得到请帖,盖因李翠翠与隔壁的李大娘交好,李大娘与陈家的关係又匪浅。 李翠翠去陈家买肉的事还是李大娘搭的线,也是陈家做人厚道,邻里邻居的可比市场上便宜二文。 李翠翠自然乐意只在陈家买肉,一来二去,关係也熟了一些。只不过还是不如李大娘的面子好使。 李翠翠笑著恭喜对方嫁得好人家。 陈大哥亦笑著客气道请她明日跟著一起去吃酒。 李翠翠自然乐意,连连称好。 陈大哥还忙著去下一家送,抱拳行礼后离开。 李翠翠转身打量著手里的请帖,她还是头回收到此物,少不了新鲜。 浅褐色的麻纸,长条状,上书毛笔字一段。 李翠翠轻轻皱眉,请帖在手里转了几个方向,忍不住低声道:“这咋看。” 看不懂,她不识字啊。 这个时辰宋溪还在私塾读书,她找不到人问,只能將东西先仔细收好。 待午时去接宋溪回来,李翠翠等宋溪吃过饭拿出仔细收著的请帖,问道:“小宝,这上头写的啥?” 宋溪接过手,大致扫过一眼。 “谨定於某月某日某时,小女完婚,略备薄宴,恭请宋李氏届时光临。陈金壮顿首。” “呦,”李翠翠一听,“还挺读书人的。” 这些个话她听著觉得自身都不一般了,这明日去吃席可得多给一些礼金,不能丟了面子。 隔日。 宋虎老早就蹲守在县城大门外,门一开就赶紧入城,往巷子里赶。 “你咋来了?” 李翠翠捂著胸口往后退两步,皱著眉,语气不善。 天刚擦亮,鸡都没打鸣,冷不丁出现一个人翻墙进来可不给她嚇一跳。 “娘,你醒了啊。”宋虎嘿嘿一笑,“我这不想著鸡还没打鸣,才刚到卯时,就不麻烦您开门了。” 李翠翠缓过来,骂道:“你个挨打的货,什么时辰就过来,给老娘嚇出好歹扒了你的皮。” 宋虎意识到情况不对,立马认错。 “娘我错了,下回我不翻了。” 李翠翠是真嚇了个好歹,她刚才还在用毛巾洗脸,猛地听见翻墙的动静还以为来了贼人。 结果一回头,看到这憨货就搁她后面不到二十寸的位置。 李翠翠骂道:“还有下回!”拿起旁边的簸箕就朝人身上招呼。 宋虎结结实实挨了几下,不是很痛,他还有心思笑。 李翠翠一看这货明显是不长记性,手里力道发狠。 宋虎顿时疼的倒吸一口凉气,在又挨了两下之后赶紧往旁边窜。 边跑边说:“娘,我错了,別打了!” 熟悉的打鸣声响起,隔壁李大娘家的公鸡依然气宇轩昂的长嚎到底。 宋溪准时醒来。 穿衣裳的空隙,听著外头夹杂著几声惨叫,宋溪揉了揉耳朵。 声音更大了。 第46章 吃席 宋溪穿好衣裳,出来看见眼前的画面,有些恍然。 他没听错。 宋溪洗著脸,仔细刷牙。 宋虎围著小院跑了好几圈,想找个地方躲都躲不了。见宋溪出来仿佛看见救星,嗖的一下就躲到宋溪身后。 李翠翠累的一只手叉腰,还要努力绷著脸,另一只手拿著簸箕都有些颤抖。 宋溪吐出水,仔细擦了擦嘴周。 “娘,我帮你打吧。” 宋溪还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导致二哥挨打,但他不用想直接选择站在娘这边。 据他目前所了解,二哥没有一顿打是白挨的。 宋虎瞳孔放大,“小宝!” 李翠翠缓过来,到底年纪大了不如从前身子利索。 “这死小子皮厚的很,小宝你別打累了。” 宋溪点头,“娘,那等我过段日子长大些再打吧。” “成。”李翠翠笑道。 她手还酸著,刚才就不应该抄起簸箕,这玩意儿打人不实用还沉得慌。 宋虎也跟著笑,不打他就成。 时辰尚早,李翠翠方才打人耽误了些功夫,早膳还未做好。 宋虎將功补过,留在厨房帮忙添柴。 宋溪则拿著不久前夫子送的新书《论语》站在屋外日头亮些的地方细看。 半炷香后,三人一起吃过早膳。 李翠翠说道:“你这死小子胆真大,半夜就摸黑过来,当心狼出来给你叼了。” 方才混战,李翠翠没想到这一茬,如今再仔细一想可不后怕。 宋家村来县里要一个时辰,黑灯瞎火的,也不知宋虎哪来的那么大的胆子。 宋虎摸著脑袋道:“我觉得挺亮啊,我还带了火棍。娘,咱那地方哪有狼。” 就那些个乱七八糟的山坡,別说是狼,鸟都少见。 旁的村里也常有人走夜路,还没听见过有人出事,最多也就听说有人摔。 宋虎来的路上还瞧见人了。 天已经亮透,宋溪回到房里读书。 院里只能听见些许人声,像是刻意压低,宋溪露出笑意。 辰时,屋外传出鞭炮声。 李大娘敲门,喊道:“李妹子,快出来!” 李翠翠赶紧过去开门,笑道:“李大姐,这是男方要来了吗?” 李大娘笑道:“是啊,新娘子在梳妆嘞,估摸没过多久就要出门了。” “那感情好!”李翠翠笑道,“得,我带我家两个小子就过去。” “好,”李大娘道,“我家那几个小的已经过去了,你是不知道闹腾的厉害。” “嗐,”李翠翠摆手,“这娃不就这样吗,闹腾些说明娃身子骨好勒。” 李大娘笑意加深,“成,咱快些过去罢。” 李翠翠朝里面喊了一声,宋溪放下书走出来。 宋虎此时有些颓然,走在了宋溪的身后。 陈家小院里外都围满了人,欢声笑语,接连不断。大门掛著红灯笼,里头贴著喜字。 新娘闺房外,一些妇女围著,交谈间带著自內而外的喜色。 这些多是陈家的亲人,新娘的母亲也在其中,瞧著三十来岁的年纪算是美妇。 李翠翠跟著李大娘上去同她们说话,过去前吩咐宋虎看好宋溪。 宋虎失魂落魄,听到这声吩咐才打起精神点了点头。 宋溪有心安慰,又不知说什么。 他斟酌片刻道:“二哥,没关係的,人家都不认识你。” 宋虎眼圈一下就红了,闷声道:“小宝,你別说了。”净戳人心窝子。 宋溪心中暗自嘆息,他还是不够全面,对於感情的事他一窍不通。 “轿到了!” “轿到了!” 欢快的童声夹杂著鞭炮声,四名青壮汉子抬著一顶小轿。 陈家大哥抱起还哭著的妹妹,笑道:“哥送你出嫁。” 陈妙在盖头下哭成泪人,一是习俗,二是当真捨不得家人。 “出嫁咯!” 陈家大哥將陈妙送上轿,一阵吹打声中,轿朝著巷口抬去。 女方客人跟著走,陈家请来的媒婆沿街撒著喜。 多是给一些小孩子,得到喜的孩子说著几句童言童语的喜庆话。 其中一个女娃说的好听些,媒婆忍不住抓了一把果塞过去。 喜的那孩子又笑夸好几句,说新郎俊新娘美,定然会白头偕老。 又夸媒婆也长得好看,日后喜媒不断。 男方是县里的商户,家中经营著几间铺子,条件不错。 陈家也算好人家,陈妙又生的漂亮,自然结成了这门好亲事。 估摸一条街的样子,到了男方家。 二进的小院,只门口就围满了人。 跟在轿后头,旁边的宋虎失魂落魄,宋溪时不时观察一下他的反应。 这个年纪容易做出热血上头的事。 直到新郎接过新娘,二人拜过天地,父母,对方。 宴席正式开始。 李翠翠同李大娘方才去交了礼金,与一同过来的几人同坐一桌。 这一桌都是附近的邻居,彼此之间也算相熟。 宋溪右手边坐著李翠翠,左手边坐著宋虎。各家都来了好几人,一桌坐著满满当当。 很快就有不知是帮工还是旁的来上菜。 第一道菜就是硬菜,红烧肉。 色泽红亮,肉燉的软烂,放在桌上时还在颤颤巍巍的抖动。 宋溪还是头一回见到顏色这样深的红烧肉,之前家里煮过几回,他还以为白的顏色是时代特色。 原来只是娘捨不得放调料。 很快上了第二道菜,整鸡燉蘑菇。 此地多山林,蘑菇丰富,这个季节也不少。 仅是这两道菜一上来,围坐的眾人热情被点燃,一个个眼神转都不转的盯著菜。 更有甚者趁著说话的空隙,按住了旁边人的手。 后者抽了半天,脸都快笑僵了还没扯出来。 李翠翠捏著筷子的手收紧,时刻准备。 清蒸鱼,木耳炒肉沫,拌豆腐皮,杂烩素菜,清炒笋乾,白菜肉沫粉条汤。 一共上了八道菜,都是寓意极好的菜,又有著当地特色的菜。 八道菜一上齐,周围气氛都燥了起来。 主人家还在上头说话,眾人都只能干看著。 待主人家落坐,他们这桌年纪最大的李大娘拿起筷子夹起一块红烧肉。 还没等李大娘放进碗里,只是刚靠近碗口,眾人已经按捺不住。 宋溪也捏著筷子,喉咙有些痒,他咽了口口水。 当他要出手时,眼前突然出现几道残影。 那一盘红烧肉,瞬间没了。 第47章 三年 宋溪:…… 不是,这也太快了。 宋溪没想到刚才的那几眼是与红烧肉的诀別,他心里还未嘆息,就见李翠翠从自个碗里夹了两块红烧肉放进他的碗里。 “小宝,娘还没沾嘴,乾净著。”李翠翠说道。 宋溪从小就爱乾净,也有些挑剔,在家就不爱吃剩饭也不喜欢旁的人拿用过的筷子给他夹菜。 顾及著亲人面子宋溪不会明说,但李翠翠时常注意著小儿子怎么会瞧不出来,直接就和家里其他人明说。 李翠翠也不觉得宋溪这样不好,孩子都这么懂事了,有点小毛病有啥。 宋虎只抢到一块红烧肉,这会他可顾不上什么悲伤怀秋,这荤菜手慢无。 宋溪这会真的感动,这红烧肉刚上来他就惦记上了,没想到后来筷子还没伸出去一半就甘拜下风收了回来。 眼下正失望之际,柳暗明又一村。 “娘,儿子日后肯定孝敬您。”宋溪道。 李翠翠筷子舞的飞起,边笑著道:“成,娘就等著我儿孝敬了!” 宋虎这年纪正是“极饿”,夹的菜都没到第二工序碗里就直接进了嘴。 他也不挑,荤菜没了,素菜也夹的飞起。 这素菜沾了荤腥,又捨得放调料和油,可比家里做的好吃多了。 自从娘到了县里照顾小宝,大嫂掌厨,那菜基本都是水煮。 娘好歹还放点油,大嫂那是一点不捨得放,他在家里吃饭都尝不出味。 宋虎有心说什么,可他没好意思,反正能吃就行。 这桌上眾人实力旗鼓相当,一阵风捲残云,只剩下汤汤水水的盘子。 席面的主食是馒头,还有些“油饼”“麻”,都不白来,个顶个的饱。 一场喜宴,最高兴的除了新人莫过於来吃饭的寻常宾客。 往日哪曾吃过这么好的伙食,礼金十成十的回本。 宋溪久违的感受到胃里的温足,也是来这个世界五年多头一回吃这样好。 李翠翠扶著腰,她实力出眾,除开给宋溪夹的那些个菜自个也没亏待。 宋虎傻乐著,回味方才那些菜的味道,再不见刚过去时的沮丧。 因著吃席,宋溪难得没有回去宋家村,宋石头隔天便跟著宋大山来了县里。 宋溪教宋石头读了一上午的书,午时前一刻他便同宋大山回去。 走前宋石头依依不捨,村里的那个个伙伴都没什么时辰出来玩,都开始跟著家里下田。 旁的都是年纪小的,宋石头不爱带著玩。 “小叔,你什么时候才能读完书。”宋石头问道。 宋溪道:“小叔也不知。”学海无涯,若当他考中秀才必定会在上考,举人之后是进士。 宋溪知晓,他的目標虽然是举人,可若是真的上岸必然会向著更高一阶的进士迈步。 这又不知是多少个年头。 宋石头有些失落道:“那好吧,小叔你好好读书,我走了。” “嗯,你也要认真学,切不可荒废。” “嗯。”宋石头点头。 他就算不想读书,娘也会盯著。 宋石头走后,宋溪抱著《论语》在屋里读,为了更好的记住韵音。 宋溪读了出来。 朗朗读书声自小屋传到院外,春来寒暑,夏雪冬藏。 这读书声一读就是三个年头。 小萝卜头也长成小少年,脸上依然带著稚嫩。 正值春初,气候宜人,院里几年前栽种的小树已有院墙那样高。 细碎的阳光穿过密叶,不规则的散落在地,两只母鸡路过啄了几下地面。 旁边角落里的菜园围上了简单的栏杆,防著已经晃悠过来的“罪魁祸首”母鸡。 宋溪揉了揉太阳穴,放下书本,眺望远方的绿意。 旁边屋子的织布声很轻。 宋溪缓了一会又继续拿起书本,待到午时母亲的声音传来才放下。 “小宝!”李翠翠道,“吃饭了。” 宋溪走出来,“娘。” 李翠翠笑著將一缕垂下来的髮丝抚至耳后,几缕白髮混在青丝里。 “小宝啊,看书累了吧,娘给你做了你爱吃的红烧肉。” 宋溪这才將目光放至桌前,色泽鲜艷的红烧肉摆放在靠近他的位置。 “娘,你真好。” 李翠翠笑道:“成了,快吃吧。” 宋溪净手坐下,碗里是乾饭。 吃过饭,围著墙在小院走几圈消食,宋溪想著事情。 李夫子的小儿子考中秀才,私塾便放了两天假。 宋溪才在这个时辰在家中,平常吃过饭便要去往私塾。 李夫子的儿女都在府城生活,平常只有李夫子一人在平阳县。 听说是李夫子念旧,捨不得离开,才没有同意儿女的请求去府城生活。 午时过后,宋虎带著东西来到县里。 三年过去,曾经青涩的少年成熟了许多,一开口却没变多少。 “小宝,哥来了!”宋虎笑容露齿,小麦色的肌肤,一口不算白的牙齿相衬的很白净。 “二哥。”宋溪亦笑道,“家中这回做了多少?” “二十块,”宋虎道,“剩下的还在製作。” 二十块。 宋溪仔细一算,五文钱一块,一共能赚一百文。 “好,等会我同二哥你一起去送货吧。”宋溪道。 宋虎摇头,“这咋还用你跟我一起送,我一只手就滴溜起来。”这些个东西还装不满一个箩筐。 宋溪解释道:“我与孙兄有约,正好与二哥同路。” 宋虎恍然大悟,挠了挠头道:“这样啊,哦,那咱俩一起走吧。” 宋溪点点头,二人一起同李翠翠说明情况,隨后出门。 走在小巷里,不时有人打招呼,宋虎在宋溪前头先回应。 “大娘,吃过了。” “哟,叔,下象棋呢。” “哎呀,皮富,你小子还在地上滚呢,当心你娘过来收拾你。” 这三年宋虎常来租住的院子,与周围的邻居都混了个脸熟。他又是个好说话的性子,狗来了都能聊上两句。 走在大街上,日光正好。 街上人来人往,络绎不绝。商贩叫卖,各家商铺敞开,挑夫穿梭其间。 一些年岁不大的孩童嬉闹著,偶有路人被撞倒,也无大人出来看管。 路过茶楼,能听到里面抑扬顿挫的说书时,正值情绪高昂。 一声拍桌响,声音拋掷脑后。 宋虎快步跟上来,说著刚才偷听到的內容。 第48章 孙永康 “小宝,茶楼里讲的好像是包公案,我听到了那说书人大喊沉冤昭雪。”宋虎道,他摸头,“上回好似也是说的这个。” “咋没啥新意。”宋虎吐槽道。 他虽没进过茶楼听书,可却从旁人那听到好几回,这茶楼那人也常来。 这茶楼半月一旬的不换书,他可就不能听新的,可不著急。 宋溪点头。 自古以来,百姓多爱看这一类说书。尤其是行侠仗义的侠士风范,大受欢迎。 茶楼过后,没走几步便到了杂货铺,宋虎告別去里头送货。 两人分道扬鑣。 宋溪继续朝前走,到了书店才停下来。 店里的小二看见他,忙笑著道:“宋学子,可是来交书?” 宋溪笑道:“是啊。” 他从几个月前便开始接抄书的活,因著字跡工整,不易出错。 宋溪每抄一本书的五百文到七百文之间。 他多是接《论语》,还有一些不常售出的《大齐律》《大齐令》。 前者是为了赚钱,后者则有私心。 了解此处法律,宋溪觉得还是很有必要。 懂法可帮助规避风险、合法维护利益,避免因不懂律例而遭受冤屈或损失。 而且说不定这於科举与仕途上有助力。 交完上次接的任务书《论语》,拿到酬金,宋溪转身向外城门处走。 靠近城门处的一处茶饮小摊,著青色道袍大约十二三岁的少年正独自坐著。 少年抿一口茶,不时朝一处望。 “宋弟。”孙永康轻声喊道。 宋溪瞧见了他,速度略快走过去,笑道:“孙兄。” 孙永康已然站起来,二人说笑著朝城门外走。 两人昨日散学时相约好一同去往城外最近的寺庙,青山寺。 寺庙环境清幽,远离市井喧囂。 主持是位有名的大师,听闻与府城的汉南书院的多名教授关係甚匪。 当然,他们要去此,最重要的原因就是书院提供藏书,可供学子们免费借阅。 不能带走,只能在寺庙內读书。 二人从前也相约来过几次,对青山寺的感观很好,遂而一有空便会来。 孙永康此人是在宋溪升入甲班之后认识的。 宋溪自三年前再经歷两次月考又得甲上后便破例提早升至甲班。 他是甲班里年纪最小的,又因特殊,並不得多少人待见。 后是因宋溪在甲班中月考,也能屡次得甲上,同窗之间的关係才热络起来。 而孙永康则是宋溪的邻桌,在宋溪出入甲班时便態度热情,为人真切。 孙永康家中经商,宋溪与他关係熟了一些確定他的人品不错。 二人有了一些生意上的往来。 孙永康家中经商规模並不大,因此双方算是互惠互利。 之所以有这个想法,是因几年前与李夫子的谈话。 卖草药的钱並不足以支撑他读书,宋溪早有预料,只不过读书比他想像的还要耗费更多银两。 宋溪最开始怕经商於科举一道有碍,只是家中实在没钱读书,他打听好了才做了药草生意。 大齐王朝並不限制商户之子的科举,只是这风气还未有多久,其余“正统”读书人都很排斥商户出身的读书人。 认为他们浑身沾满铜臭,丝毫没有读书人的风骨气。 读书人向来以两袖清风为自识,瞧不起这些浑身奢靡,穿金戴银的商户。 平阳县地处偏僻,能读得起书的人很少,因而私塾里的同窗才大部分都是商户出身。 若是到繁华地区,那些稍有名气的私塾,都不会收商户出身的学子。 宋溪也不知他做的这些算不算商户,后来了解多了,明白了他如今做的只是小买卖。 算不上商户,顶多是个小贩。 至於他人排斥,比起温饱算不得什么。 宋溪自来此记忆力好了以后时常会想起以前刷过的短视频內容,他思虑良久,考虑许多。 在接触了孙永康之后选择了制皂。 简易肥皂並不难。 材料只需要动物油脂和桔梗烧制出来的草木灰。 步骤也並不麻烦,草木灰与水混合静置,取上层澄清液体。 这一步为製备硷水。 而后是融化油脂,混合反应,成型固化。宋溪肥皂里加了一些乾植物,这种带著瓣的肥皂,比起寻常的肥皂要更加受欢迎。 他与孙家铺子达成合作,三七分。由宋家提供肥皂,孙家售卖。 每块肥皂卖五文,和市面上的价格一样,走的是薄利多销。 宋溪只有最开始教家里人製作肥皂时累了一段时间,后来家里人都掌握以后,便没再怎么操心。 一天售卖二十块肥皂的利润在六十~七十文之间,三七分之后,宋家可得四十二到四十九之间。 利润不高,但也胜在此。 青山寺位於一处高山半腰的山林中,去往寺庙的路上用碎石铺了一条路。 上山,山路蜿蜒曲折,石阶爬满青苔。 除宋溪二人以外,还有不少百姓同往之。其中有妇孺,同他们一班的学子,还有上了年纪互相搀扶的老人家。 青山寺声名远扬,香火不断,来往香客络绎不绝。 宋溪与孙永康目的明確,到了藏经阁,二人借阅上回未看完的书籍。 日暮时分,两人意犹未尽。 孙永康相约明日再来,宋溪因有事要忙婉拒。 翌日一早,宋溪起来。 这段时日他常抄书,攒了一些银钱。 宋溪与李翠翠道了一声,便朝外走去。 他起得很早,有足够的时辰挑选。 宋溪来到集市上,日头尚早,街口已经摆满小摊。 宋溪走到一处珠翠滩前,商贩是一名中年男子,见他走过来立马堆著笑。 “小公子,你瞧瞧我这头,都是新鲜货。这些可是府城过来的,別的摊上可没有!”商贩说著,拿起一株形似红梅的绒。 瓣层次分明,三朵娇缠在一起,边上还有一片绿叶点缀。 宋溪不懂这些,但他觉得挺好看的,大丫二丫她们应该会喜欢。 “这株多少文?” 商贩见他意动,未因他年纪小就狮子大开口,实诚道:“这绒用的蚕丝,虽说是下脚料,可也是下脚料里顶好的。你瞧瞧,这色泽就同那些个便宜货不一般!” “若是旁的绒,最多也就十文,但这个多,”商贩说著比出个数。 第49章 带东西 “要十五文。”商贩道。 这话他说的仔细,叫人能听个明白。 宋溪没什么反应,没有明说要买。 转手又拿起了同这朵差不多的绒,只是顏色不同。 商贩又介绍道:“这个价格同刚才那个差不多,小公子,你仔细瞧瞧就能看出来。你拿的这几朵可和別的不一样,自然是要贵一些的。” 他拿不准宋溪的想法,要不是看宋溪气度不凡不像寻常的小孩,他都不稀得说这么多。就怕是谁家不懂事的娃子,消遣人玩。 宋溪看了好些,除了刚开始看的两朵,又挑了两朵差不多的。 一起买了四朵绒,因著买的多他讲了价。便宜了两文钱,可以多买两枚鸡蛋。 宋溪接下来要买的东西集市上有,只是不好买,他还是选择去铺子买。 银铺內,宋溪看上了一支桃状的银簪。工艺简单,色泽很亮。 要价二百十七文。 宋溪又挑了一只素银簪,约一百十四文左右。 银铺主动给抹了个零,二者一起三百三十文。 送给他爹的礼物很好选,宋溪直接去酒肆买了一壶浊酒。 宋大山说不爱喝酒,实际上是捨不得。去年过年姐夫回来没给他带酒,老头子难得念叨了几句,瞧著还有些不高兴。 至於家中的大哥,二哥,宋溪一时也想不到送什么好。 宋溪思考了许久,决定给大哥二哥也买了一壶酒。父子三人整整齐齐。 他还买了一些酱肉配酒吃。 宋溪一回来,李翠翠听见动静停下织布机,出来一看他拿著三壶酒嚇坏了。 “儿啊,你咋买这么多酒?” 小宝难不成要学喝酒?! 宋溪解释道:“娘,这是我买给爹和大哥二哥的。” 李翠翠鬆了口气。 “你咋突然想著买酒给他们喝?” “我这些日子抄书攒了一些钱,就想著给家里人买些东西。”宋溪说著,拿出用绣帕包裹住的桃银簪。 “娘,看看你喜不喜欢?” 李翠翠一愣,有些怔住。 “咋突然给我买银簪?”说著,她將银簪拿在手,细细揣摩。 宋溪瞧出来她很喜欢,笑著道:“娘,儿子给你买东西不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李翠翠哭笑不得,“你这小滑头。” 说著,又有些不放心道:“这瞧著就不便宜,多少文,娘给你。” 宋溪摇头,“娘,若是这样,岂不是辜负了儿子的一番心意。” 李翠翠说不上来的感觉,小儿子从小说话就斯文,有时候她听了也不由认同。 “成。” 李翠翠眼角泛红,手隨意往脸上抹了一把,笑著道:“这还是娘第一次收到银簪呢。” 宋溪道:“娘,你不是说爹在成婚不久后,给你买过一支吗?” 李翠翠道:“那咋能一样,何况你爹那支可没你送的好看。” 她说著,又好好欣赏了一会,越看越喜欢。 宋溪无奈笑了一声。 过会宋大山到了院里,李翠翠显摆的插上簪子,走到人面前故意摸了摸。 宋大山笑道:“翠娘,咋了?” 李翠翠道:“大山哥,你瞧我今天有啥不一样不。” 宋大山从头到尾仔细看了一遍,然后摇头。 李翠翠故意摸索著髮簪的手停住,忍不住再发问。 “你真没瞧出来?” 宋大山微微皱眉,又认真的打量了一圈,然后道:“翠娘,你这衣服……前几日就穿过。” 媚眼拋给瞎子看,李翠翠翻了个白眼。 “没看见我头上的新簪子,小宝给我买的。”李翠翠还是忍不住道了出来。 宋大山才看见,然后笑道:“好看,翠娘你戴著真好看。” 李翠翠满意点头。 宋溪听见声音放下书走了出来,见到人道:“爹。” 宋大山应声。 “我买了些物件给你们,你回去的时候带一下。” 宋大山点头。 宋溪道:“爹,我给你和大哥二哥各买了一壶酒,还有一些酱肉。” “啥?”宋大山眼睛瞪得老大,不敢置信再问,“小宝,你给我买了酒?” 宋溪道:“嗯,大哥二哥也有。” 宋大山下意识就笑出声,高兴地咧开嘴。 李翠翠道:“这可是小宝抄书挣来的钱,这起早贪黑的,不知道多辛苦。” 宋大山感动道:“小宝,爹没白疼你。” 宋溪瞧著他娘说的话有些好笑,抄书是有些费工夫,不过还没到起早贪黑。 李翠翠尤觉说的不够,“哎,小宝这段日子都瘦了,这抄书挣来的钱都给咱家买了酒肉。” “小宝!”宋大山道,“爹明日就让你二哥把家里的鸡杀了,带过来给你补身子。” 李翠翠表情僵住,忍不住道:“你说啥呢,那母鸡刚下蛋,在县城里买鸡还不成?!” 宋大山摸头,有些悻然。 宋溪在一旁偷笑。 宋大山走时带著三壶酒,四朵绒,用绣帕包裹的一支银簪,还有一只品质不错的毛笔。 买酒时是店里的小二帮忙送过来,宋溪没费什么力,而宋大山是靠箩筐装著。 有些重量,宋大山仔细护著背后的箩筐,生怕一个不注意有个闪失。 宋家村,宋家。 宋大山回来时脸上还带著笑意,家里人都在忙,他没有声张。 到了酉时,吃过晚膳,天还有些亮度。 宋大山叫齐家中人,轻咳一声。 “小宝这段日子在抄书,挣了些钱,让我给你们带了些东西。” 眾人听此,面面相覷。 宋虎最先按捺不住,宋大山刚要说是什么就被他的话打断。 “爹,小宝给我们买了啥?” 宋大山脱口而出的言语突然遭打断,差一点被呛到,没好气道:“你这么急作甚,我不正要说。” 宋虎悻悻。 “小宝给我和柱子,二虎各买了一壶酒。给他大嫂买了一支银簪,大丫二丫各两朵绒。给石头买了一只毛笔。” 宋大山说完,眾人的眼睛鋥亮。 宋虎道:“真的?” 他又道,“小宝咋给我买的酒。” 宋柱不敢相信道:“小宝还给我买了酒?” 陈小珍没什么太大的反应,直到宋大山將那一只素银簪给她。 陈小珍嘴唇紧紧绷著,还是止不住的上扬,难掩心中的激动之色。 她居然有银簪了。 从前只见娘戴过素银簪,是爹送的,她当时就羡慕不已。 而现在,她居然也能有银簪?! 第50章 策论 大丫二丫两姐妹互相对视,各自珍视的手捧著绒,眼圈不自觉发红。 二人嘴角都忍不住的上勾,难以言语的欣喜爬满胸腔。 作为家里的小辈还是女娃两人並不受重视,陈小珍只生了宋石头一个男娃,作为独苗她看得很紧。 而大丫二丫作为两个姑娘在这种情况下自然而然的得不到重视。 宋柱作为父亲虽不特別重男轻女,但他是个粗汉子,与两个女儿多有不便。也不了解女娃家的。 宋大丫二丫如今用的头还是几年前,货郎经过时小叔让奶给她们买的。 一直到现在还用著,只是最简单的两朵红粉头如今还爱护的紧。 今日得了新头,还是如此的好看,两个女娃別提有多高兴。 心里不免感激小叔。 自小叔出生后家里就开始变好,奶从前很爱骂人,常常將两姐妹骂的狗血淋头。 二叔也逃不过,娘和爹也挨骂。 可现在奶也很少骂人了,还常对著两姐妹笑。奶现在很好,都是小叔的功劳。 宋石头从宋大山手里拿到毛笔,特別高兴的笑出了声。 这可是小叔送他的礼物。 宋石头现在用的毛笔经过常年累月也有了一些损失,如今手里就得了新的。 他现在已经不学新书了。 他是普通的农家小子,生得中人之姿。 宋石头也有自知之明,知道他没有小叔那样聪明。 娘总让他多跟小叔学点,以后送他去读书。 宋石头拒绝了,他如今学到《论语》就很吃力,小叔教了好几遍他还是不懂。 宋石头觉得能识字就已经很好,就像娘说的,说不定他以后还能当村长。 至於娘说的秀才,那是小叔的事情。 宋家人收到礼物都很高兴,宋虎虽然奇怪宋溪为啥也送他酒,不过喝的时候很高兴。 他终於尝到酒是什么味道了。 县里,李翠翠稀罕了好久的银簪,每日都要戴著在街坊邻居那转好几圈。 显摆的很。 李翠翠听著相熟妇女说的好话,浑身舒坦。 她想道,县里就这点好。要是在村里显摆,说酸话就算了,那些个人还喜欢上手。 李翠翠可捨不得让別人摸。 宋虎来送货时也被抓了壮丁,他比他爹强一些,瞧了出来不同。可说的话让李翠翠不满意,又得了几句骂。 宋虎如今得骂也不委屈了,反而觉得娘还是没变,一如既往的气洪如钟。 这几日,宋溪感觉到家里的伙食明显又上了一个档次,他娘时不时就杀鸡燉鱼。 平常都是隔一二日,哪能像今日,燉鸡和煮鱼同时在桌上。 宋溪道:“娘,是有什么喜事吗?” 李翠翠一只手还摸索著银簪,听见宋溪的话,手赶紧放了下来。 “啥喜事儿啊,娘这不是看你读书辛苦,特意给你补身子。” 李翠翠说著,催促道:“你可得多吃点,瞧你瘦的,石头都看顶你两个了!” 宋溪无奈。 石头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这三年胖了许多,他都有些想不起来石头小时候的样子了。 “娘,我这是不胖不瘦,刚刚好。” “那刚刚好了?”李翠翠道,“瞧你这胳膊瘦的,跟个竿子似的,可还不多吃点!” 宋溪只能多吃半碗饭。 午时,进入私塾后宋溪围著院子走了几圈消食。 今日酉时,私塾多数读书人都已离开,宋溪在书房与李夫子面对面。 三年前,李夫子时常会用讚嘆的语气夸他有天赋,小小年纪便通透。 宋溪面色坦然,没错,他就是五岁的神童。 三年时间过去,二人的师生关係亦师亦父。 李夫子对宋溪几乎毫无保留,倾囊相授。 宋溪如今已经学完四书五经,不说融会贯通,也能倒背如流。如今他已经开始著手策论。 李夫子给他找来了许多往日的策论题,让他多读多写多学。 今日,李夫子给他出了一道题目,考验他这些时日的成果。 宋溪拿到考题。 “若遇灾荒,应採取哪些賑灾政策。” 宋溪心下瞭然。 有关这方面的策略,他看过许多。 陕南地区,常年容易遭遇灾荒,因而对这方面极为重视。 心中打过一遍腹稿,宋溪提笔写下。 “灾荒之初应当救急,需开官仓放粮,低价售於百姓,若情节严峻则需直接賑济灾民,优先保障妇孺老弱群体。 施粥与安置並施,於灾区设立粥棚,临时收容流民,避免百姓因飢饿而亡或是因飢饿带来的恐慌引发动乱。 灾荒之年,颗粒难收。当地因减免百姓赋税徭役,不收取灾区的赋税、劳役,减轻灾民负担,让其有喘息之机。 而后可向灾民发放种子、农具、粮食等,允许灾后偿还,帮助恢復当地因灾荒造成的生產停滯。” 宋溪一口气写下,书面完整,无一错別字。 他稍微揉了揉手腕,继续提笔。 “以上若得以全面施展落实,则需开始稳定秩序与民生。 灾荒年,常有商人发国难財。 其一则需要抑制物价。 打击商人囤积居奇,规定粮食等必需品的售价,严厉杜绝商贩哄抬粮作物价,谨防其加剧灾难。 若是受灾面积较广,则其二需移民就食。官府出面组织灾民迁移到粮食充足的地区暂居,亦或是迁往安置点,可避免因聚集而引发的后续混乱。 灾荒中常有百姓卖儿鬻女,则其三需官府出面,帮灾民赎回亲人,恢復家庭稳定。” 宋溪洋洋洒洒写下一大篇,用到第二张页纸。 待宋溪写完检查几番已是近半个时辰后,时辰不早,李夫子收起他的策论。 待明日再讲解。 过后,李夫子拿出一套崭新的笔墨纸砚。 “收下吧。”他言简意賅。 宋溪还沉浸在方才的策论中,听见声音回过神只粗略看了一眼面前的物件。 “夫子,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宋溪摇头。 只一眼就能察觉出这一套笔墨纸砚的品相不一般。 若是书本一类,他况且能厚著脸皮收下。而这一套笔墨纸砚,对於夫子来说,也能用上。 宋溪做不到毫无芥蒂的收下。 李夫子摸著鬍鬚,早有预料道:“老夫有更好的,这一套留著也用不上,你不收下难道要让东西吃灰。” 第51章 告假 李夫子说的轻鬆。 宋溪站起来行礼后认真道:“夫子总有一日能用上,况且,此物便是卖出去也值很多银两。学生知道夫子的心意,只是,学生愧不敢当。” 宋溪不知道,他越是这样。 李夫子反而越想送他。 “收下吧。”李夫子笑道,“长者赐,不可辞。” 话说到这个份上,宋溪行礼,语气恭敬道:“学生多谢夫子赠此厚礼,来日若有所成,必当报答夫子之恩。” 李夫子点头道:“好。” 有心便够,至於承诺,来日再说。 宋溪抱著崭新的笔墨纸砚归家,李翠翠乖乖乖乖的直叫。 “小宝,你这夫子也忒大方了。”李翠翠道,“这些个玩意儿可不便宜吧,指不定都能顶上金子了。” 宋溪道:“夫子確实极好。” 李翠翠忽然语重心长的说道:“小宝啊,夫子这样好,咱们可不能寒了心。娘从前只希望你能多识点字,將来当个帐房先生。” “但这几年,娘看在眼里。你打小就早慧,八个月就会说话,旁的人一岁爹娘都说不利索。” 李翠翠道:“李夫子看重你,你也聪明。娘希望你到时候能考中秀才,咱也好报答夫子。” 宋溪点头,语气坚定道:“娘,你放心,儿子一定会努力。定然会考中秀才。” 几年寒窗苦读,宋溪不会让他得不到结果。 母子二人聊了几句,李翠翠便开始催促宋溪吃饭。 吃过饭难得的劝他去读书,宋溪道:“嗯,娘。” 虽然他每日都是如此。 宋溪得了新的笔墨纸砚,也很是宝贝了一段时日。 几日后,宋溪朝李夫子告了假。 入私塾三年以来,这还是头一回。 李夫子得知是宋溪的叔伯得了孙子办满月酒,竟有些好奇这江师傅不知是何许人也。 宋溪告假情有可原,李夫子点头同意。 江家几日前便送来了请帖,李翠翠得知没一会就找隔壁的李大娘打听打长命锁的事。 这江师傅可是她家的贵人,送什么都捨得。 打听好靠谱的银匠,李翠翠麻溜的从房间的砖头缝里拿出几两银子,数了好几遍,塞进怀里就找人打长命锁。 李翠翠打的实心,银两也是用亮的。精挑细选的款式,沉甸甸的手感,拿去送礼极好。 翌日,江家小院。 门口掛著红灯笼,红布点缀,宾客络绎不绝。 人逢喜事精神爽,江师傅瞧著倒是比几年前看著还要年轻。 他带著儿子迎著往来宾客,见到宋溪父子二人笑容更深。 “江叔。”宋溪笑道。 江师傅比起三年前富態了很多,笑道:“小宝,宋老哥。” 宋大山点头,“江老弟。” 江师傅笑得很开怀,几人又说了几句,江师傅便让其儿子带著二人进去。 因宋溪等人与其余人不熟,江师傅又隨意吩咐让也来了参加满月酒的江柘陪著他们。 江柘便是当年替他们引荐的小哥,他是江师傅的远房侄子,家中条件有些清苦。 江师傅有意照顾,將他引荐到济世堂干活,有了不错的月银江柘家中日子才过下去。 有了熟人相伴,父子二人紧张的情绪缓和。三人与其余人都不熟悉,因而只安静待在一旁。 宋大山不常来这种地方,他只是一个在地里刨食的普通农家汉子。 他与江师傅也是熟络了三年才敢真的称呼对方一句老弟,这也是靠江师傅不拘小节的性子。 大齐王朝阶级分明,老百姓总是对高出一阶的人心生畏惧与敬仰。这无可厚非。 江师傅与其夫人伉儷情深,二人只生了一个独子。而今日的满月酒则是江师傅的头个孙子,先前只得了一个孙女。 因此满月酒办得极其隆重,来了不少人,挤满了小院。 江师傅的儿媳妇儿抱著一个婴儿,跟在江师傅的大儿子身边一起迎客。 宴会中身份最高的莫过於江师傅的小舅子,县学的从八品训导。 宋溪也是听旁人说道才知。 来此满月酒之人,不是身份高就是与江师傅一家关係匪浅。 宋溪等人只能排在后面送礼,宋大山送了长命锁,宋溪则送了特意抄写的四书五经。 他先前並不知江家的身份,也不知这位江家小舅子的身份。 因著先前江师傅提议让宋大山送他去读书的事情,宋溪知道对方很看重读书,便送了此书。 如今宋溪已知,对方並不缺他这书,只是临到头也没有其他东西可送。 江师傅见他送的东西很高兴,笑道:“小宝,江叔替昱儿多谢你。” 宋溪点头,“江叔不嫌弃就好。” 江师傅瞧著宋溪不过总角之龄这样的聪颖,不由笑想昱儿长大以后说不定也是如此。 都说外甥肖舅。 自满月酒回来,宋大山还在忍不住回味那宴会上的酒。他不知道怎么形容酒的味道,只觉得香。 特別香。 饶是紧张如他,也喝了两杯,多了便不再愿意喝。他见旁人都是只喝一杯,只有少数几人喝了两杯。 宋大山高兴啊,他想能遇见江老弟。 宋大山觉得,他肯定命好。 李翠翠听宋溪说著宴会上发生的事情,她本想问宋大山,可他一个当爹的说起来还不如儿子清楚。 宋溪说完,李翠翠咂舌。 “这江师傅的小舅子竟然还是当官的,可不得了。” 宋溪讲了很多,李翠翠满脑子都只有当官的小舅子。对於平民老百姓来说,这种人可不就是最难遇见的。 李翠翠忍不住问道:“儿啊,官人都长啥样?” 宋溪也没仔细看,他道:“一个鼻子两个眼睛,寻常人长相。” 宋溪只记得其人气势很出眾。 李翠翠不相信,她道:“这当官的咋可能和咱们这寻常人长得一样,你肯定是没看清。” 宋溪实诚点头道:“嗯。” 围著的人有些多,宋溪並没有多少机会看到人。 李翠翠实在好奇,又问了一些。 宋溪儘可能答,不一会李翠翠就失了兴致。 宋溪去屋里读书。 宋大山坐在院里的长凳,低著个头。李翠翠道:“大山哥,你啥时候回去?” 未得到回应,李翠翠靠近,见人脸有些发红。 这才反应过来,宋大山这是吃醉了,她前头问话宋大山人说不清楚她还以为是人的问题。 没成想这是醉酒。 难怪话都说不利索。 李翠翠道:“你也真是,咋还能喝醉?” 第52章 腊八前夕 宋大山醉酒,李翠翠架著胳膊將人扛到了屋里,放好人才低声骂道:“喝点好的咋还能醉。”这不是糟蹋东西吗。 五月中旬,天已经有些热。 李翠翠折返回厨房,打来一些温水替宋大山简单擦拭一番。 待宋大山醒来只觉浑身清爽,见到李翠翠在旁边织布,问道:“翠娘,我这是咋了?” 李翠翠手里动作没停,织布机发出吭哧吭哧的摇晃声。 她头都没转就道:“咋的,你还忘了?” 宋大山道:“我就记著回来了。” 李翠翠没好气道:“你又躲懒了是不,那鞋闻著都醃入味儿了!” 宋大山黑脸一红,支吾半天道:“哪有的事,我前个才洗过。” 李翠翠懒得再说这事,转头道:“成了,你赶紧回去,莫要等天黑了。” 宋大山赶紧点头,犹豫道:“翠娘,我说的真的。” 李翠翠不搭理他。 待酉时吃过饭,李翠翠笑著拿著今日新缝製好的衣裳在宋溪身上比划。 眼神瞧著大小合適,又比了比袖口,点头道:“成,不小了。” 宋溪如今穿著衣服都改了形制,是李翠翠特意打听到的读书人穿的样式。 八岁的孩子,目光清亮,瞧著就觉得聪慧。唇红齿白,又有著读书人的文气。 李翠翠瞧著宋溪的样子就觉得心生自豪,瞧她儿子生的多好,隨她。 “过段时日便是端午,到时穿这一身,好看。”李翠翠笑道。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听娘的。”宋溪笑道。 他不怎么在意穿著,只需乾净舒服便好。 李翠翠也不知想到什么,又笑著打趣道:“也不知我儿將来会娶哪样的姑娘,” 说到这,话语一顿。 李翠翠突然忍不住皱起眉头,“可別学你二哥那个混帐。” 老二那个死小子,不知道抽的哪根筋,十八七岁的汉子了,死活不肯娶亲。 她可是好不容易相中一个能干的姑娘,长得也不丑,可这老二就是不同意。 打也打了,骂也骂了。 李翠翠还提了好几次让宋虎把喜欢的姑娘说出来,就算那姑娘不能干她也……先试试。 要不到时街坊邻居还说是她故意不给儿子娶妻,说她刻薄。 那宋家村可早就传出来风言风语,说她偏心么儿,全家勒紧裤腰带供著读书。二儿子连成亲的聘银都捨不得出。 越传越离谱,甚至还有人上门劝宋大山休妻。 宋大山一看那人,村里有名的懒货,年轻时候好不容易討了个婆娘叫人给累死了,当鰥夫当了七八年。 这人平日无所事事,不是去骚扰寡妇,就是劝別人休妻。 说的多了,还真有个憨货被他说动,休了妻子。结果转头这人就去骚扰那和离的妇人,说不嫌弃她的身份愿意娶她。 宋大山当场发火,直叫人滚。 当然,这事李翠翠还是后来在宋虎嘴里知道的。 宋溪也不知怎么就说到了婚嫁,他道:“娘,我才八岁。”语气里有无奈,也有不解。 李翠翠自有一番道理。 “改明就九岁了,再过两年就十二三岁,可不就到了相看的年纪。” 宋溪没清楚这个算法是怎么来的,他道:“娘,我还在读书,夫子说不能如此早成家。”他的面上诚恳,一本正经的扯谎。 李翠翠一愣,有些不確信道:“真的?夫子还这样说。” 宋溪点头,“真的。” 李翠翠这下倒是不知说什么了,这夫子可是秀才爷,说的话肯定没错。 可这小宝不娶妻,像二虎一样可怎么成…… 李翠翠道:“哎,那这。” 宋溪道:“娘,我们要听夫子的。” 十二三岁,在上辈子是刚上初中的年纪,完全还是孩子。 宋溪作为一个正常人,便是重新投了一胎明面上是这个年纪,他也无法想像十二三岁的时候与一个同龄的姑娘相看。 这往大了说,是恋童癖。 宋溪向来对这种人可耻,他绝不可能做。 李翠翠心里嘆气,自我劝解了好一会,迫於夫子的淫威勉强道:“成,娘听夫子的。” 这时候无论谁家都是这个年纪相看,便是宋虎也是有过的,只是这人倔的像头驴,愣是没成过。 李翠翠一想就觉得造孽,有了宋虎的前车之鑑,宋溪这也不算什么。 左右还小,还说不准。 翌日。 宋溪来到私塾,甲班共有八人,十七到八岁不等的年纪。 再大一些的李夫子会出面劝退,到这个年纪还未能下场考试或是摸中童生的门槛怕是走不了科举一道。 何必消磨光阴。 如今甲班最大的学子已经下场过两次,得中了童生功名。 孙永康家中离私塾比宋溪近很多,来得比他要早些。 路上的半个时辰终究是耽误读书,私塾附近的房子租金都很贵,宋溪去问过。 有两间屋子的年租金要一两,比束脩都贵,只能作罢。 二人互相作揖行礼,互道。 “宋兄。” “孙兄。” 除过孙永康,又有几人靠上来,两两互相行礼。 甲班皆是成绩优异,年岁大一些的少年,言行举止间都很恪守礼仪。 眾人或许在学业上有所竞爭,但在私下关係都很和谐。 甲班学业压力较大,一些基础较为薄弱的学子都会同学问好些的虚心问教。 整个甲班的学习氛围很足,宋溪本就努力,来了后更是如此。 李夫子教过乙班才来到甲班。 今年又新入学了一批弟子,约莫有五六人,乙班的人又多了一些。 李夫子见眾人都在自学,不动声色的满意点头。 李夫子站在前头,说著话。 日光透进来,不一的照射在学子书桌上,衣袖上。 夏初的日光透著温和,读书的日子总是很快。 过了端午,又到初秋,而后是腊八节前夕。 平阳县的街道,人来人往。 约莫八九岁的少年穿著厚厚的袄服,白皙的皮肤因寒风刺入透著红。 少年眉目清秀,一双眼睛分外有神,叫人不自觉多看上两眼。 少年的旁边跟著一位白髮混著青丝的妇人,与之有几分相似。 那少年忽然不小心打了一个喷嚏,妇人立刻有些焦急的摸向少年的后背,嘴里道:“可是穿少了,娘方才就说再套件里衣,你非不依,若是等会著了寒,有你苦的。” 第53章 腊八节 宋溪道:“娘,我没事。” 他现在穿的都觉得有些沉,走路都要费些力气,若是再套上一件里衣那怕不是个包裹的人形粽子。 李翠翠念叨,“等会过去娘给你买碗薑汤,可不能受冷了。” 卖薑汤的是个小摊,有三文钱也有两文钱一碗。 三文钱的姜,碗比较小大山姜的味道很浓。两文钱的有一海碗,顏色较淡。 李翠翠眼睛也不眨,掏出三文钱就要了一小碗。心里嘀咕著往后出门可得自个煮好薑汤,免的这冤枉钱。 鼻尖充斥著有些刺激的味道,宋溪一口闷下,辛辣在喉腔蔓延。 摊子用的是老薑,拳头大小的好几块一起煮,卖出去的碗里没有姜。都在桶里留著。 一碗薑汤下肚,驱散身体的寒意。 宋溪觉得在这种天气来一碗薑汤很舒服,李翠翠正要走。 宋溪朝摊主道:“麻烦再来一碗薑汤。”说著,他递过去三文钱。 摊主是个中年男子,手脚麻利,先收钱后一眨眼的功夫就舀好了一碗薑汤。 宋溪接过手,李翠翠道:“小宝啊,你喜欢喝薑汤娘回去就给你煮啊。”她轻皱著眉头,心里盘算没喝能不能退回去。 宋溪道:“娘,给你喝。” 李翠翠一愣,摇头道:“我喝啥,哪用这冤枉钱。” 宋溪將碗递到李翠翠手边,“娘,喝吧。” 摊主在旁边道:“是呀大姐,这天冷,喝碗薑汤保管热乎!” 李翠翠还未开口,摊主继续道:“瞧这孩子,是大姐你儿子吧,真孝顺!” 摊主一开始以为是祖孙二人,听宋溪叫人才反应过来。 李翠翠听到这话,口风一转,笑著道:“哎,这孩子,总这样。” 嘴上说著,明眼人都能瞧出她的违心,分明是很受用这话。 摊主道:“哎呦,那大姐您可享福了!” 李翠翠笑著笑著就顺手接过薑汤,喝了下肚。稍稍擦了擦嘴角,对著摊主道:“可不,旁的人都这么说。” 赶著去私塾,李翠翠说过这话就往私塾的方向继续走。 宋溪站在李翠翠的侧后方,在看不见的地方前者用身躯替后者挡了一些寒风。 两日后,私塾放假。 前夜,宋大山向村长家借了牛车来县里接李翠翠与宋溪二人。 隔日就是传统节日腊八节,为此李夫子特意放的假。 回到宋家已是天黑,宋大山將他们放下便赶著牛车去往村长家还车。 提早就知道二人要回来,见到人还是很激动。 宋石头高兴喊道:“小叔!”他还是一如既往的蹲守在院门口。 每次宋溪回来最高兴的都是宋石头,他如今已经十一岁,到了从前宋二丫的年纪。 宋溪仔细瞧了一圈宋石头,笑著道:“石头,你又壮了。” 宋石头有些不好意思的挠头,他这些日子確实吃的比较多,且娘总喜欢偷偷塞吃的给他。和以前奶给小叔吃的一样,不过奶不怕被发现。 “小叔,你还是这么瘦。” 宋溪笑容微僵,“小叔还没到长开的年纪。” “哦。”宋石头似懂非懂点头。 李翠翠正在鸡圈里瞧著鸡,打算提前看好,走的时候抓几只肥的。 陈小珍带著宋大丫宋二丫在准备熬製腊八粥的食料,有稻米、黄豆、绿豆、核桃、板栗,些许红枣和柿饼。 李翠翠带过来了一些腊肉丁,隔壁李大娘送的。两人同姓说不定祖上还是同一个,关係很是要好。 李翠翠在一旁看了一会陈小珍煮腊八粥,见没什么问题后则去了房里。 她悄咪咪的摸索著床板內侧一块,手稍微拧动两下,一块石砖拿了下来。 李翠翠数了数,数目对得上,又將怀里带过来的银子放进去。 草药,肥皂,以及家中大小的进项都是她抓著。 宋大山每次卖草药得了银钱都是当日给她,肥皂是月结也在她手里。 不过家里人都不知道的是李翠翠嘴上说著钱放在县城,实际上她根本不放心,每次回来都偷偷塞进家里的“三窟”。 李翠翠挨个偷摸瞧了一遍,都没出什么差池。这些个藏钱的地方,都是李翠翠几年下来精挑细选出来的,家里只有宋大山知道两处。 旁的她是一个字都没说。 夜已深,宋溪没有打著油灯读书,这样容易伤眼睛。上辈子他就很爱护眼睛,这辈子没有眼镜,更加重视这方面。 十二月的夜很冷,煮过腊八粥村里人都陆续睡下。 寂静的村庄,只剩下寒风呼啸。 隔天起来,眾人齐齐喝过腊八粥,李翠翠还特意熬了薑汤。 腊八节有祭祀祖先的传统,宋家村眾人应是。 李翠翠带著陈小珍一起准备腊八粥、还有一些县里特意带过来的糕点等。 几人一齐来到家中大堂一个角落处围起来地方,供桌上摆放著祖先牌位。 將祭祀所需的物品一一放好,宋大山在最前头领著宋家九口人一齐祭拜,祈求祖先保佑平安。 祭祀完祖宗,李翠翠又拿出一份准备好的祭品,到另一处角落摆放好一家人又开始祭拜灶神。 希望来年风调雨顺、庄稼丰收。 待祭祀完,薑汤已经煮好。李翠翠打前头给宋溪先舀了一碗,而后吩咐陈小珍给家里每个人都打一碗。 陈小珍应声,大丫二丫在旁边帮忙端碗。 热乎的薑汤驱散冬日的寒意。 一年难得有空閒的日子,因著太冷,村里人都不爱出门动弹。也就今日是腊八节,有人出来走动,这才热闹了些。 李翠翠不常回村,从前在村里也有几个相好的妇女,趁著今日难得一聚。 “听说隔壁陈地主又施粥了,哎,这陈地主可真是个大好人,年年都施粥。我可听说那粥里还有肉呢!”穿著袄的老妇如实说道。 很快有人附和,“是啊,咱那隔壁村子穷归穷些,可这腊八粥,那可是真吃得好。” 肉啊,她今年都没吃上几回。 那附和的妇人说著还咂吧了两下嘴,似是在回味什么。 “这肉可不便宜,今年冷了,比去年还贵了两文呢。”李翠翠道。 一说到肉,她就想起这事。 原本在陈屠户家买肉能便宜两文,这一涨价,可不就和往年买的没什么分別。 第54章 大丫的亲事 “还有这事?”那妇人擦了一下嘴角,大惊失色。 她方才还琢磨著快过年的时候去割点肉,这要是涨了两文,可不得了。 “可不是,”李翠翠道,“说是天冷了,猪容易冻死,这肉啊就金贵了。” 穿著袄的老妇嘆气道:“哎,往年这肉就昔贵,今个咋还涨。咱这老百姓哪还吃得起。” “可不是吗?”李翠翠深有所感,她有一些气道,“这天怪啊,咋把猪冻死。” 李翠翠隔两日就会割一些肉分两天给宋溪吃,这一来二去,那要多多少文。 说不准多买几次,还能再多割一斤肉。 几人长吁短嘆,说著说著话题转到了李翠翠身上。要说这几个人里日子过得最好的,莫过於李翠翠。 这可是在县城住了三年,哪像她们,没个要紧的事都捨不得那一文钱坐牛车。 “李妹子,你家小宝读书咋样?”妇人问道。 几人关係算好,李翠翠也不说那些虚头巴脑的,直道:“好啊,夫子那可是常夸小宝聪明呢。” “真的啊,”老妇道,“那以后你可不是秀才老爷的娘了!” 李翠翠一下笑出声,想著都美。 “哪有,可还要读好几个年头呢。” 她可听说李夫子当年十七考中童生,二十四才考中秀才。 小宝才八岁,指不定还要多少年。 天还是冷,也就这午时日头热些。 冷的人没劲,没聊两句就散了。 本书首发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101????????????.??????超靠谱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李翠翠走了回来,瞧见宋溪在房里看书,又想起秀才老爷的事。 李翠翠想著儿子说不定也能像李夫子那样,二十四就考中秀才。只是这还要读十余载,也不知她和大山哥还能不能供。 腊八粥多煮了一些,李翠翠同宋溪吃过就当饭了。 家中其余人没有吃午食的习惯,只看著他们吃。 宋大丫今年已经十五,到了相看的年纪,平常就在家里干活养养。 李翠翠这边刚抹嘴放下碗,宋大丫就过来收碗筷,连带著宋溪的一起。 李翠翠瞧著宋大丫的模样,忽然有了一些想法。吃过饭,李翠翠待在屋里,叫来陈小珍。 “大丫的亲事你上心了没。” 陈小珍点头,有些犹豫道:“娘,我看过了,我娘家嫂子有个侄子人不错。大丫……” 李翠翠直接打断。 “你娘家嫂子?”她语气不爽道,“大丫可是你亲闺女。” 陈小珍娘家就穷,那嫂子家可不更是穷,那能是好地方? 她好好一个孙女嫁到穷窝窝里难不成是脑子坏了? 陈小珍脸上出现窘迫,却还是不死心开解道:“虽然穷些,可我那侄子是个好的,大丫嫁过去两口子扶持著日子总能过。” 李翠翠冷笑出声,“亏你还是她亲娘,你自个穷日子没过够,咋的还想把我孙女往水下拉。这人再好能生出金子不,前头那些个穷的,看不上的我都叫打发了。” “你那会儿不说,我倒以为你也是个心疼人的,结果倒好,来了个沾亲带故的穷亲戚。这嘴巴一张,就想著娶我孙女。” 李翠翠语气严厉,“你可给我老实点,甭说什么娘家侄子,便是你亲侄子,大丫都不可能嫁。” 真当她啥也不懂,嫁个这么穷的,还是亲上加亲那不可就是打秋风的。 当她李氏是个死的,甭说有没有这想法,就冲大丫是她亲孙女那也不能把人害了! 这苦日子那就是黄连哑巴,叫人说不出口。 她闺女是没人要了不成,陈氏出这种餿主意。 陈小珍不敢说话,默默低著头。前头她也没想过这回事,只是好几回去娘家,嫂子朝她说了不知几次。 陈小珍打听过,也知道那家穷。可大哥是她的亲大哥,嫂子也没有坏心。 那孩子她也瞧了,就是穷了点。 大丫是她的亲闺女,她总不会害了她。 宋大丫站在门外,她刚洗过碗筷,恰好从这边过。 听见了里面的动静,还未走就听到李翠翠的声音。 方才李翠翠情绪有些激动,声音不自觉拔高,传了一些出去。 宋大丫抿嘴,感觉有些委屈。 娘嫁给爹,家里条件好才过上了好日子。 宋大丫想起每次回外祖家时看到的画面。 那些表弟表哥表姐表妹,都是一副吃不饱的样子。石头带过去的他们都捨不得吃,一直握在手里小心翼翼的舔。 宋大丫在家里也时常能吃到一些小叔给的,哪里有过这种经歷。 宋大丫是个有主意的姑娘,她连外祖家的日子都不想过,何况那劳子什么侄子家。 舅母嫁过来都是高嫁,那侄子家不用想都知道有多不好过。 宋大丫不要过这样的日子,哪怕一辈子不嫁人。 想清楚宋大丫转头去往宋溪的屋子,她並没有听清楚李翠翠说的全部话,心里惊恐陈小珍会把她嫁过去。 宋大丫黯然失神,这个家里也只有小叔能帮她了。 由远及近的脚步,宋溪正看书入神,听到敲门声才看过去。 宋大丫站在门口,宋溪自然的勾起一抹笑道:“大丫,咋了?” 宋大丫见宋溪笑著,心里那一抹忐忑消散。深呼吸,下一瞬,宋大丫道:“小叔,我不想这么早嫁人。” 宋溪一愣,“怎么回事?” 去年宋大丫相看的事他有所耳闻,当时宋溪就用现在这些过来求娶大丫的人居心叵测的原因打消了李翠翠的念头。 他想著大丫是他看大的,才十四岁,还是个小姑娘。实在不得这个年纪就嫁过去。 这个时候的婚嫁,基本是过去就会生孩子。孩子生孩子,何其荒唐。 宋大丫略带哭腔道:“娘说要把我嫁给她娘家嫂子的侄子,就是我舅母大哥的儿子。” “那人我没见过,不知道好不好,可舅母家里比外祖家还穷。小叔,我不想嫁。” 宋大丫说完,忽然又生出一些忐忑。她想小叔会不会觉得她心比天高,看不上穷人家,想要嫁个好人家。 可宋大丫没想那么多,她就想嫁一个与家里差不多条件的人家,再差一些像外祖家也成。只要不是舅母家。 心比天高这个词,还是宋石头读书以后教给她的。 宋大丫如今也识了一些字,也会写自个的名字。 宋溪忽然有些生气,他先安慰哭泣不止的宋大丫,而后道。 第55章 少年老成 “大丫你別担心,小叔会帮你的。”宋溪道,“等会我去找娘,不会让你嫁过去。” 宋大丫抬起袖子抹了抹眼角,哭意渐弱,点头应道:“嗯,小叔。” 宋溪又道:“你在小叔屋里待一会,先別出去。” 宋大丫连连点头。 宋溪来的李翠翠屋外,里头还有骂声。 李翠翠將陈小珍骂了个狗血淋头,觉得是她这三年多数时候住在县里给她的心养大了出这种餿主意。 那些个条件比这人好的都不知道多少,她都没同意,怎么轮都轮不到这人来娶大丫。 陈小珍缩的像个鵪鶉,什么都不敢想了。她也只是听多了,头脑一热觉得不错才提了出来。这下被骂,脑子清醒过来。 李翠翠解过气,没好气道:“还杵这干啥,要老娘请你出去吗?” 陈小珍努喏著嘴,“娘,我没……” “滚滚滚。”李翠翠怒眉摆手。这会看著人就来气。听话是听话,可这脑子也忒蠢了,耳根子也软。別个说啥都信。 陈小珍小心翼翼的偷看李翠翠的脸色,心里说不上来的滋味。 出来与宋溪两相对视,陈小珍道:“小叔子。” “大嫂。”宋溪语调有些冷。 陈小珍是个性子敏感的,听了出来,她抿了抿唇想说什么。 宋溪已经走进屋里。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陈小珍感觉胸腔跳动的厉害,抚住胸口按了按。 李翠翠突然一下这样生气,眼前一黑缓了好一会。她也已经到了快知天命的年纪,身子大不如前。 宋溪走进来,瞧著李翠翠脸上明显的憔悴,忍不住担忧。 “娘,你怎么了?” 李翠翠见他来了,下意识扯出一抹笑,又听到他这样问。想起来方才的事情还是生气,她道:“没啥,娘就是年纪大了容易累。” 宋溪道:“娘,我在医书上看到有药膳,回头我做给你吃。” 李翠翠如今四十九岁,因常年劳累费神,倒像是五十多岁的人。 李翠翠笑道:“哪用得著这些,娘就是年纪上来了,没啥事。” 宋溪见此也不多说,到时他做好了再提也不迟。 宋溪呼出一口气,问道:“娘,你知不知道大嫂要將大丫嫁人的事情?” 宋溪问这个是想知道李翠翠的想法。 这件事情大嫂肯定会和娘说。 李翠翠道:“知道,小宝,你咋知道了?”她心里狐疑,难不成这陈氏嘴巴大的家里人都说了不成? 宋溪没有说出宋大丫找他的事情,只是道:“娘,大丫还小,可以再留两年。” 李翠翠皱眉,“大丫如今都十五了,跨过年关就十六了,要是留两年可是老姑娘了!这怎么成!” 宋溪心里嘆息,娘这样的想法在这里才是“正確”的,他不能站在现代人的角度指责有什么不对。 他娘也是这样过来的,大嫂也是如此。 “娘,我打算明年就下场考试。”宋溪语气前所未有的坚定道,“到时候我定能考中,大丫等两年又何妨,有个当秀才的小叔她可以嫁的更好。” 李翠翠惊讶於他会说出这样一番话,她道:“小宝,你怎么突然就决定下场考试?” 宋溪认真道:“不是突然决定,娘,我早就有这个想法了。” 读书三载,一刻没有耽误,起早贪黑,闻鸡起舞。 旁人在玩闹时,宋溪在读书。私塾的眾人谈论何处游玩时,他在读书。其余学子在为了成绩暗暗较劲时,他还在读书。 可以说无论是想什么,亦或是做什么,几乎所有的时间他都在想著读书。 宋溪从来不认为读书的机会是只靠他自己得来的。无论是草药,还是肥皂,都是家中在做。而他们所受益的只是一点点物质,大头都被李翠翠留了下来要供他读书。 宋溪觉得既然有了把握,何不早早一试,他確信一定能够考中。 这是自身努力给他的底气,从前並未触及读书之事,他不敢轻易下决断。而今他也能说上一句,孩儿立志出乡关,不考举人誓不还。 李翠翠还有些愣神,她张口道:“这,么儿,你没糊涂吧。”说著,上手摸向宋溪的额头。 宋溪差点没绷住,颇有些无奈。 “娘,我是认真的。” 他这块铁打的已经够硬,早就该试试了。 李翠翠执拗的扶上他的额头,试了几次確定没发热,又道:“你要是不喜大丫嫁给那谁,娘没说不答应啊。” 宋溪深呼吸道:“娘,儿子认真的。” 李翠翠瞧著他,訕訕道:“哦,那,那啥时候?”她还没反应过来,今个还做梦想著宋溪能同李夫子一样二十四就考中秀才,让她当秀才爷的娘过过癮。 乍然一听到八岁的娃说要考秀才,可不就是这个反应。 宋溪略微思考,“估摸就是几个月的事了。” “这么快?”李翠翠讶然。 宋溪点头,“不过考试没那么快,考中秀才要三回。” 李翠翠鬆了一口气,没那么快就成,她还不知道怎么应付。 说到这个份上,宋溪道:“娘,等我考中秀才再给大丫议亲吧。” 李翠翠皱了皱眉头,宋溪无奈使出小时候的招式。 “娘~” 李翠翠忍不住笑出声,还是个孩子就说考秀才。 “成成,娘听你的,做主再留大丫一年。两年可不成,这姑娘过了十七就大了。” 宋溪略微思虑,点了点头。他还不知大丫的想法,那孩子只是不想嫁外祖家舅母的侄子。 宋溪道:“娘,你好好休息,儿子先去读书了。” “去吧。”李翠翠笑道。 宋溪回到屋里,宋大丫站在屋里等著他。见到他,宋大丫眼神透露出希冀。 宋溪点头,“娘答应我不会让你嫁过去,你可以留在家里,等过了明年再相看。” 宋大丫如释重负道:“多谢小叔。”脸上重新露出笑意。 宋溪道:“嗯,以后若有什么事都可以同我说。” 宋大丫瞧著比她还矮了一个头多的少年,发自肺腑的笑了笑。 “小叔,多谢你。” 宋溪少年老成道:“做叔叔的,理应如此。” 宋大丫忍不住又笑。 这头陈小珍处理著草药,耳朵竖著朝外,时不时张望。 宋大丫走进来,她明显鬆了一口气,问道:“大丫,你方才干啥去了?” 第56章 鸡冻 宋大丫绷著嘴唇,不愿意说话。方才的话还犹如在耳边,她如何能不对母亲生怨。 陈小珍皱紧眉头,“你咋回事,我同你说何你听不见?” 宋大丫委屈。 娘在家里就会说她与妹妹,弟弟从来不说。宋大丫看的明白,娘不喜欢她们,恨不能她们都是男娃。 陈小珍瞧著宋大丫不肯说话的模样,心里生气,她这个做娘的连女儿都管教不了是何道理。怎的女儿这还能受气? “你要是如此,以后都別说了。” 宋大丫吸了吸鼻子道:“我要说。”说完她直接去干活,留给陈小珍一个背影。 陈小珍想追上去,又想到李翠翠在家里只能作罢。心里想著就大丫这样的,到时候什么好人家愿意要。 宋二丫打扫著屋舍,手里还拿著扫箒。 见宋大丫从厨房出来,细看她的眼眶发红,宋二丫紧张的问道:“大姐,你咋了?” 宋大丫勉强扯出一抹笑,摇了摇头,“大姐没事,就是寒风吹过来迷了眼。” 宋二丫性子有些憨,信以为真点头道:“那你等下不要再把眼睛对著风吹了。” “嗯,”宋大丫道,“大姐知道。”说完她去柴房抱了一捆柴,回去添柴火。 这厢,李翠翠找到陈小珍,刚才才骂过。 突兀又见到李翠翠,陈小珍还有些发怵。 李翠翠让陈小珍老实点,前头骂著说过的事情又说了一遍。 陈小珍不敢吭声,也再没胆子说这件事情,心里琢磨著什么时候找个机会去和娘家嫂子说清楚。 天寒地冻,午夜时,宋家村下了一场薄雪。经过一夜,土地覆盖了一层雪衣。 宋大丫早早醒来,原准备洗漱完去打草准备餵鸡,一瞧见地上,屋檐上,还有墙头覆盖的白雪的,心中感到不妙。 她赶紧跑到鸡圈,五六只母鸡缩在一起瑟瑟发抖,旁边还有几只散落的鸡蛋。 宋大丫惊呼一声,一群鸡的不远处有只鸡身体都僵了直愣愣的倒在地上。 宋大丫紧张万分,赶紧抓起鸡查看。 这是家里最特立独行的鸡,向来不合群。 宋大丫赶紧跑回屋里,將鸡放到火炕旁边烤。过了一会,鸡身上沾染的薄雪融化。 宋大丫感觉手中有些湿,应当是积雪化水。 她心里祈祷著可要活过来,这鸡可是吃的最多的,而且每天能下两个蛋。 过了好一会,宋大丫有些伤心,这只鸡还是冻死了。 陈小珍已经醒来准备到厨房做饭,底下灶火还没升起,她没见到宋大丫的身影。 “大丫,大丫!” 宋大丫听见声音抱著鸡出来,陈小珍一边生火一边看向厨房。 宋大丫跑进来,陈小珍脸色微沉,未等她说什么。 宋大丫道:“娘,家里的鸡冻死了!” 陈小珍脑子懵了片刻,然后道:“咋会冻死?”她心里想著娘一回来就看见鸡冻死,指不定要说她啥。 宋大丫急道:“昨个半夜下雪了,娘你没瞧见吗?外头一地。” 陈小珍自然是瞧见了,可往年也下过,咋的就今年冻死。 “你奶起了吗?”陈小珍问道。 宋大丫摇头,她过来时没瞧见。 陈小珍心一沉,“等会你奶起来了,你去跟她说鸡冻死了。” 宋大丫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李翠翠一醒来就听见有鸡冻死,大惊失色,一看鸡的尸体分明就是昨个她才看好的那只肥鸡。 还琢磨著带回去燉,今个就没了。 李翠翠道:“咋就会冻死,这鸡冻死,猪也冻死,那改明人不得也冻死?” “翠娘!”宋大山道,“这可不能说。” “呸呸呸!”李翠翠赶紧连呸三声,这话太晦气,可不兴说。 见三人都齐齐看向她这个主心骨,李翠翠心疼道:“哎呀,那还能咋整,燉了吧。” 宋溪醒来很早,不过他没有起床,趁著脑子最清醒的时刻思考著困住的疑题和晦涩难懂的註解。 待他出来就见家中飘著肉香,宋溪疑惑,家里怎么突然煮鸡了。 宋溪吃过饭,读了一会书,宋石头被陈小珍赶著来找他。 宋石头脸有些发红,又有些沮丧道:“小叔,娘让我来找你读书。” 宋溪道:“怎么了?” 宋石头道:“哎,娘说你好不容易回来一次,让我多问一些。说多读点书好,到时候让我爹想办法把我弄到县里去做工。” 宋溪点头,“这是好事。” 宋石头道:“可是……可是我不想去。” 宋溪温和问道:“为何?” 宋石头有些难受道:“娘让我去了就和小叔你一起住,可是小叔你打小就身体不好不能和別人一起睡觉,娘知道啊。” 宋溪都快忘了他还有身体不好的早產儿身份了。 宋溪道:“可有说何时?” 宋石头摇头。 他都不知娘有没有和爹说,县里做工肯定很难,村长家都没有人去。 宋溪略微思考,县试一般每年农历二月举行,府试通常在每年农历四月举行。 宋溪还未想多少,宋石头出声道:“小叔,你读你的,我就在旁边坐著。” 宋溪回神,罢了,这种事情还没个准数。 宋溪笑著应是,“成,若是有什么不会的问我。” 隔日,自李翠翠与宋溪离开宋家村回县里,陈小珍按捺两日就回了娘家,与陈家大嫂说清楚。 得知这个消息的陈家大嫂肉眼可见的失望,但並没有怪罪什么,反倒揽下错处安慰陈小珍。 陈小珍有些过意不去,因此陈大嫂说让她帮忙留意宋家村別家姑娘的事,她点头应下。 回到私塾。 宋溪自从和李翠翠坦白说明年要下场考试的事后读书比之以往更加刻苦,几乎到废寢忘食。 一日,李夫子瞧见他眼底下的青黑,忍不住劝道:“宋溪,读书不可一味苦读,劳逸结合方才是上道。” 宋溪六岁立住以后就取了大名,是他上辈子的名字。 宋溪。 来到这里以后他能明显感觉到被环境同化,取原来的名字,也是希望他能一直记得自己是谁。 宋溪道:“夫子,学生晓得。” 隔日,宋溪眼下的青黑果然淡了一些,李夫子满意点头。孺子可教也。 又过了几天,宋溪又成了前几日的状態。 第57章 人物 李夫子微微蹙眉,道:“宋溪,你家中可是出了何事。” 这学生往日虽然刻苦,可也未到如此,如今年岁尚小怎可如此不爱惜身子。 宋溪有些歉意,夫子真心爱护他,他作揖行礼道。 “学生辜负了夫子的关心,只是,学生想明年下场一试。” 宋溪本打算再下一次月测过后再於李夫子说这事,只是今日已说到这,宋溪自然托盘而出。 李夫子神情微愣,“你要下场?” 宋溪点头道:“是,学生想一试。” 李夫子沉吟片刻,才道:“你如今才將將要过九岁之龄,此时下场未免太早,过於心急。” 李夫子劝道:“若是再等上几年,不怕名落孙山,也有个好头。” 宋溪轻轻摇头,“夫子所言学生都懂,夫子既说我年岁尚小,何不藉此一试呢。” 他並不反驳,而是顺势而下。 李夫子见此,轻嘆一声。 宋溪的天赋在平阳县很少见,李夫子在三年前打算给他开小灶的那两天想了很多。 李夫子天资平庸,家中略有薄田资產才能安稳读书。 四岁启蒙,读书十载,十四岁下场至十七岁才侥倖得中童生。 寒窗苦读到二十四岁仅比孙山之姿高上几名得中秀才。而那一场考试,已是他第三次下场。 第一回,李夫子心怀志气却名落孙山,心中纵有愤慨也无济於事,只道是学问不过关。而那一回的案首,是个仅十二岁的学子。 第二回,李夫子吸取前头教训,错漏补改,紧抓弱处。以为能一雪前耻,心中怀揣著上回余存的少年意气。 却还是落榜。 而那一回,案首也仅十五之龄。 第三回,李夫子心中消沉却还是抱著侥倖,终於得中秀才。那年他二十四。 案首是十七岁的少年,意气风发。 而在李夫子名次的前头还有很多年岁比他第一回下场考试还要年轻的稚子,最年轻的是一七岁的孩童。 仅次於案首。 李夫子自此大受打击,又在连考了两次举人落榜后心灰意冷几年,最终放弃科举之路开了私塾。 宋溪的身上他看见了那些人的影子。 只是,那些人或是身处权贵,书香门第,或是富甲一方家中有做官的长辈。他们有著最好的师资,教书的夫子或是举人,亦或有可能是进士。 家中藏书万千,歷来考试案卷唾手可得。笔墨纸砚,书法大家练字帖,三岁便启蒙…… 这些,宋溪都没有。 他的老师只是一个夫子,家中只是农家,甚至读书的机会都很难得。 李夫子开私塾近十余年,农家子读书的不过寥寥几人,想走科举一道太难。 李夫子瞧著宋溪眼中流露出的坚决,最终还是道:“罢了,你既然意已决,我便也不再说。” 李夫子私心不想让宋溪那么早遇到那些人,他年岁太小,总能再长几年。 宋溪火候已到,单过个童生试,李夫子敢保证定不会落榜。至於秀才,他心里摇头,有可能但他不能保证。 宋溪还是年岁太小,家境也差。 宋溪倾斜身子微鞠躬,略带喜色道:“谢夫子。”有了夫子的首肯,后续方才顺利。 李夫子道:“你既已下定决心下场,往后休沐日便同崔修真,辛宏胜,燕元思几人一同来私塾吧。” 宋溪点头。 这几人都是確定要下场考试的学子。 李夫子很有责任心,每年临近三考时都会对这些要考试的学子额外教学,且会提供个人藏书供学生借阅。 李夫子嘆道:“往后不可再挑灯夜读,若是执意如此,你便留於家宅罢。一来一回一个时辰,耽误的便是你挑灯夜读的时辰。” 宋溪心下一惊,连道:“夫子不可,学生怎可住於此。” 李夫子道:“我髮妻早逝,子女皆在府城,家中只我与李伯,有何不可?” 宋溪诚恳道:“夫子与我恩情本就多不胜数,怎可再添这一道。” 李夫子笑意斐然。 不由想到,天资较好的人这个年岁都是这老成吗。宋溪瞧著可不像普通八岁孩童,倒是瞧著像个大人般。 明事理,懂进退,有一定的人情世故。 李夫子八岁的时候哪懂这些,还在父亲的教导下学习四书五经。 “既然多,那也不多这一道。”李夫子也顺势而下。 宋溪无奈,怎的这话的意思还礼尚往来。早知他前头就不那样说了,搞得现在如此。 “夫子,学生真的不能。家中还有老母,”宋溪一本正经道,“夫子,学生还小,想承欢膝下。” 李夫子握著茶杯的手一颤,忍不住轻咳两声。 “你这是说甚?” 宋溪耳尖微红。 他也不想,但是真的不好意思住老师家。不说寄人篱下,单说恩情难还。 李夫子怎会信他这个说辞,但都说到这个份上,他又怎能还强人所难。 “不住就不住罢,”李夫子道,“夜读伤眼,你可谨记?” 宋溪点头三道:“学生记住了。” 李夫子抿一口清茶。 但愿如此。 这个学生太有主意,哎,有才华的人总是傲的。还好是他学生。 十二月,苦读许久,临近过年前。 宋溪这段时日停了抄书的活,书店能找到对科举有帮助的书他几乎都抄了个遍,其余书抄写性价比不高。 有抄书的时辰,能多做好几道策论,后者岂不更好。 私塾放假前日,其余几个一起下场的同窗找到宋溪,相约他放假头一日到茶楼听书。 宋溪本想拒绝。 几位同窗道:“宋兄,夫子说要劳逸结合。” “是啊,这段时间一刻不得停歇,我如今脑子都混沌著,头疼。” “宋兄,今日说的可是那张状元郎的故事,算是人物史记,我们这也不算贪閒。” “是啊,宋兄。” 热情难却,宋溪也感觉这段时日用脑过度,头髮都掉了些。 宋溪点头。 几个同窗大感高兴。 自宋溪也要下场考试后同他们接触多了,几人瞧著宋溪每日那刻苦的样子,那是深受鼓舞一点不敢懈怠。 同窗年岁比你小,天资比你高,还比你努力。这叫人如何还能鬆懈,都已是压力山大,一层叠一层。 如今终於说动这人,可不高兴。 宋溪见此,不由想到,这张状元是何等人物?竟如此令人期待。 第58章 滑头 宋溪怀揣著些许好奇,几人来到茶楼,店小二招呼著。 几人找了二楼靠窗位置坐下,面前摆放著糕点和茶。 透过木栏,视线向下。 只见那说书人喝了一口茶,一拍惊堂木。 “说到上回,那张状元,父亲重病缠身,不幸离世,留下五岁的他与寡母相依为命。本是和睦之家,一朝父死,可谓是淒悽惨惨。” “而那张状元家,三代单传,家中有些底子。坏也就坏在如此,主事的父亲走了只余下五十口薄田,稚子与寡母要如何能守得?” 说书人一顿,底下有人著急,他才慢慢悠悠道:“这张状元出生寒门,张族主脉旁支加之有上百余人。大伙都晓得,这人一多,心就恶。” 说书人忽然拔高音量,“那恶人为张状元的远房表哥,此人祖上也是富裕过的,无奈其是个败家子,败坏偌大家业不说,还染上了赌!” “这赌银如雪,层层叠叠,越滚越多。家业卖了,田也卖了,就是还不上!”说书人一拍惊堂木,语气急促道:“这廝盯上了张状元家的田,直接上门来抢!可谓是恶霸行径,得而唾之!” “张状元虽贵为文曲星下凡,可此时不过五岁稚儿,如何能守得?” “可恨这恶人便是仗著如此,”说书人一下泄了气势,嘆气道:“鹿死狗烹,人走茶凉。” “张状元其父生前在世,与张族多数交好,可这一走,那些曾经交好之人都避而不见。”说书人似是身临其境,感同身受。 “张状元其父留下的薄田,终究被恶人抢夺殆尽。”说书人说完,喝了一口茶,久久未言语。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给力,??????????????????.??????书库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正等著下一句,瞧他这般模样,底下人轰动。 污言碎语还未出口,嘴快些的,已经蹦出一个音。 说书人放下茶盏,一开摺扇,赶紧道:“哎,那大伙就要问了?这恶人区区一个远房表哥,怎的能如此轻而易举夺得张状元家的薄田?”再慢些,怕是唾沫都到脸前。 刚安抚住,又听这说书人拢了拢衣袖道:“须知详情,待我下回讲解。” “?” “!” 燕元思瞧著这说书人有些落荒而逃的身影,吸气道:“这廝又是这般。” 辛宏胜颇为认可道:“是啊,燕兄,只能等下回来了。” 宋溪喝了一口茶,他不会品,喉腔有点清苦的味道。 书已落暮,几人谈论一番从茶楼离开。 茶楼离小院不远,宋溪回来时李翠翠还在收拾东西。 宋溪上前帮忙,李翠翠摆手道:“不用,你看书去就成。” 宋溪不语,帮著干了点倒忙,摸著鼻子去屋里看书。 李翠翠手脚麻利,不一会就收拾好明日回村要带的东西。左右回去半月,过了年关还得回来。 莫不是怕东西放著不安全,留著也不妨碍什么。 隔日一早,李翠翠煮了一锅杂粮粥,家里剩了点的粗粮豆子都混在一起煮。 因著近过年,这些个粮食李翠翠都没补充,只控制著消耗。怕多了带回去,总不能村里带过来的又带回去,浪费多少功夫。 宋溪吃著觉得味道还不错,李翠翠放了些,吃著像八宝粥。 吃过饭,消了一会食,宋溪借著日光读书。 李翠翠在院子里检查著物件,莫要有什么错漏。 爽朗的笑声自院门口传来,宋虎跳过门槛,笑道:“娘,我来了。” 李翠翠道:“又去你李大娘家了?” 宋虎手里握著一把生,嘿嘿笑道:“娘,你真是料事如神!” 李翠翠笑道:“你从哪学来的这词,瞧著倒像小宝书里的。” 宋虎自豪道:“这可不就是书里说的。”听书也是书。 “呦,”李翠翠稀罕道,“你还能看懂书?”她怎么记著小宝从前说要让二虎和石头一样一起识字,这人听了半天都说头疼,还说啥看著字就晕。 “娘,”宋虎不服气道,“我咋个就不能看懂,你可別小瞧儿子,我晓得的可多了。” “金榜题名,独占鰲头,两袖清风……” 听著宋虎像报菜名一样一口气说了不知多少,李翠翠怎么觉得她也要晕了。 “成成,你懂,別嘮了!”李翠翠道。 宋虎挺直腰板道:“听娘的!” 滑头。 李翠翠瞥他一眼想。 今日宋家村的牛车人多,採买年货的人不少,牛车怕是坐不下。 因著李翠翠不著急,带著宋虎朝外走,打算去採买年货。 街上热闹非凡,人来人往,吆喝声接连不断。 李翠翠买了一些猪肉,鸭、鱼,又去称了些细白面,粗粮家中都有。 过年总是要吃些好的,如蜜饯糕点一类平常捨不得吃的,李翠翠都忍痛买了一些。 又买了些糯米做醪糟,一些豆类熬製五豆粥 。 再就是香蜡等祭祀用品…… 宋虎抱著东西,李翠翠一边心疼一边买。 待回去,宋虎的背都被背篓压弯了一些。 估摸到未时,宋大山赶著从村长家借过来的牛车到了巷口。 宋虎背著李翠翠收拾出来的一个背篓朝外走。 李翠翠斜挎著竹篮,宋溪则背著书篋(qiè),平常去私塾来回都是用书囊。 几人朝外走,路上碰到街坊邻居都会聊上一两句。 宋大山这赶牛车的技术还是年轻时跟他爷爷学的。 宋家当初到宋大山这一辈家里还有牛车,是宋奶奶的陪嫁买的。 宋奶奶是外地逃荒过来的地主家小姐,家里遭了难,到宋家村就剩她一个和一个弟弟。 宋奶奶为了落户打算嫁到宋家村,看上了当时村里最俊俏的宋爷爷。 宋爷爷也喜欢宋奶奶。 宋奶奶家里富裕,不怎么下地,长得不丑皮肤又白皙。这在宋爷爷看来已经是算漂亮的姑娘,何况这姑娘还对他好。 於是即使宋奶奶只生了宋大山爹一个,老两口的感情依然很好。 这牛是后来宋大山的爹走了,他娘就做主卖了牛,怕到时候她也走了兄弟几个为这头牛闹得兄弟不和。 宋大山想帮忙搬东西,宋虎道:“爹,儿子在这还用你干,您瞧著就成。” 宋大山如今五十好几,早已不再年轻。头髮有些白,身形傴僂。 只是他总觉得还年轻,有许多活头,还没见小儿子娶妻生子。 第59章 惊雨 宋虎这样说宋大山还有些奇怪,看了二儿子一眼,见他干的卖力也没多想转身去搬別的物件。 宋虎擦过额头上的汗,转身就见东西都搬的差不多了,宋溪手里还抱著个罈子往牛车上放。 他娘李翠翠则在车上规整物件,那些个贵重些的都往里靠。 宋虎有些呆道:“爹,你咋都给搬了?” 宋大山道:“不搬留著干啥。” 宋虎沉默。 他瞧了瞧宋大山的身板,再看了一眼自己,越发沉默。 东西都装好,几人上了牛车。 宋虎跟著宋大山坐在前头的车沿,出了城,路上没见几人。 宋虎按耐的心跃跃欲试,“爹,能让我试试不?” 宋大山侧头瞥了他一眼道:“你干啥?” 宋虎討好道:“爹,我也想学赶牛车的活,你这样多累,等我学会了让你歇著。” “不累啊,”宋大山道,“学啥,咱家又没有牛。” “万一有了呢,爹,你就让我学吧。”宋虎不死心道。 宋虎到底还是没学上手,宋大山不让他胡闹。 常年人来人往,除了平阳县往外的一段官道,宋家村去往平阳县走出了一条大路。 前方一览无余,两侧是连绵的山脉,似飞鸟伏地又腾空而起。 半路,方才晴空万里,突地落下小雨。初如毛毛细雨,渐落渐宽,匯聚成豆粒大的雨点。 十二月的天,竟然也说变就变。 这场雨下的实在突兀,坐在牛车前沿的宋大山与宋虎衣裳被突如其来的雨水直接浸得透湿,贴著身骨下坠沉甸甸的。 后头的李翠翠和宋溪也未好多少,牛车並未有车厢顶,挡不住乱刮的雨。 经歷一番波折,宋大山赶著牛车飞踏在有些淤泥的山路。 雨下的很大,朦朧了眼前。 过了一片绿林,隱约能看见村子的影子。 往日有一些妇人聚在一起,旁边树下还有一些小孩在嬉笑打闹。男子们蹲坐在各种地方,三两聚头。 这一下雨,都没了人。 宋大山没有停一直赶著牛车直到宋家门口才停下来。 宋石头和宋家几人都等在院口的屋沿下,雨水自瓦片上滴落。斜吹的雨水打在人身上,夹杂著寒风。 穿著有些少的宋二丫冷颤著身子,宋大丫见此让她回去加了一件里衣。 马车一停李翠翠赶紧下车,怀里还抱著篮子。上头盖著的布只湿了一些,来的路上她一直用身子挡著雨水。 李翠翠催促道:“快些將东西搬进去,莫要叫雨水打湿了!” 说完又让宋溪赶紧去换乾衣裳。 宋家几人连连应声,齐心协力,东西都搬完后宋大山还打算赶著牛车去村长家。 李翠翠骂道:“这雨还下著,你莫不是脑子糊涂了,过会改明还回去不成吗?著急在这时候。” 宋大山道:“我来时答应了人,说了这会儿送回去。” 李翠翠道:“这不下著雨,你咋那么犟!” “家里不是有蓑衣,穿著不碍什么事!”宋大山说道。 李翠翠道:“咋就有这么赶,你过会再送碍什么事。老村长人还会怪罪你不成?” 眾人都齐齐劝道,宋大山才歇了心思。 他不是想著不能不守信,可不能做那种人。 李翠翠打发陈小珍赶紧去煮薑汤,顺带烧些热水泡些药草喝,免得淋了雨著风寒。 她则带著一家人了一些时辰收拾好东西,细细检查过每一样,確认都无事才放下心来。 李翠翠估摸著日头叫起大丫一起来做饭,她如今看陈小珍还有些不顺眼。 吃饭时,外头的雨才渐渐停了。 宋大山刚吃过饭,迫不及待的赶著牛车往村长家去,早些还了心里舒坦。 宋溪在屋里读书,李翠翠带著宋大丫二丫將新衣裳收尾。 宋柱宋虎方才搬东西是费了大功夫,吃过饭就在屋里头歇著。 这头,宋石头和陈小珍又闹了起来。 宋石头道:“爹才没说要让我去城里做活,娘,你別想了。” 陈小珍脸有些红。 她还不是想著石头是大房的独苗,想著和宋大山这样说,能有个打算。 “你爹会想办法的,石头,你听娘的话。” 宋石头有些赌气,又有一些闷。 陈小珍说了一大堆,他只嗯了一声。 家里娘对他很好,宋石头不愿意说难听的话伤她的心。 宋大山这时回来,屋里有宋柱在陈小珍是拉著宋石头在家里的角落说著话,见到人不好再说。 夜间,听著屋外北风呼啸的声音,宋溪平静下来沉沉睡去。 隔天,一道接著一道的鸡鸣,宋家村不一会飘起裊裊炊烟。 吃过饭,宋家迎来了不少人。 先是附近的街坊邻居,而后是老远就听见大嗓门的曹氏。 “哟,三弟妹,你可回来了!”曹氏说这话时老脸笑著,叫人听来却有些阴阳怪气。 李翠翠脸色冷著,却没有骂出口。 盖因这两年曹氏变了性子,完全不似以前那般胡搅蛮缠,频频给笑脸。 李翠翠刚开始见人就骂,这曹氏也奇怪,就任由她骂著。 李翠翠骂了几回觉著没意思,她可不是曹氏,多少有些讲究。 她搁这骂那人搁那笑,看著像啥。 不过好脸色也是没有的,不骂也是省得费口水。 曹氏一来,前头那些人都不够看。三两语就被曹氏挤兑走,李翠翠没拦著。 这些个人心未必比曹氏乾净。 这曹氏还未说几句,宋大万的媳妇宋陈氏也赶了过来。她家离的远些,要不然,两人指不定谁更早。 陈氏都快五十七八的年纪,腿脚还灵活著,一张老脸笑得满是褶皱。 “三弟妹啊,你可回来了!” 曹氏一见到她,如临大敌。 “大嫂啊,你这么大把年纪咋还来了,可別路上出啥意外。” 陈氏微眯著眼,目光看向曹氏。 “二弟妹啊,这就不劳你操心了。左右嫂子也没比你大几岁,指不定咱俩走谁前头。” 说完,陈氏又补充道:“哦,前些日子我还看过陈大夫,他说我啊,还有不少活头呢!”说著就笑了起来。 曹氏咬紧后槽牙,“大嫂说的哪里话,这陈大夫说了可不见得就是万全,这人倒霉喝水都塞牙缝!指不定哪天就摔了跟头。” “你啥意思?” 第60章 回县 陈氏怒目圆睁道。 眼见两人要吵起来,李翠翠不耐烦道:“要吵出去吵,在我家吵算啥事?” 曹氏陈氏互相对视一眼,冷哼著別过脸。 曹氏朝李翠翠討好的笑道:“弟妹,没有的事,嫂子可是知分寸的人,哪能当著你的面吵起来。” 陈氏不甘示弱,“三弟妹,嫂子你是知道我的,向来与人和善。” 李翠翠大声问道:“你们来干啥?” 她可不想听这些有的没的。就曹氏和陈氏的为人,这些年她能看不清楚?亏她们这些话都说得出口。 曹氏正准备说,刚开口就被旁边的陈氏打断。 曹氏也不惯著,到最后两人都没有得偿所愿,李翠翠將她们赶了出去。 都分家了,李翠翠还能惯著? 往年看在宋大山的面子上还能有几个好脸色,现今关係僵了,还顾及啥。 二人鎩羽而归,同行的一小段路,火药味瀰漫差点没当场打起来。 李翠翠一关大门,挡掉了后来者。 外头有人叫都当听不见,院门关的紧。 宋大山带著宋柱在地里忙活,时不时有人过来问他们宋溪的事情,实则是打听別的。 宋大山听的多了也懂了他们葫芦里卖的药,装傻充愣。 宋柱缺心眼,压根听不出来別的意思。別人问啥都说,问到不能说的就闭紧嘴巴,一个字不往外蹦。 李翠翠带著大丫二丫在家里燻肉,宋虎制皂,陈小珍处理药草。 宋石头到处跑,各处帮一下忙。 宋溪读了一个时辰半的书,眺望远方休息了一下眼睛,又出屋帮宋石头一起搬了一些柴火。 午时,宋家上空黑烟裊裊,空气里瀰漫著焦炭味。 闷在房子里味道过重,宋溪拿著书搬著长凳到院子避风处继续看。 到了酉时,宋大山和宋柱从地里回来,热了一身的汗。李翠翠让大丫给两人各倒了一碗薑汤暖身子,自个给宋溪送了一碗。 宋溪读书入神,李翠翠到了跟前才知。 他道:“娘。” 李翠翠柔声道:“喏,喝碗薑汤。” 宋溪放下书,两只手端过来,一饮而尽。嘴里有丝丝甜味瀰漫,与姜自身带的辛辣的味道融合。 李翠翠笑道:“甜不,娘给你放了白。”这可是稀罕物,她也就这回买了一些,只给宋溪碗里放了一些。 “甜,”宋溪点头,“多谢娘。” 李翠翠收了碗,“等会吃饭了,莫再看书,歇会。” 宋溪点头。 李翠翠一直看在眼里,宋溪几乎书不离手,瞧著小小一个人儿怪辛苦的。 不一会,陈小珍带著家里的两个姑娘做好了饭。 一盘炒鸡蛋,一大盆面片汤,里头加了一点碎肉。一盆萝卜白菜汤,一碗咸菜。 粗茶淡饭,在农家已是极好。 宋家九口人分开坐了两桌,菜各分了两半,妇女那桌少些。 寒风在屋外呼啸,天寒地冻,一碗温热的面片汤下肚驱走胃里的寒意。 宋溪吃完面片汤,又喝了一碗萝卜白菜汤。咸菜只稍微尝了几口,咸苦的味道他算不上很喜欢。 宋石头吃的很欢,奶和小叔一回来家里的伙食就好上许多。 李翠翠吃著时不时看看宋溪,陈小珍也偷瞧著石头。宋大丫照顾著宋二丫,虽然宋二丫也不小了,但在宋大丫看来还是孩子。 宋二丫吃过宋大丫夹给她的鸡蛋,甜甜笑著。 家里日子好了,她们吃一些鸡蛋並不会再被说。 家里胃口最大的是宋柱,从前他只能吃个五分饱,如今能吃到九分饱。 偶尔剩下的粮食,叫他包圆就能吃个饱。 天黑的快,待他们上床榻,外头已经黑透。 身上带的被去年才重新弹过,又塞了一些新买的,盖在身上很暖和。屋內的火塘烧的红亮,噼里啪啦的轻响迴荡在房间。 冬日寒冷,为了取暖多人共眠。 宋石头搬去和宋虎一起睡,其余人不变。 宋家村很多人家都是家里好几口人住在一起,厚重的被难得,並没有奢侈到能一人一床。多数人家都只是盖著粗麻被和芦被,因而他们更依赖火塘和体温取暖。 隔日,宋大山和宋柱也不再出去。天气寒冷,他们留在家里修补农具。 李翠翠瞧过宋溪后叫来宋大丫,教她纺织的活。陈小珍也会,只是不如李翠翠手艺好。加之嫁过来很长时日没有再碰,手艺生疏许多。 宋大丫学的很认真。她从小就跟著李翠翠在学,只是上手的机会不多。 姑娘都要到快出嫁的那几个月才有机会上手。 宋家村的妇女都会纺织的手艺,旁的村落也是。 宋虎带著宋石头依然忙著制皂,陈小珍一人带著宋二丫忙活草药。 宋溪在屋里写字,后半个时辰读著李夫子特意借给他的书。 一个举人留下的《论语》,里头有著他的亲笔註解。 宋溪看的如痴如醉,一些並不认可的地方他在一本抄写的《论语》书旁边圈了下来。待来日同多人问教,再来分辩。 了几日他才读完,受益匪浅。 宋溪不由想到那些世家大族的学子,此类书籍,怕是数不胜数。 宋溪轻嘆。 从前科举一道权贵垄断,几百年歷史才有了寒门的出路。 宋溪只感慨一声,便又沉浸在书籍的海洋,脚踏实地方才是上论。 日子在寒风中悄然逝去,年华难追回。 过了年,到了初九,宋溪便与李翠翠回了县里。 私塾到十五日才復学,但李夫子让他们五人参加科考的初十便来私塾。 宋大山朝村长家借了牛车,过年时李翠翠特意让宋大山送了一些年礼给村长家,里头放了一块大腊肉,有婴孩胳膊粗细长。 宋村长家没想到她会送这么贵重,推辞不要,还是宋大山够犟放下东西就走。 宋村长的大儿媳妇追过来,宋大山也不要,最后是宋村长家回了一份年礼又送了不少生。 宋家平日里借牛车,陈小珍都会送一些鸡蛋给村长家聊表谢意。 因而在宋村长看来,一块腊肉颇多,鸡蛋已经还了情。 初十那日,宋溪听到熟悉的鸡鸣从被窝里出来。 李翠翠今早蒸了肉包,过年时包的,剩下几个都让她带了过来。 第61章 歷年考题 李翠翠用料很厚实,味道或许不如外头卖的,却叫人吃的很过癮。 宋溪吃了两个包子,喝了一杯温水润喉。 李翠翠吃的与宋溪差不多,只比他吃的快一些。 私塾门口,只有李伯一人,见宋溪过来笑道:“早安,宋学子。” “早安,李伯。”宋溪行礼道。 “嗯,去吧,夫子在里面等你。” “嗯。” 宋溪进入,甲班已经来了四人,他是最后一个到。 辛宏胜率先看见他,笑道:“宋兄,你可来了!” 崔修真紧隨其后道:“宋兄。” 自茶楼一別几人许久未见敘旧一番,至李夫子自外头进来,几人连忙站起来行礼。 “夫子。” 李夫子点头,示意他们坐下。 “我准备了一道歷年考过的题目,你们拿到手后可解。” 宋溪拿到考题。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於至善。” 这是出自《礼记·大学》,属“五经”之《礼记》篇。 宋溪一下明白过来要答什么,稍微沉思片刻。一边研墨,一边在脑中构思。 宋溪看过有关考题的答卷,胸有成竹落笔於草纸之上。 “《大学》开篇揭“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於至善”,此三纲领者,乃儒门治学立世之总纲,其义深远,其序井然。” “朱熹《大学章句》释“明明德”曰:“明,明之也。明德者,人之所得乎天,而虚灵不昧,以具眾理而应万事者也。”盖“明德”本为人心所固有,乃天之所赋、理之所存,如日月之明,原无遮蔽,然为私慾所蔽,遂失其本真。故“明明德”者,非外求他物,实乃克己復礼、去蔽存真,使固有之明德復显其光,此乃为学之根本,是修身立己之始基。” “次言“亲民”,朱子引程子语注曰:“亲,当作新。新者,革其旧之谓也,言既自明其明德,又当推以及人,使之亦有以去其旧染之污也。”夫“明明德”既成,非独善其身而已,更当推己及人。以己之明,启人之蒙,导民革除旧弊、迁善改过,使天下之人皆能復其明德,此乃由己及人、成己成物之延展,是修身之后治国平天下之阶径。” “终言“止於至善”,朱子释曰:“止者,必至於是而不迁之意。至善,则事理当然之极也。”此“至善”者,非一端之善,乃万事万物各得其理之极致,如君止於仁、臣止於敬、父止於慈、子止於孝,皆有其定准。盖“明明德”需明至善之理,“亲民”需导民止於至善,故“止於至善”为前两纲领之归宿——“明明德”者,必以至善为標的,方不致偏歧;“亲民”者,必以至善为准则,方不致妄为。” “三者之逻辑,若循循之阶梯:“明明德”为体,是內修之根本,无此则无以为立;“亲民”为用,是外推之践行,无此则德无所施;“止於至善”为的,是终极之目標,无此则体用皆失方向。由內而外,由己及人,由修己而至安人,环环相扣,缺一不可,此乃《大学》之道所以为万世治学治世之圭臬也。” 宋溪写完,细细检查一遍,才落笔於真正的考卷之上。 待写完再检查过后已是近午时,眾学子都已停笔。 李夫子道:“早些归家吧。” 眾学子道:“是!” 宋溪自私塾离开。 寒风中李翠翠依然等在那,见到他道:“小宝。” 宋溪看著李翠翠被寒风冻僵的手,有些心疼道:“娘,我已快九岁,不用来接。” 李翠翠不语,“成,娘知道了。” 李翠翠这样说下次还是会来,宋溪已经上了几次当。 午时过半,宋溪回到私塾。 同窗四人正在高谈阔论,各执己见,聊的是上午夫子出的题目。 见到宋溪进来,几人將他拉入其中,一同討论。 李夫子来了以后才渐渐停歇。 只一个午时,李夫子只批改了几张,想要知道具体要待明日。 李夫子向他们道:“可是有什么疑云,与我说来。” 辛宏胜起身道:“夫子,学生有一问。” “学生疑惑,亲民”之“亲”,程子与朱子谓“当作新”,释为“革旧染之污”,然古本《大学》原作“亲”,若从“亲近百姓”解,与“新民”义有別,究竟当从何说?” 李夫子摸著鬍鬚,讲解道:“『亲』者,仁心接民之始;『新』者,仁政导民之终。程朱以『新』释『亲』,非易其字,乃完其义,使『亲民』之举既含仁爱之诚,又有革新之效,方合『明明德而天下平』之旨。” 辛宏胜点头,疑云拨开,他行礼坐下。 李夫子又问道:“还有何人有疑?” 有了辛宏胜开头,其余人纷纷问出自己的疑惑。 如崔修真道:““明明德”是內求本心,“亲民”是外施於民,陕南多山乡,学子多有“耕读兼顾”者,若专注“明德”则少暇亲民,若躬身亲民又恐荒於修己,二者如何平衡?” 李夫子解道:“陕南学子耕读,非为二事所困,实为二功所託。以耕读践明德,则德不悬空;以明德导亲民,则民不迷向。心融於一事,力便归於一道,此乃山乡学子平衡修己、接物之要也。” 再如燕元思道:““止於至善”为终极目標,然“明明德”需以至善为標的,“亲民”亦需以至善为准则,三者似有“目標”与“路径”的重叠,究竟是“明明德→亲民→止於至善”的递进,还是三者並行互成?” 李夫子一一讲解,到后来口乾舌燥,喝了几回茶水。 学子们意犹未尽,拉著李夫子又问了许多。李夫子茶杯已见底,握著空杯抿了几口。 酉时散学,几人並未离去,而是又过了半个时辰才一同离开。 李夫子待眾学子都走后泡了两壶茶,第一壶来不及品。 这样的日子持续五日,直到其他学子入学。 十五一早,宋溪闻鸡而起,与李翠翠来到私塾外。 私塾外出现很多马车,不少人牵著五六七岁的孩子来此。 今日是私塾招生的日子。 三年前的某日,宋溪也在其中。 第62章 糊涂 宋溪不由想起从前,李翠翠瞧著那些孩子道了一句:“跟我小宝以前差不多大勒。” 她虽没带宋溪来入学,但读书几日后便一直由她接送。李翠翠还记得,宋溪刚读书时那些同窗都与他差不多大。 宋溪笑著与李翠翠道別,走入私塾。 他原是想说年轻真好,想说小时候他如何。可走过时瞧著只比那些人高半个头的视线,宋溪才想起来他如今也才未到九岁之龄。 他虽然体內是个成人芯子,但此时还是小孩。宋溪想到心里所想,不免染上一些笑意。 他自读书以后比之从前行为成熟了许多,不过都道读书使人明智,少年老成一些有何妨。 宋溪进入甲班,有了许多生面孔,他见到了一个熟人——李修明。 对方也看见了他,自从乙班一別,二人之间並无多少联繫。 往日里也很少见面,自上次李修明热络地与他问好,已然恍若隔日。 二人目光擦过。 李夫子这两年改变了甲班的升班规则,要么天资出眾,破格升班。 要么呆够三年,学完四书五经,做到问之便倒背如流,释意问而言之有理。 从前李夫子定的规则低了,一个甲班之內学子之间的学识差距也过大。 这並不是一件好事。 他需要在两个班级顾及好几拨人实在耗费心力,与其让这些学问並不达標的学子早早升入甲班,恐有拔苗助长之危。 倒不如留在乙班更好教导些。 李夫子也是这几年收了许多好苗子,往年倒是少有这种烦恼。 李夫子刚开私塾时便无多少名声,平阳县另一位夫子教书多年,声望自然比他高一些。 李夫子是在教出自个儿子中了秀才以后才出了名,满打满算不过六年。 上午,李夫子要忙著收学生,而后是去乙班教导,因而到了下午才来甲班。 甲班中学子见到李夫子来,其中五人尤为激动。 他们著急见到昨日的成绩,也想知晓所言是否正確,言之有理。 李夫子没有勾人胃口,直奔主题。 他道:“宋溪,燕元思,崔修真,甲上,辛宏胜甲等,贺文石乙上。” 贺文石捶足顿气,有些鬱闷。他更擅长诗帖,经文策论是短板。 辛宏胜懊恼怎会出错,莫不然应该是甲上。 崔修真笑意斐然,对此颇为满意。 宋溪轻轻点头,意料之中。 燕元思怡然自得,交卷时便胜券在握。 李夫子没有直接讲解考卷,他还要顾及其他学子。 到了酉时散学,几人单独留下来,李夫子才道:“考题已然发放,昨日疑云我已解了一些。你们的错处我已点明,看过之后可还有疑问?” 几人互相对视,贺文石垂头丧气道:“夫子,我有疑问。” 李夫子有些头疼道:“贺文石,你有何问?” 贺文石道:“夫子,这些,我都未曾懂。” 李夫子道:“上次给你的书,你再多读几遍,实在生涩难懂。你抄写,抄上十遍自然会懂。” 若是这样还不能,他也没法子。 贺文石訕訕道:“是,夫子。” 他一看那些书就头疼,长篇大论,到处引用古义。且不说枯燥难懂,单论那密密麻麻的字,完全不如五言六韵诗来的赏心悦目。 最是令他难以接受的是那些內容分明都记了下来,可一到考试就脑子发晕。 就像一坨缠绕在一起的丝线,费尽心力解开,一点一点努力到头来里面是空的。 这叫他如何能接受。 贺文石这边想的面容纠结,满目愁容。 一旁的辛宏胜上前问道:“学生以为“止於至善”为“个人品德完美”,但夫子所言不同,故而有疑。” 李夫子解道:“若是解为“个人品德完美”,便是走了窄路。朱熹注中“至善”並非单指其一意,“事理当然之极”既包含个人道德的极致,也涵盖国家治理、社会秩序的理想。” 李夫子停了一瞬,接著道:“如“君止於仁,臣止於敬,民止於信”。” 辛宏胜听得极为认真,目光不曾错开。 李夫子道:“你错在未结合“治国平天下”的儒家追求,只使“至善”的內意局限於个人,偏离《大学》中所道“內圣外王”之思。” 辛宏胜恍然大悟,行礼作揖,“多谢夫子解疑。”心中暗自道下次莫不可再错。 李夫子见眾人未再出声,他抿了一口茶,开始讲解一些在他批卷时见到的易错之处。 几位甲上学子也並非就是满分答卷,总有错处,只是总的来说有可圈可点之处,配得上甲上。 李夫子自然不吝嗇。 经过李夫子的细细讲解,眾人都颇有所得,对此题牢牢记於心。 宋溪是一比一復刻李夫子所给书上內容,又加了一些自我的见解,因而李夫子並未讲到他的不足之处。 或许有,但李夫子看不出来。 从前乙班的同窗也都还记得宋溪,几人虽在同一个班,但就像不会相交的两条平行。 甲班三拨人渭涇分明,一为新从乙班升上来的学子,二为甲班原本的学子,三为已经准备下场的五人组。 李夫子这些天的教书重点都放在宋溪几人身上,其余学子暂时稍有顾及不到。 宋溪如同海绵,榨乾每一滴水分,又疯狂的吸入知识。以此往復,捶打精炼。 辛宏胜,贺文石,燕元思,崔修真,四人与宋溪这段时日一同复习关係突飞猛进。 偶尔学累了会一起相约到茶楼听书,或是与宋溪一同到青山寺去看藏书。 几位同窗家境不错,宋溪因此得了几人共享的书本看。 宋溪也將自己有关四书五经的註解分享於他们,你来我往,谁也不占谁的便宜。 李夫子乐意见得如此。 他日若是有人能得眷顾做官,亦或是有其他境遇,那时同窗之情才为难得。 县试日期已然出来,二月初七。 临近考试前三日,李夫子给五人放了假,意在让他们好好放鬆。 宋溪从私塾离开,隔日听到鸡鸣醒来,收拾一番下意识就往院门走去。竟是连早饭都忘了。 宋溪停下来,揉了揉太阳穴。 他也是糊涂了。 昨日夫子才说的放假,今个他就准备又去私塾。 第63章 县试 突然一下在这样的日子里不用去私塾,宋溪还有些不习惯,坐在李翠翠特意让人替他打的书桌前放空了一会才进入状態读书。 他將夫子出过的有关歷年考题的题目又都做了一遍,与前头答卷大致相同。 李夫子说这些题目是六年前出过的,再早一些的他也没有。 科举出题为避嫌,不会出近几年出过的考题。二三十年前的题目,最容易考。 不过这类考题都掌握在世家大族手里,寻常人家学子接触不到。 宋溪做这些是为了锻链答题思维。 夫子说是放假,宋溪並未听进去。 每日依然坚持读书,直到科考前一日下午,他才真的放了半日假。 一早,吐天白肚。 宋溪昨日特意锻链身体让其陷入疲劳,一觉醒来只觉得浑身舒爽,说不上来的畅快。 宋溪虽没有刻意锻链身体,但三年来风雨无阻的走上一个时辰,每日又吃的好,他的身体都是紧实的肉。 他九月早產出生,除了刚生下来那会瘦弱,自半月以后便同正常小孩一样。 宋溪懂一些药理学,也有为他自己调理身体。看外表也能瞧出来他面色红润,是个顶顶健康的小孩。 估计也就只有他娘会觉得他身体不好,哦,还有他爹以及宋家其他人。 宋溪说过几次他身体很好,李翠翠总会抹著眼睛说他懂事。 宋溪无奈,宋溪点头,宋溪认可。 即使他都没怎么生过病,脸色也不蜡黄。能跑能跳,蹦起来离地有小半米高。 难道是因为小时候爬树爬少了,宋溪有些疑惑。 村里人没少说会爬树的小孩身体倍好,不过爬高了就要挨打,石头就被打过好几次屁股。 宋溪也爬过一次,不过他比较精,在被发现前就已经溜了下来。可怜石头和其他几个小孩被抓个正著,挨了一顿打。 李翠翠听说这件事后还夸了他,说他有个当小叔的样子。 得亏石头没听到,不然指定要嚷嚷出去,有损宋溪形象。 李翠翠自从知道他考试的日子,头几天就开始准备考试要用的东西。 每日都要再检查几遍,今日出门前又不放心的查了几遍。 宋溪吃著早点,劝道:“娘,你已经看过五遍了,以您的火眼金睛肯定没问题。” 李翠翠揪心,“我可听李大娘说,往年可有学子被诬陷过,那可是天大的事!” 有些坏心眼的会故意在別的考生的篮子里丟小抄。 李翠翠关心则乱,也顾不上篮子没有经过人手。 宋溪道:“儿子晓得,但咱先吃饭,过会再看成吗?” 李翠翠摇头急道:“我这放心不下啊,小宝你吃,娘不著急。” 宋溪嘆气道:“娘,你不和我一起吃,这饭都不香了。” 李翠翠一听,放下东西,赶紧上桌吃。 她可不想耽误小宝的时辰。 吃过饭,李翠翠又检查了几遍。 宋大山来了,李翠翠又甩手给对方,让对方也看一遍。 再三確认无误,出门时,李翠翠死死挎著篮子,捂的严严实实不让任何人靠近。 宋溪这些年读书有多刻苦,她都看在眼里,如今临头一脚可不能有任何差池。 她可听李大娘说了这科举舞弊要是被抓住,往后便再也不能参加科举。 一家三口踩著晨露朝著考场而去,路上偶遇一些瞧著像是读书人的,李翠翠都会不自觉抓紧考篮。 考场设在县衙大堂,李夫子已经提前为五人报过名。 县试考生为未取得秀才功名的童生,无论年龄大小,需先向本县学官报名。 报名时需提交“亲供”,即为个人信息。 “互结”,名同考童生互相担保无冒名、出身不清等问题和“保结”由一名秀才担保,避免作弊或身份违规。 大堂外挤满了人,样貌不一,年龄不整。其中大多是陪考的亲或友,考生只占少数。 为避免出什么差池,私塾五人並未相约一同过来。 一声铜锣响,人流朝后退去,余下参加科考的学子。 黎明入场。 人流分了几波,衙役在前头搜身。 为保证公平,搜身在光天化日之下。 考生需解开衣物,差役会逐一检查衣襟、袖口、腰带、鞋袜等易藏物部位,甚至会拍打衣物確认是否有夹层。 重点检查帽子內衬、鞋底,从前有部分考生会將小抄藏於鞋底夹层,以及头髮,尤其是盘发的学子。 再然后就是各种隱蔽处,指甲缝,屁缝,以及携带的任何物品。 若是馒头一类,都会被撕得稀碎。 宋溪身量矮小,白的身子藏在了人群里。李翠翠给他准备的是麵条,衙役用筷子反覆翻夹检查,一处不放过。 宋溪通过检查穿好衣服,正准备顺著人流进去。 突然听到一处骚动,一个衙役快速跑到大门处。 人太多,人声太杂。 宋溪的个头有些吃亏,听不清又看不到,裹挟在人流里。 骚乱过后,宋溪又被叫了回去里里外外查了一遍。 浑身赤条条的,每一处都不放过,比方才进来还严。 宋溪深呼吸,心里安慰自己。又目不斜视,生怕看见旁边人的裸体。 有些人並不讲究,还是眼不见心为静。 搜查过后,宋溪成功进入大门。 按照编號入座,宋溪寻找著“號房”。 越往里走,里头情景大变。 前面是四四方方的號房,后头仅用桌椅分隔,每个座位之间离著估摸有六尺多。 宋溪並不惊讶。 平阳县偏僻贫穷,条件简陋,李夫子在来时便同他们说过。 宋溪的位置刚好在號房的后头一些,轮上了前头的桌椅。 县试通常考三到五场,第一场为“正场”,决定是否录取;后续为“覆场”,验证水平是否属实。 第一场正场是最为重要的一场考试,考生需在黎明前入场,当天交卷。 宋溪听见铜锣声,跟著人群朝前排队。 排队顺序按照入场,考生依次出示官府发放的“应试凭证”。 执事人员在前方一一核对,都確认无误后进入髮捲环节。 宋溪回到座位上,等待执事人员髮捲。 按照顺序依次发放,拿到考卷后宋溪第一时间核对试卷上的编號与座位號是否一致。 第64章 考题 而后则是检查试卷是否有残缺,污损。 確认无误。 一声铜锣响,考场学子才开始正式阅题。 县试作为科考入门的第一场考试,难度远低於后续其余考试。 考题为四书文两篇和五言六韵试帖诗一首。 四书文要求考生围绕《大学》《中庸》《论语》《孟子》中的內容进行阐释,需遵循程朱理学的註疏,行文一般採用八股文格式。 五言六韵试帖诗是一种格律诗,题目通常出自经书,需押指定韵脚,讲究对仗、平仄,主要考察考生的文学功底与格律掌握能力 。 同时,考试有字数规定,全卷不得少於三百字,不得多於七百字。 李夫子於八股文一道钻研不深,他本身只有秀才功名。 齐朝是近些年才开始注重八股文,李夫子当初读书时八股文解题才盛行不久。 李夫子落榜多次,难说其中没有此缘故。 不过多年教书,自当钻研,教他们过县试的水平应是有的。 “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孝弟也者,其为仁之本与?” 出自《论语·学而》。 当是试论君子务本之道与仁政根基。 宋溪一边研磨一边构思,他不著急写下。 八股文核心讲究固定行文结构。 如:破题,承题,起讲,入手,起股,中股,后股,束股,收结。 而后则是思想禁錮,答题不允许考生自我思维发挥,需引用儒家经典阐释。 待脑中构思完整,宋溪提笔。 从破题下笔。 “君子修身,必以根本为先;根本既立,则天下之正道自生。而孝亲敬长之德,实为践行仁道、奠定仁政之基石也。” 而后是承题。 “夫“本”者,事物之根源、行事之纲领也。君子之所以异於常人,非在才智之超群,而在其能辨主次、务根本。若捨本逐末,纵有小智小术,终难成正道;惟专注於根本修养,方能使言行合於道义,进而推及天下,成就仁政之业。” 写完手腕有些酸疼,宋溪停了下来,揉了揉手腕。 考场有不少衙役巡逻,尤其是在他们后面这片露天考场,比之前面的號房多了不少衙役。 宋溪停手的功夫就有衙役的目光在他身上流转,待宋溪继续提笔写才转开。 一个时辰过后,宋溪才將此题解完。 不过只写於草纸之上,后续还需再抄写一遍。 眼波流转间,宋溪看向第二题。 “志士仁人,无求生以害仁,有杀身以成仁。” 出自《论语?卫灵公》。 “圣人於心之有主者,而决其心德之能全焉。” “夫志士仁人,皆心有定主而不惑於私者也。以是人而当死生之际,吾惟见其求无愧於心焉耳,而於吾身何恤乎?此夫子为天下之无志而不仁者慨也,故言此以示之。” “若曰:天下之事变无常,而死生之所系甚大,固有临难苟免,而求生以害仁者焉;亦有见危授命,而杀身以成仁者焉。此正是非之所由决,而恆情之所易惑者也。夫所谓志士者,以身负纲常之重,而志虑之高洁,每思有以植天下之大閒。所谓仁人者,以身会天德之全,而心体之光明,必欲有以贞天下之大节。” “是二人者,固皆事变之所不能惊,而利害之所不能夺,其死与生有不足累者也。” “是以其祸患之方殷,固有可以避难而求全者矣,然临难自免,则能安其身而不能安其心,是偷生者之为,而彼有所不屑也。变故之偶值,固有可以侥倖而图存者矣,然存非顺事,则吾生以全而吾仁以丧,是悖德之事,而彼有所不为也。” “彼之所为者,惟以理欲无並立之机,而致命遂志,以安天下之贞者,虽至死而靡憾。心跡无两全之势,而捐躯赴难,以善天下之道者,虽灭身而无悔。” “当国家倾覆之余,则致身以驯过涉之患者,其仁也!盖苟可以存吾心之公,將效死以为之,而存亡由之不计矣。值顛沛流离之余,则捨身以貽没寧之休者,其仁也!盖苟可以全吾心之仁,將委身以从之,而死生由之勿恤矣。” “是其以吾心为重,而以吾身为轻,其慷慨激烈以为成仁之计者,固志士之勇为而亦仁人之优为也。以存心为主,而以存身为累,其从容就义以明分义之公者,固仁人之所安而亦志士之所决也。是知观志士之所为,而天下无志者可以愧矣;观仁人之所为,而天下之不仁者可以思矣。” 思路清晰,宋溪未有停顿,一口气写下来。 待放下笔才觉得手腕酸痛,抬头一望,已是日中。 宋溪前头还有一排人,瞧背影像是二十来岁的男子,此时正吃著撕得稀碎的肉饼。 或者说叫肉饼渣更为贴切。 腹部蠕动,宋溪后知后觉的饿意袭来。 他小心的整理好考卷与草纸,空出位置来吃麵。 时辰过久,麵条已经坨在一起。衙役检查时用了些力道,有些麵条已经碎开。 大半碗麵条里头放了一些葱,臥了两个荷包蛋,还有一些肉。 麵条是李翠翠自个拉的,粗细不一,用的纯白面。他娘原本还准备了一些肉饼,宋溪觉得够了,只留下两块。 现下都碎成了渣,瞧著实在难以入口。 好在还有一些肉乾,到了晚间也能垫垫肚子。 不知是不是饿了的缘故,宋溪吃著觉得味道很不错。比他娘从前做的热乎面还要好吃一些。 吃过麵条,身体有了一些倦意。 宋溪趴在桌上浅寐一会,再醒来眼皮和手腕的酸感都有了一些消减。 状態好了许多。 宋溪浅寐的功夫坐他后头的人焦头烂额之际看他心中百感交集,颇受影响。 宋溪先將两题四书文赋於正卷上,了不到一个时辰。 再看最后的五言六韵试帖诗,赋得“春风又绿江南岸”。 出自王安石《泊船瓜洲》。 宋溪提笔写道: 《赋得春风又绿江南岸》 春风吹大地,又见绿江南。 草长鶯飞处,开水映潭。 蝶翻香蕊闹,燕语画梁参。 柳线牵游子,桃枝映酒帘。 千村披锦绣,万壑奏笙衫。 佳景催诗兴,清辉照梦酣。 愿隨芳讯远,长醉水云间。 第65章 出考场 宋溪落笔,检查无误,抄写於卷子上。 此时號房区域,平阳县令正在巡视。 走到露天考场处,他停了下来,目光扫视人群。 看不出什么情绪,他抚摸著只蓄到下巴一些的鬍鬚道:“今年倒是比以往多了一些生面孔。” 平阳县令的目光看向场上年轻一些的学子,宋溪赫然也在其中。 不论能否考过,这个年纪能下场,也能说明一些不凡。 只是不知,其中有多少能够展翅。 申时一到,铜锣声响。 一些学子还在奋笔疾书,衙役厉声呵道惊出一身冷汗,不甘的放下毛笔。 有的还不死心,铜锣声响衙役劝告都未曾让他放下笔。 再一次警告过后,两名衙役上前將此人拖了出去。 那人头髮凌乱,瞧著而立之年已过,神情恍惚的喊道:“我能过,我一定能过。” 小插曲,於大局毫无影响。 或许只有旁边的学子感到不解,困惑。 片刻,考官安排人统一收卷,清点考生名册。確认无紕漏,安排衙役打开考场大门,考生有序离场。 从考场出来,宋溪感觉鼻子有些发酸。 二月中旬,天还见寒,陡峭的寒风呼啸。考场內不允许站立,后方考区四周又没有遮挡物,久坐在原地任由寒风吹打。 想要不受寒都难。 宋溪算穿的比较厚,李翠翠还给他织了一副保暖手套,手一旦感觉到僵硬就会停笔戴上暖一会手。 至於其他保暖一类的东西,不太好带。 李翠翠还想给宋溪带一床被子,两斤的薄被,他婉拒了。 宋溪是被人流裹挟著上前,来时搜身时脱衣他倒是没怎么觉得冷便得益於人群。 先前四周围的密不透风,单一会时间能够耐住。 跨过大门再往外走了小段路,宋溪才看见了亲人。 是他大哥,宋柱。 宋柱的身高在人群鹤立鸡群,宋溪一眼就瞧见了。 由於宋溪身高太矮,宋柱瞅了半天快到跟前才看见小弟。 前头还有几个人,宋柱赶紧挤过去將宋溪提了出来。 宋大山在后面等著,一见到他关心道:“儿啊,你没事吧?” 宋溪摇头,“爹,我没事。” 宋大山打量了他两圈,没瞧出缺胳膊少腿啥的,隨后大手一挥道:“走,咱们回家,你娘给你燉了鸡汤。”轻轻推了推宋溪的肩头。 宋溪一出来就感觉身子有些发软,这轻轻一推,他都忍不住身子踉蹌。 宋大山往前头走了两步没瞧见,还是后头的宋柱看见了,宋柱道:“爹,小弟累了,我背他吧。” 宋大山侧头,见宋溪神情厌厌,赶紧道:“成,小宝这是真累到了!” 他刚才怎么没反应过来。 考试很耗费心神,宋溪能明显的感觉到身体发出的倦意,因而在大哥说要背他时没有拒绝。 宋柱的背很宽厚,宋溪忽然觉得很安心,眼前渐渐有些模糊。 李翠翠与几人在半路撞见。 她本在家看著鸡汤,宋大山和宋柱出门后她总忍不住看向院外。 左右鸡汤已经好了,几人还没有回来,李翠翠给院子关著。正准备落锁,旁边的李大娘出来朝她道:“去吧,我给你看著。” 李翠翠十分感激,连连道谢。 宋大山没想到能撞见李翠翠,正准备说话,刚蹦出两个字李翠翠的眼刀甩了过来。 李翠翠赶紧跑到宋柱身边,摸了摸宋溪的额头,几番试探没有发热悬著的心放下一半。 宋大山这才注意到宋溪眼睛已经闭上,不知是睡了过去还是如何。 李翠翠压低声音道:“赶紧回去,大山哥你去济世堂赶紧找个大夫过来!” 宋大山应了一声,拔腿就跑。 宋柱背著宋溪都紧张了几分,李翠翠示意他走,宋柱点头。 县试日,想找个大夫有些困难。 今年的二月比往年还要冷,考试一结束就病倒了一批人。这种情况下,满城的大夫都不够跑的。 宋大山自然没找著大夫,还是江师傅出面让宋大山去到一处平房请到了刚问诊完的贡大夫。 贡大夫与江师父交教,有几分面子。 宋大山带著贡大夫回来,李翠翠赶紧让开位置,好让大夫把脉。 贡大夫把完脉,面色缓和。 “莫有什么大事,考试费了不少心力,这是累著了。” 李翠翠还是有些不放心,面带担忧问道:“大夫,我家小子没受寒吧?” 贡大夫道:“此子底子不错,放心吧。” 李翠翠鬆口气,確认孩子没事。 她心里不由有些自豪。 李翠翠觉得还是孩子她养的好,她可是隔三差五给小宝吃肉,每天鸡蛋必不可少。更不要说什么鱼啊,豆腐啊,那是和肉混著来的。 贡大夫还有其他病人要去看,这回考试不少学子都著了风寒。 待宋溪醒来时外面很黑,屋里点著一烛光,宋大山靠睡在他手边的床榻边沿。 宋溪动作很轻的起身,还是惊动了人。 宋大山一下子醒过来,见宋溪下了床,赶紧问道:“儿啊,可有哪里不舒服?” 他们几人见宋溪睡得那样沉,怕出什么事情。大夫虽说没事,但宋溪一直不醒来心里也不踏实,就让宋大山守著人。 “爹,我没事,就是累睡著了。”许久未进水,宋溪声音有些沙哑。 宋大山赶紧倒了一壶水,茶杯递过去。 宋溪接过手喝了一口,喉咙舒服了一些。 “没事就好。”宋大山鬆了一口气。 宋溪心里暖洋洋的,看著父亲苍老的面容有些心疼。 他道:“爹,我没事,你快回去睡吧。” 宋溪又瞧向宋大山有些皱巴的衣裳,越发心疼。想来就知对方守了他怕是有几个时辰。 “爹不睡,”宋大山道,“你娘给你燉的鸡汤还热著呢,爹给你端过来,吃点再睡阿。” 宋大山话还没说完就往外走,宋溪揉了揉太阳穴,舒服几分。 方才起猛了,头有些刺痛。 宋大山端过来鸡汤,催促宋溪赶紧喝。 他睡下的时候都没吃东西,可不让人担心,这几个时辰怕是饿坏了。 宋溪吃完鸡汤,浑身有些汗淋淋的,不是很舒服。 他想要沐浴一番。 宋溪瞧见了他爹眉眼间的倦意,宋大山已经到了知天命的年纪,身子大不如前。 照顾他这一番已然很辛苦,宋溪道:“爹,我吃过了,你赶紧回去歇息。” 第66章 看榜 宋大山笑道:“成,那爹走了,有事叫一声。” “嗯。”宋溪点头。 宋大山走后,宋溪等了一会才去柴房抱了一些柴火去厨房烧水。 木桶里装著烧好的热水,兑了一些凉水,宋溪擦拭掉身体冒出的汗。 喝了鸡汤,宋溪刷牙过后才回到屋里。 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养神。 从他醒来没过多久,不到半个时辰,如今已然没有困意。 闭著眼睛一炷香过后,宋溪依然精神。 见睡不著,他索性开始回想考试题目,从头至尾答了什么他都记得。 隔日,天微光,宋溪半梦似醒间中醒来。 隔壁的鸡没有叫,宋溪还有些不习惯。 李翠翠已经开始煮早膳,昨日的燉鸡汤他们都没有吃,单独燉给给宋溪吃的。 宋柱已经在下午回去,县里就三个屋子。两间厢房,一间厨房。 院里的柴房是搭建出来的小空间。 宋大山没有回去,昨夜睡的晚,年纪大了这个时候还在补觉。 宋溪昨夜一人吃不了多少,因而那一大锅鸡汤还剩著。 李翠翠乾脆用鸡汤煮粥,鸡肉全部撕吧装到了给宋溪吃的碗里。 宋溪拿到自己那碗鸡丝比粥还多的鸡丝粥,陷入了沉默。 “娘。”宋溪道。 李翠翠假装不知,“咋了小宝,快吃啊。” 宋溪道:“我一人吃不了那么多。” 李翠翠轻皱眉头道:“就这些,你咋可能吃不完。” 宋溪认真道:“娘,真的。” 宋溪说著,舀起大量的鸡丝夹杂著些许的粥分到了李翠翠的碗里,然后又分了两勺给他爹宋大山留著。 李翠翠没法。 她这几年了还是不改的性子,回回都想著早知道她就少分一些。这样来分小宝还能多吃一些。 下回还是如此。 县试第一场结果要在两日后才出,宋溪吃过早饭看了一会书朝外走去。 时辰尚早,小巷里人已经都出去忙碌,即使在农家看来住在县里的人家已是他们羡慕不已的生活条件。 但到底都是平头老百姓都要疲於奔温饱。 宋溪来到茶楼,其他人已经来了。 辛宏胜,崔修真,燕元思,还有满脸愁容的贺文石。 辛宏胜正在安慰贺文石。 “虽然你不一定写对了,但你至少尽力了。” “你四书文虽然不行,但你五言六韵诗可以啊!” 辛宏胜每说一句,贺文石脸上的愁容越深几分。 还是崔修真看不过去出声制止,別了话头。 “崔兄,贺兄,辛兄,燕兄。”宋溪一一打招呼。 “宋兄。”几人异口同声。 几人给宋溪留了个靠中间的位置,待他一坐下,辛宏胜就为他斟了一杯茶。 宋溪道谢。 一见到宋溪,贺文石面上好了不少,他有一些侥倖的问道有关考题的解文。 宋溪放下茶杯,细细道来。 他每说一个字,贺文石的脸色就白上几分,到后来抑制不住的声音颤抖。 “那我岂不是定落榜了?!” 宋溪的学问在几人中是最好的,他的答案也是最能反映贺文石做题如何。 宋溪安慰道:“贺兄不必妄自菲薄,以你的学问,应当是能过的。” 贺文石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他道:“宋兄,承你吉言。” 辛宏胜道:“贺兄啊,方才我就说了,以你的实力必然是能过的。不用如此担忧,宋兄信你,我也信你!” 贺文石哭笑道:“好,也承辛兄吉言。” 他心里是真没有底,五人中唯他的四书文最差,那是夫子点名过的差。 贺文石也不曾懈怠於此之上,可偏就是没有天分,努力反而更让他心慌。 几人聊著县试题,其中宋溪的一言一行都最牵引人心。 有人愁容,有人欢喜,反之也有亦愁亦欢。 底下说书人的声音也未曾盖过几人对县试的求知,这关乎前程,关乎几年的苦读。 自茶楼离开,宋溪回到家中。 宋大山未有离开,他心里惦记著事,李翠翠赶了两句不肯走便就由著他了。左右县试结果出来,宋大山还是要来的。 今日燉了豆腐鱼汤,一碗鸡蛋羹,一碗清炒时蔬。 宋溪的主食是糙米饭,混了些许红薯,李翠翠与宋大山则是红薯豆子混了些许糙米饭。 吃过饭,宋溪回到屋里温书。 李翠翠收拾好残羹剩饭,转头回了屋里织布。 宋大山瞎转悠几圈,左捯飭一下右摸一下。没找到活干。 看了几眼宋溪的屋子,怕打搅他读书没过去,转身去了李翠翠的屋里。 李翠翠一边织著布,宋大山在旁边时不时蹦出几句话。 李翠翠隨口回著。 隔了一会李大娘从院子里走进来,她晓得宋溪常读书,回回来都不会弄出大动静。 一进来就瞧见宋大山,她见过人几回,倒知道人身份露出个笑来。 “李妹子,你相公来了啊。” 李翠翠笑著回道:“是啊,昨个就来了,你没出来几回就没瞧见。” 李大娘笑道:“害,这孙子闹腾,可不就出不来。行,你俩嘮著,我下回再来。” 李翠翠道:“成。” 李大娘离开,宋大山过了一会才续上话头。 一日后,一早。 宋溪被他爹的催促声叫醒,等宋溪穿戴好吃上饭,洪亮的鸡叫才迟迟到来。 宋溪心道,这是不是太早了。 宋大山没几口就吃完,而后则是看著宋溪。 宋溪被盯得颇有些无奈,糙面馒头有些划拉嗓子,他续了口粥咽下。 李翠翠道:“小宝啊,慢点吃,不著急。” 宋大山一听,下意识就想反驳,不过他还是止住了话头。小宝吃饭一直都这样,他咋能现在说。 宋溪吃过早食,宋大山轻咳一声道:“小宝啊,咱们该过去看榜了。” 宋溪点头。 宋大山喜上眉梢,心里的著急抚平了一些。 县衙大门外,围了一圈又一圈的人。 宋大山在外头著急道:“咋这么多人?!” 他试探著往人群扒拉了两下,一动不动。 宋溪也有些看呆,知道人多,可没想过能挤的水泄不通。 平阳县地处偏僻,能读得起书的人不多,宋溪记得考试入场时才不到百人。 因考场不能肆意打量四周,宋溪也不知具体考生,不过和眼前看榜的这些人稍加对比明显多出了大半不止。 第67章 中榜 宋家父子二人挤不进去,宋大山著急不已,他有些后悔来晚。早知道他应该早些过来占位置,让翠娘带小宝过来。 李翠翠要在家里收拾,还要锁门,在后头一些到。 人声鼎沸,熙熙攘攘的名字一个接著一个听不分明。 忽然,人群中有一人问道:“宋溪是谁?” 连锁反应,更多的人问道。 “宋溪是谁?!” “谁是案首?案首宋溪在哪里?!” “宋溪是县案首!” 宋大山听到熟悉的名字一愣,支楞著耳朵听了又听,然后呢喃道:“宋溪是县案首。” 宋大山拉著旁边的人赶紧问道:“里头是不是说宋溪是县案首?” 突然被人扯住,那男子很是不耐,侧头一看是一个蛮大年纪的大爷。头髮白,面容沧桑,瞧著和他爹岁数差不多。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 瞬间就耐了性子,温声解释道:“大爷,是这样没错。” 宋大山难掩脸上的激动,又怕出现重音一类,赶紧问道:“是不是宋家村人?” 科举放榜时为避免重名出现错认,如有参加考试有两位以上的考生重名,放榜时名字后面会带本县籍贯。 如宋家村人等。 那男子一愣,实诚道:“这我就没看清了。大爷,你看我这位置,里头哪能看见。” 宋大山连连点头,他道:“小郎君,可否帮我朝里面问问。” 男子有些为难,又看大爷实在年纪大,还是应了下来。 男子热心肠的朝前一个人问,前一个人朝前问。互相递话,片刻后男子朝宋大山道:“大爷,前头那些人说后面没带宋家村,这场考试没有任何人和案首重名。” 宋大山呼吸一紧,又怕不是心中所想,赶紧问道:“可否问问这案首多大?” 那男子道:“虽没出现宋家村,不过我听前头人说这案首年纪不大。” 年纪不大? 宋大山道:“那可不就是我儿!” 男子有些犹豫,欲言又止。 人家说年纪不大,大爷你瞧著年纪可不小,那案首是你儿子咋可能这么大年纪。 正巧前头又来传话,男子侧头听。 “是,那衙役说是宋家村人!” 宋大山听到了,他握紧拳头,眼眶微红。 李翠翠姍姍来迟,刚好到了后头。 听到说她儿子的名字是是县案首整个人都是不敢置信的模样,她重复问道:“啥?县案首?县案首?” 男子前面的那人往外走了几步,看了眼李翠翠估摸著和问话的大爷是一起的赶紧道:“是勒,大娘,是县案首!” 比回答更快的是李翠翠脸上的笑,这笑里带著泪,她重复道:“县案首!我儿出息!” 宋大山大喘著气,整个人激动到无法言语。他儿子是县案首,是头名! 李翠翠心里的委屈如同从无尽黑暗里突然开出的一条裂缝钻出来,抑制不住的流泪。 从怀上宋溪开始,李翠翠就成了別人调笑鄙夷的对象。当时什么难听话都有,各种恶意接踵而至。 李翠翠性子泼辣,可为了孩子她任由这些骂声迴荡在耳边九月有余。 心里那一股气一直憋著憋著,直到宋虎被打。 那一瞬间,李翠翠所有的怒火都涌上头。於是在宋溪九个月大的时候干了一件糊涂事,害得孩子早產。 李翠翠虽然明面上不说,但心里总怀著愧疚。尤其是看著小孩生下来比宋柱宋虎都小了不少,她是真怕啊,怕到稳婆说了没事还给陈大夫找来看。 於是陈大夫说,孩子没什么大碍,好好养著就成。 她的心就开始偏了,偏向这个老来子。 宋家条件在村里算不错,可都是穷苦人家,哪有多好的条件? 宋溪刚出生头两年又遇上收成不好,咬咬牙也只能每天给孩子吃两个鸡蛋。 为著这事,李翠翠还减了自个的口粮。她嘴里说著她是婆婆,想做什么都成,可也不过刀子嘴豆腐心。 毕竟这口粮总要有地方出,一个娃儿多吃两口,其他人可不就得少吃两口。 好在,好在一切都过来了。 李翠翠笑著擦拭眼泪,忍不住抱著宋溪道:“小宝,你给娘爭气!孝顺!” 宋溪轻轻回抱。 李翠翠没抱一会就撒了手,娃现在大了,男女有別。总要注意一些。 宋大山就没有顾虑了,一把抱起宋溪,“乖儿子!爹高兴啊,”他哈哈大笑。 “我看以后谁还敢说咱家糊涂,供,供的就是我么儿!” 宋溪由著他爹抱了一会,老实人一辈子都没有这样性格外露过。 李翠翠笑骂道:“还不把小宝放下来,咋的还没抱够,咱小宝现在可不一样了!” 宋大山赶紧放下人,连道:“对对对。” 他笑道,往后儿子可是秀才老爷! 人太多,声音杂,几人的举动只有附近几人收入眼中。 那答应递话的男子不可置信,看了看宋溪,又看了看宋大山,转头看向李翠翠。 这,这都能当祖父祖母了?! 而且这县案首居然是个八九岁的稚童,这唇红齿白的小脸瞧著还有些孩子气。 年纪小,可没说是这个年纪! 衝击太大,男子突然想起来时酌的一口米酒,他怕是喝醉了。 这个名次对宋溪来说,意料之中,又有些意料之外。 平阳县地处偏僻,整体学子素质不能同其他繁华地区相比,县试难度要低得多。 意料之中是宋溪对自身学识有了一定自信,不出意外能占前三甲。意料之外则是,他没想到这个案首確实落在了他的名头上。 总的来说,这个结果於他而言很惊喜。 回去的路上宋大山走路都带风,恨不得见人就喊我儿子是县案首。 李翠翠则隔半步远的距离紧挨著宋溪,瞧他更紧,生怕他被拐跑。 时不时就道一声:“我儿孝顺!” 宋溪笑到不能自已。 他何尝不是喜上眉梢,心里的激动荡漾。 多年植树,一朝开结果,实在让人欣喜万分。 宋大山哈哈大笑,哪怕已经快到巷子里,这一段路脸上的喜色半分不减,反倒有越演越烈之势。 宋柱已经带著家里人来了小院,由於李翠翠出门时上了锁,他们只能在外候著。 宋虎眼神很好,老远就看见他爹的身影,朝旁边的几人道:“我瞅见爹了!” 第68章 再聚 宋大山的身影离近了一些,宋虎赶紧靠过去,就见他爹笑的天地不知何物。 宋虎止住脚,有些狐疑道:“爹,你出门捡金子了?” 宋大山笑容一僵,没好气道:“捡啥金子,等会给你抓大牢里去!” 宋虎嘿嘿一笑,赶紧问道:“小宝考了多少名?” 宋大山有意卖关子,哼了一声才挺直腰板道:“你弟弟可不像你们,那是顶顶聪明!” 宋虎心想,家里又没人比小宝聪明,那不是还不像爹。 宋大山表情维持不到一秒,眉飞色舞道:“你弟弟可是案首,头名!” “什么?!”宋虎激动大喊,“小宝是头名?” 宋溪与李翠翠刚好走过来,只听宋虎大喊过后狂笑不止。 “哈哈!” “我弟弟是县案首,我是案首的哥哥!”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贴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周围的宋家几人全都听到了,宋柱笑著道:“小弟真聪明!” 宋石头大跑上前,拉著宋溪的手眼神亮晶晶的道:“小叔,你真厉害!你是我见过最最最最最厉害的!” 宋溪笑道:“多少个最?” 宋石头摇头,老实道:“忘了。” 陈小珍站在后面一些,她看向宋溪的眼神亮的嚇人。嘴唇轻轻颤抖著,指甲深深嵌进肉里。 小叔子居然考了头名,那以后肯定就是秀才老爷了! 石头,石头以后有这个小叔再也不用发愁了! 宋大丫激动不已,宋二丫也很高兴,她问道:“大姐,县案首是啥?” 宋二丫不懂,她跟石头学读书时总是头晕,后来就不愿意学了。 宋大丫催促著她学也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那些昏头的字一个没过脑子。 宋大丫看著傻笑的妹妹,估计家里就她不知事。 她解释道:“这案首啊就是头名,县里最厉害的人。” 宋二丫嘴张的老大,惊嘆不已。 小叔居然这么厉害?! “那小叔是不是就是秀才老爷了?” 宋大丫有些迟疑,然后点点头道:“应该是,好像还要考,现在还不是。” 关於科举的事她也只知道皮毛,再多些便不懂。 宋溪是被家里人拥簇著进屋的,不大不小的院子站满了人。宋家九口人都在。 李翠翠今日特別高兴,也顾不上宋家这些孩子没和她说就来县里。 “二虎啊,快去陈屠户家割两斤肉!”李翠翠拿出铜钱说完递了过去。 宋虎赶紧应声。 瞧著他娘心里直呼不得了,这可是两斤肉!要是都做了,那可不是每人都能分得好些。 他娘头回这么大方! 宋虎麻溜的就往外跑,不给李翠翠反悔的机会。 李翠翠可没心思注意他的小动作,朝眾人发话道:“今个你们午时就都留下来吃饭吧,这可是咱家天大的好日子!” 几人连连应声。 李翠翠让宋大丫跟著她去集市买菜,平常只有宋溪和她一人住,菜可不敢多买。 家里没有多少活,陈小珍宋二丫也想跟著去。 李翠翠本来想骂这么多人跟著做甚,又想到儿子才中了头名,她有些彆扭道:“你们跟著做啥?” 陈小珍道:“娘,我们跟著能拿东西,你也能轻快些。” 宋二丫点头道:“嗯,奶,二丫帮你拿东西。” 李翠翠脑子里转了一圈,家里確实没什么活,她都干了。 左右两人在家里也是閒著,李翠翠道:“那走吧。” 两人同道:“哎,娘。” “奶。” 宋石头一直黏著宋溪,宋大山跑了出去,不知去了哪里。 宋柱在旁边看著宋溪,时不时憨笑一声。 宋溪道:“石头,小叔要出去一趟,晚些再回来。” 宋石头一愣,有些不舍道:“小叔,你去哪里?” 宋溪道:“我与同窗约好了,今日放榜以后去茶楼相聚。” 宋石头依依不捨,“小叔,我能跟著你一起去不?” 宋溪摇头,“石头,我不能贸然带你去。小叔与人已经说好,带你不合適。” 几人相聚都是熟人,他带石头过去其余人並不知情,有石头在必然是会有一些放不开。 宋石头见小叔拒绝,有些失落,但他並不是不懂事的人。 “嗯,”宋石头道,“小叔你去吧,我等你回来。” 宋溪道:“好,石头是个好孩子。” 宋石头不好意思脸一红,犹豫著点了点头。 小叔比他还要矮,这样夸他有些奇怪。 小时候宋石头还能毫无顾忌的觉得对。 现在长大了一些,倒是有些不好意思。 不过也只是彆扭一瞬,小叔是长辈,从小都是这样过来的。 宋溪与李翠翠早前就说过此事,与大哥宋柱说了一声,才往外走。 金玉茶楼。 老地方。 还是上回相聚的那个位置,宋溪不出意外最后一个到。 辛宏胜一直注意著楼梯口,一见到宋溪赶紧站起来边走过去边招呼。 “宋兄,你可算来了!” 辛宏胜与宋溪一同走近,其余几人也站了起来。 宋溪道:“各位,家中有些事情耽误一瞬,久等了。” 几人赶紧道。 “我等来的也不早,何来久等,宋兄客气了!” “是呀,宋兄家中有事,晚些来也无妨的。左右正试已过,明日才是初覆,有的是时辰。” 宋溪道:“如此便好,多谢各位了。” 几人笑脸盈盈。 五人各自落座,宋溪居最中位置。 辛宏胜赶紧恭贺道:“今日放榜,宋溪高居县案首,辛某在此恭贺!” 宋溪谦逊道:“不过是运道好些,辛兄也不差。”宋溪没有看到几人的排名,不过根据以往接触,几人都有上榜的实力。 “宋兄这话就太过谦逊了,我等几人谁不知你的实力,”崔修真笑道,“来日府试宋兄定然不在话下!” 他们平阳县虽然学子实力比不过其他县,但不管是哪的县案首都不是简单的人物。 毫不夸张地说,宋溪只要稳定发挥,秀才名头已是囊中之物。 贺文石道:“可不是,若是我的四书文有宋兄一半,也不至於名次勉强掠过孙山。” 贺文石说著,心中遗憾不已。 他怕是没机会参与府试,甚至不用想都知道定会落榜。若非心中有不甘,他都不愿意再去参加府试。 罢了,如夫子所说,他们如今还是少年。纵使落榜,也还有年头,还有机会。 第69章 赠食 燕元思话向来少,只偶尔言语几句。 不过几句话的功夫,宋溪能明显感觉到几人在隱隱以他为首,从前虽也有此意思,但不如今日明显。 宋溪心里清楚,这得益於他的头名。 閒聊间,辛宏胜又叫人上了一壶茶,搭配两盒四方盒糕点。 四方盒糕点是金玉茶楼的特色,精心雕琢的木盒,分成四格。每一格都有一道糕点,依次为:松糕,豆黄糕,青红枣糕,白河肉糕。 其中白河肉糕是茶楼老板家乡那边的特色糕点,味道很是不错。 便带了个会做这个的厨子传来了这边。 几人只閒聊几句无关的事,而后回归正题,深聊读书之事。 县试一般要考三四场,其中第一场正试他们已经考完,后续就是初覆。 宋溪虽是正试县案首,也需参加后续的初覆,再之后便不用再参加。静待府试即可。 辛宏胜,燕元思,崔修真三人名次较高一些,后续第二场成绩不错便可不用再参加后续的考试。 而贺文石则需要考满三场。不过他名头也在中等,考过去应当是没有问题。 孙山之姿不过是贺文石自嘲罢了。 宋溪於他们讲了不少自我於学识上的知解,几人都听得异常认真。 宋溪讲完以后,另外几人都是受益颇深的样子。唯有贺文石心绪不佳,情绪低落。 宋溪想起他的情况,朝他道:“贺兄,我这有关於八股文的简化口诀,不知你可否愿意一听?” 贺文石猛然抬头,眼中情绪激烈流转道:“自然愿意!” 宋溪点头,后道: “破题点题要精准, 承题顺接解题意。 起讲开篇明主旨, 入题过渡引正文。 起股中股分两翼, 圣贤言语作论据。 后股深化补论述, 束股收束要有力。” 贺文石记忆力不错,只一遍就记了大半,他有些赧然道:“宋兄,可否劳烦你再说一遍?” “好。”宋溪又道了一遍。 贺文石记了下来,又赶紧叫来小二送过来纸笔,落笔於纸上。 纸张微干,贺文石递给宋溪问道:“宋兄,劳烦你瞧瞧,可有误处?” 宋溪接过手,仔细扫看至最后一字,然后道:“没有错字。” 贺文石放下心来,感激道:“多谢宋兄。” 聚会將將结束,几人都受益匪浅。 尤为是贺文石,他对宋溪感激不已。 其余人都已告辞离去,贺文石还在外头等著宋溪。 原本两人是前后脚的距离,可过了一会见宋溪迟迟未出来,怕人出什么事,贺文石赶紧进去寻。 一进来就见宋溪朝小二要带一盒糕点回去,贺文石赶紧出声直道让小二记他的帐上。 宋溪正想推辞,贺文石犹觉不够道:“宋兄,这茶楼的茶水味道也別有风味,你带些回去可好?” “还有这的其余吃食也不错,顾及著我等谈话吃著有失风雅,辛兄都未曾点过,宋兄也带回去尝尝吧。” 贺文石说完,吩咐小二早些送来。 小二高兴的躬身道:“好嘞,贺郎君,你请稍等片刻,马上送来!” 宋溪都未曾说上话,他道:“贺兄,不必如此。” 贺文石正色道:“宋兄,你今日与我之言受益终生,这些如何使不得。” 他顾及到自作主张之事,又带歉意道:“宋兄,这些都是我的一番心意,希望你能收下。方才自作主张,我有些心急了,为此深感歉意。” 这一番话下来,滴水不漏。 宋溪原本有些情绪也消解,他心里嘆气道:“如此,多谢贺兄。” 贺文石也不过十三四岁,言语间的成熟完全不似这个年纪应有的表现。 他家中经营布料生意,在几人中家境最好。其中他家的藏字书画也是最多的,宋溪受过其中恩惠。 宋溪来时空空如也,两袖清风。走时一手提著吃食,一手提著糕点和茶叶。 贺文石有意要送他,宋溪拒绝了,贺文石有些遗憾却不强求,作揖只道:“望明日宋兄依然高居榜首,某在此提前祝贺。” 宋溪没有空手行礼,只能俯身点头道:“你也如是。” 宋溪手提著东西刚进巷口没多久就看见一个有些圆滚滚的身影朝他扑来,仔细看去是宋石头。 “小叔!”宋石头兴奋大喊。 宋溪脚步放慢了些,宋石头勉强剎住脚,两人距离再近一些便要撞上。 宋溪呼出一口气,好险。 他这细胳膊细腿的,可禁不住孩子这么一撞。 “小叔,你可回来了。”宋石头没注意到,一边傻笑一边说著。 “是啊,小叔回来了。”宋溪道,他朝前走,宋石头在旁边紧跟著。 见宋溪拎著这么多东西,宋石头一拍胸脯道:“小叔,我来帮你拿。” 宋溪没有推辞,瞧著他结实的身板,把重的那一边给了他。 宋石头拎在手里,好奇问道:“小叔,里头是什么东西,闻著好香!”说著口水不爭气的在嘴里分泌。 宋溪看著好笑,一本正经骗他道:“里面是书。” 宋石头闻言有些失望,忍不住嘟囔道:“啥书这么香,小叔你送给我的那几本书怎么没有这种香味?” 宋溪笑了笑,没有说话。 宋石头不死心道:“小叔,肯定是你骗我。里面不是书。” “那里面是什么?” “是,是,”宋石头说不出来。 宋溪腹黑道:“所以是书。” 宋石头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他肯定里面不是书,但是他又不知道是什么。 进入小院,宋石头还是没有想到里面是什么,闻著像是肉香。可他从来没有闻到过这么香的肉,不敢確定。 宋溪道:“娘,我回来了。” 李翠翠从厨房出来,逗弄道:“咱家秀才老爷回来了,呦,带的啥东西?” 秀才老爷? 宋溪绷紧小脸故作严肃道:“老爷带的吃食,给老爷娘尝尝。” 李翠翠笑得后仰,泪都笑了出来。 宋溪笑道:“娘,等会吃饭时一併吃吧。” 李翠翠捂著肚子,脸上还残留笑意点头道:“成。” 宋石头在旁边有样学样严肃问道:“秀才老爷小叔,你不是说里面是书吗?” 宋溪很诚实道:“小叔骗你的。” 宋石头哼了一声,他再也不要相信小叔了! 第70章 辣味 时辰尚早,宋溪温书半个时辰才到吃饭时。 李翠翠这边打开食盒,瞧著里头惊嘆道:“小宝,这些可不便宜啊?!” 宋溪拿到手里就是装好的食盒,里面是什么他还没看过,闻言过去瞧了一眼。 食盒分双层,顶上那一层已经被李翠翠拿起来放到一边。 三腊肉乾,卤禽肉,熏兔,汉水鱼乾。 都是一些方便食用的肉类。 另外一层则更让人惊嘆,都是些水果。 胡颓子,柑桔,刺泡,枇杷。 这水果的价钱都快赶上肉了,又不顶饱,寻常人家可捨不得买。尝个新鲜的东西,怎么捨得。 李翠翠踌躇不定道:“小宝啊,这,这些真是给咱们吃的?” 不怪她这样问,往常这些东西李翠翠路过可是摸都不敢摸的,生怕出个好歹被讹上强买强卖。 这些稀罕东西,那小贩可说了经不住摸。 上回她还想给小宝买几个尝尝,这一说就止了心思。 宋溪没想到茶楼吃食种类还蛮丰富,他微愣一下就回道:“娘,无事,吃就成了。这是我帮了一个同窗他送的。” 本书首发 看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李翠翠点头,忍不住感慨。小宝的同窗真有钱,肯定是地主家。 还是咱们小宝招人喜欢,这些好东西都有人可劲送。 因著人多,院里的桌子不够,家里的凳子也不够。 李翠翠带著一小碗肉去到李大娘家,打算借个桌子和一些凳子。 李大娘家的儿子在布料坊干活,听说是个小管事,家里条件在小巷里相当不错。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家中人口稀薄,李大娘就一个儿子一个女儿,女儿嫁了出去。 儿子娶妻生了一个孙子。 李大娘的儿子工作忙,平常家里只有她与儿媳妇和孙子在家里。 听到李翠翠过来借桌凳,李大娘直接就应了下来,李翠翠手里的肉都还没递出去。 李翠翠赶紧递过去。 李大娘也不推辞,她往常也没少给李翠翠送吃食,肉也是送过几次的。 这肉她家的条件想吃还是能常吃到,倒不觉得特別稀罕。 李大娘带著李翠翠去搬桌凳,见她脸上明显的笑意不確定问道:“李妹子,你家娃可是考上了?” 她和李翠翠关係近一些,知道她家娃要考试的事情。 李翠翠点头,嘴角咧到了耳根,笑脸更甚。 “是啊,我儿子考上了,还是县案首。” 李大娘瞳孔瞪大,她是个有见识的,比宋家人更明白这个名头的含义。 她没想到这因著同姓瞧著顺眼的妹子能有这么大造化。 这女子嫁人前靠父母,嫁人后靠相公,再就是儿子。 李翠翠的相公她见过,是个老实可靠的人。她儿子小,往常见到只觉得果然是读书人,看著就明事稳重。 哪里能想到有这么大的本事? 李大娘真心实意笑道:“那可真是恭喜你呀妹子,往后这日子就儘是享福咯!” 李翠翠害了一声,笑容满面道:“姐姐,这话说的太满了,都是孩子自个的福气。” 李大娘哪里能瞧不出来她的高兴劲,人啊,谦虚一点是好事!要是啥话都说满,可不就有人上赶著要你帮。 “成,”李大娘道,“我帮你一起搬过去,省得你自个费力。” “那咋成,不用不用,”李翠翠朝外喊了一声,宋柱带著宋虎就走了进来。 “我家两小子来了,他俩皮厚实著呢!一把子力气,让他俩干就成。” 李大娘撒了手,让开身位笑道:“那成。” 兄弟二人先带著桌凳回来,李翠翠和李大娘又聊了几句才回来。 借过来的桌凳紧靠著另一张桌子的对面摆放整齐。 李翠翠租住的小院是小巷子里最小的,这屋子是牙人买了大屋改造成的两个小院。 宋家租住的巷子正门一边,另外一边是个后门,听说是有一户人家在住。 宋家除李翠翠和宋溪以外都不常吃午食,今个也是李翠翠高兴,加上宋溪中榜是大喜事才有了这头一遭。 宋大山先前出去没一会就回来了,他本想找人显摆,结果走了一遭没看见几个人。才想起来这不是村里,略带遗憾的回来。 李翠翠这回特意从厨房的砖头缝里摸出了这些日子赚的银钱,本是打算等宋溪考完试带回去藏起来。 这大好的日子她大方的紧,让宋虎买了两斤肉。 自个去集市买了一条两斤多的大鱼又整了两块嫩豆腐,还买了一只鸡,一些蘑菇。 上回宋大山带来了一些家里在后山采的蘑菇都吃过了,若是平常李翠翠肯定捨不得买这能自个采的东西。 李翠翠又买了一些家里开闢的小菜园种不了的菜,一行人满载而归。 一桌足有六个菜,其中四道荤菜。 红烧五肉,豆腐鱼汤,咸菜炒肉,小鸡燉蘑菇以及两道清炒时蔬。 再搭配上宋溪带来的吃食和水果,毫不夸张的说,过年都没吃这样好。 家里人都高兴的不行,这高兴不单单是宋溪考中的喜悦,还有这难得一见的大鱼大肉。 宋石头坐在宋溪旁边,他吃了一口三干腊肉里的鸡肉乾两眼放光道:“小叔,这个好吃,吃这个。” 宋溪嗯了一声,夹了一筷吃起来。入口有些干,很有嚼劲,味道带点辛辣很香。 宋溪吃到也有些眼前一亮,此时辣椒並没有作为调料广泛应用。 宋溪只在药店见过辣椒,而其他有辣味的东西只有香料,椒,胡椒等。 香料很贵,平常家里做饭不会有。 很难得能吃到一些有辣味的东西,宋溪忍不住多吃。 宋家其他人並没有吃过辣,因著是肉才吃了几口,觉得味道有些奇特便换了其他肉吃。 这有辣味的腊肉肉乾除了宋溪也就宋石头吃的欢。 宋石头本来就是一个吃嘛嘛香的胃口,这下敞开了吃,吃到最后肚子圆滚滚的。 宋溪习惯吃九分饱,留一分肚子更舒坦。今日也难得吃到十分饱,胃里微微有些撑。 吃过饭,宋溪在院里走路消食,宋石头好奇的问道。 宋溪答了,宋石头不解,但学著做。 好不容易吃饱了为什么要消食,肚子饱饱的才高兴。 宋溪走了几圈,回到屋里读书。 宋石头准备继续跟著,李翠翠出现一把抓住小胖孙。 第71章 初覆 宋石头如今脸颊圆润,活脱脱的一个小胖娃,李翠翠瞧著他这模样越发喜欢。 奶孙俩这几年不常在一起感情还好了一些。 李翠翠柔声道:“石头啊,小叔明日还要考试呢,要读书。你別进去了啊。” 她笑道,“过来奶拿好吃的。” 宋石头摸了摸已经扁下去一点的肚子,笑著重重点头。 “嗯,奶,石头听你的!” 李翠翠笑得合不拢嘴,要不是抱不动宋石头,她肯定要好好稀罕一下。 怎么小时候不见这娃长的这么討喜。 宋溪放下书,朝外看时,院子里已经没有人影。 他眺望著远方,瞧著太阳下落的点位,估摸出大概的时辰。 大哥他们应该已经回去了。 久坐有些麻,宋溪站起来活动一会,不著急坐下。捧著书站著看了一会。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日薄西落,李翠翠的叫喊声自院子传来。 “小宝,吃饭了!” 宋溪应了一声,放下书本,朝外走去。 晚上吃的是中午的剩的吃食,李翠翠在中午眾人还未吃时就挑了一份乾净的出来,留著晚间吃。 她自个则和宋大山吃剩的。 因著宋溪明日要考试,宋大山便没有回去,留了下来。 宋溪道:“娘,多谢您。” 他看著乾净的饭菜,何不明白母亲的疼爱与迁就。 李翠翠笑道:“你啊,打小就有这小性子,娘都记著。” 宋大山在旁边点头。 宋溪没有解释,只是轻笑回应。 他不是挑剔剩饭剩菜,只是家中吃饭並不动用公筷,吃头一餐还好。再吃一餐,难免有些不卫生。而且他还有些轻微的洁癖。 宋溪吃过饭,看了一会书,开始做八段锦。 八段锦可以调和臟腑功能、通畅经络气血,適合久坐之人。 做完八段锦出了一些汗,宋溪用提前烧好的热水擦洗过后上了床榻。 脑中放空,宋溪眯著眼,身体的疲倦包裹片刻后沉沉睡去。 隔日一早,宋溪在依旧洪亮的鸡鸣声中醒来。 李翠翠在厨房忙活,等宋溪洗漱好便能吃上热乎的早食。 他爹坐在长凳上等著他,宋溪一坐下来,宋大山才开吃。 李翠翠就著昨天特意留下来的二两肉做了几个肉饃,又就著鸡蛋打了个蛋汤。 她和宋大山各吃了两个野菜饃和一个宋溪硬塞过来的肉饃。 宋溪的鸡蛋汤额外加了个鸡蛋,另一盆大的鸡蛋汤兑的水够多,够几人吃。 吃过饭,宋溪和宋大山特意等著李翠翠给院子落锁才朝著考场走去。 初覆的考试位置不变,流程照旧。 这一次的人明显比上次少了很多,宋溪脱完衣服能感觉到有寒风从四周钻进来,待穿上衣服才暖了身子。 县试第二场考试为初覆,考四书文一篇,性理论或孝经论一篇,还需默写“圣諭广训”约百字。 考生需通过第一场正试,方才能参加。 考生位置不变,宋溪找到上次的位置坐下。 一声铜锣响,查阅学子身份,发放考卷。 再一声铜锣响,学子开始作答。 “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 来自《论语》的学而篇。 宋溪提笔写道: “圣人立言,必穷理尽性以垂教万世。《论语》载夫子“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之训,盖为学者指迷津、定权衡也。夫学与思,犹车之两轮、鸟之双翼,缺一不可,其相须而成之道,可不察乎?” “……” “呜呼!夫子此训,实乃万世治学之准则。为学者当以学为体、以思为用,不墮空想之虚,不陷记诵之固,方能穷理尽性,达於圣道。此非独为科举求名之阶,实为修身立德之本也。” 落於草纸,宋溪揉手的空隙,查阅第二题。 第二题为性理论。 “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 出自《中庸》,题解为论述人性、道与教化的內涵及相互关係。 宋溪年岁尚小,手腕力道不足,因而长久落笔之后需要休息。 脑中构思完整,笔尖沾墨。宋溪胸有成竹,提笔写下。 “《中庸》开篇“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三语,提纲挈领,尽揭性命之理、教化之本,为万世言人性、论道德者立根基。三者相承相因,非孤立而存,其內涵与关联,当细究而明之。” “……” 写完已是正午,宋溪放下笔,收拾桌面。试卷小心翼翼的收起来,放置在万全区域。 今日李翠翠为他准备的还是麵条,原本是准备包肉包,宋溪听说果断拒绝。 若是带肉包进来,这个时候只怕是只剩下个粉身碎骨的肉包渣子。 宋溪想起进来时衙役搜身时摸的东西,他能肯定没有地方净手。 吃过麵条,宋溪稍微休息了一会,再醒来后先是撰写前面写好的两题。 抄写完毕,字跡工整,无一错別字。 宋溪才放心的看向最后一题,此题为默写“圣諭广训”约百字。 这题应当是两次以来考的最简单的题目,宋溪深呼吸,不用思考就一口气写下。 “朕惟至治之世,不以法令为亟,而以教化为先。盖法令禁於一时,而教化维於永久。朕临御以来,日以民生为念,特颁圣諭十六条,以训示臣民: 一曰敦孝弟以重人伦,二曰篤宗族以昭雍睦,三曰和乡邻以息爭讼,四曰重农桑以足衣食,五曰尚节俭以惜財用,六曰隆学校以端士习,七曰黜异端以崇正学,八曰讲法律以儆愚顽,九曰明礼让以厚风俗,十曰务本业以定民志,十一曰训子弟以禁非为,十二曰息诬告以全良善,十三曰戒窝逃以免株连,十四曰完钱粮以省催科,十五曰联保甲以弭盗贼,十六曰解仇忿以重身命。 尔等臣民,务须敬听遵行,父教其子,兄勉其弟,家喻户晓,共成醇厚之风,以副朕教养斯民之至意。” 落笔时手腕发颤,酸痛明显。宋溪下意识的揉了揉,而后仔细检查答题有无错別字。 一切確定无误,距离考试结束还有约莫近半个时辰。 宋溪从头至尾检查了两遍考卷,开始收拾东西。 待铜锣声一响,考卷一收,宋溪立刻起身朝外走去。与其他考生一起等待,直到大门打开。 第72章 见夫子 初覆大门宽敞了许多,宋溪未像上次一样被人流带著走。 出来一些,透过人群的空隙,宋溪瞧见了正往这边挤的宋大山。 宋大山一头半白的青丝很是惹眼,宋溪瞧见了往那边赶。 宋大山年纪大了眼神不好,宋溪快走到跟前他才看见,见宋溪精气头比上回好得多。 咧嘴笑著道:“小宝,走,回家。” 宋溪点头。 “爹,走吧。” 虽说状態比上回好,但久坐半日,身体的疲倦不可避免。 宋溪没什么力气说话。 宋大山要背宋溪,宋溪轻轻摇头拒绝。 宋柱今日没有来,盖因宋溪劝道。 县里没有多出来的屋子,宋柱要是过来回去就要摸黑。 这天寒地冻的,夜里冷的厉害,赶夜路只怕伤身子。 李翠翠这会还在家中做饭,等父子俩一回来就能吃上。 今日吃的白菜豆腐汤,炒鸡蛋,一碗估摸只有二两肉的水煮肉片。 李翠翠將肉片放在宋溪的眼皮子底下,伸手的功夫就能夹到。 吃著的时候,又给宋溪舀了一碗全是豆腐的豆腐汤。 宋溪用还未食过的汤勺舀了一些给李翠翠和宋大山碗里,不然二老碗里的汤就成了白菜汤。 吃过饭,宋溪依然走了几圈消食,而后回了房里温书。 天边黑意渐出,久坐以后宋溪打了一段八段锦,而后出了一些薄汗。 热水洗漱过后,宋溪躺在床榻,片刻后睡去。 初覆放榜同正试一般,需等二至三天。 若是这一次考试成绩与上次相差不大,宋溪便可不用再参加后续考试,只待府试即可。 翌日一早,宋溪温书到巳时与李翠翠说了一声,去往私塾见夫子。 路途,与贺文石撞见。 那人坐在马车上,下车相邀宋溪上马。 宋溪笑著拒绝道:“左右不过几步远,贺兄自便过去即可,宋某习惯了。” 贺文石笑道:“既然如此,贺某便同宋兄一同走去罢。”说完,他朝后面的车夫摆了摆手。 来到私塾门口,二人与李伯行礼。 李伯笑道:“二位学子来了,夫子在里面,你们去吧。” 两人进去。 因著未到私塾休沐日,李夫子还在教书。二人一进来就见书房外还站著三人,分別是崔修真,燕元思,辛宏胜。 几人为了不给夫子添麻烦,因而选择这个日子一同前来。 李夫子不知他们何时到,也未在外见到他们。李伯没有通报,以为几人已经说好。 待李夫子出来见到他们已是午时,几人行礼道:“夫子。” 李夫子见到他们有些诧异,他道:“怎么今日就来了?” 辛宏胜道:“夫子,小子们本打算正试过后就来,只是怕初覆不过愧对夫子因而才这时来,往夫子见谅。” 李夫子面上和蔼道:“我非这个意思,只是你们怕是苦等一会了,何不与我说一声再来。” 辛宏胜笑道:“这不是怕打扰夫子教书授人。” 李夫子看他们几人都在,点头道:“去书房罢。” “是,夫子。” 来到书房,李夫子先落坐,几人站在他前面。 “你们的成绩我已经知晓,”李夫子笑道,“都很不错。”他的目光停留在宋溪身上最久。 “今日你们来,可是为了府试一事?” 几人中除名次最高的宋溪与燕元思,其余人还需再考一场。不过以三人两次的名次,过了不难,有去府试的机会。 “夫子,是也不是。”辛宏胜笑道,他性格外放,知夫子性子好说话间多有小辈的俏皮之色。 “哦。”李夫子意味深长道。 “学生得夫子悉心教导,理本应来看望,便是没有这府试,也是要来的。”辛宏胜微正色道。 李夫子道:“知你有心。” 辛宏胜笑脸盈盈。 李夫子接下来的时辰与他们细细讲了府试的规矩。 府试时间多在四月,知府会於考前一月出示考期。 应试童生须亲至知府衙门报名,填写姓名、年貌及三代履歷,以確保身家清白,非倡优皂隶子孙等,並取本县同考五人为联保,以县试原保廩生为保结,不得临场更换。 府试一般试五场,第一场为正场,录取者可直接参加院试。第二场以后各场凭自愿原则。 考试內容方面,正场为《四书》一道,《孝经》或《性理》一道,五言六韵诗一首;复试为《四书》一道、《小学》等经文一道,背录《圣諭广训》一条,第三、四、五场又加时文、律赋、駢文等。 平阳县地处偏僻,府城距离远,路途平顺都需十二日有余。 人生地不熟,又需报名,找地方住。 如此看来他们需提前一月出发,才有充足的日子可用。 自私塾离开,几人分道扬鑣。 约莫一日后早,宋大山又带上宋溪出去看榜。这次他吸取教训,一人先走在前头。 宋溪与李翠翠走在后头,这一日看榜的人不比上一次的少。两人在外围,完全挤不进去。 李翠翠到处张望,嘴里道:“咋没看见你爹?” 宋溪尝试著踮起脚尖,前头那些人的背影还是如影隨形。 宋溪放弃,回道:“娘,爹应该是挤进去了。” 他爹天还没亮多久就来叫他,等他睁眼人已经不见。 李翠翠也使劲绷起脚,下巴仰高,嘴里喊道:“小宝他爹!小宝他爹!” 这么多人,她可不好意思喊大山哥。 宋大山挤在人堆里,衙役刚过来贴榜他就看清了宋溪的名头,如今正往外挤。 扒开人群,往前突进了一些,忽然听到熟悉的喊声。 宋大山忍不住张望,人头攒动言语不断,实在不好听清方位看过去。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宋大山鞋子都脱离了半只脚才挤了出来。 这边李翠翠不死心又叫了两声,宋大山这回听清也看到,赶紧应道。 “哎!翠娘,我在这里。”宋大山喘著粗气跑过去。 李翠翠打眼一瞧他的狼狈样子,皱著眉头道:“你咋这模样,咋搞的?这么大年纪了,也不晓得爱惜身子。” 宋大山喘了几口气,缓过劲道:“这不是想看咱儿子的名头,那人太多了,顾不过来。” 李翠翠问道:“咋样,小宝多少名?” 第73章 来人 宋大山难掩激动道:“还是头名!” 李翠翠高兴的合不拢嘴,转头瞧著宋溪,忍不住夸道:“哎,还是咱小宝聪明,出息!” 宋溪笑道:“娘和爹教的好。” 这话一说,宋大山高兴的难以言喻,兴奋的揽著宋溪的肩头道:“好,好,儿子孝顺!” 李翠翠被挤开一个身位,忍不住白了一眼宋大山。 本来情绪正上头,宋大山抢在前头,可不就让她没了发挥的余地。 一家三口人兴奋的赶紧回去,李翠翠心里又琢磨起杀鸡的事。 宋大山稀罕的揽著儿子的肩头,什么也不说就是笑,高兴。 几人还没到巷口,就见到李大娘看见他们急匆匆赶过来,拉著李翠翠的手就往里走。 李大娘神色焦急,边快步走边说:“李妹子,你家中咋的也不留人!这衙役都到你家门口了,正等著你家人呢!” “啥?”李翠翠道,“这官老爷咋会来我家?”她心里嘀咕溜一圈,她家可是顶顶好的老百姓啊。 李大娘道:“哎呦,你家娃不是中了两回头名,这可是板上钉钉的县案首!过段日子可就是秀才了,你说这衙役过来干啥?那是来恭喜的!” “还有这事?”李翠翠大惊。 她是真的不知道这事啊! 宋家村一个秀才没出,方圆十里也没见哪家出的,她一个普通农妇,哪能晓得这些! 李翠翠被李大娘拉著走,李大娘还不忘赶紧催促父子二人跟上。 宋家租住的小院围满了人,还有一高头大马停在边上,小孩们正围著张大嘴巴感嘆。 “好威风!” “好漂亮!” 这个时辰巷子里难得有这么多人,等李翠翠走到家门前,立刻引来的数不胜数的目光。 有羡慕亦有嫉妒,还有些忌恨。 与李翠翠家关係好些的人家羡慕居多,而那些个不怎么熟络的人家,那是什么眼光都有。 有些甚至恨不得衝上来取而代之。 衙役见到主人家终於回来,打前头的衙役挥了挥手示意后头的人赶紧奏乐。 他看向李翠翠又看向宋溪,眼睛亮得厉害。 衙役高声喊道:“恭喜宋溪考中案首!” 隨后衙役將知县大人的喜报和赏赐交到宋溪手里,红布上放著十两银子与一套文房四宝。 宋溪接过手,衙役笑著道:“恭喜案首高中,往后前程似锦。” 宋溪道:“多谢。” 李翠翠一听有十两,直呼青天大老爷。 李大娘见李翠翠没个反应赶紧拉了一下李翠翠,然后摸出自个的荷包,示意李翠翠赶紧递过去。 李翠翠发愣一瞬,立马明白她的意思,笑著將荷包递给了前头的衙役。 那衙役也不客气,他可是找了关係过来走这个活。刚才见这家人不为所动,心里还有些不爽。 衙役接过荷包不动声色摸了两下,笑容愈发深了两分,见到荷包他也乐意更诚心些说些好话。 “多谢老夫人,往后福气连绵,寿比高山。” 李翠翠听的心怒放,尤其是那称呼,老夫人? 她李翠翠年过半百的人,还有一天能当得起一句老夫人。 李翠翠高兴的连连点头,嘴里却说道:“哎,哪当得起一句老夫人。” 衙役打心底感嘆道:“案首如此年轻,往后前程不可限量啊。” 宋大山见衙役离开有些遗憾,咋的没叫他老太公。不过他很快就被老儿子递过来的东西了眼,摸著那蹭亮的十两银子,忍不住就想咬一口。 宋溪赶紧劝道:“爹,这可不能咬。” 不知道经过多少人手,怎么能上嘴。 衙役走了没一会,围观著的人立马涌了上来。 他们先前可不知道宋溪中榜的事,顶多就晓得这家有个读书人。 宋溪预感不妙,拉了一下宋大山就往家里跑,一转头恍然才觉院门没开。 眾人你一嘴我一舌,李翠翠本来还高兴有人恭贺,这陡然听见几句酸话。脸笑僵了也没个啥意思,又见宋溪被一些没脸没皮的人使劲摸头,李翠翠立马火了。 都是啥人?她都不捨得这么摸心肝儿子的头! 李翠翠赶紧插著腰往那边一挤开始扒拉人,嘴里直言不讳,摆明了要赶人。 宋大山本来还享受著恭维,手里紧紧攥著银钱,文房四宝抱在怀里。这忽然一看老儿子头髮都被人薅散了,赶紧过去护著。 李翠翠解了院门的锁,宋溪劫后余生。 李翠翠將李大娘带了进来,其他人砰的一声关在门外。 宋溪面容有些发苦,他已经提前做了防范,可惜还是没能逃过一劫。 李大娘与李翠翠关係好,站在旁边也受了些波及,更別说她还帮著赶人。 一进来她便有些生气的骂道:“这些人做甚,这案首的头是能隨便摸的吗?可別是藏著坏心眼,想偷小宝的文气!” 李翠翠骂道:“都是群没皮没脸的,往日也不见多说两个字,今个全贴上来!” 她有些心疼的看向宋溪。 “儿子啊,没啥事吧?” 宋溪摇头,“娘,我没事。” 李翠翠將宋溪浑身上下打量了一圈,在他胳膊处瞧见了一个乌黑的手印。 “哪个黑心肝的,这手黢黑,怎么敢摸你啊!”李翠翠骂道。 这衣裳可是她专门挑的好布料,顏色也浅。这粘个这么大的黑手印,还不晓得能不能洗脱! 那位置在视角盲区,宋溪看不到。 李大娘惊道:“这可要赶紧洗了,怕是什么脏东西。” 李翠翠赶紧道:“儿啊,去洗。” 宋溪点头。 他也感觉有些不舒服,这么多人摸了他的头,即使是拿手护著也肯定有一些漏网之鱼。 宋大山在旁边插不上话,帮著宋溪抬热水洗浴。 宋溪洗去了,李翠翠这才想起刚才那荷包是李大娘给的。 “李姐姐,那荷包多少?我可得给你!” 李大娘道:“成,我包了一两银子。” 李翠翠没控制住脸上的表情,这,这么多? 李大娘与李翠翠相处几年,可不知道她的性子,劝解道:“这事儿来的著急,我也没个准备。刚巧身边就这一荷包,这不没法了。” 见李翠翠还是心疼不已,她又劝道:“方才县令可是奖励你家十两银子,妹子,你可別顾著心疼了。” 第74章 回村 一番劝解,李翠翠心里好受一些。 “哎,李姐姐,还是多谢你了。要不是你提醒我,那我是真不晓得这事。” 她哪里晓得还要塞荷包,这穿著官身的可不好打交道,这要是没给指不定往后会怎么记恨。 李大娘见她看开一些,笑著打趣道:“你啊,不怪我多给了就成。” 李翠翠立刻道:“姐姐,这咋可能?我可不是这种人。”她可不是那种不识好心的人。 李翠翠道了一声,转头去房间里摸银子,摸了一两齣来给李大娘。 李大娘接过手,笑道:“成,我先回去了。” 李翠翠道:“哎,成。” 李大娘离开,李翠翠转头找宋大山要县令奖励的银钱。 宋大山稀罕了好一会,往日可没见过这么亮的银子,还是十两的银元宝。 李翠翠要了,他有些不舍的递过去,嘴里说道:“翠娘,这银子咱家留著吧。等小宝的儿子长大给融了做成长命锁,说不定以后孙子也能像小宝一样聪明!” 李翠翠一听,觉得有几分道理。 再说这银子她也捨不得用,除非是小宝读书非要用,要不然就这么留著。 来年,就按宋大山这样说的做。 “成啊,那可要好好收著了。” 宋大山高兴道:“哎,可得好好收著。” 宋溪出来换了一身乾净衣裳,浑身舒服许多。 时候尚早,也无別的事情,宋溪將头髮缴干后坐著温书。 李翠翠来了一回宋溪屋里添了一些柴火,又轻手轻脚的出去。 回了屋里,李翠翠和宋大山在屋里头商量著事情。 宋大山道:“翠娘,咱们明个回去祭祖吧。小宝这考上了可是光宗耀祖的大事,要让宋家祖宗们知道。” 李翠翠道:“那咱午时和小宝说一声,明日一早就坐村里的牛车回去。” 宋大山道:“成!” 小宝这可是能上族谱的大事,他宋大山生子有功,可要回去好好说道让老村长好好记下来。 隔日,三人吃过早食,估摸著时辰到了城外。宋村长的二儿子宋兴义在牛车旁,见到他们过来打了个招呼。 “大山。”宋兴义態度热情,尤其是见到了宋溪忍不住上看下看。 “兴义。”宋大山道。 宋溪道:“兴义伯伯。” 两家出了五服,这辈分实在不好论,就按父辈的年纪叔伯论。 宋兴义眼里满含羡慕道:“大山啊,你生了个好儿子!” 宋大山一听下意识就笑了出来,就听宋兴义继续道:“小宝太爭气了!咱们宋家村可从来没有出过那什么,”他一拍脑袋,“对,县案首!” 宋大山惊讶道:“你咋也晓得了?” “嗐!”宋兴义道,“这每年的县试可是大事,这案首早就传遍了!要不是我爹特意让我打听,我都不晓得还真是咱宋家村的好郎君!” “啥?”宋大山脑子一蒙,“我儿子出名了?” “可不是!” 两人一直聊到其他人都赶回来,宋兴义要赶牛车为止。 牛车正要赶,李招娣赶紧上来。 牛车上几乎坐满,她这一上来其他人就要往里挤,引发了一阵窃窃私语。 李招娣脸黑的厉害,一屁股坐下就往边上挤,端的是耍无赖的架势。 她一坐下,才发觉斜对面的人是谁。 赫然是许久不见的老仇人。 李招娣这些年日子过的不好,五十出头的年纪像个七十岁的老妇,面色消瘦眼神常年带著阴狠劲。 见到李翠翠面容红润,一看就知道日子过的舒心。 李招娣的面容逐渐狰狞,她忽然低声冷笑,似是而非道:“我听说这回县试的案首叫宋溪。” 她的话吸引来了一些目光,李招娣道:“哎,这有的人啊同名不同命。都是一个名字,一个下贱命可別沾染了那位贵人!” 李翠翠目光古怪的看向李招娣,这人莫不是疯了? 见没有人搭理,李招娣依然继续道:“贱皮子生的还是贱皮子,这辈子就是个贱命!”她的语调凌厉而阴狠,像是泣血的杜鹃。 李翠翠皱了皱眉头,正要开口宋溪拉住了他,朝著人轻轻摇头。 这婶子的状態不对劲,宋溪知道些他娘与这人的过节,眼下还是不要出声的好。 李翠翠见儿子如此,也没了开口的心思。日子过得舒心,她的性子也收敛了许多。 何况这李招娣都不晓得在骂什么,要不是一直盯著她,她都懒得骂回去。 怪瘮人的。 到了村里,宋家三口往家里走。 宋家院门没关,家里只有陈小珍与宋大丫。见到他们回来二人都很是高兴,宋大丫道:“爷奶小叔,我去叫人!” 陈小珍喊了人就去屋里泡了茶水给几人喝,李翠翠道:“你这是做啥子?我们还是客人啊?” 陈小珍赶紧解释道:“娘,不是。我怕你和爹还有小叔子回来口渴,不是这个意思。” 李翠翠就是隨口说了一嘴,没怎么在意。 过会,宋大山与李翠翠打了声招呼说要去找村长,刚出门没多久,宋大山又回来了。 李翠翠还没来得及问,就见到了后头的宋老村长。 宋老村长来的突然,李翠翠摸著手道:“老伯啊,你咋来了?” 人在面前,李翠翠也不好问宋大山怎么回事。 祭祖的事情一般是要召集几个族老一起商议,这村长来的实在突然。 宋老村长道:“宋溪考中是大事,到时候让我与其他族老一起安排他祭祖的事。” 李翠翠点头。 宋老村长脸色和蔼道:“溪儿呢,叫他出来罢。” 李翠翠应声,到屋里喊了一声。 宋溪出来,“村长爷爷。” 宋老村长高兴的应声,隨后道:“你考中了县案首,將来便是秀才。祭祖需要你写捷报,溪儿,你可以吗?” 宋溪点头。 他看的书较杂,有些关於风土民情的人土杂事有过这方面的记载。 宋老村长满意的点头,年过七十满头白霜,他眼神炯炯道:“你是个好样的,將来我宋氏一族说不定能出一个举人,重现老祖荣光。” 宋族往上数不知道多少代,出过一位举人,也是从那位举人开始有了族谱。 可惜除了这位举人外,再无任何人中举,时光荏苒到如今宋家村早难出读书人。 宋溪与老人对视,他道:“村长爷爷高看小子了。” 第75章 祭祖 宋溪与宋家村其余人並无多少交集,他胎穿前生活在现代,还是一名孤儿。 於古代家族並无多少了解,来了这里,也没有多少归属感。 宋村长所言若是他於宋家族有归属感,或许会感到自豪。 而实际上宋溪心里只有宋家的几位亲人,其余人,並不在他心上。 他性子淡薄,前世冷暖自知,今生重活也並无多少改变。只是有了牵掛。 宋老村长看出宋溪心理產生的抗拒,心中默默嘆了口气,便不现下强求。 家族於这孩子並未有多少托举,又谈何回报。一枚种子在老村长的心里生根,静待发芽。 “我带你爹去与其余族老商量祭祖的事情,你且记得写文书。”老村长依然態度和蔼,笑著看向宋溪。 “小子知道。”宋溪点头道。 老村长带著宋大山离开,李翠翠恍然大悟道:“哎,咋忘了给老村长倒杯茶了。” 方才她只顾著看老村长来做什么,哪里还记得这一回事。 李翠翠心里嘟囔到下回可要记得,村长还是当得起她家一杯茶水的。 宋溪在屋里写好有中榜喜讯的文书,而后检查了一番,確认无误收了起来。 宋大山过了一个时辰多才回来,他风尘僕僕道:“翠娘,老村长说明日就祭祖。” 李翠翠道:“这么快?成。” “小宝呢?”宋大山张望著问道。 李翠翠道:“屋里温书呢,等会吃饭再说这事吧,莫打搅了他。” 宋大山点头应是。 宋虎和宋柱在地里忙活,宋石头则和宋二丫在村外边缘一些较安全的地方採摘草药。 等他们被宋大丫一一叫回,宋石头放下东西就想去屋里找宋溪。 李翠翠拿著糕点拦住了胖孙子,“石头,过来,奶给你好吃的。” 宋石头犹豫片刻,很实诚的转头去了李翠翠身旁。 李翠翠笑道:“小叔在读书,过会吃饭时出来你再与他玩闹罢。” “嗯,”宋石头吃了一口糕点,咽下去之后才道:“我听奶的。” 宋家不食午,李翠翠只给宋溪煮了碗麵条垫吧肚子,她自个也没吃。 吃饭的功夫,宋石头找到机会与宋溪说了好一会话,分享多日不见的繁琐趣事。 这些在宋溪听来有些无趣,但宋石头讲的很高兴,宋溪亦会笑著回应。 宋石头最喜欢小叔的原因也是如此,家里只有小叔会静心听他的话。 家里其余人都当他是孩子,並不会將他的话放在心上,也不会想听他说的这些无关紧要的话。 吃过午食,宋溪消食过后帮著家中做了一些活,宋大山同他说了明日祭祖的事情。 李翠翠依著他的性子让他干了一些活,没过一会就打发他去读书,这些个活哪里用得著他干。 晚间,宋家九口人围在一起吃了晚食。 不年不节,桌上只有炒鸡蛋算做荤菜。 月光皎皎,夜间静謐。 宋家村人天黑便都睡去。 环抱在山里的小村庄只有虫鸣与鸟语,温黄的油灯贵重。 隔日,宋溪醒来,穿上象徵读书人的青布长衫。 李翠翠带著宋大丫与陈小珍一起忙活早食,宋二丫一大早就上山去採给鸡吃的草。 宋溪洗漱过后温书一会便吃上了热乎的粗粮粥,还有一点肉沫的菜饃。 宋大山这日特意穿上了最好的衣裳,宋虎瞧见嚷嚷著也要换,宋柱有些犹豫。 陈小珍看出了他的心思,劝他也去换一身。 宋柱点头。 这一带动下,宋家人都穿上了最好的衣裳。 一家人往村里祠堂走去,路上遇见的村里人都是笑脸相迎。 如今宋家村的人都晓得了宋溪中榜的事情,都是亲戚,往日的齷齪都藏了起来。 只希望能和宋家人多亲近一些,往后飞黄腾达也不忘了他们。 宋家村祠堂围满了人,往日瞧著有些破败的祠堂也焕发新春。 老村长在里头最中心的位置,他是村里有名的长寿老人,眾人都服他。 词堂中央央摆放著祭品,有猪肉、鸡肉、酒、糕点,还有一盘金灿灿的枇杷。 宋家村有两亩村田,往年的收成都用来採买祭祖时的物品。 今日一看就知道下了血本,往年可没有枇杷。 老村长一看见宋溪就笑著示意他过来,祠堂外嫁的女人不能进来,还有便是往日品行不端的宋族人皆不可进。 宋大丫宋二丫跟在她们的爹宋柱后头,李翠翠在外面看著,旁边都是嫁进来的妇人。 因著宋溪的缘故,她与陈小珍成为了眾人恭维的对象。 老村长道:“来了,过会你先上香。” 宋溪点头。 往年宋家村三年一次祭祖,宋溪参加过二回了,不过还是头一次在这么前头。 老村长拿来一把香让他拿著,宋溪在香炉里点燃香。 而后走到家族祠堂的祖先牌位前上香、跪拜,恭读捷报,一气呵成。 “宋氏宗族宗亲台鉴: 吾族子弟宋溪,天资聪颖且篤学不怠,於贞冶第三十六年县试中脱颖而出,荣膺案首之誉。此等佳绩,既为个人寒窗苦读之果,亦显吾族家风传承之效,更不负列祖列宗庇佑之恩。 今特具捷报,告慰先祖在天之灵,亦与族中宗亲共享荣光。愿吾族子弟皆以宋溪为范,勤勉向学,再创辉煌,续写家族荣光新篇章。 宋溪谨呈。” 宋溪的声音稚嫩却有力,咬字清晰,情感饱满。 后头的宋家族人听的热血沸腾,若不是在祠堂里不能隨意喧譁,怕是要呼道:好! 宋溪站起来,老村长在旁边脸色红润,有些激动道:“好,好。” 而后则是由老村长带著宋家其他族人一同上香,宋溪一家都在前头。 宋大山紧跟在宋溪后头,第二个上香。他激动得说不出话,由老村长带著上香,磕头。 后面的宋柱,宋虎和石头,大丫,二丫都由族老带著。 祭祖结束,採买的祭祀物品都会分发下去。 宋溪作为此次祭祀的主角,得了那一盘枇杷的大半,都是老村长做主给的。 还有一些鸡,猪肉身上最好吃的部位。 结束后老村长將宋溪的文书收了起来,打算一起抄上族谱。 宋溪如今已经在族谱单开一页。 宋老村长相信,宋溪日后还有一条青云路。而今他的路才刚刚开始。 第76章 相约 祭祖过后,宋家又迎来了一波热潮。人如洪水,汹涌不断。 宋家人防不胜防,还是老村长出面杜绝了这些人的行为。 李翠翠鬆了一口气,这么多人她骂都骂不过来。而且她可听说这考上案首往后定是秀才,她老儿子是秀才爷那她这个当娘的…… 想起旁人说戏文里的老夫人多有气度,李翠翠默默將插著腰的手放了下来。 宋曹氏和宋陈氏本来还想著靠近亲关係要宋家许些好处,愣是没找著机会,反而一直帮著李翠翠赶人。 后来被村长一起赶了出去。 宋村长赶走了人並不著急走,他道:“溪儿是不是要去参加府试?” 宋大山也在屋里头,这两年他已经不怎么下地干活,人老了总有些心力不足。 李翠翠去屋里泡茶,宋大山陪著老村长坐在院里的长凳上。 宋大山点头,而后道:“老伯,是。小宝说要继续往上考。” 宋老村长笑道:“这是好事。” 案首考中秀才是已经过了內门的事情,府试中不出意外都能过。若是出彩些,照顾知县的面子很有可能会有高名头。 宋大山不懂这些,他只是听娃说的好就支持。 “这府城路途遥远,你家如今没有买牛车吧。”宋村长有些不確定道。 宋村长原本以为宋家能供宋溪读书应当是勒紧裤腰带省吃俭用供,家中日子怕是不好过。 宋村长打听到了宋溪的学业,想过族里也出一份力,可见宋家越过越好。 老村长心里没底。 族里有些日子不好过的孤儿寡母需要救济,他便歇了心思。 “哎呦,老伯,我家怎的还能买的起牛车!”李翠翠刚好出来,递过去还冒著热气的茶杯诉苦道,“牛多金贵啊,买不起,买不起。”她摆著手。 宋老村长听此,点了点头,没买就好。 “宋李氏啊,这孩子读书要紧,府城可不好走。小宝读书费的银钱不少,这租赁牛车要关係也要钱。” 李翠翠有些不知所云,这刚考过试,还没想到这些。 就听宋老村长道:“我家中的牛虽然有些老了,但还有一把子力气,就让你家带去府城吧。” 李翠翠惊讶一瞬,赶紧摇头道:“这咋使的!可不行。” 101看书1?1???.???全手打无错站 老村长道:“去往府城的路难走,你们总不能腿著过去,如今家里读书费不小,牛车也不便宜。” 老村长看了一眼宋大山与李翠翠,见两人的神情微有鬆动,继续道:“这过去总要有牛,可推託不得。” 李翠翠与宋大山面面相覷,拿不定主意。 “老伯,我到时候问问,咱缓几天再说。”李翠翠道。 宋村长点头,“好。” 他又问道:“大山啊,你家打算让谁一起去往府城?” 宋大山道:“我和我家柱子吧。” 老村长嘆气道:“你如今也不年轻了,就別这样折腾,这路途遥远……莫要如此。” 老村长是村里最长寿的老人,他说的话很有份量。 宋大山没听进去多少,李翠翠听了进去。她也不赞成宋大山跟著去府城,这么大把年纪,去了还不知道是谁照顾谁。 她都没想著去,估摸著让小宝大嫂跟过去照顾。 李翠翠附和道:“可不是,那牛鼻子远的,哪经得起这么折腾。” 宋村长点头,他能活这么久就是从来不会瞎折腾,村里的事情多是当天就给解决从不拖。 宋大山纠结道:“哎,那柱子一个人去能照顾好小宝吗?” 宋老村长眼睛一亮,等的就是这个问题。 “学名你晓得不?”老村长问道。 宋大山稍微思考,点头。 老村长道:“他从前跟著人去过府城干活,就前两年还去过,就让他跟著溪儿去府城考试吧。有个懂点的人总是好的。” 李翠翠心有意动,她道:“老伯,能成不?这学名能愿意?” “能!”老村长斩钉截铁道,“咱老宋家就出了这么一个读书人,那是全族的荣光,学名高兴还来不及。” 李翠翠咂了咂舌,她老儿子现在面子这么大了?乖乖,这要是成了秀才公,那不得供著。 “成!”这事李翠翠答应的爽快。 老村长说的有道理,她也不放心儿子。 宋村长喜上眉梢,“好,你们可商量好了啥时候走?” 李翠翠道:“小宝说要跟同窗一起商量,还没个定数。” “那商量好了来村里说一声,让学名跟著去。”宋村长道。 “哎,成。” 几日后,李翠翠和宋溪回了县里,李翠翠第一时间找到李大娘打听牛车的事。 得知租赁牛车一般需要有一定的经济能力支付租金,同时可能需要提供身份证明或找到担保人,以確保租赁关係的稳定和牛车的安全归还。 如今租赁价格为每辆牛车每日四百文。 她心里立刻有了主意,这样肯定是租老村长家的牛车划算。好歹是自家人,哪有找外人的说法。 宋溪这边和几位同窗碰面,几人相约了一个时间。 贺文石说道:“我家正好要去府城行商,找了鏢局,到时我等一同走。” 几人都连连道谢。 山高路险,人命关天,往年可听说过这段路上有歹人匪患流行。 约定好时间,李翠翠让宋大山回去和老村长商量了一下,到了要去的那天宋柱宋虎和一个陌生男人驾著牛车来到了城外。 陈小珍没有跟著,只她一个女子多有不便。 宋学名的事情家中与宋溪说了,他本以为是一个约莫中年的男子,见到人才知这人只比他二哥大几岁。 宋学名皮肤有些黑,透过衣裳的形状能瞧出一身的腱子肉。 见到宋溪,笑著露出齿牙道:“三溪叔。” 两人按照辈分,宋学名要管宋溪叫叔。 宋溪道:“侄儿。” 宋虎在旁边看著偷笑。 宋学名会驾牛车,於是他与宋虎坐在前头车沿。宋柱与宋溪坐在牛马里头。 大嫂陈小珍给宋溪收拾了一大堆东西,牛车堆的满满当当,刚巧就空出两个人坐的位置。 宋溪有些不知怎么说,问道:“大哥,大嫂怎么收拾了这么多东西出来?” 宋柱摸著后脑勺,“娘说这些都用得上,让你嫂子都给装上。” 宋溪看向最显眼的两床厚被,还有旁边的一堆柴火。 他娘远在县城……也能掌控全局。 第77章 过夜 一行近五十人余人,有鏢师,商队,而后就是同行的四人。 贺文石与家中商队在一起,提前与他们打了个照面。 去往府城的路以土路为主,县里往年修了一段路,从平阳县往外眺望十里的路都算平顺。 鏢师骑马打头,商队赶著牛车和驴车上的货物紧隨其后,宋溪几人在后头跟著。 辛宏胜,燕元思,崔修真家中都带了人驾著马车,同行的还有一些护卫,瞧著应当是练家子。除此之外,每人都带了一位书童照料琐事。 宋溪几人赶著牛车在最后头,与前面的马车隔了不算远的距离。 车队行驶近半个时辰不到,平阳县已看不见影子。行过最后一段平稳路,初见淤泥小道,而后驶入崇山峻岭间穿行。 宋柱坐在牛车想起了往事,触景生情。 这路途的景分外熟悉。 这最后一段路是他和村里人服役时修过的。犹记得那年很冷,死了不少人。 那是一段想起来就喉间发苦的日子。 穿行间到了一处山坡。 山坡处开闢了一条路出来,有些石块铺砌。 今日晴空万里,路途扬尘。 行至正午,车队停下。 几人原地休整,解决午食。 崔修真与辛宏胜先停下来走向宋溪,两人先后打过招呼,两人家中所派的护卫在不远处盯著。 辛宏胜问道:“宋兄,可要一起?” 宋溪摇头,“家中兄长与侄儿隨行,不便打扰,多谢好意。” 两人家境较好,说一起吃,是为照顾宋溪。 宋溪拒绝,两人有些遗憾,不过也能理解。心道宋兄是个讲究的人。 君子气节,不愿多占人一分便宜。 而后燕元思也来说了同样的话,宋溪未有所动。 贺文石更为乾脆,带著吃食过来,赠与宋溪。在人还没有拒绝之前,就提议想尝尝宋溪手里的饃饃。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贺文石道:“我与宋兄交换吃食,你我都不占便宜。” 宋溪见他脸上的神情不似作假,但心中知其真正用意,便道了一句。 “多谢。” 贺文石拿到饃饃,很乾脆的咬了一口。 和他想像的邦硬的口感不同,有种脆感。穿著华丽锦服的公子哥一口接著一口的吃著饃饃,嘴边沾上一些菜叶。 贺文石没几口就吃完一个,宋溪见他好似还想再吃,又递过去一个。 贺文石接过手道:“多谢宋兄。” 宋溪点头。 贺文石送来的是肉食,精致摆盘切好的肉块。 宋溪尝了一口,肉质鲜美有弹性,很贵的味道。 贺文石不著急吃用绣帕包裹著饃饃,与宋溪打了一声招呼离开。 宋溪將贺文石送过来的肉拿到几人中间,示意眾人都吃。 宋虎第一个下口,宋柱让宋溪多吃些。 宋学名则默不吭声在一旁一直吃著干饃,没有夹肉。 宋溪见此道:“侄儿,吃肉。” 宋学名咽下一口饃饃,憨笑摇头道:“三溪叔,我不吃,我就爱吃饃。” 宋溪一本正经道:“长辈赐,不可辞。” 宋学名摸了摸后脑勺,看向另外两人,然后赶紧点头道:“哎,成。我听叔的。” 宋虎笑得后仰,努了努嘴学著宋溪刚才的表情和话。 宋溪瞥了一眼二哥,心里道:好幼稚。 食过饭,车队继续上路。 下了坡便是河谷平地,道路相对平坦,用碎石混合黄土铺就。 再走一段路,便要到巴山支脉的“饶峰岭”。 前路山路坡度骤增,峭壁悬崖沿边,外侧仅凿有简易石栏防坠落。 车队紧靠著崖壁內部前行,宋溪坐在牛车上眺望下方,万丈密林,深不见底的绿意。 行至最高处,宋溪忽然想起一句诗。 “连峰去天不盈尺,枯松倒掛倚绝壁。” 与天不足一尺距,山高连绵辽阔。 过了山,见到了隱於山下的村落。 眾人悬於高山的心落地,惧高山而人渺小的紧迫感渐渐舒缓。 过了村落,一处平坦后,又是连绵的高山。 行至黄昏渐落时,车队停下。 晚霞明处暮云重,裊裊炊烟映青山。 路途一整天,未到客栈处,车队打算在此处过夜。不远处就有一汪山泉,此处位於另一座山的半山腰,一片平坦。 宋学名问过几人后自然的生火煮粥,如今的月份还有些雾气和寒凉,吃一些热乎的粥食最暖胃不过。 宋虎在旁边帮忙添柴火,宋学名犹豫好几次,还是说了出来。 “二虎叔,火够了,再添要烧锅了。” 宋虎诧异的看了一下火,“没啊,这不刚刚好。”说完將柴火丟下,无事发生的走开。 宋学名看著烧著正旺的火堆,老实的搅弄锅底,以免糊锅。 粥里放了一些宋溪和宋柱一起在附近採摘的野菜,又加了一些特意晒好带来的肉乾。掰碎放在里头,煮软烂一些好入口。 夜幕降临,鏢师们分头在人群周围撒上携带的草木灰、石灰,在距离灌木丛较近的位置摆放带荆棘,以此形成简易“警戒带”。 霹雳的火光发出清脆的炸响,十余人成群围坐在一簇又一簇的火把边。 靠著橘黄的火光汲取著温度,又带著些许畏惧,恐引火上身。 火光映照在少年的眼瞳,宋溪透过火光瞧见带著灰黑的夜,丝丝缕缕的夜光落下。 白玉被黑云半遮,只身独影不见星光。 一阵风颳过,烧灼的气息打在脸上,宋溪忍不住泛起困顿。 眼皮微微垂合,他与几人说了一声睡在油布支楞好的避风处,距离火堆不远不近。 油布两端系在相邻的树干上,底部用石块压牢,形成“斜顶棚”。 厚重的被子盖在身上,只过了一会便带舒服的暖意。旁边放著柴刀和木棍,宋溪特意摸了一下以確定位置不出错。 宋溪睡著以后宋虎才轻手轻脚的钻到了他旁边,稍微掀开被子一角噌的一下睡进去。 宋柱和宋学名睡另外一床被子。 宋溪被惊动了,轻微睁开眼看见旁人是宋虎,他又放心合眼。 翌日清晨一早,宋溪醒来,他昨夜並未睡好。有因头次在野外过夜的缘故,也有因宋虎睡觉不老实所致。 宋溪將横跨在他头顶的胳膊拿开,坐起身来侧头看了一眼宋虎,此人还在呼呼大睡。 第78章 府城 宋学名比他们都要早一些醒来,他牢记村长交代的事,要照顾好宋溪。 见宋溪醒来,宋学名笑问道:“三溪叔,等会吃点热乎的还是吃饃。” 他的皮肤有些黑,是常年劳作晒出的黑棕色。五官普通只一双眼睛很纯净,让人印象分外好。不是心眼多的人。 宋溪头髮稍微有些凌乱,是被胳膊压的。脸上还带著刚醒来的余红,听见声音点头道:“都可以,侄儿,辛苦你了。” 宋学名笑得越发憨厚,摸了摸后脑勺道:“不辛苦,我来就是照顾叔的。” 宋溪点头,准备去洗漱。 宋柱醒来的也很早,想著媳妇来时交代的事情,不用说他也会照顾小宝。 这个比他儿子石头还小的弟弟,在他看来与儿子没有什么分別。 宋柱帮宋溪准备好了要用的水,宋学名一大早就烧了一壶热水,宋柱往里面兑了一些成了温水。 宋溪谢过大哥,洗漱后整理仪表。 野外不比家中,吃的方面简单些最好。宋学名同昨日一般煮了一锅热粥,借著余温还热了热饃饃。 宋虎闻见米香一瞬间就醒来,鼻子用力嗅著,顺势看向那股冉冉向上的炊烟。 他赶紧从被子钻出来,直接坐到宋学名的旁边,看了眼锅里煮的东西。 宋学名招呼道:“二虎叔。” 宋虎道:“学名啊,下回记得叫你二叔醒。”他醒来时还以为小宝还在睡觉,没成想就他还睡著。 宋学名点头道:“成,下回我叫叔。” 宋虎满意的点点头,听著一个比他年纪还大一些的汉子叫叔,心里隱隱有股爽意。 约莫不到半个时辰,车队眾人都已食过早食。休整过后,重新上路。 此时不过出发第二日,府城还遥遥无期。途中他们还需改坐运船,过一段水路。 风尘僕僕十二日,眾人到了府城。 汉中府。 振武门。 驶过一段护城河,来到城门前。 街边是热闹非凡的各种小摊,吆喝声接连不断。再离远些的地方有人杂耍,欢呼声传至城门前。 城门口处有人排查,人流交错穿插,有人出来有人进来未见停歇。 贺文石的商队在此处停下,卸货交易。眾人等了一会,才朝城里去。 因著是商队,眾人大部分都需要交入城费,前来赶考的宋溪五人经过盘查之后可以免除入城费。 陪同宋溪前来考试的三人不能赦免,每人交了两文钱,因几人是正常通行未携带货物,不需要额外缴纳牛车的费用。 人群间艰难穿行,从振武门进入西大街。 粗略望去,街道两旁商號林立,有钱庄、店铺、饭店、茶楼等。 行至一处宽敞地带,相约而行的同窗几人都下了车聚在一起。 贺文石需要跟著家中商队一块走,与宋溪道了一声要不要同去,脸上有著几分焦急。 宋溪摇头道:“贺兄自便罢,我与家中兄长们已有安排。” 宋溪的话落下,贺文石小小失落一瞬又觉得理所应当,行礼之后留了一个地址离去。 余下的几人见此一一道別。 几方人家中情况不同,钱財余力表现也不同,宋溪与他们註定不会同住一处。並不能相邻。 宋学名熟悉府城,便由他在前方带路。 几人朝著一处方向走,宋学名道:“三溪叔,府城里便宜一些的屋子只有北新街东段、东店子村那边有。” 他解释道,“其它地方离你要考试的地方更远。” 宋溪不熟悉府城,点了点头道:“好,便去你说的那两处地方。” 宋虎和宋柱也都是头一回来府城,宋虎两只眼睛到处乱转,哪边都看不够。 宋虎瞧著延绵不绝的街道,似是看不见尽头般,忍不住感嘆道:“我瞧著这府城有好几个平阳县大了,比那远山还广勒!” 宋学名笑道:“二虎叔,府城是很大,听说有四处城门口。” 宋虎惊讶不已,“那这得多大呀!”他想起进门时看的城门,压根想像不出来府城有多大。 宋柱也张大了嘴巴,两只手稍微比划了两下,摇了摇头。 宋学名不知道怎么回答,他也不知道府城有多大。 几人行走在街道上,路上各种商贩皆有,见宋溪好奇的盯著一处吃食摊。 宋学名出声道:“三溪叔,那是麻什。” 宋溪点头。 他看过的游记里有过记载。 “面作小卷饼,煮熟入炒肉汁食。” 小摊上卖什么的都有,宋溪只瞧一些较为新鲜的东西。 如瞧这像豆腐乳的红豆腐,萢儿。 萢儿长得很像野草莓,宋溪瞧见惊讶了一瞬,还是宋学名解释才知何名。 还有些卖紫阳茶等当地茶叶的小摊,瞧著不少。 如今正是学子赶考的日子,不少小摊在售卖笔墨纸砚等文房四宝,以及一些书籍、字帖等。 有不少穿著儒衫的读书人在摊前。 再便是一些售卖锄头、镰刀等,以及竹编、草编的物件,如竹篮、草帽等。 都是一些百姓在摊位前挑选。 行至街道东段南侧有瑞王府的琉璃照壁。 硬山琉璃瓦覆顶,施脊,带勾头滴水。青砖墙面正中嵌琉璃浮雕,瞧著像是二龙戏珠。 浮雕栩栩如生,琉璃色泽鲜艷。 头一回瞧见这样不凡的墙壁,几人都愣了一下,宋学名道:“这是瑞王府。” 传闻瑞王府规模宏大,南至西大街,西接北教场粮库,东连莲池,约占当时汉中城的四分之一到三分之一 。 宋学名忽然压低了声音说道:“我听说这瑞王是当今陛下的亲胞弟,整个瑞王府有汉中城一半大!”他的语气很夸张,还用手比画了一个大圆。 宋虎嚯了一声,倒吸一口凉气道:“那这王爷是不是吃饭喝水都用金子?”说著他竟想走上前触摸。 宋学名赶紧拦住他,片刻思考郑重点了点头。 “二虎叔,这些可都是金子做的,摸不得。” 宋虎悻悻收回手,他还没摸过金子。 一行人走了有一段距离,街道上依然人流如织,热闹非凡。 西大街坐落著分巡汉兴道署,为一片庭院。而后几人路途还看见了府署。 屋顶形式硬山,尾梢少高翘。其半围拱形制,大红廊柱、墨绿琉璃瓦、飞檐层叠。瞧著就很是不凡。 途径城內东南,府治西南,几人还见到了府学。 第79章 干活 府学前,几人停了下来,老牛发出两声哞叫。 这一处比之方才看到的一切都让他们更为动容,面上隱隱带著敬畏与激动之色。 府学前来往的皆是读书人,旁边也无多少商贩的吆喝声,这一片似乎超然於周围。 府学门前气宇磅礴,大成殿殿宽五间,进深六椽,上施琉璃筒瓦,斜山九脊顶,四角上翘,坡度陡急。 中有石柱一对,上雕龙形纹,四角石柱各雕伏狮一头,狮背瓶上再立一柱,殿外四周砌以石栏杆。 位於大成殿前方的是欞星门,一座高大的木牌坊,精雕细刻,彩绘精美。 欞星门左建有名宦祠,右建有乡贤祠。 泮池欞星门正中前方。 几人愣在原地,都有些看痴。 宋溪回过神想到不知其中教学质量与师资如何,他若是能考中秀才,应当有机会来此处。 听说府试的考场也是在此,到时应当能一探究竟。 还未行到住处,几人不敢多耽搁,只片刻工夫匆匆上路。 有宋学名这个熟人在,几人很快找好了房子,两处房屋租金要一两银子一月。 货比三家,此处已是最佳。 他们所选的已是府城较为实惠的地段,再远一些的地方周遭环境也不好,鱼龙混杂不適合读书人清读居住。 租下房子,宋学名擼起袖子便开始打扫。 宋溪见此工整的挽起两层袖子,拿上抹布跟著帮忙擦另一侧的桌子。 宋学名手臂舞的飞快,青筋凸显,稍微一抬头看到宋溪在他对面擦著桌角手里动作停了一下。 他有些紧张开口道:“三溪叔,不用你干,我一个就成。”他的脸稍微变红,“你读书要紧。” 见宋溪手里拿著那块脏兮兮的抹布,总觉得有些违和。 宋柱和宋虎也在干活,听见声音手里的动作都停了一下,宋虎转头一看什么情况赶紧附和道:“是啊,小宝,咱们几个干就成!你若是不好读书,在旁边站著就行。” 小宝可是读书人,哪能干这些杂活。而且他细胳膊细腿的,万一磕碰到哪,他怎么跟娘交代。 宋溪微微皱眉,瞧见几人眼底的情绪,他道:“我与你们一同干活,早些做完,我也好空出地方来读书。” 他並不想只一味的被人照顾,出门在外,总有些事能上手便上手。总不能就这样看著他人忙活,难不成要他在旁边喊加油。 这话说的有理,几人面面相覷,宋学名道:“哦,好的,三溪叔。” 宋溪嗯了一声。 四人齐心协力,房屋打扫的焕然一新。 两间房屋格局差不多,其中一间稍大。 宋学名在问过宋柱与宋虎的意见后道:“三溪叔,你住那间大屋子。” 宋溪道:“我与谁同住?” 宋虎出声道:“我们三个一起住一间,你一人住。” 宋溪想说什么,却还是没有出声,他道:“好,多谢哥哥侄儿体恤。” 府试在即,他的確需要更好的空间来读书休息。 见宋溪同意,几人都忍不住笑了出来,他们都不想打扰宋溪读书。 宋学名驾著牛车去到了附近的废弃庙宇空地,停放牛车。 府城有专门停牛马等车的“骡马行”“车栈”,有专人看管照顾。要费铜板。 宋学名拴牢牛车,又给牛餵食草料、饮水。接著,宋学名吹了一声哨子,一个小乞儿从边上的一处洞口钻出来。 宋学名拿出路上买的热馒头递了过去,小乞儿浑身脏兮兮的,手却洗得很乾净。 接过热馒头,小乞儿说道:“学名哥,你怎么今日就来了?” 宋学名道:“哦,早点过来找活。” 小乞儿吃了一口热馒头,点点头道:“明大哥他们还没有来,牛马我给你看著。” “好。” 二人又聊了几句,宋学名离开。 来到府城已是申时,牛车在很多地带不允许赶著走,他们多是牵著牛走。 走来加上租房,费了一个时辰。 此时正好到酉时。 这十二日走来,从宋家村带出来准备的东西都已消耗殆尽,只剩下一些还能撑两三天的干饼。 宋学名回来的路上去往便宜的地方买了一些菜,又割了二两肉。 他一回来就往厨房赶,租房时屋里还剩了半捆柴火,今日够用。 宋虎和宋柱帮忙,三个忙活一顿,整了碗白菜清炒肉片。 主食是干饼。 菜里多放水弄了些汤,可以就著吃干饼。 宋溪放下书本,出来吃饭。 他咬了一口已经泡软的干饼,口感又硬又软。又尝了一口白菜,有些老。 肉嚼著也是越有嚼劲,只好直接吞下。 宋溪默默吃完一块干饼,后头一直在夹菜吃,没有再动干饼。两者相较之下,还是白菜肉汤略胜一筹。 晚时。 时隔多日,几人终於睡到了床,这日都睡得极好。 隔天,除宋溪外的其他三人一起出去採买东西,路上宋柱將宋学名昨日垫付的钱都给了他。 宋学名不要,宋柱態度强硬,摆出了长辈的架势。宋学名辈分太小,只能默默接过了铜钱。 宋柱心里踏实多了,宋学名路上很是照顾他们,又怎么还能要他出钱。 宋虎在旁边叫好,侄儿这一路上都在出力,可不能再出钱。人家好心过来陪小宝府试,他们也不能亏待了不是。 宋溪在家中温了两日书,这日辛宏胜身边的书童找来,同他说明日相聚的事情。 宋溪点头同意。 书童大赦,这几日他跑了许多地方才找著宋郎君,这回总算能交差了。 书童道:“宋郎君,那我便回去交差了,告辞。” 宋溪道:“告辞。” 家里今日只有宋虎一人看著他,见到刚才的那一幕,好奇的问道:“小宝,是你同窗送来的吗?”他看向宋溪手中的请柬。 宋溪道:“二哥,明日我要与同窗相聚,明日你同我一起去罢。” 他晓得两位哥哥都不可能让他独自一人赴约,他们都担心宋溪被拐子拐走。 同窗相聚时,他也不忍心见到哥哥一人独自在外面痴站著等候。 方才便让那书童与同窗说了一声,明日带著哥哥一同赴约。 宋虎一听心中一喜,情不自禁笑了出来。 后又想到什么道:“我去会不会打搅你们?”他的神情有些紧张。 第80章 去否? 宋虎是渴望的,他未出过远门,这次来了府城没有再出去过。 只是这渴望里带著一些害怕,来府城的十二日路途,足以让宋虎见识到宋溪的同窗皆是如何。他方才懂了说书里老百姓看大老爷的自卑感。 宋溪摇头道:“不会的,二哥。几位同窗都是极好的人。”他又道,“到时二哥若是觉得不適,可与我们分开坐。” 辛宏胜送来的请柬上写的是茶楼,分开坐也不打搅什么。 宋虎脸上的喜悦再也藏不住,他道:“嘿嘿,小宝,你同窗真好。”他如今十八,还未娶妻,依然带著少年心气。心里的那些自卑在远离时,会不见踪跡。 更不要说这两日宋虎已经要闷坏。 宋柱和宋学名在外,只留他一人在家中看著宋溪。 宋虎看宋溪读书一读就是就是几个时辰,除了偶尔起来乱拍几下,他瞧著眼睛都觉累。 酉时,宋柱和宋学名回来。两人身上穿著有些破旧的衣裳,肩头有些发黑。 宋虎觉得两人回来,压低声音问道:“大哥,侄子,你们可回来了。今日去哪里了?” 宋柱摇头,“干活去了。” 宋虎想不到有什么活能干,家里的草药生意和肥皂生意如今都是家里的女子在干,他们在府城能干什么? “什么活?”宋虎跃跃欲试。 要是能干活赚些钱,这一路以来的销就能补一些。 且府城什么都需要银钱买。 他们要住到府试结束,这也是一大笔开支。 宋学名道:“二虎叔,你还记得来时城墙那边卸货莫,我们就是在那边扛大包。” 宋虎问道:“一日有多少?” “四十文。” “这么多!那明,”宋虎想著今早的事,断了话头再道,“后日我也去。” 宋柱瞧著弟弟比他瘦弱的身板摇头道:“虎子,你別去,在家里看好小宝。” 宋虎道:“大哥,后日你在家看著就成,我还没扛过大包呢。” 两人不同於宋学名,去过最远的地方便是平阳县。 平阳县商业不发达,只有出去的商队,没有商队来往。平头百姓扛大包的机会很少,偶尔有也是要托关係才能上。 宋柱看著弟弟坚定的眼神,转头看向宋学名,这事是宋学名带著他去的。 宋柱也做不了主。 宋虎道:“学名啊,后日让二叔跟著你去成不?” 宋学名笑道:“二虎叔想去就成,那后日大柱叔便在屋里照顾我三溪叔罢。” 宋虎高兴的点头,他还没自个独自赚过钱。 隔天一早,书童带著车夫驾著马车来的宋溪门前。茶楼离他们这有些路途,遂而辛宏胜便让人来接。 宋溪带著宋虎坐上马车。 两人皆是头一回坐马车,宋虎有些激动的到处打量。 宋溪的第一感受就是马车没有牛车顛,但也没有上辈子的汽车那样平稳。 宋虎有些迟疑的问道:“小宝,哥想掀开看看外面,成不?” 宋虎向来心大,但此时他的脸上带著丝丝窘迫,还有一丝得意。 他的眼神亮得发光,瞧著那隔著帘子的车外。 宋溪忽然觉得有些酸涩,他笑著道:“二哥,自然可以。” 宋虎笑著点头,掀开车帘。 其实车外的风景他们来的那日见过,没有什么分別,可宋虎看著津津有味。像是从未见过。 马车行驶到茶楼前停下,宋虎还有些意犹未尽的放下帘子,他跟著宋溪后头下了马车。 汉中府的屋子多为青瓦木楼,顶为青瓦覆盖,沿为飞檐翘角。 书童领著他们进去,车夫將马车赶至后院。 茶楼大堂,坐满了人。说书人头髮白,远观有些仙风道骨。 二楼多为雅间,其余四人皆在里头等候。 书童带著宋溪二人进去,两三日未见几人都有了不同。 贺文石如今眉眼舒展,眉间有著得意之色,完全没有来时暗藏的苦意。 其余三人也有一些变化,都没有贺文石明显。 “宋兄!”贺文石笑容爽朗,“这是宋二兄长吧。” 他笑著行礼道:“见过宋二兄长。” 宋虎受宠若惊,赶紧摆手又觉不对,笨拙的想学著贺文石的样子回礼。只是他从前未做过,有些四不像。路上几人都是远远看著,未有多接触。 见其余人的目光都齐齐看过来,宋虎平生头一回想將头埋低。 “贺兄。”宋溪出声。 几人的目光都转向了他。 “宋兄,”三人笑著见礼,又道,“宋二兄长。” 宋虎一一点头回礼。 宋溪见二哥身体僵硬,很不自在,他出声道:“可否让我哥哥到大厅去,他向来喜欢听书?” “想不到宋二兄长还有这般雅性,”辛宏胜作为宴会的发起人,適时出声笑道,“我倒是以为宋二兄长爱茶,在里屋准备了茶水,既如此我便叫我的书童带兄长下去。” 辛宏胜道:“砚书,带宋兄长到大堂去,好生安顿。” 砚书是带他们上来的那个书童,此时正在外面同其他人的书童一起候著,听见主子吩咐立刻进来道:“宋郎君,跟小人走罢。” 宋虎点头,跨出雅间的门槛,心里不自觉鬆了一口气。 砚书很是妥帖,给宋虎安排了一张独坐,又让人上了一些好茶和糕点。 他问道:“还有一些吃食,郎君可要?” 他是按照主家的喜好安排的这一桌,安排好了才记起来宋郎君有所不同,方有此问。 宋虎赶紧摇头,“够了,再多不成。”这些瞧著就不便宜,宋虎不好意思再要。 砚书道:“那宋郎君慢用,若是有何不妥便让小二来唤小人。” 宋虎连连点头。 砚书上二楼去。 雅间几人难得聊了来府城这几日的生活,其中贺文石的收穫颇多。 他道:“我结识了一位好友,他人不错,很是儒雅。” “我同他参与了两次诗会,这此中收穫颇丰,亦结识了不少文人学子。” 贺文石笑著,成竹在胸道:“两日后还有一次诗会,你们与我同去可好?” 辛宏胜方才听贺文石说时已有些心动,见贺文石这样说,他点头道:“贺兄,带我一个。” 崔修真见辛宏胜已经表態,他也点头道:“我也去罢。” 燕元思与宋溪未说话,贺文石有些急道:“宋兄,燕兄,你二人同我等一起去罢?” 第81章 要事 燕元思道:“我这几日有要事。”言下之意便是拒了。 贺文石有些失望,不过他还是笑道:“既是要事,便以事为主,日后再约即可。” 宋溪接著道:“贺兄,我这两日也有要事,不便去参加诗会。” 贺文石一愣,他道:“是何要事?” 宋溪道:“不便说。” 贺文石道:“是我唐突了,既然如此,宋兄我等也下次再约。” 连著两次拒,再好脾气的人也忍不住拉了脸。贺文石的神情冷了一些,说话时皮笑肉不笑。 宋溪对他人的情绪感知很敏锐,他知贺文石的想法,只是他確实早有打算 。 宋溪继续道:“嗯,待府试以后再约不迟。” 他的意思是婉拒了日后的任何邀约。 燕元思点头道:“宋兄说的有理。” 两人这样说,其余人无论什么想法都未再说出来,只道日后再聚。 离府试开始的日子只余下十七日,这段时日,宋溪更想將心思放在复习上而非聚会。 大齐科举更看中四书文,策论一类,於诗文方面的重视要低的多。 最要紧的是他在府城人生地不熟,不愿意贸然接触陌生人。有警戒心理並不是坏事。 自说了府试后再聚的话,几人之间就冷了下来,辛宏胜热了几次场才好一些。 后贺文石说了一些场面话几人之间的氛围隔阂没了,面上关係融洽,后各自辞行。 宋虎在大堂听的津津有味,面前的糕点只余一盘没动过,茶水喝了个精光。 宋溪走至他面前宋虎才抬头,见到人有些欣喜道:“小宝,你们散了?” 宋溪点头道:“嗯,都走了。” 宋虎挠了挠头,將面前的糕点递给宋溪,他道:“我没吃,很乾净,留给你的。” 宋溪摇头道:“二哥,你吃吧。我在上面吃了不少,有些吃不下了。” 他说的这话不真,但他的表情很真。 同窗几人都忙著说话,没多少人吃糕点。 宋溪基本没吃几口就要顾著回话,没什么机会吃。 后头这些余下来的糕点都让辛宏胜都赏给了其余几人的书童。 宋虎笑道:“那好,你不吃我带回去给大哥和学名吃。” “嗯。”宋溪点头。他也有打算买一些糕点回去,不过知道价格就没了心思。 辛宏胜安排的书童砚书还在外头等著,他笑道:“宋小郎君,宋郎君。” 辛宏胜安排的马车是在车行租借的,他自个来时只带了一辆马车。不过宋溪几人不知。 “有劳。”宋溪轻声道。 坐著马车回去,宋虎一边一只手环抱著食盒放在腿上,另一只手掀开车帘看著窗外如倒影般流逝的景色。 宋溪目光透过他的手掌,看向窗外。此时未至正午,日光却烈,有行人撑著油纸伞。 不过三月中旬,天已经热了起来,比往年都要热。 马车行驶,刚才所见都拋却眼后,迎来的是新的行人。 到了宋家,二人下了马车。 宋溪与砚书交代了几句话让他带给辛宏胜。 砚书道:“宋小郎君,我会如实告知我家主子。” “多谢。”宋溪道。 宋虎抱著食盒,忍不住摸索上面的雕,他道:“小宝,这东西娘肯定喜欢!” 之前宋溪带回家中的食盒李翠翠如今还仔细收著,里头放著她织布用的物件。 宋溪想起李翠翠收起来的那食盒也笑了一声,“那二哥可要收好,带回去给娘她定然高兴。” 宋虎点头,“是也,我要带回去。” 他將食盒里面的糕点拿出来,仔细从里到外检查了一遍食盒,確定比家里的那些漂亮。 宋虎嘿嘿傻笑,都想好了到时候等娘高兴他就提出来买肉吃,娘肯定会同意。 午时,宋柱和宋学名顶著烈日回来。 额头冒了很多汗,衣裳也轻微打湿。 宋虎看宋溪读书实在无趣,又不能出去,於是自告奋勇去了厨房做饭。 宋虎一看见两人回来,赶紧招呼道:“大哥,学名,我做好了饭可以吃了!” 宋溪正站在桌边,盯著桌上那一半焦一半生的鸡蛋迷惑。 上辈子他读书一直吃食堂,很少有机会下厨。宋溪只会煮泡麵,不会做饭。 如此,他还是忍不住发出疑问,望著洋洋自得的宋虎道:“二哥,你是怎么做到一半熟一半没熟的?用的是同一个锅吗?” 宋虎神情当场僵住,硬著头皮道:“怎么可能?”他看向那一盘炒鸡蛋,像是不敢置信。 “咋可能?”他记得出锅时正好,谁给他炒鸡蛋偷了? 宋学名小声道:“我去热一下菜,哈哈,二虎叔这天气怪热的。”他心里想著没熟可不能让三溪叔吃,他身体不好可不能吃。 宋虎有些心虚的转移话题,指著桌上的那一盘糕点道:“大哥,学名,这是我和小宝特意给你们带的。” “老香了,你们快尝尝。” 宋柱摇头道:“你和小宝吃,大哥不吃。” 宋虎有些显摆道:“我和小宝都吃过了,都吃撑了!这些留给你们吃的,我们可吃不下。” 他说这话时笑著將糕点塞到宋柱手里,“大哥,你吃就成。” 宋柱信以为真,憨笑道:“那我和学名吃了,你们要是还想吃,我们就留下来给你们。” “不用,”宋虎道,“我们吃过了。” 宋柱吃了一口糕点,很甜,很好吃。 吃了一块他忽然捨不得吃,说道:“小宝,你吃吧。” 宋溪摇头,“大哥,我吃了好多,不想吃了。” 宋柱看著宋溪童言童语的话,忍不住摸了一下宋溪的头。 宋溪无奈道:“大哥,我要长个子了,不能摸。” “哦,”宋柱点头,“大哥下次不摸了。” 宋虎嘿嘿笑著,將糕点塞给重新炒了一遍菜的宋学名,没给后者反应的机会就塞进了嘴里。 宋学名只能咽下去,好在糕点入口即化。若是饃饃,只怕这时就要梗著脖子了。 宋虎见宋学名眼神发亮,得意道:“好吃吧,这可是茶楼的糕点!” 宋学名点头,“好吃,多谢二虎叔,”他又笑道,“多谢三溪叔。” 宋虎很满意宋学名这个侄子,他又给人塞了几块糕点。 宋溪见宋柱再吃了一块便不再吃,拿了一块递过去。 第82章 接活 “小宝,你吃。”宋柱慈爱的看著宋溪。 宋溪道:“大哥,你先吃。” 糕点入口,宋柱忽然想起了石头,还有媳妇和大丫二丫她们。 等扛大包赚的钱有够,他也买些东西带回去罢。上次小宝送给石头他娘的银簪,还仔细收著说到时候给石头娶妻时用。 宋柱想到他许是没办法买银簪,在府城要钱,便买个木釵罢。 想必他娘也会高兴。 宋柱想著因扛大包而肩膀酸痛的身体也好似忘了疼痛,涌出了新的干劲。 午时过半,留下宋虎在家中看著宋溪。宋柱与宋学名朝著城门赶去。 他们走的步子很快,怕迟一些就赶不上来此卸货的商队。 宋溪读了一会书也叫上宋虎一块出门,他打算去往附近的书店接一些抄书的活。 一来为了赚些钱,二来好记性不如烂笔头,多抄一遍说不定能温故而知新。 若是能抄写未读过的书,更是惊喜。 宋虎一听到出门就高兴,走出门没几步就到了宋溪的前头。 宋虎问道:“小宝,咱们去哪里?” 宋溪道:“书店。” 宋虎肉眼可见的笑容垮了下来,他勉强笑道:“书店好啊,读书好。”他忍不住心里嘆了一口气。 宋溪有些好笑道:“二哥以为是什么?莫不是茶楼。” 宋虎一听回味起昨日听到的说书,惊堂木的声音似在耳畔。 “曹操领八十万大军追得刘备丟盔弃甲,长坂坡前一场混战,玄德公的家眷偏生走散了——甘夫人抱著阿斗,被曹兵围在当阳桥左近,眼看就要落入敌手!” 宋虎忍不住笑出声,宋溪道:“二哥。” 宋虎回过神,摇头道:“那可不成。” 他语重心长道,“昨日是同窗邀约,去就去了,咱们今日可不能去。你要参加府试的,等过了府试,二哥……”他犹豫片刻,“二哥带你去。” 宋虎想到明日他就去抗大包,也不知够不够进去茶楼。 宋溪不扫兴道:“那好,我就等二哥了。” 宋虎一听,拍了拍胸脯道:“成,包在哥身上。” 他们来的书店规模不大,里头人不多,小二走上前道:“两位郎君,可要些什么?” 宋溪直言,问道:“小哥,不知你这边还要不要抄书人。” 小二听此细细探看了一番宋溪,见他气度不凡,问道:“小郎君可是读书人?” 宋溪点头,“正是。” 小二见宋溪年纪不大谈吐不凡,他道:“可否一试笔墨?” “好。” 小二带著宋溪往里头一些走,到了一处书桌前停下,拿出毛笔与纸递给宋溪。 宋溪接过手,写了一段话。 “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 笔锋似刀,细看又带一丝柔滑,算不是特別好的字。不过也足够让人眼前一亮,尤其是想到此人的年纪。 小二道:“小郎君写得一手好字,字如其人啊。” 宋溪谦虚道:“小哥谬讚了。” 小二笑问道:“小郎君可是来参加府试?” 宋溪点头。 小二笑容更深,他道:“郎君这一手字很好,可接抄书的活。” 他的话停了一瞬,而后继续道:“不知郎君可否割爱,这一幅字赠於我折桂书店。” 宋溪道:“自然可以。” “如此多谢。”小二笑道。 他们书店向来都会留一幅抄书的读书人的字画,若是其中之人將来有了功名,这字画的意义则非比寻常。 宋溪接了《四书章句集注》。 此书是齐朝府试经义题的唯一官方依据,至关重要。 接了书,交了押金,宋溪道了一声何时交书便往外走。 宋虎正在外面等候他。 此时书店来往人不多,都是一些读书人。 宋虎站的很远,儘量不靠近其他人,以免打扰到读书人。一双眼睛紧盯著宋溪这头,见到他出来悬著的心落下。 宋溪走近,他道:“二哥,可以回去了。” 宋虎道:“成。”待在书店里他感觉浑身痒,总有些不舒服。 隔日,宋虎一大早就跟著宋学名起来,两人今日要去往另一处府城扛货。 宋虎跃跃欲试,路上问了宋学名许多问题。 宋学名一一耐心回答。 府城这些常年在城门扛货的多称为“脚夫”,每日的收入並不固定。 受货物重量、行程远近、季节商情影响,一日大致在20文至50文铜钱之间。 若运气好遇大宗货物,如茶、盐、布匹或加急运输,则有东家加钱。 而此人日入可能达60-80文,只不过这种好事难遇。 府城交通发达,一升米约莫5到8文,一斤猪肉约莫16到20文。 脚夫一日干活下来,能得温饱,省些还能攒下余银。 除了汉中府、还有兴安州的城门內外或码头都有商队,他们多运茶、漆、药材、布匹等陕南特產,或外来盐、。 每日都不会少了活干。 只是这活也不是谁都有机会干,脚夫间多自发组队,由“脚头”协调活计、分配报酬,避免爭抢客源。 宋学名从前来府城干活便是跟著一位与脚头有亲戚关係的人,这才得了扛大包的活干。 若不是家中老母生了病,他在家中尽孝。因当早便来了府城。 往年宋学名都是临快过年才回去一趟,將一年攒下的银子都交给老母与妻儿。 城门下,一个脚夫正弓著背前行,粗布短褂被汗水浸得发皱。 他左肩垫著块磨得黑亮的粗麻布,布上压著半人高的货包。 一股麻绳从货包底穿过,又在胸前交叉。另一端的麻绳攥在手里使劲拽著,怕货物跌落。 他身旁的脚夫也是如此,那脚夫的裤脚卷到膝盖,露出结实的小腿。 每走一步,肩膀都微微往下沉一下,压这一下,忍不住闷哼。 宋学名在此人的后头,额头上的汗顺著脸颊往下淌,他没手去擦,只能歪头用肩膀蹭著眼角。 只敢轻微动几下,手牢牢拽著身后的货包。 货包上“汉中茶”的粗劣字样隨著脚步轻轻晃动,与此相同还有不少人,也是如此。 再大一些的货物,则是由二人齐心协力。 宋虎上手慢,跟不上宋学名的步伐,他落在后头混在人群里。 单看在家中漫山遍野跑晒的有些黑的皮肤在这群人里显得格外白净,脸上的表情也生涩的很。 第83章 鱼头 不同於老手的步伐稳健,宋虎的眼神一直忍不住往后上方瞟,脸上紧张。 似乎生怕货包掉下来,亦或是出什么事。 宋虎的肩头也垫著块粗布,满头大汗都分不出心去擦。 两个时辰过去,又一辆车卸空,脚夫们才慢慢停了动作。 这已经是他们卸的不知第几个商队。 干了一上午,宋虎肩头疼的发痒,他控制不住的去挠。 宋学名劝道:“二虎叔不要抓,破皮了可不成。” 宋虎苦著脸,他道:“实在痒,哎,这扛大包咋会痒肩膀头子痒。” 宋学名有经验,他道:“应当是重物摩擦,受了点伤。” 宋虎还是没控制住挠了肩膀,后果就是回来检查肩头一片青紫红痕,有几处被挠出来的细长血口。 宋学名拿来用竹筒装好的药油说了一声就倒了一些在手掌上抚上宋虎的伤口,而后不给片刻反应的机会大力揉搓青黑的地方。 宋虎倒吸一口凉气,疼的想叫出声,可以想到面前的人的辈分是他的侄子硬生生忍住。 宋学名上完药,由衷地夸讚了一声。 “二虎叔你真是条汉子!” 宋虎笑得比哭难看,抽著嘴角道:“那是,这点小伤对你叔我来说小意思。” 下午,宋柱让宋虎在家里休息,他去干活。 宋虎嘴硬道:“不用,我去就行了,这点小伤有啥事。大哥你在家中看著小宝就成。” 宋柱摇头道:“不成,你伤还没好。” 宋虎道:“这点小伤,没得事。” 宋溪不知什么时候摸了过来,他故意咳了一声道:“是啊,大哥,这点小伤对二哥来说算什么。我支持二哥去。” 宋虎瞳孔地震,看著突然冒出来的宋溪嘴巴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下去。 “小宝。”宋柱道,“你啥时候来的?” 宋溪笑眯眯道:“就二哥说小伤没事的时候。” 宋虎一噎。 他知道小宝的坏心眼又跑出来了,在故意笑他。 宋柱没看出来宋溪的腹黑,以为两个弟弟说的都是表面的意思,他道:“小宝,学名说二虎的伤口最好不要再扛大包,不是小伤。” 宋溪笑道:“这样啊,我还以为真的像二哥说的那样。” 宋虎鬆了一口气,他真不想再去,起码等几日伤口好。 等宋柱和宋学名离开,宋虎道:“小宝,你咋那么多坏心眼。” 宋溪道:“没有啊,不是二哥说没事吗?我帮你说话呢。” 宋虎脸一红,“我不信。” 宋溪笑出声。 他原本出来是想关心二哥的,不过看他那样嘴硬知道没什么事情就起了逗人的心思。宋溪也知道会被看穿,他就是故意的。 宋虎眉间也染上笑意,故作面目狰狞的“恶狠狠”道:“好啊,居然敢笑我,看我怎么收拾你。” 宋溪咳了一声,一本正经道:“二哥,別闹。我要去温书了。”说完就走。 宋虎站在原地看著他绝情的背影,全身每个心眼子发力,然后也没想出什么对策。 绝大部分日子是平淡枯燥的,老百姓都忙於奔波忙於生计。 宋虎后来伤好了以后又去扛了一天货,比上回好一些,膝盖只是红肿没有破皮。 三人中除了宋学名雷打不动的去扛货,宋柱和宋虎互相轮换还得了几日休息。 十日过去,宋溪抄完了书,他与宋虎去往书店还书。 还是上回那个小二接待的二人,书店规模不大,只有一个小二与一个上了年纪的掌柜。 小二接过书细细检查,没有问题就给他们结了帐,走时笑著恭喜道:“祝小郎君金榜有名。” “承你吉言。”宋溪回道。 走了出去,宋虎突然道:“祝小郎君金榜有名,”说完他还笑了两声。 宋溪侧头,宋虎目光炯炯看著他。 宋溪会意却故意问道:“二哥,怎么了?” 宋虎道:“你咋不承我吉言?”他的话更灵。 宋溪只坏心眼了一句,他笑道:“承二哥吉言。” 宋虎心满意足。 回到屋里,宋柱与宋学名还在当脚夫,待到酉时二人才会回来。 这些日子都是宋虎做饭,宋溪打下手。 这日宋虎又炒了鸡蛋,稍微有些焦边,但是都已经熟透。 还有一碗菜比肉多的,白菜炒肉。 来府城的日子里,他们隔一日便会买一次肉。割二两,专门买给宋溪补身子。 这是来时李翠翠特意叮嘱的。 还叫他们记得搁些豆腐燉鱼汤,再买一些骨头燉,给宋溪吃。 这些事嘮叨了几次,千叮嚀万嘱咐,莫不敢忘。 几人都不愿意吃肉,只是宋溪態度强硬,几人下意识就听了他的话吃肉。 二两肉没多少,他们也只吃一两片,再多就向宋溪苦脸。 这日吃饭也是如此,宋溪瞧著两人因为过度劳累而消瘦的身体最终只能嘆息一声。 穷人的健康从来是不值钱的,劳累產生的伤痛在他们心里皆理所当然。 自古以来,苦的都是平头百姓。 宋溪自知能力有限,如今也不过羽翼初长,做不了太多。 府试前一日,宋柱和宋学名难得没去扛大包,他们去城外老百姓那买了一条大鱼。回来的路上又在小摊买了两块豆腐,一些新鲜时蔬。 宋学名知道哪里最便宜,不会坑钱,节省了许多“不必要”的开支。 因著宋溪的缘故,几人午时都会吃饭。不过早食便暗地里偷偷省了,因著几人起的都比宋溪早,后者一直未察觉。 宋学名下厨做了一桌好菜,主食依然是宋溪吃乾饭,他们吃乾饭里的红薯和豆子。 宋学名道:“三溪叔,你明日就要去府试了。我听李奶奶说读书费脑子,今日这鱼和豆腐你可要多吃一些。” 说著他夹出了鱼头,“这东西最补脑,你一定要吃。” 宋溪点头。 鱼头確实对大脑有一些益处。 吃过午食,宋溪消食过后做了一套广播体操。 八岁处於生长发育关键期,做这个能锻链心肺、增强力量、提升协调性。 宋溪来了古代也想过正经习武,只是他一直没有打听到门路。村里唯一算得上会习武的爷爷,宋溪看了那些都是耍把式,学不到多少东西。 唯一见到过有些功底的大概就是集市上杂耍的卖艺者。 他问过了,收徒要卖身。 第84章 府试开始 宋虎在旁边瞧著,莫不是面前的人儿是他弟弟,他都以为中邪了。 这又踢又转又弯腰的,像个二傻子似的。 当然肯定不是。小宝可是读书人,读书人这样做自然有他的道理。 宋溪做完一整套操,见宋虎直勾勾看著他,遂而问道:“二哥,你也想学吗?” 宋虎赶紧摇头,生怕晚了一步道:“不用不用。” 宋溪“哦”了一声,回到房里温书。 明日就是府试,可不能鬆懈。 翌日一早,宋溪早早醒来,其余三人比他更早。 宋虎眼下一些青黑,像是一晚上没睡好,看见他出来道:“小宝,我和大哥把你要带的东西都检查了好几遍,你也再看看。” “嗯,二哥,我知道了。”宋溪道。 宋柱拿著他要带去考场的篮子,这些放在身旁。 宋溪问道:“你们都吃过了吗?” 三人不约而同点头,宋溪见他们嘴角有一些油水信以为真。 宋学名今早做的是麵条,两颗溏心蛋,一些肉沫。上面还有几片绿菜叶。 闻著味道很香,吃起来也不错。 宋溪一碗麵吃的乾净。 “侄儿,你煮的很不错。考虑开店吗?”这话说出来,宋溪自个也愣了一下。 宋学名道:“三溪叔,我没那个本事。” 宋溪点头,未再说话。 他刚才下意识的话是前世上网多了的后遗症,网上的网友说话暖心又好听,他也不自觉提了建议。 胎穿八年,宋溪以为他已经快忘了前世,原来並没有。总有一些残留的记忆盘旋在脑中。 或许是这段日子精神过於紧绷,亦或许是心中的压力。他远没有表面上那样轻鬆,只是未说出来。 府试在汉中府的学宫举行,位於府城西南隅。宋溪头天来府城时见过学宫,而后为了更熟悉一些,他抽空也来了几次。 熟知道路,几人路上未出什么意外顺利到了考场。 学宫前人山人海,少说有几千人,其中读书人也不在少数。 宋溪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人,上至比他还小一些的稚子,下到年过五旬头髮花白的老丈一眼望过去数不胜数。 平阳县考试时不到百人已是足够让人眼花繚乱,来了府城才知什么叫“千军万马过独木桥”。 要知府试录取人数通常不超过百人,录取比例一般在三十取一甚至四十取一。 这些人中,大部分都只是陪跑。 其中的沉没成本,不计其数。 宋溪难免紧张起来,他调整呼吸才缓了过来。 宋虎目瞪口呆,手指不断比划前头的那些人,十根手指数尽嘆道:“我还是头一回见到这么多读书人,跟米粒一样数都数不清楚!” 宋柱有些紧张道:“小宝,你出来不要走远了,看著我们了再来外头。” 这么多人,他感觉小宝一进去就会不见。 宋溪点头道:“大哥,我知道了。” 宋学名道:“三溪叔,我到时找个长一些的木柴棍举著,这样你就能看见了。” 宋虎点头笑道:“学名侄儿,你这主意不错,这样小宝就不会看不著我们了。” 宋溪看了一眼他的身板,如今长到了宋柱腰上一些,又去看乌泱泱的人群。 默认了宋虎的话。 因而人实在太多,宋溪没有著急进去,等了一会没有那么挤了才与三人告別进去。 路上他都儘可能不往人群里扎堆,避免被比他高的人推著走。 过了搜身,宋溪经过欞星门,见到了门后的泮池。 泮池呈现半月形,是一处水池。寓意“泮水之滨”,有一段石桥横跨池上。 再往前行可见大成门,门侧设执事房、考官休憩室,门边贴有考试须知。 分为入场纪律与答题要求,赘述过长,宋溪只看了一眼。 穿过大成门后经过大成殿,此乃供奉孔子及儒家先贤的主殿,考试期间不开放。 殿外设香炉、碑刻,得见氛围庄重,殿旁设明伦堂,此为平日讲学之所。 特殊时期可作府试备用考场。 宋溪快步通往考棚的路径,旁有点名册与搜检处。 执事人负在此核对过宋溪的身份后又简单的搜检了一遍宋溪的身体。 道路两侧悬掛著警示牌,上方写著“严禁舞弊”“肃静”“迴避”等字样,旁边配有差役值守。很是醒目。 接近考棚能看到考棚分区標识,按“天、地、人”编號,此为指引学子能快速找到对应考区。 考棚入口处设有桌案,可供学子再次確认座位號。 宋溪分到了地区,他的运气不错,地区位置適中。与传闻中的“臭號”有一些距离。 从宋溪旁边走过去的学子就没有那么幸运了,尤其是越往里走的那几人,脸色肉眼可见的难看。 人区最里头就是“臭號”的分布地,分到这边的学子都是一脸菜色。 “臭號”別称底號,紧挨著厕所,气味难闻,且晚上常有学子解手。 可用“呕泄昏忳”来言。 这臭號的威力人人闻之色变,坐在旁边的学子极大可能受影响。 上回在平阳县,宋溪坐的是露天考场,如今还是头一回坐號房。 號房由简陋房屋分隔,一间號房瞧著不大。肉眼看过去不到一米六七长、约莫不到一米宽。 里头只容纳一张矮桌、一条窄凳,其余再无。 一声铜锣响,发放考题。 二声铜锣响,学子正式答题。 大齐府试的考试內容以四书五经为主,共考三天,考题多为帖经、杂文、策论。 帖经题考生需按照要求將书中內容默写下来,主要考察记忆力。 杂文题包括一些论、表之类的文体,主要考察考生的书法和习作能力。 策论题主要考察考生对法律、时政、吏治等方面的理解和观点。 帖经题最为简单,宋溪看过题目瞭然於心。 第一题出自四书帖经的《论语·为政》。 原文为:“子曰:『吾十有五而志於学,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而耳顺,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 考题需补全“立”“惑”“天命”“耳顺”“矩”。 第二题为五经帖经,出自《尚书·禹贡》。此题关联陕南汉江流域,原文涉“梁州”地理,而陕南属古梁州范围。 第85章 初觉 原文截取为:“华阳、黑水惟梁州。岷、嶓既艺,沱、潜既道。蔡、蒙旅平,和夷底绩。” 考生需补全“梁州”“嶓”“潜”“旅平”“底绩”。 开头两题宋溪轻而易举写完,他放下笔想稍微舒展一下肩膀。 刚往外伸出没多少就碰到了两侧的隔板,他赶紧收回来。 號房內很侷促,这种情况下久坐容易使人觉得憋闷、煎熬。 宋溪年纪小身形上小,也觉得狭小不已,可见其余人的感受。 宋溪旁边的学子正值十八九岁的年纪,此时正弯腰弓背,抬手间都小心翼翼。 余下的题目都要用八股文答题。 近午时,宋溪写完一题论体题落笔。 收拾好答卷放置到一旁,笔墨纸砚都收放到一旁,放置到桌底边。 他从篮子里的拿出一碗麵条,小心放到桌上。 麵条是长条状,擀的很薄,能够透过指头肉。这种麵条不容易坨,过了一上午口感还有所保留。 里面放了一些油煎过的花生,一些黄瓜丝,还有两个煎蛋。 要不是宋溪自个提议的这种吃法,他都以为宋学名和他一样是穿越者。 这还原的和前世的凉皮別无一二,足以见得宋学名开店也不是没有可能。 宋溪笑了一下,尝了一口凉皮。因而没有辣椒油,里头只放了一些盐和一点点醋。 口感不如上辈子丰富,但能吃到这一口,宋溪很高兴。 吃过凉皮,宋溪收拾好,休息了一炷香。 醒来继续答题,一直写到手酸停下休息再往復,而后直到日光暗淡一些。 宋溪停笔抬头,他的位置能透过斜对面看见些许天色。 一道晚霞自天边穿射进来,金红渐变中带著橘粉,还有一丝浅紫。层层叠叠,很是梦幻。 號房狭隘几乎封闭,他的位置靠近边缘西边,方才能看见一丝晚霞。 日光透不进来,號房內显得有些暗沉。趁著还有日头,宋溪打算將晚饭做了吃。 他拿出一个小锅,里头放了一些米。 宋溪朝巡逻的衙役示意要水,衙役找来了一个同事去拿,自个在宋溪面前看著。 等水送过来,给了人,观察了好一会才慢慢转移目光。 宋溪將水倒进小锅里,泡了一会。 趁著这个时辰,他將青菜撕成小块状。来之前已经洗好,不过过了衙役的手,宋溪还是用水洗了一下。 除了青菜,还有一些提前切成的腊肉丁。 宋溪拿出宋学名给他准备的小火炉,放上一些炭火开始煮粥。 先將锅放上去,用勺子稍微搅拌了两下而后放入腊肉,搅拌均匀。 一直注意著火候,等粥煮到沸腾状,宋溪放入青菜。 腊肉自身带有盐味,不需要再放盐。 肉粥煮好,宋溪拿起厚粗布包裹著两只手,將粥端到了桌面上。为了防止弄脏桌面,他提前垫了一块布。 火炉没有熄灭,如今天气並未回暖,还有些冷。宋溪身上著的还是冬衣,里里外外穿了几件。 炉火在旁边放置著取暖,宋溪等了一会,见粥上空漂浮的白烟似乎淡了一些才下口准备喝粥。 用勺子舀了一口粥轻轻放到嘴边,以防万一宋溪吹了两口气,而后尝试温度。 没有那么烫,宋溪大口吃起来。 吃完宋溪又要了水洗乾净碗勺子和锅,一天没有上厕所,宋溪示意衙役得到同意出了號房。 衙役跟在他后面,宋溪目不斜视到了茅房。 里头已经有了很大的味道,宋溪儘可能屏住呼吸,匆匆上完离开。 旁边臭號的几位考生深恶痛绝的瞪著他,见宋溪走后不久后头又来了一个,他们麻木了。 一股更刺鼻的味道从茅房传出来,本就不好的处境“雪上加霜”,臭味直衝天灵盖。 有人赶紧死死捂住鼻子上的厚布,也有临近崩溃边缘的学子顾不得这是考场忍不住骂了好几声,距离他们最近的衙役只听到一点声音,看过去见是臭號的几人。 衙役叫了声旁边的同事,让此人过去看看。 此人也不傻,瞧著那边的位置道:“你去罢,我到那处看看。”说完就走,不给人说话的机会。 前头衙役见此只能自行过去,旁的同事与他有几步距离。考场內不能交头接耳,他们也是如此,怕影响考生答题。 衙役过去一过去,那个考生早早闭了嘴。见状,衙役倒退几步,离远了一些在附近观察。 见这名考生没有动作,他又离远了一些。心里暗道倒霉,分到这一处。 就靠过来这一会,感觉身上都有了味道。可惜他的片区就在这一处,怎么都远不了,鼻尖充斥著臭味。 宋溪回来號房,一直跟著的衙役面色难看离开目光。 宋溪闻了闻衣服,微微皱眉。 天边渐黑,多数学子小心的点上了烛火。夜里,只有炉火的猩红和暖黄的烛灯能给人带来心安。 衙役们带著火把巡视,天黑也丝毫不得鬆懈。 宋溪裹紧了衣裳,双手交叉趴在桌上,头埋进交叉形成的空间里。 寒风呼啸,似啼哭似哀嚎。 接连不断的脚步声,趴在矮桌上离地面近时更加清晰。这种情况下宋溪闭上眼睛许久,迟迟无法入睡。 长久坐在封闭狭窄的环境里,费脑思考了一天,到了休息的时候却睡不著。 饶是宋溪也忍不住焦躁起来,眉头紧皱。 他將头抬起来,面前模糊一瞬,逐渐清晰。宋溪揉了揉太阳穴,前方一片漆黑中只有火把燃烧的火光。 他想到既然睡不著不如起来做题,可又担心烛火若是不小心顷倒,那一切就前功尽弃。而且烛火的光源有限,並不能很好的支持他做题,反而不能確保做题质量。 宋溪瞧著前方,尝试放空思维。焦躁的情绪散去,心逐渐平静下来。 宋溪又重新趴回桌子上,闭著眼睛尝试。过了不知道多久,他一直处於半梦似醒的状態。 这种环境下,宋溪都无法做出让身体疲惫的事情控制睡眠,只能勉强闭著眼睛强迫身体。 精神疲惫,身体却不觉困意。 一点风吹草动就能將他惊醒,耳畔却又有一群风吹草动。 一直到天吐白肚,宋溪才慢慢有了一些困意。 第86章 出来 宋溪又眯了一个时辰,生物钟让他准时睁开眼。 因昨夜没有睡好,他醒来头还有些涨,痛感只有细弱的一些。 经过这些年的调理,他的身体状態不错。否则这一下醒来后脑勺会一阵刺痛。 宋溪揉了揉太阳穴,日光在层层遮挡下並不热烈,眼睛是有一阵的不舒服。很快就適应了光照。 衙役已经悄然换了一批人,不是昨夜的那些人。 宋溪示意要水,衙役给他送来。 因是在考场,一切从简。宋溪只能简单漱口,用小块细布擦拭脸颊。 这一番下来,身体好受不少。脸上清爽,人也舒爽一些。 宋溪趁著精气神好,打算先写题而后再吃东西。 “上知府大人请兴汉江堤堰表” 此题为表体题,依然採用八股文解答。 “谨稟汉中府知府大人台前: 窃惟大人抚治陕南,惠敷汉沔,以民瘼为己忧,以农桑为要务,士民仰德,如戴丘山。生籍隶汉阴,耕读乡閭,目睹汉江流域岁苦水患,心窃忧之,敢效犬马之诚,沥情上陈。” 写到手微微酸宋溪停了笔,休息一会继续。 “……” “生草茅贱士,无尺寸之能,然受大人之治,敢不尽其愚诚。伏望大人俯察舆情,采此生之芻蕘,下命兴修堤堰,则汉沔士民,永戴大人之德,世世不忘矣。” “……” 最后落款某人何地何身份何名何时谨稟,对象为何人。 写完这一题已是一个时辰以后,用脑过度,宋溪缓了一会才收拾好桌面。 拿出小锅,照样准备煮粥。这东西最方便带,味道也好,也不需要什么很高的厨艺。 和昨天的手法差不多,煮好后放凉一会,宋溪试了温度开吃。 吃完粥,宋溪收拾好东西,儘可能舒展开身体让身体放鬆一会。 好在他人小,勉强还能活动。 过了一会,宋溪继续做题。 到了日中,宋溪示意要去上茅房,衙役皱了皱眉头。跟在他后头一起过去。 刚到附近,还有一段路,宋溪就闻到了一股臭味。这味道日久弥新,堆积发酵的臭和另一股腥臭混在一起。 宋溪后头的衙役脸色难看,若不是职责所在,他怎么都不愿意来。 宋溪微微蹙眉,然后低著头快步朝前面走。越靠近茅房味道越大,他忍不住捂著鼻子。 昨日在“臭號”大骂的学子位置已经空了,最靠近茅房的几位也都空了,只余下一人坚守。 那人一只手写著一只手撕死用布捂著鼻子,眼中的血丝肉眼可见。不知还能坚持多久,这种环境下很难有好状態。 考场有三千余人,茅房有八处。考场分为“天,人,地”三区。 每区共有二处茅房,每处共有四隔间。每处茅房都处於最边沿处,在靠近另一片区域的前头。不知是何原因,地片区的另一处茅房没有多少人愿意去,居中位置的考生都来了这靠近人片区的茅房。 宋溪所在的地片区的茅房靠近人片区前面的號房很近,是在地片区最后头。 人片区前头的几人因这臭味层层递进,叫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地片区最近的几人已经不见踪跡,只有那位捂鼻的仁兄倖存。 这样的情况还是大部分考生都不愿意靠近这里克制生理欲望下,若是放开,只怕“无人生还”。 宋溪本想挑一找个最乾净的隔间上,可实在太难闻。 宋溪凭藉眼缘匆匆选了一个进去。 跟在他后头的衙役眉头皱的能夹死一只苍蝇。 等出来,他几乎是小跑离开这片区域。 宋溪回来过了一会才闻到身体的味道,忍不住乾呕一声。 他吐槽道:这大齐的科举最难过的莫不是这“臭號”。 言归正传,宋溪稳下心神,继续答题。 一连三日,在最后一日的酉时,大门打开。 眾人都顾不上平日的端庄,都快步往外走。宋溪不敢上前,人太多。 他等了一会才往外走。 出了门,宋溪朝前看。不远处一根木棍高高举起,上面还掛著一块布。 宋溪快步走过去。 另一边,宋虎到处张望,嘴里道:“小宝咋还没出来,”他看了一眼宋学名举著的手。 心里琢磨够高了,小宝应该能一眼看见。 “哎,来了!”宋虎大喊,挥舞著手。 “小宝,二哥在这里!” 他迫不及待往前面跨步,过去嘴巴將宋溪带过来。 一靠近就忍不住捂著鼻子道,“小宝,你好臭!”说著还倒退几步。 宋溪瞥了他一眼,不管他朝前面走。 宋虎见小宝不说话,怕他生气了,嘿嘿笑著道:“小宝,二哥骗你呢。不臭。” 宋溪还是不想说话,臭不臭他能不知道。只是实在没力气理耍宝的二哥,他现在满脑子都是要洗澡。 宋柱和宋学名都闻到了宋溪身上的味道,今日为了宋溪出来能早一些回去,宋学名赶来了牛车。 宋柱见宋溪脸色有些白,紧张的问道:“小宝你咋了?” 宋溪摇头,“大哥,先回去再说。” 宋柱点头。 宋学名赶著牛车,宋虎坐在宋溪对面,手里拿著那根笔直的木棍。 他许是手痒,忍不住挥舞了好几下。 宋溪有气无力,抬眼看的力气都没有。 宋柱闻到了宋溪身上的味道没有嫌弃,想著小宝这么爱乾净的人受罪了。 宋学名赶的很快,一到家宋溪赶紧往厨房去,宋学名在后头追著道:“三溪叔,桶已经送到你屋里了,我给你倒热水。” 宋溪调转方向,道了一声“好”。 宋学名快速倒好热水,然后出了房间。 宋溪见门关上,再也忍不了身上的味道。 屋外头,宋虎手里还拿著木棍,没有心思再把玩。 他有些忧心忡忡的朝宋柱问道:“大哥,咱们要不要给小宝找个大夫看看?” 他刚才只顾著臭了,都没来得及瞧宋溪的脸色人已经走到他前头。还是在牛马上才注意到了。 宋柱点头,“嗯,肯定要请。” 他们齐齐看向宋学名,后者道:“大柱叔,二虎叔,那我去找大夫了。” “我和你一块。”宋柱道。 宋虎留在家中,看顾宋溪。 宋学名只知道药堂在哪里,来府城干活有五年有余,他一次都没有进去过药堂。 第87章 逛逛 只知道在何方位,並不敢留心,怕病痛找上门。 因而也就不知道这些时日,尤其是今日很难请到大夫。 两人来到药房,不知平日如何,今日瞧著人不少。只是他们不知道这里头的人多是一些和他们一样来找大夫的人。 可这药堂一个大夫都没有,早早就全部被请出诊。 偌大的药堂只剩下一个会点小皮毛的年轻学徒在给一些只是轻微病症的人开药。 特殊情况,只能口述病情,“死马当活马医了。” 宋学名找准机会,抓住一个小哥问大夫的事。 正忙著,突然被拦住,瞧过去穿的还不如他。 小哥態度不善,就差没把嫌弃写在脸上道:“哪还有什么大夫,也不看看今日是什么日子?” 早几日大夫就被一些学子家“预订”了,这个时候来找大夫,莫不是说笑。 宋学名不恼,只是有些害怕请不到大夫,怕宋溪要是有事会如何。 他语气有些低微道:“小哥,可否告知一条明路,”说著,他递过去40块铜板。 这是今日扛货的工钱。 那小哥態度好了一些,左右张望嗖的一下將铜板收进怀里,然后“慷慨”道:“这大夫是没有,不过李大夫在城南一户人家,这个时辰说不定看一半了。” 宋学名不敢生气道:“小哥,没有其他大夫的消息了吗?” 小哥呛道:“你以为大夫那么好找,有的等就不错了。” 这才出手四十个铜板,还好意思提要求?呸! 肯定是穷地方来的。 本书首发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超顺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宋柱在旁边听的有些生气,他粗声道:“你咋不能好好说话?” 小哥直接明面上呸了一口,丝毫不惧面前两人比他大了不知多少的身板。 这些人都是些穷鬼,便是骂了也不敢怎么样。 “好好说话,你当你是谁?” 他嘲讽道:“穷地方来的,浑身寒酸样。我呸!滚滚滚,別挡我路!” 这个时候人多著,他还忙不过来,就两个穷鬼他还不至於不敢拉脸。 宋柱气喘如牛,面红耳赤,忍不住握紧拳头。 这人说话太难听了。 他在老家从来没有听过这样说话的人。 宋柱从前在村里听到人吵架骂声都是你来我往的矛盾,而这人说话是歧视,侮辱。 两者之间给人感受相差甚大,即使是老实人的宋柱也忍不了。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如此生气,不懂这是因为自尊心被践踏的感受,但他心里有了一些衝动。 这时,宋学名却拉住了宋柱,劝他不要衝动。 宋柱很生气,不过他没有把气发泄到宋学名的身上。这衝动来得快,去的也快。 两人从药堂离开,去往那人说的城南到了才知那李大夫早就去了別处。 这地方距离药堂不算近,大约跑了半个时辰才到那小哥说的那处。 只可惜白跑一趟。 回去的路上宋柱將在药堂宋学名给出的四十文铜钱还给宋学名。 宋学名不要,他硬给。 这事是为了他家小宝,怎么都轮不到宋学名出钱。 宋学名有些忽然觉得有些难堪愧疚,他什么都没有说接过了手。 宋学名只是一个普通的老百姓,来到府城做活也只是一名扛大包的“脚夫”。 或许是这段日子宋家人无论要做什么事他都能帮上忙,宋学名產生了不一样的感觉。他高估了自己的能力。 像药堂小哥这样的嘲笑声他明明已经习惯,可这一次却“久违”的觉得难堪。 宋柱没有察觉到宋学名的表现,只生气的想府城的药堂小哥没有老家的小哥好。 两人回到屋里,有些垂头丧气。 宋虎见独自他们回来,问道:“没找到大夫?”他的语气很轻鬆。 两人没有听出来,宋学名有些愧疚道:“二虎叔,是我没用,没……” 宋虎赶紧打断他的话,这说的啥。 “没找到好啊,”他笑道,“小宝看医书学过怎么当大夫,他自个会看病。” 宋虎看出两人的情绪,故作庆幸道:“还好你们没请来大夫,要不就花冤枉钱了。” 宋学名有些不相信,以为宋虎是为了安慰他。 宋柱点头,“那就好,小宝真聪明。” 见旁边的宋柱不像假的,宋学名才確定宋虎没有说假话。 他心里的负担一下就卸了下来,心里感慨三溪叔不愧是他们村最聪明的人! 宋溪此时已经累的睡著了,难得睡了这两日的头一个好觉。 次日,宋溪还是在生物钟的影响下醒来。他感觉浑身舒服,尤其是身上周围都只有淡淡的皂香味。 宋学名昨日就做好了凉皮水,一早开始舀著沉淀过的淀粉蒸煮。 观察凉皮表面起大泡,且顏色变为半透明,立即取出锣锣。而后迅速用湿毛巾擦拭锣锣外侧,让凉皮快速脱离锣锣。 此为“激凉”。 这一口凉皮的做法不简单,宋溪是从前了解过的古法製作。那日是他忽然胃口不佳,实在是吃宋虎炒的焦鸡蛋犯腻,想尝试自己做。 说不定以后能做一些生意,他日后继续向上科举耗费的银两更多。未雨绸繆罢。 因麻烦,宋学名一次做的凉皮不少,几人都上桌吃了起来。宋溪对之前的怀疑打消。 凉皮切成长条状,放入粗瓷碗里。加了一些黄瓜丝和豆芽点缀,调料只有简单的盐、米醋和一滴酱油。 一出来就能吃上一口凉皮,儘管不是在夏日也能让人很是满足。 宋溪吃了两碗才放下碗筷。 这日吃过早食,宋溪罕见的没有去读书,而是打算和宋虎出去走走。 来了府城这么多日,他一直忙著准备府试,没有好好逛过府城。如今考完,也是时候好好逛逛府城。 汉中城很大,宋溪与宋虎没走过几个地方,这番出来属於是走到哪里算哪里。 瞎溜达。 两人走到了来的那让见过的瑞王府,宋虎还是忍不住嘖嘖称奇。 “这么多金子,咋没人敢摸?” 宋溪道:“二哥,你看那里。” 宋虎顺著他的目光看过去,然后尷尬的笑了两声。 看过去那几人上身著青色短打,外披黑色披风,头戴黑色“巾帽”。 腰束腰带,似掛有小刀、火镰等物件,脚穿黑色布靴。手持长桿枪矛,腰佩环首刀。 此时正来回巡视靠近府墙的人。 第88章 见面 见对面的人望过来,宋虎赶紧背过身。 过了一会回头张望,见没注意到他,鬆了一口气。 宋虎笑道:“害,小宝,这没什么好看的。走走,我们去別处看看。” 宋溪点头,眼底有些笑意。 他们一路乱逛,几乎要走到城门下。途经热闹的集市和街道,民居建筑,青瓦白墙,错落有致。 他们还入了一处铺镇,听当地人说是十八里舖。 此地位於汉中府以东十八里处,紧邻汉江。 这汉江流经陕南的汉中、安康等地。 见之者道:此江河道蜿蜒曲折,两岸青山环绕,林植茂密。 又听汉江黄金峡段,全长约九十里,有“二十四处白云滩”。 水流湍急,暗石险滩眾多。 有诗人王任形容为“雷向江中驱乱石,水从天上倒狂澜。铁崖碍日千山险,玉井生风六月寒”。 此处水运发达,商贾云集。 有各种商铺、货栈、客栈等,不少百姓在此云集,更多者来此餬口。附近码头、渡口眾多。 日头尚早。 二人逛了许多地方,到了来时的位置。 宋溪让宋虎带著去到宋柱与宋学名扛大包的地方,到时一块回去。 宋虎欣然同意,他们向北走去。 路上他同宋溪说著扛大包的好,主要是说一日有四十文工钱的事。 宋虎嘿嘿笑著,他道:“不过我並不是老手,一日就三十文。比大哥和学名差多了。” 他有些激动道:“大哥可厉害了,就头回干只有三十五文,第二回就四十文了!” “这一日下来能买两斤肉吃,可比我们那便宜多了。” 宋溪被感染,笑著道:“那大哥真的很厉害。” 宋虎忽然挺直腰板道:“那是我没认真,我要是认真了,肯定也能拿四十文工钱!” 宋溪故作“不相信”道:“真的吗?” 宋虎道:“当然是真的,你还不相信二哥的实力。” “哇,”宋溪捧场,坏心眼一动道,“那二哥今日能认真吗?这一日的工钱是四十文,半日就是二十文。今日下半日二哥可以认真干,赚二十文。” 宋虎眼珠子一转,小声嚷嚷道:“那大哥要干,我要看著你,干不了。” 宋溪善解人意道:“没事的二哥,我今日下午陪著你一起。” 宋虎没话说了,他有些“生气”道:“哼,就知道使坏心眼到二哥身上。” 宋溪笑眯眯,不像在说他。 城墙边,可见高墙与城门,城墙上有士兵守卫。 城门处有许多人,一如他们来的那日一样热闹。 宋虎带著宋溪穿梭人群,不时回头张望宋溪有没有跟上。 牛车最多的位置便在商队卸货的地方,有大量的牛马车辆停靠,堆积的货物被脚夫们一一搬下。 宋柱与宋学名混在人群里,他们找了一会才找著。 见两人过来,宋学名与宋柱也只是在货物卸下来的抽空点了个头。 宋虎与宋溪在旁边等著,估摸过了半个时辰,卸完了一车货物。 脚夫的头髮话,一批人离去。 宋柱身上满是灰尘,拍乾净之后才往两人身旁去,宋学名亦然。 二人额头冒汗,脸色微微发红,风尘僕僕。劳累过度的身体不自然的发热,脖间掛著的汗巾已然打湿。 “小宝。”宋柱憨笑,他知宋溪爱乾净站的远些。 宋学名有些惊喜道:“三溪叔,二虎叔。你们怎么来了?” 宋虎答道:“小宝说要来看看你们,我就带他过来了。” 宋溪点头,看著二人的模样道:“嗯,是我要来的。大哥,侄儿,你们辛苦了。” 宋柱摇头,憨笑道:“不辛苦,一日给四十文勒。”他的眼神里有著显而易见的满足。 这工钱每日都能拿到手里,他觉得要是不离开府城,能一直干下去。比在家里种地赚钱。 他再攒一些便能给家里人都带一些礼物。 宋学名更是不觉得辛苦,这些年都这么过来了,旁的人想做都做不成。他还是头一次听说干这个活辛苦。 想到宋溪读书人的身份,宋学名点了点头。 宋溪没再说,他心中嘆息。 那堆成山的货物將人的肩膀都往下压了一些,那沉重的,若是脚下是泥土地应当会陷进去。 那些扛大包的多是青年,没有老者。 几人一起离开,因出了城要重新交入城费,宋虎交了钱才后知后觉的心疼。 “哎呀,我今日也没扛大包,岂不是白白交了这钱。” 宋溪是读书人,还是来赶考的学子,到今日也並不收费。他来时倒是没有想到这一茬,见二哥心疼的样子,他拿出了两块铜板。 宋虎见宋溪递过来的东西,头摇似拨浪鼓,“小宝你干啥,二哥还能要你的钱。” 他嘿嘿笑道,“我明日就继续扛大包,包能赚回来。” 宋溪点头,將铜板收回。 家里的进项都是李翠翠把控著,平日宋溪也不用钱。缺什么了他娘比他还著急,早早就备好。 这次来府城,是为出远门。 李翠翠给宋溪还拿了二两银子,原本是打算给十两的,可记著宋溪还是个孩子没敢给这么多。 李翠翠转头將多出来的这八两银子给了宋柱,加上原本打算给的一共二十八两银子。 宋柱哪里见过这么多钱,拿著的手都在颤抖。提心弔胆的问李翠翠是不是给错了,咋这么多。 李翠翠瞧著大儿子的样子,咋看著这么不顶事,可二儿子更是个不中的。她纠结了一会,还是放弃把钱给宋溪。 李翠翠不放心宋柱只能各种嘱咐,生怕宋溪去了府城过不好,当然那个时候更怕宋柱把钱给弄丟。 宋溪给的铜板是抄书赚的,他娘给的二两银子还没用。 回去的路上,宋学名问道:“三溪叔,我们还吃那个凉皮吗?” 宋溪问道:“怎么了?” 宋学名道:“若是吃这个,我就不去买菜了。” “嗯,吃吧。”宋溪道。 如今天气还有一些冷,不过凉皮也不能多放。从早到如今已是半日过去,早些吃了也好。 几人回到房子里。 下午,宋学名与宋柱接著去扛大包。 宋溪则继续读书,宋虎在家中陪著他。 做的凉皮够多,晚间还余有一碗的量,宋虎喜欢便给他吃了。 第89章 名次 宋溪几人则是炒了个鸡蛋,就著饃饃吃。 府试结果通常在考试结束后三天左右公布,由府城的知府衙门前张贴红榜。 宋溪在家中两日,辛宏胜来相邀过他一同去看榜。宋溪以家中哥侄陪同不方便婉拒了,因而两人相约榜单出来后再聚。 两日后,宋溪一大早起来。 租住的院子距离府城的知府衙门有些远,吃过早食。 宋学名一大早就赶回来牛车,几人一齐坐上。 等他们赶到,人群早已经围的水泄不通。 府城人口上十万有余,参与府试的学子也有近三千余人。 这其中不知有多少亲人相陪,又有不少百姓来瞧著热闹,此地怕是容纳近万人。 几人来迟只能在不知多外围处等候,总之瞧不见知府衙门。 旁边有高一些的茶楼可以看榜。 只是这些位置难得,要钱也要权。 辛宏胜,贺文石,燕元思,崔修真几人有可能在其中的茶楼。不过位置也不会太近,大约就是在他们如今位置更前一些。 宋学名到底是头一回经歷此事,虽因为激动一晚没睡,可来的属实不早。 他有些懊恼道:“早知这么多人,我便將牛车赶快一些。” 宋虎似安慰道:“牛车赶快了也不成啊,早那一会过来咱们也进不去。” 几人在外面商量了一会,在附近找了个茶铺坐下,宋学名则要將牛车赶远一些。 这位置不能停靠,莫挡了他人的路。 时辰在焦灼中过去,辰时一到。 府衙大门大开,四名吏员著藏青吏服,圆领袍,袍身及膝。 前头两名吏员手捧著红榜,后头跟著两名衙役。 到达张贴点后,吏员用浆糊將红榜平整粘贴在衙门前的固定墙面。 张贴完毕后,吏员高声宣读:“汉中府贞冶二十七年府试录取生员名单,今昭告於民。” 人群瞬间沸腾,各种声音接踵而至。 里面看见名单的人想出来,外面看不见的人想进去,场面一度混乱。 不知道哪处有人跌倒,连锁效应,一堆人挤著像饺子一下锅一样叠在一起。 负责看护榜单的吏官得知,让其中一人带著衙役过去。 今日可是大好的日子,可不能出事。 衙役闻讯赶来,那一片区的人如同叠罗汉。 那衙役怒斥道:“都躺在这里作甚,还不快快起来!” 旁边正使劲想把自家儿子拉出来的妇人慾哭无泪,她苦著脸道:“大人,不是他们不起,是实在分不开啊!” 衙役皱紧眉头,上手扯住一个男子的手臂,使劲向外拉。 纹丝不动。 他有些不死心,下盘站稳发力,用了十成的力气。那男子被夹在中间,身体已经有些麻木,衙役一出手疼的他叫了起来。 见此情况,衙役鬆开这名男子的手,看向旁边的吏员。 那吏员道,“我去找些人过来,先把上面的人拔出来。” 衙役点头。 罗汉堆附近的百姓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过其中有狠人嚇退了还往前挤的人,场面稳定下来。 衙役回来叫了不少人过来,一群人像是拔萝卜一样把人提了出来。 这边,因往外走的人多了。宋溪几人得以再朝前走几步,离放榜处还有些距离。 抬头望过去,只能看到些许比较显眼的红字。 后来是几人从旁人口中才知名次。 为了以防万一,宋柱和宋学名在后面人少了一些疏通了一些的情况下进去確认。 待出来,宋柱高兴不已,黑脸满是激动道:“小宝,你中了!是第七名!” 宋虎大笑。 “哈哈哈,我弟弟考中了第七名!”他欣喜若狂,手臂从胳肢窝穿过去抱起宋溪。 宋学名在旁振奋不已,忍不住红了眼眶。 他道:“三溪叔真厉害,俺们村,要出秀才了!”老村长知道了指不定会高兴成什么样。 村长於宋学名有恩,让他来照顾宋溪他心甘情愿。 宋柱看著宋溪小小的人,想到了他与石头一起读书时候的样子,心里暖意丛生。 “哈哈!”宋虎心情亢奋,抱著宋溪转了两圈。 宋溪拍了拍他手,出声才得以被放下来。 宋虎放下人脸上神情依旧,比宋溪这个当事人还要激动万分。 他傻笑道:“嘿嘿,我是秀才爷的二哥。” 宋溪適时出声道:“还没呢,后面还有院试。” 宋虎一愣,然后浑然不在意道:“哎,没事,二哥相信你肯定能过。” 小宝可是他们老宋家最聪明的人! 宋溪忽然想到上次的事,赶紧道:“大哥二哥,侄儿,我们快些回去。” 见他脸上带著焦急,宋学名不敢耽搁立马赶回来牛车,几人匆匆上来。 紧赶慢赶,还是晚了一步到。 宋溪下了牛车,从怀里拿出准备好的荷包。 报喜人接过荷包,笑著道了一声恭喜。 “祝宋学子前程似锦,节节高升!” 宋溪道谢。 报喜人为四人,骑上高头大马,高举彩旗、旌幌,带著嗩吶班子。 这一路上都是鸣炮奏乐,引来了不少人围观。 前头的那人示意后头的人奏乐,而后离去。 因宋溪等人只是租住在附近,没有多少时日,与周围人不熟。 加上有宋学名与宋柱两位的威慑力,周围人都不敢上前。 倒是没有出现在平阳县的情况。 这让宋溪好受不少,蓄势待发准备护头的手鬆开。 回到屋內,他们依然为此事高兴不已。 宋学名琢磨著要多买些好东西做一桌大鱼大肉,他说了出来与几人一起商量。 自然得到了赞成,宋虎道:“咱得挑个大一点的鱼,把鱼头给小宝吃!” 这边得知租住的地方出了个中榜的读书人,还是第七名。 租给他们房子的牙人得知消息没一会就赶了过来,礼貌敲门。 进来后当场说明来意,给他们退还了之前交的一两租金,以及承诺不收取日后续住的费用。 牙人笑容灿烂,一张老脸上满是褶皱,似是捡到了天大的便宜。 仿佛方才让利的人不是他,而是他得了利。重新签署一份合约,送走牙人,几人都非常高兴。 今日可谓是双喜临门! 要知他们来府城最大的开销就是租金,如今不仅退还一两,还免了后续租金。 第90章 贺文石落榜 一两银子,若是省些,够一家人半年嚼用。 这叫出身农家,往年一年到头未曾停歇,余银不过二两的几人如何能不为之欣喜。 可谓是“天上掉馅饼”的大好事! 这意外之喜中最高兴的人是宋柱,脸上是藏也藏不住的笑。 他心里想到有了这些钱,扛大包的工钱就能够空出来,到时可买的东西便多了起来。 来府城十几日,宋柱除了宋虎去的那两三日,几乎都在扛大包。 一日便是三十五至四十文,如今手里也有了三百多文铜板。再攒一些,说不定能给娘买个银簪。 宋学名笑道:“三溪叔,你可有想吃的物什,午时我做。”他的言语带了一些豪气。 宋虎道:“是啊,小宝,你想吃什么?二哥给你炒。” 宋溪认真看了一眼宋虎,而后道:“二哥,別闹。” 经过府试,宋溪觉得他现在的水平应该是超过二哥宋虎了,至少他还做不到鸡蛋半生半熟。 宋虎正高兴著,宋溪打趣他也哈哈笑著且嘴角更向上扬,像个愣子。 宋溪思考片刻,倒没有什么特別想吃的东西。忽然他脑中过了一抹红色,宋溪道:“侄儿,我想吃上元观红豆腐。” “好!”宋学名喝彩道,“三溪叔还想吃什么?” 宋溪听著宋学名这明显捧脚的语气,有些无奈。 “都行。” 宋学名一听道:“好!”然后开始思考这个都行是什么意思,读书人的都行应该是不同的,说不定有什么深意。 宋柱与宋学名一块出去,路上宋学名还在纠结这个都行的含义。 他向旁边的宋柱问道:“大柱叔,三溪叔说的都行是啥意思?” 宋柱摸了摸头,“就是什么都可以的意思。” 宋学名下意识不相信,可又想不出其它意思,而后除了宋溪点名要的上元观红豆腐。 他都是买了平日宋溪多吃几口的菜。 二人回来,做了一桌好菜。 干豆角土豆燉腊肉,猪肉杂烩。 猪肉杂烩里头有猪肉、酥肉、炸豆腐泡,还有干黄花、木耳、萝卜。这一道菜就顶好几道菜。 宋学名还特地炒了一道清炒黄瓜,他是看见宋溪吃凉皮时喜欢就著黄瓜丝一起吃麵片。 今日宋家食桌少见没有鸡蛋,盖因宋学名发现了宋溪平日很少夹鸡蛋。 这一顿几人都吃的很满足,宋虎吃到撑的都有些胃胀。 宋溪走路消食时,宋虎罕见的跟著一块。 午时一过,辛宏胜的书童砚书来访。 他道:“宋小郎君,我家郎君前头与您约好了於茶楼一聚,今日特叫我来接你过去。不知现下可否方便?若是还有要事,小人可等候在此。”他的语气较从前恭敬了几分。 宋溪道:“並无要事,我与兄长一同去,劳烦了。” “郎君客气了,能来接您与宋郎君是小人的福分。”砚书客气的笑道。 二人上了马车,宋溪细心观察到马车与上次不同,內里装饰瞧著更精致。 二回坐马车宋虎比上回好了许多,不用问宋溪自然的掀开车帘。 他的脸上依然带著激动,只是这激动里还有宋溪中榜残留的喜气。 到了上回的茶楼,二人下了马车,砚书落宋溪半个身子道:“宋小郎君,我家郎君已为宋郎君准备了位置,小人先送您上去再领宋郎君可成?” 宋溪道:“可否先送我兄长?” 砚书笑道:“自然,都听您的。” 宋虎脸上激动不已,瞧著砚书连点头,这样好啊,他又能听书了! 砚书与宋溪先將宋虎安排妥当,再上了两楼包厢。 里头今日只有三人,宋溪瞧过去,贺文石未来。有些出乎意料,却又在常理之中。 四人中只有贺文石落榜。 辛宏胜上前笑著恭喜道:“恭贺宋兄喜得红榜第七名,当真是羡煞我等。” 崔修真也赶紧道:“宋兄的实力有目共睹,今日放榜可谓是情理之中啊!” 向来话少的燕元思也说道:“宋兄,恭喜。再过不久,你便是秀才公了。” 宋溪正是春风得意时,他笑道:“多谢各位美言,还未恭喜各位也得中红榜,今日是以诸君同乐。” “哈哈,”辛宏胜豪爽笑道,“宋兄所言极是,同乐同乐!” 他也过了红榜,虽是孙山之姿,但过了便已是意外之喜。 几人中除宋溪在前二十,其余人分別是燕元思七十四名,崔修真十百六十七名,辛宏胜二百八十二名。 府试参与考生三千余人,十取一,仅三百人可上红榜。其中包含了不知多少地方的学子,难得一见的县案首其中也有十数有余。 平阳县往年的案首多在十五至二十名开外,宋溪此番高中,更令几人钦佩。 辛宏胜正是十三四岁的年纪,能考过已是千人中的佼佼者。 他自然藏不住高兴,平日再早熟也不过是个小少年,脸上稚气未脱。 崔修真与辛宏胜向来交好,自然接著他的话道:“是也,我等都过了红榜,今日可谓是四喜登门。” 他们几人中燕元思年纪最大,已有十五。比之其他人,他的笑意更淡,只点头附和道:“同喜。” 几人都没有过问贺文石,他本就基础薄弱,来了府城又沉迷於交际。落榜,情有可原。 因是一同过来的同窗,又承了贺文石的情。辛宏胜两次相邀,贺文石依然不肯来,只能作罢。 楼上几人相谈甚欢,楼下大堂宋虎听著说书津津有味。 醒木“啪”地一拍,惊堂木震得案上茶碗微晃,说书人拢了拢青布长衫,扬声道。 “话说那汉阴县东头,住著个叫王老实的货郎,每日挑著担子走村串户,卖些针头线脑、胭脂水粉,家里就养了条黄狗,浑身毛溜光水滑,取名“阿黄”。” “这阿黄通人性,每日王老实出门,它必跟在担子后送半里地;傍晚要是天擦黑,准蹲在村口老槐树下等,连村里娃娃都知道,“王货郎的阿黄比家人还亲”。” 宋虎眼前一亮,这故事他可没听过,忍不住更加聚精会神。 这说书人年纪大了,声音带著岁月的沉淀,如同老酒香浓而缓。 不知不觉间就將人带入了那故事里。 第91章 採买 因无琐事,加之府试已过,几人相谈至酉时才有尽的意思。 过了府试,便是院试。 院试每三年举行两次,通常由各省学政主持,学政会轮流至各府、直隶州进行考试。 各地考试日期不固定,由学政下发通知为准。 遇岁考年,院考多在三月末四月初;若为科考,院考则多在九十月。 宋溪几人刚好赶上科试,今年八月以后才能来府城赴考。 如今他们只能算是童生,其中只有宋溪有概率可稳过府试。 院试难度显著高於府试,是童生考取生员(秀才)的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道门槛。 过了院试才算是真正有“实权”的读书人,不再是白身。 几人就此商议了回去之事,打算定在十日后。事因贺文石。 贺文石虽未赴约,但他早与辛宏胜说了回去之事。 贺文石家中商队十日后会来府城,为安全著想,几人决定等些时日与他家商队同行。 这府城汉中与平阳县路途甚远,当小心为上。 宋溪借著这个时间又去书店打算接抄书的活计。 一进去书店,上回的小哥就迎了上来。 “宋郎君,你来了。”小哥有些惊喜的笑道。 宋溪点头,“肖小哥。” 肖小哥犹豫片刻问道:“宋郎君,可否问问你府试如何?” “侥倖,过了红榜。”宋溪道。 肖小哥笑容可掬,“那真是大喜事,肖某在此恭喜宋郎君前程似锦,日后再度金榜题名!” “多谢,也祝肖小哥財源广进。”宋溪客气道。 肖小哥越发高兴,这刚中了红榜的读书人说这话,分量可想而知。 “好好好,多谢宋郎君所言。” 他说完,继续道:“宋郎君可是过来接书的?” “是也。”宋溪道。 肖小哥笑容深了几分,他道:“不知郎君想接哪本书?” 为找省事和速度,宋溪挑了和上回一样的书。 肖小哥爽快同意,很快拿来了书二人签了合约。 宋溪的工钱在原本的基础上提高了四分之一,在市场上是极高的价格。 宋溪知此原因是为何,他道了一声谢。 临走时肖小哥:道:“若是宋郎君还想接书,儘管来此,肖某恭候。” 宋溪点头应是。 宋柱在外头等著,今日他未去扛大包,与宋虎轮换。 “小宝。”见宋溪出来,手里拿著东西,宋柱喊了一声想接过来。 宋溪道:“大哥,我自个来便可。” 说著他顛了两下,“这书轻便,不累手。” “好。”宋柱摸了摸后脑,憨笑。 他长了一副周正的老实人面孔,是宋大山与李翠翠几个子女里最像宋大山的。 旁的孩子多是向李翠翠多一些,再不济也是一半一半。只有宋柱二分肖母,八分肖父,板正的老实人。 做什么都像个好欺负,“不太聪明”的老好人样。 宋柱一笑,更显憨態。 二人徒步回去,都不是多话的性子。宋溪好一些见人都能说两句,宋柱则是点头,嗯,对,好著来。 宋溪有些不知说什么,安静一会,见气氛有些僵持本想再说一些话。 他与宋柱之间相差甚大,有代沟,能聊的琐事不多。 宋溪回头见宋柱的模样,不再勉强。 此时的宋柱正绞尽脑汁想著该说什么,样子很为难。 宋溪道:“大哥,我们莫说话了,快些回去罢。” 宋柱几乎是下一秒就点头,接著道:“嗯,好。”回头还补充了一个笑。 宋溪没瞧见,宋柱默默收回笑容。 回了屋里,午时,几人一起用饭。 一朝鬆懈下来,不用温书,宋溪將时间先用在抄书上。等完成这本书,再做其他。 几日过去,宋溪交了书,得了铜钱共有一两有余。相当於二十日不到赚了这么多,比采卖草药来的快的多。 还未有功名只是读书人便能靠抄书得这么多工钱。读书改变阶级,在此刻凸显的淋漓尽致。 纵使有一门手艺,如木匠、铁匠等,月收也不过一两至二两银子。 这其中的辛劳,抵不过读书人的短短十几日。 宋溪握著银子,想到李翠翠从前一年不曾停歇的织布才能得二两,心中百感交集。 来的府城他了解了布价,中间商赚差价,不知凡几。 宋溪心中有无数的点子涌入脑中,但最后都因阶级放弃。等来日得了秀才功名,才算是得了向上的阶梯。 到时不会再像如今一样,饱受桎梏。 离开府城的日子临近,前一日早,宋溪几人一齐赶著牛车出来採买物什。 牛车上,宋虎问道:“小宝,你打算买什么?” 宋溪道:“还不知,到了才知。” 宋虎又问向宋柱和宋学名,他们两人也是摇头。 宋虎皱眉,有些纠结。他本还想著问问几人的意见,结果都是如此,一问三不知。 话虽如此,到了地方。 宋虎发现几人都特別有序的朝一个方向走去,独留他在原地左右思考该去哪边。 “啊?”宋虎一头雾水,赶紧跟了上去。 汉中城特產许多,既然来了,力所能及自然都要带一些回去。 几人赶著牛车来到了之前宋溪与宋虎来过的十八里舖,此地商贩云集,码头眾多。 其中不乏特產,还有许多外地的新鲜玩意。 宋溪走在前头,宋柱与宋学名一左一右將他夹在中间前头一点。 来到卖上元观红豆腐的铺子处,宋溪停了下来,他打算买一些回去给家里人尝尝。 从府城回去途经十日有余,上元观红豆腐至少可保存三个月有余,是极好的选择。 红豆腐產於城固县上元观镇,是用黄豆做的。 外观枣红色,內呈黄色,口感鬆软细腻、咸辣不出头、味尾醇厚。 宋溪上次吃过很是喜欢,和前世的豆腐乳很像,或者说就是豆腐乳的一种。 上元红豆腐作为豆腐的加工製品,价格应高於普通豆腐,需四文钱一块。 因其做工复杂,口感不错,才得此价格。 宋溪买了九块,估摸著够吃了。 其余三人见状也都跟著买了一些。 宋虎本来不想买,毕竟小宝都买了,可看大家都买他只好顺大流。 宋溪本想出声,又想到这东西味道不错也不贵,多买一些也没什么便作罢。 第92章 牛肉乾 宋柱和宋学名买的不多,宋溪已经买了一些,他们只是想出一份也带一点给家里人尝尝。 付款时,宋柱要將宋溪的那份也出了。李翠翠出来时就告知了他,小宝想要什么就买。 宋溪摇头道:“大哥,我有钱。那些钱留著带回去罢。” 宋柱道:“小宝,娘说让我出钱。你的钱留著。” 宋溪见此,只能道:“过段时间我还要重新来府城考试,这些钱留著下回再用罢。” 宋柱想了想点头,憨笑道:“若是不够了,叫大哥给你。” “嗯,大哥我晓得了。”宋溪道。 买了红豆腐,几人又去往几步远的杂货铺子里去。 里头卖的东西很多,多是粮食。 宋溪几人瞧了一圈,停在了一处牛肉乾前头。 店內有两名小哥,都在忙著招待客人。铺子的生意不错,待刚送走上一位客人,那名高瘦一些的小哥笑著就闪到了他们面前。 “四位客官,要点什么?”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便捷,????????????.??????轻鬆看 全手打无错站 宋溪道:“小哥,这牛肉乾怎么卖?” 小哥瞧了一眼,顺口就道:“哎呀这位客官,你眼光真好!这可是咱们府城的特產,西乡牛肉乾!” 小哥识人敏锐,听他们的口音就知不是本地人。见为首的宋溪虽少,可长相穿著都不差,还是个读书人。 这读书人向来最是好面子,大方的很!问了必是会买的,可是个“大客户”啊! 小哥眼神发亮,兴致勃勃,事无巨细道:“咱们这西乡牛肉乾选用的是“西镇牛”的牛肉,可是上等好牛啊!且这肉都是牛前后躯的肌腱和牛后臀肉、牛后腿等部位的肉,那这取的可都是精肉!” “客官,这来了府城可必是要买的,这牛肉可难得啊。” 宋溪一开始就瞧了出来是牛肉,才会停下来。 上数五千年,古代王朝都严禁屠牛。 如汉代《淮南子》中记载“王法禁杀牛,犯禁杀之者诛。” 而《大齐律例》里也有言,私自屠宰自家的马或牛,要打一百大板。 如果这些大型牲畜得病而死,可以剥皮取肉,但必须先向官府报告,经过批准才能屠宰,否则打四十小板,牛筋牛皮牛角予以没收 。 如果故意屠宰別人的马或牛,打七十大板,並处一年半徒刑。 別小看这刑法,那都是实打。 一般十五板下去就会皮开肉绽,四十板就能去见祖宗了。 小哥见宋溪无言,赶紧加把火力道:“哎呀客官,来咱们这的读书人都买过这牛肉乾。小人瞧你也是读书人,想必也会喜欢!” 宋溪还未说话,宋虎已然被说动。 “读书人都买这个牛肉乾?”他眼亮如昼,见小哥连连点头。 宋虎霸气道:“买,我小弟也是读书人!” 小哥心花怒放,“客官好气魄!这小郎君一进来,小人就知定是读书人。” 宋虎与有荣焉,笑的不知东南西北。 宋溪面色不改问道:“不知作价几何?”他学过砍价。 小哥道:“客官你们也晓得,这牛肉难得。当然,咱们这牛肉是遵循律例得来的,可不是什么野路子。” 宋溪本以为对方要狮子大开口,他確实对这牛肉心动。毕竟来了这边还从未吃过。 小哥比了个数,笑著道:“只需一贯钱!” 宋溪本想点头,一瞬间反应过来,还真是狮子大开口。他转身就走。 “哎哎!”小哥愣住,没想到他这么干脆的转身,马上拦住。 “哎呀,客官,小人说的是一贯三斤!”小哥本还算清秀的脸上满是“掐媚”,有了一丝猥琐之態。 宋溪皮笑肉不笑,“一贯三斤也不便宜啊。” 小哥心里暗想,这读书人怎么这样与眾不同。难道年纪小的读书人没那么好面子? “哈哈,客官,小人瞧您才高八斗,气度不凡!看著您就觉得高兴,这牛肉,一贯四斤如何?”小哥打著商量。 宋溪笑了,他生的明眸皓齿,確实容易让人心生好感。但该宰还是宰,不带犹豫的。 小哥说话他爱听,於是他带著哥哥与侄子走了。 小哥“穷追不捨”,站在店门口嘆气。 店里另外一个小哥送走客人,空閒下来见状道:“这些个一看就是穷酸货的,你搭理这么多作甚。”他的眼底暗带嘲讽。 读书人又怎么样,又不是秀才公,他要是没听错那小子叫后头的几位可是叫的哥哥。 瘦高小哥皱眉反驳道:“你可收著点,再怎么说那也是客官,人现在不买下回来了可不一定。” “嘁。” 宋溪等人出了杂货铺,宋虎还有些摸不著头脑,他听那小哥说话蛮好听的。 不过一贯太贵了,他觉得不买那牛肉乾可以再看看別的。 “小宝,咱们去哪?”宋虎问道。 宋溪道:“去別家看看。” 经过货比三家后,宋溪看著水中倒影的几人身影,有些疑惑。 是他,还是两位哥哥,还是侄子谁长的像冤大头?便是宰外地人也宰得太狠了。 二两银子一斤,一两半斤,这牛老死的时候想过自个能比生前还贵吗? 兜兜转转回到前头的杂货铺,前头招待他们的小哥如今正在招待另一位客人,等了一会才得空。 如同之前一般,眨眼的功夫就笑到了他们眼前。 “哎哟,客官,你们可回来了?”小哥笑容不减。 宋溪笑道:“小哥,那牛肉乾可是一两四斤。” “是也,是也。”小哥眼睛一亮,知其有戏。 宋溪道:“可否来两斤,算作半两。” 小哥犹豫道:“自是可以,只是……”这样卖他得不了多少红利, 宋溪见此,道:“那来四斤吧。”牛肉难得,也是好东西。 小哥笑道:“好勒,客官大气!” 宋溪付了钱,用的是李翠翠给他的银子。 因牛肉乾太贵,宋柱与宋学名都没了想法。宋虎倒是想买,盖因小哥说话好听,他心里高兴。 不过手里没这么多银两,便是买半斤也没有。他倒是可以向大哥要,毕竟娘来时说了,不过宋虎觉得没必要。 小宝买了就成,少不了他的那份。 闻著空气中的香味,宋虎瞧著宋溪提出要保留几日归家,小哥点头后用多层油纸包裹著的牛肉乾,咽了咽口水。 第93章 离开府城 牛肉,他长这么大还没吃过一回! 也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小哥笑的很高兴,发自內心的。 杂货铺店主的弟弟的儿子的妹夫是他的表哥,因而他做活卖出的货物能得到红利。 这一两银子就是五十文,顶他一天工钱了。 小哥兴高采烈的送走宋溪一行人,旁边的伙计又冒了出来酸言酸语道:“不过是一两银子的货物,值得你对几个乡巴佬笑成这样。” 高瘦小哥眯了眯眼,“你不也是乡下的,不过是和店主的小舅子的表弟的儿子有关係当上了伙计,真以为是府城人了。”还不如他关係近呢!再说了,他才是府城本地人。 那人被说的面红耳赤,无能狂怒道:“要你管!” 高瘦小哥没理他,有客人进来立马迎了上去。 宋溪一行人离开后继续逛,买了许多东西。 其中发生了一件小趣事,几人一起买首饰给家中的女子时,宋虎也跟著买了两件。 宋溪买的是一对银环,几根包银的木釵,还有一些新鲜样式的头花。都是平阳县没有的。 宋柱买了一根银簪,又听宋溪的买了个素圈银戒指,外头刻了个福字。寓意极好。而后便是给石头带的玩具,两个姑娘带的极小的银环。 宋学名只有两子,没有女儿,给老母带的与宋柱差不多的素圈银戒指,上头刻的是平安。 给媳妇买的是银簪,雕刻简单的荷花。 宋虎没多少文银,他只做了三四天活,给老娘李翠翠买了耳饰。美其名曰可以换著戴。 又偷摸著朝宋溪借了一点,买了一根雕刻桃花的银簪。这事被宋学名瞧个正著,他好奇的问道:“二虎叔,你这是给谁的?” 这种样式的一般都是给年轻的姑娘戴,不像是给李奶奶戴的。 宋虎没想到会让宋学名瞧个正著,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来。 宋溪见二哥如此为难,解释道:“二哥说给未来娘子准备的。” 宋虎脸色爆红,偷摸著躲到了他大哥身后。被小辈这样打趣,他可是要面子的。 宋学名笑道:“原是如此,二虎叔也到了娶妻的年纪,看来好事將近。”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无聊,????????????.??????超靠谱 】 宋虎如今十八,按道理早就该娶妻,宋学名倒是听说过一些有关宋虎这方面的事情。 村里的那些人说是他挑的很。 要不然以宋家的条件,宋虎又是个俊小子,附近村里的姑娘那都是能娶上的。 宋虎就扭捏了一会,赶紧出来道:“没有的事。” 宋学名道:“二虎叔,到时候娶妻了记得喊我。” 宋虎脸又红了,哪有这么快,他还没见到心仪的姑娘。 宋虎又解释道。 宋柱道:“嗯,二弟,记得和娘说,让他去娶妻。” 宋虎道:“我找谁提亲啊?” 两人都只当他不好意思,宋溪则笑著深藏功与名。 一番採买,宋溪手里的钱都花的差不多了。他买的东西虽不多,但都较贵重。 其中最贵的是为宋溪特意买的茶叶,名为汉中仙毫。 汉中仙毫是汉中地区的名茶,在府城当地已享有盛誉。是以宋溪买的是普通品质的茶叶,一斤作一两。 再然后就是黄关黄酒,他一人买了两坛。 几人加在一起共买了四五坛酒。 每坛酒共十斤,加在一起便是五十斤。放在牛车上很是显眼。 由於是在当地购买,加之他们选的是次一点的品质,一坛酒只需一百文。 宋大山爱喝酒,只是他捨不得也不说,每次有酒喝都很高兴。为人子女当记的一些。 除了这些特產,还需准备路上十几日的吃食嚼用,买的东西繁多满满当当堆满了牛车。 老牛发出几声哞叫,似是在抗议。 宋学名塞了一把新鲜嫩叶过去,老牛鼻孔出气,哼哼著一口吃了草。 宋溪几人满载而归。 隔日,正午时在牙人依依不捨,几番叮嘱他们八月再来府城可一定要找他租房的言语下宋溪点头同意。 牙人高兴的送了他们一段路的情况下,几人出了城门,於城外与贺文石家的商队匯合。 贺文石经过这段时日,人已经恢復过来。他见到宋溪笑著打招呼,“宋兄。” 宋溪笑著回应道:“贺兄。” 贺文石有些愧疚道:“上回见面在茶楼与宋溪闹了有些不快,还望见谅。” 宋溪想来一会才记起来是什么事情,他道:“贺兄不必介怀,何来不快之说。” 他並没有將此事放在心上,当时一门心思都在府试。 贺文石心思细腻,为人有些敏感,他將此事记了许久见到宋溪才忍不住说了出来。 见宋溪这样说,他才觉因同窗都过了府试,只他一人落榜。这番打击下,有些著相了。 贺文石道:“好。” 他放鬆几分笑道,“还未恭喜宋兄中榜一事,在此贺某祝宋溪节节攀升,日后平步青云!” 宋溪笑著回道:“多谢。也祝贺兄日后科举之路顺遂,来日可在乡试见面。” 贺文石听到这话不免激动起来,“好,好。来日定能如此。” 乡试,多少学子梦寐以求之地。 他才落榜府试,过了红榜第七名的同窗与他说这样的话,如何能不激励。 贺文石难掩激动之色,“宋兄,回了平阳县,可一定要来我家中一聚。” 宋溪还不知何意,贺文石笑道:“我叔叔最近从江南行商归家,带来了不少好书。到时我希望能与宋兄共赏之。” 宋溪眼睛陡然发亮,兴高采烈道:“好啊,多谢贺兄相邀!” 贺文石就知他会是这样的神情,果然天赋越高的人,越不会懈怠。 一提到读书就高兴的情绪外露,贺文石想到此心里暗暗道他也要努力做到如此境地。万不能再出现初到府城时的乱花渐欲迷人眼,沉迷於人际交往。 那些人中只一个中榜,还是最末尾之流。名次都不如辛兄。 贺文石道:“到时,我再叫上其他人,宋溪意下如何?” 宋溪笑道:“理应如此,贺兄做主便好。” 贺文石点头,笑容灿烂。 脚夫动作很快,一大伙人匆匆將货卸完,商队规整一会与隨行的鏢师打过招呼。 原本的一行人加上宋溪与辛宏胜,崔修真,燕元思几人一齐上路。 眾人离开府城,朝著平阳县而去。 第94章 土匪 路行半日,至夜露宿。隔日再行半日至午时而过,来到褒斜栈道,眾人到了马道驛。 群山巍峨,旁有小河流过。 马道驛为官营驛站,內有完备设施。 设有马厩,备有驛马三十四匹、马夫二十一人。 此为满足官方文书传递和官员出行的需求,但也对民间商旅开放。 普通商人可在驛站的旅馆住宿。 多年经营,马道驛周边儼然形成一幅小村落状。 驛站旁有旅馆、茶馆、饭馆、酒楼、草料场等,可为往来人员提供食宿、补给等服务。 天色渐黑,眾人在此歇脚。 驛站最便宜的房间为百文一晚,不住宿者不允牛车停留在外,宋溪等人只开了一间房。宋溪与宋虎睡床,宋柱与宋学名打地铺。 翌日一早,整装待发,眾人齐齐上路。 除去他们,还有不少商队与行人同行。 越靠近府城的位置,来往商队与行人越多。 一路太平行至分岔口,只剩下他们一队继续前行。 马蹄踏地,扬起阵阵风沙,两边皆是密林。远山似波涛,接天而落地。 行止一处断臂悬崖,眾人向旁边的山道而下。 山峦起伏,地势险峻。 再往下就是一处平地而后是上坡,正这时,牵头的鏢师忽然拉绳。 马蹄猛的抬起来而后重重砸地,“嘶——” 马声长鸣急促。 “有土匪!”面容刚毅,正值而立之年的带头鏢师大喊。 车队眾人瞬间警惕起来,原本还寂静无声的两处高草地忽然如惊弓之鸟般窜出来一群人。 “他爷爷的,碰上点子货了!”刀疤贯穿脸颊,如同蜈蚣攀爬。来人面容凶神恶煞,语气阴狠。 目光扫射眾人,轻蔑的仿佛商队都是待宰的羔羊。 土匪约莫来人十几,皆著黑衣,眼冒寒光。 隨行鏢师们听到带头鏢师的声音,立刻朝前方匯聚。 见到此情况,为首的匪徒面部肌肉抽动,脸上的蜈蚣刀疤隨之错位。 他笑著,咧开的嘴角露出焦黄髮黑的牙齿。 声音似锈刀划过,淬礪而狠辣。 那土匪生的虎背熊腰满脸横肉,语气戏謔恶狠道:“想跟爷爷们碰一碰?只怕你们没那个胆量。”他的眼神透著噬人的凶光。 土匪突然出现,嚇坏车队眾人。 他们想不通何来的这么多土匪,仿佛幽灵一般不知从哪冒出。 分明方才还一片安寧之色。 为首的鏢师见到为首匪徒的模样,脸色渐渐有些凝重。此人身上凶气过盛,手里怕是沾染了不少人命。 他斟酌开口,打著商量道:“各位好汉,我等留下一半財物通行可成?” 此刻,处於车队最末尾的宋溪一行人见前方眾人停下。 赶车的宋学名也拉住牛车停了下来。 四人坐在牛车上,不知发生了何事。 因前方有眾多遮挡物,几人张望著只能看到前面挡著的马车以及和他们一样还不清楚发生了什么而停下来的人。 宋虎站在牛车上踮著脚张望都看不清,前面的马车挡的严严实实。 他唰一下跳下牛车,和几人打了声招呼,左右探头朝著前头走去。 宋溪见此也下了牛车,跟在宋虎身后。 穿过几辆马车,视线逐渐开阔。宋虎终於瞧见了前方。 他的瞳孔猛然收缩,愣了几秒赶紧回跑,一转身见到宋溪。 他一瞬间慌乱,大声道:“小宝,快跑!” 宋虎拉著宋溪拔腿就跑了回去,宋溪虽不明白髮生了什么,但也没有贸然出声阻止宋虎的动作。 回到牛车前,宋虎停了下来,稍微弯腰喘著粗气。 宋溪不明所以,心中隱隱有不安之色,他问道:“二哥,前头发生了什么?” 宋溪方才虽然一直跟在宋虎的后头,但由於视线受阻,加上不高什么都未看见就被宋虎拉了回来。 宋虎惊魂未定道:“是土匪,好多人跟鏢师打起来了!他们还拿了刀,我看见,看见土匪砍人了!”他的语气里带著惊恐。 宋溪瞳孔也收缩一些,土匪? 旁边的宋柱道:“啥?” 只听宋虎的描述,宋柱这个老实人也嚇的瞪大了眼睛。 啥土匪,还砍人了?! 宋学名比较两人的表现稳定许多,但也忍不住心怦怦直跳。 他这些年来往府城,这种事见过一回。听过很多回。 崇山密林,地势险恶,多生匪患之流。 宋虎猛点头,顾不上肺部的烧灼感,他继续道:“是,那土匪拿的刀子发亮,都是好大一把!” “太嚇人了!那些,那些人都穿著黑衣裳。我看见那个大土匪,脸上有一道很长的疤的土匪!他杀人了。”说到后面,宋虎的语气式微,双手不停的比划。 眼神惊恐,方才的一幕仿佛近在眼前。白刀子红出。 几人听此都被镇住,宋学名猛然回过神去牛车上拿起柴刀,將另一把柴刀递给宋柱。 宋柱有些被宋虎的描述嚇到愣愣的接过手,握著柴刀的手不自觉收紧。 宋溪深吸口气,而后道:“大哥二哥,侄儿,我们朝前面走一些,儘量和人群靠近一些。” 宋溪害怕还有土匪会从后面冒出,从前看过的电视剧上就出现过不知多少这种情况。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几人点头,將宋溪围在中间,柴刀只有两把。宋虎手里拿著粗壮的棍子。 宋溪也是如此。 宋溪四人与前面的辛宏胜,崔修真,燕元思等人匯聚。 几家各带了两名练家子护卫,与一名书童,左右相护。 见到宋溪过来,辛宏胜脸上还带著未消散的惊恐,他道:“宋溪,你看见了吗?那些土匪,杀了人。” 宋溪如实道:“我不曾看见,我二哥看见了。” 辛宏胜喉间滚动,他道:“我,我还是初逢这番情形。” 几人来时並未遭遇匪患,初逢此遭,难免不可置信。 见宋溪面色如常,辛宏胜受到影响,身体放鬆几分。 崔修真紧挨在辛宏胜旁边,他道:“如此该如何?”他的声音有几分颤抖。 燕元思一如既往的少言,只有微微颤动的瞳孔,流露出了他此刻的情绪。 一群人聚集在一起,抱团取暖,以慰藉心中恐慌。 事已至此,眾人心中祈求鏢师等人能够驱赶匪患。 第95章 止血 行至官道,过了崇山密林。 前头骑著马的护卫打了声招呼,两脚並著马背回头,与一男子匯报情况。 那男子听完,立刻朝人群最后头的马车处靠近。 马车车帘外,独骑一匹马平行於马车的男子朝窗欞道:“公子,前方有一行商队和一群土匪,双方正在械斗。” 马车內,著墨色锦服,长相俊美。 眼角一颗红色的泪痣格外明显的年轻男子道:“可还有別的路?” “回公子,回退二里地,有一处小径可走。此处过去,需多耗费几日到汉中。” “走吧。”男子下令。 赶车的马夫拉动韁绳,调转方向往回。 前方还在械斗的双方依然缠斗,都已见血。 商队一行人虽人数胜过,但除了刀尖见过血的几位鏢师和各家的护卫能与土匪交手,其余人几乎只是观望。 他们多是普通人,见到这种情况早已经慌了神。 “哈哈!痛快!” 脸带蜈蚣刀疤的土匪猖狂大笑,与他对打的鏢师节节败退,妄图上前帮忙的另一位鏢师被他斩去一臂。 此番剧痛尖锐,常人难以忍受。 那名年纪尚轻的鏢师痛苦的哀嚎,目眥欲裂,疼痛迫使他面容扭曲。喷射状的血溅了一地,场面血腥而恐怖。断臂垂落在地,刀面切割处平整,血红混著泥沙。 “啊!”不远处的书童尖叫出声,指著地面,“血,血!” 这书童瞧著不过十一二岁,面色惨白,嘴唇颤抖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 他的旁边是崔修真,与其面色大差不差。恐惧让书童忘记了礼仪尊卑,本能迫使他惊恐倒退。 崔修真的旁边是辛宏胜,再左边一些是宋溪与燕元思一行人,他们脸上的神情也是如此。 眾人都何曾见过这一幕。 宋溪从前生活在和平年代,重活一世也一直都是在过平凡日子。 他如何见过这样的画面。 生理性的想要乾呕,宋溪生生压了下去。眼看著那名年轻鏢师血流不止,宋溪环顾四周,確认其所在位置暂时安全。 宋溪稳了稳心神,小跑过去將人拉了过来。他的速度极快,旁边的宋虎甚至刚准备出声制止他。 宋溪將人拉回来,对方已经因为疼痛呼吸微弱起来。 他立声呵道:“快坐下!” 鏢师不知有没有听进去,宋溪手动將人按著坐下来。 情况紧急,宋溪赶紧让宋柱拿柴刀把他里衣上的一块布割下来。 宋柱不解,宋溪见他没有动作,打算自己上手。 宋柱嚇了一跳,糊里糊涂里按照他的吩咐割了一大块长布条。 好在宋溪里面套了两层单衣,否则只怕会露肤。 一刻不敢耽搁,宋溪用乾净的长布条紧紧缠绕在年轻鏢师的断臂伤口处。 使出吃奶的力气,怕有所不妥,力气不够。宋溪又求助了宋柱帮忙,宋柱按照他的话用力拉紧长布条。 確保布料与伤口紧密贴合,形成持续压力。 缠绕一圈时血已经渗透,布条继续缠绕几圈。 直接在上方再叠加一层布料继续加压缠绕。 宋溪將其断臂处抬高至高於心臟水平,用手掌用力按压断臂近心端的动脉搏动点,持续不鬆手。 成功止血后,他用著来树枝、木棍、多层厚布卷製作简易夹板,固定在伤者断臂外侧。 做完这一番,宋溪累出了一身的汗。 “辛兄,可否让他上马车上一避?”宋溪顾不上休息,向旁边的人问道。 辛宏胜围观全程,目瞪口呆,陡然听见宋溪问此赶紧点点头。 宋溪呼出一口气,“多谢。” 宋柱和宋学名帮忙把伤患移至马车上,宋溪见马车內部铺著毛毯,將这些悉数盖在年轻鏢师的身上。 以此为其保暖,防止体温快速流失,导致休克。 宋溪出来,回到方才的位置。 旁边围观的眾人,尤其是几位同窗欲言又止。宋溪全身心都注意著別处,並没有见到这一幕。 想到了也没有心思解释。 见前方交战越发焦灼,宋溪眉目紧锁。 再又见到一名鏢师朝后倒去,险些不敌土匪被长刀划伤。 宋溪深呼吸,眼神逐渐坚定。 那些土匪都是奔著杀人夺財来的,他们下手毫无顾忌,皆是杀人式。 无论是鏢师还是护卫,都不是他们的对手。少了那股必杀之的狠劲。 再拖下去,於他们一方不利。结局可想而知。 宋溪转头朝燕元思,辛宏胜,崔修真等人道:“几位,隔岸观火不利,早些入局才能有一线生机。” 声线带著孩童的稚嫩,话语却带著不容反驳的篤定。 燕元思率先点头附和,“陈二,牛福,你们快些上去帮忙。” 两名护卫互相对视,点头领命道:“是。” 辛宏胜与崔修真也很快反应过来,马上安排身边的护卫去帮忙。 宋溪见他们这样做,鬆了一口气。 然后朝旁边的大哥二哥,与宋学名道:“大哥,二哥,侄儿。我们也不能坐以待毙。” 其他人都出了一份力,他们几人又怎能独善其身。 宋学名握紧手中的柴刀,点头道:“好,三溪叔说的对。” 宋柱闷声应道:“嗯。” 宋虎见此心里的血性也被点燃,他低吼一声。 “这群王八羔子,爷爷的,和他们拼了!” 眼看宋虎情绪上头不管不顾就要衝出去 宋溪赶紧出手拦住。 “二哥,谁让你直接上去拼命了!” 宋虎眼睛瞪得老大,情绪正亢奋,他道:“那是啥意思?” “我们既然人数占优,那必然是要以多欺少,找落单的打。”宋溪道。 经过这段时间的打斗,那些土匪的內心逐渐膨胀,战线已经拉开。 因宋溪等人一直没有参战,那些人都心中不屑,早將他们当成了软蛋。 宋溪指了指最边上和土匪打斗的鏢师,“咱们先干这个,小心点,儘量偷著来。” “哦,我的意思是,以柔克刚。善用长处,攻其软肋。”宋溪解释道。 “好!”宋学名眼前一亮。 三人偷摸著靠过去,宋溪紧跟其后。几人原本想拦,但宋溪道:“若是你们出了安危,我又怎能独善其身。” 几人似懂非懂,宋溪道:“你们要是出事了,那我咋活呀。我就你们两个亲哥哥,一个亲侄子,別人能管我不。” 第96章 穷寇莫追 “哦哦。”宋虎摸著后脑勺,“是勒。” “那小宝躲后面点,二哥护著你。”宋虎握著木棍仗义执言。 “放心。”宋溪点头。 他这人惜命的很。 留在原地的同窗三人面面相覷,见宋溪几人离去,犹豫著要不要跟著前往。 燕元思道:“我等待在原地,莫要添乱。” 他们几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跟过去作甚。 辛宏胜与崔修真听辞脸上有些尷尬,但燕元思所言確实不虚,便也没有反驳。 为了不打草惊蛇,宋溪几人皆是猫著往前进。与土匪越靠越近,周边的空气都急躁起来。 宋虎原本是走在最前头,后宋柱让他看好宋溪,到了居中的位置。 宋溪听到了喉咙滚动咽唾沫的声音,他余光看向旁边的宋虎。 只见他神情紧张,额头冒汗,双手紧攥著木棍。 宋溪深呼一口气,目视前方。 “呀哈!!” “哈哈!” 耳畔是土匪囂张的嘲笑声,与之交战的鏢师並未占下风,可土匪却眼神轻蔑狂热仿佛对方在他的鼓掌间戏耍。 鏢师脸上带著怒气,双方实力相当,他奈何不了对方。 “咕嚕。”宋虎压低声音,“小,小宝,我们怎么上?” 宋溪脑子快速运转,他的两个哥哥和侄儿都是普通人,可以说要是单独遇上土匪基本上反抗一下就会被宰割。 他看著与土匪打的难分胜负的鏢师,心里有了主意。 正面牵制有了。 宋溪环顾周围的环境,出声道:“二哥,你把我手里的木棍也拿走,用布条给两个木棍缠起来。” 宋虎摸不著头脑道:“这是干啥?” 宋溪道:“二哥,你先按我说的做。两根木棍缠紧一点。” 宋虎“哦”了一声。 宋溪又朝著宋学名道:“侄儿,你到时候拿著柴刀在土匪面前游走。不要靠太近,找准机会趁土匪挥刀的空当,你就用砍刀对准土匪手臂或者手背的位置。” “砍不中也没关係,多砍几下总能中。” 宋学名点头。 “大哥,你跟著我就行。手里的刀拿稳一些,要是土匪打算跑,你再出手。”宋溪道。 他打算用分工配合来弥补与土匪间的武力差距。 宋虎用“钝器支援”,宋学名做“灵活干扰”,宋柱负责“补位拦截”。 他们不与土匪正面拼武力,通过分工瓦解其行动力,做到“以多补弱,借势取胜”。 宋溪这边进展顺利,土匪见他们靠过来所以提起了一些提防的心,但也架不住几人下手果断。 而另一边的战况,有先前的几名护卫加入,鏢师有了喘息的机会。 因而他们与土匪一方回到最初的样子。一直缠斗,就这样耗著。 宋溪几人按照方法杀到第三个土匪,引起极大关注,事情败露。 土匪头子接了鏢师一刀,双方各倒退两步。 “狗娘养的,你爷爷个熊!”他怒骂,“能让几个小羊羔子杀了,真他奶奶的废物!” 中年鏢师可不会给他单独的时辰骂道这些,两人你来我往,打出了血性。 虽然事情败露,宋溪几人依然没有停止动作。最多是进展没有之前那么顺,但依然有效。 再又杀了两名土匪后,带头土匪终於坐不住,仰天吼道:“他爷爷的,还打个屁!撤!” 气到面色铁青,难看到极点。 那狗头军师说什么今日黄道吉日,定能做笔“大买卖”,结果赔了夫人又折兵! 这穷乡僻壤,死了那几个兄弟,他上哪再去找!晦气! 车队一方虽然占了优势,但想要拦住这些土匪退去,並不是一件易事。 有道穷寇莫追,眾人眼睁睁看著这些人离去。 不过这些人终日捕鹰,一朝被鹰啄了眼睛。杀了土匪三人有余,他们算是贏了。 鏢师一方除了那位年轻气盛的鏢师被斩去一臂,受了重伤。其余人皆是轻伤。 他们做鏢师的,也是普通人,皆有“贪生怕死”之心。 原本按照规矩,遇到点子不够硬的土匪,他们会直接出手驱赶。这种情况最好,皆大欢喜。 遇到点子硬的,一看就是极心狠手辣之辈,则以利益换取人生平安。 少则让出三分之一,多则一半。 而像今天这样遇到这种杀人夺宝的,很是罕见。 流窜在这一地带的土匪多是上了通缉榜无城可去,害怕官府追捕的流匪。 《孟子·梁惠王上》里有言,“数罟不入洿池,鱼鱉不可胜食也”。 土匪打的是持续收割的意思,否则闹出多条人命。不但来往商队会减少,这条路也会被视为禁忌。 虽然匪患退去,但商队眾人也不敢耽搁,出了这档子事眾人只想快速离开此地。 车队极速行驶半日,离开此界。 车马人都已劳累不已,带头鏢师发话,停在此地休整。 经过这几个时辰,宋虎的心情已不復之前的亢奋,缓和许多。 几人说到底都是普通人,宋柱这个老实人直到现在还不敢相信方才他居然敢“杀”土匪。 几人中宋溪没有动手,只负责提供谋略,他的情绪最稳定。之后便是宋学名,他比之宋柱宋虎多见一些世面。 宋虎此时只剩下一些兴奋,挥舞著手里的木棍,满是得意。 陆鏢师从前方来的此地看见的便是这一幕,他道:“少侠好棍法。” 四人齐齐看过去。 宋虎一愣,啥好棍法?他不是在乱挥吗? “哈哈,方才多谢几位少侠出手。”陆鏢师见人都看过来,笑著拱手客气道。 “某姓陆,单字绍。”陆绍道。 他的年纪比在座的诸位都大,由宋溪带头回以同礼道:“陆鏢师。” “陆鏢师。” 陆绍常在商队管事身旁,几人都识得他的身份。 “多亏有几位少侠相助,方才遇匪患之流才能这般脱身。” 陆绍语气很客气,看在几人的眼里带著明晃晃的感激,是以发自內心之言。 宋溪道:“方才所作所为,也有自保之意。陆鏢师,客气了。” 陆绍瞧著只到他腰上一点的宋溪,眼里没有轻视之色,言语间也是以与同辈的相谈的態度。 他心中感嘆,英姿出少年。 陆绍识得宋溪,那个府试中了第七名的读书人。 第97章 平安回来 平阳县地处偏僻,学子不多有功名的更少。宋溪的名次足以让其高看。 再与之相谈,陆绍想到百闻不如一见,次子果然聪慧非凡。 “小郎君虽如此说,可护住你等是我朝阳鏢局的职责所在。而你们出手,实在帮了我等。” 话说到此,陆绍拿出一方锦盒,里头放著一支毛笔。 这是他特意与贺家商队买的,他是个粗人,也知送礼需投其所好。若宋溪不是读书人,这会他已经掏出银子。 陆绍笑著弯腰,手里的锦盒递到宋溪面前。 “小郎君,此乃谢礼,收下吧。” 宋溪沉吟片刻,出声道:“多谢。” 陆绍笑得越发开怀,他就喜欢这种直爽之辈。若是送个谢礼还推辞不收,那他就要头疼了。 陆绍想道还是年轻一些的读书人好,没那么拘著。 陆绍送完毛笔没有离去,而是掂了掂手里抱著的一坛酒。 他道:“不知另外几位少侠喜好,陆某这有一坛好酒。听贺管事说是从绍兴府走水路过来的好酒,名为“绍兴黄酒”。” 其余三人没想到还有礼物,皆有一些吃惊。 陆绍来的时候打听过了几人的身份,知宋柱辈分最大,这坛酒便递到了对方手里。 他原本考虑过给另外三人都送些银子,不过有宋溪这个读书人在,他觉得几位少侠作为亲人应当也是与眾不凡。 看不上银两这样浅薄的俗物。 加之他听说几人的马车上有几坛极为显眼的酒,便猜测到他们肯定是喜酒之辈。 自然,送礼要送到心坎上。 加上送的毛笔,陆绍共送了七两银子。 他们走这一趟鏢只得五十两,陆绍將自己的那一份报酬又添了一些都赠了出去。 宋柱见陆绍將酒递到了他眼前,想要出声推拒。 他觉得送小宝就够了,他们咋还能要酒。宋柱打心里觉得赶跑土匪是为了自个,可受不得这么多礼。 “少侠,”陆绍情真意切道,“收下吧。陆某难得遇见同道中人,此酒当饮!” 宋柱虽已年过三十,但陆绍大了他有七八岁,勉强唤一声少侠也不为过。 宋柱不知是不是被他的言语震慑,还是被他眼里的灼热影响,糊里糊涂接过酒罈。 陆绍满意点头。 其实陆绍没必要做到这样的地步,宋溪等人並不受他们多少庇护,只是给贺家商队面子让他们一起跟著。 但他这样做了。 除了性情中人,当真感激他们出手,还有旁的意思。 陆绍因还要主持大局,没有多少空隙时间。 他走前笑道:“回了平阳县,还望几位少侠能够赏脸,与翠香楼一聚。” 宋溪道:“到时再言。” 陆绍笑道:“自然。” 片刻时辰过去,车队重新启程。 风餐露宿十二日,宋溪悄然过了生辰,已到九岁之龄。 夕阳西下,前方出现稀疏的建筑,周围是一片小麦田。 青绿色的麦株挨挨挤挤,茎节泛著淡紫,麦秆已抽得笔直。清风一吹,隨著轻拂。 脚底是修整多次,依然有些崎嶇不平的泥土地。 远处的城门越来越近,近到瞳孔能倒映出清晰的模样。 平阳县近在咫尺,商队眾人终於平安回来。 一朝离开故土一月有余,宋溪望著眼前略显简陋破旧的城门心生一瞬恍惚,而后牛车驶入城內。 宋虎在旁边喋喋不休,宋溪没有心思再看四周,聚精会神的回著宋虎的话。 宋虎道:“也不知道娘有没有想我,哎,要是知道我给她准备的东西肯定高兴!”他说著嘿嘿笑起来。 “爹要是看到有这么多酒,嘖嘖嘖,我都想不到他得多高兴。” “我可听娘说了,爹以前参加冮师傅孙儿的满月酒时,喝高兴醉了!”宋虎哈哈大笑。 “这回说不定,爹又得醉。” 宋溪听著也笑了起来,这么多天不见,爹娘肯定想他了。他也想爹娘。 宋柱与宋虎换了位置,此时与赶车的宋学名同坐在车沿。 听著弟弟们说著家里的爹娘,他不免也如此。除了爹娘,还有家里的妻女与儿。 宋柱摸了摸怀里的银簪,露出一抹笑。 一进入城內,眾人便各自分开,各回各家各走各处。 宋学名听著宋虎的指挥,將牛车赶到了小巷前。因里面有嬉笑打闹的孩子,加之不好过弯,宋学名等人下了牛车。 宋学名在前头拉著牛车往里面走,时刻注意著到处奔走的孩童。 李翠翠此时正在李大娘家,这会她没在织布,正纳著鞋底。 鞋底坯子垫在膝盖上,她左手托著鞋底,右手捏著针。 顶著针尾往里推,推过去再用牙咬住针尖,李翠翠把针拔出来。 趁著下一针的空隙,李翠翠张望著院外,手里动作停了下来。 她这心里七上八下的,不知怎的慌的厉害。 又想起前段时间右眼皮跳的厉害,心里没个底。 宋溪走之前同李翠翠说过大致的归期,只因李翠翠不放心的追问,他说这是为了安她的心。 李翠翠估摸著就这一段日子回来,这几天她都惦记著这事,人都没睡好。 李大娘一看她这样,就知道又在担心家里远行的儿子,出声劝慰道:“你就放一百个心,我瞧著你和你家的儿子都是有福气的,指定平安归来。” 李翠翠听了这话也没好多少,她捂了捂胸口道:“李姐姐,我这心跳的厉害。哎,你是不知道我家小宝走的时候说了就这几日回来,这都过了两日了。” 她眼里的担忧过甚,李大娘忍不住又劝道:“这才过了两日,还早著,你放宽心。” “哎,咋还没回来?”李翠翠听进去一点,纳鞋底的手快了几分。 “娘,我回来了!”宋虎提前跑了进来,看院门虚掩著,大喊一声推开院门。 “娘?”宋虎以为一打开门就能见到人,结果张望了半天,他娘不在家。 隔壁的李翠翠忽然一个咯噔,站了起来,“我咋听见我家二虎的声音了?” 李大娘也跟著站了起来,她好像也听到了一些声音,就是不知道是不是李翠翠说的她家二虎。 “娘!” 这回听得极为清晰,李翠翠大喜过望。 她激动喊道:“是他!是我家二虎!” 第98章 见到孩子 李翠翠顾不上和李大娘说一声拔腿就往外跑,方才站起来掉在地上的鞋底都忘了个一乾二净。 李大娘见此,把鞋垫捡起来收好,打算下回再还给李翠翠。家里孩子刚回来,指不定有一顿忙碌。 “二虎!”李翠翠大嗓门喊道。 宋虎听见声音从他娘的房间里出来,在院子里见到李翠翠他惊喜道:“娘,你可回来了!上哪里去了?” 李翠翠一愣,话到嘴边收了回去。 她正想问这话,突然被孩子抢了先。 虽是如此,李翠翠也只是怔了片刻,而后满眼激动之色道:“你啥时候回来的?我刚在你李大娘家纳鞋底。” 她继续道,“隔著墙就听见了你喊娘,我还担心听错了,得亏你这孩子又喊了一声!” 李翠翠笑了出来。 “嘿嘿,”宋虎点头,喜笑顏开道,“我也就方才刚回来,一进家门,一回来我就叫您了!” 李翠翠听此满意点头,肉眼见宋虎身体挺好,没出啥事。 不过李翠翠还是拉著他转了两圈,確认没缺胳膊少腿,然后问道:“小宝呢?是和柱子在一起不?” “是,”宋虎点头,“大哥他们在后头,我先跑回来了。” 李翠翠鬆了一口气,“那就成。你这孩子,回来了也不知道等等小宝。” 宋虎不在意笑道:“小宝是读书人,哪能跟我一样跑过来。” 李翠翠想了想也是,小宝这孩子读书以后还真没瞎跑过了,这孩子长大了。 李翠翠道:“成,我出去看看他们回来了没?” 张望著院外,她往外面走了几步。 本书首发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1???.???超好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一出院门就看到有几人拉著牛车过来,李翠翠眼睛睁大。 “小宝!”她又激动起来。 宋溪也在同一时间看到了李翠翠,他下意识笑著喊道:“娘!” 李翠翠等不及他们到眼前,小跑过去,稍微俯下身子。 “我的么儿啊,你可回来了!”李翠翠眼角出现红痕,那是激动的。 不一会,她拉著宋溪的袖子瞧著宋溪的小脸,满脸的高兴化为满眼心疼。 “你这孩子,去了府城一趟这咋瘦了!咋不像你二哥胖了!”李翠翠心疼道。 心里想著孩子大老远过去可吃了不少苦头,要不然人咋还能瘦。 她不放心的又里里外外检查了宋溪的身体一番,嘴里喋喋不休道:“哎,娘就该跟著去的。你这孩子非说什么舟车什么怕我累著,不让去。” “娘虽然年纪大了,但还是比你爹好些!有啥不能去的。” “你看看你,本来就瘦的跟个猴似的,这回回来又瘦了!”李翠翠心疼啊。 这孩子打小就瘦,好不容易养胖点,又打回原形了。 “娘。”宋溪无奈道。 他哪里像猴了? 李翠翠继续道:“成成,不像猴,像个木棍腿子。” 宋溪无奈笑了一声。 借著这番功夫宋溪也將她娘打量了一圈,见他娘和离开时差不太多,而后他才笑道:“娘,我没瘦。我也胖了。” 李翠翠立刻反驳道:“哪里胖了?” 她这眼睛又不是不会看,“你二哥多明显,去的时候还是尖脸盘子,你看这回!圆了一圈。” 宋虎出来正好听到这话,他摸了摸脸,然后狐疑道:“娘,我咋可能胖这么多?” 李翠翠理直气壮道:“怎么会没有,我是你娘还不晓得你!” “再说了,胖点多好。你再吃些,像你姐姐那样才叫有福气!” 宋虎一笑,他还以为娘说他不能胖。 “是是,姐姐有福气!”他顺著李翠翠的话,如实说道。 宋虎与宋荷年纪相当,宋荷未出嫁前二人关係很是要好,因而他打心里觉得像姐姐可是好事。 李翠翠这会注意力都在小儿子身上,確定宋溪没什么事就是瘦了一些以后。 才开始检查旁边的大儿子。 宋柱在李翠翠过来时就喊了一声娘,不过李翠翠一门心思注意的小儿子,没咋听到。 宋柱虽然憨,不过年纪在那,都是老大不小了。 李翠翠顾及著,没有直接上手检查,而是仔仔细细问了一番宋柱。 宋柱是个实心眼,问啥都说实话,况且这孩子打小就皮实。 不说別的,瞧著宋柱这又壮了的大体格子,李翠翠放心的很。 宋学名在旁边看著几人其乐融融,眼底也有了一些羡慕和期许。待他回了家,应当也是这番景象。 李翠翠与宋学名从前只在村里见过面,不过她与宋学名的娘能说上几句话,关係还算不错。 李翠翠与宋学名寒暄一番,关心小辈。 宋学名很高兴的句句回应。 日头不早了,宋学名要早些回村,天黑了不好赶路。 他与李翠翠道:“婶子,我把东西给您卸下来吧。” 李翠翠点头,笑道:“不用不用,我叫我家那几个小子来就成。” 她朝宋学名道:“那啥,学名啊,到村里了跟你大山爷爷说一声……” 她的话忽然顿住,然后拍了一下手臂,“哎哟,我这记性!” 宋学名不知所云,愣在原地。 李翠翠笑道:“学名啊,没事没事。我和我家几个小子同你一块回去,货就不用卸了!” 她刚才也是糊涂了,这县里就两个床,两个大儿子都没个地方住。这天也不早了,可不得打算回去宋家村。 正好孩子他爹也记掛孩子的厉害,昨个还来了县里。 李翠翠摆了摆手,宋柱已经抱著酒罈打算往家里放,听到这话一时愣在原地。 走也不是,他准备默默把酒罈抱回车里。 宋虎原本站在车旁边准备搬东西,听到黎翠翠的话,一个转身翻到了车沿。 宋溪也爬上了牛车,等李翠翠给小院落锁,几人赶著夕阳朝宋家村而去。 李翠翠坐在宋溪的边上,宋柱坐在对面。 路上李翠翠事无巨细的关心他们在府城的情况,生怕他们过的不好。 听宋溪说的这些话,李翠翠心里踏实很多。她朝前面赶牛车的宋学名道:“学名啊,奶奶多谢你了。你是个好孩子,多亏你照顾我家这几个小子。” 宋学名听到这话边摇头边说:“李奶奶,三位叔叔也在照顾我,我们是互相照顾。” 李翠翠听到这话心里更妥贴了,多懂事的孩子啊! 第99章 其乐融融 “那哪能啊,”她笑道,“我可听我家小子们说了,多亏了你里里外外照顾,要不然他们人生地不熟的指不定要吃多少亏!” “你甭跟奶奶客气,”李翠翠道,“这做了事那就是事,奶奶感谢你还来不及。” 宋学名憨笑道:“成。奶奶说话在理。” 李翠翠笑容越发灿烂,“嗐,你不嫌奶奶话多就成。” “哪能啊!” 牛车一路平缓的行驶,过了宋家村口。 宋学名赶著牛车赶到了宋家门前,李翠翠这会高兴著,要留下宋学名吃口热乎饭。 “孩子啊,吃口热口饭再走唄。奶奶还没好好谢你,这些日子多亏了你照顾我家这几个孩子。”李翠翠笑道。 她可不是个说空话的人。 “李奶奶,我就不留了。我娘,我媳妇儿还有几个孩子都盼著我回家,下回我再过来看你。”宋学名摸著后脑勺,有些不好意思道。 李翠翠一听这话有些可惜,但確实是这个理。哪个当父母都不想早点看到孩子回家。 离家这么多日,可不得早些回去。 牛车上多是宋家的东西,宋大山等人听到动静早早出来。 顾不上寒暄,李翠翠招呼他们赶紧一起把东西搬下来,好让宋学名早些回家。 东西都收拾好之后,李翠翠手里提著一篮子鸡蛋,都是这段时间攒的。 她道:“学名啊,奶奶这有点的鸡蛋,你带一些回去吃。” 见宋学名有推拒的意思,李翠翠严肃道:“这可不能跟我客气。” 自家亲戚帮了这么大忙,咋这点鸡蛋都吃不得。要不是家里没啥好东西了,她还打算送点別的。 毕竟鸡蛋这东西,各家各户都有。算不得新鲜,但也是实打实的好东西。 这当礼送,挑不出毛病来。 等明日或者来日,李翠翠叫上宋学名的娘两家人一块吃顿饭。 宋学名见此只能点头,他怕李翠翠不高兴,憨笑道:“成,多谢奶奶了。” “哎!”李翠翠立马喜笑顏开,关心说道,“成,你赶著牛车吧,路上平安。” “好。”宋学名点头。 等宋学名赶著牛车走了一段路,李翠翠才招呼著眾人回去。 方才宋溪和宋石头也在帮忙搬东西,俩人都没来得及说上几句话,这会终於空下来。 宋石头迫不及待道:“小叔,你可回来了!我好想你。” 他刚才就想和小叔说了,但是奶让他们搬快一点,卖力搬东西没机会说。 宋溪笑道:“嗯,回来了。” 宋石头比宋溪高半个头,宋溪和他说话得仰著脖子。 宋石头摸著后脑勺,憨笑道:“小叔,你给我带了啥礼物?”他的眼里带著隱隱的期待。 宋溪道:“等会吃过饭给你。” “嗯嗯。”宋石头眼神发亮,重重点头。他就知道小叔又给他带了礼物,小叔最好了! 时候不早,宋家妇女忙的热火朝天,要在天黑之前把饭赶出来。 几人齐齐上阵,宋家三子也想帮忙,都被李翠翠赶了出来。 不说他们那三脚猫的“功夫”,尽添乱。就说这舟车劳顿许久,回来了自然要让他们去休息,哪用得著再忙这些。 简单赶製了三菜一汤,一家分成两桌,坐在一起吃饭。 宋大山吃著饭高兴的舌头都打结,面前放著一坛好酒,几杯下去脸緋红。 李翠翠在另一桌看著,忍不住皱了皱眉,“你们爹也真是,咋给你爷买这么多酒,看他喝的,回头醉的找不到回屋的路!” 李翠翠还有些心疼,“这酒可是好东西,你爷这样喝不是糟蹋了。” 桌上只有陈小珍和大丫二丫,几人也不会说什么反驳的话,最多点点头。 宋家吃过饭,趁著天还有些亮度。 宋溪和宋柱,宋虎將买的东西都分发下去。 每个人手里都拿到了属於自己的东西,几人回来的喜悦,在这一刻迸发到极点。 “爹!二叔,你们和小叔一样好!”宋虎怀里抱著属於他的那一份东西,眼睛亮晶晶的,语气难掩激动。 他如今已经十一岁,或许是比同龄人少下地干活的原因,他多是帮著家里干一些轻便的活。 宋石头不像周围早早懂事的孩子,还带著童真。 宋虎笑道,“石头,二叔比小叔在你心里更好了吗?” 宋石头脸上纠结,然后乾脆利落道:“那没有。”小叔在他心里是最好的。 “哼哼,”宋虎道,“二叔才给你送的东西,这么不给二叔面子。” 宋石头理直气壮道,“二叔,可是小叔也送了。” 宋虎道:“成吧。” 他眼角带著笑意。本来想逗石头玩,但这小子比以前聪明多了,不上当。 宋大山此时已经醉倒,回了屋休息。 李翠翠手里拿著两对耳饰,一只银戒,笑得合不拢嘴。 她假意道,“哪用得著买这些,多浪费钱。” 眾人都看得出来她很喜欢,只是口是心非,当然也有一些真的心疼银子。 李翠翠忍不住当即就带上显摆起来,不过这屋里都是一家人,她心想著回头得去村里走一遭。 陈小珍手里拿著银簪,脸上是说不出来的柔情。她看著不远处的宋柱,此刻心里的暖意如同山石洪流。 孩子他爹的身影在他的眼中变得英俊挺拔,陈小珍抿了抿粉唇,面泛微红。 唇齿轻启,心有千言,临语却怯,只低了眉眼。 宋柱未看见这一幕,他的眼神平等流露在屋里的眾人身上。 大丫和二丫高兴坏了,尤其是收到宋溪送的包银饰品。 宋大丫两只手紧握著,又担心会弄坏,忍不住看了又看。她在心里想著,到了出嫁那日若是能带上。 她觉得已是极为幸福的姑娘,此生无憾。 宋二丫一直笑个不停,她想著小草看见了这个肯定更羡慕她。没一会又纠结想到,到时候小草又说要戴她给不给。 前面小叔送的头花,宋二丫就给小草戴了。 宋二丫纠结不已,看著她爹送的新头髮,然后悄悄鬆了口气。 到时候就戴头花出去好了,小草肯定也会羡慕。 宋二丫想著要不是之前小叔送的头花太好看,她肯定会送给小草一朵。 小草到现在还没有漂亮的头花。 第100章 夯货 一家人其乐融融。 不一会天见黑,李翠翠早就叫人烧好了热水。宋溪头个去洗。 这回来的路上风餐露宿十多日,虽说会擦洗换衣。 可这时日长了,难免身上有些味。 这一回来,可不得好好洗洗。 宋溪洗完才轮到宋虎,然后是宋柱。 前头都是李翠翠帮著收拾衣裳,到了大儿子,自然不用她了。 李翠翠转头就回了房里。 这天已经擦黑,要不是几个孩子难得回来,李翠翠可捨不得用油灯。 她心里还高兴著,为著孩子们都回家的事。长这么大,除了远嫁的女儿,还是头一回分离这么久。 盼了这么久,好不容易回来了,李翠翠可不得高兴。 这一时半会也睡不著,李翠翠推了推旁边的宋大山。本想叫醒人说会夜话。 结果这人吃美了,她推两下翻了个身。鼾声响天,一点没醒的意思。 可把李翠翠嫌弃的,忍不住骂道:“一大把年纪了,还吃这么多酒,美的你!” 说著,李翠翠给宋大山掖了掖被子,才躺了进去。 今晚宋大山喝成这样,李翠翠也晓得一些原因。同床共枕三十多年的枕边人,两人还是难得的两情相悦。 要说这世上最了解对方的,莫过於彼此。 宋大山吃醉,除了难得有娃们准备的好酒。还有就是宋溪考中的事情。 虽说宋溪如今还不是秀才,可他出息啊。他宋大山的爹,再上面的祖父,家里一个读书人没有。 偏偏到了他宋大山这里,生出了个读书人出来!说明什么,他宋大山的根好。 他宋大山也出息。 这边,陈小珍贴心的给孩子他爹准备好换洗的衣裳,又特意在屋里收拾了一番。 宋柱出来,吹灭了家中的油灯。 他一回到房里,陈小珍就靠了过来。 “娃他爹……”陈小珍欲说还休。 宋柱看著人道:“咋了?你脸咋这么烫?”可不是发热了,那就坏了。 陈小珍脚趾蜷缩,听到这话差点打了退堂鼓。 宋柱关心道:“娃他娘,说啊。我叫娘给你找大夫。”他心里想著,娘肯定会给娃她娘找大夫。 说这话的意思是让陈小珍別怕,他还是晓得一些她的性子。 陈小珍听到这话羞的头都要低到地下去了,细若蚊吟道:“俺,俺没事。” 宋柱呼出一口气,憨憨的道:“没事就成。” 宋柱上了床,黑暗里,陈小珍摸索著靠近汉子滚烫的身躯。 “柱子哥,我,我想给你再生个娃。” …… 隔日一大早,宋家吃过早食。 李翠翠在饭桌上正张罗著中午做顿好的,给小宝补办一下生辰。 哎,这日子赶趟了。 娃这九岁生辰在外头过了。 眾人皆说好。 宋大山已经醒了过来,想到这事,糊里糊涂说道:“要不咱办个席?” 李翠翠骂道:“你个夯货啊,小宝过个生辰办啥席,咱自己家吃顿好的可不比这像话?!” 再说了,小宝到时候中了秀才,那会才叫风光! 宋大山摸著鼻子悻悻道:“我,我还没醒酒勒。” 李翠翠懒得搭理他,自从家里靠小宝挣钱以后这人尾巴就翘了。 小宝读书中了名次,更是抖了起来。 这回还说出办席了,不骂两句真是不知几斤几两。 过了一会,宋家人都各自忙了起来。 陈小珍带著宋二丫去採药,家里地里养的,从前標记过的地。顺带给家里的鸡采点能吃的野菜野草。 宋大山则出去显摆了,宋石头跟在他爷爷身后,爷孙俩步伐一致。 手背至身后,仰著头,那叫一个昂首挺胸。 宋柱和宋虎则去干地里的活,家里的地目前就靠他俩打理。 去府城这一趟,宋大山又重新下了地,不过人老了精力有限。 好在有村长叫人帮衬著,倒没出什么事。 巳时,宋村长带著宋学名来了宋家。 老村长满脸红光,见到在屋里读书的宋溪激动的眼睛都红了一些。 嘴里一张一合,不停的说:“好,好,出息啊!” 宋学名在旁边时刻准备扶他,见村长这样高兴,他也跟著高兴。 宋溪在家中读书时不关门,因关了屋里光线不好,都是开著门。 他一旦读书神情便专注於此,因而不会去关注外界发生了什么。 只是不知是否是两人的视线太过强烈,宋溪抬头看了一眼。 李翠翠这会正在屋里缝补宋虎的衣裳,这过去一趟府城,宋虎这憨货也不知做了什么。 好几件衣裳都破了好几个口,李翠翠骂了一通来了过来缝补。 她的手艺很好,补的衣服不细瞧瞧不出来。 自然除了小儿子宋溪,大儿子宋柱也有一两件衣裳破了。不过这活是陈小珍的。 有了媳妇,她一个当娘的还掺和啥。 想著,李翠翠又开始发愁。 如今宋虎都十八九岁了,还没娶妻。 虽说这男子不耽搁什么,可也不能这么拖啊。 久了旁人还以为这孩子有什么毛病,没有姑娘家愿意嫁。 村长一过来,宋大丫就瞧见了,她赶紧去房间里叫李翠翠。 李翠翠刚出来就瞧见了村长的身影,见他眼睛直直望著在屋里读书的宋溪,激动的眉毛都在抽。 李翠翠真怕他一不小心撅过去,赶紧走过去道:“老伯,你咋来了?” 又看见宋学名,笑道:“学名啊,昨个奶留你吃饭不成,后日来吃成不?” 宋学名憨笑:“都听奶奶的。” 李翠翠点头,“成,就这么说定了。” 宋村长收回望著宋溪的目光,瞧著李翠翠道:“小宝他娘啊,你生了个好儿子。” 李翠翠明显笑的更高兴,“嗐,都是孩子爭气。” 见宋村长这样,李翠翠想也知道肯定是对方知道了娃的成绩。 她昨个听见宋虎说道,也高兴坏了。不过有了前面的头名,李翠翠心里有了底。 孩子中了可不就是意料之中的事情,因而她更关心孩子在府城的生活。 这娃头次出远门,还瘦了,可不叫人担心。 宋虎是个话密的,昨个牛车上啥都说了,就连土匪一事都差点禿嚕出来。 还是宋溪提醒,宋虎才打著哈哈矇混过去。李翠翠有心多问,不过很快就被宋溪说的几句话给带过了去。 第101章 亲事 陕南多山地、密林,且地处川、陕、鄂三省交界,地形复杂。 加之平阳县偏远,兵力有限。 二者相加,便於土匪藏匿、流窜。 朝廷和地方官府的兵力难以全面覆盖,给了这些匪患可乘之机。 宋家村在宋溪出生前年还遭遇过土匪,便是宋溪刚去读书的那年也有土匪来犯。 不过只有十几个人。 宋家村仗著人多,又有老村长带头打气。宋家村团结一致,將土匪赶跑了。 这两年倒是没有土匪来犯,不过可別以为就安全了,別的村里可没少出这种事情。 基本隔三月半年的就出件事,便是死人也是有的。 因而在这里,同一个姓氏的家族弥足珍贵。这也是宋家人如今还祭祖的原因。 若是让李翠翠知道他们遇到土匪了,可不得好一阵担心。这事情已经过去,不必徒增烦恼。 “是啊,娃爭气!”宋村长很是赞同道,每每想到宋溪,苍老的脸上便多一些光彩。 宋大丫端来两杯茶水,送到柿子树下坐著的宋村长和宋学名面前。 宋村长看著宋大丫,笑容和蔼道:“大丫这孩子也满十六了吧,一眨眼这丫头长得亭亭玉立了,是个好姑娘啊。” 宋大丫被长辈直白的夸讚有些不好意思,有李翠翠在场她也不好回,只好看向她奶。 李翠翠笑道:“可不是,这女娃不比男娃,几年的功夫就长成大姑娘了。” 她又道,“我家大丫確实是个好姑娘,勤快又懂事。” 宋大丫听见奶这样夸她,耳根冒红。养在家里这一年多,她的性格內向了不少,越发像父母。 宋村长笑道:“娃儿还没定亲吧,可有看好的人家?” 李翠翠一愣,老村长可不是那种大嘴巴啥都要关心一下的人啊。 问这话怕是…… “哪能啊,”李翠翠眼里金光闪过,面上还是笑著,“娃是个好的,想著留一段时间在家里,还没相看呢!” 她话锋一转,又道:“这已经打算托媒婆看看了,若是有遇上好人家,那对娃儿来说最好不过。” 李翠翠经过在县里陪读的这些年,说话已经不像从前那样“直白”,李大娘是个顶顶会说话的人。 和她相处久了,李翠翠不免也受影响,跟著人说话的调调靠近。 宋村长瞭然,他道:“小宝娘啊,我这有个人选,你要不要听听?” 李翠翠赶紧道:“老伯你这说的,要是你能介绍个好娃子,那我可要多谢你啊!” 老村长这人实在,介绍的人指定不孬。 得到了首肯,宋村长才道:“我孙媳妇那边有个娃不错,人特別聪明又勤快在县里的酒楼做活。” 李翠翠眼睛一亮,这感情好啊。 “是不错,哎哟,老伯,这娃多大了?”李翠翠问道。 宋村长说,“不大,和你家娃差不多。” 李翠翠一合计,十六岁就能去县里干活,这娃有前途啊。 到底宋大丫是第一个孙辈孩子,李翠翠问了许多详细的情况。 这男娃家里有两个姐姐,一个弟弟,算是家里的老大。往后父母要跟著一起生活。 家里条件不错,有三十多亩地。 到时候父母走了分家也能分大头,最主要的是这娃还是个有主意的,人聪慧机灵。要不咋能找到酒楼的伙计干,便是个跑堂的小二那也是有工钱的。 宋村长有备而来,事无巨细的说与李翠翠听。 合计完宋大丫的事,宋村长说的口乾舌燥,一杯茶水见了底。 李翠翠正好瞧见了,叫了一声屋里的宋大丫,让人过来倒水。 有外男在,宋大丫在屋里猫著,但也时刻注意著院里的动向。 听到李翠翠叫她,赶紧应了一声,出来就拿走茶杯。接著跑去厨房,添满了又送过来。 手脚利落轻快,顺带给宋学名也重新添了些茶水。 宋村长又喝了一口茶,却没有著急走,他道:“小宝娘啊,二虎这娃是不是也还没有娶亲?” 呵? 李翠翠惊讶不已,老村长这是要一次解决她家两个娃的大事啊。 “可不,这死孩子眼光高的很,非说要找啥漂亮媳妇!”李翠翠语气不善道。 这不就是癩蛤蟆照镜子,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还漂亮媳妇,咋不娶个公主呢,美不死他! 这男子过了十八,转眼就二十,这再过两年可不就成了旷夫。 到时候哪家好姑娘愿意嫁过来? “这娃年轻,有想法是好事。”宋村长道。 “您说是就是。”李翠翠笑道。 老村长能给宋虎解决人生大事,就是说啥她都得顺著。 老村长笑道:“这姑娘啊,是隔壁村的。” 李翠翠想到,柱子媳妇那个村? 她道:“这,是哪家的姑娘?” 李翠翠不是没去找过那边的姑娘,她还又特意託了李大姑帮忙相看。 只是看了几个年龄相仿的姑娘,都不太满意。一个个瘦的跟猴似的,莫说好看,就是那身板看著都不好生养。 要是给她二虎娶了,两口子都得饿昏过去。没听说还有哪家適龄的姑娘。 难不成是再远一些的禾山村? 那地方她倒是没去找媒婆问过,盖因那边太偏,说是娶媳妇不如说是卖女儿。 宋村长没有卖关子,他道:“是陈地主家的姑娘。” “什么?!”李翠翠惊得差点站起来,不敢相信听到了啥。 “老伯这是说玩话哩!”李翠翠勉强笑道,“那地主家的姑娘咋能看上我家二虎,莫逗我了。” 宋村长认真道:“不是说笑,是真的。我家与陈地主家有些姻亲关係,这事就是他老哥来同我说的。” 李翠翠愣的说不出话。 宋村长嘆了口气道:“原本他还想让他孙子娶你家大丫,不过那娃不是个好的,我给你家拒了。” 李翠翠立马回过神,那陈地主家好几个孙子,不过大的两个都早早娶亲。 小的两个,一个是读书人,另一个便是宋村长说的不是个好的。 岂止不是个好的,简直说是个挨千刀的混球都是轻的! 这十里八乡可没哪家汉子又嫖又赌,听说以前还闹著要娶同村刚死了丈夫的寡妇! 可给陈地主气的,差点当场就把他赶出家门! 第102章 打算 屋內,宋溪放下书本,他方才听到了一些李翠翠的声音。 很短促,而后又刻意压低了下来。 不知他娘与宋村长说了啥。 宋溪望过去,只能见到他娘的侧面背影。稍微思索片刻,摒弃杂念,续而苦读。 这边,李翠翠嚇的脸都白了几分。 想到宋村长说的不免想到她家大丫要是嫁过去,就是往火坑里跳。 这就是条件再好,那也是不成。 女子在家靠父兄,嫁了人可不就靠夫。 那混球是能靠的人吗?可別又闹出笑话。要知这陈地主家的名声都给毁了不少,莫不是往年做的善事多,怕是唾沫星子已经淹死了人。 “小宝娘你放心,这事绝不成。”宋村长见李翠翠脸色不佳,连忙出声。 李翠翠鬆了口气。 只是有了这一遭,她有些不確信道:“老伯啊,那这个姑娘,可没什么毛病吧?” 不怪李翠翠这样说,实在是陈地主的那个三孙子太“厉害”。 她可听说因著这事,陈地主家的姑娘都差点黄了亲事。 至於宋村长要说的这姑娘,李翠翠晓得是谁。这姑娘虽说不是受影响的那个,但她心里没底。 这好端端的地主家的姑娘,咋会想嫁给她家二虎,莫不是眼睛出了毛病? 这眼疾可不好医啊,这一辈子就毁了。 李翠翠这边胡思乱想,宋村长温声道:“小宝娘,这姑娘我也见过,是个好的。人长得也好,是个温和性子。” “老伯啊,”李翠翠没听进去宋村长的话,她道,“人姑娘是个好的,但我家二虎指定是配不上。” “那陈地主家多有钱,这姑娘金贵著,我们家可娶不起。”李翠翠摆手道。 宋家还没分家,这“小姐”嫁过来,她李翠翠可受不住。 宋村长见李翠翠如此態度,他想了想,还是道:“小宝娘,要不我带你见一回这个姑娘,你再做决定成不?” 李翠翠略微思考,私心里还是不想见,不过这地主家的姑娘她倒是真有些好奇。 听说陈地主家的姑娘是当小姐养的,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再又听隔壁村的老“姐妹”们说那陈地主家的姑娘们皮子比那玉还白! 她还没见过这么白的姑娘呢! 宋村长见李翠翠心情有所鬆动,又觉得不妥,说了一些实情。 “其实刚开始那陈老弟看上的是你家小宝……” “啥?”李翠翠瞪大眼睛,打断了宋村长的话,“小宝才多大,还是小娃子,这陈地主莫不是疯了!” 宋村长人老成精,在陈地主找到他说这件事的时候,他想都不用想都知道对方打的什么主意。 当时也不顾什么情份,义正言辞,想都没想就给当场拒了。 平常的农户人家只晓得宋溪考上了,不知道其背后的具体份量。 读书人地位高,尤其是有功名的读书人。只是平常人只能接触到秀才,举人以后就不甚了解。 秀才的特权有限,他们能接触可以想像。举人之后,他们就没个衡量的標准了。 但陈地主不可能不晓得,他家之前可是出过秀才,自家最聪明的孙子也在读书。 如今已经十四岁,在书院读书,至今下场两次还没有考过县试。 宋溪如今九岁,已过府试第七,等八月过了院试。那就是秀才,而那时他也不过九岁之龄。 九岁的秀才公,那是有望中举的金鳞! 多少人望著,也正是因为年纪小,份量才如此之高。不知多少人已经开始打听这人的亲事。 宋村长意思明显,陈地主无奈放弃,说起与宋家其他人的亲事。 宋村长知晓这人的心思,怕是最初的目的就在於此。只是抱著侥倖,贪心问了宋溪的事。 陈地主为人不错,善名在外,与这样的人家结亲不是坏事。 不过那什么孙子的事他压根当没听见,去自个摸寻了个好儿郎。 至於那姑娘能不能成,宋村长也没太大所谓,只看李翠翠的意思。 他更多的是为了情份来走这一遭。 自然,也有陈地主说的那姑娘的陪嫁。 里头有本从前举人留下的有关读书的手札,对读书人有很大的好处。 “是也,我也是这样骂他。”宋村长道。 李翠翠听到这话,脸色缓和不少。 “那这什么姑娘,我家更不可能要了。”李翠翠什么好奇心都没了,打她小宝的主意,別说是什么地主。 就是旁的再厉害的人物都不成,怕不都是些拐子。 宋村长道:“小宝他娘,我也是这般想的。只是那姑娘的陪嫁有一本书,对小宝有好处。” 他其实来的路上也想明白了,还是不成最好。虽说那个混球已经被陈地主关了起来,做不了乱,可那名声已经坏了。 俗话说,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粥。 不过还是將这事说了出来,具体看李翠翠怎么抉择。 “啥书?”李翠翠狐疑道。 “咳,”宋村长道,“是举人老爷留下的书勒。” “举人老爷??”李翠翠倒吸一口气,“这,这……” 她的心思忽然有点乱,早就听说过陈地主大方,没想到还真是! “小宝娘啊,你好好想想,要是成。”宋村长道,“我带你先见见这姑娘。” 事情已说完,宋村长也不再留,李翠翠心里装著事送走村长。 而后坐在院子里,琢磨这事。 宋大丫走过来,“奶,你咋了?”她见李翠翠从宋村长走后就心不在焉的样子,忍不住上来关心。 李翠翠嚇了一下,一看是宋大丫,想起来宋村长说的那个小子。 “大丫啊,你村长太爷爷说了个小子,奶同你说说啊。” 若是按照李翠翠以往的性子,肯定不会和宋大丫说这么明白。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只要家里长辈觉得好,那就成。 只是经过宋溪潜移默化的影响,加上李翠翠此时的心情,遂而都说给了宋大丫听。 宋大丫听完,心里有了主意。 家里条件不错,还是大儿子,自个也有本事。已经是顶好的人选。 宋大丫笑道:“奶,你觉得成就成。” 李翠翠道:“那成,回头我和你爹说一声,到时候见了这小子再让那人家找媒婆来提亲。” 第103章 那个姑娘 此方地区不流行盲婚哑嫁,有议亲的环节。 通常先由媒人牵线,向双方传递家庭、子女的情况。 若是有意,才会安排“会亲”,就是两家长辈见一面。 要是极为合適,议亲情的子女也会间接见一面。若是与之前所说的情况有出处,这亲事则另说。 李翠翠同宋大丫说了个清楚,这一打岔懒得再想村长方才说的事了。 等孩子回来自个决定罢。 左右宋虎是个倔脾气,要是不成,她想啥都是空的。 想清楚,李翠翠回了屋里继续缝补衣裳。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做完这活,她出了屋子往鸡窝里走。 宋家养了十一只鸡,六只下蛋的母鸡,还有一些特意养来吃肉。 《大齐律》未规定牲畜的具体数量,只对未能有效管理家禽的养殖户进行惩罚、规定鸡群活动范围限制等。 李翠翠挑了一只肥点的鸡,到井边去杀鸡取血。 午时,眾人都早早回来。 李翠翠带著宋大丫忙活了一大桌菜,有荤有素有汤,丰盛异常。 託了宋溪的福,此番是为了给他补生辰,自然要吃好一些。 晨早时宋石头跟著宋大山出去显摆了一会,没啥意思跑去找小伙伴玩。 到他这个年纪还能到处乱晃的也就是村长家的宋康时了。 这人比宋石头小一岁,两人都是狗都嫌的年纪,几年前就玩到了一起。 爬树翻墙上窜下跳,宋石头饿的肚子咕咕叫。 饭桌上,宋溪与他相邻而坐,听到声音笑著道:“石头,你刚才不是才吃了两个煮鸡蛋。” 宋石头有时不好意思摸头,“小叔,我娘说我在长身体,就是容易饿嘞。” 宋溪瞧著宋石头越来越圆润的脸颊,失语点头。 吃过饭,宋家除了小辈以外都给宋溪准备了生日钱。 李翠翠和宋大山给的最多,宋溪看著红纸包裹都凸出来的一块,忍不住道:“多谢爹娘。” 两人各给了一份,应当是差不多的银子大小。 陈小珍和宋柱也是分开给的,而后就是宋虎。宋溪都道了谢。 长辈们送过生日礼,宋石头扭扭捏捏拿出一个泥人捏的小人,递给宋溪。 “小叔,这是我送你的生日礼。”他有些不好意思的摸了摸头。 宋溪將泥人拿在手里,不大,比他的手掌大一些。整个身子都是黄泥土,只有脸上貌似用红土点了腮红。 丑萌丑萌的,看不出来是他。 宋石头见宋溪看的认真,有些紧张。 这是他捏的最好的一个,別的不是缺胳膊就是少腿,还有一个脖子都折了两半。 宋溪温和笑道:“我很喜欢,石头你做的很棒。” “小叔你喜欢就好!”宋石头高兴的笑了起来。 他还怕小叔不喜欢,没想到小叔这么喜欢。既然如此,宋石头想著要不再多做几个,给小叔送一排。 宋溪点头。 他並不拘於任何东西,有时心意更重要。 宋大丫和宋二丫各送了宋溪一双布袜,都是她们自己织的,上面绣了简单的小花。 宋溪笑道:“多谢大丫,二丫。” 宋大丫,宋二丫也开心的笑了起来。 过了午时,眾人忙碌起来。 宋虎正要出门,李翠翠將他叫到了屋里。 “娘,你叫我?”宋虎笑道。 经过远行,宋虎成功又黑了许多,牙白得晃眼。 李翠翠仔细瞧著她的二儿子,怎么都不能和地主家的姑娘提在一起。 不是她这个当娘的贬低,实在是,娃就这个德行。 “二虎啊,”李翠翠斟酌道,“你想不想娶媳妇?” 宋虎点头,赶紧道:“娘,我要好看一点的。” 李翠翠忍不住骂道:“仙子你要不要?” 宋虎嘿嘿笑道:“那不成,仙子咋能下凡。” 李翠翠一噎,见他这个憨样,直言道:“那啥,地主家的姑娘,看上咱们家了。” “啥?”宋虎倏地瞪大瞳孔,“咱家有啥?奶奶真的给咱家留了金子?” 李翠翠无语凝噎。 就这德行,还娶地主家的姑娘? “你奶有金子轮得到你,做梦扯亮子!”李翠翠道,“你村长爷爷过来说了,陈地主看上你了,要把他家姑娘嫁给你。” “好事啊!”宋虎脱口而出。 “你就中了?”李翠翠问道。 宋虎一愣,他似是才听清楚李翠翠的话,摸了摸后脑勺认真道:“娘,你莫说笑了,这咋可能?” “咋不可能,我还能誆你不成。”李翠翠没好气道。 “是因为小宝吗?”宋虎不傻,人能看上他指定不会是为了他,多半是小宝的原因。 李翠翠点头。 宋虎想了想,不確定道:“娘,你確定是嫁给我不是入赘啊。” “说啥胡话呢,能让你入赘!” “那成,我想见见。”宋虎嬉皮笑脸道。 李翠翠皱了皱眉,又问了宋虎是否认真的,得到確定答案。 李翠翠让他自个去找村长说。 宋虎应了,往村长家去。 宋村长见他来,得知此事,心里有些复杂。他嘆气,这大概就是缘分罢。 酉时,宋溪在院里散步时,宋虎走到了他的旁边。 “二哥。”宋溪招呼道。 宋虎没有说话,过了一会才道:“小宝,哥要娶陈地主家的姑娘了。” 宋溪微微有些诧异,事发突然,他道:“是娘同你说的亲事吗?” “嗯。” 宋虎一改往日的不著调,声音有些沉道:“是村长爷爷来找娘说的,娘告诉我了我。” “那是好事啊。”宋溪笑道。 这个时候的地主家条件那是相当不错,而且大概率地主家的姑娘不会丑,有可能生的漂亮。 他二哥能愿意娶,大概率就是漂亮了。 宋虎没想到宋溪会这样说,心里踏实下来。 他道:“小宝,二哥晓得你当初瞧出来了二哥心悦的姑娘。” 宋溪点头。 宋虎继续道:“听说那姑娘生了个儿子,也不知道是像她多还是像那个啥多。” 宋溪沉默,看向宋虎。对方是笑著说的。 宋虎道:“也不知道那姑娘愿不愿意嫁我。”他的语气不轻不重,像是在问那个姑娘。 宋溪道:“二哥,会的。” 听到宋溪的话,宋虎恢復往日的嬉皮笑脸,他道:“二哥能娶地主家的姑娘,还是沾了你的福嘞。” 第104章 进城 宋溪笑道:“不是因为二哥俊吗?” 宋虎哈哈大笑,颇为自豪的点头,“是也是也。” 此事说於宋溪听,宋虎心里那一股芥蒂消散。 他向来有话就说,只是这件事情宋虎有些难言,才会出现这样的非答非问。 宋虎后面会说出来,是因为宋溪给了他勇气和底气。 他因沾了弟弟的光有些愧疚和不踏实,而宋溪却並不放在心上,反而觉得这是他自己所得。 宋虎为此心里那些情绪都拋之脑后,他本就不是敏感的性子。 隔日,宋溪一早与李翠翠说了要出门去往平阳县的事。 昨日他已提过一次,今日是正式出去。 李翠翠自然不会让他一人前往,宋大山还没来不及出去遛弯,便被予以重任。 让宋大山跟著儿子去往平阳县。 宋家日子好过了有些后,劳累了半辈子的宋大山也有了清福可以享。他一开始很不习惯,后来发现他不干也不碍事,两个儿子都能干的很。 尤其是吃饱了的大儿子,那真是能顶一头牛。 宋大山慢慢的就很少下地干活,至多在家里帮著干一些杂活。 到了村口,二人坐上牛车。 牛车內有不少同村人,以及其他村的人。 一见到两人车里的乡亲面上都是和顏悦色,两人还没坐下,就听到了不少人和他们说话。 这说著说著就说到了宋溪的亲事,年纪稍大些的妇人当著本人的面就提了起来。 “大山堂哥啊,这小宝还没说亲吧?”头戴木髮簪的妇人笑容满面,“我这娘家有个侄女,虽说家里条件差了些,但人长得老標致了!那真是十里八乡一枝花,听说他家本来打算给这姑娘嫁去县里!” “这不,我跟她家刚好有些亲,听说了你家三娃的事。那人家说了只需要五两聘礼,她家姑娘愿意现在就定亲!” 宋大山摇头。 “不成,俺家小宝才多大,妹子你莫说笑了。” 那妇人並未被劝退,继续说道:“哎,这也过了九岁了,改明就是十岁了。那姑娘也不大,才十二。女大三抱金砖,现在定亲正好,到了年纪就能成亲,多好的事!” 她越说越起劲,一副为了两人好的样子,若不是见宋溪不爱说话又是个年纪小的读书人。她肯定也要跟当事人好好说道说道。 宋溪在旁边听的嘴角直抽。 女大三抱金砖,这是金砖吗? 十二岁,那不跟他家二丫差不多大,还是个小姑娘。 宋大山还是摇头,“俺老汉不操心这事儿,你找小宝他娘说去。”这话说的著急,口音很重。 妇女有些不乐意,不过按道理確实也该找娃他娘,她这不是想先试试口风。 另一边跃跃欲试的妇人也歇了心思,不动声色瞪了一眼提前开口那妇人。 坏了她的事,还这般没成见。 那姑娘还好意思要五两聘礼,她这侄女二两就成,指定比那谁標致! 这在家的李翠翠也迎来了人,打眼一瞧,是宋媒婆登门。 李翠翠以为对方是来给宋虎和大丫说媒,前头她找过对方几回,俩人都熟络了。 有了村长昨日那一趟,李翠翠心里有了底,正打算与宋媒婆说清楚。 若到时与那两户人家相看不成,再找宋媒婆也不迟。 “老姐姐,你家好事登门了!”宋媒婆穿著喜庆,头戴红头花,边上还插了两支银釵。 李翠翠笑道:“哎哟,妹子啊,我正有喜事要跟你说呢!” 宋媒婆眼底闪过一丝惊讶,客气笑道:“那老姐姐你先说。” 李翠翠道:“我这啊,相中了一家姑娘。正准备找你搭桥见一见,这不赶巧你就来了。” 李翠翠原本是打算等大丫看中的男方那边找了媒婆,再见那地主家的姑娘。 毕竟按规矩男方是要主动一些的。 这宋媒婆今日来了,那地主家姑娘的事提前些也无妨,左右错开日子就是。 李翠翠说了陈地主的事,宋媒婆眼中闪过惊奇,而后脸上堆满笑容。 “那真是天大的好事啊!还是老姐姐你生的好,男娃都爭气!”宋媒婆说了不少好话。 原本她来的目的是给宋溪议亲,这下也不著急说了。这地主家若是成了,定少不了她的喜钱。 李翠翠“谦逊”道:“都是娃有福气。” 说了陈地主的事情,宋媒婆才將原本的目的缓缓道出,不出意外受到了李翠翠推拒。 有了前头那喜钱,宋媒婆脾性极好,李翠翠这样说了她也不劝。 她们这做媒婆的,最是会察言观色,知李翠翠不喜她心里做了决定。 那些个马家,陈家,李家啥的,还是都甭说了。 牛车停到平阳县城门口,宋溪下了牛车,与宋大山进了城门。 宋大山手里挎著篮子,宋溪背著的斜挎包里装著精心包装过的礼。 二人来到济世堂,小二还是从前的江小哥,见到他们笑著道:“宋小郎君,大山叔。” “早安,江小哥。” “江柘啊,吃了莫。”宋大山笑问。 这个时辰自然是吃过了,江小哥道:“江叔,吃过了。” 宋大山道:“成。” 问吃问安,用来开聊总是不差的。 未到贩卖草药的日子,江柘知他们来意,带著去了江师傅那。 江师傅一见到他们就笑,“宋老哥,小宝。” “江叔。”宋溪笑道。 “江老弟。” 江师傅还是从前的样子,或许是这些年有了孙儿,了了一桩心事。 人逢喜事精神爽,他的眉目比以往舒展,瞧著比三年前还要年轻几分。 “小宝,你真是让江叔刮目相看啊。”江师傅道。 宋溪读书的事,他尽所皆知。宋大山常来送草药,二人总会絮叨一番。 “小子能有今日,都是江叔当年的善举。”宋溪情真意切道。 江师傅笑道:“你读书一事,我可没帮上什么,都是靠你的天资。”他知宋溪说的何事,这件事情在他看来,都是对方的造化。 当年只是举手之劳,何足掛齿。 “那说来,还是得靠江叔当初和我爹说,我於读书一道有天分。江叔慧眼识珠,小子佩服。”宋溪见此说起別的事。 江师傅爽朗一笑,提及此事他才叫真的高兴。 第105章 药方 “那是自然,江叔我当初一眼就看出你是块璞玉。”江师傅道,“如今经过打磨,你已有了玉的雏形。” 他道,“江某希望你小子,能走的更远。” “江叔你放心,小子定然不会懈怠,到时让江叔再度刮目相看。” 宋溪难得带了些少年意气风发之意,语气中带著坚定之色,眉毛轻挑。 江师傅听此,越发开怀大笑。 见到宋溪就仿佛看到了日后的孙儿,他鼓舞道:“好啊,江叔就等你小子那日了。” 宋溪笑道:“您瞧好了。” 宋大山在旁边看著宋溪的样子,满脸自豪。瞧瞧这话说的,不愧是他的种! 因江师傅不喜茶水也不喜酒,宋溪给对方带的礼物都是从府城带来的特產,还有一些平阳县没有的小儿玩具。 江师傅很疼爱孙儿,宋溪这礼送的他更加高兴,笑著道:“昱儿要是见到了,定高兴不已,这孩子就爱玩闹。” 他又道,“哎,也不知这孩子何时能静下心来读书。若是能像小宝你一般,那我就放心了。” “小儿如此是常理之中,”宋溪眉目轻鬆道,“江叔你不知道,我小时候也顽皮。” 江师傅听此,打趣道:“我头回见你到现在可都没瞧出来。” 宋溪“实诚”道:“这不是在您面前不好意思,后来懂事了,您当然瞧不出了。” 江师傅笑道,“那我可就希望昱儿也像你这个哥哥一般。” 宋溪又言了几句,而后都是宋大山在与江师傅交谈。 父子二人与江师傅敘了一会话,宋溪喝了一杯对方准备的甜水后离开。 里头放了一些樱桃,宋溪还是头一回吃到,有些酸牙。 自济世堂离开父子二人继续朝前走。 宋大山手里怀里多了药包。 里头都是一些补身体的药,宋溪出的药方。 原本是宋溪为了给家里的老二补身体特意在脑中搜刮出来的药方,经过多重改良,很不错。 不知是不是来抓药的次数多了,有大夫注意到此方子。 后来许是做了实践,觉得效果不错,便通过江师傅与宋家提出要买方子。 给的是二两银子,这价格已是很公道。 这药方里头的用药都不贵重,只一个山人参须贵些,因而售卖价不会高。 药方不比吃食方子,这东西买的人少。 这药方宋溪留著也无太大用处,加之对济世堂印象极好,便卖给了济世堂。 这补药宋大山和李翠翠已经吃了一年多,身体比以前好了许多。 宋溪时隔一月多再回私塾,瞧著並无多少变化。 李伯还是老样子,见到他笑著道:“宋学子,来了。” “李伯。”宋溪礼道。 此时他是孤身一人前来,他爹宋大山不愿意进去。 宋溪劝了一会,见他爹实在不愿意进去,便让他到前头一些的茶铺坐一会,莫要在这干站著等他。 宋大山点头,宋溪让宋大山当面过去,付了茶水钱才进了私塾。 宋溪知他爹的想法。 私塾都是读书人,怕进来扰了人读书。 去了济世堂一趟,这个时辰正好赶上夫子休息。 宋溪站在书房外等了没多久,李夫子从乙班出来。 两人见面,宋溪行礼道:“见过夫子。” 李夫子见到他,立刻笑道:“来了。” “嗯。”宋溪道,“前日归家时辰有些晚,昨日家中母亲为我补办生辰耽误了一些时辰,因而今日才来拜见夫子。” 李夫子並不介怀此事,但听宋溪与他讲事出有因,还是高兴了几分。 “走罢。” 宋溪跟在李夫子后面,二人一起进入书房。 李夫子坐下,並未直接开口,而是先倒了茶水。 宋溪在此前开口道:“夫子,学生这有一包茶,您今日尝尝。” 李夫子道:“哦,是何茶叶?” 宋溪道:“是汉中府的汉中仙毫。” “你有心了。”李夫子笑道。 这茶他喝过,不算贵。但於宋溪来说,已是能力內能送的极好的茶水。 “学生应该的。”宋溪道。 泡好茶水之后,李夫子拿出了一本手札,“这是我从前乡试时写的感悟,你如今的学问,院试难不倒你。” 他嘆道,“我学识有限,已教不了你。你可想好了去哪?” 宋溪本想推辞上句,但李夫子未给他机会。 宋溪道,“夫子,学生想好了。” 李夫子道:“可是琼絳书院?” 宋溪道:“夫子料事如神。” 李夫子被逗笑,他道:“你如今院试未过,现学州学府学都去不了。平阳县地界內外只有琼絳书院,莫不成你还会去府城的书院。那你如今回来,可得不偿失。” 何况这府城的书院並非隨意可进入,若无功名再无底蕴,也没有人脉。 宋溪这样的出身,没有秀才在身难进。 红榜第七,若运道好些不出意外能进排名靠后的红枫书院,但府城的开销也是一大问题。 宋溪点头,认真道:“所以说,夫子料事如神。”他是有一些冷幽默天分的。 李夫子瞧著他这般一本正经的说笑,笑了一会才喝了一口茶水道:“你想好便成。” “我与里头的韩夫子有一些交情,这里有一封书信。”李夫子递过去,上面字跡已干 看样子准备有一些时日。 “你若遇到问题,可去找他。” 宋溪早有预料,他感激道:“多谢夫子。” 李夫子笑眯眯道:“手札可不要忘了。” 宋溪想著信都收了,也不差此物,又道了谢。 李夫子见此道:“成了,回去罢。夫子我还要去教书,就不留你了。” 宋溪郑重道:“那学生不日再来看您。” 李夫子道:“平日就算了,逢年过节可来一趟。” 宋溪笑道:“成,夫子你可得给学生准备好节礼。” 李夫子笑骂,“那回少了你小子的。” “夫子的好,学生都记在心里。”宋溪道。 李夫子点头。 他本就是没有多少架子的人,一般文人的酸腐味也很少。他与宋溪,亦师亦友。 莫不是宋溪是他看著起来的学生,李夫子都觉得面前的人是青年文人,与他是忘年交。 李夫子摇头,朝著甲班而去。 这事如何可能,他想多了。 与李伯道別,宋溪朝前走,在茶水铺接到他爹宋大山。 第106章 猪油 “爹。”宋溪道,“走罢。” “哎,成。”宋大山將捨不得一口饮尽的茶水一口闷了,拍了拍两侧的衣裳,跟著小儿子往前面走。 茶水摊的老板瞧见了忍不住嘀咕,“这爷孙俩咋长得一点也不像,一个像老树皮,一个跟画里的小公子似的。” 宋溪的那一声爹,他听岔了。 离了茶摊,父子二人前往杂货铺。 来时李翠翠吩咐他们买一些东西回去,不多。 买了以后父子二人朝著城外而去,这个时辰正好。 城外,牛车上人满为患,比来时挤了许多。 不知是否是近五月的缘故,前两天还冷著要穿厚实,今日就已经热的有人穿著单衣短褂。 这人多了,日头又热。难得来一趟县里,堆积要买的物什颇多。 牛车內空间越发逼仄。 空气中瀰漫著难以言语的臭味,似酸腐发酵,闻之鼻间不適。 村长儿子给他们提前留了个地,不担心没地方坐。 宋溪坐在正中的位置,眉头轻皱控制著儘量少呼吸。 他的一侧是抱著东西的宋大山,另一侧的大汉满脸胡络腮。 刚上来牛车时大汉见他是个小子,估摸觉得好“欺负”不停往宋溪这边挤,以此让他那边空旷舒服些。 宋溪正准备说什么,就见那大汉突然往另外一边挤。 那边靠近外头,稍有不慎人容易掉下去,因而也不敢挤太多。 原是这大汉听到马车上宋家村的人谈论宋溪的事,在得知宋溪是个有童生功名的读书人,自然的开始挤另外一边的同村汉子。 他心里嘟囔,还好没叫那老头抱这小子,莫不然让这童生小老爷记掛上了不妙。 这读书人咋还和他们挤牛车坐?这些老爷不都是坐马车嘞。 到了宋家村,同村人齐齐下来。 宋溪路过每一处人家,都得了不少夸讚和笑脸。 这是从前没有过的。 因他是早產,又是老来子,旁人至多对他好奇。更有甚者,因他早產的原因觉著晦气。 农家早產儿常体弱难养、夭折率高,想养活也要费不少银钱,足以给一个家庭带来重创。 这便也是將其与“不祥”“招灾的原因。 宋溪刚去读书的时不知道多少人捏酸唱衰。 觉得这宋家人脑子糊涂,异想天开,难不成还真能供出个读书人来。 又嫉妒他们,原本是同自己一般的农户,竟还有钱供读书人。 而是宋溪考上县案首那日,消息传到宋家村,经过一段时间发酵。 从前的那些人仿佛一夜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出现了一堆会占卜预言的农家人。 这其中男女老少皆有。 “哎呀,我可跟你说了,我打小就看大山他那个三娃聪明!” “可不是,我也瞧出来了。就他三岁和我家狗娃子一块玩,几个娃爬树被逮到了。偏是这宋三娃聪明,哎,就他没得事!” “嗐,你们算啥,他还在肚子里我就瞧出来了!要不然李翠翠那个泼……那个脾气能这么宝贝肚子,依我看啊,她指不定老早就知道这孩子是“文曲星”下凡!” “要我说啊,还是那大山和他媳妇走运!俺以前觉得这三娃以前闷不吭声的,和咱村里的其他娃都不同,怕不是个……没想到一考就中了秀才!这可是咱村头一份的荣耀,往后啊,这家人多能跟著享清福,不用再靠力气吃饭嘍!” “哟,你们是不晓得,俺以前和宋家二虎一块尿的时候我就知道了。他弟弟聪明!” “你和二虎撒尿,咋知道他弟弟聪明的?” “我比二虎尿的矮,俺娘都夸俺聪明,那二虎肯定比我聪明。那他弟弟肯定比他聪明!” 舆论逆转,从前宋溪不常出门被李翠翠拘在家里怕他有个什么闪伤。 这宝贝样子在外头看来,那就是身子骨不好,有些“长舌”更是说他命轻指定没多少活头。 而现在,那些人都没了影子。 只有人说这娃打小就跟別人不同,指不定在家时就会读书了勒。 人的名声好了,就会觉得人好说话。 有话说“富在深山有远亲”。 更不用说这一整个村子都是沾亲带故的亲戚,这嗅到有便宜可占的人蜂拥而至。 不过有宋村长在,这些人不敢再明目张胆打搅宋家,都开始私底下和宋家人套近乎打好关係。 宋溪这回考过红榜能这么安生,是宋村长提前打了招呼。 宋家村老村长的权力很大,因为除了是村长以外,他还是族长。 族长掌握著族內的绝对权力,加上老村长的声望,几乎是一堂之言。 不遵守族规者,有权利除族。 而宋家村都是宋族人,一旦被除族,村子里便没了立足之地。 当你有所成功时,身边便都是“好人”。 来的屋里,李翠翠听到动静就出来了,见到父子二人笑道:“回来了,可买好了物什。” “娘,买好了。”宋溪道,东西在他爹手里。 李翠翠接过宋大山手里的东西,看了看道:“成,那啥等会我带著二虎一块去见见他大姑。” 宋大山一听老脸笑得满是褶皱,点头道:“成。” 二小子可算是有著落了。 篮子里是一些当地糕点、一小罐好一点的茶叶。 李翠翠检查没问题,宋溪去屋里读书。 她也回了屋里,往篮子里头放了半匹翠红色的布。 这布是她自个织的,送去染色费了不少银两。 可这要见的姑娘身份在那里摆著,也顾不上心疼,不能失了礼才是。 这边都收拾好了,李翠翠大喊一声:“二虎,你还杵屋里干啥?” 宋虎应了一声,磨磨蹭蹭才出来。 李翠翠拧眉问道:“你这是做啥子?” 只见宋虎穿著青绿衣裳,衬的人黑的发亮。衣裳没有一丝褶皱,向来是细心打理过的。圆髻插著木簪,雕刻著不知名花。 平常散落的细碎头髮此时都被扶了上去,整个发质油光发亮。 宋虎有些不好意思道:“娘,俊不?” 李翠翠狐疑的盯著那头髮,忍不住靠近嗅了嗅,然后大骂道:“你偷老娘的猪油?” 这败家子,猪油多稀罕,居然偷来抹头? 宋虎一看他娘的手呼了过来,直呼“冤枉!” 第107章 陈玉莹 “娘,这不是和你说过了莫,咋还打我?”宋虎委屈道。 李翠翠一愣,脑子里想了想,昨个回屋歇息的时候宋虎似乎是说了什么。 那时候她正困著,人老了精力没那么好,这夜里觉浅就这会功夫困。 当时听著宋虎的声音只觉得嘰嘰喳喳,她似是烦著说了两声。 这话已说出口,脸拉不下来,李翠翠沉著脸道:“你个憨娃!莫要学那城里公子哥的把式,整的油光头滑虚头巴脑的。” 这猪油还要留著赚钱,她平个炒菜都捨不得多放。 这小子倒好,抹上头油了! “娘,我这不是相亲去。”宋虎理直气壮的“委屈”道。 他如今也学精了,他娘就吃这一套。要不然等他娘晓得昨个根本没答应,他偷抹的猪油指定没好果子吃。 “成成。”李翠翠见二儿子还委屈的模样破了功,这黑炭还裹上绿布了。 左右难得同意相回亲,往常可是见都不肯见,一听人家的名比那兔子跑的都利索。 “成,就穿你这花花绿衣裳吧,黑的跟那山猪下山似的,可莫叫人瞧见了笑话。”李翠翠已然不生气,故意板著个脸道。 宋虎不信,振振有词道:“咋可能,大丫说了我穿这身最俊。” 李翠翠脚步飞快,见宋虎还在后头说在啥,赶紧道:“还磨蹭啥,赶紧的。” “哎!” 常来陈家村,路都走熟了。 李翠翠带著宋虎过来,不年不节的路上就没几个人,到了村里才遇到人。 来的久了,也熟络了一些人。 见到俩人过来都笑著打趣,问来干啥的。 李翠翠笑道:“这不是我家小宝刚从府城回来,带了点新鲜玩意给我大姐送点。” “呦,府城来的,那可不得了!” 有要紧事,不便多聊。两人腿脚飞快,马不停蹄就到了宋大姑家。 这来的巧,宋媒婆正好已经带著姑娘过来,来的还有陈地主。 这藉口找的也好,说要给待嫁的孙女定几个柜子。至於宋媒婆,那是必须要有的,不若没看对眼这媒婆不在可不就成了私相授受。 宋媒婆作为中间人,拉著两边热络。 李翠翠听完宋媒婆说的,没想到对面的老丈是陈地主,有些受宠若惊。 这陈地主家里有上百亩良田,那可是“大人物”。 “是宋虎娘吧。”陈地主笑容和蔼,说话间递过去一杯茶水。 李翠翠愣了愣,自然接过手。 这陈地主和她想像中的不一样,没有穿金戴银,也不是浑身滚圆走两步都顛的富贵相。 陈地主头戴四方平定巾,脚穿布鞋,身上的料子瞧得出是好料子。 李翠翠咋记得她以前见过陈地主一回,咋和现在两模两样。 这陈地主不是个体態丰腴的老丈莫,咋现在瞧著和宋老村长差不多。 就是更年轻一些,皮肤白些。 “哎呦,你就是陈地主吧,”李翠翠立刻回神,“是是,我就是二虎他娘。” 陈地主道:“你一进来我就瞧出来了,这孩子一看就是您教的好。” 李翠翠心怦怦直跳,这地主还夸上她了。 “没得的事,我家这娃您看的上就成。”李翠翠赶紧道。 “一表人才,不错。”陈地主认真的看向宋虎,“毫不违心”夸道。 宋虎晕乎乎的,李翠翠赶紧拉了一下人,示意这傻小子莫要发愣。 宋虎道:“爷,爷爷好。” 陈地主一愣,笑的平缓,透著鬆弛道:“好。” 李大姑一家在屋里待著,外面的两拨人有宋媒婆跟著。 两方人初次见面以后,宋媒婆就拉著李翠翠去了一个房间,里头正是那地主家的姑娘。 虽说是相亲,但这男女双方可不能大咧咧的见面,主要还是靠两边的长辈相看。 李翠翠一进来就闻到了一股香味,她瞧过去,一个嫩白的姑娘脆生生的闯进视线。 “伯母。”姑娘声音婉转动听,长的也好看,瞧著和农家姑娘一点不相同。 “哎,好姑娘。”李翠翠一见到这个姑娘就喜欢上了,没別的原因。就是好看。 李翠翠有些侷促的坐过去,想要伸手摸姑娘的手,瞧了瞧自己手上的老皮不自觉的打算收回去。 姑娘主动上手握住了李翠翠的手,笑道:“伯母,你一进来我就觉得亲切。” 李翠翠高兴道:“是不娃子,我瞧你也是。”多好的姑娘啊,跟她家小宝一样,秀气! 陈玉莹道:“伯母,那说明我们前世缘分颇深,说不定上辈子有幸我做了你的女儿。” 李翠翠没想到这姑娘会说这样的话,她很怕这娃子嫌弃她们家,没想到性子这么好。 “是是,”李翠翠道,“我就觉得是这样。” 陈玉莹生的端庄大气,眉眼舒展,她五官不艷也不寡淡。像一株含苞待放的芍药花。言语间温和,不骄不躁,与其说话的人听著很是舒服。 李翠翠哪里见过这样的姑娘,且还同她这样说好话,一点不似她来时想的不好相处。这根深蒂固的形象一顛覆,便朝著另一处方向一发不可收拾。 外面的宋虎和陈地主面对面坐著,虽然对方很是和蔼,但一想到对方的身份他就“坐立难安”。 宋虎还以为见到的会是那位姑娘的爹娘,结果来的是爷爷。这辈分一上去,面对的压力就变了。 不知里头的李翠翠与陈家姑娘陈玉莹说了什么,出来时这门亲事就定了下来。 宋虎没有见到未来娘子,他看著他娘这么高兴的样子,心里直呼不好。 回去的路上,宋虎心里一直提不来气,原本带著的银簪也没送出去。 李翠翠看他一路都是这样,忍不了了骂道:“你这是啥意思,路上都耷拉个脸,老娘我欠了你不成?” 宋虎被骂的一激灵,赶紧道:“没有啊娘,你肯定是瞧错了。”他脸上陪著笑。 李翠翠道:“你娘是年纪大了,但人还没瞎。” 宋虎深吸一口气,“娘,俺能不娶那姑娘不?” “你说啥?!” 宋虎顶著他娘噬人的目光道:“那姑娘肯定是膀大三粗,一个胳膊腿顶我了,要不然你能稀罕!” “俺都说了,要娶的是媳妇,不是找个拜把子的兄弟。” 第108章 无缘 李翠翠气极。 “那姑娘生得不知比你俊多少,你还不肯娶了!”她大骂,“你个眼珠子朝天长的,还真配天仙不成!?” 这死小子虽说是她生的,可人也不能睁著眼睛说瞎话。 宋虎不服气道:“娘你就別骗人了,要是那姑娘好看,你能同意我娶!” 还笑的那样高兴,他就见娘看著隔壁婶子家的女娃秋姐这样高兴过。 那秋姐比他下地干活还利索,別以为他不晓得娘私底下探过婶子的口风。 人家没同意,说秋姐才十四捨不得还要留两年。 宋虎可知道分明不是,二丫都打听到了。人姑娘秋姐喜欢壮的,说不喜欢他这种黑不溜秋还瘦巴巴的。 宋虎可不服气了,那壮的哪个不比他黑,可不能就因为他正好的体格子就说瞎话。 李翠翠道:“我咋的不同意,你个混帐玩意,憨球!” 宋虎撇撇嘴,见他娘生大气赶紧服软道:“娘,我错了。” 李翠翠头髮花白,只面容看著比同龄人年轻些,这一生气宋虎真怕气出个好歹来。 李翠翠缓了缓,她是真没想到这二儿子这样不知好歹,那样好的姑娘能嫁到她家那是福气。 偏生这人身在福中不知福,刚定亲就嚷著不想娶,这不是作贱人家好姑娘。 再说了,那陈地主家是她们这普通老百姓能糊弄的! “娘,我娶,我就喜欢膀大腰圆的姑娘!”宋虎见他娘梗著脖子一口气上不来,嚇了个好歹,赶紧违心说道。 李翠翠一听更心梗,不想搭理这个“混球”。 宋虎想扶著李翠翠,李翠翠直接把他的手拍开,而后道:“老娘我还没瘫。” 宋虎耸肩討好笑著,摸了摸被他娘打疼的胳膊。 中,有劲。娘没事。 两人回到宋家,酉时,眾人回来吃晚食。 李翠翠说了宋虎与陈家姑娘陈玉莹定亲之事,择个良辰吉日,不日完婚。 估摸就半个月的事,这些天可要准备好。 改明就要托媒提亲,给“纳采”礼。 “纳幣”要好好准备,可不能委屈了人家姑娘。 等婚期妥了就是布置新房,准备告庙仪式。 因之前这事没个准数,家中没几人知晓。 得知此事,眾人虽不知为何能娶到地主家姑娘,但无一例外都为宋虎高兴。 宋石头缠著宋虎道:“二叔,二嫂长什么样子?” 宋虎故作思考,然后认真点头道:“就那样吧。”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就那样?”宋石头轻微歪头,想不出来。 宋虎怕宋石头再问,找了个藉口呲溜烟跑了。 宋石头摸不著头脑,问向小叔宋溪。 宋溪道:“你奶应该晓得,小叔未见过你这位二婶。” 宋石头挠头道:“我刚才问二叔,二叔说就那样。” 宋溪道:“你二叔没见过你二婶,別想了。” 宋石头微微瞪大眼睛,“那二叔为啥说就那样?” 宋溪道:“可能二叔以为就那样吧。” 宋石头“哦”了一声。 宋虎的亲事定下来之后便是送大丫的亲事,因宋村长的儿媳妇儿与那户人家有关係,便藉口到了宋村长家相看。 这回是女方,李翠翠便只准备了给老村长的上门礼,至於媒婆是男方家那边的找的。这礼金自然是男方那边给。 老早谈好的事,这相看起来更加轻鬆。 李翠翠与对方的娘直接在老村长家见面,她顺便相看对方的儿子。 李翠翠瞧著男方娘那胳膊那腰满意的点头,一看就是个干活的好把式。 再看向男方,和他娘像了个五成。 李翠翠让男方娘进去以后,笑问道:“后生,你是住在县里莫?” 路潭道:“李奶奶,我是住在县里。如今在福记酒楼做帮厨的活计,有师傅带著,不出多久就能出师。” 李翠翠满意点头,这活好啊。那胳膊一看就有力,是个能干的娃。 而且她可听说了,在县里酒楼油水足,大丫嫁过去了不愁吃的差。 人上进,长得也俊,配大丫够了。 李翠翠又问道:“你要是跟俺家大丫成婚了,打算咋安置她?” 这娃是家里的大娃,她怕大丫一嫁过去就得孝敬婆婆,这两口子分居可不成。 路潭郑重道:“我还有两年就能出师了,回头工钱上去了能租个大点的屋,到时候能接姑娘和我爹娘一块去县里住。” 李翠翠皱眉道:“那就是说要我大丫在屋里头照顾两年?” 路潭有些难为情道:“我如今住的地方不大,李奶奶,可能要委屈……” 李翠翠打断道:“那可不成,哪有嫁进去就守寡的理。”她又不是老糊涂了,大丫也不是没人要。 要不是村长来的早,她还不会就这样同意相看。 里头的路大娘与宋大丫聊的不错,已经开始琢磨定亲的事。 这姑娘虽说屁股小了点,但人听话,嫁进来她这个当婆婆的也舒坦。 而且家里条件也成,还有个读书人的叔叔。 她可听说了,这叔叔是个“神童”,將来板上钉钉的秀才公。 要不是这样,她还不会让大娃推了与那她师傅家姑娘的亲事。 路大娘见聊的差不多了,高兴的出来,就见外头的李翠翠冷了脸。 她心里一跳,过去问道:“婶子,这是咋了?” 李翠翠年过五十,比她大了十来岁,一轮不止。 李翠翠直言不讳道:“我家大丫跟你家娃没缘,这事就这么算了罢。” 路大娘赶紧道:“老婶子,这是咋了?有啥不满的你说出来,两孩子多合適啊。” 她的语气有些焦急。 李翠翠將原因说了出来,路大娘觉得这不算是个事,她家大儿子每月也会回来两次,夫妻俩又不是不能见面。 何况过两年大娃掌厨了,就能一块住了,有啥耽误的。 李翠翠皱眉,她道:“这还不叫个事,俺们这牛头不对马嘴,算了算了。” 说完,她就让宋大丫跟著她回去,走的时候宋大丫被她护著没让两人见著。 路大娘不死心,这姑娘家条件可不好找,但她又拦不住李翠翠。 只能回头找她那个好姐姐商量这事怎么办。 没成想,村长的大儿媳妇儿听说后反过来责怪她咋没说清楚。 要是不能一块住县里,那还相看啥。 第109章 主意 人家可不就图著能住县里,咋说也算半个县里人了。这没有的事,那还看啥。 路大娘心里一咯噔,晓得两家亲事没戏了。她也不敢使什么坏心眼宣传出去,毕竟她家娃也要娶妻。 宋大丫的事吹了,李翠翠重新找了宋媒婆帮著相看別家好儿郎。 宋村长得知宋大丫的事情没成,还过来道了歉意,李翠翠嚇坏了。 这老大辈分的人给她道不是,可不折寿。 老村长道:“哎,小宝娘,我再给大丫这女娃子找找好人家。”他的初心是好的,也去打听过了这男方,本以为是知根知底没成想还是闹了个乌龙。 別家后生他还打听过了,都是些不中眼的。要么就是家里条件好,人有点毛病,要么就是人不错这家里不成。 这十里八乡的俊娃子少啊,怎么都不能委屈了大丫这女娃子。 他本还想托陈地主帮忙在县里人家看看,可这人说了与他家孙子的事,可就不好提这事。 李翠翠道:“哎,老伯啊,可不劳烦你了。我叫那成花去摸寻了,说不定这会已经有了主意。” 宋村长道:“哎,成。”小宝娘这是不信任他了。 送走老村长,这说著宋媒婆后脚就到了宋家。 “老姐姐,喜事啊。”宋媒婆笑道,头戴著两朵红花,很是喜庆。 李翠翠笑脸相迎,得亏这段日子都让大丫织布去了,不然她这都忙不过来。 “成花啊,啥喜事?” 宋媒婆道:“那县里的孙家铺子你晓得不?” 李翠翠一愣,“晓得啊,我家小宝和他家娃是同窗。” “是是,”宋媒婆笑道,“就是那家的儿子,孙永康。” “小宝同窗?”李翠翠惊讶。 宋媒婆道:“是啊,人主动摸寻到我这来的,老姐姐你看看这事成不?” 李翠翠一时没了主意,这娃可是个读书人,家里还有好几个铺子。 咋能看上大丫? 宋媒婆瞧出李翠翠的顾虑,感觉道:“哎哟,老姐姐,你可莫想那么多了。你家大丫长得多俊啊,更別说你家三娃多出息,人能找过来能也是应该的。” “这,这我也不好拿主意啊。”李翠翠道,“这样吧成花妹子,我明个给你主意成不。” 宋媒婆道:“成,老姐姐你可得好好想想。” 李翠翠送走了人,赶紧到宋溪的屋里。 “小宝啊,你晓得你那个姓孙的同窗要娶咱家大丫不?” 宋溪放下书,“娘,你是说孙永康?” 李翠翠点头,“是啊,这人家里托宋媒婆来了咱家说亲。” 宋溪微微皱眉,他没听孙永康说过此事,两人之间有书信来往。 在书院时,常能见面,写的次数寥寥无几。去了府城路途遥远,便停了。如今他回来,收了几封书信,其中的確有孙永康写的。 不过此人並没有提及要娶大丫之事,反倒是一点风声都没有。 他这是怕他知情不同意,还是说此事是孙永康家中所为。 “娘,我会给他写一封书信,到时麻烦二哥送去了。” 宋家如今需要进城的两项营生都是交给了宋虎,书信也只有他方便送。 “成,你问问啊。”李翠翠怕有诈。 两家有生意来往,这突然说要娶大丫,莫不是不想给银子了。这可不成。 宋溪点头,立刻提笔写了一封。 隔天宋媒婆上门,李翠翠推辞说这段时日要忙宋虎的亲事,过了日子再说大丫的婚事。 这前头大的还没成亲,后头的小辈確实要落在后头。 这也是李翠翠著急宋虎亲事的原因,总不能耽误家里姑娘的亲事,这姑娘可不比小子拖不了两年。 男子二十不成亲,需要上税。这女子过了十八可就悬了,谁家捨得交这钱。 若是年纪大了丧偶还成,这钱不用交了。若是年纪正当,也没个娃,就得还娶嫁。由不得自个做主。 几日后,宋溪得了回信。 孙永康在信里说是真心实意要娶宋大丫,原因很简单,想和宋溪做姻亲关係。 这人倒是实诚。 宋溪想到。 平心而论,孙永康这人不错,家里关係也简单。可这人如今才十四,比大丫都小了两岁。 大丫嫁过去,少不了会受委屈。 为人丈夫者,不成熟,妻子总要吃一些苦头。 宋家不比孙家条件好,女方又弱了一头。 宋溪不赞成这桩亲事,孙永康並非对大丫有情,而是衝著他来的。 不出两年孙永康就要下场考试,到时候身为他叔叔的宋溪又岂会旁观,定然会倾囊相授。 孙家打的就是这个主意。 宋溪与李翠翠说了不妥,並未提及其它的原因,而是道孙永康年岁太小与大丫不合適。 李翠翠本就心有顾虑,得了宋溪的意思,很快就给宋媒婆透了风声让他转告给孙家。 宋溪也写了一封信过去。 得了意思,又得了书信。孙家也只能作罢,总不会恶了两家关係。若是能成锦上添花,若是不成也不过是少了一层关係。 本以为拒了孙家万事太平,没成想,宋溪又收到了不少同窗的信。 信里皆有和他成亲家之意,来信是先询问他的意思,若是同意便打算找媒婆上门。 宋溪综合分析之后,都婉拒了。 只因他们並非自身求娶,而是让家中旁的哥哥来娶宋大丫。 这些人宋溪都不熟,也不知深浅。成亲自然要知根知底,最好是宋大丫也中意的男子。 宋溪回信婉拒后,除了崔修真以外的人都退缩没了心思。本就是临时起意,想与宋溪关係更近一些。 而崔修真在信里说想自身求娶宋大丫,宋溪皱眉。 四人里宋溪接触最少的便是崔修真,燕元思虽然平日话不多,但在私塾一遇到问题都会与宋溪探討。 二人的接触相比其他人,还算多一些。 宋溪不知他为何如此,只是断然不会同意。 这几位同窗家境都不错,燕元思家中有叔叔在做小官,其余人家中皆是经商。 宋溪记得燕元思家中並非只有他一个独子,他爹有几房妾室,他上头还有一个嫡出的哥哥。 几人虽然平日里在一起只谈读书,不曾沾染过花柳风尘。 但燕元思已经有了通房,不止是他,辛宏胜也有。 第110章 以驴充之 燕元思与贺文石並没有。 这种情况在商户之家很常见,他们通常早接触人事,並不拘於是否会有庶子所出。 讲究一些的人家便不会让孩子早出来,给未来的正妻面子。 此些事情如同喝水吃饭一般,只平日里相处自然说了出来。 宋溪未读书时身边接触的皆是普通农户,这年头娶个媳妇要“纳幣”,就是聘礼。 莫说三妻四妾,就是穷苦人家娶一个都难。 这女娃就是生出来时不值钱,可这一养大到了十三四那就不一样了。 平常骂赔钱货,到了换聘礼的年岁一个个都是如珠如宝,这家里头的人恨不得要破“天价”。 自然不同。 可到了商户人家,这女娃娃要多少有多少,有的是人家卖娃。自然没有人將这当一回事。 穷苦地带,给有钱人家做妾那也是天大的好事。这通房,便是想有就有。 这些人家都不適合宋大丫,里头的勾心斗角不知有多少。最要紧的是,妻子名分又如何,那些人始终会纳妾。 宋溪本身就是男子,岂不知其中的劣根性。有妾有通房,外头再养一些外室,这些的人如何放心共度一生。 寻摸家事简单些的最好,寻一个有责任的男子。崔修真为同窗交友尚可,但若是为丈夫者欠缺。 宋溪写信与崔修真,以家中侄女年岁稍长为由拒了对方求娶之意。 平阳县的眾人都收到了来信,四人家都在县內,聚首极为简单。 辛宏胜叫来几人一同到茶楼一敘,人来了以后,几人的话里夹杂其他意思。 互相试探询问,是否有与他们先前所为一样,自然更怕有人成功。 这一来二回,確认没人成功,四人都不约而同都鬆了一口气。 辛宏胜笑道:“不日宋兄的二哥便要成亲了,我等到时一同去可成?” 崔修真点头道:“自然。”得知几人都没有得逞,他是最高兴的。 要知他可是以自身求娶,这都没能成功。他崔修真好歹家境殷实,自身也有童生功名在身,求娶一个农家女不成。 若非看在宋兄的面子上,他怎么会委身於此。这被拒了,他竟鬆一口气也觉得失了顏面。 虽不知其他人是否和他下了一样的筹码,可不提此,旁的人得了青睞他这心里也咽一口气。 其余二人也应声。 同窗之谊,宋溪给四人都告知了一声宋虎成亲之事,送了请帖。 日期定在下月,初九被称为“天乙”,五月十五日被称为“月空”。 这日子不赶,便定在了十五。 为了宋虎成亲之事,宋村长还叫了不少人来修缮宋家房屋。 这亲事来的巧,宋家也没想过对方的身份。 按照李翠翠之前的想法,这娶的姑娘估摸就是像她们这样的农户。 这婚房自然只需要一间屋子,左右宋家又没分家。哪里用得著再建一间屋子。 这定了亲,两家新人都不小了,只能委屈了那陈姑娘。 等回头嫁进来了,过了头三个月再动土,到时也不迟。 这平常日子过的极快,一眨眼就到了十四那日。 亲迎前一日,陈地主使人至宋家宋婿宋虎的屋里头布置。 这事俗称“铺房”。 旁的农家没这么讲究,这布置可不是一件小事,这被褥就不便宜。 陈地主財大气粗,给屋子都换了一遍。 宋家已经贴好喜联,宋虎那床被褥也重新打了一遍,套了个红布。 来一个人见此,將带过来的被褥收到了带过来的柜子里。 给床铺上撒了一些花生,桂圆,莲子等东西,看的宋家人目瞪口呆。 他们是打算明日再放一些,不过准备的自然没有陈地主家齐全,也没那么好的成色。 这一趟布置下来,焕然一新。 许是怕宋家人介怀,觉得失了面子。 陈地主自个还特意写信让家里的大孙子一起跟著来送信,信中说道他疼爱陈玉莹,希望孙女一生嫁这一回能得圆满。 前面的几位孙女的亲事皆是如此,他所为出於长辈对小辈的关怀。 究其更多,或许这位老丈还有补贴陈玉莹的意思。 宋家识字的人不多,陈昊强在屋里將信念了出来。 宋家人一贯粗枝大条,甚至未听明白陈地主的来信的真正用意,只感慨陈地主真是大善人这么疼孙女! 宋溪听了出来,但他没有点出来。既然家中人都没有这样的意思,陈地主的用意已成。 他轻轻皱了皱眉,又舒展开。 宋村长与他说过,陈地主家唯一一个读书有些天分的孙子在琼絳书院读书。 他不日就要去往书院,而此人明年有下场的打算。再联合这门亲事,其中用意何尝不知。 成了亲家不影响自身的情况下,宋溪愿意给予此人一些帮助。 宋家人感慨道:这亲家太大气了,方圆十里有哪家这般重视女娃子的亲事,果然和传闻中的一样財大气粗。 这亲事结的好啊,谁不高看他宋家一眼。之前说宋虎有毛病的那些人可不敢再说,谁家有毛病的能娶到地主家姑娘。 这一布置好,陈家大孙陈昊强就与宋家道別,待明日来吃自家妹子酒再见。 隔日清晨。 宋大山头回穿盛服以祝告庙,坐在正厅中间南向。 宋虎正色,著盛服立於父位之西少南,东向。 鞠躬、拜兴后,执事者以盏注酒授婿,婿祭酒、啐酒。 宋大山咳了一声,想到小宝教的话,命之曰:“厘尔內治,往求尔匹。” 这话拗口,平常粗言粗语,宋柱成亲时就说了一句:“去罢。” 宋大山说来难免有些彆扭,好在他已是老皮,面不改色。 宋虎原已经记下流程,但他爹所言听不懂,不像是小宝说的那句。 宋大山说话带著浓重的口音,宋虎听不出来情理之中。 见宋大山瞪了一眼,宋虎才知对方的词原已经过了,赶忙一脸正色进曰:“敢不奉命。”说完他还在脑子里回味了一遍,定是叫人觉得不同。 穿著喜服,上有鸳鸯刺绣,人衬人俊。 宋虎拜別父亲,大步流星坐上陈地主家准备的驴子,后面跟著四人轿夫去往陈家迎亲。 本应乘马,奈何不懂马,只能以驴子充之。 第111章 接亲 后头跟著庞大的迎亲队伍,有宋媒婆在旁边发喜糖,宋家孩提一片欢声笑语紧跟在后头。 更有难得一见的嗩吶手吹著大喜的曲子,敲锣手不时敲打配合跟著队伍远送。 大齐婚俗中需有新郎、伴郎以及男方的平辈亲戚如堂兄弟、表兄弟一同前往接亲。其中还需有长辈坐镇。 本应该是由宋虎的两位亲大伯一同前去,但由於之前伤了和气。 两家明面上冰释前嫌,可宋大山性子犟的很,怎么说都不想让两位哥哥来跟著他家老二迎亲。 他心里还有气,气二哥拿他当傻子。从前占便宜他只觉得做兄弟的,帮便帮了应该的,他们血浓於水。 可后头宋大河和他撕了脸面,又做了那些没皮没脸的事,他宋大山又不是真的傻子可还能愿意来往。 左右爹娘都走了,分家这么多年,还能有啥顾及。 宋大万和宋大河自然不同意,可他们只能干看著,宋大山不愿意那就是不好使。 就是想闹什么那还有宋村长看著,掀不起什么风浪。 没了亲大伯,宋村长便提议让他的大儿子跟著去接亲。 说来这宋村长的大儿子也是宋虎的堂叔叔,况且两家的亲事是由宋村长说成,於情於理都成。 宋虎结婚找了两个伴郎,其一是宋二狗,去年宋二狗成亲宋虎也去当了伴郎。 俩人从小玩在一起,关係自然要好。 另一个也是两人一同的玩伴,比他们还大一岁,孩子已经能跑的宋五穀。 宋家有陈地主珍和两个姑娘在,宋柱和宋溪便一同跟著去接亲。 宋溪的旁边还有宋石头陪同,这小子如今已经能顶宋溪两个身子。 陈家村平日里走著不算远,这大好日子自然不算近。除了宋虎骑著驴,其余人都是靠两双腿在走。 这抬轿子的都是壮汉,身子结实的很,一路都面不改色。山路崎嶇,一不小心就落了个空,吹嗩吶的吹手立马就遭不住了,脸连著脖子通红。 虽说没崴著脚,但这实在嚇了个好歹,再吹下去怕是一口气上不来。赶紧挥挥手在旁边跟著的徒弟接上曲子,自个得空呼吸。 这徒弟曲子是会了,功夫还没到家,没一会儿老吹手又接上。 宋家村出发的迎亲队伍一路敲锣打鼓、吹奏嗩吶,热闹非凡。 陈家,陈父陈良骏其祝告於祠堂,曰:“陈良骏第三女,將以今日归於宋虎,不胜感愴。” 告祝讫后,出迎婿。 黑俊的郎君骑驴而来,到女家至。 陈良骏中门外迎接宋虎,后者下了驴有些拘谨的笑道:“岳父。” 陈良骏面色严肃,努力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拱手行礼道:“三女婿,进来罢。” 陈良骏登上东边的台阶,面向西方站立;宋虎登上西边的台阶,走到臥室门前方,面向北方站立。 旁有请来的赞礼官“礼生”高声唱诵“鞠躬、再拜、平身”,宋虎有些紧张的依照指令完成鞠躬、两次叩拜、起身站直的动作。 而后“礼生”引导宋虎走下台阶,笑道:“新郎官,走罢。” 宋虎点头。 跟隨其人到专门准备的临场休息处,陈良骏则在原地看著,不亲自走下台阶相送。 陈良骏与陈玉莹其母贺霜仪面朝南方坐下,丫鬟引导著新娘陈玉莹来到厅堂。 厅堂內还有家中其余长辈,皆是女子。如伯母婶婶,再有嫂子坐在最外。 她们予叮嘱教诲,陈玉莹细心听取。 迎亲队伍安排在另一侧休息,宋虎一人独享一空间。旁边备著茶水和糕点,还有丫鬟在旁边伺候,以便有什么需求。 宋虎未曾经歷这些场面,旁没有相熟之人,如坐针毡。 好在没多久便有人来接引他出去,宋虎理了理衣裳深呼吸跟上。 男方带来的礼品已经接收登记,厅堂內丫鬟导从新娘出门升舆,两侧有人撒谷豆寓意避凶驱邪。 宋虎本以为要入堂拜礼,刚才只见了岳父。可见到一穿著嫁衣的姑娘从里面踏步而出,身形窈窕,他愣了愣神。 陈玉莹虽然懂事,早知要嫁人,可告別父母时还是忍不住泪弃当场。 贺霜仪年过三十,她是续弦,陈玉莹是她第一个孩子。 她自然也是捨不得,只是也做不得什么。瞧著陈玉莹的背影,为人母终是忍不住红了眼眶,嘴里念叨。 “莹儿,可要顺遂……” 接到新娘,迎亲队伍喜庆的回了陈家村。 这酒席办的很大,屋里头坐不下。等把新娘接进屋里头安置好,宋家路口摆满了桌凳,几乎是村里每家都叫了人来。 这礼金给多少便来几个人,遇到一两个泼皮耍赖的,自有人看不惯。 平日里与宋家交恶的那几户人家,除了张春丫没皮没脸来了吃席,旁的如李招娣一个人影都没瞧见。 大喜的日子,人这样多,张春丫也是自知理亏挑了个最末的位置缩著。 席间,宋虎被不少人灌了酒,酒里兑了不少水倒不容易醉人,但架不住人多。 这每一桌走一趟太多了不行,就走一些关係近的。这男方女方的亲戚加在一起,少说也有二十来桌。 宋虎后面学聪明了,让宋二狗和宋五穀给他打掩护,把酒换成了水糊弄过去。 喝到后头,宋虎感觉憋得慌,装醉酒找他大哥宋柱给带走了。后面的几桌也不是什么关係太近的,靠大哥顶上就成。 宋溪这边陪著来此的同窗四人,几人关係特殊,独坐一桌。 旁边那桌坐著是女方的亲戚,也是几个十三四岁半大的小子和八九岁的孩子混著坐。 有宋溪在陪著,几人倒不觉得条件简陋难以忍受,反而头一回参加这样的喜宴有几分新奇。 贺文石不动声色打量四周,因著是参加宋溪兄长的喜宴,他改换了平常穿衣张扬的风格。 穿著低调奢华,常戴在手的扇子也收了起来,头上的玉倒是没换。 简陋的屋舍,用茅草泥土构就。 贺文石都不知从前有没有见过这般的屋子,轻微低头,有著精美刺绣的长布鞋沾染了一些泥土。 贺文石心中不禁掀起一丝波澜,宋兄果然是出淤泥而不染,此番气度竟是从这样的瓦屋漏捨生养出来的。 第112章 一块玩 因菜还未上齐,几人没有动筷子的意思,宋溪本想动筷子又放了下来。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等菜上齐,其余人一同看向宋溪。 宋溪动了筷子,眾人才不紧不慢动筷。 读书人之间多有讲究,这边刚食上两口,旁的农户已经开始准备打包“剩菜”。 若非里头坐的多是男女方相近的亲戚,这熟悉的都坐了一桌,依他们这吃的速度,在外头已经有人上手来“收菜”。 打声招呼套个近乎,三言两语就搜颳走。偏人家笑著,遇到反应慢的得吃亏。 宋虎成亲,这场面多有陈地主这其中支持。因著他端的理由是疼爱小辈,挑不出多少理。 宋家只有些不好意思,並未有其它想法,只有李翠翠默不作声给聘礼添了多一些。 別的陈地主能“包圆”,这“纳采礼”可不成,旁的怎么说都是情有可原。这东西则於情於理都不合適。 抬去陈家的聘礼也凑了一担子,加上一些府城带来的两坛酒。 这虽说比不上女方嫁妆,但也尽了心意。 往年宋柱娶妻时,那可是就二两银子,凑了一点不值钱的面子礼。 宋家小院热闹非凡,吃著满是油水的菜来客多是喜气洋洋。 宋虎把完尿回来,特意用肥皂洗了把手,路过他娘屋子跑里头照了会铜镜。 宋虎心想,哥这么俊,肯定会美著那姑娘! 他本已经“认命”,可见看到姑娘那苗条的身姿,宋虎高兴到合不拢嘴。 就算长得像二狗,他也认了! 此时的新娘坐在屋里,怕她一个人不自在,李翠翠让宋大丫陪著。 两人年纪相仿,应当处的来一些。 陈玉莹是个温和性子,宋大丫刚进来时还对这个素未谋面的二婶有些紧张和谨慎。 坐下来聊了几句以后,她的身体在不自觉中放鬆下来,嘴角也噙著笑。 宋虎进来时宋大丫还有些不舍,不过她还是很快说了一声就出去。 外头还有一些亮光,关著门和屋子,里头显得有些暗。 未进来时信心满满的宋虎此时不由自主的紧张起来,他还是头一回成亲。 许是见宋虎久久没有动作,陈玉莹柔声道:“相公。” 宋虎听到这一声,剎那间脸红透,比晚间那漫天的霞云还要红。 他咽了咽口水,慢慢朝前走。 陈玉莹美眸轻蹙,似是不明对方为何迟迟不掀盖头。 宋虎拿起秤桿,紧张的呼吸急促起来,他一狠心挑开盖头。 久不见光,剎那间的一接触,陈玉莹不自觉微微眯了眼。 宋虎见到她的面容,脑子有一瞬间的空白。 他还以为……以为对方…… “相公。”陈玉莹出声。 宋虎有些害羞,黑脸一片红,故作镇定点头。 “嗯。” 陈玉莹摸不清他的想法,抿了抿唇笑了起来。 掀完盖头便是拜天地。 宋虎与陈玉莹朝外走去,李翠翠在外头等著,见到两人出来高兴笑道:“好,好。” 在李翠翠的引导下,两人拜了天地,拜了父母,夫妻对拜。 一片欢声笑语,夹杂著一些男子的艷羡和嫉妒,宋虎牵著陈玉莹回了洞房。 “相公,喝交杯酒罢。” 宋虎点头,还傻站著。 陈玉莹道:“相公,坐下吧。” 宋虎赶紧点头,一屁股落了下来。 力道有些重,被子上放著的瓜枣乾果被震的散开一些。 陈玉莹手指圆润修长,端著酒杯递给宋虎,后者下意识接过手。 手臂交叉擦肩而止,共饮交杯酒。 陈玉莹放下酒杯,问道:“相公,你可否还要出去?” 宋虎摇头,他找回了声音,“我,我陪你。” 陈玉莹笑开,“好。” 宋虎看著不自觉移开目光,又偷偷转回来,两人剎那间猝不及防的对视。 宋虎差点站了起来,他的心跳的厉害,未曾注意间身子挪远了一些。 陈玉莹心虽细,但她养在闺中,不曾见过外男。自是不懂宋虎为何如此反应。 看著对方这样的举动,以为是厌恶所以远离。 她的心渐渐冷了一些,心里隱隱有些担忧,怕所嫁之人不喜往日要过难捱的日子。 她的二堂姐便是如此。 那样的日子將一个从前那样明媚的女子折磨的神情憔悴,形容枯槁。 祖父疼爱她们又如何,到底都是要为了家中嫁於素未谋面的男子,与一个陌生人共度一生。 宋虎见陈玉莹忽然不笑了,他脱口而出,“你怎么不笑了?”说完耳根红透。 陈玉莹微愣,她笑了起来眼里却没带笑意,“怎么了,相公?” 这是要让她卖笑莫。 这些年接触的人多了,宋虎也能察觉出一些旁人的情绪。 见陈玉莹似乎並非真的高兴而笑,心中打气,他道:“娘子,你笑起来很好看。” 陈玉莹愣住了,她看向这个虽然黑但长相中上的男子,后知后觉注意到了对方眼里的爱慕。 她的心暖了一些。 “相公,你若是喜欢,往后我常笑於你看。”陈玉莹道。 她的话里带了一些討好,那是家中女性长辈与父辈相处时耳濡目染下所影响的本能反应。 宋虎听到她的话虽然很高兴,不过他总觉得这话有些怪,他道:“你若是想笑,那就笑。” “好。”陈玉莹轻轻頷首。 日头尚早,二人接触半个时辰不到,宋大丫进来唤宋虎出去。 宋虎依依不捨,走时忍不住回头看陈玉莹,两人目光一接触他又像是被烫到一样不敢再看。 今日,於宋虎而言,白日漫长不已。 长到他好几次在宾客面前走神,长到他总忍不住看向自个的屋子。 宋二狗为他由衷的高兴,喝的通红的脸上麻子都淡了几分,绿豆大小的眼睛笑到都看不见。 “虎子,祝你和嫂子早日生个大胖小子,到时候还和俺家豆子玩!” 豆子是宋二狗媳妇前两个月刚生下来的男娃小名,还没取大名。 宋虎肘了一下宋二狗,脑海中闪过陈玉莹的脸,没好意思应声。 宋五穀大声道:“二狗说的对,俺家小禾和她弟弟小头也一块玩!就跟俺们一样。”说完他打了个酒嗝。 这酒平日里几人都喝不到,又是难得的大喜日子,不拘著陪兄弟使劲喝。 第113章 羡慕 又是几番下来,两人都喝大了,宋虎使心眼子没喝多少。 他心里惦记著人,哪还有心思喝。 屋子外头贴著的喜红剪纸瞧著瞧著,似乎都褪色了些,没有日头正烈时亮。 终於熬到日薄西山,宋大丫又送了一趟乾净的饭菜给二婶,宋虎见到她出来忍不住问道:“大丫,你二婶咋样?” 宋大丫想了想道:“二婶正吃著饭,吃的好少。” 宋大丫中午送进去的那碗饭,陈玉莹勉强吃了一小半便吃不下了。 新媳妇进门,李翠翠怕亏待特意拿了大一些的碗,装得满满当当。 这席面上的素菜她是一点没添,净霍霍荤菜给二媳妇吃。 宋大丫送饭时羡慕坏了,奶添的那一碗饭都垒成小山了,虽然她也没有少吃,但看到这么多荤菜还是忍不住犯馋。 宋虎紧张道:“为啥?” 宋大丫道:“二婶说她一直是这样吃的,不是嫌弃不好吃,就是吃不下。” 她说完有些感慨,难怪二婶苗条还好看,吃的比家里鸡还少。 中午剩下的那碗,宋大丫和宋二丫分著吃了。这晚上二婶怕是又吃不完,不过这会应该得给二叔吃。 宋虎一听是这样,鬆了口气道:“我听那些话本里的小姐都吃的少勒,没得事。” 宋大丫道:“那就成,二叔,那我走了。” “走罢。”宋虎点头。 他也著急进去。 陈玉莹一天都在屋里待著,好在她来时带的嫁妆里有书本看,能打发时辰。 宋虎刚靠近房门,陈玉莹就听到了动静,怕让人瞧见她吃饭不好看。 陈玉莹用绣帕擦了擦嘴角,放下了碗筷。 宋虎走近,陈玉莹率先开口道:“相公。” “娘子。”宋虎黑脸一红。 走近看到旁边放著的碗,他问道:“你怎么还没吃?” 陈玉莹有些勉为其难道:“相公,我吃过了。” 宋虎道:“哦。” 他又道,“那你还要再吃点吗?” 陈玉莹摇头,“我已经果腹。” 宋虎点头,平常话都说不完,面对陈玉莹他却不敢说。思考斟酌后,只余下生硬的问答。 陈玉莹那碗饭终究还是被宋虎吃乾净了。 隔日,宋溪醒来在井边洗漱,面前是来来回回走的宋虎。 肉眼可见的精神抖擞,高扬的嘴角就没落下来过。 宋溪吐出混著草木灰的水,又喝了两口乾净的水漱口,然后用细布擦了擦脸。 一眨眼的功夫,宋虎到了他面前。 宋溪睫毛微颤,好在他心理素质高,不然一个大活人突然到脸上。 人嚇人,嚇坏人。 “小宝,你回头和娘说我把热水给用了。”宋虎脸上还掛著傻笑。 “成。”宋溪点头。 宋虎道:“中。” 等宋虎进了屋子,李翠翠带著火气出了厨房。 宋溪道:“娘,二哥把水用了。” 李翠翠压抑著火气,“那么大桶水他全给用了?” 宋溪点头。 “哎呦,”李翠翠忍了又忍,没骂出来,“那你可不是也没得水用?” 宋溪点头。 他出来时宋虎已经从厨房出来,没有热水,里头只有架著的水桶还没添柴。 方才二哥又过去了,应当是已经添柴。 李翠翠道:“咋的他干啥了,一点没剩!” 宋溪刚思考就沉默。 他好像懂了。 这事他不太好说,他只能欲盖弥彰道:“娘,应该是二哥晨起沐浴,没注意用多了。” 李翠翠道:“这夯货!” 顾及著新媳妇进门,李翠翠收著脾气没找宋虎收拾一顿。平常这水都够一大家子沐浴,他倒好一声不吭全用了。 宋溪点头,附和道:“娘骂的对。” 片刻,他回到屋里温书。 这边李翠翠刚回到厨房,宋虎屁顛顛进来,李翠翠压低声音骂道:“你个混球,咋得把水用的一乾二净?” 宋虎“难为情”道:“娘,我不是烧了一桶新的。” 李翠翠冷笑道:“小宝起得早你又不是不晓得,还用得上你这热水。” “娘,我错了。”宋虎立刻滑跪。 李翠翠道:“成了,別在这碍老娘的眼。” “哎!”宋虎笑应。 带著宋大丫,李翠翠忙活完了一家人的早食。正好陈小珍带著宋二丫回来,背篓里背了一些野草和草药。 餵完鸡,洗把手坐在了院子里的长椅上。 陈玉莹跟著宋虎一块出来,分开坐一桌。 吃饭时,宋虎总忍不住看过去,李翠翠逮到了几回。 宋虎訕訕一笑,回头又忍不住看。 李翠翠笑著看向陈玉莹,温声温气道:“二媳妇啊,多吃些,往后都是一家人可別客气啊。” 陈玉莹笑道:“娘,我知。” “嗯嗯。”李翠翠说著將那碗肉沫炒鸡蛋调换到她面前,笑若菊花。 陈玉莹道谢,让李翠翠也多吃一些。 陈小珍在旁边看的忍不住偷看了陈玉莹好几眼,她不敢看李翠翠。 李翠翠眼睛尖著,有人看她,不一会就得给抓个正著。 陈小珍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心里有些酸,忍不住就將自个和陈玉莹相比。 她就是陈家村的…… 同人不同命。 陈小珍没一会又想开了,她已经不是二八年华的姑娘。 嫁做人妇十多年孩子都大了,何必给自个找苦。 同时她心里也有些庆幸,还好嫁进来早,娘瞧上了她。 不然她可没有现在这样好的日子过,还能跟地主家的姑娘做妯娌。 陈小珍忍不住挺直了背,二叔子都能娶到地主家的姑娘。 来日石头有他小叔在,肯定更好! 宋二丫有些憨,喝著粥眼睛一眨不眨的看著陈玉莹,宋大丫拉了她一下才没看。 没过一会儿又看过去,宋大丫都有些无奈了,又拉她一下。 宋二丫朝她憨憨一笑,努了努嘴。 吃过早食,宋大丫和宋二丫收拾碗筷,两人在井旁边洗碗。 宋二丫问道:“大姐,二婶为啥长那么好看?”还那么白,比小叔都白。 宋大丫道:“因为二婶是陈地主的孙女。” “那陈地主是不是也好看?”宋二丫对標陈玉莹的面容想了一下,半天想不出来。 宋大丫道:“大姐也不晓得,陈地主比爷都大,这个年纪咋看得出来好不好看。” 宋二丫有些羡慕道:“二叔真好,能娶到二婶这么好看的媳妇。” 第114章 娶二婶 宋大丫被她说的逗笑,不大不小的眼睛微眯起来,“你呀。” 自家中日子好过,宋大丫和宋二丫从前有些枯黄的头髮也乌亮起来,也不似从前的头大身小。 宋二丫肖父,长得要更好看些,只是憨样也十足的像。 宋二丫想,要是她也是男子就好了,说不定也能娶到二婶。 宋家双亲屋里头的外厅內,陈玉莹正在奉茶。 李翠翠笑著赶紧扶起来陈玉莹,递过去一个银手鐲,“娘没啥好东西,这个是新打的,就送你了。” 她说著还有些心疼,不是心疼送给陈玉莹,而是心疼这银手鐲咋那么贵。 为了不显的小气,李翠翠拿了一两白银出来做银料,又选了复杂一些的款式。 这银料加手工费,要一两三钱。 可不是她故意大方,而是人陈玉莹嫁妆厚实。 这女子的嫁妆,她李翠翠自然不会惦记。 这手鐲也是在前头就已经打好的,只不过后头她又补了点花样,多费了些手工钱。 不说陈玉莹带的嫁妆里有小半扇猪肉,就说喜宴上的菜式,陈地主前头送了两头猪来。 昨个席上虽说大部分都吃得一乾二净,碗都不用洗,亮的很。 但这总有漏网之鱼。 宋溪同窗,女方几家亲戚,那剩的可多。 李翠翠本来还怕没有东西做顺水人情给那些借桌凳帮著忙活的人油水,这下就不用发愁。 这些,自然她们宋家人都沾光。 陈玉莹恰到好处的惊喜道:“娘多谢您,玉莹很喜欢。” 李翠翠被这话哄的妥帖,她本来还怕二媳妇嫌弃,毕竟人家肯定见过不少好东西。 她笑道,“你喜欢就成,回头……哎,今早吃的可还习惯?” 李翠翠笑得僵硬几分,差点她就犯糊涂 ,给刚进门的新媳妇“画饼”。 陈玉莹点头,“娘的手艺很好。” 李翠翠点头道:“那就成,你若是有什么不適应的儘管说出来,嫁进来了就是一家人 ” “嗯,娘。”陈玉莹笑著点头。 宋大山在旁说不上啥话,小宝娘都嘱咐到了,他也就不掺和。 宋虎在旁边看著自家娘子和娘说话,脸上掛著憨笑。 新媳妇进门也没有什么要乾的,最重要的事就是和家里人熟络。 陈玉莹回到屋里,將来时就准备好的礼物再一一仔细打点,而后朝一直跟在她后头的宋虎道:“相公,可否陪我再去见爹娘一趟?” “啊,”宋虎点头,“好。” 他虽不知为何刚出来又要返回,但娘子既然说了,那就去。 经过昨晚的相处,两人的关係不自觉亲近了一些,宋虎如今已经开始光明正大的偷看陈玉莹。 陈玉莹也了解了一些未来会相伴一生的枕边人,和打听到的有些不一样。 眼睛没有毛病,也不像是个话多的郎君。 自李翠翠与宋大山那出来,陈玉莹怀里捧了好一些吃食,她只能將这些东西收到屋里再出来。 “相公,可否带我去小叔子那。”陈玉莹问道。 宋虎看著她的眼里满是柔情,点头道:“好。” 两人来到宋溪门前,宋虎先走进去。 一片阴影覆盖,宋溪从专注读书的状態中抽离出来,看见来人道:“二哥二嫂。” 宋虎笑道:“小宝,你二嫂说要见你。”说著,他让出一个身位。 宋溪抬头,看著面前这个长相秀美的女子。 陈玉莹抿唇微笑,“小叔子,我这有一份礼赠於你。” 宋溪道:“二嫂何须这般客气。”他想若是金银財宝一类,还是莫要收下好。 陈玉莹將包裹著的细棉布轻轻解开,露出里面外观有些陈旧但可以看得出来有仔细保养的书本,离近了些还能闻到一股桐油味。 陈玉莹郑重道:“此物乃家中祖父来时嘱託所赠,小叔子,望你能收下。” 宋溪有些诧异,他接过手,翻开一看就知是何物。 他道:“此物太过贵重,劳烦二嫂將此物物归原主。” 宋溪一到手就知陈地主的想法,对方固然疼爱孙女,但以对方让其孙女下嫁就可窥见一斑。 送来这一件东西,怕也是为了他的那个孙子。若是此物再收下,以他的脾气,定然会倾囊相助。 不说宋溪不觉得他有能力去托举一个人上岸,就提如今他自身也不过是初入青云,哪来的那么多精力分神给予旁人。 这样的东西於陈地主而言,也並非轻而易举可得。 宋溪做不到心无旁騖的收下,他有自身坚持的原则。 陈玉莹似乎是早就料到他会有如此反应,柔声细语道:“祖父来时说了,让你不用介怀,此物是他心甘情愿送於你的。” 她道,“若是你不要,那此物便也失了用途。” 宋溪摇头,“二嫂,你將我的话告知陈地主罢。” 陈玉莹微愣,见他態度果断,神情黯伤。 “好。” 听两人说话像打谜语,宋虎在旁边摸不著头脑,有些好奇那书中写著啥。 同时心里生出一股古怪的想法,他当初是不是该和石头大丫一样也读点书。 从宋溪屋中离开,陈玉莹没有將书送出去,她送予了一只毛笔。 此物是她自身想送,宋溪收下了。 宋虎又带著陈玉莹先后找了陈小珍,宋大丫,宋二丫…… 宋柱和宋石头在外干活,不在屋里头,礼物便都给了大嫂陈小珍。 对於陈玉莹这个新成员,宋家人都没有意见。 其中最喜欢陈玉莹的除了宋虎,当属婆婆李翠翠。 刚见面时就对这姑娘有好感,更別说嫁进来头一天就给她送了自个做的衣裳,这份心意让李翠翠感动不已。 她还是头一次收到旁人给她亲手做的衣裳。 她生了三个儿子,一个女儿。儿子女儿都不会做针线活,往年女儿回来都是给她准备好的细布。 这些布她都攒著,没几年的光景等宋溪一出生刚巧就赶上,都给娃做了衣裳。 陈小珍嫁进来这么多年也没有想过给她做衣裳。 陈玉莹能明显感觉到婆婆对她的喜欢,心里踏实许多。琢磨著再给婆婆做一身新的。 嫁进来二日,三朝回门。 宋村长一日前就送来了他家的老牛,宋家没有客气牵著老牛就餵了把嫩草。 第115章 回小院 李翠翠两天前给宋村长家送了十斤肉。 除了之前宋村长多有帮助,两家常往来,也有为了这事的意思。 这陈家村一来一回,可不让人遭罪。这带的礼多,人也没空手拿。 虽说是上娶,但此事是女方先口。 因而宋虎陪著陈玉莹回门未收到受到刁难,反而一片喜气洋洋。 回来时还得了一些礼,不比去时少。 李翠翠看见了,笑容有些僵硬道:“玉莹啊,咋亲家公亲家母送这么多东西?这多不好意思……”俺的娘啊。 陈玉莹道:“娘,这都是我爹娘的一份心意。” 李翠翠也不好再说什么,人亲家確实財大气粗。家里上百亩良田。 等陈玉莹进了屋子,她拉著准备跟进去宋虎就到了別的屋里。 “你个夯货!回门咋的好意思拿这么多,人怎么看你?混球,你莫不是要做土匪?!”李翠翠气不打一处来。 旁的就算了,这回门还拿这么多,少拿一些她都不说啥。 这十里八乡哪有回门礼去的没有回来的多? 宋虎也觉得此事不成,他低声道:“娘,我也劝了,可爹娘他们非要给。” 李翠翠道:“那你就干看著?” 宋虎討好笑道:“娘,那我还能干啥。” 一看宋虎这没出息的样子,李翠翠什么火气都消了。这东西都拿回来了,说什么也迟。 哎,希望亲家不会觉得他们占便宜罢。 宋虎脱身,回了屋里。他这些日子除了要忙的时候,都一直跟在陈玉莹身边。 儼然有一副要往妻管严发展的趋势。 回了村,李翠翠平日也没什么事做,出门遇到的都是恭维声。 这听多了也没意思,倒是让她有些想回县里。这屋子空著也要钱,多浪费。 心里想著,李翠翠瞧了一眼宋溪的屋子还是出了门。 刚靠近宋家村里的枫杨树,李翠翠还没看清楚有谁就听到了一声。 “哟,李姐姐,你可来了!” 李翠翠立马咧开笑容,她就喜欢听这样叫。 拥簇著坐到了人群中心,眾人嘴不停歇的聊著。 这树下多是上了年纪的妇女,有的瞧著已经没几年活头。 五月中旬这日就热的厉害,家里的伙计都有嫁进来的媳妇忙活,这些婆婆辈的都在树下躲阴嘮嗑。 都是一些十里八乡,村里的糗事。 “李招娣你们晓得不,她昨个被休回去了!” “怎么不晓得,她那婆婆几年前死了以后可不就是她把著一家子了。她那个官人啊,身子一直就不成,不中用!” “昨个要不是他堂大哥上门,可就没命了!” “是啊,你说她心咋恁黑,自个官人都不放过!又打又掐又饿,一个汉子瘦的皮包骨头!” “是啊,是啊……哎哟,那嫁进去做了她媳妇子的姑娘也是命苦,好在这人被休了!” 有不少人都晓得李翠翠与这人的过节,打量著李翠翠的意思。 李翠翠脸色没啥变化,这日子过好了,也懒得瞎惦记这些。 再说她年纪也上来了,这李招娣,她还真忘了上回见面是啥时候,长啥模样。 一回来,李翠翠就招呼一起宋二丫做饭,宋大丫织布忙活著就不叫了。 这午时,也就宋溪和陈玉莹习惯吃,李翠翠和宋大山刚是顺著意思一块吃。 吃过饭,宋溪和李翠翠提了明日要去县里的事。 从府城回来他就惦记著贺文石之前说过的事,这些日子他也抽空去了几次平阳县。 临近宋虎成亲,宋溪要帮著一块准备好一段时日未去。 昨天看见二嫂陈玉莹送来的书,宋溪又起了心思,决定明日就去。 恰好上回书信,贺文石也问了他何时来。因著要等他,贺文石和其他人都没有再聚。 宋溪已经给了回復。 隔日,宋虎跟著宋溪一块去县里。宋大山这些日子腿脚犯疼,看过了大夫,没什么大事。 宋溪也懂一些皮毛,不放心把了脉確实没事,年纪上来了便会有的毛病。 只能让他爹多休息,多晒日光,喝补药。 到了贺文书家中,一回生二回熟,几人都淡定自若在书房里看书。 宋溪今日將上回未看完书看完以后,特地问了贺文石,有没有医书。 本是不抱希望的隨口一问,还真得了结果。 宋溪拿到医书,仔细看去。 他从前也找过,市面上流通的不多,翻来覆去就几本。其中都是专业术语,且没有什么能取之处。阅读门槛也过高了。 像他这样只知道一些皮毛的,很难弄懂其中意思。 此时的民间医疗知识的传播,主要靠“口传心授”,如长辈传下的偏方、走方郎中的经验,通过阅读医书的少之又少。 宋溪看了好几本,他目的明確,跳著阅读。酉时一到,几人告別。 宋溪与宋虎碰头,对方午时前已经坐著牛车归村。而后借来牛车,到城门口接宋溪。 用牛车的地方多了,宋溪有了想买牛车的意思,这样一直借也不是个头。 回到家中,宋溪说了此想法。 李翠翠犹豫片刻没同意这事,她也不是没想过,只是牛车不便宜。这钱留著给宋溪读书才是更要紧的。 宋溪见此也没有再说什么,打算明日再说,总要给他娘时间。 吃过饭,天已经快黑。 家中没什么事了,顾及著陈玉莹刚嫁进来,李翠翠这个做婆婆的也不好就直接走。 宋溪和李翠翠又在家中住了几天。 几日相处,陈玉莹融入了宋家。 她不会做家中伙计,李翠翠晓得她针线活不错,绣花也有一手。 一拍桌子,就让陈玉莹往后秀帕子交点家底就成。 总不能就真的因为身份把人供著,也不好让人家干这些粗活。 这多了一个人,家里的活也没啥变化,宋家都没啥意见。 陈小珍也就刚开始心里有点不舒服,不过她沉默寡言惯了,也不会去说。 家里处理好了,从村长家借来牛车,李翠翠和宋溪收拾好东西回到平阳县。 从府城回来,在家中待了快一月,租住的小院已经落了一些灰。 赶牛车的是宋虎,他从前就一直琢磨著这事,不知什么时候从宋学名那学会这招。 母子三人一块收拾了一番,小院焕然一新。 第116章 出发岐山县 干完活,几人都喝了不少水。 水是从家中带过来烧开放凉的温水,並非生水。 此方地区的农户们已经有习惯喝烧开的凉水,尤其是在雨季旱季来临时。 宋虎歇了一会就赶著牛车回去,宋溪累出了一些汗,见天洗浴一趟。 李翠翠等他出来以后,才往隔壁李大娘家去。 琼絳书院每年招生不限,平常招生是腊月到次年三月,而后六月再招一次为半年招。 距离琼絳书院招生还有十多日,这段时日宋溪打算用来和几位同窗一起到贺文石家的书房读书。 琼絳书院位於隔壁岐山县附近,距离平阳县有不少的路程。 因而到了要去书院的那日,平阳县的小院便会退租。 去书院的前几日,宋村长的大儿子宋高义来了宋家租住的小院,带过来一个年约十四五岁的少年。 李翠翠见到这孩子,左右打量了一番,笑问道:“娃,你晓得要去做啥子不?” 宋榆点头道:“大娘,我晓得。” 李翠翠道:“你娘发现你一个人去不?” 宋榆道:“娘说了,我跟著宋叔有前途,她为我高兴。” 李翠翠又问了好一些问题,然后满意的点点头。 她就担心这孩子不是自个愿意的,这去书院大老远,还是做照顾人的活。 这年纪倒是合適,她瞧著也不错,应该能照顾好她家小宝。 毕竟是去做书童,可不能让小宝还要多费心。 要不是石头这孩子小了点,又不像是能照顾他叔的,李翠翠倒是想让石头跟著去。自家人肯定要更放心一些。 石头她娘那花花肠子也惦记著这事,要不是李翠翠没老糊涂,还真就同意这事了。 让石头跟著他叔,两人打小关係就要好,只是到时候就不知道是谁照顾谁。 李翠翠道,“高义哥啊,这孩子还得带去给小宝看看,再拿个主意。” 到时候小宝要是不喜欢,这人就还是不合適。 “成。”宋高义道。 他年纪也不小了,不过身子骨隨他爹,硬朗的很。估摸著活到宋村长如今的岁数不成问题。 宋溪此时还未回来,好在提前打了招呼,没一会宋溪就比平常早几个时辰回来了。 一进来宋溪就见到了来的两人,他先喊了娘,才朝宋高义喊道伯伯。 到了宋榆,他稍微顿了一会,对方主动喊道:“宋叔。” “嗯。”宋溪点头,打量他的个头。宋榆不算矮,估摸著有將近五尺。身子有些瘦,不过瞧著气色不算差。 这就是娘说过的那个孩子罢。 宋榆有些紧张,他愣愣的看著面前的宋溪,而后回过神咽了咽口水。 李翠翠道:“小宝啊,这是你正德哥家里的娃,宋榆。你瞧瞧这孩子成不成,回头给你当书童,一块去书院。” 宋高义道:“是啊,小宝。这孩子是我爹挑的,人机灵啥活都会也懂事。” 宋榆有些期待的看著面前比他还小很多的叔叔,紧张到有些害怕对方不要他。 来时娘说了,这次的机会是村里人照顾她们孤儿寡母才有的,要他爭气。 若是错过了这个机会,他往后只能和他爹一样一直做农活,到时候去服役…… 宋溪点头道:“成。”他对书童要求不高。 他本身也不需要书童,照顾自己不成问题。这书童是他娘和老村长的一番好意。 宋榆高兴的笑了起来,宋高义拉了一下他的衣袖,宋榆赶紧道:“多谢宋叔。” 宋溪道:“往后去了书院便难再回来,你若是想好了,这段日子好好陪陪家中亲人。” 宋榆点头,“宋叔,我听你的。”娘知道了肯定很高兴。 奶两年前也走了,去看爹了。 等回去娘会带著他一起去上香,告知奶和爹,想必他们也会高兴。 此事定了下来,眾人皆大欢喜。 时候不早,宋高义带著宋榆回去,李翠翠给两人准备了一些吃食带走。 这书童不用宋家出钱,村里会给,说来还是他们占了便宜。 到了要去书院的日子,饶是李翠翠早有心理准备还是红了眼眶。 “到了地方记得给娘写信,娘让石头给念。” 李翠翠道,“平日里要照顾好自己,有啥事就找宋榆那娃。要是受欺负了你就去岐山县找你姐,你姐夫是个力气大的,让他给你出头。” “这日头热了也不能贪凉,可要多穿一些。娘给了你一些钱可要收好了,若是想吃啥不要委屈自个啊!” “家里头的进项娘都给你攒著,都是给你读书用的,不愁没地花。你別省,晓得不?” 说著,李翠翠抹了把眼泪,“你这孩子,惯懂事,咋都別委屈自个。若是回来了也不肖带啥,用不著费那个银钱,都留著自个花晓得不?” 李翠翠絮絮叨叨说了许多,旁的宋家其他人都插不上话。 宋溪很认真的听著,哪怕凉说的话重复了,他也不觉得烦。 等李翠翠说到人都快要走了,宋大山坐不住了,憋了半天的话一股脑说了出来。 李翠翠见他说了一两句还在说,瞪了他一眼。平日咋不见他话这些个多,她还有好多话没说上。 宋家其他人都只能赶在最后一刻说了几句话,宋石头泪眼汪汪道:“小叔,等俺再大一些就能给你当书童照顾你了,小叔,你可要早点回来啊。” 宋虎道:“小宝,等你回来哥带你上山打……打果子。”话说到一半,想起陈玉莹还在旁边,语调一转成了不伦不类的“打果子”。 许是刚成婚不久,他还有些“童心未泯”。 告別家里人,宋溪坐在牛车上朝岐山县的方向驶去。 前头赶著牛车的是宋学名。 与此同时,还有几位同窗隨行。 不过这次只有四人,燕元思去了另一家更远的书院读书,那边的条件要更好一些。 原本四人中的贺文石也要去,不过最终还是改变了主意,决定同他们三人一起去琼絳书院。 因著从平阳县过去不过不到一日的距离,几人相伴同行,此次没有商队和鏢师同行。 这距离倒是有商队过去,只是时候不巧,要等一日。 左右时日尚短,未有多少凶险,几人便不强求。 途中还有屋舍可留宿,路上也能常见行人。 第117章 薛家 在出去前,期间路潭找来过宋家,知晓宋溪要去书院之事说要找人送宋溪一程。 宋溪说了与同窗一块走,谢绝了好意。 贺文石,辛宏胜,崔修真都带了护卫,若是路上真遇上不长眼的小毛匪,不出意外都能够解决。 平阳县通往岐山县的路,还算太平,两日的光景。午时前一刻,几人便到了岐山县城门处。 他们是提前两日来的,书院此时还未招生。 宋溪与几人告別,宋学名赶著牛车朝著一处居民区而去。 这边环境不错,能容得下牛车通行。 这些房子瞧著都大差不差,一时倒是找不到是哪一家。 慢慢朝里面走,前面出现一个少年,朝他们挥舞著手。 少年眉目清秀,身姿挺拔,一双眼睛清亮透彻。 “小舅舅!” 宋学名一拉韁绳,牛车停了下来。 薛岳笑道:“小舅舅,你可算来了!” “岳儿。”宋溪亦是很高兴,上回见到对方还是在过年时。 平日过节只有薛明杰会托人给宋家人送礼,不常回来。 几个月不见,薛岳没多少变化,只是人似乎瘦了一些。 “小舅舅,我娘在家中等著你呢,我心急方才出来找你。”薛岳笑道。 宋溪道:“你来的正巧,舅舅第一次来你家,可找不到路。” 薛岳道:“那我为你们指路。” 宋溪见他要朝前面走,不知还有多少路,宋溪让其上来。 薛岳点头,身姿轻盈,跳了上来。 宋溪见此有些羡慕,姐夫作为鏢师自然懂一些功夫,听说他的功夫还很不错。 宋溪不是没有想过像外甥薛岳一样跟著姐夫薛明杰学功夫,可惜两家距离过远,没有机会。 逢年过节难得回来一趟,宋溪也不好意思缠著对方让其相授。 毕竟这一时半会也学不会,不过宋溪知晓学这些都要从小打基础,他倒是问过一回,对方说要先练“底子”。 晨跑,快走,挑重物,扎马步等。 这些年他也有坚持。 有薛岳在,再往里走,很快就找到了薛家。 薛岳率先跳下牛车,而后朝里面喊:“娘,小舅舅他们来了!” 听到动静,先跑出来的是一个小萝卜头。 粉雕玉琢的小姑娘一钻出来,就张望著,看到牛车上的宋溪笑容灿烂喊道:“小舅舅!” 宋溪一下牛车就被抱了个满怀,刚到他腰间的小姑娘抱著他的腿,仰著头笑嘻嘻道:“小舅舅,嫣儿想你了。” 宋溪抱起小姑娘,笑道:“嫣儿有多想?” 薛嫣如今三岁,正是可爱的年纪。 她轻皱著眉头,拿出手指头,比划了半天而后在空中画了一个大圆。 “有这么大!”薛嫣天真道。 抱著薛嫣,宋溪还未进去,又出现两个估摸五六岁的孩子。 容貌相似,是一对龙凤胎。 男娃名薛陘,是哥哥。女娃叫薛偀,是妹妹。 “小舅舅。”两人异口同声喊道。 宋溪笑道:“陘儿,偀儿。” 薛偀与薛陘都是个文静的性子,两人默不作声方开来,各用一手抓著宋溪的袖子。 薛岳瞧著打趣道:“等会小舅舅都走不动了。” 一跨过门槛,进了屋內。宋溪將薛嫣放了下来,他手酸抱不动了。 三岁小儿还是有些分量的,最主要的是他如今也不大,臂力有限。 薛嫣一落地就跑了,没多久又噔噔噔的跑回来,手里拿著蜜饯。 “小舅舅,这个甜,给你吃。”像是捧宝一般,薛嫣將手举起来,使劲递到宋溪面前。 宋溪笑著接过手,他道:“嫣儿真好,舅舅多谢你了。” 薛嫣见小舅舅接过了糖,高兴的重重点头道:“嗯嗯,小舅舅也好,嫣儿喜欢小舅舅。” 小舅舅是家里最好看的人! 宋荷在厨房忙活做饭,过了一会才著急忙慌的出来,一见到宋溪就笑道:“小弟,来了。” “姐姐。”宋溪道。 宋荷胖了一些,样子倒没有多大变化,眉目舒展。日子过的舒心。 几个孩子都很省心,相公虽然常有十天半月不在,但有鏢局其余鏢师的妻子常来看望。附近也多是住著鏢局里鏢师的亲人,不用担心安全。 最重要的是薛明杰是个顾家的好相公,不出鏢都在家中陪著宋荷,赚的银钱都给宋荷。 薛岳已经给宋学名和宋榆倒好茶水,晓得宋溪对茶水喜爱一般,便特意准备了糖水。 宋荷关心了宋溪一番,又问起家中其他人的情况,在得知父母身体健康她鬆了一口气。 她如今已是四个孩子的母亲,比从前成熟了许多。最大的遗憾就是不能常在父母门前敬孝,好在还有几位兄弟能常伴父母左右。 宋学名与宋榆作为真正的客人,难免有些侷促,尤其是年纪要小一些的宋榆。 很快宋荷就做好了饭菜,因著家中平常没有什么男子,人口也不多。孩子年纪也不大,未到不同席的时候。 薛家是不分桌的。 宋溪等人一来,自然不好坐一起,宋荷让薛岳去隔壁借了一副桌凳过来。 宋学名閒不住,跟著过去搬东西,宋榆也很快跟上。 薛家的几个孩子缠著宋溪,薛嫣嘰嘰喳喳问了很多天马行空的问题。 薛陘和薛偀年纪要大一些,问的多是切实的事,偶有一些奇怪问题。 等接回来桌凳,几人分开来坐吃饭,几个孩子才停止了问题。 吃饭时几个孩子都很省心,独自乖乖吃饭,一点不闹。 吃过饭,宋荷去洗碗,两个小的龙凤胎去帮忙。 薛岳要去私塾读书,宋学名主动提出要送他过去。 薛岳本不想麻烦对方,宋溪出声。 “你陪著我们耽误了一些时辰,再过去若是迟了总归不妥,便让学名送你去吧。” “那就听小舅舅的,”薛岳道,“多谢宋大哥。” 宋学名见此舒心笑道:“好。” 白吃了人家一顿饭,心里总归是过意不去,能行一些举手之劳心里也舒坦。 宋榆见帮不上什么,在旁边没有说话,紧张的握著茶杯。 宋溪陪同薛岳一起上了牛车,宋榆跟著宋学名坐在牛车前沿。 “小舅舅,”薛岳道,“还未当面恭喜你过了县试,府试。”他的眼中带著羡慕和崇拜,一如小时。 第118章 舍友 宋溪中榜之事,亦有书信告知,薛家人早已经知晓。 薛家条件不错,可供的起家中一人读书。姐夫薛明杰也是读过两年书的。 之前得知宋溪读书之事,薛家夫妻二人还资助了宋溪二两银子。 薛岳真心实意道:“望小舅舅青云路顺遂。” 宋溪亦如此道:“多谢,日后你定然也会如此,说不准会青出於蓝而胜於蓝。” 听到这话,薛岳產生触动,其中意思让人忍不住心神嚮往。 片刻,他还是谦逊道:“能有小舅舅名次的下首,已是难得。”有想法固然好,但现实不同。 薛岳从前以为自己已然很聪明,但他比小舅舅宋溪大一岁,早一年读书。 如今也不敢说能下场。 送薛岳到了私塾,几人回去。薛家有四间屋子,勉强能住下宋溪等人。 住了一夜后,宋溪与姐姐,外甥们告別。 琼絳书院位於东南抵城,西北临街道民房后墙。 约莫七十多年前朝时,书院就已经存在。旧址还在如今的祁山镇,现今已搬到城里。 天刚泛鱼肚白,宋溪等人坐上牛车,朝著琼絳书院而去。 此地距离薛家,约莫一个时辰左右。 其余四位同窗皆居住在离书院最近的酒楼內,因而快到时几人碰面。 琼絳书院庙在前,学在后。 占地面积广阔,东西宽三十五丈,南北阔二十一丈。 来此报名的多是童生,秀才少见。 宋溪下了牛车,他所带的物件不多,多是书籍一类。 后头跟著的宋榆背著粗布行囊,里头装著两人的被褥,以及来时宋荷给宋溪准备的肉酱和一些乾粮。 宋溪等人跟著书院杂役到“礼房”登记,递上县试合格文书,写下姓名、籍贯、三代信息。 因他们这一行人颇多,零零散散近八人,分了两个杂役。 辛宏胜等人不打算住书院,因而与宋溪道別过后,只余下一个杂役领著他与宋榆穿过欞星门。 杂役指了指明伦堂西侧的號房:“你住西三舍,跟另外三个生徒同住。” 宋溪点头,进了號房。 只见里头有四张小木床,沿墙摆著。 靠窗的位置有四张书桌,桌上仅放著砚台、笔筒。 他来的不算早,里面已有几人。 其中一个穿著绸缎,瞧著家底颇丰的富家子懒洋洋的站立在旁,前头有为他整理行李的书童。 那书童年纪与之相仿,干活很是利索。 富哥儿瞥了眼宋溪,见他所穿不过普通的细棉麻布,身形更加慵懒。 瞧著没有搭话的意思,將目光移开。 房里还有另外一个人,孤身一人未有书童,年纪已经有些大了。估摸在十七八岁。 见到宋溪进来就朝他点了点头,因著还在收拾东西,空不出功夫。 宋溪打量了一下床铺,上头空无一物,不过瞧著木面很平整。应当没有特別扎人的毛刺。 宋榆已经开始准备收拾东西,宋溪也未有在一旁看著,两人一块收拾。 过了一会,那穿著粗布麻衣的独身学子道:“我叫王二柱,往后我们就是同窗,可多照应。” 王二柱皮肤很黑,身板结实,不像读书人更像武夫。 宋溪道:“我叫宋溪,王兄,幸会。” 王二柱看著他,忽然一笑道:“你年齿几何?” 宋溪道:“已过九岁生辰。” 王二柱果然如此的目光,他道:“你同我弟弟差不多大,我大了你许多,今年已是十四。” “额,”宋溪道,“那真是很巧了。” 他方才看著对方以为已经十七八岁,就比他二哥小一点。 王二柱笑道:“是也,你可也是参加了县试而后去参加府试才来了琼絳书院?” “莫非兄台也是?”宋溪反问道。 王二柱点头,又嘆道:“我未过府试,听夫子道,我原是有机会的。只是机遇稍差,今年考的太难了。” 宋溪见此,安慰道:“待来年王兄再下场便可一举而过。” 王二柱听完,眼前一亮,他道:“宋弟,我这般叫你可好?” 宋溪点头,“可。” “宋弟所言甚得我心,难怪刚才你一进来我就觉得一见如故,缘分啊!”王二柱道。 “我二人能分到同一个號房,往后便一同搭伙可好?” 宋溪也是头一次见到如此自来熟的人,一时微愣,而后道:“自然。” 王二柱是一个非常善於交谈的人,连带著方才一直对他们视若无睹的富哥儿都被他带进沟里。 王二柱道:“相逢即是有缘,我等能分在同一个號房,说不定日后便能结交为挚友。席兄意下如何,在下说的可有道理?” 席俊誉冷声道:“相逢之人多如牛毛,不过是萍水相逢,哪来的什么挚友?” “席兄此言差矣,將来我等少说要相伴数载,这如何是萍水相逢?难道不是缘分颇深。” “亦或是说,席兄来了书院还有旁的打算?”王二柱问道。 席俊誉不语。 院外传来梆子声——晨读要开始了。 王二柱笑道:“席兄既然觉得在下有理,如此,何不同我二人一同去见见晨读风光?” 席俊誉確实有此意,不用王二柱说,他也会去。 此人提了,他微微皱眉,傲娇道:“去就去罢,我本也是要去的。” 王二柱笑道:“是也。宋弟,我等结伴去罢。” 宋溪点头道,“好。” 他方才在旁边未说话,只静静看著二人。 他不是一个热脸贴冷屁股的性子,若是君有意,则处之。若是无意,互不干扰即可。 说是三人结伴同行,实则是席俊誉一人快步走在前头。 宋溪等人慢步在后,沿途可见书院风景。 不一会,几人至圣殿旁的晨读场。 除去他们,还有不少学子抱有一样的目的。 书院有训,不得过多靠近,以免干扰书院学子晨读。 閒杂读书人都与晨读场隔了段距离。 教諭站在石阶上训话:“晨读需大声诵念,不可懈怠,今日读《四书章句集注》,先跟我念『大学之道,在明明德』。” 目光坚毅,气沉丹田,鏗鏘有力。 离远的眾人也能清晰地听入耳中。 眾人跟著教諭开口,语调一致,节奏流畅。 半个时辰后,来围观的眾学子还未离开,偶有窃窃私语也细若蚊蝇。 第119章 如玉蟾与星斗之別 教諭抽查背诵,点到一人时。不知是否是因为紧张,此人漏了两句。 此种情况难见,这批人早已不是初入学院的生徒。 教諭皱眉道:“农家子读书不易,更要下苦功。此犯错误实属不该,罚抄十遍,明日再查。” 那人红著脸点头,不敢看周围的目光。 此人附近有几位衣著华丽的学人藏在人群中互相对视,恶意和嘲笑流露。 教諭点到下一人,此人出色的表现让他目露讚许。 此人穿著粗布麻衣,与前头那人相差无几。一人低头缩肩,一人挺直背脊如青松,目光无惧。 这一批人中,唯有二人的穿著醒目。 宋溪见此,忽然意有所动,告诫自身莫不可失了初心。 等人赶在晨读结束前一刻到了书院膳堂,晚一些就要和其余人挤。 膳堂里摆著粗瓷碗,杂役端上大桶杂粮饭、一碟咸菜、一锅稀粥。 几人不约而同坐在一处,饶是席俊誉也是如此。 瞧著桌上这些东西,席俊誉面露嫌恶。 转头见王二柱与宋溪二人吃的淡定自若,稍微收敛情绪,抱著试探的心態尝了一口咸菜。 席俊誉放下筷子,出声道:“你去外买些酱肉来。” 书童点头,麻溜往外跑。 王二柱本就是农家子,平日里还不一定能吃上这些,他吃的津津有味。 宋溪舀了小半碗饭,就著咸菜慢慢吃。宋榆將肉酱拿了出来,放在宋溪面前。 宋溪一愣,他都不知宋榆何时带的肉酱过来。 几人不过刚见面,他还没有大方到可以直接分享姐姐一番心意费力做的肉酱。 席俊誉看不上,王二柱知分寸,几人各吃各的相安无事。 剩下的粥宋溪未有再吃,留给了宋榆。 书童在书院內未有地方用食。 像宋溪这些生徒在书院公共膳堂吃饭,书童需先帮生徒端饭、摆碗筷,待生徒用餐后,再吃生徒剩下的饭菜。 这碗粥,宋溪没有动。 粥里放了一些肉末和咸菜,宋榆吃的津津有味。 见都吃的差不多,王二柱出声道:“听说书院每月会给优秀生徒发膏火银,前几名不仅有银子,还能领额外的米粮。” 宋溪没想到还有这种政策,他倒是有了一些想法。 草药和肥皂都是小本买卖,前者是固定收购价,后者是薄利多销的路子。 说来都是蝇头小利,不过已经足够改变宋家从前的困境。 一些大的东西宋溪都没有想法,不是不懂,而是不敢。 席俊誉看不上这些,只抬了一下眼眸,再无反应。 王二柱见宋溪面上也没什么波澜,心里有了主意。 席俊誉不用说,家中定然富裕,且不简单。 宋溪此人,家境应该也不差,应该是县城人士。 这膏火银,他心里多了几分底气。 余下时辰,几人分开。 宋溪与贺文石,辛宏胜,崔修真已然约好一起熟悉书院。 席俊誉与王二柱一同。 几人还在书院碰面,各自打了招呼。 晚间,宋溪睡在木板床上,最后一位同舍之人未来。 杂役说此人改变了主意,搬去了书院外住。 书院內没有书童的住所,宋榆在宋溪的床位旁铺地铺。 席俊誉的书童亦是如此。 天气炎热,铺地铺也不影响什么。 宋溪想到明日去问问,可否让宋榆睡在空床处。 次日一早,宋榆比宋溪还要早醒来。 宋溪不需要他照料洗漱,宋榆则开始整理要带出门的书籍。 梆子声一响,几人朝著至圣殿旁的晨读场而去。 按照顺序排列,昨日入学的新生排在后头。昨日位置已经分配好,相熟的人都错开了,最近的是斜对面的辛宏胜。 教諭还是昨日见到的那个,位置近了,对方的面容也能够看清楚。 对方身穿蓝色的儒巾长衫,腰系素色布带,脚穿黑布方头靴。 无过多装饰,整洁朴素。 而今流行“士人尚雅”的风气。 教諭为中年,留著三缕短须,面容清瘦。眼神平和而严肃,带著儒者的庄重感。 手里握著一把木柄戒尺,增添几分威慑力。 晨读结束,到昨日的膳堂乾饭。 宋溪喝粥,一小碗米饭留於宋榆。 余下的时间便可休息,宋溪询问了杂役,得知在新生徒未入书院前可以一住。 未时一到,宋溪前往到明伦堂听山长讲学。 琼絳书院的山长深负举人功名,年过不惑,快至知天命。 蓄著山羊须,面容清癯,坐在正中。 於眾人讲解《孟子》的“达则兼济天下”,而后还教眾人写八股文的“破题”“承题”。 宋溪听得认真,他隨身携带的手抄本上密密麻麻记笔记。 琼絳书院的山长学识渊博,宋溪听得如痴如醉,原本觉得已经融会贯通的地方也找到了不足之处。 考中秀才者或可有机遇而言,考中举人者,无一不是硬实力。 山长讲完以后,还有一些学子犯糊涂。 估摸有一眾学子按照秩序,虚心请教山长。 席俊誉也在其中,脸上没了平时的慵懒。 山长是个脾气儒雅隨和的人,对待基础薄弱,態度诚恳的学子会耐心讲解两遍。 宋溪对山长方才所讲“消化良好”,故而只在旁听取旁人的问题,静待山长的回答。 书院不同於私塾,不单是教书,还会涉猎君子六艺。 书院每一日都会安排好课程,以便学子们更好的学习与准备。 申时是书院习射时间,今日安排他们这些新入门的学子到射圃“君子亭”练射箭。 教諭先演示站姿、拉弓、放箭的动作,强调“射以观德,不可鲁莽”。 宋溪还从未摸过弓箭,上一次也未曾有机会接触过。 若非书院收的束脩太高,家中难以负担,书院是更好的选择。 琼絳书院名气一般,多是附近的读书人胜在地理条件选择来此。 因而束脩在一眾书院中並不算贵,一年束脩为十二两银子。 期中並不包括吃食住,两者需另算。 吃的按月算,一月是五百文,只包早中。住宿按一旬起算,为一两银子。 这一年算下来的费用,高达二十二两。 寻常人家难以承担。 读书人多是地方儒户,书香世家子弟,家境殷实的自耕农或商户子弟。 农家人只占其中的极小部分,如玉蟾与星斗之別。 第120章 拉弓 由於是头一回接触弓,宋溪此前仅接触过笔墨,他对於开弓的站姿、握弓手势、拉弦力度毫无经验。 儘管教諭教过一回,作为初学者仍然一知半解。 按照教諭所说,宋溪一步一回想,调整好姿態。 拿著弓时宋溪未有所察觉到何处不对,只是本能的觉得变扭,没有拉弦射箭。 这一批新入学的学子中,家庭富裕的已经接触过,因而教諭很快就注意到了宋溪与王二柱。 辛宏胜等人也在宋溪旁边,见到宋溪的姿势並不规范,皆为人师一人一句教著宋溪。 因意见相左,有些杂乱。 宋溪一时也不知先听谁的,准备出声止了话头,打算寻一人细问。 这时教諭走过来,几人熄了声音,离远了些。 “脚站正,”教諭面若寒岩,双目炯炯带威,一来就沉声道:“双脚与肩宽,非一前一后。” 宋溪听著摆弄动作。 教諭道:“脚尖冲前,身子莫歪。”见宋溪完成的很好,眉目轻微舒展一些。 “你记住,身正才能弓正。若是你的弓都是歪的,如何能射出去。” “林先生,学子受教了。”宋溪道。 “嗯。” 林教諭继续教宋溪,顺带著亲身示范。 拉弦,瞄准。 “不错。”见宋溪勉强中靶,林教諭夸讚道。 宋溪也没想到能一次中靶,他笑道:“都是先生教的好。” 林教諭点头,见宋溪这边没有太大问题,去到王二柱那边。 宋溪按照方才林教諭所教,搭箭拉弦时身子站得端直,左手稳握弓把。 右手勾弦拉到胸口,弓身绷得笔直。 “嗖”地一声,手指轻轻一松,箭杆贴著弓身飞出去。 宋溪臂力稍弱,箭尾有些轻颤。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琼絳书院所用为方形布袋靶,横长约一尺五寸至二尺,布中央悬圆形牛皮为靶心。 宋溪勉强中了边缘。 他握弓的手还保持著端平的姿势,见到射偏下意识轻皱眉,而后心道看来还需多加练习。 没有亲身尝试时,他本以为会像电视剧里所说,一摸弓箭就百发百中。 实际上能中靶已经不错,宋溪轻轻摇头,还是少想这些不切实际的事。 古人云,惟手熟尔。 辛宏胜等人有一些底子,比宋溪的准度高很多。 靶场上不断有破空声,偶尔夹杂著几声学子的惊呼。 宋溪望过去,只见昨日认识的舍友席俊誉似在同另外一人较量。 不断的有箭中靶心,对试二人前方的方形布袋靶已经成了“鸡窝状”。 他只关注了几眼,便不再看过去,专心练习。 另一外的正在教王二柱的林教諭的声音不断,从站姿到握弓、拉弦到瞄准,耐心教学。 王二柱虽也在认真听从其所言努力纠正,但效果差强人意。 单是握弓方面就出了差错,控制不住的握紧“握痕”。 结束以后,宋溪的手臂酸痛的厉害,他忍不住挥了挥又细心按压几遍。 辛宏胜等人都住在院外,因著书院不提供晚食,几人相到书院外面的小摊食饭。 几人都是相熟的关係,认识已有两年,辛宏胜提出买单几人都没有客气。 下回会请回来,不会让其吃亏。 与人相交最重要的就是礼尚往来,唯有真诚才能长久。 书童的那一份辛宏胜也买单了,几人的书童凑了一桌。 吃过饭,宋溪並未直接回到书院,而是根据宋榆调查得知来到了一处货帮。 货帮通常往来於城乡、市集,所寻的货帮路途经过平阳县,可付费委託他们带书信过去。 到了平阳县,书信可暂存於济世堂,等家中人送草药时拿回家中。 书信在午时就已经写好。 付了四十文,宋溪带著宋榆回到书院。 外头还有些日光,宋溪开始复习今日所学。 天黑后,號房里点起油灯,席俊誉还未回来。 宋溪和王二柱都在学习,两盏烛火照透书桌。 王二柱主动提议二人共用一盏油灯,明日再换另外一人的油灯。 宋溪见一盏烛火的光亮足够,遂而同意。 两人一合计,吹灭了一盏油灯,省一些油灯钱。 借著光亮,宋溪继续温书。 估摸外头已是八点多,炎热的季节天黑的晚,已经读了半个时辰。 宋溪又复习了一会,眼皮微微有些倦意,他方才收拾睡去。 王二柱还没有睡觉的意思,油灯还亮著。 直到亥时书院敲梆子宵禁,舍友王二柱才吹灯躺下。 好在王二柱睡觉习惯很好,没有呼嚕,也没有磨牙声。 灯灭了以后,周围陷入一片死寂。 席俊誉在宵禁前一刻钟回来,此时也已经睡著,没有任何声响。 宋榆睡到了空置的那张床上,席俊誉的书童还在打地铺。 宋榆问过宋溪意见,与其提了可一起睡。对方拒绝了好意,坚守在席俊誉的床头。 隔日,宋溪起来时不可避免受到一些影响。 王二柱起得特別早,天还未亮时就已经摸索著起来。洗漱过后捧著书,借著丝丝缕缕的晨光就开始学习。 宋溪受到影响比平常早一些醒来,天刚吐白肚。 与他人一同住宿,意料之中的情况。 宋溪最开始的打算是住在外面,来的那天他也抽空去看过租房,差强人意。 便宜一些的租金只要几百文一月,但环境简陋狭小,只有一张床加上一张桌子勉强挤下来的单间。 不说宋溪一人能否施展开身子,单就带了宋榆,二人住不下。 环境好一些的要价一个月一两到三两不止,说实话,宋溪捨不得。 远一些倒是能便宜一点,但也便宜不了多少,综合性价比不如书院的號房。 左右距离八月院试还有二三月的时间,住在书院最好不过。 宋溪来此读书,为的是书院的藏书。 起来后,如同昨日一般,晨读,早食。 午时有休息时辰,学子们可自由活动,或学习或午休。 宋溪本想在藏书楼读书,不过不知是不是他来晚的缘故,已经没有位置坐。 只能从书院借出一本书籍拿到宿舍读,此时里头没有人。 宋溪读到一小半时,一人从外头进来。 “咦,这床上怎么有被褥?” 一穿著白衣的少年身姿轻盈跳了进来,右手拿著摺扇轻敲左手。 第121章 兄台 见到宋溪,他握拳行礼道:“兄台,叨扰了。” 宋溪见到陌生的面孔,疑惑一瞬,就见那人再作揖道:“在下萧名原,本该在昨日就与台兄相见,只是世事无常,哎!” “不知兄台何名?”他翩翩一笑。 宋溪还是头一次听到读书人如此称谓,又见少年穿著一身难得一见的白衣,对眼前人难得有了几分探究的意味。 “宋溪,”宋溪听他所言问道,“你可是临时退租的那位舍友?” “非也非也,”萧原笑道,“在下可未退租,只是换了一处陋室居住。这住宿费,在下还是交了的。” 宋溪听明白了,书院退租不退钱。 那理论上说来,那一处床铺,还属於眼前的少年。 想起此人近来时所问,出於物归原主的想法宋溪说了缘由。 面前的人大度的很,摆了摆手道:“既然如此,那就让那位兄台住吧。” 他来也不是为了住进来,只是想与原本会成为舍友的读书人相交。 偌大的书院里,他一人都不认识,想著“近水楼台先得月”便找来了此地。 宋溪道:“多谢。” 此前他未来过书院,不知书童没有地方住,否则宋溪不会让宋榆跟著。 他能照顾自己,並不需要旁人,同意宋榆当书童是为了安父母的心。 他娘觉得出门在外身边有一个知根知底的人陪著总是好的,不然要是遇到了什么事,连个能商量的人都没有。 萧原道:“哎,兄台客气了。我既然用不上,那何不让给有需要的人。”说著他又敲了敲摺扇。 宋溪想到了一个人,贺文石也喜欢隨身携带一把摺扇。不过他喜欢展开来,常在说话间扇动摺扇,一句话落换一面扇风。 “兄台好气量。”宋溪道。 萧原听到对方也用上兄台的称谓,眼前一亮,似乎找到了同道中人。 “兄台可是,也看……?”萧原打了个比划。 宋溪摇头,他看不懂。 萧原有些失望,不过很快又激动起来,“那兄台想必是个看书的好苗子,我这里有《逐梦录》三部曲,等会我便让我家破尘去拿。” “兄台客气了,宋某不好夺人所爱。”宋溪委婉道。此书他未曾听过,上来就送也不知是何书。 萧原没听出他的意思,还以为他是真的在为他考虑,觉得三部曲过於贵重不好意思收。 萧原道:“兄台何须客气,虽说此物一本价值十两,但萧某与君一见如故。不过是区区三部曲而已,改明,我送兄台珍藏版第四部。” 宋溪瞳孔微微扩张,轻颤动。 十两? 读书人送人看的书,自然是好书,何况是十两银子。 宋溪想到莫非是一些珍稀的宋元刻本、精抄本,或者是一般具有特殊意义的书籍。 比如说宋板《徐鍇说文解字韵谱》五卷,卷后有墨跡,记载有道此书在北京城隍庙以十两银成交。 宋溪还未曾读过价值十两的书籍,到这个价格的书籍很少,有关科举的更是少之又少。书店里不常有。 萧原见宋溪这样以为他识货,语气越发激动热情,“兄台放心,待你看完这三部曲,萧某一定为你送来第四部。” 宋溪大为热情道:“好说,好说,兄台还真是大善人啊!” 难得有此机会,宋溪看著萧原,打心底觉得此人当真是君子气度不凡。 两人交流不过一炷香,宛如相见恨晚,到了后头萧原甚至提出想和宋溪拜把子。 他是真的激动啊,被他爹娘“发配”到这边,之前一起共赏“天伦”的兄弟们都已相隔天涯海角。 来了这里,支脉的那些堂兄堂弟根本就不懂侠义,不懂小说。 分明年纪与他相仿,结果一个个没有一点欣赏的品格。 跟在本家认识的那些个老头一样古板,居然还说他不务正业,好逸恶劳。 他萧原岂能受此委屈,一怒之下来了书院,断不与这些人为伍。 萧原租住的院子与琼絳书院不远,破尘很快送来书籍。 宋溪拿到手,三本书並不算厚,但看著装订就知定然是好书。 宋溪与萧原再客气一番,迫不及待的翻开书籍,看完第一行他微微皱眉不信邪看完一页面容一言难尽。 “萧兄,此书就是你所言的价值十两?” 萧原洋洋自得道:“自然,仇元甲先生的书可谓是一书难求,我这十两花的可值了!” 宋溪合上书,白高兴一场。 他语气有些乾涩道:“萧兄,你真是財大气粗。”若是他,断然不会花十两银子买这样一层薄书。 开头写著老套路,家庭美满被人追杀,掉下悬崖被绝世高人收为徒…… 后面想必就是习得武功,闯荡江湖,行侠仗义,惩恶扬善,结交挚友,得红顏知己,武功大成,对抗朝廷,报仇雪恨。 这还写了三部曲,还有第四部。 宋溪道,早知古人的钱这样好赚他又何须如此谨慎,一直处於温饱的勉强小康的状態。 他从前大学兼职时也写过此类小说,不说能写多出彩,但就信息差而言,不愁没有读客。 想是这样想,但宋溪也知,若是一开始他便写这样的书籍售卖,很明显是卖不出去的。 大齐市面上不允许这样的书籍流通,此番书籍被打为另类,视为“禁书”。 宋溪敢写书店都不敢收,再严重些会被书店举报,下场便是坐大牢。 萧原见宋溪的表情不对,后知后觉明白对方也不喜侠义小说,有些沮丧道:“哎,宋兄,本以为我二人是同道中人,没曾想竟是我的一番情愿。” “还望兄台保守秘密,切莫將此事宣传出去。” “自然。”宋溪点头,想將书籍归还。 萧原本想接过来,半途有些不死心问道:“我观兄台有可造之资,真的不看吗?”他的眼中带著希冀。 宋溪没有第一时间否定,他想了想问道:“萧兄可是常看此类书籍?” 萧原不知他为何这样问,不过对方既已知道他看这类书籍,便也没什么好隱瞒的。 爽快点头道:“是也,凡是有的,萧某皆已看完。” 宋溪眼眸微亮,一连两问道:“那如今可还有此类新书?除了第四部以外,有多少本?” 第122章 紫阳茶 萧原摇头,“那些先生如今都未出书,想必还要再等个一年半载。” 宋溪见此知道妥了,赶紧追问道:“那萧兄是否想看新的侠义小说?” 萧原道,“那是自然,我如今早已备好银两,託了关係……不出几日便可到。” 他笑容灿烂道:“想必已经在来的路上。” 宋溪见此,不急於一时,他道:“那恭喜萧兄了。” 萧原道:“你若是想看,等过几日我给你送来。” 宋溪有些迟疑道:“不知,萧兄可是有什么依仗,这书可不兴在檯面上看。就怕……” 萧原听出他的顾虑,笑道:“嗐,这都是前朝之事,如今没有那么严。虽说这还是禁书,不过私底下看看也没什么。” 他兄长私底下也偷偷瞧,只可惜他萧原还是道行太浅,被抓了个现行。 宋溪见萧原底气十足的样子,心里安了一些,不过要不要做还要再想想。 两人聊了许久,宋溪带有私心,因而谈论之事多是他在引导。 萧原虽瞧著聪明,但不过十二三岁的少年,正是“叛逆”的时候。 这一来二去,宋溪摸懂了一半对方的身世,不过具体他没有刻意问出来,留个底线。 萧原此人受侠义小说影响颇深,是个极为讲义气的人。 这点宋溪很高兴,满意的点点头道: “合意客来心不厌,知音人听话偏长。”《警世通言·卷一》其言。 “我与萧兄此番,实乃相见恨晚,乃是累世昆仲啊。” 萧原听到宋溪这样说,豪爽大笑道:“是也,今后我们便是手足兄弟,共饮江湖酒。” 宋溪道:“好!” 而后,萧原当真吩咐书童破尘去买一壶好酒来,宋溪赶忙制止。 他这个年纪喝酒不成,便以待会还有课程为由劝道。 萧原表示理解,有些遗憾。 宋溪提议以茶代酒,聊表兄弟情谊。 萧原自然连连同意。 破尘提了一壶茶水来,萧原以兄长的姿態为宋溪倒了一杯茶。 二人之间以年纪相排,宋溪为老弟。 宋溪道谢,喝了一口茶水。入口清新无粗涩,顺滑易咽,回甘清甜。 饶是他不懂茶也情不自禁了一声:“好茶。” 萧原惊讶道:“二弟你懂茶?” 宋溪摇头道:“萧大哥,在下虽不懂茶,但也能尝出此茶的好坏。”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萧原摸不著头脑,手中茶杯一饮而尽,咂吧两下嘴道:“我咋没尝出来,还是二弟厉害!” 他此番行为,粗獷中带著些文雅,与一袭白衣给人的印象形成鲜明差距。 宋溪若有所思,想必萧兄生於武將家…… 萧原虽然坐著,但可以明显瞧出他的体態挺拔有力。 握著茶杯,指根处有明显的薄茧,对比宋溪手指关节突出。 种种跡象表明,萧原习武,且时日不短。很有可能,从小便开始习武。 宋溪收敛目光,难得遇到此番好茶,他毫无察觉般笑问道:“萧大哥,此茶唤何名?可否还有地方售卖?” 萧原道:“这是紫阳茶,我从我娘那里顺过来的,这边好像不常见。” 宋溪有些遗憾道:“听萧兄所言,伯母当是惠慈雅量。”若是当地的茶,还能想办法买一些带给李夫子。 萧原深以为然道:“自然。”他娘从来没打过他,都是叫他爹动手。 “二弟你若是想要,大哥送你一些!”他豪爽道。 宋溪摇头道:“不用大哥,二弟受之有愧,此茶贵重。” 紫阳茶,在府城汉中宋溪听说过,往年曾当过贡茶送往京城。 一斤新茶要一两多,次一些的茶陈茶也要七八百文,这些茶的品质较一般或不佳。 上好的紫阳茶寻常人买不到,这些常留给官府和大商户,顶尖的更不用说。 萧原这茶的品质,至少也是上乘。 萧原“认真”道:“二弟拿著,这茶大哥也不懂,你说是好茶让我当水饮岂不是暴敛天物。再说了,若是没了,” 茶杯已放下,萧原一敲摺扇,“我在找我娘,咳,借物应急。”他的神色泰然。 宋溪笑道:“若是下月大哥还有剩,便再赠予我罢。” 萧原不懂他为何这样说,还是尊重道:“可,大哥给你留著。” 宋溪应道:“好,大哥行事阔绰,某算是领教了。” 宋溪一改往日的內敛,对萧原的態度异常热情。 萧原瞧出了一些猫腻,不过宋溪也不算真的骗他,在侠义小说方面萧原都有些愧不敢当。 从前那些书籍,只怕是白读了! 宋溪此举,是为与萧原交好,其中自然是有利所图。 他从不清高,只不过有底线和原则。 宋溪喜欢利益互换,而非像吮痈舐痔,那样会迷失本心。 从前与辛宏胜,贺文石等人刚开始相交並未有过分热情,只因与面前的萧原不同。 几人並非一路。 商人重利,辛宏胜等人与宋溪相交不过是看重他的所谓天资,亦或者说他的学识。 他亦是如此。 或者此时,几人之间多了几分真心,但这其中有多少也未曾可知。 他们图宋溪可助学业,而宋溪则图他们的书本资源。 若是在一开始的交往中宋溪暴露出想要从他们身上获取利益的想法,恐怕如今几人的关係不会像现在这样平和交好。 他会天然处於低位,而萧原此人恰恰相反,因而宋溪態度热情。 他的行为像包裹著一层“真诚”的外衣的糖果,因而咽下的人並不会觉得难捱。 未时將近,二人相约去往明伦堂。 昨日为了新入学的这批学子,山长破例讲学,他们也得福有一日“特权”站在前头。 而后便只有每月初三,二十三山长会来明伦堂统一讲学,位置靠抢。 平日里,由书院的教习授课。 琼絳书院按入学学子的学业分拔,针对已入学的童生、秀才,会按对儒家经典的掌握程度,如是否通《四书》、能否写八股文初稿分班。 童生一般分到基础班,侧重“诵经、习字、讲解浅义”,由普通教习授课。 进阶班多是秀才,侧重“阐发经义、练习制艺、论史”。此班多由山长或资深教习主讲。 宋溪初来乍到,又是童生功名,自然分到了基础班。 琼絳书院每月会按照“师课”“官课”的排名来提拔基础班的优秀学子进入进阶班,反之则降。 第123章 暗心思 此外,每月还会根据学生成绩情况,学识薄弱之处分组。 如: 经义组,专门研读某部经典,如《论语》《礼记》等书籍。 由负责各经教学的经长带领,侧重深度解读某书。 制艺组,则专注练习八股文写作。 严格按照“破题、承题、起讲”等步骤出题分组研討,互相批改文稿。做到多写多练,融会贯通。 做到因材施教,弥补缺处。 琼絳书院书院之前还有武学组,书院曾设过骑射、武艺课程等课程。 那时会按体能、兵器掌握度分组,由专职武师指导。 不过如今只剩下骑射,武艺要到府城之上的书院才有。 一般只有举人功名的读书人才懂一些武,大齐虽倡导文武双全,但不可抑制的重文轻武。 因著是生面孔,又与宋溪看起来格外亲密交好,得了辛宏胜几人的警惕。 几人皆在一个班,说来也算是同窗。 宋溪与几人介绍萧原,几人表面很是客气。 萧原在得知辛宏胜等人皆是宋溪的同窗,甚至一起吃过宋溪二哥的喜宴。相处两年,关係很不错。且从前便在一个私塾读书之时,他的態度越发热情。 崔修真有片刻的不知所措,他本以为说了此事,对方的態度会有异。没想到是这样的变化。 崔修真还记著上次宋溪拒绝他娶他的侄辈之事,上次不过被家中的兄长刺激头脑一热,他才做了此决定。寄出去信后他有片刻的后悔,心还在纠结,回信却被拒绝。 哪怕宋溪言语温和。 可崔修真正是自尊心强烈的时候,他难免还有些不舒服,甚至有些迁怒到宋溪。 不过宋溪没有让他有机会发泄出来,因而崔修真自行消化了此事。 见到萧原,他的心里不自觉升起一股爭欲,忍不住两相对比。 甚至觉得此人就是宋溪拒绝他求娶宋大丫的原因,说不定…… 发现萧原態度更加热情,是他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后更加强烈。 不过很快,崔修真的情绪藏得很好。 萧原与同窗几人交谈一番后,辛宏胜觉得此人不错,为人豪爽,虽有些怪异但不打紧。 贺文石家中是做布料生意的,比起其他人看到的更多。 瞧出萧原这一身不凡,笑脸盈盈附和道:“今日能与兄台相识,乃是贺某的荣幸啊。” 辛宏胜瞥了他一眼,有些怪异想道。 向来眼高於顶,家中庶子庶女一个眼神都不给的人,居然会应付眼前的人说兄台这样不伦不类的称呼。 萧原抱拳笑道:“萧某亦是如此,能与诸位相识,实属荣幸啊!” 辛宏胜態度也热情几分,他本就是八面玲瓏的性格,想与一个人建交轻鬆不已。 几句话下来,场面顿时热络。 未等他们再深聊,加深情感,教习自外而来。 教习瞧著很是年轻,约莫二十五六。眉眼带笑,身著青衣,衣绣刻竹。 说话也是如沐清风。 “今日来了许多新人啊,”尤正初笑道,“某姓尤,若无大的波动,往后你们便会熟悉我。” 过后,他开始教学。 一如他表现出来,尤正初的课很是轻鬆,他善於將枯燥的典故讲的生动。 比起那些年长的教习,他可能学识没有那么渊博,但教书的水准並不差。 宋溪此前只在李夫子的私塾读过,李夫子教书的风格与尤正初有些相似,但二者的区別在於李夫子不喜將典故讲的轻鬆,而是有些吹毛求疵的一比一而言。 尤正初则不同,他似乎对於典故更为心熟,可由一处延伸至另一处。 他也不拘於完全的按照典故所记载一字一句讲道,而是適当的增加一些,记载人物的趣事。 一堂课下来,宋溪也有所收穫。 很多典故上未记载的东西需要靠学子自己查证,他虽然將身边可读的书籍皆利用起来读彻,但说来还是底蕴浅薄。 尤正初所说的一些东西,他读过的书里还没有出现,想来是他接触不到的新书。 课毕,尤正初道了散课。早有准备蠢蠢欲动的学子一拥而前,问尤正初各种疑难杂问。 其中还夹杂著一些,奇怪的问题。 宋溪忍不住停下侧眸看了一眼提出这个问题的人,不得不说,此人当真是一股“清流”。 旁的人都在问学,他问夫子可有娶妻,若是娶了可还有在纳一个的打算。 提出此问旁边的人,侧目一眼见怪不怪,一些瞧著像是新面孔的大为震撼。 或许也在疑惑,此举颇为冒犯,只能在大庭广眾之下问出。 尤正初脾性极好,笑呵呵掠过此问,並不作答。 那人也不气恼,识趣的退到一边,將空间留给其他人。 一行人有序走著,宋溪的一侧是萧原,另一侧是辛宏胜。 贺文石在萧原的一侧,崔修真则如同往常一样在辛宏胜旁边。 几人聊到趣事,都不免笑开怀。其中萧原嘴角的弧度最大,却不显粗獷,反倒是显得格外豪爽。 正前方遇到两人过来,几人打算错开。 还未擦肩而过,那人停在宋溪前方,约莫一臂远的距离。 是个有些胖的少年,这样的体格在读书人里少见。 宋溪还未问,那人笑呵呵道:“小叔叔!” 宋溪愣了一刻,他有些不確信的打量面前可以说得上圆墩墩的十五六岁的少年。他见过陈家父母,都是正好的体格。 “这位郎君,你可是认错人了?” 听到宋溪这样说,那人一愣,转头看向后面跟著的书童。 书童赶紧点头,然后走上前一步道:“宋郎君,你是见过我的,就在陈三姑娘的亲宴上。” 那天席宴上的人有些多,宋溪没有第一时间认出来面前的人。 好在他记忆力不错,很快就將面前这张脸对上號。 他记得是在陈父的旁边,当时这个人时不时看向他,宋溪还记得。 再结合当下画面,他懂了此人当时的行为。 宋溪道:“我確实见过你。” 书童听到他这样说,激动地连连点头,他肯定没记错。 当时他可是在脑海里记了好几百遍宋郎君的脸,平常吃饭撒尿都不敢忘,来书院的前几天还偷摸去看了宋郎君好几眼。 准没错! 第124章 陈博实 既然如此,那么面前的人的身份呼之欲出。 宋溪道:“你是陈郎君?”他二嫂的弟弟,陈博实。 陈博实心里的忐忑散去,激动的点头,脸上的肉跟著一颤。 “是我,溪弟,我可终於找到你了!”陈博实高兴不已,双眼宛若云端藏不见,留下一笔山峰。 书童已经来了有两日,昨日两人在书院的空隙时间寻了半日都未见到宋溪的身影。 不得无故进入舍房处,因而只能靠运气漫无目的到处寻人。 陈博实走到脚都打颤,靠著一股毅力才回了书院外租的小院子。 今日也寻了不少时辰,陈博实欲哭无泪,恐惧找不到人又像昨日那般受累。 好在,现下终於找到人了! 宋溪没想到陈博实长的这样……圆润,实在是有些不像陈家人。 或者说,陈博实才像地主家出来的人。 “陈兄。”宋溪顺著对方唤道。 “嗯嗯,”陈博实点头道,“溪弟,这是你的好友吗?” 宋溪道:“正是。”而后,他將几人的身份一一托出。 眾人恍然大悟。 原来他是宋溪的二嫂的么弟。 “幸会,幸会。”萧原一收摺扇,抱拳道。 “陈兄,幸会。”其余人陆续道。 陈博实一一笑著打招呼。 因著要上弓骑课,宋溪本想与陈博实说清楚晚些再聚,却听陈博实道他也要去上课。 宋溪有些讶然。 陈博实入书院已有不少时日,怎么说进度都与他们新入书院的不同。 陈博实有些不好意思道:“我於此处相当薄弱,教諭一直没让我升班。” 琼絳书院於此课分了三个班次,其一是基础,其二是进阶,其三便是可攻专其它,不受课限。 书院相对来说比较自由。 宋溪道:“既如此,那便一同前往罢。” 陈博实没等来嘲笑和鄙夷,他小心翼翼笑著点头。 萧原也是新入书院的学子,不过昨日宋溪未见到他。 教諭已经早到,见到他们目光有一瞬的停留。 宋溪敏锐察觉到,是在他的右侧。 萧原笑容不改,轻敲摺扇,步伐稳健。 教諭如同昨日一般,教他们重点。而后便是告知他们,往后的后半个时辰用来教骑马。 半个时辰过后,宋溪进入了靶场里面。 几名杂役各自牵著一匹马,从一侧木门內进来。几匹马中大片枣红色身子有些杂色的那匹马格外显眼,前头牵著它的是一个精神矍鑠的老者。 林教諭与那老者打招呼,而后招呼两声就將一眾学生交给了老者。 老者姓周,是教骑马的教头。 周教头將人分成两拨,一波是接触过会骑马的,一边是没接触过不会骑的。 他心很大,让那些会的自个分批骑马练习,而后就是教这些完全不会骑马的学生。 瞧著面前五指不到的学生,周教头挑眉,好事啊! 书院今年的这批生徒不错。 宋溪混在其中。 许是年纪比较醒目的原因,周教头让宋溪头一个上马。 枣红色的那匹马稳稳噹噹的立著不动,马脚边立著个半人高的木凳。 周教头也不解释,就让宋溪踩上去。 “你站凳上,左脚踩实马鐙,搭上马背。”周教头道,“坐好。” 头一回检查马,宋溪不可避免有些紧张,搭上来的瞬间身子晃了晃。 他稳了一会,坐在马上俯瞰地下。 周教头道:“腰杆挺起来,拇指在上四指绕著攥紧。也別太紧勒著。” 他微低头皱眉道,“脚前掌踩三分之一,剩下的露在外头。” 宋溪听著调整。 周教头见他还算机灵,说道:“等会我带你溜一圈,韁绳別勒太紧懂吧。” 宋溪道:“懂,教头。”他有一点小兴奋。 一切妥帖后,周教头攥著马韁绳的另一头,慢慢往前挪步。 枣红马迈著小碎步,马背轻轻顛簸起来。 宋溪不可避免的想拉紧韁绳,想到周教头之前所说,一瞬间放鬆开。 周教头回头瞅了他一眼,见他如此,嘴里小声嘟囔道:“这个不错,省心。” 此时他们处在无靶场区,拉著马带著宋溪溜了一圈回来。 让他下马,另外一个人如法炮製。 周教头骂骂咧咧回来,让下一个赶紧上。等这个人回来,周教头的面色缓和了一些,催促道下一个人赶紧上。 此事的宋溪看似在旁边看著,实则已经放空,心里琢磨其它事情。 教完五人,周教头的脸明显能看出来有一些臭,话也多了一些。 上完课,一行人碰头。 陈博实从隔壁跑过来,额头冒汗,身上的肉一颤一颤。 宋溪还是头一回见到这样体重的人,实在是有些胖了,肉眼估摸有一百六十斤左右。 他微微皱眉。 陈博实的身高加上体重很明显已经影响到健康,跑一小段路额头上就疯狂冒汗,在原地气喘吁吁缓劲。 宋溪作为半个大夫,有些看不下去,不过他没有贸然说出来。於情於理,此时这个场合也不合適。 陈博实喘著粗气,刻意离几人有几步远,偷摸著打量別人的脸色。 见宋溪没有嫌弃,他心里很高兴。 崔修真不动声色退了几步远,贺文石打开扇子扇著风,脸上如初。 辛宏胜与萧原还是笑呵呵的样子,没什么异色。 陈博实等身上的汗味散去,才走入人群中挨著宋溪一起朝前走。 一行人去到书院外吃饭,萧原大手一挥买了单。 今日本是崔修真请客,不过他没有说话,贺文石倒是说了几句。 萧原豪爽道:“客气什么,几位兄台皆是萧某二弟的好友,这客自然要我来请。” 若不是麵馆无酒,他定要请诸位畅饮一杯。萧原心中暗嘆,实在可惜。 陈博实摸了摸肚子,有些羡慕的看向宋溪。 溪弟的好友真好,他认识的那些人只把他当冤桶。 待几人吃过饭,各自告別。 陈博实未有离开,他有些愧疚道:“溪弟,我是不是叨扰你们了?” 他后知后觉好像有些太自来亲,也不知道溪弟的好友能不能接受。 宋溪摇头道:“无事。” 陈博实胖脸一松,听到宋溪这样说他就安心了,他笑道:“溪弟,你吃饱了吗?我知道一家好吃的铺子,我们一起去吧。” 刚才只吃了一小碗面,他还没吃饱。 第125章 完成 由於旁人在前,陈博实不敢敞开吃,也不敢多要一碗。 老早吃完了就在旁边饿著肚子。 陈博实眼睛亮亮的,一半脚尖朝前,跃跃欲试。 宋溪方才已经食到八分饱,没有再吃的想法,他只能道:“宋某食以果腹,陈兄,明日再去可好?” 陈博实听到可明日去,胖脸舒展,也没有失望道:“好,听溪弟的。” 宋溪敛眉道:“陈兄可还有要事?” 陈博实摇头。 “既如此,明日再见罢,”宋溪態度温和道,“某等会要去书楼。” 陈博实有些失落,他小声问道:“我可否与你同去。” 宋溪见此,自然道:“若是陈兄也有枯读的意思,自然可。” 陈博实皱眉,像是下了某个决定,然后道:“嗯,溪弟,我有。” “那便走罢。”宋溪道。 走到半途,陈博实有些后悔,可已经说出口的事情他不能毁誉。 宋溪出声道:“陈兄,我忽然想起有其余事要做,明日我等再一同去书楼可好?” 陈博实看向宋溪,见他神情自若,心里悄悄鬆了一口气。 “好,听溪弟的。”陈博实道,“那我明日再来找你。” “嗯,明日见。”宋溪道。 “明日见。”陈博实道。 他心里轻鬆,有些费力的转过身子,一直跟在后头的书童到旁边准备扶他。 陈博实小声道:“银宝,不用。” 银宝道:“郎君,你可別逞强,我比金宝力大。您可劲靠就是。” 陈博实板著胖脸,走了快一日,属实是有些累。 可想到宋溪还在不远处,他坚定道:“我还能走,不用。” 银宝在旁边看的著急,出了书院才扶上陈博实。 宋溪到书院还书,而后回到屋內,拿起桌上的三本薄书一一看起。 书的外封並没有书名,而是简单的空白。 宋溪看得很快,夜幕降临前,三本书已经在脑子过了一遍。 了解了当下的侠义小说,他心里有了谱。 灵感在脑中一闪而过,宋溪打算趁热打铁。 因许久未写有些生疏,加上有许多顾虑的点。修修改改半个时辰,写了近六千字。 勉强算有了一个开头。 宋溪打算写十万字,三部曲差不多每一本都是八九万字。有例子摆在前面,他这个字数刚好。 烛火在旁摇曳,宋溪收拾洗漱过后上了床。夜间用眼容易伤眼,他一直很爱惜眼睛。 昨日是他的烛火,今日便是王二柱的。 王二柱又是读到梆子声响,才放下笔,而后粗略的洗漱过后上了床。 隔日,宋溪醒来,见桌上摆放的稿纸未被动过放心下来。 他在小说上面放了不少平常练习八股文的草纸,小说稿件之间也掺杂了一些练字的草纸。 席俊誉比前日夜早些回来,宋溪睡眠浅,听见了动静。 三人的关係除去第一日,其余时候只是点头之交。 王二柱那日对席俊誉態度热情,现在似乎也消减了。常忙於读书。 晨读路上,除去辛宏胜几人,还多了萧原与陈博实。 一行六人,有些瞩目。 到了晨读场,几人分开。 其中位置最前头的是陈博实,而后是萧原,在宋溪的西北方向。人群层层遮挡,只能看见一抹衣袖。 晨读结束,陈博实快步朝宋溪那处走去,后面的嘲笑声还是收入了耳中。 陈博实没有回头看,一股脑向前。 见宋溪的身影近在咫尺,到跟前,他才笑道:“溪弟。” 宋溪有所察觉看过去,上一世他有些近视,这一世眼神很好。 远处,有几个穿著松垮,面容难看的人正朝著这处张望。 笑容有些夸张,带著明晃晃的恶意。 宋溪皱眉。 陈博实悄悄移动几步挡住视线,然后道:“溪弟,我们快些去膳堂吧,等会就凉了。” “嗯,”宋溪收回视线,见陈博实紧张到额头冒出薄汗。 他似安抚轻笑道:“走吧。” 萧原与辛宏胜等人也陆续走过来,崔修真与贺文石靠近外边,几人走过去。 吃过膳,不同以往。 学子们不能休憩,而是要集体清扫书院庭院、整理书斋,这是“修身”的一部分。 频率为隔天一次,不“修身”的那日则是进习杂学,此为自主课程。 清扫过后,吃过午饭,几人告別。 宋溪回到舍间號房写书,先在脑中构思,而后提笔书写。 一个时辰过后,宋溪写了近万字。 停下来才觉手酸的厉害,他按照手法按摩放鬆手腕。 自手腕往手指方向轻轻揉捏,按揉掌心和手背的酸痛点,边揉边活动手指。 因是握笔所导致,宋溪还会揉按小臂肌肉,避免酸胀蔓延。 见还有一些时间,宋溪没有再写,而是细细查看稿件。查缺补漏,修改不足之处。 两日才写了一万六,这进度有些慢啊。 宋溪想到。 看来今日要加快进度了。 收拾好桌面,稿件藏好,宋溪朝外走去。他与萧原提过这几日午时有要事忙,因而萧原未来。 宋榆跟著宋溪,两人走了没多远就见到了陈博实与银宝。 “溪弟。” “宋兄。” “陈郎君。” “宋郎君。” 四人朝前走,又遇到其余人。 明伦堂上课,而后休息片刻,到射圃上弓箭课。再之后进入靶场,到射马场內练习骑马。 再之后吃饭,宋溪与陈博实去了一趟书楼,借阅一本书回来。 两人分开,宋溪继续写小说。 约莫六日,在上午的休息片刻,宋溪落下了最后一笔。 放下毛笔,忍不住长舒一口气。 一边按摩手腕,一边將这几日写的剧情连贯起来在脑海中过了一遍。 放鬆好以后,宋溪从头至尾读了一遍他写的侠义小说。 平心而论,並不是他心中最满意的呈现。但就他开始想法来说,已经不错。 即便是修改,也有些多余。 宋溪嘆道,自他走上科举,周围人都道他有天赋以后他也不可避免的有了“包袱”。 开始以高要求看待自身,有道是严於律己,宽以待人的意思。 这事是好事,也可能是坏事。不过就目前而言,是好事。 宋溪將稿纸装订成册,入乡隨俗,没有在封面一栏提名。 他打算到明日午时邀萧原,此事不便,需掩人耳目。 第126章 交易 隔日,吃过午食,宋溪在其余四人未注意处给萧原打了个手势。 萧原立刻心领神会。 午时过不久,萧原到了宋溪的舍间。 王二柱与席俊誉皆不在,前者去了书楼,后者不知所在。 不过席俊誉有时回来身上会带一些酒气和胭脂,听说他加入了书院里的诗社。 诗社常有诗会,席俊誉常常参加,平日在舍间神龙见首不见尾。 这几日二人从未午时来过,宋溪也没有放鬆警惕,让宋榆一直在外面守著。 萧原跨步,大步流星笑著走来道:“二弟,大哥来了。” 书童破尘和宋榆一起在外守著。 宋溪道:“大哥,二弟我来你来是有事相商。此事,有关我二人相交。” 萧原微微正色,坐下道:“二弟你说。” 宋溪道:“大哥你先看看这个。”说完,他递过去一本书。 萧原看向封面,无字,他好奇打开。 第一行就吸引了他的兴趣。 “歷二十三年,汉江汛期刚过,汉中府码头的青石板还沾著泥腥。 扛货的脚夫们冒著小雨不断穿梭码头,油光满面圆脸的管事甩了甩油纸伞上的雨珠,骂声催促道:“快些,一群懒骨头!” 话落的片刻,天公不作美,雨突兀的下大了。 斜雨飘落到脸上,管事抹了抹脸,剎那间货物碰撞跌落的声音接踵而至。 惊到码头管事赶紧睁开眼,雨水朦朧眼前。 管事耷拉著老树皮,嘴里不停的骂咧推开几个阻挡视线的脚夫,突然惊在了原地。 浑浊的三角眼清明起来,嘴唇不停的抖动,连带著整个身子。 血,好多血! “杀人了!!” ……” 萧原不停的翻看,脸上带著兴奋。 宋溪静默在旁,拇指和食指反覆碾搓,这是他在思考事情时偶然会出现的下意识动作。 萧原看的不算太快,此时的小说书籍只有简单的句读,也就是只有“圈”“点”等简单符號断句。 宋溪没有特立独行,也是只使用简单的句读符號。若是使用上辈子的书写方式,会引出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不同於上辈子丰富的標点符號,这个时候雕版印刷的书籍以“白文”为主。 即为纯文字无標点,阅读者需凭藉自身学识判断句子停顿,因而会出现千人千意。 用苏軾的《题西林壁》来解释便是“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 而用《周易》中更直白的解释便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 这一会的功夫,很难看完。 宋溪不由出声打断,萧原还有些意犹未尽。 靠著兄弟情义,他还是“艰难”的將目光移开手里的小说上,看向宋溪时目光还不由自主的下移。 很显然,他的注意力分散两者。 宋溪笑道:“大哥何须急於这一回,待將此书带回去,有的是时候看完。” 宋溪的大哥叫的很丝滑,自然且面不改色。 萧原爽利不忸怩,不遮不掩道:“只怪二弟这小说太好,大哥一时入了神,只怕回去以后只想彻夜长读。” 而后他迫不及待问道,“二弟,这书你是从何处寻来?” 萧原没有想到不过是因眼缘才愿意长聊,后又因对方言语间说到他心坎上而认下的兄弟能给他带来这么大的惊喜。 萧原可以保证,这书他绝没有在市场上看到过。 也不知二弟从何处得来,能写出此等侠义小说的先生又该是何等人物? 宋溪笑道:“大哥看这字跡不觉得眼熟吗?” 萧原一愣,有些不可置信看了一眼手里的书,这下是越看越眼熟。 好傢伙,先生竟是我二弟?! 萧原震惊道:“二弟,你竟还有如此才情?” 宋溪谦虚道:“不过尔尔。” 萧原激动道:“你还有什么是萧某不知道的?若你能写出三部曲,何愁不能成为侠义小说界的当世大拿!” 萧原越看越觉得宋溪未来可期,最要紧的是,那些成名的老先生少说也有二十来岁。 他虽然没有见过这些人,但他大堂哥见过啊。 而他二弟,还不到十岁龄。 可以比旁人多活十多年,这岂不是能多写十多年,当世大拿,不外如是。 宋溪没想到萧原会给他如此高的评价,一时之间也有些动摇,难得他真是写侠义小说的绝世天才。 不过很快他就恢復清明,谦逊道:“山外有山,人外有人。大哥切莫过誉,恐折了在下薄福。” 萧原虽不认可宋溪这样说,但他也了解面前二弟的性格,向来谦冲自牧。 因而他未再说何,只是笑道:“好,不过大哥可未过誉。” 宋溪眼见事情到此,再拖便要到未时。 “不瞒大哥,”宋溪道,“我写此书,本意便是为了大哥。” 他道,“大哥对这些书籍上心,恰巧我有一些文彩笔墨,故而有所尝试。” “好在好在天遂人愿,能得大哥喜爱。” “若大哥不弃,便取走好生收用。” “我知大哥行事磊落,素来不愿占分毫便宜。二弟有心赠於你,些许工本之费大哥见著给便是。” 宋溪未有说直接无偿赠予。 其一,前头便已表明萧原此人的行事风格。其二,他知萧原不是糊涂人,他自行坦白更容易得对方的好感。 萧原此人行事敞亮,有道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一人行事如何,欣赏的人也谓之如何。 宋溪本就是为了两个目的与萧原交好,第一个目的,此时和盘托出也无伤大雅。 至少,萧原的確喜欢他写的侠义小说。 萧原见他如此说,心中没有一丝疙瘩,而是有些感动。 二弟居然愿意为他花费如此心思,仅仅要一些工本之费的俗物。 萧原分外感动道:“二弟你真好,此番心意大哥心领。如二弟所说,大哥向来不喜占便宜,尤其是身为大哥。” 他拍拍胸脯,真情实感直言:“些许工本之费折煞了二弟的一番心意,也辱没了才情。” 萧原就如宋溪所了解,很是仗义。 “不知二弟可要想要之物,只要你说,大哥定为你寻来!” 宋溪看著面前很是认真当上神灯的萧原,有些无奈,他只是想要一些银子。 十三岁的大哥,还真是慷慨义气。 第127章 十五两 宋溪为了长久考虑,只要了五两银子。 他七日多便可写完一本,每月得五两银子,已经不错。 要知家中草药和制皂的进项一起也才每月四两银子。 草药需求这些年一直未有多大变化,每月可得二到三两银子,而肥皂走的是薄利多销的路子。 一块售价五文钱,寻常人家省著点用,可用一月至一月半。 每日售出有限,利润很低。刨去人工,成本和分成,一个月下来勉强能赚一两银子。 而这已经是宋溪目前身份能做的稳定且安全的赚钱方法。 大齐正处於稳定社会,没有多少政策和机遇。便是有,以宋溪如今的人脉和眼界很难得知。 不是所有人都有做生意的天分,至少宋溪不敢赌。 他最想要的不是靠经商发家致富,而是科举稳扎稳打,保底得个举人功名。 考不上进士就当个地主,到时有了功名和身份,再做一些生意。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体验棒,????????????.??????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至少也能衣食无忧,护住家人。 考得上自然最好,当个外地父母官,有实权更能让家人过上好日子。 难得遇到赚钱的机会,宋溪可不想因小失大,稳扎稳打才是他的生存之道。 然而萧原不是这么想的,五两银子,这怎么能行?? 萧原有些痛心疾首道:“二弟,你就是这么看大哥的?” “五两银子,大哥便是再如何也不能这样欺负你。” 萧原道:“十五两。” 宋溪震惊,不是,他知道萧原不差这些。但是,哪有人上赶著当冤桶。 他宋溪做人坦荡,怎么能如此。 宋溪知道萧原会提价,他的心理预期是十二两。十五两,超了。 萧原振振有词道:“二弟,不提你的一番心意,此便是无价。就说你所写的这本,”他忽然顿住,看向宋溪。 “《剑仙奇侠传》。” 萧原頷首,“对,单说这本《剑仙奇侠传》。” “此书文辞精妙,敘事如绘,读来如身临其境,实乃佳作!绝不可只值区区五两。” 萧原道,“若非大哥知晓二弟你的性子,十五两,”他摇头,“少了。” 宋溪看著萧原这一身看似朴实无华,实则低调奢华的穿著,忍不住心里“落下泪来”。 蛋的,有钱人。 宋溪很少有这样的情绪,实在是大哥这话说的很像某位故人。 “我对钱没有兴趣……” 话说到这份上,宋溪还能说什么,谁会和钱过不去。要不是考虑良多,他一开始便说出心里预期算了。 萧原见宋溪同意,喊道:“破尘,拿本公……我的钱袋子来。” 在大齐,不是任何人都有资格称公子。 宋溪面不改色,接过钱袋子时感动道:“大哥。” 萧原亦高兴道:“二弟!” 两人都很高兴,一人收起钱袋,一人收起书本。 时辰不早,片刻,四人前后二人同行出了舍区。 前往明伦堂。 陈博实在外不知等了多久,见到他们出来高兴道:“溪弟,萧大哥!” 陈博实如今已经十五,比萧原大两岁,不过不影响他跟著宋溪喊大哥。 萧原很高兴的应声,宋溪的几位好友里他没有特別另眼相看之人。 比起他们,会喊他大哥的陈博实,萧原更青睞。 不过也仅此而已。 三人同行在前,书童紧跟其后。 宋溪的一左一右都占了人,到明伦堂,辛宏胜等人已经到。 又是一番敘话,至教諭尤正初到来。 书院的日子平淡且枯燥,身边好友能增添几分不一样的风采。 六月中旬,赤日当空。 今年比往年的同日要热的多。 蝉鸣聒噪不休,人在檐下也觉热浪裹身。唯有暮色將至,才有丝丝裹挟凉意的风。 宋溪望著窗外景色,有片刻的思维放鬆,手里提笔写著打算寄回家中的书信。 写过书信,宋溪停笔,检查一遍確定没有晦涩难懂的字词才封了信。 而后是继续写《剑仙奇侠传》的第二部。 在他將第一部卖给萧原时,隔日他便已经有计划起草第二部。 萧原比他预想的看的还要快,今日已经看完。 经过宋溪的同意,萧原手抄了一本《剑仙奇侠传》寄给远方的堂哥。 听他说,这位堂哥也是“性情中人”。 王二柱已经快住在书楼,只有天黑將至时,书楼关了他才会回来。 这也在一定意义上给宋溪行了方便。 宋溪比较谨慎,一般只有在午时休憩无人时才会写小说。 一般在暮色漫天,夜幕將至,王二柱回来时前一刻停笔。 有宋榆在外面放哨,因而宋溪才敢如此。 写侠义小说只是目前谋財为科举未雨绸繆的手段,他的本意还是科举谋生。 因而夜时,宋溪依然苦读。警惕自身,切莫本末倒置。 隔日,宋溪写完了第二部,比第一部少了近万字。 他按照剧情节奏卡点,將第二部的末尾卡在最精彩之处。以做到让阅读者抓耳挠腮,有欲望和衝动想看第三部。 向头一次那样,与萧原秘密交易,得了十五两。 萧原呼出一口气道:“二弟,可算是出第二部了。” 他可是按耐了许久才忍住没有找过来问本人后续是什么,江弃夜到底有没有成功活下来,那本秘籍是啥? 还有那位圣女与魔女,两人交战三日,到底是谁贏了…… 宋溪道:“大哥,你放心,下一部肯定比这一部早。” 萧原喜道:“好!” 他又道,“不过二弟你也切不可荒废学业,大哥不急。” “自然,我听大哥的。”宋溪道。 萧原知他有分寸,点了点头。 二人一同出了舍区。 未时,从明伦堂出来,有杂役在外候著。 见到宋溪,快步走上前,问道:“可是宋溪,宋学子?” 宋溪道:“正是在下。” 杂役道:“院外有人找,自称是你的兄长和侄子,其中一人名姓宋学名。” 宋溪听此,与身边人道了声,跟著杂伇朝外走。 问句旁边的杂役,“不知,我那位兄长唤何名?” 杂役实诚道:“宋学子海涵,来时有些匆忙,一时忘了您兄长的名讳。” “无事。”宋溪见此道。 此时,宋学名站在书院外,一手拉著牛,另一只手抬起袖口擦额头上的汗。 著一身短打,藏在屋檐下也热出满头大汗。 他的旁边还有一人,正来回踱步。 第128章 一地东西 宋虎热的浑身冒汗,嘴里道:“小宝咋还没出来,那人不会没找到小宝罢。” 又骂道,“这毒日头,往年哪见这般晒人。” 宋学名张望著书院內,一边回话道:“二虎叔,莫著急,三溪叔知道我们来了肯定会出来。” 旁边的老牛热的喘粗气,牛脚刨地。 瞧见熟悉的身影,宋学名赶紧朝旁边的人道:“来了,三溪叔来了!” 他忍不住想上前。 不过很快就被拦在了外头,书院不允许外者入內,便是书童也要登记在册。一进一出都需要登记。 人越来越近,宋学名喊道:“三溪叔!” 宋虎比宋学名嗓门更大,他高兴的手舞足蹈,“小宝!” 日头烈,宋溪微微眯眼看过去,瞧那身形就知是他二哥。 到了书院前,宋溪登记过后,走了出去。 宋虎上前,左右瞧著他,“还成,没瘦。” 宋学名瞧著觉得瘦了,不过宋虎已经开口,他觉著对方肯定比他更了解宋溪。 估摸三溪叔应该是没瘦,是他看错了。 宋溪见到两人很高兴,身后的宋榆亦是。 他家与宋学名家离的近一些,按辈分,他要喊对方表哥。 宋溪在书院的这十来日,除了姐姐宋荷有空来看过他两次送了一些做好的吃食,旁的没有其他亲人来。 薛岳忙著读书,只有月底休沐两日有空。家中几个小的,宋荷一个女子不便带出来,怕出什么意外。 宋溪这段时日常忙著读书和写小说,没有停歇。 虽有姐姐投喂,外加酉时一餐在外吃人还是不受控制的瘦了一些。至於书院的餐食,那只能饿不死人。 “二哥,侄儿。”宋溪笑道。 “三溪叔。”宋学名摸著后脑笑著又喊了一声。 “小宝,告诉你一个好事,”宋虎迫不及待道,“大嫂有了,”他开怀大笑。 “石头要有弟弟妹妹了!” 宋溪惊讶,“什么时候的事?”他离家不过短短半月,家里竟然要添丁了。 还是大哥大嫂,他本以为是二哥先有。 毕竟石头已经十一岁了,大哥大嫂一直没有再生,他还以为对方已经没了打算。 而二哥都快二十了,娘估计著急抱二哥的孙辈。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宋虎得意道,“你上回书信到家时就有了,不过咱家还不知道,所以这信寄早了。” “这不,娘担心你在书院过不好,就让我们过来顺便告诉你这个好事!” 宋虎兴奋不已,“本来大哥也要来,这不大嫂刚怀,就没让来了。” 宋溪笑道:“那是好事啊,让娘给大嫂买一些补食吃。” 大嫂年纪也不小了,这个年纪怀有一定的风险。 从前娘生他时瞧著没事,实际上也是伤到了。家里条件好了一些以后,常吃补药,儘可能的弥补亏空。 宋溪希望这辈子,爹娘都能长寿。 “那肯定的,咱娘就是刀子嘴。现在日日给大嫂吃鸡蛋,隔几日就专门给大嫂燉鸡汤。”宋虎说著都有些羡慕,不知他媳妇啥时候也能吃上。 上回他还想送小宝过来书院,不过娘不肯让他去,说占地方。 宋虎晓得,娘这是怕他刚娶媳妇,就这样走了委屈人家。一来一回,少说三日。 大哥则是忙著地里的活,这日头怪,地里旱的厉害。日日要浇好几回水,就怕地里头的作物枯死。 上回下雨也不知过去多少日了,这天也不见变。 爹年纪大了,做不了这活。他……,地里离不开大哥,只能委屈小宝。 “那就好。”宋溪笑著点头,“爹娘身体好吗?” 宋虎道:“好著呢,爹娘日日出门外閒逛。爹还说要跟回来看你,给娘骂了。”说著,他有些幸灾乐祸。 石头也说要来,也被娘骂了。 宋溪没想到两人会在今日过来,他正巧没有將写好的书信送出去,原本打算在下午吃过后去寄。 宋溪让宋榆回了一趟舍间取信,他留在原地与二哥敘话。 宋虎话很密,宋溪说不上话,一直听著他二哥说。 有这些天家中发生的事,来时爹娘的嘱咐,小辈的关心,大嫂二嫂送的东西,大哥二哥等…… 装了满满一牛车的东西,宋虎一边说,一边担忧这些东西咋带进去。 小宝这细胳膊细腿的,那榆小子一个人能拿多少,这书院咋不让人进。 宋溪看著四只活鸡,有些不確定道:“二哥,这鸡是给大姐的吧。” 他说话的时候,几双鸡眼齐刷刷瞧了过来。 是宋虎抓著鸡递到了他跟前,坏笑道:“嘿,给你的。” 宋溪瞧他这样子就知道是忽悠他,面无表情后退几步道:“书院不让带活鸡,二哥,不如你原地把鸡杀了给我带进去吧。” 宋虎见他这样说,哼了一声。 小宝没有小时候好玩了,哎。 宋虎道:“这鸡给大姐送去,等她做好了让她给你送来。娘担心你在书院没肉吃,家里下蛋的母鸡都抓过来了。” 宋溪瞧著,其中一只確实有些眼熟。 养在村里,旁的人家也有鸡。这鸡一赶出来容易分不清,因而都给鸡腿上绑了布条。 每家都不一样,有的绑右腿,有的绑左腿。有的一样布的顏色和捆数就不同,总之怎么都不会搞混。 要是混了,那就要靠村长来主持公道。 说著,宋虎和宋学名齐心將给宋溪的东西都拿下了牛车。 宋溪帮著在下面接了几次,宋虎跳下来,凑近宋溪面前。 左右张望,还招呼宋学名过来挡著点,然后从怀里摸出一个有著精美刺绣的荷包。 宋溪多看了两眼,很明显这东西是谁做的。难得二哥有荷包。 平日里进城都是带著娘给的荷包,回家就要上交。 宋虎小声道:“小宝啊,这里有五两银子,娘让我带给你的。在书院想吃啥了就买啊,別省。” “二哥瞧你没瘦就放心了,回头再来看你,到时候娘会再给银子。” 宋溪心有起伏,收下银子的同时,递过去一个绣著君子竹显素净的荷包。 正是出门时他娘李翠翠给他做的。 李翠翠绣花手艺一般,怕宋溪用这样的荷包被书院里的人瞧见了嘲笑他。 上面的竹绣是专门找了县里绣坊的绣娘绣的,布也是用攒的好布。 第129章 荷包 宋虎不明所以,他道:“小宝,你荷包给我干啥?那啥,” 他有点扭捏道,“你把荷包里的五两银子拿出来,那荷包是你二嫂给哥专门做的,二哥稀罕。” 宋虎本来还打算自个拿出来银子,不过宋溪手快了,他还没来得及。 宋溪一愣,看他二哥这“德行”,点头道:“成。” 说著,將自个荷包里的三十两银子拿了出来,顺带放进了宋虎递过来装有五两银子的荷包里。 宋虎看呆了,尤其是在宋溪拿出那两锭有些发亮的银元宝时,他吃惊道:“这,你,小宝,你干啥了!?” 他大惊失色,“这银元宝哪来的???” 宋虎哪里见过这样的银子,元宝都只见过一次。还是他听说小宝得了赏银,他求了娘才得偿所愿瞧见。 他敢肯定那银元宝定然没有小宝拿出来的大,而且这银子发亮。 宋溪解释道:“二哥,这是我挣的。” “咋回事?”宋虎一听,慌里慌张的情绪立马缓和了些。 家里挣的银子可都是小宝的主意,何况小宝打小就聪明。 就他们宋家村,没一个能比得上小宝。 因而宋溪一说,宋虎就信。 宋溪没有將侠义小说的事说出来,这东西难解释,也不好出现在明面上。 只是说和同窗合作了一个赚钱的法子,具体宋溪说是和肥皂差不多。 宋虎一听,问道:“小宝,家里能做不?” 宋溪摇头,“二哥,这方子已经卖给了我同窗,恐怕不行。” 宋虎有些遗憾,这要是家里也能做就好了!不过他也不强求,就是这么一想。 “小宝,这活累不累,你可要注意身子。娘要是晓得你瘦了,肯定著急。”宋虎道。 他想到家里的活就忍不住担心宋溪吃不消,毕竟小宝身体不好,读书就很辛苦了。 这要是还做別的活,累坏了咋办。 宋溪道:“二哥,不累。” 他將荷包递过去,宋虎从方才的震惊里回过神道:“这银子你都放我荷包里做啥?”说著,他就要將银子拿出来。 拿在手里宋虎都心慌,这么多银子他哪里见过,更別说拿在手里。 宋溪拦住了,“二哥,我有银子使,不用拿家里的。这三十两你也帮我带回去给娘,攒著给我读书用。” 一说到读书,宋虎也不拿了,他琢磨半天问道:“你真还有银子使?娘要是晓得我把银子都带回去没给你,二哥我就要遭打了。”他有些唏嘘。 娘肯定想不到,拿过来五两银子,回去多了两个银元宝。 “二哥,这法子还有钱拿。这些钱我也用不上,”宋溪道,“书院人多,不如放在家里妥当。” 宋虎认同的点头,“那倒是,娘银子藏的爹都不晓得。” 宋溪笑了,“所以给娘最好。” 银子的事至关重要,宋虎赶紧收好,紧张的左右张望生怕有人瞧见。 妥帖收到怀里,放在最里头里衣的夹层,宋虎问道:“小宝,那两,多少?”他不敢说太明白,总有些不放心。 宋溪道:“一起三十。” “嘶,”宋虎道,“二哥还是头一回拿这么多银子。”他忍不住拢了拢衣裳,强忍著只摸了一回。 他那荷包里除了娘给的五两银子,啥也没有。本想著银子给了小宝,他將自个的铜板装回去。 这下好了,宋虎都不敢拿出来荷包。 “小宝,你真厉害!”宋虎一想到怀里的银元宝就亢奋不已。 村里人说的真对,小宝真是文曲星下凡!心思灵透,脑瓜转得飞快。 別家没一个有小宝聪明,这钱赚的宋虎都恍惚。生怕下一秒长腿跑了。 “低调。”宋溪一本正经道。 “嘿嘿。”宋虎嘴角就没下来过。 宋榆將信带过来,宋溪给了宋虎,后者妥帖的收入怀里。 而后宋溪看著一地的东西,走向书院门口,找到门役说明情况。 得到答覆还是不能进入,书院有严格规定。 宋虎和宋学名带过来的东西有一篮子鸡蛋,两身新衣裳两双新鞋。 家中刚收穫的新麦磨成的麵粉、细筛了几遍。 醃製的腊肉,腊鱼、还有用这些做的肉酱。 晒乾的豆子、一些罐装好的咸菜,甚至还有糖块和蜜饯。糕点不好带,李翠翠嘱咐宋虎叫宋溪自个买点吃。 衣裳是轻薄的布衣、新鞋是单鞋,都是李翠翠亲手做的。 上月宋溪过来日头已经很热,不过还没如今热。 半月未下雨,这天燥热的厉害。 除去这些,还有洗漱用的皂角、布巾,一些新买的毛笔、墨锭、麻纸。 可以说是宋溪能用上的,家中想到了的,都给带了过来。 这物件实在多,若是靠宋榆一人,怕是要跑好几个来回。 宋溪要去上课,没有时间留下来帮忙。 后面是门役找了带宋溪过来的杂役再去书院叫几名杂役过来帮忙才和宋榆一起將东西一趟带回舍间。 宋溪与宋虎,宋学名道別,赶著去上骑射课。 牛车上还有一些东西,是带给宋荷的。 宋虎和宋学名打前来了书院看宋溪,还没去薛家。 见过了宋溪,宋虎有些依依不捨的离开,与宋学名马不停蹄去往薛家。 上回宋学名来过,认得路,半个时辰就到了薛家。 这个点宋荷正忙著准备晚食,家里四个孩子,五口人。做饭还是要一些时辰。 宋虎一进门就瞧见了龙凤胎,薛偀和薛陘在捧著书看,年纪最小的薛嫣没瞧见身影。 “二舅舅!老哥哥!” 见到人,两个娃有些兴奋的喊道。 爱惜的收好书,才慢慢走到宋虎面前。 宋虎一把抱起薛偀,笑道:“小偀儿,有没有想二舅舅。” 薛偀与薛陘年初去过宋家,已经是记事的年纪,自然认得宋虎。 莫说宋虎与宋溪还有三分相。 稚童眼中估摸差不多就是一个人的大小体。 薛陘没有被抱,安静的待在一边,仰头瞧著宋虎。 宋学名在旁边看著,掛著憨笑。 “想了。”薛偀脑袋轻点,靦腆的笑著,与宋荷如出一辙的杏眼瞧著很乖。 “真乖!”宋虎笑夸道。 过会,將薛偀放下来。 他拿出几块糖块平分给两人,各摸了摸两人的头。 第130章 二十日未雨 此时听到动静出来的宋荷瞧见眼前的青年,脸上是惊喜和高兴,她道:“二弟,你来了!” “怎么不提前说一声,”宋荷嗔怪道,“我都不晓得你们要来。” 宋荷是圆脸,这几年生了几个孩子不比当年,身姿丰盈许多。 几月未见,见宋荷没瘦,脸还是那样的有福气。 宋虎很高兴,回去以后给娘说了肯定也高兴。姐姐,弟弟都没瘦。 他笑喊道:“姐姐。” 宋虎解释道,“娘让我给小宝送东西,来的著急,没机会说。” 宋荷瞭然,上回宋溪来就提前写了信送过来。宋虎来家中没有书信,想来也是临时起意,比较匆忙。 “成,下回过来可要说,好给你准备吃食。” 宋虎笑道,“姐,你真好。” 见两人满头大汗,宋荷去到井边拉上来特意置凉的浆水。 一碗浆水下肚,吹走片刻热意,宋虎一口饮尽。 他摸著后脑勺,笑道:“姐,给我再来一碗。” 宋荷笑道:“成。” 宋虎又喝了一碗,忍不住咂吧两下嘴。 浆水外观清亮通透,微微泛白。酸香沁人,芹菜增添清香。 宋荷收了宋虎与宋学名的碗,扭头去了厨房。 宋虎抱起刚才被冷落的薛陘,他不由感慨和庆幸,还好几个外甥都像他姐姐多一点。 几个孩子里最像姐夫薛明杰的就是薛陘,宋虎忍不住为这个娃堪忧。 姐夫虽不丑,可没了那体格,丟大街上都能找不著。这长大了可找不著漂亮媳妇。 薛偀虽与薛陘是龙凤胎,不过因著是女孩,五官更加秀气一些。不用多操心。 他原本最担心大外甥薛岳,幸好这孩子只是小时候长的像姐夫。 大了更像他姐姐,现在瞧著也算是俊哥儿。 薛陘不知二舅舅的想法,被抱在怀里,靦腆的笑了笑。 宋虎忍不住道:“陘儿啊,听二舅舅的话,和你爹多学一点本事。晓得不?” 薛陘点点头,乖巧道:“二舅舅,我知道了。” 宋虎掐了掐他的脸,玩笑道:“成,二舅等著你能把二舅打趴下的那日。” 薛陘摇头,“我不打二舅舅。” 宋虎没想到他会这样说,心里暖了几分。將人放下来以后,摸了摸薛陘的头。 宋荷出来笑道:“你若是这样喜欢娃,回头弟妹也能给你生一个。” 宋虎一听有些期待,到底是成亲了,若是从前听见这话怕是要羞。 听著姐姐这明晃晃的打趣,宋虎想起要说的事。天热的昏头,他都顾不上先说。 “姐,大嫂有了,娘让我来告诉你一声。” 宋荷惊讶,身子都直了几分,“咋这么突然?” 她记得娘之前说过大嫂生石头时伤了身子,那稳婆说,以后怕是难开怀。 这十多年过去,这个时候有了? 宋虎摸头笑道:“是啊,听娘说两个月多了,估摸就是大哥去府城前头那几日。” 宋荷点头,“找大夫看了没有,大嫂身子骨咋样?” 她与陈小珍关係算不得特別亲密,未出嫁时宋荷在家中父母疼爱,家中都只做一些轻便的活。 那个时候陈小珍还在怀著石头,隔三岔五的能得一个鸡蛋吃。两人之间没出过什么矛盾。 后来嫁出去了,这十年间与爹娘都相处的少了,何况是与大嫂。 “应该还成,”宋虎也不晓得具体,毕竟是大嫂,也就只有娘晓得多一点。 “家里日子好过以后娘每年都会给咱们零花,”说到这个宋虎忍不住扬了嘴角,他攒的半两银子都给娘子了,还有那根银簪。 娶媳妇的聘礼都是家里出的,出了十两。 这钱是公中出的。 而这些便都是宋虎自个的心意。 宋虎道:“娘说大嫂攒点银子都找她去县里看大夫去了,吃了小半年的药。” 他摸头道,“娘说大嫂这是养好了身子才怀上的。” 宋荷一琢磨就晓得估计是娘出了不少银子,要不然大嫂可吃不上小半年药。 “好事啊,”宋荷道,“若是给石头添个弟弟,大哥肯定高兴。” 只有石头一个男娃还是太少了,大丫二丫姐妹俩多个兄弟帮衬,回头不容易被欺负。 “那是,”宋虎想到趣事笑出了声,“大哥晓得大嫂有了,整日都笑著,娘都骂他傻了。” 宋虎边说边比划著名当时的场景,宋荷见此笑脸盈盈。 她也有些遗憾,不能陪在双亲身边。 但有言说: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 再选一次,宋荷还是会嫁给薛明杰。她不后悔远嫁,只是可惜不能两全。 日头尚早,这时上路能赶在黄昏时到达客栈。 宋虎与宋学名选择了留下来住一晚。 宋荷替他们收拾了一间屋子出来。 薛岳下学回来就到宋虎,两人又是一阵寒暄。 隔日,宋荷一大早就给两人做了路上吃的乾粮。 宋虎心里暖洋洋的与宋荷告別,踏上回家的路。 未到午时,宋荷把几个孩子委託给隔壁的婶子一家照看,带著鸡汤去往书院。 家中有一辆骡车,宋荷找了相熟的人家帮忙赶著去。 杂役来到舍间,与门口的宋榆说了一声。 宋榆进去告诉宋溪,宋溪收好稿纸,而后让宋榆留下来自个跟著杂役去往书院门口。 一连几日,宋荷都是如此。这日头太晒,戴著帷帽也无济於事。 宋溪有些心疼姐姐,第一回就说不用送了。宋荷觉得没啥,左右不过是走一趟的事。 约莫送了四日,鸡杀乾净了,宋荷才没再来。 宋荷每次送鸡过来都是整鸡,宋溪一人分两餐也吃不完,加上宋榆也是如此。 天热放不得,因而萧原与陈博实都得了口福。 前者是大哥,后者是姻亲。 同窗几人一块,这鸡不够分。 几日过去,天仍然没有要下雨的意思。 连续二十日的高温下宋溪心里隱隱约约不安,两日前他又给家中写了一封书信。 让亲人都多备一些粮食,多储存一些耐放的食物。 收到信的宋家人一听就开始准备起来,他们也瞧著这天不对劲。 左右粮食这东西,放著也不会坏,多买一些也不妨事。 这一打定主意,马不停蹄去买粮食才知这两日的功夫,粮价上涨了。 宋虎一听,忍不住看向旁边站著的中年男子。 第131章 人心浮动 宋柱在他另一边,两兄弟齐刷刷看向中间的三兄弟。 分別是宋村长的大孙子,二孙子,三孙子,几人结伴而来。 宋阳文比宋柱还要大许多,已过不惑之年。但瞧著和宋柱差不多大,至多就是大一两岁。 宋村长一大家子因他的缘故一直没有分家,这子子孙孙下来三十几口人,別提那些外嫁的姑娘。 这起码有四十几口人。 平日里但凡有蛮不讲理,宋村长说话也没用的,这一大家子人过去谁看了都老实。 因著长幼有序,几人中做主的是宋阳文。 “阳文哥,咱还买这么多吗?”宋虎声音有轻微的颤抖。 这粮价上涨了两文,这十斤下来可就是二十文。 他们这两家子人,光说他家,那起码也是上千斤的买。 这可是要多出来二两银子啊! 宋阳文咬牙,眉头皱成川字,思考片刻目光坚定道:“买。” 宋虎看向他大哥宋柱,宋柱也朝他点头。 因著粮价突然上涨,前两日还蜂拥买粮的百姓们停了步伐,只有少数人还在添粮。 这也给宋家村人行了方便,因买的粮食多,分了几家粮店才买够。 回去的路上牛车上堆满了粮食,人在旁边步行。 五人手里都拿著柴刀,威慑行人。 无惊无恐回了宋家村,两家分开卸下粮食。 宋老村长听说粮价上涨,眉目骤紧,“这可不是好事啊。” 他原本见到这天气就有些担心,又听说宋家要来借牛车买粮,细问得知是宋溪说的心中顿感不妙。 平日里也有出现这种情况,但多在每年春末夏初或秋季时出现。 此为乾旱期,极为常见。 陕南此地虽有汉江等水系,但降水季节分布不均。 春三至五时易因暖湿气流未及时抵达会出现“春旱”,秋九十一则常因副高退去、降水减少形成“秋旱”。 《汉中府志》曾有过记载,“贞冶十七年春,旱月余,禾苗枯。久未降甘露,地有裂。” 可如今已是六月中下旬。 宋村长不知这些,但农户靠天吃饭,往年上数是个什么情况他心里都有数。 读书人都是聪明人,而且在书院,想必肯定有他们不知道的消息。 宋村长当机立断,让家里人跟著一起买粮来囤。 再得知粮价上涨,杞人忧天想到,莫不是真的要出现旱灾。 见爷爷久久不语,宋阳文有些担心道:“爷,你还成不。” 宋村长回过神,他道:“阳文,把你爹叫进来。” 宋阳文“哎”了一声,赶紧出去叫爹。 等人进来,宋村长身形一下佝僂,他道:“高义啊,去找人通知村里人,家里不管有没有余银都去买一些粮食囤著。” “这天,要变了。”他长长嘆息一声。 宋高义神情凝重,“爹,这消息真吗?” 宋村长摸著鬍鬚,没有说话。 宋高义瞳孔回缩,点头道:“爹,那我去找人了。” “去罢。”宋老村长道。 这事不是真的最好,若是,受苦的还是他们这些老百姓。 年过七十有六,他经歷过太多,灾害在他的一生中出现过四次。 那是一片灰色的记忆,只有红啊…… 宋高义找了不少人挨家挨户通知,有人一听说是村长说的直接就急了,打破砂锅想问个彻底。 这通知消息的人还是一头雾水,赶著去往下一户人家,自然没多说啥敷衍过去。 有的人听说了,第一反应就是扯淡,听说是老村长说的。犹豫了片刻,还是觉得扯淡。 老村长怕不是老糊涂了,这才几日没下雨,往年多著。 得知通知完全村人后,宋村长知其中肯定有不少人不当一回事。 不过他心里也没有完全的底气,也抱著侥倖心理。 村里最大的溪流未见下降,虽然日头乾旱地里常要浇水,但村中並不缺水。便是当真有旱灾要来,少说也要一段日子。 只是这迟迟不下雨,粮价又上涨,到底还是动摇人心。 又是两日未下雨。 终於又有其他人坐不住,商量著去城里买粮食囤著。 不过等到了县里发现粮食涨价,原本打算多买一些也捨不得,一年到头就这些银子。买一回粮食,全“糟蹋”进去。 临近七月,还是未下雨。 宋家村各家各户都囤积了粮食,便是少的那户人家加上家中的余粮也能撑一二月。 就在眾人惴惴不安,害怕旱灾来临之际。 一天夜里,悄然下起了雨。 起初只是像浮毛一般的毛毛细雨,落下时细无声,而后是疏雨敲窗,骤雨如注再到暴雨倾盆。 “风如拔山怒,雨如决河倾。” 熟睡中的村民被敲窗大雨惊醒,四周一片寂静,只有骤雨敲窗。 眼中的睏倦和迷茫被取代,醒来的村民惊喜道:“下雨了!下雨了!” 不断有人醒来,或是人或是雨声。 宋老村长起夜点燃烛火,开窗,冷风夹杂著斜雨刮进来。落在脸上。 宋老村长摸了摸脸上雨水,眼中难掩激动,老泪纵横。 “好啊,下雨了好啊。” 暖黄驱散黑暗,山间村庄一片烛火映照。 今夜的雨,是一场久违的甘露。 隔日一早,出门时雨还在淅淅沥沥的下著,不少人聚集起来。 有人心怀不满,想起家中堆积的高价粮就恨不得一吐为快。 “哎呦,这银子打水漂了!哎,哄我买这高价粮,说什么天要大旱。如今雨一下,哎……哎!” “要我说老村长真是老糊涂了,咱们听了他的话咬牙囤了这贵粮。这才几日,雨来得比啥都快,这不是把人往穷路上逼吗?” “如今雨下得好好的,这粮吃也吃不完、卖也卖不掉,可咋整啊!” 这些人言语中虽有怪罪,但还是顾及著平日老村长的威严,没有將话说得那么难听。 而像一些平日里就是泼皮无赖的汉子,和一些爱嚼舌根的妇人,那就是毫无顾忌。 什么难听话都往外说,恨不得让老村长把他家粮全买了,再给这些人赔罪。 他们不敢闹到宋村长面前,只能靠这样的方式发泄不满。 有人不死心前往粮店想退粮,却悄然发现粮店粮食降价了。 一石激起千层浪。 这下宋家村闹腾的最厉害的那些人得知这消息,一时间鬼哭狼嚎,在家中破口大骂。 第132章 买粮 一时间,哀怨在天。 受过村长恩惠的一些人在流言蜚语的鼓舞下也有了一丝动摇,怨念积累,不由一同埋怨起老村长。 明事理的人终究是少数,这买粮多花的几两银子都是村民一年到头的省吃俭用从牙缝中抠下来的辛苦钱。 一下子“冤枉”花出去,许多人接受不了。 与此同时,买了上千斤高价粮的宋家人也在心疼钱。 但这主意是宋溪出的,他们不觉有何,只骂著那些坐地起价,见风使舵的无粮商贩。 村里的大树下,李翠翠见那些人骂的那样难听,往地上啐了一口就站了出来帮老村长说话。 她的“功力”不减当年,將那些骂人折寿的喷了个狗血淋头,说这话的人当真是白眼狼畜生。 宋村长平日里没少替村里主持工作,族里穷苦的人家也都有帮衬,別的村可没有她们村这样好的。 那些个村长跟扒皮一样,恨不得啥好处都往屋里捞。族田都能圆成自家田地,平日里也是谁给的多就帮谁。 除了宋家人,有些本就念著村长平日恩惠的人也站出来帮著说话。 如此,这闹剧也没有停歇的意思。 一直下著小雨,此前乾枯的地里也不需浇水,眾人都有了閒空。 溪中河鱼鯽鱼浮出水面、蚂蚁搬家,雨是连绵三日。 眾人都为了高价粮闹得鸡犬不寧,若是不解决此事,日后易生事端。 宋村长將其中闹腾的最厉害的几家找了过来,约摸三户人家,三十多口人。 这些人一看这架势,来时的囂张气焰灭了约莫一半。 不知宋老村长要做什么,他们看向院外和墙上趴著的人,心里安定一些。 这么多人,村长就是要耍赖,压著他们也没辙。 宋老村长看著人都到齐了,什么也没多说,让宋高义將这些人的粮食登记起来。 他们跳的这么欢,不就是觉得老村长的消息坑了他们。 贩粮的人惹不起,也没办法。 柿子挑软的捏,就来找村长麻烦。 这些人一开始不敢有所动作,宋高义的几个儿子有些不耐烦的上前一步。 “你们几个啥意思啊,村里头逢人就拉嗓子,骂我们一家。现在怂啥子,这粮给你们退了。” “就是,我爷爷通知你们一声,爱买不买。买了后悔到村里撒泼,我爷爷有善心今个就给你们退了,省得某些黑心肝的继续嘴碎。” (请记住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省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有人不服气上前一步,这一动静,送老村长的子孙一个个上前。 十来个正值壮年的汉子,那人悻悻缩了回去。 见宋村长来真的,人最多的那户人家大著胆子上去登记。 宋高义记下来数量,那人也不识字,怕被誆骗支支吾吾半天又不说想干啥。 村里识字的没几个,宋大山家里的几个娃倒是识字,但人家与村长家交好,可不敢叫他们看。说不准是一伙的。 宋高义都被拉扯的有些不耐烦,吼了一嗓子道:“你要干啥?拿个雨布把粮食装在板车上,当场拿回来就给你银子!还瞅瞅瞅,大字不识一个。” 那人脸色涨红,旁边的亲人眼神左右摇晃,离远了些才嘟囔:“认识几个大字有啥用,还不是跟俺们一样的泥腿子。” 宋高义年纪大了耳朵却好使,听到他唧唧歪歪不知道在嘟囔啥,故意喊道:“晚了粮食就不要了。” 那人一著急,一个踉蹌,差点栽到泥地里。 这家人匆匆忙忙往外走,回家就开始装粮。 还有两户人家,瞧著都一副蠢蠢欲动的样子。 又叫了一户人家上来,登记好以后这户人家撒欢跑回家装粮食,生怕晚了一步。 只剩下最后一户,也是人口最少的一户。本来也轮不到这人家,奈何家里有个老母,仗著辈分到处作妖。 人老了脸皮也不要,啥话都往外蹦。大把年纪了也不安生,昨个把腰闪了今个还躺在床上没过来。 宋高义道:“宋布,上来。” 事到临头,宋布却缩了脖子,不顾旁边媳妇的催促。他虽然也跟著说那些话,不过是吃亏解气而已。 再说了,那卖高价粮的他也骂,骂的可不轻。 他娘也真是,为了这粮食跟老村长家翻脸。他宋布可不傻,回头给穿小鞋,他找哪说去? 小亏和大亏,他精著呢! 宋康时冷哼一声,“怂包。” 宋布也不生气,討好笑道:“哎,村长爷,我娘年纪大了这脑子不拎事,您別计较唄。” 见他嬉皮笑脸没个正形的样子,宋村长道:“你娘肯你这样做。”怕不是歪嘴躺床上都要蹦噠过来。 宋布擦了一把不存在的汗,细密的斜雨刮到了脸上。 “嗐,这有啥的。” 旁边的媳妇忍不住又拉了他一把,不晓得他在做啥子,这回去婆婆不得气的从床上蹦起来。 到时候骂可是连他带她一起骂,嘴里可不会积德。 宋村长不说话,宋高义道:“布娃子,你可以想好了,回头我们可不认。” 外面站著的人可有不少有这样想法的,但他们又不是大財主,做不到。 宋布笑道:“伯,想好了,我宋布说一不二,指定不会回头撒泼。” 他心里著,哎,这做生意都有亏有赚,亏点就亏点吧。 没准回头粮价涨了,还能小赚。 “行,记著你说的话。”宋高义道。 等另外两家推著粮食过来,宋家人当面数清,按县里价给了银子。 装粮食时著急不细心,湿了几袋,宋高义皱著眉头將这几袋拿出来让这些人带回去。 这些人一瞧这架势当场不干,但哪有那么好的事,这湿粮食和乾粮食可不是一个价。 自个不好好爱惜,就指望著別个兜底吃亏,哪有这样好的事。 宋高义直言:“你若是不肯,那都带回去。” 这话一出,两家都安静了下来,左右湿的那几袋他们家也能吃完。再不济也能做成乾粮,就是吃了小亏心里不舒坦。 给了银子,將人都打发走,宋家人齐心协力將粮食抬回地窖。 里头装的满满当当,又铺了一层稻草。 宋家人都齐心协力,没人说宋老村长的不对。 地窖堆满粮食,宋村长瞧著不见停歇的雨,眉目再染愁容。 第133章 避险 这怕是已经连下三日,一直不见停,这样下去会出大事啊。 得亏就是雨小,要不哪还经得起他们这样闹腾。 得了便宜,卖出高价粮食的几人心里美滋滋,夜里睡得正香时外头下起了倾盆大雨。 雨势凶猛,来势汹汹。 一日,二日,三日。 村中溪水见涨,低洼土地被淹没。 雨是越演越烈,丝毫没有之前细雨连绵,似乎下一刻就要將停的意思。 眾人都不由慌了神,这怕是要来洪水啊。 宋家村地势不算低平,因而溪水上涨衝出河面並未淹没到此,但这是迟早的事。 这次,不用宋村长提醒,眾人自发开始搬迁家中粮食和珍贵的物品向著避灾的山中迁移。 宋家村最近的山头属於族中,是从前的老祖宗留下的財物。 其中还有不少从前人避难留下的破旧木屋,一些长期未有人居住而被野兽霸占的山洞。 除去他们,还有不少附近村里的人朝著附近的山中而去。 如隔壁陈家村,附近的两座山头都是陈地主家的。 陈地主向来心善,平日里他们上山捡柴自用也不会收钱,只要不偷砍偷卖都能捡。 此次灾荒来临,陈家村的眾人也开始往两座山上跑。 而再远一些的村子,地势高平,无须再跑。 平阳县令听著下属来报,预感不妙,赶紧催促人出去通知县內百姓去往附近最高的山上避险。 这场雨一直未见停歇,隔壁的岐山县也在雨势內。 那日宋溪寄出书信没几日,他心里的不安越来越大,在头天下雨的那一日,扩张到顶点。 宋溪去往姐姐家中,提醒她多备一些食物。而后便是回到舍间,思来想去也准备了不少乾粮。 虽说发生意外书院这边会有准备,但自主准备一些,更能安抚內心。 岐山县派遣衙役挨家挨户宣告,县內乱作一团。 衙役出面聚拢眾人,然后有序搬迁撤离。 书院等人在山长与眾位教諭,教习的安排下,各自收拾东西坐上书院为家境平庸的学子准备的马车上。 家境富裕的学子自有马车,不坐书院的马车,与人拥挤。 夜,三千余百姓落满洪崖山顶,渡著斜坡围坐一圈又一圈。 霹雳的火光发出清脆的炸响,十余人成群围坐在一簇又一簇的火把边。 靠著橘黄的火光汲取著温度,又带著些许畏惧,恐引火上身。 火光映照在少年的眼瞳,宋溪听到了耳畔连绵不绝的轰鸣,似“哗哗”,又似水击石木的清亮的闷响。 他还是头一次在岐山县附近的山崖顶过夜,也是头一次见识到洪水。 借著月色与火光,宋溪望著眼前席捲一切的洪水,眼中是震撼和一丝后怕。 若是他们未曾来到山上,亦或是晚了一步,那此时怕是…… 洪水来势凶猛,顷刻间摧毁一切。两侧群山裹挟著滔天袭来的巨浪,房屋,田地,树石,皆被吞没。 岐山县未曾逃过一劫,已然消失在洪水中,不见其踪。 古来有关洪水的诗句良多,如杜甫所言 “二仪积风雨,百穀漏波涛。闻道洪河坼,遥连沧海高” 再如书籍记载,《尚书·尧典》中言,“汤汤洪水方割,荡荡怀山襄陵,浩浩滔天。” 宋溪从前读时只感嘆所作之人才华瞭然,寥寥几笔勾勒。 想像与肉眼终究不同,直到亲眼所见他才能彻底体会,懂其中所描述的场景。 透过火光瞧见带著灰黑的夜,丝丝缕缕的夜光落下。 一阵风颳过,烧灼的气息打在脸上,宋溪忍不住泛起困顿。 这只是身体的疲倦,內心久久不能平静。望著隔山对岸,宋溪不由担心远在群山之外的亲人。 这场突如其来的天灾,打破了平静。 因著人多,宋溪未能与姐姐一家待在一起,他们这一片皆是琼絳书院之人。 陈博实在他旁边,红了眼眶,忍不住道:“不知道我爷爷怎么样了?” 他爷爷已经六十多,前些年生了大病,瘦了许多。 身子骨一下垮了,如今每日都吃著药。 那段日子家中亲人因著担忧过度,也都跟著瘦了一些。 原本陈家只有未出嫁的姑娘们苗条,如今只有少数几人圆润,陈博实为其中的佼佼者。 陈博实满目愁容,陈地主平日里最疼他,他也很听爷爷的话。 陈地主让他和宋溪一块玩,他就跟著。不让他和那群人接触,陈博实也躲著。 宋溪见陈博实要哭,安慰道:“令祖为人醇厚良善,积善之家必有余庆,自当平安无虞。你莫要过於担心,吉人自有天相。” 陈博实红著眼睛点头,他爷爷確实好,村里人都说他爷是十里八乡的大善人。 陈博实小时候出门还有家里的佃农给他塞果子吃,就是不好吃,酸牙。 遭遇变故,陈博实控制不住的伤心。 “哎,早知我就回去了。” 他看向宋溪,“洪水骇人,溪弟,你不害怕吗?” 宋溪摇头。 陈博实见他这样坚强,心有感触。 只是他一恐慌,话就容易多,一句接著一句。 宋溪脾气好一直回著,见他还是这样,他心里也有了一丝烦躁。 他何尝不担心亲人,只是未曾说出口而已。 宋溪“安慰”道:“胖兄,別担心,这洪水没有十几日怕是退不走。日后还有的是时辰伤心,你別以为就这一会。” 陈博实听了更想哭,敦厚的身躯一抽一抽。 两人熟络以后,陈博实才知道宋溪也有坏心眼子,他之前还以为对方是个性格特別好的郎君。 但是被银宝点出来,好几次逗他,陈博实长了一点记性但不多。 “溪弟,不知道我姐姐怎么样了,你二哥对她好不好?”人一伤心就会想到很多事情,陈博实问道。 上回听说宋溪的哥哥来看他了,陈博实问过了,这回还是忍不住再问。 宋溪想到上次宋虎过来心心念念荷包,他道:“挺好的,家道虽贫,然家兄甚爱之,二人情谊颇篤。” 陈博实道:“我爷爷给我来信也说了,嗯。” 那你还问三回。 宋溪拿这个小胖子有些无奈了。 陈博实瞧出宋溪的不耐,他用袖子抹了一下眼,递过来一块糕点。 第134章 哭 宋溪见伸到眼前的手,胖若无爪。 肥大的手心上放著一块小巧的糕点,油腻腻的,有些埋汰。 他果断道,“陈兄,我不饿。” 陈博实有些遗憾,这糕点可口,可惜溪弟不喜。 陈博实转手自己吃下,只见吞咽。 此时连夜雨还未见停,火堆上方支著雨布。豆粒大的雨点打在布上,轻轻砸出一圈圈的涟漪。 除宋溪与陈博实和两位书童外,其余人在这个时辰已然去休息。 宋溪心中藏著事情,他本就容易受环境影响睡眠,因而迟迟没有准备睡去。 陈博实则是执意陪著宋溪。 萧原不与他们在一处,去了更高一些的位置。走时未与宋溪说,不过找了人过来告知。 洪水淹没至红崖山山腰处,距离洪水最近的最低处多是县內百姓。 而后是县里几家大商户,再之后便是与他们书院靠近的读书人。 最高处是县令等人。 他们是在白日午时上山,恰逢大雨。 雨势凶猛如冰雹。 约莫半个时辰,眾人才齐齐带著家当上山。而就是眨眼的功夫,亦或是一炷香。 洪水汹涌而至,县內最坚固的城墙也被洪水吞没。 眾人逃过一劫,尚未安顿。 县令下令让一眾衙役聚集好县內青壮男子,从平头百姓里挑选。 带头衙役著黑红袍衫,曲翅幞头。腰间挎著长刀,不怒自威。 “县令大人有令,洪水不退,凡年满十六至四十男子皆当加固棚屋。限三个时辰以內,违令者斩!” 洪水当前,人心漂浮。衙役的话带著震慑,一眾人表情各有异色。 衙役两人一组,监督分开的一行人。男子们分工,或搬山或拾木。 又分出几人清理周边环境,防止滑坡、落石等潜在二次危险。 待忙完已是两个时辰以后,眾人皆满头大汗。 商人被安排捐赠物品,除了官吏以外只有读书人隔雨观望。 宋溪想到白日那一幕,有一些分神。 陈博实一直在旁边吃著糕点,银宝怀里牢牢抱著精美的糕点盒,不让它落地沾水。 陈博实自方才开始吃了有一会,这小子胃口极好,几乎是同宋溪说一句话便吃一块。 一块接著一块,宋溪听见他的咳嗽声,瞧过去。 陈博实噎住,梗著脖子,脸微微有些红。 银宝在旁边重重拍著他的背,一边拍一边关心陈博实。 这些时日的相处二人的关係也有了一些进展,加之又是姻亲。 今夜,见陈博实缓过来劲,还要继续吃。 宋溪忍不住道:“陈兄,你莫要再多吃了。” 陈博实听到他的话,猛的噎下口中糕点。 宋溪嘆口气,委婉道:“陈兄体態丰腴,固显福相。然过则恐耗神损健,过大於功。” 他道,“科举號舍逼仄,你自体会过。陈兄若能稍减冗赘,届时入闈亦能舒展,於应试更利,岂不美哉?” 他的言辞真切,闻者有些动容。 陈博实听此,有些羞愧道:“我控制不住自己。” 几年前陈博实刚来书院时並非如此体壮,而是长年累月,胃口渐大。 方才成了如今的模样。 陈博实不是没有想过减肥,可是一到读书的时候他就迫切的想要吃东西。 陈博实十二岁之前一直在岐山县的私塾读书,夫子有一些名气。 考中童生后陈博实本还可以跟著夫子读书,但为了更好的教育,陈地主让他进了书院。 刚入书院时,陈博实还是基础班学生。学了三年有一次侥倖够著了进阶班,去了其中读书,他是班中常驻的末尾之流。 也就是在这之后越来越胖,吃的越来越多。他学的很吃力,但更害怕落回基础班。 再提今年他要下场考试,心中压力倍增。 宋溪见他如此,皱眉道:“减肥之道贵在有恆,陈兄你若是自今日起稍减膳食。假以两年,必有改观。” “你於读书尚能有所成,时常精进,此等小事亦必能克服,无需自轻。”宋溪言道。 陈博实的学问其实不错,比起如何考过去,现在最要紧的是如何进去考。 陈博实见宋溪如此说道,有些感动。 只是单几句话,陈博实下不了决心减肥。 爷爷说了只要他考上秀才就成,胖一点也无事。 心里这样想著,陈博实却无法说出口。 他因为体格问题,饱受非议。 读书人向来追求清雅之风。 像他这样的出身,形象,没有多少人愿意接纳。 平常遇见了避他如瘟疫,这让陈博实忍不住挫败和自卑。 从前那些和陈博实围在一块玩的读书人只是將他当冤桶,他心里也清楚,只是除了他们没人愿意和他接触。 如今好不容易下定决心摆脱那些人,遇到了不嫌弃他的宋溪,陈博实很珍惜。 他请那些人吃了几年的饭,未曾得到过一饭回报。而他还没请过宋溪吃饭,就吃上了对方姐姐做的鸡汤。 宋溪望著等他回答,陈博实忍不住羞愧低头。 宋溪轻微皱眉,却也没有多说什么。 因著二哥的关係,他对陈博实与旁人不同。 只是莫说帮助他读书,单说这体格就难过府试。 他之前不动声色替陈博实把过脉,唯一说的上好的就是他是实胖,不算虚。 宋溪没有再说这些,陈博实抬眼,见他不说话,心里五味杂陈。 害怕他生气,陈博实低声道:“溪弟,我知你的好意,只是我未必能践行……还望莫怪。” 宋溪见他的神情,有了主意。 这小胖子就差旁人逼他一把,见此,宋溪冷言冷语道:“你若是如此,便算了吧。” 这话如同警钟,敲响在陈博实的脑海里。 难得见到宋溪这样的神情,陈博实的嘴唇微微发白,难过和愧疚交织。 小胖子忍不住哭了出来。 心里本就担惊受怕,方才一直不肯停嘴也是心中压力所导致。 洪水难遇,天灾在前。 陈博实出生至今,头一回遇见此事,分外恐惧。怕疼爱他的爷爷和家中亲人出事,一想到这般就忍不住惧意。 如今在附近只有一人可依赖,而这人也要將他拋弃。 陈博实抽抽噎噎的哭著,时不时打一个嗝,脸上又难过又羞。 宋溪一愣,他没想到陈博实会哭。 第135章 退去 他本意是施展些许外界压力让其下定决心,此时弄巧成拙。 宋溪只能安慰道:“某刚才的意思是你若不愿,那便隨汝心意,没有其它意思。” 他本意为好,既然不行,那便放弃。 何必为难一个小胖子。 陈博实点头,相信了他的话。 只是这一哭就难收回去,旁的还有其余人在附近的马车內休息。 他不敢哭太大声,忍不住捂住嘴巴。 宋溪瞧著这略带滑稽的一幕有些想笑,道德和笑点在心中互殴。 他只能別过脸去,目不见而清。 等陈博实哭过了,宋溪才回过脸。 陈博实一时不敢看宋溪的眼睛,眼见如此,时辰也不早。 宋溪出言各自休息。 陈博实纠结著脸点头。 隔日,洪水依然未见退去,雨也未停。 泥黄洪水夹著两面山岸,奔腾如龙,朝著下游直衝而去。 午时,炊烟刚过,雨势渐微。 萧原不知何时回到了书院区域,宋溪此时正在望著洪水实景写诗。 他的诗只能说中上之姿,若是再精进一些,能让卷面锦上添花。 陈博实依然在旁,只是这回没有带吃的。银宝和宋榆一同去山上找果子去了,未在两人身旁。 洪水不知何时退去,如今安顿下来,山中便成了食物来源。 岐山县县令並未制止,他只让人把守在洪水最低处,防止有人跌落。 陈博实捧著书读,一卡壳下意识就想摸向怀里,摸到空落落才想起来未带糕点。 他忍住恐慌,硬著头皮继续读。 同窗几人早时与宋溪见了一面,问他要不要一起去同进阶班的那些人交谈。 宋溪见陈博实面色发白,他也未有接触的意思,摇头婉拒。 几人未说什么,与他说了一声,相伴过去。 萧原一袭白衣飘飘,手中摺扇轻舞,大步流星朝宋溪的位置而去。 一阵爽朗的笑声传来,萧原特意梳了高马尾,髮带隨风飘逸。 宋溪面色有些怪异,这不是他写的那谁爱干的事。 陈博实望著对方的出场,眼冒星星。 瞧向自身席地而坐一圈又一圈敦实的肉,又灭了一些。 “二弟!”萧原瀟洒过来席地而坐,侧目望著宋溪,再看向隔一人距离的陈博实。 “胖兄。”萧原笑道。 陈博实点头,“萧大哥。” 两人都有事在忙,萧原也不打扰,拿出一本封面无字的书也读了起来。 洪水一日不退,眾人便一日不能下山。 本以为这洪水会连绵不绝,最迟要十几日才能退去。 然到第六日,天光破晓,雨停。 七日,洪水退去。 又在山中等了三日,確定洪水不会捲土重来,岐山县令才下令让眾人下山。 洪水退去的第一日便有人偷跑下山,被看守的衙役逮个正著,抓了回去。 除了这几人还有不少人偷跑,几乎都被抓了回去。 苦等三日终能归家,眾人都兴奋不已,带著来时的家当下山。 山中时,百姓居於山腰位置,只能瞧见城墙,並不能完全窥见城內样貌。 多数人心中还抱著侥倖,祈祷那不可能的情况。 城门在洪水的推击下半开著,脚步快一些的百姓已经能瞧见县城內的风貌。 前头几人不可置信,再往里走一些瞧著几乎夷为平地的县城,悲从泪流。 后头的百姓蜂拥向前,推搡著前头呆立的人。 屋舍倾颓,泥污与断梁漂浮在积水中,余下浊流。 归县的百姓们望著面前的满目疮痍,心中止不住的燃起悲凉之色。 逃过洪水劫难,可如今遮风避雨的瓦房衝垮,还未收成的良田尽毁。 他们侥倖留得性命却不知往后的日子能否活下来,日后,日后要考何活下来。 “老天,你不开眼啊?!”两鬢霜白的老人跪倒在地,望著面前的洪水涕泪横流。 早年丧妻丧子,如今孤身一人没了赖以生存的房屋和农田他如何能活。 本就是苟活於世,现今存了死志。 “老丈,你可万万不要想不开啊。”旁边年轻一些的男子劝道。 老丈未曾听入耳,只沉浸於悲痛中。他本还有一处房屋可以苟活,如今没了赖以生存的屋子,如何再能活下来? 县城內哭声连绵不绝,有人怒骂老天,更多的是人在祈求。 他们经不住再一次的灾难。 宋溪跟著书院眾人回了岐山县,书院也未能倖免,山长嘆气。 短时间內怕是重建不起来,这些学生,只能暂时让其归家。 山长下了通知,学子们都表示理解。 山长为人厚道,书院中家境贫寒的学子都有登记在册。 平日里发放膏火银也给这些贫寒学子开一条小道,这些人只要达到一个名次,书院就会適当奖励银两。 临行前,山长给每一位家境贫寒的学子都退了一旬的学费。至於那些家境富裕的,他给戴了高帽。 宋溪也得了银子。 而后,宋溪与萧原告別。 同窗几人与陈博实都是平阳县內人士,自然想约一起走。 宋溪有事需要逗留一些时辰。 几人表示理解,因而暂时分开,相约到时在城门口相聚。 光靠腿力,很难找到人,费的时辰也长。不过有陈博实在,便没了这些顾虑。 他自然要跟著宋溪。 陈博实来书院读书陈地主给他安排了一个车夫,一个负责做饭的婆子,还有书童银宝。 原本之前还有金宝,不过金宝爹生病了,陈地主放他回了陈家。 一行六人到了薛家,宋溪確认姐姐一家无事,留下了五两银子。 足够姐姐一家撑过洪水余威。 宋荷本不要,不过宋溪態度强硬又著急走。 宋荷只能先收下,打算来日还回去。 宋溪和陈博实向著城外出发,与辛宏胜等人碰头以后,几人马不停蹄朝著平阳县而去。 此时的平阳县的状况与岐山县如出一辙,甚至比之还要“悽惨”。 年久失修的老城门摇摇欲坠,从前开了豁口的城墙用泥石勉强填补,在洪水的袭击下现了原形。 百姓们兵分两路,有的从门里进,有的从城墙开口处进。 平阳县县令瞧这破开的城墙口有些愁,本就紧凑的眉毛几乎连在一起,他使唤人上去比划一下高宽度。 那人量好小跑到平阳县令跟前,微躬著身子恭敬道:“回大人,两尺高,一丈八尺宽。” “甚么?”平阳县令大惊! 第136章 安置 “大人。”那人有些颤颤巍巍道。 平阳县县令眉头紧皱,瞧著面前的嚯口脸黑的异常难看。 这得多少银两修啊? 平阳县令看向旁边的县丞,见对方脸色也难看,这心里一下好受一些。 “老郭啊,这城墙的任务艰巨,你多上心啊。” 县丞瞧著比县令还要清瘦,听见这话,重重地嘆气道:“大人,哎,这。” 县里哪有银子修,平日就紧巴著过,穷啊! 平阳县令岂不知,他拍了一下县丞的肩膀,鼓舞道:“靠你了。” 县丞有苦难言,愁著一张脸。 话虽如此,平阳县令也未当甩手掌柜。 让县丞先去主持大局,他有更大的事要做。 平阳县令找了个位置叫人勉强撑著木板,提笔便开始向汉中府申请救灾粮款。 通篇概括为,哭惨哭穷要钱。 平阳县令洋洋洒洒写了一大篇,写完已至情深处,满意的不得了。 本想叫县丞过来把把关,不过一想到对方身上的担子,他有些遗憾没了心思。 此时的县丞忙得焦头烂额。 县內房屋都被洪水推翻,残留一地空架子。 如今平阳县百废待兴,到处等待修缮。 县丞有条不紊的按照前者经验,制定了灾后计划,一一吩咐下去。 首先需要建好临时安置地,避免百姓们露天席地,无处可去。 安置地依託残存城墙搭建“草木窝棚”,用洪水衝倒的树干、芦苇、茅草,在城墙內侧或地势高处搭三角棚。 每户间距一米防火灾,棚外挖浅沟排水。 这几日虽停了雨,但不得不避七月梅雨。若非知晓往年遭遇此事不会捲土重来,这梅雨季,怕不是要嚇得眾人住在山上。 安置地依靠青壮年修建,其余的妇孺便安排参与“捞粮拾物”,从洪水中打捞漂浮的粮食、衣物。 平阳县令在洪水来临前两日就让百姓们开始陆续进山,准备充分,因而所能得到的食物和衣物不多。 所有物品上交,由户房吏员登记后均分。 再组织一小部分青壮跟著有经验的老道上山采野果、挖野菜等。 正值七月山上多野草莓、蕨菜,也能供给一些粮食。 而留守在安置地的老弱,也再安排下编织草蓆。 县丞忙到一口水都不曾有空閒,本就瞧著清瘦的身躯越发消瘦。 一直忙到夜幕降临,残昏落寞,眾人才得以休息。 夜里,平阳县令正头疼,听门外来报安置区有一片百姓带著火把外出,打算祭祀山神。 就在今夜此时。 平阳县內百姓们觉是从前不够恭敬山神方才引得大怒,降洪水惩罚。 他们將天灾归结於神罚。 莫不然怎会有洪水从天侵来,如此自欺欺人想道。 往后恭敬些,神仙宽宏大量,山神自会庇佑信民。 平阳县令知此情並未规劝,让来报信的人派几个人过去看著,避免出现差池。 言下之意,便是由著百姓此举。 等人离开,平阳县令百忙之中抽空上了一炷香。 还算避风遮雨的房屋內香炉正前方摆著孔子像,香灰飘渺漫於空中。 平阳县令心里想道,先师可要庇护我等啊。 隔日,平阳县开始推进重建。 因著平阳县令的决断,上山的百姓所携带的物品保存完好,府中粮食亦是如此。 因而可以分拨两人。 一拔人用於耕地,確保粮食供给。 为著確保粮食,安排百姓优先播种蕎麦、绿豆等速生作物。 县內留存不多,先將这一批种下,剩下的等待府里送来救灾籽种。 用修补好的农具耕地,確保三月內有收成。 县內多数百姓都没有田地,县內推行“共耕制”。 让无地百姓帮有地乡绅耕种,收穫后按比例分粮,双方各取所需。 另一拨人则建造重要设施,如粮仓,集市。 粮仓建在城墙最高处,用夯土和茅草建简易粮仓,储存賑粮和收穫的作物,墙体糊泥浆防漏。 集市则安排在城墙南门外侧,用竹木搭临时摊位,允许百姓以物换物,先恢復基本贸易。 做好这些,便是城墙修復。 那一处大豁口看著惊人,拖延不得。 这县里没有银子,府里的賑粮和官银也没到。百姓们也是穷的叮噹响,还要靠政府救济。 平阳县令与县丞一拍即合,矛头对准县內的商人,还有乡绅。 晓之以情,动之以礼,以德服人。 动员他们捐粮捐物,给捐款多者上报朝廷授予“义民”称號。 这有了钱,能做的事便多了。 重建进度也推进许多,两日的功夫,平阳县內已有模有样。 从岐山县出发的一行人,並未像先前预料的一样,一日的功夫便能回到家乡。 洪水侵袭,道路阻断。 多处桥樑被衝垮,原本宽敞的官道也布满了泥沙断木,人畜难以通行。 一些原本通行顺利的土路段也被倒伏的树木、房屋残骸堵塞。 几人只能不断的绕路,寻找可供通行的其余路段。 仅三日未雨,路途积水依旧,谨慎难行。 每当过山路低洼处时,一行人皆提心弔胆。 路有齐腰深积水,此不仅遮挡水下坑洼、碎石,还可能暗藏漩涡。 有行人的包袱落在一处积水地,眾人不敢深思,儘可能的远离。 因著沿途村镇多被冲毁,他们只能露营野外。 洪水惊扰山林动物,路途可见。 原本一日便可到平阳县,风险降低许多。然而露天野外,风险大大增强。 需要提防原本就有的匪患,还有因灾劫掠的流民。 短短两日,眾人已经遭遇过一次洗劫。 好在足够幸运,遇到的是从前附近村庄的流民。 他们不同於常年游走在刀尖口,贪婪的土匪,仅索要一些钱財並不危害性命。 眾人见索取钱財不多,纷纷慷慨解囊,以此避免衝突发生。 洪水来袭回来的仓促,送辛宏胜等几人来时隨行的护卫早已在当日归去。 一眾人中,说来武力值最高的还是几位学过骑射课的读书人,自不可冒险。 遭遇洗劫,眾人更加谨慎,路途又延长了一些。 好在终於快到平阳县,宋溪和陈博实与辛宏胜到一处狭道分別。 几人后面的路不相同,宋溪与陈博实不去平阳县,而是去往西南方向的乡里。 第137章 人间蒸发 一辆马车孤零零的上路,车夫和婆子坐在前沿,二人为夫妻关係。 里头坐著宋溪与陈博实等四人。 这两日多的遭遇,让原本红润白胖的陈博实憔悴了许多,眼底也有一丝青黑。 他常年长在温室里,从前哪经歷过这些。 “溪弟,我头晕。”陈博实有些虚弱道。 宋溪把了一下脉,“无事,別想那么多。” 陈博实胖脸皱成一团,感觉喘不上来气,不过宋溪这样说了他就信。 宋溪掀开车帘,让外头清新的空气流通进来。 “也不知家中如何了?”陈博实惴惴不安道。 望著窗外的景色,宋溪估摸再有一会便能到家。 宋家村位於平阳县去往岐山县的路道,比之平阳县距离岐山县更近,回来可省一些时辰。 “自然都好。”宋溪这样道。 他不愿去想不好之事。 陈博实身躯庞大,一人独占一侧,银宝靠他很近,方便扶著照顾。 宋溪放下车帘,一时无人言语。 焦灼不安中,马车平稳向前。 陈家村在宋家村的前头,快到陈家村,宋溪有意下去让陈博实归家。 陈博实道:“溪弟,我下去,让陈伯送你。”说著,他拉著银宝下马。 宋溪道:“多谢。”不由鬆了一口气。 徒步回去,还需要估摸半个时辰,他如今迫切的想要见到亲人。 101看书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01??????.??????隨时读 全手打无错站 陈博实同赶车的车夫说了一声,婆子跟著下了马车。 半个时辰,如同三日。 马车停了下来,宋溪迅速放下车帘,起身立刻下车。 车夫道了一声,宋溪点头应道。 马车掉头,行走时留下车軲轆声。 村口处,宋溪瞧著面前狼藉的一幕,快步朝里走。 往日热闹整齐,泥墙草顶几块瓦片的村落如今只剩一片断墙残骸。 村中路道泥水堆积,浮著断梁残瓦。 田畴尽被黄汤淹没,连村口那棵百年老树也折断了身子,宽大的身躯拦截了通往村后的道路。 走近时可见枝椏上掛著撕碎的布衫,浸水的叶片枯黑。 宋溪心里一紧,行至村中,左右张望却未见一人的身影。 村里鸦雀无声,寂静瀰漫。 宋溪心里的慌张逐渐蔓延至脸上,步伐慌乱朝前跑。 宋榆已然冲在了宋溪的前头,他顾不上其他一心想要回家。 宋榆回到家中,大喊:“娘!娘,你在哪里?!”边喊边跑,在家中不断的搜著。 可除了一些被洪水摧毁的物件,什么都没有。 宋溪也到了宋家面前,院门已经被洪水衝垮,望过去一览无余。 宋溪瞧著面前四分五裂的房屋,忍不住大喊:“娘!爹!” 他的脸色难看至极,“大哥,二哥!石头!” 没有人,也没有回应。 而另一处的宋榆已经出了家中,在村里不断的喊叫著,嗓子叫到哑然失声后痛哭起来。 哭了一会,宋榆振作起来。快步穿梭在村中挨家挨户寻找,但每过一户人家,他的心就凉一分。 好像整个宋家村的人都在一夜之间蒸发,一片房屋只余下断壁残骸。 宋溪听见宋榆的声音,深呼吸平復心情,慢慢冷静下来。 半月未见亲人,纵使是他也难在看见村中无一人时保持冷静。 家中没有任何粮食,装粮食的麻袋也没曾见到。 宋家村的位置不算低,但也不高,处於洪水刚好能淹没屋顶的高度。 这种情况下,眾人肯定要去往山上避难。就拿岐山县来说。 宋溪陡然望向后山,背负的半箱经卷丟落在家中,顾不上平日与读书人交际的端方雅正。 提袍拔足,狂奔如脱兔,直直朝著后山跑去。往日温文之態荡然无存。 宋榆余光瞧见一抹青色,抹了一把眼泪,跟著朝后山跑去。身上的包袱过重,他顾不上思考,路过村中的大树丟了上去。 山路比之从前,几乎难行。 低矮处有不少断木阻路,带著湿气的泥土行走时极易打滑。 宋溪健步如飞,有树尖刮过衣裳留下口子也未有察觉。 路过一处平缓大道时,宋溪差点被半嵌在泥地里的枯树木绊倒。 好在他及时撑住,否则就会被地面上的尖刺枯木划伤额间。 宋溪停了下来,蹲下身將长衫下摆向上折了三折,取下腰间的布带。 用布带在膝间紧紧系住,免得跑动时晃荡散开。 宋溪起身时正打算继续向上,忽然,他瞥见东边山坳处有几道深浅不一的脚印。 宋溪心中一喜,隨著脚步朝前走。 行了一段距离,前方有石块挡路,旁还有树木夹道。 脚步也在此处中断。 宋溪眉目一紧,正准备继续寻找脚印。忽然脑中一闪而过,瞧著面前的石块。 石块表面並无苔蘚,沟壑杂乱,顏色与旁的石块细小別无一二。 宋溪低头观察石块底部。 很平整,石块与地面接触处有轻微的缝隙。 宋溪左右张望,扒开一处灌木丛,找到一条小路。 一眼望过去,转身便可到达石块阻拦的后方。 宋溪垂眸看向地面,果然出现了脚步。 他试探性的丟了一块石子过去,没有出现任何意外。 宋溪站起身朝前走,面前出现一条路,异常的陡峭。 路中间只有窄窄一道能过单人的缝隙,旁的路面则宽敞些。 宋溪眉头越皱越紧,石头丟向窄窄的一道缝隙处,平稳落地。 身后传来脚步声,宋溪下意识躲藏起来,见到来人他出去拦截住准备走过去的宋榆。 宋榆眼圈发红,髮髻有些凌乱,很明显的哭过一场。 他有些不解宋溪为何要拦住他,不过因著方才的大哭情绪发泄出来。 宋榆的理智已经回笼一些,没有直接推开人的手臂,执意前行。 “別过去,不对劲。”宋溪神色凝重道。 宋榆不明所以,他难得见宋溪这样的神情,紧张问道:“宋叔,你发现了什么?” 宋溪道:“你可是看见了脚步才来。” 宋榆点头,他的衣裳上还有扑倒在地沾染上的泥土,分布不一。 瞧著他被划伤的手掌心,宋溪忍不住道:“你先清理伤口,用乾净的布条包裹起来。” 宋榆想先去找亲人。 不过他还是听了宋溪的话,清理好伤口。 两人望著面前的道路,宋溪道:“你跟在我后面。” 第138章 陷阱 宋榆点头。 两人沿路捡了许多小石子,大小不一,一手一大把。 宋溪走在前面,用石子探路。旁的宽敞大道二人未曾理会,一前一后走著窄路。 走过窄路,前方豁然开朗,是一处茂密的竹林。绿意盎然,深不见底。 竹林入口平缓,一阵阵风吹过,发出簌簌声。 宋溪瞧著手中的石子,都有些小了,他目光扫视周围。 握紧著手里的石子,小心翼翼的在周围移动,用石子探路。 寻找到大块石子,宋溪捡在手心里。 宋榆听宋溪的话在原地等著,目光在竹林与宋溪之间移动,忍不住想踏出去的脚不断收回。 宋溪回来,紧握著手里那块精挑细选的大石头。 他仔细探看著地面,瞧不出有明显的破绽,好似就是一条普通的路道。 若没有之前的事,宋溪可能会毫不犹豫的踩上去,跑进竹林。 但有了前车之鑑,他不得不多想。 肉眼瞧过去找不到明显的破绽,宋溪沉思片刻决定投石中央。 石头沿著力道在空中滑过,轰的一声,落地的瞬间周遭的落叶被力度震的飞扬起来,散落在石头旁。 石头落地接触的底部是一片泥土,还透著湿意,石头一角垫著落叶。 仔细观察能发现在石头落地的瞬间周围的土地重重的朝下陷了一些,很明显,下方有猫腻。 宋溪顺著望过去,瞧见了露出的竹蓆一角,鬆了一口气。 露出的竹蓆上沾染著泥土,若非明显的弧度,怕是很容易忽略。 宋榆看著眼前的一幕有些吃惊,下意识朝前放的脚尖不自觉收了回来,他问道:“宋叔,这是陷阱?” “对。”宋溪点头。 他这些天写的侠义小说派上了用场。 放在以前,宋溪不会这么快发现不对劲,也不会这么快想到这些。 宋榆反应过来,心跳的有些快,紧张的望著另一处地方。不敢想要是宋溪没有发现,那人就那样直愣愣的踩上去会发生什么。 宋溪又拿起一块大石头,朝著方才石头落地的位置附近猛地砸过去。 落地的力道带著那一处的落叶和泥土塌陷。 轰隆一声,竹蓆塌陷,巨大的声音在竹林里迴响。 两人紧张的凑过去,坑洞里有尖刺扎破草蓆,肉眼可见的一整片坑洞皆是。 竹蓆被扎的破烂不堪,泥土和树叶落在尖刺下方。 坑洞很高很大,以两人的身形没有人帮助很难上来,周遭的泥土湿润没有著力点很容易被困死其中。 宋溪离远一些,看向竹林。 一时之间產生了犹豫,不知是该继续朝里面走还是选择绕道而行。 宋榆咽了咽口水,一阵后怕,心臟狂跳不止。 他声音微微颤抖道:“宋叔,我们,”语气一顿,“我们换一条路吧。” 宋溪思考片刻,他道:“继续朝前面走。” 这些陷阱很明显是人为,而且需要不少人一起来布置。 宋家村就在山脚下,宋溪更倾向於这是村民所为。 换一条路不知能不能遇到人,但这些陷阱很明显是在阻止人继续向前。 继续走,说不定就能找到人。最重要的是这些陷阱不会空置,一定有人在观察,確保陷阱起到作用。 宋溪看向已经恢復寂静的竹林深处,似乎有风吹草动。 两人继续朝里面走,竹林一片寂静。 每走一步都要试探,生怕有其余陷阱。 走出竹林,再朝前走面前是两条小径的岔路口。 隱隱约约能看见一个戴著斗笠的村民,宋榆高兴道:“宋叔,有人!” 宋溪看过去,確实有人。 不过两人没有被突如其来的喜讯冲昏头脑掉以轻心,而是继续小心翼翼向前。 越来越近,视线越来越清晰。 走进了才知只是一个穿著破蓑衣,带著斗笠的假人。 两人都有些失望。 宋榆道:“怎么会是假的?”说著他忍不住想要摸上去。 宋溪离著假人有一些距离,正在望著前方的高坡。 等他注意到宋榆,对方已经碰到假人。 半截竹筒自假人脚下倾倒,刚一落地就冒出浓烟,宋榆被嚇了一跳,愣在原地。 宋溪赶紧从后头拉了一把人,俩人猛的向后摔去,重重栽倒在地。 头朝下趴在地上,蜷缩著身子捂头。 良久,未有动静。 宋溪后知后觉,惊魂未定的想到这个时候还没有火药,刚才的浓烟当真给他嚇得够呛。 等两人从地上爬起来,浓烟还未消散。 宋榆道:“宋叔,这是什么?”经歷这一系列事件,他的心中焦急更加。 宋溪缓著气道:“我们村里有猎户吗?” 宋榆点头,“永长伯就是,他们一家都会打猎。” 宋溪与村里人接触不多,没有宋榆更了解,他问道:“以前可有打到过什么大只野兽?” 宋榆一下就想到了,他赶紧道:“永长伯以前带著北哥和力哥打了两头野猪,” 他的眼睛还带著残留的震惊,回忆起当时的画面忍不住比划著名,“特別大,听说有几百斤,一头便宜卖给了村里,一头卖给了县里的酒楼。” 宋溪心里有了主意,这些陷阱大概率是宋榆口中的这家人做的。 至於这样做的目的,宋溪想到了来时与陈博实等人一起遭遇的流民。 洪水刚退,他们来时遇到的行人不多。 多是一些背著包袱似乎要逃难的普通百姓,像他们驾著马车赶路的人很少。 尤其是势单力薄,这样几个车夫在外。 劫持他们的流民是在一处枯木拦腰折断的路段旁冒出来的,想好这个位置是这些流民精挑细选。 这些人从前就是附近的村民,自然了解什么位置会有人经过,但那些土匪未尝了解。 土匪们到处流窜,並不会在一处待过多日。 而他们也不愿意像这些流民一样大费周章,等半天只为劫持他们这一小行人,得那些看不上的小財。 平阳县与岐山县地处偏僻,贸易並不繁荣,难得见到有大型商队经过。 种种原因下,最好劫掠的必然是那些在洪水来时安然躲过一劫的大村子。 想通了这点,宋溪道:“走吧,我们继续往上。” 来时的陷阱都没有被触发,最好的结果就是眾人都平安无事躲在了山上。 宋榆犹豫片刻,跟了上去。 第139章 找到 距二人不远处坡上的一棵苍天大树上,一人正张望著他们所在的假人处附近。 宋北见那两个身影移动,他立刻下了树。他的身形虽然异常健硕,但不影响身姿矫健。 此时的树下还有两个人接应。 分別是村长的大孙子宋阳文,以及宋虎。 “咋样,北哥?”宋虎见人下来,赶紧问道。 宋北道:“有两个人,太远了看不清楚,不过这两个人身形不高,我一只手就能撂倒。” 宋阳文道:“那咱们走还是出手?”他有些怕对方是土匪派来的斥候。 宋北没有丝毫犹豫,眼中志在必得。 “出手。”他道,“两个瘦猴,不用怕。” 宋阳文道:“若是其他土匪赶上来了,怕是有危险。” (请记住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顺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宋北道:“放心,那俩一看就脱离了大队伍,后边指定没人。等过来了,我一出手就给他俩摁地上,到时候咱们直接扛人跑。” “成。”宋虎听的跃跃欲试。 三人制定好计划,各寻了隱蔽处藏起来,等人一过来就一起上。 风吹草动一瞬间,面前出现三人,宋溪反应过来连忙朝后躲,躲开了当头一棒。 宋榆没有这样的好运气,被宋北一记手刀砍到后脖子,当场晕了过去。 一看两人失手,宋北喘著粗气就衝过来。 危机时刻,宋溪朝后跌坐,大喊一句:“二哥!” 宋北以为是离间计,眼中坚定不变,宋虎赶紧衝过来抱住人的胳膊。 “北哥,北哥,手下留情啊!这真是我弟弟,亲弟弟!” 宋虎生怕晚一秒,北哥手劲大的厉害,旁边的榆哥儿都躺地上不动了。 手臂上攀著个人,宋北的速度丝毫不见停滯,宋虎跟著他的手臂都快摔到地上。 宋北收了劲,狐疑道:“这是你弟弟?” 作为猎户,住在山上是常有的事。 宋溪在县里读书又不常回来,两人未曾碰面。 宋虎站稳身子点头,口不择言道:“真的,我瞧著他从我娘肚子里爬出来的。” 宋北勉强相信,然后他忽然想到了什么,转头看躺在地上的人。 “嚯,”宋北一阵汗顏,“那啥,榆哥儿咋躺地上了,这天多凉啊。” 李嫂子晓得了,还不找他拼命。 宋北赶紧把宋榆扒拉起来,检查口鼻,確认还有呼吸鬆了口气。 还好他收了劲,打算留活口追问,要不然完了。 徐大哥要是知道独子没了,得掀开棺材板爬回来找他算帐。 宋溪惊魂未定,还在地上坐了一会才起来。 宋北的个头是他两辈子都没见到过的,接近两米的个子,一身的腱子肉。 肩膀內处的肱二头肌比他头都大,刚才那一记手刀过来,宋溪以为天塌了。 要不是他反应快,喊了宋虎,指不定这个时候也躺地上。 宋虎见他安然无恙,忽然抱住他,一把鼻涕一把泪。 “小宝啊,你可算没事啊,二哥想死你了。”宋虎是真的哭了。 这些日子娘天天在他旁边念叨小宝,还怪他那天咋没把小宝带回来。 宋虎也不敢回嘴,他娘那一头白髮看的他心惊。 宋溪有一瞬间的不知所措,而后安慰道:“二哥,我无事,好好回来了。你別哭了。” 宋虎许是觉得丟人,用袖子捂著脸,不肯面对几人。 好在几人的注意力都放在宋榆身上,宋北顛的一下將宋榆背起来,然后朝著前面走。 宋溪和宋虎跟上。 路上,不等宋溪问发生了什么,宋虎一股脑说了出来。 原来在洪水来前老村长就带著他们上了山,有几户人家因著之前高价粮的事闹情绪不肯走。 老村长也不惯著他们,让愿意听的跟著上山。 村里大部分人都上了山,只留下那几户人家。 雨越下越大,村里的溪水已经淹没脚底,那些人才慌了神抓紧时间往山上跑。 洪水来势汹汹,几人跑到半山腰差点就没了,拼命向前跑,还落下了不少东西。 本就是仓促之下上山,许多东西都没收拾好带上来。 若是准备妥当,之前囤积的粮食也够支撑他们吃到洪水退去。 奈何逃命路上丟了一些,自然就不够吃。好在山上还有些东西能垫肚子,野草混著果子,也能果腹。 这些人多是找了老村长退粮的人,本来买的那些粮食够他们支撑吃一个月有余。 不过都卖给了村长家,自然没得份。 等洪水一退去,这些人没吃的可不就不顾村里人劝阻几人执意下山。 这不下山不知道,一下山嚇一跳。 屋子全都被洪水衝垮,地里的作物也淹的差不多了。 这些人没法子,趁著村里的人都还没下来,在村子里各家各户到处翻找企图找到旁人留下来的粮食。 自然没有收穫。 待在山下没吃的,几人直接跑回山上。 隔天,老村长派几个人下来探查情况的人,这些人正准备跑回山上时恰好遇到了其他村子逃难过来的人。 这一打听,就坏了事。 原来这些村子是从离陈家村隔了两座山的鸡山村逃过来的。 他们原本是到了陈家村,但陈家村空无一人,只好继续上路到宋家村。 刚好就遇上了下山的几人。 听说有土匪,几人带著逃过来的其它村村民立马往山上跑。 得知情况的宋家村人不敢再轻易下山,因此直到现在还在山上待著。 那些陷阱也是为了防土匪布置的,土匪没等来,等到了宋溪二人。 宋溪听完,与他猜想的差不多,意料之中。 他忍不住紧张问道:“爹娘可好,家里其他人可好?” 宋虎重重点头道:“好,都好。家里人都担心你,小宝,你无事就是最好。” 宋溪心里压著的大石头落地,“二哥,我无事。” 宋虎欲言又止。 宋溪察觉到不对,赶紧问道:“二哥,可是出了什么事?” 宋虎有些內疚道:“那些逃难过来的人,里头有个婶子和娘差不多大,她的小儿子和你岁数相当。” “那婶子的儿子本来在县里做活,洪水退去回来以后刚好遇上了土匪,被土匪……害死了。” “我,我和你二嫂说时娘听到了,”宋虎有些难以再言,“娘担心你,” 他满含愧疚道,“都是我的错。” 第140章 白髮原因 宋虎所言让宋溪有股不好的预感,他忍不住盯著宋虎的眼睛。 宋虎强忍著躲闪的情绪,悔意掺杂著愧疚道:“娘一气之下头髮全白了。” 他心里难受不已,早知如此,他当初肯定不会说出来这事。 宋溪一咯噔,他的声音有些晦涩道:“除了头髮,娘的身体可还有其它不適之处?” 宋虎仔细想了想道:“应当莫有。”他有些不確定。 陈大夫不在,村里也没人会看病。 不过娘还能骂他,村长见多识广说娘应该没出大事。 宋溪听此打心里鬆了一口气,他暗自祈祷还好不是特別严重的受伤。 想到方才宋虎所说,宋溪知晓了是何原因。 古医书上所言,人头髮一夜全白的核心诱因是极端精神衝击,本质被认为是强烈情绪波动耗损体內“精气”或“气血”,导致头髮失去滋养而骤白。 而导致白髮的情绪莫过於两种,其一是突发重大灾祸与悲痛。 如至亲好友突然离世、家族遭遇灭顶之灾,战乱失散、家国覆灭等。 极致的悲伤或绝望情绪直击“心神”,瞬间耗散精气,典型记载如伍子胥过昭关,因忧虑被追杀、无法復仇而一夜白头。 其二则是承受生死级压力与惊惧。 如肩负守城重任却面临破城危机、蒙受不白之冤即將被处死、遭遇致命惊嚇如直面屠刀、亲歷惨案等。 长期紧绷的神经突然崩溃,气血逆乱或耗竭,进而引发头髮快速变白。 “娘现在精神头如何?”宋溪皱眉问道。 他的心里也有一些愧疚,只是此时才回来也是无奈之举。人没有早知如此的选项,如今只能尽力挽回弥补。 宋虎想著,认真道:“应当挺好的,还能骂我。” 宋溪更加放心,他道:“二哥,还有多久才能到。” 宋虎瞧著前面的路,他们选择的位置很隱蔽,“再绕一下就到了。” 再绕过一个陡峭山壁,经过一处密林,爬过一处有些狭窄的山坡。 眼前豁然开朗,目光所及之处出现了一些简易搭建的避风所。 一眼望去,不少人影走动。 几人的出现引起了警觉,宋北的身形庞大,將后头的人挡得严严实实。 见到是宋虎,前头放哨的人收起了手里的武器,让他们过来。 见到宋北身上背著人,一男子问道:“北小子,你从哪儿背了个人过来?” “巴叔,这是徐哥家的娃,榆哥儿啊。”宋北道。 宋巴仔细一瞧,还真是,他不由问道:“这小子不是跟著俺们村的童生老爷去了书院吗?咋突然出现在这,”说著,目光向后移瞧见了宋溪。 他一惊,结结巴巴道:“宋童生,你回来了。” 宋溪道:“巴叔。”他与宋北是同辈分,这样喊应当是对的。 宋巴有些受宠若惊,他还是头一回和童生老爷说话。 这读书人就是不一样,听到宋溪叫巴叔的一瞬间,宋巴腰杆都挺直了一些。 感觉身份都不一样了。 “哎,好好,可回来了!”宋巴乐呵呵道,“真俊啊。” 宋溪著急去见亲人,没有多言,跟著宋虎小跑朝里面去。 越往里走,视野反而越拥挤。到处都是宋家村的人,见到他回来或惊或喜。 李翠翠这头还在纠结满头白髮,手里小块铜镜打磨的清晰可见人影。 这是二媳妇送她的,从前没见过这么清楚的铜镜,李翠翠稀罕的隨身携带。 突然听见身边人道:“李婶,你家么儿子回来了!” “啥?我宝回来了!”李翠翠赶紧拔腿就跑,手里的铜镜往怀里塞了几回都没对准,第三回才收好。 母子两人半途上撞上,宋溪瞧著眼前的老妇人一头银丝,霎时间红了眼眶。 “娘,儿子回来了。”宋溪道。 李翠翠扶著人的两边肩膀,来回检查,生怕宋溪出啥意外。 宋溪任由对方摆弄。 確定没事,李翠翠才哽咽道:“你这娃,可回来了。路上没出啥事吧?” 宋溪摇头道:“娘,儿子无事,好著呢。倒是您,怎么才一月不见老了这般多。”他说著忍不住流了一行泪。 虽说来时做好了准备,理智也告诉他並无大碍,可见到母亲一头白髮还是忍不住的心疼和恐慌。 李翠翠也被感染,瞧著平日里老成懂事的小儿子在面前哭了,她心里也不好受。 粗糲的手掌滑过宋溪的脸颊,留下淡淡红痕,李翠翠笑道:“你这憨娃,娘没事,人老了头髮都得白。” 宋溪道:“娘。”说完,他拉著李翠翠的手把脉。 李翠翠由著宋溪把脉,忍不住瞧了又瞧面前的儿子,生怕儿子又不见了踪影。 “小宝!”宋大山匆匆跑来,见到宋溪忍不住就抱上来,“儿子,你可算回来了。” 宋溪被衝击力撞得后退了一步,李翠翠当即不干了,皱著眉头嘱咐道:“娃他爹你悠著点。” 年纪上来了,两人感情依旧,只是多了一丝桎梏。 几年前开始就不太好意思在孩子面前叫从前那些亲密的称呼,像別家寻常人家一样,叫起了在孩子面前的身份。 到底年纪大了,顾及的就多了。 宋溪收回手,叫了一声“爹。” 宋大山高兴的连连应道:“哎,哎。”他像李翠翠方才那样,仔细检查娃的身体,就怕缺胳膊少腿。 宋大山的面部神色比起李翠翠状態要好许多,不过也能瞧出憔悴之色,眼底有一丝青黑。 宋溪也给宋大山把了一下脉,脉搏平稳,稍微有一些虚症,回头补一下就好。 年纪大了自然不如年轻人脉搏有力。 至於他娘的脉象,差了许多。 脉象目前虽然平稳,但虚细带涩。 很明显是白头时耗了气血的底子,而涩是心里的鬱结没散透。 不过那鬱气在慢慢消散,身子也在慢慢回劲。往后需將气血补全,脉象才能逐步和缓。 宋虎就这样被忽略在旁边,好在他心大,瞧著三人这温馨的一幕忍不住扬起嘴角。 宋溪一回来,老两口的高兴劲藏都藏不住,回去路上逢人就能嘮上两句。 不过也就两句,都记掛著孩子刚回来,可得回去弄点好的给孩子补补。 这路上,还不知吃了多少苦头。 第141章 草木洗剂 这老两口揽著童生老爷,村民们也不好拦。宋虎这个落单的就走运了,七大伯八大婶一人伸个胳膊拉一下,七嘴八舌的问题搞得宋虎头皮发麻。 宋家村找的避难处是一片有些陡峭的平地,周围还有一些树木。 经过眾人的齐心协力,已经清理了出来。每一片空地按照一户划分。 宋家靠近里面,处於中心的位置,村长一家就位於宋家的前面。 宋家村眾人搭建的也是棚屋,不过比起岐山县那边更加完善,牢固一些。 虽说来时遇到了很多人,但大多是上了年纪的老人。老弱可留在营地,做一些轻便的活。 宋家村青壮年都在山林里寻探,一部分带著妇女和大一些的孺子去採摘野菜和果子,另一部分跟著猎户去打猎,布置陷阱。 宋家其余人这个时辰都在外面忙活,因而棚屋空荡荡。 老村长在营地主持大局,听说他回来了,很快就赶到了宋家。 老村长见到宋溪,先是关心一番,然后是问到外面的情况。 得知岐山县也全被衝垮,老人家嘆了口气。临近的平阳县怕也是如此。 几处位於一个支流上,都不能倖免。 老村长见宋溪没有什么大碍,而后离去。 宋虎见爹娘和弟弟走远,也顾不上再和这些大伯大婶瞎扯,隨便找了个藉口“过五关斩六將”钻了出来就去追三人。 宋北这边將宋榆送回家,宋阳文沿途找人告知宋榆回来的事,让人通知李秀娘一声。 等李秀娘跑回来,一眼就瞧见了如同一座小山一样矗立的宋北。 宋北没吭声,指了一下棚屋里面。 李秀娘跑进去,瞬间里面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声。 宋北大惊失色,赶紧朝著里面喊道:“那啥,李嫂子,榆哥儿没事。” 棚屋里面的哭声瞬时收了,屋外宋北悻悻的摸了摸鼻子。 这边宋虎摆脱同村老人,前脚刚回来就瞧见他娘李翠翠跑进棚屋抓起一只肥鸡就宰杀,那叫一个狠辣迅速。 脸上带著笑,那一头银白的头髮都成了別样的风姿。 宋家的这些鸡都是从山底下带上来的。 原本这些鸡在前几日就要一起杀了,省得浪费粮食,到时候掉肉。 不过李翠翠心疼,不肯杀了,要留著等宋溪回来。 这一回等到宋溪,鸡完成使命,难逃一死。 宋大山见那只叫的最欢的鸡终於宰了,他忍不住想拍手叫好。 这些鸡和他日夜相处,一到晚上就嚎叫,用布条和绳子绑上了还能哼唧出来。 可把他折磨的够呛,几宿几宿的睡不好,奈何老伴不肯杀只能干熬。 宋溪见此想上前帮忙,李翠翠让他好好坐著就成。 见李翠翠手里挥的虎虎生风的菜刀,宋溪乖巧点头坐了回去。 “娘,有啥事叫我。”宋溪道。 李翠翠敷衍的应了一声。 儿子回来了,宋大山也不出去瞎溜达。平日里话少,一月不见话也在此刻多了起来。 宋虎见他待在这也帮不上什么忙,左右今天放哨的任务已经干完,他转身朝著一处密林而去。 等宋家人都得知消息赶回来,李翠翠刚好把鸡煲上。 最先跑回来的是石头这小子,脸上还带著灰尘,袖口和裤脚都捋了上去。 一见到宋溪激动不已,一个健步就想衝上来。 宋溪赶紧开口道:“石头,你方才干什么去了?” 宋石头止住脚步,手指甲里还带著淤泥就摸向后脑勺道:“小叔,我在爬树摘野果子。” 宋溪笑道:“很棒。等会还要去吗?” 宋石头想了想摇头,“不去了。” 宋溪道:“换身衣裳,把手洗乾净。” “哦。”宋石头憨笑。 小叔还是这么爱乾净。 等宋石头换了衣裳回来,宋溪给了他一个抱。 宋石头兴奋问道:“小叔,书院好玩吗?” 宋溪道:“好玩。” 宋石头道:“真的?” 宋溪道:“当然。” 宋石头一听来了劲,让宋溪说说在书院的日子。 听完宋溪所说,宋石头有些失落和失望,还有一点点头晕。 小叔的好玩怎么一直在读书。 不一会,大嫂陈小珍与宋大丫宋二丫一同回来。 陈小珍肚子微微隆起,已经显怀,將近四个月。她没有在屋里休息,而是跟著大丫二丫一起去採集野菜。 宋家村除了她,还有几个显怀的妇人也是如此。 宋家村已经算是条件好些的村子,女子生產之后有几日月子可做,再遇到厚实一些的善人家还能吃好的补补亏空的身子。 平日里有纺织这一门手艺,也不用像其余村子的女子一般,还要下地干活。 宋家村便是苛刻一些的人家,那也不会逼怀孕的女子下地干活,月份大了也能得空隙,只需在家中操劳一些轻便的家务。 陈小珍见到宋溪回来,真心实意的笑道:“小叔子,你可回来了,石头回回都惦记著你。” 宋溪温声道:“大嫂。” “哎。”陈小珍笑应,而后便不知说什么,莫了声。 宋大丫,宋二丫话多一些。 叔侄三人聊了好些话,宋大丫先走一步,去忙活晚食。 宋二丫性子活泼一些,又跟宋溪说了好一会才去干活。 平日里宋溪回来总是拿著书读,今日他並未如此。除了刚回来,还有旁的原因。 望著不远处母亲的一头银丝,宋溪陷入沉思。 古代没有染髮剂,便是现代染髮剂也是有化学危害。条件有限制不出来。 而且逆转白髮,天方夜谭。 不过延缓白髮增多,倒是可行。改善头髮,对身体也有好处。 常言道缺啥补啥。 大齐所有的黑色穀物有不少,如黑芝麻、黑豆、黑米等。 长期食用这类东西可补充蛋白质、b维生素,改善发质乾枯。 传统认知里,也与养发息息相关。 而后是坚果,食用少量核桃、葵花籽可补充不饱和脂肪酸和微量元素,帮助维持头皮健康。 以及一些动物肝臟与蛋类。 最重要的是,平日里洗头用皂荚碱性强,对头皮刺激强。 宋溪打算重新自製草木洗剂,类似於现代的洗髮水。 头髮未花白时娘就很爱惜头髮,之前家里用的也是他自製出来的草木洗剂。 如今娘头髮白了,宋溪打算改良一下。 第142章 十年 从前的基础草木洗剂自製是以皂角捣碎煮水,滤渣后加无患子果肉、侧柏叶。 而改善的洗剂在基础版中加入提前浸泡的制何首乌、墨旱莲、女贞子。 比之前面那款单纯的清洁去油,增加固发乌髮作用。 不过加了何首乌之后,此物只能每周用二到三次效果才是最好。 再多得不偿失,恐有伤发的风险。 宋溪打算製作两版。 去掉何首乌,墨旱莲和女贞子的含量再少一些。 精简效果,这样头皮能接受可做到日日使用。 想好计划,宋溪打算等明日就行动。今日才回来,他想多陪陪父母亲人。 宋家因为宋溪的回来,难得有了不少烟火气。 李翠翠很少再下厨,多是让宋大丫练手,日后嫁人了也好不被別人挑刺。 这女娃子出嫁不比男娃娶妻,有半点不是都容易遭婆家挑。 不过宋溪一回来,老妇人就手痒痒,什么都身体力行。 她晓得让家里旁的人做指定少油少盐,啥都捨不得放,味道寡淡的小宝可不爱吃。 考虑到陈小珍怀孕,李翠翠特意在后头鸡汤燉的差不多了才打算放调料。 放调料前先盛了满满一碗鸡汤出来,除了鸡肉里头还有个鸡腿。 好歹肚子里怀的是她李翠翠的孙辈,吃个鸡腿还是成的。 宋家这边香气扑鼻,引得不少人围观,时不时冒出个亲戚出来搭訕两句。 不过也没有不討喜的,上来就说要分食一口。这会各家都不容易,没人能这么舔著个脸。 自然也有周围都是厚道人家的原因,像那些爱闹事的,老村长都给安排到了大前头。 至於不乐意,老村长不惯著。 这回洪水来老村长的决策让村里本来还因为粮食有意见的人大服特服,大部分人说啥都支持。 要知道这洪水退去了,可短时间难恢復,若是家中没点存粮那可是要饿死人的。 宋虎出去不出半个时辰,和陈玉莹是一同回来。 去时两手空空,回来手边挎了一个篮子。 陈玉莹则手里空著。 “二嫂。”见到人宋溪站起来行礼喊道。 陈玉莹也回道:“小叔子。” 话毕,女子从旁边男人挎著的篮子里用绣帕包裹一把紫黑色的小果子出来。 陈玉莹温声道:“小叔子,此物口感尚可,你尝尝吧。” 宋溪瞧过去,一眼就认出了这是何物。 地菍,一种小灌木的果实。 不过他认识的原因不是因为吃过,而是此物也是一种药材。 紫黑色是它成熟的標誌,此物味道酸甜鲜嫩多汁,有舒筋活血和补血安胎的功效。 宋溪微微惊讶道:“二嫂,此物多吗?” 陈玉莹笑著点头道,“村中有婶子找到了一片地,那一处地葡萄挺多。” 地石榴,宋溪想到,很贴切的名称。 地菍虽有补血安胎的功效,但同时也有活血、祛瘀的功效。 这类特性可能对胎儿稳定造成影响,增加风险,无特殊情况下孕妇不宜食用。 宋溪接过手,“二嫂多谢。”他又笑道,“此物於怀有身孕的妇人有碍,望二嫂与大嫂嘱咐一声,莫要误食。” 陈玉莹轻微讶然,点头道:“我会与大嫂说,小叔子此物都知,实在博学多才。” 宋溪道:“不过恰巧从医书上得知,实在称不上博学多才,巧合尔。” 陈玉莹笑道:“小叔子过谦。” 宋虎插嘴道:“小宝什么都晓得,是我们宋家最聪明的娃。” 陈玉莹回眸笑看二哥,宋溪也看了过去,不过显然宋虎的眼睛里只有旁边的娇娘。 篮子里自然还有其他果实,不单单只有地葡萄。 陈玉莹趁此机会,一一问道其它东西。她在家中也读过书,识字。 不过所看的书籍並未有这些,也比不得男子所能看的书籍广泛。 女子能看的书籍,不过寥寥几本。 採摘的篮子里果物种类繁多,如有五味子,黄果悬鉤子,异叶榕果实等。 其中最为显眼的是类似於獼猴桃的果子,此物也可称之为野生獼猴桃。 不过在如今不叫獼猴桃,而是有许多其余名字。 今日广泛称为藤梨,或是阳桃。 异叶榕果实长相也很独特,顏色深紫,外形像极了顏色更深的无花果。 宋溪看过以后,告知陈玉莹道:“杨桃可让大嫂多食一些,於身体有益。” 陈玉莹点头,记下了。 除去野果子,篮子里还有一些野菜。 其中薺菜,马齿莧,蕨菜都不错,孕妇食用有益无害。 宋溪一一告知。 他的身份不方便直接去找大嫂陈小珍说这些,让身为妯娌的陈玉莹来说更合適一些。 陈玉莹一一记下,她的性子温和,不觉为旁人听此类话有何烦闷。何况,她的眼睫轻颤,扫过平坦的小腹。 閒聊过后,陈玉莹去找到陈小珍敘述此事。 只听到几句,陈小珍面色发白,额头冒汗。手紧紧攥著衣角,下意识抚摸上肚子。 陈玉莹细心,见她面色不好,有些担忧问道:“大嫂,你可是误食了何物?” 陈小珍心里紧张的厉害,宋溪说的话她不用想都相信。 家里之所以能卖上草药,也是小叔子聪明,得了高人指点教导。 对於他说的话,陈小珍自然十分信服。 她嚇坏了,朝陈玉莹紧张问道:“我前几日吃了不少地葡萄,这可咋整?” 说著,她忍不住一下一下的摸著肚子。 陈玉莹先安抚陈小珍,而后叫宋虎去问宋溪,误食之后可有危害。 宋溪听到宋虎所说,二人一同找到陈小珍。 宋溪打算给陈小珍把脉,陈玉莹细心的在两人中间垫了一块轻薄的绣帕。 把过脉,宋溪心中瞭然,脉象上看没什么大碍。 而后,他问道:“大嫂这几日可有腹痛,或是其他不適?” 陈小珍沉思,生怕遗漏什么,又庆幸的摇了摇头。 “那便无什么大事,”宋溪温和嘱咐道,“大嫂往后切忌不可再食用地葡萄,多吃一些马齿莧,薺菜一类的野菜。” 他道,“此野菜温和,食用无碍有益。” 陈小珍听宋溪说完,紧张点头。 她心里还是有些担忧,不过少了几分恐慌。 陈小珍摸著肚子,一阵后怕。 这一胎她期盼了近十年。 第143章 日初东升 生下石头的头两年,陈小珍还不担心什么,反倒是庆幸还好生了个男娃。 头两胎都是女娃,哪怕婆婆不说陈小珍都觉得抬不起头,愧对宋家。 有了石头这根苗,大房有了根传宗接代,陈小珍才觉得有底气抬头挺胸。 不过两年过去,三年。 婆婆都生下了男娃,她肚子还是没有动静,当时她就开始害怕,恐慌。 害怕因为只生了一个男娃,被婆家嫌弃休回去。 每次她回娘家,他娘都劝她要赶紧想办法再生一个男娃。 宋家条件好,指不定哪天就因为这事把她休了重新娶一个能生男娃的新媳妇。 陈小珍有苦说不出,她不敢说当初生石头时伤了身子,日后难开怀。 最要紧的是,她也在欺骗自己,抱著侥倖之心。期待能再有一个孩子。 但直到石头六岁了,家里条件慢慢好起来,她的肚子都没有动静。 哪怕家中日子好过了,起初陈小珍也是不敢有奢望的。 还是看到公公婆婆常吃补药,建设了一个月心理才去找婆婆说出此事。 这时,家里已经过了五年多的好日子。 陈小珍自个惦记这事,也攒了不少银子。 加上李翠翠的支持,她花了不少银子调理了快一年才好不容易怀上这孩子,要是出了什么意外。 陈小珍都不敢想。 她本就为只给石头他爹只生了一个独苗愧疚,心里始终过不去那道坎。 这回得偿所愿,她只希望能给石头添个弟弟,日后女儿们出嫁也要多个人撑腰。 见大嫂无事了,宋溪才离开。 李翠翠过后从宋虎嘴里得知此事,赶紧又特意炒了几盘野菜,薺菜,马齿莧,蕨菜各一盘子。 陈小珍感激不已,婆婆比娘对她都好。 李翠翠道:“小珍啊,敞开了吃,这野菜有多少都管够。” “娘,你真好。”陈小珍眼含热泪道。 李翠翠轻咳两声,有些不自在摆手,自个都没注意嘴角扬了起来。 她心里嘀咕,这大儿媳妇咋还会说这话了。 李翠翠故作轻鬆道:“多大点事,你可得注意点身子。” “娘,我懂。”陈小珍乖巧点头。 李翠翠很是满意。 半个时辰过后,日渐黄昏。 宋家烟火气还未消散,除了孕妇和最小的宋溪,旁的鸡汤都在温著。 宋柱迟迟归来,带著风尘僕僕。得知小弟回来的消息,著急往宋家的棚屋赶。 他身形高大有力,跟著村里的捕猎队活动。 日出而行日落而归,今日碰巧去了远一些的地方,没能及时得到消息。 “小宝。”宋柱跑回来还喘著气,离人还有些距离就停了下来。 他手里提著一只兔子,周正的脸上带著憨笑。 捕猎队是自发而行,打到的猎物会分四分之一给村里,按照贡献均分。 剩余的则是捕猎队自分。 今日运气不错,捕猎队一行人掏了好几个兔子的窝,提前布置的陷阱里也抓到了好几只野鸡。 每个人分下来,都能得到一些猎物。宋柱力气大,挖陷阱时卖力,今日分得了一只兔子。 野兔体型適中,大的兔子没分到宋柱,目测两公斤半左右。 毛色变化大,体背处是沙黄色至深褐色的渐变,还带有黑色波纹。 值得一提的是野兔的尾背还有黑色斑,很是显著。 “大哥!”宋溪见到人很是高兴的站了起来,笑著喊道。 宋石头也在旁边,虽然宋溪不像从前一样给他说童话故事,反倒是讲一些枯燥的书本知识,但宋石头还是黏著宋溪。 自然是绝口不提因为他长大逐渐开发出十万个为什么,宋溪每当一个故事刚开头,宋石头的问题就已经有了一箩筐。 “爹!”宋石头也站了起来,起身的瞬间屁股下面的长凳翘了起来。 好在坐在另一头的宋溪已经起来。 难得见到活著的野兔,两小只不免多看了两眼。 宋石头虎一些,直接上手。 “嗯,”宋柱鬆手將野兔给了宋石头,野兔脚上绑著布条,后者高兴的摆弄。 “小宝,你平安回来了大哥真高兴。”宋柱眼中带著可见的喜悦,他转手在旁边的兔毛上擦了擦手。 而后伸出手,想像小时候一样摸宋溪的头。 不过垂眸看著手还是很脏又收了回去,憨笑道:“明日让娘煮兔肉给你吃。” 宋溪瞧著野兔的目光收回,笑道:“好,多谢大哥。” 宋石头捏了捏野兔的肉,有点硬,不知好不好吃。 今日李翠翠下厨做了一大桌菜,有荤有素。 趁著天还未黑,房屋前面空地摆著两副桌凳,眾人分开坐下。 虽说洪水来临前囤积了不少粮食,但宋家人还是习惯了未雨绸繆,省著吃。 今日也是宋溪回来,一家才吃上了难得的“大鱼大肉”。 正准备吃饭时,宋康时捧著一个碗过来。里头是一些小鱼、泥鰍、虾等混在一起的油炸物。 宋康时这小子特別机灵,笑嘻嘻的放下碗拔腿就跑。 李翠翠装鸡肉的手一顿,笑骂道:“这憨娃,回回都这样。” 话音刚落,宋石头已经站起来做好准备,拿起他奶准备好的装满鸡肉的碗拔腿就往前跑。 过了一会,宋石头两手空空笑嘻嘻回来。 小插曲过后,宋家人难得吃了一顿团圆饭。 夜里,宋溪一人睡一个屋,床上的被褥也是他在家里睡的。 宋家一共建了有五个棚屋,宋大山李翠翠老两口住一起。 宋大丫宋二丫和陈小珍住一起,宋石头和宋柱父子俩住一起,小两口住一起。 剩下一个小一点的棚屋,专门留给宋溪。 棚屋屋顶用层层叠压的茅草、秸秆铺著,缝隙间还能看到褐黑色布满纹路的树皮。 天一黑,只有屋外的淡淡星光可见。 洪水过后山间潮湿,山林间虫鸣不断。 偶有夜鸟低飞,带著一阵扑翅声。 不知名低鸣不时传来,偶尔能听见嘀嗒声。 溪流尚远,不见流声。 不知是前后哪处相邻棚屋传出了轻微的咳嗽声,夹杂著不知几人的低语。 有人起夜出来点燃艾草驱蚊,伴隨著柴火的“噼啪”细响,草木燃烧带著清晰刺鼻的味道。 风吹过棚屋,“呜呜”声作响。 不知不觉间,日初东升,新日来临。 第144章 製作 此日一早,宋溪要去采草药的事引起了小阵的爭执。 他一人家中出去自然不放心。 不过宋家成年男子只有宋溪的两位兄长和他爹。 宋柱需要跟著捕猎队出去,而宋虎也身担任务,需要去望风。 宋大山倒是可以去,只是宋溪不愿意。採集草药並不轻鬆,路上陡峭。 他爹年事已高,腿脚虽然还利索,但人老了骨头大不如前。一旦摔倒了,必然伤筋动骨。 宋石头站出来道:“我和小叔去。” 宋大山皱眉道:“一边去。” 他这个当爷爷的都被嫌弃,宋石头这个当孙子的毛都没长齐还喘上了。 宋石头气鼓鼓道:“爷,我为啥不能去,我都快比……差不多高了,我能看著小叔。” 宋大山年纪上来了,身高缩水,不过还是要比石头高小半个头。 听这个混小子这样说,宋大山板著脸道:“你啥时候比爷高了,过来比划比划。” 宋石头挺起胸膛过去,挨了宋大山一个板栗。 宋石头摸著发红的额头,眼神瞬间乖巧,笑夸道:“爷,你劲儿真大。” 宋大山忍不住扬起嘴角,又觉没有威严,很快拉了下去。 后续跟著宋溪出门的是村长的五孙子,宋阳才。 李翠翠不放心找了村长商量,本打算让两个儿子下来一个。 在老村长劝说下,找了宋阳才。 宋阳才一副老实人长相,敦厚周正,李翠翠心里安定几分。 宋石头还是想跟著出去,他知道家里拿主意的是奶,笑嘻嘻的去找李翠翠撒娇。 又是哄又是好话,李翠翠对大孙子还是疼爱的。上手掐了一把大孙子厚实的胳膊,隨后拍板让他也跟著。 咋说大孙子这体格也顶半大小子了,照顾比他瘦半个身子的叔叔那有啥不能成。 三人全副武装出了营地,向著草药生长处而去。 他们如今的位置处於宋家山山腰处往上,这种高度的何首乌通常生长在山谷灌丛、山坡林下、沟边石隙等地方。 何首乌为多年生缠绕藤本植物,通常喜温暖气候和湿润的环境,耐阴不喜乾旱。 通常三月上、中旬何首乌抽苗,而到六月份时,何首乌已长出藤蔓和叶片。 此时正值七月,何首乌还处於生长阶段。不过已经可以作药用。 宋溪对这些草药的习性了如指掌,他从前有一些底子,这些年也会刻意去习读医书。 有些记忆浅薄的草药也重新认识,加深印象。 採集完够量的何首乌,几人再度出发。 墨旱莲这味药草多生于田间、路边、湿地,陕南七月气候湿润,这时正符合其生长习性,野外多处皆有之。 几人没费多少功夫便轻鬆採集到够量,而后是寻找女贞树。 所谓女贞子是女贞树的果实,陕南多地或有种植或有野生。 宋家村未听说有人种植女贞树,宋家山皆是野生。 女贞树通常十月到十二月成熟,如今七月虽未到果实成熟期,但能找到女贞树的叶片。叶片同样可用於洗剂製作。 还有一些其余草药,如无患子,侧柏叶,桑叶等。 一上午,几人在山野间忙碌,午时前一刻回了营地。 李翠翠在营地前面和一些妇人閒聊,见到几人回来,眼睛一瞟就和旁边的老姐妹说了一声往他们面前走来。 几人一同回来宋家棚屋,后续不需要宋阳才,他便回了家。 宋溪开始著手准备製作洗髮水,首先將草药按照克数分出来。 何首乌,无患子各五十克,侧柏叶,墨旱莲各三十克。桑叶二十克。 將这些草药洗净,去除灰尘杂质,而后与四十克的皂角放入之前製作肥皂的锅里。 一同浸泡在水中两小时,让药草充分吸收水分,以便后续更好的释放出来。 宋溪到这一步就停了下来,等到了时辰再继续。 午时,因著宋溪回来,李翠翠下厨特意给他做了午食。 顺带给怀孕的大儿媳妇陈小珍也做了一碗。 家中其余人习惯了不吃午食,李翠翠和宋大山午时则是喝补药。 他们如今也不心疼补药的钱了,只希望身子骨爭气,能多几年活头。 这几年宋家村死了不少上了年纪的老人,旁的村里也多。 这些大多都是年轻的时候拼命,老了病痛就找了上来,四十五十多就都去了。 李翠翠如今看宋大山看的严不让下地也是因著这些,她可不想让老头子走在前头。 怎么说都要活到她家小宝的娃出来,瞧著家里的曾孙子出来。 人活这一辈子就盼著娃儿们成家有后,日子好过,日后去了有人哭丧。 逢年过节到地府了她们也能吃点好的,落地有根,不至於做那孤魂野鬼,叫人忘了去。 吃过午食,宋溪陪著爹娘说著家常。 宋石头在旁边偶尔逗乐耍宝,他瞧著同他爹一样憨厚的面容,性子倒是外向许多。 难得的清閒时刻,宋溪浑身放鬆。 到了时辰,他与几人说了一声,在旁开始正式熬煮。 宋家棚屋位置靠中后,前后左右都是相熟的人家,这个时辰没多少人在。 日头烈,上了年纪的老人容易睏倦,年轻一些的都忙著做事。 將浸泡好的材料连同水一起煮沸,宋溪著手煮,宋石头在旁边负责帮忙添柴减柴。 沸腾过后转小火慢煮半炷香到半个时辰到药液浓稠,过程中宋溪適时会搅拌,防止糊底。 煮好后,再用提前准备好的细布过滤残渣,只留下纯净药液。 將过滤后的药液置凉,到適合的温度便可当洗髮水使用。 宋溪不是头一回做,因而几人都有些见怪不怪。 几人也瞧不出这与之前有何分別,左右都是差不多的步骤。 宋溪製作出洗髮水没几日,这活就教给了宋虎,也是因著这个原因,宋溪才想到了製作简易肥皂售卖。 至於洗髮水,他也有过售卖的想法。 只不过碍於技术限制,这种洗髮水製作出来只能在常温下放置一至两日,不適合作为商品售卖。 不过他脑子里倒是有別的点子,但这个点子目前难以建设。 再缓一两年,或许就能够实现,投入生產。 等洗髮水到了可以洗头的温度,李翠翠让宋大山把提前烧好的热水桶抱出来。 李翠翠在长凳上放了个铜盆,接桶里的热水稀释。 趁著日头正好,不辜负儿子的一片孝心,李翠翠准备洗头。 宋大山在旁边看的眼热,也摸了个盆出来打算洗头。 宋石头瞧向宋溪,宋溪一下就懂了对方的想法,他道:“等会。” “嗯嗯,小叔,我知道。”宋石头极为高兴的笑著。 铜盆家里就两个,还有三个浴桶。 大一些的那个宋溪勉强能坐进去洗澡,平日里用来洗浴。 一个小一点的,平日里就只能站在桶外面浇水洗。另一个则常年用来烧水。 还有一个特別大的浴桶,不过不属於宋家,而是宋家二房媳妇陈玉莹的嫁妆。 大浴桶自然不能用来洗头,小一点的里头装著热水。两个铜盆都被用了,两人自然只能等老两口洗完。 宋溪帮著他娘李翠翠舀水冲洗头髮,宋石头也帮著他爷。 不同於宋溪的细心,宋石头看也不看就浇头,这水直接进了宋大山的衣领。 洗完头,宋大山包著头髮就给了宋石头一个“板栗”。 宋石头瞧著他爷领口像小娃娃流口水似的,顾不上疼,还偷摸笑著。 第145章 去往省会 等到了两小只,宋溪这边李翠翠完全是老母亲的慈爱,而宋石头被头髮蒙蔽了双眼。 “爷,爷!”宋石头挣扎,试图唤回祖父的慈爱之心。 李翠翠看不过去了,笑骂道:“你咋跟个娃娃似的,还记仇了!別把我大孙子玩坏了。” 宋石头仿佛找到了救星,嘴里一转委屈巴巴道:“奶,爷他欺负我。” “哎哟,我的大孙子。”李翠翠心疼上了,可惜她有心无力,手里还握著舀水的瓢。 等两人洗完,宋石头衣裳领口也湿了,与宋大山如出一辙。 李翠翠皱著眉头笑道:“还不赶紧换身衣裳,等会著凉了没你们好果子吃。” 爷孙俩赶紧去换衣裳。 隔日,宋村长在派遣人下山看情况,等来了隔壁陈家村的人。 得知隔壁陈家村的人都已经出了山,老村长一拍板,宋家村眾人陆续下山。 老村长下来,那人还在宋家村。 得知陈家村来人是为了找宋溪,顺带確认一下宋家村什么情况,嫁过来宋家的陈家姑娘可安好。 老村长直接让人叫来了宋家人,而后问道对方土匪的事陈家打算怎么处理。 陈家村的村长不同於宋家村,他们不是一个宗族出身,相对威望没有那么大。 得知陈家村村长打算號召村里组自卫武装,宋村长心里有了主意。 他也是如此打算,若是陈家村有別的打算还不好说。 宋老村长让此人回去同陈村长说,两村建立联盟,若是遭遇土匪到时可互帮互助。 那人点头,而后离开。 宋老村长號召起族里的人,从中挑选青壮年组成乡兵、民壮。 由村里有经验的猎户或退伍士兵带队,条件有限,只能每人自配备武器。 他们不需要参与村子里活,平日就负责在附近日常巡逻,在土匪来袭时告知村民而后防守即可。 没被挑选中的人,则在村长有秩序的安排下进行拆除重建任务。 宋家村地势还算不错,此地土匪流窜较少,多是一些流匪。 而距离此地一千里,那一处多是寨堡,可以说是土匪大本营。 宋家村多数人,无论男女老少齐齐上阵清除房屋坍塌的木料、泥沙。 还要疏通被堵塞的沟渠,防止积水。 临近夜里,村里人又跑上山过夜,省得再建造临时草棚。 有宋永长这一家本事出眾的猎人,村里才得以在山里安稳过夜。 七日,在全村人的齐心协力下宋家村已经修復了大部分房屋,瞧著有了村子的样子。 这几日內,平阳县来了衙役。 除了统计灾后情况,还送来了一些种子。至於其余的粮食工具,那是一点影子没看见。 宋家村人也不气恼,有种子已经不错。 现任平阳县令在他们看来比之前那个动不动就让他们服役的前任县令好太多了,简直就是好官。 上任三年多还没让他们服过役,不用吃会死人的苦头,可不就是清官大老爷。 还未等宋家村恢復灾前原貌,宋溪就要准备启程去往府城。 如今已至七月中旬,再不出发恐错过今年院试。 宋溪已经与同窗几人取得联繫,隔壁陈家村的陈博实更是来了宋家村与他当面商量。 拍定好时日,眾人还是跟著贺家的商队出发。不过这一次除了贺家,还有辛家,崔家,燕家。 几家因著小辈的关係,比之以往熟悉不少。而辛家与崔家之前就是世交,辛宏胜与崔修真自小认识。 院试在省城西安,比之汉中要近许多,约莫少了两日的路程。 虽说洪水过后带来的余威还未消散,但商人逐利而行,这些在他们看来都不足以停止赚钱的步伐。 若非洪水未停是真的要人命,他们也不会甘心按耐许久。 更別提这平阳县令搞了那个什么义民,积善之家,搜颳了县里大大小小的商户不少银子。 像他们这些大体量的商户,明晃晃的有钱,更是“强要”了不少银子。 这些商户们都被鹰啄了眼,原本以为这是个好官,没想到比他们还“奸”。 一行上百人,声势浩大。 虽说有家养护卫,但他们本身与县里的鏢局就是长期合作关係,此行自然也要跟著护送。 再加上一些零零散散顺带的人,一行约莫过了两百大关。 “嚯!”宋虎惊讶张大嘴,“这么多人!” 他远远瞧著就觉得人多,这一靠近都看不到路前头。 这回去往省会,还是宋柱,宋学名,宋虎三人跟著。额外加上了一个书童,宋榆。 那日宋北的手劲极大,哪怕是收了力道,宋榆还是过了半时辰才醒来。 醒来时,脖子红肿一片,疼的厉害。 在床上休养两天才好转,而后就打算继续跟在宋溪身边,尽书童的职责。 宋溪有意让他去多陪陪母亲,宋榆摇头说道,是他娘让他如此的。 宋溪再一联想宋榆的身世,自然知道他母亲的担忧。 几年前的那一场服役,宋家村死了三四个汉子。其中宋徐大家最是可怜。 其余人家,家中还有別的顶樑柱。 而宋俆大双亲早逝,村里拉扯著吃百家饭长大。好不容易娶妻生子,还没等孩子长成人就去了。留下孤儿寡母,靠著村里帮衬过活。 村长当初送宋榆过来,也是想让宋溪以后发达,近水楼台的宋榆能沾点光。 李翠翠当初同意这个半大小子跟著宋溪,其中也不乏有可怜李秀娘的意思。 孤儿寡母,就靠家里几亩田勉强度日,实在可怜。村里没几户人家这样。 话虽如此,宋溪还是说服了宋榆多陪母亲。 只因再过几日就要去往省会,宋榆若是跟著,回来时不知已过去多久。 宋学名赶著牛车混入大部队,宋虎坐在前头,宋柱和宋溪与宋榆坐在马车后头。 宋家牛车的位置靠后,不算末尾。 旁边是陈家的马车,还能看见陈博实掀开车帘对著他们挤眉弄眼。 两辆车位置不远,看的分明。 还未等他们明白什么意思,一包糕点稳稳噹噹落到了马车上。 银宝道:“宋郎君,这是我家郎君赠你食的。口感极好,可要尝尝啊!” 陈博实噎下口中糕点,绿豆小眼亮晶晶,“溪弟,你尝尝。” 第146章 西安府 糕点已至车上,宋溪道谢。 他打开来,与车上几人分享。 陈博实送的糕点味道很好,几人都忍不住吃了下一块。 天还蒙著层青灰,商队整合完毕。 二百人的商队如长蛇般铺开,拉到一道狭窄又极长的队伍。 前头驮货的骡马还喷著白汽,领队鏢师非与宋溪等人有旧的路潭。 而是一名年纪更高,气势更甚的中年男子。 路潭屈居其后,带头之人的铜哨“咻”地划破晨雾,他朝著人群大喊:“走了!!” 一声令下,商队如同游龙前进。 商队末尾处,有几名鏢师收尾。 各家的护卫携带刀剑、弓弩,紧紧护在主家旁。 中间是驮运货物的马匹和车辆,有专人负责照顾货物与马匹。 整个商队,有序前进。 经过两日,走过平稳路段,真正的险境刚刚开始。 眾人须途经,子午道。 所谓“子午道”是前人先民在悬崖陡壁上开凿出来的路。 其中部分路段是在峭壁上凿洞,打入木桩或石桩,再铺上木头或石条形成的栈道。 道路蜿蜒曲折,且他们需要翻越平河梁、月河梁、秦岭等多座大山。 坡度大,弯道多。悬崖峭壁行走,如同刀尖舞。 再加之沿途会经过茂密的森林,山林中常有野兽出没。需要时刻警惕。 再遇天气多变,天公不作美。一日可见晴、阴、雨多种天气。 此番险境,不知多少人冤枉殞命於此。 半日,眾人似误入云端。 脚下的路是子午道最险的一段,左侧是刀削般的峭壁,右侧便是深不见底的河谷。 栈道木樑早被岁月磨得发亮,骡马踏上去“吱呀”作响。 纵使是经歷过一次,宋溪还是忍不住心里发慌。 他不去看山底,攥紧考篮带子。 坐在牛车上从未出过远门的宋榆已经白了脸,控制不住的跌坐在牛车內,缩成一团。 前队的护卫回头喊道:“缩著点肩!別蹭著崖壁落石!” 这声音有些分裂,听在耳畔似模糊的刮蹭。 不时的一声,又一声。 风从谷里卷上来,裹著松针的寒气。 因著天气炎热,眾人都只穿著单薄的衣裳。风声呼啸,带来寒意。 宋溪的位置已是牛车靠近峭壁的內处,与宋柱宋榆二人,紧靠在一起。 纵使一不留神跌落谷底便是送命,眾人却不敢放慢脚步。 如若不能在日头落前赶到下一个驛站,恐遇山里狼群。 祸不单行,行至晌午,天忽然变了脸。 霎时间乌云密布,转眼漫过山头,紧张的气氛瀰漫。 耳畔的呼声越来越大,突然豆大的雨点子砸下来,瞬间布满栈道。 护卫的吼声不断,让眾人互相拉著衣角,不要滑倒跌落。 商队里步行的人儿都紧紧抓靠著旁边的货物,唯恐一阵风吹来。 “踩稳木樑的接缝处!” 人群里不知谁喊了一声,宋溪看不见。 雨水顺著帽檐往下淌,模糊了视线。 坐在牛车上並不意味著安全,若是遇到牛发怒……好在,村长家的老牛向来温顺,即使是雨水打滑也行走的如履平地。 宋溪被大哥宋柱紧紧搂在臂膀处,宋榆则紧抓著车架,双眼紧闭。 这个视线,宋溪偶尔能瞥见河谷里的急流。 黄褐色,带著浑浊的水花拍打著礁石。 他忽然想起听旁人眾人閒聊时得知去岁有商队的人雨天失足掉下去,至今未找到尸骨。 雨不见停,狂风呼啸。有人跌倒立马爬起,脸上儘是恐慌。 骑马的鏢师与护卫也不敢再贸然穿梭,紧紧攥著手中的韁绳,靠中而行。 直到暮色四合,才望见前方山坳里的驛站灯火。 一见到暖黄的烛光,眾人眼里恐慌尽数消散,他们朝著希望而去。 长蛇游龙,紧紧粘连。 宋溪下了牛车,雨来得仓促,雨布只来得及遮挡货物。 他差点瘫坐在驛站的土坯房里,大哥宋柱用双臂將他夹抱起。 宋溪浑身湿透,唯有被护住的那一边还有些干意。 地板微微震动,陈博实胖脸满是恐慌,他靠近道:“溪弟咋了?” 宋溪站稳,他道:“我无事,就是有些昏头。”他有些恐高了。 宋虎端来一碗热水,一靠近人就准备灌下去。 宋溪赶紧接过手,几口热水下肚,胃里暖了许多。 陈博实坐在马车內,有遮挡未湿衣。 宋学明安顿好牛车,给老牛餵了两把新鲜的草叶才进来了驛站。 驛站有客房可住,因著贵,宋溪几人只租了一间。 陈博实有些看不过去,想要出钱。 宋家几人都未同意。 他们租一间房已经足够。 几人衣裳都湿透了,租了一间房要了几轮热水轮流洗澡。 出门时家中为他们备好了足够的乾粮,只是恰逢雨落,几人身上乾爽以后花钱点了两个热乎菜就著热水饃饃吃下。 驛站歇过一日,隔日雨见小。 山路陡坡,雨水过后湿滑。眾人休息的一日,才出发。 过了最陡峭的栈桥,往后几日的路稍缓些。 过了秦岭主峰,便能看见平原上的麦田。 与商队同行的还有洪水过后打算去外地投奔的百姓,他们多是徒步而行,穿插在商队中后头各处。 这些人拖家带口,眼里闪烁著期盼与未来的慌张。 他们的身份各异,但都有一个特点,便是有主意。 这些人渐渐恢復了几日前的多话,其中一位做的货郎大哥曾经去过西安城。 他与旁人说著那里的热闹。 说西市的胡饼香飘三条街,贡院门口的书铺能买到前朝的墨卷。说西安城遍地是银子,只要肯努力,绝对不会饿肚子。 宋溪坐在牛车上听著,货郎的声音很大很洪亮,年轻的面庞映照著日光。 宋溪手里的握著的毛笔放下,他在书写著院试可能会考的题目。 虽没定数,但多练多写,心里总能多分底气。 路途越来越平坦,官道平整。 第十三日清晨,青灰的城墙远远的跳入眼中。 望见城墙,整个商队沸腾。 城墙高大宏伟,比平阳县高了一个跟头。 城门处热闹非凡,眾人脸上都洋溢著笑意。这里未曾经歷洪水,百姓如常安居乐业。 紧靠城楼,仰头可见“西安府”三个字在朝阳下闪光。 第147章 入住会馆 宋溪几人落在后头,看得不如前面的人清楚。 领头鏢师的铜哨响起,他的语气不由带上几分轻快:“各位,西安府已到!” “我等会在府中静候三日,若是有回返之意,三日后卯时一刻可到此处城门。” 怕后头的人听不清楚,有鏢师沿行前后传报。 话落,几家商队带著货物到相熟的脚夫那卸货。 队伍缓慢前进,宋溪几人终於到了城门处。 西安府作为省会,盘查严密。 无论男女老少,进城皆需交两文的入城费。其中来赴考的学子可免,再就是有功名在书的读书人也可不缴纳入城费。 排队人群冗长,宋溪等人下了牛车等待了一刻钟才见到守卫。 入城不可赶车而行,需行至大道才可。 宋柱从怀里掏出盖著官府官印的路引,城门守卫一一对比,时不时问一嘴。 宋柱回后比照著路引上方所记录的信息,確定没有差错。 宋学名拉著牛车,宋虎宋柱一左一右护著宋溪,宋榆在后头看著。 几人走在牛车后头,时刻注意过往人流。 陈博实也下了马车,他走在宋虎旁边,时不时说道几句。 说来二人的关係才最为亲密,能称得上一句姐夫与小舅子。 几人的目光都不自觉流连忘返,西安大街上的小摊隨处可见新奇玩意。 陈博实家中有些底子,不过他也是头一回来到西安。 青石板铺就的大街,耳边是小贩的吆喝声,鼻尖縈绕著各色味道。 这是西安独有的烟火气。 一路跋涉山水,终是到了目的地。 宋溪几人头一回来,没有贸然前行。 他们需要寻找住所,先安顿下来。 西安试院附近有客栈、会馆。 宋溪等人来时打听好了,打算前往会馆。陈博实犹豫之下还是去了客栈,他带的人有些多,不便居於会馆。 陕西贡院位於西安城安定门內,西大街北侧。 东举院巷当时由各县富商绅士自发筹资开拓,其中开设了诸多会馆,供考生下榻。 宋溪等人拉著牛车走入巷子,从中段与新寺巷交接处向南。 一眼望去依次设有渭南会馆、白河会馆及商州会馆,这几家会馆离考院东墙下的早慈巷很近。 宋溪从中选择了商州会馆。 几家会馆中商州会馆和白河会馆离考院东墙下的早慈巷近一些,方便参加考试。 宋溪从偏远县城的风尘僕僕而来,住在这些会馆既能减少路途奔波,又能与同乡学子相互照应,便於获取考试相关信息。 宋溪带著宋榆进去会馆,其余三人在外牛车旁等候。 他一进去,就见到了管事。 宋溪手持府试合格凭证与亲供单,微微躬身向管事行礼。 “管事先生安好!”宋溪道,“晚生是陕南汉中平阳人士,此番持府试文书来西安应院试,久闻本乡会馆体恤同乡,特来叨扰。” 管事接过凭证仔细核对,指尖划过亲供单上“陕南汉中平阳”字样,抬眼时神色缓和,抬手示意学子起身。 他约莫四十已过,穿深蓝色的直裰,留著短须。头髮用青色网巾束起,戴著一顶轻便的小帽。腰间掛著玉佩,成色並不张扬。 因常与各方人打交道,眼神锐利,面容温和带几分干练。 他道:“原来是汉中来的同乡后生,快免礼!你这文书齐全,是正经应考的,会馆本就该照拂。” 宋溪见此人態度温和,遂继续问道:“晚生隨身带了四位家人,皆是父母兄弟,一路来照料晚生饮食起居,也盼著能就近帮衬备考。” 说著他微微停顿,观望眼前之人的神色,继续道:“不知会馆今日可有閒置的小房或耳房?若能容家人暂居,晚生定当遵守会馆规矩,绝不打扰其他考生;若房间紧张,也劳烦先生指点一二。” 管事神情依旧缓和,微微有些动容。 他见宋溪言语未尽,示意其继续说道。 宋溪见此继续道:“晚生听闻会馆常为同乡推荐可靠住处,晚生家境普通,只求个近便、平价的地方便好。” 会馆推荐的客栈有內部价,可比独自前往便宜一至二成。 宋溪已是打算好了,他道:“另外,晚生雇了辆牛车拉著行李物资,不知会馆后院可否暂存?牛车不占地方,晚生会自行看管,绝不给会馆添麻烦。” 管事见宋溪言语已尽,答道:“后生来之甚巧。”他微笑,“东厢房刚空出一间耳房,虽小些但能住下四人。能行个方便让你家人住那儿,也好就近照料你。” “会馆规矩不多,后生谨记白日切莫让家人隨意走动,莫要到正院打扰其他考生。再便是入夜后院里禁喧譁,勿使声张即可。” 宋溪感激道:“如此甚好,多谢先生好意。”能住会馆自然最好。 管事温声道:“你我皆是同乡之人,出门在外行个便利,乃是身內之事。” 话落,管事转头吩咐身旁杂役道:“去把后院角门开了,让后生把牛车赶进去,那儿有树荫,正好歇著。” 杂役转身,他再转向宋溪,递过一把铜钥匙。 “后生,这是你房间与耳房的钥匙。” 宋溪接过手,他继续道:“储物间在西廊尽头,贵重东西自己保管,切记锁好。若是有短缺,或想寻吃食铺子,可隨时来前院找我。” “多谢先生。”宋溪道。 管事见他年岁如此,乐行此事。 宋溪见管事未再有声音,两者对视,宋溪道:“先生,学生还不知会费多少?” 管事道:“你出自平阳县,事为赶考,无需会费。” 宋溪不知其中深意,他继续问道:“学生不解,其中是否有何缘故,还望先生解答。” 他若是没有记错,无论出自何地,未到举人身份都需缴纳会费。 管事道:“你县县令体恤考生不易,已提前为你垫付,只管安心住下备考便是。” 宋溪眼底闪过讶然,得知此情,他道:“多谢先生解答。” 他读书所得的第一笔银子,便是其人送的十两银元宝。 县试结束后仅由县丞代为宣布名次、发放凭证,县令未直接参与后续环节。 后又得知在处理紧急公务,无暇抽身召见他。 第148章 计划 再如后来他回了村中,又去往府城参加府试。 县令回头想见他,也只能错过。 这般阴差阳错之下,宋溪得中案首却还未见过县令真容。 事已办妥,宋溪来到外,与几人详细说明。 宋学名跟著杂役去往停靠牛车之地,另一名杂役带著宋溪等人去往住处。 路上有学子站在廊下与同乡低声交流考题,再无其它杂音。 他们来的较为赶,再有四日便是院试。原计划本是比之现在提前十日到,不过天意阻挠,今日到已是万幸。 商队今日到西安府来的不算早,等他们再到会馆,收拾好东西。 时日已近午时,再过不久便可吃午食。 虽宋家除宋溪外,其余人不常吃午食。 不过其中除了习惯,更多是捨不得吃。一人少食,几人堆叠,能空出好几日的食粮。 这番来了府城,眾人潜意识都把宋溪当主心骨,因此出门在外都会同他吃午食。 陈博实所住的客栈距离会馆不远,待那边收拾好,极快就来了会馆旁等候宋溪几人。 “溪弟,姐夫!宋大哥,宋小哥,宋郎君。”陈博实以礼唤之。 几人一番礼过,向著不远处的一处小摊走去。 一阵香味扑面,摊边围著不少人,其中或多是读书人。皆著青色衣裳,气度与旁人不同。 摊主是一对瞧著老实本分的中年夫妻,旁的还有一个八九岁的小男孩在帮著收拾客人临走时留下的残余。 摊子所售之物为甑糕,还有一些简单的汤食。 此地为宋溪出门时与管事打听得知,物美价廉,口味也是极好。 他们来的不巧,已然坐满。 宋溪与眾人商议,可要再去何处。 陈博实望著摊子眼神不舍,他还未食过甑糕。 见几人都有想吃的意思,宋溪提议或可买了以后边走边吃。 陈博实率先点头,他道:“不错,此意甚好。” 旁的人也没有意见,等了一会买上甑糕,眾人边走边吃。 西安繁华,眾人一路走来,眼睛里的光未曾熄灭。 陈博实三两口就吃完了手里的甑糕,他挺著肚子,时不时支著银宝去买想吃的吃食。 来省会,陈家请了两个护卫,以及上回的婆子与车夫。还有书童银宝,以及铜宝。 陈家关係有些复杂,陈博实的爹娘年岁已高不便陪同。唯一的亲兄长是个混帐,放出来还不知要祸害什么。 因而陈地主只多派遣几人陪同。 书童铜宝比银宝小几岁,不如他机灵。 不过为人高大,比银宝高了一个头。此时正帮著拿东西。 银宝则两手空空,一会拿著陈博实要吃的肉夹饼回来。 他走过铜宝时瞥了人一眼,带著丝丝不屑。 光长个子不长脑子,不是他的对手,不如金宝威胁大。 “少爷,热乎著,我特意让摊主多加了十成足的肉,你快尝尝。”银宝脸上带著恰到好处的諂媚与兴奋道。 扑面而来的香气钻入鼻尖,陈博实不爭气的分泌唾沫。 他赶紧接过手,咬了一口。 肉块嫩而多汁,外面的饼也很有嚼劲,好吃。 “银宝,赏。”陈博实咽下一口,心情很好道。 “多谢少爷,少爷真好,银宝这辈子最大的福气就是给少爷当书童。”银宝又感动又高兴道。 这一赏就是半两银子,顶的上他一个月的月钱了! 陈博实听得有些飘飘然,一边吃著肉夹饼,一边想著银宝怎么突然又这样说话了。 他记得只有从前金宝在时才这样。 陈博实脸皮薄,银宝跟在他身边几年才让他脸皮厚了一些。 铜宝听到羡慕不已,他来时听金宝哥说了,陈小少爷人最和蔼和大方。 每月都会给伺候的人赏银,可比月钱多多,这一个月下来少说有一两银子。 嘴巴张张合合,想上前一步,还会等他想好说什么。 银宝似乎一个不留神就挡住了铜宝上去的路。 听著银宝哄的少爷这样高兴,铜宝羡慕极了,只怪他不会说话。 难怪金宝哥说他木訥。 宋虎在旁边咂舌,这小舅子的书童咋这么会说话,他又瞧了一眼宋榆。 再瞧了瞧后面跟著的另一个书童铜宝。 最后问道:“小宝,你想吃肉夹饼不?” 宋溪见宋虎眼里的期待,他点了点头。 所谓肉夹饼,就是前世吃过的肉夹饃。 宋溪上大学时常吃,便宜实惠,后来吃多了就腻了。 甑糕具有一定的饱腹感,他年纪小吃的也少,几乎饱了。 宋虎得到想要的回答,转头朝宋柱笑道:“大哥,小宝说想吃肉夹饃。” 来时娘只给大哥保管银子,一切花销都要大哥拿主意。 宋柱在宋虎兴奋的目光里,掏出了四份钱。 宋虎道:“大哥,这咋没我的份?” 宋柱刚想解释,宋虎就笑嘻嘻道:“咱这可有五人,少了可不行。” 他自然知道宋柱少拿的那一份是短了自己的,不过这可不行。 宋柱又来了一份出来,他想了想,又多掏了一份钱道:“二虎,给小宝多添点肉。” “得勒。”宋虎应下,拉著宋榆就去买肉夹饼。 没一会,两人带著肉夹饼回来。 宋溪没有吃多料的那一份,他胃小吃不完。 宋溪让给了大哥宋柱吃。 宋柱想让宋虎吃,宋虎不要。 大哥身板比他结实,胃口也比他大,自然要多吃一些。 宋榆小口吃著肉夹饼,心里想著等以后有出息了他也要买给娘吃。 宋学名有些可惜这东西带不走,路上会坏。 宋溪拿著正常分量的肉夹饼吃了一口,入口突然有些惊艷。 不知是否很久未再吃过,他吃著忽然觉得有些新奇,味道很好。 几人一路走著,揽收西安街景。 有陈博实在,总能第一时间注意到新奇的吃食。 凉皮、豆汤、羊肉泡饃、粉汤羊血等等。 从偏远县城而来的眾人大饱眼福,宋溪瞧著这些新鲜的吃食,心中主意更甚。 等待数日,到了西安,不日就快要跨过至关重要的一步。 宋溪思绪良多,终於下定决心。 他本身有厨艺在身,这些吃食上辈子也都吃过。 更重要的是,他还懂一些更新奇的吃食方子。 宋家现在的生活已是小康,只是因他读书的花销,家中到今日也捨不得敞开吃午食。 等他考中秀才,应当就有机会买到县城的铺子。 第149章 意外收穫 平阳县城能做生意的好地段铺子,多为“祖產”。 这也意味著这些铺子不会,或者说极少公开售卖。 平常人若是想买,没有大量钱財开路,就只能靠关係。 宋家显然是没有这样的关係,也没有大量的钱財。 等宋溪考上秀才,有了一定的身份傍身,自然能得关係。 秀才身份去托本地有威望的牙人或乡绅打听,帮忙牵线。 再不济,也能找现有的关係。 想到这些,宋溪心情好了许多。 一行人走走停停,一个时辰过后分开。 宋溪几人回到会馆,他见到厢房区域有几名书生在交流著什么,耳尖听到一些 进入房內,宋溪匆匆说了几声,带著平阳县独有的青茶步履迅速朝外走。 那几名书生还在廊下低声谈论,见有人靠近,瞬时噤声。 宋溪见此並没有退后,主动上前拱手:“我听几位郎君口音像是汉中人士,某与诸位缘分颇深。” 听到他这样说,其中一人打量他,见其人確实像同乡人士。 (请记住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隨时享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才问道:“你可也是汉中人士?” “是也,见过几位兄长。”宋溪笑道:“小弟来自平阳县,今日刚到。刚才过去见到几位兄长尤为亲切,他乡难得与同乡,若是不能与诸位兄长结交一番,实乃宋某之遗憾。” 宋溪语气谦卑温和,带著一丝丝激动之情。 他话音未落,继续道:“这才又出来带了些家里晒的陕南青茶。几位兄长若不嫌弃,可带回去一同尝尝。” 几人微微卸下防备,两两对视,最先搭话的那名书生道:“这位小郎君,客气了。” 言下之意,便是收下了宋溪的礼物。 青茶並不算值钱,几人知他的意思。 宋溪道:“此茶能遇到兄长们,也算一桩幸事。” 见他这样一本正经的说道,其中一名年岁最小的读书人笑了出来,他道:“你倒是有趣的很。” 他的语气没有冒犯之意,眼里带著欣赏道:“难得见到同乡,难能可贵,你年岁比我还小。不知你唤何名?” 宋溪道:“姓宋,单一个溪字。” “溪?”那人道:“好字。” “我名程柯,”程柯道:“年初过了十一。” 宋溪道:“程兄年长我两岁。” 程柯眼中闪过一丝微微的讶然,夫子说的果然没错,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若是此人过了院试,还真能称得上一句少年英才。 不过他也没有觉得对方强过於他。 程柯对自己的实力很自信。 其余人本只是因同乡与青茶的面子上,有同宋溪初步交流的意思。 但在程柯开口以后,其余人很快接纳了宋溪。 宋溪外表年纪小,內里却是个老油条。 他言语谦卑带著风趣,恭维时外表与年纪极具欺骗。 他的话让人听著格外真诚,语气不卑不亢,並不像刻意的恭维。 几人或坐或站,长廊过道有座处,程柯拉著宋溪坐在旁边。 很快话题回到了方才的初始,他们在此谈论的是此次院试主考官是何人?喜好为何。 平阳县消息闭塞,又歷经洪水之事,宋溪对於这些知之甚少。 时日暮色,长廊陆陆续续多了许多人读书人来往。 几人换了位置,来到会馆偏院。 梧桐树叶已成深绿,四人围坐在石桌旁。 沿著方才的话继续谈论,卫嘉祥率先从怀里掏出一物。 粗麻纸铺在桌上,他指著上面的字轻声道:“你们看,这是我记的周提学去年在汉中的阅卷评语。” 几人顺势看过去,宋溪屁股离石凳一段距离才能看清。 “『辞简而理明者,方为良策』,”卫嘉祥道,“由此可见周提学当真不喜堆砌辞藻,他更重务实例证。” 对面的庞衢有別的异义,不过未等他说,斜对面的程柯从考篮里掏出一卷泛黄的考卷抄本。 “我这有去岁中榜王兄的文章,他写『为政以德』只引了《论语集注》里两句,再用本地『乡绅修桥』的实事做例证。” 几人又看过去,可见文章简洁,一目了然。 这时刚才未说上话的庞衢轻声补充道:“我昨日听西安本地的塾师说,周提学虽厌浮夸,但也不喜过於浅白。” “王兄的文章还是有些过险。” 庞衢继续道:“周提学曾批过『文虽简,然失之粗疏』,可见得在『简』和『透』之间找平衡。” 他说罢拿起笔,在纸上写了“简而不浅,详而不繁”六个字。 言之有理道:“或许我等在写破题时该多往这方向琢磨。” 没人急著反驳,程柯摸著下巴琢磨片刻:“赵兄这话在理。” 卫嘉祥也道:“我前几日写的『学而时习之』,就因只写了三句註疏,被塾师说『太简,少了自己的见解』。” 他嘆道,“如此看来得在引用本义后加一句贴合当下的浅释,这样才能既不囉嗦,又显透彻。” 宋溪连连点头,恭维道:“小弟见闻寡浅,所知甚微,不知有何说起。”他说的坦荡。 “诸位兄长所言皆有至理,又有物什佐证,想必八九不离十。” “承蒙诸位不藏私,慷慨授我消息,这份情分,在下感激不尽!”宋溪道。 程柯笑著,意气风发道:“宋弟不必如此,此番不过院试,想必以你的实力过之不难。这些消息不过是锦上添花,来日若是能在乡试得见,那消息才叫真金白银。” 卫嘉祥与庞衢谦逊一些,他们不比程柯,只道:“不过举手之劳,不足掛齿。” “此关不难,如程兄所言,锦上添花尔。” 宋溪道:“承程兄吉言,来日乡试与程兄,庞兄,卫兄得见。” 此话一出,四人脸上皆有高兴之色。 几人相谈甚欢,直到日落隱山。回去长廊交换了住所位置,相约来日再聚。 宋溪走的匆忙,只来得及打了几声招呼。 宋榆与宋虎跟了出去,见到他与別的学子在交谈,没有过去打扰。 后几人离开,宋虎犹豫再三偷跟过去看了两眼,確定没事就来了屋里。 宋溪不在,几人也不敢隨意走动。 等宋溪回来,与几人说了方才之事。 天色渐晚,他们未再出去吃,就著乾粮吃过晚食。 夜里,会馆一片寂静。 隔日,宋柱带著宋学名躡手躡脚出了门,去到街上买回清粥小菜。 第150章 院试 宋溪醒来时,洗漱过后二人回来。 几人一同吃过早食,此时天还有些泛灰。 宋溪读书只能到窗边、廊下亮堂处凑。 得知昨日的那些消息后,宋溪著重开始提炼笔力。 他原本的文章也不算堆砌辞藻,但也不算简白务实,两者结合罢。 这种答题风格用来应对消息不流通的县试,府试时是最好的选择。 而这次有了主考官確切的喜好,宋溪直接决定这次答题往那边靠。 做到行文如削枝留干,简而不空,短而周全。 突然改换风格还有些不適应,宋溪连写了两篇文章才找到一丝的手感。 看来这段时间要多加练习,不然临到考试恐怕速度有碍。 昨日与那几名读书人相识,他本以为只能得知一些口风。 没想到误打误撞遇到了这些有著真材实料的读书人。 宋溪都不由感嘆他的幸运。 至於真实性,毋庸置疑绝对是真的。 陕南地区文风淳朴,宋溪读书以来结交的读书人多皆是和善谦逊之辈。 並未出现从前在影视作品亦或是文字上接触到的刻板印象里狗眼看人低亦或是狂妄自大,喜贬低他人抬高自己。 且读书人普遍不会故意弄虚作假告知主考官喜好,盖因为科举制度对“关节”的惩处极严。 透漏主考喜好、作弊,风险远大於收益。这些私底下谈论即可,主观猜测並不作舞弊处理。 宋溪还记著昨日与那些读书人的约定,几人定在午时过后,並不会浪费晨光。 这几日宋溪与同窗几人,乃至於陈博实都未再有相约打算。 眾人皆需做好准备,以万全之策应对院试。 宋溪想了想,写了一封书信交於宋榆,让他送到客栈给陈博实。 他特意嘱咐了一句,让陈博实亲启,莫交於他人之手。 宋榆点头,轻手轻脚朝外走。 此时多数读书人都在爭分夺秒的学习,会馆一片寂静。 走至前头门厅,才有管事与旁人刻意压低的谈论声。 客栈的陈博实正埋头苦读,庞大的身躯將书桌遮了个严严实实,只露出一角。 银宝隔门在外小心地唤了一声,“少爷。” 陈博实没有听见,他正紧张的满头大汗,全神专注的书写文章。 银宝见此,与宋榆对视,两人噤声在外等著。 过了好一会,银宝掐著点,从刚上来送糕点的铜宝手里拿走糕点盒。 然后带著宋榆走了进去。 “少爷,小人给你送糕点来了。”银宝笑著,拿出绣帕给陈博实擦了擦额头的汗。 然后又拿出摺扇,有些夸张的语气道:“哎哟,少爷,您辛苦了!可不能热著了,小人给你扇扇风。” 陈博实深呼出一口热气,他道:“银宝,再用力些。” 银宝一听,麻溜的快速扇动扇子,没一会手就酸的厉害。 他暗自琢磨,哎,早知道刚才就让铜宝那个傻大个一块进来了。 要不这扇风的累活咋能轮到他。 宋榆看了一眼银宝,银宝赶紧道:“少爷,宋郎君的书童来了,说是给您送信,要你亲自看。” “溪弟给我写信了?”陈博实顿时扬起一抹笑容,胖脸一乐。 他转身回头,宋榆將信送了上来。 平日里別的信,银宝肯定会亲手拿过来给陈博实,省得他家少爷费劲转弯。 这提前说好的信,他可不敢过手。 陈博实当面拆开,两名书童左看右看,视线撞在一起了都不去瞧那封信。 “哇!”陈博实愕然出声,隨后感动道:“溪弟真好,爷爷说的果然没错。” 陈博实又將信看了一遍,將信收回信封,打算妥帖保管起来。 宋榆出声道:“陈郎君,宋叔说让你阅后即焚。” 陈博实有些不舍道:“好吧。”他原本还打算收起来,带回去给爷爷看。 银宝手酸的都快摇不动了,听到这话直接放下扇子,隨后打开油灯盖,殷勤的递过去烛火。 “少爷,你烧。” 陈博实將信纸对准火苗,一眨眼,信纸化作黑灰飘散。 见信销毁,宋榆道了一声,赶回了会馆。 事情办妥,宋溪听宋榆说完,继续写文章。 午时,吃著两位兄长带著侄儿出去买的午食。 吃过,宋溪继续提笔写。 申时,宋溪出房门,与几人说了一声。 他向著昨日的石桌而去,到时,卫嘉祥已经坐在昨日的位置。 见到宋溪过来,卫嘉祥眼中一丝讶然转瞬即逝。 二人閒聊片刻,昨日另外两人,庞衢与程柯也来了石桌。 他们聚集所谓简单,便是为著昨日改变文风之事。 几人拿出昨日亦或是今早练习的文章,互相传阅。多了宋溪一人,传阅的速度慢了几分。 互相读过文章之后,其余三人皆高看宋溪几眼。 昨日与他相交,见其人年岁小却能连过两关,猜测其应当有些学识。 不过又联想到对方出自偏远县城,他们几乎未曾听过。 想来学问还是要次一些,今日得见写文章的笔韵竟不弱於他们。 甚至隱隱能与他们三人中学问最好的程柯爭锋。 倒是他们以对方的出身,看走了眼。 三人的態度比之昨日热情了一些,与宋溪交谈时,下意识道兄。 程柯最先开口点评,他並未拿他人文章,而是以自身所写拋砖引玉道:“诸位已经看过我这篇《论语·学而》的破题。” “『学而时习之,非独诵记之谓,乃躬行实践之谓也。』”他道,“昨日说主考喜朴实,我未用『温故而知新』的引申义,而是改用,紧扣『习』字的『践行』本旨,这般是否够实在?” 程柯学属於文采斐然,辞采映发。 初次改写,还是有些问题。 卫嘉祥是三人中文风最靠近主考喜好的,因而他指著文稿摇头道:“程兄破题倒稳,但承题里『若夫皓首穷经而不行者,虽博亦寡功』这句,『皓首穷经』稍显文饰。” 卫嘉祥语气温和,不带说教的意味,他道:“朴实稍弱,程兄觉得改成『若徒记诵而不践行者,虽多亦无用』如何?” 程柯一想,立刻明白,他道:“这般字词確实更浅白,也合经义。多谢卫兄赐教!” 宋溪听著点头,的確不错。 第151章 转变 庞衢接后,递上他的文章。 “我原是想仿江南文风加两句『天地之理,不外知行』,”他道,“听诸位方才所言,如今再看,字义似乎有些飘然。” “合该换成『圣人教人,先学后行』才对。” 宋溪接过扫了一眼,他道:“庞兄慧黠,此处这般的確不错。” 他道,“主考恶虚浮,起讲直入正题最好。我瞧庞兄这股对『学则明事理,行则验是非』,对得工整又实在。都按此处来,绝不会绕弯子。” 庞衢点头,“是也,宋兄一言道破。我当初写此处想了许久才有了一点灵墨,现在看来后面还是写的不够谨慎,太急了。” 宋溪拿出他的文稿,眾人相对视,程柯道:“宋兄文风上佳,不过这收结『故学者当以习为要,勿徒求文辞之美』,言是否过直切,少了文饰?” 卫嘉祥持有相反意见,他道:“卫某倒觉得直白才好!” 眾人看向他,他继续道:“主考要的是『朴实见真意』,收结就该点透主旨。” “收结扣住『习』字,又暗合主考喜好,我观之很稳。若是稍作修改,恐画蛇添足。” 程柯若有所思,他的文风偏於藻丽,此次他的目標是连中小三元。 因而接下来的交流,程柯极为认真。 四日一晃而过,到了院试的日子。 天吐白肚,会馆一片杂声。 前来参加院试的学子与隨行家属有条不紊又带著一丝慌乱的收拾东西。 待一名读书人出了会馆后,其余读书人便如沸釜倾饺,纷纷涌而出。 秩序稍乱,有人衣袂相接,摩肩接踵。 眾人目的一致,前往试院。 眾人与带领教官、廩生集结在试院大门外等待。 宋溪与辛宏胜,崔修真二人碰面,还见到了许久未见的燕元思。 场合庄严,眾人没有敘旧。 等“廩生保结”环节过后,伴隨第三次號炮。 衙吏举著写有各县童生姓名的“照准牌”,以县为单位,引导童生进入试院大门,並在仪门前排队等候。 外搜检官到场,两人一前一后对童生进行搜身。 一旦发现携带参考书或金银等违规物品就立刻论罪,外搜检官则会因此获得奖赏。 这些搜检官通常由卫所官兵充任,每人都细心对待,牙齿缝都不放过。 通过仪门进入考场后,再次分组。 每二十人一组,由內搜检官再次进行搜身。 经过一系列繁琐的流程之后,宋溪才得以入座。 院试是童生试的最后一关,过了以后便可成为秀才,真正意义上的拥有士阶特权。 不同於府试,院试只分两场,由学政等一眾官员一同出卷。 若说之前的县试,府试都是当地官员所出,具有地方性。 而院试,则是匯聚了一个省的读书人。 不分府县,统一考卷。 其难度不亚於前两场考试加在一起,或可胜之。 院试分为正试和复试两场。 逼仄的號房,宋溪在等待中,熟悉的声响过后拿到了题目。 他翻阅,分別为经义,策论,还有有些陌生的论说题。 经义题严格规定要用八股文作答,而策论题与论说题,通常不使用八股文作答。 宋溪隱隱约约发现,越大的考试,八股文所作用越少。 如果说之前考试八股文所占的比例为七分之五,而今日的考卷则是四分之一。 相较於从前,几乎是腰斩的地步。 而这些,他却未曾听到过风声,消息几乎闭塞。 再论此次主考官的喜好,都是运气好遇到程兄几人才得知。 平阳县,以及他后面去的岐山县书院,都还在严格教导应用八股文的题目。 论说题涉猎极少。 宋溪深呼一口气,將这些问题先拋之脑后,此时不便深思。 除了这三道题,后面还有一首五言六韵试帖诗。 时间紧迫,宋溪看向第一题。 “『所谓诚其意者,毋自欺也。如恶恶臭,如好好色,此之谓自谦。故君子必慎其独也。』” 此题出自《大学》“诚意正心”章义,有些难度。 此题思路应当是详述『诚意』与『正心』之关係,並论及如何在修身中践行『慎独』之道。 宋溪想明白,提笔於草纸下写下破题。 他运用八股文,严格按照要求写完第一道经义题。中间稍作停顿,放鬆手腕。 而后再一口气写完,趁著脑中思路还在,检查了一遍是否有错漏与不通之处。 他如今的文风已经极为务实简洁,这是这些天大量练习的成果。 检查完题,宋溪立刻写下一题。 午时,宋溪停笔。 收拾桌面拿出考篮里的麵条,快速吃完。 日头正烈,儘管在號房內不能直接晒到,也热得有些发昏。 怕用脑过度,为了更好的状態,宋溪眯了一会。 醒来以后,片刻,彻底清醒,开始写论说题。 “今陕南之地,时有邻里纷爭、孝悌不彰之事,若以儒家『仁』『礼』之道化之,当若何?” 宋溪看到这题目的第一眼有些发懵,只因他实在看多了有八股文解答的深奥的题目。 不过很快从前疯狂吸取阅读,大量涉及的书本知识在此刻给了他巨大的回报。 涉猎少不过是相较於要运用八股文的文章题,论说题宋溪也看过,读过不少。 甚至还写过不少,相当於八股文的三分之一练习量。 写这些题的初心很简单,儘管宋溪八股文写得炉火纯青,但这不代表他认同八股文。 更多是趋利避害,为了融入环境。 八股文会禁錮人的思想,它的答题极为严苛,让考生只能在既定框架內阐发,无法自由表达观点或探索新思想。 宋溪怕学傻了。 往后遇到任何事情,张口就是引经据典,闭口就是前人思想。 没有任何自我思想。 这对於接受过巨大信息洗涤,自由至上的现代人来说,太过於恐怖。 因而在不影响的情况下,他才写了大量的论说题。在不影响学业的情况下,能喘息放鬆片刻。 人非机器。 宋溪这题写的极快,心中有股压抑许久的振奋,字跡微草。 写完之后,他又仔细的检查了几遍。 心里隱隱有种感觉,或许此题,会给他带来意想不到的好处。 第152章 再见燕元思 院试流程严苛,每三间號房就有一名衙役巡逻,这些读书人几乎是在其眼皮子底下作答。 暮色將近,宋溪停笔,所答题目已抄写至正卷上。 三声梆子响,答题结束。 待卷子收走,顺著人流朝外。 因院试一年两次,考试人数不算多。 这一场约莫在两百人之间,西安府本地考生居多。 只因陕南汉中、兴安等地都距西安较远,路途需自备盘缠应对长途跋涉。 能千里迢迢来此地的多是家境稍好或学业拔尖的考生。 没有一定的把握,很少会有人来这一趟。 更重要的是,这一次举行在西安的院试,与往常截然不同。 西安试院通常只用来举行“乡试”,院试为录取“生员”的初级考试,通常只在本地府城进行,採取就近原则。 不过此次陕南各府的府学、州学因严重洪水来临损毁,短期內无法修復。 提学官才临时协调將陕南考生集中到西安试院进行院试。 某种意义上来说,此次院试的“含金量”前所未有之高。 它面向的是目前陕西一处省会,两处府城的读书人。 人不多,场地宽敞。 待考生们都陆续到达大门前,一声响动,大门打开。 考生多身著青布长衫,手持考篮,分批有序离场。 並无拥挤衝撞。 与从前宋溪在府城和县里参加考试时不同的是场外聚集的人很少,几乎没有无关人员。 多是考生的家人、同乡在外等候。 此次院试在试院举行,有提学官驻场监督,周边还有衙役维持秩序。 整体氛围庄严肃穆,没有闹声。 平日见到他出来必定兴奋挥手,大喊他名字的二哥宋虎整个人仿佛蔫了,只朝他走了几步就等他过来。 脸上还有些紧张,瞧著四周巡逻的衙役。 “小宝。”宋溪走到眼前,宋虎仿佛得救,长舒一口气。 大哥宋柱递水给宋溪,宋榆取过宋溪的考篮。 宋学明手里拿著帕子,看他浑身清爽,没有出汗,默默的塞回怀里。 宋溪颇有些痛快的喝了一大口水。 考试时时间紧迫,加上他也不想去粪號,没有喝多少水。 宋溪喝完水,宋柱接过手。 几人都默契的没有多说话,一行人朝外走。 过了两条街,宋虎才宛若新生,像是憋久了一般一口气说了不少话。 “小宝,你不知道,我那小舅子出来时人跟掉水里了似的,浑身都是汗湿。” “人瞧著不太好,两个护卫给他抬走的。人都糊涂了,他走时还嚷嚷著说要等你。” 而后他又疑惑又羡慕又庆幸,神情复杂感嘆道,“也不晓得陈地主家的伙食有多好,咋那么圆润。” 和他娘子还是一个娘生的,幸好不像。 宋溪点头,意料之中的意料之外。 陈博实能进去,平安的出来,已经是意料之外。 等陈博实再大一些,稍微长高一点,號房估计是进不去了。 这次考试结束宋溪精神头好了不少,这次单一日考试,不用在考场过夜他的身体能承受。 时日不早,几人沿路买好吃食回到会馆。 回房吃过饭,天气已经染黑。 正试一日,隔日出成绩。 一早,宋虎头一个醒来。 眼底下有些青黑,想来也没睡安稳。 他瞧著外头的天色,一点点破晓。 宋虎赶紧去摇其余三人,见几人没有立刻醒来,他压低声音道:“还睡,放榜了!” 宋柱立即被嚇醒,“什么小宝中了?” 宋虎见大哥醒过来,转头去了外头,去叫宋溪。 宋溪醒来时脸上带著些许红痕,他睡觉向来老实,昨日难得翻来覆去。 他睁开眼,面前是二哥宋虎的黑俊大脸。 “小宝,快起来,放榜了!” 宋溪坐起身子,看向窗外。 他有些不確定,又仔细看了两眼天色。 隨后看向守在他旁边的宋虎,他道:“二哥,现在寅时未过,你……你何失志若此。” “?”宋虎听不懂。 科举考试放榜多在辰时,取“旭日东升”的吉祥寓意。 而此时距离放榜,还有一个时辰多。 “小宝你说啥?”宋虎在他有限的知识里想了半天,摸不著头脑而问道。 宋溪摇头,意思没什么。 他道:“二哥,时日尚早,重眠吧。” 宋虎此时清醒的很,甚至有些亢奋,如何还能再睡。 不过见宋溪像泥鰍一样滑进被子,眼睛已经合上,他只能出去。 而房间里被他叫醒的另外三个人此时颇有些无奈,宋学名甚至有些怀疑自己的问道:“大柱叔,莫不是我糊涂了,放榜是辰时吗?” 宋柱看向宋榆,宋榆迟疑道:“是辰时……吧。” 宋柱点头,“是。” 三人见宋虎回来,还没开口问,对方直愣愣的躺回了床里。 徒留三人互相对视,僵愣在原地。 辰时前半个时辰,会馆陆续有读书人与其家属走出。 宋溪五人也在其中。 试院外,除了最前头没有缝隙,围满了一圈人。其余位置空旷的很,能直接看清相熟之人在何处。 经过一夜的休整,陈博实恢復如常,第一时间到了宋溪旁边。 “溪弟!”陈博实激动而刻意压低了一些音量喊道。 “实兄。”宋溪见小胖子高兴,果断加入,改了称呼。 陈博实微愣,仔细琢磨这个称呼,而后眼里迸发出一丝光亮。 溪弟这是认可我了?! 银宝適时出声,“雪上加霜”道:“陈郎君,我家少爷昨日可念叨著一直要来见您,今日啊,可算是见到了。” 宋溪点头,“多顾及身体,总会见面。” 陈博实高兴点头,听了进去。 一会,燕元思,辛宏胜,崔修真等三人过来。 时隔多日,一行人又聚集在了一起。 不过燕元思似乎有了交集更深的友人,与他们打过招呼,只敘旧一会就回了过来时的位置。 那一处站著几位读书人,於他们而言都是陌生面孔。 听燕元思说,那些都是他在书院的同窗。 正聊著,宋溪见到前方出现相熟之人。 他与其余人道了缘故,朝著那一处走去。 留在原地的几人看著他走过去,若有所思。 崔修真眼神隱晦,与辛宏胜的视线对上。只是片刻,都懂了对方的意思。 第153章 巴结 程柯,卫嘉祥,庞衢三人在前,旁边跟著几位年龄不一的青壮男子,后面站著书童。 宋溪与几人打招呼的时候,其中几人里穿著最张扬华丽的陌生年轻男子隱晦的打量著他。 场合併不適合深聊,宋溪与几人谈论几句,便离开回到原处。 待宋溪走远,那名打量他的男子出声,有些不赞同,眼神带著轻蔑看向人走远的背影道:“粗布麻衣,模样倒是过得去。不过连块像样的玉佩都没有,腰间银扣。” “表弟,你可別被什么穷酸的人沾上了,姨母知道了可不会喜欢。” 程柯语气未有多少起伏道:“表哥,你可知他年岁多少?” 男子带倨傲的语气道:“以吾之身,岂需降格知其年岁?” “他如今九齿,”程柯眼带嘲讽道,“他已是童生,等两日后便是秀才。表哥你如今已经十五,可有什么功名在身。” 男子涨红了脸,恼羞成怒急道:“我又非不能赴考,是实不愿下场!秀才之衔,取之如探囊取物!” 程柯笑了,他不痛不痒道:“我记得母亲同我说过表哥你三岁启蒙,十一岁下场考试,如今也考过三回了。” “探囊之物,莫不是千里之远。若是如此,那倒是说得通了。” 男子气到牙痒痒,无地自容,却又无可奈何。 程柯脸上虽没什么表情,眼底嘲讽之意不减。若非姨母与母亲乃是同胞姐妹,关係亲密。 以他的脾性,如何会容忍这样的人在身边。 另一头,宋溪回来,崔修真迫不及待问道:“宋兄,他们是何人?”他的眼底压抑著喜色。 辛宏胜瞧向他。 其余人的目光也向他看去,宋溪道:“近日缘巧识得的同乡人。” 崔修真道:“那真是巧缘,与我等皆是同乡,宋兄何不引荐一番?” 他眼底的巴结之意过於明显,宋溪道:“崔兄,我与他们初交未久,情谊尚浅,冒然引荐,恐有不妥。不如再待些时日。” 崔修真有些不悦,他道:“可我见你与他们聊得热闹,何况宋兄你本也不是因同乡才与他们熟络。既是如此,我与他们也是同乡,有何不好引荐的?” 再过两日,恐怕都不在西安府內。到时引荐什么?糊弄人的推辞。 崔修真话语直白,语气带著逼问。 宋溪依然平静道:“崔兄既然如此想,如何不自己去结交一番。宋某薄面浅交,实难当此事。” 见他如此不给面子,崔修真险些控制不住情绪。 辛宏胜及时出面道:“宋兄所言非虚,是也,是也。崔兄要不我同你去一趟,此事的確不好劳烦宋兄。” 崔修真冷哼一声,甩袖转身。 辛宏胜道:“宋兄,他许是有些性子上来了,並非有意如此。” 宋溪点头,与往常一般脾气极好的模样,善解人意道:“无事,我懂崔兄不是这样的人。” 辛宏胜这才佯装卸了大担子,转身的步伐却是不慢。 望著两人离开,陈博实才敢大口喘息,他有些在状况外道:“崔兄怎么生气了?” 宋溪佯装思考,认真总结道:“可能性情了。” 陈博实发自肺腑道:“那崔兄还真是爱交朋友。”不带他去交朋友还性情了。 余下来的宋家人与陈家过来的人都齐刷刷看向这个小胖子。 宋溪想道,难怪是地主家的。 没一会,过去的辛宏胜与崔修真两人脸色难看的回来。 陈博实看不懂脸色,关心问道:“这是怎么了?” 崔修真以为他是火上浇油嘲讽,他与宋溪闹了不快执意过去,结果却丟了大脸。 这肥畜惯会黏著宋溪,与他关係匪浅,故意说之。 崔修真怒火翻涌,將方才被华衣男子辱骂时强忍下来的脾气发泄出来。 “关你屁事!要你多嘴,又痴又丑的蠢人。胖成这样,別人见了都嫌,还敢来多嘴我的事?” 陈博实懵了,生气道:“我好意关心,你凭何辱骂我?” 宋溪在崔修真说话的前一刻关心道:“崔兄,人之不如意就会丑態百出,你可切莫如此。” 崔修真听到这嘲讽意味十足的话,再也忍不住心里对宋溪压抑许久的情绪。 矛头转移。 “你不过田舍翁之子,簞瓢屡空,案头典籍都凑不齐,装什么清高?!我屈尊与你为友都是你的福分,你怎么敢装腔拿调?!莫不是忘了自己几斤几两?” 他崔修真家境富裕,即便是商户出身也比这泥腿子门第不知高多少! 宋溪脸色冷了下来,他道:“宋某虽出身农家,但与你相交以来,未受过半分恩惠。不过礼尚往来、两相情愿,你何来自矜之態?” 辛宏胜没有空阻拦崔修真,心里正气著,想著在那边受的气。 那出身士族的公子哥,说话实在难听,仗著身份完全不给他们顏面。 恶语相向,甚至骂他们不如路边一条野犬。 谈何人言?? 辛宏胜没想到崔修真会突然骂陈博实,更没想到他会將矛头对准宋溪,甚至看起来积怨已久。 言辞那样犀利直白,几乎到撕破脸的地步。 辛宏胜心中呼道:不好! 他赶紧制止崔修真的下一步动作。 崔修真已经蹦出几个字,辛宏胜一边捂嘴一边出声打断,最后將人拉走。 陈博实气的脸颊鼓起来,他道:“无端迁怒於人,莫非他人曾负於他?” 宋溪道:“得了疯病罢。”说著,他望向程柯那边。 人群在这时突然轰动,试院外墙处贴上了一张窄幅红纸榜。 原本堵在最前面还持著端庄姿態的读书人们瞬间大变,一个个凑看榜单上的名字。 “汉中府平阳县宋溪是何人?!” “此人竟是榜首,这如何……”质疑这人自知言语失態,赶紧止住嘴。 “宋溪?!” “此人究竟是何人,竟然压了我西安眾学子一头!?” 闹出的动静不小,一声接著一声,宋溪靠人群的第三圈也听了个清清楚楚。 “榜首,溪弟你是榜首!!”陈博实比当事人还要激动,比他更激动的是旁边的姐夫宋虎。 “榜首,我弟弟是榜首!!”宋虎大笑,转头就想抱起宋溪。 不远处还未冷静下来的崔修真,犹如寒水当头浇。 辛宏胜嘆口气,留下一句话就匆匆往宋溪那边而去。 第154章 出名 宋溪被同行的几人拥簇,其中宋虎声量最大,足够吸引周围的目光。 大庭广眾之下,万眾瞩目。 各种隱晦的目光碟旋在宋溪身上,一些读书人目光坦荡,想要上前一步认识其人。 不过可惜,早已有人快了一步。 靠前的几位秀才抢著拱手,口中连声恭维道:“这位郎君此番拔得头筹,实乃实至名归!” 他的话寓意明显,这是在打方才在榜单前面质疑宋溪之人的脸。 所言,一半是看不惯,一半是想以此博得好感。 他说话的空隙,早有人越过他,刚靠近宋溪就被挡住了。 宋虎几人呈包围状,那人急的从袖中掏出早已备好的拜帖,即快速的说到何处何人,望宋溪能收下。 不同昨日出考场,今日来了许多陌生面孔。 此时挤在外围的乡绅们也不含糊,指使著僕从將早就准备好的礼物等待一个机会,急忙奉上。 或是捧著封好的贺银或文房四宝上前,无一例外都希望能搭上关係。 这人一多,宋虎几人就不够看了。 其中一名乡绅靠著两名粗壮的仆童开路,来到了宋溪面前。 他的年纪不小,青丝混银,然亲自頷首笑道:“贤侄这般出息,往后定是陕南文坛的栋樑,老夫先在此恭贺了。” “此乃薄礼,为今日贤侄的喜事添一点彩头。”他的面容亲切,温和有礼。 宋溪未有收下。 得以看见外围人手上各式各样的礼物,若是有了开头,便不好收场。 因而他摇头道:“多谢老丈好意,晚生心领。” 老丈见此却不著急退去,眼见人越来越多,他道:“贤侄可要离去?” 101看书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s.???超实用 全手打无错站 宋溪点头。 老丈让隨行的僕从开路,宋溪等人往外走。 这些僕从都是人精,不敢拦那些读书人,拦的都是老“熟人”。 “在下霍甲……” “在下林乙!” 宋溪只来得及稍稍回应靠上来的读书人。 辛宏胜已经混回了原来的位置,陈博实看了一眼他的身后,没见到那人。 小胖子忍不住嘀咕一句:“还不如我呢,哼,正试都没过。” 辛宏胜当听不见。 他过了。 自然知道在说何人。 围观的百姓都在最外,不敢靠试院得太近,怕衝撞了读书人。 他们踮著脚朝案首方向张望,年岁尚小的萝卜丁孩童们趴上大人的肩头,童真道:“像画里的小哥哥!” 试院门口维持秩序的差役在宋溪经过时悄悄把拦人的木杖往旁挪了挪,眼神里带著几分客气。 宋溪走出时,后头传来了的悲鸣,他下意识回头却被密密麻麻的人群阻挡。 如同树影斑驳的光影,宋溪回头,大步朝前走。 试院榜单前,一位鬢角斑白的老童生,颤著声说:“不考了,不考了!上天你没有仁慈之心啊!” “黄口小儿中榜首,你何其不公!何其不公!” 他的声音老沉而尖锐,情绪激动差点摔倒在地。 旁边年岁比他小一点的男子及时扶住了他,“爹,您別这样。” 老童生泣不成声道:“吾伏案苦读二十余载,今已年过不惑,浮沉科场廿春秋,竟连秀才之衔亦未得。苍天在上,何独薄我至此!何忍待我如此!” 很快,周围喧闹的道贺声、讚嘆声淹没其人,或有人些许侧目,停留瞬息。 然绝多数的人早已快步离去,朝著前方宋溪的方向追去。 今日,凡中榜的读书人都可谓是春风得意。 临近会馆,除了读书人,其余人都停下了脚步。 一些乡绅压根没有靠近宋溪的衣角半步,转头与罪魁祸首“友好交流”起来。 商州会馆內,跟隨而来的读书人或少止步,因人有些多。 他们不居於此,恐怕难从其中脱颖而出与榜首结交。 而同居於商州会馆的读书人心境则截然不同,喜色溢於言表。 又有同乡之谊,又有近水楼台,何谈不能为挚友? 若是能得指点一二,於明日的复试定有助力。 不过能得上指点的还是少数,只因宋溪不愿再出风头。 何况他心里清楚,这榜首实在有运气成分。恰逢机遇,刚好能把握。 莫不成他要说多动脑筋多刷题,为人处事融於心,街道办案为人民。 那他怕是想再活一世。 有人失望而离,便有人高兴。 程柯本想连中三元,但他正试位居第三,恐怕无缘。 或许府试有机会脱颖,但他的文风是一大问题。不甘心,可也只能道时运不济。 他虽有傲气,但並不自负。如今回来的一段路,已经调节好心绪。 程柯恭喜道:“宋兄果然才学卓然!复试勤勉,此届案首十之八九当属。” 宋溪道:“不过是运道好,还未恭喜程兄得三甲之列,真乃文才卓绝。” 程柯笑了,“宋兄比我还小两岁,来日,神童之名远传。” 九岁秀才属於罕见。 因彼时天下承平,仓廩丰实,商旅不绝於途。 朝廷重视,以科举取士为要。 读书人凭笔墨可登青云的事跡不绝於耳,民间常传“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 也因此各地群英薈萃,人才辈出。但其中更多指的是,江南地区。 而陕南地区从古至今弱於江南。 彼时江南文风鼎盛,九岁神童不说多如过江之鯽,但在寻常书院里,总能见著几个垂髫稚子出口成章,提笔成文。 有言道,连当地乡绅都嘆“此地神童一抓一大把”。 然在陕南地区,宋溪以九齿龄得中秀才,显然是无愧於神童之名。 最要紧的是,若是复试发挥如常,案首几乎是囊中之物。 以院试榜首身份考取秀才,天赋异稟。 此名一旦远传,乡绅、儒生会爭相上门拜访。地方官员,单县令甚至可能亲自题字表彰。 茶馆閒谈、文人诗文,四处流传。 “神童”之名会迅速蔓延。 莫说宋溪此时名声已经显露,单过来时那些人的反应足以说明。 宋溪道:“我倒觉得,程兄才算神童。” 自家人知道自家事,宋溪不过是得了前世的阴荫。加上今生,他已经三十有余。 而程柯是真正的十二岁,这个年纪若没有他异军突起,加上文风受限。 此时的榜首还不知花落谁家。 宋溪心智成熟,不会为一时的输贏骄傲自满。保持谦逊,才可不忘本。 第155章 以人为本 程柯听此,笑容略显张扬。 他並没有觉得宋溪这句话是在捧高他,若是平常人或许觉得宋溪以自身的境遇说此话有些虚偽。 但程柯不同,他对自身极为自信。 他钦佩宋溪,但也不看低自己。 程柯道:“明日复试,希望能与你一决高下。” 宋溪笑道:“在此恭候。” 庞衢与卫嘉祥见两人如此,也笑了出来。他们二人分別为十三名,第五名。 明日复试极为要紧,宋溪也不会掉以轻心。喧囂过后,会馆一片沉寂。 纵使有人不知人情世故,贸然来到会馆想拜访,管事都会直接回绝。 隔日,复试来临。 一如昨日,宋溪入座。 拿到考题。 一道四书文,两道论说题,一题策论。 四书题出自《中庸》为:“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 此题难度不弱。 这句话是为探討人性中情感未发与已发的状態以及“中和”的概念。 可以说是《中庸》的核心思想之一。 极为考验考生对儒家哲学中关於人性、情感与道德修养理论的理解和阐释能力。 宋溪先將破题思路疏通。 要先释“中”“和”本义,再析二者关係,言之有理后再关联儒家修养与社会治理。 其中答题时需紧扣程朱理学註疏,严格按照八股文规格书写。 首解此句中的“未发”非指情感不存,而是將人內心的感触,如喜怒哀乐等情志尚未被外物触动时的原始状態称之为此。 如同天地未动、阴阳未分,一种纯粹且无偏倚的情景。 此时人心如明镜未染尘埃,守著儒家所言的“天理之常”。 “天生的仁义礼智信之性,不被私慾、外物扰动,这便是“中”。” “中”不是“折中”的模糊態度,非是理中客。 而是不向任何一方倾倒,绝对的“不偏不倚”。 对善无过誉,对恶无过责,对喜不过纵,对怒不过激。 完全契合天道与人伦的根本准则。 要如程颐所言“不偏之谓中”,要是人心最本真、最符合儒家道德本体的状態。 这是一切德行的根基。 宋溪提笔,引用朱熹《中庸章句》“中者,天下之大本也;和者,天下之达道也”开篇。立住正统解题基调。 再分两层阐述“中”与“和”的辩证关係。 言之有理,简述完成后再將“致中和”落到个人修养与社会治理两方面。 写到后,宋溪发现此题与昨日那道论说题有一定关联。 此题可结合陕南地方治理,如官员以“中和”理念安抚流民、调和乡邻矛盾让论述更具现实。 宋溪思考片刻,决定引用朱熹《中庸章句》有云:“中者,天下之大本也;和者,天下之达道也。” 陕南地接秦巴,多流民、杂乡俗,昔年官吏以“中和”施政,方使境內安,此乃“致中和”之实效也。 此题耗费了不少脑筋,休息片刻,看向下一题。 “陕南之地,四方流民匯聚,风俗各异,言语不通。然民之相处,或和或爭,关係复杂。试以『和而不同』之理,论陕南地区如何调和民人关係,以臻社会安定之境。” 此为论说题。 “和而不同”为儒家经典理念之一。 此题在於要以“和而不同”为核心准则,论述陕南地区如何在流民多、风俗语言差异大、民际关係复杂的背景下。 要如何调和民眾矛盾,实现社会稳定。 说实话,很难。 此题不仅要极为深刻了解“和而不同”的理念,还要结合陕南地区的实际情况。 即四方流民匯聚、风俗各异的特点。 以此来探討如何运用“和而不同”的理念去调和民人关係。 这极大程度的需要考生对陕南地区的人文背景有一定的了解,要能够將抽象的理念与具体的地域情况相结合,提出切实可行的方法和措施。 宋溪没看过几本正经的“地理书”,也没有接触过地图。 他对於地区的了解,多来於游记。 齐朝不少文人,如官员、儒生、商旅途经陕南时会撰写游记。 其中会有细致记录陕南的核心地域特徵的描述。 宋溪对於秦巴山区的险峻山道、汉江沿岸的水运盛况,以及流民聚集形成的特殊村落和当地“秦蜀交融”的风俗。 都是从中了解。 只是宋溪能接触到的这些太少,基本上能看的他都看完了。 甚至於他还专门將这些描述记录下来,自己做了一本“地理书”。 可惜这些有限的描述並不能完全构建一方地区。 受阶级环境侷促,宋溪目前能接触到的东西他都已经抓住。 宋溪想清楚以后,以最了解的小部分地区开展破题,对於不太了解的地方他便著墨很少。取长避短。 好在脑內知识勉强能够胜任此题目,无惊无险落笔。 不过还是有一些在他看来能够更出彩之处受影响,整个答题的出彩之处重点都到了方法与措施之上。 再往下看,论说第二题。 “陕南多山,乡邻聚居往往依山而建,或因水源、田界相爭,或因宗族亲疏相別,民际往来既有互助之情,亦有隔阂之隙。昔年孔子言『己所不欲,勿施於人』,试据此仁道之旨,论陕南地方如何导民践行此语,以消弭邻里嫌隙、筑牢乡社和睦之基。” 宋溪仔细又看一遍,这主考官的喜好有些显而易见。 论说题都是有关人文,以人出发,从人到从再到眾。 再提他不喜华丽,只喜务实的文风。 能猜测到此人为官必定唯务实事,不尚虚文,只谈利民之事。 宋溪未作答,半日过去,到了饭时。 吃过饭,宋溪继续提笔。 一恍,夕阳西倾,光暉渐弱,山影愈长,至黄昏。 宋溪落笔,细细检查考题。 待他出来试院,身旁已经围了不少读书人。 边走边行,直至会馆。 隔日一早,宋溪在宋虎来前已经醒了许久。 他早早醒来坐於书桌旁,提笔写著狭义小说舒缓紧张。 这已是第四部。 前三部都已“竣工”,得了四十五两银子。 做人不能忘本,宋溪还是很乐意赚这十五两的。 宋虎一来,宋溪就知要去看榜。 第156章 头名 只是今日,宋溪並非再去。他与兄长几人说了缘故。 只是宋虎急不可耐,知其中还是要去,他道:“那我去看,腿脚快些还能赶前面回来。” 宋溪没有劝阻,左右不过是小事一桩,受些挤搡之苦。 不过这试院离会馆近,衙役按名次通知,二哥说不准会落在后头。 宋柱与其余人都未去,而是留下来“护”著宋溪。 宋溪等人来到会馆前厅的文聚堂,此时堂內已经坐满了读书人。 这些人都是在等衙役来报。 其中有坐立难安的读书人,在原地反覆踱步,连带著旁边的人也焦灼起来。 还有些在手里拿著书,与旁人交涉探討,这书却未有翻动。 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远没有平日里的沉静自持。 靠近会馆大门处的几名读书人频繁往外张望,耳朵竖著,时刻留意门外的铜锣声。 旁人道:“张兄,你何不去试院门前等著?”这一进一出,看得他著急。 张书生笑的有些勉强,他道:“这试院放榜那定是人山人海,我此时再去也未必能挤进去。倒不如在会馆等著。” “何况这衙役要是来报喜,这位置头个就能听著,省得去凑那满头汗的事。” 说是这样说,可他脸色並没有那样轻鬆。 再往里看,他后头的几名读书人已经开始在嘴里念叨著“尽人事听天命”。 转头却忍不住和旁边的好友猜测名次,心中忐忑不已。 宋溪走过时与靠的近的几名读书人打著招呼,这些都是昨天结交的读书人。 而后走到一处桌椅,坐至程柯对面。 卫嘉祥与庞衢各座其左右,四人如几日石桌前一般。 几人面前面前泡了一壶茶,卫嘉祥在宋溪坐下以后为其斟了一杯茶水。 宋溪道谢。 三人面色平常,比之文聚堂大多数读书人都要泰然自若。 其中程柯的表情尤为轻鬆愜意,仿佛並不在乎名次。但仔细观察就能看见其手已经不自觉地捏紧茶盏,指尖微微泛白。 四人都没有言语,不约而同的望向会馆大门。 远处传来细微声响,似铜锣。 在场读书人目光齐齐射向大堂门外,沉不住气的几名读书人已经下意识往前靠。 变故突发,此时,靠近大门处的读书人都不约而同朝著两侧退去,空留出前方大片面积。 这般里头的读书人从里到外望去,视线一览无余。 会馆前厅“文聚堂”的石阶下,两名衙役已经走至门前。后头跟著两匹高头大马,马身上披著红花。 共二人前来,其中一人一身青布公服,站至为首。 他手捧折起的朱红鎏金报单,尾隨后头的肩扛铜锣。 后者刚进会馆大门便將铜锣敲得震天响,惊得读书人纷纷直视。 前头的衙役大步跨进会馆,双手高举报单展开,亮开嗓门喊得满厅皆闻。 “陕南院试放榜——捷报到!” 他满面笑容,气沉丹田道:“中试名单在此,诸位相公静听!” 所有人屏气凝神,静待下文。 衙役深呼吸,声如洪钟道:“陕南院试放榜!” “捷报!” “汉中府平阳县考生宋溪,高中院试第一,荣登贞冶三十七年案首!” 堂內先静一秒,接著爆发出如潮水般的赞声。 “啊!是案首!” “案首是我汉中府人士,大喜!” 前厅管事听见“案首”二字忙不迭从堂內跑出来,连连作揖道:“哎哟!是案首的喜报!两位差爷快上坐,我这就叫人沏明前茶!” 管事听著这名字,有些耳熟。想到那日行的方便,他心里大惊! 这后生竟有如此造化,当真是后生可畏! 为首衙役笑著把铜锣往腰上一掛,语气略带霸气道:“周管事,茶则免了!快请宋相公前来接此报单,此等案首喜报,必由其亲手接过,方合礼数与吉兆!” 听到名字的瞬间宋溪已然猛的站起,在周围一片惊嘆中,他身著月白长衫快步上前。 昨日已混了个脸熟,今日他站出,眾人自发为他让路。 宋溪双手接过报单,指尖轻颤,他不卑不亢道:“多谢二位差爷!” 大哥宋柱满脸红光从怀里取出,早就准备好的喜钱,荷包装著递过去。 衙役接过银子,著手的一瞬间不动声色顛了顛,笑容加深。 “宋相公案首之才本就惊绝,今又这般爽利!这喜钱给得敞亮,日后定是官运亨通、前程无量!” “將来必能青云直上,咱今日也算沾了您的吉气!” 宋溪道:“承吉言。” 衙役见事情办妥,对著围拢的考生拱了拱手道:“恭喜宋相公中案首,將来定是栋樑!我等还得去给其他中试的相公报喜,这就告辞!” 说罢,两人上了高头大马。 宋溪受到了无数的恭维与示好,他態度谦逊,並不狂妄自傲。 那些与他交谈的读书人都觉得如沐春风,印象极好。 宋溪坐回原处,程柯三人朝他恭喜。 程柯有些落寞,到底还是年岁尚小。 忽然,外头又传来铜锣声,眾人的情绪又提了起来。 眾目睽睽之下,两名刚刚在庭院报完案首宋溪喜的衙役又回来了。 瞧著只朝外绕了一圈。 此时人群欢呼声还没歇,两名衙役也不觉尷尬,依然笑容满面。 后头的衙役又敲响了铜锣,前头的衙役把余下的报单展开。 往日报喜他们应当是换一处会馆,不过上头的学政让他们注重效率,每二人分一处会馆。集中通报。 方才特意转了一圈过来,那是他们私心,给这些读书人多一些面子。 衙役清了清嗓子,声音比刚才稍缓却依旧洪亮道:“各位相公静一静!案首喜报已传,咱接著报陕南院试中试名单。” “陕南院试捷报!汉中府程柯相公,高中院试第二,亚元!快请程相公出来接报单,討个金榜题名的彩头!” 程柯已没了方才的落寞,情绪来之极快,弃之也快。他此时心胸已然开阔,上前收了报单。 旁边的书童给了喜银,为首衙役接过手,顛了一下欢容满面。 那笑容比刚才给宋溪报喜时弧度要大得多,恰似天上坠金,喜出望外。 “哎哟!相公这名次简直是文曲星照门庭啊!” 第157章 现实 “下笔定是字字珠璣,一针见血,才把这好名次稳稳攥在手里!这日后定然能再度金榜题名,前途无量!这般福气真是打著灯笼都难找!” 衙役语气真诚,使出浑身解数夸讚。 程柯听此表情淡淡,道了一声谢就回走。 管事在旁也道了一声喜。 今日商州会馆管出了大风头,同出案首和亚元名头的学子,这可是头一遭! 平日里都是乡试,西安府的学子稳稳压汉中一头,今日可算是扬眉吐气。 院试分为正试、复试两场,为防止作弊,通常由五百里外较远的书院山长或幕友来评卷。 正试录取人数为通常为最终录取秀才的一倍,复试会再筛掉一半考生。 两场考试取综合排名,通常会有些许出处,但不多。 衙役这回没有出走,继续通报接下来的名单。 宋虎此时已经在外头,不过这衙役堵著大门,他没法进去。 只能在外面一边著急,一边听著周围百姓的羡慕喝彩声。 “恭喜汉中府考生卫嘉祥,高中第六名!” 卫嘉祥立刻起身上前,他穿青布长衫的青年,脸上带著淡淡的喜色。 管事在一旁,笑著迎上去:“卫相公,快接喜报!” 衙役等卫嘉祥接了报单、递过喜钱,说了一些好话,回头望了一眼后面的衙役。 几声铜锣响,衙役道:“恭喜汉中府考生庞衢,中第十二名!” “恭喜汉中府考生唐鹏煊中第二十七名!” “恭喜汉中府考生谭昊中第三十一名。” “恭喜汉中府蒲城县考生赵远,中第三十五名!赵相公在吗?” 人群里一阵骚动,片刻后一个戴方巾的书生挤出来,连连对衙役作揖:“在!在!劳烦差爷通报!” 衙役念完赵远的名次,收了礼金后时隨口解释:“各位相公莫怪咱按名次倒著报,规矩就是先捧案首、再顺名次,既是尊礼数,也让大伙儿先沾沾榜首的喜气!” 眾人自然知道,不过眼下更著急的是衙役这般可不就代表后头没人了。 这才中了七名,会馆里可是有三十多位读书人。 有人激动上前问道:“差爷,可是通报完了?” “是也!”衙役点头。 此话一出,一片譁然。 在场三十余名考生,其中皆过了正试。 三十余人只有七人过了复试,五取一。 纵使知道残酷,可赤裸裸的现实面前,依然有些人接受不了。 衙役解释了几句,隨后骑著高头大马离开。 有人不死心前往试院,榜单上数只有四十人。 其中二十三人出自西安,十一人出自汉中,仅六人出自兴安。 正试过了近百余人,复试竟然连半数都不到。 前来之人几人皆失魂落魄,败兴而归。 宋溪复试一过,得了头名,此时是名副其实的院案首。 得到的热情比昨日更甚,围拢道贺,以至於到府衙差役上门递帖时才得空喘息。 差役道:“宋相公,这是大人亲发的入泮宴请柬,定在三日后巳时,於府学明伦堂开宴,您可记好时辰,莫误了。” 宋溪颇有些感激,双手接帖,躬身致谢道:“多谢差役大哥告知!三日后巳时,学生定准时赴宴。” 差役態度温和回应,没著急走,又从怀里掏出几封请柬。 按照名次排序,一个一个的送到中榜的新秀才手里。 雷厉风行送完,动作利索离开。 入泮宴是由官府为新录取的生员举办的小型庆贺宴,不过此宴会不同於为举子举办的鹿鸣宴。 並非每年中秀才之后都会举办。 请柬的出现,分散了一些注意力。宋溪得以脱身,回到住屋。 宋虎这时才找到机会开口,他道:“哎呀,还是没跑过骑马的。我刚才被拦在了外头,想跟你说点啥,那些人也忒热情了。” 他都插不上嘴,憋闷的慌。 宋虎继续道,“那啥,小宝啊。” “我过去那边仔仔细细看了好几遍名次,你那几个同乡除了话少的,那个长得俊一些的……就是去了別家书院的燕元思,除了他中了三十七名,旁的都没有名次。” 宋虎不爱读书,不过后来接触的生意多了,自然而然能识一些简单的字。 至於现在,娶妻之后因陈玉莹的影响,他现在懂的字多了不少。 “陈博实?”宋溪问道。 宋虎道:“没,这可是我小舅子,我不得仔细多看几遍。不过这是真没中。” 宋溪点头,方才与人交际话说太多他此时有点犯倦。 陈博实的学问还算不错,比辛宏胜还要好一些。不过这次院试,题目不同以往,落榜在意料之中。 如今平阳县以及岐山县都还在主教八股文,论说涉猎极少。 而此次院试,大部分题目核心是考验考生对儒家经典的理解深度与结合现实问题的分析能力。 前者或许还能奋力一搏,后者那真是摸瞎抓黑。 宋溪与他们受到同等教育,自然能够深切的体会到其中的差距。 想要锻炼现实问题的分析能力,需要观察实践”与“经世致用”。 其中之一就是深入生活体察民情。 通过日常接触社会底层,如与农夫聊农事、与商贩谈商贸、与小吏论政务,观察赋税、徭役、水利等民生问题的实际运行。 接触社会底层,宋溪並不需要刻意去做,身边比比皆是。 而关於民生的实际运行,宋溪曾经几次路途中都会留意陕南栈道修缮对商旅的影响。 如往返汉中,再如这次来往西安。 他也会在“地理书”上记下路过的每一处地貌,山是如何? 行走时,路是如何? 偶遇行人,或借宿村庄,人又是如何? 这些也给了他极大的帮助。 宋溪会珍惜身边的每一处能增加底蕴的机会,到处与人结交借书也是如此。 农家子为何难考取功名,不外乎就是穷,没有家底。 读书需要钱,读好书更需要钱。除了钱便是人脉。 宋溪不断的研读能接触到的一切经世典籍与案例,但除了读《四书》《五经》,他还会钻研《资治通鑑》《盐铁论》等记录歷史得失、现实治理的典籍。 这些书籍,他自然无法全部买下,这时就需要靠人脉。 第158章 天香楼 除了这些书籍,还有许多他目前的人脉都接触不到的。 古往今来,士族资源垄断。 他们有財力聘请专业塾师、购置“四书五经”及各类八股范文集,甚至能接触到京城传来的考试风向。 而平阳县很小,这样的家族並不存在。 不过秀才试或许有些门道,但宋溪未出名时在私塾可接触到的只有商户,纵使在书院也难以结交小官之子。 萧原算是例外。 此人与他多谈“兴趣”,不谈前程。 好在钱可通路,同窗几位中,尤其是贺文石家的藏书不菲。 宋溪府试能得第七已是最好的结果。 他读书不过四年余,比之二三岁就蒙学的士族子弟,並未有时间优势。 而此次能得案首,是他的机遇。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 若是此次考卷依然侧重於八股文,宋溪能得二十已是不错。 西安不比汉中,前者读书人学问普遍高於后者。 不过因为论说几题能如此让他的名次如此出眾,倒在宋溪的意料之外。 他原本的设想是前五。 毕竟此地是西安,秀才试若是遇上家境不菲的士族出身,他们的论说答题也不会差。 这些题目,他们平日便可能参与其中。 调解纠纷、组织賑灾,或跟隨地方官员做幕僚,参与文书起草、民情调研。 文人雅集、书院论辩,与他人探討“如何改善陕南农田灌溉”“怎样应对流民问题”,在碰撞中完善分析逻辑。 这些宋溪接触不到的,他们唾手可得。 或许是因为秀才试太小,未能遇到其人,亦或者是如同程柯一般,文风受限。 换而言之,相熟之人落榜,皆在情理之中。 燕元思倒是让他有一些出乎意料,不过从前他的学问也不差,想来对方在书院也没有懈怠半分。 西安府一行,同行只宋溪中榜夺魁。 放过榜午时,在一处茶楼,三人碰头。 本应四人,崔修真未来。 辛宏胜想到从前的情谊,说了一声好话,“先前崔兄口无遮拦是昏了头,他让我同宋兄道一声歉意。他落榜心绪不佳,这才没有当面致歉。” 宋溪道:“无事。”犯不著与此人计较。 左右从前相熟的情谊,经此一事,往后见面也容易闹难看。 对方不愿前来,不来就是。 他又並非没有脾气之人,难不成还要去请说我不曾与你计较。天方夜谭。 从前或许宋溪还会因为身份迁就,而今他的身份已经与从前天壤之別,不必再委曲求全。 好聚好散便是。 至於与辛宏胜和贺文石的情谊,他不会做那得鱼忘筌之事。 两人与他有著互助之情。 辛宏胜见此,也未再多说。都是各自的选择,他掺和其中也没什么好处。 宋兄为人和蔼,如今又以榜首之名中秀才,他都不知崔修真如何想的。 这般情况下闹矛盾,往后他与前头那位生的长子,怕是更加竞爭不过。 糊涂…… 陈博实如今还有些伤心,他只在恭喜宋溪时露出了真心实意的笑。 他已经快到十六,再不中秀才就要娶妻。 辛宏胜向来心態好,他本就是擦边过的童生,孙山之姿。 院试没过不是很正常嘛,左右明年再考便是。 现如今他心里头最重要的事就是和宋溪打好关係,这可是未来的举人,还是货真价实的神童。 辛宏胜从前大方,今日更是大方。 原本今日就是为几人准备的秀才宴,只要有一人中了秀才,宴会便名副其实。 不过此秀才宴非彼秀才宴,没有长辈作陪。 而是同辈相庆祝。 三人加上宋溪的两位兄长,两位侄子,陈博实带过来的书童银宝铜宝,两名护卫。 加上他自己带的两名护卫一名书童,茶楼摆了两桌,各种好菜都上。 宋溪都看的有些吃惊,他道:“辛兄,是否太过破费?我二人相交已久,何须如此。” 辛宏胜笑道:“不打紧,这算啥。”他的语气一如既往,但比之从前少了一丝傲气,多了一丝平和。 “这钱可不是我出的。”他笑道,“商队同行过来的是我叔父,他知道我与你的交情。” 辛宏胜夹了一粒花生米,夸饰道:“他啊,千叮万嘱让我与你打好关係。不过是一些菜食,若是你开口,回头我与叔父说一声,就是去那有名的天香楼一趟,想必他也愿意出这银钱。” 天香楼是西安出名的酒楼,据说最低的菜式都要十二两起。 一顿饭下来,没有百两怕是酒楼都出不来。 宋溪笑道:“叔父真乃慷慨之人,还望辛兄代为致谢。” 至於天香楼,宋溪没有提及。 辛宏胜家境虽不错,在平阳县做的生意也能说的上是大商之家,但这一百两一顿饭,对方自身都难以捨得,实在过於破费。 他们所来打算携带回去的货物,其中多数是粮食,且占比很高。 但回去之后所能售卖的利润其实远远不足其他货物,这一顿饭怕是能占所有货物利润的二分之一。 至於为何携带那么多粮食回去,是为了平阳县的百姓。 洪水过后缺粮,府城所能提供的想来帮助甚少。此举也是县令的意思。 辛家,也算是善商之家。 一顿饭吃的眾人都很满意,陈博实的伤心思绪都被拋之脑后,燉肘子吃的不亦乐乎。 宋家几人来了府城头一回敢敞开了吃,肚子吃的滚圆。 与辛宏胜等人道別以后,眾人走回去,顺带消食。 到了会馆,宋溪从管事那里得知不少人家都给他送了请柬。 宋溪前头已经拒了很多,人生地不熟,便是在平阳县他都不敢贸然赴约,何况此地西安。 宋溪让管事以要准备入泮宴为由头,打发了这些请柬。 回到会馆,宋溪收到了程柯几人送来的请柬,约他到天香楼一聚。 宋溪没想到这样巧,前头刚说过,后脚就来了。 程柯等人於宋溪有恩情,此次能得案首,少不了他们所提供的那一份“情报”。 宋溪问道:是否可带两位兄长还有侄子过去? 书童答道:可以。 宋溪点头道:到时赴约。 半刻钟,酉时前一刻,宋溪带著四人欣然赴约。 天香楼距离稍远,宋溪等人赶著牛车前往。 第159章 入泮宴 天香楼位於西安西南隅,周遭一片繁华地带,来往多是马车。 大片青砖铺就道路,乾净整洁。 宋溪等人赶著牛车进入街道,引起微微侧目,旁的马车掀开帘子以为他们是来送柴火的商贩。 停止酒楼前,与另一侧华丽的马车大相逕庭,对比分明。 未等人驱赶,程柯的书童先赶了过来。 宋溪等人下了牛车,有人过来接过宋学名手里的韁绳,赶著牛车去停。 宋虎吃惊著望著眼前三层高,一眼望过去仿佛一座小山一般大的酒楼。 他忍不住就想脱口而出,不过什么都没说,有些紧张的跟在宋溪后头。 酒楼外部整体由青砖黛瓦构建,每层配雕花木窗,上翘的檐角悬著不下十六盏蜀锦穗琉璃灯。 远望过去好像鹏鸟落於高山之上,视野上带给人极大的衝击。 正门黑底金字匾额,听闻为前陕西巡抚所题。 朱红门框旁立半人高汉白玉石狮子,爪踩白玉,黄铜鎏金门环鋥亮浑厚,恍若真金。 楼外青石台阶两侧植著桂树,未到时节,绿意盎然,羞花藏叶不出。 楼前泊著几艘乌篷船,可供渭水贵客直达后门。 来往之人身上都是锦衣华服,便是小二都穿著好衣裳。 除了宋溪还能稳住心態,四人都感觉浑身侷促。 到底是地里刨食的长大的农家汉子,哪曾见过这种场面。 宋柱这个老实稳重的汉子都紧紧跟在前面不到他胸腔高的宋溪后头,四人似乎都有些躲藏的意思。 他们目视前方,只敢用余光瞥著旁边,不敢与任何人对上视线。 几人走过小段大堂,踩著楼梯去往二楼雅间。 推开第三间上方书写“清欢酿”的花梨木门,前头出现屏风,走入其中才见到其人。 宴会人数不少,不过其中只有三人宋溪认识。 宋溪到来,作为邀约之人的程柯自然的起身迎接。 待宋溪落座,宋柱等三人被带著去了偏房,里头已经有准备好的饭菜。 此等安排最好不过。 靠衣著外观足以得见场上人的身份不同,宋溪能上坐是他自身名声足够。 且宋柱几人恐怕坐著也是焦灼不安,与一桌读书人融入不到一处。 经过卫嘉祥的介绍,宋溪明白了场上如何。 此宴会並非由程柯发起,而是由科举第十名的顾章鹤髮起。 场中一共七人,庞衢的名次最低。 其中年纪最大的便是顾章鹤,他是西安本地人,家中经商不过有一门在京当官的亲戚。 还没出五服,两家关係交好。 顾章鹤眉眼上挑,整个人穿的如同孔雀展翅,不带一丝收敛。 从头到尾都是穿著身份以內最好的物件,显而易见,非常有钱。 虽然在场之人都是他精挑细选的可以结交的读书人,顾章鹤还是没有放下自身的傲气。 活跃气氛的是顾章鹤旁边的男人,排名第八的居文光。 他看起来与顾章鹤关係很好,不过宋溪敏锐的察觉到两人的关係,顾章鹤处於上位。 显然,顾章鹤的出身大概率大於居文光很多。 不然以居文光的年纪和名次,即使是次一些也不会像现在这样对顾章鹤有一种言听计从的微妙感觉。 场上气氛不咸不淡。 在场的人出身都比他高,年纪与他大多相仿。 最大的顾章鹤也只高出五岁,算是平辈以內。 他们对宋溪並没有多少恭维,都是有傲气的人。 顾章鹤也是如此,他瞧著宋溪,心中忍不住哼了一声。 一个走大运的农家子。 若不是主考出题刁钻,又恰巧碰上变法。 真正有实力的人都在养精蓄锐,观望,这案首怎么都不可能落在此人头上。 想到坊间传闻的神童之名,顾章鹤更是不爽。 他本次下场乃是刻意为之,原以为没了对手,没成想只落得个第十名。 在场之人並不多相熟,聊著,便聊到了几日后的入泮宴。 顾章鹤与居文光还有另一位读书人都是西安本地人,关於入泮宴他们知道的最为详细。 这个问题居文光了解的不多,顾章鹤最有发言权。 他鼻孔微朝上,带著傲气道:“往年可没有学政执此宴会,上次还是六年前。” “入泮宴倒是每年都有。” 此话一出,眾说纷紜。 宋溪消息不流通,对此一无所知。 听著眾人谈论,他又夹了一块可口的菜品。 宋溪能感觉到顾章鹤有些瞧不上他的意思。 索性也插不上话,难得有此机会,不可错过。 这顿饭宋溪吃的很满意,不愧是西安最出名的大酒楼。 不仅菜好看,也好吃,其內外都是金玉。 宴会散场,宋溪与程柯等人一同回去。 三辆马车在前,一辆牛车在后。 已至夜间,西安府天香楼路段依旧如同白昼。 所行之处皆烛光满目,衬的前方一片光明。 哪怕是行到会馆的路段,前方也有几人的书童提著烛灯照路。 宋溪几人坐在牛车上行了个方便,不用再下车走过去。 回到会馆,几人今夜都做了个美梦。 宋虎梦里咂吧两下嘴,傻笑不止。 两日转瞬即逝,此日,宋溪穿著得体,头顶银簪。 与会馆的其余读书人一前一后的出门,宽敞的路口,宋学明已经赶著牛车在等候。 坐上牛车,几人出发去往西安府学。 府学外,宫朱漆门开,红灯笼映暖青砖。 新科秀才由宋溪带头去参加入泮仪式,此次由学政主持。 二十余名新秀才著青襴衫,由家人送至学宫。 经吏员核帖后,往偏院“正衣冠”。 吏员持木尺调衣领腰带,念“衣冠正,而后心志端”,秀才都谨慎对应。 一直到辰时三刻,钟鼓声起。 学政著緋袍持笏板引路,秀才按名次列队过戟门,入大成殿庭院。 宋溪立於最前方,神情坦然,目不斜视。 大成殿庭院,在学政的授意下。 眾人向著孔子神位行三跪九叩礼,而后再向府学教授、学正行三叩首礼。 这些人皆是颇具声望的老儒生,头髮花白,朝著他们頷首。 隨后便是“净手”环节。 廊下的铜盆里盛著温水,里头飘柏叶。 秀才们按照名次依次洗手三次,取“净手净心”之意。 有一些学子紧张,溅水於衫,学政面容一贯严肃。 瞧著年过而立,颇具威严。 未料到,下一刻,学政温言宽慰。 第160章 当场考察 学子们受宠若惊,下意识就想作揖行礼。 学政打断,让他们不要误了时辰。 净手过后眾人前往明伦堂填“亲供”,写明籍贯、年龄、体貌。 学政审阅。 近午时,明伦堂设入泮宴。 青瓷碗碟,盛著乾菜腊肉、竹笋鸡块、清蒸鱼。 旁温著本地米酒,並不纯净,有些发黄。 学政站於主座前,方才的老教授几人与本地乡绅作陪。 开宴前,学政训勉秀才道:“入了府学要勤读守规,不负今日。” “是,学生谨记。”异口同声道。 然后眾人落座,学政举杯,眾人应和。 因学政在前,眾人都有些严谨,场上气氛庄严。本是欢喜雀跃之际,都有些放不开。 宋溪坐在仅次於主座下方的席位,鎏金铜灯的光晕裹著米酒香漫开。 宋溪方才举杯时小酌一口,已然有了一点醉意。 他上辈子也不曾粘过酒,今生也是如此。今日特殊,方才小抿一口。 九岁少年粉雕玉琢的脸蛋透著点未脱的稚气,一双眸子有著不同於这个年纪的沉静。 两腮微红,平日鬢边垂著的细发今日都被?了上去。 他虚挨著椅面,青布长衫的下摆有些空荡。 椅子是按成人规制打的,宋溪的身量得微微踮著脚尖,才能让双脚勉强触到地面。 平日在外他都会为了舒服,悬空双脚偷懒,亦或是底下垫个东西。 今日规矩的很。 因个头矮,桌案上的酒壶几乎与他的肩头齐平。 宋溪坐的笔直,偶尔尝一口席面的菜品,稍微远一些的他不会去夹。 入泮宴以“分席而坐”为主,学政作为主官,独坐一张稍大的“案几”,置於上首。 新科秀才按照名次,与几位主要学官、乡绅分坐於两侧的“席”,案几比学政的稍小。 一张席位共四人,案上摆放各自的餐具与酒饌。 宋溪因案首的缘故,同学政的案几靠的最近,他的两侧坐著老儒生,对面是一名乡绅。 宋溪瞧著对方的模样,与他想像中的差不多。 他原本的计划就是考上举人,有了身份之后经商,往后成为乡绅。 既有身份又有財富,还有地方权力。 不过如今,宋溪没想过运道如此之好,进士也未尝不可一试。 初时读书是为最好的选择,乃是环境的抉择。 宋溪对此真心不多,更多的是將其作为一个可以获得自身与家人周全的路径与“工具”。 然而日夜相伴,不曾懈怠一日,数载读书。 墨香浸心,胸中志向倒一日胜过一日。也生出了几分真心。 宋溪这桌的邻桌是程柯,再往后便是排名较次的秀才与身份稍微“普通”的宾客。 眾人皆按身份分坐於下首的席位,同样是四人一案。 宴会只有些许杂音,忽然,学政搁下玉盏。 目光落在阶下一身青布长衫的少年身上,他似心血来潮突的问道:“陕南近来邻里爭田、兄弟反目,若以『仁』『礼』化解,你有何法?” 他的眼神毫不掩饰的落在宋溪身上,隨口一说却掷地有声,厅內瞬间静了。 宋溪对面的乡绅见此只是微微的一丝讶然,而后像是早有预料恢復如常。 他心里暗忖。 没想到素日行事端方,雷厉风行的学政也会为了其余人做这种费力之事。 此次入泮宴果然是为此人所准备。 也不知此人笔墨到底如何,竟能得如此青睞。 大庭广眾提出此问,是在给人撑腰啊…… 九岁的秀才,虽不是小三元,但也无愧於神童之名了。 若答题出彩,传了出去,好处不说多。那些质疑多数都会消散,此人当真是好运道,前程之路遇贵人。 不必多说,往后不伤仲永,必然一片坦途。 同席的两位儒生反应各异,相同的是三人晦暗的目光落在斜后方一桌。 那一处坐著今科第三的秀才。 说来也是奇特,此人瞧著年纪与宋溪相差无几,是为场上年岁最接近的同龄人。 原正试第二,复试得了第四,综合得三。 乡绅摸著鬍鬚,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那些不知实情的读书人也是如此,带著看好戏的心態。 同时心里的不服气都被勾了出来。 说到底,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农家子中案首。以他们的出身,自然有些愤然。 他们不敢质疑,但到底有些不甘。 尤其是西安本地读书人。於他们而言,有些耻辱。 学政能够当场考察此人的学识,於他们而言,何尝不是一件妙事。 宋溪未见慌张,起身抬手一拱,声音清亮,没有半分孩童的怯懦。 他道:“晚生以为,『礼』要管用,得先从『纸上』落到『地上』,让百姓看得见、用得上。” 为了避嫌,通常在学政面前,新科秀才不以学生相称。 茶几终究有些拘谨,站在原地也有些叨扰旁座的人。 宋溪往前半步,继续道:“为田地起爭执的百姓多是山村之人,他们负担不起启蒙的费用,皆是白丁。你若是同他直讲『礼』的道理,不如立块『活规矩』。” “各村按朱子《家礼》刻『乡约碑』,把借东西要还、田界怎么分、对老人该尽什么孝,一条条写清楚,立在村口最显眼的地方。只要抬眼,人人都能见。” 他继续道:“再號召村內识字,具有一定威严辈分的村长,族长,或是其余身份受人尊敬之人。” “每月让他们带百姓读一遍碑文,遇到纠纷时不用扯閒话,直接去碑前对一对。到底是占了邻居的地,还是亏了兄弟的情,碑上写得明明白白。” 他话锋一转,语气更实,“这样一来,『礼』就不是书里的字,是村口的碑、家里的规矩,百姓照著做,纷爭自然少了。” “再言,可每月记录一遍各家情况,遵纪良好的人家可適当给予一些奖励。这样便可调动百姓的积极性,总有人做领头羊,潜移默化之下,礼便成了看得见摸得著的东西。” 这话一落,厅里先是寂然,有人不自觉的跟著頷首。 嘴上未说,行动却已表明立场。 学政猛地抚须,毫不吝嗇扬笑道:“好一个『礼从纸上落到地上』!不错。” 第161章 隱情 “自纸页之论,落於乡野之间;由空言之谈,转为切实之举。”学政满意道,“此等行径,方是读书人的本分!能做实事,才没白读那些圣贤书。” 这话说的决绝,在场有人听著已经羞愧的低下了头。 这位秀才方才反应尤为激烈,他一直对自身的名次不服。 府试他是兴安第三,可院试却是孙山之姿。 想到此题作答的文章,颇有一些无地自容。 他並未想到多好的办法,与宋溪前头所说大差不差,引用的书籍也是此书。 原本还觉不错的文章,现在想来倒是写的像是山村游记。 他家中富裕,精美的布靴未曾接触过黄土地。 见过的百姓也多是城中的普通布衣,而那些人见到他都会下意识的躲闪避开。 真正接触过的穷苦之人,顶多算是家里的僕从。但这些人或许家中贫苦,但在卖身做僕从之后,也能得到一身不错的衣裳,有吃食也有月钱傍身。 可以说,这位读书人从来未接触过真正的贫农百姓,想法总会天真。 还有一些则是心中抱著偏见,觉得百姓迂腐不堪,並不能讲理。 反而觉得需要以权压之,起田地爭执之人各打五十大板,以儆效尤。 多行几次,杀鸡儆猴,再將礼告知,自然会从。 这样的想法过於偏激,但实施起来的確有些效率。 儘管还有人因为偏见不服宋溪,但学政已经表明態度,无论心里是怎样的想法,场上都是一片喝彩声。 宋溪得了学政的添酒嘉奖,他不卑不亢地道谢。 这酒意义不同,宋溪一饮而尽。幸好是温米酒,不然他都不知会不会当场睡过去。 虽说如此,宋溪脸上的红却遮不住,他喝了几口茶水缓了一会儿才消散。 席间,过了片刻,宋溪已经缓过来。 老儒生忽然问及宋溪启蒙恩师,宋溪答道:“回教授,晚辈恩师乃是平阳县人士,是为一名宿儒老秀才,姓李。其虽未登科,却饱读诗书,晚辈蒙他悉心教导,方能初识笔墨。” 老儒生点头,地虽僻远,不乏英贤。 他听好友说过宋溪此人的文章,农家出身,文采斐然。 起於閭阎,洞悉民瘼,故能对症下药,解百姓倒悬。 他倒有些好奇此人的启蒙恩师如何教授学识。 农家案首可不常见,上回还是西安本地的学生,那也是好几年前了。 可惜此人的老师只是个秀才,名次低了些。 若有机会,宽一些条件也未尝不可让其进来府学。 老儒生又继续关心了一些有关宋溪的事,乡绅也適时出声。 三人与宋溪交谈甚好。 学政不言语,气氛稍微热络。 其余席面上的人也热闹起来,宋溪旁坐与后方动静都不小。 他的东斜后方,顾章鹤那一桌明显能看出其人被捧著。 脸上傲气不减,但他的態度明显比宋溪在天香楼见到时亲和许多。 从那些人的脸上就能看出,顾章鹤收敛了几分傲气。 或是关心,或是谈论。 多是聊著府学的学风,乡绅们对待秀才们的態度都算得上热情。 尤其是宋溪这一桌的乡绅。 此人是进士出身,与宋溪交谈学问多有照顾。能考中进士的都非寻常之人。 宋溪受益匪浅,对其印象很不错。 日头偏西,宴散。 宋溪额外得了学政赏赐的一盒糕点。 而后,他带著糕点与其余秀才们一起手持盖印“庠生执照”归家,眾人皆是脚步轻快。 此日仪式与宴席,象徵著他们从“民”到“士”的身份跨越。 有了秀才功名,日后可见官不跪,只需行拱手礼。穿专属长衫方巾长靴,此衣著平民禁仿,乃是身份象徵。 名下可拥有五十亩免粮田,即为向朝廷缴纳的粮食,也称之为皇粮。 其次可免一至两人徭役,其中优秀廩生还可获官府廩粮。 秀才犯罪需学政革除功名后才能处罚,不得隨意刑讯,可派亲友代出庭。 这是走向士的第一步,不过如今宋溪刚考中秀才。 宋家还只能称之为寒门,他也只为农门秀才。 宋溪走在最前头领头出来,走出一段青砖路,在街口见到亲人以后速度慢了下来。 已过至此路,后方的人才一一掠过宋溪。 坐上牛车,宋溪与两位兄长谈著宴会上的见闻。 只回去的这一小段路,到达会馆时,宋溪已经收到了不少帖子。 之前的管事听从他的意思都一一以准备入泮宴的理由回绝,而现在出现的拜帖大多是宴会上的乡绅所递。 管事拿不定主意,告知了他。 宋溪回绝了此事。 又从管事口中得知宴上另一位农家出身的秀才和一些家境相对普通的秀才都得了拜帖。 而他作为案首,担负著神童之名的得到的最多。几乎是每人一份,名副其实的香餑餑。 宋溪没有为此头疼,便是去赴约也做不到。 入泮宴是学子进入府学、州学或县学学习时举行的一种仪式,他们参加的时候就已经表明了要进入府学。 没有人会错过这次机会,往年他们这些从汉中或是兴安府来的学子並没有机会来西安学府读书。 参加了宴会就意味著必须要进入府学读书,只有两种情况可以酌情。 一是家逢骤变,贫至三餐难继,粒米无存。 亦或为家中独子,无旁支男丁撑持门户,需归乡躬耕垄亩、奔走营生以赡亲族。 二是有殊途机遇,如蒙徵召入仕、承命参与典籍修撰之重事,或得当世名儒青眼,许以私馆亲授、传其毕生所学。 当时,学生若觉此途更能遂志立身,便可能辞去府学,另寻深造或建功之路。 参加完宴会,只有一日准备,新科秀才就都要进入府学读书。 宋溪当日接下请柬时並不知情,之后才从旁人口中得知。 那时宋溪心中有其他想法,虽西安府学读书机会难得,但他心中念及家人有些难抉择。 不过再仔细看清请柬时,宋溪发现了其中的不同。 再想起那日差役的话,宋溪意识到他可能没有选择的余地。 回到会馆房间,宋溪打开糕点,一共有两层。第一层摆著的是宋溪在宴会上吃过的糕点。 这糕点放置的位置比较近,且每人一份,宋溪手短便多吃了一些。 味道只能算作一般,样子倒是不错。 他吃的原因也很简单,其余菜品稍微有些远,需要站起来躬身弯腰才能够著。 总不好如此。 再打开第二层,里面放有一封信,以及一片白羽。 第162章 吃食 宋溪打开信封,里头写的內容很简单,是一封推荐信。 白羽是信物。 宋溪拿起来仔细观察,只是普通的鸟类羽毛。 应当是白鷺羽。 陕南的湿地水田环境適合白鷺生存,宋溪也见过不少白鷺。 其洁白如雪,颈细而长,脚青善翘,很好辨认。 他不知这其中是否还有另一层意思。 宋溪与学政初逢於宴,对其了解甚少。 此种前提下,难辨其心意。 单只看眼前这封推荐信,显然是有提携之意。 再联想到宴上学政忽然提问,宋溪回答之后,对他极为明显的欣赏之情。 在这种前提下,如此赠糕之举合乎情理,不显突兀。避嫌的目的也轻而易举的达到。 然而宋溪知道“无平白所得”,天上没有掉馅饼。 只是身份悬殊,他没有平等的身份去问学政。想冒然登门,门都找不到。 宋溪如今只是一介秀才身,纵学政有所图,也非此时。 而且不知为何,宋溪觉得或许学政当真確是单纯赏识,欲加提携。 宋溪运好,得遇贵人。 思考良多,宋溪轻嘆一声。 宋溪此番下场考秀才,只是觉得时机合適,有功名傍身便商。日后也好为侄女撑腰。 谁能想到名次这样意外,只能说“时也,命也”。 现在想再多也无益,宋溪暂搁思绪,去往哥哥们所住的耳房。 这一次考试结束以后他不能回去,之前的计划也要改变,要与哥哥们说清楚。 耳房不算大,所剩无几的空间还铺著地铺,几乎没有多少活动空间。 宋榆原本要在宋溪的房间里打地铺,不过宋溪二哥知道他的习惯,就让宋榆过来和他一起打地铺。 “小宝。”宋虎笑嘻嘻的让宋溪坐被子上,就搁他边上。 宋溪蹲下来然后脱掉鞋子,盘著腿坐在被子旁。 五人各居一方,而后宋溪步入主题。 他道:“大哥,二哥,学名,榆哥儿。” 四人聚精会神。 宋溪道:“后日我便要去往府学读书,不能同你们一块回去。” “为啥?”宋虎一愣,猝不及防听到这件事,他忐忑不安道,“咋这么突然?” 他还想著小宝考中秀才,回去之后爹娘还不知道有多高兴,到时候在村里办席。 往后谁还敢说小宝的不是。 他家可是出了个神童。 宋溪这句话打了他个措手不及,宋虎以为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 宋溪解释道:“二哥,今日我参加的宴会便是入学宴。府学只会给一日收拾,后日按规矩一定要去。” “那你不跟我们回去,”宋虎担心道,“你一个人在这里咋成?” 宋溪道:“就像之前在书院一样,不会有什么问题。过几日我找机会问问,寄信回去。” 宋柱粗声道:“不成,这么远的地方,怎么放心你一个人。你要是在这里读书,大哥留下来照顾你。” 宋虎也赶紧表態道:“是啊,大哥说的对。我也留下来。小宝你才多大,爹娘要是知道我们把你丟下了,皮都得给我扒下来。” 两位兄长都不赞成此事。 宋溪与他们有著不小的年龄差,纵使平日表现的再成熟,在他们眼里也只是个孩子。 宋学名没有表態,他摸了摸后脑勺道:“我要把村长的牛送回去,等回头再过来。” 他打算到西安扛大包,这里的工钱比汉中府还高。 他回来已经陪家人不少日子,刚好宋溪留下来,他也就不去汉中府了。 宋榆道:“宋叔,我还像书院一样,跟著你。” 宋溪道:“我不知要多久才能回去,你们若是都留下来,家中如何?” 几人沉默。 宋学名先开口,他道:“三溪叔,我过来扛包,家里有我弟弟照顾。回头过年带银子回去就成。” 他爹走的早,家里的地也不多,一直靠他娘织布养活他和他弟弟。 等弟弟大了一些,宋学名也快到了娶妻的年纪,不能再拖。 宋学名才跑出来找活干,一开始是在县城,后来认识了一个在汉中扛包的兄弟。 宋学名管对方叫大哥。 大哥见他老实能干人瞧著又没啥心眼,就给了他个机会,带著宋学名去了汉中谋生。 后来宋学名才知道当时大哥还找了两个人,不过那两个人没有宋学名的胆子,不敢去。 这也是大哥后来带宋学名去的原因。 他乡,有自己人总是好的,能互相帮衬。 宋学名现在不去了也没什么事。 他当时去了半年带著银子回来娶妻,这就是个活招牌。 听宋学名说的,自然有人来找他大哥。前面那两个胆子小的也有胆子跟去干活。 宋学名当时还推荐了两个村里人一起,不过他大哥没要。 宋学名打算在西安站稳脚跟了,就让村里人一块过来。他弟弟也十六岁了,到时候带他过来干两年也能靠自己娶媳妇。 宋虎也马上道:“让大哥回去,我在这里照顾你。” 宋溪道:“那二嫂怎么办?二嫂嫁给二哥你还不到半年,二哥你捨得吗?” 宋虎犹豫一会,咬牙道:“小宝你说的啥话,你二嫂那么好的人,她肯定能理解我。” 宋溪道:“二哥你既知道二嫂人好,自然更不能如此。娘也不会答应。” 宋虎不说话了,他想著怎么把娘子接过来。 宋柱道:“让二虎回去,大哥照顾你。” 宋溪道:“大嫂怀孕了,大哥你作为丈夫,一定要回去的。” 宋柱嘆气。 宋溪道:“大哥,二哥,我如今已经是秀才。如何都能照顾好自身,不必为我费心。” 他笑道:“倒是家中,要你们多上心了。爹娘年纪大了,总要有人照顾。” 话说到此,结果已经明了。 而后宋溪神色一正,说道:“我还有重要的事要同你们说。” 几人再度看过来。 “秀才名下可以有五十亩免税田,”宋溪道,“家中有三十多亩,剩下的可以分给村长家。” 宋虎与宋柱点头。 “日后家中无需再服徭役。” 几人一阵激动。 宋柱很高兴,日后二虎还有石头都不用再去。作为亲歷人,只有他才知道有多苦。 那是真的会死人。 宋溪说完这些,他道:“我想让家里在平阳县开个铺子。” 几人互相对视,宋虎率先发问道:“小宝,你想开啥铺子?” “专门卖吃食的铺子。”宋溪道。 第163章 改名 他將想法细细分解拋出,以便说一遍眾人就能了解他的意思。 几人听到眼前一亮,他们没有去问可否能执行,只是相信宋溪。 按照原本计划,宋溪是打算回去之后亲手策划这件事。 他打算利用身份便利,选址一处好铺子。然后物色好厨艺好的人,签订一份拥有法律效益的合同,而后教授这些人製作吃食。 只是计划赶不上变化,现在他回不去,但这件事情也不能耽搁。赚钱的时机转瞬即逝。 等到他回去再做此事,也不知还能不能行得通。 既然如此,就只能靠面前的几人。 他看向这份计划中最关键的人物,宋学名。 “学名,此事要麻烦你了。”宋溪道。 宋学名憨笑,“三溪叔你说。” 宋溪让几人带著纸条上所写的东西去购买,他则是管事是借了一处小厨房。 宋溪此时在附近算是个名人,不方便出去。 管事自然爽快同意。 等几人大包小包把东西带回来,宋溪便开始带著宋学名在小房间开始捣鼓。 他让大哥宋柱也进来看,至於二哥和宋榆在外面守著,防止有什么人误走进来。 宋虎见此,有些不乐意了。 “小宝,你怎么叫大哥学都不让我学,大哥进厨房的次数还没我多。”宋虎不满的嚷嚷。 宋溪一时只想起来之前吃过没熟的炒鸡蛋,都快忘了这事。 宋柱道:“小宝,让二虎进来,大哥在外面守著。” 宋溪犹豫。 宋虎已经兴奋的钻了进来,让出一条路让宋柱出去。 宋溪见此,不放心的提醒道:“二哥,只是看著,不用你上手。” 宋虎道:“成。” 宋溪脑子里已经有了一道菜谱。 得益於上辈子爱刷美食製作视频,宋溪虽然动手能力不算出眾,好在理论知识丰富。 这辈子他读的书也比较杂,一些书籍也有许多小吃的做法。 游记里就有不少。 宋溪从汉中热米皮开始教起,他说宋学名做。 宋学名在下厨这方面有一些天赋,宋溪说的他都能懂是什么意思,然后按照他说的做出来。 热米皮做法很简单,主料为新磨秈米,搭配黄豆芽与秦椒辣椒油。 宋溪之前对秦椒不甚了解,他吃过其余辣味吃食,但不知是什么东西带来的辣。 平阳县人口味稍显清淡,但县城人放其他调料做菜却很重。 或许地处偏僻,这类小吃没有流传过去。 宋溪也是到了府城才知道这些。 秦椒种植广泛,民间已有成熟的“热油激椒”做法。 这道吃食製作简单,成本也不高。 做完以后,几人分食。 除了宋溪和宋虎喜欢,其余人接受程度都不是很大。 宋溪也不气馁,有人接受就有市场,值得一试。 而后开始做安康蒸面,蒸製后搭配芝麻酱与黄瓜丝,撒上简单的盐即可。 几人又尝试,这一回眾人都能接受,宋榆能看出来很喜欢。 再就是製作商洛洋芋糍粑。 以山区盛產的洋芋为原料,蒸熟后捣至黏糯,再搭配买来的酸菜汤与热油激香的辣椒。 出乎意料,酸辣的口感眾人都能接受。 趁著天色尚早,宋溪几人一直待在小厨房捣鼓。 白河黄金脆,白河浆巴饃,汉中炕炕饃,寧强核桃饃,漫川关老婆饼…… 大大小小十余种,都是原料简单,製作也简单,没有在平阳县流传的府城吃食。 这意味著市场有著巨大空白。 宋溪便是抱著这种想法,才有了开铺子的主意。 只要定价合理,吃食新鲜,契合当地口味,绝对能开起来。 弥补了这一部分市场的空白,宋溪可以说是第一个吃螃蟹的人。 忙碌了一日,几人没有出去吃饭,但个个吃的肚子滚圆。 这些研究出来的吃食都进了几人的肚子。 为了锻炼宋学名,每种吃食还多练习了几遍。 而后让宋榆送了一些去给陈博实吃。 宋溪则带著一些送去给程柯几人。 小厨房所用的柴火较多,几人给补上了。 隔日。 几人还是窝在小厨房不断练习。 只余一下午的时辰去购置要带回去的物件。 临行前夜,宋溪与两位哥哥彻夜长谈。 他先是与他们畅想著店铺开起来之后的样子,给他们安了很大的心。 再之后宋溪道:“大哥,等这次回去,就让家里送石头去读书吧。” 宋柱眼睛微瞪圆。 宋溪道:“家中这些年也攒了一些银子,我如今已经中了秀才,有条件送石头去读书。” 宋柱默默点头道:“好,我会和爹娘说。” 看到小宝读书带来的变化,宋柱如何也说不出拒绝的话。 石头是他的娃,有他小叔点头,日后肯定有出息。 宋虎笑道:“那好啊,要是石头也爭气,咱家可就要出两个读书人了!” 宋柱道:“石头没有小宝聪明,多识点字就好。”他不指望石头能像小宝一样聪明。 小宝教石头读书也有几年了,要是真的聪明,爹娘肯定看得出来。 小宝就是这样被送去读书。 宋溪道:“既然决定了送石头去读书,那石头的名字也要改。重新取个大名,日后与同窗相交也好一些。” 宋柱点头,小宝说的对。 “小宝,你是石头长辈,你来取名字。” “大哥,你觉得行远这个名字怎么样?”宋溪道。 “行远?” 宋溪道:“我希望石头日后能在读书之道上躬身求索、探其深远,在人生之路上稳步前行、致远长久。” 两个人微微有些懵逼看著他。 宋溪重新道:“行远,意思是让石头能够在读书路上走得更远的意思。” 宋柱眼睛微亮,“好,小宝你真聪明。” 宋虎笑嘻嘻道:“宋行远,一听就是读书人的名字,石头这小子不知道得高兴成什么样。” 而后,宋虎不经意间道:“小宝啊,等二哥的娃出来了也给你取名字。” 宋溪笑道:“那得先问问二嫂,二嫂愿意就成。” 宋虎挠头,“行,我回去就问。” 宋柱忽然想到那个未出世的孩子,他道:“小宝,石头他娘肚子里那个,你也给起个名字吧。” 宋溪略微思考道:“若是男孩,就叫行安。若是女孩,就叫知寧。” 他道,“大丫二丫也一起改个名字怎么样,大哥?” 宋柱犹豫片刻,点了点头。 第164章 西安府学 这个时候的女娃很少有认真取名字,很多男娃也是如此,几乎都是隨口取个名字。 大多数农家人也不识几个字,能想到什么就取什么。 大丫二丫便是如此。 当时陈小珍想不到什么好名字,就让宋柱取名。 宋柱去找爹娘,李翠翠当时隨口一说,便成了大丫的名字。 原是当小名叫著,后来叫习惯了,也没人提及,费心思给孩子换个名字。 村里多数女娃都是这样,男娃可能多费点心思。 宋柱一个农家汉子自然也是如此的想法,才有片刻的犹豫。 不过听到宋溪说要给两个姑娘取名时,他还是同意了此事。 除了宋溪的原因,还有一个原因。 宋柱想起了家中唯一的妹妹是有大名的,娘按照他们兄弟的名字给取的单字。 宋柱想到此,又隱约想起不知是多少年前。 记忆里大丫还是很小的样子,到他的膝盖。 那时候大丫似乎说过羡慕姑姑有一个好听的名字。 那年娘还没有怀上小宝,二丫还没有出生。 大丫说想要一个大名,宋柱答应,找了石头她娘商量。 当时的陈小珍正怀著二丫,她头一回当母亲,对大丫这第一个孩子还有著几分疼爱。 那时陈小珍答应等肚子里的弟弟出来了,就给两人一块取名。 后来孩子出生,是个女娃。 大丫看出来娘不高兴,於是她没有提这个事。 再后来繁重的农活也让宋柱忘了这件事,久而久之,很多年,小小的大丫再没有提过此事。 头一回做父母的宋柱夫妻俩像这个时代大部分贫苦老百姓一样,忙碌繁杂的生活让他们总会忽略孩子。 自然,宋家村其余人家一样。 女娃们多是叫大丫二丫,小花小草,一生都带著这个不被重视的名字。 “大丫叫明舒,二丫叫微仪可好?”宋溪温声道。 这两个名字都是好的寓意,宋溪想了许久才决定这两个名字。 有言说,改命就像换命。 大丫二丫,这样的名字村里都能找到几家一样的。还有更多,三丫,四丫。 这样的名字,太过隨意。 宋柱点头,他眼角皱起几道浅纹,笑意带著几分憨厚的温柔。 宋柱夸道:“小宝你取的名字肯定好。” 宋柱与宋大山很像,憨厚平实的面容,如出一辙。性子也极为相似。 宋溪道:“若是回去之后大丫,二丫不满意这个名字,可让她们自己取一个。” “大丫,二丫日后就当小名。” 宋柱道:“大丫二丫肯定喜欢,都是好名字。” 宋溪点头。 说过此事,宋溪道:“我从前读书用的那些书籍都留给石头。” 默了,宋溪又道:“若是有人想要借阅,可让他们抄录。” “只要是与家中有旧交,关係好的,都可以借。旁的不熟之人就免了。” 宋虎拍拍胸脯道:“成,小宝,二哥给你看著。” “那就麻烦二哥了。”宋溪笑道。 夜已深,兄弟三人又说了许久的话,宋溪才离开。 清晨,送宋溪与宋榆进入府学。 望著两人的背影,宋虎依依不捨道:“哎,哎……” 近九月,夏末,天未见凉。 西安府学门前,聚著二十来个新科生员。 宋溪居首,从后往前看,完全看不到其人后脑。 他手拿著签发的“院试案首”文书,站在人群里,蓝布长衫被晨风吹得轻轻晃。 门內走出个戴乌纱帽的吏员,手里捧著名册,清了清嗓子:“按籍贯依次来,先验文书,再录名籍!” 首轮到宋溪,吏员接过文书,指尖沾了点茶水,在名册上找到“西安府学廩生”一栏,一笔一画写下他的名字、籍贯,又抬头问:“家中可有免役丁口?按规矩,廩生免二丁,需登记在册。” 宋溪赶紧答了两位兄长的名讳,他爹宋大山已经近五十五,年初一过不用再服役。 吏员边记边点头:“文书无误,可跟著此人去领『学牌』。” 宋溪点头应是。 穿过栽著古槐的甬道,到了一间小房。 宋溪与隨行之人等在外头,里面的吏员从木柜里取出块桃木学牌递了过来。 宋溪接过手,正面刻著“西安府学廩生宋溪”几个字,背面印著府学印章。 吏员声音有些冷硬道:“凭此牌出入府门,若是不慎丟失需补罚米五斗。” 而后又递来一捲纸,宋溪接过,上写府学学规。 “回去后仔细看,学规需记於心,日后谨遵职守。若是触犯,犯一条便黜革。” 宋溪一惊,连忙作揖道:“学生谨记,绝不会犯。” 黜革意味著废除秀才身份,失去一切特权。黜革之后若是想要重考,需要考量罪行,轻微才可以重考。 经此一事,宋溪面色微显严肃。 收好东西,他跟著带他过来穿灰布衫的杂役朝外走。 “廩生宋相公,隨我去號舍。”杂役客气道。 號舍在府学西侧,走入其中。 一间约莫一丈见方,里有一张木床、一张书桌。 墙角堆著两石米粮,还有一个较小的竹篮。 府学的號房与之前宋溪在琼絳书院的號房构造差不多,比书院好的是单人间可以独居,不好之处是空间小了许多。 杂役这时指著角落里的米袋道:“宋相公,这是您每月的廩餼,每月月底会补。” “廩餼”是官府发给廩生的生活补贴。 宋溪点头道:“多谢告知。” 杂役道:“若是没有別的事,小人退下了。” 宋溪点头。 待人走后,宋溪將手里仅有的文书,桃木学牌,以及学规收进怀里,妥帖放好。 而后蹲下身子查看廩餼,两袋米简单翻看,重点放在篮子上。 掀开盖著的布,里面放著银子,肉眼估计又拿在手里掂量,估摸有五两。 银子下面还垫著纸,稍微略数,应当有二刀纸。 府学是由官府拨款维持运营,经费来源官府財政以及乡绅捐赠。 学生入住不需要交学费,而宋溪作为案首廩生还有钱拿。 府学有一处堂食,吃饭也不需要银子。 意味著宋溪在此读书不用花一分钱,还有的赚。 不过作为书童的宋榆的口粮需要花钱,这算是宋溪目前的唯一支出。 收好银子,宋溪关上门,去往外边。 第165章 传唱 此时门口新入府学的秀才们都已经安排好,只余下几名书童在外等候。 宋榆背著包袱也在其中,他的神情平静,觉得宋溪才稍微流露出一丝欣喜。 等宋溪接上人,二人一起回到府学號房。 宋溪坐在號房椅子上,有空仔细翻看起学规。 宋榆从外面打来水,用著破旧衣裳剪成的抹布开始打扫號房。 宋溪见此抬脚走到外面,檐下躲著日光,继续看。 学规共有两页,其中几条写著:不可夜不归宿,不可与市井无赖往来,不可去往烟花相柳之地,不可酗酒。 里里外外一共有二十多条,大部分都是有关日常行为规范。 宋溪一一记了下来,不放心之下,他看了好几遍。 宋榆动作利落,打扫的很快。 没一会,宋溪就回到了號房。 號房焕然一新,一些布满灰尘的变得正光瓦亮,似是新物。 “辛苦了。”宋溪朝回来的宋榆道。 “宋叔,不辛苦。”宋榆摇头。 而后,宋溪继续坐在椅子上,读著一本有关论说的书。 在外守著的宋榆手里也拿著一本书在读。 是《三字经》,他已经学了大半。 隔日,宋溪开始正式读书。 府学规矩森严,每日时间安排严格,也不能像从前在书院一样,隨进隨出。 卯时至辰时是早课与诵读,巳时到未时是讲经与习作,期间有半个时辰吃饭休息。 而后生申时至酉时,学生可自选骑射课,或是温习与归舍。 府学是完全的文院课,武学涉及极少。 而过了戌时,入夜后不得外出游盪。 宋溪过了三日,才结交了几位同乡学子。在此之前他並没有熟人。 当日参加入泮宴的只有程柯,不过他没有来府学就读。 换而言之,宋溪如今是真正的人生地不熟。 府学氛围庄严,课程並不轻鬆。各种规矩树立,无形中將人管制。 这次院试情况特殊,读书来源三处府城。 眾人自发按地域各自分成小团体,其中兴安府人数最少,只有四人。 五日后,宋柱三人跟隨回来西安的商队,同陈博实的马车再一块跟著回去。 这些天他们托宋溪的福,还能住在会馆。虽然没有走,但留下来的时日他们也不能去府学看宋溪。 府学严格规定,除了休沐日学生可外出,亲人可探看。 其余时间除非特殊情况皆不能前往。 此行,宋柱几人的位置从来时靠近末尾处到了中段。 陈博实也跟著沾了光,还在几人牛车边上同行。 两家前后都是几家商队负责人的马车,来回有护卫鏢师巡逻,是商队中最为安全的位置。 而先前影都瞧不见的几位商队负责人,一个个的冒了出来。 皆是由宋溪同窗带著过来,如此,两方借著旧情相交甚好。 这些人无一例外都热络得紧,哪怕宋家三人除了宋虎,其余人都不善言辞。 几人也能聊个来回,宋虎无论说啥都能接上。搞的宋虎的心情都有些振奋,以为遇到了好几个忘年交知己。 自然,这其中不包括崔家人。 宋虎是个记仇的,当日虽不清楚那个崔同窗为何与小宝闹矛盾,但瞧他的言行举止能瞧出来,骂的很脏。 宋虎故意对別家人態度极好,而对待崔家,秒变哑巴。 这一次两次的,宋虎表现的过於明显,崔家人也不是傻子。 显然宋家人对他们有意见,崔家的负责人是崔修真的大伯,一个长相就透著股精明的中年男子。 他一下就想到了其中的关键,显然崔修真与这位神童的同窗情谊没有他描述的那么好。 再看宋虎对其他几家如出一辙的態度,这矛盾只能出现在崔修真身上。 他没有去找当事人,而是去找了辛宏胜。 辛宏胜也不遮掩,描述了当日发生的事情。 只见崔大伯冷笑出声,“这蠢货。” 了解事情原因,崔大伯雷厉风行,转头“带”著崔修真给宋家几人一起道了歉。 同时送上了一份价值不菲的礼物。 他的態度极为诚恳,又是长辈,且还是县里的大商人。 宋虎几人哪里见过这样的场景,一时半会都不知道如何是好。 在对方一番言语下,稀里糊涂收下了礼物。 等他们回过神,也没发现有什么不妥。 这十来日的路程,宋柱与宋虎,宋学名与老牛都过得极为舒坦。 比来时几乎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不过几个也不傻,心里门清为什么能这样。 他们这些商人的热乎劲都是衝著小弟来的,几人都暗自下定决心,要打起精神提防不良用意。 只是到底几人没有见过多少世面,在交往中完全处於下位,一番言语下就“心甘情愿”的被牵著鼻子走。 不过这些商人並没有就此下套,或是提出什么要求,只是单纯地套近乎,打好关係。日后好谋求其它。 等他们回到平阳县,已是十一日后。 而宋溪的名声已经传唱在大街小巷,便是街道上隨意玩耍的孩童都晓得宋溪是何人。 要知平阳远邑地偏,师者匱乏,县里连个民间举人都找不到。 教书的秀才就那两个,多的私塾都没有。 这种条件下,想要出一个案首,那得是祖坟冒青烟。 这秀才一年都不一定能出一个,两三年出一个都算不错。这名次不能多求。 隔壁的岐山县多了个书院,比他们这边要好许多。 好歹一年能稳定出一两个秀才,运道好,七八年也能出一个举人。 反观平阳县,隔一两日的行程,十年十五年都出不了一个举人。 更別说,能出现一个院试案首,还是九岁龄,这可比出举人难! 好不容易出了一个神童,身为同乡的平阳县眾人提及便觉脸上有光。 这些人多年鬱结总算得以舒展,日后去往隔壁县,说出去別人都会羡慕的高看一眼。 “什么?你就是那位神童的同乡!” “自然,我是他太祖之姑的孙媳的叔家侄的街坊。乃是五服之外的亲戚。” 当然,能让宋溪如此出名的除了他的名次与年纪,最突出的是他的出身。 书中自有千钟粟。 茶馆日日都在传宋溪的佳话,將他的生平打听了大半,以一种写实夸张的手法將他传唱成了农家励志小神童。 第166章 宋大万 至此,平阳县內已经出现了不知多少版有关宋溪的励志鸡汤。 因此,县里读书的风气前所未有的疯涨。 如今四海昇平,大齐歷经两朝,正是缺少人才之际。 无战爭掠夺,武將地位大不如前。朝堂有重文轻武之意,读书人地位空前绝后之高。 此时的大齐社会正是推崇此类读书事纪之时,宋溪的出现恰好,堪称“活字號”。 “要知宋神童家徒四壁,家中三岁前已经到了要食草根的地步!” “在这般艰苦绝绝的条件下,宋神童的爹,也就是宋老爹!”茶楼內,说书人拱手以示敬意,“在此情况下宋老爹意外得遇山中採药人。” 他的语气激昂,“大伙皆知,这採药人以採药谋生!这个道理,自然不会把赖以谋生的本事教出去。” “而这就是体现宋神童不凡的第一步。” “那採药人膝下无子,年岁已高。说来已没有多少活头,他观宋神童面冠如玉,日后定然不凡!就这般,將看家本领教予宋老爹。” 说书人说话间抑扬顿挫,恰到好处的停顿,从激昂到平缓,从缓到昂。 “自然,有了安身立命的本事,宋神童全家勒紧裤腰带过了两年,攒了一些银子。” “但此时,宋家还没有要將宋神童送去读书的想法。” “那是什么让宋家改变想法,將宋神童扶上了青云路?” “原来啊,收宋家草药的药堂,有一位师傅。他慧眼识珠,向宋老爹提出了让他送宋神童去读书,说此子异常聪慧,將来读书必有造化。” “由此,宋神童才被全家托举,以五齿之龄进去了咱们县里这李夫子的私塾中。” “宋神童也不愧於书童之名,初入私塾就展露了天资!这私塾的李夫子啊,自然起了栽培之心。” “就这样,宋神童开启了求学之路。” “大伙都知道,宋神童出身农门,家居乡间。可这乡间哪有什么私塾,十里八乡的私塾都在县里。” “这般情况下,要如何?” “很快宋神童的母亲,李母做出了决定。” “她效仿孟母三迁,陪同宋神童来了咱们平阳县里。” “就这般,宋神童得以安心读书。” “宋神童少年老成,听同窗提及他皆是讚誉,其为人谦和有礼,贤良方正。” “自然,宋书童对待旁人尚且如此,对待至亲可谓是孝悌力田。”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宋神童与李母居住在柳巷口,此地距离李夫子的私塾尚远。” “因而他日日要行走近半个时辰才能到私塾求学。如此仅是为了省一些银两,让家中日子不那么阮囊羞涩,可见宋神童性情之好,也能见其读书之艰。” “风雨无阻,日夜苦读,闻鸡起舞!” “这才有了贫苦读书人夺魁考上秀才的壮举。” “大鹏一日乘风起,直上云霄九万里啊!” “……” 这般,宋溪彻底出名。与宋溪有关的人也有了名气。 比方说,李夫子的私塾就是实实在在的火了一把。 从前学生数量只能算勉强能开办,因他对学生有要求,不收只识字之人。 一年到头只能收到四五个学生,多是商家出身。 宋溪的成名让他的私塾顿时变得炙手可热,平阳县有条件的人家,適龄的孩子一个接著一个送过来。 还有不少人家条件稍逊,也狠下心来咬牙將孩子送了来。 就期盼著家中也能出现一个改变家庭命运的读书人。 这人太多,李夫子可谓是又喜又头疼。只他与李伯二人如何能忙的过来,急急找来人帮工。 而宋家村里,自宋溪中案首的消息传出来,衙门送来五十两赏银。 宋家的门槛都快被踏破。 村里那是送米的送米,送油的送油,还有送鸡蛋和直接抓鸡送来的。 有些人连自家醃的咸菜都要装坛送过去,又是道喜,又是巴结。 这事最初还能接受,后头一连几日皆是如此,便就有些过了。 这闹的家里的母鸡都不下蛋。 再后来,宋溪彻底出名。 那县里来的人更多,可谓是院子都站不下脚。 宋村长家帮著都忙不过来,宋家只能闭门谢客。 这家里都是一些老的,还有妇孺,哪里经得起这样闹腾。 后面的人都叫老村长一家出动,打发了回去。 这样的情况持续了半月有余,宋家村也跟著彻彻底底的出名。 村里的儿女亲事都比从前好了不少,一听你是宋家村的,那就是宋神童的族人。 祖辈上都是一个亲戚。 那亲戚关係越近的,还没出五服的那更是抢手。 而就在这喜气洋洋的日子里,宋大万,宋溪的大伯也在喜气里咽了气。 那日宋大山从侄子那得知宋大万快不行了,宋大山才愿意去看他。 宋大万年过六十已有好几,早两年身体就大不如前。 他比宋大山大了近十岁,继承了他娘十足的性格,青出於蓝而胜於蓝。 自私,刻薄。 宋大山的娘在逃荒之路吃了苦,吃了亏,才变成了如此。 而宋大万,则是耳濡目染之下,只学到了坏样。 这几年宋大万一直想修復与宋家的关係,但宋大山是个倔驴脾气,一直都不肯与他冰释前嫌。 临到要走,宋大山才愿意见他。 宋大万身形消瘦,眼眶骨凹陷,整个人透著死灰。 他平静的躺在床上,受平日里的以身作则,他与家中妻儿的关係都不曾好过。 只有最小的那个孩子,在他臥病在床的这段时间,还会管他,悉心照顾他。 宋大山也是被这个孩子叫来的。 宋大万目光浑浊,直到宋大山走近,宋大万才僵硬般的迟望过去。 宋大山与他隔著一段距离。 宋大万忽然笑了,很高兴道:“大山,你来了。”声音有些微弱,说著说著忍不住咳了几声。 消瘦的身子跟著颤抖,骨瘦如柴的脸颊早已不见昔日的圆润。 宋大山看著昔日还能与他对簿公堂的大哥,不过两年就成了这样,心绪复杂。 他张了张口,还是唤道:“大哥。” 宋大万更高兴了,浑浊无神的目光有了一点点聚焦。 他如今的状態很不好,说话带著疼,可他还是断断续续不停的说著。 第167章 迴光返照 说著从前爹娘还在时,他们兄弟几人还没有分家时,说著说著宋大万目光流露出的满是不舍,不甘。 “大山,我不想死啊,大哥不想死。” 老人像一个无助的孩子一样哭著,言语带著委屈。 宋大山忍不住走近,宋大万看清了他的样子。 下意识,宋大万瞬间满腔情绪变的忮忌。 凭什么宋大山命这么好? 娶了一个漂亮的媳妇,半截入土的年纪又得了一个儿子。 本来被村里人耻笑,老脸丟光。 转头来这孩子是个神童,成了宋家村唯一的秀才,让他宋大山临老反倒风光起来。 他宋大万怎么没有那么好的命,同样是老宋家的人,凭什么过好日子的是他宋大山。 宋大万忘了哭,忮忌让他本就可恶的面容怨嫌憎恨。 宋大山见他没了声音,喊道:“大哥。” 宋大万猛然惊悟,藏起心思,他继续哭著。这次只有泣音,没有浊泪。 “大山,大哥命苦啊!”宋大万“痛哭流涕”道,“我这辈子养了一群混帐,他们,他们要看著我死啊!”言语间带著恨意。 宋大山皱眉,他不相信道:“大哥,怎么会,宋五这孩子不是在照顾你。” 宋大万身形一僵,他有些嫌弃道:“这孩子是个不爭气的……” 宋大山一听这话,方才对大哥升起来的眷恋又消失不见。 宋大万没有注意到,还在絮絮叨叨说著。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状態也越来越好。 但他显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宋大万话里话外都想著让宋大山出钱给他治病,他要吃人参,大夫说他只能吃大药才能续命。 说宋大山发达了,不能忘记亲哥哥。 宋大山听著有些后悔来这一趟,再看宋大万现在这样一点也不像一个快死的人,明显就是在誆骗他。 宋大山心里有些不高兴,他说了一句话就出去。 “大哥,我去问问宋五这孩子。” 宋大万躺在床上,拦不住,也拦不了。 宋五长的並不像他的性格那般,生了一张有些浪气的俊脸。 一开口,就透露出老实巴交的感觉。 “叔。” 对待这个从小到大回回见到他都喊叔叔的后辈,宋大山语气温和许多。 “宋五啊,你不是说你爹要走了吗?”宋大山道,“我咋瞧著他不是那一回事。” 宋五摸不著头脑,他老实道:“叔,我爹昨天差点背过气去。今早气少,他说他要到头了,就捨不得您。走之前想见见您。” 宋大山想通了,有些生气道:“他咋糊涂成这样,这话是能乱说的吗!” 宋五“哦”了一声,“叔,我爹骗了你啊。” 宋大山没有迁怒他,这孩子太憨了,比他大儿还憨。 他问道:“你爹咋说家里不给他看病?” 宋五一五一十道:“我家的银子都在我爹手里,我娘也没有。这两年看病都是我爹自个出银子,上个月他已经不给我娘银子了,家里没银钱吃不上饭,我家半个月没吃油盐了。” “咋不说,这不吃油盐还咋下地,”宋大山生气道,“你上回还帮叔地里头干活,让你留下来吃饭你都不吭声。” 难怪这娃瘦,杵那跟竹片似的。 “哦,心香不让我去。”宋五实诚道。 问清楚事情,宋大山更生气了。 虽说宋大万人不咋滴,但也是他宋大山的亲哥哥,哪有这样糟蹋身子的,要银子不要命。 宋大山带著宋五进去,打算好好说道。 一进去,二人立刻感觉不对劲。 宋大万在床上一动不动,宋大山不敢去摸,宋五这个愣子直接去。 然后他有些呆滯,默默道:“叔,我爹没气了。” 宋大山脸都白了,他道:“你还傻著,赶紧去找陈大夫来。” 宋五“哎”了一声,拔腿往外跑。 宋大山脸白的厉害,刚才还和他好好说话的人,这会儿就走了。 实在是让他受不住,心跳的厉害,隱隱泛疼。 宋大山也不敢待著,去找宋家其余人。 时日尚早,这个时候宋家人都刚回来,听说他过来都没有下地干活,在屋里守著。 宋大万的媳妇宋李氏头髮花白,气色不是很好。 见到宋大山还是扯出一个笑,“三弟啊,看过你大哥了。” 宋大山点头,他有些难以启齿道:“大嫂,你,你去看看大哥吧。” 宋李氏有些不自在,想敷衍对面这人又是宋大山,她只能含糊道:“不用,你去了你大哥肯定高兴,这回我就不去了。等回头给他送饭能见著。” 这话自然是假的,哪里有饭给这人送。 要不是宋五这小子靠著老实给他爹买吃食的银子里扣了一些出来给家里,早饿死了。 洪水过了才一个月多,这会啥都贵,地里东西刚够饿不死的。 宋大万这个畜生,给外头的兄弟媳妇钱做饭送过来都不给她亲儿。 宋李氏被拿捏惯了,只能生闷气。 宋大山见此没有再劝,他心里还有侥倖,没有与他们明说宋大万的情况。 等宋五带著陈大夫的儿子,小陈大夫过来,过了一个时辰多。 陈大夫年纪上来了,腿脚不便,平日都让儿子出外村看病。 小陈大夫一来,宋大山赶紧过去。 宋家一大家子人对视,慢吞吞的犹豫著要不要过去。 宋李氏道:“去啊,日后可就要靠沾你叔叔家的福了。” 此话一出,这一家子都过去了。 等小陈大夫把过脉,宋大万確实走了。 宋大山困惑,他有些著急道:“我来的时候我大哥还有精气头,这怎么一下就走了。” 他的心中有种说不出来的恐慌。 陈小大夫听完详细描述,解惑道:“这是迴光返照。” 后续,宋家得知宋大王走了,一大家子都跟著鬆气。 宋大万活著的时候把著钱,还逼迫他们卖地给他看病。 这地可是农民的根,怎么能卖了。 好在瘫痪在床,宋大万动弹不得,这才没闹起来。 后续的事情,由宋家人自家处理。 宋大山回了家,见到李翠翠在院里头晒太阳。 宋大山將在宋家发生的事说了出来。 李翠翠本来还不高兴这老头子去大房那,这下一听惊的不行。 二人皆面色发白。 宋大万就比他们大十岁,比李翠翠多大一岁。 人老了就容易怕,他们怕日后也活不过这个年岁。 第168章 停灵 李翠翠有些唏嘘道:“咋说没就没,半点信儿都没有。” 一时之间,只有对这件事来的突然的感慨。 这些年日子过的舒坦,老两口早忘了两家的旧事。 记得也不记恨了,这些人也不像从前,在二人面前生不出底气。 偶尔见到態度很好,常赔笑。 如同感嘆村里其余人一样,老两口都有些惆悵。 六十多算是喜丧,但他们听到了心里还是不得劲。 十年后,么儿不到双十,他们想看著孩子成家…… 此时的宋大万家中,亲人按照习俗给他在家中烧了“倒头纸”。 而后宋五兄弟四个到村里挨家通知,宋五来的是宋大山这里。 宋大山已经知道,不过这礼不能省。 瞧著宋五到来宋大山嘆气,大哥走了……这是事实。 “叔,我走了。”宋五道。 “你走吧,我等会让石头过去。”宋大山点头。 “哎。” 宋大山回去,李翠翠道:“他爹,让石头带点粮食过去吧。” “宋五这娃咋瘦了这么多?”她一边去准备拿粮食,一边嘟囔著。 宋大山想起宋五之前说的话,对大哥的死,伤心的情绪淡了很多。 这人生前不做好事,死了都让人心疼不起来。 按照习俗,村里去世的老人会躺在棺材板里,在家中停灵一至三日。 而期间亲友要去弔唁,带些奠礼。 一般是相近的亲人,比如说这事应该要宋大山去,顺便沾沾喜气。 他与宋大万差的岁数大,对方是喜丧,宋大山去弔唁,有能让对方保佑活到那个年头的意思。 但宋大山没有要去的意思,家里就石头这个男丁还在,便让石头去。 宋大山想多活几年。 李翠翠也没有要去的意思,不放心石头,让二丫一块过去。 宋大万家中,此时来了不少人,宋五兄弟四个都跪在棺材前。 其中宋二哭的最夸张,几乎要断过气去。 宋五表情最淡,他想起了娘子杜心香的话,嚎了几声。 有村里的老人在旁边劝宋二的,说这个年纪走了是好事,说不定他爹到地府享福去了。 宋二哭的更伤心了,他一边哭一边喊,爹你走了我可怎么办。 宋李氏在旁边听的有些烦躁,她不知道为什么,宋大万走了反而心里空落落的。 她十六岁就嫁给了宋大万,近五十年过去,就是一辈子…… 宋大河一家来的是宋大河的大儿子,宋鱼。 一进来他就眼珠子使劲乱转,瞧见三房只来了个丫头片子和一个小子,有些失望。 不过这小子可是三叔的大孙子,宋鱼到宋李氏面前假惺惺的说了几句好话,然后就到了宋石头面前。 宋二丫和宋石头见到他,喊了三堂叔。 宋大万和宋李氏生了七个,五个男娃,夭折了一个,两个女娃远嫁了出去。 听说是嫁到了很远的地方,到了兴安府那边,是宋大山的娘在时给做主嫁的。 这些年都没怎么回来过,只偶尔能见到送礼回来。 宋大河和宋曹氏生了五个,三个男的,两个女娃。 女娃夭折了一个,家里还有四个。 大的那个女娃也是宋大山的娘做主嫁到了和上面两个堂姐一样的地方,不过命不好。 嫁过去没一年,生孩子是难產死了,孩子也没有留下来。 宋鱼听到两人回应,下意识就要笑。 不过想到是在灵堂,他大伯还躺在旁边,忍住了。 宋鱼和宋大河很像,不是吊梢眼却胜似吊梢眼,眼眶露白不多但瞧著那眼神里的算计,总让人觉得不舒服。 宋家人长相都不错,宋家三兄弟的爹是十里八乡的俊生,他们娘是从前的地主家姑娘,长的也漂亮。 当初宋大山的娘之所以愿意嫁给宋大山爹有一部分就是图这相貌,还有一部分就是不想再跟著兄弟奔波。 她已经到了快过嫁人的年纪。 只是好相貌没有一个好的品行,瞧著也不会叫人觉得好。 宋鱼就是如此。 宋石头读过一些书,人算是聪明了许多。 瞧出宋鱼的不怀好意,他带著姐姐往后退了几步。 宋鱼没在意,一直在旁边以长辈姿態说话。 两日后,宋虎几人归家。 宋大万已经早早下葬,就停灵了一日,也没有办席。 等他们回来得知这件事情,因著血缘关係,几人去上了香。 李翠翠得知宋溪回不了,要在西安读书,担心的不行。 她骂道:“你们咋就这样回来了,小宝才多大?” 宋柱和宋虎低头,由著李翠翠说。 他们也觉得这样不成,不过小宝一说,两人就同意了。 宋大山也生气,不过他怕李翠翠听到了他的话更生气,劝著李翠翠。 宋虎见娘不生气了,將宋溪给家里的孩子都取了名字的事说了出来。 李翠翠一听就同意了,宋大山道:“成,回头祭祖的时候,叫老村长给改了。” 宋家村上数不知有多少代,这族谱经过流传,只有少部分人能有名字留下来。 宋大山之前都没有名字,还是靠著老儿子,上了族谱。 宋家人都是如此。 宋石头得知有了新名字,高兴的不行,再听说要去读书。 他有些不愿意道:“爹,我都快十二了,还去私塾读书做什么?” 小叔五岁去读书,他的同窗都是差不多大的人了。 宋石头下意识觉得丟脸。 宋柱沉声道:“读书是好事,你小叔说的。新名字也是为了读书取的,你要是不去,还叫石头算了。” 读书这样好的事情,这孩子还不知趣。 宋石头道:“不行!” “那我去。”说完他又有些犹豫,“读书要好多银子,我没有小叔聪明……” 宋虎笑道:“谁说的,”他摸著宋石头结实的脑袋,“咱家现在读书最多的除了你小叔就是你,有你小叔在,你怕啥?” “咱们可是一家人,小叔这么聪明,说明咱家的人都聪明。”宋虎骄傲道。 宋石头听了有些振奋。 李翠翠惦记著宋溪的事,在屋里吃著补药。宋大山在旁边照顾她。 等几人进来说要送石头读书的事,李翠翠没有吭声,宋大山点了头。 而后在宋石头的欢呼声中,几人又提及要去县里开店的事。 宋大山不懂这些,李翠翠头晕著。 宋虎和宋柱也是听的一知半解,但好在是將宋溪的话都记了下来。 第169章 生意红火 听到是小儿子嘱咐的事,李翠翠来了精神。喝了药,人也不像之前那样难受。 一屋子的草皮匠,你一言我一语,勉强顶过一个诸葛亮。 隔日,李翠翠到处翻找,拿上了这些年攒的家底。 数了数数量对,一家人便揣著银子去往县里看铺子。 这五年里,一家除了宋溪读书的开支是大头,平日里不怎么花钱。 而宋溪读书时候也会自己抄书赚钱,平日里花钱也不多。 书籍靠抄写,笔墨纸砚靠抄书的工钱。 算下来读书这些年最多的开销就是去往府城考试要花的银钱,路引和担保都要钱,还是大头。 而这些加起来就有三十多两银子。 可以说这些年赚的银两都攒了下来,共有八十多两银子。 这其中大头是宋溪带回家的三十两。 揣著八十两银子,宋家人找到了官府的牙人。 那牙人听说他们要买铺子,张口就是偏远地段的铺子。 纵使他夸得天花乱坠,本地人都晓得,那地方人流少,只能做点勉强餬口的生意。 再好一些的铺子,都要留一手,宋家这一家老小上阵怕是买不起。 宋虎说道:“我们是宋秀才的家里人。” 牙人头脑风暴,试探性的问道:“可是宋神童,宋相公。” “正是。” 这事做不得假,牙人有关係回头一打探就知道是不是真。 这买铺子的大事,可没人敢冒充身份。等回头有的是手段收拾。 牙人立刻变了副面孔,笑脸相迎,態度热情。 他带著宋家人看了好几间地段极好的铺子,这些都是留著收租的,可比一本买卖划算。 宋家人预算有限,买了其中较小的一间铺子。 一共有两层,后头还带个院子和水井。 楼下的空间足够开小吃店,楼上还能住人。 牙人给了內部价,几乎没有赚他们银子。 总计是六十三两,几人去了官府签了契书,签的是地契。 以后这地方便是宋家的財產,日后能传给下代。 地契上的名头是李翠翠,这是宋溪要求的。 摸著热乎的官契,几人都有些感慨和恍惚。六十三两银子,以前哪里敢想。 铺子准备就绪,他们回去找到宋学名商量开店的事。 宋学名原本打算回去扛大包的计划落空,宋家人让他留下来一起开铺子。 宋学名同意了。 铺子规模一般,但还是能招宋学名和他的弟弟以及宋榆的娘一起做活。 每个月给工钱,比扛大包舒服。 决定好人选,李翠翠叫来宋榆的娘说这件事情。 宋榆娘下意识拒绝了,她觉得宋家人给的待遇太好,明显是在照顾她。 宋榆去当书童,村里每个月会给她一些粮食。 宋家也会出一百五十文钱一个月,原本要给两百文,李秀娘不肯要。 李翠翠本就心疼这个年纪轻轻就守寡的女娃子,劝道:“咱俩家这样熟悉,你为人咋样我们也是知道的。这店肯定是要开,你要是不来,我们找其他人也不放心。” “好姑娘,你可要来帮忙。”李翠翠拍著她的手。 李秀娘霎时红了眼眶,这温柔的话让她心中一暖。 “好,多谢婶子。”李秀娘道,“我肯定认真做活。” “哎。”李翠翠笑了。 这人有了,就要准备开店。 到隔壁村找李大姑家做了桌椅,李大姑见到这个妹妹还有些恍惚。 几年前李翠翠哪里像现在这样,浑身都带著银饰,两人的身份似乎调转了过来。 李大姑还是从前一样的態度,不过说话间还是软了许多。 李翠翠对这个姐姐有几分感情,虽说两人不像其他姐妹一样,会说一些热心话。 但李大姑对她是有照顾的,来的时候也会给个笑脸。 这样就好了,比起李二嫂可要好不少。 宋家日子好过以后,李翠翠回去娘家给的年礼都比以前丰厚了不少。 十里八乡那是没话说,李家村的人不知道有多羡慕李家两兄弟有个这么好的妹妹。 这李大嫂每回见到她那叫一个热情,比李大哥还要像李翠翠的亲“哥哥”。 到了李二嫂那边,还是没个笑脸。 觉得李翠翠热情跟李二哥说话,她还摆谱,觉得自个是嫂子。 知道她家日子过得好,话里话外,还让李翠翠提携她娘家人。 李翠翠火了,往年看在李二哥的面子上懒得跟她计较。 这下还骑在她头上了,顿时將李二嫂骂了一顿。 李二哥也不再帮李二嫂说话,气得李二嫂回了娘家。没一会又灰溜溜的跑回来。 与李大姑的丈夫说好,定了不少桌凳。 李翠翠坐著牛车回去,她这回是特意过去看李大姑的。同行的还有宋虎和宋学名。 借了村长家牛车这么多回,李翠翠想著手里的银子,她同宋大山商量。 两人一拍即合,隨后叫来家里人,准备去买辆牛车。 这做小吃店平日里也要买货,原料自然是一次多买划算,没有牛车也不方便。 这些年日日借著村长家的老黄牛,也不能就习以为然,把这事当理所当然。 宋家找了宋村长家打眼,买了牛车。 十日左右,店铺正式开张。 提前宣传了两天,当天就人满为患。 有宋溪神童的名號,纵使什么都没提,还是有不少人带著自家孩子来吃。 就盼望著吃了宋神童家的吃食,自家孩子也能一样聪明。 宋家的吃食味道不错,除了名头,很快也拥有了回头客。 生意最红火的那日,便是县令差人来买。这消息一传出去,宋家小吃那叫一个出名。 原本的人手忙不过来了,陈玉莹都跟著到了前头帮忙。 李翠翠和宋大山在后头帮忙,老两口越干越起劲,等歇了下来才觉得累。 宋家人都忙,没看住两人干活。 出了这事,宋家决定再招两个人帮忙。 哪怕一日后生意没有今日好,店里也能多两个人分担,不用这么累。 这事自然是优先考虑宋村长家。 不过村长家地多,宋家人也不確定村长家的愿不愿意来干活。 只提了一嘴,不行就找关係好的邻里。 宋村长自然愿意,让年纪大一些,成熟稳重的两个孙子去帮忙。 他家地多,但架不住人口也多,这些年日子也没有比村里其余人家好多少。 第170章 琐事 得了口信,两人隔日就来了县里干活。 宋家小吃店铺规模適中,宋学名和他娘子以及宋榆娘和二丫在后厨忙活。 宋虎负责收银,宋学名的弟弟负责跑堂,宋柱平日负责进货。 不进货的时候负责一块收银,一人跑堂不过来就去跑堂。 李翠翠老两口平日都在乡下和大丫以及陈小珍,陈玉莹在家,偶尔会到县里去。 陈玉莹平日除了在乡下家里绣花,就是负责陪同老两口出门。 昨日生意红火时,几人恰好过去,这才上手帮忙,店里才勉强忙过来。 宋行远已经去了李夫子的私塾读书,因著宋溪的关係,是破例进去的。 县里小吃店的二楼分成了好几间房,宋行远一人住一间。 宋微仪和李秀娘住一间,宋学名的弟弟住一间。 其余人都会在闭店时坐在宋家的牛车回去,不放心家里的老小。 宋村长的两个孙子来了以后,很快上手,两人踏实能干。店里的活这下不但忙得过来,还能得不少清閒。 之前宋家开店低估了日流量,头一回没啥经验。 每个人都忙了几日累的够呛,其中跑堂的宋习名最有感悟。 宋村长的两个孙子来了以后一人负责跑堂,一人负责后厨。 厨房四人还有些忙不过来。 宋家小吃,从早辰时开到酉时,饭点时较为忙碌。平常时候来买的人较少,多是一些商户人家吃著午茶。 后厨多加了一人,顿时就能忙活过来。 几人里宋学名的工钱最高,他是店里厨子,又与宋家关係匪浅。 这店开起来有他的不少功劳,宋家人记著他的好,店里赚的钱给他一成。 平日里再给五百文月钱做保障,一月下来,宋学名赚的比在府城扛大包还多。 最要紧的是没有多少住房和吃食开销。 往年宋学名刚去府城,因著是假路引,不敢进府,都是在城门找个地方窝著。 这扛大包不是个人轻鬆活,伤身体。 本地府城人不是活不下去了都不会去做,身体好一些的汉子做个三年五年身子就垮了。 宋学名算是顶顶结实了,他也不会一直埋头干,这些年也伤了身子。 如今这样,能在亲人身边,还能赚这么多。宋学名这辈子最不后悔的就是那日答应村长陪著三位叔叔去往府城,不然哪有今日。 宋家的小吃店吃食新鲜,加上名头亮,味道也不错。走的是薄利多销的路子。 店铺所在的地段可以说人人都能吃的起。 平日里,小孩都能带著铜钱来吃。 刨去成本和人工,一个下来能赚十至十五两。 不过除了刚开业那月有十五两,平常月都是十一至十二两的纯利润。 宋家请的人工每月支出就要二两银子左右,原料便宜一些,村里有的就找村里。 村里没有的,他们现在就在路子买,回头自个种。 这店里赚的银子算是宋家目前最大的营生。 店里忙,家里的草药又不能空。 肥皂已经没有多少利润。 本就因著样式好赚了一些新鲜钱,如今每个月只能赚几百文。 市面上仿品不知多少,別家更便宜一些,自然少了人买。 宋家便將方子卖给了一直合作的孙家,得了二两银子。 草药平日就让村里头关係好的人家采,回头让家里的陈小珍和大丫一块收拾,能忙得过来。 这年头好,生病的人少,这草药的供量也就少了。 老两口在家就做做轻便的家务活,地也给了村里条件不好的人家种。 他宋家的地可是香餑餑,不要上税。 这种的粮食五五分成,少了那税的钱,可是能多不知多少口粮。 宋家三十二亩田,其中十七亩是宋大山从老宋家分家得来的。 后来的十五亩有五亩是宋大山年轻时候开垦出来的,还有十亩是家里赚钱以后做的梯田。 宋溪原以为这地区没有梯田,后来读书才知是有的,只是不知为何还未传到宋家村这边。 不过在新县令上任后,梯田陆续出现,因此耕田也多了许多。 三十多亩免税田,除了一小亩草药田,別的都让给了村里种。 宋大山种了一辈子的地,老了也捨不得地里的伙计。 这是他谋生了半辈子的傢伙事,便留下来这一块田,左右能忙活过来。 平日下地周围也有不少村里人看著,不怕出事。 余下地免税田,有十八亩。 老村长將这分了十亩给族田,余下的八亩他也没有私藏,各分了两亩给村里条件不好的人家。 自家没有留下一亩田。 宋家村大部分人家条件都还成,有一些是家里人丁单薄,没有几个男丁顶家。 还有一些就是生的太多,在家里地都不够乾的,劳动力过剩。 又没有別的活路,一家子都跟著饿肚子。 宋家村部分人家得了宋家的好,自然对宋家感恩戴德。 平日里有一些人家见不得好,说酸话,他们要么骂,要么去告村长。 宋村长对宋家很看重,或者说对宋溪很看重。 他不允许村里任何人说宋家的不好,也不准宋家村人仗著宋溪的名头去外面生事。 发现了就是除族,没得商量。 久而久之,再没人敢面上说宋家不好。聪明人还是更多,他们都知道一个道理。 宋家发家了,作为九族之內的亲戚,他们都能沾光。 就好比说宋家新开的小吃店,听说开店工钱都有三百文,可叫他们羡慕。 都有些后悔从前怎么没有和宋家人打好关係,不然这机会可不就落头上了。 不过他们再羡慕,想到宋家还有两门五服之內的亲戚也没有討到好处就舒服多了,还有些幸灾乐祸。 宋家三兄弟,如今走了一个,还有一个宋大河。 宋大河此时肯定比他们这些人还要懊悔。 显然,这是事实。 宋大河如今已经將气都撒在了宋曹氏身上,他一想到这婆娘为了那碗肉害的他与三弟关係破裂就恨得牙痒痒。 两人这几年修復关係不成,没少为了这事干架。 宋曹氏不像宋李氏,泼辣不分对象,谁都別想从她这里占到便宜。 宋家二房鸡飞狗跳,他们不敢去宋家前面闹,只能窝里横。 宋曹氏和宋大河惯是会好吃懒做的,家里大的几个一长大,娶了媳妇后他们就不干活了。 第171章 白家 日日就是啥也不干,两人一对视就开打。 宋大河有生理优势也架不住宋曹氏又抓又挠,嘴上啥都说的出来,气得他好几次红眼。 有这父母,宋家老大有样学样,仗著大哥身份,將下面的两个弟弟当老黄牛使。 他是个心眼多,心思也重的。 从小就洗脑两个弟弟,这些年早就將这两个人洗的对他唯命是从。 这其中自然少不了他娘曹氏的帮衬,自然,每回爹娘干架。 他都是躲的最远的,等停歇了再出来给他娘说几句好话。 至於他爹那边,反应对他们三兄弟向来一视同仁,他也不怕两个弟弟去做什么。 曹氏一看只有这个大儿子晓得心疼她,就觉得还是大儿子能靠得住。 宋家二房的事外头人都不知情,便是作为从前和宋家二房关係近的宋大山也不知道。 这宋大河家的老二,老三一家从上到下都是闷头干活的实在人,在外头也不爱多言语。实打实的老黄牛。 只是人不能糊涂一辈子,总是会有清醒的那一日。就是不知是临到头,还是真的死不悔改。 宋家二房鸡飞狗跳,宋家大房自宋大万走了以后安静了许多。 宋李氏本质上是个老实人,从前做的事都是宋大万吩咐她做的。 101看书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s.???超实用 全手打无错站 如今这人走了,她也没了精气神。 也不知还有多少活头,每日都很消沉。 宋家大房的几个孩子除了老二有些肖父,其余四个多像宋李氏,没什么主意。 宋大万走了,他们也就老实过日子,偶尔听说宋家的事会露出羡慕。 可惜,爹和三叔关係不好,三叔也不待见他们大房。 十月末,十一月初。 宋家的小吃店稳了下来,每日就忙活这么一阵。 二丫也不用再怎么干活,就回了宋家让她娘休息。 陈小珍如今快八个月了,平日已经不让她干活。 李翠翠这段时日家中无事一直在给宋明舒相看,也给宋明舒找好了人家。 宋溪出名以后宋家村的姑娘小子都成了抢手货,何况是宋溪的亲侄女。 找上门的都是顶好的人家,最次都是平阳县里不愁吃穿的商户。 李翠翠不懂这些人家,她身边也没个拿主意的。 左右两个儿子都在县里,等她从媒婆那挑出了最好的人家,便让宋虎宋柱去打听。 往年李翠翠觉得差不多的人家就成,大丫嫁个和娘家相仿的最好。 这如今,宋家条件便好了,这挑夫婿的眼光自然也要高。 对明舒的亲事,全家都长了个眼。 陈小珍怀孕这些日子,李翠翠照顾她,由著她娘家人来了几回。 好在陈小珍还不算糊涂,或者说她也有了底气和傲气。 那些想让她大丫嫁过去的人家,她一个都看不上。別说是娘家人了,就是她娘开口都没辙。 这娘家人也不敢对陈小珍说什么,便是重一点的话都不敢。 陈小珍怀孕这段时日,她们可是沾了不少光。 亲家母和亲家公都大方,每回来都给她们带点东西回去,这些东西对陈家来说那是平常过年都吃不上的。 可不要捧著这唯一有关係的姑娘,就怕对方一个不高兴僵了关係。 宋明舒这回的运气很好,李翠翠按照宋溪的提议找的是人口简单,家世清白的人家。 经过打听,的確如媒婆所说。 这一家是在平阳县经商,讲亲的这个郎君是家里的独子。 识字,不过对读书一道没什么天分,一直到如今十八都没能中个童生。 听说已经放弃读书,开始帮著家里经商。 听街坊邻居还有以前读书的同窗都说过,此人性格极好,很少与人红脸。 家中经商,为人处事却很隨和,且他们家也是有名的善商。 洪水时,捐了不少银钱。 李翠翠心里有了底,那些找上门还在读书的她和他爹都看不上。 这些人都是衝著小宝来的,往日还不知道会如何。 陈地主家就莫说了,村长介绍的,而且人家是嫁姑娘家里。 不用姑娘去別家过活,她们宋家可是厚道人家,自然不会亏待姑娘。 等定下来,那户人家很快就过来提亲。 为了表示尊重,那家父母亲自前来。 对方姓白,在平阳县里的开了几家粮油铺、杂货铺、以及茶铺。都是祖上传下来的铺子。 白家人口简单,白父白母,白爷和白奶,还有白裕。 白裕是独生子,白父也是。他们家发跡已久,不过一直无论是多少代,都只有一个髮妻。 这也是李翠翠看中的真正原因。 农家娶不起妻,多是一妻。李翠翠就生活在这样的环境里,自然理所当然的觉得就该是如此。 那些家里更好的,都乱七八糟。什么大丫嫁进去就是主母,回头进来小的,还是她当家做主。 李翠翠听的都头晕,这不就是戏里唱的什么宅什么。 这可不成。 等定了下来,老两口高兴的送走白家人。 白家聘礼堆满了整个院子,李翠翠让大丫自个出来收拾。 回头她也不要,让大丫给带著嫁进去,当嫁妆。 李翠翠进了屋,宋大山紧隨其后。 “他娘,可是想娃了?”宋大山道。 李翠翠嘆气,“你说这孩子去了那么远读书,我怎么放心的下。”说著她摸著胸口。 “哎呦,我这心慌啊。” “你说大丫结婚这么大的事,咱这连口信都捎不过去。也不知道娃咋样了?” 宋大山安慰道:“別操心,小宝有主意。娃这么聪明,肯定不会让人欺负。” 李翠翠心疼道:“娃再聪明也是个娃,才多大,还没石头高。我咋放心?” 宋大山沉吟片刻,然后道:“他娘,要不咱去西安府?” 李翠翠犹豫,“你这身子骨受得住不?” 宋大山不满道:“结实著呢,还不是你和娃不让我下地干活,那一小亩地,我一会就倒腾完了。天天閒的慌,这店里也不让去看,说我抢活干,这叫啥话嘛。” 李翠翠皱眉道:“还不是你添乱,后头干就算了,你这二两话蹦不出来的去前面瞎忙活啥。到人面前了红著个脸,也不知道你要啥子,人还以为你是客。” 宋大山红脸,“那不是……” 李翠翠不听他乱扯,心里有了主意,“那咱等大丫嫁出去,回了门就走成不?” 宋大山点头,“成。咱过去以后就住那,看著小宝。” 李翠翠难得喜上眉梢,连连应声道:“哎,成。” 这会,老两口顾著高兴,没想起来大儿媳妇肚子里头那个快要生了。 第172章 十一月 十一月初,已入冬,天见寒。 初雪簌簌落下屋檐,砖木瓦房冬寒刺骨,號房內四处透风。 天还未亮,寅时近卯前一刻。 西安府学內已寒气呼啸,刺骨的冷风吹刮在脸上,有些生疼。 府学的一眾学子们皆裹紧瞧著有些单薄的棉袍,这日头降温快,再过段时日便要多穿件袄。 宋溪在其中,因来的匆忙不知不能归家,他未从家中带冬衣来。身上穿的是上月从外头店里买的成衣,做工自然是好的,只是宋溪觉得不如他娘做的厚实暖和。 踩著有些露色的石板路,一眾人匆匆赶往学堂。布鞋踩在地上有些湿意,鼻间呼出的白气此起彼伏,热温都在冷空气中消散开来。 这些学子抵达后要先借著熹微晨光打扫庭院,按照每日轮换,今日轮到他们。 宋溪伸出手,没一会握著扫帚的手冻的发红。寒气生疼,洒扫的动作带了一些僵硬。 捱过这一刻,到卯时,眾人来不及净手。 匆匆用帕子擦过手心,隨著陆续到来的学子们一同进入教室。 府学的晨钟便在寒风中撞响,学子们裹著棉袍陆续走进教室,手里皆捧著卷边的线装书。 来到位置上,宋溪旁是靠窗的位置,有一名秀才同窗。 对方將《论语》摊在桌上,先低声念了两遍“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隨即翻到夹著书籤的《四书章句集注》。 对著朱熹的註疏逐句琢磨:“『习』者,鸟数飞也,学之不已,如鸟学飞,必至於能飞而后止……” 说话间白气接连不断,窗外的冷风颳进来,时不时能看见他跺两下脚,另一只手未翻书的手牢牢的藏在了衣袖里。 宋溪靠著身材优势躲在此人旁边,有人做遮挡,隔了不少吹进来的寒风。 他呼出一口气,读著带来的书籍《大学》。 前排两个秀才凑在一起,一人读著同宋溪一样的书籍《大学》。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 旁边的那人手里捧著《中庸》,接道:“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 几人声音在透风的教室里交织,又淹没在眾多人声里。 堂內有几名学子边读书边手里拿著笔,再读到书中“为政以德,譬如北辰”时,在书页空白处记下“可引用於吏治策论”。 笔尖有些生顿,字跡或重或浅。 他们也不在乎,左右看的清,自己的书籍也不用顾及。 接著,几人哈口气搓著有些凉的手,继续往下读。 迎光处,教諭背著光,手拿教鞭走进来。 目光扫过全场,最后停在西斜角的一人身上。 “昨日教的《孟子·梁惠王上》『寡人之於国也』,你来领读。” 那被看中的秀才立刻起身,手里拿著的正是《孟子·梁惠王上》。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顺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未等其余人跟上,就捧著书高声念起。 好在其余人反应也快,恰好在读此书的纷纷翻到对应篇章跟上。 剩下的则立刻换书,嘴上也不耽搁。 这些书籍於他们而言倒背如流是基础,便是没有书,也能跟读。 琅琅书声混著窗外的寒风,在清晨的府学里久久不散。 学子们挤在四面透风的教室里,手里捧著书大声诵读。 有人靠著巧妙的位置,刚好能躲过教諭的目光。 不时停下呵手搓脸,有的还会跺脚驱寒,琅琅书声中瞧然混著一些“呵气”声。 学堂內家境稍好的学子会在脚边放一个小火盆,但大小有限制,只能暖到膝盖以下的位置。 而家境稍次的贫寒学子就只能跺跺脚,或是轻微的摩擦地面,靠著反覆诵读转移对寒冷的感知。 大齐秀才地位高,虽有“免徭役、免田租”等特权,但在府学读书仍需承担笔墨纸砚等开支。 有些学子还要负担家中,都是不小担子。 府学不允许出去,他们想要借抄书的活,亦或是其他营生都要等月底的两日休沐。 虽说靠名次能够得到资助,但世间万物讲究因果。此时走了別人提供的捷径,日后就要为了这条捷径,付出一些代价。 为了仕途更进一步,也为了文人追求清雅的风气,这些人往往不肯接受。 行商赚钱和读书是两回事,有人会嫌铜臭不如墨香。 因而这些人过的並不算富裕,还有些拘谨。衣单忍寒、食简充飢,也不为过。 一直到近辰时,早读才落下帷幕。 休息片刻,辰时至午时乃是正课时间。 教授信庭漫步而来,教諭让出位置站立在旁。 教授端坐於讲堂之上,寒冬的讲堂里,自教授来,只剩余烬的炭火重新添满。 陡然升起的炭火,只驱散了教授边上的寒气。 教授拢了拢身上厚实的棉袍,目过炭火。 旁边的教諭將炭火拿远了些,教諭勉强頷首,而后目光扫过阶下敛声屏气的秀才们。 他的指尖按在《四书章句集注》的“中庸”篇上,“且看首句『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 教授讲课与教諭不同,他所讲的经文更为难懂,只教自己想教的。 昨日才教《孟子·梁惠王上》,今日就变了书籍。他也不会去与学生说什么,自適应即可,適应不了则是朽木。 府学学生都有底子,不是平庸之辈。並非需要循规蹈矩的教导,跳脱一些又何妨。 难不成考题能年年相似,有一道与往年相同便是烧了高香。 教授缓缓开口道:“点“命”字,“此处『命』非生死寿夭之命,朱子注『命犹令也』,是说天以阴阳五行化生万物,各赋其理。” “如陕南多山,松生崖间、稻长水田,皆因天所赋之『理』不同,此即『天命』,可懂?” 前方秀才微微頷首,教授转而指向“率性”二字,语气陡然加重。 “莫急著点头!” 他再道,“这『率』字亦有二解,一为『循』,一为『帅』。” “若作『循』,是循其本然之性;若作『帅』,是帅其五常之性。” “前汉董仲舒言『性者,生之质也』,程子却说『率性之谓道,道即是性』,” “你们说,朱子为何取『循』而非『帅』?” 堂下瞬间寂静,寒风呼啸。 为了炭火能及时向外跑,窗半开著,支著一处缝。 教授见状,拿起教鞭落到“道”字上。 “且看次句『修道之谓教』。『修』非修补之修,是『品节之』也。譬如陕南农户种稻,春种夏耘皆有节序,此即『修』;人循性而行,却需礼乐规范品节,方可谓『道』,此即『教』之本义。” 第173章 山长 他说完,忽然看向最前头的秀才。 那人衣著稍微有些破旧,面容平实黢黑。 “前日抄录的程子语『中庸易而难』,你来试解『天命』与『修道』的干係。” 那秀才立刻起身,没想到会突然考察,囁嚅半天,见教授面容似不悦。 赶紧道:“学生以为,以为天命是本根,修道是培护,如先生所言,松需培土、稻需耘田……” “差矣!”教授打断他,不用翻开旧案稿,张口就斥道:“朱子注『性即理也』,道是性之发,教是道之修。” “天命是『未发之中』,修道是『已发之和』,二者非根与土,是体与用!若只说培护,便落了下乘。”教諭有些不满,面容肃穆。 “那日吾教的如此透彻,” 教鞭在“性”“道”“教”三字间来回,他的声音透亮,带著威严道:“汝今日且將此三句註疏抄十遍,明日来讲『道也者,不可须臾离也』是何道理也。” “记住,经义如剥笋,半点急不得。”教授皱眉,言语犀利道。 那人起身站立,因冻得牙关打颤,声音也带著颤声。 “是,学生知错,劳先生教导。” “再罚抄课文十遍。”教授毫不留情道。 那学生再道错,而后有些不安的坐下。 教授的目光流连在学堂,学子们正襟危坐,忽然有人受不住低头。 教授目光锐利,直逼过去。 “『徒善不足以为政,徒法不能以自行』,“善”与“法为何?” 那人僵直身体,面如枯槁,心如死灰站立起来。 “学生以为……” 待课时结束,教授离开。 学子们才敢大口喘气,与宋溪同出一府的同乡靠过来,三三两两的说著话。 几人往外走,日光带来一些暖意,驱散丝丝寒冷。 他们要趁著午时去往食堂用餐,错过了只能吃冷食。 一口热气难得,几人不敢耽搁。 食堂今日是白面饃饃,搭配咸菜,以及一碗蛋花汤。 热汤下肚,几人都忍不住嘆慰。 “这西安比我们汉中实在冷多了。” 宋溪旁边的学子忍不住抱怨道。 周围的几人都是汉中同乡,对他的话感触颇深。 吃过饭,几人稍作休息片刻,又要赶往学堂。 未时至申时前一刻是习字与作文课,宋溪等人回到学堂。 教諭自外而来,让他们自行在宣纸上临摹楷书。 临摹的便是今日正课所学知识。 半个时辰过后,教諭出了一道题,乃是先前教授所出。 学子们根据所出题目开始写策论。 墨汁在低温下易凝固,学堂有一壶一直烧著的热水,由一名杂役看著。 他们根据需求,端来热水兑凉水,用温水来化开墨汁。 学堂虽说有炭火,但只有四盆,各置於中央。 空气流动,热气聊胜於无。 宋溪运气不错,一盆炭火靠的正近,他底下还有一小盆炭火。 此炭火是他的廩餼,得益於此,让他没有那么难熬。 只不过暖的是下半身,炭火高度有限,宋溪提笔写得久了手指发冻。 只能稍微俯著身子,將手放置在炭火上烘烤一番。 手暖了一些,再接著写。 申时过后,未写完题目的留下来继续,其余学子可自行安排。 离开学堂,冷风扑面而来,宋溪裹紧了衣裳朝著藏书楼而去。 到了藏书楼附近,宋溪拿出身份牌进入了旁边的山长署。 冬日午后,府学山长署內。 炭火盆燃著炭火,热气腾然。 山长手持昨日宋溪所写的《论劝农疏》,指尖点著文稿。 山长缓缓开口道:“你这篇疏,开篇引用《孟子·梁惠王》“不违农时,谷不可胜食也”,破题很稳。” “且后你又加了一层“切近”。”他的目光面带欣赏。 “陕南多山地,春有倒寒、秋有霪雨,你说了“不违农时”,难得还能告知农人如何在此险地“避时之害”。不错,知书而不浅,地方实情也了解的透彻。” 宋溪躬身拱手道:“谢老师讚誉。” 山长態度和蔼道:“除了你所提供的方法,还有一法,你可看看。” 他递过一卷旧稿,道:“这是十年前陕西乡试第一名的《劝农疏》,你看他如何將《周礼·遂人》的“井田之制”,化用到陕南山地的“梯田”上。” 宋溪接过手,再谢山长。 山长在一旁喝著茶水,宋溪如痴如醉的看著对方递过来的旧稿。 古人智慧斐然,能得乡试第一名,自然有脱然胜於旁人之处。 宋溪看过,受益匪浅。他感谢道,“老师,学生看完了。” 山长笑道:“可会用了?” 宋溪点头。 山长见此,无需再多问。他这个新弟子,聪慧非凡,难得的一点就通。 再学习一段时辰,天黑前,宋溪从山长署离开。 府学山长,总领学务且掌首教,必择乡中经术湛深、德望素重者任之。 或是宿儒穷经,或是旧官致仕。总是,身份不低。平日能也得见。 宋溪能拜其为师,於他而言算是“一步登天”。 宋溪来府学前没有想到过学政给他推荐的老师竟然会是山长,他当初打听到此,踌躇了几日才到了山长署拜访。 府学里流传,能得山长列其门墙,非但可窥经义堂奥,更能得交硕儒、闻备考要诀,此乃求学之幸事。 可谓是青云之路近在眼前。 那日,宋溪很顺利的进入了山长署。 同於他来时所想,山长的確是年纪稍长,已过知天命。 不同於他所想的是,在看过推荐信之后,山长直接收下了他。 让他回去准备拜师帖,还有拜师礼。 顺利到宋溪出来的时候都有些恍惚,他本以为对方会看在学政的面子上,考教他一番再做决定。 没想到就这么被收入门下了。 这让宋溪对当日於那位学政的猜测推翻大半,心中隱隱认定或许对方真的是出于欣赏他。 九岁的二元秀才固然难得,可若府学山长放出话,这个年纪的三元秀才也能挑选。 西安並非没有神童,往年所出也有凡几。 那几日,直到彻底入了山长门下,宋溪才感觉到脚踏实地。 后来他得知,原来学政是他的师兄。 思绪回笼,宋溪回到號房。 他因著山长老师与廩生身份所得的廩餼,屋內能供上炭火,並不需要挨寒。 西安的冬日比平阳县冷了许多,也不知道家里可好,爹娘是否囤积够了冬日过冬的柴火。 第174章 元旦 单人號房不算大,炭火灼烧腾出的热气在房里瀰漫,驱散屋內的寒冷。 窗只余了一条缝隙,能听见外头的风声擦过。 宋榆睡在床下打地铺,最底下垫了一层厚实的乾草与秸秆,上面加垫一层稻草蓆。 而后是一床有些破败的旧棉被,这是宋溪怕他冷特意买的。 身上盖的是新的厚实棉被,比宋榆在家中盖的暖和。 有足够的垫料,加上屋內炭火够用,宋榆睡在地上也不觉得难熬。 若是没有这些,这天气会將人冻伤。 寒冷的天气让人会不自觉產生睏倦,宋溪坐在炭火旁,烘烤著身子。 宋榆是个很安静的人,宋溪不言语,他使不会开口说。 两人就这样静静的共处一室。 宋溪想了许多,前几月,每逢休沐日他都会去外面找门路找人,想要將写的家书送出去。 一直没有成功,平阳县太过偏僻,未有西安去往平阳县的商队,途径亦是没有。 而平阳县商队也並非每月都会固定来往西安,从前两次为特殊情况。 他们向来是与汉中府通商,西安於他们而言不是最好的选择。 宋溪想要回去需要等到府学发年假,但他打听过了,年休只有一月余。 从西安去到家中再回返,只有短短几日能够在家中。 且他赶不上除夕,新年。 还有便是宋溪不知如何回去,走鏢局人身鏢太贵。等不知何时来的商队,不切实际。 想著,宋溪慢慢陷入了棉被里。 隔日如常,府学的日子重复过著。 每日往返在学堂,食堂,山长署,號舍。四点一线的生活,只有临到休沐才有些许变化。 如此的日子,过的极快。 一眨眼,便到了府学放节假,元旦日。 元旦放假五日,宋溪与几位同窗在前商量过后,都选择了留下。 府学与他们选择相同的读书人还有许多,有著各自的原因。 陕南山路多,交通不便。 有来自周边州县,但凑不齐往返路费的。这些人留居学舍,还能省却回去之后的食宿开销。 还有想利用元旦学舍清静的时机,专攻八股文、试帖诗,或是向留校的教諭、训导请教,试图在来年考试中脱颖而出。 自然还有一些孤儿,亲眷皆失,不知去往何处。 正月初一,至初五元旦假结束。而后便是月底的休沐日,再过就是年假。 初一这日,府学依然安静如常,只能听到雪落的声音。 白雪覆盖屋檐,青石台阶。 踩过青石路带去落雪,路上残留著脚印。 有杂役来来回回的走动,带著扫帚清扫地上的积雪。 这日的府学不同往日不允许进出,只需登记过后便可出门。 宋溪裹著厚厚的袄子,等雪小了一些,与同窗几人相约出了府学。 西安府学位於南门永寧门內东侧的府学巷,走出府学,能见到巷子里有几家在售卖文房四宝、字画的店铺开门营业。 从府学出来的读书人多在此选购,再往外走,热闹了许多。 街边的茶馆在年头依然开业,里头迎著不少客人。 这些人因著天南地北的关係聚在一起,围坐著喝茶,谈论著元旦到来。 走著走著,迎面能看见许多穿著新衣裳的孩子们在奔跑嬉闹,手里拿著鞭炮的小孩成了孩子王。 偶尔撞见相熟的长辈,他们会笑嘻嘻围聚在前,笑容可掬的说著吉利话。 一些关係更近的孩子能得一些压祟钱,得了钱的孩子兴奋的大喊,带著那些没有得钱的孩子说著要去买糖一块吃。 走到居民区,或是其余的铺子,门口有不少都在燃放鞭炮,迎接元旦。 买完糖回来的孩子们,又聚集过来,嘴里喊著什么。 童声笑成一团,嬉嬉闹闹的到处转悠。 宋溪等人瞧著这一幕觉的有些笑意,有人想到家中的兄弟姐妹,忍不住道:“我胞弟也是如此年纪,他惯是个调皮的,没少惹我家中长辈的说教。” 嘴上说著这样的话,脸上却透著思念。 外乡非家乡,每逢佳节倍思亲。若不是为了更好的前程,他们也不会背井离乡来府学读书。 只能嘆,鱼与熊掌不可兼得。 元旦,街道上已有人家门前贴著红对联。有邻里邻居串门,嘴里喊著新春大吉,递上自家做的米糕和柿饼。 街道上也有售卖,卖的最多的是年糕和饺子。入目之处都洋溢著喜庆气氛。 宋溪一行人走在街道上,感受节日的氛围。 府学冷清,只有读书声。 他们到了一处最热闹的小摊坐下,几人家中都不算特別富裕,皆是小康。 几人坐在一起,因衣著特殊,摊主赶忙让在旁还在忙活別的活的孩子上去迎他们。 “老爷们,你们要吃什么?”说话的是个做男童装扮的小姑娘,七八岁的模样,声音脆甜。 “来四碗饺子,再上几碟滷肉小菜。” “得勒,老爷们稍等。”小姑娘应下,赶紧去告诉还在忙活的爹娘,而后又去到下一桌应对客人。 宋溪等人在府学闷久了,特意挑了最热闹的地段。 耳边吆喝声,鞭炮声,人群杂乱的谈论声接连不止。 这些平日他们觉得吵闹的声音在今日显得格外亲切。 点完没一会,饺子和滷肉小菜都上齐乎。 饺子汤汁清澈,鸡汤底冒著黄色,香气扑面而来。 碗轻轻地飘著白烟,滷肉小菜入口也是温热。 宋溪吃了一口饺子,味道很好,清淡里带著鲜甜。有一种家的味道。 眾人食过,分付了各自的钱。 饺子摊老板没有收他们小菜的钱,算是送的。几人没有占此便宜,依然付了小菜的钱。 临走,宋溪提了一盒滷肉小菜,还有一碗未煮开的干饺。 这些味道不错,宋溪打算带回去送与老师尝尝。 回了府学,宋溪提著食盒去往山长署。 有杂役在清扫早时清理过后又落满的积雪,见到他来,停了一刻向他行好。 宋溪回应。 见到支起的窗口有烟气流转,他轻敲两下门,推门走了进去。 过了屏风,宋溪瞧见山长,对方提笔在在做画。 “老师。”宋溪行礼道。 “来了。”山长放下笔,抬头瞧见他不算意外。 每日宋溪都会来山长署,这算是心照不宣之事。 第175章 琴棋书画 山长署,山长沈常之清瘦的脸颊,蓄著鬍鬚。半白的髮丝,是岁月带来的馈赠。 身形清瘦挺拔,如修竹立阶前,虽不魁梧,却自有疏朗气度。 这位来自江南苏州府的儒士,虽鬢角已染了霜色,但周身的气度依然年轻。 目光如同少年般澄澈,又深不见底。 身上穿著的湖绸棉袍,袖口绣著一朵小小的兰草。 他说话间透著几分江南的温润。 “来看看,为师作的这幅画可好?”沈常之笑道,让出一个身位。 宋溪放下食盒,走近去瞧。 沈常之画的是竹石与鸟,水墨传神,笔触细腻。足以从画中瞧见竹的韧与青。 宋溪不懂画,他道:“弟子虽不懂画,但也能瞧出老师画的好。” 沈常之自胸腔发出一阵笑,“你倒是实诚。” 宋溪笑道:“自然,在老师面前不敢有半句虚言。” 沈常之与他相对而坐,宋溪倒茶。 喝了一口茶水,沈常之道:“你可想学?” 宋溪道:“弟子愚钝,不至於作画一道是否有天分。” 沈常之不在意道:“重在尝试,琴棋书画都可一学。” 宋溪见此,拱手道:“凭老师吩咐。” 沈常之笑容温润,能瞧出年轻时的几分容顏。 他道:“日后,隔出半个时辰,我教你这些。” 宋溪应下,“多谢老师。” 沈常之为他所谋很远,宋溪此刻还不懂琴棋书画意味著什么。 这是他农家出身的眼界限制。 书上不会告知你琴棋书画有何用,但若是仔细看那些写游记著作的读书人,他们不可或缺的懂琴棋书画,一门或是四门精通皆有。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宋溪不排斥这些也知道这些对他未来有帮助,但他並不清楚这些帮助是什么。 琴棋书画为“文人四雅”,多是读书人用来修身养性,炼君子品格。 共中各有侧重,如琴为修“琴德”,练沉稳心境,疏解功名压力。 棋为磨谋略格局,锻逻辑思辨,养临事不慌气度。 书为求“字如其人”,既练卷面工整,更修规矩风骨。 画意在重意境寄志,借梅兰竹菊等喻气节、傲骨,塑清高品格。 除此,它还具有適配读书人身份,帮助融入文人圈层的现实意义。 它是士人阶层的“社交通行证”,是区分“士人”与平民阶层不同的彰显。 这种不同可让士人之间快速的建立身份认同,获得认可,积累仕途人脉。 秀才中亦有区分,但到了举人,无人不会琴棋书画。 再看向更长远,可滋养心境,面对人生起落。 痛苦时,可缓解常年苦读的鬱结。 失意时,可成为精神寄託。助士子在落第等困境中保持风骨,不坠志向。 沈常之是一名很好的老师,他出自江南的书香门第,从前年岁稍轻常在书院教书。 如今退居幕后,多重在管理书院。 宋溪的推荐人是他的第一位弟子,於沈常之而言,二人关係不同。亦师亦友。 宋溪的名头他也听过,还看过此人的卷子。 因而才会在人来时轻而易举的收下了他做自己的弟子,隨著年岁上去,或许宋溪日后会是沈常之的关门弟子。 元旦不同寻常日,宋溪留在山长署,与沈常之见了许多府学的教授,教諭。 还有一些乡绅携礼而来,都是身份不低之辈。 宋溪还见到了学政。 元旦他来拜謁师长,奉上薄礼。 而后几人一起在山长署吃了一顿饭,人多,宋溪与这位师兄没有独处的机会。 一直到离开山长署,两人都没有单独交涉。 自今日后,宋溪开始涉猎琴棋书画。 经过半个月的尝试,宋溪瞧著面前似鸟非鸟的画,罕见的有些不好意思。 说是鸟,更像是小鸡崽子。 “老师,我於作画一道应当没什么天赋。”宋溪有些愧顏。 沈常之瞧著面前的画,一时有些沉默。 他学的是吴门画派的风格,他的母亲出自吴家。 耳濡目染,沈常之从小就喜欢作画,也有不俗的天赋。 沈常之自认为有些水平,无论是教习亦或是自身实力,但宋溪如此让他有些……难以接受。 便是家中三岁小孩,也不像这般,如同两岁孩童嬉闹的画作。 沈常之瞧著面前的弟子,往日聪慧怎么都不见了踪影。 “你,”他想问宋溪是否在玩笑,又见这个小弟子脸上不作假的羞愧,沈常之嘆了口气。 罢了,术业有专攻。 沈常之最引以为傲的就是画技,但很明显这个小弟子传承不了他的衣钵。 宋溪道:“老师,弟子愚钝。” 他作画时不知为何,下笔之前思索良好,下笔之后墨彩不分,一塌糊涂。 沈常之安慰道:“无事,是为师没有教好。” 宋溪听此,极为不好意思,他道:“老师你教的极好,只是弟子实在没什么天分,辜负了您的一番教导。” 沈常之见面前的少年如此懂事,心里的鬱气消了不少,他道:“画不行,还可以学棋。” 宋溪眼睛亮了,学棋好啊。 画画对他来说实在折磨,不画对不起自己,画了对不起老师。 沈常之拿出棋盘,开始教他学棋。如今大齐兴盛围棋,象棋次之。 沈常之教导的是围棋,宋溪在上辈子小学读书时学过一段时日,很短。 记忆里,他对围棋应当比画画要好。 所谓学棋先学“礼”,沈常之一边示范,一边教导。 对弈前需拱手行礼,落子需轻缓不喧譁。 再学基础,认识棋盘。 棋盘为纵横各十九条线,棋盘中心黑点为天元、周边八个黑点为星位,称“九星布势”。 再学规则,如“落子无悔”“气尽棋亡”等。 之后便是背诵简单棋诀,如“金角银边草肚皮”,教初学者优先占角。 初识棋理之后,沈常之让宋溪和他下一盘试试。 勉强算一个来回,沈常之获胜。 他有些意外道:“小宝,你学过?” 沈常之本意是让他熟悉棋盘,而后由他教导,学会占角,布势。 没想到宋溪居然会守角,应接。 沈常之下棋只教了占角,布势,他在等对方下棋后教如何守,应。 为了测试是否是巧合,沈常之多下下了几子。 显而易见,宋溪虽然落棋生涩犹豫,但他能下对。 第176章 正值壮年 可以看出来宋溪虽然落棋生涩犹豫,但他能下对。 虽然不算是最好的落子点,但也是不错的选择。 宋溪落下子以后摇头道,“弟子这是第一次下棋。”他也说不清道不明,直觉使然。 沈常之摸著鬍鬚,“不错,看来你適合学棋。”他的神情舒缓,由此可见,他的教学果真没有问题。 至於作画,有屠正这个前车之鑑,也没有那么难以接受。 至少,他还有別的弟子会作画。 宋溪点头,赶紧笑道:“都是老师教的好。” 呼,总算有一门拿得出手。 不然真愧对老师栽培。 沈常之笑著继续与宋溪下棋,期间会传授他一些棋技。 一个时辰过后,宋溪已经能与他下半个来回。 当然,这是在沈常之没有放海的情况下,只是放水。 这让沈常之很是高兴,教导半个月的作画带来的挫败感,与此时的教棋对冲。 沈常之越教越精神,宋溪也越学越好。 画画给他带来的何尝没有有挫败感。 师徒齐心协力,宋溪进步飞快,已经可以与沈常之下半个多点的来回。 这样的进度,很不错了。 学棋是长期浸润、循序渐进的过程。 光是入门筑基普通人就需要花费一至三年不等,几个月入门已是“有棋慧”的可塑之才。 而一两个月入门的,乃是顶级棋才,这种人未来的成就往往不可估量。 棋圣,未尝不可。 要知学棋需花数月熟记棋盘、规则、基础技法,再通过每日对弈、打谱,夯实基本功。 如同读书先背经书,需认识学习吃透,再反覆打磨。並非一蹴而就之事,需要长远的学习。 天才顿悟终究是少数。 得见宋溪於棋道有一些天分,沈常之便开始著重教导其下棋。 宋溪听从老师安排,也將部分重心移至学棋。 一直到一月半过后年假到来,宋溪还不能说是入门,只能勉强道知了皮毛。 除夕这日,府学人声寥寥,落针可闻。 平日里满员的斋舍空荡荡,只有不到二十人留存。 往日的明伦堂坐满听讲学子,到了今日除夕时仅剩几位读书人留居读书,其余同窗早已返乡团圆。 府学空旷寂静,从前还能见到不少人走动的庭院,如今只有风吹过古柏的声响。 为了迎接新春的到来,留宿在府学的学子们都在舍房门楣上贴上亲手写的春联。 府学大门也適时贴上了山长提笔写的春联: 上联:明伦立教承先哲 下联:崇德修业启后昆 横批:薪火相传 今日,府学內有杂役在庭院角落用枯木点燃一小堆“岁火”,驱寒的同时应著“岁岁平安”的习俗。 食堂只余下几人,午食,他们煮了一锅杂粮粥,里头加了一些红枣。 给留居府学之人添点年节暖意。 宋溪午时与几位同乡之人一同去往食堂吃饭,这时府学也只有此处能见到一些人。 几人同病相怜,都思念著远处的家乡与亲人。 酉时过后,近夜,该吃团圆饭的时候,宋溪带著年礼到山长署拜访师长。 “老师。”宋溪敲门进入其中。 沈常之见到他,笑道:“来了。今日你师兄也会来,委屈你同我们这两个老骨头共食了。” 宋溪笑应,也带来一些玩笑的意味,他道:“老师正值壮年,正是奋斗的年纪,怎么能是一把老骨头。” 沈常之一愣,他笑道:“为师老了,说不过你。” 宋溪拱手,“都是老师让著弟子。” “走吧,到后头去。等你师兄送饭过来。”沈常之放下笔,招呼宋溪跟在身后。 山长署是一个二进的院子,前面用来办公会客,后面为住所。 途径拱门,能瞧见一片小竹林,鬱鬱葱葱,青葱有劲。竹林並不算茂盛,甚至显得有些凋零。 宋溪多看了两眼,因气候影响,竹子能够在西安生长算是难得。 养到这般,要费不少心血。 按照过往歷史大趋势分布,西安真正的地域分布不属於陕南地区,而是属於关中地区。 不过在大齐,西安属於陕南的包围圈。 且因为歷史的原因,虽如今不是京城,但西安是除了当今京都洛阳,江南地区外文气最浓郁的地区。 当今朝堂科举出身的士人也由地域划分为群,斥外严重。 江南学子常年霸榜,士人如过江之鯽,长此以往,恐有形成“地缘官僚集团”。 一人得道,互相扶持,资源聚集,垄断话语权。 这对其他地区的读书人来说,极为不利。 要知道进士做官后大部分人会出於前者的提携,效仿先辈,通过人脉为家乡爭取资源,甚至影响地方行政决策。 同时,朝廷也会因“文风鼎盛”对该地区另眼相看,科举配额可能间接倾斜,形成“越出进士,越重教育”的良性循环。 若是朝堂上多数只有一个地区的官员,很容易变成一言堂。想要做什么,会变得简单许多。 虽有做官不允许在户籍之地,但做京官可没有这个顾虑。 如今上位者为贤纳用,不拘出身,此等现象並没有遏制的意思。 大齐歷经两任皇帝,如今在位已经三十七年,垂垂老矣。 不知日后会出现何等变故。 不过这些於宋溪而言,还有些太远。 沈常之与宋溪落坐,不一会,一名面容刚毅严肃的男子提著六层食盒走进来。 宋溪站起身,向人拱手行礼,他微顿道:“师兄。” 屠正頷首,他道:“师弟。”他的声音与外表並不相符,有著一副温润的嗓音。 沈常之见到这个弟子,笑坐在原地。 屠正拱手行礼,“老师。” “来了。”沈常之点头。 屠正没有坐下来,打开食盒,一层一层的拿出佳肴。 宋溪站著想要帮忙,屠正的手又快又稳,没有给他机会。 沈常之笑著让宋溪坐下来,让他师兄来忙活就行。 宋溪虽觉有些不好,不过沈常之已经说了,他领情坐下。 不动声色观察屠正的神情,说来他与这位师兄,相处甚少。 瞧著对方一如既往的冷脸,摸不清是什么態度。 宋溪想到,让学政给他布菜,也就是沈常之在。 二人现在算是师出同门的师兄弟。 放在以往,宋溪怎么敢想。 第177章 团圆饭 西安的提调学校官,俗称“学政”,是省级官。虽无固定的品阶,但能任职者的身份都极高。 学政通常由朝廷直接选派,多为翰林院编修、检討,乃是正七品官,或是六部郎中等正五品京官兼任。 本身品阶虽然不高,但代表朝廷掌管一省教育。 权责远超品阶,地位与省级行政长官布政使、按察使平行。 也正是如此,宋溪才想著他来布菜。 论地位,他最低,论辈分,也是如此。 屠正很快布好了菜,宋溪瞧著面前这一桌,有些眼熟。 屠正开口道:“师弟,这是天香楼的菜,不知是否合你胃口。” 宋溪赶紧道:“师兄带来的自然是最好的,自然是合的。” “那就好。”屠正笑道,“这些都是往日老师爱吃的,若是你觉得不合胃口,日后让老师补偿你。” 沈常之夹菜的手一顿,他笑道:“你一来就给我挖这么大个坑,我的俸禄可吃不上天香楼一顿菜,比不上你这小子。” 屠正一本正经,严肃道:“老师可不能妄自菲薄,您的画可是千金难求,何尝吃不上一饭。” “得了,”沈常之道,“你这小子还是这样,没个正行。” 宋溪默默吃著饭。 沈常之没有冷落这个小弟子,言语间又转到了他的身上。 “明日就让你师兄带你过去,想吃什么就点,你师兄有的是银子。” 宋溪接收良好,他半开玩笑道:“我与老师爱吃的一样,不如让师兄直接送来给老师,或是弟子托您的福,明日我们三人一同去。” “难得遇到师兄一回,可不能放过这个好机会。明日若是能得老师此话再见师兄,那弟子不吃也是高兴的。” 沈常之见宋溪说话如此滴水不漏,瞧向屠正,这可比屠正小时聪颖。 屠正温声道:“好,既然师弟想见我,明日我再来。” 宋溪笑道:“那要麻烦师兄了。” 屠正道:“不麻烦,我也休年假。” 沈常之笑道:“你这个大忙人,可算得了空閒。”说著,他给屠正夹了一块鱼。 挑的是最嫩的部位,屠正这小子爱吃。 而后给宋溪又夹了一筷红肉,他观这小子瞧这肉时眼睛发光。 未等沈常之將这盘红烧肉转至宋溪面前,好叫这个小弟子好夹。 屠正已经先一步移换。 宋溪赶忙道:“多谢师兄。” “嗯,若是喜欢,明日我再带。” “好,师兄慷慨。”宋溪点头。 心里琢磨著,带点什么给师兄。 这个师兄与老师性子相同,二人都是隨和的人。 宋溪年纪小,饭桌上,两人总是心照不宣地照顾他。 除夕夜与老师和师兄吃著团圆饭,慰藉內心。 宋溪有些感慨,人生不过机遇二字,他这一路走来,总遇贵人。 溪,生生不息,也有顺遂之意。他如今的人生亦如流水,平缓而无阻碍的流动。 待食过,几人漫步在庭院。天黑,但山长署不受影响,烛火通明如白昼。 沈常之与屠正谈论著朝堂之事,並不避讳宋溪。 宋溪跟在后头,仔细的听著。 这些讯息平日可轻易打听不到,信息只在同阶级流通。 等天见黑,宋溪回到號舍。 他想到今日老师与师兄所说,一时陷入了沉思。 不过现如今,这些和他还有些远。 老师沈常之的意思是让他满十六以后再下场考试,乡试一过就要去往京都洛阳。 细算下来,还有七年。好在秀才功名已经够用,家里也在稳步上升,宋溪能够等的起。 老师沈常之的用意很明显,希望他下场以后能够一蹴而就,连过三关。 有了进士功名,便可去做官。 到那个时候,宋溪已过十七,算是有了独当一面的年纪。 年纪太小,於仕途一道不利。一个半尺孩童,如何能使人信服。 往年以十三岁之龄考得进士的读书人都未能做官,年纪太小,朝堂不会放权。 只能磋磨两年,到十五以后才有机会。 而那个时候,要与同年的进士爭抢。昨日黄花怎能比,是非孰能,只看后台够不够硬。 宋溪想著,很快就陷入了睡梦中。不知是何原因,今夜他睡得並不安稳。 隔日一早,宋溪揉了揉太阳穴。 算著时间,这个时候家中在做何,发生了何事。 如今已经二月,大嫂应当已经生了。 也不知是男是女。 大哥应当很高兴。 这个时代崇尚多子多福,尤其是在农家,人丁兴旺意味著劳动力。 尤其看中男丁,只因存在吃绝户的现象。 若是家中没有男丁,意味著没有服役的人。 留下来的遗孀需要改嫁,而田地则会被男方亲族瓜分。 因而,男丁意味著能够保证自家財產,能够保证家中妇孺不会被旁人欺凌。这种情况造就了时代的男女地位不平衡。 宋溪记得娘同他说过一嘴,若是当初石头没有出生,她们就要从別家过继一个男丁过来。 很有可能是另外两家。 想了一些杂事,等洗漱完毕,坐在书桌前。 宋溪將脑中杂乱的思绪摒弃,而后开始认真习读《棋经十三篇》。 此书是沈常之所赠。 宋溪如今已不再写侠义小说,第四部已经在两月前完工。 好大哥萧原知道他如今所在,让宋溪送到了西安的一处铺子里。 宋溪写那四本书时用的是小楷,算是留了一个心眼。 萧原目前看来可靠。 宋溪私下打听过,这类书的管制已经没有之前那么严。若是东窗事发,有秀才功名在身,也不会有什么严苛的惩罚。 再不济,还有老师给他兜底。 不过写侠义小说终究是过度之策,家中有了小吃店已经足够。 宋溪自身在书院花费不多,平日里的开销抄书即可覆盖。赚这钱,多数开销是为了养宋榆。 府学吃住不愁,作为廩生还有补贴,找不到多少花钱的地方。 买书也不用,藏书楼应有尽有。有老师的面子,宋溪可自由出入借阅。 老师沈常之的藏书更是不用说,对宋溪这个小弟子好的没话说。 至於日后的乡试,会试,有几年的时间准备,不必过多担心。 午时,宋溪与宋榆一同出了號舍。 宋溪前往山长署,宋榆去往府学外头觅食。 宋溪手里提著礼物,有送给老师沈常之的,还有师兄屠正。 第178章 书籤 送礼讲究心意,宋溪若是送一些钱財买来的物件难免落得下乘。 直白一些便是以沈常之与屠正的身份地位,多少好东西都见过。 因而,他准备的礼物是自製的半透明书籤。 此时市面上这类书籤流传颇多。 只因读书人及士人对书籤的需求旺盛,而这类天然叶脉书籤通常兼具雅致与实用性。 用於標记典籍,再合適不过。 宋溪原本想做纯透明书籤,出於工艺复杂和成品透明度有限的原因,只能做出接近半透明的叶脉书籤。 此物製作无需复杂工具,只需要提前准备,物色好如桑叶、构树叶、桂花叶等常见的树叶。 这几种树叶叶脉细密且坚韧,是製作叶脉书籤的最理想原料。 书院里便有这几种树,就地取材即可。 而后便是利用草木灰浸泡法,脱肉留脉。 得益於学过一段时间的绘画,虽然学艺不精,但还是让宋溪的控笔能力有所提升。 製作好后,他在叶脉上题字,“岁寒三友”。 將书籤染成绿色,再用点点笔墨绘出几棵竹子,落笔克制,竹身青劲。 旁利用叶脉添加了一块石头,旁边绘出青松。再利用硃砂,空中绘出几滴残梅,似近非远,擬似天边远处来。 画为极简草木,此书籤送於老师沈常之。 师兄屠正的,宋溪为了不出错,选择的是意山水纹。 先绘出远山,他將主叶脉当作山稜用淡青轻染底色。 为了营造出远山含黛的山水感,又在叶脉间隙画了一株矮松。 而后沿叶脉的网状纹理画曲线擬出流水,在叶脉末端点一艘微型扁舟,留白处题一个“渡”字。 两片书籤所採用的不是一种树叶,后者为了显意境,宋溪刻意挑的叶脉粗壮的树叶。 到了山长署,宋溪先见到的是老师沈常之。他將礼物拿出来,送予其人。 沈常之见此,有些意外,接过书籤。 瞧著上面的画,已及题字,他笑道:“不错。” 宋溪的字,沈常之再熟悉不过。 此时他的心里有了別样想法。 想到之前教导宋溪绘画之事,心里有了定论。 莫不是这孩子更適合学减笔画。 单看书籤上绘,一时就让人忘记了之前的小鸡站枝图。 沈常之想到了一位好友,正是此类画作风格。 日后若是有机会,可让人去学学。 宋溪见老师沈常之喜欢,心里鬆了一口气。 他对这位意外得来的老师很满意,对方是真心把他当弟子来看待。 宋溪自然也想报之以真心。 古代不轻易拜师,大齐崇尚儒家。 而师徒关係在儒家“孝悌”里,师可同父,徒为亲子。 师徒二人信步来到后院,於桌前落坐。 过后,屠正也缓步到来。 譬如昨日答应那般,对方带的还是天香楼的菜式。只有两道菜与昨日不同,旁的一模一样。 宋溪找准机会递上了准备好的书籤,屠正先是愣了一下,想到面前是自己的师弟才收了下来。 瞧著手里这枚做工精致的书籤,屠正道:“师弟,你有心了。” 书籤做工不错,山水画也可。不算贵重物件,不过对方找来应当也是费了一些心思。 宋溪道:“师兄不嫌弃就好。” 沈常之笑道:“允执啊,这是你师弟亲手做的。” 屠正没想到,他笑道:“师弟费心了。” 宋溪道:“师兄,师弟不知赠师兄何物为妥,思及此物或有用处便贸然奉上。画作拙劣,但已是尽心雕琢。师兄能用上便是最好。” 屠正道:“我瞧著不错,师弟巧手。” “师兄抬爱。”宋溪依旧客客气气道。 屠正是真心喜欢,师弟年岁虽小,但能瞧出来是个知恩的。 这样的人,很难不让人喜欢。待他日进入官场,便是天然的同盟。 待食过,屠正未著急走。他也非是西安人士,而是出自京都洛阳。 师徒三人各出一地,却又聚在一起,何尝不是一种缘分。 难得有屠正,沈常之退居二线,让屠正教导宋溪下棋。 两人交手,屠正放水,宋溪勉强下了三子。 屠正夸道:“不错,还有精进之处。” 宋溪道:“师兄说的是。” 沈常之让宋溪下了几回过了癮,便让他去习读棋书。 宋溪应下,沈常之与屠正开始对弈。 宋溪则在不远处专心读书,两方不慎干涉。至日薄西山,沈常之贏了几局满意了才放屠正离去。 正好时辰不早,沈常之便让宋溪与对方共行。 二人从山长署离开,共行一段路,算是初次独处。 宋溪想问的问题没有问出来,他打算待来日寻更好的时机。 一月年假一晃而过,在年假二十五日前后已有府学学子自天南地北陆续归来。 府学难得热闹一阵,待到二月初。 隨著读书人们都已经归来,府学很快又陷入了读书声中。 冬日寒冷难熬,一直到四月。春中,气温回升,万物復甦。 府学,泮池旁柳树已抽新枝。庭院槐树枝叶初茂,偶尔有青砖灰瓦间点缀著嫩绿与粉白。 墙头迎春、檐下海棠。 春诵夏弦,课业正忙。 如今四月正处於备考的关键期,府学內无声瀰漫著庄重与焦急。 眾人都在为秋闈做准备。 而墙隔之外,童生院试在悄然进行。 西安府,有了不少陌生面孔入內。 四月底,府学休沐日,读书人们终於有了喘息的机会。 宋溪待前两波混乱过后,才和同他一样在后头的读书人一前一后的出了府学。 他要去交上月接的抄书任务。 巷子里的几家书店都挤满了人,宋溪瞧著连一个喘息的缝隙都没有,想了想打算外出再逛逛。 等等再来。 他不喜欢扎堆聚集,以他的身高很容易淹没在人群里。 宋溪走后不久,一满头银丝的老妇人与老伴携手来到府学门口。 后头跟著三名青壮年男子,一个掌上娇好的女子。 其中两名壮硕些的男子逆著人流护著两位老人,周围都是些读书人,他们也不敢衝撞。 好在这些读书人见到他们自然就躲开了去,这拥挤的街巷內只有零星几个像他们这般不似读书人的行人。 “二虎啊,小宝是在这里读书吧?”李翠翠踮著脚,伸著脖子张望。 第179章 失而復得 她的脸上满是焦急之色,眼神快速的掠过面前出现的行人。 李翠翠伸长了脖子,摇头转向道:“我咋没瞧见他呀?” 她的年岁大了,如今不织布了,眼神渐渐也没有以前好使。 李翠翠见此,拉了一下旁边宋大山的胳膊,怕是自己错过了人。 宋大山眼睛瞪得老圆,他看著看著也有些挑花了眼,这些读书人穿著都差不多。 若是出现长相相似的,看久了,还以为是同一个人。 宋虎也跟著张望,他比李翠翠高,看到目光更远些。 梗著脖子张望了半天,好不容易瞧见几个身量矮小的,这一见到脸就失了高兴。 母子俩带动著后头的人,一行人动作一致,眼神左右观光。 来来回回这么多读书人,就是没有瞧见宋溪的影子。 李翠翠著急道:“咋没瞧见你弟弟啊,二娃,你可不是记错了!?” 宋虎擦了一把汗,他脸上也带了焦急之色道:“娘,不可能啊,小宝就是在这里读书。” “您不是日日都来看吗,咱也问过了,就在这!” 李翠翠知道,心里没见到人,心里不踏实。 宋大山安慰道:“他娘,別著急,说不定小宝还没出来,咱们再等等。” “哎呀!”李翠翠火上眉毛,撇开宋大山的手。 “来西安府都个把月了,还没见到小宝!我咋能不著急!?” “你说说这半年过去了,也不知道他好不好?本来就瘦的跟个竹片儿似的,没我搁边上看著,回头风一吹就刮跑了。我咋能不著急!?” “他打小就吃的不多,还挑,石头那娃都赶上他这个小叔好几个嘴了。你说说,我怎么能安心哟。这孩子,到底去哪里了?!” 李翠翠面苦心里也发苦,这孩子打小就没有离开过她身边这么久。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早知道当时她就跟著一起来了,这家里大大小小的事情一耽搁,等她们过来都三四月了。 头回没有在身边跟著过年,也不知道娃害不害怕,哭了没有。 宋大山劝不住李翠翠,他使了个眼色给宋虎。 宋虎接收到,还没开口就被她娘喋喋不休的话语打断。 实在是这一个月在西安闷久了,可以说要不是宋家父子俩劝著,李翠翠恨不得每日都来府学门前等著。 就是打听到了月底才休沐,她也不肯,就是要过来。万一娃突然就放假了,这要是错过怎么办。 这好不容易等到了,临到眼前没瞧见人,怎么能冷静下来。 宋家村来的一行就这样等著,每一个人的脸都不放过,生怕看走了眼。 宋溪在外头逛了一圈,带著宋榆添置了一些生活物件,重新来的府学巷里。 里头的人比之前少了许多,宋溪目不斜视,朝著书店方向走。 耳边忽然听到一声有些惊喜尖锐的叫喊,听著有些熟悉。 宋溪刚抬眼转动视线,面前突然出现一个熟悉的人脸。 身子比脑子反应快,几乎是见到的第一眼,宋溪脱口而出。 “娘!” 李翠翠老泪纵横,一刻不停的摸上宋溪的脸,又摸向肩头。 “瘦了,瘦了。” 她的脸上布满了沟壑,一头白髮更添几分老態,好在气色还算足。 母子俩许久未见面,久別重逢,思念如同潮水贯穿胸腔。 宋溪也忍不住红了眼睛,他笑中带泪,还带著一丝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委屈。 游子远行,最惦记的就是家中可好。 见李翠翠没有瘦,宋溪心里的大石头卸下。 他轻鬆道,“娘,儿子没瘦。倒是您,怎么瘦了这么多。” 李翠翠高兴的笑,“没瘦。”她比划著名,娃长高了一些。 宋溪有些心疼的想为她擦去泪水,李翠翠先抬手抹了。 “嗐,你这憨娃,娘好著呢,你瞧这脸都圆了一圈,咋可能瘦!”李翠翠说的倒是实话,家里有个做月子的,可不就使劲做好的,哪里能瘦。 倒是宋溪,天天读书,府学的吃食没多少油水。往日也只有休沐日能出来时自个买点啥,补补身子,確实瘦了。 “儿啊!”宋大山也已经快步上前,他没抢过李翠翠,落了后。 宋大山也不爭气的哭了出来,老大不小当祖父的人了,要面子,很快泪水抹了个乾净。 他粗糙的手掌抚过宋溪的脸颊,与李翠翠不同,留下了红印。 宋大山毫无章法,慌乱的摸了几遍宋溪肩头,反覆確认他有没有瘦,一个人在外有没有受委屈。 “你咋读个书跑这么远,你娘总念叨著你。” “儿啊,”宋大山激动道,“让爹瞧瞧,好啊,好啊,没变样。” 宋溪笑著任爹娘摆弄,几人像是彼此失而復得的珍宝,失去的时光里日日惦记著。 宋虎在后头早就悄悄抹了泪,爹娘这架势,搞得这风吹过来酸酸的。 陈玉莹在旁边给他递绣帕,宋虎接过手,两人对视。 见到爹娘,宋溪將要交书的事都忘在了耳后。 几人出了巷口,沿街找了一处摊子坐下。 老两口轮番上阵,你一言我一语,关心著宋溪的近况。 在得知宋溪拜了老师,宋大山一拍大腿,就说要去见见他老师。 李翠翠也附和道,说要把家里带过来的特產给宋溪的老师送一份。 宋溪还不知老师的意思,与爹娘说回头去问问。 宋大山点头,可要好好感谢这人,替他们照顾小宝。 老师应该就是像李夫子那样,都是好人啊。 少说也是半年多不见,这一说就是一个上午。茶水都上了几壶,老两口还意犹未尽。 宋虎在旁边说不上几句话,实在是抢不过也不敢抢话头。 好不容易见到爹娘,宋溪笑道:“爹娘,二哥,二嫂,还有……侄子们。西安府有不少不错的吃食,如今也已到饭点,我等一同去吃可好?” “好,好。”宋虎连连点头。 再说下去,他屁股都要变成两瓣了。 后头跟过来的两个汉子也没有意见,他们都是老村长的孙子。 宋家老两口出这么远的门,只有宋虎夫妻二人跟著如何能放心。 在宋家,老两口可是主心骨。 宋溪这孩子他看的出来,对村里感情不深。要是老两口出了个好歹,回头村里的娃日后难再有个前程。 宋家上数读书人早不知多少年,宋溪这娃说不定是他宋族,祖坟冒青烟才出来的。 第180章 想法 宋家的小吃店忙活著,生意不错,离不开人。 加之宋家大娃刚得了个小子,里外都要顾及著。 老村长思来想去,就劝宋大山和李翠翠带上了他家里的孙子。 老村长给挑的是家中力气最大,也是最成熟稳重的老三和老四,是他的曾孙子。 去宋家店里干活的挑的是机灵一些的曾孙子,年纪比这两个要小一些。 宋村长家中有九个孙子,最小的那个也已经成家,又生了不少孩子。 曾孙,曾曾孙老村长也有不少。 人一长寿,这家里孩子就多。 老村长算是五世同堂,曾曾孙最大的也有十来岁了。再等等说不准过几年,曾曾曾孙子也要出来了。 他想的多啊,要为子孙后代著想。 家里那些小子都不是读书的料子,难得他宋族出了一个有望中举改变泥腿子命运的读书人。 老人言,微末之时的情谊,大过后来的所有锦上添花。 其实老村长更想劝老两口別折腾,这一来一回太遭罪了。 但根本劝不动,宋家老夫妻铁了心要去西安找儿子,谁说都没用。 没有他法,才出此下策。 宋溪大部分时日都在府学读书,对西安其实也说不上有多熟悉。 不过好在这半年多两个月,因休沐常出来,对府学附近很熟悉。 他得知爹娘与哥嫂为了见他,已经等了近一月,心里不免有些感触。 宋溪有些愧然,与几人说了一些舒心话。 老两口不在意,这事又不是小宝的原因。还是他们来的不巧,哎,也没办法。 好不容易有个商队来西安,可不得跟上。 至於其余人,对宋溪更没有意见。他们都是为了照顾老两口来的,將老两口照顾好才是重中之重。 几人来到一处食铺,名为安阳小饭堂。 铺子装修简单,只有一楼一眼望到头的大厅。 八人有些多,食铺老板將两张桌子拼了起来,给宋溪几人坐。 他对宋溪有几分印象,读书人嘛,和他们老百姓穿的可不一样。 食铺老板对读书人態度很是热情,他的儿子也在读书,他就喜欢和读书人接触。 宋溪问过几人意见,他们都让他来点菜即可。 等待上菜的时辰,宋家老两口又絮絮叨叨说起来。 比如说宋柱那个小儿子,那孩子长的討人喜欢,但那性子招嫌。 回回到半夜就哭,好几次都嚇的宋家人全都起来。 以前哪里见过这样的娃,最调皮的宋虎小时候也没这样磨人。 老两口被嚇了好几回,孩子头一个月还好,哭的没有那么响亮。 到了两个月,哭声劲劲的,折磨的宋家人夜里都睡不好。 这年轻一些的还能扛,上了年纪的老两口只能跑到县里去住。 李翠翠说著,想起了宋溪小时候的模样。 这娃打小就省心,平时不哭不闹,饿了就嚎两声。別提有多贴心,要不是看了陈大夫,李翠翠还担心这娃是个傻的。 哪里有小娃娃不爱哭,尿了都等人到了跟前才吭声。 宋大山本来还挺宝贝这新得的孙子,被嚇多了看这孩子就头疼。 嘮家常的空隙,菜已经上齐。 生炒羊肉泡饃,奶汤锅子鱼,葫芦鸡,槽肉。 都是一些在农家看来是大菜的荤菜,老板给的分量很实在,八人已经够吃。 这菜一上来,这人除了宋溪都不约而同的沉默。 等老板走远,去招待其他客人,李翠翠拉著宋溪的袖子。 压低声音凑近说,“小宝啊,这得多少银子啊,娘等会给你。” 宋溪道:“娘,不用,儿子有银子。” 李翠翠皱眉,“娘知道你有,但娘给的和你的是一回事不,你都瘦了这么多。听话,啊。” 李翠翠小心翼翼的从怀里快速的摸出银子,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塞到了宋溪的怀里。 宋大山在旁边遮著,打掩护。 宋溪笑道:“娘,你这。” 李翠翠眉眼满是得意,“你读书可是为了家里,这银子啊,就得给你。” 宋大山道,“小宝啊,咱家那铺子,现在可值钱了。你放宽心用啊,爹娘的银子都给你留著。” 爹娘一片好心,宋溪收了下来,回头再给回去就是。 吃过饭,宋溪问及几人的打算。 府学不比书院,管控严格。 宋溪想得自由恐怕要到参加乡试以后,还有几年时光。他不知父母与哥嫂,侄子几人怎么打算。 若是留下来,宋溪要在这个时候给几人安顿好,不然下次再出来就是一个月以后。 李翠翠和宋大山都明確表示不回去了,就在这里陪著宋溪。就是不能常常见到儿子他们也愿意。 在平阳县她们也没什么伙计,来了这里还能看见儿子多好。 家里有宋柱看著,他们也放心。大的不比小的,已经成家这么多年。 宋溪一月到头只有两日能出来府学,不能陪老两口生活。 他看及二哥与二嫂,不知二人是什么打算。 平心而论,宋溪也不希望老两口再回去。那山路不好走,且他清楚,若是爹娘回去了,过不了多久又会想来西安找他。 这来来回回,每一次都是提心弔胆。 宋虎摸著头,看向旁边的陈玉莹。 爹娘要是留下来,他肯定也是要留下来的。家里还有大哥看著,这西安就留爹娘肯定不放心。 陈玉莹支持,桌底下悄悄的摸上宋虎的手。 至於村长的两位孙子,听从爷爷的话,要留下来。 確定下来,宋溪鬆了一口气。 府学的开销不算小,尤其是需要租房居住,租金占了大半。 几人自然不能坐吃空山,这些天,他们一直在找门路。 可惜外地来的,没有那么好找。 便是扛大包也要关係,看经验。几人里只有宋虎有点经验,不过他的身板没有其余人壮实,被淘汰了下来。 宋溪问过几人的意见,他们都说听宋溪安排。 宋大山则有別的主意,他道:“小宝啊,能不能给爹在府学里找个活,你这一进去就要个把月才出来。我和你娘也不放心。” 李翠翠一拍大腿,赶紧道:“是啊,能不能给娘也找个活。” 他们这一个月没少瞎琢磨,打听到府学有做活的人,就抱著这样的心思。 宋溪犹豫,他的本意是想著爹娘在西安生活也成。 他想想办法,也能养著老两口,没有让老两口继续忙活的意思。 第181章 安排活计 见爹娘都可怜巴巴的望著他,纵使是宋溪不想要他们忙活累著自身也忍不住点了点头。 这样的安排何尝不是一件好事,能常与爹娘见到,才能放心下来。 老两口高兴的合不拢嘴,不过他们还是有些担心,劝道:“儿啊,要是不成也没事,我和你娘在外头等也成。” 他们不想给宋溪压力。 要不是实在想儿子,也不会託儿子这样。 李翠翠道:“是啊,儿啊。这事不成也行,你別费脑筋,咱留著读书。” 宋虎在后面欲言又止,他也想去。 不过这事肯定不简单,太麻烦小宝了,而且,他看向旁边的娘子陈玉莹。 从店里两口,宋溪带著几人继续逛,给老两口买了不少东西。 来府学这八个月,宋溪醉心於学习,落下了交际。 如今身边交好的同窗都是同他一样从汉中来的,在西安本地应当没有门路。 宋溪又陪了几人一会,回到府学的巷口到乡书的书店去交了书。 回到府学里面,宋溪已经想好了要找谁帮忙。 山长署內,宋溪告知老师沈常之来意。 沈常之知道宋溪的出身,或者说在决定收他为徒的时候,已经將他的生平打听了大半。 知道其人的本性,才敢收下。 沈常之给了宋溪三个选择。 其中之一是文庙与明伦堂的“洒扫值守”工作。 工作內容很简单,负责文庙、明伦堂的日常清扫。 擦拭神位、整理祭器、扫地除尘。 每日课前课后整理桌椅、收拾书卷。 逢祭礼前协助布置祭品、悬掛帷幔,祭礼后收纳器物等工作。 这类活计也无需重劳动力,只需细致稳妥。 正適合上了年纪,体力有限的老者。 文庙、明伦堂是府学“圣地”,值守此处属“沾教化之气”的体面差事。 做此事,並不会失了顏面。 府学內有这样的先例,生员孝亲之举,能彰显府学“教化忠孝”的宗旨,府学乐的做此事。 沈常之也不算坏了规矩。 其二是府学膳堂帮厨和柴房打理。 膳堂帮厨平日里就负责清洗蔬菜、择菜、擦拭餐具、收拾膳堂卫生,无需掌勺。 每日只需在饭点前后忙碌,其余时间较清閒。 而柴房打理,负责柴薪的收纳、劈砍。宋溪的父母可只做整理,劈柴由年轻杂役辅助、晾晒,保证府学膳堂、取暖的用柴供应,工作地点固定,无需奔波。 这类活计琐碎但不繁重,不需要费多少体力。 还有就是府学典籍库房杂役。 这种工作负责府学藏书库房的日常通风、防潮、除尘。 整理散乱的典籍、破损书页。 登记出入库的书籍,协助先生取放典籍。 不需要识字,也不需要打交道,对老人来说也是好差事。 宋溪没想到老师会这样安排的这样细致,对此感激不已。 毕竟不是小事,宋溪问及了许多细节。 沈常之也认真的告知,为他解答。 为了避嫌,宋溪没有考虑最后一个选项。 老师此举是信任他,但有其他的选择,后者不方便。责任越大,越不好接受。 得到结果,他与老师沈常之聊表缘由,而后去往府学外头。 宋溪在之前已经叫父母兄长几人回去,但他们还是在府学外头等著他。 宋溪与他们说了选择,给两人都选了食堂的伙计。 李翠翠做府学膳堂帮厨,宋大山做柴房打理。这两个工作靠得近,有什么事也能互相帮衬。 比起前头那个,两人更熟悉这类活计,做起来也比较快。这种事情简单,也不用担什么责任,没有压力。 是最好不过的选择。 李翠翠和宋大山听了,连连点头。做什么他们都没意见,只要能进去,平日里能看见儿子就成。 更別说做的活是这种,那多简单,和吃饭喝水一样。 安排好父母,宋溪看向哥嫂还有两位老村长家来的侄子。 这四人的安排,说实话,宋溪还没有主意。 几人来的太过匆忙,宋溪前头也不知道他们会突然来。短时间內,没有什么好的主意。 这事不好也不好再麻烦老师,宋溪问道:“二哥,你们有什么想法吗?” 宋虎见宋溪这样,他知道对方的为难,笑道:“小宝,不用管我们。你嫂子在绣坊里接活,我和宋发,宋壮我们三回头扛大包就成。” 宋溪也没有更好的给对方安排,他点头道:“好。”等回头再看怎么做。 两日很快过去,老两口已经住进了府学里。 因著是山长安排进去的,老两口得了不少便利。 做的活少,平日里都很轻鬆。 李翠翠在食堂前面掌勺,负责打饭。 每日都能见到宋溪几回,一看到儿子,李翠翠一打就是满碗,还得压两下才不会掉。 宋溪吃不了这么多,说了好几次他娘才恋恋不捨的打少了一些。 这饭菜不能给书童吃,因而宋溪吃不完容易造成浪费。 五月初,刚过三日。 晴空明媚的天气,忽然西安城门处有不少骑著大马的人在大街上疾行。 他们身著吏服,速度快的惊人。 红漆驛牌在晨光里晃出刺眼的光,嘴里嘶喊著:“洛阳八百里加急!大行皇帝龙驭上宾——绕道!速速绕道!” 没人敢阻拦,百姓们连忙避开。 避之不及的被推倒在地,一些摊子也被推搡中打翻。 那些倒地的人只能蜷缩著捂头,运气好些的险之又险避开马腿,侥倖留下性命。 这些人不敢有丝毫怨言,瘫坐在地上,直到相熟的人靠过来拉著人到两侧。 有人回过神,神情呆滯,嘴里喃喃道:“皇帝死了……” 辰时,西安府学。 琅琅书声绕著青砖黛瓦,明伦堂內,教授正捻著鬍鬚讲著《论语·为政》。 底下学子都聚精会神,不敢有丝毫分心,静听其人言说。 安静的学堂內,教授的声音与窗外槐树上的蝉鸣合奏。 忽然,学堂外不知何处听到重重的马蹄声。越来越近,直直的砸到学子们心口。 府学庄严肃穆,绝不允许骑马,何况如此重的声响,对方想必在疾行。 他们不知发生了什么,此等插曲出现,教授的声音也停了下来。 “洛阳八百里加急——大行皇帝龙驭上宾,府学即刻举哀!” 此话清晰无比,学堂內眾人都听了个分明。 话音未落,教授神情大变。 旁边的教諭手中的戒尺“噹啷”坠在案上,脸上血色瞬间褪尽。 教授迅速起身,踉蹌几分。 他一把扯开衣襟上绣著的青绸纹样,颤声高喝:“诸生听令!摘冠,易素,哭临!” 堂內学子们霎时炸开,却无人喧譁,只有仓促的撞击声和书页慌乱合拢的沙沙声。 第182章 国丧 眾人都快速又手抖著扯下头上的银簪,一些慢一步的很快被教授一记眼刀。 此事可不是小事,由不得怠慢。 有人急著解腰间的锦带,手里取下来的簪子有些碍事,一个不注意落地滚动几圈。 来不及捡,锦带因指尖发颤,本想解开却弄巧成拙缠成死结。 时辰不等人,这些的人有几个,有人起了开头乾脆一把扯断锦带。 其余人学样,顾不上礼仪,也如此作为。 很快,一群著白衣的杂役急步衝进来。 他们手里各拿著白衫,给学堂的学子们分发。 由最前排的秀才开始,摸到送过来提前准备好的粗布白衫。 他们都顾不上平日里的体面,有人蹲在案下胡乱套上,麻衣不小心蹭著桌面。 轻微的一声碰撞,再起身,才瞧见不知是否是方才將砚台撞翻。 墨汁泼在旁边的《论语》书上,晕开一片乌黑,但顾不得擦拭。 不过片刻,满室青衿已换作素白。 教授领头,教諭在后。 秀才们跟著鱼贯而出,一齐来到明伦堂前的月台上列队。 他们没有片刻犹豫,直直面向洛阳方向,沉闷的一声响都跪在地。 为首的教授没有往日的熬然,他免冠顿首,额头磕在青砖上发出闷响。 哭声先抑后扬道:“大行皇帝……驾崩……” 教諭的哭声在前,眾人跟著哭开,哭声如潮水般漫延。 其中有真有假,但多数为真。 嘉兴帝在位三十八年,他二十三在开朝皇帝圣元皇帝死后继位。 廿一岁承继大统,从生到死,在位凡三十有八年。 传闻这位皇帝性格温和,对读书人,尤其是有才干的人极为重视。 也是如此,读书人才有了如此高的地位。 正如这位皇帝传闻中的性子,他在位三十余年,其治下虽未拓土开疆、立不世武功,却以仁心抚民,励精图治。 朝堂轻徭薄赋,劝课农桑;民间仓廩丰实,夜不闭户。 终其一世,四海昇平,百姓安居乐业,国力日臻鼎盛,开创了一段民生殷富、政教昌明的治世盛景。 而今,这位难得的长寿皇帝驾鹤西去,大齐都在为其哭悸。 有平日里谨守礼法到有些板正的秀才,一改往常,伏在地上慟哭不止。 他的哭声发自肺腑,为这位素未谋面但深知事跡的皇帝哭泣。 有再年少一些的秀才初经国丧,不知如何措置只像之前一样跟著,学著一齐呜咽。 或许是受到了影响,他们这些对皇帝还无甚多了解的少年读书人都生出了几分真情。 最前头的教諭出乎意料的哭的大声,他平日里最刻薄著一张脸,可今日却在那种脸上见到了从前未有的各种陌生情绪。 也有不少人实在露不出伤心的情绪,他们瞧著周围眼底添了几分惶然却不敢显露。 悄悄的將脸埋在臂弯里,用哭声掩盖。 宋溪此时也是如此,埋在臂弯下的脸没有一丝伤心之色。 他对这位皇帝只有敬畏,没有感情。 归根结底,只是能在书籍上见到的陌生人。 此时宋溪更关注的另有他事。 他的思绪快速运转,心臟比平时跳的快了几分,增添慌张之意。 大齐没有立嫡立长的继承制,嘉兴帝是上任圣元皇帝的第三子。 非嫡非长,母族也不显。 他当初上任是由於其余几位皇子爭斗的厉害,加之不知因何事原先立的太子惹了圣元皇帝的眼,两年被废除太子之位。 到最后嘉兴帝胜出,有传言是因其母妃极为受宠才让他得了圣元皇帝的偏爱。 嘉兴帝在位时立了两次太子,因他在位太久,先立的第一位太子在前病逝。 第二位太子就是如今的四子,他是在嘉兴帝还是皇子的时候生的,如今已经有了四十余岁。 开朝皇帝圣元帝並不是一个对子孙慷慨的皇帝,他自身文武双全,花费了近一生才建立了大齐。 因而他在位七年间,只为那些为他征战南北,立下不可磨灭的汗马功劳的臣子封了外姓王爷。 而他生的这些儿子,一直到他死后,嘉元帝即位三年才陆续有了封地。 不过其中都只是一些小池城,並没有从前的外姓王爷大。 而今的这些皇子比之从前他们的叔伯幸运,嘉兴帝是一个大方的皇帝。 给了他这些儿子们封地立王,虽然和前头的叔伯一样,封地不大也有些匱乏但至少比没有强。 宋溪思来想去,只希望这位太子能名正言顺的即位,活久一些。 府学內,到处一片素縞之態。 原本悬在明伦堂檐下的“明礼崇德”匾额,此刻被素布蒙了大半。 风一吹,白绸簌簌作响。 满院哀戚里又添了几声低泣。 往来的杂役也都换了素衣,他们端著粗陶碗送水时,脚步极轻。 教授年岁不小,哭態过重,有几分呼吸不上来。 教諭赶忙搀扶住,接手杂役送来的水,轻轻的餵到教授嘴边。 一直到午时,吃饭的钟声响起,一眾人才缓缓起身。 他们跪了一个时辰有余,腿已经酸麻。 教授不起身,他们也不敢轻易动弹,只能学著其在原地。 等教授被人搀扶著离开,眾人才真的脱身,起步离开。 宋溪与几名同乡之人行在一起,宋榆在旁边搀扶宋溪。 其余同乡也是如此,书童在旁扶著。 边走边休息,比平时晚一些来到学堂,宋溪腿还有一些软。 他摇头让宋榆鬆开他,如常一般走进学堂。 府学內如平日一般安静,或者是更安静。 往日里最喧闹的厨房都没了烟火气,来吃饭的读书人比平常少了很多。 李翠翠见到宋溪来,心里的不安才缓了缓。 整个食堂,只有宋溪的娘李翠翠在打饭时见到他,还有几分笑意。 李翠翠也换上了素白的衣裳,凡食堂所见之人都是如此。 宋溪靠近一些,轻声道:“娘,不能笑。” 李翠翠赶紧收脸,脸沉了下来。 今日食堂比之往日还要素许多,之前汤里还可见一些荤腥。 如今清汤白水,一点油不见。 宋溪斯条慢理吃过饭,並不著急出去。 等食堂最忙碌的时辰过去。 过了饭点,已经没了读书人再来。 李翠翠跟管事打了一声招呼,出了食堂。 第183章 新皇 宋大山也说了一声,留下劈柴火的年轻杂役出去。 他的工作也轻便,只需要等人劈的柴火差不多然后抱著去柴房整理好就行。 老两口来了外头,见到宋溪,忍不住就有些笑脸盈盈。 宋溪见此赶紧面露严肃道,“爹,娘,此时不能笑。” 老两口听劝,赶紧拉下脸。三人如出一辙,脸上都是沉冷。 宋溪语气关心道,“爹娘,你们在里头做活可有什么不適应?” 老两口已经在里头干了几日。 李翠翠摇头,她习惯性的大嗓门开口,想到是在哪又收了声音。 “没有没有,”她摇头摆手,“轻鬆的很勒,这还有钱拿。小宝啊,这月钱回头娘给你,你给你老师送过去啊,咱也不能只占人便宜。” 这活又轻鬆又有钱,可不敢想这样的好事。人老师肯定费了不少心思,这钱是要给人家。 要不,不是白忙活一通。 宋溪道:“娘,老师不会要的。回头我们做一些家里的吃食送给老师,这样好些。” 李翠翠又想扬笑,她赶紧又拉下脸,面容有些怪异。 她道:“成,回头娘做腊肉,咱们那的腊肉这边可没有。” “嗯,听娘的,”宋溪道,“娘的手艺好。” 宋溪又看向他爹。 宋大山一脸严肃,“爹这里头做的好著,小宝你別怕啊。” 宋溪点头道:“好的爹。” 几人一直聊著,都是一些家常。 一直到快要上课,宋溪才在老两口依依不捨的目光中离开。 恰在此时,府学內通知消息。 学业停摆。 即今日起府学內所有授课、讲学、考试一律暂停,原本的课业安排全部替换为丧仪活动。 府学內可自选的鼓乐、射礼等礼仪活动与课程彻底停止。 未时,整个学府不闻诵读之声,只剩肃穆之气。 府学內的所有读书人都需换上齐衰丧服,头系白巾,腰束麻带,直至丧期结束。 期间禁止穿锦缎衣物,不得佩戴玉佩等饰物。 严禁饮酒、食肉、嬉笑打闹,甚至不可大声说话,走路需缓步低眉,言行举止以“哀戚”为要。 教諭在讲堂上严厉警告他们,切不可违背。 违制者会被学官教授训斥,严重者会被记过,影响日后科考资格。 而后便是告知他们,日后每日都需行哭拜。 清晨卯时开始,一炷香之后结束。 说罢,教諭又重复几遍,重点说了几次。 余下时辰府学內需要忙碌,让他们学子自行归舍。 隔日,天蒙蒙亮。 卯时的梆子声刚过三声,號舍的读书人都已经穿戴整齐,朝著同一处方向走去。 日光晦暗,他们每一步都小心谨慎,脚步沉重的如同灌了铅。 到位置,宋溪停了下来,后面跟著的人也齐齐停了下来。 宋溪的脖颈被粗麻布磨得发红,丧服针脚简陋,缝製时很赶,顾不上精细。 他从前穿的衣裳都是他娘李翠翠织的,虽是一样的粗布,但不会像这样硌著皮肤。 丧服比往日的儒衫重了不止三分,有些沉的人呼吸比从前急促。 宋溪站在这一批队列的最前端,作为府学案首,他需得第一个隨学官入礼。 在他前面,还有几批读书人也是如此。 哭临之所设在大成殿东侧的空院,由昨日临时搭起的灵棚。 灵棚垂著素白帷幔,长风一吹,白幡猎猎作响。 棚內供著大行皇帝的灵位,此时正香烛裊裊。 烟气哀戚,呛得在上香的人鼻头髮酸。是丧时,此举无冒犯,反而正应景。 等面前的视线开阔,宋溪深呼吸一口气,跟著前面教授的步伐迈过门槛。 他的脚步不自觉放轻,连之前的呼吸都压得又浅又缓。 “整冠,上香。”教授瞧著苍老了许多,此时的声音还带著哭腔。 宋溪依礼正了正头上的白巾,上前接过香炷。 点燃香炷时,风吹动火苗颤了颤。 宋溪眉眼凝重,快步將三炷香插进香炉。 而后他后退半步,撩起丧服下摆,双膝稳稳跪落在蒲团上。 “哭——拜!” 隨著学官一声唱喏,身后的秀才们齐齐跪倒,瞬时呜咽声瀰漫至整个院落。 宋溪垂下眼,视线落在灵位前的供桌一角,喉间发紧,顺著礼俗发出低低的哀泣。 他不敢抬头,也不敢走神,牢牢记著昨日教諭待教授时说的叮嘱。 “案首当为表率,哭必哀,拜必诚,不可有半分轻慢。” 一炷香的时间像过了半载,直到学官唱“礼毕”,宋溪才隨著队列缓缓起身。 起身时膝盖微麻,宋溪悄悄挺了挺脊背,以免出现踉蹌。 转过身时,他的目光扫到不少人,而后按礼垂眉敛目,再看不见人脸。 往日里总爱私下递话的几个同窗此刻也只剩沉默,周遭一片寂静,只有风声依旧日。 风不停,白幡擦过灵棚的木柱,发出细碎的声响。 出了此地,身上的冷意才淡了些。如今日头已经出来,周围都变得清晰起来。 宋溪处於最末处,他没有贸然出走,依然跟著队伍往外。 一直到號舍,他提著的那口气才慢慢放下来。 国丧期间,宋溪不能去往山长署,平日只有吃饭时能与爹娘相见。 不过也不能时常见面,见了面也只能聊两句。 这样的日子需要重复二十七日,直到丧期结束。 因嘉兴帝驾崩前已写好遗嘱,由现在的太子即位,需依礼而行即位。 先帝留有遗詔、朝局稳定,国需先为先帝举办治丧仪式。 新帝则要以“嗣君”身份主持丧礼,待丧期结束后再举行即位大典,登基。 一直到登基后的次年改元,以此示为对先帝的哀悼。 二十七日过去,府学的一片素縞之色也未曾揭下。 又再过了两日,才慢慢的被拿了下来。 一直到五日后,疾驰的马到达西安府城门前。 西安“三司”在前二日接到洛阳传来的“六百里加急”预告后,早已即刻下令全城戒严,整顿仪卫。 这日,府衙、县衙大门悬掛彩幡,一改之前的素白。 西安府內的文武官员都身著朝服,衣冠整洁。 其一眾人按品级排列於西安府衙正门前的街道两侧,士兵持枪列阵。 百姓在沿街两侧跪候,严禁喧譁。 第184章 迎詔 詔使仪仗已至西安城门,玄色旌旗在秋风中猎猎作响。 龙亭內,明黄伞盖下的詔书隱隱透著威仪。 西安三司长官率闔城官员出城三里相迎,乌纱蟒袍列成仪仗。 待詔使驻足,眾人齐齐跪伏於地。 按照礼制,行三跪九叩大礼。 眾人齐声,声震旷野。 “臣等恭迎圣詔,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詔书由內侍小心翼翼捧入龙亭,八名锦衣卫士抬著前行。 沿途鼓乐齐鸣,喜气惊的昨日丧气尽散。 此前屏息静立的百姓,此刻才敢循著礼制高呼“万岁”。 他们的身子虽然微微拱起,但头脸却深深埋底。 沉闷而高昂的声浪此起彼伏,带著几分忐忑与敬畏。 几个年幼的孩童被大人按在怀里,或是身旁。 有些不知事的忍不住悄悄抬眼,想看清头上的是何模样。 只待他瞥见一抹黄,便被身旁长辈猛地按回脑袋。 力道又急又重,生怕孩童的莽撞衝撞了圣驾。 孩童想要出声,刚蹦出一个音符,就被大人死死捂住嘴。 等仪仗离去,鼓乐声渐弱。百姓们才如劫后余生般,抬起了头。 刚才还跃跃欲试的孩子,蔫了一般,莫不吭声。 此刻的府衙正厅早已设下香案,鎏金香炉內檀香裊裊,迎来的詔书被供奉於案上。 西安城內官员、士绅、乡贤齐聚厅內,他们的面上多是恭谨。 厅外广场上百姓们被官兵教唆,围著。 他们只能比肩接踵,遥望厅里,脸上流露敬畏与害怕。 詔使来自京都礼部,面容冷峻,目光如炬。 扫过眾人时,厅內外瞬间鸦雀无声。 “奉天承运皇帝,詔曰:先帝骤崩,遗命传位於皇太子,即日登基,改元合景。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宣詔声洪亮,庄严,穿透厅內外。 在场无论官民皆垂首肃立,无人敢有半分抬头之举,恐冒犯威严。 詔书中,先帝遗詔的哀戚、新皇登基的昭告、改元合景的定夺,以及安抚天下的詔令都井井有条,字句间是皇权的更迭。 宣詔毕,三司长官率先膝行上前,双手高举过顶,恭恭敬敬接过詔书。 而后转身,率眾人再次行三跪九叩大礼,三呼万岁。 而此刻,提前准备好在西安城內钟楼、鼓楼的官兵同时敲响大钟。 浑厚的钟声穿街透巷,昭告著新皇登基的消息。 钟声迴荡在古城,却不知为何,极短。 远不如往日敲响后的余音绕樑。 三司不敢耽搁,即刻发布文告,命辖区各州、县依西安之例,举行迎詔宣詔仪式;官署印章尽数更换,公文自次年起改用“合景”新年號。 隨后,官员们又陆续前往城內各大寺庙、道观,主持祈福法会。 祈愿新皇圣明,国泰民安。 百姓们则自发在门前悬掛新皇画像,张贴“万岁”红笺。 国丧期停滯的商铺也在次日开门重新营业,死寂消散,一片欣欣向荣之色。 街头巷尾虽无大肆庆祝的喧闹,却也一改此前的沉寂,烟火气重临西安。 国丧过去,最高兴的是西安府的百姓。 丧期被禁止售卖的荤腥肉类都开放了,长时间未沾染荤腥,引发了一阵买肉潮。 於他们而言,荣华富贵都太远,何况是朝堂之上。 权力更迭对寻常百姓来说,不然今日的粮价来的实在。 他们所求不过安居乐业,只偶尔有一些胆子大的偷偷在私底上说著歷任两位皇帝的过往。 府学內,也渐渐恢復了往日的模样。 丧期结束,学业重启。 读书人们继续埋首於四书五经之间,手里的笔墨翻动。 朝堂上的波譎云诡、暗流汹涌,尚远在他们的世界之外。 或许在未来,他们也会日日忧心这些。 大齐新皇登基,大赦天下,封赏功臣宗室。 恰逢三年一度的乡试在即,並未开设恩科。 作为士人孕育之地,府学是最早得知新皇登基消息的地方之一。 正如宋溪此前所料,果是之前的太子继位。这位新皇已经四十余岁。 午时,府学食堂久违的出现了荤腥气。 丧期一月,眾人皆食素斋,一点油水不可见。 不是白粥咸菜,就是白粥馒头。 平日里的肉汤,只剩下一点白萝卜搅和的热水。 难得有油香,“飢肠轆轆”许久,今日不少学子看见汤上的肉油露出了久违的笑意。 宋溪同乡的一人,平日里还算健谈,这些时日几乎要憋到鬱闷。 他有些放纵,絮絮叨叨说了一路的话。 好在眾人与他同病相怜,嘰嘰喳喳如同麻雀叫,他们听著也不觉得烦闷。 吃饭时,那人才解气,合上了嘴。 心里那股气舒了出来。 未时一过,宋溪便与几位同乡招呼过后离开。 时隔近一月,宋溪才来到山长署。 他抬手轻叩木门,声音清越,朝里面唤唤道:“老师。” 宋溪等一会,未等到回应才推门而入。 老师沈常之与他早已嘱咐过,若是不便,才会出声让他等候。 平常时候,敲门进来即可。 宋溪走过屏风,躬身行礼。 “老师。” 沈常之依旧是往日那般温文尔雅的模样,只是从前神采奕奕的眉眼间,此刻染了几分挥之不去的疲倦。 连鬢边的髮丝,都似比往日多了些霜白。比之从前,显了老態。 “嗯,坐吧。”沈常之笑著朝他点头,问道:“这些时日可好?” 宋溪如实道:“很好,倒是老师您……” “您可要休息片刻,”他关切道,“上回的棋谱我还未吃透,想借您这宝地再琢磨琢磨,老师您不用为弟子费心。” 沈常之闻言轻笑,眼中掠过一丝暖意,頷首道:“也好,便依你。” “多谢老师。”宋溪应声,寻了个角落坐下,摊开棋谱翻阅。 沈常之是真的有些疲倦,他揉著太阳穴,眼底有一些化不开的青黑。 宋溪有一些猜测,但不能確定。 他的老师沈常之是府学的管理者,与另一位教授共同执掌事务。 不过世人更熟知的是他西安书院山长的身份。 宋溪听闻老师沈常之早有辞任书院山长之意,只是一直未寻到合適的继任者,此事便一拖再拖。 如今想来,怕是成了他心头的一桩烦忧事。 第185章 转院 室內静悄悄,只有很轻微的书页翻动的轻响。 宋溪偶尔抬眼,见到的就是沈常之合眼闭目,眉头紧锁,不知想著什么。 没一会,沈常之睁开眼,眼里有一些血丝。 视线在宋溪身上停留,而后望向窗外。 似有沉思,眉宇间的愁绪方才还要重了些。 宋溪往日读书都很专心致志,两耳不闻窗外事。 但今日,他的心静不下来。 隔著不远的距离,宋溪隱约听见了老师沈常之的一声轻嘆。 似乎说了什么,但他听不清。 沈常之似是在喃喃自语,已是波澜不惊的年纪,却愁容满面。 “若新皇龙体康健,或许……也不会让人心生异念啊。” 从山长署离开时,宋溪心头縈绕著诸多疑问,却不知该如何开口向老师询问,只能將那份困惑压在心底。 一月后,沈常之忽然將宋溪从府学送往了西安书院。 一同离开的,还有在府学任职的宋家老两口。 三人在西安书院外租了一间小小的院落,暂且安身。 宋虎与陈玉莹,宋发,宋壮四人相继过来。 一家在书院脚下,暂且安了家。 去往书院的前一日,夜里,烛火跳动。 宋溪久久不能入眠,他坐起身子,原本是想温习书籍。 可望著面前的书,思绪已经飘远。 他想起沈常之这些时日日渐憔悴的模样,以及在与他见了两日之后忽然不再让他去往山长署。 种种跡象,心中的不安如潮水般翻涌。 宋溪不明白老师为何突然將他转往书院,且老师沈常之未向他解释缘由。 宋溪只知道,老师沈常之的身份极为特殊。 他是唯一能够在官办府学与民间书院都任职的存在,在府学的待遇也极为特殊。 有特定的住所,在外也有不弱的名气。 他担任西安书院山长之前,就有了几分名气。 当了山长以后更是声名远播,哪怕他辞任,眾人也会尊称他一声沈山长。 可以说,他推动了西安书院的发展。 要知道西安书院歷史悠久,虽不算如今西安最顶尖的书院,却敢以“西安”一府之名命名,底蕴可见一斑。 但之前,西安书院一度落魄,生源稀少,与其他书院相比竞爭力微弱。 是沈常之到来改变了一切。 再就是沈常之出身江南望族,家世不凡。 这样的人,行事素来深不可测。 宋溪无从猜测,只能选择相信,相信老师绝不会害他。 西安书院的日子,比府学热闹了许多,也轻鬆了几分。 宋溪进入一日,隨处可见笑脸盈盈的读书人,与府学庄严肃穆的气氛截然不同。 那些从外归来的读书人,脸上带著外出游歷的愜意。 还有一些在同参加诗会认识的志同道合的人谈笑风生。 只是这样的热闹,他只看了半日,无缘参与其中。 老师沈常之留在府学,並未回到书院。 什么都未提及,但在书院为他找了一位主讲教授。 一位头髮花白、学识渊博的老者。 这位教授性子严苛古板,对宋溪的学业要求近乎苛刻。 他不许宋溪再碰棋谱,只逼著他埋首於经史子集之中。 每日课业安排繁重,稍有懈怠便会被严厉斥责。 宋溪从前对自身就挺狠,天外有人,还有人更狠。 在这般高压的学习下,宋溪的学识一日千里,人却肉眼可见地憔悴下来。 往日回了住处还能温书到深夜,如今一沾床便沉沉睡去,连梦都少了许多。 这般连轴转的日子,一晃便是三个月,连乡试都已悄然落下帷幕。 就在此时,宋溪收到了沈常之的书信。 他与沈常之的师徒关係,从未公之於眾,唯有师兄屠正,以及几位常来山长署与沈常之论学的友人知晓一二,却也不甚清楚详情。 往日在府学,宋溪去往山长署,皆是以“討教课业”为名,也正因如此,他在府学內人脉清淡。 若旁人知晓他是沈常之的弟子,定会有不少人主动与他结交。 展开书信,宋溪的眉头时而紧锁,时而舒展,读到末尾时,所有的情绪都化作了浓浓的愁绪。 他小心地將书信点燃,看著纸页在烛火中化为灰烬,而后提笔,蘸墨写下一封回信。 次日,宋溪寻到主讲教授,请他代为將信转交沈常之。 这位素来只谈学业的古板老头,今日却忽然停下手中的书卷,望著他道:“你这小子,倒是好运气。只是这运气里,不知是福多,还是祸多。” 宋溪心中一紧,连忙俯首作揖,恭敬问道:“先生此言,学生不解,还望先生明示。” “你老师没告诉你缘由?”老头皱起眉头,语气带著几分探究。 宋溪如实答道:“家师在书信中,並未提及。” 老头闻言,轻哼一声,摆了摆手:“他既不说,你也不必多问。” 宋溪沉默片刻,缓缓应道:“学生明白,谢先生提点。” “哼,倒还算沉得住气。”老头瞥了他一眼,语气稍缓,“罢了,你且安心读书,该知道的时候,自然会知道。” 宋溪躬身应是,心中却越发忐忑。 他如同一株没有依靠的浮萍,到处飘摇。平静的湖水下,藏著他看不透的暗流。 而他的老师沈常之,似乎早已被捲入这漩涡之中,身不由己。 两人没在这个话题上再多说,主讲继续教导宋溪读书。 他在读书上的態度一丝不苟,凡是宋溪有不佳的地方,对方就会罚抄。 有时候还会拿起教板,不过宋溪態度极好。每次都是拿起放下,未曾真正实施。 宋溪对这些都一一受下,先生的水平的確远超他,对他的帮助是实实在在的。 又过了两日,老师没有回信。 主讲教授告诉他,“可以做准备了。”而后深深望了一眼宋溪。 这一眼掺杂的情绪复杂。 宋溪躬身行礼,语气诚恳道:“多谢先生这段时间的教导,晚生铭记於心。” 主讲老头冷笑,“不过受人所託,你不用在意。”他的语气比平日柔和一些,但这笑容易让人误会。 “先生,告辞。”宋溪道。 待宋溪离开,有几名学子来到此地。 这些都是主讲看好的书院读书人,其中还有他的小弟子。 第186章 姑苏 “老师。” “先生。” 几道带著恭敬的声音先后响起,少年人的到来,驱散了书院偏堂的沉寂。 “来了。”主教教授抬起头,目光依次掠过的少年们的身影,微微頷首道。 几人行过礼,在教授的授意下立刻捧著手中的书卷上前,將今日在心头縈绕许久的各种困惑一一向他请教求解。 往日,这位主讲教授素来以严谨著称,触及学问时丝毫不会分神。 可今时今日,他的心却分成了两部分。 表面不受影响的解答学生的问题,而內心陷入了纠结。 这个向来目光如鹰隼般锐利的老者,看人时眼里也有了迷茫和犹豫。 他望著眼前这几个眉目清亮、眼中满是求知的少年,心底暗嘆。 都是根骨上佳的读书种子,可惜,生不逢时。 一念及此,他忽然想起了宋溪,老友这位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小弟子。 待几位少年解惑离去,他终究拗不过私心,留住了自己的小弟子。 老者语气带著几分凝重,问道:“你家中在江南,可有相熟的门路?” 小弟子拱手行礼道:“回老师,弟子家中在姑苏尚有几间铺面,略有薄產。” “好,”主教眼中骤然亮起几分光彩,这样,他又怎么能不给面前的少年也寻一条明路。 老者將声音压得低了些,面露严峻道:“过些时日,你便收拾行装去江南游学。若是可以,便以附籍的方式在当地参加科举,几年內不要再回西安。” “切记,若是有人问起你是何处人氏,莫要说是西安,也不要告知你的老师是谁。”老者说完,浑身的精神气像是抽去几分。 “老师?”小弟子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愕与惶恐。 这样的事,他怎么能做。背信弃义,这可是要做那无根之人。 小弟子咽了咽口水,不安道:“这……这是为何?老师,弟子可是哪里做错了?” 不能提及老师,与逐出师门有何分別。 老者看著他慌张的模样,心中不忍,却还是沉声道:“不必多问,听我的便是。老师绝不会害你。” 他深知时局难测,多说无益,只盼著能为弟子真的谋一条生路出来。 小弟子望著老师严肃的神情,虽满心困惑,却也知道老师必有隱情。 他躬身应道,“弟子,遵师命。” 主教看著他离去的背影,长舒口气。 只可惜,他与这位弟子交集过深,总会留下蛛丝马跡。到底不能让对方全身而退。 如今,只能看他的造化。 老者望著外头的梧桐树,饮了一口茶,忽然骂道:“该死的叛贼,小鸡肚,蛇蝎心。” 偏要拖他们下水,做那畜生不如的行径。 这些年,西安以及各个陕南地区好不容易出了不少读书苗子,这事一出全都毁了。 这些孩子日后,可还有什么前程可言。 另一边,宋溪踏著暮色,走回到书院山脚下那处租住的小院。 宋榆跟在他的后面,背著书箱。 宋家租住的小院不大,西安书院附近有不少相邻的书院,因而山脚下並不缺房屋。 院门外的篱笆上爬著几株不知是何的植物,紫莹莹的花透著几分生气。 院门敞开,里头是宋家的人。 “吱呀”一声,待宋榆进来,宋溪转身关上院门。 目光扫过院子,这个时辰,宋家人都在。 宋溪深呼吸突然开口,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娘,爹,二哥二嫂,几位侄儿,我们收拾东西,回去吧。” 话音落下,院子里的动静瞬间停了。 李翠翠正在篱笆围起来的鸡圈旁边餵鸡,几只毛色油亮的母鸡正在张牙舞爪的低头啄食。 这几只鸡都是她三个月前从集市上买回来的雏鸡,精心养到如今,刚开窝下蛋没几天,每天能捡两三个温热的鸡蛋。 李翠翠每日都掏窝,给宋溪补身子吃。 此刻她手里还拿著半块掏空的葫芦瓢,瓢里装著掺了碎米的米糠麦麩。 闻言手一抖,瓢里的饲料撒了些在地上。几只母鸡立刻围过来,咯咯地啄著地上的碎末。 顾不上叫,一个劲的抢食。 李翠翠脸上满是错愕,“啥?” 她拿著手里的葫芦瓢,快步走到宋溪面前,伸手去摸他的额头。 语气里带著浓浓的担忧,她道:“儿啊,你这是咋了?是不是在书院受了委屈?哪个黑心肝的欺负你了?” “你和娘好好说道说道,要是真有不长眼的欺负你,咱们一家找他算帐去。”李翠翠气势如虹。 宋大山和宋虎正抡著斧头劈柴火,斧头刚落在木头上,还没劈到底。 听到这话,两人同时停了手。 木柴裂开一道缝,木屑溅在地上。 旁边的宋壮和宋发也放下了手里的柴刀,几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宋溪。 听著李翠翠的话,宋虎立刻嚷嚷的附和道:“是啊,小宝你说出来,哥带著宋壮和宋发去找他算帐。” 几人嫌劈柴时长衫碍手碍脚,此时都穿著短打。 墙角的柴火已经堆了半垛,再过两月便是深秋。天气一冷,做啥都要用到柴火。 他们这几日开始,回来都会劈些存著,等天冷时用。 陈玉莹正在厨房做饭,她从前不会,嫁到宋家才慢慢学会。 如今在西安府,平日就由她和婆婆李翠翠做饭。偶尔有宋虎搭把手,公公也会帮忙。 她听到院中的动静,盖上木盖,连忙抬头从窗口朝门口望去。 宋溪看著家人担忧的目光,心里一暖。 宋大山见他不说话,赶紧道:“儿啊,可別闷在心里嗷。”说著,眼神示意宋溪快说。 宋溪深吸一口气,缓缓道:“爹娘,二哥別担心,我不是受了委屈。” “是老师推荐我去江南的书院读书,最迟到下月底就要出发。” 宋溪道,“爹娘,这次去江南,路途遥远,我恐怕要几年之后才能回来。所以想先送你们回家,安顿好再动身。” 这是他深思熟虑的结果。 “去江南?”李翠翠愣了愣,脸上的担忧更甚,“咋这么突然?江南在哪啊,是不是老远?十个山头都有啊。” 她不赞同和著急道:“你一个人去那么远的地方,可咋照顾自己?” 第187章 敲定事宜 “还说什么一去就是几年,这老师到底是怎么回事?” 李翠翠眉头拧得紧,对宋溪的老师陡然生出几分不满。 这好端端的,先让她家娃从府学转到书院,这才安稳了几个月,又要打发他去什么江南? 这地方可不知道在哪里! 李翠翠只听过旁人以前说过那是个富庶地界,可连见都没见过的地方,怎敢放心让儿子孤身前去。 这娃可不是闹吗? 宋大山在一旁重重点头,显然也觉得这事太过胡来,他沉声道:“是,你娘说的对!” “你读书读的好端端的,怎就突然要去那啥子江南?那地方再好,那也不比家里好。儿啊,这西安还不够好?!不成,你去跟你老师说说,这江南咱们不去!” 他话音刚落,一旁的宋虎就挠了挠后脑勺,瓮声瓮气地插了句嘴:“小宝,我听说书的讲,江南遍地是米粮,绸缎比棉花还软,能去那儿读书,说不定是桩好事呢……” “你懂个屁!”李翠翠一听这话,火气瞬间就上来了,伸手就拧住了宋虎的胳膊肉。 一点没留情,宋虎疼得齜牙咧嘴,忙不迭地求饶:“娘,娘我错了!別拧了,疼死我了!” “让你胡说八道!”李翠翠没好气地鬆开手,又瞪了他一眼,“那就是掉金子了,你弟弟也不能去!” “那是有那么好的事儿,还不晓得,回头你是让人卖了,还替人家点银子呢!” 宋大山也沉下脸,对著宋虎道:“二虎,越大越没个正形,净说些没谱的话!” 宋虎揉著发红的胳膊,欲哭无泪地看向宋溪,连忙改口:“小宝,哥错了,你可千万別去!那地方太远了,万一……万一找不著回家的路咋办?” 宋溪看著二哥委屈的模样,又望了望父母满是担忧的脸,深吸一口气,语气坚定却带著几分柔和。 “爹娘,二哥,这事我已经答应老师了。此事,非去不可。” 李翠翠生气,说这话的又是最疼爱的么子,捧在手心怕化。 她气也捨不得说重话,“你啊你,你吃了糊涂药啊。” 宋大山拉下脸道:“儿啊,听爹娘的话。” 宋溪有些愧然,但他没有选择。 “爹娘,你们放心,儿子不出三年就会回来。到时候,我会来接你们。” 李翠翠见宋溪態度坚定,心口疼,又实在是下不了手。 这可是她辛苦生下来的小儿子,是家里最出息孝顺的娃。 她道:“小宝啊,你是要娘伤心啊。” 宋大山赶紧扶住老伴,他嘆气道:“你,你,哎。” 孩子大了,他们管不了。 宋溪向来有主意,他们的话说了也起不了几分用处。 宋溪看著老两口这样,心里也不好受。毕竟这是他这辈子好不容易得来的父母,真心实意的疼爱他。 可是,他不能拿前程赌。 宋溪温声道:“娘,爹,儿子不去不行。不是有意要气你们。这件事情以后再同你们解释好吗?” 李翠翠听儿子这样说,心里好受了一些,可她还是不能接受宋溪一人跑那么远去读书。 上回来西安就没有和她们吱声,老两口惦记了不知道多久,好不容易才跋山涉水到了小儿子读书的地方。 这会又要拋下他们去读书,心里总不是滋味。 人年纪大了,总是会顾虑,害怕。 害怕会成为孩子的累赘,老了被嫌弃。 尤其是孩子越孝顺,越有出息,这种想法就会不受控制的冒出来。 说到底,还是这两年宋溪陪他们的时日少了,让老两口没有安全感。 他们俩打定主意是要和老儿子生活的,不敢去想这个最孝顺的孩子如今要拋下他们。 “小宝,要不,你带咱爹娘去吧。”宋虎忽然出声,一语惊醒梦中人。 李翠翠赶紧点头,像活过来了一样,“小宝,娘陪你一块去。” 宋大山也点头,赶紧表態道:“爹也跟著。” 老两口被“嫌弃”腿脚不便多了,一时不敢想到这个。 不过比起被孩子拋下,这个选择反而是最好的。 宋溪不是没有想过,不过他要去姑苏,老师给他准备的是坐船。 路途要二十日左右,且还不知具体那边是何情况。 他担心老两口適应不了,倒不如在平阳县等他回来。 老师与他说过,平阳县那边是不会波及的,很安全。 只是他的身份特殊,待在平阳县学问寸步不进,倒不如去江南游学。 三年確实有些久,他在此期间还不能回来。 老两口见宋溪迟迟没有回应,心凉了半截,李翠翠忍不住道:“小宝啊,让娘陪你去吧。”她的语气带著微微的哭腔。 宋大山哭不出来,他心里也不好受,都表现在脸上。 宋溪原本坚定的想法开始动摇,他最终还是点了头。 “好,爹娘,我带你们去。”他的声音微微有些沙哑,內心经过百般纠结。 宋溪感嘆,他如今对父母的年纪也有些畏手畏脚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似乎就是从他娘生了一头白髮,他听闻村里的不少同龄老人逝去。 还有他的大伯,这个不算亲密,却是血缘亲人的老人。 其实老两口的身子骨经过调养如今还算不错,他们能在那样的情况下生了宋溪就能窥见一些苗头。 宋家村除了李翠翠,就是老村长家有这样的情况。 不过老村长家有身份,村里人不敢在面上笑。而宋家对他们来说就不一样,毫无顾忌的笑。 尤其是那段时间,泼辣的李翠翠为了养胎收了性子。 这也导致平日里和她不对付的妇女到处教唆,什么臭名都往李翠翠身上安。 现在这些都变成了宋溪不凡的象徵。 要知道,李翠翠当祖母的年纪还能生下儿子,可不就是神童下凡来了。 敲定事宜,宋家三人都放下了心里压著的重石。 宋虎在旁,摸著头,他道:“那啥,爹娘,小宝,我能去不?” 他嘿嘿笑著,“我和你嫂子过去照顾爹娘。” 李翠翠没好气道,“你媳妇不是怀上了,大夫说还不到四个月,去什么去!” 宋虎有些懊悔,又有些兴奋。 李翠翠骂道:“还杵著干什么,还不去帮玉莹那丫头的忙!” 第188章 暂居 李翠翠原是要餵完鸡就去厨房帮忙的,陈玉莹嫁进来一年多才怀上,这孩子来的难得。 眼下,倒不如让宋虎这个不长眼的自个过去。有这閒心,不知道心疼自家媳妇。 她宋家开了小吃店,就没有男的不能干厨房活的。 宋虎一拍脑门,急急离去,余下几人。 宋壮和宋发见没他们的事,继续劈柴,宋榆则在旁帮忙收柴。 老两口得知能跟著儿子去外面,那十个山头的地方也认了。 不过还是不免有些担忧,其一就有怎么过去。 宋溪与他们说明,老师给他安排好了坐商船,到时去坐即可。 说来,陕西虽有不少渡口,但大部分百姓毕生都未能乘一回船。 宋家老夫妻就是如此,他们也是有了宋溪以后,才走出了平阳县。 以往,若是告诉他们日后能去外头,两人是怎么都不会相信的。 食过饭,宋家等人睡下。 次日一早,宋溪去寻可回平阳县的商队。找了许久,没有找到一个商队。 眼下已是八月中旬,九月在即,回去再过来才能赶上老师在西安安排的船队。 等待了数日,宋家人运道不错,等来了平阳县的商队。 时隔数月,再见平阳县眾人。 时间急迫,但商队来一趟还需再停留几日,採购此地的物什。 宋溪也不能以一己之私,让对方放弃。这一耽搁,九月在即,他最终放弃了回乡的打算。 宋溪想回去有不少事需要去做,奈何时辰不等人。 到了商队要离开那日,宋虎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 小弟和爹娘要去很远的地方,要去几年,而且这几年不会回来。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超全 】 他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趁著娘子陈玉莹不在,哭的乱七八糟。 宋虎道:“爹娘,小宝,你们回来以后还会记得我吗?” “几年过去,家里肯定变样了。石头十二了,过几年就娶妻了。行安那小子也大了,我的娃也要生了。二丫肯定也嫁人了。” “我的娃一出来就见不得爷奶,小叔也看不到。” 宋虎越说越想哭,二十多岁了他还是从前那般的少年心性。 “你们这一走,真的还回来吗?”他忍不住发问。 见宋虎越说越起劲,好似他们成了拋妻弃子的人。 李翠翠忍不住了,“你瞎嚷嚷啥,你娘好著呢,轮不到你现在哭。” 宋虎收了一些眼泪,他道:“娘,你说这话,太伤人了。”说著,他捂著心臟。 宋大山沉声道:“二虎,別胡来。咱们是去陪小宝读书,咋可能不回来?家里你要照顾好,都这么大的人了,可不能像以前一样。” 宋虎抹了一把眼泪,訕訕点头。 李翠翠见这憨娃不哭嚎了,说著说著也有些收不住眼泪。 “二虎啊,玉莹这丫头四个月了。你们回去的路上可要好好照顾她,娘去药堂给她开了两副药,能安胎的。” 她脸上忍不住的下意识心疼,到底是节约了一辈子的农妇。 “你头回当爹,可要注意一些。娘不能在家看著,回头让你大嫂注意些,这生头胎女子受罪,不能大意。” 宋虎正色,“娘你放心,我肯定护好玉莹。”他对这个姑娘稀罕的不行。 李翠翠又道,“这一去也不知回来什么光景了,娘养的鸡特意留了几只。这路上鸡也不下蛋,记得隔两日就给你媳妇燉一只。麻烦是麻烦了点,但你可要记著,这鸡要燉。给你媳妇补身子的。” 她的脸色严肃了一些。 宋虎拍著胸脯保证。 李翠翠絮絮叨叨,什么都想管好,什么都在嘱咐。 说来,要不是是最疼爱的小儿子非要出去读书,她还真捨不得家里。 宋虎听的很认真,李翠翠说著停了下来,让宋虎把陈玉莹也叫过来。 这丫头比小子懂事一些,她瞧宋虎那样就没听进去。 陈玉莹方才是特意给宋家几人留出空间,这回李翠翠叫她,她就没有顾虑过来了。 李翠翠见此,又开始絮叨。 宋大山在旁边,时不时点头,他也不插嘴。他娘都说到点子上了,他也没想到啥別的好说。 等和宋虎夫妻俩说完,李翠翠给宋大山使了一个眼色。对方心领神会,去找宋发,宋壮两兄弟。 这两兄弟是为了老两口来的,也是宋老村长的一片好心,还是要和人家说清楚。 宋溪则已经与宋榆说好,他让宋榆也跟著回去。 此去江南,不知何时归,少说三年。 宋榆跟去不知是何光景,独留家中的寡母也不是事。 子欲养而亲不待。 宋溪不希望造成对方这样的情况。 他劝服宋榆后,给了对方五两银子。这钱是给对方成家用的。 宋榆也跟了他一年多,这银子宋溪愿意给。 宋榆不要,他已经有月银和村里给的粮食,这钱肯定不能要。 不过宋溪以巧舌说服对方,宋榆最终收下。 一切准备妥当,宋溪写了三封信,让二哥宋虎带回去。交给他想给的人。 宋家来时坐的是新买的牛车,家里的第二辆。挑的也是青壮的牛,瞧著很是威风。 因著宋虎几人要靠商队回去,几家来见面,宋溪都没有拒绝。 不过是混个脸熟。 宋溪如今只是秀才,他们也不会傻到现在用掉情分让对方帮忙。 看著宋家村几人的离开,李翠翠忍不住抹了抹眼泪,宋大山面上也是藏不住的难过。 宋溪心里也有一些不好受,但理智占据上风。 回到小院,没了宋虎几人冷清许多。 其实他们在时,也常要出去找找附近有没有活干。 而宋溪在每日的高强度学习下,也没有空閒去帮几人找活,他已经学到倒头就睡。 这是少了人是真真切切的事,难免觉得不適应。 距离去往的时日还有近一月,一家三口暂时还是居住在小院。 院里只留下来两只鸡,都是下蛋多的母鸡。李翠翠留著给宋溪补身子用。 回头要走了再杀了吃,现在一天能下两个蛋,可不能就现在吃了。 宋溪这段时日多在看有关江南地区的游记,好提前了解一下,到时不至於两眼摸黑。 带著爹娘过去,更要谨慎一些,莫要出什么差错。 日子如流水逝去,从西安离去的商队回到了平阳县。 第189章 鱼 宋虎等人在岔路口与商队分离,相隔几月,几人终於踏回了故土。 宋家几人刚到村口就引起了一阵轰动,可以说宋家如今无论做什么都有不少人盯著。 宋家老二和宋家老两口,以及老村长家两个曾孙子去西安的事他们都知道。 这一见到人回来,七嘴八舌的围了上来。 宋虎等人风尘僕僕归来,精神头一般。宋虎顾及陈玉莹,没和往常一样同村里健谈。 牛车不停,一直开到宋家门前。 宋虎小心翼翼的扶著陈玉莹下牛车,对方轻笑,却也没有说他小题大做。 宋家此时只有陈小珍和大丫,以及行安这个几个月大的娃在。 宋家房屋自宋溪中了秀才以后,老村长就提议宋家修缮一下房屋,他可以让孙子们帮忙。 宋家做主的老两口自然不愿意,哪里能占这么大的便宜。不过却將这事记在了心里,等宋家小吃店一赚钱,他们就请老村长家修缮了屋子,给了不少粮食。 想到大房还有娃要出来,回头二房肯定也有。 乾脆一不做二不休,顺便把周围后头的地也买了下来。用篱笆圈起来,连著墙壁一口气修了四间屋子。 如今宋家瞧著与从前大不像,只有前头看过去还是以前的样子。 屋子大了,这院门就不好开著。白日只有妇孺在家,虽说村里很安全,但还是要注意一下。 门没有关严实,宋虎朝里面喊了一声就推开门进去。 院子里,只有大丫在。 陈小珍在后头回来,怀里抱著个胖嘟嘟的娃。 “二叔子,二弟妹,回来了。”陈小珍瞧著精气神都有些不同,声音也大了许多。 “大嫂。”宋虎喊道。 陈玉莹刚坐下又起来喊道:“大嫂。” 陈小珍点头,眉头微扬,高兴道:“你们咋突然回来了?” 宋虎扶著陈玉莹继续坐下,而后向陈小珍一五一十的说清楚。 得知老两口和宋溪去了江南,陈小珍一开始没有反应过来,而后才惊慌失措道:“二叔子,你这是啥意思,爹娘和小叔子不回来是啥意思?” 她的手忍不住勒紧怀里的娃娃,行安不是个吃亏的,一点不舒服就开始哭嚎。 陈小珍嚇了一跳,赶紧开始哄怀里的孩子。 宋虎道:“啥不回来了,大嫂,你可別瞎说。” 陈小珍哄了半天,宋行安还是嚎,乾嚎。她急也没法子,只能看向宋虎。 陈小珍赶紧解释道:“二叔子,我不是这个意思。就是小叔子这么突然要去……去那边读书,这要多久才回来?” 宋虎道:“三年,应该。”他又记得小宝说不知道多久,哎,这事想起来就糟心。 他也想跟过去,不过不成。 陈小珍心里急的厉害,这小叔子突然走了,石头肯定不好找媳妇。 三年都十五六了,可不能拖到二叔子这个年纪。 宋行安乾嚎了半天,见没人哄,慢慢的声音小了。胖手牢牢抓著陈小珍的衣领,哼唧了两声。 宋微仪从厨房出来,手里端著一个碗。碗里是鸡蛋红糖,她特意用热水冲的。 “二婶,给。”宋微仪递过去。 陈玉莹接过手,有些意外对方会送过来这碗红糖鸡蛋。 “微仪,多谢。”陈玉莹温声道。 宋微仪小脸微红,心里很是高兴。改了名以后家里还是都叫她二丫,只有二婶会叫她的大名。 “二丫,还是你懂事,二叔没有白疼你。”宋虎笑道。 人多了,宋行安又开始乾嚎起来。 陈小珍有些心烦意乱,將孩子递到宋微仪手里。 她是喜欢男娃,但比起宋行安,疼了十几年的宋行远更得她喜欢。 宋微仪抱著宋行安哄,越哄他嚎的越大声。 “二丫,把你弟弟抱进去。”陈小珍有些不耐烦开口。 宋微仪应了一声,往屋里去,她还想问问爷奶和小叔的事。 陈小珍继续问宋虎有关宋溪去读书的事,宋虎又说了一遍,比之前多说了一些。 这件事情已经定了下来,陈小珍说什么都晚了。 家中休息了片刻,待陈玉莹睡下,宋虎才带著信出门。 此时日头正烈,路上见到的村里人不多。都在地里忙活,只有回来的牛车路过耕地才有那么多人。 宋虎到了宋村长家门前,院门没关。 宋村长就很大,主屋旁边加盖了不知道多少屋子。 见到宋虎过来,村长家的各种婶子嫂子都上来关心他。 宋虎应对良好,过会就让老村长的大儿子请来了进去。 村长家是四进的屋子,不同於传统,它没有內外宅之分。就是加盖加盖又加盖,一圈一圈围起来才是如今的模样。 进入宋老村长的屋子,宋虎笑道:“伯爷,我给你送信来了。” 宋老村长疑惑,接过信。 宋虎摸著后脑道:“这是我弟写的,让我给你带过来。” 老村长没有著急看,而是先问了宋溪的情况。 两个曾孙子回来他已经盘问过一遍,宋虎来了他还是想问。 宋虎將在家里对大嫂陈小珍的话又对老村长说了一遍。 老村长还是有些难掩內心的激动,他已经提早知道这个消息。 “好,好啊。江南可是好地方,溪儿这娃有出息。” 看著与大嫂陈小珍截然不同態度的村长,宋虎点头。 村长厉害,这些都知道。 老村长又问了一些详细的事,听说宋溪不知道几年后回来,他的眼神有一点落寞。 原本还以为是曾孙子知道的少,才这样说。见宋虎也这样说,那这事就是真的没有定数了。 不过想到宋溪的年纪,老村长又放宽了心。 娃还小,等等也是应该的。 等从宋老村长家出来,宋虎手里提了不少东西,瓜果蔬菜和老村长家不知哪个孙子抓的好几条鱼。 宋虎接过鱼的时候婶子说了好几个名字,他对不上人脸。 说实话,他到现在都没有认全村长家的人。 要么家里又生了娃,要么就是谁又娶了媳妇,哪个姑娘又嫁了出去。 人多这事就杂,老村长家还没分家,一大家子少说三四十人。 宋虎提著东西回去,等看过娘子陈玉莹。 对方还在睡觉,这一路上还是有些累。 怀里还有两封信,宋虎想了想,决定趁热送完。 第190章 贺家 宋虎赶著牛车,很快到了平阳县。 青石板路好走,軲轆碾过,他赶著牛车去往李夫子的私塾。 一路行来,昔日熟悉的街巷竟添了几分新气象。 粉墙黛瓦翻新,连街角的茶肆都换了崭新的幌子。 比之以往,不知好了多少。 要进入巷口,宋虎从牛车上跳了下来,牵著牛绳往里面走。 待他拉著牛停在李夫子的私塾前,望著那焕然一新的院落,有些恍然。 要不是他记著地方,走过来的路也对,宋虎还以为走错了地方。 这朱漆木门油光鋥亮,瞧著新的很。院墙好像也砌得比以前高了些,宋虎特意比划了一下,確实是高了。 此时私塾的门紧闭,里头传来琅琅读书声。 门口没有见到李伯,宋虎也不敢贸然敲门。 牵著牛绳,他顺著街边继续往前走。 不多时,街道渐渐繁华起来,也多了几分热闹。 两旁房屋愈发气派,飞檐翘角,高墙深院。一眼望去皆是三进、五进的大宅子。 只有这门楣上悬著的匾额,稍微有些逊色。 行至一处宅院前,宋虎停下脚步。 木质牌匾,上书“贺家”二字。 通体瞧著普通,识货的人能瞧出来做牌匾的木头不凡。 贺家二字,字体遒劲,透著几分富贵之气。 宋虎瞧不出来,只觉得这字和这木头还怪好看的,比他家的好。 將牛车拴在门前的老槐树上,宋虎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整了整衣襟。 才朝著门口站著的两名门子走去。 那两名门子身著青布短褂,腰间束著红绸带。见宋虎走来,立刻挺直了腰板。 其中一人上前一步,抬手拦住他,语气带著几分警惕:“来者何人?可有拜帖?” 宋虎拱手,稍微正色道:“在下宋虎,家弟是宋溪,与你家贺文石从前是同窗。今日特来送信。” 门子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连忙追问道:“可是那九岁中了院试案首,人称『宋神童』的宋秀才宋相公?” 宋虎点头应道:“正是。” “哎呀!原来是宋相公的兄长,失敬失敬!” 两名门子立刻换了副热络的神情,脸上堆起笑容,侧身让开道路。 “您快请进,檐下阴凉,先歇歇脚!小的这就去通报管事!” 说罢,其中一人快步朝院內跑去,另一人则引著宋虎走到门廊下,还殷勤地递过一把蒲扇。 宋虎挑眉,美滋滋的接过蒲扇,道了声谢。 他站在檐下等候,心想著贺家还真好。瞧著手里的蒲扇,没见过的样式,忍不住想把玩。 又想到还有人在跟前,宋虎收了手。 不多时,便见一名身著青绸长衫、面容和善的中年男子快步走来,来人正是贺府的管家。 管家见了宋虎,先是拱手行礼,而后笑著说:“原来是宋相公的兄长,府中上下久仰宋相公大名,快隨我入內奉茶。” 宋虎跟著管事穿过前院,一路上能见到不少花花草草。 宋虎不识花,但他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管家早已练就火眼金睛,虽说在前面带路,但这眼神时刻关注著宋虎。 脸上笑意加深,瞧著那花琢磨著该怎么和家里的老爷说道。 绕过影壁,便是二进院落。 正屋高悬“崇德堂”匾额,廊下掛著鸟笼,画眉在笼中啁啾。 宋虎要找的贺文石如今不在府中,已赴外地书院求学,管事便引著宋虎去见了贺家二叔。 这贺二叔约莫三十岁的年纪,身著锦缎长袍。面色红润,留著三缕长须。 巧的是,正好是与宋家在商队中有过几面之缘的贺二爷。 见了宋虎,他立刻起身相迎,脸上满是热情的笑容。 伸手虚扶,颇为爽快道:“哎呀,宋贤侄,何须这些虚礼。一段时日不见,瞧著是愈发英气了!快坐快坐!” 说著,便拉著宋虎在堂中太师椅上坐下。 旁边的丫鬟连忙奉上热茶,茶香裊裊,宋虎摸了一下烫的,收回手。 宋二爷使了一个眼色,旁边的丫鬟立刻下去。 两人见面,寒暄了几句。 忆起当年商队中的旧事,贺二爷滔滔不绝。 他说著平阳县有关宋溪的传闻,说著他年幼时便显露出的聪慧,言语间满是讚嘆。 宋虎笑著应和,待话题稍歇,便说明来意,取出怀中书信。 贺二叔接过书信,沉吟片刻,斟酌著说道:“宋贤侄,文石这孩子如今不在府中,去了书院。” “依我看,不如我让人快马將书信送往书院,待他收到信,必定会即刻回信。到时我让人將回信送到贤侄家中,你看如何?” 宋虎想了想,点头道:“贺二叔,多谢你的好意。只是,家弟同我说过,要是贺同窗不在府中,便將此信交予贺家管著江南营生的长辈。” “不知府中此事由哪位长辈负责?”他问道。 贺二叔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隨即笑道:“哦?竟有此事?这江南的生意,正是我三弟在打理。贤侄稍候,我这就让人去请他过来。” “有劳贺二叔。”宋虎拱手道谢,眉间有了一点喜色。 趁著贺三弟还未到的空隙,贺二叔便与宋虎閒聊起来。 从平阳县的近况,说到书院的风气。 话里话外却总绕著宋溪,有意无意地打探他如今在府学的境况。 师从何人,与哪些同窗交好,甚至问及宋家近来的生计。 宋虎一开始没听出来,后面才反应过来,说了一些不打紧的话。 他心想多说多错,也没说什么多余的话。 他也不晓得什么能说,乾脆就只说读书。 比如说,几时读书,看的啥书。 宋二爷也是个人精,做生意的没几个心眼少的,都跟莲藕似的。 见宋虎不愿意提,他也就不问了,免得留下不好的印象。 宋二爷脸上掛著笑,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深沉。 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眸色暗了暗,不知在盘算著什么。 丫鬟这时忽然进来,端著一碗不知是何的吃食。 宋二爷道:“贤侄,这是外头来的吃食,你尝尝。” 宋虎用手去摸,冰冰凉凉。他本来还想等茶凉一些再喝,有了这个,立马拋在脑后。 “好。”宋虎点头,跃跃欲试。 喝了一口,甜酸的味道,凉气吹走了嘴里的暑气。 宋虎眼睛发亮,又多吃了两口。 贺二爷爽朗的笑,“贤侄若是喜欢,带一些回去。” 第191章 回信 宋虎闻言,脸上下意识露出一抹憨实的笑,碗里的吃食已经吃的一乾二净。 他將碗置於旁,挠了挠后脑勺,语气带著几分侷促。 宋虎推脱道:“贺二叔,这可太麻烦你了。不用不用,多费心啊,我空手回去就成。” 他做客都空著手来的,咋好意思带东西回去。 贺二爷却摆了摆手,脸上满是热络的笑意,语气不容置喙:“贤侄说的什么话,这有什么麻烦的。说定了,今日你务必带些回去,也好给家里人尝尝鲜,全当是我的一点心意。” 空手回去怎么成,一点小惠他贺家还能出不起? 贺二爷话音刚落,外头就有了动静。 一名身著清雅青衫的男子缓步走来,他的身姿挺拔,眉目间带著几分儒雅之气,正是贺三爷。 他走在贺管家前方,步履从容。 待到了贺二爷旁,二人形成鲜明对比,只有眉眼能瞧出是亲兄弟。 身形微胖、略显富態的是贺二爷。 而贺三爷身姿清雋,气度温润,与寻常市侩的商人截然不同。 宋虎瞧愣了一下,他心想,这贺二叔的弟弟咋这么像读书人。想到贺文石就是读书人,想来他叔叔是读书人也对。 贺三爷露出温和的笑容,上前招呼道:“这位便是宋虎贤侄吧?久仰了。” 宋虎连忙拱手回礼,他也学著道:“久仰,久仰。” 此时时辰已然不早,宋虎与贺三爷是初次见面,彼此间多有生疏,也便没有过多寒暄。 贺三爷能感觉到宋虎面对他时的侷促,还有一丝丝说不出来是惧怕还是何的情绪。 简单见礼过后,宋虎便將怀中的信递予贺三爷。 了事之后,又在宋二爷热情的相送下,提著打包好的吃食,抱著一盆开得正盛的鸡髻花。 101看书1?1???.???全手打无错站 辞了贺家。 宋虎將东西小心翼翼地放在牛车上,而后便赶著牛车往私塾的方向去。 待宋虎走后,贺二爷夸道:“不错,有赏。” 旁边的管家喜笑顏开,吹马屁道:“都是二爷平日里教导有方,小人只学了点皮毛,能顶得上二爷千里之一,小人都要烧高香了!” 贺二爷听得极为满意,一阵爽朗的笑容自胸腔传出,“好。” 贺三爷人不在,在房里看信。 宋虎已经回到私塾门前,此时的门已然敞开,不时有学子三三两两从里面走出来。 他们的年纪不大,宋虎瞧著生出几分亲切。 这回宋虎远远便瞧见了守在门口的李伯,他拴好牛车,笑著招呼了一声。 李伯认识他,两人从前见过不知多少次。 宋虎径直往里走去,很快找到了李夫子。对方还在学堂,旁有学子在问题。 李夫子见到他来,脸上有几分激动,他问道几位学子,可还有问题? 知书而懂礼,几人见到夫子突如其来的问话与截然不同刚才的態度,明显与这位突然靠近的人有事相谈。 便都摇了摇头默契的离去。 李夫子带著宋虎进了书房,待人坐下,寒暄两句就迫不及待的问道宋溪的近况。 宋虎这回回答的乾脆,在他心里,李夫子是宋溪的老师。 老师问这些,没什么不能说的。 李夫子嘆息几声,其中多是高兴,还有对这位弟子机遇的感慨。 他知宋溪不是池中物,但短短一年,天翻地覆。 这事,李夫子不曾敢想过。 难得再见从前最得意的学生的兄长,李夫子忍不住与宋虎长谈。 宋虎耐著性子一直回著,而后等李夫子口乾饮茶的功夫。 他才赶紧將怀来的信拿出来,边说边递了过去。 李夫子收下信,宋虎便不再耽搁,告別之后转身出了私塾。 时辰不早,酉时已过许久。 宋虎想了想赶著牛车转身去了小吃店,不过他来的不巧,店里已经关了门。 宋虎转头赶紧出了平阳县,往宋家村的方向赶。 夏日的白昼长,约莫要等戌时过了,天色才会渐渐暗下来。 回到村里,果然见到了已经回来的大哥宋柱。 兄弟俩许久未见,免不了一阵关怀。 得知父母与么弟要去往江南,宋柱分外担心,宋虎则已经接受了这个事实。 他宽慰著宋柱,让对方不要担心。 吉人自有天相,往后总会回来。 话虽这样说,但宋柱还是忧心忡忡。 夜里,陈小珍也是如此,夫妻俩就著这话题说了许久。 隔日,待大哥宋柱离开去往平阳县,宋虎没有跟去。 自他离开去往西安府,又特意招了村里一户相熟人家的小子来帮忙。 小吃店的人手充裕,如此一来,宋虎便打定主意不再去店里忙活,打算就留在宋家村。 店里有大哥看著,又都是熟悉较好的人家帮忙,不用他费什么心。 再说,宋榆也跟著回来,回头也要送他去店里帮忙。 宋虎就更不用去了。 宋家还在做草药生意,如今全靠二丫一个人打理。 昨日宋虎瞧见一会,对方半刻都休息不了,实在忙碌。 他就打算留在村里,既能搭把手照料草药的事,又能多陪陪家中娘子,倒是两全其美。 陈玉莹怀的是他们第一个孩子,心爱的女子怀了他的孩子,如何不珍视。 如今宋家的地都租给了村里条件稍差的人打理,一是解放自家人手,二是帮一下族里人。 上属都是一个祖宗,世世代代都是同村同族的亲戚,能帮上自然是好的。 平日里宋微仪在家主要负责草药的炮製,虽说工序繁琐,累了些。 但凭著她的细心妥帖,倒也还能应付。 至於采草药的活计,往日里都是托给村里交好的人家帮忙。 如今宋家的日子越过越红火,赚钱的光景摆在明面上。 村里人多有羡慕,却再没人像从前那般,见不得他们家好。 以往动不动就跑到家中来寻衅闹事的人如今见了他们都变了模样,宋家日子比从前安稳了许多。 宋虎分担了大部分草药炮製,一些难一些的还是让宋微仪来。 叔侄搭把手,日子宽鬆又舒坦。 宋虎回来的二日便將陈玉莹怀孕的事告知了陈家人,隔日,陈家便来了人。 陈母陪著陈玉莹,母女俩说了好多,多是体己话。 见陈玉莹日子过得舒心,陈母不安的心才落到了实处。 陈母瞧到了房里的那盆鸡髻花,在窗户边。 花开正茂,色艷肥硕。 第192章 变故 陈母有一丝讶然,陈玉莹见此,说道:“娘,这是前几日相公给我带来的。” “好。”陈母欣慰的拍了拍陈玉莹的手,“难得他晓得你爱花,如此日子才好过。” 陈玉莹没有说话,只是轻笑,並不解释。 其实宋虎並不知道她爱花,陈玉莹从未说过,也没表现过。 宋虎给她送花的那日,她也觉得意外。 只听著那人道,我瞧著漂亮,贺家人就送我了。 这花衬你,好看。 说起来宋虎並不是她从前想过的如意郎君,那时陈玉莹未出嫁,以为会同姐姐们一样,嫁到县里的寻常行商人家。 陈家虽然地多钱財尚可,但只是个乡野地主,並无多少向上的人脉。 嫁给宋虎,是阴差阳错。 她头上还有一个適龄的堂姐,不过已经定了亲事。 屋外,宋虎陪著陈父,两人见面不多。 好在宋虎话密,才没有乾瞪眼坐著,偶尔能说个有来有回。 又过了几日,宋家门前新来了一辆马车。 宋微仪先瞧见的马车,她叫来屋里的宋虎,让他主事。 来的是陈家小子,陈博实。 他今岁又考了一次,还是遗憾落榜。有了前头的经验,没了上次那样难受。 过了这段时日,陈博实已经彻底想开。 听说姐姐怀孕之事,还在书院读书的他马不停蹄赶回来。 宋虎出来,马车掀开一个角,瞧见熟悉的吨位。 他瞬间就晓得了是谁。 陈博实被铜宝扶著下了马车,福气的脸上高兴的笑著,“姐夫。” 宋虎笑道:“是你啊,小舅子。”瞧著一点没瘦。 陈博实点头,“是我。” 宋虎带著他进去,此时银宝也从马车里跳了出来。 两人朝前走,银宝在后面指使铜宝拿东西。 宋虎与陈博实说著,余光往后瞥了一眼,瞳孔微微瞪大。 只见铜宝两只手提满了东西,身上也没有空余,怀里堆得满满当当。 银宝则拿著贵重点的物品,两只手还空余著。 陈博实也瞧了一眼,习以为常的收回目光。 宋虎陪著陈博实,见了陈玉莹。 几人说了好一番话,而后陈博实將东西都留了下来,在宋虎的挽留下留下来吃了一顿饭。 没几日,贺家来人,送来了贺文石的回信。以及贺家送来的礼物。 宋虎並不清楚信里写了什么,瞧著回信,他连蒙带猜看了个大概。 而后,將信给了陈玉莹。 听著娘子说,宋虎恍然大悟,他摸著头道:“小宝你咋知道贺家还有江南的营生,哎,他小小年纪就操心的。” “娘子,你不晓得,小宝他小时候……” “……” “娃出来了一定要像他小叔,”宋虎义正言辞的祈祷,“像娘子也行,就是別隨了我。” 宋虎自认为聪明,不过相比起来,还是逊色小弟和娘子几分。 陈玉莹柔声笑道:“相公,像你也好。” 宋虎嘿嘿的笑。 “这娃不知是啥,男娃还是女娃,他小叔还说起名。娘子,咱要不先起个小的,回头爹娘和小宝回来了,再取名。” “好。”陈玉莹应道。 摸著已经有了一些起伏的肚子,她的心从未有过的安定。 宋虎回来,有不明情况的人,送了不少礼来宋家村。 宋虎想著娘在时的处理,通通不要。 就这样,宋家村的日子平淡如常。 十几日悄然而过,此时在西安府城的三人,已经打算收拾东西登船。 灞河码头水汽氤氳,来往商船络绎不绝。 一少年身著粗布麻衣,旁边是身著素色布衫的一名老妇人,满头银丝。 身后跟著一个年纪稍大的老丈,其后背著綑扎整齐的书篋与行囊。 三人瞧著像是一家,正朝停泊在岸边的乌篷商船走去。 船身不算阔大,却收拾得乾净。 船老大是个皮肤黝黑的汉子,正弯腰搭著跳板,高声招呼:“客官慢些,这板滑!” 少年先扶著老妇人踏上跳板,木板微微晃动,老妇人攥著他的手轻声叮嘱“仔细”。 老丈紧隨其后,將行囊递上船工,而后才稳步登船。 少年在其后,三人上了船。 舱內分上下两层,他们的住处是二层一间小舱。 推开门,里头铺著乾净的草蓆。 角落摆著两张窄榻,中间放一张矮桌,瞧著虽然简陋但却齐整。 还未到发船时辰,三人是提早过来。 陆陆续续,有不少人登船。 在发船的前一刻,忽然有一群流里流气,长相凶狠,穿著短打的一群壮汉上了船。 船家不敢驱赶,赔著笑脸。 那一群汉子直言道:“你这船上可有什么可疑的人?” 船家特意迟疑做思考,而后才摇了摇头,“瞧您说的,就是给我百个胆子也不敢拉这样的人不是。” 带头壮汉冷哼一声,朝后摆了摆手,后面跟著的人陆续窜了出来,目无王法,朝著船舱里面搜去。 船家也不敢拦,额头冒汗。 这伙人在码头已经许久,除了这一批,还有其余人。 也不知是什么来头,总之那些大商船也不敢招惹。 他们这些小商船,自然也只能避其锋芒。 这群壮汉百无禁忌,见到门就敲,也不管里头的人在做什么。 重重敲了两下未开门,便威胁里面的人要拆了门,胁迫对方出来。 一间一间的检查过去,抓了两个人出来。到了二层,宋溪房门前。 敲了两声,宋大山就开了门,见到外头的几名壮汉。 宋大山慌了神,瞧著面相就不像好人。 他还以为是般家在外头敲门,以为有什么事。 那壮汉扫视了两眼屋里的三人,蛮横的开口道:“老头,那老婆子是你老母?那小东西是你孙子?” 宋大山敢怒不敢言,老实巴交回道:“是,是也。” 壮汉侧过身子,小门视野有限,让后头的兄弟几人也看了几眼。 確认没什么问题,朝著下一道门走去。 巨大的敲门声响起,宋大山关了门。 隔墙也能听见隔壁的一阵兵荒马乱,骚动之下,还能隱约听见有人义正言辞的指控。 宋溪想道,此人完了。 果然,下一秒,听到一阵脚步,一个男子清朗的声音尤为明显。 “你等粗人做甚?可是我是何身份,放肆,我乃是……” “爷爷的,你嚷个屁,老子抓的就是你。”那壮汉骂骂咧咧道,“一个破读书的,在爷爷面前还狂……” 而后,只能听到被拖行的声音,脚步声慢慢远去。 房內几人大气不敢喘,走廊上也是一阵寂静。几乎住满的船舱,不闻一点人声。 第193章 开船 “小宝。”宋大山声音发紧,老脸带著凝重。 “他们是干啥的?咋瞧著跟土匪一个样?” “爹,先別声张。”宋溪眉头微紧,神色沉了几分,“等开船了,我再跟您说。” “哎,哎!”宋大山忙不迭应著,脸上神情却没有放鬆。 李翠翠在一旁瞪了他一眼,压著嗓门骂:“还杵那儿干啥?赶紧过来!” 见宋大山快步凑过来,李翠翠心里的火气却还是没有消。 不过不是冲宋大山,而是骂说她是宋大山老母的那几个瞎了狗眼的东西。 她李翠翠年轻时可是十里八乡的一枝花,便是如今老了,那也是花。 呸,这帮不知好赖的玩意! 什么老母,瞎了他们的狗眼!那眼珠子是豆,晓得装不晓得用。 记著宋溪的叮嘱,嘴里的话咽了回去,李翠翠狠狠剜了眼方才乱喊的人远去的方向。 隔著门,气消不得。 宋大山还以为李翠翠在气他,一声不吭等著被骂,见对方迟迟没有动作。 才小声道:“他娘,你咋得了?” 李翠翠没好气道:“没咋。” 宋溪坐在原地没动,指尖在桌榻上轻轻叩著,听见动静瞧向旁边不远处的爹娘。 片刻后,他起身往窗外的码头上望去。 底下人潮挤挤挨挨,挑著货担的脚夫、吆喝的商贩挡著视线,哪里还能瞧见方才那伙人的影子。 又或者是他看迟了,这些人早已经离去。 闹出这么大的阵仗,总不可能临头收敛。 没等宋溪坐回去,船身忽然轻轻晃了晃,岸边的石阶慢慢往后退。 开船了。 宋溪默不作声地坐回原位,目光落在泛著波纹的水面上。 日光照映,波光粼粼。船桨挥动带来了一阵阵的涟漪。 老两口是头回坐船,船身一动,两人都下意识攥紧了身边的木凳,脸色微白。 又过了一刻钟,船行稳了,舱外渐渐热闹起来。 有商贩挎著篮子叫卖吃食,也有乘客凑在一处说閒话,楼道上接连的脚步。 隔壁敞开的木门外,还有一些惊呼声带过。 宋溪这才开口:“爹,您没看错,他们就是土匪。” “啥?!”宋大山眼睛瞪得溜圆,身子僵在那儿,“那他们咋还能在码头晃荡?这,这么多人,官老爷不管吗?” “我咋记得走过来时还瞧见了,那些不是当官的啊。” 宋大山大惊,想不通土匪怎么比官老爷还牛气,这想抓谁就抓谁。 “爹,他们背后就是官老爷。”宋溪声音压得低,轻道,“您说,官老爷会抓自己人吗?” 宋大山还没缓过神,李翠翠已经拍了下他的胳膊:“你这老头子懂啥?小宝说得对,自己抓自己,那不是傻愣子吗!” “我就瞧那些人不是个好东西,结果是坏的流油的黑心肝土匪,难怪长得那损样!呸!在我们那儿媳妇儿都找不到,一群生孩子没屁股蛋的。”李翠翠骂道。 “可……可这官老爷咋会跟土匪混在一块儿?”宋大山喃喃著,还是不敢信,“都说啥官老爷眼珠子顶天,这些人,咋就瞧上了?” “好用就行。”宋溪淡淡道,“他们可不在乎丟不丟脸。” “那小宝你可得小心!”宋大山忽然想起来,猛地抓住儿子的手,满眼担忧。 “万一那些人没走,再找上来可咋整?” “你胡咧咧啥!”李翠翠拍开他的手,“人都开船了,难不成他们还能从水里爬过来?再说小宝现在又不是读书人模样,別瞎操心!” “是是,不操心,不说了。咱家哪有读书人啊!”宋大山连忙点头,又忍不住叮嘱,“那咱在船上可得嘴巴严实点,可莫要让人瞧出来,看出来了。” 宋溪点头,认可道:“爹娘,这几天在船上,你们就叫我的小名。见了人也別提我读过书的事。” “记著了,记著了。”老两口齐声应下。 宋溪如今身上穿著的是最普通的粗布麻衣,眉眼间虽带著几分灵气,但若不说话,旁人瞧著也只当是个伶俐的乡下少年。 顶多生了个聪明相,不过这年纪的乡下小子,读过书的可不多。 舱內静了会,他爹宋大山出了门打探情况,不让宋溪出去。 李翠翠在旁边缝著衣物,宋溪没有带书笔,读书的物什都留在了西安府。 望向窗外,宋溪思绪放空。 日头正盛,光洒在湖面上,碎成一片金海。 船桨划开水面,漾起一圈圈涟漪。 如今的陕南,封著两位年轻皇子,还有不少手握兵权的武官。 其中一位皇子是当今圣上的叔侄,听说先皇在世时极疼他。 若不是当今名正言顺,又有几分手腕,这皇位或许就落不到如今圣上头上。 可这么受宠的皇子,封地却只有十三座县城,比史书里那些受宠的皇子差远了。 另一位皇子年纪稍大些,封地也差不多大。 到底是谁想反?是两位皇子,还是那些武官?亦或是他们都掺和在了一起? 歷来谋反,皇子都会或多或少参与其中,如提供“名份”。 宗室身份、清君侧口號。 而武官佣兵,则提供“武力”,无论是私兵,亦或是手里的兵权。 通常二者结合,反叛之事板上钉钉。只是这件事,宋溪无从求证,如今的一切都只是单方面的猜测。 老师沈常之很明显不想让他参与其中,或许是为了保护他。 而宋溪唯一能感觉到乱事將临的便是方才在码头一事,那就是明证。 杜家风评不错,按道理码头上不会出现这样的事。 何况还是抓读书人这样骇人听闻的事件,若其中一名有秀才功名在身,他们又会如何。 像抓隔壁那位一样,不让他表露身份,对以私刑吗? 此事若管理码头的杜家没沾边,怎敢明目张胆地让土匪抓人,还专挑读书人抓。 宋溪神情不自觉冷了下来,这样做的目的,一有震慑,二有抓软肋。 或许其中,有一些名声极旺的先生的弟子。 就像老师送他出去一样,老师能想到,其他人未必不能想到。 再往大了说,要么怕这些有声望,有號召力的儒生他们写檄文坏了名声,要么是想逼他们当差办事。 只可惜当时舱门关得快,宋溪没看清被抓的是谁。 思绪翻涌间,日头渐渐西斜。 第194章 到了 宋大山已然回来,带著寻常饭菜,这是船家为他们准备的。 一家三口围坐在一起,望著窗外景色,吃了上船后的一顿饭。 夜里,各分两头睡下。 许是体质好的原因,两日过去,宋溪和老两口都没有晕船的跡象。 带过来的药草一直留著,未有用上。 白日,因著没有书籍打发时辰。 宋溪只能常倚著船舷,在脑中记下船只行驶掠过的各处风景。 待到了江南,他要將这些都写下来。 沿著渭水缓行,船出潼关时,渭水还裹著黄土高原的浑黄。 岸边的白杨叶刚染了浅金,风一吹,如同被竹筛筛选过的日光碎碎的落在水面。 一眼望去,像是撒了把碎铜金。 船过了三门峡,河面渐宽,水色也慢慢变的清透些。 此时,已有船夫开始钓鱼。 宋溪所乘坐的船只被一前一后的其余船只包围,一片高大的船桨中偶有渔船盪著櫓从旁掠过。 如同灵活的泥鰍,他们的舱里堆著刚捞起的银鱼,在日头下闪著光。 见到一些比宋溪等人乘坐的还要小只一些的船,这些人才会慢慢上前靠近,推销著船里的鱼货。 宋溪所在船只,也迎来了这些捕渔人。 他的身旁是他娘李翠翠,此时正同旁边的妇人嘮著家常,时不时抬眼瞧他。 见到有人靠近,看的更勤快了。 他爹宋大山閒不住,已经去帮船主搬些轻便的货物。 他长得老实,年纪大,做事实在。 船主拦不太住,便由著他。 干完活,宋大山就会干巴巴的凑到船主身边。 顾左右而言他,打听著南北的物价行情,想为到江南做些准备。 船主耐不住性子,找了个船员特意给宋大山嘮。 此时,宋溪望著捕渔人渐渐远去的背影,不知怎么,並不算合时宜的想到一首诗。 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 他摇头,意境不对。 没一会,到了饭点,船家送来简单的饭菜。以及为了感谢宋大山,特意送来的一碗银鱼。 三碗杂粮饭,一碟醃菜,一小碗河鲜,这是船夫从水里捞上来的。 方才,船家只买了银鱼。 领了饭,回到房內。 三人围坐在矮桌旁,就著窗外的水声慢慢吃,更显愜意自在。 这样的日子平和,只是离了家乡,总会念及家中的亲人。 不知他们是否安好,是否同他们一般也在吃饭。 日头见斜,山峦渐暗。 宋溪与李翠翠披著加穿的一身薄衣,入夜后,总是比白日里要冷些。 宋大山在房里待著,今日累了身,早已经歇下。 夜间不宜行驶,商船泊在岸边。 旁的船只也能听到些许人声,远处村落的灯火忽明忽暗,与天上的星子交相辉映。 看了一会,人声细碎而稀少。 宋溪与李翠翠转身回了屋,舱內点起一盏油灯。 无书可温,宋溪早早睡下。 李翠翠则坐在一旁,慢慢整理著明日要穿的衣物。 窗外,偶尔有夜风吹进来,带著河水的腥气和岸边草木的清香。 船身隨著水波轻轻晃,像是一曲摇篮。 翌日一早,別离了此地,继续出发。 一路未停,船只行至洛阳地段。 此时的两岸田垄里还留著秋收的痕跡,金黄的稻茬整齐地立在田里。 几户农家的土坯房上,晒著橙红的玉米和酱色的辣椒,若有若无能闻到香气。 远处的龙门石窟隱在苍翠的柏树林里,藏匿的佛像轮廓在秋阳下泛著淡灰的光。 偶有僧人披著僧衣从岸边走过,手里麻撒著舍利,身影被拉得很长。 一路航行,再往下,过了淮河,越发靠近江南。 这样截然不同的气息便更浓了。 岸边的柳树还带著几分绿意,只是这枝条间多了些淡黄的叶子,显出了几分萧瑟。 吹来的风里带著桂花香,船只上的人们能瞧见远处一片芦苇盪后藏著粉墙黛瓦的村落。 船只到了扬州境內,运河两岸的荷塘没了夏日繁盛,只有残荷立在水面。 偶尔有白鷺踩著荷叶掠过,翅膀扫过水麵,溅起细碎的涟漪。 宋溪望著这一幕,只觉纸上得来终觉浅。 船只一路驶来,他见到了许多不曾游歷过的风景。 或许,这便是游行的意义。 去看,去见,去领略万物。 傍晚时分,船泊在镇江码头。 宋溪依然在外,他抬头望见远处金山寺的塔尖刺破了暮色。 视线移回一些,见到的是岸边的酒旗在风里招摇。 卖蟹的商贩挑著担子走过,吆喝声混著江水的拍岸声。 有人下了船,去体会当地风光。 宋溪瞧著旁边的父母,问了出来。 回了船內,夜里躺在舱內,听著船桨划水的声音。 偶尔有远处的钟声传来,宋溪恍惚间忘了他已行到烟水朦朧的江南。 离了镇江,船行在运河水道里,水面愈发平缓。 晨雾还未散尽时,已能望见远处姑苏的轮廓。风里的桂花香更浓了。 行至閶门外的运河段,水面上的乌篷船渐渐多了起来。 有的载著满舱的菱角、莲藕,有的搭著蓝布棚子,里面坐著摇著蒲扇的客人。 梢公將櫓摆得慢了些,木桨划过水面时,能惊起几只停在水草上的蜻蜓。 它们扑棱著翅膀,掠过船头,又落在不远处的残荷上。 待船缓缓靠近姑苏码头,青石铺就的石阶映入眼帘。阶面上生了薄薄的青苔,这是江南水乡独有的绿意。 姑苏码头早已热闹起来,人声鼎沸,一眼望去眾生百態。 挑夫们扛著捆好的丝绸、茶叶,扁担压得微微弯曲。 穿蓝布短衫的船娘们蹲在船头,將竹篮里的青菜、河虾摆出来,清亮的嗓音吆喝著“新采的菱角呦~” 卖桂花糖粥的摊子支在岸边,铜锅里还冒著白气,勾人的甜香引得不少人侧目。 孩童串街走巷,或是拉著旁边的爹娘嚷嚷著要吃糖人,或是偷藏起来,让蒙眼的小伙伴找。 船只停稳,告別了其余人。 二十日过去,眾人终於到了江南姑苏。 宋溪扶著爹娘下船,站定后抬头望去,码头旁的牌坊上“閶门码头”四个大字映入眼帘。 虽有斑驳,但字跡却透著雅致。 宋溪眉目染上喜色,他温声道:“爹娘,我们到了。”声音带著一丝孩童的稚嫩。 第195章 画行 多日过去脚踩在地面才有了实感,老两口瞧著截然陌生的环境微微有些踌躇,回头还能看见还未远去的船只。 “小宝,这就是你说的……” “姑苏。” “对,”宋大山接过话,“这就是你说的姑苏。” 话落的瞬间,目光所及。 不远处的河埠头几个妇人正捶打著衣物,木槌落在石板上发出的“砰砰”声。 混著妇人的说笑声,那动作也敲出几分轻鬆。 湖水两岸边的柳树还留著半树青绿,风一吹,便有淡黄的柳叶便飘落在石阶上。 偶有乌篷船从旁划过,船桨搅起的水花溅到阶边,行人走过顿时湿了鞋子。 旁有糖画艺人的竹筐,那画艺人专注地用糖勺在青石板上勾勒著鲤鱼,金黄的糖丝在晨光里闪著。 几个孩童围在一旁,眼睛亮晶晶地盯著看,不时惊嘆两声。 那鲤鱼惟妙惟肖。 过后,那画艺人又开始画別的动物,瞧著雏形像是老虎。 正值九月末,姑苏码头的空气里混著桂雨香与湿润。 码头上的脚夫换了夹棉短褂,肩头搭著粗布汗巾,正围著刚靠岸的粮船吆喝。 舱里卸下来的是江南新米,有著瓷白的色泽。 不远处的渔妇蹲在石阶上,面前竹篮里的太湖蟹张著青灰的螯钳。 蟹壳上还沾著湖泥,见人经过便用方言高声问“要带几只回屋?” 有人停了挑选,“青壳、白肚、金爪、黄毛、体壮”这些都是太湖蟹的特徵。 选好之后,那人也不著急,慢慢与渔妇磨著功夫。 宋溪几人往前走一些,便能看到税吏的案几旁堆著刚查验完的商货。 其中有陕南少见的苏绣帕子、乌木梳,还有用荷叶裹著的糖炒栗子。 热气裹著焦香飘得老远,引得路过的孩童扯著大人的衣角不肯走。 三人再朝前一些,宋溪提醒他爹宋大山从隨身包袱里翻出通关文牒,等会要用。 而后,三人一同走到税吏案前候著。 先核对完籍贯,再是与所带货物。 李翠翠怕路上吃不惯,来了这里也吃不惯,带了不少家乡的核桃、柿饼。 这些也需如实报数,等待验查。 等验完文牒,三人都背著小包袱,继续朝前打算先出了码头。 有带个戴毡帽的脚夫上前来,问询他们两文钱可扛行李。 李翠翠赶紧朝那人摆了摆手,两文钱,他们自个儿都能干的事哪还用花这冤枉钱。 宋溪没来得及说话,只好让爹娘都仔细的搀扶著。 如今晨露未消,码头的青石板缝里嵌著青苔,沾了露水很滑。 出了码头,他们往东侧的“悦来客栈”方向去。 沿途经过卖“桂花糖粥”的小摊,摊主用长柄铜勺舀粥时,糖桂花的甜香能飘半条街。 宋溪想了想,停下来问道粥作几何钱。 得了答覆,宋溪还未开口,李翠翠问道他可是要吃。 若是要吃,买一碗便够,她与宋大山不吃。 宋溪见此,摇了摇头。 他本是想买来给父母吃,早喝一口热食暖暖身子。 不过瞧娘的模样,明显是不愿意吃,觉得作价太贵。 几人未买,继续朝前,到了便民牙行。 宋溪带著老两口进去,让里头的牙人写了张“引票”,做一手准备。 而后离开牙行,宋溪带著老两口朝著城里头继续走去。 姑苏城,街道路两旁的河房多是白墙黛瓦。檐角垂著的铜铃被风拂得轻响。 这里的窗欞上多糊著桃花纸,里头映著院內探出的金桂枝椏。有细碎的花瓣落在窗台,增添几分別样的意境。 此时,沿街铺子已陆续开门。 绸缎庄的伙计正將一匹匹秋香色、石青色的苏缎掛在竹竿上。 隔壁糕团店的蒸笼冒著白汽,飘出桂花糕的甜香。 掌柜的用竹夹夹起热糕,往油纸袋里装时,还不忘对路过的行人喊“新蒸的重阳糕,买两块尝尝?” 路上行人穿著也添了暖意,妇人多裹著素色夹纱披风,手里挎著竹篮,篮里装著刚买的菱角、芡实。 挑著担子的货郎摇著拨浪鼓,担子里的胭脂、绒花引得小姑娘围著看。 偶尔有骑马的官差经过,马蹄踏在石板路上“得得”响。 腰间的铜带鉤在阳光下闪著光,行人见了便往路边略退,待马队过了再接著走。 这个时辰街角的茶肆最是热闹,屋檐下掛著“雨前龙井”的幌子,三五成群的商人坐在临窗桌前。 有的捧著茶碗谈生意,有的指著桌上的帐册爭论,声音混著茶盏碰撞的脆响,飘得老远。 茶肆外的老树下,有个盲眼艺人正弹著三弦,唱著《白蛇传》的段子,周围围著几个听客,时不时往他面前的铜盆里丟几文铜钱。 宋大山看入了迷,李翠翠拉了拉才捨得走。 周围入目皆新奇,几人在路上看花了眼,不免耽搁了一些时辰。 待半个时辰过后,宋溪带著父母站定在“沧浪画行”的乌木门前。 他们还未走进去,只抬脚的功夫,门內便快步走出个穿青布长衫的伙计。 那伙计目光扫过三人,见宋溪身上穿著的是洗得发白的粗布直裰,眼中轻视。 再看旁边两位上了年纪的老者,衣著虽好一些,但也是带著风尘。 都是一些不值钱的料子。 他的眉头顿时拧成疙瘩,语气里满是嫌恶。 “瞎闯什么?这沧浪画行也是你们能进的地界?赶紧走,別挡著贵人的路!” 宋溪没急著应声,先侧头看了眼身旁的父母。 父亲宋大山正攥著衣角,神色有些侷促,但见到他看过来,露出一个让他安心的笑容。 母亲李翠翠则怒目圆瞪,微微皱眉,脸上不是难堪而是在蓄力。 她哪里被人这样指著鼻子骂过,若不是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地界,早就与这人“好好说道说道”。 宋溪见此,才將目光移回去,他的声音平稳无波。 “敢问小哥,此处可是沧浪画行?” “算你还识几个字!”伙计见他非但不退,反而追问,脸色更沉。 手往门外挥了挥,他的语气带著讥讽:“知道是沧浪画行,就该明白这里收的是名人字画、供的是士绅老爷,不是你们来討饭的地方!再赖著不走,我可就叫人了!” 他的態度极为不善,大庭广眾之下毫不留情面的赶人,换做是脸皮薄一些的想必恨不得羞愧而死。 第196章 以衣取人 宋溪听了这话,反倒笑了。 他自长这样大,又从西安府坐船来姑苏,一路见的多是和气之人,倒少见这般以衣取人的蠢笨人。 见宋溪不將他的话放在心上,反而嘴角掛著一抹笑,伙计忍不住脸色阴沉下来。 心里过了一道弯,想著此人莫不是在嘲讽他?何来的胆量!? 正说著,里屋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个穿宝蓝绸缎长衫、留著三缕长须的中年男子走了出来。 几乎是瞧见男子走出来的瞬间,那伙计刚才还咄咄逼人的架势瞬间塌了,忙躬身迎上去,语气也变得恭顺。 “掌柜的,这几个人不知规矩,想在咱们画行门口闹事,我正赶他们走呢!” 一番话下来顛倒黑白。 周松年没理会伙计的话,目光落在宋溪身上。 他作为掌柜,自然有识人之能。 见面前的孩童与后面的两名老妇老丈虽衣著朴素,但能瞧出被伙计这样针对却没有生出怯懦与愤慨。 那少年身姿挺拔,眼神清亮,小小年纪也能做到没有半分窘迫或慌乱。 他对此生出几分好奇,抬手止住伙计。 “慢著,这位小郎君看著不像闹事的人,先听听他怎么说。” 宋溪见到真正主事的人出来,抬手从怀中摸出一块玉佩。 那玉佩质地算不上乘,白中带著几丝浅灰棉絮,唯独上面雕刻的“云纹缠枝”颇为特別。 纹路走势並非江南常见的圆润缠法,反倒带著几分陕地石刻的利落稜角,在光线下泛著温润的哑光。 “掌柜的不妨看看这是何物。”宋溪说道。 周松年起了心思,自然伸手接过。 指尖刚触到玉佩边缘的刻痕,瞳孔便微微一缩。 隨即想起半月前主家派人送来的嘱託,说会有位从西安府来的宋郎君,持此玉佩来画行接洽,让他务必妥善接待。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s.???】 他连忙將玉佩递还,腰杆不自觉弯了几分,语气里满是恭敬:“敢问……可是宋郎君当面?” “正是。”宋溪接回玉佩,重新揣回怀中,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半分波澜。 周松年顿时面露喜色,往前迎了两步,语气里带著难掩的急切:“可把您盼来了!小人这几日天天在画行候著,就怕错过了您的行程!” 旁边的伙计早看傻了眼,方才还嫌恶的神色瞬间换成慌乱。 手在衣襟上蹭了蹭,连忙凑上来打圆场,脸上堆著諂媚的笑:“哎呀!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原来是自家人!宋郎君您莫怪,都怪小的眼拙,没认出您的气度,刚才说的浑话您可千万別往心里去!” 宋溪没接话,只是目光淡淡扫过那伙计,又落回周松年身上。 周松年察言观色,见他面上没什么表情,猜不透他是否介怀方才的插曲。 但这不妨碍他將刚才言语冒犯的人开除。 他本就对此人有了意见,仗著一些姻亲关係,总行越矩之事。 周松年话音刚落,那伙计顿时傻了眼,嘴唇哆嗦著,差点就脱口唤出“表姐……” 他原是靠著表姐夫周松年的关係才进的画行,往日里仗著这点情分,看人下菜碟惯了,从没想过会栽在宋溪身上。 明明往日赶走的这些人都一个穷酸样,来画坊就是来乞討的。 要不怎么会他每次一说就羞红了脸,落荒而逃。 这回碰上了硬茬子,看走了眼。 “哼!”周松年早防著他这一茬,不等那两个字落地,便重重一声冷哼打断,眼神里的厉色让伙计瞬间噤声。 他这才反应过来,此刻若是把亲戚关係摆出来,只会让周松年更难堪。 先前的諂媚劲儿一扫而空,像被霜打蔫的草,头垂得快埋进衣领里。 事发突然,周松年也不愿当著宋溪的面把场面闹僵,但这个面子不能不给宋溪。 他便皱著眉摆手道:“今日先留你看店,把帐目理清楚,明日再去帐房领了月钱,往后不必来了。日后眼神放仔细些,可不是什么人都能惹。” 伙计不敢反驳,只能喏喏应下。 打发走伙计,周松年转身往后院快步走去,亲自叫了车夫把马车赶到门前,又撩开车帘,弓著腰对宋溪三人恭敬道:“宋郎君,宋妈妈,宋老爹。车已经备好了,咱们这就去住处。” 他特意將“住处”二字咬得轻缓,免得让宋家人觉得生分。 宋溪携父母上了车,周松年却没跟著进来,只在外头车辕上坐下。 车夫问他要不要垫个棉垫,他也只摆手道:“不必,別扰了里头郎君说话。” 马车軲轆碾过青石板路,走得又稳又缓。 宋溪掀开车帘一角,窗外的景致正缓缓流动。 白墙黛瓦的河房顺著水道排开,檐下掛著的酱鸭、咸鱼在风里晃。 岸边有妇人挎著竹篮浣衣,木槌捶打衣物的声响顺著风飘进车厢。 来到江南,宋溪感受到的与陕南最大的不同,就是山与水。 陕南地区的山弯曲,像是连接湛蓝天空的背脊,而江南的山,一眼望去,平坦而辽阔。 而水,前者湍急,后者是平而静。 马车上,宋大山和李翠翠坐在车厢另一侧。 老两口憋了一肚子话想问,只是顾及在外头还有人,只时不时交换个眼神。 宋溪瞧出来,便先开口解释:“爹,娘,今日这些安排,都是老师提前吩咐好的,他怕咱们初来姑苏不熟,特意託了画行的人照应。” 李翠翠这才鬆了口气,笑道:“这老师可真好!本事也大,咱们从陕南来这么远,他都能把事情安排得妥妥帖帖的。” 宋大山也连忙点头附和,语气里满是感慨:“是哩!真是大本事,往后你在书院读书,可得好好听老师的话。” 宋溪点头。 “啥?”李翠翠问道,“小宝,你老师也来书院了?” 宋溪摇头道:“娘,老师要过几年才会回来。” 李翠翠瞪了宋大山一眼,后者不吭声。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停了下来,外头能听见周松年的声音。 几人下了马车,面前出现一套小院,粗略瞧著有二进。 周松年道:“宋郎君,这是主家让我备的,您进去瞧瞧。” “若是有什么不满之处,都可与小人说。” 第197章 安排妥当 四人隨周松年入內,他微微侧身在前引路,口中不停介绍院落景致。 第一进门厅隱於黛瓦粉墙之后,两侧门当精雕缠枝莲纹,黑漆大门上嵌著黄铜门环。 进门左转,半人高的太湖石假山立在院中,石隙间杂生著几丛青绿草植。 旁侧凿有一方浅池,几尾锦鲤摆尾穿藻而过。 游动时漾开的水纹里恰好映著檐角垂落的铜铃,一阵风动,跟著晃荡。 这小院虽不大,却將江南水乡的灵秀藏得十足,假山映水,处处是雅致。 穿过门厅与天井间的仪门,便到了第二进正院。 院中铺著平整方砖,北屋三间正房作堂屋用,其中一间改造成了书房。 东西两侧各有三间厢房,院角摆著一口青灰陶缸,缸中养著睡莲,此刻正绽著粉白花瓣。 站在院里,抬头可见一望无际的湛蓝与点点白云。 待將院落看完,周松年语气恭敬地问:“宋郎君,您看可有不妥之处?” 宋溪頷首,看向爹娘。 周松年反应过来,赶紧笑著道:“宋妈妈与老爹如何看,且於小人说道。” 李翠翠有什么说什么,“瞧著都好著,就是这后面和前头都空了一大块,咋不弄个菜地捯飭捯飭?” “那些个花好看的,就是那鱼是啥,不晓得能不能吃啊。” “这院里能养鸡吗?我瞧著够大,稍微空出块地就能养两只鸡。” 周松年面色如常,客客气气解释道:“宋妈妈想到周到,这菜地小人没有想到,是小人的过错。这鱼是寻常的杂色锦鲤,想来应当是能吃。” 他笑道:“宋妈妈若是想吃,待会小人带过来厨娘,抓一只给您做著尝尝。” “这鸡也是能养的,只要妈妈喜欢,自然是可以。” 李翠翠见周松年这么好说话,继续道:“哦,那成。这鱼瞧著眼睛好,討喜啊,就不吃了。这菜地我能看著挖一块不?回头走了我填回去。” “自然可以,都依您。”周松年道。 宋大山在旁边没说话,他瞧著都好,就是柴少了,回头他造点就成。 周松年见老两口都没有意见,將目光再回到宋溪身上。 面前的少年虽然年纪尚小,他却也不敢轻视。 不说主家態度,单就此人的表现都不像个寻常人,少年聪颖。 “並无不妥,如今这样正好。”宋溪道。 周松年悄悄鬆了口气,又装作自然地刻意道:“前面一直不知郎君何日来,这些日子我一直让婆子来打扫。院里瞧著没有半分落灰,想来是婆子知道要迎贵客,打扫得格外仔细。” 这话有邀功的意思。 “有劳周掌柜费心了。”宋溪道。 “宋郎君哪里的话!”周松年连忙笑答,“这都是小人的分內之事。” 他稍作停顿,又斟酌著说道:“郎君与宋妈妈、宋老爹一路赶来,定是累了。小人原本想著备下接风宴,眼下要么先派人把吃食送过来?等明日几位贵人歇缓过来,小人再正式安排接风宴,这样也好不累人。” “宋郎君,您看这般安排可行?” 宋溪点头应下:“周掌柜考虑周全,便可如此。” 周松年立刻拱手行礼:“好,那便依宋郎君的意思办!” “过会小人就送几个人过来伺候,”周松年语气愈发客气,“劳烦几位贵人稍等片刻,小人去去就回。” 宋溪微微頷首应了声“好”。 周松年刚转身离开,李翠翠就拉著宋溪的胳膊,声音里满是不敢相信,有种走路上好好的突然捡到金子的不切实际的感觉。 她吭声道,“小宝啊,这院子这么好,这有花还有鱼的,多好的地儿啊!就这么给咱住了?” 李翠翠说著,抬手摸了摸身旁的廊柱,又滑又结实,多好啊。 这要是搁村里,她都捨不得当柴火烧。 宋溪温声道:“嗯,娘,这是老师特意安排的。” “你这老师到底是做什么的?”李翠翠眉头微跳,又好奇又担心。 “咋好像没有他办不成的事?比庙里求籤还灵验。” 这又是坐船的,又是住大院,得多少银子才够。 李翠翠都不敢想,她有些不安道:“小宝啊,咱们就这样住你老师的院子成不成啊?要不咱给你老师交些租子?就是不晓得这么大的院子要多少银钱,哎……” “娘,別担心。”宋溪轻轻安慰,“老师既安排我们住下,自然是放心的。等日后儿子有出息了,再好好报答他就是。” “对对对,就得这样!”李翠翠立刻点头,心里的底气一下提起来。 “做人要知恩,你老师这般帮衬你,多好的人!你可得记一辈子,这份情不能忘。” “嗯,娘,儿子记著呢。”宋溪温声应道。 李翠翠看著他懂事的模样,脸上露出笑,有些自豪道:“娘晓得你,打小就孝顺。” 一旁的宋大山没插话,只背著手在院子里慢慢走,时不时弯腰摸一摸方砖的缝隙,又抬头看看屋檐的瓦片,眼神里满是不敢相信。 这院子太好了,反倒让人瞧著心里不踏实。 他也不知咋想的,就想找找有没有漏雨,破俩洞的地方,好修补修补。 往日在平阳县和西安府租房都是这样,他都修出点经验来了。 没等多久,院外就传来了脚步声,周松年快步走了进来。 他的身后跟著五个人,三女三男,都穿著乾净的青布衣裳,神色恭谨。 周松年先朝宋溪等人行了一礼,而后侧身介绍:“这几位是小人为贵人挑选的帮佣。这位年纪稍长的妇人叫李春花,是个老手厨娘,家常菜、江南点心都做得地道。” 他指著旁边两个十八九岁的姑娘,“这两位是姐妹,姐姐叫甘雨,心思细,负责日常端茶奉水、打理內院;妹妹叫甘露,手脚麻利,粗活累活都能做。” 接著又指向三名男子道,“这两位,一个是车夫,熟悉城里城外的路,日后出门办事方便。另一个负责看门守院,夜里也能巡巡夜。这两人平日里无事也能做一些杂活。” “这位小兄弟手脚轻快,识得几个字,往后就跟著宋郎君,也能帮著研墨铺纸、跑跑腿。” 第198章 下人 介绍完,周松年又转向那几人道:“往后这院里的几位贵人,就是你们的主子,可得尽心伺候,莫要偷懒。” 几人连忙躬身应道:“是,小人晓得。” 周松年回头,笑著朝宋溪道:“宋郎君,这几人签的都是长契,若是有什么不满,郎君可儘管说出来,虽说不能打骂,但这日后的差事可由郎君做主。” 这话意在威慑,果然在听了这话之后,过来的几人面色都有了些许变化。 宋溪年纪小,带过来的双亲年纪也大了,周松年怕他们压不住事。 原先准备好的那几个人都换了,从机灵的换成了老实的,就怕出现仆大压主的事。 宋溪没想到周松年安排的如此妥当,倒是又承了老师的情。 他想了想收下了人。 爹娘年事已高,在此地只有他一人能依靠。 日后宋溪要去书院读书,不能在家中常伴,这些琐事有人解决也是好事。 有这几人照料爹娘的起居,他也能更安心地钻研学问。 周松年见他应下,脸上笑意更浓。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跟著忙前忙后,指挥僕役將带来的米粮、肉脯搬进厨房。 还特意给抓来了两只老母鸡,可给李翠翠高兴的,笑得合不拢嘴。 这两只母鸡年岁正好,正是下蛋的好时候。 除了这些,周松年又送来了一处酒楼吃食。凡事安排妥当才告辞,待明日再来。 一下多了这么多人,这些人忙前忙后,老两口看著想帮忙。 结果想干活都抢不到活干,颇有些不自在。 吃过饭,宋溪陪著父母一会,才进去了书房。 他本想带人出去购置笔墨,书房里已经备好,便省却了功夫。 夜里,宋溪睡在书房隔壁的房里,再旁边是老两口。 隔日一早,一醒来,宋溪听见了李翠翠的声音。 昨日来的厨娘已经做好早食,李翠翠有些不自在道:“妹子啊,你咋这么勤快,下回可別这么勤快了嗷。” 她都以为早起了,还是比不上这妹子勤快。 厨娘李春花是个见过一些世面的,但还是有些无助。 她做这活好几年了,头一回遇到这样的僱主。 李翠翠就喜欢勤快人,就像当初在平阳县遇到的李姐姐一样。 李翠翠看面前的人也顺眼,她就喜欢勤快的,遂而热情的拉著人的手道:“我瞧你也是李家人,我也是,你以后管我叫老姐姐成不?” “这可使不得!”李春花嚇得赶紧抽回手,连连摇头,脸上都渗出了细汗。 “您是主家,我是僕役,哪能这么称呼?要是让周管事知道了,我这差事可就保不住了。” 家里三个孩子还等著她每月的月钱买米下锅,若是丟了这份活计,一家子可就真的没活路了。 宋溪见李春花急得眼圈都红了,连忙开口解围,喊了一声“娘。” 李翠翠见到他,赶紧笑道:“小宝啊,醒了。” 李厨娘不敢耽搁,看了一眼两人的脸色,赶紧跑回厨房继续干別的活计。 “嗯,娘,李……厨娘既然已经做好了早食,娘,你和我一块吃吧。等会凉了。”宋溪道。 李翠翠点头,“成,你多吃一些啊。” 宋溪点头,然后问道:“爹呢?” “你爹啊,在前面劈柴。”李翠翠道。 宋溪眉头一跳,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他与李翠翠说了一声,就朝著前面走。 刚走到院外的柴房,就听见“砰砰”的斧头声,夹杂著车夫王牛三带著哭腔的哀求。 “宋老爹,您快停手吧!这劈柴的活哪用得著您动手,我来我来,您快歇歇,放过小人吧!” 宋溪走近一看,顿时哭笑不得。 只见宋大山挽著袖子,正双手握著斧头往木柴上劈,每一下都用足了力气,手臂上都能瞧见青筋。 王牛三则一手死死拉著斧头柄,另一只手拦在宋大山身前,脸上急得满头大汗,却又不敢使劲,生怕伤著老爷子。 “宋老爹,您这要是累著了,周管事非扒了我的皮不可!” 王牛三都快急哭了,周管事昨日特意叮嘱过,宋老爹和李妈妈是郎君的心头肉,必须好生伺候,別说让老爷子劈柴,就是让他多走两步路都不行。 这要是让周管事知道老爷子在他眼皮子底下乾重活,他不仅要被扣月钱,说不定连差事都保不住。 可宋大山却半点不领情,放下斧头,奇怪地看著他:“小伙子,你劈你的柴火,我劈我的,咱俩各干各的,又不碍事,你拦著我干啥?” 昨日他见王牛三劈柴时想帮忙,这小伙子硬是拦著不让干,还把斧头藏了起来。 宋大山一早起来心里就憋著一股劲,想著趁没人来,可要好好露一手。 没想到刚劈了两下,就被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王牛三死死缠住。 宋大山睡了一觉起来浑身是劲,可没昨天好拦。 宋溪叫了一声,“爹。” 宋大山应声,柴火应声倒地,然后他才看向宋溪。 “吃饭了,等会再忙活。”宋溪道。 “成,爹来了。”宋大山一听就放下了手里的斧头,走到宋溪跟前,神气的笑著。 王牛三抢到了斧头,鬆了一口气,心里暗暗发誓可得藏好了。 吃过饭,宋溪叫住了老两口,给他们做了“思想工作”。 大致意思就是,周管事花钱雇了这些人来帮工,如果老两口抢了別人的活干,被瞧见了是要扣工钱的。 这样不会让人轻鬆,反而会害人丟了工作。 老两口不理解,但老两口听话,这可是最出息的小儿子说的话。 而后,宋家住的院子,发生了奇怪的现象。 老两口到底是閒不住,答应了宋溪不掺和別人干活,可这人总要有点事干。 李翠翠瞧著两姐妹干活,总忍不住想走过去上手,走了两步又止住脚。 这边看著手痒,忍著不看,那边又有人忙活,又往那边走两步。 宋大山也是,不知是不是在府学堆柴火堆惯了,虽说答应了宋溪不再劈柴,人还是閒不住,一直搁王牛三旁边看。 王牛三嚇的手上力道都重了几分,这柴劈的也比昨日快多了,时不时还要警惕宋大山要伸不伸的手。 这可比赶马车累多了,此时他都有些羡慕看门的那个伙计,好歹只要站著看门就成。 第199章 白鹿书院 王牛三哭丧著脸,“宋老爹,您要不坐旁边歇会,小人瞧您站著累脚。” 宋大山摆手,“不累。” 王牛三没了法子,硬著头皮继续干活。 巳时,周松年携礼登门。与宋家三人说了接风宴所在的酒楼,走前嘱咐王牛三,这差事要办好。 王牛三连连点头,瞧著老实巴交,靠谱的老实人样。 周松年頷首,这样的老实人在宋溪等人跟前办事他才放心,那些机灵的心眼也多,他可不想担风险。 巳时一过,王牛三让甘雨姑娘去通报一声,隨后提前赶好马车在大门外候著。 待宋溪几人出来,门子和甘雨一起扶著老两口,王牛三半跪在地上当做踏垫。 老两口哪遇到过这种阵仗,平日里坐个牛车,后头一爬就上去了。 就是前头过来时坐马车,那也是踩著凳子,哪有把人当垫子踩的。 李翠翠拍了一下宋大山的胳膊,后者赶紧去拉王牛三,“小伙子,起来。” “咋还跪著,没有小木凳踩啊。”李翠翠问道,后面的甘雨心领神会,赶紧回了屋里头搬出一个木墩子。 木墩子表面平滑,厚度也够,正好能踩著上去。 宋溪温声道:“王牛三,日后將这木墩子带著,不用跪了。我与双亲出身农家,不习惯这些礼束。” 王牛三赶紧点头,他人已经起来,“好勒,宋郎君,小人保管记在心里。” 他心里没什么想法,在外头做事就要听主家的。 王牛三將木墩子放在一侧,马车行驶过程平缓,实心的木墩子未挪动分毫。 接风宴周松年办的很好,不知宋家几人喜欢什么,就安排了唱小曲的姑娘。 老两口没见过这种,听得津津有味,主要这姑娘人长的也好。 清秀婉约,梳著双丫髻,著素雅的水绿襦裙。脸施淡妆,仅有薄粉、轻点絳唇。 声调温婉,周身灵秀。 待从酒楼离开,归家。 隔日,宋溪再次踏上了求学之路。 十月,江南仍带著暖意。 宋溪坐上马车,告別有些担忧的双亲,朝著书院而去。 王牛三在前头赶车,他的眉眼微扬,能瞧出几分藏不住的喜色。 听说主家是读书人,日后要日日去书院读书,王牛三高兴不已。 要是时时不能出去,困在院子里劈柴,那总叫人有些苦闷。 江南水乡,空气里总带著一股湿漉。 宋溪重新换上了青布长衫,人靠衣装,马靠鞍。 这一下就瞧出了他的气度。 宋溪没有带周松年给他安排的那个人,让其留在了家中。 周松年准备的院子,距离宋溪要去往的白鹿书院不远。 马车行驶约莫一刻钟,掀开车帘便能瞧见不远处的飞檐翘角。 再近一些,能够看到“白鹿书院”几个大字。 上书字形方正饱满,横细竖粗对比鲜明,是楷书。 这一路过来,越靠近书院,越发寂静无声。街道虽有店铺,但都静默著。 到了书院门前的大树下,宋溪下了马车。 他抬头瞧著白鹿书院的牌匾,又瞧见了书院的仪门还悬有“学达性天”的匾额。 王牛三未敢靠近,牵著马车,在不远处观望。 宋溪走至前面。 门役见他靠近,问及来何。 宋溪送去推荐信,门役接过推荐信时格外客气。 很快,书院门开,一名门役引著宋溪进去书院。 一路上,见到不少山水花草,像极了宋溪从前所知的园林庭院。 这与他从前在西安就读的书院有许多不同,陕南地区书院多依山而建,重在实用防御。 江南书院则多临水,一片悠然景致。 宋溪说不上来更喜欢哪一种,不过相比较而言,一片绿意盎然生机勃勃的环境更能给他带来安寧。 穿过栽满兰草的甬道,门役带著宋溪直往书院山长的知新堂去。 进堂前,门役將推荐信和宋溪都交给了堂內的杂役。 那杂役至一处门前,虚著手指轻敲门,语气恭敬朝里面道:“周山长,门外有自陕南地区来的新生宋溪。其持有您从前送出的推荐信,已验过文书属实,特来稟明您是否召见。” 內里,周行鹤正临窗批註《论语》,听到声音一笔落下才断墨。 “进来。”他的声音沉稳,朝外头道。 杂役神態恭敬,轻轻推开门,让出身位而后让宋溪独自进去。 宋溪深呼吸一口气,抬腿跨过门槛。 到了周行鹤面前,宋溪只粗略的看到了一眼对方的相貌,而后便依礼躬身行礼。 “晚生宋溪,见过山长。” 周行鹤瞧著面前约莫十一二岁的少年,语气瞧不出温度,“好。” 宋溪遂而站直身子,他將恩师沈常之手书的推荐信奉上给周行鹤。 一共有两封信,前者应付外头,后者才是重中之重。 周行鹤接过,展开信纸,笔墨有些熟悉。 他的目光扫过“此子颇有慧根,且躬行孝悌”的话,他想到了这是谁。 周行鹤眸中闪过一丝怀念,极快,再抬眼看宋溪时已经瞧不出波澜。 他问道:“陕南至江南千里水路,沿途可曾见民生百態?” 宋溪略一思忖,回道:“弟子过九江时,见圩田农人抢收晚稻,虽辛劳却无怨懟,方知『民为邦本』非虚言。” 周行鹤頷首,指了指堂外的荷塘:“书院治学,首重『知行合一』,明日辰时便去讲堂听先生讲《中庸》罢。” 宋溪见事情定下,虽然早料到如此,但还是有一丝心安和高兴。 “弟子记下了。”宋溪行礼告退。 周行鹤瞧著宋溪的离去的背影,重新提笔写註解。 只是下笔时,没有方才的果决。 周行鹤微微皱眉,没有再强迫书写,他放下笔。 看向窗外。 一时,不知思绪去了何方。 宋溪此时已经出了书院,他不打算住学舍,有了周行鹤的话他自然打算明日再来。 王牛三还在外头等著他,坐上马车回了院子。 老两口关切的问著此去如何,宋溪一字一句的认真回应。 他的语气轻鬆,让老两口心安不少。 次日天未亮,宋溪已经到了书院。 待晨钟敲了起来,他跟著眾人到了致知堂晨读。 共有三十余名学子,各身著青衿,齐声诵读《论语》。 第200章 托关係 朗朗读书声落进堂外的桂树间,惊起几只停脚的麻雀。翅膀扇动的震响,埋没在其间。 宋溪的突然到来引发了不少人侧目,他是个明显的生面孔。 如今这个时候,少见有人入白鹿书院。 姑苏书院有四,其分別为,吴门书院、平江书院、枕河书院、白鹿书院。 其中排名除了吴门书院略拔头筹,其余不分先后。 这四家书院在姑苏算是顶好,旁的只有排不上名次的小书院。 其中三家书院都分別坐落在姑苏城外,临县之处,只有白鹿书院在姑苏城內。 但也因此,白鹿书院的规矩比其他三家书院都要严苛一些。 换而言之,这个时辰能进来的书院的莫过於关係户,绝不是光明正大考进来的。 关係户,在白鹿书院著实有些罕见。 不过场合不对,眾人都只是好奇的看了几眼。 辰时,书院的教諭先生徐文清来到堂前,他今日要讲《中庸》。 徐文清讲到“致中和,天地位焉”时,特意点宋溪提问:“陕南多山地,与江南水土不同,你以为『中和』之道在两地民生中,当如何体现?” 宋溪反应迅速,很快结合沿途所见,说道:陕南需修梯田防旱,江南需筑圩堤防洪,皆是“顺势而为”。 徐先生点头称是,对他的印象好了一些,不过还是有些不待见。 待课程结束,立刻有几人吊儿郎当的涌了上来。 宋溪经过这几人七嘴八舌的谈论,懂了对方为何自来熟找上他。 因为几人都有同一个身份,皆是关係户。 通常关係户都是本身学识不过关,考不上书院。 自然而然,这几人也认为中途插进来的宋溪也是关係户。 至多纳闷,怎么这个时候托关係进来,这不成了眾矢之的。 他们几人进来的时候,好歹未考试前还能藏著关係户的身份。 宋溪与几人谈论几句,发现这几人並无坏心,接触下来还算和善之辈。 因而,宋溪並没有展现出排斥和冷淡,反倒是以温和的姿態与对方相交。 宋溪的反应让几位关係户都很高兴,又找到了一位“同盟”。 原本因方才课堂上回答,有几位对宋溪有相交意思的人,见到宋溪与几位关係户“同流合污”立刻失了兴趣。 宋溪与几人说著说著,那几人就相约宋溪,想一同去外吃饭。 白鹿书院內未有设有食堂,因而学生吃饭需要自主解决。 宋溪婉拒,他要回去同爹娘一块吃饭。 关係组几人表示理解,说著下次约。 宋溪回去吃过饭,又休息了一会,才坐上王牛三赶的马车回到书院。 午后,书院是习字课。 宋溪铺开从书房带来的麻纸,蘸著徽墨写《大学》章句。 张有墨凑过来看了一眼,他有些惊嘆道:“宋兄,你这字写的好啊!” 他回头又看了一眼自己的,再看宋溪的,忍不住又道:“宋兄,要不先知道你同我们一样是托关係进来的,单看这字,我倒觉得你有举人之姿啊。” 宋溪谦虚道:“哪里哪里,不过是肯下苦功夫。张兄若是也多下一些功夫……”他看著张有墨的字,想要夸讚的话拐了个弯。 “应当会更加出尘。” 张有墨乐道:“宋兄,你这年纪当真好玩,你还是头一个说我的字出尘的。他们那几个,都说我这有王八之气。” 宋溪笑道,“张兄不介意就好。” 张有墨颇为大方爽朗,摆了摆手道:“哎,我不是那般小肚量的人。再说了,我这次本来就难看,宋兄你说的这话都是夸我了。” 宋溪点头。 张有墨见他写的认真,不再打扰,专心致志写著字。 写著写著,画了一只真王八出来。 “呵!”张有墨乐坏了,又画了一只,给两只凑了个对。 另一处离他们稍远一些的几人,字跡也是各有各的难看,唯有一人能看。 不过那人,写的实在是草。 可以说,几人的无愧於关係户。 宋溪的字算是其中的异类。 待课完,张有墨朝著其余几人炫耀著宋溪的字,颇有长脸的感觉。 张有墨挺起胸膛道:“从前谁人说我们走门路的字不好,瞧瞧,宋兄这字多好,大家风范!” 连漳率先吹捧道:“是也是也,连某我有生之年不知道能不能写出这样的字,”说著说著他真的羡慕起来。 “若是我爹瞧见了,想来他泉下有知,也会为我高兴罢。” 宋溪一愣,“连兄,节哀。” 连漳摸不著头脑,“节哀啥?” 张有墨没眼看,“你咋又用泉下有知,你爹还没死,不能用啊。” “哦哦。”连漳不在意道,“嗐,我爹不知道,算了算了。” 宋溪罕见的有些沉默。 关係户真的是关係户啊? 他忽然打起精神,再看向另外一人汪永元。 汪永元见宋溪看过来,赶紧撇清道:“宋兄,泉下有知我自然知道!” 他的话里微微带著一丝嫌弃,打心里觉得连漳太丟他们后门生的脸了。 真就是靠银子进来的,肚子里一点墨水没有。 他汪永元好歹也是书香门第,顶多是没传承到他身上。 张有墨恨铁不成钢道:“连兄啊,稍微少读点书啊,不要一字未进。你这样日后出门会遭人笑话,便是装读书人都装得不像。” 连漳无奈道:“我看书就昏头,这不是没办法。” 要不是他爹硬要砸金子供他进来,他如今早不知在哪逍遥快活。 宋溪心想,回去再多读两本书,莫不要也成了“关係户”。 隔日,进入书院的第二日,课程安排与昨日没有不同。 宋溪听课时的生涩与不適合好了许多,今日听课已经能勉强跟上先生徐文清。 他昨日回去多下了一些功夫,看了不少江南读书人所写的註解。 两地书院的教书风格很不同,陕南文风受秦地影响,重经世致用,写文章多谈农桑、边防、民生,教书先生的语言更加直白刚劲。 虽说有一部分受到了江南地区的影响,但整体还是更偏向於此。 而江南文风讲究“辞藻清丽、意境含蓄”,同时论事会先引诗词、再用典故。 徐文清就是如此,昨日宋溪初听还有些觉得彆扭,今日再听好了许多。 第201章 四目相对 宋溪听课专注,身后的张有墨也是如此,有模有样。 可惜他眉眼间的懒散很快让他露了馅,此时张有墨的眼眸亮著心思却不知去了哪里。 不过別的不说,单说张有墨的模样,看著倒像个下功夫的读书人。 一课结束,连漳与汪永元立刻靠了过来。 他们一靠近,宋溪附近的读书人都下意识的皱了皱眉,而后站起来走远。 连漳和汪永元好似习惯了,只看了一眼。 这一下,周围空了出来,只余下他们四人。 白鹿书院的课堂里,书院有意照顾,关係户们都占著不错的位置。 宋溪坐在最靠前的一排,张有墨在他斜后方,另外几人稍微靠后不过位置也算靠前。 几人的位置都是挨著走道,靠窗。 宋溪这个位置前头只有两位同窗,都跟他差不多身高,只需要微微侧身就能看清前方。 宋溪今年已过十岁,四月生辰刚过,再过不到半年就满十一。 书院里与他年纪相仿的不少,或者说这班本就是十二三岁的读书郎凑成的“少年班”。 这个年纪的孩子,哪怕性子早熟,也带著几分不通世故的直白,喜恶全摆在脸上。 宋溪既是“关係户”,又常和张有墨几人走在一起,便成了同窗里的“异类”,遭到了孤立。 这还是他读书这些年头来的头一遭。 不过宋溪毕竟不是真小孩,面对那些冷脸冷眼,不会觉得难受。 他也没有因此就远离张有墨几人。 只因宋溪不用有色眼镜看待他人,或许张有墨几人在书院说的上来墮落,但这不是宋溪与几人交友的最决定性因素。 纵使他们几人学问差些,但宋溪更看眼前相处的舒服与否,以及长远品性的好坏。 读书之道,总有人擅长,有人欠缺。 张有墨三人早习惯了同窗的冷待,见此恋上习以为常,依旧笑嘻嘻的。 若是起初他们或许还会难受困惑,日子久了也渐渐想开。 毕竟他们这些关係户里都有鄙视链,那些学问好一些的关係户,都瞧不上他们。 少年班里算上他们,关係户足有七八个,其中五人学问中等或偏下。 唯独张有墨三人常年霸占“榜尾”,还总为爭夺“凤尾”的一二三名爭得“面红耳赤”,有来有回。 宋溪的到来,倒让他们生出了份期待。 说不定他能抢个第四,也算更新了排名。 这几人里,想法最强烈的是连漳。 他因此对宋溪最为热情,常拉著他,总关心著宋溪读书的事。 宋溪起初以为连漳是单纯的关心他,直到连漳说漏了嘴。 他的原话是:“有宋兄在,总算有了进步的空间!要是能混个第四,我爹一高兴,嘿嘿……五百两就到手了!” 这话让宋溪大为震撼,若不是他清楚自己的实力“有限”,说不定还真会让连漳一局,成人之美。 五百两。 宋溪眼底暗了暗,心里默默想道。 来日,他定要赚到这钱。 有张有墨这几个活宝在,书院的日子倒过得格外轻鬆。 宋溪原本以为人生地不熟总要有一些摩擦,转眼来到书院已近二十天,一切顺利。 他的適应力不错,文风也在刻意下慢慢改变,如今也能说的上一个佳字。 宋溪也不知是好是坏,他如今得到的机会是从前的文风得了赏识得来的。 如今改变,也不知屠师兄看见了作何感想。 宋溪只想了一次,犯了一次嘀咕。 他没有后悔的意思,也不犹豫。 在实力未达到之前,人必须適应环境,否则会被淘汰。 江南偏爱这样的文风,那他便改。来日如何,再说。 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过著,课程安排一如既往。 直到这日,书院安排了新的“格物”实践课。 这天,徐文清带著少年班的学子们去了书院后的观物园。 园如其名,里头种著稻、麦、桑、麻这些寻常作物,角落里还移栽了几株从陕南运来的杜仲。 徐文清站在田埂上,指著沉甸甸的稻穗问道:“诸位可知,为何江南的稻一年两熟,陕南的却只能一熟?” 一学生吴谦,立刻站出来回话:“回先生,江南雨水多、日照足,陕南的无霜期短!” 徐文清点点头,又补充道:“说得不错,但还不够。江南有圩田能保水,陕南多山地需蓄水,这便是『因地制宜』的格物之理。” 见有几个学生皱著眉似懂非懂,他才反应过来。 这些孩子大多没接触过农事,便又从头讲起稻的来歷、习性。 宋溪站在人群的后方,他们的位置是被刻意排挤的情况下被动选择的。 好在园子里的这些作物宋溪都认识,徐文清的声音也洪亮,在后方也能够清晰听见。 农家出身,他虽然很少下地,但这种常年接触赖以生存的粮食,如何都能认识。 宋溪听的认真,待徐文清没了声音,身旁的张有墨才悄悄拉了拉他的袖子。 他压著声音,有些好奇道:“我还是头一回来这儿,这就是稻啊?” 说著,他还轻轻碰了碰稻穗,指尖沾了些晨露。 “我只见过铺子里卖的白米,原来它长这样。” 连漳和汪永元也凑过来点头,显然也是头回见稻穗的模样。 从观物园出来已是午时,宋溪本打算回住处,路过书院的书肆时停下脚步。 这个时辰人要比平常少一些,宋溪想著打算进去挑本江南刻本的《朱子语类》。 上回来看见了,他没借到。 之前宋溪在北方读过这个版本,后来是接抄书时看了之前看过的其余书才发现了同样的书籍江南这边明显更为精细。 多了许多宋溪不曾见过的內容,而且这些书明显要比陕南市面上的书籍厚一些。 宋溪將很多书都重新看了一次,借的书都抄录了一本,在上面写上了不同以往的註解。 之前的书他都没有带过来,如今都一一温故,而知新。 眼下快到书院月考试,宋溪没有再接抄书的活,每日都將时辰放在了读书上。 走进书肆,今日运气不错,书柜上还留有两本《朱子语类》。 宋溪拿起书,走出去,迎面遇上张有墨。 四目相对。 第202章 押题 张有墨震惊,狐疑,而后释然。 他鬼鬼祟祟的左右张望,而后拉著宋溪往边上藏了藏。 见到他手里的书,张有墨有些夸张的明知故问道:“宋兄,你这也是要临时抱佛脚?” 见宋溪点头,张有墨小声道:“这书可不合適!” 说著,他不由分说地拉著宋溪又进了书肆,一口气挑了好几本递过来。 “这几本都是连漳那小子打听到的好书,考试出现的机率不小。这小子花了五十两打听到的,还算靠谱。” 张有墨说著,眼珠子直流转。 “这小子这回使了坏心眼,往日不用问都告诉我们,这回,”张有墨哼了一声,“藏著掖著,还要我严刑拷打才肯说。” 他为了以防万一,也去花了十两从买了消息的那些人那边確认是不是这些书。 连漳这小子没安好心,为了五百两使心眼。 既然如此,就不要怪他“心狠手辣”。 宋溪没想到书院还有这个,他点头,问道:“书院不会秋后算帐吗?” “不会。”张有墨斩钉截铁道,“这些也就是那些学问好的人猜出来的,这你情我愿之事,书院不好管。” 宋溪若有所思,他问道:“若是没猜中题会如何?” 张有墨满不在乎地摆手,“没猜中就等下次唄,左右就是买个心安。”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宋溪盯著手里的书,眼睛忽然亮了亮,心里悄悄盘算起这件事的可行性。 张有墨同宋溪一块出去,路上张有墨郑重道:“宋兄,你一定要苦海做舟,我看好你。” 一定要拿下第四,不能让连漳美梦成真,这是对连漳隱藏救命稻草的惩罚。 同样,张有墨也狠下心来,告诫一定要努力抱佛脚。 明日,他就去上香。 这几日,张有墨几人相处硝烟瀰漫,他们都紧盯著互相。 但凡有一人拿起书笔,另外两人必定穷追不捨。 宋溪因为一直认真读书的形象被几人不约而同的放鬆警惕。 这样过了五日,月考来临。 天还没亮透,白鹿书院的晨钟刚过三响。 少年班的学子们已踩著露水往致知堂赶去,步履匆忙又沉重。 檐角的铜铃在薄雾里晃著微光,穿青布儒衫的少年们手里或攥著卷边的《论语》,或捧著旁的书籍。 没一人手中有空閒,不少人嘴里念念有词,连快步走时都盯著书页。 毕竟再过半个时辰,便是书院每月一次的“朔考”。 致知堂內,杂役们早已按照上一次的名次排好了座次。 其中最前排的案几擦得发亮,砚台里还有磨好的墨汁,正泛著光。 这是上月头三名的位置。 后排的案几稍显侷促,砚台边缘还沾著乾涸的墨渍。 最后排,甚至有些破烂,桌角都裂了一些。 张有墨刚坐下就撞了撞旁边连漳的胳膊,两人位置相邻,他在前。 张有墨偷偷把藏在袖筒里的《策论精选》往案下塞,却被巡场的学长用戒尺敲了敲桌面,嚇得赶紧收了回去。 学长沉声,“等会我来收。” 张有墨乖巧点头,“好嘞。” 辰时一到,学长收书。 过后,徐文清捧著考卷进来。 他的袖口扫过案几上的烛台,身姿挺拔站立,气沉丹田,响彻考场。 “本月朔考,首场考经义,以『仁远乎哉』为题,限三百字;次场考策论,论『江南水利』,需引三例前朝治河典故;末场考算学,算圩田亩產与漕运损耗。” 他话音刚落,杂役们拿著考卷分发下去。 学子们接过手,纷纷在考桌上摊开宣纸。 一瞬间,笔尖蘸墨的“沙沙”声填满了大堂。 宋溪比较荣幸,也坐在了倒数第一排,旁边就是汪永元。 考试开始后,对方还笑著和他挥手。 宋溪先將考卷仔细看了一遍,一边研墨一边思考,目光在“江南水利”那题上顿了顿。 他想起上月去观物园时,徐先生提过的“苏淞二府圩田法”,这题正好能用。 宋溪捋清思路,在草纸上开始书写。 他提笔时手腕很稳,年纪上来一些腕力自然增加,控笔能力在长年累月的训练下也强了许多。 墨汁在宣纸上晕开,字跡工整有力,宋溪写至一半时听见前排传来细微的骚动。 旁边的汪永元原本正对著算学题皱眉头,手指在案几上画著圈圈,也在这时抬起了头將目光直直看向前方。 前面那名学子正偷偷把写满公式的纸条往鞋底蹭,却被眼尖的学长抓了个正著, 当场收走了考卷,罚站在堂外的梧桐树下。 宋溪有些吃惊,他还是头一回接触到考场作弊的人。 从前便是在岐山县的书院,宋溪也不曾见过。 没一会,又出现了这样的小插曲。 考场上总有人不老实,想著走歪路。 午时过半,经义与策论考完,宋溪停笔。 此时,有片刻休息时辰。 宋溪去廊下倒水,看见不远处几名少年正围著一名少年,几人鬼鬼祟祟。 宋溪从另一条路走时,正好碰上了其中的一人过来。 他稍微侧目,发现那人手里拿著一张纸条,上面有不少字。 宋溪的目光收回的很快,但恰好被神情有些紧张的人捕捉到。 他犹豫一下靠近,然后向宋溪推荐。 “这位同窗,你要不要也买一份押题小抄?” 宋溪摇头。 那人鬆了一口气,步履加快离开。 宋溪解决完口渴,回家吃过饭,继续回到书院。 刚坐下来,旁边的汪永元就递过来一张纸条。 宋溪瞧著眼熟,正是之前那人手里的押题小抄。 汪永元笑著,有些得意道:“宋兄,这可是好东西,我好不容易抢到的。待会要考试了,给你也看看。” 宋溪有些好奇上面写的什么,接过手看了一遍。 这东西有些像上辈子见过的公式,不过没有那么全面,更准確来说是一些题目的简易回答。 毕竟文学这东西,无法一因概括,不像算学。 宋溪看完,很快还给了汪永元。 汪永元接过,宝贵的收好,而后迫不及待问道:“宋兄怎么样?是不是很厉害。” 宋溪点头,给予情绪价值道:“多谢汪兄,这东西確实不错。” 汪永元更得意了,他重新摊开纸条,念念有词的继续背著。 第203章 对答案 宋溪看在眼里,並未多言,只是静立一旁,等候开考。 未时一至,下午的算学考试正式开始。 堂內气氛骤然紧绷,几乎是拿到考卷看清考题的一瞬间,此起彼伏的哀嚎声不绝於耳。 “肃静!”徐文清立於上方,声音不高却带著威严。 只是不知是不是算学题目的別样威力,骚乱又维持了一阵才平息下来。 就在这时,坐在最后排考桌上的宋溪忽然察觉到场中巡查的学长多了两位。 考场內安排一目了然,前两排鲜少有人巡查,或者说几乎只有徐文清偶尔会看两眼。 而后两排安排的是杂役,只有短短两人,来回巡视。 唯有他们所在的最后两排,守著的是同书院的读书人,加上突然增加的两人,如今已经足有六人。 可以说,几乎每三个人就有一个人盯著。 这些学长自带压迫感,虽只比在场考生年长四五岁,气质却截然不同。 很明显是两个年龄段的模样,衬得在场的少年们青涩不已。 考场上,有人算到一半急得冒汗,用袖子擦著额头却蹭了一脸墨。 有人算错了数,直接把考卷揉成一团,又在学长的注视下慢慢展开,用唾沫沾湿了重新写。 相比起这些,最后两排的考生更是各显神通,花活无数。 有人不顾礼仪,双手双脚並用算数,指甲盖都不放过。 有人则不知从哪里掏出了一堆毛笔,再从地上薅一些石子,一些树枝,凑在一起做成了个简易算盘。 总之后两排无异於“八仙过海”,而其中的宋溪正常的反而有些不正常,格外扎眼。 他行事规矩,面色平常,既不抓耳挠腮,也不探头拉脖。 如此情况,反倒是得了最多的关注。 离他最近的巡查学长更是紧盯著他,不敢挪开眼,生怕下一秒他憋出什么更大的“阴招”。 而此刻做题的宋溪心情正好。 他於算学虽接触不多,但却有个天然优势。 几乎不用过多思考,只需要转换阿拉伯数字,一题一题的写的极快。 大齐算数歷来只有举人乡考出现过,因而宋溪在考中秀才之前,几乎没有接触。 他没有想到在白鹿书院如今就能考到。 少年班只有童生,並无秀才,宋溪是其中唯一的异类。 这个年纪能考中秀才的,书院不会让其埋没在少年班,而是转入尖子班。 只是尖子班也有甲乙之分,宋溪需要此次成绩出来以后,才能决定去留。 是转入甲班,还是乙班,就在这场考试里。至於普通班,丙丁,不在他的考虑范围。 这是山长周行鹤的决定,宋溪为了不引人瞩目,没有穿专服。 他能懂周行鹤这样做的原因,无疑是轻视罢了。 这轻视大概率不是因为他的老师,而是因为地域,因为他出身陕南。 夕阳西下,考卷收齐。 学子们纷纷起身,三三两两地散至一旁。 有人眉飞色舞地拉著同窗核对答案,语调里满是雀跃,自信满满。 相反,也有人垂头丧气地踢著脚下石子,头低垂透著股蔫蔫的失落。 自然还有一些爭执声,以及各种不確定的声音。 还有些人骂著,说此次考题过於阴险,怎的还出这么难的算数。 宋溪与张有墨、连漳、汪永元几人一同起身,四人位置相近,同步走到一处。 而后,连漳率先按捺不住,语气里带著几分慌乱道:“算学最后一题,你们算的是多少?我好像把亩数算错了……” 宋溪刚要开口,张有墨已抢在前面,故意拖长了语调调侃道:“这你都能算错?” 说罢,他挺直脊背,一脸胸有成竹的模样。 “我算出来是三十二亩,肯定错不了。” “那你肯定错了!怎会错不了,我算的可是七十一亩!”连漳立刻反驳,梗著脖子嘴上硬气,眼底却藏著一丝不確定。 不过,他只是算法存疑,不是没信心贏过张有墨。比起这人,他还是有信心。 几人平日里关係相当融洽,唯有考试的时候会有针锋和摩擦。 汪永元都已经习以为常,劝都没劝一声。 宋溪也瞧出了两人不是动真格,也没有劝声。 两人答案差了近四十亩,根本无从比对,只能各执一词。 吵来吵去也没个结果,只能將目光看向宋溪和汪永元二人,问及他们答案。 宋溪沉默片刻,缓缓道:“我同你们的答案都不一样。” 汪永元也跟著点头:“我也是,宋兄你算的是多少?” “二十一亩。” “那我与你也不同,我算的是三十二亩。” 四个人,竟对出了四份截然不同的答案。 几人面面相覷,连爭论的头绪都找不到。 还是张有墨先找到了个由头,底气十足地说道:“我与宋兄的答案数值相近,这说明我们两人中定然有一人算对了!” 连漳却不吃这一套,梗著脖子继续反驳道:“我家中经商,从小就跟帐目打交道,算学本就比你好,我的答案才靠谱!” 他可不能弱了张有墨一头。 虽说在家里算数他也不行,他爹教时气得够呛,直骂他朽木不可雕也。 但他肯定比张有墨要好。 两人吵得面红耳赤,最后反倒还是张有墨先没了底气,悻悻地闭了嘴。 甚至开始有些怀疑,连漳这次居然如此有底气,莫非他当真错了? 此时的考场上考生都没走,还在三三两两地聚著议论,似乎在等著什么。 不一会,徐文清拿著名册回来,他站在门口不远处。 自他一回来,原本嘈杂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 不约而同,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黏在他了手里的册子上。 直到看清他手里没有其他东西,才又都移到他脸上。 徐文清只简短说了两句,一是公布明日宣布名次的时辰,二是通知今日散学。 话落,他被学生围了起来,有人七嘴八舌的问著他答案。 而宋溪四人已经结伴往外走,那人堆他们根本挤不进去,而且徐文清明显不会告知他们答案,只会让他们静待明日。 路上,四人还在对答案。 不出所料,依旧是四份答案,各执一词。 直到对到某一题时,宋溪有些惊讶地看向张有墨。 这一题,两人的答案一模一样。 第204章 质疑 可没等宋溪开口,张有墨已得意地晃了晃头,变了口风。 “不过我后来又重新算了一遍,没写这个答案,换了新算出来的。” 宋溪忍不住问:“张兄,你为何篤定后面的答案是对的?” 张有墨一脸理所当然道:“我不相信前面的答案,才重新算的!两次答案不一样,自然是后面的更准!” 宋溪微惊,是有几分道理,他拱手道:“张兄有理有据,宋某佩服。” 张有墨邪魅一笑。 “这第四的宝座,我定要拿下。” 连漳冷哼,“不可能,此名定然是我的。” 张有墨与连漳四目相对,火药味正浓。仿佛这不是倒数第四名,而是正数。 汪永元则在旁独自难受,那小抄无一点用处,算学他一窍不通啊。 隔日,学堂內。 徐文清走进来,分外安静,眾人的注意力都到了他手里拿著的名册上。 “咳。” 只见徐文清一手握拳掩面轻咳,另一双眼睛直直的看向宋溪的位置。 而在宋溪前面的那人,忽然挺直了腰杆,得意之色涌上眉头。 徐文清立於堂前,目光扫过底下屏息凝神的学子,缓缓开口:“此次朔考名次,与往日相较有不少出入。你们若是对结果存疑,稍后可到答卷张贴处自行观摩核对。” 话音落下,堂內学子的反应极快。 平日里稳居前列的几人,眉头不由自主蹙起。 而那些常年徘徊在中上游的学子,脸上却悄然绽开了欣喜,有人互相递著眼色,难掩期待。 气氛在这微妙的动静里渐渐烘托到了顶点,所有人的目光都牢牢锁在徐文清身上。 周遭的呼吸声都放轻了些,堂內落针可闻。 就在这时,徐文清突然毫无预兆地道:“此次朔考头名为宋溪!” “轰——” 堂內瞬间炸开了锅,譁然声不绝於。 “怎么可能!?” 此刻,质疑声此起彼伏。 有人惊得猛地拍案起身,座椅腿在青砖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脸上难以置信,瞳孔几乎要从眼眶里掉出来。 更多人则是先瞪圆了眼茫然四顾,疑惑不解,嘴里念叨著。 “宋溪?哪个宋溪?” 他们压根没听过这號人物,待反应过来才看向宋溪。 满脸的不可置信,他不是走后路进来的吗? 原本肃静的学堂,此刻乱得像捅了窝的马蜂,喧譁声惊得窗外的鸟儿扑稜稜飞远。 坐在前排的张有墨,在听到名字的瞬间,目光直直望向宋溪。 此时,他的嘴巴张得能同时塞进几枚鸡蛋。 眼珠子瞪圆,直勾勾的盯著人,而脑子里却是一片空白。 耳畔似有若无的“嗡嗡”声,直到旁边桌上突然掉落下来一支毛笔,他才猛地回神。 张有墨转过身,声音发颤地朝后方的汪永元道:“你快掐我一下!我莫不是听岔了,在做梦?” 汪永元自身还陷在“宋溪是头名”的震惊里没缓过劲,脑子懵得像团浆糊。 但在听见这话时,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先一步动了。 “嘶,疼!疼!” 张有墨疼得倒抽一口凉气,整个人猛地朝前栽去,下意识想靠此甩开汪永元的手。 胳膊上的痛感清晰,不用看都知道定是红了一大片。 他揉著另一处的胳膊肉齜牙咧嘴,没有怪罪汪永元,清醒片刻。 脑中一个念头在疯狂打转,他再一次看向宋溪,恰好这时对方也转头看向他。 张有墨眼底的震惊不减,他依然吃惊。 好傢伙!居然不是做梦! 宋溪这小子真把头名给拿了? 那他之前还跟他爭对错,岂不是像个……傻子? 汪永元被张有墨的嚎叫声嚇得一个激灵,终於彻底清醒,嘴里还在喃喃:“宋溪……竟是宋溪……” 他抬眼望向宋溪的方向,见对方依旧神色平静,仿佛中了头名的不是自己。 他不由得心头犯嘀咕,莫不是有个同名同姓的人改了名,混进了考场? 另一边的连漳,更是像被雷劈了似的,猛地喊道:“什么?宋兄是头名?!” 喊完又瞬间垮了身子,脸色惨白如纸,心头的绝望像潮水般涌来。 他本还盼著往前挪一名,如今宋溪拔了头筹,他的名次岂不是要再往后退? 爹答应的五百两赏银,这下彻底泡汤了。 “不—!” 连漳猛地抱住脑袋蹲在地上,声音里带著哭腔,死活不肯接受这个现实。 可无论他如何挣扎,名次已定,再无转圜余地。 一片骚乱里,徐文清的眉头骤然拧紧。 他的目光如冷箭般扫过那些喧譁的学子,语气沉了几分。 “若有疑云,不必在此聒噪。答卷张贴处已贴出前三甲的卷子,可自行去看。” 他的话掷地有声,带著不容置喙的威严。 堂內的骚动像是被泼了盆冷水,瞬间矮下去大半,声势渐弱。 徐文清不再理会眾人,等了片刻,周围安静如常才重新开口通报其余名次。 此时的徐文清显然忘了批改卷章时,看到宋溪的名字时產生过的质疑。 此刻,他心有不悦,对方才这些人的反应產生了不满。 拿起名册继续往下念时,语气沉硬,有几分迁怒的意思。 只是此时许多人已经无暇顾及,更多的注意力都放在了夺得头名的宋溪身上。 待到上午课程结束,学子们鱼贯而出。 走前,几乎人人都要回头朝宋溪望上两眼,眼神里有好奇、有佩服,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张有墨几人更是围著宋溪,像看稀世珍宝似的,左看右看,眼睛都快粘在他身上。 张有墨搓著手,语气里满是不可置信:“宋兄,你、你怎么就考上头名了?” 话一出口又觉不妥,似乎带著狭意,他赶紧解释道:“宋兄,我非质疑,只是实在好奇。你有这般本事,先前怎么半点没露出来?我竟半点没察觉?” 说著说著,他开始自我怀疑,旁边的汪永元应景伸手。 张有墨嚇了一跳,往边上躲了躲。 “你做甚?” 汪永元悻悻收回手,“无事,张兄。” 张有墨鬆了一口气。 同时,感觉到肩膀某个部位隱隱作痛。 连漳已经缓过来,他好奇问道:“宋兄,你如此实力,怎么会突然来白鹿书院?” 第205章 猪 连漳问话的间隙,一旁的汪永元不知驀地想起了什么。脸颊骤然涨得通红,像颗熟透了的柿子。 他下意识摸向袖口,那张小抄果然还藏在里面。 昨日他没有上交,一直好好收著。 汪永元忙不迭攥紧袖子,將其往更深处塞了塞。 动作又快,还特意用另一只手遮掩,生怕旁人瞧出半分端倪。 汪永元一想到那日他的所作所为,就恨不得脚下生缝,立刻钻进去。 张有墨听见连漳的话,也连忙接话道:“是啊宋兄,你先前半句没提,我等先前在你面前,可没少闹出笑话。” 他说著,脸上笑意温然,非但没有半分怪罪宋溪的意思,反倒满是对自己和同伴的打趣,语气里儘是熟稔的轻鬆。 几人没有因为宋溪突然的变化对其產生別样看法,也没有因此疏远,言语一如平常。 说来几人相识不过二十日,倒像是经年老友。 或许是没有经过知识的打磨洗礼,几人都透著活人感。 这种人,在读书这条路上极其罕见。 这也是宋溪愿意相交的原因之一。 宋溪微怔,没有正面接话,只道:“白鹿书院,我从前便心嚮往之,如今有了机会,自然就来了。” 他顿了顿,又如实补充道,“至於成绩一事,我先前同你们提过的。” 这话一出,连漳、张有墨与汪永元三人皆是一怔。 张有墨当即沉下脸开始思索,记忆回溯到几人相交时的点滴细节。 从初见,到今日,好像,宋溪確实提过这事? 可他当时是怎么想的来著? 片刻后,张有墨眼睛骤然一亮,隨即又抬手轻敲了下自己的脑壳,连声懊恼道:“哎!是我的不是!我当初还以为宋兄说的是戏言,压根没往心里去,没想到宋兄这般实诚……哎,哎!” 实在是平日里他们几人总爱这般隨口说笑,冷不丁来了个话真的宋溪,一时竟没转过来弯。 连漳与汪永元也跟著回过神来,再回想当初那些对话,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合著宋溪当初说的,竟全是真话。 唯有他们,还傻呵呵地以为对方同自己一样,不过是隨口戏言罢了。 与几人谈笑间的轻鬆愜意不同,学堂內的其他学子得知了自己的名次,面上或喜或悲,或懊恼或气恼。 而他们看向宋溪,都或多或少带著有些复杂的神色。 只不过比起这些,他们更专注自身。 最先一批出去看考卷的学子已经回来,有人脸上带著愿赌服输,有人虽不服气但也自知实力有亏。 还有人,恍若调色盘。 三分自傲,两分悔意,四分嫉妒,一分恨铁不成钢。 学堂里,身著青布长衫的十二三岁的少年目光扫过宋溪几人。 见宋溪还与张有墨、连漳几人围坐在一处,言笑晏晏,顿时按捺不住上前。 他几步走到几人面前,声音不算低,带著几分刻意的清朗,似是想让周遭人都听见。 “你既有这般出眾学识,怎的还与这等人廝混在一起?莫不是自寻墮落!难道你不知『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的道理?!” 这话里的“这等人”,明晃晃指向张有墨三人,语气里满是居高临下的教育意味。 他微微扬起下巴,眉梢带著几分傲然,仿佛自己才是那个洞悉是非的清醒者,可眼底掠过的那丝不易察觉的嫉妒,却泄了底。 他分明是既羡宋溪的才学,又恼他不与“同道者”为伍,偏要和这些“寻常之辈”交好。 害得他以为宋溪也是个烂泥,不然怎会叫人如此打脸。想到从前与友人说过的那些话,他的脸色冷了更多。 话音落下,学堂瞬间静了下来。 连漳先皱了眉,眉眼能瞧出来有些生气。 汪永元脸微微涨红,想要张口,却不知该如何反驳。 张有墨欲言又止,在开口前目光扫过宋溪,然后停下来,似乎在等著他的反应。 宋溪原本温润的面庞冷了下来,他抬眼看向那书生,神色平静。 没有绕弯子,宋溪直接反问道:“我与何人相交,与阁下有何相干?莫非依阁下之意,我不该与他们为伴,反倒要同你这般不分青红皂白、仅凭臆断便轻贱他人的人交友,才算是『近朱』?” 最后两个字出口时,他语气未重,却让那少年脸上的傲然瞬间僵住。 宋溪未有停止,他继续道:“阁下好大的脸,圣师有言“无友不如己者”,你莫不多读些书,单凭方才所言,阁下学问明显不精。” 周遭观望的读书人们听到这话,名次靠前的人,都不由自主的下意识皱眉。 名次靠后一些的人,感触有但不深。 而那些因为名次靠后,或多或少受到排挤孤立的读书人们感触颇深。 他们何尝不想像宋溪一样说这话,只是,只是到底自卑,觉得没有资格。 如今大庭广眾之下,有人替他们说出了心声,这叫他们如何不动容。 宋溪语气温和,却字字戳人心肺。 对面的少年气得脸色铁青,“你,”他怒而甩袖。 “不知好歹。” 他没有直接反驳宋溪,只是找不到立住脚的理由。 见宋溪已然亮明態度,张有墨当即按捺不住,往前半步懟了回去。 “你算个什么东西?非亲非故的,也配来教训旁人?” 他越说越觉得好笑,嘴角勾起一抹嘲讽:“你张口闭口『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我倒想问问,若我没记错,你这次科考不过排第十七名,有什么资格拿这话当幌子?依我看,你才是那没弄明白意思、还敢乱咬人的『猪』!” “你!”那人被戳中痛处,脸色瞬间涨红,指著张有墨反唇相讥,“你一个末位第三,也配说我?我若是猪,那你连猪狗都不如!” “哟哟哟,原来你也懂『资格』二字啊?”张有墨半点不恼,反倒笑得更开,“宋兄可是头名,名次不知道压你多少,你也敢跳出来找事?到底是谁给你的脸!” 两人吵得面红耳赤,眼看就要动气,旁边忽然有个捧著书卷的同窗站了出来,小声打圆场。 “那个……二位学兄,『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好像不是这般用法。” 第206章 爭口气 怕两人找理由骂他,他赶紧翻开手中的书册,指著字句念得认真。 “所谓『近朱』,指的是赤色的硃砂,可不是『猪狗』的『猪』。而且这成语里,『朱』是指代善与好的一方,『墨』才是指向恶与坏的方向,可不能念错、用错了呀!” 听到这话,那少年直接气昏了头,差点一头栽过去。 张有墨倒是一副求贤若渴的模样,跑到那指出来的人面前。 对方將书册递给他,张有墨细细研读。 “嚯,真是。多谢你了。”张有墨笑道,“你这小册子真不错。” 那人颇有些不好意思,悄悄往后退了半步,而后才道:“我这也是学,学兄们的。” 张有墨点头,“好东西。” 闹剧揭过,隔日,少年班的人还没从昨天考试的名次中缓过神来。 就听说了宋溪转入甲班的消息,这无疑引起了比昨日更大的轰动。 若说前者,就好比像颗石子丟进井里,惊起一阵水花。 后者就是像块堪堪卡著井口的巨石骤然下坠,硬生生將整口井的水都猛地炸了出来。 声势之烈,让周遭的泥土芳草都措手不及。 只是任他们如何想,宋溪也不会知情,此时的他已经转入甲班。 进入甲班,宋溪只觉肩头压力陡然加重,像被无形的重物压著沉了下去。 即便刚在少年班拔得头筹,他也半分自傲不起来。 相反,这件事在他身上反而连锦上添花都不算。 一个陕南地区的九岁二元秀才,到了江南书院连直接进甲班的资格都没有。 还要先过少年班考核这一关,说不憋气是假的。 宋溪心里自然有一丝气,这股气他没有刻意去疏解,反而以此为动力,时刻告诫自己不可懈怠。 他收起了最后一丝散漫的心思,全身心关注在学习上。 甲班不愧是白鹿书院的尖子班,讲师的水准肉眼可见地高出一截,教学范围也更广。 少年班时只算“初步涉猎”的算学,在这里有专门的课程与讲师深耕细讲。 他从前在陕南因年纪小格外显眼,到了甲班却成了“寻常”。 班里不仅有比他年纪更小的秀才,更有几位与他只差一岁的同辈,其中一位还是连中“解元、会元、状元”的三元秀才。 天之骄子。 宋溪忽然明白,或许这就是周行鹤先前轻视他的缘由。 白鹿书院,竞爭残酷。 甲班常年只留二十人,而这些人说句“个个都是进士苗子”毫不夸张 年纪最大的也没超过十五岁,超过这个岁数的,早是从甲班结业、备战会试的举人了。 书院里虽也有不少举人求学,却比甲班学生自在得多。 不用守著每日的课业规矩,多是泡在藏书楼查典籍,或是赶去讲堂听山长讲时政策论,只为给会试攒底气。 相较之下,乙班的规矩就宽鬆些,硬性要求是二十岁以下的秀才,可因竞爭激烈,班里多是十五六岁的少年,鲜少有人临近二十岁能留在乙班。 有天资之人,显现的时候,年纪越小。 乙班共收五十人,要想升进甲班,得先连续三次在每月朔考中拿头名,才有资格在第四次考试时与甲班用同一张卷子。 只要能考过甲班最末一名,就能顺利晋级,而被超过的甲班学生,则会降到乙班,再想回来,就得重新走一遍“三夺头名”的流程。 宋溪给自己定了清晰的目標,先考入甲班前十五,站稳脚跟后再稳扎稳打,衝击前十。 他要爭这口气,更要爭日后的底气。 第一个月是关键期,宋溪只有不到三十日的准备时间。 从头一天开始,他几乎把所有时间都扑在了课业上,连人际交往都暂且搁置。 便是与张有墨几人,也因不在一个班渐渐生了些生疏,好在偶尔在书院碰面时,依旧能像从前那般说笑几句,倒也不算疏远。 宋溪开始日日挑灯夜读,不过他依然控制著分寸,天黑之后只读半个时辰。 寧可早起,藉助晨光,也不能让夜间烛火伤了眼睛。 这一切,老两口都看在眼里,那叫一个心疼,恨不得直抹泪。 读书的事他们帮不上忙,只能变著法子给宋溪补身子。 今天燉只鸡,明天煨只鸭,后天又熬锅红烧肉,就怕他累坏了身子。 吃些好的,人也不会垮。 宋溪在这种高压的学习情况下,人反而还胖了一些,都得益於老两口的功劳。 一晃眼,来到姑苏一月余。 日子一天天冷下来,李翠翠早早就给宋溪缝製了好几件新衣裳。 里子絮满了软和的棉絮,领口袖口都缝得厚实,生怕他冻著。 而宋大山见儿子每天中午匆忙跑回家吃饭,吃完又得赶回去上课,心疼得不行。 乾脆打定主意,不知是几日以后,每日午时他都开始亲自把饭送到书院去。 省得宋溪在寒风里来回跑,让孩子遭罪。 生活中的点点小事,都是父母在安排。有了家人的支撑,宋溪更没了后顾之忧。 他抱著从前读过的各类书籍反覆钻研,查漏补缺。 江南的书本普遍比陕南地区的版本要更厚实,其中內容也更加精简详细。 这些都是宋溪的弱势。 他只能通过大量阅读,去弥补这一弱处。否则文章上,很难比旁人写的出彩。 而在课堂上,只要遇到不懂的问题,宋溪都会记下来。 钟声一响,就会立刻拿著问题去问讲师。 次数多了,讲师也熟悉了他的脸。 相对的,那些同他一样常问问题的同窗,也认熟了他的脸。 原本没有將他放在心上的同窗,也隱隱的对他升起了一些敌意。 尤其是那些处於危险边缘的几人,生怕宋溪异军突起。 不过他们对宋溪的了解不多,只有少年班一事。但这件事在他们看来,不足掛齿。 而平常几乎不会有多少接触,越是在甲班名次靠后的人,读书越是刻苦,哪有空关心这些。 宋溪学到做梦都在学,这种情况之前只有考秀才试时出现过。 一直到考试日临近,宋溪才晃了晃学的发胀的脑子。 休息片刻,难得的没有挑灯夜读,收了笔,躺在床上沉沉睡去。 第207章 忆往昔 次日,宋溪从床上醒来。 外头,他娘李翠翠已经准备好温水。 原本这是甘露的活,架不住李翠翠执意要做。 甘露便只能在旁边看护著,生怕李翠翠一个不小心出什么事情。 毕竟面前的老妇瞧著有她祖母那般年纪,她祖母已经七十好几,头髮花白。 只是又与她祖母不同,她祖母不会这般慈爱。 宋溪如今洗漱用的是买来的牙粉,以往是自製的,让家里人用起来少一些心疼。 如今读书太忙,一直没有抽出来时间做。 吃过饭,宋溪同老两口告別,坐上马车去往书院。 近腊月,天气冷了,王牛三已经换上厚实的衣裳。 这衣裳是周松年送过来的,平日里月银也是周松年出。 王牛三每日都是一副开朗的模样,宋大山最喜欢这个小子,一听说他没有娶妻。 回头就去找李翠翠,两人商量著给王牛三找个媳妇。 不过这周围人都没有熟悉,老两口没有合適的人选只能作罢。 要说来了姑苏什么都好,就是这实在是没事做。 在平阳县,都是一个地方的人,熟悉起来再简单不过。 到了西安,虽然不认识几个人,好歹娃都在边上。平日里也能跟二媳妇嘮嘮,做做家里的活。 到了姑苏,这活大部分都有人干了,他们抢活干这些个男娃子和小姑娘都要哭一样。 这一来二去,老两口咋好意思再抢。 只是人劳累了一辈子,习惯了閒不下来。 家里没事做,就想著去外头。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全 】 只是这住的太好也不成,这院子旁边都是一些差不多的院子。 家家户户门口还有人看著,瞧著就不好惹,李翠翠和宋大山回回看著都不晓得怎么过去说。 总不能跑过去说,叫你家里人出来,咱们认识认识。 要是这样,可不就要被人当傻憨子。 倒是有人请过他们上门,还是请帖,只是老两口去了一回还没就没信了。 李翠翠瞧的出来,那个贵夫人瞧不上她。 宋大山也不傻,那一看就是老爷,和他这种地里刨食的汉子,就不是一条路上的人。 附近的一两家都请了一回,后头都没了信。 这再往外走也都是一些差不多的院子,就是有请帖老两口也不愿意去了。 平白去看人白眼,找不舒坦。 这齣了巷子,就是街道。 热闹是热闹了,可都是做生意的人,哪里有空说閒话。 老两口平日里无事做,想找活干也没办法。除了和家里几个人聊东聊西,就只能在家里多种一些菜,多开闢了一块菜地。 这鸡也多养了几只,还去找来了一头猪养。 刚开始养的时候还是小猪崽子,如今一个月过去了,大了不少。 就是不晓得这地冬天会不会下雪,可別把猪冻死了。 不过老两口感觉,这里还是比他们那地暖和。 这猪瞧著结实多了,可比以往人吃得舒服。 说来,这猪好几年没养了,老两口刚带回来稀罕了一会。 宋溪还没出生那年收成就差了,生出来后前几年收成也不好,人都吃不饱自然不会养猪。 后来日子好过一些了,这家里也空不出地方,人手也不够,就忘了这事。 毕竟这养猪也不是个轻鬆活,这猪税可不少,一年到头也就能得几斤肉吃。 有这功夫,不如多养两只鸡给娃补补。 这肉价贵也是贵在这里,平日里不是逢年过节,家家都捨不得吃。 要说李翠翠爱养鸡,除了这鸡养了能生蛋吃肉,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宋溪刚出生时陈大夫同她说过的话。 说要给娃多吃点好的,补补身子。 农家人眼里最好的除了肉就是鸡蛋,李翠翠把话听了进去,日子再苦都咬牙给娃供一个蛋吃。 鸡下多一些了,就一日供两个蛋。为了这个蛋,家里野菜都吃的比別家多。 要说宋溪现在能这么出息,李翠翠深以为然。 平日里一旦有人问她是怎么养娃的,李翠翠就开始说道她的养鸡餵蛋计划。 可惜后来都没多少人问,这一年到头她都没啥机会说。 就是偶尔能和甘雨那个姑娘说说,按道理李厨娘与她应该更有话头,可惜那是个怕人的。 李翠翠也不好再像以前一样抓著人问,可別又嚇到人家。 要说还是如今日子好过了,人过舒服日子久了就容易忘了以前的苦头。 这不,宋家老两口现在都开始为了没人聊开始烦恼。 以往可没有这种想法,日日就肦著老天开眼,风调雨顺,地里收成好一些,一年到头能不饿肚子。 “哎。”李翠翠感觉日子没劲,“他爹啊,你说这的人家都窝在屋里头做啥子,我咋就这么待不住。” 宋大山想不出来,他和李翠翠一同坐在院子里,晒著太阳。 坐的是竹製的躺椅,是周松年特意派人送来的。 老两口以往没见过,也稀罕了好一会。 心里盘算著往后回去了,也不知能不能带过去。 这话说著说著,李翠翠就想起了家里,她有些担心道:“不晓得家里好不好哦,哎,这也没个信送过去。” “算算日子,玉莹那丫头肚子都六个月大了,再过段日子就生了。二虎这憨娃二十一才娶到媳妇,这一转眼二十三才有了娃,也不晓得是女娃还是男娃。可不要像大柱一样,到头才得了石头一个娃。” “哎,不过这憨娃还是有一些后福,这陈氏到头还生了个行安出来。” “往后大丫二丫这两娃娃在娘家也能有个撑腰的,可就不容易挨欺负。” “你说二丫这丫头也大了,没我看著也不知道嫁个什么人家。”李翠翠眉头忽然猛的一跳,一拍大腿。 “哎呦,我出来时就应该安排好这娃,你说说,以前那陈氏给大丫差点找了个什么人家,可別到头祸害二丫了!” “这娃可是个傻的,没有大丫机灵。”李翠翠越说越不放心,有前车之鑑,她就怕陈小珍又一个脑子不清醒,回头害了二丫。 虽说她是个当娘的,可她还是大柱的娘,怎么说都能管这亲事。 宋大山见此,赶紧安慰李翠翠。 “他娘,可別这么想。有大柱看著,大丫也嫁了个好的,二丫指定不会嫁不好。这陈氏也不是个糊涂的,他娘,別操心。” 第208章 隨她 李翠翠听著有几分道理,只是她这不是没事啊,这一想到就觉得还是不靠谱。 老两口絮絮叨叨,说了不少家里的事。实在是憋得慌了,平日里也只能两个人琢磨,一些陈芝麻烂穀子的事也翻了出来。 这一说就扯到了以前大柱媳妇没生出来石头时候的事。 要说那宋大山的两个哥哥那真是脸皮不要,当初还有二虎在呢,就厚著脸皮说要给过继个娃过来三房。 说啥等二虎娶妻了万一也没生出来,到头来不是会挨外人欺负。 这还没有影子的事,就说的这样难听,这不是咒他们三房绝户吗? 当时刚分家没几年,宋大山还是个脑袋不清醒念旧情的,李翠翠忍著没骂。 这事自然没成。 这回头一想起来,李翠翠又来了火,朝著宋大山道:“你也是个蠢驴,那时候还和我说啥,说你大哥二哥真好为著这事儿还爭著抢著惦记著你。” “那是惦记你吗?那是为了咱家的地!” 宋大山被说的满脸尷尬,支支吾吾说不出来,红著老脸。 李翠翠瞧著这人没出息的样子,哼了一声道:“还好小宝不像你,要不咱家还能出读书人。” 宋大山赶紧点头,“是是是,小宝像你,聪明。” 李翠翠满意点头,脸上露出真心实意的笑。自然是隨了她。 此时的宋溪已经到了书院,考程过半。 尖子班考题上午便有四题,分別为四书义,五经义,两道策论。 其中这些题目,除了四书义,其余五经义策论题都可用非八股文阐述。 这些在平日里的教学就能感觉出来。 如今前朝遗留下来,初期被废除又沿用的八股文还是走向了被废除的结局。 宋溪没有多想,很果断的摒弃八股文,用自主意识答题。 他本就是这一政策的受益者,自然不会抗拒。 四书题为:“子曰:『君子成人之美,不成人之恶。小人反是。』” 出自《论语·顏渊》。 为了节省时间,宋溪没有在草稿上做题,而是直接书写。 平日里他有练习,只是在考试时辰不紧凑时还是会先在草稿上打一遍腹稿。 不过为了防止形成修改的习惯,一般草稿与正文上的答文相差无几,至多只有两三字之差。 这题是要考生试论君子『成美』之径与『辨恶』之要,需运用八股文结合古今士人言行证之。 有了庞大的阅读基础托底,宋溪写这题时很快。 破题之言:“君子之行,在助善而抑恶;小人之態,反是而行,此乃圣门辨德之要也。” 承题为:“夫“成人之美”者,非徒隨顺,乃察善之萌,推而广之;“不成人之恶”者,非强阻,乃见恶之端,止而绝之。小人昧於此理,善则忌而沮之,恶则纵而助之,德之歧途由此分矣。” “……” 写完这题,再就是五经义。 “孟子曰:『不违农时,谷不可胜食也;数罟不入洿池,鱼鱉不可胜食也;斧斤以时入山林,材木不可胜用也。』” 出自《孟子·梁惠王上》。 其意为今江南多有『弃农营商』『滥伐渔猎』之象,要求考生试以经义论『时禁』之理,为地方吏治提策。 因要自主思考,宋溪花了不少时间理清思路,脑中构思几篇。 以求更好的精益求精。 首先需要解释此题的道理,在之后提出解决方案。 “孟子言“不违农时”“数罟不入洿池”“斧斤以时入山林”,非独言养物之法,实乃立治国之基也。” “……” 其中方案著重围绕三点,其一劝农固本,其二严行时禁,其三厚补民生。 劝农固本,可开展“农技下沉”行动,再推出“农閒经济支持计划”。 扭转此地重商抑农的思想。 时禁为明確“禁渔期”“禁伐期”制度,再组建“线上+线下”联合执法队伍。 其中可激活“群眾监督网络”,利用民眾的力量互相监督。 其三便是实施“种粮补贴升级计划”,再推出“禁限期间民生兜底政策”。 核心便是只有民眾可以依靠种地解决温饱,不用为了生计发愁,才能再谈其他。 自然,这些答案都是用文言文书写。 哪怕穿越十余年,宋溪依然保持著一些现代的想法思维。 他上辈子考上大学以后由於经常兼职,敏锐的察觉到了大环境不好。 为了不走弯路,於是他从大学起就已经开始著手准备考公务员。 这期间他做过不少公务员的真题,后面考上了就被迫穿越了过来。 科考与考公的题目两者相比较,本质上相似之处极高。 这也是他为什么能在当初的院试脱颖而出的缘故,无它,唯手熟尔。 宋溪很快写到两道策论题,第一题为:“近岁江南水患频仍,苏州、松江诸府圩田多毁,粮税拖欠,流民渐增。今官府议『疏浚河道』与『劝农復耕』二策,却苦无经费、民力可用。试陈三策。” 此题的核心在於既要解当下救灾之急,又要防来年水患之扰,还需言明经费来源、民力徵调之法。 要可落地可用,有理有据。 宋溪脑中构思,题笔写下:“今江南苏州、松江诸府水患频发,圩田损毁、粮税拖欠、流民增多,其因为……” 一上午时辰过去,铜锣钟声响,考场学子自觉停笔。 场中一共二十人,几乎一目了然,只有寥寥两名杂役巡视。 考程中几乎只能闻研墨提笔,衣袖摩擦的声音。 从考场出来,宋溪没有著急离开,他朝一处走去。 恰好赶上张有墨三人出来,那三人一如既往,正七嘴八舌的对著三份答案。 你来我往,强词夺理,都觉得自己的才是正確答案。 看见宋溪,几人眼前一亮。 张有墨赶紧问道:“宋兄,不知你在甲班考什么,我等还从未见过甲班的考题。” 连漳也赶紧道:“是啊,是啊。我听说考题极难。往日那考卷张贴处都是那些乙班的人,我等根本凑不进去。” 汪永元也是一脸期待。 宋溪朝他们说了题目,不出意外几人听到都是一头雾水。 “这要答何,我怎听不懂?”张有墨陷入自我怀疑。 他甚至想起堂哥,原来当初对方不是故意看不上他,刻意为难。 第209章 趣事 他竟是冤枉堂哥了,原是他真的听不懂,並非刻意为难。 宋溪也不知该如何解释,好在张有墨几人对读书这事当真不感兴趣,很快就跳过了这个话题。 他们几人家境不错,能靠关係进来白鹿书院便可看出来。 平日穿著也是低调奢华,长相没有丑的,都是中上之姿。 他们来书院读书不过是家中逼迫,否则以如此的读书態度怎会来此,不是自討苦吃。 不过相比较与其余关係户来说,几人算是不错。 虽然读书一道不精,平日里懒散,也不刻苦。 但比较起那些被送到其余书院的家中亲戚,如表哥弟堂哥弟等等,他们实在是算好。 那些才是真正的紈絝子弟。 家中宠溺,家底斐然,又不是家中要精心培养的接班人。 去的旁的书院比之白鹿书院管控更加宽鬆,这些人平日里“无人管教”,那是吃喝嫖赌样样精通。 这也是张有墨几人家中对他们读书之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原因,肯踏实读书已经不错。 宋溪没有过问过张有墨几人家中的情况,不过在接触中的只言片语能够窥见一二。 说来汪永元在家中是第四子,生母为妾,因而他是庶子。 不过好在主母宽厚,加上生母还算受宠。 这才让他有了来白鹿书院读书的机会,自然其中或多或少还有旁的原因。 比如他读书愚钝,前几个送去次一些的书院的庶兄彻彻底底的废了。 至於汪永元的父亲是何官,宋溪没有过问,还是张有墨说了一嘴。 至於张有墨与连漳,前者是家中支脉,不过其父与主脉的掌舵者身边的人关係匪浅,这才得以进来。 连漳则是家中经商,他母亲是低嫁,外祖那边有一个姨母颇有能耐,沾了福气。 三人能有如此性格,多是家中影响。 宋溪的身世他们也知了一些,没有丝毫的看不起他的农家出身,反而格外钦佩。 连漳甚至笑嘻嘻的说,“若是你是我爹的儿子,想来我爹九泉之下也会高兴。” 要真是如此,他爹怕是要把家產都送来了。 说来,这也是他爹一生的痛。 连漳的母亲出自书香门第,虽然后来落魄了,但是用他爹的话来说。 配家中只有小官和钱財的他爹绰绰有余。 他爹祖坟冒青烟娶了他娘那是恨不得日日捧起来,含在手心里怕化。 对他也是寄予厚望,就盼望著能像他表哥一样,读书颇有天资。 可惜,他隨根,像爹。 待聊过一会,几人分別。 考试一散,宋溪往外走。 早时出门他已经给他爹娘说了今日回家吃,让他爹不必再跑一趟送饭。 上了马车,宋溪有些惊讶,“爹,你来了?” 只见一个身形略显佝僂,双鬢斑白的老丈正稳当的坐在马车上,脖子稍微前倾探著。 见到他才收回去一些,摆著手让宋溪快坐下。 宋大山乐呵呵道:“是啊,爹来接你。” 宋溪想道,难怪方才上车时王牛三要笑不笑,眼角抽抽。原是在这里等著。 “爹,你真好。”宋溪毫不吝嗇夸道。 宋大山一听,眉眼间的褶子更多更深,“累了吧,你娘给你燉了鸡汤,待会多吃一些,鸡腿都是你的。” 宋溪点头,“好的爹,娘辛苦了,您也是,等会你和娘也要多吃一些。” 宋大山嘴上说著不用,他俩日日窝在家里又没干啥活,哪里用得著吃这么好,让宋溪自个多吃就成。 心里则很是受用,想到前头认识的李老头家里的不孝子孙,宋大山就不自觉的挺直了腰杆。 这养娃,还是他老宋家懂。 瞧瞧,娃一个个的都孝顺。 回到院里,还没到后宅,宋溪就听见了他娘李翠翠的声音。 “甘雨啊,你快去看看,咋还没回来。” “哎,李妈妈,我这就去。”一个清亮的女声接著传到耳边,隨即而来是一声惊讶。 宋溪与宋大山面前出现一个穿著祆裙的年轻姑娘,只有十八九岁年纪。 “郎君,宋老爹,你们回来了。”甘雨行了礼,而后转头见李翠翠已经笑脸盈盈瞧过来,没再说话。 “小宝啊,你爹可算是把你接回来了。” “娘。”宋溪喊道。 “哎。” 李翠翠应声,满头白髮都瞧著年轻了一些。她今日高兴。 宋溪为了读书已经大半个月没在家中吃过午食,今个好不容易回来吃了,自然不一样。 “快坐坐坐,”李翠翠道,“儿啊,这段日子可累著了,今个多吃点,好好补补。” “娘给你燉了鱼,还有豆腐,这个可要多吃。咋说的来著,吃鱼增慧!哎就是吃鱼聪明。” 宋溪笑道,“那我可不能辜负娘的一番好心,定要多吃一些。” 李翠翠受用,给宋溪装了满满一碗鱼汤,里面一大半都是嫩的鱼肉。 宋溪都一一吃下,没有辜负娘的一份心意。 他其实不太喜欢吃鱼肉,此时能用来处理鱼肉的方法不多,且有些贵重了,平常人家大多不会做鱼。 这鱼吃起来自然会带一些腥味,无可避免。 吃完一碗,眼见李翠翠还要装,宋溪赶紧道:“娘,我还要留著肚子吃您做的鸡汤,这鱼肉补身子,你和爹也多吃一些。” 李翠翠道,“哎,成。” 她本来想著不吃,都留给宋溪。不过一想也是,儿子都这样说了,她也就听进去。 李翠翠转头把这碗鱼汤给了宋大山,自个要装时,宋溪已经给她装好。 她笑呵呵的接过,美滋滋的喝著鱼汤。这娃儿装的就是不一样,吃著又香又美。 吃过饭,宋溪陪了一会父母。 他问及父母有什么不適应的地方,老两口都是统一口径,啥都说好,让他別担心。 说跟著过来享福了,可別提多好。 宋溪能看出来爹娘是有不习惯的,但为了他,两人都不说。 只是宋溪自身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去陕南,回去老家。 他什么保证都不能给父母,只能儘可能的在这个时辰逗老两口笑,说著书院的趣事。 读书是枯燥的,只有书里的趣事能偶尔缓解。 宋溪除了说这些,还说了与张有墨几人在一起时的事。 这三人都是活宝,不用挑挑拣拣,都能说出来不少笑点。 第210章 残酷 老两口被宋溪说的这些事乐的一直笑不停,聊多了,李翠翠甚至主动说让宋溪带同窗回来,她给做好吃的。 宋溪应下,同他娘说过几日问问。 李翠翠赶紧点头,心里盘算著买点啥好,也不知这些娃爱不爱吃她们那边的菜。 閒暇时辰一晃而过,宋溪又坐上了回书院的马车。 下午的考试要更加难一些,不过对於宋溪而言,相比较於文章,算学他更加精通。 考题是一道律诗,一道小赋。 还有两道算学。 其一为:今有粮商贩米,分三船装运。第一船载米二百四十石,第二船载米数较第一船少三分之一,第三船载米数比第二船多四分之一。途中因雨损耗,三船共剩米五百一十石。问每船各损耗米若干石? 其二为:今有粮商运米,用大车、小车共三十辆,往府仓运米。已知每辆大车可运米八石,每辆小车可运米五石,所有车辆一次共运米一百七石。问大车、小车各有多少辆? 宋溪只看了两眼就已经在心里有了思路,不出几分钟就得出了答案。 他靠的不是古制算术解法,而是心算。 因著已经得出了答案,宋溪跳题先写完了算学才开始写另外两题。 诗文宋溪不算擅长,只能算不拖后腿。 因在科举中占比不多,他便没有在此上面多耗费心力。 此题只能算在文章极好,没有寸进的空间时才能作锦上添花之用。 宋溪把大部分时辰都用在了诗题上,有时辰在稿纸上雕刻。 为了不引起瞩目,他在草纸上加写了一些算学的算法过程。 到考程临近末尾,宋溪还有时辰仔细检查三四遍。 確定已经是他能写出来最好的答案,等梆子声一响,宋溪就不再关注考卷,等著人来收卷子。 待收走卷子,宋溪便站了起来,走到一旁,与同窗聚在一起。 不出意外,哪怕是尖子班,考完时眾人心里也有一些焦躁不安。 三三两两聚在一起,都在对著答案。 场上眾人大多都是按照名次聚在一起,宋溪作为新晋学生,与他相交的是中游。 后三名对他有著天然敌意,只因为宋溪的到来意味著,他们其中有一人要落到乙班。 甲班自开班以来一直是二十人,没有过二十一人的先例。 宋溪这样的情况有过几次,而那几次的处理方案,都是在此人初次参加朔考之后的那次考试结果出来。 二十人按照名次抉择,落出的那名掉到乙班。 这比乙班的人考上来而后抉择下去更加残酷,更加令人无法接受。 因而,这段时间,名次靠后的几人根本没有任何閒暇。 宋溪平日里在书院遇见几人,也只能见到对方匆匆忙忙赶路,手里还捧著书,一刻都未停止苦读。 他几次之后不免感慨,相比较他们,他还算劳逸结合。 此时的宋溪还不知道甲班这个规矩,一直到好友提及才恍然大悟。 原来他们这样苦读,有一部分是他的原因。 考场上,甲班二十名读书人,一共分成了五六群。 宋溪交好的几人,分別是十三名,十四名,十六名。 有关诗文他们只寥寥提了两句思路,一说到算学就完全不一样。 发了狠忘了情,一直到教諭出现告知可以离开时,宋溪旁边的两名上次月考名次相当的同窗还在爭辩。 两人文章不分伯仲,唯有这算学,一定贏输。 宋溪没有说话,他说了也没什么用。 他们性子都算不错,也因此,宋溪才能与几人说上话。 不过他到底没有考过名次,他说的答案几人不会当真,除非一样。 就这样,两人爭到面红耳赤,恰好又是顺路。 马车临近走著,两人相对的车帘被掀开,只是王牛三已经赶著马车驶向相反的方向。 后续有没有继续,宋溪未曾得知。 隔日,宋溪醒来。 吃过饭,坐上马车。 进去书院,路上能遇见一两个同窗步履匆匆。 学堂內,眾人都在自主读书。没有人閒聊,便是有也是谈论著经义。 宋溪坐下,不知怎的他心里忽然有些紧张。拿著书,看了好一会才专注。 书籍上密密麻麻写著註解,稍微撇过眼,旁的读书人书上也是如此。 江南地区文风鼎盛,才子辈出。相对而言,也就很卷。 如今进士科考还是全国卷,可以说每年进士名单上,在加以控制的情况下四分之二的士人都出自江南。 此地有句俗语,流传甚广。 “科举爭名,昔日同窗,实为最大绊脚石。” 意思就是,今日的同窗,明日的宿敌。或许只有到了你高我低,可有提携之情时,才算有了真正的同窗情谊。 近半个时辰过去,才到早课。 教諭走进来的一瞬间,堂內的呼吸都粗沉了几分。 只见他抚著鬍鬚,目光锐利,扫过眾人。 而后,他道:“名次已出,头名为和嘉荣,次二名扶邑,次三酆玉。” 堂內轻了一刻,很快泛起细小的波澜。 由於三人是榜上常客,只有酆玉与扶邑又爭换了名次才有了这小小的波澜。 教諭一字一句,像报菜单一样,一个名字接著一个出来。 一直到十一名以后,宋溪呼吸都急了几分,到了要报十二名。 教諭语气微顿,“十二宋溪,十三鲁琛……” 宋溪不由得鬆了一口气,好险。他的眉目染上几分喜色,算是没有辜负这段时日的练习。 同时,宋溪也在心里感嘆。 在他的算学没有出错的情况下,也只有十二名,想来这前十一位的含金量可想而知。 待教諭报完最后一名,堂內也没有多少轰动。只偶尔有人侧目,宋溪与几人在不经意间对上了视线。 早课休息空隙,不少人相约出去,到考卷张贴处学习。 宋溪也跟了过去,他也有些好奇这个三元秀才到底是何实力。 路上,上回考了十三,这回十五的邹良朋问及了宋溪昨日爭辩的算术答案。 宋溪回道,邹良朋若有所思。 阎津也是如此。 二人便是昨日爭辩的读书人,回去路上两人已经没有再谈及此答案。 心里不约而同约定著等今日答案出来,再听到了宋溪的答案,两人都没有再说话。 另一人郭修在旁,有些沉默。他已经落到十七名。 第211章 传统 甲班有一个传统,后三名都意味著危险。 只因曾经出现过两班轮换的读书人,无一例外都是这些名次。 且,最让郭修担忧的还是宋溪这种情况。 虽然这样的出现近几年不算多,只是有了其一,很难保证没有其二。 名次越落后意味著越危险,郭修做不到浑然和无动於衷。 他心里记掛著事,自然沉默无言。 走了一段路,几人到了考卷张贴处。 前方已经围有不少人,宋溪看过去,其中有不少生面孔。 他猜测这些大概率是乙班的读书人。 几人来晚了,只能在外围一些。 没一会,在他们后面又来了一些人,有人带著矮小的木凳子。 宋溪不免多看了两眼。 靠近一些的那人见宋溪看过来,也望了过去,他虽然没有当面见过宋溪,但很快就认出了人来。 不过没有声张。 等了一会,前面才稍微空一些。 宋溪认真的看著其人的卷子,入目的第一眼,他的眼里是惊艷。 和嘉荣字如其人,字跡是標准的楷书,一笔一划都恪尽职守。 若要硬挑出不足便是字跡有一丝丝清瘦,但这並不影响,反而与其人相得益彰。 若他是阅卷者拿到手就会觉得高兴,前面的烦恼都烟消云散,一下如沐春风。 宋溪从前看到底,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好到有些恐怖。 不少读书人都容易摔跟头的算学,和嘉荣也全部答对。 最难得的是他的卷面几乎没有短板,处处皆长处。 宋溪捫心自问,以自身的水平去看。 他清楚,他写不出这样好的文章。 又一次,他想起前世偶然刷到的古代状元的考卷,不免生心敬畏。 他又想起与白鹿书院齐名的还有三个书院,算下来,他的前面至少有五十人。 以如今的水平去参加乡试,若是在江南地区,宋溪大概率都很难勉强上榜。 他也是此时才真正的完全意识到,从前当真是运道好。也意识到了,江南的確不一般。 宋溪上辈子就是从高考大省考出来的,他比谁都清楚这意味著什么。 待回到课堂,宋溪下意识朝和嘉荣的位置看过去。 只见少年孤傲的独坐在位置上,旁有几名读书人围绕,面上带著恭维。 他的位置是堂內的最中央,前面坐的都是比他身量还要矮上不少的同龄人。 在他位置附近,便是酆玉与扶邑。 这两人年纪都比和嘉荣要大上一两岁,其中酆玉年纪最大,已有十五。 算的上是甲班为数不多的十五龄之人。 一上午课程结束,宋溪与几位从前不熟悉的同窗说上了几句话,不过也仅此而已。 宋溪来到甲班不过短短一月,很难与人產生多少同窗情谊,之后如何要看来日相处。 一上午课程结束,宋溪回到家,同老两口说起了这次考试的名次。 李翠翠一愣,而后还是高兴道:“我儿聪明,读书累了吧,明个娘就杀鸡给你燉汤。” “这天冷了鸡也不咋下蛋,白吃白喝的,还是给你吃了好。” 宋溪点头,笑道:“娘你真好,儿子三生有幸能做你的孩子。” 李翠翠见这孩子忽然说这样的话,虽说平日里习惯了,不过这话还没听过,免不了有些躁意。 “你这憨娃,咋说这话,”李翠翠皱著眉,嘴角却高扬,“成成,娘为了这话,日日杀鸡给你吃。” 宋溪看向还在鸡笼里浑然不觉的几只鸡,毫不客气的道:“听娘的。” 一旁,宋大山忽然觉得嘴里的肉没了滋味,他看向宋溪又看向笑的和花似的老婆子,突然道:“哎,人老咯。” 李翠翠望过来,皱眉道:“你咋了?”心里想著,人突然说这话,指定没好屁。 宋大山不吭声,李翠翠懒得理,问一嘴就成了。 而后她转头朝宋溪乐呵呵笑道:“小宝啊,多吃点。” “知道了,娘。”宋溪也夹了一筷子给他娘李翠翠,而后夹给他爹。 宋大山立刻变脸,笑了起来,美滋滋的吃著儿子夹的菜。 这肉啊,一下就有了滋味。 李翠翠瞧他那样子,哼了一声,也高兴的吃著孩子夹的菜。 待宋溪去了书院,老两口在院子里晒太阳,李翠翠才担忧道:“他爹,小宝是不是读书读太累了,这回只考了十二名,上回还是考了头名嘞。” 宋大山沉思,觉得李翠翠说的有道理,“是勒,咋落了这么多名。肯定是娃学累了,这回脑子歇著了。” 李翠翠见宋大山也认可,眉毛越皱越深,拧成一个川字。 “哎,这事不要和娃说。咱给娃多买点肉吃,这吃好了身子就好了。十二名也好。” 李翠翠说著想起来这段时日宋溪日日捧著书读,吃饭也赶,夜里还要挑灯。 这日头还暗著人就起来了,比她还早。 这些她这个当娘的都看在眼里,可心疼的紧。这名次倒是次要,她可捨不得说娃。 她啊,就是担心娃这样学出问题,啥都不如养好身子骨来的实在。 如今娃已经是她老宋家最出息的,走出去谁不羡慕她李翠翠。 旁的,就是娃不读书了,如今这日子也美。 此时到了书院的宋溪还不知道家里的双亲为了他的名次担心起了他的身体,正在重新写著考试时的题目。 这是他的习惯,重写一遍,都会有不同的思路和见解。 加之今日看了和嘉荣的文章,宋溪多了一些启发,自然要趁热打铁。 此次朔考名次出来以后,除了宋溪本人与老两口,最关注的人还有周行鹤。 他听说宋溪的名次,波澜无惊的眸子里有过一丝讶意,只是这情绪很快,快到只是一瞬间。 他忽然想到宋溪毕竟是那个人的弟子,又觉得没什么。 周行鹤想到当初將人安排到了少年班,现在想来,似乎有一些不妥。 不过也仅此而已。 此事,只在他的心上泛过一丝波澜,而后拋却其后。 不过是一个旧友的弟子,周行鹤还不至於放在心上。 朔考在每月一日,书院的休沐日为每月初七至十五,偶遇节假日另放。 腊月一过,日子便快了许多。 此次考试结束后不久,书院各处都安排上了炭火。 甲班共烧有六盆,除了四盆共用,其中一盆靠近名次三甲。 一盆靠近教諭位置。 第212章 烟花 这些盆里头多是放著硬木烧成的块状木炭,此炭火燃烧无明显烟焰,且耐烧,算是不错的炭火。 它们多有拳头或鸡蛋大小,铜盆还装带著提梁,盆沿有鏤空加盖防烫,里舖一层细灰压火保温。 穿著厚实,又有炭火取暖,这个冬日宋溪比以往都过的舒適。 腊月一过,春节临近。 头次在外头过年,老两口还是习惯按照老家那边的习俗。 他们也不懂这边的习俗,左右不用顾及其他人,也就由著以往来就是。 书院已经放假,宋溪也留在家里帮著老两口一起准备。 都说每逢佳节倍思亲,这团圆的日子,不免想到远在它处的亲人。 年夜饭,吃的比以往都要冷清。 只有一家三口,还有一个王牛三。 王牛三家里亲人不在了,这年不过也成。至於其他人都回了家中,过了今日再回来。 难得的一次团圆夜,总不好拦著人不让回去。 王牛三老实,守规矩,老两口让他一起上桌吃饭,他死活不肯。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这会,王牛三还在外头,替三人看门。 饭桌上,老两口为了不让宋溪不舒服,一句话没有提起家里。 还是宋溪先开了口,而后说著说著,李翠翠忍不住抺了把眼泪。 “哎,”李翠翠忍著泪意,笑了起来,“这好日子可不能哭,这一年到头就指望这天的福气!” 说著,她还是忍不住心里难受。 她是偏心小儿子,但都是她的孩子,手心手背都是肉,咋能心里不惦记! 这一晃几个月过去,啥信都不知道,咋能不担心。 宋大山心里也难受,他安慰李翠翠道,“他娘,家里好著……” 李翠翠笑道,“我哪里不晓得,要你说。成了,多吃点这腊鸭,来了这里这么久你可不就惦记这一口。” 她岔开话题,明显不想在这件事上多说。 李翠翠道,“儿啊,你也多吃一些。” 宋溪道:“娘,儿子知道。娘,你也多吃。” 他想了想,还是道:“娘,若是你和爹实在想念家里,儿子便送你们回去。” 宋溪看在眼里,不想让爹娘这么大年纪了还受相思之苦。 若非迫不得已,他也不愿意带著爹娘背井离乡求学。 若是归程能知还好,只是如今还不知要待几个年头。 老两口一听就坐不住了,一句接著一句,不肯回去。 他们是想家里,可留么儿子一人在这里他们更不放心。 宋溪见老两口態度坚决,再说就要急眼的样子,他放弃了这个想法。 饭后,宋溪怕老两口又想起家里,带著老两口出门去看湖边桥上的烟火。 因著要出门,他们还带上了王牛三。 王牛三的饭他们吃前李翠翠已经给打好了,打了满满一大碗,一点没吝嗇。 她是晓得王牛三的情况的,也心疼这娃过年都没个亲人,只能打饭菜时多使点劲,压实了溢满出来。 此时的王牛三满脸喜色,能瞧出来肚皮撑出来一块,看见几人高兴的叫人。 听说几人要出门,转头就准备去拉马车,还是宋大山拉住了。 这一个没拉住呲溜一下就跑过去了,怕是话都来不及说。 宋大山道,“牛三啊,不用拉马车,咱走路。” 王牛三赶紧点头,“成,懂了,宋老爹。” “那俺留下给你们看门。” 李翠翠不赞同,嚷道:“你这憨娃,还看啥门啊?跟咱们一块出去就成,给院门锁了不怕有鼠窃。” “哎,听妈妈的。”王牛三摸后脑,憨笑道。 他心里也想著出去。这夜里冷,过年的日子,一人总觉得孤冷。 街道,本该是一片暗夜,此刻却亮堂堂的。 不用宋溪手里的灯笼,周围院门掛上的灯笼就足够照亮脚下的路。 一行四人,前后不一致的走著。 一路上,越靠近湖岸,行人越多。相对应,也更接近白昼。 宋家几人还是头一次见识到这样的场景,老两口都有些吃惊,“咋这么多人。” 此时已夜深,姑苏宝带桥畔却早挤满了人。 桥身臥在寒波上,栏边掛满红灯笼,行人手里都提著灯笼。 两相辉映,人影与烛光浸在水里隨波晃出细碎的金纹。 往桥底下瞧,能清晰地看出人的几分轮廓。 宋溪带著老两口,没有挨著湖边走。而是走在人群的內侧,他们也不著急,不和人挤在一起。 靠近桥边,忽听几声脆响,眾人都望了过去。 只看见巷口有人扛著竹架过来,那架上缚著几支粗如手腕的花筒,落地挨著桥栏稳稳架好。 他们来的时辰正巧。 “点了!点了!” 人群里孩童们一个个踮脚惊呼,瞪大眼睛张望。 只见有人拿著燃香凑向引线,火星“滋滋”舔舐片刻。 突然,第一支花筒猛地窜出赤红火光,直衝向夜空,而后在空中炸开一团绚烂花火。 如同雪花一片片,金红碎屑簌簌坠落。 有的砸在湖面,溅起点点银亮,有的落在树梢,隱没了身形。 有的悄悄藏入人群,不见了踪影。 只是曇花一现。 很快,第一支烟花燃尽。紧接著,另一支花筒喷出黄绿相间的花束。 此时在空中开的艷丽,形似初绽的牡丹。 “花瓣”顺著桥洞飘散开,將桥身映得明晃晃的,连石栏上的雕花也看得真切。 人群里爆发的惊呼,比著刚才更烈。 不远处,有几名站在桥上的文人倚著栏干,手里捧著温酒的锡壶。 一人指著半空笑道:“你看那流星,竟直坠湖心!” 他的话音未落,一支“起火”拖著银白尾焰掠过,擦著桥顶飞向湖面。 只听落水时“嗤”地一声,化作一圈圈光纹,惊得芦苇丛里缩著身子藏起来的几只水鸟扑稜稜飞起。 它们的翅尖扫过水麵,搅碎了满湖烟火影。 几人爽朗大笑,一饮手中酒。 对岸街边,宋溪望著漫天绽放的烟火,微微失神。 呼吸不自觉放轻了些,定定望著夜空,任花火在眸中开了又谢。 身旁的老两口更是看呆了,眼珠子直勾勾黏在天上,连眨都捨不得眨。 平日里伶牙俐齿的李翠翠,此刻也只剩了微张的嘴,想说些什么,话到喉头又咽了回去。 只任由满天烟花淌进她略带浑浊的眼里,这双看了几十年的眼睛,头一回映出如此丰富的色彩。 第213章 负心汉 活了五十多年,他们哪里见过这般场面? 从前至多是瞧著孩童们玩些小炮仗,听几声脆响罢了。 这般火树银花、漫天华彩,直叫人的心都跟著颤,如何都静不下来。 “好!好啊!”宋大山猛地回过神,满脸通红,激动得声音发颤。 他的声音很大,恨不能把满心的欢喜喊给桥那头、湖对岸的人听见。 他攥著王牛三的胳膊,一个劲地连拍带叫好。 王牛三倒显得平静些,脸上带著有些傻气的笑容,但还是打心里觉得高兴。 这姑苏元夜的烟火他打小就看惯了,可他也顺著宋大山的话连声附和,此时他也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只是想起了出门前的那一碗饱饭。 王牛三小时很苦,苦到要卖了自身才能活下去,但他也有福气。 自从跟了周管事,往年在別的地方干活也能吃饱饭,来了宋家干活更是如此。 王牛三感觉这样的生活像泡在蜜罐里头。 他心里想著事情,脸上也显了出来。 他的手扶著宋大山,目光未离过半分。 王牛三就怕宋大山这股子激动劲上来,一不小心崴了脚栽倒。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李翠翠也回过神,她哎呦一声,“这咋这么好看,太稀罕了。你说说,要是大柱几个也能看多好,这东西咋做出来的?” 宋大山也附和道,“是啊,咋这么好!”满脸红光,喜不自胜。 见父母看的高兴,宋溪隨即也笑了出来。 他温声道,“娘,这是烟花。日后回去了,儿子可以买一些,到时候放给大哥他们看。” 李翠翠摆手,“不成,这东西可贵了吧,你大哥他们不看也成。” 几人瞧著空中,远在他乡的年,也有了別样的滋味。 姑苏上空烟花接连不断,几人絮叨的说话的声音被遮盖了一些。 皓月当空,夜至亥时,人群依然络绎不绝。 桥下游人摩肩接踵,有姑娘们提著绣花灯,笑声似铃鐺过桥。 有小贩挎著担子叫卖糖糕,临过年也不见停歇,吆喝声混著烟炮的脆响。 还有一些孩童追著“地老鼠”奔跑,那“地老鼠”点燃后在地上乱窜,拖著火星。 眾人见此纷纷避让,恐撞到了,那孩童却追得起劲。 今日,姑苏的冬夜暖融亮堂。 冷冽的空气里飘著淡淡的硫磺味,混著湖水的清润、灯笼的烛香,格外清冽。 忽有一阵风过,吹得行人灯笼摇晃。 只听见刚停歇没一会,花筒又炸开一轮繁花。 红光映在宋溪的青衫上,他望著不远处的桥面,只听见风里带来一声。 “此景当浮一大白!” 而后是听不清的应和,有锡壶相碰。 在这清脆声响里,烟火又一次腾空。 “新年好!” 一片欢声笑语中,带来了百姓们对明年的期盼。 回到院里,老两口还激动著,他们从前便是在梦里都不曾见过这样的画面。 舟车不便,若不是跟著宋溪读书,老两口这一生都会在地里过活。 睡前,李翠翠还在回味今夜看见的画面,她也不在意宋大山睡没睡,自顾自的说著。 “你说咋就能这样能耐,嗖的一下窜上天,跟仙女撒花似的!哎,我要不是亲眼瞧见了,別人咋说我都不信。” “这可比咱那边的庙会灯笼亮多了,跟把金菊摘下来扔天上似的!” 宋大山刚有的一丝困意全无,他忽然拱起身,好让喉咙发声顺畅一些。 冬日的被子厚实,压在身上有些叫人气短。不过寧可如此,也不想叫风漏进来。 屋里燃著盆炭火,正噼里啪啦的作响。 “是啊,那彩光?好傢伙!炸开跟牡丹花儿似的,真排场!你说咱那边咋就没有这稀罕玩意?” “嗐,那能比吗?这是啥地,出门都瞧不见几个乞儿。”李翠翠说著,有些羡慕。 “咱们咋就没托生到这地,你说说,要是在这,那前几个年头,小宝能跟著咱们饿肚子!” “是啊,娃出息,可不。我听老李头说这地的人可都家家户户有粮,咋都不会饿肚子。” “好啊,这可是大好事。” 说著,老两口又想起来远在家乡的亲人孩子。 姑苏虽好,终究不是归乡。若有的选,他们还是更喜欢宋家村,那地,那屋,那是他们活了几十年的家。 另一边,宋家村的人也在念著远在姑苏的亲人,只希望能早日团圆。 隔日,宋家院子里热闹了几分,多了几张熟面孔。 正是归来的李厨娘和甘雨、甘露两姐妹,以及看门和跑腿的小子。 甘雨瞧著与往日並无二致,依旧沉稳干练。 倒是甘露,一双眼睛肿得明显,眼尾还带著未褪的红,分明是大哭过一场的模样。 李翠翠本就热心肠,虽与甘露不算熟络,知道这姑娘性子內向不爱说话。 可见她这般模样,终究放心不下,便拉了甘雨到一旁,细细打听缘由。 甘雨架不住李翠翠追问,只得把前因后果一五一十说了。 “啥?这杀千刀的负心汉!”李翠翠听完,当即拔高了嗓门,气得拍了下大腿,“咋能这般做人?真是黑心肝的下贱玩意儿,糟蹋人家姑娘的心意!” 原来,甘雨和甘露当年是被家里逼著出来谋生的。 十三四岁的年纪,就咬牙籤了长契,这些年在外辛辛苦苦赚的银钱,多半都贴补给了家里,自己反倒没攒下多少傍身的积蓄。 直到近两年,姐妹俩年纪大了开了窍,也渐渐学会了为自己打算,悄悄藏了些私银。 如今两人都已十八,却迟迟未曾嫁人。 朝堂有规制,女子年满十八,若在年满十九前的最后一个月內仍未成婚,便需缴纳罚银。 但这规矩,管不到甘雨姐妹这般签了卖身契的长工身上。 还有那些府里签了卖身契的丫鬟僕役那是完全不受影响。 说到底,这是为了那些人使唤下人留了份灵活余地。 其实甘家姐妹俩早在几年前就有了嫁人的心思,可娘家不爭气,给她们说的人家一个比一个离谱,不是家徒四壁就是品性不端。 姐妹俩在外见了些世面,自然不肯將就著把自己嫁了。 后来她们自己也瞧过几个,可那些男子皆是撑不起门户的。 第214章 凉意 往后怕是要靠她们姐妹养家餬口,就像如今的李厨娘一般。 这一来二去,亲事便拖到了现在。 姐姐甘雨性子更通透些,已然看开,想著等过了契约到期之日,再慢慢物色人家,哪怕到时年纪稍大,也绝不肯委屈自己。 妹妹甘露却性子憨直些,心思单纯,早些年便与一个儿时一同玩闹的同村小子私下定了终身。 这两年,她心疼那小子家里日子穷苦,时常偷偷贴补他银钱,只想著日后两人便是一家人,不必这般斤斤计较。 可谁曾想,今年过年回去一趟,那个当初信誓旦旦说满十六就上门提亲娶她的人,竟早已在年前瞒著她,偷偷娶了媳妇。 甘露去找那人討要说法,没成想对方竟翻脸不认人,一口咬定压根没这回事。 这事本就是两人私下里的纠葛,素来藏得严实,唯有甘雨知晓一二,如今这般光景,自然是討不回公道的。 甘露回到住处大哭了一场,此刻眼圈依旧红肿著,尚未消散。 甘雨一边柔声安慰著李翠翠,一边轻轻给她顺著气,心里满是悔意。 方才主家询问,她只想著不能隱瞒,却忘了李妈妈年纪大了,最是热心肠,听闻这种糟心事定然要动气,可千万彆气坏了身子才好。 李翠翠是真的气极了,她这辈子最见不得这种欺辱人的事。 甘露这丫头虽说不如二丫那般活泼外向,性子却有几分相似。 这丫头平日里那是实打实的实心眼,做事踏实靠谱,模样虽不算出挑,却透著一股乖巧的劲,瞧著也是好模样。 “那黑心肝的混帐东西在哪儿?我非得去替你討个说法,好好收拾他不可!”李翠翠拍著桌子气道。 甘雨一听这话,顿时嚇得不敢再往下说,生怕真闹出什么事端来。 饭桌上,李翠翠把这事原原本本告诉了宋大山和宋溪。 这会甘露不在,她干完活便躲回房里,独自抹眼泪去了。 甘雨站在一旁,心里惴惴不安,时不时偷眼打量著父子俩的脸色,生怕他们怪罪自己多嘴。 宋大山听完,当即义愤填膺,连连替甘露抱不平。 可甘雨不肯说那恶人的下落,老两口纵是有心帮忙,也无从下手。 其实他们也没想真要怎样,无非是气不过有人这般哄骗一个单纯的女娃娃,不仅骗了银钱,更关乎女子名节,这在当下可是天大的事,连討钱都得顾忌著分寸。 思来想去,老两口也只能盘算著,这几日给甘露少派些活计,让她好好歇歇,平日里多给她添些可口的饭菜,好生宽慰一番。 谁知不过两日功夫,甘露的心情竟豁然开朗起来。 她脸颊带著几分羞赧的红晕,一脸感激地朝著李翠翠和宋大山道谢。 两人面面相覷,皆是一脸茫然,摸不著头脑。 李翠翠见状,连忙问道:“丫头,这是遇上什么好事了?瞧你这般开心。” 甘露笑著回道:“李妈妈,宋老爹,多谢你们惦记。周管事看在你们的面子上,已经帮我把钱给要回来了!” 李翠翠顿时喜笑顏开,拉著她的手叮嘱道:“这可真是大好事!丫头,下回可万万不能再这般轻易吃亏了。” 宋大山也在一旁点头附和,老脸笑意盎然。 “是啊,周管事当真是个好人,给咱出头。” 甘露又郑重地向老两口道谢,宋大山和李翠翠连忙摆手推辞。 这事说到底他们没帮上什么实质忙,还是周管事心善明事理,才真真切切帮了她。 李翠翠瞧著这姑娘实在憨直,便絮絮叨叨叮嘱了许多话,苦口婆心地劝她下回可万万不能再轻易轻信男子的甜言蜜语,免得再吃这样的亏。 甘露一一听进了心里。 她打心底里感激老两口的惦记和周管事的援手,此刻自然是李翠翠说什么,她都连连应声附和。 其实她与那同村小子虽是私下定了终身,可这些年一直忙著在主家当差。 无论是从前还是如今在宋家,月月也就能回去两三日。 回去后还要顾忌著男女避嫌,每次见面都匆匆忙忙,与那人说不上几句话。 如今回想起来,那人每次见面,翻来覆去都是诉说家里的难处,拐著弯求她接济,自始至终,竟没有一句是真心关心她过得好不好、累不累的。 这般想来,两人之间其实也谈不上有多深的情分。 如今银钱能原封不动地要回来,已是天大的幸事。 更难得的是,她与那人的纠葛没被外人知晓,不至於坏了名节、惹人非议。 周管事也是心思周全,只以“那人欠旁人银钱”为由去討要,从头到尾没提甘露半个字,替她保全了体面。 经此一事,甘露在宋家干活越发勤勉卖力。 平日里见到宋大山和李翠翠,脸上总是掛著格外真切欢喜的笑容,性子也比从前开朗了些。 从前受周遭观念影响,甘露总觉得女子终究要早早嫁人安稳度日,即便有姐姐在身旁开导,也未能完全释怀,这才轻易信了那人的话,吃了这般大亏。 如今经此一事,她反倒彻底看开了许多。 左右有姐姐相依相伴,日后的婚事、生计,不妨暂且搁置,到时再做打算也不迟。 宋溪在事发当日饭桌上听闻他娘李翠翠敘说,才知晓了甘露之事。 面上替她鬆气,顺著爹娘的话为甘露真心实意的高兴,但此事让他更关注的另有其他。 想到此,他心底骤然生出几分凉意。 短短一日且无人提及,周松年竟能精准知晓甘露之事並迅速解决,细思之下令人毛骨悚然。 宋溪知道此时的周松年做出此番定然是好心,且对方明显是精明人。 定然会料到做出此事,宋家人会有揣测。只是不知他是仍知还这般行事,篤定宋家会记情还是觉得宋家人不会思虑这些。 毕竟这几个月,宋家几人的家底都叫他了解了个详细。 宋溪虽然早就清楚如今院里的这些人都是周松年所安排,自然会听从於他。 但知道归知道,没人愿意活在无形监控下。一旦来日言行不慎,还不知会发生什么。 此时的周松年可以信任,宋溪还是多了心眼,也想到了更远处。 日后他的身边终究得是知根知底之人,否则难辨对方真正为谁效力。 第215章 反叛 这也算是给他提了个醒,日后还是要多注意一些,切莫在人前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否则,就是如何都保不准什么时候会爆雷,或者落下什么把柄。 年七日,往常这个时日在宋家村已经走完亲戚。到了这里,自然没有亲戚可走。 每日就是一块吃饭,或是与下人说说话,以及外出溜达。 这天冷了,李翠翠也不好再织布。手一伸出来就挨冻,且还要多烤一盆炭火。 虽说这炭火是周管事送来的,也不费他们银两,可到底还是会捨不得。 炭火这东西金贵,可是要省著一些用。 这宋大山还有一个老李头走动,李翠翠那是只能窝在家里,偶尔和李厨娘,甘雨出去买一些菜。 旁的时辰就是在家里头,和甘雨说说话。 只因她和附近的人实在说不上话。 那些个妇人都讲著方言,李翠翠连蒙带猜都不懂是何意思,久而久之她也不愿意去认识了。 想和老李头家里走动吧,人就一个嫁出去的姑娘,再没一个其他。 亲戚是有的,可惜都闹掰了。 十几年前老李头家里媳妇还在,膝下也有一个儿子,可惜养到五岁夭折了。 老李头和婆娘两人身子都不好,再生不出来,他们也不愿意留著闺女招婿,回头就得给吃绝户。 家里亲戚防著,没道理便宜了外人。 乾脆一不做二不休,房地两人都卖了,这银子也不知藏在了哪里。 有说给闺女全带到娘家的,也有说藏裤兜里的。 总之平常瞧著就是坐吃空山。 家里没房没地,银子遭了几回劫都没搜著,日日大鱼大肉,听说挥霍完了才惹得人消停。 好在姑娘是个孝顺的,时常给老李头送酒送肉吃。 这日子过的去,老李头啥都看开了,过的美著。 旁的排外心思,他一个没有,就乐意和宋大山玩。 听人说他的孝顺儿子,老李头那叫一个羡慕。 打听到宋溪才十一,嚷嚷著就要把外孙嫁过来,和宋大山当亲家。 宋大山自然不肯,他不是瞧不上老李头,实在是老李头长得磕巴,都说姑娘隨爹,咋能害了自家娃。 要是叫小宝娘知道了,还不得戳他眼珠子。 老李头那叫一个惋惜,只是强扭的瓜不甜,他也就不提这事了。 有宋溪在家,李翠翠感觉身子骨都有劲了一些,每日都和李厨娘“抢著”锅铲。 经过这段时间的接触,李厨娘晓得了宋家人的性子,有了周管事发话,也就由著李翠翠来。 对方有兴致的时候就让对方做,她在旁边打下手,没有的时候她就尽职。 这过了一个年,宋溪还胖了许多。 等年关过去,回到书院读书,交好的同窗瞧出来了还打趣他。 宋溪这才发现,周围的同窗和年前都一个样,似乎只有他胖了一些。 不过他年纪小,胖一些也不打紧。从前也是正常身板,只是脸小瞧著瘦些。 可惜啊这过年养的肉,回到书院读书个把月就瘦了回去,只是曇花一现。 年过一月,某日,宋溪正在书院读书。 课后空隙,外头忽然传出新帝病危的消息。是一名同窗出去时,听到杂役们谈论到的。 此时距新皇登基不满一年,陡然传出这样的消息,明显不利於朝堂。 这名读书人刚听到的时候,以为是听错了,可听了个仔细,哪有听错。 这事空穴来风可是大逆不道,便是给那几名杂役天大的胆子,也不敢瞎传这话。 那读书人是个较真性子,刨根问到底。 就听那几名杂役道这消息已经在市井里流传开了,不少人都已经知道。 就这样没过几日,风声便愈演愈烈,书院內眾人都一一知晓。 不知消息传了多久,宋溪甚至能在书院里听到有关此事的其中一些细节。 如提及新帝近来久未临朝,御书房的奏摺皆由辅政大臣代批。 又说太医院的院判连日守在宫中,汤药不绝,甚至已暗中备下了后事所需之物。 这两件事说的有鼻子有眼,还有一些细节佐证。 若是真的,恐怕那新皇时日无多了。 只是这消息传出来太快,也太明显。 就仿佛有人在背后刻意推动,將本应封锁在宫墙之內的秘事,硬生生送到了街头巷尾,昭然若揭。 宋溪如何不多想,其中自然是有什么猫腻。 不然若是真的,新皇登基尚不足一年,骤然传出病危的讯息,极易引人心浮动。 於情於理,都不可能闹到现在这样大。 他忽然想到了钓鱼执法,想到老家。 老师他们显然是已经与这些有反叛之心的人接触过,而且反叛之辈接触的人必然不少。 送他走,是希望他不要被牵扯到其中。 这人一多,总有消息会流传出去,当今不可能一无所知。 想到此,这样的想法在他的心里更加確切,只待时日验证。 一月过去,春初悄然而至。 宫中此时忽然传出好消息,皇帝的身子恢復如初。 恰巧那日,姑苏下了一场让万物復甦的春雨。 没过多久,各处谈论此事的声音逐渐销声匿跡。 来时如同波涛汹涌,去时恍若潮水退去。来时快,去的也快。 事到如今,只有极少一部分人,还在私底下悄悄谈论。 可就在这好消息到来不出半月,陕南方向出现了反叛的声音。 掀起这场叛乱的,並非旁人,正是当今皇上一母同胞的亲弟弟,被封为“靖王”的六皇子,赵珩。 这消息一出,朝野震动,远比之前新帝病危的传闻更令人心惊。 皇家手足,同根同源,六皇子赵珩素来以贤明温厚著称。 他虽手里没有实权,但传闻他与手握陕南部分兵权的某位將军私交颇深。 且听说他为人大方,常与民行乐,深得当地军民拥戴。 只是,这已经有十多年,为何会在此时突然举兵反叛? 要知他与新皇不过相差寥寥两岁,早应该已经歇了爭夺皇位的心思。 若当真有此番心思,当初便该放手一搏,而非拖延到现在。 木已成舟,何须如此。 到底是早有异心,只是如今才按捺不住想借新帝传闻动盪之际趁虚而入。 还是另有隱情,被逼无奈。 第216章 结果 这些都不得而知,只有反叛之事为真。 一时间,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陕南那片战火初燃的土地上。 在书院读书的宋溪听闻此事,手中的笔忽然在纸上断墨,留下一小块黑点。 前方的邹良朋还在说著,宋溪心里五味杂陈。 他如今不关心反叛,只担忧亲人。 老师沈常之说过,战火不会波及到平阳县等偏远地方。 只是,他还是下意识的担心。 想到走时留下来的那封书信,宋溪心里好受一些。 不过距今已经过去几月,他还未曾收到书信,不知其中发生了什么。 邹良朋见宋溪有一些神游天外,轻轻咳了一声。 宋溪回神,道了一声失礼。 邹良朋摆手说无事,他忽然道:“听说宋兄去过陕南,也不知那边如今可好。若是有与宋兄交好的友人,只望能平安无事。” “多谢。”宋溪道。 散学时,望著方才还晴空一片,如今骤然阴沉的天色。 宋溪微微皱眉。 托老师的福,他如今人在姑苏,远离这一片战火。 只是,这平静的日子,终究是被彻底打破了。 宋溪忍不住再去问道门役,“可有书信送来。” 得到与往常一样的回覆,宋溪有些焦躁不安。 回去的路上,宋溪长舒口气,逐渐冷静下来。 等回到家,已经恢復如常。 今日老两口一改往常,看起来早早就在院门外等候。 如今日头不算暖和,老两口还穿著较为厚实的袄衣。 待马车一停稳,宋溪刚下来,李翠翠就有些著急。 原本老两口都有一箩筐的话要说,可等真正见到了人,却没有开口问。 而是关心宋溪在书院如何。 可还没说两句,李翠翠就著急拉著人进去屋里,外头还有一些凉风,站著吹怕著了寒。 这左右说了半天,一直到吃过饭。 老两口才真的憋不住,朝宋溪问道叛贼的事。 今早宋大山出去遛弯子,一听老李头说这事,嚇得魂都飞了。 他们可是听老一辈说过打仗的苦,那是要死很多人的。 尤其是想到子辈孙辈亲朋好友都在,这要是出了什么事,他们可不要哭晕过去。 宋溪如实说著老师说过的话,瞧这老两口焦急不安的样子,只能安慰。 老两口听宋溪这样说,心里好受了一些,只是治標不治本。 这打仗的事谁能说得清,万一就这么不凑巧,当时出了啥事他们也不知道。 老两口也不好再多说,他们也心疼宋溪读书这样辛苦一日回来还要说这些。 李翠翠赶紧道:“雨丫头啊,赶紧倒杯茶来。” “哎,李妈妈知道了。” 待宋溪喝过茶水,老两口面上依然愁容,只是不再过问宋溪。 让他早些休息,明日还要读书。 隔日,宋溪走后老两口面上再也藏不住,眉头能夹死一只苍蝇。 只是焦急终究是急不来的,他们在这件事上只是旁观者。 从古至今,战爭歷来与百姓无关。胜或负,苦的都是百姓。 他们就如同浮萍,只能被水流推著走,看不到岸边挣扎也是徒劳无功。 因而,纵是老两口满心掛牵,想做什么却也是半点忙帮不上。 他们只能一直在附近打听,为此甚至花了几十文钱刻意去茶楼坐著,就为了听到更多人说那边的情况。 这几个月他们到姑苏的一应花销,几乎没有,都是周管事包圆。 因而带过来的大部分银子都还这些收著,未曾动用。 市井鱼龙混杂,茶楼也不尽其然。 虽说消息多,但三教九流匯聚,什么小道消息都有。 有说事態已稳的,有说风波將起的,还有添油加醋编排细节的,真真假假搅成一团乱麻,让人无从分辨。 老两口哪分得清真假。 听著这些,难免因为关心受其乱,只能过问从书院回来的宋溪。 在老两口看来,宋溪是宋家最聪明的娃,他肯定晓得是不是真的。 宋溪向来耐心,纵使读书一日有些疲倦,面上也不会表露分毫。 他在书院求学,消息来源比困在市井里的老两口要靠谱得多。 书院里有同窗来自官宦之家,偶有只言片语泄露,或是先生们閒谈时提及只言片语,拼凑起来总能靠近几分真相。 每次老两口得知了新的消息来问宋溪,他都会坐下来细细给老两口拆解那些传言,一个一个的解释。 遇上明显是荒谬无稽的夸大其词、不合常理的说法,他三言两语便能点透其中破绽,让老两口悬著的心稍稍放下。 可其中也有一些传言,说得有鼻子有眼,细节详实得让人难辨真偽,他自己也摸不准底细。 这种时候,宋溪便会拣著最稳妥、最能宽慰人的说法讲给老人听,只为安抚他们焦灼的情绪。 他如今站得太低,比之老两口其实也没有多少分別。 只希望能得来好的消息,相信老师的话。 不出半月,火烧眉毛,京中传来消息,反贼之事有了结果。 姑苏,茶楼里,说书人拍著醒木。 只单说了两句话,很快引得满座茶客屏息凝神。 他的声音鏗鏘有力,言语间,將那夜的变故说得绘声绘色。 “那日夜里,月黑风高,通州城外火光冲天!反贼赵珩披坚执锐,率心腹亲兵闯宫夺门,口中信口雌黄,喊著『清君侧、诛佞臣』的口號。” 说书人猛地一拍醒木,冷哼出声:“这般歪门邪道,也敢窥伺我大齐江山?简直痴心妄想!” “这群反贼自恃兵勇,竟轻心大意到毫无防备?殊不知我禁军早已布下天罗地网,只待他们自投罗网!” “不过两个时辰,宫墙之下便杀声震天!火光染红了洛阳城头,那夜的箭矢密如骤雨倾泻而下,那处的惨叫声、兵刃碰撞声刺破长夜,直教天地变色!” “反贼赵珩被生擒时,甲冑染血如浸,髮丝凌乱如狂草,却仍梗著脖颈嘶吼不休,满眼儘是不甘与怨毒!这场声势赫赫却仓促起兵的叛乱,终究不过是场貽笑大方的闹剧,徒增天下笑柄!” 他语调激昂,字字鏗鏘,满含凛然正气与强烈斥责。 台下眾人听得热血翻涌,忍不住拍案叫好,连声喝彩。 说书人口乾舌燥,抬手端起茶盏一饮而尽。 目光扫过台下,眼中露出满意之色,微停顿后他张口续道。 第217章 卸磨杀驴 “事毕,陛下龙顏震怒!此番事出,陛下圣明,立刻便派遣人前往陕南,调查了个水落石出。” “原这反贼,早有谋逆之心,暗中谋划许久!直到近期得知陛下龙体欠安,方才蠢蠢欲动,胆大包天,不知天高地厚的谋划了此番事!” “方才客官老爷们已经听小人说过,这反贼头目已死,那些个小嘍嘍自然也罪不容诛。” “依陛下所言,凡所犯案者,九族之內,皆不可逃!近亲押至京都择日问斩。” “天子宽宏大量,凡远亲,留得性命,流放岭南!” “此事一出,咱们皇上深谋远虑!一朝东窗事发,余下污水里自然也不得乾净。” “听闻太子知晓皇上宅心仁厚,不肯对其余人动手,念著余情。但太子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终究让皇上狠下心来!” “唯恐其他宗室或手握兵权的武將效仿此举,很快,一道圣旨加急发往陕西与南。” “凡手握兵权的镇將、节度使,三日之內,需將兵符、调兵印信悉数上交,由朝廷委派的监军接管军务,违令者,以谋逆同罪论处!” “好!”台下眾人厉声喝彩。 “就该如此,反贼能有如此举动,这些武官必然参与其中!如此行为,当今陛下圣明!好啊,好啊!大快人心!” “阁下所言,正是在下想言!陛下宽宏大量,竟饶了这帮反贼性命,换作旁人,岂有这般仁慈?依我看,他们本该感恩戴德,叩谢天恩才是!” “是也,是也!这太平盛世来之不易,岂容这般反贼叫囂?” “想来太子也不忍如此,实在是这些反贼实在可恶!” 他们言语间,不敢提及反贼原先身份,只骂道如今的下场。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轻鬆读 全手打无错站 说书人见群情激奋,眸亮如昼。茶水温润了口乾舌燥的喉咙,未过多久,他又重复说来。 台下看客见此,有人离去,有人意犹未尽再听一遍。 还有人硬著头皮继续坐著,不知顾忌什么,不敢离去。 又一轮书过,又有几人率先出声,打眼一瞧竟是与方才说道最激昂的那几人容貌相似。 其中,多了几个生面孔,与之前的人不尽相同。 此事在茶楼传唱已久,眾人只见表象,不见其下暗流涌动。 他们兴奋於朝堂表面的清明有序,却不知那太平之下,依然危机四伏。 此时的西安行营,帐內气氛凝重如铁,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眾武官紧攥著手中冰凉的兵符,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们面面相覷,神色间交织著憋屈、愤怒、不甘与难掩的惶恐,复杂难明。 大齐陕南最西,常有外族来犯。 秦巴山区,地形险峻,虽不及常年戍守北疆苦寒之地的將士,但他们祖上哪个不是跟著开国皇帝打过天下的。 如今能够守在这地喘口气,都是依著祖上的恩情。 而今两朝已过,恩代本就寡淡,再收了兵权,他们与寻常百姓再有何分別? 这些年寒来暑往,枕戈待旦,敌寇来犯时的衝锋陷阵、浴血拼杀都算做了笑话。 朝廷看不起他们,觉得他们是吃白食。如今隨意推出来一个王爷,莫须有的罪名就將他们按成了反贼。 即便是有,又与他们何干。 要知將军早就与朝堂通过信,如今过河拆桥,往他们身上泼脏水,要將他们拉下马来。 先辈们刀光剑影里闯过的生死关,流尽的血汗,立下的功勋。 一道轻飘飘的圣旨传来,便要將他们手中的兵权尽数剥夺,多年的戎马生涯、半生的赫赫战功,竟抵不过一句无端的猜忌。 这般境遇,叫他们如何不心寒?如何不满腔不甘?又如何能不心生惶恐? 他们不愿意,可皇权在上,不愿意又能如何?难道当真要反。 眾將领拿不定主意,望著前方高处的男子,等待他的回答。 正当眾將人心惶惶、六神无主之际,一道身影悄然踏入营中。 他未穿繁复王袍,只著一袭素净常服,面容温和,眉宇间却带著沉稳气度。 尤其那双眼睛,亮如寒星,锐利得仿佛能洞穿人心。 只见他未经多少阻拦,顺利进入帐內。 他的目光扫过帐內眾將,见这些人都望过来,朗声道:“诸位將军,朝廷此举,名为防备逆贼,实则是要削藩夺权!” “你们在此处边境拋头颅、洒热血,拼死守护的是这万里江山、亿万生民,换来的却是朝廷这般无端猜忌与打压!” “你们都清楚,我那皇叔如何能掀起反叛之事?便是借他虎胆,那也是不可能。皇叔生性纯善,这几十年来何曾与人红过脸。” 赵明煦面带浓重悲痛,眼底翻涌著难平的愤懣,声音沉哑。 “可如今,他竟成了我那坐上龙椅的好叔叔,用以削权释兵的垫脚石,白白做了这桩阴谋里的牺牲品!” 他语调未变,却忽然转了话口,眼中微带怜悯。 “尔等都知道那秦將军如今是何下场,名义上让他进京述职,实则,”赵明煦冷声。 他並未点破,然而在场眾人脸色都是一变。 赵明煦忽然长嘆一声,语气恳切又带著难掩的惋惜,目光扫过帐內眾將。 “诸位將军,我实在不愿见你们也同秦將军一般走到山穷水尽的地步。” “今日你等若乖乖交出兵权,明日便没了半分倚仗,只能沦为任人摆布的羔羊。任朝廷搓圆捏扁、隨意宰割。” “秦將军的下场,你等看得一清二楚。这兵权一交出去,有何人能保证,秦將军不是那前车之鑑啊!” “若是当真到了那般境地,你们与砧板上待宰的鱼肉又有何异?” 赵明煦的话很有道理,有道理到即使知道他的来意,即使知道这是一条更黑更无法回头的路。 眾人还是不可避免的,为此產生动摇,甚至涌出一股衝动。 只是守默多年,想要踏出这一步,只是这一番话还不够。 赵明煦看过眾人脸色,知道胜券在握,只差一把火。 他朗声道:“各位將军们与其坐以待毙,不如隨我举事!咱们清君侧、诛奸佞,拨乱反正,还天下一个清明,还功臣一个公道!” 第218章 来信 “我等祖上皆是开国元勛,当年为江山社稷出生入死、功勋卓著,何等荣光!可如今,朝廷竟这般卸磨杀驴,凭白泼一身脏水將我等家族往日的汗马功劳、君臣恩义,尽数拋诸脑后、碾得粉碎!” 此话一出,眾人恍若遇知音,面上发红。是气还有妄。 “他日功成,我赵明煦绝不食言,必与诸位將军共享富贵荣华,共掌天下乾坤,让你们的功劳昭告天下,让你们的委屈尽数昭雪!” 赵明煦的这番话,字字戳心,句句叩击著眾將的肺腑心事。 帐內瞬间陷入死寂,静得能听见彼此沉重的心跳声。 片刻之后,有人猛地攥紧拳头,指节泛白,青筋在手背暴起。 有人眼中燃起熊熊烈火,压抑多年的不甘与野心再也掩藏不住,灼灼逼人。 原本死寂的营帐里,渐渐响起此起彼伏的粗重呼吸声。 他们没有著急回应赵明煦,而是与后者一样,看向坐在高台主位的將军。 將军年过半百,早已经是颐养天年的年纪,但后辈不爭气。 因而,纵使到了这般年纪,將军也不肯放下权力。 老人锐利的双眸闭上又猛然睁开,他打量著面前这个在他看来乳臭未乾的年轻男子。 这是先皇在世时,曾夸讚过的皇子。 將军面上不显,心里惋惜,若此人生於他贺家,又何至於到如今的地步。 赵明煦面上如常,心里却忍不住发虚。甚至出现一个念头,莫非被他发现了? 老人那双略显浑浊的眼睛,却透露著洞察人心的光,仿佛看过来的一瞬间,就能將人的所有底色看破。 良久,或许只是几个呼吸,將军点头。 至此,那因猜忌而生的怨懟,因不甘而起的愤懣,因野心而燃的欲望,交织成一张无形的网。 反叛的种子在这片並不算肥沃的土壤里悄然生根发芽,一瞬间化作苍天大树。 事情已成,一直商量到深夜,赵明煦才与带过来的幕僚属下乘坐马车离开军营。 路途马车上,几人缄默不语。 一直到下了马车进入住的宅子,身旁把守严苛,一只苍蝇都飞不进来的时候。 赵明煦才开了口,“那老东西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身旁的幕僚沉思,回答道:“殿下,贺弘图毕竟在此地当了多年的土皇帝,属下虽然敢保证身旁风声未露,但无法预料此人是否能猜测到。依属下看,殿下所想可能性极大。” “哼,”赵明煦自负又嘲弄一笑,“知道了又如何,他们如今可没得选。” 白衣幕僚行礼,“殿下圣明。” 赵明煦心情不错,不枉他花费这几年甚至在两年前花大代价请来如今的幕僚共谋,总算让他那蠢笨如猪的皇叔被虚无縹緲的野心迷了猪眼。 一个从前不敢竞爭,懦弱如鼠的人,多活了这些年头反倒是被安稳日子养蠢了。 这皇位,除了他赵明煦,何人再有资格坐上去?他那该死的爷爷,寧愿传给一个病殃殃的太子,都不愿意破例移位给他。 既然名正言顺得不到,那就不要怪他赵明煦不讲往年情谊。 是他们不仁在先,他这不过是为自己鸣冤罢了。 “你说说,我那好叔叔,如今人头落地了几日?”赵明煦笑问,眼底凉薄。 白衣幕僚抬起头,眼角一颗红色的泪痣格外显眼。 原是稀疏平常的外貌,有了眼下这点红痣,显出几分妖冶。 “殿下,当日距今已过三日,想来,应当是昨日落地。” 赵明煦嘴角笑容越显温和,“是啊,可惜没见到我那叔叔死时的面容,不知像不像那日与我等见面时笑的那样畅怀。” “他那房里的十七房美妾,想来是跑了不少啊。” “都抓齐了就送到宗副將手里,他定会喜欢这份礼物。” “是,殿下。”白衣男子应道。 …… 书院內,等待了不知多少日,宋溪终於从门役那得知了好消息。 有一封书信送来,来自扬州。 宋溪来不及回到家,在马车上就已经撕开来阅。 纸上字跡最初瞧著有一些陌生,看下去有了几分熟悉,这是石头的字跡。 看著信中所说,宋溪的心前所未有的安静。 宋石头在信上所说,家中万事顺遂,不愁吃穿。如今弟弟行安大了,已经能简单说话。 二嫂也生了,是个弟弟。没有取名字,等著宋溪回来再取大名,如今小名叫虎头。 按他爹宋虎的话来说就是龙生龙,虎生虎,宋虎的儿子叫虎头。 虎头长得像二婶,比他弟行安生得好。 姐姐宋明舒嫁的不错,公婆明事理,白家郎也是个有责任心的。两人如今感情不错,生了一女。 名字是白家公婆取的,叫白碧彤。 二姐已经在相看,不过他娘一直拿不定主意。大姐的亲事是奶做主的,自然好。 轮到二姐,他娘陈小珍不敢轻易拿主意。因此相看了几月都没有相中的好人家,这一拖就要到大姐宋明舒从前出嫁的年纪。 他爹宋柱一看,就让她娘去找老村长问问,有没有合適的人家。或者手里头这些,媒婆说的哪个是靠谱的好人家。 宋行远在信里事无巨细,几乎將这几个月发生的事情大大小小都记录了下来。 有很多话听起来有些拗口,像是有人口述然后写下来的。 书信不算薄,大小写了六张纸。 一直到王牛三驾著马车回到小院,宋溪还有两张纸没有看完。 他看得格外认真,一个字都不肯放过。 仔细收好书信,下了马车,宋溪回到家中。 没有著急看剩下的两张信纸,宋溪將家中来信的消息告知了老两口。 老两口一听,激动的不能自已。 李翠翠语气微带著颤抖,“小宝啊,快给娘念念,信上都说了啥?” 宋大山也是赶紧点头,催促道:“儿啊,快念!” 宋溪点头,让老两口坐下,而后他从第一张纸开始读。 他的语速不算快,甚至说得上慢。但是老两口听著,偶尔还会让他重新念一遍,似是方才第一遍没有听清。 宋溪都耐著性子,温声重复。 一直读了约莫半个时辰,喉咙乾涩,微微发哑才读完最后一句话。 端著茶水在旁边等候已久的甘雨,立刻奉上茶水。 宋溪接过,解了燃眉之急。 第219章 看信 宋溪润喉的间隙,李翠翠將书信拿在了手里,旁边的宋大山挤著头过来看。 老两口都不识字,但就是想拿在手里看看。 思念如同潮水,瞬间决堤。 “好啊,家里好就行。”李翠翠抹了把眼泪,声音微微有些哽塞。 虽说还是见不到娃儿们,但有来信就好。总好过凭白担忧,啥消息都不知道。 宋大山好不容易从李翠翠手里分到了一半的书信,瞅了半天也没瞧出是谁的字,想了想家里就一个大孙子正在读书,这字是谁写的一目了然。 李翠翠眼含热泪,瞧著眼前就花了。 宋大山心里更多的是高兴,总算能得知家里的口信。 待过了一会,李翠翠说著,想让宋溪再念一遍。 宋溪自然应了母亲的要求。 李翠翠將手里的信给过去,见宋大山还无动於衷,一直拿在手里看。 她骂道,“丁字不识一个,你看花啊?” 宋大山有一些尷尬,努了努嘴不知道怎么反驳。心里还有些不舒服。 心想著,这不是家里好不容易来信,还是大孙子写的他想稀罕稀罕。 这咋都不行? 想是这样想,宋大山没说出来。老夫老妻几十年,李翠翠的性子他门清。 李翠翠抽过他手里的信,递过去给宋溪。 宋溪见爹娘还有活力,心里就放心了。 待读完,天色已黑。院里点燃了烛火,老两口又听了一遍,心里才过了味。 夜色渐深,李翠翠催著宋溪早些歇息,而后宝贝的將那封书信找了个好地方仔细收好。 临睡前,宋大山翻了个身,忍不住问道:“他娘,那信你收哪儿了?” 李翠翠躺下歇了片刻,才回道:“还能哪儿,就那唄。你问这干啥?”她语气有些狐疑。 宋大山在心里扒拉了半天,琢磨了好几个常放东西的角落,也没猜透她口中的那是哪,末了只能嘆口气。 他还想再拿出来瞧两眼,这会儿看来是没指望了。 李翠翠见他没再搭话,料想是在瞎琢磨些没用的,翻个身便自顾自睡了过去。 宋大山见没了动静,也闭上了双眼。上了年纪觉浅,老两口平日也不做什么苦力活。 过了许久,才响起了轻微的鼾声。 有了家中来信,老两口肉眼可见的精神起来。 这日宋溪从书院回来,刚歇下脚,他娘李翠翠端著煮好的薑茶让他赶紧喝下,去去外头的寒气。 等他喝过,念了一日的老两口才准备说事。 “小宝啊,咱能给家里送信不?”李翠翠面带期盼道,“你看看,家里来了信,你哥哥他们也惦记著咱们,可要送一封信过去。” 宋大山也附和道:“你娘说的对,小宝啊,咱们也寄信回去你哥哥他们才不会担心。” 宋溪温声笑道:“爹娘,我正要和你们说这件事。过会吃了饭,儿子就写信。你们有要说的,我都写下来,回头寄到家中。” “好啊,”李翠翠一听大喜,笑得合不拢嘴,“好儿子,孝顺。还是你想的周到,娘多问了。” 宋溪笑著打趣,“娘没多问,还是多亏了您提醒我,不然我倒差点忘了这事。” 李翠翠一听便知儿子在逗自己,笑得愈发开怀,连眼角都浸出了些笑意。 到了书房,里头已经有煨好的一小盆炭火,是甘雨提前一刻钟放进来的。 宋溪回来总会在饭后到书房温书,这炭火不能少。 虽说已经到了春日,但江南多雨,春寒料峭。书房位置不算好,靠阴面平日还带著寒凉,有条件的人家还是会多注意一些。 这炭火到了四月后就少了许多,除了上了年纪的老人家,平日里不会再烧。 刚坐好,老两口张口就道。 这几个月心里攒了一肚子话,絮絮叨叨说起来就没个完。 也没个章法,想到什么说什么。 宋溪索性先打了草稿,等他们说尽兴了再誊写到信纸上。 这一折腾便是一个时辰,老两口说得口乾舌燥,喝了好几杯茶水,却依旧意犹未尽。 桌上已摊开了八张写满字的纸,最后一张用镇纸压著,正等著墨汁晾乾。 “爹娘,你们还有要补充的吗?”宋溪神色依旧温和,对待父母向来有十足的耐心。 老两口对视一眼,又低头琢磨了片刻,零零散散又想起几句话来。 宋溪听著,有些其实已经写过,但他並未点破,只是笑著点头应下:“记下来了,爹娘放心。” 见实在没什么要叮嘱的了,老两口才依依不捨地和宋溪一块出了书房。 没走几步路,李翠翠哎了一声,又想起来什么,转头和旁边的宋溪说道。 宋溪点头记下,李翠翠又道让他明日再写,可別今日又进去了。 天色晚了,不可再费神。 宋溪自然听了进去。 又是几步路,他爹宋大山也想起来什么,说了出来。 是与李老头相处时的趣事,说出来李翠翠一听笑出声。 宋溪也笑了起来。 宋大山见两人的笑了,满意的頷首。这事要写,回头家里晓得了也一起乐呵。 三人洗漱过后,便都分开睡下。 没过多久,宋溪屋门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吱呀声。 外头洒进来如银缎般的月光,能清晰瞧见一个人影。 李翠翠的满头白髮分外显眼,她轻手轻脚地靠近床榻。 借著月色,她见宋溪的被子盖得规整,还是下意识地伸手。 小心翼翼地替他掖了掖被角,確认严实了,才又轻手轻脚地推门出去。 其实宋溪睡觉一贯老实,不同与他年纪相仿的侄子宋行远,从来不踢被子也不会睡著睡著四仰八叉。 但李翠翠总会担心,担心他著凉,一直到如今,她还是习惯睡前来看看宋溪。 有没有盖好被子,屋里头暖不暖和,会不会漏风。 宋溪也劝过,但这事他娘说不通。便是说著消停了几日,又会偷摸著干。 甚至还换著花样,让他爹来,娘不来。 久而久之,宋溪只能由著。左右只是看一眼,除了担心摸黑別的没什么大碍。 这边,李翠翠刚回屋。 宋大山坐靠在床榻上,一见到人嘴里的话才起了个头,屋里的油灯忽地一声就被吹灭了。 眼前骤然一黑,嘴里的话也跟著顿了顿。 第220章 街头消遣 李翠翠摸索著上了床,將宋大山的话听完才接话道:“好著呢!咱儿子打小就省心,啥时候让咱们操过半点閒心?” 宋大山还没说话,李翠翠又接著道,“这油灯你咋还没吹灭,下回瞧见我就吹,別费多了。” “哎,我这不是怕你摸黑磕著碰著嘛……” 隔日,宋溪醒来,整理好书信,又添了一张纸。 封好信,与老两口说了一声朝外面去。 坐上马车,还未到书院前,路途就忽然下起了毛毛细雨。 待宋溪下马车,王牛三已经准备好油纸伞。 宋溪接过,让他早些回去喝碗薑汤,莫要在路上淋久了。 王牛三应下,不过他还是等瞧见宋溪进去书院,背影不见了才匆匆赶著马车回去。 索性这雨没有下大的趋势,还是毛毛细雨,待他回去身上还是乾的,只是头上沾了不少露珠。 拴好马车,用袖子隨意擦了擦额头,掠过发梢。 王牛三不紧不慢去了厨房,和李厨娘说了一声才喝了一碗薑汤。 薑汤下肚浑身传来暖意,王牛三忍不住咂了咂舌,辛辣的口感蔓延在口腔,略带回甘。 喝完將碗放回去,李厨娘拿起来就洗好,而后收到一个竹筐里。 宋家三口作为主人家碗筷碟子都是放在专门打的柜子里,他们这些下人则单独放在竹筐里。 用的碗筷也不同,下人用的是粗陶碗,宋家三人用的雕花瓷碗。 王牛三从厨房出来,迎面瞧见甘露,他笑著打了一声招呼。 甘露回应,而后继续洒扫院子。 李翠翠忽然坐起身子,日光洒下来微眯了眼,她忽然轻拍大腿。 哎,她咋没想到这一出?真是眼皮子底下出耗子,硬是没瞧见。 李翠翠来回打量两人,越瞧越般配。 王牛三刚跨过门槛,忽然感觉后背发凉,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甘露停下动作,似有所感望向李翠翠的方向,见对方也看过来,她赶紧小跑过去。 “李妈妈,您说。” 李翠翠见人忽然跑到跟前,嚇了一下,而后面色有些不自在。 “没啥事啊,丫头,你忙就成。累了就歇著,这院子不用日日来回扫,一日两三回多累啊。” 甘露笑道,“李妈妈,不累。” 瞧著话说的,这姑娘实心眼,勤快! 李翠翠越看她越满意,是个好姑娘。 她心里琢磨著,他爹不在,这牛三的事她没人清楚,还是要等回头人回来了一块商量商量。 见李翠翠確实没什么事要吩咐,甘露又回去干活,手里的扫帚没放下过。 李翠翠惦记著事,没一会儿就张望著外头。左思右想,乾脆一下子起身打算出去找人。 甘雨跟著人后头,一块出去。 两人在一棵老槐树下找到了人,此时,宋大山正和一头髮稀疏花白的老头一起挤著看人下象棋。 这树下的青石条擦得光亮,摆著副磨得油光的木棋盘。 盘上黑子白子横七竖八落著,除了宋大山和老李头,还围了一圈短褐布衣的百姓,都是一些年纪不小的老头。 这年纪大了声量不小,一群人吵吵嚷嚷,热闹得很。 对弈的两老头,一人不知是不是打得太入神紧张,忍不住拿掛在脖子上的汗巾擦了把脸。 而后神情一变,粗手捏起黑子“啪”地拍在棋盘上,嗓门亮堂道:“呔!將军!你这帅还能往哪儿躲?” 对面的老头不甘示弱,头上戴顶旧毡帽,听到这话急得跺脚。 没一会,神情紧张,手指在棋盘上乱点,嘴里嚷嚷道:“你莫急!待我寻条活路!” 此时,旁边挎竹篮,恰巧路过凑过来的王婆忍不住插话道:“哎呦,你愣啊!移士呀!左士挪过去,不就挡著了?” 那人一听,看也不看就反驳道:“你莫要多嘴,我自有章法!” 王婆粗眉一挑,不客气冷哼一声。 原本打算拐弯走的脚立刻止住,像是打定主意要看他能下出个啥来。 围观的一老汉摇著蒲扇,慢悠悠道:“老哥你莫急啊,他这炮没根,怕啥?” 李老头插著话尾出声,“是啊,急啥?你要是不成让老李我来。” 旁边的宋大山看得似懂非懂,跟著老李头混的这些日子,他也就学明白了个囫圇,没找到机会吭声。 宋大山在老家平阳县时没见过人玩这个,到了这边市井、街头巷尾的茶馆、树荫下常有人下棋消遣。 这东西对他来说稀奇,但对姑苏当地的人来说,半大小孩也能说上两句。 这不,宋大山和老李头中间钻进来一个穿布衫的孩童。 身子细小灵活,一下就溜了进去。 他踮著脚,探头,脆生生喊道:“伯伯快落子!我还等著看输贏哩!” 李翠翠见这人这么多,瞧著怪热闹的,也就没著急拉人回去。 李翠翠和甘雨也凑了过来,到了人群边上才实在地感受到啥叫挤人。 除了那年纪不大的孩子能钻进去,人和人的胳膊间那是一丝空隙都没有。 李翠翠直接抬手在宋大山后背上拍了一下,宋大山一回头见是她,刚要开口,胳膊就被李翠翠拽了一把。 他立刻会意,往后退了半步,顺势给两人让出个窄缝。 李翠翠毫不客气地往前凑,脑袋探著往棋盘里瞧,满眼都是好奇。 老李头余光一瞥,旁边突然冒出个满头白髮的老妇人,嚇了他一大跳。 眼珠子转溜半圈,微微瞪大,朝后倒了半步。 李翠翠的注意都在棋盘上,没关注到李老头。 李老头下意识扶著心口,仔细瞅了两眼这老妇。 正估摸著是哪家百岁老寿星跑了出来,才发现是他李家妹子,心又安了回去。 甘雨静静站在李翠翠身后,没往跟前凑,脸色平静。 方才远远过来时她就看清了这是在扎堆下棋,这对她来说没啥新奇。 不远处,卖糖粥的小贩敲著铜碗吆喝,甜香混著河风里的艾草气飘过来。 对弈的老头终於狠下心来,下了棋子。 棋子撞木盘发出脆响,不一会,眾人鬨笑。 王婆笑得最大声,牙缝里的菜叶子都叫人瞧了个清清楚楚。 听著周围的鬨笑声,下棋的老头红著脸,低声嘟囔著啥让出了位子。 老李头撅著屁股就靠上去,那叫一个利索。 第221章 亲厚 李老头动作快得惊人,其余老头压根没反应过来。 如今的年岁不比年轻时候,都是些老胳膊老腿,就这李老头还这般利索。 有人急得眼睛冒火,心里那叫一个气啊。 方才他看见李老头靠过来,就知道不妙了。为了防著人,眼珠子都快黏在了位置上,棋盘都没看个过癮。 就这,还是没拦著人。 白瞎他在这硬生生等了半个时辰,眼瞅著就要轮到,到头来竹篮打水一场空! 还有的老头一看空位又没了,满脸褶皱瞬间拧成几道深川,嘴里不住地叫苦不迭。 这附近住的都是些有家底的姑苏本地人,象棋不比围棋,凭著木头雕刻便能成器。 再说这玩意儿传了几百年,这在附近住的哪家祖上没风光过?难得有这么个消遣的乐子,自然都当宝贝似的传了下来。 可城里能下棋的地界本就不多,棋艺高低又参差不齐,大傢伙儿便都扎堆挤到了这里来。 老头们虽急得心里冒火,却还守著几分体面,不肯失了分寸去上手拽人。 只能在嘴里低声嘟囔著骂骂咧咧,生怕动静闹大了落人口实,反倒失了自个的脸面。 李老头这一下,李翠翠反应极快,立马叉开腿,稳稳占住了旁边原本属於李老头的位置。 不消说,宋大山紧隨其后凑了上来,两人一收腿一填空,硬生生堵得外面几人没了可乘之机。 有个老头刚鬆口气,感慨身旁总算鬆快了些,下一秒旁边老头的胳膊就又撞了过来,叫他踉蹌著晃了一下。 这一下竟是比之前还挤。 他抬眼一瞧,周遭还是乌泱泱一群人,顿时憋不住骂道:“咄!夯啥夯!嘎得了!倷儕是赤老投胎?挤来挤去弗厌烦,让老朽喘口气呀!” 有人瞥了他两眼,操著地道的姑苏方言回懟道:“赤老啥赤老!儂讲话清爽点呀!人多难免碰碰,儂弗耐烦就靠边呀,別在这里戇叫!” 都是上了年纪的人,谁也不尊著谁。 没几句交锋,那老头討不到好,便骂骂咧咧地转身走了。 李翠翠就站在附近,自然听了一耳朵。 她心里嘟囔,还是觉这地方的人说话怪腔怪调的。 李翠翠没看一会就没了心思,这一个个木桩子,削得跟个没身子的马一样。 她咋看不懂? 瞅著旁边的宋大山看得有滋有味,李翠翠狐疑,耐著性子又接著看下去。 临近饭前,李翠翠和宋大山才慢悠悠回来。 这一回来,老两口习惯性地坐在院里躺椅上。 李翠翠灌了好几口凉茶,忽然一拍大腿,“呀,我咋忘了这茬?” 她刚要开口,瞥见旁边的甘雨,又把话咽了回去。 这事还没个影,不好早叫人知道。万一没成,不是平白给人闹想法。 李翠翠掩耳盗铃般说了几句话,而后让甘雨在外头看著,便拉著宋大山进了屋。 过了片刻,李翠翠前脚出来,脸上带著几分掩不住的遗憾。 宋大山后脚跟著,琢磨了半晌出声提议道:“我去问问李老哥,他在这地界待得久,肯定比咱熟悉情况。” “成成成!”李翠翠一听,顿时觉得是个好主意,连忙应下。 甘雨瞧著老两口在她面前打谜语似的,心里琢磨著最近发生的琐事。 做下人的自然要学会察言观色,这些事还不能过问主家。 几日后,宋溪安排申包的事成了。 去往扬州的商队有了眉目,又几经打探確认稳妥后,宋溪才带著王牛三和申包来到此处。 交了银子,宋溪將家书託付给商队送出去。 从姑苏到扬州,再转道平阳县,最后抵达宋家村,路途遥远且辗转,下一次能收到回信,还不知是何年何月。 可眼下也没有更妥当的选择,宋溪望著窗外流云,想起前段时日叛贼之事虽有了定论,心里却半点轻鬆不起来。 若是此事当真如此简单,老师沈常之也不会这般急切地將他送来此处,更不会明確叮嘱他三年內不得返回西安。 这件事,始终像一根细刺,扎在他心头。 他抬眼望向远处云雾繚绕的山寺,在心中祈愿,一切顺遂。 一个月后,宋家院里忽然传出了一件喜事。 经过李翠翠和宋大山老两口热心搭线,李老头从中做媒,竟是给甘露寻到了一门合適的亲事。 男方名叫周实,是城南布庄的一名伙计。 老两口去见过了,这娃子生得浓眉大眼,身材结实。 这相貌虽说算不得出眾,这人却是实打实的憨厚可靠。 这周实也是个可怜人,他原是外乡人,幼时家乡遭了灾,一路辗转流落姑苏,被布庄主家收留,签了活契做了伙计。 这布庄主家姓陈,是出了名的宽厚和善。 见周实做事勤快踏实,为人又本分,眼看他年近二十三仍孤身一人,便一直记掛著帮他寻个好人家。 此次听闻宋家要给甘露说亲,陈掌柜又恰好与李老头相识,两边一撮合,只说见了一面,便觉彼此脾性相投。 周实虽只是个签了活契的下人,但布庄主家已然许诺,待他成亲后,便將活契转为死契,还愿出钱帮两人在城郊租一处小院,让他们能安稳过日子。 甘露本因著之前的事,犹豫不决。 心里还有一丝顾虑,从前是她想差了。如今她更想等姐姐成亲以后再嫁人,只是这事在过问了姐姐的主意后。 甘露听从了姐姐的话,还是愿意与周实见一面。 见了面,確实如老两口所说,周实是个好男子。 见他身形高大,待人真诚,主家又这般体恤。甘露想著来时姐姐说的话,当下心里便有了主意,说愿意成亲。 老两口见两人情投意合,替她高兴的不行。 这好姑娘耽搁久了也成了老姑娘,日后啊容易遭人作贱,可不就要趁著年轻的时候多瞧瞧。 莫不到了后头,什么阿猫阿狗都凑上来,张口就想娶走好姑娘。 老两口很久没有事干,好不容易遇到这事,那是高兴的忙前忙后帮著甘露筹备婚事。 甘露满心感激,却不知该如何向老两口表达。 在她心里,老两口从未將院里人当下人看待,反倒像村里那些和善的大爷大娘,待她,就如待自家孩子一般亲厚。 第222章 喜 来这之前她们一直在庄上干活,只有一个管事要伺候。说不上好坏,就是当真正的下人看待。 因著甘露这事,宋家院里整日里都飘著几分喜气。 李翠翠其实最开始是想帮甘雨找,一来这丫头平日里跟她凑得近,二来这丫头聪明,条件也更好一些,三来她是做姐姐的,不好落在妹妹后头。 虽然甘家姐妹相差不过一岁,但这辈分在那。 还是甘雨瞧出来李翠翠的想法,剖心置腹的与李翠翠说了自个的想法,这事才做罢。 也由著这,甘露的事她也就不会过问。 她也不是个爱做媒的,只是一时心疼这甘雨这丫头才起了主意。 她虽说不懂啥规矩,但也晓得给人做丫鬟的,哪有好的命?但凡家里有个靠得住的,谁家捨得把娃送出来给別家使唤。 她们宋家村就没有这样的事,这十里八乡也就出过一两件。 人穷气不穷,有一口饭,那是绝不可能做出这样的事来。 就这般,李翠翠这做媒的心思歇了下来。 一直到后头发生了那件事,李翠翠心里还是气不过,就又起了这主意。 她憋著口气,定要给甘露这丫头找个靠谱的好人家。 一直到尘埃落定,宋溪才得知此事。 此时,他正在书房。 听申包说完,宋溪抬眼笑了笑。 “是件好事。” 在他心里老两口高兴就成,他与宋家下人除了王牛三都不怎么熟悉。 不过宋溪还是吩咐申包备上了一份礼,一些布匹绸缎和米粮,算是给甘雨的嫁妆。 李翠翠听说这事,说不心疼是假。不过她也高兴,姑娘家就嫁这一回。 左右没日无事,李翠翠就带著甘雨去市集挑拣胭脂水粉、被褥帐幔。 原也是要带甘露的,只是这丫头守规矩,这院里的活不能落。 成婚之后,两人还是要分居。不过这日子熬两年,到时候甘露就是自由身,到时也就能常见面。 不用像如今,月月只能住家几回。好在周实的活计还算灵活,两人这才能常见面。 不然这亲事,可实在说不上好,可別生出了一对怨偶来。 就著出门这事,李翠翠劝了几句,而后就被两姐妹说服。 这才只有两人一块出来。 李翠翠也不知怎么,忽然就想起了二丫,这丫头也到了成亲的年纪。 李翠翠嘴里念叨著,“姑娘家成亲,该有的体面不能少,咱虽不是富贵人家,但也不能委屈了。” 甘雨听著,夸李翠翠心善,她们姐妹俩遇到了好人家。 李翠翠听著却有些心不在焉,方才的那一番话,她自个都不知在说与谁听。 姑苏这边要开放些,临近结婚前,像甘露与周实这样的男女能见面。 周实每次都是赶在辰时以后来送东西,时常给了东西就走,怎么看都侷促。 不过这次数多了,好了一些,俩人能说上几句话,周实才略带羞涩的走。 见周实真诚的模样,甘露心里渐渐踏实下来。 周实虽不善言辞,却件件都落在实处。 这些东西里,有托布庄的绣娘给她做的件袄子。 有不知从哪里听说她爱吃甜糕,绕远路去巷口老字號买上两块用乾净的油纸包著送来的。 递到她手里时还带著温热。 另一家的主家,布庄陈掌柜也算是不愧於名声。 比之更周到,不仅提前让人把城郊的小院打扫乾净,添置了桌椅板凳、锅碗瓢盆。 临近婚讯,还特意给周老实放了半个月的假,让他专心筹备婚事。 这边布在院里的老伙计们也替周实高兴,你凑一点布料,我捐一点银钱,给周实添喜。 连著布庄的帐房先生都亲笔写了副“佳偶天成”的红对联送与周实。 这都是平日里周实为人好,热心的结果。 成亲前一日,李翠翠忽然拉著甘露坐在灯下。 不顾礼节,亲自上手细细给她梳理著头髮,嘴里还絮絮叨叨。 这件事把姐妹俩都嚇了一跳,但李翠翠这次没有平日好说话,就由著去了。 “明日便是好日子,到了周家,要好好过日子,周实是个实诚人,你待他真心,他定然不会负你。” 甘露点点头,眼眶泛红,轻声道:“李妈妈,谢谢您,也谢谢宋郎君、宋老爹。若不是你们,我……” 话未说完,便被李翠翠打断,“憨丫头,这有啥的,这人老了就喜欢见这喜庆事。你这亲事啊,那是缘分到了。往后好好的,比什么的强。” 这大喜的日子不消说丧气话,可李翠翠还是觉得不说心里不踏实。 她道,“丫头啊,日后若是他变了性子,你可要好好说道出来。回头我给你出气。” “我啊就希望你们这日子过的好,回头別怨了我给你找的这桩婚才是。” 甘露一听李翠翠的话,立刻就慌了神,绞尽脑汁想要说什么。 李翠翠没给她机会,自顾自圆了过去,而后让她高高兴兴等著出嫁就是。 次日清晨,周实来接甘露。 两人是从小门进出的,今日大门没有开。 宋家三人虽不计较这些,但甘露这个做下人的却是执意如此。 礼不可废,不可越矩。 二人都是寻常身份,成亲当日虽没有铺张的排场,却也算热闹温馨。 两人的主家都是难得和善的人家,又是真心实意为两人著想。 甘露成亲没有告诉家中,这是姐姐特意吩咐的。甘露听从。 今日,周实穿著一身新做的青布长衫,脸上带著靦腆的笑。 甘露一身红嫁衣,领口下摆绣了一些粉色的鸳鸯花。虽不华贵,却也合身得体。 这嫁衣是甘雨出的银子。 两人私下谈过心,甘雨与她说不著急成亲,若是日后有了心仪的男子。 这嫁衣,可再借与她穿。 甘露当场哭了出来,从小姐姐就这样照顾她,这做下人的这些年也是姐姐在带著她托举她。 李老头当起了司仪,扯著嗓子喊著吉祥话。 因著附近都是一些不寻常的人,没多少人敢走过来道贺。一直出了巷口,才冒出来一些人。 人有些少,一些人得知成亲两人的身份便自觉躲了起来。 今日还是读书的日子,宋溪一早都在书院读书,待他回来就是去往周家小院吃席。 第223章 世道纷乱 周家院里多是一些生面孔,只有零星几个熟悉的人。 宋家这边老两口让周管事特意给院里的下人都放了半日假期,一块过来吃喜席。 院里开的席桌不多,新人两方都没有什么亲戚。来的要么是一块干活的人,要么就是主人家和一些说的上有关係的客。 宋溪到来自然坐到了主桌,他的旁边是李翠翠,再旁边就是宋大山。 按理说男女七岁不同席,不过这年纪大了,这要求倒是没那么苛责。 李老头因著牵线搭桥的缘故,也上了主桌。也就年纪的原因。 他也五六十了,再过几年也能叫上一声老寿星。 这一桌就宋溪的年纪最小,他的左斜前方是陈庄主,瞧著比老两口和老李头都要年轻的多。 估摸就是三四十左右,面相和善。 此时正笑看著宋溪,关心了一番宋溪的学业。 说来他对这宋家人还是有些好奇,举手投足不像是那富贵人家出身,可这住的地段不差,虽只是二进的院子。 这又是请的起下人,后辈又在有名的白鹿书院读书,这种种实在难免不叫人好奇。 虽说如此,陈庄主也不是那种冒失的人,自然不会就这样赤裸裸的问出来。 隨口几句,对方如何答就如何收穫,没有多问的意思。 待吃过席,旁人还在閒聊时,宋溪已经匆匆赶去书院。 周家小院比起宋家,还是要离书院离的远的多。 不过这对寻常人家来说,也是很不错的地段了。 若不是陈庄主有给周实签死契的意思,这院子就是心再善也不会平白这样送出去。 说是租,其实这院子是陈庄主名下的。 按照以往签了死契的下人待遇,这院子除了名义上不是周实的,实际上只要周实签了,没死之前都能一直住著。 这也就是只有死契才有的待遇。 要是周实自己租住,怕是每月的月钱都要搭进去,那也是不够的。 正经的小院,地段也算可以,通常一月要七八百文租金。 周实如今一个月拿的正好七百文,已经算不错,但还是租不起这小院。 这时候的活契有期限,日后到了日子可赎身。人身依附弱,日后可自由离开。 这种通常適合想过渡攒钱后自立或担心主家苛刻的人。 但这其中也有风险,替代性强。多数都有可能被临时转卖,一般主家都不会不愿投入培养。 而死契虽然说终身依附主家,人身完全归主家支配,不可隨意离开。 但这种契约主家通常会长期任用、教技术,细心栽培。 且这种都是当自家人,那待遇自然与活契不同。 如周实这般遇到宽厚的主家,可能一夜之间就什么都有了。 日后能安稳度日,有个保障。 就好比说,这月钱下月就会涨二百文。 日后签了死契,做的便不是粗活,而是一些更轻便,更有权力的活计。 月前通常能有一两银子以上。 要知道通常像周实这种做粗活比较多的下人,很少能得到签死契的机会,这还是陈庄主欣赏才有的。算是个大机遇。 不签这契约,出了这家,日后也不知是何境地。 过了今日,宋家小院恢復如常。甘露依然做著平日里的活计,只是人瞧著不一样了,舒展了许多。 不知是什么原因,脸色瞧著也比成亲以前好。 周实隔三差五会来给甘露送东西,吃食,衣物,还有一些姑娘家都喜欢的头饰。 每月到休息的日子,甘露都会回去住几日再回来。 待她休息时,就是旁的人都各自帮衬著她平日里乾的活。轮到其他人休息时,也是如此。 春去秋来,寒暑皆往。 宋家三口人来到姑苏已经过了第一个年头,宋溪如今已经在书院站稳了脚。 因著天资与刻苦,如今已经能常在月榜上前五。多数时候都是第五,偶然一次能到第四。 也是如此,宋溪才慢慢又恢復到从前未读书时对读书的谦卑。 科举的確不易,纵使有了举人之资,也不一定能顺利跨过进士。 童生,秀才,举人,进士。 每一道门槛都是天壤之別,没有任何侥倖的余地。 这半年来,江南的雨下了又停,姑苏城的青石板路总带著几分湿意,雨季似乎从未离去。 宋家院里的桂花树开了又谢,谢了又开,屡遭欺骗。院中常瀰漫著桂花香,沁人心脾。 在这半年时间里,姑苏宋家陆续收到了两封从宋家村寄来的家信,这信依然是送到书院。 原宋溪是想让直接寄到家里,不过上次发生的事情,让他心里有了一些顾忌。 因而还是如头一次那般,送到书院。 这些信件都是贺家托跑商的同乡捎来的,路上的时日久了,这信封边角都有些磨得发毛。 好在送来的信封口都完整,未有被拆开的痕跡。 每一封信里都有好几张纸,堆叠在一起显得信封有些鼓。 四月前的一封信里还都是说的一些平日里发生的事情,还有问及他们过的如何。 而在最新一封家信里,却多了几分令人心惊的讯息。 从家信的只言片语里,不难窥见平阳县外早已天翻地覆。 即便偏安一隅,叛贼作乱的风波终究还是波及了这边。 近来平阳县一带忽然不太平,听说岐山县再远一些的地带,乡野间有游荡著些挎刀的汉子。 他们行踪飘忽不定,动輒便不分青红皂白锁人拿走,全无道理可讲。 似土匪,却又不劫財。听说里头还有读书人,捧著个书卷和这帮人混在一起。 有传闻说这是官府为搜捕叛贼同党,正大肆排查盘问。 还有人说是叛贼要在这安营,正仗步走访挑选好地方。 在这风声鹤唳之下,这周边村县人人自危。 白日里街巷都少了往日的热闹,家家户户紧闭门户,整日人心惶惶。 万幸的是,叛贼的主营远在西安,与平阳县隔了千山万水,中间还横亘著数座府城作为屏障。 传出这消息的地界也与平阳县,宋家村隔了一段不短的路。 如今,还未曾出现过传闻里的画面。 只是这世道纷乱,让人终究放不下心来。 自然,信中所言简略,不过是三言两语的零星提及。 第224章 顾虑 上述种种,多是宋溪循著字缝里的蛛丝马跡,结合近来江南、中原传来的零星风声,抽丝剥茧、互为印证,才一点点拼凑推演而出。 虽无实据支撑,却与各方讯息暗合,想来已是八九不离十。 不得不说,此次叛贼之举,才真正显出了燎原之势。 与近年那曇花一现、仅凭名號便贸然直扑洛阳的藩王不同。 此番主事者显然更深谋远虑,也极具耐心与城府。 他並未急於求成,以奇兵或异名猝然发难、直捣中枢,反倒深諳借力之道,借当地武官的声望与根基笼络人心、整合势力,步步为营、稳扎稳打,一点点蚕食陕南疆域,如今已隱隱成了难以撼动的气候。 仅凭这些零碎讯息,也足够让宋溪下定决心。 虽说平阳县如今的情况没有他所想的那么危险,但再拖下去,只怕是再没了机会。 他很快写了封回信寄出去,除了老两口交待要写的事,信中他头一回细细写明了如今在姑苏所租住的小院具体位置。 只是此番时势已非往日可比,局势愈发焦灼难安。 宋溪心里也没底气,这封信能否顺利送到。 路途约莫一两月,家书方能递到宋家村,时日长变故多。 只希望天公作美,有佳音传来。 宋溪寄出去的这封信在运河的船上漂泊了三日,靠岸后又辗转传递,经车马接驳才总算送到平阳县。 贺家得了信,当即吩咐下人送到了宋家的小吃铺。 此时已至秋末,风里带著几分萧瑟。 宋家铺子的生意远不如往日热闹,终究是受了外头纷乱局势的影响。 铺子里忙活的还是老几个人,其中少了两人,是宋老村长家的两个孙子。 二人早一段时日就被宋村长叫了回去。 如今宋家生意尚能应付,平白多两个閒人,总不能白占了宋家的便宜。 莫说这还是宋家,別家也是如此,没有占著的道理。 宋家人不好意思提,老村长却看的明白。本就是他家的先后到,论关係远近,几家没有多少差別。 如今铺子里的宋家人只剩宋虎,这会正在低头算帐。 这段时日世道不太平,宋柱便留在家中照看一家老小。 宋家村人祖上同宗,彼此信得过,可外头的事闹得沸沸扬扬,家里有个男子坐镇,终究能让人多些安心。 宋家多是妇孺,这几年又添了两个不过三岁的幼儿,便是不说,兄弟俩也始终放心不下。 贺家送信的人进门时,宋虎听见脚步声抬眼,看清来人顿时喜上眉梢。 无需多言,他连忙接过信,对方客气寒暄两句便转身回去復命。 宋虎心里痒痒的想立刻拆开,可转念一想自己识的字不多,便小心把信收在手里,打算等宋行远散学回来再看。 待到辰时,宋行远一踏进铺子,宋虎当即掛上“歇业”的木牌,关了半扇店门。 两人拾级上了二楼,这才郑重地拆开了信封。 因著外头不太平,他们在县城忙活后便很少回宋家村,非有要事绝不轻易动身。 其他在宋家帮忙的宋家村人也一样,如今情况特殊,二楼房屋不够,也只能挤挤巴巴地凑在一起住。 在宋虎满是期待的目光中,宋行远拿起信念了起来。 他如今已是十四岁的少年,身形抽条不少,比一年前高了些,也瘦了些,眉眼间多了几分沉稳。 宋虎倒还是老样子,只是当了父亲后,往日里那点吊儿郎当的性子淡了许多,添了几分踏实。 读著前几张信纸,两人的目光还带著喜悦和轻鬆,直到最后一张读完。 两人神情复杂,喜悦,不明所以,踌躇等皆有。 宋虎更是心绪复杂,说了一句没道理的话,“石头啊,二叔识字不多,你可別看错了。” 宋行远见宋虎这样说话,虽然心里有数,还是拿起来又看了看才说道:“二叔,没有错。小叔在信上就是这样说的。” 宋虎突然嘆了一口气,“咋这么突然?哎,可別出了什么事。石头啊,你说你小叔咋想的?” 宋行远思考,摇了摇头。 此事事关重大,隔日,宋虎就找了鏢师隨同他一起回了宋家村。 如今这世道一个人上路谁都不敢,就是心疼这银子也要出。 旁人宋虎不放心,这人命关天,可不能马虎。 回到家中,宋虎见到半月不见的媳妇忍不住亲热了一阵。 两人怀里的男婴张著小嘴咿咿呀呀,说著听不懂的音符。没有多大力气的小手正推著宋虎,宋虎以为小傢伙和他闹著玩,逗了一声就把人抱了起来。 宋虎这才问起来家里其余人的事,主要问其他大哥宋柱在哪里。 陈玉莹如实答了出来。 老村长按照以前洪水来袭时的措施,又建立起了巡逻队。不同於上次防著流匪,这次防的是反贼。 为此,安排的人比上次还多,几乎每家每户的青壮年都安排了一个出去。 与邻村联手起来,到处排查。若是出现了什么事,回来一通风报信,眾人就立刻躲到山上去。 山中易守难攻,也算是一个好去处。 如今外面也不太平,他们便是逃也不知道往哪里逃。 得知这事,宋虎赶紧问及最近可有发生什么事情。 陈玉莹道,未发生何大事。 反贼的事闹得沸沸扬扬,否则也不至於从老远传到他们这地界。 不过如今他们还没见到附近出现可疑人物,也算是好事一件。 若不是传的实在厉害,宋家村也不会安排巡逻队,只为了安人心。 宋虎听到这舒了一口气,也在心中祈祷最好无事发生能一切安稳。 其实如今去往平阳县避难是最好的,只是故土难捨,且心里还保存著一丝侥倖。 如今万事未曾发生,还未急到那时。 再就是这县里到底不比村里,若是出了什么事,街坊邻居跑的比谁都快,想找个人托举拉扯一把难如登天。 倒不如村里都是知根知底的亲朋好友,出了什么事情,还有人帮衬。 如今外头流言四起,谁也说不准反贼真要是打过来,是偏僻的村落先遭祸,还是人来人往的县城先被盯上。 正是这层顾虑,让宋家兄弟终究没敢把全家都接到县里。 若不是捨不得好不容易积累起来的客源,两人更想关店歇业一阵,留在家里照看亲人。 第225章 魔童 歇业一阵也不知会发生什么事,自然不能任意而为。 宋家村这巡逻的路线已经定了下来,宋虎问过想要出门去找,陈玉莹劝阻。 虽说定了下来,可如今这个时辰出去也不知他们走到了哪,若是有出处,这距离算不上远,但也足够失去呼救的机会。 宋虎想了想是这个道理,便也不敢就这么直愣愣的出去找人,索性就留在家中陪著妻儿。 宋家还有宋微仪在屋里织布,听到动静透过窗户瞧了一下,见到人就放下心来就行手里的活计。 她如今已经十七了,前段日子一直都在想看人家,出了这档子事,如今不够出去就停了下来。 相看的人家其实条件都不错,只是她娘陈小珍不愿意。 她娘的意思是觉得她比大姐还长得水灵,咋也不能找个比大姐嫁的白家还差的。 莫说高一截,起码也得相当,这才叫对。两姐妹谁都不能落了谁,以后也能互相扶持。 这会,陈小珍不在宋家,正带著孩子在村里中心的大树下与人聊天解闷。 这一来是为了等宋柱回来,二来也有宋行安太皮的缘故。 这娃留在家中总会去闹比他年纪还小一岁多的弟弟。 虎头是个安静的,不过不能多逗,不然就会嚎啕大哭。 这两兄弟算是明白了,不能待一起多玩,不然都闹起来难哄。 宋虎回来自然有人瞧见,陈小珍听到了还没等她说回不回去,他怀里的宋行安就闹了起来。 “树,而树!”宋行安在陈小珍怀里来回折腾,扭著身子。 勉强两岁的年纪口齿还有些不清,宋家条件好了,这小子正巧赶上,瞧著比同龄的孩子滚圆一圈。 他这一闹,陈小珍险些抱不住,忍不住轻皱了眉头,“你这小滑头,別闹娘了。回去,回去,带你去看二叔。” “嗯,看而树,弟弟。”宋行安小脑袋瓜子一点,然后咧开嘴笑了起来。 露出两颗大一些的门牙,旁边还有八颗小一些的乳牙齿。 旁的妇女瞧著稀奇,忍不住笑说了几句。这小娃子长的真快,咋没几日就又长了牙来。 陈小珍不过顿住脚步应了两句,怀里刚安分一些的宋行安又闹了起来。 话都说不利索,劲还不小。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贴心 】 陈小珍哪里还敢留下来说,再拖下去,一个不留神脱力,两人都得摔个跟头。 路上,陈小珍忍不住道,“你咋一点也不像石头,你这娃,你哥哥小时多像你小叔。你,哎。” 陈小珍不愿意说不像宋溪,这娃不像家里最出息的那怎么成。 路上,陈小珍又忍不住说了怀里的小娃娃几句。 自从生了这魔童,她嘴皮子都比平日费力了许多。 和旁人有话不说不打紧,和宋行安,那是一句都不能冷落,不然转头就能给你乾嚎。 自生下来那是一刻人都离不了,干啥都得有个人陪著看著,不然闹起来更不好受。 陈小珍一回去,手酸的厉害,她在院子里嚎了一声。 “二丫!” “哎,娘,来了。”一听到她娘叫,宋微仪一下不敢耽搁,赶紧停了手里的动作往外走。 “二叔子。”陈小珍笑道。 “大嫂。”宋虎也道,这会他手里正抱著儿子虎头玩,就搁院子里待著。 陈玉莹回了屋里,难得不用带孩子,她能抽空做一些针线活。 宋微仪把宋行安抱在了怀里,陈小珍总算能鬆一口气,眼尾忍不住上挑,透露著高兴劲。 宋行安抬头打量了一眼抱著他的人,然后煞有介事的点头。 明明还没有家里装草药的竹背篓大,瞧著这心眼子怎么比那竹背篓上破的洞还大。 瞧著朝思暮想的二叔,魔童一点没收敛,跟一只横衝直撞的野猪一样在宋微仪怀里折腾,大喊:“而树!是我,看弟弟。啊,弟弟给我,抱。” 宋虎被他逗笑,虽说耳朵被激了一下,但已经习惯了。 听著他的话,宋虎把怀里的儿子带著走近了些。 虎头虎躯一震,赶紧把脸埋向了他爹的怀里,两只手紧紧抓著他爹的衣裳,压根不看宋行安。 两个人的距离靠近了,宋行安见虎头不看他,忍不住啊啊了两声,然后挥动著小肉手去抓弟弟。 虎头紧紧的埋在他爹怀里,压根没有一点抬头的跡象。 宋虎瞧见了,忍不住摇晃了臂膀,“虎头。” 虎头努了努小身子,前方不能寸进半分,还是忍不住往前。 “弟弟。”宋行安够到了对方,用手上下巴拉了两下,见对方不理他。 他瘪了瘪小嘴,忍不住又大声嚎了两声。 “弟弟,虎头!” 虎头还是原来的姿势,宋行安憋不住了,立刻嚎啕大哭起来。 这把宋虎,宋微仪还有虎头都嚇了一跳。 在屋里躲清閒的陈小珍被嚇的哆嗦了一下,听著外头小儿子悽惨的哭声,她只担心了一下,没有出去看的打算。 几乎日日都来这一出,当娘的都免疫了。就是再心疼,回回心疼也够了。 宋微仪手法嫻熟的抱著宋行安,她的身子带著摇晃轻拍孩子的背。 不过宋行安没那么好哄,宋微仪抱了半天都没什么作用。 宋虎瞧侄女的手臂都弯下来一些,將怀里的虎头递了过去,把魔童接了过来。 怀里换了个人也不耽误魔童继续哭,哭著哭著打了一个嗝。 宋虎忍不住笑出声,“哎呀,谁打的嗝啊?” 他把人抱在怀里也不哄,反正等嚎累了这小子会自己安静。 宋行安压根听不懂宋虎的话,不过小脑袋瓜子隱约觉得不是什么好话,本来已经有些力竭,又加大了力道。 虎头在宋微仪怀里又躲了一会,这会才抬起头看旁边乾嚎的哥哥。 听著耳边的魔音,虎头再也忍不住,紧跟其后哭了出来。 宋虎本来还笑著,心里琢磨著,怀里的魔童能嚎多久。 一瞧自个的儿子哭了,小脸上满是泪珠,他笑不出来了。 宋微仪抱著安慰,小傢伙就在怀里抽泣。 宋行安毫无自觉,继续哭嚎。 宋虎见儿子虎头还在哭,小身子缩成一团,那耳朵似是都耷拉了下来。 他赶紧让宋微仪回屋里,把虎头给她二婶。 宋微仪应声,一边轻拍著怀里的虎头,一边往屋里走。 第226章 割捨 这会,院里就只剩下宋虎和宋行安。过了劲,这娃慢慢收了声,不哭了。 宋虎瞧著好笑,伸手捏了一下他的胖脸。 “你咋这么精,二叔都不晓得你像谁。” 宋行安抽了抽鼻子,又啊啊两声。 正刚好,陈小珍从屋里出来,手里拿著一个小巧的葫芦瓢,几乎只有巴掌大。 平阳县当地盛產葫芦,因而宋家才能掏空晒乾这样小的葫芦来用。 这是给宋行安这个难搞的娃准备的。 用陶碗他不喝,用大的葫芦瓢他也不喝,只有如此他才肯喝水。 陈小珍从宋虎怀里抱过来宋行远,坐在院里的长凳上,將端碗斜著餵怀里的娃。 宋行远有些著急的仰头喝,嚎了这么久自然已经口乾。 宋虎见此,说怕一声回了屋里。 宋微仪去了厨房忙活,再过一些时辰就能吃晚食。 日薄西落,宋柱才回来。 人一回来,来不及吃晚饭,宋虎就拉著家中几人说了信里的事。 宋溪在信中写道,愿他们能够藉助贺家与这边通商的关係,举家迁往江南。 如今陕南一带风声鹤唳,战乱怕是旦夕將至。 届时极大可能会出现强征壮丁、逼迫老弱妇孺充役卖命的事,多处地方多半难以避免。 平阳县如今平安无事,但距离不远的地带已经有了这样的苗头。宋溪不希望,也不愿意留下亲人再赌。 人生在世,必然会有诸多遗憾,但察觉到会出现的遗憾,应当尽力隔绝。 若真的出现以上情况,宋溪不愿见到,老两口也受不住。 从前还未出发江南,不知前路如何。贸然带领全家,显然不妥。 老师已经帮助良多,更因如此,宋溪不能带著家中人一起搬迁,实在是过度劳烦对方,也是对家中的不负责。 而今老家局势动盪,宋溪等已经算在姑苏站稳脚跟。 如今安稳下来,正是南迁的最佳时机,再晚些,怕是想走也走不脱了。 宋溪在信中言明情况。 宋行远如今读了几年书,虽说还是没有把握拿到童生功名,但读书使人明智,也给人机会能看得更长远。 因而在宋虎要回来与家中商量的时候,他就著宋溪的想法,与宋虎刨根说到底。 他的意思很明显,要听小叔的,搬迁到姑苏。 宋虎將宋行远的话说了出来,又將信件交给陈玉莹。 作为目前场上识字最多,学问最高的女子,自然由她来念信。 待陈玉莹读完,宋虎赶紧把准备好的加了糖的水递过去,对方接过喝下。 听完信里的內容,宋家几人面面相覷。 宋虎没有表明態度,此刻他的心里还满是纠结,只希望其他人能拿个主意,让他漂泊不定的心静下来。 捫心自问,宋虎其实愿意前往。 先前在西安时,宋虎便一心要跟著去姑苏,只可惜终究没能成行。 如今机会就摆在眼前,境况却已不同往昔。 他心里有了很多顾虑,叫人犹豫。 虎头如今还小,店还开著,拥有的一切都在这边。 他们这一去,这些东西都要割捨,等日后回来了,还不知是什么光景。 作为如今家中辈分最大的宋柱,宋家人都不约而同的看向他。 宋柱闷声,“去。听小宝的,咱家都去。” 他的话如同一锤重音,宋家人不再纠结。 每个人所顾虑的都有不同,但其中都有的一个就是亲朋好友都在此处。 离了之后,怕是有好几年念叨。 就好比宋明舒,已经嫁人几年,他们要走是带不走的。 嫁了人,就要在夫家生活。如今已经生了三个孩子,一转眼为人母也已经几年。 还有就是辈分再大一些的宋家姑娘宋荷。 原本就因为远嫁到隔壁县,一年来也见不了几回,这一走,更不用说。 只是事情已定,再想这些只是徒增苦恼。拿定了主意,几人就开始准备做割捨。 宋溪在信里已经帮他们拿好了部分主意,因而他们能够轻鬆一些,按照信里说的这些措施实施。 比靠他们这个来想来做,要轻鬆得多。 拿定了主意就行动,吃过饭,趁著还有些亮光,宋柱去找了老村长说明情况。 听说此事,老人脸上头一次出现如此多复杂的情绪。 终於,这个向来无私的老头私心作祟,问道:“一定要去吗?” 宋柱点头,不太敢看老人的目光。 老村长嘆气,身影佝僂了下来。他已经快八十了,不知有多少活头。 宋家这一走,怕是再没了牵掛。他如何能赌,赌对方还会回来。 “去吧,这是好事。咱们这里乱了,去外面避避风头奔个安稳也好。有小宝这个秀才照应,在外也不会吃苦头。” 老村长眼神没了往日的清亮,显得有几分浑浊。他的语气一如既往的温和,只是,多了几分落寞。 宋柱是个典型的地里刨食的汉子,只会卖苦力,很少去思考很多复杂的事情。 只是这几年,便是再不灵光,再不开窍,也能知道老村长想的是什么。 想到老村长的帮助,宋柱忍不住羞愧的低下了头,对老村长道了一句对不住。 老村长听著这话,忽然就释然了,笑道:“走吧,再晚几日怕是不好走咯。” 宋柱看著老人,对方又催促了两句,宋柱才点头转身离开。 老村长看著人离去的背影,一直消失不见。 望著远处的落日余暉,见到天已有暗色。 这个向来平静,似乎只会为了高兴而笑的老者,头一次觉得感伤。 似笑非哭,老人长嘆一声。 之后的两日,在老村长的帮助下,宋家人很快就做好了切割。 宋家如今最值钱的就是小吃铺,他们走后就交由宋学名管理。 由於宋家人不在,有了缺口,便又让老村长的两个孙子回去接受活计。 至於宋家的地就暂时交由族里保管,族里会安排人种植。 因著宋溪的身份,这地村里人都会抢著种,不怕荒废。 至於收成,等他们日后回来了统一给他们。 除了这些,宋家便是还有一件草药的营生。 这生意宋家一直都没有放下,一直到如今已经有九个年头。 走了以后也不好直接丟下,最终交给了宋家隔壁对面的宋牛头一家。 第227章 交接 宋牛头家有三子二女,平日里日子过得紧巴。 不过这年头,宋家村谁家都是这般,就零星几家能过上常沾荤腥的好日子。 农家进项就那么些,想找个赚钱的活计难啊。 一没门路,二没人脉,自个也没个过硬的手艺,只能靠著地里粮食,家里牲畜赚些钱。 宋家村有个纺织的手艺,还是祖上传下来的。也靠著这手艺,这一族才挺了这么多年,繁衍生息。 不过这么多年传下来,难免丟了些东西。加上有一些外嫁外娶的守不住规矩,手艺偷泄了一些出去。 都在这一带,难免挤压著夺了一些银子去。 银子一年到头就这些,这生老病死要花钱,儿子娶妻、女儿嫁妆、拉扯孩子长大,桩桩件件都得耗银钱。 手头若不攥紧些,日后遇事可就没个兜底的,日子自然舒坦不起来。 而宋家愿意把县里的草药活计交给宋牛头家不是但因为平日里关係好,或者是家中比其余人家更贫困。 究其原因,缘由在他家女儿宋小花身上。 宋小花和宋微仪是打小一起长大的情分,年纪相仿,性子也合得来,平日里算是形影不离。 小时候一起上山割猪草,大了也在一起。 宋小花没有嫁人,但已经成亲。她打小就聪明,有自个的主意。 一到年纪就央求家里招了个女婿回来,如今还是宋家人。 宋家村前些年出了个宋溪,村里的人都比以往好找亲事。但这其中,嫁进来的女子更吃香。 她们这些往外嫁的,只是多了几个人来过问。 这县里的好人家,除非是宋家出来的,要不然还是不愿意娶村里的姑娘。 这附近村子,日子最好过的就是宋家村,別的村里好人家就那几个。 轮上宋小花,可不就没了这些好人选。 怎么嫁都是低嫁,乾脆直接招婿,留在村里日后还能给生的娃一个好前程奔。 嫁出去了,往后宋家村的光可就沾不到了。 说到她聪明,除了这事,再往前就是先前宋家在县里的铺子刚开业最是忙碌的时候,宋小花热心肠主动去给宋微仪搭手帮忙药草的事。 这宋微仪从小就愣,长大了机灵了一些,还是一个粗心思。 两人自小一起长大自然没啥避讳,相处间也没遮遮掩掩,这不知不觉竟让宋小花接触到了不少草药相关的门道。 一来二去,这姑娘竟悄悄摸清了草药的炮製法子。 好在她性子磊落,刚確认自己学会,就第一时间告诉了宋微仪。 既没私藏技艺,也从没想过偷偷炮製草药去售卖,反倒往后一直跟著宋微仪,主动搭手处理草药。 这般光景,不知不觉就过了两年。 如今宋家要走,念著两家平日里关係不错,宋家人商量了一番,便带著宋牛头一家去了县里。 打算把这门营生交给她家。 一来宋小花是宋家村人,是没出九族的亲戚。 二来她家人手够,宋小花又能立刻上手,即便其余人稍显手生,也能跟上草药供应的节奏。 思来想去,都是最好的人选。 等再去找个人家接手,还要好一阵教,一两日学会炮製手法自然不可能。 不给她家,这营生就要没了,如何都捨不得。 到了县里,江师傅一听说宋家要走,极为不舍。 但他没有多言,也並未劝导他们不要离开。 只说盼著日后他们回来,还能再聚。 面前若是宋大山或宋溪,江师傅不会就这般草草几句,心中定然还有更多的体己话要讲。 或许还会多问两句缘由,以及如何打算。 但面对宋虎这个关係不算十分亲厚的晚生,终究不好多絮叨。 江师傅心中一阵黯然,他见宋牛头一家老实本分,宋小花带来的炮製好的草药也都合格,便点头应下了。 这是给宋家人面子。旁人带来的,他不一定会同意。 待宋家人走后,江师傅忍不住嘆了口气。 这人世间的缘分,真是说不清道不明。 至於宋家要走的原因,他也没过多琢磨,无非是觉得世道不太平,去投奔在外读书的宋溪罢了。 没等他惆悵多久,一个几岁的孩童迈著小步子走进来,后头还跟著个年纪更小些的女娃,俩人脆生生地异口同声喊:“祖父!” 江师傅立刻喜笑顏开,没一会儿就把宋家离去的惆悵拋到了九霄云外。 宋家要走的消息,自始至终没对外传开,只有寥寥几人知晓。 这事太大,若是闹开了,怕是不好收场。 如今人心惶惶,人人自危,传出去难免遭人眼红妒忌。 因而直到宋家人举家去往县里,村里人还都以为他们是要搬到县里的铺子里住。 他们也不疑有它,反倒觉得理所当然。 这村里再好,能比得上县里安稳? 从前那些土匪,哪里敢去县里劫掠,无非是挑著附近这些小村庄下手,专捏软柿子。 要不是宋家村是个大村,同族同姓的人多,早不知遭了多少次劫掠了,这些年能平安无事,不就是流匪们有所忌惮? 也就是如此,谁也没料到。 宋家人到了县里后,通了贺家的关係,神不知鬼不觉跟著行商的车队出了平阳县地带。 几经周折,转去了渡口。就这般悄悄登上了船,远走他乡。 待村里人知情,已经是半月后。 这还是宋家村的人家一同相约到了日子,进城添置物品。 有几人正巧路过宋家的小吃铺子,想著进去歇歇脚。 这进去以后没见到平日里守著铺子的老算盘宋虎,顺口就问了一嘴。 没成想这一下就捅了马蜂窝。 老村长家的孙子估摸宋家眾人已然安稳上路,也就没藏著掖著,把实情说了出来。 这进来的几人一听顿时炸开了锅,有人甚至问道莫不是在开玩笑。 孙子实诚,说没这回事,还是走了。 店里生意还要忙,虽说没几个人,但孙子也不想为了和这几个人嘮耽误了活计,再没有多说一句。 之前爷爷一直不让他说,这回过了这么久,说了也没啥事。 回头早晚也会知道。 几人还想多问什么,也没问出来个啥。 瞧著天色,很快就离了铺子。 路上步履匆匆,到了县门口一群人碰头。 第228章 消息传开 这消息就开始如同插了翅膀,一传十、十传百,到最后回到村,整个宋家村都已经知道。 宋家跑了! 要知道宋家自宋溪出生后,名气便一日盛过一日,到后来更是十里八乡无人不晓。 从前乡邻们对宋家的態度,转变快得让人咋舌。 究其根本,还是宋溪爭气,挣下了实打实的功名,成了体面的读书人。 都是同族同村的亲戚,谁心里不揣著点念想? 盼著宋溪日后飞黄腾达,能看在九族亲情的份上,拉自家一把,多少沾点光。 这念想在大伙儿心里盘了好几年,人人都盼著能借借宋家的势。 可谁曾想,外头世道越发混乱,匪患流兵四起,宋家竟悄无声息地举家逃难去了! 满心的指望突然落了空,这让一直盼著的乡邻们,怎么能接受? 村口的老槐树下,一下聚了二十来个乡邻,你一言我一语,嗓门越扯越高。 “呸!这宋家也太不厚道了!”宋木柱往地上狠狠啐了口唾沫,粗著嗓子嚷道,“都是一个村的,抬头不见低头见,走了连个屁声都不放!” 他攥著锄头把,指节都泛了白,“他们倒好,寻著活路跑了,把咱们撇在这儿遭罪,良心是被狗吃了?” 旁边的李婶抹了把眼角,真落了几滴泪来。 她唉声嘆气附和,“是啊!咋就这么跑了,一点儿信儿都没有!” 宋木柱一听到有人附和,声音更大,“这宋家老三有那么大的功名,外头定是有门路的!” “咱们盼了这几年,也没指望他多帮衬,如今可好歹看在亲戚的份子上给指条生路啊!” “可是你们瞧瞧,如今他们一拍屁股走了,咱们真遇上乱兵匪患,可不就只能等死?!”他愤愤不平,义愤填膺。 好似这作乱的源头,成了宋家的不是。 “咱们命苦啊,这地里刨食的就是比不上当读书老爷的。”李婶哭嚎。 此时蹲在地上抽旱菸的一老大爷,吧嗒吧嗒猛抽了两口,烟锅子往鞋底上重重一磕,沉声道。 “原以为宋溪是个念旧的,毕竟是在村里土生土长的。谁知道翅膀一硬,就忘了本!他们有本事逃难,就不能捎带著村里几户人家?或是透个信,哪儿安全,也好让咱们有个奔头啊!” 他家在宋家村算是挺好的那一撮,上头有个老爷子是族老,下头儿孙满堂。 家里的田地不少,难得还有三台纺织用的机子,这可是大物件。 別家只能传下来一台,他家可不止。 平日里不说大鱼大肉,这一月几回荤腥不在话下。 以往总有些看不上宋家人,或者说村里大部分条件差过他的都看不上。 这一下宋家越过他家,突然就成了大户,心里自然不平衡。 也是打心眼里觉得,这宋大山咋能生出秀才公来?莫不是到寺里拜神偷了谁家的仙子过来。 如今这要乱了的流言蜚语一传,他私底下就一直琢磨著门路,担心乱了咋办,往哪里逃? 还没等他琢磨明白,这宋家人就这么悄无声息都跑了,心里那叫一个气。 其中年纪轻一些的宋牛蛋急得直跺脚,脸上满是不甘。 “我还等著宋溪叔发达了,帮我谋个营生,让我娘少受点苦呢!这倒好,人跑了,我的指望也彻底没了!他们倒是舒坦了,就不管咱们这些乡亲的死活了?” 人群里的赵大娘也跟著抹眼泪,声音带著哭腔道:“前些年宋家困难的时候,谁家没帮衬过?我还给他家送过鸡蛋、缝过衣裳呢!如今他们发达了,倒好,自顾自逃命去了,连句交代都没有,这叫什么事儿啊!” 你一言,我一语,骂声、嘆气声、抱怨声搅和在一处,满是乡邻们的失望与愤懣。 若是平日,或许他们不会有这么大的怨言。顶多骂咧宋家忘了根,瞧不起他们这些穷亲戚了! 可如今,明瞧著这世道要乱了,他们心里本就不安。 这村里最有出息的“大人物”悄无声息的跑了,这不是明摆的告诉他们要出大事。 可偏偏他们又是没啥能力的农家人,就是知道了也没本事像宋家人一样往外跑。 这说来说去,只能怨宋家人不地道,就这么狠心拋下了他们。 此时,他们压根不会去想这么多人一起上路会引起怎样的轰动。 便是想到了,也会愤愤的想,为什么不带上他这一家,旁的人丟下便丟下了。 为著这事,很快,老村长家就涌来了不少村民。 有好些人还心怀侥倖,想著老村长平日里威望高,又和宋家有些交情,想来能问出个究竟,或许还能得到些消息。 不说盼著宋家人还能回来,就是留下个口信也成。 不过在这前头,还有人想著宋家不一定是跑了,率先问了一嘴。 在看到老村长也点头,给这件事情盖了个章程,確实没错。 这些人脸上表情各异,有人在连著半月的忧虑下哭出声,“伯爷,那俺们还有活路吗?” 老村长看著这个近五十的老汉哭出声,嘆道:“会有的。” “呜,你说俺们咋摊上这种事,今年老天爷高兴,地里收成好哎,这又要打仗了。” “俺家二柱子前年刚娶的媳妇儿,给俺生了个曾孙,娃还这么小点,这日子可咋过?” “这要是打起来了,俺这娃哪受得了这罪,”老汉老泪纵横,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这可咋活啊?” 与他相同的,还有许多上了年纪的老人。 老村长见此,將宋家留下来的话说了出来。 这些人一听还有希望,哭声收了不少。 出了这个消息,老村长不得不安慰眾人。 莫不如此,到那时若真遇到了事,人心散了,这后果不堪设想。 在得知还有后路,先前那些骂的最厉害的又变了一副脸。 只是他们心里还是有怨,怨宋家为啥不能走时带著他们一块,让他们留在这地方担惊受怕。 且这法子哪里有直接跑了靠谱? 可若是真让他们背井离乡,大多数人都不会愿意。 他们的根就在这,活路也在这。 跑了没地,没房,说不准还会成了黑户,没人愿意。 他们想让宋家人带著走,究其原因,是想有人托底。 出去了啥也不用想,等日子平稳了又回来。啥都还在,啥亏都不捞著。 只是,天底下没有这样好的事。自然,哀声载道。 第229章 接应 湖水波涛,小船慢行。 路途近一月有余,不知过了多少码头,轮换了几艘小船。 又湖上漂泊几日,船上眾人才再次见到了有些简陋的码头。 不过此处非是姑苏城码头,还在扬州地界,他们还需再上路。 下船的这几人背著大包小包,其中男女老少皆有,两个年岁不大的孩子格外显眼。 尤其是其中还有一个瞧著,不过半岁左右。 这坐船来往的人见多了,这般拖家带口的,可不多见。 这些人方才下船,就引来了不少人侧目。 这时,一位鬚髮斑白的老者主动靠上前来,操著一口带著浓郁本地口音的话语问道:“诸位是从何方而来?可是要往姑苏去?” 下船的一群人互相对视,其中身板最壮实的人见老者面容憨厚淳朴,不似歹人,便如实应道:“正是,我们正要前往姑苏。” 老者闻言,又细细打量了他们一番。 江南人士多是肤色白皙,眉眼口鼻线条柔和。 而这几人五官更为立体深邃,肤色也偏深些,与本地人气韵截然不同。 老者心中顿时有了数。 又再仔细用眼神粗略点清人数,下意识頷首再度確认无误后。 他简短说明缘由,又细细告知接应他们的人在何处,不消多走几步。 因老人所言信息多能对应,这一群人稍一斟酌,便决定跟著他走。 老人家领著眾人往镇中走去,走出码头,踏入镇上。 与平阳县周边仅有一座孤庙、无村落处无人不同。 此地的镇子热闹繁华,规模约莫有平阳县的一半大小。 说来,平阳县从前的那座孤庙,早年也常有附近村民前来摆摊以物易物,曾热闹过一阵。 后来不知何故渐渐荒废,终至到无人问津的地步。 不同於此地,平阳县附近是没有镇的。 因著附近多是规模不小的村落,並无合適地界可供新建镇子。 村民们也都不愿搬迁,故而始终未能成镇。 不过宋家村那一带虽无镇制,却也设有里长一职,由陈地主担任。 只是陈地主平日里不对外提及这里长头衔,久而久之,宋家村周边的都大多不知这里长究竟是干啥的。 只知道大小是个官,比村长大点。 也就是平阳县地处偏远,加上本就是个贫瘠小县,官府向来管束宽鬆,倒也无人深究其中关节。 不过虽说平阳县是贫瘠之地,但还是有少数人家中富裕,这商户不比別的县差。 这平阳县的这些大商人个个精明活络,皆是常年跑商的老手。 加上只要银子给得足,官府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其行事。 他们这些人手里的各类路引五花八门、真假难辨。 谁也说不清这些本地商户到底打通了多少关节,外出一趟能挣多少。 穷山恶水出奇商。 不过也正因这些商人出手阔绰,加之歷任知县多是毫无背景的外放官员,不愿刻意为难这些地头蛇。 他们才能如此外出行商做生意,不用担心被卡了“脖子”。 当然,能在平阳县这种地方站稳脚跟的大商户,没有一个是真的好“欺负”的,说不准背后便牵连著得罪不起的人物。 这群人拖家带口,东西不算少。 为此,老人家还特意为他们推荐了两个脚夫,帮著扛行李过去。 而后老人家领著他们穿过镇子,一路走到靠近官道的镇口茶棚。 这茶棚虽称不上奢华,却也绝不简陋,棚內已坐了不少人,多是锦衣劲服的体面人物,少见短打打扮的苦力。 不远处还有几处简易茶棚,多是些面容朴素干练的夫妻或兄弟打理,棚內则多是穿著打满补丁的粗布衣裳的汉子。 这些人或是在附近寻活的零工,或是帮人搬货歇脚的苦工,身上的破旧衣裳都是特意穿来的,脸上也不似他们几人走过来看到的镇上其余人家,透著几分忙於生计的艰辛。 见到这些人,跟著老人家过来的几人才觉得踏实了一些。 若是这江南都是不缺吃食营生的人,那他们带来的银子也不知能支撑多久。 老人家带著他们走到几人跟前,这几人衣著神態与旁边的几位做商人打扮的人不同,像是走南闯北的鏢师。 这些人也很好认,他们眸光锐利,身形坚毅,脸上也有风吹雨打的沧桑,但却与旁边的因生活所迫做苦力的人不同。 他们的脸颊並未有凹陷,面色红润,透著一股劲,面上没有灰败之意。 老人家与这些人说了几句话,说的当地方言,跟著过来的几人听不懂。 只见老人与那几人似乎达成了协商,收了一块碎银子,而后转头朝他们说了一句带到了,便不再管什么就离开。 脚夫將东西送到,收了钱也跟著离开。 两位年纪大一些的男子护著人,正是从平阳县出来的宋柱和宋虎。 其中宋行远作为读书人,一路上几乎都是他与人交涉,因而这次也自然上前。 他如今身穿著粗布麻衣,读书几年,未经歷多少日晒,倒是比从前白净了许多。 宋家人都长得不错,便是不出挑也算难得周正的相貌。 宋柱像宋大山多,宋行远像宋柱,也像他娘。 如今翩翩少年长开,比从前身形清瘦了一些。 只可惜没能隨了宋家大房夫妻俩的长处,相貌在宋家一家里显得有些普通,没有小时那样敦实的招人喜欢。 见到宋行远行礼,两名鏢师站了起来回礼。 “可是宋家郎君当面?”一人问道。 宋行远頷首,“正是。” 儘管已从老人那里得到確认,但如今当面再核实一遍也並无不妥。 两名鏢师这才彻底放下心来,又仔细地向宋家一行人解释贺家的安排。 他们奉命在此等候,一旦接上他们,便会立即安排马车,將他们送往一处码头。 届时將有船只接应,直航姑苏。 听到此安排,宋家一群人都不约而同的鬆了一口气。 此番从平阳县辗转至此,一路上不知换了多少艘船,连那偏僻山林深处的码头都曾落脚过。 那处山高林密,码头边只泊著寥寥几艘船,旁侧还有一群面容凶煞的汉子守著。 他们从未见过这般光景,当时一个个都嚇得不轻,大气也不敢出。 那明晃晃的大刀,实在骇人。 第230章 惊险 好在没在码头停留多久,他们又跟著贺家安排好的人换乘上了码头停留的船只。 跟著贺家人一起一路上有惊无险,又经歷几个渡口,一个月过去才抵达了扬州。 不过这已是几日前的事。 到了扬州,他们又坐船到了此处码头。 此次贺家之人並未隨行,只细细叮嘱他们。 码头处已安排好人手接应,待船只停靠,一应事宜自会由那些人妥善处置,无需他们费心。 一想到终於能抵达姑苏,眾人先前一路顛簸带来的浑身不適,竟也莫名消散了大半,连带著早已经有些疲惫的身子都轻快了许多。 马车行驶不到半个时辰,几人到达码头。 除了他们还有不少人也在等船,不过除了他们这一行人拖家带口,其余人或是轻装上阵,拖家带口的也不超过五人。 自然,除了陈玉莹和陈小珍,其余人怀里都没有这般大的孩童。 这一路走来,几人都格外显眼。 也只有在陕南地界时,船上偶尔能瞧见与他们差不多的。 到了这边,难得一见。 或许是宋家一行人中妇孺居多,旁边一位上了年纪的阿婆主动凑过来搭话,言语间透著几分和善。 待船只渐渐靠岸,到了上船之际。 阿婆见宋家眾人包袱沉重,还带著个孩童,便好心开口道:“你们包袱这样多,怕是顾不过来,这孩子我来帮你们抱抱吧?” 陈玉莹闻言,眉头倏然一挑,下意识將怀里的虎头抱紧。 她身上带的行李不多,只简单挎了个篮子背了个包。 要说行李不便,那也不应当是说要抱她的孩子。 她的一双眼睛警惕地盯著眼前这慈眉善目的阿婆,半点不敢鬆懈。 阿婆被这戒备的目光盯著,却浑不在意,依旧是那副和善模样,笑著圆场:“哎,是我考虑不周了。这孩子金贵,是该好好看著,可不能隨便交到旁人手里,是我唐突了。” 听到这话,陈玉莹紧绷的面容才稍稍和缓了些,微微点了点头算作回应。 但心底的警惕半点未减,人不可貌相。 陈玉莹不敢再和此人前后脚上船,宋虎还在后头往身上掛行李。 他回头见陈玉莹还没上船,瞧他抱怀里的虎头抱得紧,又整了整行李,然后空出一只手扶著陈玉莹上去。 后侧,阿婆好心的给她们让了个道。 而后原本是要宋柱带著陈小珍带著宋行安走在前面,可这时好不容易因为坐船累安生了的魔童忽然闹著非要在地上自个走。 耽搁这一会,宋微仪身上的行李也不少,就先上了船,走在两小家中间。 此时阿婆尚未上船,恰逢宋行安从身边经过。 旁有人隨口问了句为何不跟上,她笑著摆手解释:“我腿脚不便,別耽误大伙儿上船,我在后面慢慢走就好。” 瞥见宋行安,阿婆眼中笑意更浓,赞道:“这孩子瞧著真精神,活泼一些,討喜!” 陈小珍正被身边这魔童缠得焦头烂额,眉头拧得紧,一手死死拽著他的胳膊,几乎是半拖半拉地往前挪。 闻声,她勉强挤出一丝笑意,无奈应道:“这孩子皮得没个正形,一点都不乖。” 阿婆又笑著寒暄了几句,陈小珍背上背著行李,又要分神拽孩子上船。 本也不是多健谈的人,又心不在焉地隨口了一句就不再说啥。 不过就这一会,也不知不觉落后了队伍半步。 心思分了些在对话上,手上攥著孩子的力道也悄然鬆了几分。 忽然,船上传来陈玉莹的喊声。 陈小珍下意识抬头去看,旁边並排向前的阿婆却骤然身形一低,快得让人猝不及防地躬下身子,一只手猛地朝著宋行安抓来! 宋行安这魔童冷不丁见一双陌生的手伸过来,当即尖声嚎叫。 一瞬间,宋行安的身子已被拽得离了大半,眼看就要彻底挣脱陈小珍的手! 好在这声嚎叫又急又响,瞬间惊动了周围正上船的人,无数道目光齐刷刷望了过来。 阿婆见状,又猛地使劲拽了两下,不料手上突然吃痛。 低头一瞧,竟是宋行安张口咬在了她的手背上,正牙关紧咬不肯鬆口。 隔了几步远的宋柱瞧见这一幕,顿时目眥欲裂,低吼一声便朝著阿婆跨步衝来。 如此,那阿婆却仍不死心,又狠狠扯了一把,终究没能將人扯脱。 见事情不可成,她也不再纠缠,猛地甩手,拔腿就跑。 那身手利落得根本不像六十来岁的老人,反倒像个二三十岁的精壮汉子,动作迅猛异常。 宋柱紧追了几步,可对方转眼就钻进了旁边的树丛,眨眼间便没了踪跡。 这变故发生得实在太快,加之没有让人得手,眾人还要上船赶路。 宋柱被拦了下来,船家见此劝他们,说孩子没被抢走已是好事,莫要再追。 原有些冷漠的人此时也是出声劝道,说这人是惯犯了,如今还是早些上船,可得把孩子看好。 一番惊变下来,宋家人个个心有余悸,尤其是陈小珍,一把將宋行安紧紧抱在怀里。 显好她的力气不小,孩子这才没被拽脱。 宋行安不知发生了什么,见又被抱了起来要上船,在陈小珍怀里折腾哭嚎。 陈小珍抱不住,宋柱抱了过去。 他的双臂攥得死紧,宋行安这一下只能跟一条蛆一样缓慢扭动。 宋家人都一阵后怕。 他们先前想著坐上船便能抵达目的地,多日来的劳累不由得鬆懈了几分,谁曾想竟险些出了这样的岔子。 这要是真让歹人得手,他们怕是连哭都找不到地方。 待眾人惊魂未定地上了船,本以为那逃跑的歹人早已没了踪影,再也见不到。 往船下一看,却见送他们过来的两名鏢师不知何时过来了,手里正抓著一个人,正是那阿婆。 原来,两名鏢师送他们到码头后並未立刻离开。 念及此前这一带不太平,他们特意在远处多逗留片刻,打算等船开了再走。 恰好赶上,这惊险一幕。 宋家人隔著船舷与鏢师匆匆说了几句感谢的话,隨后船只缓缓驶离码头。 那两名鏢师则押著被捆住的阿婆,转身往县城方向去了。 打算將人移交给官府处置,依法查办。 第231章 团圆 不知不觉间,姑苏又迈入一年冬初,腊月也悄然滑过半数光景。 距离宋溪上次寄往老家的信件,距今已然过去两个多月。 可时至今日,姑苏宋家的小院里,始终没等来那封盼了又盼的家书。 按寻常路程推算,无论如何也该送到了。可惜现实是迟迟未有来信。 宋溪从书院出来,今日又一次从门役处败兴而归。 他本是沉稳妥帖的性子,可连日来不见亲人踪跡、不闻半点音讯,心底的焦灼也忍不住悄悄蔓延。 其实按常理,若家书能顺利寄出,月前就该收到了。 只是,这个道理宋溪又何尝不懂,终究还是按捺不住担忧的心。 每隔三四日都要去问询一句,儘管每回得到的都是意料之中的答案。 往好处想,许是家人早已动身迁往姑苏。出发时太过匆忙,未来的及提笔写信。 至於其他不好的可能,宋溪不愿多想,只当断无此理。 待坐上马车返回小院,行至半路,宋溪忽然感觉到马车一顿。 车外忽然传来王牛三略带诧异的招呼声,马车也慢了下来。 “哎,你咋来了?” 这声招呼来得突兀,宋溪却感觉心跳在一瞬间加快,他当即掀开车帘向外望去。 只见申包正气喘吁吁地站在道路边,额角还掛著不少的汗珠。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瞧著像是一路跑赶过来。 宋溪心弦一紧,忙叫王牛三把马车停到路边。 片刻后,申包快步走到车帘旁,抬头时脸上还带著跑动后的红晕,恭敬地对马车上的宋溪道:“郎君,小的按您的吩咐去码头接远来的贵人,已经顺利送到府中了!” “李妈妈和宋老爹一早就在院里候著了,这会子想来正跟家人们热络亲热呢!小的怕您惦记著,特意赶紧跑过来给您报信!” “好!”得到答案,宋溪难掩激动,声音都带著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意。 他连忙让申包快些上来马车,快些赶回去。 王牛三闻言,麻利地往旁边挪了挪,给申包让出位置。 隨即他一甩马鞭,清脆的鞭声划破空气。 马车加快速度,车轮滚滚朝著宋家小院疾驰而去。 马车上,宋溪脸上是显而易见的喜色,他没想到惊喜竟来得如此猝不及防。 虽说他早就已经估算好时日,半个月前就吩咐申包守在码头等候。 可此刻亲耳听到家人到来的消息,一颗悬著的心还是忍不住剧烈跳动。 前一刻还在为远隔千里的亲人牵肠掛肚,下一刻便得知他们已然平安抵达。 这如何不叫人欣喜,连带著连日来的焦灼与担忧都散了个一乾二净。 得益於王牛三的快马加鞭,马车比往常快了许多。 一到门前,宋溪顾不上平日里的端方自持,提衣跳下马车。 刚踏进內宅的门,一阵热闹的人声便扑面而来,完全不同於往日的清冷安静。 宋溪快步走进去,只见小院里鼓鼓囊囊挤满了人,一张张熟悉的面孔映入眼帘,让他眼眶瞬间一热。 “大哥!” 最靠近院门的是宋柱,宋溪下意识唤出声来。 瞧著宋柱身形依旧挺拔结实,眉眼间还是记忆里那副沉稳憨厚的模样,宋溪悬了数月的心总算彻底落了地。 他的目光再扫向院里其他人,一个不少,都在这里。 宋柱闻声回头,见是宋溪,有些黝黑的脸上瞬间绽开灿烂的笑意。 他素来沉稳內敛,极少有这般情绪外放的时候。 未有言语,当即大步朝著宋溪走去,一把拍上他的肩膀。 “小宝,你读书回来了!瞧著又长高了不少,好,好!比以前更俊朗了!”宋柱忍不住说道。 宋溪听著这熟悉又亲切的称呼,笑了出来。 他的声音里微微带著哽咽,那是多日来担忧与思念交织的滋味。 “大哥,你还是老样子,一点没变。” 宋柱摸了摸后脑勺,憨笑著挠了挠头,“哪能没变,我瞧著自己胖了好些呢。” “不胖,大哥这叫壮实。”宋溪笑道。 两人没说几句话,院里的人也都闻声围了过来。 互相叫著,久別重逢,都是激动的模样。 此刻,陈小珍满脸高兴地抱著宋行安,陈玉莹怀里抱著已经睡熟的虎头,两个孩子小脸蛋都是红扑扑的。 宋微仪正被李翠翠拉著,细细打量摸索著,一阵关怀。连带著宋溪回来都只分了几个眼神。 从前,李翠翠对宋微仪这个外孙女,实在说不上多疼爱。 比起宋家这对姐妹,她的心明显更偏向著宋行远。 只因这孩子是大房唯一的男娃,为了大儿子宋柱,她也不得不对这个孙子多看重几分,事事优先顾著他。 后来宋行远安稳长大,大房又添了宋行安,李翠翠总算能把紧绷的心弦松一松,將目光多分些在两个姑娘身上。 再后来宋明舒嫁了人,宋家待字闺中的姑娘便只剩宋微仪一个。 李翠翠自然而然地,对这个仅存的孙女多了更多往日不曾有过的疼惜。 可没等这份偏爱多延续几日,她便动身去了西安,照料最疼爱的小儿子,与孙女们又断了一段时日的亲近。 迁来姑苏之后,见到与明舒、微仪年纪相仿的甘家姐妹,小小年纪便被卖身到別家做工受苦,李翠翠心里总忍不住泛起怜惜。 可某日恍然一想,自家的明舒和微仪,从前在家时何尝不是这般过来的? 虽说后来家境渐渐好了起来,但当初所受的那些苦,比起甘家姐妹,实在也少不了半分。 一旦存了这个念头,李翠翠对家里姑娘的心疼便越发真切,时常会想起姐妹俩。 只不过远隔千里,这份心就分到了一些到旁人身上。 这回好不容易盼到祖孙团聚,李翠翠打心底里欢喜,连儿子宋柱、大孙子宋行远都没多顾上看几眼,拉著宋微仪的手就絮絮叨叨说个不停,满眼都是藏不住的疼爱。 宋微仪瞧著祖母这般慈爱地盯著自己,起初还有些轻微的不自在,拘谨地应著话。 没一会,就放鬆下来,舒心的笑著。 她本就没有姐姐宋明舒心细敏感,年纪又小上几岁,自小少吃了些磋磨。 记忆里祖母向来待她不差,始终觉得李翠翠是个好奶奶。 第232章 紧张 事实也是如此,李翠翠虽然在村里素来有泼辣的名声,但平日从未闹出过苛待儿孙的事。 比起宋家村许多人家,宋家的姑娘算顶好的待遇。 面对这份比以往浓厚的慈爱,宋微仪只以为是一年多不见的缘故,她笑著回应。 倏然不知,这是祖母对她迟来的亲近。 时隔一年多,宋家眾人总算团圆,小院里满是暖意。 因宋柱等人回来的时辰不算久,一路奔波劳累,刚到便围著老两口敘旧,有说不完的家常话,捨不得去收拾行李歇息。 因此,此刻的宋家人一个个脸上还带著旅途的风尘,衣衫也略显褶皱。 不过却都难掩重逢的喜悦,眼神里满是光亮。 宋虎走上前,一把揽住宋溪的胳膊,大笑著打趣:“高了高了!咋就一年多没见,小宝你长这么大了!二哥还记得你小时候,” 他欢笑出声,另一只手比划,“你三岁多的那个时候,个头还没如今的行安高呢!” “二哥,別胡说。”宋溪笑著看向陈小珍怀里的孩子,反驳道。 他虽不记得幼时的模样,但依稀记得,这个小侄子如今才两岁,自己三岁时总不至於比两岁的孩子还矮。 宋行安这小傢伙,刚上船时还因晕船蔫蔫的安分不已,这会儿缓过神来,又恢復了魔童本色。 他睁著圆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著宋溪,叔侄俩一对视,他便被陈小珍轻轻往前推了推。 “小叔子,这是行安,还是你当初给取的名字呢。”陈小珍脸上带著温柔的笑意,语气里藏著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亲近与拘谨。 她本就与宋溪不算格外亲密,从前又曾有过些微隔阂,虽只是她单方面的想法,但也因此影响了一些。 从前宋溪小时,她对其一直亲热不起来。 如今许久未见,难免有些生疏。 宋溪笑著应下,轻声喊了一句,“行安。” 陈小珍听此,立刻柔声对著怀里的孩子哄道,“行安啊,这是你小叔,快,叫小叔呀。” 难得慈母语调,宋行安却不领情。他撇了撇嘴,偏过头去,不肯开口。 陈小珍有些著急,拍了一下他的小手,又耐心重复了一遍。 这下宋行安可不乐意了,小嘴一咧,当即张著嘴巴大嚎起来。 一滴泪不见,就是叫。 陈小珍气的要死,连忙用手轻轻捂住他的嘴,转头有些尷尬地对宋溪笑道:“这娃被惯得调皮惯了,小叔子你莫见怪。” “无事,孩子还小,活泼些是好事。”宋溪温和地笑著摆手,眼神里满是包容。 说实在,宋溪方才也被这孩子突如其来的嚎叫嚇了一跳,下意识以为出了什么岔子,险些就要上前给孩子把脉查看。 不过听著这哭声中气十足、响如洪钟,宋溪便知是自己多虑了,不过是孩童耍脾气罢了。 宋家的孩子本就不多,宋行远算是一个,还是他看著长大的。 石头小时候性子乖巧,偶尔调皮捣蛋,却从未这样不管不顾地哭嚎过。 但凭著血缘亲情,宋溪对这孩子不自觉多了层滤镜,竟半点不觉得吵闹,只觉得是孩童天性。 陈玉莹怀里的虎头,本就被周围的热闹声扰得有了醒意,这会儿被宋行安的哭声一吵,瞬间彻底睁开了眼睛。 他眨著圆溜溜的大眼睛,懵懂地打量著眼前团圆的眾人,小脸蛋红扑扑的,模样可爱得紧。 陈玉莹低头瞧见儿子这副模样,本就柔和的眉眼愈发温柔,化作了一汪春水。 她轻轻换了个姿势,让怀里的虎头更舒服些。 心里暗自有了主意,抱著孩子缓缓朝宋溪走去。 宋溪见陈玉莹走来,笑著唤了一声:“二嫂。” 陈玉莹柔声应道:“小叔子。” 她眉眼弯弯,笑意温和,轻轻晃了晃怀里的孩子,“这是虎头,如今刚满半岁,还不会说话呢。小叔子,要不要抱抱他?” 宋溪闻言一愣,脸上难得露出几分犹豫。 他从未抱过小孩子,压根不知该如何下手。 陈玉莹瞧出他的窘迫,温声宽慰道:“无妨,虎头性子乖顺得很,小叔子你只需用双臂稳稳托住他的腰臀便好。” 宋溪点头,小心翼翼地伸出手,从陈玉莹怀里將虎头接了过来。 一旁的宋虎见了,当即笑著伸过手去,指尖轻轻挠了挠虎头的小脸蛋,逗弄起来。虎头被逗得“啊”了一声,小身子微微一动。 这一下可把宋溪惊了一跳,抱著孩子的手臂下意识收紧,后背竟悄悄冒出一层薄汗。 他的心里紧张得不行,生怕一个不慎把孩子摔了。 手臂与胸前的触感柔软,分量不算重。 宋虎瞧著他这副紧绷的模样,忍不住哈哈大笑,“小宝,你怕啥?不过是抱个娃而已,难道你还能把他摔了不成?” “放心抱就成,虎头这娃最是乖巧,不闹腾的。” 宋虎没心没肺的说著,又轻轻捏了捏虎头的小手。 虎头似是认得父亲,小嘴咧了咧,伸出胖乎乎的小爪子,一把攥住了宋虎的手指,小脑袋还轻轻晃了晃,模样憨態可掬。 宋溪瞧著怀里软乎乎的小侄子,感受著那温热的小身子,紧张的心情渐渐平復了些。 他学著陈玉莹的样子,慢慢调整姿势,將虎头抱得更稳了些。 虎头一如既往的乖巧,被宋溪抱在怀里不哭也不闹。 宋溪的目光落在孩子圆溜溜的大眼睛上,眼底不自觉染上几分柔和。 陈玉莹瞧著这温馨的一幕,眉眼间的笑意更浓,心里忍不住泛起暖意和欢喜。 一旁的宋行远看著,笑著打趣道:“小叔,你瞧,虎头定是认得你呢!” 他已读过一年书,性子沉稳了不少。 换作往日,这般久別重逢,怕是早扑上来抱著宋溪闹个不停了。 宋溪闻言抬眼,看向说话的宋行远,细细打量著眼前褪去稚气的少年。 他心底不由得泛起一阵感慨,石头竟已长这么大了。 方才刚进来时,粗略一看,只觉得对方瘦了一些。 如今近距离再看,变了很多。 记忆里,对方还是那个比他高半个头、脸颊圆嘟嘟、身形敦实憨厚的模样。 不知何时,已经变成了如今的少年,到了从前二哥宋虎的年纪。 第233章 行字辈 宋行远看著宋溪的这个眼神,心头莫名一紧,有一种空落落的感觉。 再看去,小叔的目光依旧温和如昔。 宋行远比宋溪这个小叔还要大几岁,但两人自小开始,宋溪就像个沉稳可靠的长辈,相处间宋行远自会把他当哥哥般闹。 宋行远张了张嘴,不明缘由的低低唤了声,“小叔。” 这没来由的低落让他有一瞬间的茫然,未待他想清楚这是何感觉,就被宋溪的声音轻轻盖了过去。 “是啊,虎头这孩子认得小叔。” 宋溪怀抱著虎头,指尖温柔逗弄著新得的侄子,发自內心的笑。 虎头乖巧地攥住宋溪的手指,咿咿呀呀应了两声。 他年纪尚小,连抬头都费力,圆溜溜的眼珠转来转去,却还看不清怀中人的模样。 说来这还是宋溪头一回见两个侄子,不知为何,竟与心里预想的模样分毫不差。 他低头打量著小傢伙,眉眼间与二哥宋虎十分相似,只是肤色更白些,想来是隨了二嫂陈玉莹。 转头瞧见二哥喜不自胜的模样,宋溪忽然想起儿时趣事。 虎头长大定是个白净俊朗的小伙,这何尝不算圆了二哥的一桩心愿。 宋虎浑然不觉宋溪的思绪,只看著儿子与疼爱的弟弟这般亲近,打心底里透著欢喜。 瞧著瞧著,竟觉得虎头眉眼间有几分像宋溪,这念头让他更添笑意,脸上不由得乐开了花。 况且虎头打小就乖,和小宝小时候一模一样,这事他跟娘子陈玉莹提过,小两口都高兴得很。 宋虎想著想著,顺口便说了出来惦记了许久的事。 “小宝,虎头这娃还没起大名,你给取一个吧?之前你可答应二哥了,这回可终於得见了。”说完,他的心痒痒,也不知儿子会得个什么名字。 宋溪一愣,抬眼看向陈玉莹,“可与二嫂商量好了?” 陈玉莹连忙点头,语气恳切道:“小叔子是读书人,你来取名最好不过。” 听此,宋溪几乎立刻有了想法。 101看书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超顺畅 全手打无错站 这一世他很看重家人,带了一些私心,沉吟片刻道:“叫宋行逸如何?『逸』字意为閒適自在、无拘无束,与『安』字相和,也有安逸顺遂之意。” 宋家小辈皆用“行”字辈,一眼便能看出是自家人。 宋虎將名字在嘴里念了一遍,当即笑道:“好名字!宋行逸!哎呀虎头,小叔给你取大名了,以后你就是有正经名字的人了!” 陈玉莹也含笑点头,“逸”字正合她对儿子一生无忧无虑的念想,再好不过。 一旁,陈小珍抱著早已止住哭闹的宋行安,脸色仍带著几分慍怒。 她实在想不通,这娃怎就这般不省心?一点不像石头小时候。 再瞧瞧虎头,比他还小一岁多,还是弟弟! 这会在小叔子怀里多乖啊,可把她羡慕的。 再看看怀里这个她生的倒好,连抱都不肯让小叔子抱一下。 虎头这娃可还不会说话,行安这娃明明会说,却偏不肯叫小叔。 一想到这,她就更气不打一处来。 看著宋溪与虎头相处融洽的模样,陈小珍心里越发著急。 哎,这娃咋就没一点虎头的乖巧劲儿呢? 宋行安全然没察觉母亲的心思,两只小手一个劲朝前伸,满心只想靠近弟弟虎头。 可抱著他的陈小珍,注意力全落在宋溪那边,压根没留意到他的意图。 宋行安顿时不乐意了,蹬著小腿嚷嚷,“娘,去,弟弟!我要弟弟!” 陈小珍本就有气,闻言连忙压低声音,凑到儿子耳边哄道:“听娘的话,待会儿见了小叔要好好叫人,知道吗?你听话,娘就带你过去找弟弟。” 宋行安已经两岁,大人的话大多能听懂,只是说话还不利索。 他听了母亲的话,鼻子里哼了一声,身子又在怀里扭来扭去,显然没把这话放在心上。 陈小珍一看他这模样,火气顿时又上来了。 她这般费尽心思想让孩子亲近宋溪,还不是为了孩子好? 这家里最有出息的,可不就是小叔子。石头小时候和他多亲啊,这不就得来了读书的机会。 这会儿不趁著娃年纪小,討得小叔子的欢心,將来才能有出息! 陈小珍又耐著性子哄劝,“行安啊,乖,娘这就带你去找弟弟,待会儿见了小叔,可得好好叫人,知道不?” 没等孩子应声,她便抱著人径直往宋溪那边凑。 虎头虽不算格外敦实,但抱得久了,那沉甸甸的分量也让手臂酸胀不已。 宋溪如今年岁虽长了些,说到底还是个半大孩子,实在撑不住,便將虎头递还给了二哥宋虎。 宋虎接过后稀罕得不行,怀里抱著小傢伙不肯撒手,嘴里反反覆覆念著宋溪刚取的名字,眉眼间全是藏不住的笑意。 “行逸,我的乖行逸哟!”他傻呵呵地乐著,低头对著虎头道。 “虎头啊,等你长大了,爹就送你去读书,將来也给爹挣个秀才回来!” 想到这事,他就乐的没边,“到时候咱宋家出两个秀才公,我弟是秀才,我儿也是秀才!” 宋虎越说越高兴,连在娘子面前的形象都忘了维持。 “瞧你这没正形的样,”李翠翠这时总算回过神,稀罕够了孙女。 记起宝贝儿子宋溪回来了,快步走了过来,闻言笑著嗔骂了一句,“早著呢!这娃连脑袋都没你拳头大,你就扯这些有的没的,不怕嚇著孩子?” 宋虎嘿嘿一笑,也不恼,抱著虎头就是一顛。 他的语气满是期盼,“娘,你这就不知道了吧?虎头这么乖,將来肯定有出息!” 他儿子这么像小宝,咋可能考不上秀才。这话宋虎不敢说,怕被李翠翠笑话。 宋溪站在一旁,看著母亲与二哥说笑,眼角眉梢都染著暖意。 李翠翠转头看向他,眼神瞬间软了下来,伸手拉过他的手,细细打量著,声音带著几分心疼。 “哎,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你啊,读书这样辛苦,还老是惦记著他们,这回都过来了,这下可能收心了。” “娘,不辛苦。”宋溪笑著安抚,反手拍了拍母亲的手背。 陈小珍见到李翠翠上前,脚步顿了一下。 第234章 寒夜 过会,见时机正好,她才连忙推了推怀里的宋行安,压低声音急声催促:“行安,快,叫小叔!叫了小叔,就能跟弟弟玩了!” 宋行安本想张嘴嚎叫,眼角瞥见陈小珍作势要揪他嘴巴的动作,立马眨了眨眼。 这一下硬生生把到了嘴边的哭声咽了回去,小嘴委屈地撇了撇。 他的视线这才第一次落在宋溪身上,好奇地打量著眼前这个陌生的身影,又扭头瞅了瞅宋虎怀里的虎头。 他的小嘴巴抿了又抿,半晌才从喉咙里憋出两个含糊不清的字。 “小……叔……” 声音虽轻,却清晰可闻。 陈小珍顿时喜上眉梢,连忙扬声笑道:“哎!真乖!小叔子,你可听见了?行安叫你呢,咱行安最懂事了!” 她心里乐开了花,这孩子总算肯听话一回了。不枉费她刚才劝了又劝。 宋溪瞧著这孩子眉眼间与大哥宋柱有几分相似,本能地生出几分好感。 见他叫了自己,便对著宋行安温和一笑,点头应道:“嗯,行安真乖。” 他瞧著豆丁大点的孩子,想著伸手抱一下,没等他有动作。 宋行安已经转过身,伸著小手一个劲朝虎头的方向够,嘴里含糊喊著:“叫小叔,弟弟!玩!” 陈小珍脸上闪过一瞬的尷尬,隨即涌上几分不耐烦,双臂使劲抱紧了怀里的宋行安。 宋溪自然的又垂下了手,顺著他的视线看向虎头。 虎头已经把头埋进他爹宋虎的怀里,耳朵都耷拉了下去。 李翠翠先前见到二孙子还满心欢喜,这会儿那股新鲜劲过了,想起他方才大声嚎啕的模样,下意识觉得头疼。 一个眼睛瞧著,宋行安似乎又要发作。 她连忙扬声喊道:“都別站在院子里了,风大!露儿啊,热水烧好了没?” “哎,宋妈妈,烧好了!”厨房传来应答声。 因宋家一下来了这些个人,甘露也去帮李厨娘的忙,烧水。 李翠翠听到这话,心里立刻鬆了口气,赶紧对著陈小珍催促道:“快,你先带行安去洗浴,洗乾净了再出来玩。” 陈小珍见婆婆发了话,自然不敢怠慢,连忙应了声。 他抱著还没来得及跟弟弟虎头玩上的宋行安,快步往洗漱的屋子走去。 宋行安立刻嚎叫起来,陈小珍被这个娃逼的性子大变,压低声音怒气道:“可別再闹了,你若是再这般,往后不让弟弟跟你玩了!” 宋行安撇了撇嘴,压根不当回事,继续发出魔音。 李翠翠扶了扶胸口,宋溪和大哥宋柱赶紧一人一边扶住。 “哎,行安这娃越长大越有劲啊!”这日后可怎么过啊! 李翠翠顾及著大儿子的面子,话藏了半句。 若是按照以往,她早就骂了出来。这几年和人发生衝突的时候少,性子都柔和了几分。 宋柱闷声,不知道说啥,他听的出来娘话里的意思。 宋溪道,“娘,待行安大了应当会稳重一些。”耳畔还有嚎叫,他实在很难违心的说这是活泼。 宋溪想著大哥和大嫂,实在不知这孩子到底像了谁。 待宋家人都收拾妥当出来,宋家人围坐在院子里吃了一顿团圆饭。 刚吃过饭,宋溪就要去往书院,不能耽搁。 先前等待吃饭耗了些功夫,时辰比较紧。 一直到宋溪从书院回来,宋家人已经將小院摸了个透彻。 小院是个二进住宅,一进前院设有门厅以及两间厢房。 其中一间给申包,王牛三以及二进陈孝住,另外一间目前空置。 二进內院设正厅、后堂,旁搭配有五间內厢房,宋溪与父母各住居中两间。 除了內厢房,还有其中一间与宋溪的厢房打通的书房。 再加上厨房、杂物间,还有位於厨房和杂物旁边的耳房。 耳房共有两间,一间靠近厨房的是李厨娘住,一间靠近杂物间的是甘家姐妹住。 宋家小院如今还空置,內院三间厢房,外院一间。 通常外院的厢房由下人居住,不过宋家不懂这些,也不讲究。 只要是能住人的房子都是好房子,哪会计较这些。 这前面的一间住了三人,另一间空置。 老两口带著家里人商量了之后,让宋柱带著宋行安和陈小珍住前院。 后院的三间房其中靠近老两口的一间给陈玉莹住,另外两间分別给宋行远和宋虎一家住。 安排妥当,李翠翠就带著甘家姐妹和宋家人一块收拾。 这房子宋佳未来之前就已经收拾过了,如今主要是添置物品。 宋家人大包小包带过来的东西不少,省得添置了许多东西。 待忙活完,老两口心疼孩子们路上顛簸,叫他们赶紧休息。 直到宋溪,一家又聚在一起吃饭。 吃过饭,几人围在院子里说著分別一年来的趣事。 其中有许多已经在送过来的信里说过,但没有人觉得再听一遍烦闷,都依然会为了这件事开怀大笑。 因著家里添了这许多人,小院里的炭火又添置了不少,这些都是周管事听闻消息后特意送来的。 听闻此事,宋溪不由得担忧起老师沈常之的安危。 如今他既不能给老师写信,更不敢轻易提及二人的师徒关係,只能將这份牵掛深埋心底。 沈常之於他而言,恩重如山,他唯一的心愿,便是老师能平安顺遂。 老师能將他送到姑苏,又能安排周管事照料他的生活,再便是能够將他送入白鹿书院。 这样的人都不能在西安脱身出来,想来定然是被捲入了反贼之事,宋溪想法不免有些沉重。 倘若老师当真蒙受冤屈、遭遇不幸,来日他考取功名,定会为老师沉冤昭雪。 眼下,他做不了什么。只能盼著老师在西安府能保全自身,在此事中安稳活下来。 腊月,寒风吹著。 宋家人身上都穿著厚实的袄子,旁边燃著几盆炭火取暖,並未受多少影响。 一直聊到天色渐暗,老两口瞧著两个小孙子已经昏昏睡去才反应过来,出声催促眾人各自回房歇息。 宋家眾人虽依依不捨,却也知时辰不早,只得缓缓散去。 难得的亲人团圆,就像一场美梦,眾人都不由得贪恋。 一直到隔日清晨,眾人再度见面,这颗漂泊的心才踏到了实地。 第235章 赶马车 人一多,宋家小院也跟著热闹起来,不復往日的冷清。 老两口也不说出去走动了,都稀罕著儿孙。 宋大山將老友李老头忘在了脑后,说要学棋的事也记不清了。 平日里,这院里只有老两口最是閒情,独坐在躺椅上晒太阳。 家里的人一来,老两口脸上的高兴都止不住。 也不闭目养神,就拉著这个说两句,拉著那个道几句。 便是耳畔的嚎叫听著都不觉得烦闷了,宋大山甚至夸讚,“安儿有劲,是个康健的娃嘞。” 听到这话,陈小珍一半脸苦著,一半脸笑著,颇为艰难的应道,“爹说的是。” 她浑身的劲都用在了拴住怀里的宋行安,就怕一个鬆懈,挣脱怀中。 若不是旁的女儿宋微仪有事在身,这娃儿她是一刻再不想抱著。 宋微仪这会正拿著绣帕在绣。 离了老家的路上,她閒不住,便朝二婶陈玉莹学了这手艺。 如今在这边也无需织布,她瞧著家中有织布机本是想重操旧业,不过她奶李翠翠让她好好歇著,说家里如今布料够。 再就是说姑苏不比老家,这粗布都要比他们那边精细一些。 言下之意便是,她们的手艺在这边卖不上价。 这话不是空穴来风,而是做过。 李翠翠从前是想过织布卖钱的,没卖出去。 其实也不是说没卖出去,收是有人收。 可这人收布不是衝著布来的,而是周管事的面子找来的。 李翠翠晓得了不乐意,这不是欠人情,给人添堵吗?既卖不上价格,那她也消得再做此事。 几人都乐呵呵的,耳朵自动过滤宋行安的嚎叫声。 要说如今,整个院里最苦的就是陈玉莹怀里的虎头。 摊上个魔童哥哥,这会还靠在娘怀里“面壁思过”。 小小的人儿,还不知愁滋味的年纪,就已经学会了闭著耳朵解决问题。 此时的宋行远在屋里温书,正对著院里,听到弟弟的嚎叫时已经能够做到面不改色。 他在老家时多数时日在平阳县住著,来往私塾读书。 虽知晓一些弟弟的情况,但受的磨难不多。 来往的一路上,算是领略到了,已经被迫习惯。 宋家老大宋柱在劈柴火,老二宋虎正缠著王牛三说要学驾马车。 这宋家的人一来,院里的活计算是又要靠抢著干了。 农家没有不勤快的,那些个不勤快的都是流子,都是要饿死的。 他们不知什么僕人不僕人,老两口和他们说起院里的人也是说请来做活的。 这已是宋虎说的第二回。 先前出门时,宋虎便已经说著要跟宋溪一同去,还同王牛三热情相交说要同他学赶马车。 王牛三只听见了“学赶马车”这话,顿时嚇得浑身冒冷汗。 这手艺可不是隨便学学就能上手,何况过会儿就要出门。 面前的人又是主家亲人,王牛三不好直接拒了,他急中生智找了些由头。 转头急忙去请示李翠翠,好说了几句,让李妈妈出面能消了这份心思。 李翠翠一听王牛三的话,自然不肯让宋虎跟著了。 这马车不比寻常牛车,本就金贵些,况且平日里主要用来送儿子行远上学,关乎学业前程,怎容得他这般胡闹试手? 宋虎一听,刚想解释。 李翠翠没给他机会。 宋虎只能按捺下来,嘴里嘀咕,他不是说要同行一路瞧瞧吗?没说要上手啊。 他只是好奇,这牛车赶过,马车还没赶过。 从前坐马车时便心痒痒,如今好不容易有了机会,自然是要问的。 哪里知道王牛三为了这事儿去找他娘,哎,想来王哥是误会了他的意思。 宋虎琢磨著,待会可得好好解释。 这回王牛三送宋溪归来,牛车刚在院外停稳,宋虎像是守株待兔已久,立刻凑上前去。 “王哥,回来了。”宋虎笑嘻嘻,自然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王牛三见到来人,脸当即苦了下来,客气道:“宋二郎君,这称呼使不得,您这是折煞小人了。” 宋虎不在意,他道,“哪有的事儿,你瞧著比我大上几岁,叫这一声应该的。” 你是主家亲人,是贵客,我一个做下人的怎担待得起?可莫要回头寻我的不是。 王牛三恨不得將心里话说出去,又觉得对方是在抬举他,这说出去拉了对方面子。 脸憋的有些红,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 宋虎见此还以为王牛三是脸皮薄,为人比较內向。 他將手搭到了对方的脖子上,“王哥,眼下没有別的事,教我赶马车唄。” 王牛三嚇了一激灵,连连摆手道:“宋二郎君,这……这实在不妥啊!” 宋虎却毫不在意,笑嘻嘻道:“王哥,这有啥打紧的?你儘管教我便是,我定当仔细学著,绝不给你添麻烦。” 王牛三愁眉不展,搓著手试探著提议,“要不……您还是去问问李妈妈的意思?” 宋虎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眼神闪烁了片刻,才硬著头皮应道:“行,我去问便是。” 说罢,便快步往正屋走去,完全没有方才答应王牛三时的脚步拖沓。 王牛三望著他的背影,悄悄鬆了口气。 心里暗自祈祷李妈妈可要守住分寸啊,切莫別松这个口。 王牛三虽然老实,可也有自己的计较。 他虽是宋家雇来的车夫,可这赶马车的手艺,一来关乎车上人的安危,半点马虎不得。 二来也是他赖以餬口的营生,怎好轻易传授於人? 若是教会了宋二郎,他这份差事怕是真要保不住了。 朝夕相处,老两口又不是个说话遮掩的性子。 这一来二去,王牛三也晓得主家的情况。 原也是农家,是宋郎君少年英才,带著才发跡了。 这样的人家保不齐就会捨不得僱佣车夫的银钱,到时若是学会了將他退辞回去。 王牛三想著便脸色发白,说来宋家算是顶和善的主家,他不想失了这的差事。 若是要退回去,换了一户人家,还不知是怎样的光景。 宋虎此时將走过来的路上心里打好的腹稿一口气说了出来,就怕他娘又不给他解释的机会。 李翠翠听著,板著脸道:“你咋赶马车的活也要学?这是能闹著玩儿的吗?” 第236章 解问 “我可听牛三说了,这要是没拉好马,那是要出人命的!” “你跟著胡闹什么?当爹的人了,咋还这么不著调!” 宋虎瞅著他娘一脸不赞同,立马蔫了,似霜打的茄子般。 他心里琢磨不对味,实在不明白。 方才咋说了那么一通解释,娘瞧著还是不理解,反倒是还觉得他胡闹。 “哎,行吧娘,听您的!” 李翠翠脸色这才好看些,转头瞥见陈玉莹一手抱著虎头,一手还得弯腰教宋微仪刺绣,忙得脚不沾地。 眉毛又蹙起来,转头就对宋虎说道:“你咋还閒著,赶紧替你媳妇搭把手带带娃,別总琢磨著瞎胡闹!” 宋虎顺著娘的目光看向陈玉莹,见她抱著孩子还得弓著腰指点宋微仪针线活,瞧著明显有一些吃力。 他心里顿时咯噔一下,瞬间又心疼又懊悔。 方才他光想著找王牛三学赶车,倒是没注意到自家娘子的辛苦,將带虎头这事拋到脑后了。 李翠翠正想骂他杵著干啥,话还没出口,就见宋虎已经大步走过去。 他小心翼翼地从陈玉莹怀里接过虎头,一將孩子稳稳抱在怀里,起身的动作便变的快速爽利了。 虎头的小脸一下触及阳光,忍不住眯上了眼睛。 宋虎抱著儿子,捏了捏小脸,“嘿,虎头,你咋又睡著了?” 虎头张开圆溜溜的眼睛,听到他爹说话,咿咿呀呀了两句。 宋虎瞧了瞧就他爹宋大山旁边还有个木凳,抬腿走两步就准备坐过去。 虎头忽然有些著急,眉峰蹙起,小身子在宋虎怀中扭个不停。 他嫩藕般的小手乱挥,忽然牢牢攥住他爹的衣襟,圆溜溜的眼珠盯著院门外。 “啊,啊!”他咿呀著將小指头直直指向那连接外院的拱门处,小嘴巴撅起。 宋虎已经一个屁股蹲坐下,听著虎头的声音,还以为是闹著要和他玩。 宋虎大笑,就开始逗怀里的虎头。 虎头瞧著在他面前乱挥的手指,一直啊个不停,手牢牢的指著外边。 但凡他爹心细一点,就能晓得是何意思。 可惜,虎头没有这样的爹,只有一个二愣子爹。 宋家小院一片祥和,宋溪在书院沉心读书。 如今家人已经都到了姑苏,远离硝烟之地,他总算能將一颗心放下来。 宋溪嘆了口气,將心中对老家旧友亲戚以及夫子老师师兄的担忧散去。 眼下他的能力不足,只能暂且顾及自身与血缘至亲,旁的实在应接不暇。 午时散学,宋溪从书院外坐上马车回去。 到家中与家人吃过饭,来到书院写信。 这封信依然寄往老家,信件收件人为贺家。 此番亲人能够毫髮无伤地来到姑苏,其中多亏了贺家,这份恩情不得不报。 写过信,宋溪便又坐上马车去往书院。一直到晚时散学,才让王牛三赶著牛车到老地方去寄信。 这事其实安排给申包就能办,不过送信这件事宋溪还是喜欢亲力亲为,亲手將信送出去他才放心。 回到家,宋溪便入了书房温书。 窗明几净间,他伏案静坐,趁著外头天色还有余光,手捧书卷翻看。 他眼下只一心博览群书,欲借万卷典籍涵养自身底蕴。 宋溪自蒙学启蒙至今已逾六载,早年困於乡野小地,眼界受限,学识底蕴难免落人一大截。 后辗转至西安求学,虽勉力追赶弥补了些许,然到了姑苏这般文风鼎盛之地,学识短板仍无所遁形。 自然要多下功夫,弥补与旁人的差距。 指尖轻捻泛黄书页,周遭静得只闻纸页翻动的细碎轻响。 不多时,外头忽然传来细碎脚步声,隨即是台孝轻缓的叩门声。 他推门而入,躬身行礼道:“郎君,外头是宋小郎君,说有要事与您相商。” 宋溪抬眸,放下手中书卷,頷首道:“让他进来。” “是。”台孝应声退去,片刻后便引著宋行远进来。 少年身姿挺拔如青竹,一身素色儒衫衬得眉目清朗,见了宋溪,下意识便躬身行了晚辈礼。 读书几年,他的性子沉稳了许多。 宋溪见此眸光微闪,心中嘆了一声,孩子终究是长大了。 他抬手示意他起身,温声道:“行远,你我叔侄之间,无需拘这些虚礼,隨意些便好。” 宋溪也不曾注意,自宋行远进来行礼,他说出的话也变得文雅了一些。 听到这话,宋行远紧绷的肩头微微放鬆,唇边绽开一抹少年气的笑。 “好,小叔。” 宋溪见他神色间带著几分拘谨,又藏著些雀跃,便温声问道:“行远,是何事?” 宋行远这才显露出几分少年人的稚嫩,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从袖中取出一卷书册,递到案前。 “小叔,我昨日翻《论语》,『学而时习之』那篇的註译,好几处看不大懂,今日琢磨半天也没个头绪,这才特地来问你。” 宋溪听此,接过书册,指尖扫过泛黄纸页,目光落在他圈画的字句上。 这字与信上所写相差不大,比从前未读书时写的好了许多。 “这句子的註解歷来有不少说法,你是哪弄不明白?” 宋行远凑到案前,指著“习”字,一脸茫然。 “先前夫子说『习』是温习的意思,可我在別的书上见著写『习者,行也』,说是要去做、去实践。这俩说法看著压根不一样,我实在搞不懂该信哪个。” 宋溪闻言,眼里忍不住露出几分讚许。 能问出这话,倒不算白读书。 行远天资愚钝,从前读书也有抗拒之色。 他原本只是希望他能够靠读书长些见识,多识些字。 若是当真无心读书,待到厌倦时便不再强求。 如今瞧这模样,倒是真对读书上了心,是桩好事。 “你能留意到不同註解,不死认一个理,这读书的態度不错。” 宋溪夸讚道,他年纪虽轻,说话时却透著长辈的沉稳气度。 宋行远听著,不自觉挺直腰板,心中紧张。 话音刚落,宋溪起身走到窗边,指著院中桂花树道:“你看这棵桂花树,秋日里满枝金粟、香气袭人,可到了腊月,却叶疏枝瘦,再无往日繁茂模样。” 宋行远似懂非懂。 宋溪继续道,“它若不是春夏时节经了雨露滋养、风吹日晒,扎稳了根基,怎会有秋日的盛景?便是这冬日的寒霜,没有从前的根基,也熬不过去。” 第237章 为何读书 宋行远站在宋溪斜后方,顺著他的视线望向窗外。 院里的桂花树如今褪去了葱蘢,枝椏疏落,透著几分萧条。 余光里,爷奶正和二姐坐在树旁的石凳上,夕阳西下。 他们瞧著天色,顾及著家中读书人未有言语。 庭院里能听见风穿过枝丫的轻响,也静得仿佛能听见自己鼻尖的呼吸。 宋行远资质不算聪颖,读书上没有什么天分,自然会显的迟钝。 就像此刻,宋溪的话他听得明白,可內里的深意却像蒙了层薄纱,怎么也抓不透。 “小叔,我……我应当懂了。” 他声音发虚,尾音轻轻飘著,带著几分不確定。 这话说出口格外艰难,他的脸颊隱隱发烫,有些不敢去看宋溪。 头虽未低垂,但眼眸已经到了腰间。 说完这句话便已经后悔,心头有一丝羞愧懊恼,以及自卑。 宋行远觉得明明小叔已经说得这般浅显,他却也不能全然领会,辜负了对方的一番苦心。 宋溪微微仰头看他,见他垂著脑袋,手指紧张地攥著书册边角,显得无措。 他有一瞬间的怔愣,语气不由又放柔了几分,完全是一副亲切的长辈姿態。 宋溪用对待蒙学稚子般,缓缓开口道:“『学而时习之』,这『学』字,是求知识、明道理。” “就像你写信要落笔,总得先备上墨汁,没有墨,再好的笔也写不出字来,这是做事的底子。” “而『习』字,绝不止是温书那么简单。有了墨,得拿到手上去练、去用,一笔一划写熟了,把墨变成纸上的字,才算真的会用墨。” 听到宋溪温和的声音,宋行远缓过劲,  连忙抬起头。 他聚精会神地听著,连眨眼都不敢太频繁,生怕漏了一个字。 比方才更加认真,身体也不自觉的在紧绷和放鬆间徘徊。 院內,宋大山先瞧见了窗边的两人,给李翠翠使了一个眼色。 “学问也一样,学了道理,得落到实处去练,才算真懂。”宋溪道。 他的目光又落回窗外的桂花树,“你看院外这棵树,扎根土壤吸收养分,是『学』的底子。就像你在学堂里啃书本、记道理,也是如此。” “可它若是光有底子,却不经日日风吹雨打,也练不出扛住寒来暑往的气劲。再到秋日,自然也不能枝繁叶茂、香飘满院。” 宋行远见小叔看过来,连忙点头。 “它不能一辈子只在土里藏著,不往外开花结果,白白长了这一身枝干。因此必然是要受此磨礪。” 宋溪话锋一转,带了自我思维的通透,说得愈发直白。 “你读圣贤书,知道要孝亲敬长、友爱兄弟,这是『学』来的道理。” “就像记熟了锄头、镰刀这些农具的用法。” 他道,“可若是只把用法搁在脑子里,平日里该跟爹娘置气还是置气,该对兄弟疏忽还是疏忽,那道理就成了蒙尘的锄头,摆在那毫无用处,等於没学。” “只有照著去做,你才能体会其中。” 宋行远眼眸微亮,听著宋溪继续道:“晨起帮爹娘挑桶水,傍晚替兄弟解个难,遇事多琢磨怎么把书本里的道理落到实处,这锄头才算真正派上了用场,道理才能慢慢刻进骨子里,这才是『习』的真义。” “再简一些便是『学』是让你知道『该怎么做』,『习』是让你真的『去做到』,两者凑在一起,学问才算真的成了你的本事。” “夫子教你温习,是帮你把学问的底子打牢,免得学了就忘,好比把农具擦拭乾净、归置妥当,省得用的时候找不著、用不了。” “而『实践』,是让学问真正活起来,能帮你解决过日子里的事。” 宋溪说著,走了两步。 “就像拿著锄头去开荒种地,能种出粮食来。这两样不是对著干的,凑在一起才管用。不能光擦锄头不种地,也不能拿著生锈的锄头瞎忙活,对吗?”他温声笑问。 宋行远眼睛唰地一下更亮了,紧蹙的眉头瞬间舒展开,脸上的迷茫也一扫而空。 他连忙躬身,语气里满是豁然开朗。 “小叔这么一说,我总算彻底透亮了!先前我只盯著字儿死抠,总琢磨著『习』就是翻来覆去背书,压根没想过学问是要拿来用的,就像捧著锄头只知道看,不知道去开荒种地,真是笨得离谱!” 宋溪抬手想拍他的肩,像寻常长辈,鼓励后辈那般。 可抬眸瞧了瞧二人之间的差距,放弃了这个打算。他如今比之对方还要矮一截,就不为难自身了。 宋溪回到位置坐下,他喝了一口茶润嗓,而后道:“懂了就好,读书本就不是死记硬背的糊涂事,贵在活学活用,把书本里的道理变成过日子的真本事。” 他笑意更深了些,语气里带了几分讚许。 “行远,你不笨,不必妄自菲薄。人与人的路径不同,你今日的迷茫在来日就会通透。好比今日我教你的,你一点就透,很聪明。” 宋行远听著这话,忍不住觉得一阵酸涩。胸口像是被温煦的暖阳裹住,暖流顺著四肢百骸缓缓漫开。 连带著先前因迟钝而生的羞愧都淡了大半,心底是控制不住的欣喜。 他明知这话里多半藏著小叔对他的疼惜与鼓励,未必全是实打实地夸讚。 可这话从宋溪口中说出来,他还是忍不住心头髮烫,嘴角止不住地往上扬。 这是他的小叔,是夫子时常掛在嘴边,同窗们最敬佩的人。 是名扬县城的神童,是带著家中不用再忧虑饱腹之苦,是可以让他们远离战火纷飞之地……是他最亲近的人。 宋溪抬眸看向他,笑意温和道:“你还记得,小叔当初为何想让你去读书吗?” 宋行远重重点头,过往旧事清晰浮现在眼前,语气带著几分郑重道:“小叔希望我多读书、多识字,將来能有更好的前程,不用困在方寸之地。” 宋溪闻言,轻笑出声,语气变的有些轻快却藏著真切的讚许。 “你如今的模样,早已超出我的预料了。” 不过是轻飘飘一句话,落在宋行远耳中,却如惊雷乍响,让他浑身猛然一震。 第238章 推荐信 这些年,因顶著“宋溪侄子”的名头,他总被旁人拿来或明面或暗中比较,肩头压著无形的压力,连呼吸都觉得沉重。 可就在这句话入耳的瞬间,那沉甸甸的担子仿佛骤然落地,整个人都变得轻盈起来,连胸口的憋闷都消散无踪。 他轻启唇瓣,喉咙里像是堵了些什么,半天没能发出声音。 目光落在面前温声浅笑的人身上,那句“超出我的预料”在耳畔反覆迴荡。 忽然,他想起宋溪前头说的那些话,细细一琢磨。 从未有过的通透在心中蔓延,他,豁然开朗。 人与人本就不必同舟而行,亦未必身处同一片湖海。 谁先靠岸,能否得见到岸,从来都不该拿来比较。 他或许没有小叔那样的天资,这辈子也未必能考中功名、光耀门楣。 可他如今识了不少字,读了许多书,能看懂帐本、能写家书,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拿著一本《三字经》还总是懊恼记不住的懵懂少年。 比起从前的自己,他已经厉害太多太多了。 他的目標从来不是考取功名,也不是要赶超小叔,而是为了读书而选择读书。 宋行远深吸一口气,眼底泛起湿润,声音带著几分哽咽,却又带著从未有过的坚定。 “小叔,谢谢您。” “叔侄之间,何须言谢。”宋溪语气淡然,眉眼间却藏著暖意。 宋行远用力頷首,抬手用袖口胡乱抹了把眼角,露出往日的憨笑来。 “小叔,我晓得了!” 宋溪微微点头,眸光温和道:“接下来可有什么打算?” 宋行远垂眸略一思忖,语气带著几分迟疑,却藏著篤定道:“小叔,我想继续读书。” “好。”宋溪应声頷首。 他抬手推开桌案一侧不起眼的暗格,从里面取出一封推荐信。 信封边角挺括,封蜡完好,显然是精心准备多时。 他將信递到宋行远面前,指尖轻叩著挺括的信封边缘,语气乾脆利落道:“这是栗江书院的推荐信,你好生收著,明日我便让人送你过去。” “你如今年纪已不小,再留在私塾与稚子同窗终究不妥,去书院求学正好。此处书院在江南虽然名声不显,但治学风气不错,於你更能结识到兴趣相投的同窗。” 话音稍顿,宋溪目光温和继续道:“你既有心继续读书,便只管去。有这封信在,入书院的事无需多虑,先生们会照拂一二。” “只是你要考虑清楚,书院离此处不近,需得住在书院號房,日后只有休沐日才能回来,寻常时节怕是难得见著家里人。” 宋行远接过信封的手指微顿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犹豫,隨即便被热切取代。 而后,他不带半分迟疑地將推荐信接了过来。 “嗯,小叔,我想清楚了,我想去书院!”他眼睛亮得像淬了星子,双手郑重地捧著信封,指尖因激动微微发颤。 宋行远小心翼翼地將推荐信塞进书册夹层里藏好,连边角都轻轻抚平,生怕折坏半分。 宋溪见此,安心下来。 他是看著宋行远长大的,同他大哥宋柱看他一样,他也是把对方当成儿子看。 何况,叔父也是父。 “去了书院若有什么不適,可托人送信回来,不要闷在心里。”宋溪道。 此时宋行远脸上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他连连点头道:“小叔我知道了,你真好,我听你的!” 如今的模样,再无之前的稳重,此时像一个被长辈宠爱的小辈。 宋行远想道,书院啊,那是他只在乡邻閒谈、同窗艷羡的话语里听过的地方。 听说里头皆是潜心向学的同窗,还有学识渊博、见多识广的先生。 他从前连想都没敢想过自己能有机会进去,在他心里只有小叔这样聪明的人才能去,如今他竟然也有了机会。 至於宋溪如何安排他入院,宋行远半分也不担心。 在他心里,小叔向来神通广大,没有办不成的事。 宋溪浅笑頷首,抬眼望了望窗外渐沉的暮色,天际已染上风霜般的昏黄,檐角悬掛的灯笼也该由僕役点上了。 他温声道:“时候不早了,回去休息吧,养足精神,明日好去书院报到。” “嗯!小叔你也早些歇息!”宋行远说完,下意识想行礼退去,最后摸了摸后脑勺憨笑了声离开。 他捧著书册,脚步轻快得像踩了云,转身时衣角都带起几分雀跃的弧度。 宋行远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连关门都格外轻柔,生怕惊扰了屋內人。 待人走后,宋溪收拾好案上的书卷,一一归置妥当,才起身朝外走去。 申包早已在外间廊下守著,身姿挺拔如松,见他出来,连忙躬身行礼,低声唤道:“郎君。” “嗯,此间无事了,你也去歇息吧。”宋溪说道。 “是。”申包应声起身,目送宋溪的身影而后才消失去了外院。 宋行远捧著书册,一路快步回到自己的小院,推门时指尖都带著颤。 刚掩上门,便迫不及待从书册夹层取出栗江书院的推荐信。 他坐在床沿,將信封小心翼翼搁在膝头,指尖反覆摩挲边缘,连呼吸都放轻了。 轻轻捏了捏感受纸张厚度,凑到鼻尖轻嗅,墨香混著纸味。 这还是他头一次见。 “栗江书院……”宋行远低声念著,嘴角上扬,眼睛亮得像藏了星子。 指尖刚碰到封蜡想拆开,又猛地收回。 这是小叔精心准备的,不能弄坏。索性贴身藏进衣襟,感受著微凉触感,心臟砰砰直跳。 他一会儿坐直想像书院模样,宽敞的讲堂、满架的书卷、学识渊博的先生、以及志同道合的同窗。 天已经暗下来,宋行远听见外头他奶李翠翠的喊声才后知后觉还未洗漱。 他起身踱步就打算往外走,低头想起手中的推荐信,顿住脚步转身將信件仔细的放好在桌面上。 出去的脚步轻快得几乎要跳起来,又听到一声,宋行远赶紧应道。 “哎,奶,来了!” 待回来,宋行远又稀罕了一阵推荐信。 “明日就能去书院了……” 他痴痴的笑著,抬头对著窗外那一棵只占了窗边一角景色的桂花树出神。 待睡下时,还有些兴奋劲。 宋行远翻来覆去睡不著,只盼著天早些亮。 第239章 嘱咐 隔日清晨,王牛三送罢宋溪去书院,便折返回来送宋行远。 宋家人也是今早才得知宋行远要去书院求学的消息,这事突然,她们此刻正兵分几路应对。 有的替宋行远准备吃食,有的趁著辰光忙著给他收拾妥帖行囊,有的出门去给他买上日后要用的纸笔一类。 都“各司其职”,为著这读书的事做准备。 在宋家读书是天大的好事,自然不会阻拦。 虽说宋行远读书也没让他们瞧见个章程,但娃还小,急不来。 只要愿意读书,他们就高兴。 今时不同往日,何况这事是他小叔出的力,他们自然没话说。 很快行囊便收拾出来,是宋微仪独自张罗的。 待整理的差不多些,陈小珍这位做娘的才出来细细检查,瞧著那处少些东西,可有什么落下。 又添置了一些东西进去,她才满意下来。 將那些衣物再仔细整理,收拾妥当之后,又检查了好几遍。 这才彻底放下心来,而后將这些东西都与先前宋微仪整理好的两大包裹放在一起。 如此就等著出外的家里的男子回来,到时给放置到马车上。 陈小珍又折返回去厨房,此时还閒不得。 此时宋家除了陈玉莹和两个小的,都在为了宋行远去书院的事忙活。 陈玉莹正带著两个娃在屋里头看著,虎头正在床上爬,旁边是已经睡熟的宋行安。 昨夜他闹了半宿才歇下,此时正睡得沉,虎头在旁边闹都没醒。 往日里,这孩子都是陈小珍亲自照看。 可今个她大儿子要去书院,终究是这桩事更叫她掛心。 陈玉莹一人看著两个孩子,顾及著大的睡著了,手里的拨浪鼓摇的声响很轻。 虎头如今已经能够瞧出几分眉眼,笑呵呵的与母亲玩闹。 这会,院子里传来动静。 宋微仪见他爹宋柱和二叔宋虎回来,说了一声。 几人將买回来的纸笔妥帖的收进了书箱里,而后看著屋里满满当当的行囊,合力搬了出去。 如今正是深冬时节,厚实的被褥、絮了棉的棉袄棉裤就有不小的分量,加上一些书籍,生活用品。 待这些都搬上马车,车板都被压的微微往下沉了一些。 这还不算完,过会还有李翠翠带著陈小珍一起赶著时辰烙的杂粮饼,从前醃的咸菜,以及做的油罈子肉。 这些都仔细装在食盒里,塞得满满当当放上了马车。 院里还有老两口养的活鸡,池子里的鱼。这些回头做好了给娃送一趟。 这一切都忙活妥当,宋行远也没法子直接走。 日后他要住在书院,往日难得回来,家人免不了多了几分牵肠掛肚的担忧。 这会,宋行远被奶奶和娘一人一边围在院子中央,絮絮叨叨地叮嘱不停。 陈小珍轻声道:“石头啊,娘把你的换洗衣裳都按顺序叠好了,回头穿一件拿一件,可別弄乱了!” “这夜里冷得够呛,这也没啥炕啥的,可得仔细点儿。你啊打小睡觉就爱踢被子,到了书院可没人替你掖被角,得自己把被子盖严实了,別让风钻进去,冻著了可不是闹著玩的!” “嗯,娘,我知道了。”宋行远点头应著,他穿的厚实,点头都有些艰难。 这衣裳都是他奶给主张穿的,小叔也是同他差不多。 此刻瞅著他娘泛红的眼角,心里暖乎乎的,他道:“娘,別担心,儿子到了休浴日就会回来。” 陈小珍道,“哎,娘晓得。” 只是她一想到儿子要离家读书,还是头一回话就多了起来。 “这书院不比家里,遇事可得多留个心眼,別动不动就跟人起爭执,到时候吃亏的准是你自个儿!” “娘知道你打小就乖,但这还是得说。” 她道,“娘听说书院里那些娃,家里大多有头有脸、能耐大著呢。你也不用怕他们,咱不惹事但也绝不怕事,可千万別主动去招惹人,安安分分的准没错,少给自己添乱!” 陈小珍想到家里的出息人说话也多了几分底气。 “外头那些人情往来、弯弯绕绕,娘也说不全道不明白。” “你要是遇上不懂的、拿不准主意的事,別憋著自己硬扛,赶紧往家里寄信!娘找你小叔给你拿主意,他见多识广,准能帮你想办法,可別傻呵呵的自己扛著,回头吃了亏都没人知道!” 陈小珍又絮叨了几句,抬手给宋行远理了理衣领。 她知道娃能去书院读书是天大的好事,那些个说不成去的,她都不愿说。 等陈小珍说完,李翠翠才上前一步,紧紧攥著孙子的手。 看著仿佛一夜之间就长成小伙子的孙子,她心里又酸又暖,百感交集。 李翠翠絮絮叨叨叮嘱道:“石头啊,到了书院可得多听先生的话,好好用功读书,別跟那些不三不四的人瞎混,学些坏习气回来,那可就毁了!” “那些同窗脾性不一样,你得仔细分辨,別让人欺负了去,也別学著调皮捣蛋,坏了自己的心思和前程,听见没?” 宋行远垂著眼,乖乖应道:“奶,我知道了,准好好听先生的话,不惹事生非。” “你啊,年纪虽说不算小了,却是头一回去书院住,奶不多说几句,心里总不踏实。” 李翠翠拍了拍他的手背,眼里满是不舍和牵掛,“要是受了委屈,或是有啥难处,別憋著藏著,能回来就回来跟家里说,家里永远是你的靠山,知道不?” “晓得了奶。”宋行远抬起头,眼底藏著按捺不住的激动和期待,却还是耐著性子认真听著,“我会照顾好自己,也会好好读书,准不让你们担心。” 陈小珍在一旁补充道,“饭得好好吃,別光顾著读书熬坏了身子!家里给你带的糕点和饼子,还有那肉酱!饿了就拿出来垫垫肚子,別省著,咱家现在不缺这点东西。” 宋行远点头,李翠翠就接里话说起来。 有之前陪宋溪读书的经歷,多了不少经验,她又絮絮叨叨讲了好多书院里该留意的琐事。 第240章 坐吃空山 比如说跟同窗相处要和气,但也別没分寸。听先生讲课时专心点,不懂就赶紧问。夜里起夜多穿件衣裳,別著凉。 就连洗漱避开人多的时候、衣裳及时晾晒这些小事,都一一叮嘱到,生怕漏了半分。 李翠翠对这个大孙子也是实打实的疼到大,这家里除了么儿子就是大孙子。 这下可不得好好说。 孙子不比儿子,脑瓜子没那么灵通,自然要多说些把人讲通了才放心。 宋行远一直垂著头认真听著,虽说心里满是对书院新生活的盼头和嚮往,恨不得立刻就出去坐上马车去往书院。 可现下,面对长辈们的每一句叮嘱嘮叨他都细细记在心里,时不时点头应和,並不觉得烦。 有李翠翠在,家里的其他人都插不上话,等到快要走的时候才你一言我一语的与宋行远说道。 这边瞧著一直没个话停,在外守著马车的王牛三有点著急了,咋还没出来? 眼瞧著就要误了时辰,想著回来时郎君的嘱咐,王牛三按耐不下性子了。 他朝著面前的申包使了使脸色,意思是让他进去说一声。 申包瞧了一眼天色,转身走了进去。 没一会,宋家人一起出来。 见到马车,宋大山才依依不捨地鬆开了大孙子的手。 哎,他还没说两句呢。 马车已到跟前,宋大山纵使还有千言万语,也不好再耽搁。 这心里憋著几分遗憾,只能重重嘆了口气道:“石头啊,去吧,到了书院记得给家里捎个信,报声平安。” “知道了爷。”宋行远点头应著,目光扫过跟前送行的眾人,高声喊了句:“爷奶,爹娘,二叔,二姐,我走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方便 】 话音落,他转身快步踏上马车,掀帘坐了进去。 王牛三扬鞭赶著马车缓缓前行,宋家人站在院门口,望著马车渐渐远去的背影,久久没动。 直到车轮碾过路面,身影拐进拐角,再也看不见了,才悻悻地回了院子。 家中少了个人,当眾人正觉得院里忽然透著几分冷清时,厢房里忽然传出宋行安熟悉的哭嚎声。 这道声音响亮又急促,像劫匪一样毫无顾忌的闯入耳中。 陈小珍顿时没心思再惦记大儿子,皱著眉,一张脸更苦了。 她急匆匆往厢房走,嘴里嘟囔道:“哎,真是冤家討债鬼来的。” 院里,老两口面面相覷,宋大山咳了一声,“那啥,石头娘啊,我出去找老李头看棋,他上回说想咱们了。” 李翠翠立刻附和,“哎,那还说啥,去。李老头不容易啊。” 老两口默契十足,瞧都没瞧院里其他人,脚步匆匆地往外溜。 甘雨提著暖烘烘的手炉,紧隨其后。 天寒地冻的,老两口裹得厚实,头顶还戴著宋溪给买的毛帽,瞧著倒也暖和。 等老两口走远,陈小珍抱著哭嚎得震天响的宋行安出来,没等宋微仪伸手,“咚”一下就把娃往她怀里塞。 “快帮娘哄著点,这小兔崽子真是磨死人!” 陈小珍將哭闹不止的宋行安往宋微仪怀里一塞,顿时就鬆了一口气。 若不是觉得把这麻烦丟给二弟妹实在说不过去,她是真不想把这娃抱出来。 自打这小子落地,就没让她安生过一日。 陈小珍被折腾得都想找个大师来瞧瞧了,私下里和他爹宋柱都不止一次嘀咕,这娃到底隨了谁。 她记得自个生石头那会儿,那孩子多乖啊!跟个猪崽子似的,吃了睡睡了吃,何曾这般磨人过。 便是生大丫二丫,小时也没这般闹腾。 若不是亲眼看著是自己从肚子里爬出来的,陈小珍都要疑心是哪个环节出了错,不知从哪儿抱错了个討债鬼回来。 这小子仿佛天生带著股精气神,白日里就哭闹不休,夜里更是折腾,动輒闹到半夜才肯歇下。 这可把她熬得眼窝深陷,连带著脾气都暴躁了不少,动不动就想发火。 宋微仪接过怀里扭动挣扎的小傢伙,轻声哄了几句,自然没什么效果。 宋行安这魔娃就扯著嗓子乾嚎,別人越哄越来劲,跟拧了发条似的。 宋微仪不清楚是哪里出了事,想著带弟弟进去换个布条。 陈小珍瞧出她的意图,“你二婶给换过了。” 宋微仪停住脚步,这抬眼瞧见陈小珍眼底的青黑,抱著怀里挣扎的弟弟。 她有些心疼道:“娘,你彆气也別熬著了,晚上我带著二弟睡吧,好歹能让你歇口气。” 陈小珍正揉著发胀的太阳穴,闻言动作一顿,心里堵得慌,半点没觉得轻鬆。 她摆了摆手,语气带著几分急道:“那咋行!你是快出嫁的姑娘家,哪能带著弟弟睡?传出去像啥样子,別叫人笑话咱家不懂规矩!你记著点,往后这话可別再提了!” 宋微仪抿了抿唇,还想再劝,可瞅著陈小珍转身往屋里走的背影,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院里也不算多冷,放著两盆炭火,不过到底比不过屋內。 “爹。”宋微仪又哄了一会,还是没辙。 她没了主意,叫了一声,宋柱闷声把娃抱了过来。 他夜里睡得沉,听不见啥动静。 一旁的宋虎瞧著这架势,说了一句风凉话,“嘿,还是虎头乖。” 说完,他转身也回了屋,去陪娘子和儿子。 宋柱本想抱著宋行安回自个房里去,可想了想石头他娘的模样,就带著娃在院里哄。 院里的石凳在桂花树下,宋柱抱著娃绕树转。 一阵风来,枝头微颤,冬去春来,枝头冒出新芽。 宋家眾人在姑苏过了头一回团圆的年节。 虽人都已经都到了姑苏,但老家还有惦记的人。宋家人还是会写信寄回去。 原本只宋溪与老两口在,平日里费不了多少银两。宋溪会接一些抄书的活,不算坐吃空山。 这一家人都来了之后,自然不可都閒赋在院里。 一家一起商量过后,决定重操旧业,在姑苏卖老家的小吃。 这事在宋溪放年假时就已经有了苗头,一想清楚,自然是趁著有空閒的时候就看好了店铺。 家中虽然有之前做生意的余银,但要买姑苏地界的铺子还是远远不够。 尤其是这地段好一些的,自然只能靠租。 第241章 改良口味 而这租铺一事,其间门道颇深。 从前在老家平阳,宋家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扎根多年。 年年月月都要去市集卖鸡蛋,卖竹编製品,就是自个儿买物件盐巴啥的,都得往县里跑。 更不用说宋家因著卖炮製草药家里条件好了,宋溪能在县里读书,那更是接触的多。 这么多年下来,不说对银钱往来、市井规矩熟门熟路,宋家心里也自有一桿秤,不至於摸黑吃亏。 再加上宋家打算买铺子做生意的时机挑的正巧是宋溪名头响亮时,旁人多少都会给几分薄面。 这要是换作先前没这份名声时,怕是想租到好铺子都难。 有了这层缘故,宋家人才没受半分刁难,顺顺噹噹就定了下来。 如今回想,可谓顺利得过了头。 当初这铺子定了,食材採买就更加省事。 宋家本就是平头百姓,过日子向来一文钱掰成两半花,哪里的米麵油盐更实惠,门儿清得很。 便是有些稀罕原料不好找,凭著宋家的名声,旁人也肯给几分方便,断不至於被坑骗。 可到了姑苏,境况就大不一样了。 宋溪在白鹿书院读书数月,他的性子温和醇厚,虽算不上八面玲瓏,却也懂些人情世故。 这与人交际有几分手段,自然能交得几位投契的同窗。 便是当初仅同窗一月的张有墨等人,他也没断了联络。 几人时常在书院会有见面往来,他也花了几分心思维繫著这份情谊。 不同於初到姑苏时,宋溪觉得人脉结交不必急於一时,但也不能全然置之不理,打的是顺其自然的主意。 后来学业渐渐稳定,他便多花了些心思在交际上,常与同窗们以诗会文,与张有墨三人谈说趣事。 见何人说何话,自然与人相处融洽,缘分渐深。 有这些同窗在,铺子一事其实很容易解决。 只需要他开个口,想来怎么也能成。 这事於这些人来说太过小,可能便是一句话的事,但宋溪却没这般做。 先前侄子入书院的推荐信,便是他找同窗帮忙促成的。 读书人清高,避忌铜臭。 这铺子一事不同於推荐信,是关乎读书上进的“雅事”。 这样的举手之劳,自然乐意。 可经商做买卖这等“俗务”,便不同了。 读书人向来清高,即便家中有经商营生,多半也是祖辈遗留的產业,无需他们费心打理,自有银钱进项。 就算真懂些经商门道,在外头也绝口不提,比起铜臭俗事,他们更看重风雅名声。 若非交情深厚、能推心置腹的挚友,谁也不愿轻易掺和这等事,免得落个“沾染铜臭”的话柄。 纵使不会这样想,宋溪也不愿冒这等风险。 至於在此经商,是否会与他的名声前途有碍,倒不用担心。 都是一些小本买卖,有了宋溪的秀才身份,宋家已经定了性,如何都不会落有商贾之家名头。 同窗不好麻烦,至於周管事那边,宋家更是不愿去叨扰。 欠人情这事最是磨人,先前托老师牵线,让周管事安顿宋溪读书,那是名正言顺的事。 如今宋家人全搬了过来,老师事先並不知情,想来也没特意提点过周管事。 可周管事依旧二话不说,默默安顿好了宋家额外人口的炭火、食宿等开销。 这份情分,宋家记在心里,自然更不愿再平添麻烦。 秉承著能少一事便少一事的原则,宋家打算靠自身能力解决,自然要多费许多心思。 这开吃食铺子,首先就是铺子的选址为重中之重。 不同在平阳县,宋家这店在姑苏反倒不能选在繁华正街,而是该往僻静些的街巷去,最好是在寻常百姓聚居之地。 姑苏城里富庶人家虽多,但平日里肯掏银钱买小吃解馋、图个方便快捷的,终究是那些晨起上工、暮归歇脚的市井民眾。 这等地方客流稳固,而且老百姓吃东西不挑拣,只要滋味地道、价格公道,更容易留住客源。 有了主意,宋家自然不会再有半分懈怠。 坐吃空山的滋味不好受,於勤劳的农家人来说更甚。 宋家人这些日子都憋著一股劲,脚不沾地地奔走四方,手抓多事。 这些日子以来,但凡相中一处铺面,他们必先去隔壁的饭肆、杂货铺坐一坐、聊一聊。 一来摸清周遭的人气旺不旺、邻里和睦与否,二来旁敲侧击地打听租金高低、租期长短,不叫打算租凭时吃大亏。 除此之外,在外地开店还有更多需要解决的事。 光选好铺子还不够,他们还有一件要事更要解决。 姑苏与平阳相隔千里,风土人情截然不同,口味自然差著十万八千里。 姑苏物阜民丰,百姓向来偏爱甜口,哪怕是寻常的麵汤,也得兑上些冰糖提提甘醇。 就好比街头巷尾叫卖的桂花糖藕、酒酿圆子、枣泥蒸糕,无不清甜软糯,入口雅致。 而在宋家老家平阳一带,百姓大多偏嗜酸辛,便是不常吃辣的人家也一定吃酸。 两地之间截然不同,这也是一大难处。 宋家有宋溪在,自然心里都跟明镜似的,一下就明白这事。 老家小吃想在异乡站稳脚跟,他们就要改良味道。 不然从前那股子烈辣酸劲,姑苏人怕是消受不起。 同时也不能全然捨弃故土风味。 若是跟本地吃食没了半点区別,没了那份“异乡特色”,谁还特意来尝这口新鲜?店铺怕是开不起来。 他们打的就是特色饮食,自然不能刨根忘本。 一眾人围在一起,奇招各出。 有李厨娘这个本地一厨子在,宋家这事进展很快。 不过这口味改良的方案最终还是宋溪拿定了主意,才有了大致方向。 他虽不通多少厨艺,但博览群书,见识广博,心思也更活络一些。 宋溪主张弱化小吃的酸辣烈劲,减辛存鲜,化为微酸微辣的温润口感,再適当在一些小吃里融入姑苏本地的桂花、莲子、糯米等食材,创出“酸辣含清甜”的新奇吃食。 既融入了当地的口味,又兼顾了老家风味,一举两得。 这方略一定,经李厨娘与半吊子厨子宋虎几番试做,终是成了。 自然,这其中有些实在无法改良的小吃,只能摒弃。 这口味的事一解决,宋家寻铺越发急切。 终於,在宋家眾人齐心协力奔走数月,踏遍姑苏街巷,敲定了地段。 又在看了不知多少个铺子之后,才总算勉强看中一间铺子,打算定下。 第242章 发虚 这日午后,宋家一行人跟著牙人,辗转到了城南的巷陌深处。 先前他们早已看中这片烟火气足的地段,问询了不少附近的人事才敲定下来,而后便託了附近的牙人寻铺。 可接连看了好些处,不是租金高得离谱,便是地段偏狭、格局彆扭。 要么就是后厨逼仄没法用,一来二去,宋家急著落脚,牙人也磨得没了耐心。 好在这牙人是宋家精挑细选打听来的,虽有不满,倒还尽责,没撂挑子。 这才今日又带著他们来了这么一处。 一靠近铺面,宋家人脸上便多了几分喜色。 这铺子紧邻市井菜场,门前青石板路铺得平平整整。 往来皆是提篮买菜的妇孺、挑担营生的小贩,人声鼎沸,人气旺盛。 更难得的是,这也是他们打听时心里最佳的落脚地,偏一点正一点都成。 还未看铺子,光瞧这位置,宋家就已经有了几分意思。 跟著牙人从外走进铺內,宋家人立刻收了脸上的神情,都板著一张脸。 “宋老爹,您瞧瞧这地段,烟火气足。无论是开铺子做啥,这些可都是实打实的回头客。” “莫说这屋子格局也周正,前屋待客、后院劳作,再合適不过!”牙人难得提了几分兴致说道。 宋大山心里动了点念头,跟著牙人继续往里走,他的指尖抚过斑驳的木门框问道:“这看著倒是个实在去处,就是不知內里细节如何?” 这些日子宋家人费足了心思,瞧了不少铺子也打听了不少看铺子的要领,不说都是门內汉,但多少都能提上一点。 牙人笑著领眾人细看,他口齿伶俐道:“这前屋方方正正,摆上两三张八仙桌、几条长凳,足够食客落脚。后院虽不大,打灶台、垒案板、堆柴火米麵,绰绰有余。” 说罢,他转头冲隨行的铺面掌柜使了个眼色,“掌柜的,有啥情况可得实打实说,宋老爹他们是诚心租房做生意的,咱们不玩虚的。” 掌柜的是个圆脸胖子,连忙点头道:“那是自然!绝不隱瞒!” 宋溪跟著进了屋,目光扫过墙角,眉头微蹙。 “掌柜的,墙角这处似有潮痕,莫不是漏雨?” 掌柜的脸上闪过一丝尷尬,似是没料到他如此心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牙人连忙打圆场:“宋相公放心!去年梅雨季过后就彻底修过屋顶了,许是先前潮气没散净。掌柜的方才跟我说了,真要定下,立马让人刷层石灰、通通风,保准乾爽无虞。” 宋虎蹲下身,敲了敲屋內的水缸,声音空洞发飘,“这水缸怕是漏的,还有那灶台,砖缝都鬆了,得重新砌过才行。” “这些都好说!”掌柜的面色回缓,连忙接话,“租金已经给您算得极低了,比正街便宜三成,这些修缮活儿,我让人一併拾掇妥当,分文不取!” 牙人也在旁帮腔,“宋老爹,这价钱是真划算,您先前看的那几家,同等地段可比这贵多了,还没这么周正的格局。” 这铺子可是他费了心思从同行那儿拿到手的,要不是他心好,哪能轮得到宋家。 眾人跟著看了一道,这铺子不算阔绰,约莫两间宽窄。 门脸收拾得乾净利落,屋后还带一方小院,正好改作后厨备料烹调。 一路瞧著,倒是样样都合宋家的心意。 小一点也无事,他们也无需什么大的铺子,要不这租金难以消受。 又细看了一遍,的確不错。 除了小院角落那口压水井旁的地面瞧著比別处略低些,其余的都成。 当下眾人都被铺面格局和地段吸引,没注意到那口水井旁的墙角还隱约凝著一层薄湿。 便是瞧见了他们也只当是近日阴湿没散,谁也没往心里去。 牙人见宋家眾人眼神发亮,脸上露出几分得意。 不枉他连日来托人脉、牵线搭桥,总算寻到这么个適配的地方。 他先前也怕宋家是戏耍消遣,可看他们铁了心的模样,他也就晓得了。 这耽误了半月工,这般费心思的活若没个准信,他可真受不住。 这回要是再不成,那他当真要撂挑子不干了。 若非他实在不愿意白费了功夫吹了这门事,回头抓耳挠腮,哪能带著宋家这般找铺子。 牙人带著宋家人见了这么多回铺子,也摸清了一点性子。 瞧著宋家眾人这样,就知道肯定已有意动。 他连忙往前凑了凑,脸上堆著诚恳的笑,真心实意道:“宋老爹,我跟您说句掏心窝的实话,这铺子真是实打实的好地段、好格局!” “您也亲眼瞧见了,要不是我眼尖,刚掛出来就给您抢著留了下来,这会儿指不定早被別家订走了!姑苏城里寻这么合心意的吃食铺子,可遇不可求啊!” 一旁的掌柜也连忙点头附和,语气急切道:“可不是嘛!昨日还有俩牙人来打听,说要带客人来瞧呢,要不是您来得巧,这铺子怕是真就错过了!” 宋大山咳了一声,说了几回,声音也不像从前那样发虚。 他捻著鬍鬚沉吟片刻道:“我等初来乍到,生意也还没个准头,不若先租三年如何?这要是后续经营得好,再续租便是。” 掌柜的略一思忖,点头应道:“三年行!不过得押一付三。另外,每月初一要给里正送二升米粮,算街巷修缮的公摊,门口不许堆杂物占道,这些都是规矩,得写进契书里。” 牙人在旁补,“这是姑苏巷陌的老规矩,各家铺子都这般来,不算额外刁难您。” 宋大山点头,心里嘀咕还有这个规矩,面上却是不显。 显然这事儿他们已经打听过,的確是实事。 李翠翠听得仔细,忍不住问道:“掌柜的,这附近水源方便吗?做吃食的营生,最离不得乾净水。” “放心!”掌柜说著指著小院角落道,“那儿有口压水井,水质清甜甘冽!想多存些水,巷口就有河埠头,挑水也近便。” 这说的本是实事,可不知怎的,他却感觉心里发虚。眼神飘忽,不敢看面前的头髮花白的老寿星。 心里嘀咕,莫怪莫怪。 第243章 渗水 宋家人此时各顾著打量铺子,或是摸墙面、或是看格局,压根没留意掌柜的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慌乱。 李翠翠还想再问啥,牙人已笑著接过话口道:“李妈妈啊,您放宽心!这井水我特意打听透了,周边几家吃食铺子天天用,水质稳当得很。到如今可从没出过半点岔子,保管是乾净清甜的好水!” 李翠翠听他说得篤定,又探头往后院望了眼那口压水井,便没再追问。 来的时候她们已经打听过了,如今再问不过是安个心,瞧瞧人的態度,话是不是一致。 宋溪走到铺门口,望著巷子里往来不绝的人流,朗声问道:“不知这铺子先前是做什么营生的?怎么会閒置下来?” 牙人嘆了口气,语气里带著几分惋惜道:“先前这儿是家餛飩铺,生意红火得很!只因前租客家里人突染重病,急著回老家诊治,才仓促把铺子盘了出去。不然这般好地段,哪能轮得到空著?” 他凑近宋溪,语气诚恳,全然没把他当晚辈看待,“小郎君也瞧见了,这地方人来人往、烟火气足,只要你们手艺过硬、滋味地道,保管不缺回头客!” 宋大山在后头听著这话,心里的主意更定了。 他站在原地晃了一圈,左看右看,这確实是这些天来瞧过最好的铺子。 宋虎还在到处敲敲打打、摸索墙面樑柱,宋大山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宋溪也转过身来,一家四口人面面相覷,交换了个眼神,彼此都懂了对方的心思。 宋大山心里彻底落了底,当即拍板道:“成!这地不错!掌柜的既然爽快,我老汉也不磨嘰!” 他转头看向牙人和掌柜,“契书今日便能写?还有那些修缮活儿,三日內得完工,老汉我得亲眼验过没问题,才肯交租金。” “没问题!”掌柜的喜上眉梢,连忙应道。心里那一抹慌乱早就烟消云散。 牙人也鬆了口气,脸上的喜色比宋家人还真切。 忙活了半个多月,这单生意总算要成了。 他连忙接话,“我这就去请代写契书的先生,三日之內,保准把铺子拾掇得乾乾净净、妥妥帖帖,让您直接就能用上!” 双方当下把租金、押金、修缮责任等细节一一敲定。 宋大山留下定金,一行人便跟著牙人往回走。 与牙人分开后,宋家人坐上了王牛三赶来的马车。 车軲轆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軲轆軲轆”的声响,马车外人来人往,人头窜涌。 宋虎望著巷口渐斜的日影,嘿嘿笑道:“爹,娘,这铺子总算是定下来了!跑了快一个月,感觉鞋子都要磨破了,这下总算不用再折腾了!” “啥鞋子磨破了?”李翠翠白了他一眼,“你脚上穿的可是上好的布鞋,怎么就那么不耐穿?你这张嘴啥时候收敛收敛,一天到晚说这些话!” 这丧气话李翠翠最听不得,老话说就怕惦记,这回头真破了那多心疼。 宋虎哎了一声,笑著討饶,“娘,我这不是高兴嘛!这可是我家玉莹给做的鞋,我宝贝著呢,哪能真让它破了?” 李翠翠没好气道,“这话你可得记牢了,这鞋回头要是真破了,也不用补,你就凑合著穿得了。反正你也是个皮厚的,也不挨冻。” 宋虎脸上还是笑呵呵的,也不像以前那样觉得被说了委屈,反而还嬉皮笑脸应了一句:“哎,听您的。” 心里嘟囔却在娘不心疼我,自有娘子心疼我。 李翠翠瞧他这样,想再说啥也说不出来,也就不说了。 这平日里她和跟谁说话都和和气气,唯独对著这打小就皮的二儿子,总忍不住多念叨两句。 何况这定下铺子回头要花出去不少银两,李翠翠心疼著呢,听到他这话自然没啥好脾气。 宋虎没心没肺地笑著,又伸胳膊肘顶了顶身旁似在发呆的宋溪:“小宝,你想啥呢?” 宋溪回神,看向宋虎,摇了摇头:“二哥,没什么。” 他刚才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查看铺子时的种种细节,没找出什么明显疑点。 可这一切太过顺利,反倒让他心里隱隱有些不安。 三日后,天朗气清,宋家一行人兴冲冲往城南铺子赶。 刚到巷口,就见牙人和掌柜的已在铺门前候著,掌柜的脸上堆著热络的笑,远远便迎上来。 “宋老爹,您可算来了!这三日我特意让人把屋顶再检修一遍,墙角刷了三遍石灰,水缸换了新的,灶台也重新砌过,您瞧瞧可还满意?” 宋老爹頷首,抬脚迈进铺子。 如掌柜所言,屋內果然收拾得清爽利落。 上回来时斑驳的墙面被石灰刷得雪白,灶台瞧著焕然一新。 至於先前铺子里的潮痕踪跡全无,八仙桌与长凳也被擦拭得发亮。 李翠翠走到灶台边,伸手按了按砖缝,紧实牢固,忍不住赞道:“掌柜的倒是实在,活儿做得利索。” 宋溪惦记著先前的隱患,径直往后院走去。 小院里柴火码得整整齐齐,案板也擦拭乾净,只是走到压水井旁时,他眉头忽然一蹙。 地面虽铺了层细沙,却依旧泛著几分湿意,用脚轻轻一碾,竟沾了满鞋底的泥。 他蹲下身,指尖拨开细沙,底下的土竟是湿软的,还隱约透著一股淡淡的霉味。 宋溪隱约察觉到不好,不过並未声张,只是很快后头就传来了脚步声。 “掌柜的,”宋溪先发制人,扬声唤道,“这水井旁怎么还是湿的?” 他回头,后头的掌柜脸色微变,只两步走到身侧。 “许是……许是近日天暖,地下潮气往上返?我特意让人铺了细沙吸潮,怎么还这样?” 他像是也没有预料到这样的情况,话语里带著几分无辜不解。 宋虎听到动静,小跑过来,瞧著宋溪蹲在地上,立马也跟著在他旁边蹲下来。 而后从怀里掏出隨身携带的小锄头,朝著宋溪指向的那处挖了两下。 这湿土之下,竟渗出细小的水珠,顺著锄头痕跡往下淌。 第244章 挖渠 站立在旁的掌柜眼看著宋虎一下就从怀里摸出了小锄头,事先一点准备没有,眼睛顿时瞪的滚圆。 不是,他伸手准备张口制止。 宋溪突然出声打断,“掌柜的,这可非是你说的潮气往上反,而是在向下渗。” 掌柜的一下被这话镇住,还想狡辩,可此时宋虎已经朝下又多挖了几锄头。 眼看著事情就要瞒不住了,索性他也不再想办法狡辩,而是在脑子里思考待会要如何应对。 面上装作一副丝毫不知情的模样,连声嘆气,轻甩袖子道:“哎,事到如今我说甚怕是小郎君都不信,这事真不是老夫隱瞒。” 宋溪不语,待看事实便知如何。 宋虎一边卖力的挖,一边嘴里道:“这水咋一直渗?”说著手劲更重,一锄头一锄头地刨出淤泥。 宋溪余光看向掌柜,见对方神情自若,心沉了下来。 如此行径,他竟只慌乱片刻,浑然不像事先不知情。 若非他发现了,待签了契约,莫不是就当没有这回事,让他们吃下这个亏。 宋溪看著宋虎费力的一铲又一铲的挖,越往下心越沉。 就这样一直挖至半尺深时,锄头忽然碰到一块鬆动的青石板。 宋虎立刻收回锄头,用手掀开一看,底下竟是一条狭窄的暗沟。 沟里积著浅浅的污水,正顺著砖缝往外渗。 牙人正带著老两口仔细说道著,陡然瞧见他们这边二人蹲著,一人站著不动,一下就都靠了过来。 “这是怎么回事?!”牙人瞧见暗沟时脸色骤沉,作为门內汉,他一眼就瞧出不对。 “先前怎么没说有这么个暗沟?”他看向掌柜,质问道。 掌柜的额角渗出冷汗,没想到是牙人开口质问,准备好的说辞一下就乱套。 他支支吾吾道:“这……这是早年巷子里的老暗沟,用来排雨水的,先前一直好好的,怎么会渗水……” 牙人听到这话那是一个字都不信,摆明了是在糊弄。 牙人慌神,蹲在暗沟旁看了半晌,急了。 他转头对掌柜的道:“你怕不是早就知道这暗沟有问题?故意瞒著不说吧?” 他的话语带著些许怨气。 真不怪他如此发问,这掌柜的瞧著明显就不清白。要做这事又不能將自己扯乾净,何至於此啊! 他心里暗暗叫苦,费了快二十日,这一单好不容易能成,突然闹这一出。 亏他看这掌柜面善是个厚实人,没想到居然做如此亏心的事。 他道都是这不熟悉的人家惹的祸,至於那同行,牙人没有怀疑。 那可是他表哥,自然不可能坑他。 只能是这个掌柜的做事不地道,暗坑了他一手。 这单生意若是黄了,佣金泡汤不说,日后他还得落个不地道的名声。 “我真不知道!” 掌柜的急得摆手,狡辩道:“先前租给餛飩铺老板时,这暗沟好好的,他用了两年都没出过事!怎么会突然渗水?许是这几日下雨,沟里积了水,砖缝鬆了……” “胡说!”宋溪冷声打断他,“这暗沟的砖缝都发潮发黑,显然渗水不是一日两日了。” “先前墙角的潮痕,根本不是梅雨季的潮气,而是这暗沟渗水浸的!你若是早说,我们自然会考量,可你这般隱瞒,岂不是欺瞒?” 李翠翠也沉了脸,立马接话道:“掌柜的,我们租这铺子是做吃食生意的,最讲究乾净。昨个我问你这水成不成,你咋睁著眼睛说瞎话?!” 亏她还真相信了,谁能想到还有这一手?! 李翠翠气势很足,唾沫星子飞出,是真的急了。 “那水质再好,这暗沟里的污水渗出来,井水怕是都受了影响,啥水都不成!往后食材放在这儿,岂不是要发霉变质?这铺子我们可没法用!你这人咋做事这样不地道?!” 她就说上回该多问几句,得亏这人还生了张善面!做这么不地道的事。 掌柜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被一个年纪瞧著比他祖母还高的老寿星这样骂,心里自然不好受。 偏偏这人年纪在这,头髮花白的模样,他都不敢说一句重话。 掌柜的搓著手,算是承认道:“这……这暗沟修起来也不难,我让人把沟底重新铺一遍水泥,再把地面垫高,保证不再渗水,行不行?租金……租金我再给您便宜一成!” 这话一出,他的心都在滴血。 李翠翠还想骂,今个发现了便宜一成,前几日干什么去了!? 刚才还诡辩,这会没话了反倒是承认了! 话到嘴边,李翠翠都要骂出来,又咽了下去。 实在是这个铺子难得,这事还不知好不好解决,不好把话说绝。 李翠翠缓了缓,哼了一声。 掌柜的额头冷汗直冒,不敢瞧著李翠翠,只能去看牙人。 在场上只有这个牙人还能帮他说说话。 牙人虽然生气掌柜的不仗义做出这等事来,但这生意若是黄了,他要受的影响也不小。 要知他在附近的名声极好,那可是几年来几年来实打实累积的,平日里最是珍惜。 如今出了这事,看著这掌柜的实在是恨铁不成钢。 有这么个铺子,何至於省这点银子? 他看向宋大山,这事还是要他做主。 “宋老爹啊,你瞧瞧这成不成?咱这一成租金也算是实在的赔礼了,” 他嘆口气,真心实意道:“哎,这事突然,想来掌柜的也不是故意的。估摸著是上回修过了没修好,也不是刻意隱瞒,你瞧瞧难得有个这样好合心意的铺子,回头把暗沟修修,成不?” 宋大山捻著刚过下顎一点的鬍鬚,脸色铁青,想到上回来时这人不说,这下还是他家发现了才肯承认。 他气道,“便宜一成?你这是欺瞒在先!我们若是今日没发现,等开了业,食材受了污染,坏了名声,损失岂是一成租金能补的?” 他可不是看小利的人,从前在平阳县铺子生意就不错。虽说到了姑苏还不確定,但好歹有这份底气在。 区区一成租金,哪能这么容易就算了? 第245章 交锋 宋大山转头看向牙人,他生气道:“张牙人,当初你说这铺子样样周正,绝无隱瞒。如今出了这等事,你倒说说该如何是好?” 张牙人听此,面露难色。 这话一出可就不好解决了,一边是掌柜的,一边是诚心租房的宋家,两头都不好得罪。 何况带著宋家兜了这么久的圈子,好不容易又能了却一单,出了这档子事他也难受。 只是这事明显是这掌柜的诚心干出来的,宋家是吃亏的主。 张牙人脑中琢磨,沉吟片刻,心里“哎哟”了一声。 他转头对掌柜的道:“掌柜的,这事儿確实是你做的不妥啊!这暗沟渗水关乎吃食安全,咱上回好说歹说,就衝著这好水来的。” “你这事儿做的,甭说是谁那都是不能忍的事。” 此话一出,很明显是偏袒宋家一方了。 掌柜的面色一变,心里將这张牙人骂了一通。 “这么著,你这边要么把暗沟彻底修好,保证往后绝不渗水,再免一个月租金给作为补偿,毕竟出了这事儿!” “要么呢,就把定金退给宋家,契书作废,就当没有租凭这事儿,回头我再给你找人看。不过出了这事儿,日后也不太好找租客啊,掌柜的,这免一个月租金这事……” 以退为进,说话圆滑。 掌柜听著急得直跺脚,听著张牙人的话恨不得將人先骂几句解气。 不过想了又想,他还是忍了下来。只能在心里过骂一遍,先解解怒。 这张牙人说的难听但是实话,他面色复杂些许狰狞道:“这修暗沟倒是不难,可免一个月租金……我这铺子本就租得便宜,再免一个月,我可亏大了!” “那你是想让我们宋家吃这个亏?”李翠翠立刻跳出来,她语气不善。 “我们带著一家老小来姑苏谋生,就盼著有个安稳铺子。上回诚心诚意说好了,就等著签契约。谁曾想你这般欺瞒,闹出这等事。” 她冷哼一声,“这事若是传出去,我看往后谁还敢租你的铺子?” 掌柜一看是李翠翠出来说话就头疼,想骂又觉得不成,犯了忌讳。 这时的人不说对上了年纪的老人都尊敬,但架不住李翠翠那一头白髮,哪怕她相貌瞧著年轻不过五六十。 可那白髮实打实的,別人瞧她那至少得要八十往上走。那便不是,那也快了。 大齐律法有规定,凡满八十以上者无论犯何戒律,都可从轻处置。 家中有八十岁以上老人,可免一人徭役,方便其专心赡养老人。每月可领一定量的粟米、肉和酒。 更不用说,与这当年纪的老者对骂违背“孝悌”伦理,又触犯“尊长”的社会公序。 最让人担心的还是“折福招祸”的禁忌,他可还想活长一些。 掌柜的支支吾吾,不敢回李翠翠的话,也不辩解,但就是不肯鬆口。 他著急把铺子租出去可不就是怕损了租金,这会儿偷鸡不成把米啄,还是过不去心里那道坎。 这会因著起爭执的事,店铺外面慢慢聚集起的围观的邻里渐渐更多了一些。 这会时辰尚早,刚过了早辰时饭点高流期,大部分人都閒了下来。 围观的多是附近的商户,少有凑热闹的路人。 他们听了这么多,懂了一些內情,见状便纷纷议论起来。 “这暗沟是老毛病了,先前我就听过一嘴!前两年餛飩铺老板就抱怨过井水有怪味,只是还没这么严重,当时没当回事儿……” “这掌柜的怕不是早就知道这事,故意瞒著人家外地来的,这不是欺负人吗?” “就是啊,这做吃食生意的,水源可断不能出问题,这要是吃坏了人,可不是闹著玩的!” 掌柜的听著眾人的议论,脸上掛不住,额上的汗越流越多。 他思忖片刻,咬牙道:“罢罢罢!暗沟我让人今日就修,保证三日之內彻底修好,绝不渗水!租金再免一个月,就当是我赔罪了。李妈妈,您看这样行不行?” 李翠翠不说话,她看向宋大山。 宋溪和宋虎已经站起来,刚才挖渠费了些功夫,宋虎正就著店里的茶水在灌。 虽说这掌柜的黑心,但这茶水还不错。 宋虎咂吧了一下嘴,又灌了一口。 宋溪则一直在观察那暗渠好不好修理,与掌柜交锋的事老两口一力搞定。 这时见件事情有了个章程,掌柜的退了一步。 宋虎和宋溪瞧著老两口,见两人微微点头,宋大山才沉声道:“也罢,我也不是不讲理的人。三日之后我们再来验,若是暗沟修得妥当,井水水质也没问题,咱们再签契书交租金。” “若是还有半点问题,这铺子我们坚决不租,你得双倍退还定金!” “行!就按您说的来!”掌柜的连忙应下,心里却暗自叫苦,只盼著这暗沟能一次修好,別再出什么岔子。 他本还想著从前那两年多都没出岔子,那指定就是没事,哪用得著费那番功夫。 谁想到这会儿,反倒是吃了闷亏。 隨后又在心里骂那餛飩店老板不地道,租这么久也不晓得出力修一下,就这般缝缝补补的留下个祸害给他。 张牙人鬆了口气,这掌柜的肯退一步就好,他连忙打圆场。 “还是宋老爹宽宏大量!掌柜的,你可得抓紧时间修,別再出紕漏了。”他使著眼色。 亏了一笔银子出去,掌柜的心在滴血,对著他本就有气,哪里管他这眼色。 张牙人面色古怪,心里暗道,难怪做出这等事,合著是个不会看眼色的人。 宋大山没再多说,事已说清楚,他带著家人就转身往外走。 若不是寻觅了这么久,难得有这么个心仪的铺子。 这落得这个事,心里有了个疙瘩,自然不愿意再租。 如今也只能朝好处想,三日后能得个完善。 走出巷口,李翠翠再也忍不住骂道:“这掌柜的也太不地道了,若不是咱小宝细心,咱们可就吃大亏了。” 宋大山点点头,也是有些后怕。 第246章 再看 先前他们来此几番查看,当时只道诸事妥当,修缮过后,待择日便可筹备开业。 哪里能料到,今日过来还有这么大个坑留在此处。 老两口在姑苏看铺这些时日,可谓是把从前没遇过的糟心事都尝了个遍,实打实涨了番见识。 昔日未生宋溪时,家中只忧虑温饱。而后赚了些许银子,也不曾多接触生意之事。 一直到么子高中才有了可以传家的营生,方才初步涉猎。 想起老家平阳皆是淳朴乡邻,怎到了这异乡,竟儘是些暗地使绊子的勾当? 莫不是瞧著他们是外地来的,便想著欺生? 也怪先前在家乡开店顺风顺水,老两口还存著几分天真。 经此一事,半点侥倖心思也不敢有了。 今日这暗沟渗水的变故,可不就是血淋淋的教训。 人非皆好,也非皆坏,但防人之心不可无。 “往后咱们做啥都得睁大眼睛,处处留心!”李翠翠眉头拧著,语气沉了不少,“人心隔肚皮,谁知道旁人心里打著啥算盘?” 她今日实在是悟了不少不吐不为快的道理,李翠翠继续道:“这开吃食铺子可是咱全家的饭碗子,容不得半点马虎!也就今日遇见这暗沟能修,还有个补救的法子。” “要不这要是修不好,这铺子说啥也不能要!”她一锤定音道。 “可不是嘛!”宋大山连连点头,赶紧附和,觉得老婆子今日说话格外对他胃口。 说完这话,他的眼睛就忍不住转身往不远处的铺门口瞟。 此时巷子里人来人往,闹哄哄的,那铺子只有个牌匾能看个全。 “唉,要不是这地界实在难得,实在捨不得就这样弃了。咱要是真再找这么个好地方,还不知要等到啥时候去。” 他嘆了口气,语气里带著几分坚定,又掺著些为难,“三天后咱再来瞧瞧,要是真修利索了,那是最好。可要是还不行……这铺子,是真让人捨不得啊。” “不管咋说,绝不能凑活!”李翠翠打断道,她就见不得宋大山这样优柔寡断的。 这铺子再好,该舍还是得舍! 那掌柜的一瞧就不是个好人,指不定三日后又藏著什么么蛾子! “这掌柜的一看就心黑,还不晓得三日后能不能修好!等来个过来又敷衍了事,这铺子咱就不租了。”李翠翠骂道。 这一个多月跑前跑后,与人打交道周旋,老两口脸上那股子庄稼人的畏缩和憨直都淡了不少。 李翠翠最近不知怎么,脾气又烈了起来,不如前几月平和。 陡然被打断话,宋大山也不生气,他等李翠翠说完才继续道:“咱做吃食买卖,靠的是手艺和良心不假,但也得有好铺子、有人来才行啊!这铺子的根基稳当了,往后咱在这城里才能真正站稳脚。” 说这话时,他特意看向旁边的老李翠翠。 “看啥?老娘还能不懂这道理吗!”李翠翠道,“我可是说修缮不好再说,若是能好,自然最好!” 老两口年过五旬,因著往日养尊处优,又常服补药,少劳神忧思,身子骨反倒比十年前还健朗。 可最近李翠翠也不知怎么了,心里总觉得有一股火。 方才说著话,她忍不住忽然抬手抹了把后颈的汗。 方才还觉得浑身燥热,这会儿风一吹,又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哎哎,好。”宋大山老脸一笑。 他就怕老婆子怒气上头,就是不肯租了。最近老婆子脾气古怪了不少,又回到了年轻时的的脾气。 李翠翠想起这些时日的波折,心头仍憋著股气,忍不住啐了一口。 “可別再出什么么蛾子了!咱们老家哪有这般黑心肠的人,真是晦气!” 一旁宋虎正细细擦拭著手里的小锄头,闻言下意识接话,“娘,咱老家也有,不过是您没撞见罢了。” “臭小子,老娘还用你教?”李翠翠瞪了他一眼。 “嘿嘿。” 瞧著宋虎嬉皮笑脸的模样,李翠翠心里涌起一股没由来的火气。 “娘,我错了。”宋虎后背一凉,顿感不妙,立刻滑跪。 宋家一行人折返后,宋溪当即吩咐申包留守附近,留意铺子的修缮动向。 三日后,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宋家眾人轻装简行,这回过来只揣了个陶製水罐。 宋溪还特意邀了巷口摆摊卖菜的王老汉同往,包了对方摊子上的菜,让申包带著王牛三赶著马车先送回去。 王老汉是本地人,在此地居住三十年,熟门熟路,最是懂井水好坏。 刚到铺门前,便见掌柜的领著两个泥瓦匠候在门口,脸上带著笑意,態度比上次殷勤多了。 “宋老爹,您可算来了!暗沟已彻底修妥,您快里头瞧瞧!”掌柜的大变脸,对宋家来的人都笑脸相迎。 宋溪率先迈步往后院走去,只见水井旁的地面已垫高半尺,铺著平整的青石板,石板缝隙还用白灰细细勾缝了。 这回倒是瞧著乾净又结实,比上回不知好了多少。 先前宋虎挖开需要修缮的地方早已回填夯实,泥瓦匠还特意在井边砌了圈半尺高的石沿,以防污水溅入井中。 “掌柜的,这暗沟是如何修缮的?”宋大山沉声问道。 “您儘管放心!”掌柜见是宋大山问话,不知怎的鬆了一口气。 他回话,余光瞅了一眼身后,语速不自觉加快。 “我让人把老暗沟的旧砖尽数拆了,换了全新的青砖,沟底铺了三层油毡,再抹上厚水泥,外头还裹了层防潮布,保准滴水不漏!” 他一边说,一边示意泥瓦匠掀开石板角落的一块活动盖板,“您瞧,这是特意留的检修口,往后您想查验,隨时能掀开,绝不再藏著掖著。” 宋虎蹲下身,用隨身携带的小锄头敲了敲青石板,声音沉闷结实。 又拨开石沿边的泥土摸了摸,指尖乾爽无半分湿意,这才缓缓点头。 宋虎其实不懂,但他可以装。 宋溪摸了摸,很扎实。但他却未全然鬆口,转头对王老汉道:“王伯,麻烦您帮著瞧瞧这井水。” 第247章 良辰吉日 王老汉应了声,提著陶罐几步走到井边,握住木柄轻轻一压,清冽的井水便汩汩涌出。 春初,井水还带著几分沁人的凉意,顺著罐沿溅起细碎的水花。 王老汉用陶罐接满了井水,而后拿起旁边的瓢勺从陶罐里倒出井水,舀著一勺凑到鼻尖嗅了嗅。 確定没有异味,肉眼瞧著水也清澈,而后他才拿起隨身陶罐抿了一小口含在舌尖细细品咂。 为了不出错,他又抿了一小口,隨即才咂著嘴赞道:“这水清甜爽口,半分怪味也无,比我家那口老井的水还甘冽,用来做吃食再合適不过!” 宋溪听此,仍不放心,又让王老汉舀了满满一罐水,置於日头下静置。 一炷香的功夫倏忽而过,罐底乾乾净净,未有半点泥沙沉淀。 水质依旧清亮澄澈,映著日光正泛著粼粼光泽。 “先前怕暗沟渗水污染井水,如今看来,掌柜的这回倒是修得彻底。”宋溪这才缓缓舒了眉头道。 掌柜的见此情形,也彻底鬆了口气。 额上沁出的薄汗顺著脸颊滑落,脸上带著几分真切的悔不当初。 先前他只想著省些功夫银两,左右不过是一件小事,敷衍了事就可。 这房屋空置一日就亏,就將这事瞒了下来。 没成想这下反倒多花了不少银钱,还险些砸了生意,真是得不偿失。 他家可不止这一个铺子,都是祖上传下来的。 別家铺子听闻这事儿都检查了井边渠,还真又发现了一处。 虽说没闹起来,对方自个修缮了。 可出了这事,掌柜的回到家中,家中祖母將他好生骂了一顿,可谓是好不憋屈。 如今只想著了了此事,好回去给祖母交差。 李翠翠走到灶台边,挨个打开米缸、菜柜细细查验,里头乾乾净净,无半分霉味潮气。 又伸手摸了摸墙角,指尖乾爽清爽,终於忍不住笑道:“这回倒是真妥当了。” 上回来瞧其实也不错,这回又细心打理了一番,自然更好了。 她本想顺著夸掌柜两句,可一想起先前被蒙在鼓里的不快,话到嘴边终究咽了回去。 掌柜的抹了把额上的汗,陪著笑连忙说道:“那是自然!先前是我糊涂,没早些告知暗沟的事,让您几位受了委屈,这回若是再办不妥帖,岂不是砸了自己的招牌?” 他的目光快速扫向宋大山,不敢去看李翠翠,语气愈发殷勤道:“往后宋老爹您做生意,有啥需要帮忙的,儘管开口,我定当尽力!” 一旁的张牙人见状,也连忙打圆场,脸上堆著爽朗的笑。 “这下可算皆大欢喜了!宋老爹,您看这铺子已然妥妥噹噹,咱们是不是该签契书了?” 悬著的事落了地,名声保住了,这单成了他是场上笑得最开怀的一个。 宋大山脸上露出久违的笑容,还是下意识地与家中人眼神交流,李翠翠发话后他才重重点头道:“没问题了。” 三方人皆长舒一口气。 一行人进屋落座,代写契书的先生早已候在案前,见眾人坐定,便当场提笔挥毫,墨汁落在宣纸上沙沙作响。 “今有城南巷陌铺面一间,租与宋大山先生开设吃食生意,租期三年,押一付三,月租金纹银五两,免首月租金作为补偿;铺面及后院暗沟等设施,掌柜需保证正常使用,日后修缮责任归掌柜所有……” 先生朗声念完契书,宋大山与掌柜的各自接过仔细翻阅一遍,確认条款无误后,便在契书末尾按下了鲜红的手印。 契书一式两份,双方各执一份,指尖触及那带著墨香的宣纸,宋大山只觉心头一块大石终於落地。 忙活了一个多月,从岁末到年初,这铺子总算是定下了。 宋大山从隨身包袱里取出二十两纹银,亲手递到掌柜手中。 掌柜的接过银子,指尖掂了掂,脸上露出真心实意的笑容。 他连忙將一串冰凉的铜钥匙交到宋大山手上,拱手贺道:“宋老爹,往后这铺子就归您用了,祝您生意兴隆,財源广进!” 此间事了,两家面上总算是和谐融洽起来。 “借你吉言!”宋大山接过钥匙,指尖摩挲著冰凉的铜质钥匙柄,上面纹路清晰可触,心里那点最后悬著的顾虑也彻底烟消云散。 隨后,宋家便按先前约定,当场结清了牙人的佣金,掌柜的也依规矩付了自己那一份。 张牙人双手接过沉甸甸的银子,眉开眼笑地朝宋大山和掌柜的各道了番贺喜的好话,又说些“合作共贏”“日后常来常往”的场面话,把两边都奉承得舒舒服服。 宋家眾人走出铺子时,日头正盛。 巷子里人声鼎沸,叫卖声、討价还价声此起彼伏。 宋虎望著眼前的铺子,又看了看身边神色舒展的家人,笑著说道:“爹,娘,小宝,咱家终於有自己的铺子了!” 宋大山咧嘴一笑,老脸满是开怀高兴。 “明日就让柱子去市集买柴火、备食材,后天便能开业!” 李翠翠也满心欢喜,身体的不爽利都舒缓了,她的眼角眉梢都带著笑意。 “咱们今个就把那吃食都做出来,再尝尝味,莫出岔子!” 眾人皆点头附和。 如今时辰尚早,想来厨子还在宋家未离去。 宋家坐上马车回去,铺子一到手,之前的计划便可如期进行。 宋家人齐齐上阵,分工协作。 不出三日,食材採买、器物添置、铺面清扫等琐事便尽数打理妥当,只静待开业。 铺门上的旧牌匾早已换下,换上了宋溪亲笔题写的“宋家小食铺”五个大字。 笔锋遒劲挺拔,既透著几分清爽利落,又不失规整严谨。 打眼瞧过去,赏心悦目。 一切准备就绪,择良辰吉日开业。 当日,宋家小食铺前炮竹声响彻巷陌,引得不少路人驻足。 宋虎领著僱佣的跑堂小二在铺门前支起一张铺著素色棉巾的长桌,上面码著几样新奇吃食,还透著热乎劲。 琥珀色的桂花糯米藕切得厚薄均匀,上面裹著一层晶莹的蜜浆,瞧著就让人唇齿分泌。 第248章 吆喝 豆沙酿凉糕泛著牛乳般的莹润白泽,表层点缀著细碎的片片粉白花瓣,瞧著正是姑苏本地山野常见的白鹃梅。 此花花瓣软嫩无杂味,加入糕点里只添几分清雅色泽,不影响本身味道。 倒是这点缀与凉糕的色泽相得益彰,如绿树枝头花满盈,未入口先夺人眼目。 这般精致卖相,早引得往来行人频频侧目。 不少人放慢脚步,踮脚探头打量著这新开的店铺前的新奇吃食。 白鹃梅在不少糕点中常见有其点缀,这花样前面不远处的秦家铺子就有。 不过宋家这瞧著与那些都不一样,与秦家的两者除了这花,別处倒都不相同。 除了这些,案上还错落摆著几样特色小食,满满当当。 有西南风味的甜辣腐乳饼,外皮酥鬆起层,內里裹著腐乳与糖渍辣椒的馅料,红褐油亮,隱隱透著油气,瞧著就让人口腔温润。 桂花糖渍酸角条缠在白瓷碟中,琥珀色的果肉浸在蜜浆里,酸香混著桂香飘得老远,勾得人津液生津。 荤素小串齐刷刷插在竹篮里,素串是脆嫩的藕片、土豆片,切得薄厚均匀,荤串是肥瘦相间的五花肉、弹牙的鸡胗,皆用细竹籤串成小巧模样。 旁边还摆著三五碟特调蘸料,用来增味。 甜酸口蘸料泛著果香,香辣口的飘著椒香,还有裹著芝麻花生碎的咸鲜口。 每样都用小巧的白瓷碟盛著,配著乾净的竹筷,供人隨意取用试吃。 “乡亲们瞧一瞧看一看!宋家小食铺今日开业咯~姑苏甜润配西南香辣,免费试吃不限量,先到先得!不好吃不要钱,放心尝嘞!” 宋虎满面笑容,说著与吃食一样新奇的话语。 他的嗓音洪亮如钟,吆喝声穿透街市。 一下案前就围了不少动心的人,可虽说宋虎道是免费试吃,可不少人瞧著吃食卖相精致,心里都不免犯了嘀咕。 这般好模样的吃食,莫不是尝完就漫天要价了?那秦家的糕点可就不便宜。 此时日头正好,三月中旬的风里已带了几分暖意,街上人气正浓。 宋家开业择的是吉日良辰,这会宋虎与跑堂小二一递一声地吆喝著。 101看书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便捷 全手打无错站 不多时,人群中一位鬢边插著银簪、穿著青布襦裙的妇人走了上来。 约莫四十有几,面色红润瞧著不缺油水,家中条件应当不错。 她靠近摊子仔细瞧了瞧这满桌的吃食,远看就色泽动人,香气扑鼻。 这近了更甚,妇人咽了咽口水,语气带著几分试探道:“你这后生,说的可是真话?莫不是我尝了,你再硬要银子?” 见终於有客人主动上前,宋虎顿时来了精神,连忙拱手应道:“哎哟姐姐,您这说的哪里话!这附近都是乡里乡亲,我们宋家小食铺今日开业,只求赚个口碑,绝不说空话!您儘管尝,不合胃口扭头就走,我绝不多拦一句,更不会强要分文!” 说著,他递过一根乾净竹籤。 妇人听他一口一个“姐姐”,瞧著他浓眉大眼、面容周正的憨厚模样,心里顿时熨帖起来,先前的疑虑消了大半。 她目光在案上扫了一圈,最终落在素串上。 旁的肉串虽看著诱人,可她终究对这新开的铺子以及面生的人家不放心,还是先尝素的稳妥。 宋虎见状,顺势给她推荐了一款甜酸蘸料。 “姐姐试试这个,酸中带甜,解腻又爽口!” 妇人依言蘸了,入口先是清爽微酸,隨即清甜漫开,藕片的脆嫩混著蘸料的鲜香,滋味乾净利落。 她眼睛瞬间亮了,忍不住点点头,嘴角也漾开笑意。 宋虎瞧著,立刻又拿起一串鸡胗小串,亲自蘸了香辣蘸料递过去。 “姐姐再尝尝这个,西南风味的香辣,不呛喉、不烧胃,越嚼越香!” 妇人只犹豫了一秒,便接了过来。 入口是恰到好处的温润辣味,混著鸡胗的紧实弹牙,鲜香交织,果然滋味不凡。 “好吃!”她真心实意地赞道,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案上的豆沙酿凉糕,眼神里满是好奇。 宋虎也不恼,手脚麻利地用小银勺舀了一小块凉糕,递到她面前。 “姐姐尝尝这个豆沙酿凉糕,刚从井里湃过的,解辣又清心!” 凉糕浸在冰过的桂花蜜水里,裹著细腻绵软的豆沙馅,咬下去凉润清甜,丝滑不腻,恰好中和了方才小串的香辣。 妇人眼睛一亮,连声道:“这糕子竟这般爽口!春日里吃著,可比喝凉茶舒坦多了,这还带著桂花香呢!” “姐姐好眼光!”宋虎笑得眉眼弯弯,指了指案上的竹篮,“这凉糕可是我宋家祖传秘方!是我家妹子昨儿后半夜就起来做的。” “这豆沙也是我自家晒的红豆慢慢磨的,过了三遍筛才这般细腻,蜜水也兑了今年新酿的桂花露,甜而不腻,凉而不冰,最是养人。” 他说著,又拿起一串刚出锅的糖油果子,果子还冒著热气,金黄的表面裹著芝麻。 宋虎咬牙,面带笑意道:“还有这个,刚炸好的,外酥里糯,您再尝尝?” 妇人也不推辞,接过来咬了一小口,糖壳脆响一声,內里软乎乎的带著米香,芝麻的焦香在舌尖散开,甜而不齁。 这一下尝了三样,虽都是小口,却足见宋虎的诚心,滋味更是样样合心意。 妇人转头冲不远处牵著孩子的丈夫喊:“当家的,快来!这家的吃食样样都好,咱们多买些带回去给孩子们尝尝!” 她丈夫应声走来,眾人瞧著皆是一愣。 这人身高六尺五寸,膀大腰圆,胳膊竟比宋虎的腿还粗。 面相憨厚,眉眼间带著几分老实气,气势却十足。 他身旁跟著两个孩子,一男一女,都遗传了父亲的壮实模样。 这会正睁著圆溜溜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案上的糖油果子。 壮汉的目光在案上扫过,油光鋥亮的肉串、晶莹剔透的凉糕、金黄诱人的糖油果子,还有摆得整齐的甜辣腐乳饼、桂花糖渍酸角条等等…… 第249章 算帐 两只眼睛都看不过来,他的喉咙不自觉地滚了又滚。 “大哥大姐,好吃可进店瞧瞧,里头还有糯米藕、桂花酒酿圆子、甜辣凉麵呢!若是拿不定主意,再过来找我,照样有免费试吃!”宋虎连忙招呼,心里忍不住呼道。 难怪这姐姐怕被宰还敢一人上来,原是如此! 若是宋虎真下宰心,这怕是能把他这摊子给掀了。 几人连连点头,壮汉牵著孩子马不停蹄就往店里走。 有了这一家人打头阵,围观的眾人彻底放下心来,纷纷涌到试吃案前,你一串我一块地尝了起来。 宋虎和店小二忙得脚不沾地,却依旧笑容满面地招呼著。 有人夹起一块糯米藕,入口是桂花的清甜与莲藕的脆嫩,甜而不腻,藕孔里还吸满了蜜浆。 有人尝了口甜辣腐乳饼,咸鲜中带著蜜香,尾调还有一丝西南辣椒的温润回甘,越嚼越有滋味。 还有人捏了根酸角条,酸得眯起眼,隨即甜意涌上,忍不住咂咂嘴:“这酸味真地道!开胃得很!” 宋虎见有人爱吃这酸,笑的更开怀,忙中还抽空回了这人一句。 不少人纷纷说道,“好吃!这甜味儿真特別,不像別家那般齁得慌!” “这香辣口太对味了,后劲还带点回甜!” 这些试吃的客人纷纷称讚的声音传到街市上,又引来了不少驻足的行人。 宋虎见状,知道火候到了,立刻高声加码:“多谢乡亲捧场!今日开业福利再加码!进店消费满三十文,第二份直接半价!就这一天,甜口吃食管够,辣口解馋管饱,错过可就没这机会啦!” 本就被独特口味勾住了胃,又听闻这般划算的活动,眾人顿时涌进店中。 铺子地处西南街市最热闹的地段,往来客流本就密集。 一时之间堂內八仙桌座无虚席,连门口都围了不少等著拼桌的客人,喧闹的人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里头宋家请的另外一个跑堂小二忙的满头大汗,他端著盛著桂花酒酿圆子、甜辣凉麵的托盘,在桌椅间灵活穿梭。 外头的吆喝声,里头的碗筷碰撞声,与客人的称讚声交织在一起,热闹非凡。 人一下涌来,宋虎的摊子被吃了个乾净,他与人群再三言语,才带著另外一个小二来铺子里帮忙。 店里人多的满目不缺席,好在宋家早有准备,提前备足了姑苏甜卤、西南蜜酱等特色食材。 又多雇了两位手脚麻利的厨娘和跑堂,加之两位厨子经过长月的培训,因此即便客人骤增,上菜、算帐依旧有条不紊,忙而不乱。 日头渐渐西斜,街市上的人流稀疏下来,宋家小食铺才总算歇了口气。 后厨的炭火熄了大半,宋大山捶著腰从里面出来,额角还掛著汗珠,脸上却堆著藏不住的笑。 他与李翠翠閒不住,两人都在后头帮忙。 做一些洗刷的活计,累人又累腰。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此时,宋家店铺终於歇了下来。 帐房先生早已將算盘摆到前厅八仙桌上,指尖翻飞间,噼啪声响彻堂內。 他是宋家託了三户邻里才打听来的附近有名的“算盘子”,精於帐目核算。 今日特地请来掌帐,待三日后店铺收银再交由宋虎接手。 此时,李翠翠正紧紧攥著个鼓囊囊的青布钱袋,沉甸甸坠得手腕发沉。 她的嘴角扬得老高,眼角满是堆起的笑纹。 “先生,劳烦您仔细核算,今日究竟进帐多少?”宋虎赶紧凑到桌前张望,刚歇下来的等不了一刻,实在想知道今日如何。 帐房先生頷首应下,李翠翠这才恋恋不捨地递过钱袋。 她还没摸热乎! 下一刻,铜钱“哗啦”一声倾出,滚得满桌都是。 宋大山眼睛瞪圆,下意识往前挪了两步,双手不自觉地在桌边立著。 帐房先生不慌不忙,按五百文为一摞將铜钱码得齐齐整整,逐摞清点完毕,再抬手拨弄算盘。 珠子碰撞的脆响愈发急促,他才抬眼回道:“宋郎君莫急,先算营收。今日售卖吃食定价分明:平阳荤素小串,荤七文、素三文,关中油泼麵一十九文/碗,甑糕一十四文/碟,豆沙酿凉糕一十五文/碟,糯米藕三十文/段,桂花酒酿圆子一十二文/碗,甜辣凉麵一十八文/碗,甜辣腐乳饼一十文/块,桂花糖渍酸角条六文/串。” 他略一停顿,报出数目:“小串计一百六十九串,荤串九十二、素串七十七,油泼麵三十八碗,甑糕三十碟,凉糕四十二碟,糯米藕一十九段,酒酿圆子五十三碗,甜辣凉麵五十碗,腐乳饼六十五块,酸角条八十二串。按原价合计,总营收应为一万二千七百四十四文!” “我的老天爷!”宋大山低呼一声,黝黑的脸膛唰地涨红,双手死死按在桌沿上,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这、这一万多文?先生,您可別算错了呀!老汉我经不起嚇啊!” 宋大山感觉脑子嗡嗡的,这数字他咋跟不认识一样。 李翠翠也惊得眼睛瞪得溜圆,往后退了半步,抬手按住胸口,连喘了两口粗气。 她盯著帐房先生,嘴唇哆嗦著,好半晌才憋出一句:“咋,咋这么多!?哎,先生您可得仔仔细细算,可別漏了也別多算了!” “且慢,”帐房先生抬手按住算盘,脆响一下停了,“今日有『满三十文第二份半价』的活动,够著优惠的客人一共十八位,算下来实际收了八千九百六十二文,换了白银就是八两九钱六十二文!” “八两多银子?”李翠翠跳起来的心又掉了下来,她摇头。 说到这,她赶紧急声道:“那、那刨去本钱,咱能落多少?先生快给算算!” “再算开销,”帐房先生指尖在算盘上噼啪乱响,“房租一天一百六十七文;额外雇的两个厨娘、两个跑堂,每人三十文工钱,一共一百二十文;食材本钱按营收的四成五算,约莫四千零三十三文;炭火、灯油、竹籤这些零碎花销五十文。今日总开销拢共四千三百七十文!” 第250章 所得 算完这些,只听算盘“啪”地一声脆响,帐房先生抬眼笑道:“这么一算,今日净赚四千五百九十二文,折成白银就是四两五钱九十二文!” “四两五钱九十二文?”李翠翠猛地將目光从铜钱叠叠乐上抬起来,下意识就长舒一口气。 脑中再想了一遍仔细,数目过脑,这下更清晰的知道这数目意味著什么。 她倒吸气,而后“呀”了一声又一声。 “哎哟!我的老天爷!这、这竟有四两五钱还多?咋能这么多?真是太喜人了!” 她的语气里满是惊喜和一丝不敢相信的惶恐。 这一日的进帐,离月租金就差那么一小截,可不就跟天上掉馅饼似的! 桌上的钱实在显眼,得知了有多少,李翠翠连忙凑到桌前。 她小心翼翼地將铜钱往钱袋里敛,动作轻柔又急切,生怕碰掉了一个子儿。 嘴里不住念叨著,“老天保佑,真是老天保佑!咱家这是要发达了!” 不怪李翠翠如此,旁边的几人也没有比她好多少。 宋溪不重財欲,自一举考中秀才,心中便有了更为明晰的盘算。 要將宋家从世代务农的底层彻底挣脱,摆脱“泥腿子”的桎梏,躋身士族之列。 宋家几月前从姑苏迁徙陕南一路的顛沛流离家人虽未曾详述,但那些散落的只言片语中宋溪能窥见一二。 除了宋家,还有其余人偷渡。 渡口常有往来客商閒谈,“有能力者早寻出路”。 这些,如同一记警钟,时时警醒著他。 宋家世世代代困于田亩,若不奋力向上攀爬,一旦乱世降临,连逃难的资本与门路都无从谈起。 就如同宋家村人。 且他还有一事不明。 当今圣上顺位登基,国库充盈,兵力亦不薄弱,为何反贼能如此囂张跋扈? 这分明是放任其养精蓄锐,日后平定起来只会更添难度。 做这些,不可能是念旧情。他可听闻当今与那位侄儿无多少亲情可言。 那么宋溪只能猜测,当今在设一个更大的局。 如今宋家村的族人仍在陕南扎根,若是局定,谁也无法预料战火何时会蔓延开来。 这段时日,宋溪时刻留意著陕南的消息,得知不少人拖家带口逃难至姑苏,而这些逃难者中,竟无一个是如宋家往昔那般的贫苦农户。 唯有具备家產与门路的人家,才能在兵荒马乱中觅得一线生机。 这一景象更让他坚定了心念,谁也无法保证宋家日后不会陷入这般仓皇境地。 唯有拼命向上进阶,积累足够的身份与实力,才能在动盪时局中为家人撑起一片安稳天地。 宋家村与他有旧,可他负担不起这些人。 还有的便是,他对家族的感触不深。 除了这些,宋溪还深知人的精力有限,鱼与熊掌不可兼得。 钱財於他而言,不过是支撑家族向上的垫脚石,远不及读书科举那般至关重要。 仕途,才是农家子弟逆天改命的唯一正途。 因此,对於家中经营小食铺一事,他始终主张稳扎稳打,只求达到小康富足便足矣,绝不主张冒进贪多。 他对家人的品性与能力有著清醒的认知,父母是老实本分的农户,一辈子与田地打交道,淳朴憨厚,不懂多少经商。 兄长们虽身强力壮、勤勉肯干,却因读书甚少,眼界与处事手段均有局限,难以支撑起更大规模的家业。 而他自己,心思全神贯注於圣贤典籍与科举仕途,亦无多余精力分心打理商业事务。 若是步子迈得过大,无疑是自寻隱患。 一方面,家人难以承接复杂的经营事务,极易因应对失当导致生意亏空。 另一方面,骤然暴富,必然会招致他人的眼红与嫉妒,平白引来是非纠葛,甚至可能引火烧身,带来无妄之灾。 这般得不偿失的举措,他绝不会允许。 所以別说宋大山老两口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现银,便是宋溪自己,也未曾亲歷过这般丰厚的单日进帐。 虽说在姑苏租住的小院平日开销不算少,可能一日不过今日之收益。 但那些银钱多是旁人所赠筹划,来日是要还的。 从未经手的钱財自然少了这般实打实的在面前,比自个赚来的少了衝击与欢喜。 宋大山也笑得合不拢嘴,粗糙的双手在衣襟上擦了又擦,才敢去摸那一叠叠文钱。 老脸上欣喜若狂的表情夸张到瞧著有些僵硬,他连声道:“好!好!开业头一天就有这收成,真是做梦也没想到!多亏了小宝当初定下的好路子,也多亏了咱们选的这西南街市的好地段!” 他激动得在狭小的帐房里来回踱了两步,目光落在李翠翠收钱的手上,满是欣慰与踏实。 初到姑苏坐吃空山的焦虑,娃儿们来了以后怕生意做砸的忐忑,还有农家汉子骨子里的面薄拘谨。 此刻都被这实实在在的银钱宽慰得烟消云散,心里生出了不少底气来。 钱壮人胆,这话真是半点不假! 宋大山原先累得有些折了的腰立刻挺直,浑身哪哪都舒坦。 李翠翠抓铜板的手利索的很,完全没了方才洗碗久了时的酸胀不利索。 宋虎自个在旁边激动了半天,这会才想起来说啥。 “爹娘!咱要是日日能赚这么多银子,用不了一年,这铺子咱都能买下了!”宋虎美滋滋地畅想。 回头五两租金也省了! 赚钱了爹娘肯定会送行安和虎头去读书,上最好的私塾,將来和小宝一样当秀才公! 帐房先生捋著山羊须,慢悠悠笑道:“宋掌柜一家和气生財,口味又这般新奇討喜,往后生意定能更上一层楼!” 他见多识广,这般数额的进帐本不在话下,凭著一手精准的算帐本事,每月工钱也颇为丰厚,此刻纯粹是为僱主的好收成真心高兴。 几人听著这话,更是高兴。 “劳烦先生今日把帐目仔仔细细记好,一分一厘都別错漏,往后每日也这般用心核算。有您这靠谱的先生在,咱心里才真踏实!” 第251章 遇难题 李翠翠没忘了正事,赶紧与帐房先生说道。 “这是自然。”帐房先生应道。 他与李翠翠承诺道,他在的三日都会如此做。 这本就是分內之事,也是他好名声所在。 李翠翠感激笑。 而后帐房先生要离开,她还客气的问道:明日可要到屋里做客去? 对方婉拒了。 待关门,老两口带著宋虎坐上宋柱赶来的牛车,打算回去。 这牛车也是新添的,用来拉货,平日里出行也方便。 他们过来铺子的时辰与宋溪去读书的时辰相同,马车自然应接不暇。 一回去,李翠翠神神秘秘的等宋溪回来,吃过饭。 她叫上一家人到了屋里,而后將钱袋里的铜钱撒了一桌。 “这是今日铺子的营收,帐房先生说是四两五钱九十二文。一人分一些,好好数数!” “嚯!”眾人倒吸气。 待数完,確认数目对的上。 李翠翠大手一挥,收了起来。 她道,“都回去吧,別费油了!” 宋虎欲言又止,他还以为娘要给银子使,哎。 待眾人走了,李翠翠与宋大山上了床榻。 黑暗里,李翠翠嘟囔道:“这银子也不知够不够,回头可要还小宝老师……咱们可不能占这么大的便宜……” 次日,宋家一早营业。 刚开门就迎来了不少人,宋虎与跑堂小二热烈相迎。 挑好东西,最前头付款的几人一听是原价,都有几分犹豫。 有人更是当场发问,“怎没有昨日实惠?这是何意?” 宋虎见帐房先生面露难色,立刻上去接了话。 他条理清晰的解释,一直在说妥帖话。 宋虎有理有据,那些人也不是不明事理的,没有再多纠缠。 还有些问都未多问,见周围人都瞧著,麵皮薄自然不会多言。 宋虎昨日已经说过今日便没了活动,几乎每人都说了个清楚。 话虽然如此,也不是所有人都如此明事理。 千人千面,其中自然也有几个不明事理的泼皮上门吵闹。 说昨日没享够优惠,硬要再討个便宜。 宋柱早已得了家里嘱咐,有应对手段。 他不慌不忙从柜檯下取出昨日张贴的告示,指著上面“开业首日特惠,次日恢復原价”的字样,不卑不亢地一一解释清楚。 那些人见理亏,又瞧著铺子里往来客人不少,怕闹大了討不到好。 骂骂咧咧几句便灰溜溜走了,並未影响店铺正常经营。 当日宋家小食铺的生意依然火爆,虽因优惠少了劝退了不少人,但依然有不少人愿意为了新奇的口味买单。 姑苏富庶人家多,自然愿意为了口腹之慾花些许银两。 关中风味的油泼麵香辣过癮,宽宽的麵条裹著红亮的辣椒油,撒上蒜末、葱花与焦香的芝麻,一口下去满头冒汗,浑身舒坦。 甑糕则软糯香甜,蜜枣的甜与糯米的香交融得恰到好处,甜而不腻。 再搭配上姑苏特色的清甜桂花糕、薄荷糕,辛辣与清甜碰撞出別样滋味,让人回味无穷。 加之开业优惠期的实惠价格,不少客人吃罢便自发向邻里举荐,得了不少潜在客户。 店铺又地处西南街市最热闹的地段,往来行人多是商贾、匠人,手头都有几分活钱,也愿为这新奇的口腹之慾买单。 自然,生意不错。 一直持续到开业大半个月以后,宋家客流才稳定下来。 而在店里忙碌的多是老两口与宋家两兄弟。 宋行远去了书院读书,两妯娌在家照顾孩子。 而宋溪除了当初定下铺子时实在放心不下,请了半日假去看过一眼。 其余时日都在书院潜心读书,便是开业那日都未曾到场。 寻常放学回家,也只是隨口问几句店里的生意情况。 家人感念他学业为重,只拣些欢喜事说,让他安心读书。 这一日,宋溪散学回来,刚踏进家门,便见母亲李翠翠坐在院里,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却半天没动一下,脸上满是愁容。 他爹宋大山也是如此,还嘆著气。 两位哥哥不在,大嫂,二嫂都在房中照顾侄子。 侄女宋微仪在屋內绣花。 “娘,您怎么了?可是店里出了什么事?”宋溪放下书箱,走上前问道。 李翠翠瞧见他来,面色瞬变,方才的愁容化成了慈爱。 “小宝啊,回来了!今日在书院读书可是辛苦了?来,娘给你准备了甜水,尝尝。” 宋溪见此,乖乖喝了糖水。 而后才问及他娘所烦之事。 李翠翠一时犯难,宋溪温声又问。 她不愿意说,他爹按捺不住了,刚一开口就被瞪了一眼。 宋大山嘆了口气,李翠翠骂道:“成成我说,咋就知道给娃添乱!” “娘,你说。”宋溪温声道。 “哎,”李翠翠又变脸,对著他態度十八个转弯。 只见她边说边伸手一指墙角的竹筐,语气里满是心疼。 “这几日天儿暖得太急,咱铺子里不少食材都搁不住了。这不前日你大哥刚买了二十斤嫩青菜拉回来,想著多备些省得天天跑,明个用著也方便!谁成想才放一天就烂了三斤,还有五块豆腐也酸了,光这两样就亏了三百二十文!” “这钱够买半袋麵粉了!” “还有昨日进的鲜笋,今早切的时候见根部都霉了,扔了怪心疼,留著又怕吃坏了客人肚子,砸了咱铺子的名声,真是为难啊。” 一旁的宋大山也皱著眉补充,“是啊,小宝你想想可怎么办?” 宋家经营小本生意,实难每日天未亮便赴市集採买。 莫说这清晨市集食材价格偏高,不如批量採购划算,单就这豆腐,宋家也需得赶在破晓前到城內的豆腐坊取货,方能留住那股鲜味。 这迟了便只剩些隔夜剩品,口感发柴不说,还易发酸变质。 故而只能趁赶集之日多订些,分装妥当后妥善存放。 怎奈近日天气转暖过快,即便宋家小心照料,仍免不了损耗,实在让人头疼。 这天暖食材就极易变质,单仅这几日损耗的食材便折银了近五百文。 长此以往,对本小利薄的生意而言,实为不小的负担,终究难以为继。 这让老两口如何不头疼。 从前善用的法子在姑苏也不起作用,只能干头疼几日。 宋溪闻言,沉吟片刻,忽然想起书院先生讲过的一种方法。 第252章 草木保鲜法 宋溪语气温和,不紧不慢道:“爹,娘,莫急,儿子琢磨出个『草木保鲜法』,您且试试,定能少糟践些食材。” 李翠翠本还愁著,原是心疼宋溪读书辛苦,不想让这些柴米油盐的琐事烦扰他。 再说了,这读书人哪懂存菜这些俗务? 她可是为著能配上秀才娘的身份,依葫芦画瓢读过几本书的! 那书上说啥,君子远庖厨! 书上说的事那还能有错?偏是他爹非要问,这叫啥?没事儿找事儿!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身旁的宋大山已然眼睛一亮,皱成川字的眉头瞬间舒展开,拍著大腿笑道:“哎哟,咱家小宝果真是有出息!爹刚愁得没辙,你便想出了法子!” 话刚落音,他瞪圆了眼睛,满是好奇地追问:“儿啊,到底是啥法子?快说说!” 李翠翠瞧著宋大山这猴急模样,气不打一处来,却也晓得眼下正事要紧,当即拔高了嗓门,语速飞快地说道:“小宝啊,娘和你说啊,这姑苏的天著实邪性!四月便潮得黏腻腻的,哪似咱平阳乾爽。” “娘先前用的那些堆墙角、裹稻草的老法子,竟全失灵了!菜放一日便烂根发蔫,乾货扎得再紧也难免返潮发霉,真是急得娘心口发慌!” 她怕儿子想的仍是老一套,白忙活一场不说,还得让他灰心。 宋溪耐心听爹娘说完,才缓缓开口,条理清晰道:“娘说得是,姑苏梅雨季来得早,潮气甚重,老法子自然行不通。咱换个思路,在屋后挖个三尺深的浅坑,底下铺一层晒乾的稻草,既能透气又能隔潮,堪比天然的保鲜之处。” “如今咱生意红火,上回听您说,一日能赚三两银子,每日要卖两百多碗吃食,按此算来,进货须按三到五日周转来备才稳妥。” 他顿了顿,接著道:“蔬菜每日要用八十斤,便备两百四十斤,扎成小捆竖放,可免挤压烂叶。” “豆腐每日五十块,备一百五十块,垫上油纸再铺层细沙吸水汽,比直接堆著强上许多。” “最后盖一层拧乾的湿布与厚木板,借著地下的阴凉锁住鲜度,远胜搁在屋內。” “至於酱肉、烧饼这些乾货,先前敞著放易招虫返潮,咱按十日周转进货,酱肉三十斤、烧饼八十斤便够了。” 宋家小食铺並非所有东西都卖得敞亮,自然有些销量不尽人意,便换了些吃食上去。 这烧饼用来做肉夹饃、煎炸烤,或是搭配店里卖的小串吃,那是相当好卖。 自然,那些卖得一般的也非直接不卖了,就是少做一些,这些新的吃食则是顶上去丰富小食谱。 宋溪继续说道:“买些粗瓷罈子,底层铺层炒过的盐防潮,食材分层摆好,坛口先盖油纸再扎紧麻绳,最后用蜡油封死缝隙,搁在通风乾燥的高处,比旧法多存一倍时日不成问题。” “麵粉、糯米这些主食耐存,按半月量进,各一百五十斤,放阁楼乾燥处即可,不占地窖空间。” 老两口听得一愣一愣的,几回想插话都没找著机会。 谁能想到,他家这一心只读圣贤书的读书郎,竟连做生意备货、存食材的琐事都懂,还想得这般周全! 李翠翠反应过来,连连点头,也拍著大腿道:“哎哟!这法子听著便细致妥帖!前几日我按两日量进了一百六十斤青菜,堆在灶房角落裹了稻草,隔天便烂了二十多斤!” “豆腐一百块,没两日便酸了十五块,光这两项便亏了不少。还是我儿聪明,连进货量都算得明明白白,比咱先前瞎折腾靠谱多了!” 她嗓门依旧响亮,眼里满是疼爱与骄傲,忍不住就想伸手摸摸宋溪的脑袋,琢磨著这孩子的脑瓜子咋就这么灵通? 一旁的宋大山也连忙附和:“是啊是啊!先前爹存乾货,只知扎紧罈子口,梅雨季依旧返潮,进货也无个准数,要么不够卖,要么烂得多。爹一听你这法子,有双重保险,定然管用!” 宋溪笑著应下,又细细叮嘱了几句注意事项。 李翠翠忙不迭地应著,这会儿宋柱,宋虎兄弟二人还在外头补进缺失的货。 前些日子烂了不少食材,得先把明日要用的补齐才稳妥。 待兄弟二人驾著牛车回来,车上载满了新鲜蔬菜、豆腐和各类乾货,宋溪已然回了书房温书。 李翠翠怕在院子里高声喊叫吵著儿子读书,便拉著宋大山一起到大门前等候。 一见到牛车,她立刻迎上去,先吩咐道:“柱子、二虎,先把车上的货卸下来归置好,明日要用的食材赶紧搬到后厨,別耽误了明日开张!” 宋柱、宋虎应声忙活起来,待卸完货,李翠翠才说道:“卸完货歇口气,柱子你带著牛三去杂货铺购些粗瓷罈子、油纸与细沙,二虎你去屋后挖个三尺深的坑,越快越好!这是你弟弟想的保鲜法子,往后咱进货多了也不怕烂了!” 宋虎擦了擦汗,好奇问道:“娘,这法子真能管用?” “咋不管用!你弟弟读书人脑子灵光,想的法子细致著呢!”李翠翠拍著胸脯保证,“前些日子咱烂了多少货,往后有了这法子,就能省不少钱!” “赶紧去!別磨蹭!”宋大山也在一旁催促。 “哎!”兄弟二人不敢耽搁,歇了片刻便各自忙活去了。 当晚,老两口便照著小儿子说的法子,使唤家里人把剩余的一百二十斤青菜扎成小捆、八十块豆腐垫上油纸铺了细沙,都小心翼翼地放进坑里。 三日过后,掀开木板一看,果然只坏了五斤青菜,损耗降到一成以下。 先前这么些菜,至少得烂三十多斤,这般效果真是出奇地好。 李翠翠高兴不已,拍著手道:“哎哟,可算是妥当了!先前那些糟蹋的菜,鸡都吃不完,我都想再养头猪,如今可算是有了好法子!” 新鲜菜给猪吃,她向来心疼,若非烂得实在没办法,哪捨得这般浪费。 前头养的那头猪过年时已然宰了,如今刚拾了条小猪回来,也吃不了多少。 至於这烂的五斤菜叶子,心疼归心疼,但也不是没有去处,家里的鸡和猪都能吃,咬牙还能扛住。 第253章 算帐法 心头大事一了,宋家老两口脸上的愁云彻底散去。 打那以后,两人每日从店里回来,第一件事便是亲自检查装酱肉、烧饼的粗瓷罈子,但凡见著半点鬆动的坛口,就再用蜡油仔细封死。 往日总容易返潮发霉的乾货,如今个个乾爽入味,再无半分浪费。 每月单是蔬菜、豆腐的损耗,就省下近三千文! 这可是实打实的三两银子,铺子除了开业那两日,如今每日纯利都是二两多左右。 这一下省了三两,老两口笑得合不拢嘴。 李翠翠本就爱念叨儿子的好,经了这事儿,更是逢人便夸宋溪。 院里都是自家人,自然晓得宋溪的能耐,可架不住李翠翠说得高兴,大家听著也跟著欢喜。 宋大山不爱在家吹嘘,可在老友老李头面前就不一样了,三句话不离自家小儿子的聪慧。 这可把老李头馋得,好几回都想拉著宋大山定了孙女和宋溪的亲事,偏宋大山说什么都不肯。 气得老李头故意乱教他下象棋,宋大山学了两日才回过味来。 两人吹鬍子瞪眼闹了场,隔两日凑一起吃顿滷肉,倒又和好如初了。 天气渐暖,西南街市上多了挑担卖鲜果的小贩,吆喝声此起彼伏。 隔壁杂货铺见宋家的保鲜法子这般奏效,也弃了堆稻草的旧法,学著买了粗瓷罈子、油纸和细沙,生意竟也跟著好了起来。 宋柱带著小食铺的伙计每日採购,遇上降价的鲜蔬,便按五日量多买些存进地窖。 以前只敢按两日量进货,怕烂了亏本,如今有了靠谱的保鲜法,既能保证食材新鲜,又能省下不少成本,真是一举两得。 有常客吃著脆嫩的青菜,打趣道:“宋掌柜家的菜,比別家嫩上三分,莫不是有仙法?” 李翠翠嗓门洪亮地笑答:“哪是什么仙法!全靠我小儿想的好主意!以前进货没数、存菜总烂,如今按他说的按销量备货、细致存藏,才能留住这鲜味儿!” 说著,又忍不住夸起宋溪,挺直背脊道:“我这儿子可是在白鹿书院甲班读书的!” 常客们一听“白鹿书院甲班”,都惊了。 谁不知道白鹿书院甲班的学子,皆是百里挑一的人才,科举通过率极高。 眾人连忙恭维李翠翠,顺著她的话连连点头。 从前听说时,只当是父母心夸大,没成想竟全是真的。 这话传开后,不少小商贩都上门请教。 宋家本是外地来姑苏谋生,初来乍到自然会受本地商户的排挤。 拿货时被抬价、收摊时被故意占地方,虽都是暗地里的齷齪事,却也让人糟心。 若非摸不清底细,怕是不止这些小手段。 如今这些人听说宋家有个在白鹿书院甲班读书的儿子,这走了五花八门的关係一打听。 居然属实,这下顿时收敛了那些坏心眼。 毕竟谁也不愿得罪读书人,还是將来有很大概率做官的读书人。 就这般,往日的排挤竟悄悄消弭了。 老两口虽不知私下的这些变故,但凡有人来请教,都诚心实意地分享。 这一来二去,宋家小食铺的名声愈发响亮,在街市上的人缘也愈发和睦,生意更是红火得不得了。 经此保鲜一事,宋溪怕家里再瞒著他什么难办的琐事,往后每次归家,都会特意问问铺里的经营情况。 只是前几次回来,要么赶上店里忙碌,要么老两口只说“一切都好”,他竟没察觉记帐的问题。 这日恰逢月底,又是书院休沐,宋溪外出会友归来。 一进后院,就瞥见二哥宋虎在石桌旁坐著,手里攥著个帐本,眉头拧成了疙瘩。 往日宋虎记帐都在房里,今日倒是少见。 原来屋里头陈玉莹正哄著哭闹的虎头,哭声吵得人没法静心,他才揣著帐本躲到了院里,想著院里清静些,能把帐目理清楚。 宋溪走过去,宋虎感觉到身前落下一片阴影,才抬头瞧见他,苦著脸嘆了口气。 “哥想核对上月的进货量,翻来翻去总觉得对不上,实在摸不清哪里出了错。” 从宋溪的视角望过去,糙纸上东一笔西一笔,字跡潦草不说,还毫无分类。 有写进货的,有写营收的,甚至还有隨手画的记號,也难怪二哥急得抓耳挠腮。 宋家请帐房先生的事,开业前就定下来了。 宋溪早料到开业后生意繁忙,帐目容易混乱,特意提议请专人打理三日,先把记帐的规矩理顺。 后来店铺渐渐稳了,宋溪说若是还忙,便多请几日,可宋家人都心疼工钱,没再多请。 这帐房先生一走,他们自己上手才知记帐的难处。 老两口跟著学了几个字,勉强能认帐本上的数目,却不懂分类。 宋虎虽识些字,却没章法,只想著把收支都记下来就行。 没法子,老两口也不再往后厨凑,又花钱请了个厨娘帮工。 三人轮流收钱,记帐,忙起来更是顾此失彼,帐目自然一团乱麻。 宋溪看他这副愁眉不展的模样,心念一动,转身回书房取来竹纸和炭笔,重新在石桌旁坐下。 他语气温和道:“二哥,先前帐房先生在时,还有章法可循,如今咱们自己记,进货、营收、烂掉的食材混在一处,想查哪笔自然难。” 宋虎没料到他一眼就看穿了自己的难处,愣了愣,连忙凑了过来。 宋溪一边说,一边提笔在纸上细细划分出三栏,写下示例。 “按类记,进货栏写清日期、食材、数量、单价,备註好採购渠道,方便日后比价。” “营收栏分『面类』『甑糕』『小食』这些大类,哪类最赚钱一眼便知。” “损耗栏写清原因与价值,也好调整下次进货量。末尾再留『日结余』和『月累计』,每日算清,月底便一目了然。” 两人说话的功夫,宋大山从后厨出来倒水,听见院里的对话,便凑了过来。 院里两人,一人在认真说,一人在仔细听。 直到跟前才发现人,宋虎嚇了一跳,“爹,你咋走路没声?” 第254章 一目了然 宋大山突然凑过来,宋虎没瞧见,自然出此一问。 宋大山不明所以,他过来时又没藏著掖著,於是闷声闷气的嗓门粗咧咧道:“啥没声?” 不等宋虎接话,他已经眯著眼凑到石桌前,盯著上头的字。 有帐本,有宋溪画的表格,连猜带蒙,还是没明白。 好几个字他都不认识,但看著眼熟。 宋大山还懵头懵脑没看明白是啥新鲜玩意儿时,宋溪已经看出他爹的难处,掰开揉碎解释一通。 宋大山往石凳上一坐,听完,当即一拍大腿,咧嘴笑出一脸褶子。 “小宝,爹听你这么说,这法子要是能成,那可太顶用了!” 说著,他就想起铺子里那些让他头大到挠墙的烂帐,眉头又拧了起来,愁容爬满脸。 “先前铺里进多少、卖多少、烂多少,全是一笔糊涂帐,如今这表格一列,啥都明明白白的,比先前瞎记强一百倍!” 不过瞅著小儿子有主意,他这会还是舒了心,憨憨地笑了。 更让他犯愁的还是別的事。 他本就不是认字记帐的料,要不是李翠翠天天催著逼著,打死他都不愿碰这些磨人的碎事儿。 “叫你看个帐本,倒在这儿偷懒耍滑!” 李翠翠抱著一摞帐本从屋里出来,一眼瞅见宋大山。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便捷,????????????.??????隨时看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她的嗓门亮堂,少了往年的泼辣,还是震得宋大山一激灵。 宋大山顿时慌了神,忙不迭摆手辩解,见人到跟前,只敢小声嘟囔:“我这不是瞧见小宝回来了,过来凑个热闹嘛!” 李翠翠白了他一眼,她刚出来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却没再呛他,只是转向宋溪,眉眼软和下来:“小宝啊,你给娘说说,这是咋回事?” 宋溪把记帐的法子讲完,李翠翠听完连连点头,直爽的语气里透著几分温和。 “哎!这法子是真不赖!往后娘每天清早下地窖查食材,也拿个小本本记著,对帐时跟损耗栏一对,就知道有没有糟践东西。” “就是……又得多学几个字,真是麻烦死了!” 她嘆著气,语气里没有半分真抱怨,只是认字实在为难她这个五十多岁的老农妇。 “咱刨了一辈子地,临了临了,还得跟这些字疙瘩较劲。” 宋大山不轻鬆,她也是如此。 宋大山嘴笨,只会捡好听的劝,闷声闷气道:“他娘,不就几个字嘛,你这么灵醒,一学就会!” “是啊娘,爹说得对。”宋溪笑著接话,眉眼弯弯,看著和小时候一样討喜。 “这对您来说,就是小意思。我每月初一十五休沐回家,正好教您认几个,不耽误书院的功课。” 李翠翠摆摆手,疼娃的心思全写在脸上,语气软乎乎的。 “这事哪里要你费心?娘找你二嫂就成,你好好念书,比啥都强。” “好。”宋溪应得爽快。 一旁的宋虎正琢磨著也凑两句好话,李翠翠却先被父子俩逗得笑出声,没了往日的急躁,笑骂道:“行了行了,就你们爷俩会哄我开心。” 宋虎到了嘴边的话又咽回去,只挠著头嘿嘿傻乐。 宋溪见状,便转向眾人问:“爹娘,二哥,这记帐的法子,你们还有哪儿没弄明白的?”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地问了几句,宋溪都耐心答得明明白白。 待宋虎挠著头问能不能也给他弄一份这样的帐本,宋溪笑著把早就裁好的毛边纸本子递了过去。 本子上已经用毛笔浅浅描好了表头,只留空白待填,是方才趁大家说话的功夫隨手写的,没费多少功夫。 “爹娘,二哥,你们看。我都备好了,每天记食材、记售卖、记损耗,跟数豆子似的简单。等过些日子,咱还能算出来哪样菜卖得火,哪样容易坏,进货时就有数了,保准不亏!” 宋虎瞪大眼,一脸惊讶,“你这隨手比划两下就弄好了?” 宋溪笑著点了点头。 宋大山凑过来看那小本子,粗糙的手指轻轻摸著纸页,笑得合不拢嘴,话比往日多了两句,也敞亮了些。 “还是咱溪儿想得周到!往后咱这米肆的帐算清了,菜摊的损耗也能掐住,再也不稀里糊涂亏钱了。” 李翠翠接过本子,翻了两页,指尖在纸页上轻轻摩挲,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半晌才稳了稳神说:“行,就按你说的来。明儿一早我就下地窖,先把今儿剩的菜蔬记上,咱从今天起,就把这帐算得明明白白!” 用了刚好的方法,老两口和宋虎说干就干。 经过一段时间,果真翻看帐本时比从前好太多,帐本一目了然。 想来到了下回月底,不必再像上月一样,焦头烂额。 四月的姑苏,惠风和畅,满城柳色青得晃眼。 临池的垂杨已抽满了新絮,待风一吹,便轻轻飘落。 四月刚避开梅雨季的潮闷,如今的气候比之三月乾爽许多。 大齐乡试在每年八月,四月也意味著学子们要进行紧张刺激的备考时期。 苏州府包括白鹿书院在內的四大顶级书院,其中的尖子班就是秋闈中举的预备营。 南直隶乡试录取率通常只有百分之三四,並不夸张的说,可谓是百中取一。 而在其中苏州府都学子占了一半考额,儘管如此,仍然竞爭得头破血流。 因而江南各书院四月的每一项安排,都在卯足了劲往秋闈上靠。 每日天不亮,白鹿书院后园就响起齐刷刷的脚步声。 尖子班秀才们沿临池小径慢走,再跟著武学先生练八段锦。 一招一式看著慢悠悠的,实则都在暗使劲,就为练副好身子。 科举每场考三天两夜,耗体能得很,没好身板根本撑不下来。 晨练完,书院的早膳也备妥了。 姑苏粳米熬的清粥,配醃香椿头、酱瓜,或是討彩头的定胜糕,清淡养胃。 晌午是春笋、蓴菜、鱖鱼这些应季鲜蔬,搭著二米饭,不腻口也不费脑子。 晚上煮莲子百合羹、蒸芡实糕,严禁碰辣、喝浓茶,怕熬坏身子睡不著。 学舍旁的茶寮常备著桑叶茶、薄荷茶,都是本地的,午后喝著提神,还不伤脾胃。 自然,这些都是住斋生的吃食。 第255章 会讲 宋溪不住也可吃,不过他还是更希望能同亲人共食,也可省一些银子。 在每日晨练,早膳过后,学子们便扎进讲堂啃“四书五经”,只是如今不比从前。 齐朝开国八十载,今上登基刚三年。 前月一道詔令正式下来,八股文在科考里的占比砍去大半,经义之外,更重实务论述,连讲堂里的功课,也早早就偏了方向。 这些早在之前就已经有了苗头,读书人们得知並不意外。 甚至於江南学子是第一批知晓后迈入改革之路的人,是以,他们比其余地区的学子更具竞爭力。 不过乡试中不可得见,会试中方才知晓。 至於为何耗时四年才搬出了詔令,不过是理念不同,有顽固阻拦。 晨读前,读书人们凑在抄书坊校对讲义,吵起来就压低嗓门辩理。 如今他们早已经不再只抠八股的字句章法,反倒常爭“漕运该如何疏解”“农桑该如何兴利”,既过嘴癮又不扰人。 午后写程文,虽还需循八股“破题、承题、起讲、入手、起股、中股、后股、束股”的格式打底,却不必再死磕“代圣贤立言”的腔调。 山长特意吩咐,每篇程文后必得附一段实务论述,或是谈民生,或是论边务,要见真思、见实策。 写完由山长或退休进士、举人逐篇改,不单抠文风,更盯著论述里的“落地之法”,但凡空泛无物的,都得打回去重写。 歇著的时候,有人临窗念两句春景小诗,同窗围过来点评,夸一句“有江南味儿”,笑一句“字句还得磨”,几句话就解了伏案的累。 更多时候,却是凑在一处,聊起朝廷新出的邸报,或是琢磨论述题的答法,谁能把“米粮仓储”“市井赋税”揉进经义里,准能引来一片叫好。 除此之外,书院照著朝廷邸报,专设了“实务策论”课,聊边务、漕运、农桑这些事,分组写对策,还要模擬新科考的体例,把“经义答题”和“实务论述”揉成一套卷子练。 打算快到八月秋闈,直接按新制搞三场连考。 首场经义、二场论判、三场实务策问,不单练答题速度和体能,更要练“以经义解实务”的本事。 学子们还得啃《史记》《资治通鑑》攒史论论据,读唐宋八大家散文磨文笔,更要翻遍前朝的《农政全书》《漕河图志》,就想跳出旧套,摸准新朝科考的脉。 宋溪因出身懂点市井生计,倒是意外在书院里成了香餑餑。 他本也是名列前茅之人,又专擅此类,自然有不少同窗总会围著他问:“咋辨米粮新不新”“小铺子做帐咋省事儿”。 他也不藏私,大白话讲得明明白白,末了还拽句文的。 “治生跟治学一个理,就得精细!” 这话逗得眾人笑,有人夸道:“宋兄又懂圣贤书又懂市井事,新科秋闈指定中!” 宋溪自然谦虚摆手。 他未曾打算如今下场,从前不过是火候到了,如今需再沉淀一番。 何况老师给他的安排未到,宋溪自然不愿去。 除此之外,搞学术交流、攒名气,也是四月备考的头等大事。 各书院联合办会讲,尖子班秀才登台辩论,早不是只揪著“知行合一”“格物致知”的老话题,反倒多了“经义如何落地实务”“策论如何贴合民生”的新议题。 新议题一出,吵得热火朝天。 紫阳书院杏坛下,坐满了江南士绅和苏州府官员。 这些人眼光毒得很,今上重实务,学子们的论述里有没有“真东西”,成了他们衡量人才的第一標准。 故而这场会讲,既是切磋学问,更是攒人脉、扬名声的关键机会。 书院还请了翰林院检討,苏州府学教授来讲课,不单讲科举技巧,更聊今上的施政倾向、地方的民生痛点。 要是能得名家题字推荐,说一句“通晓实务、堪当大用”,乡试录取便多了层底气。 天气好的时候,书院会组织去虎丘、拙政园採风,不再只写“春景”“怀古”的閒诗文,而是要以“江南民生”为题,写能落地的策论短文,写得好的印成册在读书人圈里传。 新朝科举虽未废八股,但实务论述占了大头,诗文好不如策论实,早已是士林共识。 学礼仪、调作息也贯穿全程。 秀才得学《朱子家礼》,练祭孔的释奠礼和日常揖礼,怕礼仪不到位惹考官不快。 表现拔尖的尖子生,还会被本地乡绅请去做客。 江南重文教,今上重实务,乡绅们更乐意给“懂经义、通实务”的秀才添笔墨、补学费。 学子们席间不单要露学识,更要聊几句“米粮赋税”“市集营生”的看法,既不辜负乡绅的好意,也是融入地方士绅圈层的路子。 这天的同城书院会讲上,平江书院的张生先起身发问,直奔新朝科考的核心。 “朱子说格物是琢磨透事物的理,阳明先生却说知行合一,今上重实务,若只守经义之理,不落地於民生,就算满肚子学问,於国於民又有何用?” 宋溪听此,未曾犹豫,站了起来。 前一道题他未曾出声,这题一听心中便有了腹稿,自然势在必得。 连日啃书,宋溪依旧精神十足。 他的眉眼清亮,目光扫过全场时,带著一种远超同龄人的通透。 开口便如拨云见日,自带降维之势。 “张兄此言,才算摸到了新朝治学的根本!朱子之『格物』,世人多解为『穷经』,却忘了『物』非仅书册,乃世间万事、民生百相;阳明之『知行合一』,世人多解为『行隨知走』,却不知『知』与『行』本是闭环。” “知未行,非真知;行未知,非真行。此乃『认知与实践的双向验证』,恰合今上『经义落地实务』的本意,而非单向依从圣贤註疏!” 台下士绅霎时色变,有人捻须的手都停了。 这“闭环”“双向验证”的说法,闻所未闻,却偏偏戳中了新朝科考的核心。 第256章 良玉现世 宋溪不疾不徐,將现代认知逻辑揉进新朝实务语境,字字掷地。 “我家营米肆,曾因仓储失策致粟米霉变,损耗过半。若依旧法,只伏案查『仓廩防潮』的经义,终是纸上谈兵。” “若依蛮干,只盲目翻仓晒粮,终是劳而无功。” “我所行之法,是先『格』梅雨季姑苏的湿度规律,再『格』樟木、竹篾的物性,而后调整仓储结构。” “仓底垫竹架以通风,仓角置樟板以防潮,此乃『以知导行』。又逐月记录损耗数目,微调竹架高度、樟板数量,此乃『以行验知』。” “最终损耗减半,非仅生计小术,乃是『格物致知』与『知行合一』落地於实务的佐证,亦是今上所倡『经义融实务』的根本要义!” 他话音未落,台下已是一片死寂,先前皱眉者皆瞠目结舌。 有人观他面容生疏,他甫一站立,眾人皆忖度不过是拋砖之谈,想以市井浅见引得经义高论,谁料他字字切中要害。 这哪里是拋砖,分明是良玉现世,压得满座言辞皆失了顏色。 眾人眼中逐渐凝住他的身影,再无半分轻看之意。 宋溪竟將市井营生拆解为“察其规律”“辨其物性”“施之於行”“復盘其效”的完整体系,这正是新朝科考要的“实思实策”。 算是硬生生把圣贤之学,从云端拽到了民生实处。 这般见地,新奇到令人咋舌,实属姑苏会讲数年未有之景。 观他未有落座之意,前言似有未尽,台下眾人皆屏息沉默,静待他下文。 “诸位以为新朝重实务,是废了经义,实则是要以经义求『事物运行的根本之理』。” 宋溪话锋一转,语惊四座,竟敢直言新朝施政要义。 “啃书若只记字句,是记『术』;做事若只凭经验,是用『力』;唯有先格透事物之『理』,再以实践验证『理』,以数目修正『理』,方是得『道』。” “光啃书不理事,是知而不行的书呆子;光理事不悟理,是行而不知的市井汉;唯有知行为闭环,以数目为標尺,以实践为根基,方是新朝要的真学、真才。” “此,便是晚生对『知行合一』,亦是对新朝科考的答案!” 一番话落,杏坛下静了足足数息,而后爆发出的叫好声掀翻了半座杏坛。 先前发难的张生拱手时,掌心竟微微冒汗。 宋溪方才站起时,他眼中还带著轻蔑。 姑苏会讲向来得名宿学子齐聚,此前从未见过这號人物,只当是寻常寒门士子,何曾想竟有这般见地。 他早已收了倨傲,只余下满腔敬佩,朗声道:“宋兄之见,已跳出旧学窠臼,直抵新朝治学本源,张某望尘莫及!” 他此言一出,先前那些想驳难宋溪的人,也都熄了心思。 原本备好的打压腹稿尽数落空,只能冷著脸枯坐原地,再无半分辩驳的底气。 席间眾人纷纷附和称善,有人问及宋溪是否精於算学,宋溪頷首称是。 旁有相熟学子补言,说他凭算学之能,稳居书院月考五名之內,眾人这才恍然。 能有这般实务见地,原是有算学功底作根基,倒也合情合理。 后堂的士绅中,有人颤声道:“宋兄此论,何止解秋闈之惑,更合今上施政之要啊!” 待宋溪落座,这一论题方告一段落。 他此后未再起身,只静心听旁人论辩,於他人的真知灼见中查漏补缺,冀望有所增益。 场中皆是姑苏士林的俊彦,各有专精,总能学些一二。 他此番言论虽出彩,但也知人外有人,不敢有半分骄矜。 会讲至日暮方散,不少学子簇拥著围到宋溪身边,皆记著他方才的高论。 同院学子不再是討教“做帐之法”,而是追问“实务之理如何格”“策论如何融经义”。 外院学子挤不上前来,只得抱憾告辞。 待一一解答完眾人困惑,宋溪刚走两步,便被几位士绅拦了去路。 为首的是姑苏米行的周掌柜,鬚髮半白,躬身作揖时,手上还捧著个紫檀木匣。 他的言辞恳切,態度谦卑。 “宋公子,此番高论解了苏城米仓损耗的大难题,这百两纹银不成敬意,还望公子笑纳;若不嫌弃,周某愿以城南三亩良田相赠,只求公子能抽空指点米行仓储之法。” 旁侧几位布行、漕行的绅董虽被抢了先,却也不甘落后,纷纷附和。 有人捧来锦缎,有人递上名帖,七嘴八舌道:“宋公子既有这般经世之学,何必苦等秋闈?若肯入我等商號襄理,衣食住行皆无需操心!” 眾人瞧著宋溪衣衫素朴,料他寒门出身,囊中未必宽裕,便借著这番话,暗以优渥生计相诱,只盼他能应下这份邀约。 宋溪今日所穿是他母亲亲手织就的细布,虽是家中精挑细选的料子,但在这云集了士绅富贾的场合,却终究显得寒素。 宋溪听后面色未改分毫,拱手作揖,態度谦和却立场坚定。 “诸位前辈美意,晚生心领。” 他微顿,语气微微高昂一些,“只是治学为求经世致用,非为谋私,仓储之法若能惠及苏城百姓,晚生但凡有暇,定会將心得誊抄出来,张贴於书院告示栏,供眾人参考,银钱田產,断不敢受。” 宋溪心中早有计较,从前贫困不懂时亦能拒绝,何况如今。 断不会为眼前微利乱了心神。 大齐重“士农工商”的等级秩序,读书人向来与商贾疏淡往来,便是怕落了逐利的名声。 若此时应允乡绅所请,轻则失了士林“清流”的名节,被贴上“屈身市井”的標籤,来日秋闈也会因“品行有瑕”难入主考法眼。 重则沦为乡绅利益的附庸,捲入地方商帮与宗族的纷爭,非但没法以新学入局朝堂,反倒会让自己的认知优势,沦为商贾谋利的工具。 眾士绅见他言辞恳切,又知读书人重名节,只得作罢。 唯有周掌柜执意將一卷手写的《苏城米仓旧记》塞给他。 第257章 同窗情谊 “公子既不收財物,这本家传的仓管手记,或能补公子实务之缺,还请务必收下。” 宋溪观之,此人捧书时轻便,书內应该未夹有私物。 实学相关,此物不算逾矩,反倒算是士林雅事。 宋溪便不再推辞,收下后再三道谢。 如今读书人虽轻商,却也重实学典籍。 宋溪收下这般手记,既合情理,也不损名节。 与眾人作別后,宋溪登上返程的马车。 四月的姑苏书院,日常治学不外乎四事:晨练强体魄,讲学长学问,会讲结人脉,礼仪塑品行。 可宋溪知道,这些规训虽能夯实根基,却绝非是让他在秋闈脱颖而出的关键。 真正能为他添彩的,是他独有的思维体系,一套能打通“圣贤之学”与“市井之理”、融“算学归纳”与“实践逻辑”的独到认知。 这条路,既合新朝大势,也註定让他走得比所有人都远。 在姑苏书院读书的这些日子,他早已褪去青涩。 海量的阅读积累,造就了他远超同龄人的通透与深邃,也让他真正明晰了自己的所长。 他本就知晓这份优势,如今更是一心扬其所长。 他受现代教育,得上下五千年的文明洗礼,从前便是靠这份独到的认知,得了师兄的青睞。 但他也警醒,步伐不能迈得太快。 快人一步是天才,快人十步是疯子。 一旦思想超出时代太多,等待他的,很可能不再是欣赏,而是旁人的忌惮与提防。 世人看似囿於认知,实则多是因利益纠葛,不愿接纳超出固有认知的事物罢了。 隔日一早,宋溪往书院去,竟意外得知一事。 昨日会讲他本是依著书院规矩,敛著锋芒陈言,未想竟一战成名。 行至书院门侧,张有墨三人已候在那里多时,见他过来,忙围上前。 张有墨搓著手,脸上满是兴奋,嗓门比平日高了两分。 “宋兄!你可算来了!昨日会讲的事,都传到吴门书院去了!那边有同窗托人带话,说想抄录你那套『格物知行』的论言,还要约你下月辩经呢!” 一旁的汪永元也凑上来,递过一捲纸说道:“宋兄,这是我连夜誊抄的你的讲论,你瞧瞧可有疏漏?往后若有这般高见,可得先与我等说道说道,也好跟著学学!” 这两年多来,三人也从最初的班次升入丙班,虽不敢说比旁人多用功,却也比往年的自己多下了两分苦功。 徐文清在旁抚掌笑道:“此前只知宋兄算学厉害,没想到论实务竟也这般透彻!如今院里先生们閒谈,都言你是『新学之材』,秋闈定能拔得头筹!” 他身形较之两年前丰腴了不少,去年已早早成家,宋溪还曾赴过他的喜宴。 宋溪接过纸卷,笑著摆手:“不过是就著自家营生谈些浅见,倒是让诸位见笑了。吴门书院的邀约我记下了,下月辩经若得空,自会前往。只是秋闈之事尚远,眼下还是先把每日的讲学功课做好,方是正理。” 三人见他依旧谦和,愈发敬佩,簇拥著他往书院內走。 宋溪先回了寮房,推开门时,晨雾尚未散尽,阶下立著两名书院杂役,手捧新蒸的米糕与温好的雨前茶,见他出来,忙躬身行礼。 “宋公子,这是后厨特意备的,山长说您昨日会讲劳神,让您先用些。” 往日里,书院寮房皆由学子自行打理,杂役只司洒扫,这般特意的照拂,是从未有过的。 宋溪微有些讶然,谢过后接过茶盏,余光瞥见不远处槐树下,几位素无往来的年长学子正探头望来。 见他看来,眾人忙拱手问好,不復往日的陌生轻慢,反倒多了几分恭谨。 宋溪心中瞭然,於读书人而言,实打实的才名从不是虚浮的名头,但凡立得住的才学,无论经事大小,皆能让人贏得应有的敬重与机缘。 辰时讲学,宋溪刚走到杏坛侧席,原本坐满人的前排,竟自发空出一处靠近正中的位置。 从前唯有甲班学子能坐此处,其余学子皆按名次依次落座。 此时旁侧的邹良朋起身相邀:“宋兄,此处视野最好,你且坐。” 周遭学子纷纷附和,宋溪朝眾人拱手行礼,道了声谢。 他身侧正是和嘉荣,见他落座,对方朝他頷首示意,宋溪也回以頷首。 片刻后,他另一侧便有人捧来誊抄的经义註疏,小心翼翼问道:“宋兄,您看我这註疏里,若想融些仓储实务的格物之法,该从何处落笔?” 宋溪侧目看去,此人有些面熟,是上次院考第七名,只比他低三名。 他頷首应下,逐字逐句与对方细讲。 待山长周行鹤前来授课时,目光在宋溪身上停留了数瞬。 授课期间,他也屡屡点宋溪作答,不再像从前一般考校经义字句,而是问“苏城漕运损耗该如何格其理、验其行”。 宋溪以算学归纳、分步验证的思路答来,周行鹤捻须频频点头。 课后他还留宋溪至书房,取来珍藏的《农政全书》手钞本相赠。 “此本记有前朝江南仓储旧例,你可拿去,佐以你的格物之法,或能琢磨出更贴合今时的章法。” 宋溪忙躬身道谢。 周行鹤態度不似从前那般冷淡,反倒和蔼地与他提及几句恩师沈常之的旧事。 宋溪这才意外得知,原来老师与周行鹤竟是当年的同窗。 他心下一动,话音出口时已带了几分急切,在此刻显得有些突兀。 “老师如今如何?” 却未等来周行鹤的答覆,只听他沉声道:“你静心读书即可。” 宋溪心头一紧,不免添了几分焦灼,可瞧著周行鹤不愿多言的神色,也知自己方才的追问已微微逾矩。 长幼有序,对方既是书院山长,断无失礼冒犯的道理。 他纵有满腹疑惑,也只能按捺下来,恭谦应道:“学生明白了,多谢山长提点。” 周行鹤只是頷首,未再多言。 两人又寥寥聊了两句无关紧要的治学琐事,宋溪便告退出来。 走在书院的迴廊上,他不由得沉下心来思索。 第258章 王通判 距三年之期只剩不足半年,老师却如人间蒸发一般,杳无音信。 这些年来,与老师有过往来的本地官员,尚偶有消息传至姑苏。 偏偏是老师本人,竟寻不到半点踪跡。 直到登上归家的马车,宋溪脑中翻来覆去,推演了无数种可能,却没有一条能真正立得住。 而眼前最清晰的答案,恰恰是他最不愿接受的那一个。 这些年在姑苏,他始终谨记老师的嘱咐,从未向任何人透露过他们之间的师徒之谊。 即便在至交周行鹤面前,他也只说是沈先生座下寻常学生,不敢以亲传自居。 周行鹤也当真这样以为。 如今约定期限將至,老师却音讯全无,让他再难安坐。 他终究按捺不住,暗中遣人四处寻访。 这一查,才知老师沈常之出身姑苏四大望族之一的沈氏。 那个累世清流、以文风鼎盛著称的书香门第。 其实他早先听闻这个姓氏已有猜测,只是到如今方才敢確定。 本朝姑苏沈氏,是名副其实的文化世家。 吴江沈氏更是“吴江派”的中坚,族中才俊辈出。 有如沈璟这般开宗立派的戏曲理论家,也有沈宜修这等文採风流的才女。 更不消说,沈氏与吴家等地方大族世代联姻,盘根错节。 譬如沈璟的幼女沈静専,便嫁入了吴江吴氏。 而沈常之的母亲,同样出自吴家。 这层姻亲关係,更为他添了几分难以言说的底蕴。 沈氏在姑苏本地声望极高,就连这吴门书院,也是由这几大家族共同捐资维繫。 宋溪虽早猜到老师身份不凡,如今真正得知,心中仍不免微微一震。 连这般清贵显赫的家世都护不住老师,他一个寒门学子,又能做些什么? 这个念头如冷水浇头,让他久久无言。 这些日子,书院散学后,宋溪每每走向寮房,总被同窗围在廊下追问。 有人请教策论如何落到实处,也有人打听市井营生中的格物致知之道。 就连一向端重的膳房管事,也会特意守在转角处,见他过来,便递上一碟油纸包好的时令糟蟹,低声道:“宋相公的仓储之法若能推行至苏城各坊米仓,百姓也能少受些霉损之苦。” 宋溪闻言恍然。 他此前在会讲中阐述“以知导行、以行验知”的仓储改良法,原只是为阐明经义,未曾想竟真能惠及一城民生。 他素来主张量力而行,此事虽已超出最初设想,却也並非不可为。 只是他依旧守著分寸,並未贸然应承。 晨起依旧隨眾人操练,讲学之余照常伏案抄录经义,只不过在纸页边缘,以细密小楷添了几行苏城各坊米仓的湿度数目。 这正是他在会讲中强调的“以数目修正其理”的实践。 或有机会,为民生尽一份绵薄之力也未尝不可。 宋溪忽然想到,这或许也是老师当年教导他“知行合一”的真意。 从前他只当自己懂了,如今再思,又有了不同。 待半月后,周掌柜送来的那捲《苏城米仓旧记》已被他反覆研读,卷面免不了起毛边。 他按照自己在会讲中提出的“察其规律、辨其物性、施之於行、復盘其效”的完整体系,开始著手整理改良之法。 纸页边缘的湿度记录日渐详实,他心中那个模糊的念头也越发清晰。 不囿於经义,不空谈道理,而是將学问真正用在民生实处。 这何尝不是他自己选择走的路。 待一月后,宋溪案头那叠记录苏城各坊米仓湿度的纸页已积了厚厚一摞,旁边正是他精心写就的《苏城米仓防霉损策论》。 他依照“察规律、辨物性、施於行、復盘效”的体系,將理论与数据融会贯通,只待一个合適的时机。 宋溪清楚,自己一介生员,若直接呈文府衙,多半会石沉大海。 他確在考虑,是否要走周行鹤的路子——听闻周家与府衙户房书吏素有往来。 未待他权衡定计,这日,书院忽传消息,苏州府分管粮储的通判王大人將来院考察经世之学。 书院上下顿时忙碌起来,宋溪却心中一动,意识到这或许就是他一直等待的契机。 比藉助周行鹤的人情,更堂堂正正,也更契合他士人身份的进身之阶。 座谈之上,王通判与山长、讲席对答已近尾声,所言多是经义大略。 正当眾人以为会见將毕时,王通判忽嘆道:“今岁梅雨尤甚,昨日查验官仓,已有霉变跡象。圣上倡经世致用,然此类实务难题,却非空谈可解。” 一直静坐末席的宋溪闻得此言,知道时机已至。 他从容起身,执礼恭谨:“学生宋溪,於仓储防潮一事偶有所得,或可为大人分忧。” 满座目光瞬间匯集於此,座中已有人想起月前会讲中那个语惊四座的青衫学子。 王通判见他虽衣著朴素,但气度沉静,便温言道:“但说无妨。” 宋溪不卑不亢,將怀中策论双手奉上:“此为学生月余来实地查考、反覆验算后所撰《苏城米仓防霉损策论》,其中详述防潮新法。仓底垫竹架以通风,仓角置樟板以吸湿,所费无几,操作简便,却暗合格物之理。” 他见通判翻阅策论,便继续以数据佐证:“据学生实测,城南永丰仓近月均湿逾七成,若依此法改造,月內可降至五成以下。此法已在城中周氏米行试行月余,耗损较旧法减半。” 王通判原本只是隨意瀏览,听到具体数据和民间已有成效,神色顿时专注起来:“耗损减半?尔一介书生,如何得知这般確数?” 他的目光如有实质,锐利如锋,直逼面前的少年。 “学生不敢妄言。” 宋溪语气平和却透著篤定,未曾因此发虚,胸有成竹道:“此法不仅除弊,更在践行知行合一之训。先格物致知,明湿度变化之规律、物料防潮之特性;后付诸实践,以数目验证、微调求精。正合圣上倡导之经义融实务精神。” 第259章 招婿 他略顿一顿,復道:“学生愿以书院月考之清誉担保所言非虚。” 这番话既陈明实用之法,又紧扣朝廷取士新规与圣贤之道,正中王通判下怀。 纵使他还有些不信,单凭此句“正合圣上倡导之经义融实务精神”,他也不由得高看面前学子几分。 王通判仔细翻阅策论,目光在清晰的图示与详实的数据间流连,不时微微頷首。 “不想书院之中,竟有如此切实可用之学。观此文,数据翔实,推演严谨,確是下过苦功的。此法既在民间已有成效,官仓自当参酌试行。” 他本是受与周行鹤的私情所来,方才不过是触景生情,隨口一句。 未曾想当真有人站起来,给了他如此大的惊喜。 王通判望著面前的不过十三四岁,面庞还有些青涩的少年。 他忍不住问道:“你可有师承?” 他自认那些世家的清俊少年都识得,那些大家的弟子也见过,但对宋溪实在没什么印象。 宋溪点头,“家师是一寻常人。” 王通判听此,不再追问,隱约有股失落之意。但瞧著其人的目光,不失欣赏。 数日后,府衙特遣属官至书院,恭请宋溪前往官仓参赞改良事宜。 不出半月,首批试行的三处官仓便见显著成效。 宋溪由此在姑苏官场与士林中的声望愈发显赫。 昔日会讲扬名,眾人多赞其才思敏捷。 如今实务建功,各方始知其经世之能。 名声既起,烦扰也隨之而来。 他年方十三,在本朝已是可议亲的年纪。 往日虽薄有才名,终究出身寒微,高门大户多持观望之態。 如今展现出仕途潜力,一些门风开明、注重才学的书香世家,便也开始留意於他。 至於门第稍低的商户人家,倒不敢贸然上门叨扰。 这日散学归家,母亲李翠翠兴冲冲地將他唤至房中,眉眼间满是掩不住的欣慰。 宋溪见母亲这般神情,含笑问道:“娘,家中可是有什么喜事?” “小宝啊,”李翠翠操著略带乡音的官话说道,“这几日城南苏府、城西张家都遣人送了节礼,说他们家子弟与你同在书院进学,盼你们多多走动呢。” 宋溪目光扫过名帖,心下明了。 苏家乃耕读传家,虽非顶尖望族,却也是清流门第。 张家则与老师沈氏有远亲之谊。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便捷,????????????.??????轻鬆看 】 母亲口中的“问候”与“亲近”,其中深意不言自明。 李翠翠起初还不甚明白,接连几日见这般阵仗,自然也悟出了其中关窍。 那些人家说话总是拐弯抹角,文縐縐的。 起初她还当真是来结交的,心里还欢喜儿子在书院人缘好。 “娘的心意孩儿明白。”宋溪温声道,“只是秋闈在即,课业繁重,须得专心致志。这些人家美意,还望娘代为周旋,暂莫应承任何事宜。” 他方才十三,何况前世便未曾动过成家的念头,如今更不会著急。 李翠翠听儿子说得在理,却还是忍不住念叨。 “你这孩子,就是个实心眼的!娘晓得你要考功名,可说亲这事,哪能全然不理?如今你在城里有了名声,苏家、张家都是体面人家,听说姑娘们也都是识文断字的……” 她早让丈夫去打听了,都是顶好的人家,万一错过了,往后可未必能遇上这般合適的。 十三可不小了,二小子十四就议亲了!小儿子还这样出息,早一年自然更好! 宋溪见母亲眼角新添的细纹,语气愈发温和,態度却依然坚定,索性搬出老师作为理由。 “娘,老师时常教导,读书人当以立身修业为重。姻缘之事关乎前程气运,待到时局明朗再议也不迟。” 李翠翠听儿子提起沈先生,神色顿时郑重起来。 那样的大人物既如此说,想必是有道理的。她虽觉可惜,也只得悻悻道:“那……那就依你吧。” “娘,爹去哪儿了?”宋溪岔开话题问道。 李翠翠道:“你爹又出去打听消息了。” 宋溪一听便知父亲在打听什么,多半还是那几户有意结亲的人家。 宋溪想到家中人,引开话头道:“娘,微仪的亲事,您可有想好?” 李翠翠一听这个,顿时面带愁容,嘆气道:“这姑娘家的亲事哪有那么简单?不说咱家是外来的,人生地不熟!就是往低处嫁了,我也捨不得,这高枝也不是那么好攀的!可不,就要多思多虑。” “前些时娘使钱请了几个媒婆,相看的都是些不成样的。” 她放低声音,忧心忡忡:“娘最悬心的还是咱家户籍还在老家,倘或哪天回去了,独留二丫在此地,往后受了气,连个撑腰的都没有!” “眼瞅著翻年就十九,官府的岁数不等人。”她越说越急,“莫非真要填那笔罚银?娘不是吝嗇这几个钱,是觉著不值!这些银子若拿去集市,肥肉都能割回半扇了!” 宋溪沉吟片刻,缓声道:“娘,既然嫁出去您不放心,何不考虑为微仪招婿入门?” “招婿?”李翠翠一愣,下意识就道,“咱家这条件,哪有人肯……” “今时不同往日。”宋溪从容分析,“儿子如今在书院进学,又得官府看重,家中前景已非昔日可比。微仪性情温婉,持家有道,寻个家境寻常但人品端正的读书人,或是有一技之长的踏实后生,许他个前程,未必无人愿意。” 他见母亲神色动摇,又添了一句:“招婿入门,微仪不必离家,户籍难题自然化解。如今家中已算富裕,找个赘婿左右不算难事。” “娘从前不是捨不得微仪,这招婿上门,不嫁出去,还能留在跟前尽孝。” 李翠翠眼睛渐渐亮了起来,哎哟!她咋没想到这么好的主意! 她还记得和二丫一块长大的那丫头小草可不就是找了个上门女婿,她家这条件,那更成! 李翠翠拍腿道:“是了!是了!还是我儿想得周全!招个女婿上门,二丫不用受婆家气,咱家也多个劳力。只是……” 她转念一想,又犯了愁,“这上门女婿,怕是不好寻摸。” 那小草家的赘婿也不算好找,但那条件还真不行。 二丫这丫头怎么著也得找个好的,可不能委屈了! 第260章 故土难离 “这事不急。”宋溪放缓声音,“娘先问问微仪的意思。” 李翠翠不以为意道:“这丫头啊,十八九了,心思还跟孩子似的,哪懂这些?自然是咱们长辈做主。” 宋溪点头,確有其事,他道:“娘先托相熟的街坊留意著,儿子在书院里也留心看看。总要找个脾性相投,踏实肯过日子的。” 李翠翠眉头舒展大半,连声应道:“好好,就照你说的办!等你爹回来,我跟他细商量。” 她说著站起身,脚步轻快不少,嘴里已忍不住盘算起来:“二丫那屋拾掇拾掇,给小两口住正好……” 宋溪这才暗暗鬆了口气。 好在父母向来明理,又疼他。之前那些事若是不留神隨口应下,日后反倒麻烦。 今日提起这事,他確有私心。 近来上门说亲的人不少,好些是书院师长引荐,皆是长辈情面。 他一个晚辈,若直接回绝,既驳人脸面,又怕落下“眼高手低”或“心思不在正途”的名声。 读书人最重脸面,若是不慎得罪,日后难免被记著。 让母亲在前头,用“父母之命”或“专心备考”的由头挡一挡,最是妥当。 这样既能让娘少为他的亲事烦心,也能顺水推舟,婉拒那些不便明言的人家。 这念头虽起於私心,但说起侄女微仪的婚事,他也確是真心打算。 微仪性子单纯,没什么心眼。 若说嫁到寻常人家,母亲和大嫂心里未必乐意。 可姑娘低嫁也未必是福,若遇不上知冷知热的人,娘家往后照应不到,免不了要受委屈。 宋溪心里明白,自家迟早是要回老家的。 父母虽没明说,可故土难离,落叶归根的道理,他怎会不懂。 若把微仪远嫁在此,往后真有什么事,山高水远,消息难通,怕是连音信都难及时知晓。 何况他身为男子,更明白人心叵测。 眼下暂且低头的,將来未必不想著把丟掉的面子,咽下的委屈,连本带利地討回来。 且现在看著样样都好,谁知內里如何?人心隔肚皮,短短时日,哪能看得明白。 还是放在近处,时常见著,才最放心。 只要他这个做小叔的还在一天,总还能镇得住场。 在眼皮子底下,就算是条披著兔皮的狼,也不怕它冷不丁反口咬人。 因此,宋溪才会提出招赘婿。 不过此事更要慎之又慎。 前世他所见的凤凰男、蚂蝗男层出不穷,到了这大齐朝,这般故事亦不鲜见。 时下甘愿入赘的男子,多是走投无路后的权衡。 或是一贫如洗,入赘只为活命,或是兄弟眾多、家產无望,藉此另寻依靠。 也有看准女方家中有產无子,图谋產业、躲避徭役的。 更有甚者,是犯事流亡,借姻亲遮掩身份、暂求庇护。 这些人里,有多少能记得恩情? 宋溪听过读过太多,也曾亲眼见过一两桩。 赤贫入赘的,站稳脚跟便勾结外人,偷卖岳家田產,反咬一口说受尽苛待。 兄弟爭產走投无路才上门的,得了岳家帮扶、置了產业,却暗恨“屈辱”,攛掇本家兄弟来爭抢,甚至动手伤及岳丈。 图谋產业的,一旦掌权便换走老僕、掏空铺面,最后寻个由头休妻另娶,將岳家扫地出门。 至於那些借婚姻隱匿的,风头一过,竟有向官府告发“窝藏”以图赏银的,踩著收留他的恩人换自己的前程。 人心之幽暗,可见一斑。 李翠翠这会出来,直往宋微仪屋里走。 虽说方才她隨口一句带过,心里却把小儿子的话记牢了,转头便寻了宋微仪来说。 如今家里两个小孙子多是微仪照看,李翠翠只偶尔搭把手。 老两口不能整日守在店里,记帐也是个操劳活计,便与两房媳妇轮换著来。 大儿媳陈小珍不擅记帐,就多做些粗活。 两个孩子睡得正熟,微仪正对著窗外敞亮的日光绣一方手帕。 李翠翠挨著她坐下,瞧著她垂首时温柔专注的侧影,心里愈发满意。 这般模样的姑娘,定要寻个样貌好、品性也好的孙婿回来,可不能委屈了二丫。 “奶。”宋微仪抬头唤了一声,甜甜地笑了。 “哎。”李翠翠笑著应了,刻意压了压嗓子,慢声细语地跟她提起相看人家的事。 “家里想给你招个女婿,往后就在咱们跟前过活,你看好不好?” 宋微仪先是一愣,半分羞涩没有,高兴道:“奶,我也能像小草姐那样娶男子吗?” 李翠翠一听,笑开了花,却又觉得姑娘家说这话不够矜持,轻轻嗔了她一句。 微仪如今早不怕她,只抿嘴笑著,又说了几句直白又孩子气的话。 惹得李翠翠笑个不停,那点佯装的严肃早拋到了九霄云外。 说罢了事,李翠翠正欲移步,谁曾想嘴快抢了先,站起来的功夫她道:“二丫啊,奶想著送你去绣坊学些绣活计可好?” 宋二丫瞳孔微微瞪大,似是有些不敢相信。 宋家另一处。 这日恰逢月半休沐,宋溪与侄儿宋行远难得都在家。 行远来书房问完功课,两人坐著閒话。 他对这位小叔越发崇拜,如今宋溪名声渐起,行远从前与同窗閒聊时无意提过几句,没成想那隨口说出的名讳竟被人记到了如今。 人出了名,自然就有人惦记,有想结交的,也有想探虚实的。 宋行远有些不好意思地问道:“小叔,下次休沐……我能带两个要好的同窗来家坐坐么?他们仰慕您学问,就想见见。” 宋溪见他神色间带著忐忑,便问了几句他同窗的品性交情,听罢点了点头。 “带来吧,无妨。” 宋行远心里的是大石坠地,忍不住憨笑。 果然小叔还是最疼他! 隔日,李翠翠心头揣著为侄孙女相看人家这桩“其余事”,再应对那些上门说亲的媒人时,口气便鬆快了不少。 她脸上堆起平日里在铺子柜檯后的笑,爽利里带著三分热络,先將人让进堂屋,麻利地斟上粗茶。 媒人的话照旧像滚水,翻著花样地夸。 第261章 东风 媒婆话语不断,李翠翠也不打断,只適时点头或轻轻“嗯”一声。 待媒人话音落了,眼巴巴等著回话时,李翠翠脸上才浮起一层混合著骄傲与无奈的笑。 “哎哟,您这话说的,句句在理儿。”她搓了搓手,语气软和,“可我们这样的人家,孩子的亲事,总归还得看当爹的意思……” “可咱这庄户人家,孩子的亲事,总归还得孩子他爹拿主意。您也知道,我家那口子,別的事儿都好说,就孩子念书这事儿,看得比啥都重。” “他自个儿大字不识几个,可成天掛在嘴边:『咱家穷是穷,可娃的书桌,比人家的饭桌还金贵!』” “前些天还跟我念叨,说孩子正到了要紧时候,心思得静。说什么老宋家几辈子才出这么个读书的料,当然得紧著读书来。” “旁的啥念头,连说亲这事儿,都得先放放。他都拍板了,我个妇道人家,还能拧得过他?” 这番话软中带硬,借著“孩子他爹说了算”和“要考功名”这两条,把路堵得死死的。 既没让媒人下不来台,又把话头给截住了。 最后那句“拧不过”,更显得自家老实本分,让人挑不出理。 媒婆满肚子的好话被这实打实的“家规”给憋了回去,只好顺著话茬。 “那是那是,读书是正事!严父出好儿,公子这么用功,往后肯定中举!那……那就等公子再进一步,喜事自然上门……” 李翠翠脸上笑开了花,这话她爱听! “那可就借您吉言了!” 面上笑,心里也偷著乐。 这套文縐縐的说辞,她哪想得出来。 还是从前在店里听那老秀才跟人下棋閒聊时,她竖著耳朵记下的。 当时看那被堵话的人脸都涨红了,可比她吵架时好看! 李翠翠自觉身份不一样了,这一骂人的用词方面还是得注意一下。 揣著这个想法就悄悄记在心里,如今拿出来用,还真管用。 见媒人起身要走,李翠翠话头一转,笑容更热乎了,忙拉住人。 “您等等。大的这个不急,我这儿倒还有件事,想请您帮著打听打听……” 她压低了声音,把自家二丫头岁数到了,脾气好,想找个老实可靠人家的事儿,一五一十说了。 媒人眼睛一亮,这不又是一桩现成的好事?当下拍著胸脯道:“您放心!包在我身上!” 说谁的媒不是说呢,这头不成,还有那头。 李翠翠这才道是要招个上门的。 媒婆脸色一紧,眼珠子不动声色用余光在宋家周围转了一圈,然后面色缓和一些,应了下来。 送走了人,院里静了下来。 李翠翠赶紧朝外头喊了一声,甘雨便轻手轻脚进来,换上一套茶具,又把新沏的茶水稳稳倒上八分满。 茶香还没散呢,院门外头又响起了熟悉的招呼声。 李翠翠理了理衣裳,脸上已经掛起了那副又客气又不会太热络的笑。 新来的媒人刚落座,她就熟练地倒茶递水,等对方说明来意,就把那套“他爹说了算、先紧著读书”的话又说了一遍。话里既守著礼数,又显得实在为难。 见媒人脸上露出失望,她適时往前凑了凑,声音更软和了:“您来都来了,也是缘分。我家二丫头的事……还得麻烦您多费心。” 这么一说,对方脸上的失望就淡了,转而露出媒人那种精明的笑。 说谁的媒不是说呢,这桩不成,还有那桩。 就这么著,半天工夫竟来了三拨人。 李翠翠应对得顺顺噹噹,话说得越熟,心里也越踏实。 住在这东水街附近的,多是有些家底的人家。 这些媒人走街串巷,眼睛最是尖。 宋家虽说不是大富大贵,可如今住的地段可不差!家里还有一个铺子。 更不用说家里还有个读书的苗子,姑娘又正当好年纪。 这样的亲事要是说成了,谢媒钱还能少得了? 等最后一拨人走了,日头已经偏西了。 李翠翠往椅背上一靠,长长出了口气。 这半天话说下来,可把她累坏了,嗓子都有些发乾。 要不是趁著这么多媒人上门的好机会,往后还得自个儿专门去找人说,那才叫麻烦。 眼下虽累点,到底是省了大事。 她端起温热的茶碗,连著喝了几口,才觉得喉咙舒服些。 许是心里那点盘算落了地,又许是难得这么顺利,那股高兴劲儿还在心里绕著。 她侧过头,看见甘雨正安安静静站在门边,便忍不住开了口。 “丫头,瞧见没?我刚才那几句话,还行吧?”她说著,自己先笑了,“这人啊,就得抓住机会。话说到点上,事儿才能成。” 话头一起,不知怎的,就说到了甘雨身上。 李翠翠看著她低眉顺眼的模样,想起了另一个,姐妹俩有六分相像。 “露丫头还好不?好些日子没见她来走动了。” “回李妈妈的话,她一切都好,常惦记著您,只是家里孩子小,走不开。” “哎,娃儿一岁多,正是缠人的时候,应该的。哎,当初那门亲事结得真不赖。去年刚满十年契,这丫头就怀上了,是个有福气的。” “如今不签长契了,做些短工零活。自由身也好啊,虽说挣得不如从前在咱们这儿稳当,可时间是自己说了算,守著男人孩子,日子也自在。” 她顿了顿,目光温和地落在甘雨身上。 “雨丫头啊,你呢?如今做妹妹的都已经有娃了,你这又续了五年契,往后是咋打算的?” 李翠翠的话音刚落,甘雨便抬起头,眼中没有寻常姑娘家谈及婚事的羞涩或躲闪,反而是一片澄澈的平静。 她微微屈膝,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道:“李妈妈,我……我没想嫁人。” “啥?”李翠翠端著茶碗的手一顿,脸上的笑容凝住了,仿佛没听清,“你说啥?” 甘雨抿了抿唇,语气更坚定了一些:“我不想嫁人。我想趁著还在您这儿,多攒些银钱,等契满了,您们若是回乡,我就不续长契了,自己立个女户。” “做点小买卖,或是接些绣活、浆洗的活儿,总能养活自己。” 第262章 心声 这是她头一回向外人吐露这样的心思。 从前只同妹妹甘露提过几句,只是一些浅显的意思,但对方显然並不理解她。 今日她没能忍住,说了出来。 只因这三年来李翠翠待她实在不薄,是真心看待她们姐妹二人。 那年给妹妹添了嫁妆不说,去岁她生了孩子,也送了不少东西过去。 便是平日里的吃食,就好比那小店里的新鲜吃食,她们也都有份,尝过不知好几回。 这些真切的关怀,她都记在心里。 加之今日她瞧见对方给宋姑娘找上门女婿的事,忽然就觉得对方或许能理解他几分。 “哎哟我的老天爷!” 李翠翠这回是真真切切听清了,手里的茶碗“哐当”一声重重落在桌上,人也跟著挺直了背。 竟连心疼茶具都顾不上,足见有多吃惊。 “你这丫头,说的什么胡话!女户?那是多难的事!没个男人支应门户,外头的閒言碎语,地痞流氓,你一个姑娘家怎么应付?日子还怎么往下过?” 她越说越急,身子不由往前倾,声音里透著一股难以置信的焦灼。 “雨丫头啊,你可不能犯糊涂!女人家这一辈子,总得有个归宿。” 李翠翠说得情真意切,苦口婆心,“你看露丫头,如今有男人疼著,有孩子绕膝,虽说银钱挣得不多,可那才是正正经经的日子!” “你模样不差,手脚也勤快,李妈妈替你留心著,保管找个老实本分、知道疼人的。” “往后的日子,才算有依靠、有奔头啊!” 甘雨静静听著。 等李翠翠说完,她才轻轻摇了摇头。 那张略显平常的脸上,此刻双眼清亮,透著不容转圜的固执。 “李妈妈,我晓得您是替我著想。可……露儿那样的日子,不是我想要的。” “我想自己挣,自己花,自己的事自己拿主意。苦点累点我不怕,我就怕……怕往后要看人脸色过活。” 话说出口,甘雨心里反而鬆快了许多。 (请记住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s.???超实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若眼前是旁人,她断不敢把这些心思吐露。但她知道这位老妇人心地厚道,不会细究这话是否冒犯。 她也明白李翠翠字字句句都是为她好。 只是从前经歷的那些,实在让她怕了。 若不是遇上宋家这样的人家,她怎么也不会再续契的。 李翠翠被她这话噎住了,张了张嘴,竟一时不知该如何劝下去。 她活了这么大岁数,从乡间到城里,守寡的见过,和离的也见过。 可主动不想嫁人,要自立女户的大姑娘,这还真是头一遭遇上。 在她看来,这念头简直比当年梦里听说儿子当上大官还稀奇。 她望著甘雨低垂的侧脸,那紧抿的唇角透著一股倔强。 到底是相处了几年的丫头,李翠翠心里那点震惊与不解,渐渐化作一团复杂的感慨。 她重重嘆了口气,语气不由得软了下来,带著几分无奈道:“你呀……你这丫头,心思怎么就那么野呢?” 李翠翠摇了摇头,以过来人的口吻劝道:“这事儿……太大了,你再好好掂量掂量,別一时衝动。往后的路,还长著吶。” 甘雨没再辩驳,只又福了福身子:“谢谢李妈妈。” 她的態度仍是恭敬的,可那不愿嫁人的心思,却已明明白白搁在那儿了。 屋里一时静了下来,只剩窗外渐暗的天光,和远处隱约浮动的市井声响。 李翠翠重新端起那碗半凉的茶,却没了喝的心思。 她心里乱纷纷的,一会儿觉得这丫头傻,一会儿又隱约觉著,这姑娘或许就该这样。 说不准,是以前吃过男子的苦头。 可转念一想,若孤身到老,膝下没个孩子帮衬,这日子还有什么盼头? 她自己是得了儿女福泽的人,自然觉得生儿育女是天大的好事。 男子可以和离,孩子总是自个儿的。 想著,李翠翠忍不住又劝了一句:“丫头啊,这男子可以不要,娃可是得要的。” 甘雨平静答道:“李妈妈,我日后会收养一个孩子。” 李翠翠一听,眉头又蹙起来:“別家的孩子,哪能靠得住?” 甘雨不知如何解释,只轻声道:“日后春水也是能依靠的。”她只要个收尸的人罢了。 李翠翠眼睛一亮,“这事成!你这丫头可算是不糊涂一回了!” 她还打算再说些什么,恰巧又有人上门,只能先顾著来人。 等回头又有了旁的事情,宋大山回来了,她急著和对方说事。 甘雨这事就落在了后头。 李翠翠也打心里觉得估计是娃儿还小,不懂这些道理。 日后就好了,到底不是自家娃,说多了也生烦,便不再说此事。 待到晚间,宋家人都回来了。 李翠翠便寻了个时机,与宋家大房两口子说起打算为宋微仪招婿的事。 陈小珍嚇坏了,“娘,咋这么突然?” 李翠翠道:“咋了?你不同意?” 陈小珍不敢吱声。 她打心里觉得,女儿总是要嫁出去的,家中又不是没有男丁,光她就生了两个儿子。 宋柱累了一日,身上还带著汗味。 听到他娘这样说,也只是疑惑了一下,怎么这事来得这么突然。而后便孝顺憨厚地点头道:“都听娘的。” 这些事上他没什么主意,便是当年娶媳妇儿也是听父母之命。 三个孩子里,宋虎是最有主见的,当年闹著要娶漂亮姑娘的事还歷歷在目。 硬是拖著,如意了才肯罢休。 宋溪则因说什么李翠翠都觉得有理,便省了这番口舌。 李翠翠见大儿子点头,高兴道:“成,娘给你找个好女婿。” 再转头看陈小珍,瞧她那神色就知道她心里另有想法,便问道:“二丫她娘,你咋想的?” 李翠翠直直盯著陈小珍,目光里带著不容躲闪的力道。 陈小珍被她看得心头髮虚,下意识垂下眼去,声音细若蚊蚋。 “娘,我……我就是觉得,姑娘家总归要嫁出去的,咱家不是还有石头和安儿么……” “有石头和安儿咋了?”李翠翠打断道。 第263章 心思 这话说的啥,难道有了男娃,姑娘就非得嫁出去?哪有这般道理! 陈小珍不敢看李翠翠的眼睛,总觉得娘现在比以前骂她时还要厉害。 李翠翠嗓音粗重了些,不客气道:“微仪不是你身上掉下来的肉?招个女婿上门,留在跟前尽孝有啥不好?” “微仪那性子,你这当娘的还不清楚?真要嫁去外头,遇上那等不好相与的人家,还不叫人生吞了?!” 见陈小珍不为所动,李翠翠急了。 “这娃儿又不像大丫从小有主意,那受了委屈好歹还能给咱们透透底!” “二丫那憨实性子,简直和柱子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要是嫁到心眼多的人家,还不得被人当傻子使唤?” “招个女婿进门,咱们还能帮著掌掌眼。找个知根知底,老实本分的,往后的日子才安稳,这难道不比嫁出去强?” 大丫嫁的是老家知根知底的人家,总算还有个照应。 二丫若是嫁到这里去,往后一年能见著几回? 若不是念在她到底是二丫的亲娘,加上这些年自己脾气也比年轻时磨软了些,就凭陈小珍眼下这副模样,李翠翠怕是早就骂开了。 陈小珍垂著头,听到这话更觉委屈:“娘,我不是那个意思……” 她不是不懂这些道理,只是……只是总觉得姑娘家哪能一直留在家里?这岂不是坏了老规矩? “不是这个意思,那是啥意思?”李翠翠索性把话挑明了,“你是怕女婿进门,分了家產,委屈了你那两个宝贝儿子?” 这话直戳心窝子,陈小珍的脸“唰”地红了,又急又臊,一副被说中了心事的模样。 “娘!我真没这么想!我就是……就是怕招婿让人笑话,说咱家像是没男丁撑门户似的……” “笑话?”李翠翠声调一扬,“谁敢笑话!” “当年我生小宝的时候,多少人在外头看笑话,如今呢?他们还不是得看我的脸色,巴不得贴上来!话是別人说的,日子可是过给自己看的!” 陈小珍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旁边一直闷不吭声的宋柱,这时点了点头,瓮声瓮气道:“娘说得在理。” 说完,他看了陈小珍一眼,又补上一句:“二丫的亲事,娘做主就行。” 陈小珍心里忽地窜起一股无名火,敢情娘早就拿定了主意,那还来找她商量什么? 李翠翠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不紧不慢地道:“这事儿我和小宝已经商量定了,今儿就是跟你们说一声。” 陈小珍一听里头还有小叔子的意思,脸色立刻变了,连忙堆起笑:“哎,娘说得对!是我糊涂了!招婿好,二丫是憨实些,留在跟前咱们也放心。” 李翠翠瞅了她一眼,冷哼一声,话锋陡然转厉。 “別以为我不晓得你肚子里那点弯弯绕!从前瞧著老实,如今心思也活泛了是吧?” “咱家可没什么金山银山等著分。往后就算分家,也就是老家那几间旧屋、几亩薄田。” 陈小珍面色又白了,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李翠翠语气生硬道:“家里的银钱,大半都是小宝挣来的。莫说是你,就是柱子和二虎,也不准惦记!” “丑话说在前头,要不是沾了小宝的光,咱家哪能有现在的日子过?做人得知足,別净想著那些不该自个儿的东西。” 宋柱没料到娘会突然动怒,连忙道:“娘,咱家好端端的,提什么分家!” 他是真慌了,心里从来就没想过要分家,怕娘说真的。 陈小珍也反应过来,急忙表忠心。 “娘,哪能分家呢!石头和他小叔打小一块儿长大,感情最亲厚,谁也捨不得分开!” 李翠翠听他们这么说,脸色才稍稍缓和了些。 总算还有点良心,惦记的是不分家,而不是那点家產。 若是那种眼皮子浅的,她回头真敢给分出去单过。 经这么一敲打,陈小珍再不敢有二话,李翠翠说什么她都只管应著。 到这会儿她才彻底想明白,这个家到底还是婆婆当家做主!倘若真惹恼了婆婆,把她们这一房分出去,只怕到时候哭都找不著地方。 李翠翠又问了一句:“这事儿就这么定了?” 小两口点头如捣蒜,陈小珍赔著笑道:“都听娘的。” 李翠翠这才顺了气。 待李翠翠离开,陈小珍心里还是七上八下的,生怕婆婆心里还记著。 宋柱有些不高兴地道:“你惹娘生气做什么?” 陈小珍说不出话来,方才那点心思被当面戳穿,这会儿还有什么可说的。 宋柱见她这样,倒也反应过来,皱著眉问:“娘说的是真的?你咋还惦记上小宝的东西了?” 陈小珍一听这话心里来气:“我啥时候惦记小叔子的东西了!我不就是怕二丫不嫁出去,回头给家里添麻烦吗?我咋可能那样想?” 宋柱信了,只道:“有啥麻烦的,听娘的就成。” 陈小珍还能说啥,早知道就不顶娘的话了!这下可闹了个没好脸。 这事李翠翠跟大房打了声招呼,二房那边就不特意说了,改日自然会知道。 平日里家里也没什么要烦心的事,宋微仪的婚事自然就成了宋家的重中之重。 李翠翠也不去店里了,左右玉莹那丫头算帐比她和他爹都强,一个人忙得过来。 李翠翠这边在家等著媒婆上门,宋大山则找李老头商量这事。 两个加起来百来岁的老头,为了这事走街串巷地打听。 李老头还特意嘱咐了女儿帮著打听,再加上一些平日里交好的人家。 好歹活了这么大岁数,他认识的人真不算少,很快就物色到三个愿意上门的人家。 不过一听对方的条件,李老头立马起身就走。 这样的人家,不是糟践人吗? 李翠翠这边,媒婆也前前后后介绍了几户人家,她听了都不太中意。 按小儿子嘱咐的,最好是双亲不在,亲友少的人家,往后才清净。 可媒婆说的这几户,虽说家境还算过得去,却都有一桩麻烦。 家里人口太多,算起来比宋家还要多出一半不止。 这样的人家,李翠翠哪里敢应?人丁一多,是非就多,往后日子怎么过得安生? 小儿子前几日还同她讲了个旧事,叫她心里更添了几分计较。 说的是元末濠州一户姓朱的人家。 第264章 故事 那时候的日子不如如今大齐这般,虽有內患,但大抵百姓日子都比以往好过。 而在元末那个时候,在濠州这里,日子是能用肉眼看见的苦。 当时的土地大多攥在少数蒙汉地主手里,像朱家朱五四这样的佃户,便是一年到头流尽了汗,交完地租和官府的苛捐杂税,锅里也剩不下几粒米。 累死累活,也没有活头。 只因一层“南人”的户籍,像一道无形的枷锁,让他们在律法、仕途上矮人几等。 但这还不是最紧要的,对於挣扎在生死线上的人来说,活下去本身就是最大的体面。 於是,当家里的儿子到了年纪却拿不出半文聘礼时,一种无奈的生存智慧便成了惯例。 让儿子“出”去,给家里“换”一条活路。 这便是“入赘”,做別人家的“养老女婿”。 儿子入了他家的户籍,传他家的香火,换来的是自家爹娘和兄弟姐妹能多一口吃食,能勉强熬过又一个寒冬。 就像朱家,老二朱重六入赘了唐家,老三朱重七也走进了刘家的大门。 这绝不是体面的联姻,而是两个贫困家庭之间,用一个人的未来,交换眼前生存的冰冷契约。 然而,血脉的根,哪里是户籍文书能轻易斩断的? 入赘的儿子,人虽在妻家的屋檐下,心却还悬在原生家庭的破茅屋里。 爹娘一声沉重的咳嗽,幼弟饿急了无力的啼哭,都像一根无形的绳子,时时牵引著他。 於是,隔三差五的“走动”便成了心照不宣的规矩。 老家的父亲或兄长,会寻上门来,脸上堆著窘迫的笑,话不说透,只说“日子艰难,来瞧瞧你”,或者“官府又派了差钱,实在凑不齐”。 这便是民间所说的“打秋风”。 从妻家米缸里舀出的一升糙米,从自己口粮中省下的半块乾粮,乃至咬牙替老家垫上的赋税……这些微薄的接济,是儿子对原生家庭无法割捨的责任,却也成了新家庭里不易化解的芥蒂。 妻子娘家的脸色会越来越难看,乡邻的閒言碎语也像风里的沙子,无孔不入。 赘婿活在两个家庭之间,两头为难,两头愧疚。 这根名为“亲情”的绳索,在太平年景已勒得人生疼,一旦遇到大灾大难,便会骤然绷紧,成为能压垮一切的负担。 元至正四年,那场席捲淮西的旱灾、蝗灾和瘟疫,便是这场终极的考验。 灾荒像一头贪婪的巨兽,吞噬了地里最后一点绿色,也吞噬了朱五四夫妇和长子朱重四的生命。 当倖存的朱元璋和二哥朱重六守著至亲尸体,却寻不到一寸安葬之地时,他们本能地走向了那条熟悉的求助之路。 去找入赘刘家的三弟朱重七。 这一次的“打秋风”,要的不是一口粮,而是一抔能让亲人入土为安的黄土。这是绝望之下最沉重、也最无望的恳求。 然而,灾荒之下岂有完卵?刘家也已自身难保,朱重七夫妇同样病倒在榻,气息奄奄。兄弟俩站在院门外,听著里面的咳喘,最终连门也没能敲响。 这场天灾,终於將这根繫著两个家庭、勉强维持平衡的绳索,彻底扯断。 后来,幸得乡人刘继祖不忍,舍了一小块荒地,才让逝者得以草草掩埋。 黄土坟前,朱重六与朱元璋这对兄弟,一个將回到那入赘的、同样风雨飘摇的“家”中去。 一个则要转身走向茫茫乱世,不知所终。 一场“秋风”,就这般吹散了一个家。 李翠翠当初听说这事,虽只是个故事,心里却堵得难受。 大抵是因为她也是苦过来的人,懂得那滋味。 年景不好的时候,连肉味都闻不著,哪像如今这般光景。 只是难过完了,她也明白宋溪的意思。 虽说如今没有这样的人家了,可难保那些个家里日子好过些的却还存著“打秋风”的心来做上门女婿。 李翠翠自然是不肯的。 因而,这些多子的人家她都不敢看上眼。 可这年头大多数人家都是因著这个原因,宋家虽算不错,可也不是什么有权势的人家。 这挑来挑去,自然一直没个定数。 好在如今还是六七月,还有个半年缓缓,不然这罚银定要交了。 就这般,又过了小半个月,到了书院的休沐日。 天色还泛著蟹壳青时,在书院舍號的宋行远就醒了。 书院旁有一处河道,此时正传来咿呀的櫓声。 宋行远今日醒来的实在早,舍號的另外三位同窗还在睡梦中,只听到此起彼伏的沉沉鼻息。 他轻手轻脚地下床,就著铜盆里隔夜的冷水抹了把脸。 夏日清晨,水温倒也宜人。 昨日就已打点好的青布包袱就靠在床头,里面是几件浆洗得挺括的细布学衫、两本边角翻卷的笔记,还有省下的几块书院灶上做的绿豆糕和松子糖,以及他靠抄书自己挣来,又多添了几块。 都用油纸仔细包著,是带给家里人的。 宋家如今不缺这些吃食,不过宋行远还是记著。 吃著好吃便打算带回去给家中尝尝。 他拎起包袱,先推开面向天井的雕花长窗探看。 清晨湿润的微凉气息扑面而来,天井里青石板地上湿漉漉的,蓄著一洼洼浅水,倒映著渐渐亮起来的天光。 几株芭蕉的阔叶上,露珠滚来滚去。 他轻轻掩回窗,转身从房门走出,脚步轻快。 穿过迴廊,路过静悄悄的讲堂,那里还残留著昨日灯烛的烟气与墨香。 值宿的老门房蜷在门房的小竹椅上打盹,听见动静,眯缝著眼冲他摆了摆手。 宋行远点头回礼,吱呀一声推开书院那扇斑驳的乌漆门。 门外,临河的小街已渐渐甦醒,对岸有妇人“砰砰”地捶打著石阶上的衣物。 卖菜船慢悠悠地划过,留下水痕与几声吴儂软语的交谈。 他並未独自离去,而是立在门前覆著薄苔的石阶上等。 不多时,两个身影便从宿舍方向快步赶来,同样背著简单的行囊,脸上却都是掩不住的雀跃。 第265章 面见 来的是周文启与李昀,他在书院最交好的两位同窗。 两人皆是姑苏城里人,家中行商。 几人都住不同坊巷,在书院因性情相投,常在一处切磋学问。 周文启性子跳脱,人未至声先到。 “行远!可算等到这日了!昨夜我翻来覆去,满心盘算著去你们那儿,竟比听夫子讲《禹贡》还用心三分!” 他一边说,一边不自在地抻了抻身上那件崭新的雨过天青色直裰。 那是他娘亲昨日特地从铺子里催人送来的,就为今日登门能留个好印象。 为此,连他往日惯穿的几件袍子,也一早被娘亲收了起来,只怕不够郑重。 一旁的李昀素来稳重,此刻眼底却也掩不住跃动的期待。 他手中提著个细竹篾编的礼盒,繫著端正的红绳,含笑接话:“莫听他这般喧嚷。不过……行远,我们確实期盼许久了。” 宋行远心中何尝不念?书院虽好,每月却只得一两日归期,逢年过节方能多住几天。 家中一草一木、一粥一饭,总是縈绕心头。 几人正说话间,一辆青篷马车缓缓驶近。 驾车的王牛三远远瞧见人影,忙將车停稳,利落地跳下来,面上带著些赧然。 “宋小郎君,对不住,我来迟了!” 宋行远连忙笑著摆手:“牛三哥说哪里话,平日也是这个时辰,今日是我们出来得早了些。” 王牛三憨实地“哎”了一声,也不多问宋行远身旁那两位少年是谁。 既是书院同窗,便是读书人,他一个赶车的,自然懂得分寸。 上了马车,周文启与李昀悄悄交换了个眼神,皆有些侷促。 他们虽是头一回正式到同窗家做客,礼数却不敢轻忽,前几日已郑重递了拜帖。 只是眼见离著地方渐近,心中那份敬慕与忐忑便愈发鲜明。 马车行过一段,李昀终究忍不住,轻声问道:“行远,令叔……究竟是怎样一个人?” 他与周文启虽在外间听过几分名声,都说是个温和谦逊的君子,可终究未得亲见。 此刻既將见面,难免想从宋行远口中再听些真切的形容。 宋行远一听,眼睛便亮了起来:“我小叔啊……” 他从性情讲到学问,从待人接物说到日常琐细,字字句句皆是钦慕与亲昵。 这些话虽不免带了些自家人的偏疼,却真诚坦然,倒让李昀心中渐渐踏实下来。 他与周文启之所以这般期盼登门,实是出於对“白鹿书院”那一片学术圣土的嚮往。 那等地方,於他们这般寻常学子而言,不啻云泥之隔,此生若无机缘,怕是难得窥见一二。 如今竟得知同窗家中有一位在那书院中亦有名望的长辈,怎能不心生仰慕? 有机会当面请教、亲近一番,实在是读书人难得的福缘。他们自然不愿错过。 马车在青石板上“噠噠”作响,穿过两条安静的巷子。 市囂渐远,周文启悄悄掀开车帘一角朝外望,只见粉墙高耸,偶有花枝探出,巷道深深,与城中主干道的熙攘截然不同,別有一番幽静气象。 “快到了。”宋行远的声音里带著笑意,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虽说那日小叔答应了他,可他也怕几人见面处得不甚愉快。 这般念头,难免让他心生忐忑。 马车终於在一处黑漆大门前停下。 门不算阔气,却收拾得十分洁净,门楣上悬著一块素雅的木匾,上书“宋宅”二字。 王牛三勒住马,利落地放下脚踏。 宋行远率先下车,深深吸了一口家门口熟悉的空气,定了定神,转身对两位好友道:“便是这里了。请。” 周文启与李昀紧隨其后,理了理衣冠,方隨著宋行远迈过门槛。 门內是个不大的天井,青砖铺地,墙角一丛芭蕉绿得正浓,一口老缸里养著几尾红鱼,悠然地摆著尾。 他们脚步刚踏进天井,正对著的堂屋帘子便被打起。 一位身著青衫,面容憨厚的长者走了出来,脸上带著温和的笑意。 他的目光先落在宋行远身上,上下打量一瞬,含笑道:“石头回来了。” “爷,我回来了。”宋行远快步上前,声音里透著亲近。 宋大山笑著点了点头,目光隨即转向宋行远身后的两位少年郎。 “这二位便是你在信中提过的同窗吧?” 他语气和蔼,带著乡音的官话听起来格外朴实,“好,好,一看就是读书明理的好后生。快请进屋,外头日头渐渐起来了。” 周文启和李昀连忙上前,规规矩矩地作揖行礼:“学生周文启、李昀,拜见宋家阿公。冒昧来访,打扰您老人家清净了。” “不打扰,不打扰!”宋大山连连摆手,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石头难得带朋友回来,热闹才好。都別站著,进屋说话。” 他侧身让开,引著三人往堂屋去。 堂屋里陈设简单,却收拾得一尘不染。 正中掛著一幅泛黄的山水画,两旁是一副笔力寻常却透著诚意的对联。 几张竹椅围著一张老旧的方桌,桌上已摆好了粗陶茶碗,旁边小炭炉上的水壶正“咕嘟咕嘟”地冒著热气。 今日立在宋大山身旁的不是甘雨,换成了申包。 “坐,都坐。”宋大山招呼著。 待几人坐下,申包依序为眾人斟上茶水,而后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临行前还恭敬地行了一礼。 宋行远刚落座便忍不住问道:“爷,小叔呢?” 宋大山瞧见孙子这副猴急的模样,笑眯眯道:“在书房呢,许是在读书。” 话音未落,东侧厢房的帘子一动,一人已缓步走了出来。 宋行远眼睛一亮,声音里带著按捺不住的雀跃:“小叔!” 周文启与李昀闻声,立刻从竹椅上起身。 只见来人一袭素色长衫,身形清瘦,眉眼温润,生得玉面芙蓉,好一个清雅公子。 虽瞧著比他们还要年少几岁,气度却从容寧和,叫人不敢轻慢。 二人不敢怠慢,依著与宋行远的交情辈分,齐齐躬身行礼: “学生周文启、李昀,见过宋先生。” 第266章 礼 李昀与周文启四岁启蒙,苦读十余载,如今已是十六岁,仍是一介白身,亲事也都未曾定下。 他们与宋行远年岁相仿,宋溪虽比他们还小上几岁,但有秀才功名在身。 加之在读书人圈子里素有清名,二人本就是慕其名而来。 又因宋溪是宋行远的亲叔父,论辈分、名望,都当得起这声“先生”。 二人这声“先生”叫得恭敬周全,亦是出自真心。 宋溪打量二人两眼,而后含笑上前虚扶,声音清朗,举止坦然。 “快请起,不必拘礼。既是行远的同窗好友,私下里唤我宋叔便好。都坐下说话罢。” 虽是头一回被人这般郑重地称作先生,他却半点慌张也无,坦然受之。 毕竟辈分的事,打小就深有体会。 二人依言落座,忍不住悄悄抬眼,细细打量起宋溪。 宋溪承了父母的好处,六分像母,四分像父。 李翠翠年轻时五官清丽,脸上带肉,颧骨不显,瞧不出半分硬伤。 后来脸上肉消了,颧骨便露出来几分刻薄相,这两年长了些肉,才稍缓了些。 宋大山的五官不算出眾,却胜在身姿挺拔,添了几分英气。 而宋溪偏是挑著父母的优点长,避开了所有不足。 面容清俊,五官柔和,唯有眼眸转动时,才会隱隱透出几分凌厉。 个子虽还未完全长开,可那张犹带少年清雋的脸上,眉宇间的沉稳气度却让人莫名心安,全无同龄少年的毛躁,反倒透著温和宽厚。 这份气度,让周文启二人的紧张不知不觉便消减了大半。 一时,堂屋静了片刻。 宋大山已在主位坐下,宋溪坐於旁侧。 申包轻手轻脚奉上茶水,便悄声退到了门边。 宋行远见宋溪坐定,便迫不及待开口:“小叔,这就是我常跟你提的周文启兄和李昀兄。我们在书院常一同读书,文启兄读《春秋》常有独到的想法,李昀兄的算学,更是同窗里最拔尖的。” 周文启脸微红,拱手道:“行远过誉了,学生不过是些粗浅之见,岂敢在先生面前称『见解』。” 李昀也欠了欠身,脸上带著浅浅的红:“不过是雕虫小技,当不起『精通』二字。” 二人依旧称宋溪为“先生”,並未改口唤“宋叔”。 一来是心里仍存著敬重,不敢隨意改口。 二来只觉“宋叔”二字反倒把年纪尚轻的宋溪叫得显老,实在羞於开口,反倒“先生”既合礼数又显妥帖。 宋溪也未计较二人的称呼,只当作是少年人的拘谨,全然不放在心上。 难得见两位平日爽朗的同窗露出这般羞態,宋行远在一旁忍不住偷偷笑了。 宋溪见二人这般,微微頷首,语气温和:“学问本就贵在切磋,取长补短。二位能在经义、算学上各有所长,已是难得。行远的家信里,也常说感念二位同窗勤勉,对他的学业帮衬良多。” 他的话恳切实在,全无居高临下的姿態,反倒满是讚赏。 周文启二人听了,心头涌上一股暖意,身上的拘束又淡了几分。 能得宋先生这般夸讚,无论出於何种心意,都足够让他们心生激动。 堂屋又静了片刻,只听得窗外鸟鸣声声。 宋大山坐在一旁,面前的茶水一口未动,脸上掛著朴实的笑,静静听著几人说话。 虽说大多都听不懂,却也时不时点头应和。 他向来不会说道,行商开铺子的事还能说上几句,可这些书院里的学问,离他从前日日打交道的田地庄稼太远,实在插不上话,坐在这儿不过是凑个热闹。 石头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带同窗回家,他打心底里高兴,只乐得坐著瞧著听著就成。 李翠翠还在厨下忙活,大孙子难得带人回来,她手痒要亲自下厨,又惦著瞧瞧客人模样,擦著手从门边探了探头。 见几人聊得热络,便没进去,只在门边含笑听著。 没过一会儿,宋大山终於忍不住开了口。 他早瞧见桌角那只精巧的竹篾礼盒,心里一直记掛著。 在庄户人眼里,人情往来最是实在,客人带礼上门,主人家若是装看不见,或是乾巴巴收下连句话都没有,那是极不懂礼、也极让人心寒的事。 他虽是农家出身,老祖宗传下的规矩却记在心里,“礼尚往来”“心意要领,话要说到”的道理,他再清楚不过。 何况庄户人家送礼,讲究的是你来我往,总要推辞几句,才显得亲近。 若是客人把礼放下,主家没个表示,那就太生分了。 眼看话头稍歇,他搓了搓粗糙的手掌,清了清嗓子,努力让笑容自然些。 目光先落在孙子身上,再转向两位客人,用带著外地口音的官话慢慢道:“石头啊,你这两位同窗,也太讲究了。” 他顿了顿,目光诚恳地落在礼盒上,“来家里坐坐、说说话,让我们瞧瞧你平日念叨的好友,我们心里就顶高兴了。还特地备了礼,这……这也太破费了,让我们心里又是高兴,又过意不去。” 门边的李翠翠瞅准机会,也高声接了一句:“就是!人来就好,这么客气做什么。” 她脸上带著笑,说完便往门后退了半步。 她瞧著老头子刚搭上话,自己一个农妇,便不进去瞎掺和了,免得扰了年轻人说话的兴致。 这话说得实在,甚至有些笨拙,半分文縐縐的词儿也没有,可那份眼神里的慈和与诚恳,却让周文启和李昀听得心头一热。 李昀连忙起身,双手稳稳捧起那礼盒,上前一步,神色恭敬却又不失诚恳地奉上。 他来时便听行远说起过家中亲眷的情形,只一眼,便认出了门边的妇人是何人。 “宋阿公、阿婆言重了。这点不过是家乡的土產,只是晚辈的一点心意,想著让您和宋先生尝个新鲜,哪里谈得上『破费』。” 他指了指礼盒,又道:“这里面是自家茶山出的明前碧螺春,还有几样姑苏老字號的点心,甜的咸的都有。东西粗陋,您和宋先生不嫌弃就好。” 第267章 推辞 宋大山连忙摆手推辞:“这么贵重的东西,哪有嫌弃的道理?这太破费了!” 他面上带著不好意思,想將礼物推回,可见人忽然躬著身子,手硬生生停在半空。 李昀躬著身子认真道:“礼数本该如此,还望阿公、阿婆和先生一定收下。” 说著不自觉將礼物往前递了一下。眼余光似乎方才瞧见了宋大山的动作,下意识的行为。 他和周文启虽知李翠翠未进屋,言语间却也不忘特意带上她。 周文启也赶紧递上自己备的礼。 就这般,你来我往,几人推让两番,宋大山这才收下。 脸上带著庄稼人收礼时那种既高兴又过意不去的憨实笑容,这反倒让两人不知所措。也不知对方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宋溪看著二人因这番推让略显侷促的模样,適时开口,语气温和平实:“二位有心了,劳烦代我谢过家中长辈。” 这话既接过了话头,又给了台阶。 周文启和李昀忙躬身应下,心头那点不安才算真正落了地。 有了宋溪这句话,堂屋里的气氛顿时鬆快起来。 宋行远最是活跃,眉飞色舞地说起书院趣事,周文启也放开许多,接话聊起姑苏风物。 宋大山听得津津有味,不时憨笑出声,连门边的李翠翠也听得笑了出来。 李昀同宋溪倒是表现相差不大,都只温和的淡笑观望,偶尔说一两嘴。 閒谈间日头渐高,檐影已挪了位置。 宋溪適时起身笑道:“堂屋到底闷些,不如移到院里坐?那边通风敞亮,说话也自在。” 本书首发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s.???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他不提“论学问”,只说“说话”,既顾全了少年人面子,也全了二人求教之心。 周文启和李昀眼睛一亮。 主人主动邀至庭院閒敘,已是十足的亲近与看重,两人连忙起身道谢。 移至院中,穿堂风拂散了暑气。 墙角桂花树鬱鬱葱葱,风过时沙沙作响,暗香隱隱。 宋溪吩咐旁边的申包道:“取方才的碧螺春,用檐下收的雨水烹了送来。” 几人落座,周文启环顾院落,由衷讚嘆:“宋先生这院子清幽雅致,在此读书閒谈真是再好不过。” 申包適时奉上茶来,雨水烹的新茶汤色清碧,入口鲜爽回甘。 几盏茶下肚,那点最后的拘谨也隨茶香散去。 日影在青石板上缓缓西移。 知道几人在讲学,宋大山也就不再掺和。 一直聊到午后,二人吃了一顿饭,颇有些不好意思。 而后因日头正烈,几人又回到厅內,宋溪脾性极好,依然与他们交谈。 谈及《禹贡》中一处地理沿革时,宋溪引了几处冷僻註疏,层层推演,考据扎实又见解新颖。 李昀忍不住抚掌:“先生此论,学生从未想到这一层!真有拨云见日之感!” 周文启也兴奋道:“往日读《禹贡》只觉艰涩,经先生讲解,那些山川贡赋竟都鲜活起来了!” 宋溪將茶盏轻轻放回石桌,眼中笑意温和却透著认真:“方才所言,不过是以《禹贡》为引。真正做学问,要紧的是『溯源』与『辨流』二字。” 他声音不高,却让周文启和李昀不自觉地坐直了身子。 “譬如这碧螺春。”宋溪指了指面前的茶盏,“你们只道它是姑苏名茶,可曾想过,茶种最初自何处来?为何独在太湖东山、西山之间有此清韵?《茶经》有载,《吴兴记》有述,然与今日实地所產,滋味、製法已多有变迁。这便是『流变』。读书若只死守经文,不解其古今流变、地理因由,便是读死了。” 李昀若有所思,周文启眼睛发亮。 宋溪继续道:“再如算学。汉代《九章》之题,与今时民间田亩丈量、商贾核算之法,看似不同,其理可通。这便是『溯源』。找到根本之理,方能以简驭繁,不拘泥於成例旧题。” 他说著,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李昀,“知其然,更要知其所以然。这『所以然』,往往不在书斋之內,而在市井巷陌、田间地头,在百姓日用之间。” 这番话,如同在周文启和李昀眼前推开了一扇新的窗户。 他们往日读书,多在章句训詁、制艺程文上下功夫,何曾將经义与眼前一杯茶、一桩俗务如此勾连?更不曾想过,学问的“源头活水”,竟可能在书斋之外。 宋溪见二人神色震动,知他们听进去了,语气便缓了下来:“当然,这並非说经文无用。恰恰相反,唯有扎实读过经典,胸中有墨,眼里方能看见寻常物事背后的道理与脉络。否则,便是入宝山而空回,见枝叶不见根本。” 他顿了顿,目光清澈地望向两位少年:“你们这个年纪,正当广博涉猎、开阔眼界之时。既要埋头读圣贤书,亦不妨偶尔抬眼看这世间万物。两者相济,学问方能既有根底,又有活气。” 李昀与周文启只觉胸中激盪,以往许多朦朧的想法,此刻竟被宋溪寥寥数语点得清晰透亮。 他们忽然明白,为何行远提起这位小叔时,总带著那样纯粹的崇敬。 这不仅是一位学识渊博的先生,更是一位能指引他们看见学问真正天地与方法的引路人。 窗外天色渐染霞光。 宋行远虽听得入迷,见时辰不早,起身道:“小叔,天色晚了,文启兄和李昀兄还得赶回城里。” 周文启二人这才惊觉时光飞逝,虽万分不舍,也只得起身告辞。 宋溪送至院门,心中对二人已有判断。 周文启才思敏捷却需沉潜,李昀根基扎实可拓眼界。 他温言道:“今日与二位相谈甚欢。学问之路漫长,能得同道切磋是幸事。日后得空,常来坐坐。” “一定!今日蒙先生指点,学生感激不尽!”二人深深作揖,心中只当这是客气话,反倒是有了要与宋行远这位同窗更加深交的想法。 这般,方才能等到下次上门的机会。 堂屋內,老两口已备好饭菜想留客,见二人去意已决,也不强求,只反覆叮嘱路上小心,又往他们手里塞了好些点心。 巷口马车静静等候,王牛三已经准备好脚踏。 临別时,宋溪对二人细细叮嘱道:“路上务必小心,平安最要紧。归家后代我向家中长辈问好。” 二人连声应下,郑重作別。 第268章 二两 周李二人离去后不久,宋家一行人便从铺子回到了家中。 陈小珍听说儿子带了同窗回来,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今日她在铺子里忙得团团转,竟將这事忘得乾乾净净。 原早时出门那会还想著早些回来看看情形,直到踏进家门才猛然想起这事。左右这一日过去,这惦记的事都已经拋之脑后。 宋家其他人听闻此事,也都跟著问了几句,无非是些“什么时候来的”“用了饭不曾”之类的家常话。 没说几句便各自散了。 忙碌了一天,人都已经走了,况且先前也见过宋溪带同窗回来,想来情形也差不多。 宋行远倒不在意这些,他今日也说累了。而后他的目光隨著大伙一起落在了满院子跑闹的两个孩子身上。 大的那个跑得正欢,小的那个则乖乖站著,偶尔摇摇晃晃走几步,引得眾人目光都跟著转。 头一回当爹娘的宋虎和陈玉莹早已笑著凑上前去。 宋虎一把抱起虎头,轻轻逗弄著,孩子便咯咯笑起来。 宋柱也想抱抱行安,可那小人儿跑得飞快,不追著竟连衣角都摸不著。 如今过去半年多,这娃已经有了两岁多,正是狗也嫌的年纪。 何况从小就不是个安分的,自然大了更闹腾一些。 陈小珍一日去了厨房,上回惹了婆婆不高兴,她真认为要做些事挽回。 宋行远看著看著,也想去抱抱弟弟们。 今日在院里论学时两个娃娃被他奶李翠翠和请来的奶娘带到了前院,他一直没找著机会抱。 如今同窗去了才无事,自然想和弟弟们亲近亲近。 不过奈何宋行安不给面子,宋行远只能抱虎头了。 “行逸。”宋行远笑著叫了他的大名,见他懵懂的样子,改换小名虎头。 宋溪这回还在书房,今日为了招待宋行远的同窗,每日任务还没有完成,自然要抓紧时辰。 晚饭后,因著先前没说上几句话,陈小珍想去找儿子细问今日的事。 自生了小儿子行安离不开人,大儿子又去读书,母子两人之间生分了不少。 今日毕竟是娃儿头一回带同窗回家,她这个当娘的总要心里有个数。 走近厢房瞧见儿子窗纸上映出伏案读书的影子,怕扰了他用功,陈小珍便转身往女儿屋里去了。 宋微仪见母亲进来,听她问起白日的事,便垂著眼轻声答道:“娘,我今日在绣坊学活计,没在家。” 陈小珍这才想起这回事。 学绣活是婆婆李翠翠一手安排的,用的是公中的银钱,她一直没敢多问。 上回议亲的事已经让她吃了教训,如今更不敢再轻易说什么。 她朝门外小心地望了望,確认没人经过,才压低声音急急问道:“你学这个,每月要多少银钱?” 宋微仪抿了抿唇,看著母亲焦急的神色,迟疑片刻才轻声道:“每月二两。” “啥?”陈小珍眼睛瞪得老大,刻意压低的声音还是忍不住拔高了,“这么贵!你奶怎捨得?” 她只当女儿是在胡闹。 婆婆平日把银钱看得比什么都重,那样节俭的性子,怎么会为这事掏出二两银子? 宋微仪听了心里不乐意,抬眼道:“娘,奶怎么就不捨得了?” 她已学了半个多月,学费一交就是六两。 奶非但没半句责备,还摸著她的头嘱咐要好好学,別辜负了这些银钱。 怎么到了母亲这儿,倒成了不妥当的事? 陈小珍见她竟顶嘴,话说得更刻薄了。 “你倒好意思说!二两银子够买多少回猪肉了,学绣活怎不叫你二婶教?从前不是学的好好的,”她越说越急,胸口微微起伏,“是不是你缠著你奶要来的?姑娘家,怎能这样不要脸皮?!” 这话说得太重。 宋微仪眼眶一红,哽咽道:“是奶疼我,才让我去的,不是我求来的。” 陈小珍哪里肯信。 她当年连著生了两个女儿,没少听婆婆的冷言冷语,若不是后来生了石头,在宋家哪还有站脚的地方。 如今说婆婆肯花二两银子送二丫头学绣活,她如何能信?可转念想起家里新来的奶娘,又疑心起来。 陈小珍忙追问:“先前你奶说你照看不了弟弟,特意请了奶娘,是不是就为了让你安心去学绣活?” 宋微仪轻轻点了点头,手指无意识地绞著衣角。 “二丫,”陈小珍声音沉了沉,“你跟娘说实话,弟弟你还管不管了?” 宋微仪摇了摇头,声音有些发涩:“我每日都要去绣坊,不在家……顾不上了。” “哎!”陈小珍一听,气得抬手戳她额头,“你倒是好福气!你大姐从小照看你们姐弟几个,如今轮到你,倒哄得你奶特意请人。这每月又多花多少银钱!” 宋微仪越听越难受,可眼前是亲娘,只能强忍著,眼泪却簌簌往下掉,在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陈小珍见她哭,心里更不是滋味。 如今家里钱財都握在婆婆手里,她一个月经手的银子连二两都不到,这丫头倒像不知道日子艰难似的。 有这个钱,倒不如省下来…… 宋微仪攥紧袖子擦了擦眼泪,带著倔劲儿道:“是奶让我去的。娘要是不乐意,只管去问奶。” 陈小珍脸色一冷,话里透出酸楚:“罢了,我是不如你。你大姐从小命苦,操持家里,照看弟妹。偏就你,能过这样轻省和小姐一样的日子。” 她字字带著刺,心里堵得慌。 实在想不明白,婆婆那样节俭的人,怎么捨得让二丫学这么费钱的手艺?一个姑娘家不嫁出去就罢了,如今还不干活学上这般事。 那手保养的比她还要好,真真是小姐做派。 陈小珍再一想到,大儿子石头在书院一个月花销也不过五两,还常省些东西带回家,更不用说时刻惦记著家里,带的吃食可不少。 这丫头倒好,什么都不用管,过得竟比她还自在。 她的心里更是生气,忍不住阴阳怪气道:“你也是个没良心的。” 第269章 严肃 宋微仪红著眼眶,实在不懂母亲为何这样责怪自己,便直直问道:“娘,您为什么总要这样说我?” 陈小珍被问得噎住。她不愿去细想心里那股说不清的憋闷,只硬著声音道:“我是你娘!还说不得你两句了?”语气里满是没来由的烦躁。 宋微仪撇了撇嘴。见母亲这样不讲理,纵有满腹委屈,也只得咽回去,低头不再说话。 她心里藏著自己的小念头,学这绣活,是盼著將来能像二婶那样,靠接绣活挣些体己银子,既能贴补家里,也能让自己有个傍身的本事,却偏偏被母亲这般曲解。 奶和二婶都能懂她,可娘从小到大只会骂她。 陈小珍问不出什么,也没了心思,狠狠剜了女儿一眼,转身轻轻带上门出去了。 这会瞧见李翠翠在院子里坐著,她是万万不敢摔门的。 她也不担心宋微仪会像宋明舒那样去婆婆跟前告状,这丫头的性子她清楚,绵软又执拗,断然做不出这事。 陈小珍一出来,李翠翠的目光就望了过去。 夏日里热,只有这会凉一些,李翠翠便常坐在院里的石凳上纳鞋底。 趁著还有一些日头,孙儿不在。 银针在她指间来回穿梭,线穗子隨著动作轻轻晃动,鞋面上已纳出细密整齐的针脚。 见陈小珍走到跟前,李翠翠便又抬起眼皮扫了她一眼,目光沉沉的,慢悠悠问道:“方才在二丫头房里,说什么呢?” 陈小珍心里一紧,忙堆起一脸討好的笑,用“不过是问问二丫头学绣活的事”搪塞过去,又顺口提起从铺子里带了些小吃回来,正要给儿子送去。 本打算晚些再去的,可陈小珍终究按捺不住。 当下便捏著油纸包好的几样小吃,脚步匆匆地往儿子房里去了。 这些吃食是她特意在铺子里嘱咐厨子做的,想著儿子难得回来一趟,又没功夫去铺子里,便把他平日里爱吃的口味都一一记著,今日带回来。 李翠翠瞧著她匆匆离去的背影,手里纳鞋底的动作顿了顿,指尖捻著银针转了半圈,眼神沉了沉。 这大儿媳妇,越发不老实。 她回头可得问问二丫头,方才屋里那番动静,她可不信是关心。 得问问究竟是啥事,可別让孩子平白受了委屈。 陈小珍进来这会,宋行远正端坐桌前,神情专注的看著从宋溪书房那借过来的书。 101看书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超实用 全手打无错站 今日小叔说的话,不止两位同窗听进了心里,他也字字记在了心底。 从前他总一门心思打磨文章,只想著靠日復一日的练习求进步,抱著水滴石穿的执念埋头苦读。 可听过小叔的点拨才恍然,若只想著把文章写得辞藻华丽、字句精巧,却不去填补自身的阅歷、开阔眼界,那么即便反覆修改千万遍,也不过是在描摹一幅本就黯淡无光,算不上出彩的画。 这般,不过是徒劳无功,让这幅画看得顺眼一些罢了。终究难有真正的长进。 “石头啊,读书累了吧,娘给你带了爱吃的,快尝尝。”陈小珍笑脸盈盈。 宋行远听见声音,放下了笔。 “娘,你真好。” 陈小珍笑道:“哎,快吃吧。” 宋行远点头,他道:“娘你也吃。” “好。”听到这话,陈小珍心里暖暖的,再想到方才在宋微仪屋里,她冷哼一声。 隔日,宋家人一回来就感觉到了不对劲,平日里笑呵呵的老两口二人今日都没带笑。 宋虎见场面冷著,嬉皮笑脸问道:“娘,爹,这是咋了?” 李翠翠板著脸道:“別日日没个正行。” 宋大山也附和道:“你娘说的对。” 一听老两口都这样严肃,宋虎也不敢再笑,也跟著一本正经。 陈小珍不知怎么的,总感觉老两口在看她,可抬头又见两人瞧著別人。 不过她还是感觉心里不踏实,有什么事要发生。 宋溪比铺子里的几人要早到一些,不过他回来时老两口没有这般,因而他如今还在书房读书。 李翠翠让宋柱去把人叫出来,然后发话带著一大家子人去了堂屋。 宋溪出来时本想问什么,不过见爹娘转头就走,他没有机会问。 待甘雨出去,关上了门,守在外面。 李翠翠扫看眾人,才沉声道:“如今家里营生全靠这铺子撑著,每月能入帐六十两。” 眾人听得这话,都面面相覷,摸不透她的心思。 家里的银钱向来是李翠翠一手管著,他们都过目过帐本,晓得铺子的数目。 不知李翠翠突然提起做什么,眾人直觉不妙。 李翠翠又扫了一圈眾人的神色,才接著道:“往后咱们改个规矩,家里人都按铺子里伙计的规矩算工钱,该多少是多少,一分不少。不过这宅子里的吃喝用度,每月每人匀出一两银子来抵。” “若是谁不满意,自个搬出去住,我不拦著。” 宋家几人大惊失色,宋虎道:“娘,这是咋了?您管著钱就成,我不要。” 宋柱也道:“娘,我也不要。” 宋溪瞧出他娘是认真的,没有说话。他隱约知道了他娘今日要做什么,从前这事他也提过,没能成。 李翠翠皱眉道:“別瞎扯,等老娘说完。” 李翠翠顿了顿,语气里添了几分郑重。 “还有桩事得说清楚,咱们现下住的这宅子,不是平白得来的,全靠小宝才谋来的落脚地。” “平日里这吃住也要钱,这宅子的房租,修缮,每月得从铺子营收里匀出二十两来算,余下的四十两,再按工钱,家用的规矩分。” 自宋家人都过来,开了店,老两口再不好意思要周管事负责平日里的各类开销,靠宋溪出面说通了此事。 “工钱按各人在铺子里的出力多少算,无论是干什么活计都明明白白记在帐上,每月初一对帐分银,谁也別藏私心,也別亏著谁。” 从前老两口没多管铺子里的事,又因之前一直守著的规矩,李翠翠作为婆婆理所应当的管著中馈。 到了如今,宋家已经不是在村里靠地里刨食要攥著手省吃俭用才能活下来的农家人。 第270章 立规矩 银子一多,人心也跟著活泛起来。 家里的规矩,自然也得跟著变。 分配不均,最忌讳家宅不寧。 从前宋溪提这事的时候,李翠翠还不以为然。 她总觉著自己身子骨还硬朗,再说了村里哪家不是婆婆握著中馈,管著一家子吃穿用度?哪有没分家就先分银钱的道理。 最要紧的是她还没老,当初她婆婆在这个年纪早就没了,死前都牢牢把著银钱,直到分家才撒手。 咋的到她这儿,管得这样好,家里也没有不省心的人,还管不下去了? 可经过昨日陈小珍那一出,李翠翠问过宋微仪后,虽当场骂了几句,回去后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憋闷,却让她夜里翻来覆去没睡踏实。 往常,她只消把大儿媳妇叫到跟前劈头盖脸骂一顿,骂她眼皮子浅,心思歪,也就罢了。 公中的银子该怎么花,往哪儿花,她李翠翠心里比谁都清楚,断不会让谁吃亏。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任你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若没有她拿主意,有她这样好的日子过! 再说了,细算起来,这些年怎么都是大房占著便宜。 她如今给自家孙女出钱学手艺,那个当娘的倒还不乐意了。 李翠翠是怎么都想不明白。怕不是好日子过舒坦了,贱骨头作祟! 实在气不过,李翠翠半夜点了油灯,和老伴宋大山说起这事。 宋大山正睡得迷糊,可听著老婆子真气著的模样,两腿一蹬,立刻清醒过来。 如今家里日子好了,身子骨调理得妥帖,老两口睡得也比以往沉些,这一下起身,还真费了点劲儿。 李翠翠说了大半宿,翻来覆去就是从前大儿媳那些鸡毛蒜皮的事,再就是反覆提到二丫学手艺这茬。 宋大山听罢,倒是旁观者清,一句话点醒了她:“老大家的是不是觉著自个儿手里没钱,心里憋著火?” 李翠翠一听更恼了:“她陈小珍嫁进来做了啥大事?头两年生了两个闺女,我半句重话都没说过,她自个儿倒先哭哭啼啼,活像家里亏待了她!要不是后来生了石头,才算伸直腰杆子说话。” 她是当真没苛待过。顶多是看不惯陈小珍生了两个丫头后那副要死要活的劲儿,说过几句。 那时她心里更气的,其实是宋大山两个哥哥说的话。 如今人走了一个,她还惦记著这事,可想当时有多生气。 她自家娃儿还多著呢,他们就挑唆著宋大山这个憨子说好心要过继一个男丁给柱子,来爭什么家產。 呸!安的什么心?她家还没绝后呢! “如今靠著我儿子们过上这样好的日子,倒还不满足了!要不是念著这些年的情分,我早骂著她回娘家去了!” 眼下,李翠翠更气的还是陈小珍的事。 她心里窝著一团火,听老头子点破,忍不住就为自己感到不值。 她掌家这些年,哪里亏待过大房?就连小宝出生后最难的那段日子,也没饿著陈小珍,还匀了点粮食让她带回娘家。 当初还是她给指了人嫁进来! 平日事事打点周到,有要紧事也没少给她银钱。 如今倒好,胃口养大了,反倒嫌银子没给够。 气归气,老两口最后还是说开,想开了。 说到底,他们年岁长了,见的世面也多了不少。 宋家的娃儿都孝顺,这是老两口的福气。 可越是如此,做长辈的越要考虑得远些,周全些。 如今孩子们都有了自个的小家庭,有了自个的心思。 陈小珍连女儿学手艺的二两银子都看不惯,那二儿子宋虎呢?他屋里就一个奶娃娃虎头,等读书还要好些年。 可就算读了书,前头还有大房的安儿,再前头还有个正经读了多年书的石头。 大房这两个孩子,一个接一个,把读书的路占得满满的,老二家的虎头怎么算都晚了好几步,明摆著吃亏。 如今兄弟俩关係好,不计较,可日子久了呢?看著大房两个孩子都花公中的钱,老二心里能没想法?又想到小儿子宋溪,更是不容易。 这孩子处处为家里著想,读书也出息。如今家业大半是靠他的本事和门路挣来的。 日后他成了家,立业生子,难不成还要一直贴补兄弟们的孩子?天下没这个道理。 这些事若不说清楚,定明白,等他们百年之后,兄弟为银钱,为孩子的前程反目成仇,也未尝不可能。 他们活了这把岁数,村里村外,亲戚邻里,为爭家產闹得鸡飞狗跳,老死不相往来的见得还少吗?人家爭的不过一块田,一只碗,宋家如今可是实打实的银子。 真闹起来,只怕更绝。 一月六十余银子,老两口做梦都怕醒了没了。 活了四五十余岁,大半辈子到头都没如今的一月一半的营收。 农家二三两银子就能凑合过一年,怎么都饿不死人来。 他们是绝不愿看到儿孙为了银子走到那一步。 想到这一层,老两口心里那点犹豫也没了。 乾脆一不做二不休,趁他们还硬朗,家里光景正好,把规矩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省得日后生是非,伤情分。 百年之后到地府,也好再见面。 老两口低声商量了半宿,彻底看明白。 这个家,再不能守著村里那套老规矩了。 再不分个清楚,任由私心暗长,迟早出大乱子,挣再多的银子也是白搭。 家宅和睦,才能长久生財。从前小儿子劝的那些话,他们如今才算透彻。 “再就是娃儿们的前程。”李翠翠的目光缓缓扫过下首的儿子儿媳,语气沉稳,带著一家之主不容置疑的权威。 大齐女子的地位比前朝高了不少,能立女户,能拋头露面经商。 女子若有本事,在家中也能有话语权。 宋家向来是李翠翠做主,宋大山也听她的。 “咱家现在有了点底子,该为孩子们的长远打算了。石头是长孙,如今正正经经在读书,这是条正路。只要他肯用功,日后无论考不考得上秀才,只要娃在认真读书,该花的束脩、正经的书本笔墨钱,公中都出。这是家里定下的规矩。” 第271章 安排 她特意顿了顿,让每个人都听清,“日后,家里两个小的长大了,也是这样安排。” “无论是哪一房,再有了小子,只要是想读书,能读书的,都一样,公中供。” “都是宋家的男丁,是家里的指望,在读书这件事上,家里一视同仁。” 宋大山在一旁点头,接口道:“不单是读书,若是往后有哪个娃儿显露出別的天赋,比如算帐、手艺、行商,只要肯正经学,家里一样酌情帮扶。咱们宋家要兴旺,不能只走一条道。” 这些是他在老李头那边的好友那学到的。 李翠翠讚许地看了老伴一眼,接著道:“你爹说得在理。咱们家如今有铺子,老家里还有田產,往后用人的地方还多著。但凡孩子肯上进,家里就不会不管。” “你们有啥意见?”李翠翠说完,將各人神色尽收眼底。 宋家两兄弟还有点发懵。这般掰扯清楚、定下章程,通常是分家时才有的阵仗,可爹娘显然没有分家的意思。 三兄弟面面相覷,最后还是宋溪先站了出来:“娘说得好,儿子觉得这章程定得明白。” 他心里震动,没想到母亲想得如此周全。他原本只想著把银钱分明白,却未料到父母连孩子们的前程门路都已考虑在內。他不禁感嘆,爹娘当真是难得的开明。 李翠翠见最疼爱的幼子最先表態,脸上总算有了几分宽慰。 说到底,新规矩没立之前,家里最吃亏的是小儿子。 二儿子虽然瞧著不正经,可实际上是个憨实的性子,要不然能一声不吭的吃亏。 再就是,他当初还是靠著小儿子的关係才说了门好亲事。 这说来说去,自然是小儿子最吃亏。 都说家里供他读书,可说来道去,还不是他自己爭气。赚钱的主意是他想的,铺子也是靠他的门路和本事才立住的。家里能有今日,大半托他的福,可他从不计较,如今还头一个支持。 见最该有意见的小儿子都表了態,两个大的还杵著不吭声,李翠翠当即板起脸:“你俩愣著干啥?木头桩子似的!若是不同意,趁早说,明儿就收拾包袱搬出去单过!” 两兄弟被这疾言厉色嚇得一激灵,连忙表態:“听娘的!”“都听娘安排!” 其实他们心里还在消化这番话。 主要是想不通,母亲说话做事咋突然像变了个人,条理分明,思虑长远,竟有几分戏文里深谋远虑的老夫人架势。 爹也是,说的头头是道,还举出了几个行列。 见儿子们表了態,李翠翠眼神扫过两个儿媳妇。 陈玉莹向来本分,性子柔和。 她娘家算得上富户,自小对银钱看得淡。 从前在老家,她凭刺绣手艺也能挣些体己,可如今到了府城,时兴的是苏绣,她原先的手艺虽好,却不大对路子,只能贱价卖了,倒不如在自家铺子帮忙收银、理帐来得实在。 眼下婆婆立规矩,她垂著眼不作声,心里倒没什么波澜。 她性子大度,也看得明白。 公婆行事並未刻意偏袒哪一家,若说真有偏爱,那也是对小叔子宋溪多些体恤。 但这是应得的。 丈夫与大哥素来亲厚,如今既不计较,她自然乐得夫唱妇隨。 何况婆婆这规矩立得好,这般定下来,家才能走得长远。 陈玉莹是对宋家变化感触最深的。 从前她或许是姐妹几个里嫁得最不如意的,如今宋家这般光景,公婆明理,妯娌虽有些小心思却也无大碍,丈夫踏实肯干,日子竟是越过越有奔头。 她心里清楚,这般的家境和气度,往后只怕是几个姐妹里最能倚靠的。 那些对祖父些许的怨恨,也渐渐的在宋家与宋虎的朝夕相处中,渐渐淡却。 陈小珍心里却是翻江倒海。 婆婆这番话,她虽没全听进去,却也明白了七八分。 无非是觉得大房这些年占了便宜,怕两个叔子心里有疙瘩,今日特地说清楚。 这念头一起,她心里顿时五味杂陈,仿佛一盆冷水当头浇下,先前的飘飘然瞬间醒了。 她原本深以为傲,自己为大房接连生下两个男丁,尤其是石头这个读书人。 每每与铺子里那些体麵食客閒谈,听人家夸她“好福气”“会生养”,还有的说將来两个儿子能像他们小叔一般挣个功名。 这话听多了,陈小珍便不由地心生得意,腰杆挺直几分,日子久了,人也有些飘忽。 如今婆婆忽然把话摊开来说,她心里发慌。 虽不知变故因何而起,可隱隱觉得,必与昨日自己闹的那出脱不了干係,脸上隱隱发烫。 她悄悄看了一眼人群里的宋微仪,见对方神情有异,更明確了大半。 陈小珍有些生气,气这个丫头和前头那个一样,惯不是个省心的。 她又下意识去瞧宋柱,只见他面色满是认可,一副都听娘的意思。 眼见婆婆李翠翠目光如炬,陈小珍只得强压著惶惑与一丝不平,赶紧垂下头,摆出那副惯常的老实模样。 “既然都没意见,这事就这么定了。”李翠翠语气稍缓,仿佛卸下一副重担,神情也鬆快了些,又道,“前些日子我送微仪去学刺绣,每月二两束脩。今日既把话说开了,也一併说明白。 “微仪眼下还是姑娘家,她学手艺的钱,公中出。” 她目光沉稳,环视眾人:“以后咱家的姑娘,只要肯学正经手艺,不论绣活还是別的,该请师傅的束脩,公中都出。这是家里给姑娘们的体面,也是让她们將来有个傍身的本事。” 她的声音清晰,確保每个人都能听真:“日后她们年纪再大些,手艺成了,能接外头的活计、或是去铺子里帮忙,挣来的钱,一半交公中,补贴家用,算是回报家里的养育之恩;另一半,自己留著当体己,无论是攒嫁妆、贴补娘家,还是別的用项,家里不管,由她们自己支配。” 说到这里,她特意顿了顿,目光在宋柱和陈小珍脸上多停留一瞬,意有所指。 “手心手背都是肉,只是用处不同。家里供男娃子读书上进,是盼他们將来有出息,光耀门楣。” “女娃子学好本事,既能补贴家用,又能为自己攒下倚靠,也是在为这个家出力、为自个儿打算。” “各有各的路,各有各的难处和前程,谁也別说谁占便宜,谁也別觉得委屈。这就是咱们宋家往后立家的章程!” 第272章 烛火 李翠翠这番话掷地有声,话落,一瞬间屋里霎时静得骇人。 只能听见此起彼伏,有几道有些粗重的呼吸声。 窗外,夕阳的余暉正从门边迅速褪去,堂內光影眼见著暗沉下来,一时瞧不清人脸。 李翠翠这话实在说的明白,眾人都忍不住看向如今宋家唯一的姑娘宋微仪,而后是宋柱与陈小珍。 宋微仪的双眸即使在黑夜中,也显得有几分亮。她听著奶的这话,忽然心里没了那么大的负担。 暗下决心,定要好好学。到时能像绣坊的那些姑娘一样,挣银子。 宋虎正准备说啥,他爹宋大山忽然开口:“都听清楚你们娘说的了?这些不是鸡毛蒜皮的小事,是关乎咱宋家往后几代人能不能把日子过稳的大事。”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每个人的脸,“我和你娘,都是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何苦操这份心?不就图个『长远』么?老话讲『家和万事兴』,但这『和』,不是睁只眼闭只眼混日子,是要把帐算明明白白,把路铺得踏踏实实。” “从今儿起,就按这章程来。有异议,现在就说。过了这道门槛,再有人心里不痛快,也都给我咽回肚子里去!” 话音落定,堂屋內陷入一片更深的沉寂。 宋虎听到这话,哪敢再吱声,怕爹娘觉得他有异议,回头就给他分出去。 宋柱也是如此,不敢说话。 此时油灯还未点上,周围有些暗。 宋溪的目光掠过两位哥哥,瞧不清脸上的神情,只是话已说到这份上。 他不再犹豫,顾及长幼有序。 他上前一步,就著窗外最后的天光,对著爹娘郑重躬身作揖道:“爹,娘,儿子懂二老的一片苦心,唯有感念。” 宋溪抬眼时,眸子里映著微光,字字恳切:“儿子这些年在外读书,深知『不患寡而患不均』的道理。家里立这规矩,正是为了免除日后兄弟生隙,子孙埋怨。儿子定当遵从,亦会以此教诫妻儿后辈。” 宋溪的这番话来的及时,他作为家中意义上分量最重的人,说的话总会无声改变什么。 宋柱和宋虎见他如此,犹如梦中忽然惊醒,不敢再如先前般细思慢想,忙不迭跟著弯下腰,板著脸认真应道:“爹娘放心,我们都记牢了!” 他们前头並非想通,总觉得父母这般的,要分了家去。 老两口见三个儿子都表了態,神色稍霽。 李翠翠这才起身,“嚓”一声点亮油灯。 暖黄的光晕倏地铺开,驱散一隅黑暗,也將每个人的神情照得分明。 李翠翠看向两个儿媳道:“你们嫁进来了,就是宋家的人。有啥想头,也能说。” 陈玉莹闻声,瞥了一眼大嫂,见对方还沉默著。 这才敛衽福身,语声温软如绵,字字清晰道:“儿媳觉著爹娘的安排极是妥帖。往后家中子孙不论是读书上进,还是学艺谋生,心里都有个定数,一家人的力气,也能往一处使了。” 她说完,不禁想到,公婆虽出身农家,但却有著难得的远见。想罢也是如此,才能生出小叔子这般的人物。 最后,那灯火映照下的目光,便齐齐落在了陈小珍身上。 只剩下她还没有表態。 见这么多人望过来,陈小珍顿时慌作一团,六神无主。 她还在想前日那点事,实在是李翠翠话说得开。 她害怕闹到这般地步,是因著自己的原因,又觉得实属不应该。 她不就是说了二丫几句,哪用得著这一般,跟官府里升堂似的。 虽然心里这样想,可面上却是越来越慌,手脚僵直。 在眾人无声的注视下,陈小珍嘴唇哆嗦了半晌,才磕磕巴巴挤出几个字:“……儿媳……晓、晓得了。” 话一出口,又觉不成,忙狠狠掐了把手心,硬挤出个笑来。 “爹娘,考虑得周全,都是为了家里好……儿媳,没甚话说。” 李翠翠脸色缓了缓,也不计较她是否真心,態度在这就行。 隨即抬手道:“既都明白了,便好。天也黑了,都回房歇著吧,明日还有明日的活计。” 眾人这才应了声,陆续散去。 脚步声在昏暗的院子里响起,不甚光亮,离去的眾人各自心里却都揣上了一盏明灭不定的灯。 他们一遍遍回想著今夜老两口的话,以及立定的“家规”。 脚下原本熟透的路,忽然觉得不同了。 这厢散了,宋微仪寻到老两口屋里,面露忐忑:“爷,奶,可是因我昨日……” 李翠翠不欲给她添担子,温言截住她的话头:“不单为你。是瞧见了別家的纷爭,树大分杈,人多分家,不想咱家日后也闹得那般难堪。” 她拉过孙女的手,轻轻拍了拍,“往日不立,是家里没甚可图的,不需费那功夫。如今铺子进了些银钱,人心易变,立个规矩,大家都踏实。” 她笑了笑,眼角的纹路舒展开来:“立家规是好事,別多想。” 宋微仪听她这样说,心里那块石头才落了地。 时候不早,她道了声安便回屋去。 经过前院时,看见西厢窗纸上还映著一盏晃动的烛影。 那烛影正是她爹娘屋里的。 陈小珍回来后心里实在不踏实,待哄睡了孩子,便扯著他袖子低声道:“你说……娘今日没怪罪咱们吧?” 宋柱沉默片刻,声音闷闷的:“怪罪也是该的。咱们……是亏了心。娘从前不说,是心疼娃。” 他岂会没想过这些?正是想过,才总是闷著头多干活,想著自己多干些,家里便能少干些。 两个弟弟都吃了亏,他心里早觉得对不住。如今说开了,倒觉得身子骨更舒坦。 陈小珍却不以为然。 石头是长孙,读书本是应当的。 从前家里只供小叔读书,本就是欠了石头的,如今怎倒成了他们亏心? 至於二丫头学手艺的事,一个丫头家,学那些做什么?她二婶倒是会,不也没见挣著什么钱,白白费了银钱。 “啥叫亏心?”她撇了撇嘴,“你是长子,娃自然生得早,生得多。又不是咱叫他们不生的?” 第273章 平定 宋柱粗声道:“你这话是啥意思?” 他瞪大了双眼,似乎没想到一向老实的陈小珍能说出这样的话。 陈小珍见他恼了,也不惧。从前她只生了一个男娃,腰杆不硬。如今有了安儿,她还有什么好怕的? “这样也罢,”不过陈小珍也不想和他吵,到底是她丈夫。 陈小珍转过身去铺被褥,声音淡淡的,“往后咱们也能攒点钱,日后石头娶妻也能用上。” 爹娘说开了也成,到时候安儿到了年纪便能直接去读书,不用像石头一样等这么多年。 她可记著旁人说的,就是石头读书开蒙太晚了耽搁了,要不咋能这么大了还进不了学。 她也想当秀才娘。 烛火“噼啪”轻响了一声,在墙上投出两道沉默的影子。 陈小珍已经躺下,宋柱还坐著。 见她这样,宋柱以为她想通了,心理情绪翻涌,忍不住想和枕边人说道。 “爹娘肯定是生气了,不然咋会说这些。” 想著村里头只有要分家的人家才会这样,宋柱一个做要人命的苦活时都不掉泪的汉子红了眼眶。 “回头爹娘若给咱们贴补银钱,不能要。” 陈小珍一听,闭著的双眸直接睁开,“啥?咋就不要?” 宋柱粗声道:“石头读书花得多,咱家有两个娃,二虎就一个,小宝还没动静。” 石头还比小宝大,定然更吃亏。 “二丫学手艺虽说是姑娘们都能去,可眼下就咱屋里二丫占了这个名额。咱们这一房花的银钱实在太多,不能再多拿爹娘的。” 陈小珍听他算得这么直白,心里那点底气也泄了,嘴上却还硬著:“那……那是爹娘说好的,咱凭啥不要?” “爹娘这么说,是怕弟弟们心里有疙瘩,是给咱们体面。咱们不能不知足。”宋柱声音沉沉的,带著一股子执拗。 陈小珍不说话了。 宋柱说的她都知道,只是想到家里这些日子赚的银子,这种亏欠的想法就没了。 人的欲望像一道口子。 最初或许只有针尖大小,可一旦往里填进些东西,它便自己悄悄撑开了。 得了寸,就想著尺;有了尺,又望著丈。 口子越撑越大,起初那点饜足,渐渐成了填不满的窟窿。 烛光晃动,將墙上两道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正如两人此刻起起伏伏的心思。 无论宋家人想什么,这家规已经定下。 就这般,到了七月。 家中一如往常,未发生什么大事,只是月初算帐时,家里每人手里都到了一些银子。 陈小珍將钱都攒了下来,宋柱说不要被李翠翠骂了一顿,说好的规矩哪能轻易改?何况那人早收了去。 陈玉莹只收了自己那部分银子,宋虎拿他分的银子给他娘子买了首饰,小两口蜜里调油了好一阵。 剩下的就是攒著,日后给虎头使。 宋溪每日都在书院读书,因此並没有钱。 不过老两口心疼他,私下偷偷给了他五两银子。 就这般,日子近了八月。 这日,姑苏城里,午后日头正慵懒地晒著粉墙黛瓦,河水在桥下淌得无声无息。 茶馆里吴儂软语的评弹声,临河人家窗口飘出的炒菜香,一切与无数个昨日並无二致。 消息是沿著运河来的。 一艘急匆匆的官船泊了岸,差役將盖了朱红大印的安民告示,贴在了閶门码头的告示栏上。 墨跡新得发亮。 ——西安府平了。 听说是城里早有人暗通了官军,趁夜开了城门。 大齐的王师没费太大气力便涌了进去,负隅顽抗的反贼头目力竭被俘。 盘踞西北的这场大乱,终是尘埃落定。 码头上挑夫停了脚,商铺里的伙计探出头,画舫上的歌娘也止了弦。 人们围拢过去,识字的低声念著,不识字的侧耳听著。 起初是一片压低的议论,待那“逆首就擒,四境绥靖”的字句確凿无疑地传入耳中,人群中才渐渐漾开一阵混杂著唏嘘与宽慰的声浪。 有老者捻须长嘆“总算太平了”,也有商人模样的,已开始低声盘算往西北贩货的路是否好走了。 河风依旧温软,带著水汽与荷香,將那告示的一角轻轻掀起,又落下。 远处传来寒山寺悠长的钟声,一声,又一声,盪在八月的风里,仿佛在安抚著这座城池方才那一瞬间微微绷紧的脉络。 宋溪在书院得知消息时还有些错愕。 原以为老师那边拖延了这般久的布局会引出一场恶战,不想竟这般平寂地收了场。 就在这么一个再平常不过的日子里,西北的叛乱竟已平定。 错愕之后,接踵而至的便是按捺不住的欣喜。 既然乱事已平,老师便该安全无虞了。 他当即就想修书一封寄往西安,可笔提至半空,又想起老师的再三嘱咐,终是將那份急切强压了下去,只將万千心绪化作一声长嘆。 时光倏忽,转眼乡试期近。 宋溪並未下场。 他並非本地学子,按《大齐会典》定下的“原籍应试”铁律,他必须回到户籍所在的布政司衙门所在地(即西安府)方能投考。 若在姑苏冒然赴试,便属“冒籍”,乃是科场重罪。 前朝嘉靖年间,礼部便曾严词奏请,痛斥那些“游学矫诈之徒”见异地解额宽裕便“假为流移,冒籍入试”,朝廷对此向来稽查极严。 至於他曾思量过的“附籍”之法,眼下看来更是难如登天。 那需在异乡居住二十载以上,且置有恆產,经官府层层勘核后方有可能。 他客居姑苏不过数载,此路绝然不通。 原本,他计划著三年守制期满便北归赴考,如今西北虽定,但路途是否畅通、地方是否安定犹未可知,归期只得再度推延。 更何况,老师去信时曾隱约提及,若西北事了,或將南归,重返姑苏。 他便在姑苏城的秋色里,一面读书,一面等待著。 等待一条確切的归乡路,也等待一个或许会重逢的人。 他尚不知晓,这场平叛的背后,远在洛阳的朝堂之上,刚经歷过一场更为酷烈的清洗。 远处的京都洛阳,煞气熏天。行刑台前,血浸黄土,人头落了满地。 滚落在地的,不乏昨日尚在朝堂上权势煊赫的二品大员。 第274章 棋局 他们衣袍锦绣,冠带儼然,纵然跪在刑台之上,脊背依旧挺得笔直。 那是数十年权柄浸润出的风骨,是常立於万人之上的傲气。 可当先斩者的头颅滚落黄土,血污浸透沙尘时,他们绷紧的肩背终究颤了一颤。 人终究是血肉之躯,会怕,会悔。 但圣旨已下,时光不能倒流。 虎头铡落下的剎那,一生的荣华富贵便隨头颅滚落刑台,万事皆空。 再无可挽回。 死者的面容定格在最后一瞬,瞳孔涣散,唇角微张,未尽的不甘凝在逐渐僵冷的肌肤之下。 一个接著一个,没有喘息。 “啊——!”终於有人抑制不住,在铡刀临颈前发出短促的哀鸣。只是屠刀从不为哀求停留。 这些曾立於朝堂高处的人物,或是累世公卿,或掌一部权柄,却终因一步踏错,万劫不復。 他们暗中勾结西北叛军,自以为执棋在手,能操控天下大局。 明面上,以“从龙之功”诱人入局,散布“天子体弱、西北或成新主”的流言。 可心底都清楚,这不过是在虎口边沿走钢丝。 他们赌的,是那位手段狠厉的皇帝会顾忌他们身后的世家。 那累世的权势与声望,而最终手下留情。 说到底,仍是对这位看似命不久矣的君王,存了三分轻视。 而这一切的真正缘由,与其说是对西北的指望,不如说是对东宫的惧怕。 他们怕新政推行,怕新皇登基,怕那柄刚直如剑的太子,终有一日会將他们世代累积的利益、特权、潜规。 连根斩断。 与其坐待利刃加身,不如鋌而走险,在这棋局终了前,先换了执棋的人。 世家大族出身的人,总是既惜命又敢搏命。 他们何尝真看得上西北那群乌合之眾?一个曾为皇子时便畏缩不前,如今也不过玩弄些微末权术之人,不堪为用。 叛军能盘踞多年,无非是他们暗中纵容,像大象逗弄脚边的螻蚁。 若真指望那一群人成事,怕是坟头草早已三尺,路径尽掩。 而他们做这一切的真正缘由,是东宫那位储君——他的位置坐得太稳、太正。 先帝晚年仁厚,纵容了世家坐大。 而当今圣上自登基起,便明里暗里与世家抗衡。 若说这位沉疴缠身的皇帝尚有隙可乘,那么年富力强,名正言顺且母族坚实的太子,便成了他们喉间真正的骨鯁。 这位太子性情刚直如剑,行事光明如镜,信的是“民惟邦本”,行的是“水能载舟”。 他见贪必肃,遇恶必惩,眼里容不得半分污浊。 可在老谋深算的朝臣看来,这般心性最是危险。 刚极易折,明镜易污。 一旦他继位,沿袭数朝的潜规、盘根错节的利益、世家默许的特权,都將被这柄利剑逐一斩断。 让他们退却自身,为百姓谋福祉,这不是虎口谋皮?万万不可能。 於是他们心中的天平,悄悄偏向了別处。 或许是母族坐拥江南百万亩良田的二皇子,或许是病弱却与內廷关係密切的三皇子,又或是谦恭好学、最得老臣青眼的七皇子。 扶持何人有待商討,但总之,绝不会是东宫那位名正言顺的太子。 恰逢西北事起,龙椅上的皇帝沉疴日重,咳血的绢帕一日多过一日。 这些心急的“从龙之臣”再不愿等。 不敢明著动摇国本,便铺开一条险绝的暗路。 借西北兵锋製造动盪,令御驾“意外”崩殂。 届时京畿大乱,诸皇子年少,便可顺理成章扶立属意的新君。 至於太子与他那套天真的“正道”,自会沦为史册里寥寥数语的过往。 起初,计谋顺利得近乎诡譎。 叛军连破三关,是因他们泄露了边关布防;朝廷援军迟迟未至,是因他们扣下了兵部调令。 一切皆依棋谱而行,只待那最后的丧钟鸣响。 可他们算漏了三著: 太子身边那个终日伺弄池鱼的老宦官,竟是皇帝埋了三十年的暗桩。 西北那位“反贼头领”身旁最亲信的將军,早在起事前便秘密入京,於乾清宫跪陈了一夜。 还有那明明看似隔日就会咽气的皇帝,却又撑过了一季又一季,甚至等到了新夏的到来。 於是乾坤骤翻。 藏在佛经夹层里的密信、刻在玉珏內侧的血誓、借歌姬传递的军情——顷刻间皆成铁证。 昨日还是高谈阔论的座上宾,今朝已是詔狱待死的阶下囚。 他们至死方悟,所谓执棋者,不过是他人棋盘上的棋子。 自己,才是这场局中真正待收的大鱼。 身后所倚仗的世家,何尝真將他们视作骨肉至亲?不过是一枚枚隨时可弃的探路石罢了。 所谓亲情血脉,也只是用以输送利益、稳固权势的纽带而已。 一旦棋局倾覆,这些“纽带”便率先断裂,將他们乾乾净净拋在刑台之上,任由鲜血洗刷殆尽。 那位自幼天资卓绝、却遭天妒而英年衰颓的皇帝。 这位寿数不及先皇一半,看似苟延残喘的君王,早已將西北变作诱饵,静待他们自投罗网。 此刻血溅刑台,不知他们可曾悔恨?悔恨那不该动的妄念,悔恨那押错的孤注。 妄想在皇权之上玩弄权术,终究被皇权碾作尘埃。 古往今来,浩浩乾坤,纷爭起落,终究绕不过一个“利”字。 人心逐利,如蛾赴火。 可这煌煌天威之下,最容不得的,便是有人妄图將天下公器、万民生计,皆化作私邸中拨弄的算珠。 利字当头,能令人蒙眼狂奔,也能令人万劫不復。 午时三刻,日头正烈,照得满地鲜血红得灼目。 监斩官展开詔书,声如裂帛: “……阴谋祸国,罪证確凿,依律,斩——!” 尾音落下的剎那,刑场忽起狂风,捲起未乾的血沫。 台下人群猛然爆发出轰然喝彩,烂菜叶、臭鸡蛋、隨手拾起的石子,混著沙土如骤雨般向刑台泼去。 “皇上万岁!杀光反贼!” “吃里扒外的狗东西!朝廷的米粮餵出了反骨!” “乱臣贼子!天地不容!” “九族都该跟你一起砍头!祸根!” 第275章 崔家子相约 百姓的咒骂与呼喝如沸粥翻滚,层层人潮推搡著向前,竟將持戈戍守的官兵也逼得后退了半步。 烂菜、碎石、土块如乱矢般掠过浑浊的半空,噼啪砸在刑台四周。 忽有一枚臭鸡蛋自人丛中飞出,“啪”地一声,正正糊在跪伏的罪官额顶。 黏稠蛋液顺颊淌下,那声脆响却像一道无声的令旗,骤然点沸了这场焦灼的狂欢。 得手者麵皮涨得紫红,抡起胳膊四下挥舞,唾沫喷溅:“瞅见没!俺砸的!正中鼻樑骨!” 他的嘶吼声里掺杂著得意,在为方才的准头自豪。 这“战功”立时成了新柴。 旁侧眼热的一个汉子猛地从竹篮里掏出三枚臭蛋,蛋壳泛著青黑,在粗掌中黏湿打滑。 他朝地上啐了口唾沫,佝僂著身子就往人堆里撞,胳膊肘蛮横地顶开两旁的人,只顾埋头往前钻。 仿佛离那血跡斑驳的刑台近一寸,自己便真添了一分“替天行道”的威风。 人声如浪,一浪高过一浪,就在喧囂抵顶的瞬间。 最后一柄虎头铡,轰然坠下。 闷响其实不算震耳,可却如同掀翻了这锅滚烫的热粥,鼎沸的人声骤然一静。 头颅在木质刑台上,闷声滚落在地。 触地是已经冷却的积血,他面朝下,面容遮掩在稠厚的暗红之中。 这时,挤在最前头,正高高举起臭蛋的那汉子,胳膊驀地僵在半空。 周围所有叫骂,鬨笑与推挤声,都如同潮水决堤般溃散,四下只剩一片瘮人的死寂。 不是安寧,是沸腾的宣泄被一刀砍断后,留下的空洞。 风穿过刑台,只捲来浓浊呛喉的血腥气,沉甸甸塞满每个人的鼻腔。 他怔怔地瞪著手里那几枚污秽的蛋,又挪眼看向脚前那片刺目的猩红。 血正顺著石缝蜿蜒爬来,浸湿了他有些破旧的布鞋边的尘土。 方才那腔烧心灼肺、近乎耍闹的“义愤”,突然失了著落,飘散在腥浊的风里。 臭鸡蛋还攥在掌中,软塌塌、沉甸甸的。 可已全无用处。 狂欢的靶子已没了,剩下的,只是赤裸裸,血淋淋的死。 那景象,像一桶井拔凉水照头浇下,泼熄了所有窜动的火苗。 人群开始窸窣后退,仿佛被那无声漫开的殷红慑住了魂。 方才被推攘的官兵怒骂声在喉中戛然而止,只匆匆骂了两句,还未过癮。 旁的官兵见此却觉得轻鬆,省得再费口舌。 不少百姓手指一松,手里还紧攥著的臭鸡蛋“噗”地掉进泥里,壳破液流,腾起一股更腌臢的腐味,混进血污与浮土,转眼便寻不著踪跡。 刑台中央,血已渗进每块青石的缝隙。 热闹散尽,只余这片无言的猩红,久久不散。 …… 宋溪此时尚不知京都洛阳那场血染刑场的风波,待他知晓时,刑台的血跡早已洗净干透。 此刻,他正独坐於姑苏书房,对著一封刚送至的书信出神。 信是崔氏子弟著人送来的,就在方才书院散学,他归家时递到了他的手中。 素白笺上不过寥寥数行,语气温文却疏淡,只说“久闻宋兄才名,心甚慕之,盼得雅晤一敘”。 这信,来得实在蹊蹺。 宋溪客居姑苏数载,蒙恩师安排,平素往来多在白鹿书院门墙之內。 至多会讲时与旁的书院学子有过短暂交集,再就是先前那桩旧事,让他在本地官府跟前留得几分薄面。 除此之外,並无深交,更不曾与吴中崔氏这般累世望族有过渊源。 此邀突兀,他却几乎未多犹豫便决定赴约。 近来坊间传闻日盛,皆言西北逆案牵动朝野,陕西官场已落马多人。 他几番辗转探听,虽不得全部名姓,但风声里排在前列的,並无熟识之人。 万幸,其中也无恩师与师兄之名。 虽已决意前往,却不可即刻动身。 离书院休沐之期尚有数日,宋溪只得按下浮动的心绪,静待时光流转。 待到那日,天光未白他便起身,对镜仔细理正衣冠,方登上马车。 今日申包与他同去,王牛三与其坐在马车外沿。 车帘垂落,軲轆声碾过清晨还带著些水雾气的石板长街,一路向西而去。 马车最终停在一处临河茶舍前。 黑漆匾额上“听漪轩”三字已见斑驳,屋舍背倚一段僻静河道,前院只疏疏以竹篱围掩。 正值仲夏,篱畔几丛梔子开得寂寂白白。 崔家择此相会,用意颇深。 茶舍虽在城中,却因河道弯绕而隔断街市喧嚷。 此处並非崔氏產业,只是寻常文人偶来品茗清谈之地,来往也不多,不易惹眼。 宋溪下车时,早有青衣小廝静候篱边,无声一揖,便引他穿过前堂。 堂內茶客寥寥,唯闻红泥小炉上煮水声细沸。 几人並不上楼,而是径直转向后院。 灰白院墙开了一扇窄窄木门,门外竟连著一条覆有青瓦的短廊,直通河边一座独立水阁。 水阁不大,四面长窗尽数支起,河风穿堂而过,携来湿润水汽。 阁中仅设一桌两椅,临窗可见茶舍的青瓦后檐,以及对岸无人居住的素白粉墙。 位置既与主屋若即若离,视野又极开阔,倘有外人接近,远远便能察觉。 崔家那位年轻子弟已候在阁中,见宋溪到来,含笑拱手:“宋兄见谅,家中长辈叮嘱,不得不谨慎些。此处还算清静,说话便宜。” 言语间,目光若有深意地掠过窗外悠悠河水。 这水路四通八达,若真想悄然来去,亦非难事。 宋溪心中瞭然。 如此安排,既避了登门之嫌,又免去客舍之杂。 临河而处,僻静少扰,进退皆宜,確是好去处。 他心中怦然,不得不暗舒一口气压下心中悸动。 只是在对面坐下时,他袖中的手却不自觉地微微一拢。 “崔公子客气。”宋溪抬眼,语气平稳,“只是不知此番相约,究竟所为何事?” 窗外的河水静静流淌,偶有鸟雀掠过水麵,点开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 崔家公子却不著急说,只是问他道:“不知宋兄对那西北一事有何看法?” 第276章 老师的消息 宋溪的目光垂落在面前的白瓷茶盏上,水汽裊裊,模糊了他的眉眼。 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此时见到了人,他已没了来时的急切。 “西北之事,牵连甚广。依宋某浅见,案中所涉官员,或有蒙冤受屈的清白者,亦不乏……咎由自取之辈。” 他抬起眼,直视著崔家公子问道:“不知公子所指,是哪一类?” 崔家公子並未直接回答,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却並不饮下。 放下茶盏时,杯底与木面相触,发出一声轻响,他的语气平淡无波道:“家中有位长辈,早年亦曾游歷陕西,识得几位彼时的俊彦。” 说完,他顿了顿,眼眸深处藏著锋芒:“如今风波骤起,那位长辈颇为念旧,常喟嘆世事无常。不知宋兄,可也曾识得那般人物?或是……曾受其教诲恩泽?” 宋溪瞳孔微缩,心中那根紧绷的弦骤然被拨动。 他袖中的手指猛地收拢,端著茶杯的手微微倾斜,滚烫的茶水溅上指尖,带来一阵尖锐的灼烧痛感。 “崔兄可知我出自何地?”宋溪问道,声音比平日沉了几分。 崔家公子生了副好皮囊,温润尔雅,纵使面无表情时,唇角也似噙著三分笑意。 “自然。”他頷首,语气篤定。 宋溪点了点头,既已说到此,也无需再遮掩什么。 他望著窗外潺潺流淌的河水,几乎无需思索,开口便道:“公子所言,令在下想起一位恩师。当年在陕西,若无那位先生教诲提点,在下不过一寒门书生,何来今日在姑苏与崔兄得见。师恩如山,不敢或忘。”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沉静,却也愈发坚定,“无论世情如何变幻,恩师永远是恩师。” 崔家公子眼底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欣慰,身上那股疏淡疏离似乎也消散了些许。 他鬆开手中茶盏,喉间轻嘆。 那嘆息里含著的情绪有些复杂,感慨,无奈。 “宋兄高义,令人感佩。”崔家公子有些欣慰道。 而后,他向前倾了倾身,声音压低了些,目光郑重。 “实不相瞒,今日邀宋兄前来,正是受那位长辈所託。他与家父有旧,算是在下的世伯。” 宋溪虽早有猜测,如今亲耳听到答案,还是不由得心神一震。 他面上竭力维持著平静,只微微頷首,示意自己在聆听。 “那位长辈如今身上还背著些麻烦,乃是旧日案牘牵连所致,虽查无实据参与逆谋,却也身陷囹圄,难以脱身。” 崔家公子语速平缓,字字清晰,“他深知宋兄前程远大,不愿因师徒名分拖累於你。此番让我转告,昔日师徒一场,缘分……便到此为止吧。” 宋溪面上震惊不作假,几乎就要脱口问出,却见崔家公子言语未尽,只能硬生生將话头咽了回去。 “宋兄记在心里,便足够了。日后,若有良师,大可再拜。至於过往种种,权当镜花水月,莫要再提。” 崔家公子的声音,像覆了一层薄冰。 宋溪听得心头寒凉,只觉一股寒意自脊椎升起,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今生难遇如此恩师,於他而言,恩师既是良师,更是贵人。 宋溪喉头有些发乾,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追问:“为何?” 他的声音虽竭力控制,仍泄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恩师,究竟有何顾忌?学生不怕牵连。” 这个问题已经縈绕他心头三年之久。 崔家公子看著宋溪眼中那份急切与真挚,又轻轻嘆了口气。 这次的嘆息里带著更深的无奈,甚至是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 他不再迂迴,声音压得更低,纵然他天生带笑,此刻唇边那点笑意也冷得刺骨。 “宋兄,你可知晓,如今东宫那位,”他抬手指了指北面,意指南京城的方向,“眼里最是揉不得沙子,最恨的便是结党营私、攀附旧谊、笼络乡情这些牵扯不清的东西。” “西北一案,雷霆万钧,寧可错拘,绝不轻纵。你那恩师,当年在陕西官场,人脉盘根错节,虽已查实与逆案无涉,但『牵涉过深』四字,已是难辞其咎。太子殿下最忌这等『树大根深』之人。” 换而言之,那位最恨的其实是世家。 崔家公子顿了顿,目光如有实质般落在宋溪脸上,带著几分沉重。 “你是他的亲传弟子,这层关係,在有心人眼里,便是洗不脱的印记。更何况你籍贯西安,本就身处风波之地。” “恩师之意,是让你彻底割断这层关联,或许尚能保全自身,於仕途留一线之机。” “若执意维繫师徒名分,將来科场、官场,处处都是门槛,步步皆是荆棘。这是为师者,最后能为你做的一点打算了。” 水阁內一片死寂,唯有窗外的河水依旧无知无觉地流淌,哗哗的水声在此刻听来,竟有些刺耳。 风穿堂而过,带来潮湿的水汽,却吹不散瀰漫在两人之间那股沉重。 宋溪怔怔地坐在那里,手中杯盏已经温凉。 如此说来,前因后果,便都能解释通了。 只是,一份师生情谊,不过一点念头便要叫他亲手斩断。 实在是过於残酷,过於无情。 若他真是十三四岁的懵懂少年,或许还会悲愤填膺,与面前之人表决,寧可仕途尽毁,也不愿与恩师断了关係。 可他这具躯壳里的灵魂,並非真正的少年。少年的天真勇敢,早在经年的磋磨里,淡去了踪跡。 宋溪上辈子孤儿的出身就註定了他不会拥有少年轻狂。 宋溪抬眼,望向窗外那悠悠的河水,对岸的粉墙在夏日阳光下白得有些刺眼,刺得他眼眶发酸。 良久,他才开口,声音低哑而乾涩,仿佛从喉咙里碾出来一般。 “学生……明白了。” 这三个字,仿佛耗尽了此刻他所有的力气。 理智告诉他,这是唯一的生路。可情感上,还是有些难以接受。 其实说来他与老师沈常之相处不过短短半年,但老师对他的帮助实在太多。 第277章 提点 宋溪向来认为恩怨当分明,有恩报恩,有怨报怨。如今恩情未及报答,缘分却要先断,心头不免悵然。 也正是此刻,他愈发真切地感受到自己所处的是怎样一个时代。 皇权至上,一言可决生死。 上位者的一念喜怒,一丝猜忌,便足以让底下无数人如履薄冰,惶惶不可终日。 一声极轻的嘆息,散入穿堂的风里。 崔家公子看著他略显苍白的侧脸,知道这番话的衝击。 略等了等,待那无声的惊涛稍平,才又开口,语气缓和了些。 “宋兄不必过於忧心。那位长辈虽暂困囹圄,但根基尚在,家中与故旧暗中看顾,性命是无虞的。” 他略去了沈常之在西北所受的苦楚,至於京都狱中是否另有磋磨,更是不提。 “只是眼下风波正紧,不宜相见,以免横生枝节。” 他目光恳切,“你心系师长,乃是常情,但此刻不闻不问、静待其变,便是最好的保全之道。你心安,他也能少一份掛虑。” 宋溪微微頷首。 知道老师性命无碍,紧绷的心弦终於鬆了一线。 不能见,不能认,是为了更长远的打算。 这个道理他懂。 也正因如此,心底对恩师这番苦心,更为感念。 “多谢公子告知。”宋溪的声音稳了些,“如此,宋某便暂可安心了。” 隨即他又问道有关师兄屠正的事,得到的答案相似无几。 而后,两人之间的氛围轻鬆了些。 崔家公子转而道:“今日既见了宋兄,有些话也不妨多说两句。” “朝堂之上,风向已然变了。” “过去讲究同年、同乡、同门,如今东宫最忌这些。” “日后你若踏上仕途,需谨记『孤直』二字。可以有能力,可以办实事,但切莫急於结党营私,攀附门庭。尤其是莫要与陕西旧事再有丝毫瓜葛。你的出身已是烙印,更要靠后天的言行洗刷。” 他顿了顿,“务实、清廉、少言、慎交,此八字,望宋兄谨记。” 宋溪仔细听著,將这些话一字一句记在心里。这些都是良言。 他郑重頷首:“多谢崔兄。” “好了,”崔家公子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语气隨之也鬆快了些。 “这些事你知道便好,暂且搁下。说些近的,你在姑苏也待了不短时日,学业想来已稳固。据我所知,白鹿书院那边,再过两月课业便该告一段落,你也该回西安准备秋闈了。” 宋溪应道:“是,山长已有提及。” “嗯,”崔家公子沉吟道,“明年便是乡试之年。以你之才,潜心准备,中举当非难事。待你榜上有名之后……”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悠悠河水,“届时若你得空,我或可去西安一趟,邀你同游周边名山古剎。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於开阔眼界、涵养心性大有裨益。” 这突如其来的邀约,让宋溪微微一怔。 他看向崔家公子,对方神色坦然,並非客套。这既是友情的示好,或许也隱含著老师的意思。 “蒙公子不弃,若真有那一日,在下荣幸之至。”宋溪拱手道,话语真诚。 又稍坐片刻,饮尽杯中已凉的茶水,两人便起身作別。 依旧是那青衣小廝,悄无声息地將宋溪引出水阁,穿过短廊,回到茶舍前院。 马车静静候在竹篱外,申包和王牛三见他出来,面上都鬆了口气。 车帘落下,軲轆声再次响起,碾过归途。 宋溪靠在车厢壁上,闭上眼。 方才水阁中的一幕幕,纷至沓来,最后都沉淀下去,化作心底一声轻嘆。 不能见了。至少,现在不能。 但知道老师性命无虞,心便有了著落。 他睁开眼,目光穿过晃动的车帘缝隙,望向姑苏城夏日晴朗的天空。 两个月后,他將离开这座温润的江南之城,回到西北故乡。 明年的乡试,他要抓紧了。 马车在院门前停下时,日头已微微西斜。 申包掀开车帘,低声道:“郎君,到了。” 宋溪点头下车,目光扫过院门口那对饱经风霜的石狮子,心头最后一丝波澜归於无形。 最先迎出来的是侄子宋行安。 这孩子正是好动的年纪,平日里关在院里不得出门,只能在院子里疯跑。 身后跟著个三十多岁的妇人,是家里请来照看孩子的奶娘。 说是奶娘,其实两个孩子早已断奶,只是寻个有经验的妇人照看罢了。 宋行安跑得急,一时没收住力,直直撞在宋溪膝上。 宋溪低头瞧著,眉眼染上笑意,微微躬身將孩子抱起。 宋行安原本还想挣扎,仰头看清抱他的人,便老实了一些,口齿不清地喊道:“小书……你……”后面几个字含糊不清,辨不出是什么。 “行安。”宋溪抱著顛了顛,不由得感慨,“真沉。” 比石头小时候胖多了。 宋行安不知是不是听懂了这话,还是耐心到了极限,在宋溪怀里扭动起来。 宋溪手上稍用了些力,很快却又鬆开,蹲身將孩子放下。 双脚一沾地,宋行安那股憋著要哭嚎的劲头便散了,只哼哼唧唧两声,又朝前衝去。 奶娘忙跟上去,一刻不敢跟丟。 另一边甘雨正照看著虎头,虎头乖乖坐在一个矮小的靠椅上。 这是他爹宋虎专门花钱找人为他编的,旁边还有一个模样相似但大一些的竹编靠椅,是宋行安的。 宋溪走过去,將虎头抱起来。这孩子明显比哥哥小了一圈,安安静静的。 虎头仰著小脸,清清楚楚喊了一声:“小叔。” 宋溪微微有些惊讶,“虎头,再叫一声。” “小叔。”虎头乖乖道。 宋溪笑了。 虎头长得粉雕玉琢,皮肤白嫩,应该像二嫂多一些。 宋溪抱著他玩了好一会,虎头一直在怀里不哭不闹。 宋溪忽然心有意动,抱著他走远了一些才开口道:“奇变偶不变。”他低头紧盯著怀里虎头的脸。 虎头眨巴著大眼睛,然后道:“鸡编……变。” 宋溪放下心来,夸道:“虎头真聪明。” 第278章 大河向东流 虎头也不知是不是听懂了,高兴,下一刻就咧开嘴角对著宋溪轻轻笑起来。 脸上露出几颗小小的乳牙,加上模样生的好,煞是可爱。 只是瞧一眼,就討人喜欢。 宋溪自然也不例外,他对小孩说不上喜恶,不过对自己的侄子,还是不由得有几分偏爱。 瞧著虎头这样,不禁又笑了笑,伸手抚了抚他那肉乎乎的脸颊。 触手柔软,有点像麵团。 虎头被这样摸脸也不闹,只是稍微躲了躲,似乎不太喜欢这般。 宋溪瞧见了就没有再摸,他抱著虎头好一会了也不觉得手酸。 从前抱小外甥女只能勉力抱一会,那时候他年纪还是太小。 如今不比从前,抱一个不满两岁的孩子,对现在的他来说並不算费力。 虎头只是与哥哥宋行安相比瘦小了些,但单看小脸圆嘟嘟的,实在不算瘦。 抱得久了,宋溪才感觉到手里的分量。 他今日心绪有些乱,不宜读书,很难静下心来。 便打算抱著虎头陪著玩。 期间虎头一直很乖,不吵不闹,只静静偎在宋溪怀里。 偶尔抬起小手,好奇地碰碰他的衣襟,或是仰起小脸望他。 那双乌溜溜的眼睛很清澈,就像一池能望见鱼群在绿藻间悠游穿梭的湖水。 不知不觉,宋溪心头那点从外头带回来的沉鬱,在这清澈的目光里,淡去了。 他不由得轻轻一嘆,或许,这正是他不敢轻易冒险的缘故。 老师要他谈忘,又从崔家公子口中给予他教导。 劝他“孤直”前行,叮嘱他暂搁杂念、专心备考。 这些话里藏的,盼的,都是希望他能搏一个好前程。 老师知晓他的出身,也明白他一路走来的艰难。 农家供出一个读书人,实在太不容易。 他知道宋溪不能赌,也赌不起。索性,老师什么都考虑到了。 抱得久了,手臂也有些发酸。 宋溪便在院中矮凳上坐了下来,虎头依旧乖乖窝在他怀中。 远处,行安又咯咯笑著跑过,手里紧抓著什么玩意儿,后头跟著的奶娘已赶得微微喘气。 望著那小小的身影,宋溪不觉想起二哥小时候的模样,心里仍有些放不下。 他低头朝虎头念了句:“大河向东流。” 虎头没有应声,眼皮已开始一下一下往下沉,迷迷糊糊的,快要睡著了。 宋溪轻轻调整了一下姿势,学著记忆中母亲和家里人的样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拍著孩子的背。 夏日的黄昏,风温温凉凉的,吹在身上格外舒爽。 此时的小院,除了屋里温书的行远,其他人都不在。 老李头的外孙媳妇新添了个小子,老两口一早就道喜吃酒去了。 本想带上两个孩子同去热闹,可行安说什么也不肯,临走时哭得震天响,连带著虎头也瘪嘴欲哭。 老两口没法,只得將他们托给甘雨暂且照看。 宋行安一人疯玩了一会儿觉得无趣,跑到了宋溪面前。 “弟弟!”宋行安扯著嗓子喊道。 宋溪嚇了一跳,而后轻声道:“行安別闹,弟弟睡著了。” “哦。”向来闹腾得厉害的宋行安这会儿却显得通情达理,难得乖乖听了大人的话。 不知是不是不放心,还凑近踮起脚尖悄悄看虎头睡著的模样,而后自己也跟著安静下来。 待到宋家其他人从铺子回来,宋溪怀里的虎头已经自己醒了过来。 此时,正眨巴著眼睛望著前院的拱门处。 宋行安这会儿已经折腾累了,奶娘抱著他回屋里睡了。 未见其人,已闻其声。 宋虎在外头喊道:“虎头,爹回来了!” 虎头听到这个声音有点激动,嘴里“啊啊”了两声,小手小脚也跟著舞动。 很快,一个肤色略黑,模样俊朗的年轻男子迈了进来。 瞧著二十来岁,眉宇间还带著几分未褪的少年气。 他身后还跟著一位模样秀丽的姑娘,是虎头的娘陈玉莹。 宋虎瞧见宋溪抱著娃,嘴角的笑容咧得更开,“小宝,你回来了!” “嗯,回来了。”宋溪应著,声音里也带了笑意。 “你今日难得没看书,我瞧见了还不习惯呢!”宋虎一边笑说著,一边稍微弯下身子,一把稳稳接过虎头,“来,儿子,有没有闹你小叔啊?” 虎头在他怀里“咿呀”著,小手去够宋虎的下巴。 宋虎故意仰起头逗他,惹得孩子更加咿呀乱动,脸上的笑容带著几分狡黠。 虎头被捉弄也不知道,还在努力伸手。 “虎头很乖,一点没闹。”宋溪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麻的手臂。 “那就好,好儿子。”宋虎玩过癮了,头低了下来,虎头终於摸到他的下巴,一下泄气屁股紧贴他爹手臂。 宋虎笑著顛了顛怀里的虎头,才抬头问道:“爹娘还没回来?” 说话间,他又左右张望了一下。 “还没。”宋溪望了望天色,“看这光景,他们怕是还要在老李叔那边多待一会。” 两人说话的功夫,陈玉莹已从宋虎手里自然地接过虎头。 瞧见娘亲,虎头更高兴了,两只小手牢牢抓著她的衣袖,小脸直往她怀里贴。 这时前头又传来动静,大哥宋柱与大嫂陈小珍也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院子里顿时热闹了几分。 直到天色渐暗,宋微仪从绣坊学完回来,仍不见老两口的身影。 想来是留在那边用晚饭了,眾人便不再等,自顾自摆开桌凳吃了起来。 暮色四合,檐角的灯笼被晚风吹得轻轻摇晃。 宋家人围坐在院中的方桌旁,气氛温煦。 宋家人多,自从做粗活的甘露离开后,家里便没有再添帮工。 好在日常活计不算繁重,自家人也能料理过来,唯独洗衣是件累人的事,便雇了专做浆洗的妇人,每日上门一次。 李厨娘手脚勤快,做事又麻利,没等宋家人起身帮忙,不多时已將碗筷摆放整齐,又陆陆续续从灶间端出几道菜来。 一盆新麦蒸的饃饃暄软热乎,旁边是一大碗主菜,鸡块燉冬瓜。 鸡是宋家自家后院养的,专门养来吃的肉质较好的本地鸡。 第279章 枣 鸡块被剁得大小匀称,与厚切的冬瓜块一同慢燉出来。 瞧著汤色清亮澄澈,轻轻一夹鸡肉酥烂脱骨,冬瓜入口即化。 上头撒了一把翠绿的葱花,更添几分色泽,让人垂涎欲滴。 砂锅滚烫,冬瓜燉鸡正冒著腾腾热气,裹著鲜香直往人鼻尖钻。 一旁配著一盘醋溜白菜帮子,酸爽脆嫩,这个季节最是开胃。 还有一碟酱烧豆角,油光鋥亮,咸香入味,也最是下饭。 李厨娘记著两个孩子,特意蒸了一大碗嫩滑的鸡蛋羹,只轻轻滴了几滴香油提味。 这道菜老少皆宜,宋家桌上常有。 除了鸡蛋羹,还有一碟醃製了有一会的凉拌黄瓜片。 斜刀切片好入味,口感清爽,只撒点细盐,淋少许米醋,配上一点辣椒,解腻正好。 这些菜式都是家常味道,荤素相宜,搭配得恰到好处。 这做的是宋家平阳县老家的口味,並非姑苏本地菜色。 李厨娘手艺出眾,是周管事特意寻来的,擅长烹製西南风味的厨娘。 如今近九月,天正热乎,此时酉时虽日头已落有了一些凉意,不过风中裹挟的还是热浪。 因而,瞧著那盆还在冒著热气的冬瓜鸡汤,宋家人暂时没有喝,先拣著鸡块和冬瓜吃。 待回头凉了一些,饭后再喝汤最是舒坦。 醋溜白菜爽口解腻,酱烧豆角咸香下饭,就著喷香的干米饭,吃的过癮。 宋溪手里捧著一碗纯干米饭,上头浸了一些酱汁。 他上辈子是南方人,比较爱吃米饭。 从前也几乎是吃堂食长大的,自然已经吃习惯了吃米。 此时宋家人都在就著那一盆饃饃吃菜,只有宋溪丝毫没有半点想去拿饃饃的意思。 从前是没得选,如今有软糯的米饭可吃,哪还有將就的道理。 平阳县虽说米麵皆食,可乾饭的价钱比饃饃贵上不少,寻常人家平日里难得吃上一回。 更何况这还是精米,搁从前,就连糙米都是稀罕物。 宋溪从前能吃上糙米,全是家里人疼他,特意省出口粮,央人换来的。 饶是这样,自家的口粮也不够他顿顿吃,只能隔十天半月解馋似的吃上一回。 也正因这般,宋溪才勉强能咽得下饃饃,可若要日日吃,他是怎么都吃不惯的。 到了如今,可能是难受的多了,现在他一口饃饃都不愿碰,心心念念的只有干米饭。 这时节的精米带著些许泛黄,口感不错。 宋家请的奶娘並不住在这里,每日傍晚等大房从铺子里回来,便收拾妥当离去。 餵孩子吃饭的差事,还得宋家人自己来。 陈玉莹抱著虎头坐在宋虎身旁,不用哄,拿著瓷勺舀起蛋羹轻轻吹凉就送到娃儿嘴边。 虎头乖觉地张了小嘴,一口接著一口吃得香甜。 陈小珍自顾自吃著饭,偶尔抬眼瞧一瞧旁边的小儿子。 宋行远三岁多快四岁的年纪,已经学著自己吃饭了,虽说吃得满桌狼藉,却执拗地不肯让人餵。 要是不让他自己吃,就哭闹不止,人小鬼大,宋家人都奈何不得。 只能把他吃洒的米又给他抓进碗里,总之不能浪费。 这会宋行安被他爹宋柱抱在怀里,小脑袋刚巧能露出桌面。眼巴巴瞅著自己面前的小碗,费力地用勺子吃著饭。 他手里攥著的是一把木勺,和宋家人用的瓷勺都不一样。 先前他用的也是瓷勺,吃饭不老实,一个不注意就被他失手摔碎了。 李翠翠心疼得不行,又捨不得打骂孙子,忙催著大儿子宋柱赶紧去买了把木勺回来。 这瓷勺不便宜,从前宋家哪里有过这样好的东西用。如今这家里的还是原先周管事送来的,他们自家是捨不得买。 如今摔坏了一个,实在糟蹋,若是再摔碎一个,当真要叫人心疼不知多少日子,怕是要日日惦记。 饭桌上,宋微仪挨著二婶陈玉莹坐著,身旁是她娘陈小珍,再往边上,是两个空著的位置。 那是老两口平时的座位。 老两口还没从外头回来,空著的位置上却也摆了碗筷。 天热,那一碟凉拌黄瓜最是受欢迎,没一会儿便见了底。 院里宽大的木桌旁,一家人刚吃过饭,正捧著碗慢慢喝汤,院门忽然响起,老两口脚步匆匆地走了进来。 宋大山脸上带著笑,从怀里摸出几块糖,先递给了宋行远。 宋行远正喝著汤,差点呛著,连忙放下碗,有些不好意思:“爷,我不是小娃娃了。” 宋大山看著眼前这个比从前清瘦了不少的孙子,心里一阵感慨。 他的大胖孙子哟,一眨眼就瘦了。 宋大山听宋行远这样说,有些遗憾地问:“真不要啊?” 宋行远飞快地摇摇头。 宋大山也不勉强,转身去逗更小的孙儿,把糖给了宋行安,笑眯眯地看著胖乎乎的小傢伙。 他也没忘了公平,分了一半糖给三孙子虎头。 这也是个胖娃娃。 虎头还小,吃不了整块糖,陈玉莹便用指尖蘸了一点糖沫让他尝尝味道,剩下的顺手就给了孩子爹宋虎。 另一边,李翠翠笑呵呵地从布兜里捧出刚带回来的果子。 这是吃酒时她特意留下来的,捨不得吃。 红润润的枣子,果大皮薄,瞧著就喜人。 “小宝,快尝尝这枣子,今儿刚买的,可新鲜了。” 那白蒲枣肉厚汁多,咬一口酥软鲜甜,既可直接吃,也能拿来做蜜饯。 宋溪只拿了一颗,在他娘的注视下吃进了嘴里。 “挺甜的。娘你也吃。” 李翠翠见他吃了才放心,乐呵呵地摆摆手,然后不由分说又往他手里塞了几颗。 宋溪只能接下。 “你多吃些,读书费神呢。”李翠翠笑道,转身又把剩下的枣子捧给了孙女宋微仪。 “二丫啊,尝尝这枣子,可甜了。” 宋微仪正小口小口地啜著汤,见奶奶递来枣子,眼睛弯了弯,伸手小心地接了过去,轻轻说了声:“谢谢奶。” 宋微仪捏著那颗枣子,小口小口地咬著,清甜的汁水在舌尖化开。 她抬眼看了看,只有小叔手里有,嘴角不自觉地翘了翘。 第280章 吭哧吭哧 家里不常买水果,宋家铺子里近来要做些新奇小吃,须得用上果子,这才捎带著让家里人也尝了些新鲜。 往年是不大有的,这枣子,她也没正经吃过几回。 虎头尝过了糖味,心满意足地咂咂嘴。 圆溜溜的眼睛亮得分明,在陈玉莹怀里轻轻扭了扭,而后转头盯上了宋溪手里的那几颗枣子。 陈玉莹拍了拍他的背,声音温软哄道:“枣子核大,你还小,啃不动呢。” 虎头似懂非懂,他不闹,只乖乖瞧著宋溪的手心。 宋溪失笑,瞧著他这模样,忍不住递过来一个枣子。 陈玉莹还未来得及说话,宋虎已经伸手接过。 “虎头啊,爹帮你吃一点啊。”宋虎嘿嘿笑著,分了一小块塞进虎头嘴里,给他尝尝味。 剩下的几乎只受了点皮外伤的枣子果肉,全进了他自己的嘴里。 虎头仰头瞧著,眼珠子瞪大了些。 他嘴里只有点枣肉沫沫,尝不出什么味道来。 陈玉莹瞧著父子俩这样,忍不住轻笑。 虎头“啊啊”了两声,小手虚指著他爹,似乎是在告状。 下一刻,他小嘴一张,竟吐字清晰地一字一句说道:“爹坏,吃我小叔果子。” 说话语调吭哧吭哧的。 这一下可把宋虎惊住了,儿子怎么这么早就说得这样明白! 他记得安儿都三岁了,还说不清这样整句的话。 家里孩子里头,也就小宝当年开口早,说话利索。 宋虎心头一热,又是惊喜又是得意,赶忙转头朝宋溪又要了一颗枣子。 他把枣子举到虎头眼前,压低声音哄道:“虎头,再叫一声『爹』,这枣子就给你吃!” 虎头哼了一声,不再说话。 宋虎“低声下气”又哄了一句,虎头才道:“爹,果子,我次。” “哎,好儿子!”宋虎激动不已,恨不得直接把枣子塞儿子嘴里,可把他喜的。 另一边,宋柱抱著宋行安,正看著小儿子攥著糖块舔得起劲,糖水糊了半张小脸。 方才虎头那几句伶俐话,他和陈小珍都听在耳里。 陈小珍忍不住凑近了儿子,轻声道:“安儿,你瞧虎头弟弟多会说话,你也说一句给娘听听?” 宋行安仿佛没听见,只將糖在嘴里转得更快了些,吃得眼睛微微眯起。 宋柱瞧著妻子那略带羡慕的神情,憨厚地笑了笑,拿起布巾轻轻替小儿子擦拭嘴角。 “娃还小。” 陈小珍听著有些气闷——虎头还比他小一岁多呢,咋说得这样利索? 不过她没吭声,心里暗暗打算,回头得好好教教儿子说话。 陈小珍又忍不住念叨:“可別吃多了,仔细夜里闹牙疼。” 宋行安像是听见了又似乎没听见,糖在嘴里转得更欢了。 待嘴里的糖化尽,他瞧见宋溪手里那颗红亮亮的枣子,便在他爹宋柱怀里挣起来,闹著要下地。 宋柱不明所以,怕天一黑他又跑得没影,便搂紧了没鬆手。 眼看日头西沉,一会儿就该洗漱歇息了。 宋行安小嘴一撅,那股嚎哭的劲儿眼看又要上来,李翠翠连忙塞了颗枣子到他手里。 “安儿乖,快尝尝。” 宋行安顿时收了声。 他握著那颗几乎占满掌心的大枣,眼珠子转了转,凑到嘴边小心地咬了一口。 一家人不约而同鬆了口气。 李翠翠年纪大了受不住他闹,得亏留了个心眼,手里特意还攥著两颗枣。 宋大山此时已坐在桌边,慢悠悠喝著汤,目光扫过眼前儿孙绕膝的景象。 今日坐马车赶路的那点疲惫,也悄无声息地散了。 李翠翠分完了枣子,挨著他坐下,端起汤碗喝了起来。 待老两口喝过鸡汤,宋溪才与眾人说了打算两月后回去的事。 此话一出,院里霎时静了下来。 宋虎先反应过来,有些不敢相信,声音都抬高了几分,几乎脱口而出道:“小宝,我没听错吧?咱们真要回去了?” 宋溪点头,语气篤定道:“二哥,你没听错。” 宋虎瞪大双眼,犹自愣神。 宋家其余人也是相似的神情。 虽说心里都明白迟早要回,可真到了听见確切日子的这一刻,眾人仍不免有些恍然。 最高兴的自然是老两口。 尤其是李翠翠,她在这边一个知心人都没有。 从前在村里总觉得那些妇人嘴碎爱打听,可到了这姑苏城里,连个能说几句体己话,串串门的人都寻不著! 平日里只能跟著老头子出去转两下,实在没意思。 如今,她竟都有些怀念起老家村头那棵歪脖子老榆树下的热闹了。 东家长西家短的閒磕牙,她可是坐中间位置的人。 放下汤碗,李翠翠眼里倏地亮了,已经控制不住笑了起来。 她追问道:“小宝啊,可是你老师叫咱们回去的?” 宋溪頷首:“嗯。娘,老师让我回原籍参加明年的乡试。” 他没有与家中提及与崔家公子的事,这种事情说出来只会徒增烦恼,何须让家中平白担心。 此话一出,宋家眾人又不由得愣了一下。家里有个秀才公,他们自然也是晓得一些乡试的事。 之前还一直琢磨著啥时候考,这下陡然听到,还有些……那感觉,像是一直悬在半空的心,终於要落到实处了,只是落下来前,又让人生出几分近乡情怯般的忐忑与激动。 李翠翠问完,心里头那高兴劲儿稍缓,又忍不住牵起別的愁来。 好几年没见著女儿了,远嫁在外,也不知如今过得究竟好不好。 哎,还有大丫,虽说当初瞧著那个人家不错,可这几年没个娘家撑腰,这要是受了委屈都不知如何是好。 想到这,李翠翠又忍不住想到二丫的亲事,这上门女婿实在难找,没几个老实本分的人家,这回去了还不知是啥打算。 越想事越多,李翠翠面色愁了起来。 她旁边的宋大山则没想那么多,最先想起来的是家里那几亩地。 好多都是他年轻时一锄头一锄头开出来的,洒过汗,费过心血。 这几年不沾手,也不知村里照顾得咋样,这心里空落落地惦记著。 想了一会地,才想起来女儿的事。 第281章 如何走 宋荷作为他与老婆子唯一的女儿,老两口自然时常惦记。 从前在平阳时,女儿尚在跟前,虽说路远了些,但至少一年到头还能见一两次。 女婿也是个有心的,每逢年节总要来一回,他们也能听到一些有关女儿的事。 这女子嫁出去,过得如何全看男子有没有心。 他们能见到人,心里也能有数,放心一些。 远嫁总是要多担忧一些的,从前为此事老两口还生了不少气,觉得是女婿哄骗了女儿。 虽然后来看在女儿的面子上点头应了这事,但还是过了好几个年头才完全接纳了女婿。 这到了姑苏,好几个年头过去,隔得千里迢迢,见不著面,偶尔两封书信哪能了却这掛念之苦?如何能放下心来。 早年他们是打算將女儿嫁到近处的,可到底世事无常,事与愿违,为此才生了那男子的气。 如今几年不见了,信里说的一切都好,可这瞧不见也不知到底如何?上回信里还说外孙岳儿定了亲事,也不知这姑娘怎样。 这娃儿素来与他们亲近,这定亲的事他们也没亲眼瞧见,往后成亲可一定要去啊。 好在能回去了,总算不叫他们遗憾。 老两口平日里往家里给儿孙写信都是尽报平安,不诉苦楚的,自然也懂儿女的这份心意。 宋大山嘆了口气。 至於孙女大丫他倒是不担心,这丫头是个有主意的,何况那白家在平阳县总要顾及一下。 他家的铺子还开著,不怕没人看著。 宋家一家如今原籍还在陕西,回去不算难事。 三年前为著宋溪读书,老两口带著二房小两口和村长的两个孙子北上西安。 那时宋溪已考中生员,入了府学,按律可在学籍所在地居住。 当时眾人就以“隨子就学”的名义,在西安赁屋住下,又在街坊保甲处登了记,算是暂时安顿。 后来又为了宋溪去往姑苏求学的事情,老两口放心不下稚子,跟著来了姑苏。 这一来二去,得快五年光景了。 宋家当初来姑苏的事宜都是宋溪的老师安排好的,自然妥当。 101看书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流畅 全手打无错站 是以他要来书院读书为由,以游学的名义在本地里甲处掛了號,落了临时户帖。 老两口与他同来,自然以陪同的理由,也落了个临时户帖。 后来老家局势不稳,闹著要打仗了,宋家人就都来了姑苏。 当初宋家是通过贺家的关係来的姑苏,说明白一些,那些人跡罕至的渡口都没有上官方登记,这一路算作偷渡。 也好在宋溪早准备好了,通过白鹿书院的师长请託了姑苏城里一位颇有声望、与官府熟络的粮商作保。 这担保人不仅用自家的商铺和信誉向里甲作了保状,言明宋家只是为子弟求学暂居,安分守己,还疏通关节。 这才使宋家得以循著“流寓人口就地附籍”的规矩,向官府递交了“客籍”申请。 又加之宋溪是生员,本就享有一定的优待,最后便在担保人的运作与宋溪生员身份的加持下,补办了手续,缴纳了相应的“助餉”银钱,顺利拿到了附籍的户帖。 能將一家人的身份从“流民”转为官府认可的“客籍”,这才能安稳住在姑苏城里。 要不然,就是流民,入不了城的。 虽说宋家在姑苏的日子过得比老家舒坦,家业也渐渐立住,日子安稳无虞。 可人心底里总还牵著那片黄土坡,念著老家的旧院。外边再好也是他乡,总比不过老家。 何况他们本就是客居於此,自然是要回去的。 到底是能回去了,宋大山笑了起来。 不过很快他又想到了老李头,这一回去,往后怕是难再见了。 往后能回来也不见得还能再见,他们都老了…… 宋大山想到此处,长长“嗯”了一声,心头的欢喜淡去,沉甸甸的离愁漫了上来。 老李头是个实在人啊,今日他和老婆子还去他女婿家吃了他外孙的满月酒。 这突然说要走,还不知他心里怎么想。 今日瞧见了他那孙女,好歹是不像他,是个好模样的姑娘。 李翠翠这会儿已经缓过来,她迫不及待地说道:“这考举人是大事,儿啊,咱们定在什么日子走?回头可別耽误了。” 宋溪没有立刻答话。 虽然乡试在明年八月,两月后动身,加上路途,估摸著年前能到,顺利的话还能赶上年关。 但那时距离乡试不过六七月,留给读书的日子不算多。 而且久居外地归家,总有一些事情需要处理,亲朋旧友敘情,家中田地铺子,杂七杂八,想来还要耽搁一些日子。 更紧要的是,他考的是陕西的乡试,而非江南。 姑苏文风虽盛,书院师长教导精微,但两地的学风、考官的好尚乃至文章的气韵,终究有不小的差別。 上回与周山长提及两月后离去的事,山长捻须沉吟片刻,也曾点拨过他: “你的制艺,规矩章法已是醇熟。然陕闈取士,自有其风骨气度。近十载程墨,你需细细揣摩其中关窍。” “此中非仅学问高低,亦在文章立意是否切合北地民情,笔锋是否带得三秦浑厚之气。江南灵秀笔墨,非其所能尽达。早早归去,耳濡目染之下方能心手相应。此乃地气人文之要,不可不察。” 山长之言,可谓恳切。 继续留在姑苏,固然可得师长隨时指点,但终究是隔了一层。 若等到来年开春再动身,怕有差错,来不及。 “娘,”宋溪开口,他的声音平稳,“日子还不好定,还得看咱们怎么走法。儿子白日思量,觉著坐官船北上,当是上选。” 从姑苏回西安,並非有念头就能成行,需得细细掂量。路径不同,思量也不同。 至於再走贺家当年那偷渡的门路,是想都不必想的。 从前那是万不得已的险招,只因当时官渡被严控,自然只能出此下策。 如今时局安稳,宋家又是携老扶幼、身负前程,万事必以求稳为上。 这回家的法子,宋溪白日里已反覆思忖过几轮了。 第282章 思量 宋大山听到“官船”两个字,猛然抬了抬眼皮,眼中愕然。 “官船?儿啊,可那是官家的船,咱家能搭得上?”他发问道。话里明显没有底气。 他与老李头一见如故,对方见识不少,他跟著听了不少。 这官船也是听他说过的: “那姑苏官船,嘿!你瞅那船头翘得跟朝天吼似的,漆的是亮堂堂的朱红,镶的是实打实的铜钉,老远瞅著就透著一股子威严!船帮上印著官府的烙印,往运河上一搁,甭管多大的漕船、货船,见了都得靠边让道,那气派,寻常船敢比?管你是跑生意的还是走亲戚的,都得停船候著。寻常人家的船只,给它提鞋都不配!” 当日的话犹在耳边。 宋家其余人也听得瞪大了眼睛,官船他们见都没见过,如今听说能坐,一个赛一个的惊讶。 “这正是难处。”宋溪微微頷首,將思虑缓缓道来,“官船行止皆有定规,不是日日都有,也非银钱就能敲开舱门。眼下不知下一趟北上的船是押送何物,何时启程,更不知管船的官爷是否肯行方便。” “若是一味苦等,怕误了行程。” 他稍作停顿,见家人都听得专注,便继续说下去:“故而儿子想著,咱们得作两手预备。一面,托人在码头仔细打听,官船民船,但有北上的稳妥消息都留意著。” “另一面,儿子也去书院寻师长同窗问问,看官面上有无能通融的门路。此为水路一线。”宋溪道。 “那若是水路一时走不成呢?”宋虎突然出声问道。 李翠翠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啥叫走不通?咱家两回来回都是走水路,咋还能走不通?” 宋虎悻悻地摸了摸鼻子:“娘,我这不是担心吗?” “娘,二哥所言有理,这种情况是有的。” “那咱们咋做?”李翠翠听小儿子这样说,口风一转,顿时也跟著担忧起来。 宋虎已然习惯他娘这样,听到小宝为他正名,还忍不住有点小自傲的瞅了一眼他娘。 对方压根没搭理他。 “那便是要做另一手准备了。”宋溪接过话,“咱们自家也需预备起陆路的章程。让二哥悄悄去相看可靠的车马行,他机灵一些,打听清楚关津路引、沿途宿店的花销。” “如此,水路若通,自是最好,咱们全家能免受顛簸之苦。” 他顿了顿,继续道:“水路若是不顺,咱们套上车马也能隨时上路,不至於空耗时日。” 宋大山听著,缓缓点了点头。 “儿啊,你想得周全,是这么个理儿。”他心里鬆了一口气,若说官船说坐就能坐,那才赫然。 “可不是,咱可不能把路指望在一条道上。” 李翠翠跟著附和,而后道:“二娃啊,明日你就听小宝的,去好好问问。铺子里收货的活计,我和你爹去干。” “行,娘,我保证打听好。”宋虎赶紧点头应下。 宋溪接著后面道:“娘,二哥,我明日让申包也去。他是姑苏本地人,懂路子一些,和二哥一起也能有个照应。” “好,若是还有啥要安排的,你就说,咱家都听你的。”李翠翠道。 宋家其余人听著,也都点了点头。 这些出行谋划的事他们本就不大懂,早已习惯了听宋溪的安排。 陈玉莹抱著虎头,听得仔细,嘴角不自觉弯了起来。 能回老家,她心里自然是愿意的,那边还有娘家亲戚,风土吃食也更对脾胃。 她低头蹭了蹭虎头软软的头髮,轻声道:“回去好。” 说起来,爹娘还没怎么见过虎头,如今孩子大了,正好带回去让二老瞧瞧。 宋柱把怀里不安分的宋行安搂紧了些,憨厚的脸上露出笑容。 “小宝有出息!回去考,咱们都回去。铺子这边,安排妥了就成。” 他语气里透著一股总算能落地归根的踏实。 姑苏城太大了,他赶著牛车走街串巷总害怕迷失了路。还是老家好,路上都是熟面孔,心里才踏实。 陈小珍在一旁默默听著,眼里泛起湿润。 想起娘家紧巴的日子,心里便是一酸。当初塞给娘的那一两银子,怕早贴补光了。 可转念一想,如今到底不同了。 夫家宽裕,她手里也攒了些体己。此番回去,捎上点银钱和粮食,爹娘哥嫂看见了肯定欢喜。 这不仅能解家中困窘,更是她实实在在能出的力。 想起爹娘向来待她亲厚,哥嫂也总是盼她好。 如今她能回头帮扶家里,二老在邻里间脸上也有光。 在宋家这些年,她自认为持家有度,孝敬公婆,大山哥也是敬重的。 有这份底气在,她是不怕什么了。再说了娘向来心善,与之说道也是成的。 陈小珍悄悄拭去泪意,背脊不自觉地挺直了些,这般思乡的愁绪淡了一些。 尚有些懵懂的虎头也仿佛察觉到大人们之间流动的欢欣与悵惘交织的复杂气息,亮晶晶的眼睛看看这个,又望望那个,仿佛想从大人们脸上读懂些什么。 忽然瞧见哥哥宋行安举著一颗咬了一半的枣子,吃的正香。 虎头“啊”了一声。 大事议定,宋家眾人压在心头最重的那块石头仿佛被移开了少许。 然而,细细想来,要打理妥帖的事情却更多了。 铺子的去留与交代,家什的处置,路上的打点,哪一桩都不是轻易能了结的。 单是这住了几年的屋里,哪样东西带走,哪样留下或变卖,就得费不少思量。 已近亥时,灯油添过一回,光线依旧昏黄。 李翠翠也忘了心疼这油灯,满心琢磨著回去的事。 宋溪见章程初定,便道:“爹,娘,今儿就先议到这儿。路怎么走,咱们心里有谱了。余下铺子,行李这些杂事,明日再细细分派,一样样来,总能理顺。” “是这话。”宋大山道,“都早些歇著吧,明日还有得忙。” 眾人应了,各自起身回屋。 堂屋的门“吱呀”一声合上,院外,星月辉映。 这一夜,宋家小院里註定有许多人辗转难眠。 第283章 孩子气 宋家小院经过一阵敲敲打打,最终才归於平静。 周遭万籟俱寂,只剩虫鸣低语。 偶尔扬起一阵风穿过院里的桂花树,瀰漫的丝丝香气从厢房窗口钻了进去。 此刻,老两口的厢房內。 宋大山与李翠翠並排躺著,中间留著些空隙。如今天热,靠得近了彼此都嫌闷。 黑暗中,两人默契地都没有合眼。 无论是睁是闭,思绪都在奔忙。 姑苏这几年的光景,平阳老家的旧事,走马灯似的在眼前轮转。 人老了,许多事原本模糊,今夜却一一清晰起来。 身下躺了三年多的床铺,忽然变得有些不適,仿佛处处硌人。 纵使知道对方也未入睡,两人都没有开口的打算。这一刻,更適合独自思量。 李翠翠先合上了眼。今日奔波几趟,终究乏了,想著事便沉沉睡去。 宋大山却还醒著,脑海里浮起许多杂七杂八的念头,大多是姑苏的乐事。 他竟有些捨不得,有些难离他乡的滋味。 宋大山大半辈子都在和土地打交道,都说他是老实巴交,只会闷头干活的汉子。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头些年確实如此。 可到老了,家里光景好了,孩子们饿不著了,心境也渐渐不同。 他也生出了几分迟来的“孩子气”。 在老家,亲戚熟人都认得他,不好意思做些不合年纪的“荒唐事”。 到了姑苏,谁也不认识他。 他跟李老头吹鬍子瞪眼、耍赖悔棋,和一帮年纪相仿、没个正经的老头们一块儿去钓鱼…… 这些种种,让这个为生计压抑了一辈子的老汉,尝到了从未有过的、毫无拘束的欢喜。 这些新奇事,他从前从未碰过。活了半辈子,终於能放开手脚玩一回。 如今要回去了,他心里实在不舍。 那象棋的招数还没琢磨透呢,怎么就要走了呢?唉。 宋大山轻轻嘆息。 若是李翠翠知道了,她或许就懂了二儿子像谁。 宋家除了他,还有一人也捨不得离开。 宋行远在大家商量回老家时,没有吭声。 听到宋溪提起归程,他心里咯噔一下,有些不敢相信。 虽早知道总要回去,可因说得早、说得多,便觉那天不会这么快来。 如今突然提上日程,他既难接受,也觉得遗憾。 早已和李昀、周文启约好,十一月同去双杏寺赏银杏,如今只怕要失约了。 前院。 宋柱想著明日要向哪些老主顾道別,心头沉沉。 陈小珍搂著熟睡的宋行安,在梦里忍不住笑出声来。 如今的日子她极是满意,想到回去后能得从前相识的羡慕,更是欢喜。 仿佛已听见爹娘的笑、嫂子们的艷羡,还有哥哥和侄子的夸讚…… 宋柱被房里忽然响起的笑声嚇了一跳,再听一声,才鬆了口气。 此时宋家二房的小两口倒最是平和,已安稳入梦。 对面的宋微仪也不遑多让,心宽得很,也早早睡了。 如今宋家只有东厢房里还点著油灯,宋溪並未立刻安歇。 他披衣坐在窗前,借著月光与烛火,把这段时日要办的事、要见的人,在脑中细细又捋了一遍。 铺子的事他已有了主意,写了好几条办法,打算告知家中再作定夺。 夜风带著凉意从窗隙钻进,他写完最后一字,搁下笔,望向窗外那轮將满未满的月亮。 故乡在西北,此刻身在东南,中间隔著重山復水。 他吹熄了灯,和衣躺下。远处隱约传来更鼓声—— 夜,更深了。 东方未明,宋家小院便窸窣有了动静。 李翠翠起得最早,借著窗纸透进的灰青天色,开始轻手轻脚收拾细软。 二月后才出发,她竟打算今日就开始打理。 趁著四下无人,李翠翠东走西转,还是没改掉將银钱到处藏匿的习惯。 纵使家中有了专门放钱財的匣子,还打了把锁,她还是觉得不牢靠。 索性连匣带锁一併藏了起来。 如今要回去了,她打算先清点一下银子。 李翠翠躲在屋里数钱时,宋大山醒了过来。 人还迷糊著,瞧见银子的光亮顿时清醒了,“他娘啊,你这是做啥?” 李翠翠没理他,心里记著数,嘴唇无声地动著。这一打岔,怕是白数了。 宋大山见她不答,以为没听见,又稍稍提高声音唤了一声。 李翠翠被这一喊,手一抖,几块散碎银子滚到了炕沿边。 这数钱的时候最是心里紧张,经不得嚇。 “哎!” 她没好气地瞪了宋大山一眼,压低声音:“你叫唤啥!没瞧见我数钱吗?数差了又得从头来!” 宋大山訕訕地摸了摸鼻子,装作忙似的左右张望,最后还是躺了回去。 这下不敢再吭声,只看著老伴在昏蒙蒙的晨光里,把那些银角子、铜钱串儿、还有三张薄薄的银票,分门別类,数了又数。 宋家铺子开了半年多,刨去成本,赚了三百多两银子。 银子多了,便换成了三张银票。 李翠翠的手指不算秀美,因常年织布显得粗糙,点数钱幣时却异常利索。 她嘴唇微动,没出声,眉头一会儿松一会儿紧,仿佛连一块碎银都要在心里过上几遍秤。 宋大山瞅著瞅著,心里那点子离別的愁绪,竟淡了些。 看著老伴儿把银子一块一块攥紧、包好,他自己的手心也跟著有点发紧。 直到李翠翠彻底鬆开眉头,宋大山才趿拉著鞋下了床榻,闷声问道:“统共多少?” 李翠翠道:“三百三十二两。” 宋大山倒吸一口凉气,“够了够了。” 他嘟囔道:“这些银子够咱家嚼用一辈子了。” 李翠翠听到这话却没点头,“小宝还要读书,回去不又要考乡试?哪里就够了。” 宋大山一听,连忙点头,“哎,是。那这银子够不?” 李翠翠心里有数。上回去西安赶考的花销她还记得,如今这大考花费再多,怎么也该够了。 “哪能不够。” 宋大山这才放心。 心里有了底,李翠翠才將银票重新折好,与碎银、铜钱分別包进几块不同顏色的细布里。 这回她没放回去。 第284章 铺子去留 左右不过两个月,既拿出来了,便不好再藏回去。 此时天色渐亮,宋家人都已经陆陆续续起来了。 晨光漫过屋脊,均匀地洒在院里的青砖地上。 院里传来洒扫的沙沙声,是甘雨在忙碌。 从前是甘露的活计,如今人走了,她便接了过来。 並非宋家吩咐,只是她素来勤快。 往常多是老两口顺手打扫,这院里铺了青砖,比老家的黄土地乾净得多。 厨房里传出锅碗轻碰的叮噹声,白烟从烟囱裊裊升起。 李翠翠將那几个顏色不一的布包放进带锁的木盒,仔细收进一只半旧的藤篮,盖上块蓝布,在屋里妥帖藏好。 做完这些,她拍了拍衣襟,仿佛卸下了一桩心事,转身便往厨房去。 一大家子的早饭,李厨娘一人忙不过来,她得去搭把手。 宋大山也跟著出了屋,却没往厨房去。 (请记住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靠谱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背著手,在院子里慢腾腾踱步,目光掠过那些熟悉的角落。 墙角不知名的花,仔细收拢的两个竹靠椅,而后他的脚步停在了自己的那堆“宝贝”前。 鱼竿、象棋、装鱼鉤浮漂的木匣子,还有老李头送的那顶遮阳苇笠。 他蹲下身,拿起苇笠。 边缘已有些破损,但编得密实,戴著轻便又凉快。 眼前仿佛又看见老李头咧著缺牙的嘴笑:“老宋头,戴上这个,鱼儿才认你!” 宋大山嘴角动了动,最终只是轻轻嘆了口气,將苇笠小心放在了那根最好的鱼竿旁边。 东厢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宋溪走了出来,一身青布长衫穿得齐整,袖口挽起,手里拿著昨夜写好的纸。 他先朝父母这边望了一眼,见李翠翠和大嫂二嫂在厨房忙碌,侄女宋微仪未出来,因是在屋里照料孩子。 宋大山蹲在院角,他便径直走了过去。 “爹。” 宋溪唤了一声。 宋大山回过神,站起身,“小宝啊,起了?咋了……” “有些事,想趁早饭前跟爹娘和大哥他们先通个气。” 宋溪声音平稳,目光扫过父亲手边的渔具,“尤其是铺子如何处置,还需家里一起拿个主意。” 宋大山点点头,脸上的悵惘收了起来,神色变得郑重。“成,你娘在厨房,柱子也该起了。我去叫他们。” 早饭很快摆在了堂屋的方桌上。 粥是稠稠的白米粥,配著李翠翠自己醃的咸菜、酱瓜,还有一碟刚蒸好的馒头,另煮了一盆鸡蛋。 一家人陆续坐下,却没了往日的说笑。 宋行安揉著惺忪睡眼,被陈小珍按在凳子上,隨后又被晚一步来的爹爹宋柱抱进怀里。宋家其余几人也都到了。 宋行远来得最晚,眼下有些青黑,难得有些沉默地坐下。 宋溪待人都坐定,清了清嗓子开口道:“爹,娘,大哥大嫂,二哥二嫂,行远,微仪。” 他一一叫过,目光平静地掠过每个人的脸,“昨夜我已將回乡的路线、车船安排大致擬好,回头再细说。眼下有一桩要紧事,需咱们自家先定下。” “姑苏这间铺子,是关是留,若是留,又该如何料理?” 堂屋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宋行安木勺敲击瓷碗的声响。 他手短又不老实,舀一勺粥就敲一下。 这时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宋溪,宋行安的手也被他娘陈小珍无情按住,实在吵得人烦躁。 宋虎瞧了两眼爹娘,咽下一口酱瓜,搁下筷子先开了口:“小宝啊,这铺子肯定要留下来。你想想,一个月就能赚五六十两银子,是咱家过好日子的指望,不能不要啊!” “儿啊,你二哥说得对,” 李翠翠回过神紧接著道,“咱家这铺子得留著,往后你和石头读书,家里几个小的用度,可都要银子。” 宋溪点点头,从袖中取出那张纸,摊在桌边。“我昨夜想了几个法子。一是全盘顶出去,一次性拿回一笔银钱,乾净利落。” 他顿了顿,“但娘和二哥既说了,这法子便不作考虑。” “二是寻可靠的合伙人,咱们折价出些股,占些乾股,年终分红。只是需个极信得过的人在姑苏操持,且盈余分成、权责归属,日后容易生隙。”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缓了些:“三是留著铺面,请位老成可靠的掌柜经营。咱们远程查看帐目,重大事项书信往来定夺。这法子最是稳妥,能留条长久的后路,只是牵绊也多,需定下章程,选对人,更要立好契据,权责分明。” 李翠翠听著,眉头蹙了蹙,又舒展开。“儿啊,这第三个是不是好一些?这铺子可得留在咱们手里才放心。” 她不懂生意经,但也晓得这铺子就像下蛋的母鸡,卖鸡虽能得笔现钱,可哪有留著它天天下蛋划算?一只好鸡能下一年多蛋呢,卖半年蛋的钱就抵上鸡价了。 说啥也不能卖鸡,得留著它下蛋。 宋大山故作沉思,然后点头,“你娘说的在理。” 宋溪缓缓頷首,语调温和却清晰:“儿子也觉著铺子该留下。只是,请掌柜来管,终究隔著一层。咱们在姑苏並无根基,与其用外人,不如寻个可靠的人签下长契,稳妥长远。” 他略一停顿,说出了思量一夜的决定。 “买个合適的人来管。” 这是他细细思量过的念头。 这世道买卖人口虽是常情,可“买人为奴”的说法,总让他心底有些许滯涩。 不过也只是一时不习惯罢了。 换一种想法,那张卖身契与其说是主僕的枷锁,不如当作一份权责分明的长久契约来看。 人可用,心须留,既要有规矩约束,也需以诚相待,予人活路与盼头。便也不会让人生触。 “买人?”李翠翠一愣,筷子上夹的咸菜都忘了放,“儿啊,这……掌柜也能买、买来?” 她活了大半辈子,是听说过也见过买人的,她那亲家陈地主家就买了不少人伺候。 只是还是头一回听说,这能管铺子,会算帐的“掌柜”,也能用银子买来? 宋虎也瞪大了眼,满脸疑惑:“是啊小宝,这管事的人,还能买?” 第285章 买人 宋家没有吃饭不能说话的习惯,话头开了,眾人都继续吃喝起来。 见爹娘和二哥那样的反应,知道自家从没接触过这等事,宋溪咽下口中软糯的米粥,放慢了语速,將事情详细地解释清楚。 “爹,娘,二哥,寻常庄户人家自然少见。但在城里,尤其像姑苏这样的大地方,牙行里什么人都有。” “有些大户人家败落了,原先的管事、帐房先生便会发卖出来。也有些读过书、做过小买卖的人,遭了难,走投无路,只好自卖自身。” “这样的人,牙行里是有的,只是要价高些,也更抢手。” 听他这么一解释,宋家人这才恍然大悟,手里的筷子都慢了半拍。 李翠翠忍不住嘆了口气,粥也喝不香了,有些唏嘘道:“竟还有这样的事啊,哎,从前连听都没听过。” 她心思细,这一下就琢磨出好多门道来。 这些能做掌柜的在她眼里,那都是会识字、有本事、能写会算的人物。 宋家铺子那条街上几家铺子的掌柜,她瞧著可都不一般,派头足得很。 连这样的人都会被卖,实在是让人心里头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宋虎也“哦”了一声,恍然大悟:“原来是这么回事!” 他只听说过雇长工签长契,还是头一回知道,连做掌柜的都能“买”。 听著稀罕。 宋家从前在村里,顶天了听说有谁家给点粮食让別家人过来帮忙抢收。 到了姑苏,这家里铺子里用的也都是签了活契的长工,哪里懂这买人的门道。 从前为数不多去过牙行的几次也是为了铺子,这卖奴隶的地方他们还从未瞧过。 “可不是。”宋大山点点头,顺著宋虎的话往下说,心里却忍不住犯嘀咕,对著这些没摸过的规矩,本能地有些发怵。 他皱著眉头,不放心地问:“小宝啊,这……这买来的人,真能比请的靠谱?往后不会生出別的事端吧?” 宋溪將手里的瓷碗轻轻放下,頷首道:“爹,请来的掌柜,再好也是外人。生意顺遂时自然无事,称兄道弟都好说。可万一遇到波折,或是见钱眼开,咱们隔著千山万水,契书写得再明白,他要真起了坏心,卷了钱跑,或是暗中捣鬼、以次充好,坏了铺子名声,咱们追起来也难,打官司更是劳民伤財。” “旁人的情面,在大利面前,未必管用。”他声音平稳,字字清晰。 更何况这“情面”也不好找。 宋溪认识的人里头,就算找到愿意帮忙照看铺子的,多半也得让出不少利去,那依旧是欠了大人情。 宋家一年的利润,在小门小户眼里是笔大钱,可在那些真正能帮著镇住场子的人眼里,不过是毛毛雨。 一来二去,欠的人情反倒比利润还重,得不偿失。 宋溪也是反覆思量到这一层,才彻底打定主意换个法子,买人来用。 “买来的人却不同,”他语气沉稳,“按本朝的律法,身契一旦籤押,官府备了案,主家便握住了他的身家性命。若他背主私逃,便是逃奴,官府会发海捕文书,各地关卡都能拦截,捉回来轻则鞭笞刺字,重则流放充军。若是盗卖主家財物,更可按窃盗罪论处,数额大的,性命都难保。” “这身契,就是套在他颈上的实实在在的枷锁,由不得他不惧,由不得他不忠。” “身契捏在咱手里,他就是咱家的人了。他要活路,要前程,甚至要保全家人,就得把铺子当成自家性命一样看待。咱们捏著他的根本,他行事自然会多出十二分的小心与忠心。这不是光靠银钱好处能比的,是攥住了他的命根子。” 宋溪语调平和,只是平静敘述事实,但听完他这番话,饭桌上的宋家眾人还是忍不住后脊背发凉,汗毛微微立起。 初秋早晨还带点凉意,这一下仿佛钻到了衣袖里,身子发颤。 “哎呀老天爷……”李翠翠喃喃自语,脸色都有些发白,手里的筷子“啪嗒”一声轻轻搁在碗沿上。 她原先还当这事儿,和雇个长工差不离,最多多一层主僕名分罢了,哪里想得到,官府的律法竟管得这么严,这么重,一动就是皮肉受苦、刺字流放的下场! 一时间,她胸口像是压了块大石头,有些闷得有些喘不过气。 连带著看桌上平常的粥菜都没了滋味。 宋虎也愣住了,张著嘴,半天没挤出一句话,只是无意识地用筷子搅著碗里的粥。 他想起二狗姐姐嫁的那个村子,以前荒年时好像也卖掉过几个女娃,说是“送去享福”。 这会想起来他心里头一阵发堵,先前只模模糊糊觉得那些女娃可怜,但因著没亲眼见过,听那人牙子说得天花乱坠,儘是“吃穿不愁”、“有了好去处”的好处。 如今听了小弟这番话,才真真切切地知道,那哪里是去享福,分明是把命交到別人手心里攥著了。 宋柱在一旁默默听著,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吭声,只是把头埋得更低了些,闷声喝粥。 心里头却透亮了。 难怪几年前收成不好,村里宋平叔家嚷嚷著要卖人,要卖招弟姐的时候,一向和蔼的村长爷气得吹鬍子瞪眼,骂他们狠心。 还说宋平要是敢卖儿卖女,就把他们一家从族谱上除名,赶出村子去。 当时还不完全明白,现在才知道这是为啥。 宋家眾人,除了家中富裕买过人用的陈玉莹,其余人都是头一回如此清晰地听说这些,一个个心神不寧。 这和他们原先想的“找个可靠帮手”、“请个能干掌柜”,压根不是一回事。 这里面牵扯著一个人的全部身家性命,还有官府那冷冰冰的王法。 陈小珍忍不住把怀里扭来扭去的宋行安搂得更紧了些,这孩子皮实,吃饭也不老实,她得用力按著才安分。 她们村以前也有过卖人的事,都是活不下去的苦人家,现在她才彻底晓得这是啥意思。 可不就是把人当牲口卖了吗? 第286章 態度 半晌,李翠翠才缓过神来。 虽说她心软,看不得这种事,可说到底,她也不过是个平头百姓,自家日子好不容易才过稳妥。 想这些也是空的。 要不是要回去了捨不得这铺子,想法子想到了这儿,李翠翠还真没想过买人的事。 不过事到如今,这人肯定是要买的。 在她心里这铺子就是个能下蛋的母鸡,金贵得很。为了这铺子,说什么都要寻摸个好人来。 “儿啊,你说得在理。这人要是真靠谱,那咱家就买。” 她道,“这铺子可千万不能让出去,家里还得指著它赚银子,供你和石头,还有底下的娃们往后读书呢。” 要说宋家如今最在意的是啥,那必然是读书科举。 家里为啥能从土里刨食的庄户人家,渐渐有了今天这般光景,可不就是咬牙送了娃去读书,娃自己爭气,出息了么? 李翠翠可太清楚这一点了。她已经打算好了,日后家里的娃都要送去读书。 说完这话,她又看向宋溪,心里还是过意不去。 “小宝啊,咱家不是那等刻薄狠心的人家。这人买来了,就自家人待,別亏待了人。” “这也是落了难,万不得已才走到这一步,可不能亏了良心,不能作践人。” 李翠翠是知道那些个有本事的人的模样,咋说,这些人心气都高,这落难了肯定吃了不少苦。 要想让人真心帮忙,就不能亏待人家。 “是这个理!”宋大山重重地点头,“你们娘说得对,咱们买了人进来,他就是咱家的人了。” “进了咱家门,就是咱家的一份子。可不能学那些心地不好的人家,这是有本事的人。”宋大山说道。 他听老李头说过这些事,他们家可不能把人当牲口对待。谁家的娃不是娃。 宋虎也稳了稳心神,顺著爹娘的话头,用力点头道:“对!將心比心嘛!咱好好待人,人心都是肉长的,人家自然也会实心实意为咱干活。” 宋家的几个下人宋虎都是称兄道弟,从来没觉得对方低人一等。 宋家人出身农户,家中和善淳朴,对阶级並不敏感。这在如今或许是好事,日后,便说不定了。 宋虎思维跳脱,前脚说到买人之后,后脚就想起来。 他赶紧看向宋溪,问起最担忧的问题:“小宝啊,买这样的人得多少钱?咱们咋挑啊?是不是得去牙行?” 宋溪见爹娘兄长这般態度,眉头皱起又鬆开。 这些被发卖的人大多是犯了错的,且一般有本事的人都容易自傲,家中和善是好事,只是如此就更要慎重。 寻个同样老实本分一些的人,莫要选心眼多的。 本事差点次要,这性子和人品要好。 “二哥,这价钱说不准,主要得看人。年纪轻些、只粗略读过些书但没多少实际铺面经验的生手,二三十两银子兴许就能拿下。” 他顿了顿,“要是三十来岁、正当壮年、有多年铺面管事经验的怕是得四五十两往上走了,甚至更贵。” “若是从前在大商號里做过二掌柜、三掌柜的,那价钱还得涨。” “至於找人,我想还是托之前帮咱家租铺子的牙人。上次打交道时,这人办事周全,能说会道但实诚,算是个不错的人选。” “他做这行年头久,认得人多,托他帮忙比我们自己去寻摸瞎要强。” 待宋溪说完,宋家人无一例外,再次倒吸了一口凉气。 刚才还心惊那律法,如今听到这买人的银钱坐不住了。 “四五十两?!还得往上走?!”李翠翠差点就站了起来,声音拔高了一些,带著难以置信的惊愕。 “儿啊,这……这人咋能这么贵?!” 虽说宋家如今一个月也能赚五六十两银子,但那是一大家子起早贪黑、辛辛苦苦挣来的钱。 平日里也节省,不该花的一分不多。 这几十两银子,对宋家来说都能在乡下置办好几亩上好的水田了。 本来还因为“买人”这事儿心里头不舒坦,觉得不厚道,如今一听这数目,李翠翠当即就心疼退缩起来。 这买个人就要四五十两银子,这买回来之后他们肯定还得出月钱,管吃管住。 到了逢年过节也不能亏待了人家,要是生病了也得管。 这样算下来,可不止四五十两,头一月少说六七十两没了。 李翠翠本以为上回临时请那帐房先生,三日结了一两半银子工钱已经够让她肉疼了。 如今听到这买人的钱,才真切地晓得了这有本事的人有多吃香。 这自卖自身就能得几十两,简直是农家几十年的进项了!难怪那黑心肝的都卖儿卖女,可不就是为了这银子。 宋溪理解母亲的反应,温声解释道:“娘,这人买回来,图的就是一个长久的安稳和保障。铺子牢牢留在咱们自己手里,顺顺噹噹开下去,一个月赚的利润就差不多能抵这个数。可要是所託非人,或是被人坑骗卷跑,损失可能就不止几十两,而是铺子都没了,那才是倾家荡產的大祸。” 李翠翠自然明白这个道理,就是被这数目嚇到了。 “成!” 李翠翠眉毛皱紧,心疼道:“买吧!你说得对。这有本事的人,贵点也是应当的。哎……” 家里铺子如今一个月就能赚五六十两,真能买个既能干又忠心的回来,怎么说都是不亏的。 更要紧的是,这铺子关乎往后十几年、甚至几十年的安稳日子,关乎子孙后代的前程。这笔钱,不能省! 李翠翠接著话头,想明白了,又补充道:“这贵是贵了些,可这钱得花!就当是给家里添了个顶事的兄弟!” 旁边的宋虎见母亲拍了板,使劲点头,接口夸讚道:“娘,是这个道理!娘眼光放得真长远。” “咱按小宝说的,好好待人家,不亏心,这钱花得也值!” 沉默了一会儿的宋大山也点了点头,“买吧。咱家都想好了。这买人是好事,靠谱。不能心疼这个钱。” 第287章 酆玉 宋溪看向没有说话的大哥宋柱和侄子宋行远,还有大嫂二嫂侄女。 至於在爹娘怀里的两个小的,宋行安还能瞧见半张脸在碗后面,手里的勺子被没收了。 至於虎头,则只能瞧见点脑袋尖尖,勉强知道他在谁的怀里。 宋柱见宋溪望过来,朝他憨笑了一下,而后闷声道:“听爹娘的。” 其余宋家人也都点头,家中想法达成一致。 宋溪点头,才接著之前的话道:“那就听爹娘的意思。今日就可托申包去寻那牙人说道,待有合適的人选后咱们再去看看。” “成。”宋虎第一个应声。 李翠翠道:“哎好,可要仔细看看,多寻摸几个人。莫要遇到那不好相处的。” “娘说的是。”宋溪应道。 而后宋家其余人也一一应声。 铺子的事算是有了章程,商量这事费了一些时辰,今日宋家吃完早食比往常慢了一些。 宋溪坐上马车,旁边並驱同行的是宋虎驾著的牛车,后头坐著宋行远。 牛车上装著大包小包的东西,这些都在昨日宋行远回来时就已经收拾妥当。 宋溪拉开车帘,能够瞧见侄子宋行远的神情。从昨日听说要回去之后他脸上就是这般闷闷不乐,有些消沉。 在平阳老家宋行远读书总能感觉到压力,久而久之他与那些同窗相处都不甚適应。 或许是因为他们来与他交友不是因为他,而是为了小叔。 到了姑苏虽如今也受了一些宋溪出名的影响,但在此之前他与同窗已是自然相处交好。 而后便也不会因为其中原因影响关係,反倒因为能带著帮助同窗见小叔,几人的关係更好了。 宋溪能看出他的情绪,不过没有打算劝解。 其一是这样的事大概率会贯彻人生大半,人总要习惯阶段性的友谊。 其二便是距离离开还有两个月,若是他实在捨不得,也可留下来求学。 作为长辈他会帮忙打点好事宜。 宋溪此次回去是为了乡试,考中之后他要去游学,也不会久居平阳。 家中亲人不愿回去,他也不会强迫。左右姑苏比之平阳更好,留在此地也不是坏处。 只不过亲人暂分离为一难处。 待到了书院,宋溪下了马车,迎面遇上酆玉,两人互相行过礼,同行而去。 路上酆玉问及他是否要回去的事。 宋溪没有惊讶之色,他虽没有与旁人提及此事,但这事山长知道,而酆玉是周山长的弟子。 宋溪没有避讳,如实告知。 酆玉忽然停了一步,而后才跟上,他问道:“宋兄可是要回西安入乡试?” 宋溪頷首答道:“是有此意。” 酆玉听此感慨道:“和兄与扶兄已下场乡试,和兄不负眾望得了三甲之名,扶兄亦在前二十之內。如今只有我与你还有翟兄还未下场,在此就先祝宋兄得中红榜了。” 宋溪道:“承酆兄美意,宋某希望日后能与酆兄同登红榜,日后共赴琼林。” 酆玉听此大笑出声,他是发自肺腑的高兴。 新科进士簪花,金鑾殿前琼林。 金榜题名,衣香鬢影,御酒珍饈,丝竹入耳。此为读书人寒窗十载的毕生所求。 “接宋兄吉言,愿他日与君重逢,恰是金鑾殿上。”酆玉爽言道。 他的大笑引来了不少同窗侧目而来,有人踏过门阶,有人隔窗探望。 两人靠近一些,便有人凑上来问。 因宋溪性子更温和,眾人都问及他。 宋溪无意与几人说起他与酆兄的话,只道是说到了一处有趣的典故。 眾人虽不尽然相信,有心多问,但说客无意。恰在此时教授走来,几人只能歇了心思。 课毕,宋溪离去书院要归家时,恰又遇酆玉出来,二人同行。 如今甲班增添了不少新面孔,从前的与宋酆二人相熟的同窗学子大半都已下场乡试。 江南文风鼎盛,读书人繁多。光在姑苏书院便有二十余所,何论其余地。 南直隶应天府乡试通常只取百人。 此次白鹿书院下场近四十余人,甲班共十一人,其中只有寥寥六人得中举人,乙班一人,其余皆落榜。 落榜之后甲班只有两人回来继续读书,其余人皆告假外出游歷。 乙班也是如此,有不少人继续结伴外出游歷。 这些学子多是家中略有薄產或得族人资助的,落第后心境难平,留在书院苦读反易生鬱结。 江南士子素有“读万卷书,行万里路”的风尚。 他们或结伴北上京师,感受庙堂气象。 或南下闽粤,观海听涛。 也有沿长江溯流而入巴蜀者,於险山激流间体悟天地之壮阔。 游歷不仅是排遣落寞,更是於山水民情中寻文章真意、养胸中丘壑。 有人途中访名师、交益友,有人则留心吏治民生,將见闻札记成册。 此行所见种种,都是不可多得的见识。恰如某日科举所考文章之中,便会有所帮助。 宋溪酷爱看的游记,便也是由此得见。 两人行步不久,又遇张有墨几人,便同行出了书院。 张有墨与汪永元,如今比之从前也成熟了许多。不是因为读书读多了的缘故,而是当爹了。 二人在连漳成婚后不久也都按家中要求娶了妻子,原张有墨还想抗爭。 他与亲爹说大丈夫要成就一番事业之后再成家,然后他爹骂他棉花脑袋,光进水。 若他不成婚,便叫他从书院回来,莫要再虚度光阴。 张有墨屈服了。 他爹说的有道理,读书一事怕是指望不上他,不如早日生个孙子出来,说不准后代还能有所造化。 总之就是他爹不指望他,开始指望他三个月的大儿子了。 汪永元则非如此原因,而是在嫡母的安排下娶了妻子。 他是庶子,生母虽然得宠也无法插手他的亲事,只能听从嫡母安排。 连漳如今又胖了一些,与从前只像了个七分。他是最早娶妻的,如今已经有了两个孩子。 宋溪都去吃过他们的酒宴,不由得感慨古人的確过於早熟。 几人同行出了书院便分別开,出书院的路中宋溪没有与张有墨几人说要离去的事。 如今不是好的时机,待下次休沐再正式谈及。 几人是从宋溪初来姑苏求学时就有的情谊,自然多重视几分。 第288章 官船 转眼两月將尽,十一月孟冬。 天刚破晓,宋溪被家中搬弄物什的声音吵醒。 他娘李翠翠嗓门洪亮,似是什么东西出了差错,这才骂出了声。 宋溪起床揉了揉太阳穴,望著窗外的日头,他今日难得睡过了头。 临近要离去的日子,烦琐的事便更多了起来,这些日子用脑过度,今日才多睡了一会。 左右已经被吵醒,宋溪利落地下了床榻。 今日他还要去书院一趟。 待与家中说过话,宋溪吃过在灶锅中温著的早食,坐上了马车去往书院。 穿过寂静的小巷,眼前豁然开朗,一条青砖大道笔直延伸。 道旁多是叶已落尽的乌桕与榆树,疏朗枝椏如铁画银鉤,沿入长空。 霜露未晞,在青砖缝里凝成薄薄的银屑,车辙碾过时发出细微的脆响。 几户临街的铺子刚卸下门板,热气从蒸笼里逸出,在冷空中化作团团白雾。 运河支流从旁静静淌过,水色清寒,映著岸边乌篷船的倒影,船娘裹著蓝印花布的头巾,正弯腰掬水。 风起时,几片顽悬枝头的梧桐枯叶终於打著旋落下,空气里有清冽的霜气,也有隱约从深巷高墙內飘来的腊梅初香。 宋溪放下车帘,途经书院的路只有一小段热闹。 到了书院,宋溪被引至山长署,而后唤入静室。 周行鹤正在案前整理文牘,见他进来,搁下笔道:“要走了?” “是,明日启程。”宋溪躬身。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无聊,101??????.??????超实用 】 周行鹤示意他坐,而后也在对面坐下,比他快一步。 “西北的冬天,比江南难熬些。你这几年在姑苏,怕是连厚些的裘衣都没备吧?”周行鹤语调温和,难得说起家常。 宋溪答道:“家中都已预备了。” “那就好。”周行鹤頷首,视线落在他脸上,端详片刻。 “秋闈的事,该说的早已说过,我不再絮叨。只嘱咐你一样,回到西安,少去文会,少接请託。你离家数年,亲朋故旧少不得要聚,酒宴上那些捧你的话,听了就罢,別往心里去。” 他提起茶壶,给宋溪也斟了一盏。 “少年人最易在称讚里迷了心志,以为天下唾手可得。却不知考场之上,最要戒的就是这股轻飘气。你文章根基是有的,只需如常时一般,稳住心神去写便是。” 宋溪双手接过茶盏,“学生谨记。” 周行鹤又点头,他与宋溪並不亲近,说罢这些已是足够。 周行鹤从案下取出一只青布包袱,“这几册程文,批註得细,你带在路上翻翻。不是什么珍本,胜在实用。” 说完他又补充道:“那些外出游歷的学子都有,你也收下吧。” 宋溪接过,真心实意道了一声谢。 周行鹤性子端肃,对自己的弟子也是如此。能说这几句平实嘱咐,已是做了很大的努力。 “去吧。”周行鹤已重新拿起笔,“路上保重。中了,捎个信来。” 宋溪起身,端端正正行了礼。 退出去时,廊下的风正捲起残叶,他抱紧怀中的包袱,觉得这江南冬日,似乎也没有那么冷了。 出了书院,宋溪上了马车。回去后,他放置好东西就去帮家中的忙。 宋家归期已经定下,打算搭乘官船回去。 关係是通过连漳家中走的。 连漳的父亲早年行商时於一位姓陈的粮行管事有雪中送炭之恩,两家交情非比寻常。 这陈管事如今恰在漕运上管著些实务,是能说得上话的贴心人。 数日前宋溪与连漳说道回去事宜时,连漳便问了他的打算,宋溪隨口一句还未定下,他便问道可要坐官船。 宋溪自然答是。 而后连漳便打包票,仗义直言回去找了他爹,让宋家走通了关係。 闻听宋家所求,陈管事便亲自去信,辗转託到了那位押运的王主事处。 原来王主事的妻族,正是陈管事姑母家,算起来是未出五服的亲戚,彼此常有走动。 有了这层亲近关係,事情便好办许多。 几番往来,宋家备了不算扎眼却极显心意的礼数通过关係送到了王主事面前。 因礼数到位,王主事看在陈管事的面子上终於点了头,允宋家隨船北上。 搭上官船,不仅省却沿途关卡盘查的繁琐,安全稳妥更非寻常民船可比,宋家上下这才真正鬆了口气。 只是官船自有法度,规矩森严。 王主事特意让身边长隨过来传话叮嘱:船上官舱重地,一应牲口、大车决计不许登船,一来恐占地方、生喧譁,二来也怕污了甲板,有碍观瞻。其余閒杂人等,亦不可隨意登船走动。 宋家此行有数十口人,箱笼行李更是不少。若按常例,这般阵仗是断难被允许的。 全赖陈、王两家这层实实在在的亲戚情面,王主事才格外通融,默许了他们將必要箱笼安置在底舱僻静处,並划出两间下舱容身。 这已是破例的照顾。 宋家只有一辆牛车,不过还要留在铺子里用,不能卖。 因著宋家走船,又记著王主事的嘱咐,许多笨重家什都不敢带。 宋家住的小院大致物件都有,非他们购置,因而买的不算多。 只有一些因家中人多后添置的桌椅橱柜还有一些粗瓷缸瓮。 这些东西宋家也没有卖,而是搬到了一处特意给宋家下人准备的小院。 宋家要走,甘雨、申包、王牛及李厨娘一起的五人自然不会再留在宋家干活。 宋家人便託了周管事,將他们几人的长契拿在了手里,然后让他们去了铺子里干活。 几年下来也有了一些感情,若是他们走后,长契还留在周管事手里,还不知几人是怎样的安排。 倒不如將长契转到手里买下来,让他们到铺子里干活。 宋家人要走,铺子里自然也要招人。招旁人倒不如用熟人,还能多省些心。 因铺子不能住人,宋家便给他们租住了靠近铺子的小院,那些东西搬来,租住的院子要添置的物品便少了许多。 安顿好一切,宋家行李经过一番精减,最后留下的,不过十来个箱笼。 第289章 周掌柜 其中大部分都是书籍,然后是一些紧要衣物、文房细软与少许体己。 这些拢共只占了五个箱笼,旁的六箱都是一些宋溪抄录下来的珍贵书籍,还有一箱是宋行远的书。 宋溪这次带回的书,多是姑苏本地文人的集子、註解,还有一些当地有名望的人留下的笔记杂录,这些书在他们老家那种偏僻地方,是根本寻不到的。 便是在西安因著地理原因,加之文客的私心也难得见到。 何况苏州读书人多,印书也讲究,更有些是文人私下传抄、从未印过的本子。 便是姑苏本地读书人没一些门道,也是难得一见。 因而这几年宋溪一有机会得见便会抄录下来,如今攒下这许多,都是极珍贵的书册。 这些书册对读书的帮助不知凡几,虽带回去麻烦了一些,但若是现在不带回去,损失更重。 宋溪虽已经记下內容,平日反覆阅读研读,也不好再一本本重新抄录出来,恐有出错。 再就是,这些不仅他自己备考要用,將来家中的子弟读书科举,也能用得上。 就好比行远,如今都能用上。再便是行安,虎头將来也都能用得上。 这箱子里的书,算是宋家一笔实实在在,能传下去的学问財富。 世家之所以文客辈出,底蕴深厚,便也少不了前人积攒。 因著能带的东西有限,宋家將那最厚实的衣物都穿在了身上,那些个轻便一些的东西能带身上就带,这才省出了空间。 两张银票李翠翠缝到了衣服里,剩下的大部分银子则留在了铺子里活用。 宋家在距离上船半个月前买到了掌柜,挑选了好几个人,最后定下了一个年纪有些大的老掌柜。 因年纪大了,估摸近五十了,要价不多,只花了三十多两银子。 不过宋家最终还是花了近六十两。 这个老者是家中落魄,没活路带著一家老小自卖。 宋家买下他时瞧著他一家可怜,便將他的女儿和一个孙女都买了下来。 左右铺子里要人干活,多买两个人也是成的。而且有一家的契在,干活也能更尽心一些。 周掌柜那女儿名叫周怜娘,年纪虽只十六,却自小跟在父亲身边耳濡目染,认得字、会算帐,也懂些铺面经营的门道。 她这样的丫头比寻常粗使丫鬟值钱些,身价自然高一点。 那小孙女名叫周月盈,才四岁,懵懂无依,不过是添个活口的身价。 那老掌柜姓周,本是苏州府下吴江县人,祖上也出过读书人,只是家道中落。 他年轻时便在县里一家老字號绸缎庄做学徒,因心思细、帐目清,一步步熬成了二掌柜,本也算有了根基。 奈何东家后代不成器,染上赌癮,几年间將偌大家业败了个精光,铺子盘给別人时,连累著周掌柜这些老伙计也一併被清退,半生勤谨,到头来连份养老钱都没攒下。 屋漏偏逢连夜雨。 老掌柜回乡后,本准备靠本事再找个不固定的轻便营生。 县里请得起掌柜的,人家都有掌柜,他就打算给一些小商铺干活,因之前也有几分名气,勉强也能挣些银子。 可惜他儿子前年染了时疫,一病没了,留下个病弱的媳妇和一个年幼的孙女。 他只这一个儿子,旁的只有一个女儿。 当时为给儿子治病、办后事,家中仅有的几亩薄田也典卖乾净,甚至还欠了一些债。 今年秋里,儿媳妇也没熬过去。 因遭变故大,他的女儿周怜娘及笄前本已说好的人家也嫌她家运败落、拖累太重,硬是退了亲。 一个老人带著两个孤女,田產俱无,借贷无门,真正是走投无路了。 原先还能靠本事接一些散活,后来人也因他家中有些晦气不要他再干。 本就吃不上饱饭,恰逢连日阴雨。 牙行里的人见他识文断字,懂些经营,便劝他自卖自身,言道若能遇著宽厚主家,或许还能给两个丫头寻条活路。 他思前想后,老泪纵横,终是咬牙点了头。 宋家去看人时,周掌柜已饿得有些脱形,虽在牙行里待了半个月但也未能养回来。 年纪大了牙行也只是给个温饱,自是不可能吃多好。 虽然如此,他那身旧青布袍子虽打了好些补丁,却也浆洗得清爽,是个讲究的人。 那两个丫头也是如此,都穿戴整齐,第一面就瞧著不错。 宋家人问起铺面经营、帐目往来,他都答得条理清晰,眼神清亮,瞧著是个正派人。 宋家又细问了他家中情形,得知那大孙女周怜娘竟也识文断字、懂得些帐目,不免高看了他一眼。 很多人家都不会教姑娘家本事,怕將来嫁出去交给了夫家,影响了自家吃饭。 他的小孙女周月盈才四岁,怯生生躲在他的身后,瞧著头大身子小,一看就饿过。 宋家人瞧著心里便是一酸。 那带他们过来的牙人也是老熟人,知道宋家人和善,就劝宋家將掌柜一家都买下来。 旁边卖人的牙人一听赶紧附和,还说一起买到时候他能折一些钱。 这样说的原因也无其他,主要这一家是自卖他也不能当那些买过来的人一样苛刻,对方有选人的权利。 那识字有本事的小姑娘倒是好卖,但她舍不下那一老一小,几回都不愿意跟著走。 难得遇到宋家对那老人家有意,他自然坐不住了。 好不容易遇到看上这个老掌柜的,那两个小的就好处理了。 “唉,”李翠翠嘴上说不要,可还是狠不下心来,听说这周掌柜的事也觉得可怜,最终还是对家里嘆道。 “都是苦命人。咱们既要人看铺子,他一个孤老带著两个没著落的女娃娃,散了糟心。不如都收下。租的那院子里还有两间房也能住人,让她们帮著做些洒扫浆洗的活计,总能有口安稳饭吃。那大丫头既懂些经营,往后说不定也能在铺子里帮衬著些。” 李翠翠都发话,家中自然没有二话,就將周掌柜一家都买了下来。 第290章 船行 因此,那契纸上的名字便不止周掌柜一人,连他女儿周怜娘,孙女周月盈也一併写了上去。 多出的那二十来两银子,周怜娘因认得字、懂些经营,身价比寻常丫头高些,占了十多两。 周月盈年幼,只作五六两算。 经过熟牙人从中说合,宋家少花了二两,拢共是五十九两四钱。 周掌柜得知宋家愿意一併收留两个孩子时,愣了好一会儿,隨即拉著孙女便要跪下磕头,被宋大山连忙扶住。 “好好替我们看顾家中產业,便是报答了。”宋大山將契纸收好,语气郑重,“老弟放心,这两个孩子我们既买了,便不会苛待。你只要肯用心,咱们家不是那等刻薄人家,会好好待你们。” 周掌柜止不住点头,眼眶霎时红了,用袖子连连擦拭眼角,哽咽著说不出话来。 “多谢,东家好人长命。” 周怜娘赶紧说道,一边扶住摇摇欲坠的父亲,一边紧紧牵著侄女的手。 她嘴唇有些发白,那双早慧的眼睛里却隱约含著一层薄薄的水光,又似有一点微弱却清晰的盼望。 腊月十六,寅时末刻,天色犹暗,河面雾气瀰漫。 宋家一行坐著家中牛车赶到码头,因牛车窄小,只王三牛一人相送。 待他们上了船,他还得將牛车赶回去。 本打算悄无声息地离开,可到底还是等来了有心之人。 宋溪的几位好友、宋行远的同窗,还有老李头和他那憨实的女婿。 码头上话別,老李头最是彆扭,骂一句又叮嘱一句,弄得眾人哭笑不得。 待时辰到了,宋家与送行的人一一作別。 那官船在晨雾中犹如蛰伏的巨兽,桅杆高耸,船头的灯笼在湿雾里晕开团团昏黄的光。 王主事身边那位长隨已候在跳板旁,见了他们,略一点头,便指挥两名沉默的兵丁开始搬抬箱笼,动作利落却不粗鲁。 一切井然有序,並无多余喧譁。 宋溪最后一个登上跳板,临入舱前,不由驻足回望。 雾气深锁的姑苏城方向,还能看见好友们驻足的身影。 寒风掠过河面,捲起湿冷的潮气,他紧了紧衣衫,转身撩开厚重的棉帘,没入船舱的暖意里。 官船解开缆绳,在船工们整齐的號子声中,缓缓离了苏州码头。 雾气包裹著船身,两岸的屋舍、垂柳渐渐化为朦朧的影子,最终隱没在灰白的水天之间。 宋溪站在舱窗边,望著那片承载了数年光阴的土地消失在视野尽头,心中一时悵然。 身旁的宋行远已红了眼眶,他的两位好友今日都来送了行。 几日前,宋溪曾提过让他留下游学,他却摇头拒了,定要隨家人一同归去。 船舱內比宋家未见到时预想的要宽敞些,王主事给了几分照应,宋家分得两个相邻的中舱。 虽不豪华,但舱壁厚实,铺位也乾净。 宋家女眷带著行安、虎头住一间,男眷住另一间。 行安和虎头年纪小,女眷房中用被褥箱笼拼出个小床,倒也安顿得下。 船行初时,眾人多有不適。 虎头年纪最小,吐了两回,小脸煞白,蔫蔫地偎在他娘陈玉莹怀里。 宋行安在陆地上闹腾,上了船却晕得厉害,倒头便睡。 宋溪把过脉,就是简单睡了过去,並无大事。 陈小珍和陈玉莹忙著照料孩子,好在早有准备,不算棘手。 老两口身子硬朗,倒无妨碍。 宋家男子里,只宋虎还有些晕船,宋溪和行远最是適应,不久便能到甲板上站一站,看看风景。 官船沿运河北上,先过滸墅关。 时值腊月,两岸平畴冬閒,麦苗贴著地皮,泛著青褐的色泽。 桑园早已落尽叶子,枝干乌黑地排列在田垄边。 村落粉墙黛瓦,静臥在晨雾里,偶有早起的人家升起炊烟,与河面的水汽融在一处。 河上船只往来,漕船满载粮米,吃水颇深。 农船则堆著越冬的柴草、醃菜罈子以及越冬的萝卜白菜、新打的糯米年糕等物。 天寒,摇櫓的船家手上裹著厚布,口中呵出团团白气。 岸边石砌的纤道上,可见赤膊的縴夫,古铜色的身躯和脊背在冷风里绷紧,喊著低沉的號子,拖动逆水的重船。 他们非是不知冷,只不过为了一家生计,自要如此。 船行约八十里,至常州府城东门外驛站码头,天色將暮,官船按例在此停靠补给。 码头边早有兵丁把守,閒杂人等不得靠近。 船工下船汲水、採买些新鲜菜蔬,船上管厨的也上岸添购米麵。 宋家人未敢远离,只透过舷窗望去,见码头灯火点点,人影幢幢,远处城垣在暮色中显出深黑轮廓。 停泊约一个时辰,船復启航。 过常州,两岸市肆仍见繁华。 临河茶楼酒肆的幌子在寒风里有些瑟缩的飘动,茶香雾气环绕。 船近镇江,江天渐阔,能望见金山寺塔影孤峙於烟波之上。 待出京口,入长江,景象陡然一变。 江面浩瀚,浊黄的江水奔涌东去,对岸瓜洲一带沙洲芦苇枯黄,在风中起伏如浪。 北固山临江矗立,山石苍褐,冬日草木凋疏,更显山势峻峭。 江风凛冽刺骨,官船升满帆,借西北风之势破浪西行。 自苏州至金陵,水路近四百里。 官船日夜兼程,遇驛站码头便停靠补给。 腊月十八午后,船抵达了金陵龙江关码头。 此处为大运河入江要津,舟楫云集,帆檣如林。 官船在此停泊半日,补充食水,船工亦得歇息。 宋家人隔著船舷,望见江边石头城雄堞逶迤,燕子磯头寒涛拍岸。 奉命不得隨意登岸,眾人只在船头略站了站。 江风更劲,卷著寒意直透骨缝。 这段时日宋家在夜间常能听见波涛拍打船舷,混著风帆鼓盪、船工隱约的吆喝。 白日若天气晴好,宋家人会同船里的其余人家一般出来透透气。 宋溪常与宋行远在甲板僻静处读书,江风带著湿冷的水汽,吹得书页哗哗作响。 舱內有些狭窄略带昏暗,不便习读书籍。 宋行远捧著那几本江浙名家的书如痴如醉地看著,时而低声请教旁边的宋溪。 第291章 女眷 宋家其余人也一道出来,各自寻摸一处待著。 船行数日,眾人已適应了许多,不復刚上船时的眩晕不適。不过还是不如地上,在甲板上待不了多久。 宋家搭乘的这艘官船上,除了王主事一行,还有几位赴任的低品官眷和南货北贩的商贾家小。 那几位官眷,多是隨夫婿赴任。 她们的丈夫或是年资已满按例迁转,或是因种种缘由调任新职,此番多是被派往汉中及邻近几府,填补因先前“动盪”而出的空缺。 这些人心里虽对那“乱后”之地难免有些惴惴,却也带著新官上任、盼著能有所作为的期许上路。 至於那些商贾家眷,则多是嗅著开年市面有望转圜的气息,赶著去江北、陕南一带张罗新买卖、接洽旧营生的。 这些女眷们,多是內眷或隨行女僕,为打发舟中辰光,常聚在一处做些针线女红,或低声閒话些路途见闻、家长里短。 船上枯燥,舱內昏暗。 李翠翠便也常带著孙女宋微仪在旁做些活计打发时辰,一面听著这些人聊。 她手里正用船上能寻到的粗棉线,慢慢织著一副冬天用的护膝。 是给小儿子宋溪做的。 十三四岁的少年身子骨还没完全长开,读书又耗神久坐,腿脚最易受寒。 这护膝织法简单,不必繁复花样,要紧的是厚实暖和,船上光线时明时暗,做这个最合適不过。 李翠翠一面听著閒话,手指一面不紧不慢地动著,心里盘算著到了地方,还得再给家里人都添置些更厚实的冬衣。 宋微仪则安静地在旁边绣荷包。 她已过了十九,未寻到夫婿,家中只能替她交了罚银。 心里难免有愧,就寻思著多练练,日后回去接活赚些银子补回去。 陈小珍和陈玉莹不得空,要看顾著孩子。 年纪小便是適应了船只,也不便让他们自行跑跳,总会不放心。 一日,船上眾人说起各自去向,其中一位姓赵的官眷,其夫正是往汉中府下属某县任县丞。 李翠翠听见“汉中”二字,心下一动,便趁空当凑近些,陪著笑道:“这位夫人,方才听说府上是要往汉中赴任?不知近年那边可还安稳?我们一家也是要回那边去的。” 赵官眷见她年纪大,神色恳切,左右瞧了瞧,將声音压得更低,仿佛说著什么秘闻:“妈妈既问起……有些话,外头传的不尽不实。我因外子赴任,家里才隱约听得些风声,那起子人,在陕南闹腾了不是一两年了,声势看著不小。” “说来也怪,朝廷起初似乎『鞭长莫及』,平叛的兵马总慢了半步,倒像是任其坐大。直到约莫两三个月前,忽然雷霆一击,不仅陕南的乱匪一鼓荡平,更……” 她声音几乎微不可闻,带著一丝敬畏与神秘,“更听说顺著线,在京里揪出了一窝大蛀虫。如今回头想,哪里是朝廷无力,分明是……分明是放长线,要钓那藏在最深处的鱼。如今鱼已入网,陕南地面,自然是『海晏河清』了。” 她略略直起身,语调恢復了平常,却仍带著谨慎:“所以啊,如今那边是大局已定,比以往更太平。只是,经了这么一场大风浪,官面上风声紧得很,上下清理得透彻。地方上为了先前那『大局』,不免也受了些拖累,如今正是百业待覆的时候。赋税劳役,恐怕要比往年看得紧些。路上盘查也严,往来路引文书,需得齐全才好。” 得知汉中近年还算安稳,李翠翠心下稍宽。至於那什么虫鱼的,她也不懂,想来和她这平头老百姓也没什么关係。 虽说来时听小儿子说了如今天下大体太平,但听到近处有人说这话,也能多安几分心。 船上男子这边不如女眷处热闹。 舱內几位赴任的微末小官与行商之人,初时见宋家父子登船,听说原是北地南迁的商户,如今不过是携家北返,便失了结交的兴趣。 商户身份本就低微,何况是失了根基、逆流行返的,想来也无甚油水可沾。 至於宋溪与宋行远两个少年,虽看得出是读过书的,在那些人眼中,也不过是商户子弟附庸风雅,难有真才实学,更谈不上前程,便也懒於敷衍。 因此,两者便一点结交都无。 宋家人都是过来人,这样的事也常遇见,便不放在心上,左右不过同程一路,萍水相逢罢了。 倒是几位住在底舱的寻常商贩,因著行商身份相近,偶尔还能与宋家人聊上几句南北货价、路途见闻。 只是宋大山到底比那些年轻商贩年长一辈,经歷悬殊,话不投机,他在场时,反让几个小辈拘束。 因此,他大多时候只是听著,並不多言。 也由此,宋大山听了几回就没了兴趣,便常与一位老船公坐在舱尾,看水看天,偶尔递一袋烟。 他也不吃的,不过老李头喜欢,他便也买了一些尝尝味,如今正好做个人情。 菸袋开路,两人自然聊了起来。 从老船公零碎的讲述里,宋大山知晓这水路的艰险。 过金陵,穿皖境,溯汉水而上,多有险滩急流。 宋大山惊愕一会儿后,不合时宜地想起老李头走时说的那话,说他发达了,竟坐上官船回乡去。 那神情要多羡慕有多羡慕,若不是还记著自个是谁,便要不管不顾隨他一块上船了。 宋大山当时没顾上得意,这会想起来,忍不住笑出了声来。 老船公问他笑何,宋大山如实说道。 老船公笑著感慨:“想来老弟有一番机遇啊。” 宋大山赶紧摆手,然后道:“还是託了我小儿子的福气。” “哦?”老船公耷拉下来的眼皮上挑,眼睛微微瞪大了些。 宋大山便与他从头说起。 老船公越听越羡慕不已,瞧著宋大山,说话的语调已不復刚才的平和,到最后听闻他们此行小儿子要回乡考举。 “你这老小子,真让老哥我羡慕啊!好运道,好运道!” 第292章 抵达汉中 老船公忍不住连说两句,眼中浑浊都退去了许多,面色都泛了些红润。 若不是在船上南来北往,平日也听闻过,只怕此时会更失態。 他心里忍不住泛酸,年过半百突然有了好命,这叫什么事啊! 宋大山笑得舒爽,他与老李头说起时,对方还要夸张一些。 两个加起来过百岁的老人,倒还像个孩子一般斗嘴一阵。 老船公这般,已是好了。 宋大山不比人隨著船只走南闯北见闻多,话不能空,便只能说一些家常了。 船只十一月十五自姑苏启程,西行经采石磯、芜湖,沿途在获港、大通等驛停靠。 十一月廿四,船抵达了安庆府。 此处江面收束,两岸山势渐起。 过安庆后,江流愈急,两岸多见峭壁磯石。 腊月初二,船至九江府,泊於潯阳驛。 正值冬月,码头上北风萧瑟,更添旅途寒寂。 然旅途並非总是平顺,水路更非风平浪静。 十二月初七夜,江面忽起大风,江浪汹涌,官船如落叶般剧晃。 舱內器物倾倒,孩童惊哭。 宋家人分住在两间相邻的客舱。风浪骤起时,李翠翠所在的女眷舱里,顿时乱作一团。 年纪较小的宋行安和更年幼的虎头都嚇得大哭,他们的小床因剧烈顛簸,一下被甩得离床边远了些。 陈玉莹和陈小珍已猛然惊醒,急忙摸黑过去,循著哭声各自搂住一个。 因看不清多少,加上顛簸,两人竟抱错了孩子。 手上触感不对,这才慌忙换了过来。 虎头入了熟悉的怀抱,整个人才安静了一些,哭声变得细弱,小手紧抓著他娘的胸口。 另一边的宋行安还在哭闹,好在他劲够大,紧抱著他娘陈小珍的脖子。 就是苦了他娘。 李翠翠年纪大了,觉浅醒得最早,但比她们慢了一步,没抱到孙子,便与后头的孙女宋微仪搂在一起。 眾人早先虽听宋溪提过上了船之后遇上风浪该如何行事,可骤变之下惊慌失措,竟都忘在了脑后。 唯独陈玉莹强自镇定,在船身又一次剧烈倾斜前,她一面紧搂著虎头,一面急声提醒:“娘!大嫂!快抓紧床架下头的横樑,把脚抵稳了!微仪,抓紧你奶奶!” 慌乱中,她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像在黑暗里扯开一道口子。 李翠翠闻言,赶紧摸索著照做,宋微仪也咬紧牙关,死死抱紧祖母的胳膊。 黑暗中只听得隔壁官眷舱室传来女眷的惊呼,底舱更是隱约传来呕吐与哭喊声。 另一间舱內,宋溪在船身第一次猛烈倾斜时便醒了过来,立刻想起上船时了解到的应对之法。 他本想高声提醒,却被顛簸和声响淹没。 见舱內其余人仓促间难以成行,他灵机一动,用脚勾过散落的一卷绳索,冲离他最近的宋柱喊道:“大哥!把这头系在床脚,那头拋给我!” 宋大山在黑暗中闻声,伸手想拉小儿子,怕他出事,却被大儿子宋柱一把按住。 “爹!您抓稳!我去帮小宝!”说著,他一手牢牢攥住父亲的胳膊,另一只手抵在舱壁上稳住自身,眼睛紧盯著宋溪的动作。 宋大山听到这话,心安了一些,紧张道:“柱子啊,小心些!” 宋溪拿到绳索后,迅速在自己腰上缠了两圈,將另一端甩向床架,同时喊道:“二哥!行远!学我这样,找东西固定自己!都別乱跑,贴紧舱壁!” 宋大山这时已经镇定下来,他背抵舱壁,双臂张开,尽力为身边的儿子挡开滚落的零星物件。 宋柱听著弟弟的吩咐,迅速將自己用绳索固定在最近的床架上,又將儿子宋行远拽到身边,用身体护住。 宋虎身子灵活,趁著顛簸的间隙也摸到了宋大山身边,赶紧护著他爹。 就在他们勉强稳住身形之际,船舱仿佛成了狂风中的一片枯叶,每一次剧烈的顛簸都让人心提到嗓子眼,以为下一刻船就要散了架。 黑暗中只听风声如啸,浪头砸在船板上砰然巨响,间杂著船工嘶哑的吼叫与仓皇奔跑的脚步。 那一刻,生死真似悬於一线。 幸而船老大经验老到,指挥眾人拼死搏斗近一个时辰,方將船勉强避入一处河湾。 经此一嚇,眾人愈发谨慎,不敢再行。 次日,风浪稍息,宋大山便带著宋溪,特去拜谢船老大並几位出力最多的船工,送上些姑苏带的糕点茶食。 船老大黝黑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摆摆手:“吃这碗饭的,该当的。”眼神却到底柔和了些。 风浪过后,天气转好,船停泊两日之后才敢重新上路。 过安庆,望见迎江寺振风塔如巨笔矗立,江边码头人货往来繁忙。 经九江,匡庐秀色在冬云间若隱若现。 腊月十二,船过武昌,黄鹤楼早毁於前朝兵燹,唯见蛇山兀立,汉阳一带树木萧疏。 官船在武昌驛停靠半日,补充食水后,便折向西北,入了汉水。 水色由浑黄渐转为清绿,两岸不再是坦荡平原,丘陵起伏。 时值深冬,山坡上草色枯黄,空气凛冽乾燥,带著北方尘土与枯草的气息。 这熟悉的景色让宋家人精神一振,船上眾人亦是如此,到了此处,离汉中便不远了。 船溯汉水而上,腊月十八过襄阳,古城墙堞雄峙。 再向西,山势愈见陡峻,水道渐窄。 冬日水枯,多处浅滩礁石裸露,船行颇缓。 有时整日不见別的舟楫,唯有这艘官船在青山碧水间孤零零前行,船工的號子一声声,盪开又消散在寂静的河谷里。 腊月廿七,午时刚过,官船终於缓缓靠上汉中府城东门的码头。 此处远比姑苏冷清,船上眾人却看得眼热。 码头的吆喝带著浓重的陕南腔调,直到下了船,脚踩实地,眾人才发自肺腑地长舒一口气。 不一会,王主事的长隨过来招呼一声,言道主事需在府城盘桓两日,让宋家自便。 宋家人千恩万谢,目送那长隨离去。 接下来的路,得靠他们自己了。 第293章 包车 船上陆陆续续下来的人已经各自走散,宋家人多家当也多,落在了后头一些。 如今旁边只余他们一家,正瞧著码头人来人往。 “小宝,接下来怎办?”宋虎看著脚边这一堆家当,手里抱著虎头问道。 腊月,天寒得厉害。船上风大,出去透一回气都要包裹得严实一些。 因而今日下船,宋家人不用添衣,都穿得格外厚实。 尤其是两个年纪小的,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 虎头包裹得像个桶,头上戴著兔毛镶边的暖帽,两片护耳垂下来,用细带在下巴处繫著,已经瞧不见脖子。 宋行安更甚,像个肉球。 他头上戴的是虎头帽,红底黑纹,帽顶两个毛茸茸的耳朵,帽檐一圈柔软的羊毛,衬得小脸肥嘟嘟的。 两人都只露出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打量著这个陌生的地方。 家中老两口也是如此。 李翠翠穿著深青色厚棉袄,头上戴著一顶深色绒布护耳帽,帽檐压得低低的,几乎遮住了额头的皱纹,也藏住了满头白髮。 宋大山除了头上的加棉毡帽,脖子上还围著深灰色羊毛围脖,那是临行前儿媳陈玉莹特意为他织的,又厚又软。 李翠翠也有一条。 宋家其余人没有戴帽子,年轻气盛,自然是不愿戴的。 且这些帽子也贵重,虎头那顶兔毛镶边暖帽,花了足足八十文。 宋行安的虎头帽便宜些,也要五十文,这两顶帽子是李翠翠咬了好几次牙才在停歇的码头集市上托人买的。 至於老两口的帽子倒不算最贵,是在姑苏时前年买的,一顶也要三四十文。 寻常人家,若非远行,谁捨得花这许多银钱买顶帽子?也就是这次举家回来,路途遥远,又赶上寒冬,才不得不置办这些。 免得冻得生了病才后悔莫及,那才不值当。 宋溪说话间哈出了不少白气,他回答宋虎前先看了看爹娘。 “爹娘,二哥,我们先寻个落脚处,住两日。舟车劳顿,坐了这般久的船需得缓缓筋骨,这两日也好方便打听打听路。眼下直接去寻怕也难找。” “哎,听你的。”李翠翠应声,声音有些发颤,她拢了拢身上那件厚实的棉袄。 这汉中的腊月咋感觉比那姑苏冷得多,寒气像是能透过衣服直往骨头缝里钻。 宋大山也点头,却忍不住咳了两声,这才缓过气来:“是得缓缓,这身子骨,不比年轻时候了。” 他已经五十七八,在江南时还算硬朗,可这一路北来,气候骤变,加上船舱里潮气重,他只觉得老寒腿沉得厉害,每走一步都像拖著石磨。 方才下船时那阵江风吹来,他下意识地把脖子往羊毛围巾里缩了缩。 饶是如此,猛烈的江风还是让他打了个趔趄,幸亏儿子宋虎眼疾手快扶住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宋大山不得不服老,老实地被儿子们看顾著走。 他心里还是嘀咕,若是平常,他身子骨硬朗著,哪里会这般容易摔倒。 想好了去处,宋家便打算移动。 脚边的箱笼不好带,宋家拢共有十个。 这天冷人也累,为了省事,他们只能去寻了脚夫帮忙。 此时码头边蹲著好些等活计的汉子,见他们过来,三两个都围了上来。 有些能说会道的已经抢著毛遂自荐,还有一些笨一些的只能往前挤一些。 天寒地冻,这些人穿著不算厚的旧棉袄,多是灰扑扑的深蓝或褐色粗布,袖口和前襟磨得发亮,有些还打著顏色不一的补丁。 为了御寒,一个个都把双手拢在袖子里,缩著脖子,冻得通红的脸上带著期盼的神情。 宋家最后谈妥了两位壮实的脚夫,加上家里的人,应当够了。 脚夫用扁担挑著大件,宋家男人则两人合抬一个,在青石板路上蹣跚而行。 他们在离码头不远的一条背风巷子里,找到一家叫“悦来”的客栈。 门脸不大,灰墙黑瓦,门楣上掛著的木招牌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倒是乾净。 掌柜的是个精瘦的中年人,颧骨突出,正靠在柜檯后拨弄算盘。 听见动静,抬眼看了看这一大家子,见李翠翠带著南边口音问价钱,眼皮都没多抬一下,报了价:“通铺五个大钱一人,大炕间二十文一晚,单间四十文。” 李翠翠心里飞快盘算,家中有十口人,若住两间大炕,一日便是四十文,两日八十文。 再加上饭食,哎哟,她咬了咬牙:“要两间大炕房,住两日。” 开了房,几人赶紧进去。 客栈后院有口井,水冰凉刺骨。 女眷们烧了热水,给孩子们擦洗。 一个月在船上,淡水金贵,只能草草抹脸,如今总算能痛快洗漱一番。 热水氤氳的雾气里,陈小珍给宋行安擦著后背,忍不住道:“总算能睡个安稳觉了。” 宋行安舒服得眯起眼睛,像只被顺毛的小猫,难得这般安静。 住下的头一日,宋家全家几乎都在昏睡中度过。 紧绷了太久的筋骨一旦放鬆,疲惫便如潮水般涌来。 直到第二日晌午,眾人才算真正缓过劲儿来。 吃过饭,李翠翠叫了宋柱,给了他一些铜钱让他带上宋虎去寻摸路。 “二虎走罢,娘让我带你去外头转转,摸摸路。” “哎。” 汉中府城比不得姑苏繁华,街道不宽,两旁的店铺也多是些卖山货、药材、铁器的。 临近年关,街上倒也有些採买年货的人,这些人说话嗓门大而粗獷,言语间直爽。 宋虎拉著宋柱先在茶馆里坐了小半个时辰,听了一耳朵东家西家的閒话,才慢慢踱到车马行聚集的西市。 西市口更热闹些,几间大车马行的伙计站在门口招揽生意,也有零散的车把式蹲在墙根下,身前摆块木牌,写著“襄城”、“安康”、“凤县”等地名。 兄弟俩不急著问价,只背著手,一家家看过去,听別人怎么谈。 “去南郑?哎呦,这段路可不好走,冬里雪封了几回山,刚清出来……您这多少货?三个人?那得这个数……” 第294章 宋家村 “拼车?有啊!初五有趟去城固的,还差两人,您要是行李不多,能挤挤……” 两人默默听著面前的人谈论,心里有了谱。 他们要去的平阳县没有直达的,不过可以先到就近的南郑。 日后到了那地再想办法去平阳县。 回到客栈,宋虎就把打听到的跟家里人说了。 “我和大哥问了几家,包车都太贵了,听人说不划算。” 宋虎顿了顿,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头,“我和大哥去问了驴车的价格,比咱家那边还贵一些,不划算。” 他原本打算和家里说通买两辆驴车,毕竟到时候小宝去赶考也是要车的,这下买了还能省包车的钱。 不过打听之后就放弃了。 “爹娘,初四有支往南郑送的货队,肯捎带人,按人头算钱,行李另算。不过咱们家人多,肯定要包车的,要不和別人挤一起也不好。咱们要不先搭这货队到南郑。” “那得多少盘缠?”李翠翠一听说要包车,又听到贵,忍不住问道。 她最关心这个。 宋虎接过话头,伸出两根手指头,又弯下一根。 屋里静了一下,这数目不小。不过这钱该花。 “到了南郑呢?”宋大山忍不住问道。 宋虎不再说话了,看向宋溪。 他们对这个不懂,去那西市也是宋溪给拿的主意。 宋家人拢共没出过几次远门,都是找的熟人捎带,去哪里都是旁人安排好的,自然不懂这些。 “爹,咱们到了南郑就好办了。”宋溪接过话头,心里早已盘算过。 他平素爱看些游记杂书,有本《秦蜀纪程》里写过“南郑以南多山路,行旅多赁驴车”,另一本《栈道琐记》也提过“山民善驭,车行虽缓而稳”。 “南郑有走山路的驴车队,我们到了那儿雇两辆带篷驴车,一辆坐人,一辆拉行李。这样既稳妥也快一些。” “若是顺利,腊月里总能到家。” 听此,又问过其余人意见,当下便定了主意。 兄弟俩这才出门又去了一趟西市,跟那货队的领头定下初四一早出发。 腊月廿九,在汉中府城的最后一晚。 客栈掌柜知道他们明日要走,晚饭时特意让厨下多切了一盘腊肉。 肉咸香,肥瘦相间,就著热腾腾的粟米饭,宋家人吃得头也不抬。 这肉是送的,为著他们亲切的口音,也看在两个娃的份上。 宋家人不好占便宜,还是为此付了钱。掌柜的没说什么,只是晚上给他们一家送了一壶薑汤。 初四一早,天还蒙蒙亮,货队的领头便带著两辆大车到了客栈门口。 宋家人赶忙將行李装上车,还有一些空缺,能坐下两个人。 宋溪和宋行远便坐了过去。 两人身形清瘦一些,比其余人坐著更舒服。 宋家其余人都坐在另一辆车上。 十口人挤在两辆车里,虽有些侷促,但比起在船上已是宽绰许多。 货队还有別的搭客和货物,一时之间人声、马嘶声、箱笼碰撞声混作一团。 领头人一声高喊,寒冷的晨雾中,车队缓缓驶出了汉中府城。 所行一路上多是官道,还算平坦。 宋家人挤在车里,听著车轮碾过冻土的“嘎吱”声,看著窗外萧瑟的冬景。 裸露的田野,疏落的村庄,远处黛青色的山峦轮廓。 中午车队停下,在路边野店打尖。天冷,宋家不愿意下车便就著热水吃了自带的乾粮。 如此走了三日,初六晌午,终於望见了南郑县城的土城墙。 进了城,与货队结清钱款,宋家人站在陌生的街口,看著比汉中府更显朴拙的屋舍和来往行人。 宋溪让家人看著行李,自己带著宋虎很快就在城西找到了驴车行。 按著先前打听的行情,谈妥了两辆带篷驴车,约定明早卯时出发,直奔平阳县。 车行的掌柜是个黑红脸膛的汉子,说话带著浓重的本地口音:“去平阳的路可不好走嘞,冬里化雪,有些地段泥泞,得走四天。不过俺们的把式都是老手,稳妥得很。” 这般倒是比从前跟著商队走快了许多。 从前隨商队,走的是大道驛站,虽平稳但绕远。 如今自己雇驴车,走的是熟悉山路的小道,虽顛簸却是捷径。 宋溪付了定钱,心里踏实了些。 回头跟家人说了,又是一番收拾安顿,在驴车行附近寻了间简陋但便宜的大车店住下。 夜幕降临,南郑的冬夜似乎比汉中府更冷几分。但宋家人想著马上要回到故土,心头倒觉得热乎。 隔日,宋家收拾好坐上驴车出发。 一行人在愈发崎嶇的山路上顛簸了三日,路越走景致越熟悉。 再一日晌午过后,驴车拐过一个山坳,坐在前面的宋虎突然直起身,声音带著压抑不住的激动:“爹,娘!快看!” 眾人纷纷探出头去。 前方山谷间,一片屋舍豁然出现在眼前。 上百户人家聚族而居,大多是黄土夯墙,茅草覆顶的房屋,正高高低低地依著山坡地势错落分布。 屋舍间夹著光禿禿的树木,最显眼的是村口那棵高大的老槐树,即便在冬日里枝干虬结,依然能瞧出夏日遮天蔽日的模样。 村中的耕地像补丁一样,七零八落地散布在各处,杂乱,又隱隱连成一片。屋前屋后,河滩,都有分布。 宋家村前有一条结了薄冰的小河,一座石板桥静静横跨其上。 桥头,似乎已有几个听到动静的村民,正朝这边张望。 驴车缓缓驶近。宋大山颤抖著手,一把抓住了旁边李翠翠的胳膊,嘴唇哆嗦著,却发不出声音。 李翠翠早已是泪流满面,只顾用袖子去擦,却怎么擦也擦不干。 宋行安和虎头似乎也感受到了大人们的情绪,停止了嬉闹,睁著圆溜溜的眼睛看著。 他们走时还不记事,对眼前的一切甚是陌生。 驴车的轮子碾过石板桥,发出声响。 桥头张望的村民中,一个头髮花白的老者眯著眼看了半晌,忽然颤巍巍地向前走了几步,试探著喊道:“是……是大山兄弟?翠翠妹子?是你们回来了?” 宋大山猛地从车上站起,一把老骨头直接抽动,差点撞到车篷顶。 他望著面前熟悉的人脸,比记忆里老了许多。 宋大山喉咙里迸出一声带著哽咽的长唤:“长根哥!是我!大山,我们回来了!” 第295章 下驴车 话音落下,那被宋大山唤作长根哥的老者瞪大了眼睛,望著面前越看越熟悉的脸庞。 他一激动,一个踉蹌扑到车前,一双粗糙大手紧紧攥住了宋大山的胳膊。 他仰著脸,眼里顷刻间便蓄满了浊泪,嘴唇抖了又抖,才嘶声道:“真是大山!真是你们!苍天有眼,苍天有眼啊……这几年,村里人都以为……” 他的话说不下去,说出来便煞了风景。 於是他不再言语,只是重重拍了拍宋大山的胳膊,似安抚又似是確定。 而后他急切地望向车里,见到李翠翠和宋家的其他人都在。 他才露出一个舒心的笑容,开口时能瞧见满脸的褶子还有点点老年斑,满口黄垢的牙齿也缺了许多。 他比宋大山大了好几岁,已经六十多,算村里长寿的老人了。 宋长根与宋大山是打小一起掏过鸟蛋,下过小河的关係。两家情分一直没断过。 “回来了好!都回来了好!”宋长根语气激动,带著庆幸和发自肺腑的高兴。 “长根哥。”李翠翠也同他打招呼。此时她已经抹去泪水,瞧著是缓过来了,还能露出几分笑意。 “好,好!”宋长根忍不住连声点头应道。 宋家其余人也跟著辈分喊“叔”“叔爷”。 宋长根都一一应声,两个小娃娃一声又一声的叔爷,他听得心潮澎湃。 身上御寒的旧袄包裹著他年老的身体,这一刻他似乎年轻了几岁。 那一声声熟悉的称呼,像温热的酒,烫过他沉寂多年的心肠,连脸上被岁月刻下的深纹都仿佛舒展了些。 他浑浊的眼里映著这一张张既熟悉又有些陌生的面孔,腰杆不自觉地便挺直了几分。 他们宋家的秀才公回来了,这空落了许久的村子,好像一下子又有了主心骨。 宋长根的身后还有几人,他们与宋家不算熟悉。待宋长根认出来人他们才敢上前。 宋家变化太大了,他们不敢认,怕衝撞了贵人。 其中一个年轻一些的还没近前被其他人叫去喊人。 几人中他辈分最小,只能老实点头去村里喊人。 走时他朝宋长根喊了一句,“爷,我叫人去了!” 宋长根耳朵不好使,没听到他的话。 那孙子又喊了一声,见他爷还是没什么反应,想了想还是转头去叫人。 秀才公一家回来了可是大事,得叫村里人知道。 其余几个村民呼啦一下都围了上来,七嘴八舌,惊诧、喜悦的声浪几乎要把驴车掀翻。 “大山叔!李婶子!” “真是宋三爷一家子回来了!” “哎哟,这两个小的是行安和虎头吧?走时才丁点大,都认不出了!”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啊!” 村民热情鼎沸,几人將小小的驴车围得水泄不通,原本扑面刺骨的寒风也被挡了个严实。 这般一朝回乡,宋家人倒觉得浑身暖了起来。 此时距离宋家老宅还有一些距离,宋大山却已是红光满面,被几人簇拥搀扶著下了车。 这一下脚踩在家乡的土地上,竟莫名觉得有些发软。幸好旁边有人扶著,不然免不了要出糗。 其余人仍留在车上,驴车继续往村里走。 宋大山一人落在后头,宋家倒也放心,如今已是在村里了。 时值腊月,陕南的冬田大多空閒著,只零星散著些耐寒的菜畦。 下午光景,並无多少农人在田间忙碌。 因此宋家回来的消息像风一样刮遍了村子。 驴车沿著土路缓缓前行,不断有村民从各处冒出来,屋里,墙根,都聚拢过来。 起初是三五人,接著是十数人,最后竟成了一条跟著车走的人流。 有拄拐的老人,有抱著孩子的妇人,有刚放下柴禾的后生,还有一些小娃娃跟著驴车跑。 孩童的笑声混在人群里。 “大山啊,这些年在外头,可还好哇?” “大山叔,听说你们去了姑苏府?那地方富庶,这年月做啥营生哩?” “哎哟,瞧瞧这几个孩子,长得真结实!路上走了多久?” “秀才公长高了,还是这样俊嘞!” 七嘴八舌的问话此起彼伏,带著关切与好奇。 宋家此去姑苏已有三年之久,便是最后离开村子的也有一年多了。 宋家村的人,大多世代在地里刨食,去过最远的地方便是平阳县城。 姑苏?从前宋家未去时只偶尔听人提起,自打他们去了,村里人才时常打听。 听说那地方富饶,家家户户都能吃大米,穿的也是綾罗绸缎。 原他们还半信半疑,如今瞧著宋家一行人,便信了大半。 宋家回来,虽风尘僕僕,但穿戴齐整,穿的都是好布料,还戴著金贵的帽子。 这面容气色都与寻常庄稼人大不相同了。 加之那赶车的把式对他们客气有加,车上綑扎的行李瞧著也扎实。 眾人心里不免又是惊奇,又是羡慕。 从前宋家虽说出了个少年秀才,是村里独一份的体面,可到底日日在跟前看著,一起下地、一起纳粮,瞧著与他们並无多大分別。 如今阔別数年再见,却仿佛隔了一层。 那通身的气度,说话的声口,甚至看人的眼神,都透著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一样”了。 几个上了年纪的妇人私下交换著眼神,悄悄嘀咕:“瞧宋李氏那双手,怕是好些年没做过活了……”“说话也慢了,柔了,真像城里那些老夫人们了。”“是啊,她从前说话跟炮仗似的,如今倒是柔声细语的。俺还怪不习惯勒。” 在他们朴素的认知里,眼前的宋家人,已隱隱有了几分县里“老爷”、“夫人”、“少爷”的模样了。 驴车行驶一路,问好与惊嘆、议论不绝於耳。 眾人一路追著驴车,村里的道路一下拥挤起来,直到那棵熟悉的老槐树下,宋家人才鬆了一口气。 太热情了他们也吃不消,尤其是宋行远。刚回村子没多久,就回了几句话。得知他还没有娶妻,那些个婶子就挤了上来,都说要给他说亲。 宋溪已经识趣地闭目养神,他耳朵尖,已经听到了有人將主意打到了他身上。 第296章 我回来了 宋行远读书开智以后脸皮薄了许多,被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说得面红耳赤,不知作何反应。 这些婶子年纪都不小,他便是拒了,人家也不当回事,自顾自说著。 宋家其余人也是被各种问询、关心包围著。 宋家当初离去时,村里人对宋家或许曾有些许怨言,但如今人回来了,那点儿旧事早已忘却。 最要紧的还是他们这地方偏僻,那战火没烧过来,一些零星动盪还能扛得住。 此时瞧著宋家生活比以往还要好,原本只是迎接远道旧友的情谊里,不免又掺杂进许多旁的心思来。 三年过去,宋家村还是宋家离去时的样子,没有什么大变化。 过了槐树再走一段,宋家终於见到了旧宅。 和离去时並无多少分別。 土坯墙围起一个方正的院落,推开院门,里头很是乾净,一点不像一年多没住人的样子。 宋家人心有疑惑,还未等他们问什么,又被人群七嘴八舌的议论声盖了过去。 院子门窄,驴车进不去,只能停在门外土路上。 这一停下,宋家便打算將行李搬下来。围堵的村民实在太多,李翠翠顾不得维持风度,高喊了一声,人才散开了些。 李翠翠招了招手,催促家中人赶紧搬。 好不容易空出个地方来,不赶紧一些,待会儿又得挤满了。 这边宋溪刚挽起袖子准备卸行李,旁边几个热心肠的村民就一拥而上。 这个说是他叔,那个说这是他哥,还有好几个叫他叔。 “放著我们来!秀才公哪能干这粗活!” “就是,溪哥儿的手是握笔桿子的,这些糙活儿我们来!” “您一边歇著,仔细尘土迷了眼!” 几人这样说著,不由分说就將宋溪拉到了一边。 宋溪还想搭把手,立刻又被旁边一位大伯按住:“使不得使不得,你是读书人,仔细伤了手!” 宋虎和宋行远从行李堆后探过脑袋,看著被眾人“供”起来的宋溪,脸上都露出几分艷羡。 尤其是侄子宋行远,他如今身形不比以往壮实,村里人都知道他也在读书,却一直没读出什么名堂,因此对他態度便寻常许多,远不及对宋溪这般敬重。 旁的活计都有抢著乾的人,只有他们两个,不知是不是被人群挡了视线,还是两个人搬一箱正好。 总之除了围著要给说亲的婶子,宋行远旁边没其余人帮忙。 至於宋虎,算是被侄子“牵累”了。 宋家大人忙活著,宋行安和虎头这两个小娃娃没事干,便被“丟”在了院子里。 驴车上被抱著一路,闷得厉害,一朝获得自由,宋行安撒开腿就想跑,结果下一刻立马被村里一群好奇的孩子团团围住。 宋行安后退一步,將弟弟虎头护在了身后。 这些娃大多与他们年纪相仿,穿著旧衣,有些面黄肌瘦,头大身子小。 他们胆子本不大,瞧著宋行安比他们胖了两圈的身躯,更加畏惧。但小孩子好奇心重,实在对两个“小客人”身上簇新的棉帽、厚实的衣裳感到新奇。 没一会儿,有个胆大的男孩鼓足勇气终於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宋行安帽子上光滑的缎面。 宋行安以为他要使坏,推了他一把。 宋行安胖嘟嘟的,力气也不小,一下就把人推得往后踉蹌了好几步。 小男孩身后还有一群孩子簇拥著,总算没倒下去。 他脸上流露出害怕,还没站稳身子就赶快缩到了人群后头。 没一会儿又实在忍不住,扒著前面孩子的肩膀,又露出半张脸来怯生生地瞧著宋家两兄弟。 其他孩子见状,更加畏缩了。他们小声问小男孩,小男孩又说不出来啥。 便互相推搡著,好奇心重,却没人敢再上前。 宋行安摆出凶巴巴的表情,正准备开口说什么,却感觉自己的袖子被轻轻拉了拉。 低头一看,是弟弟虎头。 原来另一个扎著稀疏黄毛小辫的女孩,也大著胆子飞快地摸了一下虎头帽子上的绒球。 虎头才两岁多,说话还带著奶音,他仰著小脸对哥哥说:“哥哥,他们想,想摸帽帽。”他轻皱著眉头,帽子后面的字不记得了。 宋行安一愣,顺著虎头的目光看去,只见那一圈孩子都眼巴巴地望著他们头上的帽子,眼神里满是渴望与好奇,唯独没有恶意。 他一下子明白了,那股刚升起来的小脾气瞬间消散。 他挺了挺小胸脯,学著大人平时慷慨的样子,对著那群孩子大声说:“喏,让你们摸一下!就一下!” 说著,还把头朝前凑了凑。 转年他就要四岁了,经过他娘陈小珍的不懈嘮叨与教导,说话早已利索了许多。 这群孩童闻言,眼睛顿时亮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还是那个被推过的男孩先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光滑的缎面,然后赶紧收回,脸上露出满足又靦腆的笑容。 这下,其他孩子也胆子大了起来,纷纷伸出小手,小心翼翼地轮流摸著两兄弟簇新的帽子和厚实的棉衣边角,院子里顿时响起一片带著惊嘆的嬉笑声。 宋家门口並排停著两辆租来的驴车,不远处的土堆上,两位车把式正凑在一处。 他们笑眯眯地抽著旱菸,带著閒心看著宋家院子忙碌的一幕。 他们只是县里车马行雇来赶车的,將人和货平安送到地方,交割清楚便算完事,並不负责沿途护卫和卸货。 陕南这一带还算安稳,宋家村又地处偏僻,一路行来倒也无事。 老槐树下,闻讯赶来的村民越聚越多,已是里三层外三层,水泄不通。 老村长也拄著拐杖赶来了,他脸上带著掩盖不住的激动。 去年他过了八十大寿,宋家听闻后特意让宋明舒补全了寿礼。 老村长鬚髮皆白,精神却还矍鑠。 他分开人群,眼睛一瞬不瞬地盯著宋溪,然后上前紧紧握住宋溪的手,连声道:“娃儿啊,回来好。回来好!” 宋溪顾及老家人著没有动,瞧著身子骨依旧硬朗的老人,他温声道:“伯爷,我回来了。” 第297章 指望 “好,好!”老村长听到宋溪当面亲口说这齣这话,心里一阵酸涩,霎时湿了眼眶。 他们村最出息的读书人回来了! 一剎那,他感觉浑身都轻快了许多,略带浑浊的眼珠也清亮了。 有些粗糙的手在宋溪胳膊上轻轻拍了拍,从上到下仔细端详著眼前的少年郎。 身姿挺拔,眉眼清正,穿著一身略显臃肿的细棉布袍,浑身透著读书人特有的书卷气。 “长高了,也结实了。还是那个模样,瞧著倒是更沉稳些了。”老村长感慨道,“好娃娃,读书人俊俏一些好。” 確认宋溪一切安好,老村长这依依不捨的才將目光转向宋家其余人。 宋大山和李翠翠正被热情的乡亲们围著,七嘴八舌地问长问短。 这个说一句,那个来一嘴,他们都不知该先回哪个,只能含糊其辞地先应付。 到底是许久未回来,也惦记著村里人,这才一直热络地招呼。 见到老村长过来,老两口忙不迭地回神,朝人喊道:“老伯,我们回来了。”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老村长这会见到人,神色缓和许多,语气里的激动也压下去几分,但那关切並未减少。 他走到宋大山跟前,犹豫了一下,还是抑制不住心底的担忧,忍不住问道:“大山,这回,可是要长住了?不走了吧?” 迎著老村长担忧的目光,宋大山用力摇了摇头,声音篤定道:“不走了,老伯!根在这儿呢,出去走一遭,还是觉得家里最好。” 这是实话。外头虽好,到底不是自己的根。且这一路太过折腾,再来一回他这把老骨头可真受不住了。 “嗯。”老村长应了一声,目光扫过宋家人其他人,见人都回来了才彻底放下心来。 不过瞧著他们身上那明显比周围村民穿的都好一大截的衣裳,老人心头又复杂了起来。心里头儘是不確定和担忧。 宋家去了一趟姑苏,虽说模样大差不差,但怎么瞧都和从前大不一样了。 要说,就是身上那股气,透著一股子他们这山沟沟里没有的齐整体面。 就是那县里的人家瞧著都比不上了。 老村长心里嘆气。 经了上次宋家离去的事,再听到村里那些风言风语,他心里哪能没点想法。 前些年闹兵乱,大家人心惶惶,宋家避走姑苏也是人之常情。 可村里人嘴上不饶,说什么“有了好去处,哪还记得穷乡亲”“怕是巴不得甩开我们这些累赘。” 这些话,老村长听著不是滋味,他出面呵斥,不准他们议论。 可夜深人静时,他的心里也难免有些打鼓。 亲族归亲族,世道艰难,谁家不是先顾著自己?他不怪宋家,只是年纪大了,见得多了,不敢再抱太多指望。 不指望,就不会落空。 但话说的简单,看到宋家人回来,他还是止不住的热泪盈眶。 宋溪是他们族里唯一能有大造化的娃。日后说不定能跟老祖宗一样考个举人,他们村以后的娃就走运了。 看过了宋家人,老村长也没急著走,家里的子子孙孙也来了大半。 最小的曾孙子守在他旁边,一脸严肃地看护著他。 老村长老神在在,背著手站在院边,想看看有没有能搭把手的地方,好指望儿孙帮忙干活。 人多活都是抢著干,等东西都搬得差不多了,李翠翠环顾收拾齐整的堂屋,惊讶道:“怪道说屋里头这么清爽,连蛛网都没一张!老伯,这是哪位好心人帮著拾掇的?” 李翠翠习惯性地问道老村长。 “是小花那丫头。”老村长朝人群里指了指,“隔三差五就来,勤快著呢。” 李翠翠连忙在人群里寻到宋小花,几步过去拉住她的手,又是感激又是过意不去:“哎哟,这……这怎么好意思!你这娃子,也忒实诚了!这多耽误工夫!” 宋小花嗓门亮堂,脸上带著淳朴的笑:“不耽误,李奶奶!这点活儿算啥。您家从前帮衬我们那么多,这都是应当应分的。” 宋家走前將那能挣银钱的草药生意给了她家,这份恩情,宋小花一家都牢牢记著。 宋牛头在人群里看著女儿被宋家人拉著说话,身板都挺直了一些。围著这么多人,可没谁家姑娘能说上几句话的。 “哪有什么应当的?”李翠翠追问,笑著打趣,“你这丫头,莫不是能掐会算,知道我们今儿回来?” “我哪能知道呀,”宋小花憨笑道,“就是想著万一哪天你们回来了,总不能住灰屋子。反正隔几天我就来扫扫,开窗通通风,遇上日头好,还把被褥抱出来晒晒。” 李翠翠一听,更是动容。 这可不是一回两回的应付,一年多都这样干,这是实在的好心。 她握著宋小花那双因常年劳作而粗糙的手,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只是用力拍了拍。 瞧著这姑娘越看越喜欢。 宋小花一脸的心满意足。 东西搬进来,该归置了。 好些箱笼物件都不便在外人面前摆弄,宋家便开始客气地送客。 乡亲们虽好奇得心痒痒,想瞧瞧这从姑苏回来的人家都带了什么新鲜物什,但主家既然发了话,也不好硬留,只得一步三回头地散去,议论声在院外还能隱约听见。 待人都走净了,院门掩上,宋家人才打开那些沉甸甸的箱笼。 东西说多不多,说少却也不少。 宋家屋子本就紧凑,当年走时为图轻便,许多家什都留下了,如今带回来的多是衣裳、细软,还有宋溪那几口装得满满当当的书箱。 这些书箱暂时只能堆在小小的院落一角,显得颇为侷促。 一家人先將紧要的日用之物取出归位,又將柜橱里叠放整齐。 趁著还有日头,到屋里把被褥抱出来晾晒。瞧著也没落一点灰,一看就经常拿出来晒。 这些,自然又是宋小花的功劳。 宋家人心里难免都觉得暖烘烘的,暗嘆当初草药的事儿没白搭。 直忙活到日头偏西,灶膛里重新燃起烟火气,宋家人才吃上了返乡后第一顿安稳的热乎饭。 第298章 盖新房 翌日一早,宋家刚起身收拾停当,院门口便热闹起来。 一堆人挎著篮子,提著东西堵在门口,瞧著来了不少人。 如今天寒地冻,这个时辰的天可不暖和,日头刚冒出尖来。 农户家中棉袄大多三年又三年的穿,保暖有限。平日里这个时辰大多都在家里烧灶火烤著取暖,不敢隨意出门来。 围在宋家门前的村里人手里都带著东西,自家醃得黑红油亮的腊肉,刚从地窖里摸出来保存完好的黄心白菜与青萝卜。 新磨的带著麩香的玉米面,还有一些晒得软韧甜糯的柿饼和干枣。 都是一些临过年才捨得吃的好东西。 更別提还有一些乾脆挎个篮子,篮里除了这些,还臥著十来个攒下的鸡蛋,仔细用穀壳小心垫著。 这些人不算多,但也不少。都是从前和宋家关係好的人家,其中数宋牛头家拎的东西最多,其次是宋学名家。 还有的便是去宋家铺子里忙活赚了钱的。 宋学名如今还在县里,还不知道宋家人回来。 来宋家送礼的是他家的小儿子,瞧著十二三岁,手里拎著的篮子怪大,压得胳膊直往下沉。 昨日回来以后宋家忙活收拾东西,门没开,这些人才等到了如今过来。 开门的是陈小珍,她一瞧见这情形,忙不迭后退了一步,然后拉开嗓子,朝屋里头喊道:“娘,来人了!” 李翠翠热水抹了把脸,眯著眼往院外瞅了一下,然后麻溜地擦了擦手就跑了过去。 天气冷,外头的人已经往里面挤了进来,李翠翠瞧这一下涌出这么多人来,愣了一下,问道:“咋大清早就来了?”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將话说了个明白,李翠翠摆了摆手,不要她们送礼。 她们不肯走,聊了几句,见李翠翠不肯要。宋学名的儿子麻溜地將篮子放下,然后一溜烟就往外跑。 李翠翠在后头追著喊了几声,对方头都没回。 经过这事开了个口,李翠翠怕这些人也学著放下东西就跑,便收了一些东西。 她心里有桿秤,旁的东西收著就算了。 至於那拎著还在扑棱翅膀的母鸡,掂著咸鱼和腊鸭上门的,一概婉言谢绝。说什么都不收。 农家日子不易,一只鸡鸭可能就是半个家当,这些摆明了瞧著就是留著过年的,她咋好意思收。 如今村里就属他家日子最好过,要是收了,这心里也过意不去。 待收了礼,这些人才走。 李翠翠喊了一声,让陈小珍一块和她把东西拿进去。 这些人时辰来的够早,宋家早饭还没吃。本打算凑合乾粮吃,如今这些人送了东西过来,正好能做。 吃了一顿热乎的早食,宋家又开始忙活。两个小的帮不上什么忙,但这天气冷,刚回来也不放心让他们出去,就把他们放在屋里头看著。 晌午过后,宋家总算腾挪出些空地,可將一部分书箱搬进屋內。 这书不能总闷在箱里,翻检不便,也易受潮蠹蛀。 勉强抬了两箱进去,便是不好再塞了。 宋溪沉吟著开口道:“爹,娘,我想著,是不是该打两个书柜,再想法子隔出个小间来,专门搁放这些书册?总要有个看书写字的地方。” 他的屋子小了,箱子放不下,如今读书的时候坐著也有些施展不开。 李翠翠接口道:“是该有个正经地方,你读书的事要紧。” 她的眼神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比划两下接著说道:“要不,就在东墙那边,再接出一间黄泥房?这盖起来也便宜。” 没等宋溪做何反应,宋大山先开了口。 “不接黄泥房。咱家,起新屋。” “起新屋?”李翠翠嚇了一跳,伸手就去探他额头,“你没烧糊涂吧?这房子才起了三十来年,柱头椽子都还结实,咋就想拆了?” 这老屋是当年分家后,宋大山和李翠翠用分得的大半积蓄一砖一瓦垒起来的。 后来老大宋柱娶亲,加盖了两间。 老二宋虎成家,又添了两间。 如今虽有些拥挤,但遮风挡雨从无问题。 这才回来,脚还没站稳,宋大山竟说要起新屋,想一出是一出,怕是路上累糊涂了。 宋大山拉下老伴的手,说到要起房子眼睛都亮了,哪里有糊涂的样子。 “老婆子,你听我说。起新屋这事儿,是好事!” “你想想,咱在姑苏这些年,靠家里头的铺子总算攒了些底子。你上回不还说够娃读书了,这多出来的银子咱拿来盖个房子多好。” 李翠翠皱眉,刚想反驳,宋大山著急了,赶紧继续道:“石头要娶妻了,他那个屋里头咋住两个人勒!二丫也要找个男娃子上门,回头生了娃住哪儿?就说小宝,他读书要紧!带回来的这些书可不能糟蹋了,得盖一个像咱在姑苏一样的屋里头放著,要不咋放心。” 宋大山一口气说这么多,神情激动,都把脸憋红了些。 “家里头这么多人,屋里头都要施展不开。家里前后左右都盖满了,还能往哪儿加盖去?” “趁现在手里还有些余钱,狠狠心,咱们家另起个宽敞院子。往后就是再多生几个娃子,那也够住!” 宋大山这个想法不是临时起意,很早之前就有了。只不过一直到现在,他才肯说出来。 李翠翠拍了拍宋大山的背,给他顺气,没好气道:“你可悠著点,我啥时候说不盖了?” 宋大山激动道:“成成,那咱明日就盖。” 宋家其余人也免不了激动。家里头宽敞了是天大的好事,回头娃大了也能住一块,家里盖新屋子可不就不会分家了。 “咋那么著急?” 李翠翠眉头拧著,心里飞快盘算,嘴里嘀咕:“起个大院子……那青砖,木料,工钱,干点啥都要银子!这得花多少钱往外淌啊?咱家这点底子还没捂热呢!” 说到这,她就一脸心疼。 好端端的突然说盖房子,她还想著攒著银子回头等小儿子娶妻的时候用,这下好了,盖个屋子,都得拿出去用。 第299章 买地 若是只加盖一两个屋子,那自家人各搭把手忙活几日就成。 这要盖新屋子了,自然不能还是像老屋似的黄泥屋,若是一成不变,那还叫啥新屋子?李翠翠都不用想就开始琢磨著青砖瓦房的用料。 想著,再瞧著在屋里头的娃儿,怎么著也得要盖个十来间屋子。 要是把老屋推了,那花销可更不得了。 李翠翠心里一合计,忍不住就瞪了一眼宋大山。 这住得好端端的,突然提这事。 虽说这盖屋子是件好事,可花出去的银子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她怎么合计都觉得少不了要四五十两,这青砖还没个数,估摸著还得多一些。 要是搁以前,这银子怕是得临老了分家才拿得出来,也就是如今家底丰了些。 宋大山被老伴瞪了一眼,反倒是老脸傻笑起来,听著李翠翠刚才话里盘算的。 这明显是同意了这事。 “咋不够?往好处使,还能再省些银子。”宋大山立即就挺直了腰板,底气十足地说道。 嘴上话这样说著,可他不敢吭声心里头起初念是啥。 最初他想的可是盖个和姑苏那边一模一样的院子,青瓦白墙,廊檐精巧。 自然,也只是敢偷偷念想美一下罢了。 若是盖个那屋子,怕是家底都搭上也不够。 有了这主意悬在前头,后头再想啥那银子都是够的。 宋大山盖新屋的念想早就有,不过如今才忍不住说了出来。 从前在姑苏住的屋子亮堂不沾泥,如今回了家,再看这老屋。 墙壁虽然厚实,顶上也不漏雨,但窗户开得太小,整个屋里都有些昏暗。 脚下这块地就那样大,屋里不够住,又加盖,偏还是不够。 东西堆得满噹噹,转个身都费劲。 唯一宽敞点的院子也显得挤了不少,家里回头养鸡怕是都闹不开。 辛苦了大半辈子,如今有了能力,总该住得舒坦些。 一直旁听的宋虎忍不住插嘴道:“爹,咱家铺子在县里,往后少不了常去照应。咋不乾脆在县里买个现成的院子?来往也便宜。” 他想不通费那劲在村里盖屋子干啥? “县里?”宋大山看了二儿子一眼,摇了摇头,“那不是家里头。” 李翠翠也不赞成,她皱眉道:“县里有啥好?吃根葱都得花钱,就是喝口凉水也得掏两个铜板。咱家的老根儿在宋家村,田在这儿,祖坟在这儿,街坊邻居都在这儿。去那县里干啥?” 她摆摆手,声音又拔高了些:“连块地都没有,鸡都养不了几只,去啥去?买个大院子还不晓得好多,哪有村里盖房子划算!” 宋大山跟著点头:“你娘这话在理。咱们在村里起新房,不单是图个敞亮。” 他语气一下变得郑重,“这是给祖宗磕个头,给老少爷们儿递个话。咱宋家,没在外头跑,是扎扎实实回来了,往后子子孙孙,还都在这片土上生,在这片土上长。” “没有忘了祖宗,还记著根!” 听著他爹的话宋虎觉得说的太严了一些,这村里他们又不是不回来了,只是去县里更方便。回头还是会回来,顶多算两个地方换著住。 从前可不就是这样。 宋虎打小就喜欢往外跑,半大岁数就常跟著去县里。 在他看来,还是县里生活好。 不过他爹娘都这么说了,宋虎也不敢再多言。心里想著往后娃儿去县里读书方便,铺子后头那几间房,怕是不够住。 宋柱点头,显然很认可他爹的话。 “听爹的。” 宋溪在一旁静静听著,对家里的想法也並无二话。 建房子是好事,家里住不开是事实。 他打算在家中复习,自然少不了需要一间安静宽敞的书房。也好放置带过来的书。 如今家中有姑苏的铺子每月进项,县里的铺子也有收益,拿出一部分来建房挺好。 爹娘主动提及此事,自然没有反对的道理。 宋家的籍贯在此,离不开这片土地。 根在这里,老两口的心安也在这里,在这里起新屋,於他们家而言是天经地义,早晚的事。 主意既定,宋大山便急不可耐,生怕耽搁了,当下便出门去找老村长。 李翠翠瞧著他腿脚利索的样,喊了一声让二儿子跟去看著。 宋大山回头喊了一声,不要人跟著。 他就是去买下自家屋后那片连著后山坡的荒地,哪用得著儿子看著。 老村长家在宋家前面一些,走了一段路便到了。 屋里,老村长一听宋家要起新屋,先是一怔,而后笑得合不拢嘴。 “好事!大好事,这房是该盖了!” 他比宋家人还高兴,建房子意味著长住不走了。这心里一直悬著的担忧,总算落了地。 有老村长帮衬,地买得很顺当。 宋家屋后那片荒地是村里的公地,非耕非林,按族规,售卖所得用於祠堂祭祀、修缮祖坟等公事。 老村长没多要,只按极便宜的成本价算。 这样的荒地,在此时的宋家村,拢共也就值一二两银子。 地契到手,老村长捻著鬍鬚问道:“地有了,心里可有章程?想盖个啥样的院子?” 宋大山比划著名,努力回忆在姑苏见过的小巧民居。 “前后得有两个院子,进了大门,先有个影壁墙挡著,拐过去是外院,回头给客人住。再进一道垂花门,就是自家住的內院。正房、厢房都带前廊,窗户开得大大的,屋里头亮堂堂。院子地面最好铺上青石板,角落里种点花草,瞧著就齐整舒坦。” 老村长活了大半辈子,也没见过这般讲究的格局,只在年轻时进城见过大户人家的青砖高墙大院。 他揣摩著,估摸那气派差不多,便点了点头。也没问宋家咋盖得起这样的房,反而想到另一桩要紧事。 “你这想法是好,可要用青砖瓦片,如今官府管得紧,需得有衙门的条子才能大量採买。你家在县衙里头,可有相熟的门路?” 宋大山摇头,他倒是没想到这一茬,光顾著建房的高兴劲了。 老村长这下一问,他担忧道:“老伯,我家哪有那关係?” 第300章 擬定章程 老村长頷首,沉吟片刻道:“倒也不是没法子,你家有个现成的关係。” “你亲家,陈地主家,他有个女婿是在县衙户房当书办,专管的就是这土木工料、营造之事。你不妨去寻陈地主说说,兴许他能帮著递个话,批下条子来。” 宋大山没想到陈地主家还有这样一层关係,立刻记在了心里,连连点头。 老村长又问了一些细节的事,不一会,宋大山就从老村长家出来。 他直奔家里头,然后同李翠翠说了陈地主家这事。 老两口商量了一会,还是觉得要走这个关係,也没有別的法子。 而后李翠翠去找了陈玉莹,一是打听这事儿是不是真的,二是想著她家愿不愿意。 宋大山作为公公不好单独去找,还是要婆婆李翠翠来。 听婆婆说道此事,陈玉莹没有不应的道理,至於家中应当是会同意。帮了这事,就是一个人情。 此事宜早不宜迟,不过如今天色也晚了,宋家只能等。 到了隔日,宋大山带著二房小两口和虎头去了陈家村。 虽说都是邻村,但宋家沟和陈家村之间隔著两三个小土坡,走过去也得半个时辰。 宋大山走在前头,陈玉莹抱著虎头,宋虎提著两包点心,手里还挎了个篮子跟在后面。 正是农閒时节,路上冷清,只偶尔遇见一两个挑著担子的货郎。 陈家的青砖院墙远远就能望见。 刚到院门口,便有个半大的小子探头出来,一见陈玉莹,眼睛一亮,扭头就朝院里喊:“姑!是姑回来了!” 这一嗓子,里头立刻热闹起来。 先出来的是陈玉莹的母亲贺霜仪,她本已快步走到门边,又顿住脚,略略定神,这才迎上来。 她一把拉住闺女的手,上下打量,嘴里不住念叨:“瘦了,瘦了……” 顾及著宋家人在跟前,许多话不好细问。 瞧著陈玉莹怀里的虎头,贺霜仪眼中更显慈爱,“虎头如今长这么大了,让姥姥抱抱!” 陈玉莹见到许久未见的母亲,眼眶微红,声音带著哽咽:“娘,虎头如今会说话了。” 贺霜仪笑道:“这么大是该说话了。” “姥姥。”虎头脆生生喊道。 贺霜仪眼中闪过惊喜,喜色一下藏不住,“这孩子,真伶俐!何时学会的?” 言下之意是怎么会叫姥姥,是不是女儿教的? 陈玉莹轻启道:“这孩子聪明,我教了两声就会了。” 两人说话间,陈地主已经披著件厚棉袄从堂屋走了出来,身后跟著陈家一眾人。 陈玉莹的爹原走在后面一些,见了宋大山他赶紧上前一步笑著拱手道:“亲家公来了,快屋里坐,外头冷。” 眾人热热闹闹地进了堂屋。屋里炭盆烧得旺,暖烘烘的。 贺霜仪忙著张罗茶水瓜子,又拉著陈玉莹和虎头坐到身边,细细问起家常,多是些吃喝穿戴、孩子闹不闹人的琐碎话。 虎头在他娘怀里,睁著圆眼睛看人,也不怕生。 陈老大媳妇抓了把花生糖逗他,他慢慢鬆开手,仰头看了一眼娘才接了过来。 宋大山与陈地主分主客坐下。 宋虎也挨著坐了,陪著说了几句县里铺子的閒话。 待茶水上了,宋大山才放下茶碗,斟酌著开口,將想买青砖瓦片需得县衙条子的事说了。 陈地主静静听著,手指在红木椅扶手上轻轻敲著。 他年近七十,面容清癯,眼神柔和。 等宋大山说完,他捋了捋花白的鬍子,脸上露出些笑意:“我当是什么难事。亲家既然寻来了,自然没有不帮的道理。我家女婿就在县衙户房当差,专管著这一块。前几日他还来家坐了坐。” 他转向旁边的陈老大,“志文你回头跑一趟县里,跟匡亳把这事说说。这个忙得帮。” 陈老大立刻点头应下:“爹放心,我明儿一早就去。亲家的事,自然要上心。” 事情说得这般顺利,宋大山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连声道谢。 陈地主摆摆手:“谢什么,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们在村里起大屋,是好事。能帮衬一把,我心里也高兴。” 他顿了顿,又道,“只是如今官府管得严,条子批下来也要些时日。你们既定了章程,其他的木料、人工可先预备起来,免得耽搁。” 这边男人们说著正事,那头陈玉莹早被娘和嫂子拉到了里间暖阁。 暖阁炕上铺著厚厚的褥子,小几上摆著针线笸箩和未做完的孩童棉袄。 贺霜仪摸著闺女的手,眼圈有些红:“你爹总念叨你。上次回来还是前年端午,这一晃又快一年半了。” 又问起婆家待她如何,宋虎可还体贴,铺子生意可还顺当。 陈玉莹一一答了,只拣好的说,脸上带著笑。 不过她在宋家的確没什么烦心事,她性子温和又知足,怎么都能过的好。 嫂子在一旁插嘴,说起县里时兴的花布样子,又比划著名要给虎头做件新坎肩。 女眷们的说笑声低低传来,混著外间男人们偶尔提高的商议声。 坐了个把时辰,眼见日头升高,宋大山起身告辞。 陈地主一家苦留吃饭,宋大山只说家里盖房事忙,下回一定。 陈老大便说:“条子的事一有消息,我立刻让人捎信过去,绝不耽误。” 贺霜仪则忙著將早备好的一篮鸡蛋,两块腊肉,一些新奇的糕点还有一包分量不小的红糖,並给虎头做的一双虎头鞋硬塞到陈玉莹手里。 而后才依依不捨地將他们送到院门口,直到一行人的身影消失在村口土路尽头,还站著望了许久。 果不其然,不过三四日工夫,陈老大便亲自將盖著县衙红印的採买条子送了过来,还低声提点:“如今青砖紧俏,有了条子也得赶早。县城西门外『刘记窑场』的砖瓦质地最好,价格也公道,我內弟已打过招呼,你们直接去便是。” 宋大山千恩万谢地接了条子,心里一块大石头落了地。 回头与李翠翠细细一算,若真按两进院子、十来间屋的规模来盖,外墙用青砖,內里用土坯,樑柱挑好木料,屋顶全铺瓦片,再算上人工、饭食、打点零碎,少说也得六七十两银子。 这数目不小,但想著家中积蓄和铺子进项,倒也支应得起。 老两口一咬牙,既是盖一回,便盖个像样的,往后几十年住著都踏实。 两人拉著一大家子又就著人工,材料和动工日子等细节商议了许久。 宋家决定僱请本村人手帮忙。 第301章 去白家 眼下正是冬閒,村里壮劳力大多閒著,距离过年还有一月余,此时盖房正好能赶在春节住上新屋子。 宋家按市价给工钱,虽然早晚都不管饭,但工钱也给的比旁的多,算是补了这没管饭的事儿。 不说这条件,就是低一些少给几个铜板也有人抢著干。 平日里农家难得有赚钱的活计,这遇上一回都要靠运气。 更不用说宋家地道,这条件可谓是极有吸引力。 老村长办事利落,当下便叫家里人把宋家要僱人盖房的消息散了出去。 一时间,宋家门庭若市,不少汉子甚至带著家中半大少年前来,希望能揽下活计。 一些村里打算趁著好不容易有机会閒赋在家不肯来的懒汉也被家里的老母亲或者婆娘耳提面命带了过来。 不过宋家需用的人手有限,想来的却太多,攀亲带故说情的络绎不绝。 一时之间,宋家门前吵闹不休。 宋家头回经歷这场面,起初有些招架不住,后来想起在铺子里应付各色客人的经验,便定下章程。 只要踏实肯干,手脚麻利的熟手。 將要求说明,又请老村长帮著掌眼,很快便挑出了三十来个可靠汉子。 宋家要赶工期,打算一个月內就盖好,这些人手够用了。 分好工,齐头並进便是。 谈妥工钱,定下明日动土。 翌日天色微明,宋家新宅基地上便热闹起来。 眾人商议,先在老屋侧后方空地上起一半新房,等这边几间能住人了,全家搬过来,再將老屋那边拆了接续盖完,如此既不耽误居住,又能连贯成整体。 宋家开的工钱公道,虽不管一顿饭,但给的铜板多,当日就给。 这干活的人一想到干完就有铜板拿,人心激动,干活更加卖力。 加上都是一个村的本家亲戚还有近邻,无人偷懒,个个都卯足了劲儿,可谓是热火朝天。 头两天宋家人要看著,要盯著动土,下地基的位置和方向是否合规矩。 定中柱时是否周正,还要看著开槽的深浅,夯土的紧实程度,以及核对所用木料和石料是否与事先说好的相符,皆是打根基的紧要处,马虎不得。 况且这盖房是自家安身立命的大事,虽说请的都是本村知根知底的叔伯兄弟,信得过他们的人品手艺。 但主家有人在场镇著,一来显得郑重,是对大伙儿辛苦的尊重。 二来万一谁家有急事来寻,或是茶水工具上有什么短缺不凑手,家里也能及时帮衬著张罗,省得误了工。自然走不开。 一直到了第三日,老两口才敢带著家中閒著的人去了县里。 没著急先去铺子,而是径直去了白家,去看宋明舒。 到底是家里嫁出去的姑娘,这么久没见,心里惦记。 宋家一行人来得匆忙,却也记得带上门礼。 提了两匣子从南边带回来的上等细点,一匣子是枣泥山药糕,一匣子是芝麻酥糖,都用油纸包得齐整,外面套著印有“苏式茶食”红字的花笺纸匣。 另有两匹顏色鲜亮的尺头,一匹是水绿色的杭绸,一匹是薑黄色的细棉布,適合给孩子们做衣裳。 还有一小坛姑苏本地颇有名气的陈皮梅子酒,用红绸封了坛口。 开门的是个老门房,记性却好,从前宋家来过,他都记得。 一见来人,认出是少奶奶的娘家人,不敢耽搁,赶紧请进来,中途瞥见小廝,立即使眼色让对方快去通稟老爷。 此时辰光,白家人刚要用早点。宋家来得太早,太突然,让人措手不及。 白老爷走在前面,他比老两口年纪略小,身后跟著白老夫人、白父白母,再后头是白裕和宋明舒。 如今时辰尚早,冬日寒冷,白家两个孩子还在睡梦中。 见到大孙女,老两口心下顿安。 许久未见,都忍不住多瞧了几眼。 宋明舒比出嫁时气色更佳,脸庞丰润了些,眉眼间儘是安稳满足。 白家待她极好,如今她已生下一子一女,两个孩子被白家上下如珠如宝地疼著。 白家好几代单传,宋明舒接连生养,白家感念,对她更是敬重。 白老爷听闻亲家来访,虽觉突然,却也热情相迎。 而后引宋家眾人至正厅落座,命下人快快重新上茶来。 言语间客套周到,问了宋家归乡是否顺利,家中可安顿好了,又关切宋溪的功课,再提及家中其余人。 得知宋家是专程来看孙女的,便体贴地主动提议,让她们奶孙姐妹去后院私房说话。 宋家来的人不多,老两口加上宋微仪和宋行远。 宋溪今日没来。 他回来的消息已传开,这几日不断有旧日同窗、文友来访或送礼,今日恰有几位故交登门,实在脱不开身。 只能下回有空了与家中其余因事未来的亲人一块再过来。 后院,宋大山和宋行远不便进去,便在外头与白家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閒聊。 李翠翠与宋明舒被引到后院东厢房,宋微仪跟著。 房里炭盆烧得暖融。待下人上了热茶点心退下,李翠翠便拉著宋明舒的手,在临窗的炕沿坐下。 李翠翠眼眶有些红:“大丫,你瘦了。” 宋明舒摇头:“奶,我胖了不少,哪里瘦了。从前二丫比我要胖,如今瞧著倒是反过来了。” 李翠翠“哎”了两声,她不是真说孩子瘦,是心疼。 宋明舒与李翠翠不算亲热,许久未见,说了几句体己话,气氛便又淡了下来。 李翠翠瞧姐妹俩眼神往来,想著她们许久未见,自己该说的话已说完,便难得善解人意地起身,藉口去前头看看,留下姐妹俩独处。 待李翠翠走后,宋明舒才轻轻舒了口气。 李翠翠不算坏,比起村里別家丫头,宋明舒的待遇已是好的。 可也只是与別家丫头比,若同家中男娃比,实在算不得好。 从前与奶奶就不算亲密,如今久別重逢,听著记忆中总是严厉甚至骂骂咧咧的奶奶说出这般软和话,她著实有些不惯。 “姐。”宋微仪见她出神,唤了一声。 第302章 姐妹话聊 宋明舒回过神,仔细打量起这个自己带大的妹妹,学著方才李翠翠的样子,轻轻握住宋微仪的手。 “二丫,你长大了。” 那个总跟在自己身后的小丫头,一眨眼出落得这般水灵,瞧著竟有几分县里大户人家小姐的样儿,不像从前的乡下丫头了。 她摸著妹妹的手,没觉出茧子,比从前细腻许多。 不过她也没有感觉到奇怪,只觉得对方白了不少,穿著也体面,想来如今也同她一样不用做什么粗活了。 没觉察到奇怪也是因为宋明舒自己嫁人后不再做粗活,旧茧消了,养尊处优惯了,才摸不出妹妹与从前的分別。 宋明舒嫁人时宋微仪还在帮著家里忙活草药的事,免不了要风吹日晒,自然要黑一些。 “姐,我肯定长大了,再翻个年我就二十了。”宋微仪认真道。 宋明舒瞧她如今还梳著未嫁女子的双鬟髻,便知她还未出阁。 家里从姑苏寄来的信提过要找上门孙女婿,以家中如今条件,宋明舒原以为该是容易的事,便有些好奇为何还没成。 宋微仪实话实说:那些愿意上门的,奶说心思都不太正。 宋明舒一听,顿时明了。 知妹妹的亲事耽搁了这么久,她忍不住拉近妹妹,细声问:“二丫,你跟姐说实话,心里头到底想找个啥样的?” 宋微仪脸颊微红,声音却比方才还坚定些。 “我想找个好看的,性子……最好能像二婶那样,柔声细语,温温柔柔的。” 宋明舒听了,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这要求听著简单,可要在愿意入赘的男子里寻摸这样一个,只怕不易。 她心里记下,打算回头同公婆商量,托人多留心打听。 到底是自己唯一的妹妹,娘偏心弟弟,二丫算是她带著长大的。 总是放心不下。 久別重逢,话格外多。 宋明舒又问了许多家里的事,爹娘如何,小叔他们怎的没来。 宋微仪一一仔细答了。 两姐妹聊了有小半个时辰,意犹未尽,一直到带孩子在隔壁的丫鬟过来说小小姐醒了,姐妹俩才停了话头。 宋明舒让丫鬟把小小姐带过来,丫鬟领命,不一会一个年纪稍大的奶婆子抱著一个皮肤白嫩的小姑娘走在丫鬟前头赶紧进了屋內。 白碧彤如今三岁,小姑娘正是可爱的年纪。虽父母不算出挑,但也都模样周正,她自然生得也算可爱。 宋明舒当了母亲以后对自己的女儿格外疼爱,比还没有满一岁的儿子还要疼。 將小姑娘抱在怀里,宋明舒笑的慈爱,语气温柔道:“彤儿,这是小姨。” 白碧彤隨了父母的性子,乖巧可爱道:“小姨。” 宋微仪瞧著面前的小姑娘忍不住就笑出来,她声音也不自觉地柔了下来:“彤儿,小姨抱抱好不好?” 这还是她的头一个侄女。 白碧彤瞧了瞧母亲,在宋明舒的同意下才点头回应宋微仪。 宋微仪抱著小人,忍不住贴了贴。 “姐,彤儿真乖,和虎头一样。” 宋明舒笑道:“叔侄之间自然有一些相似,也就虎头像二婶不像二叔。” 宋微仪深以为然点点头。 两人在屋里又待了一会,话別要去往前厅前,宋明舒从自己妆匣里取出一支银鎏金点翠花蝶簪,递给妹妹。 宋微仪已不是从前那个窝在乡下,只知收拾草药干家务活啥也不懂的姑娘。 隨家去了趟姑苏,算是开了眼界。 奶奶、小叔和弟弟都给她买过首饰。 她也同绣坊认识的姑娘逛过铺子。 眼前这支簪子,点翠的蓝彩鲜亮,鎏金光色温润,一瞧便知不便宜。 估摸著比她那五两多的簪子还要贵重一些。 如此,宋微仪自然是摇头不肯收。 虽然家中富裕了许多,但还没有到可以让她买这么贵重物品的地步。 见到姐姐拿著要给她,宋微仪捨不得。 这样好的东西,姐姐自个留著多好。 她这样想也这样说了。 宋明舒还是执意塞到她手里:“收下吧,就当姐给你备的嫁妆。” 推让几句,宋微仪终究收下了,小心地拢进袖里。这个年纪的姑娘大部分都爱美,这簪子她自然也是十分欢喜的。 姐妹俩带著白碧彤一块回到前厅,与家人会合。 老两口瞧见这个曾外孙女激动了一阵,每人轮流抱了一会,然后便是白宋两家互夸。 老两口说他们孩子养得好,家里姑娘嫁进来享福了。 白家说都是宋家基因好,然后宋明舒是个好姑娘,他们家高攀了。 就这般,两家一直聊到白家小孙子白瑞礼醒来,看了看孩子又上手抱了抱,宋家人才有些依依不捨地放开两个孩子。 他们今日还要去看县里的铺子,见孙女过得確实好,他们放心了,便告辞离开。 白家院子离宋家铺子有一段路,拐了个弯走了一个巷口有一会儿才到。 瞧著面前已有些陌生的铺面,宋家人脚步顿了一下,才继续往里走。 生意瞧著不错,这时辰里头还有不少客人。 刚进门,一个跑堂小二便迎上来:“这位客官——” 话未说完,看清来人,语气戛然而止,转而溢出惊喜:“伯爷爷,婶奶奶,你们回来了?!” 开口的人宋家认了出来,是老村长的曾孙宋什么,瞧著二十上下。 许是不用下地了,肤色瞧著比在村里的人白些。 老两口想了片刻,李翠翠一拍手:“你是那……树,娃子?” 年轻人憨厚地摸摸后脑勺道:“婶奶奶,我是宋樺。” “哦哦!”李翠翠略显尷尬地笑了一声,“壮实了,壮实了!” 老村长家人丁旺,名字多,容易记岔。 宋大山把到嘴边的猜测咽回去,跟著道:“樺娃子啊,哎,记起来了。是个好娃子!” 这边的动静引得店里客人张望,另一个跑堂的,宋樺的弟弟宋塘,也赶了过来。 老两口一看,又是个眼熟却叫不上名的。 没等他们吭声,宋塘先开了口:“伯爷爷,婶奶奶,我是宋塘。” 他比宋樺黑些,两人面相瞧著有七八分像,一看就是一家人。 宋塘性子显然更活络些,一面招呼宋家人往后头安静处坐,一面已伶俐地端了热茶过来。 第303章 还清楚 这事他做得极为熟络自然,倒让宋家人仿佛成了寻常来吃饭的食客一般。 宋家几人略感新奇,跟著指引,老两口相对坐下,宋微仪和宋行远各挨著一边坐下。 宋塘沏好热茶端上,先仔细摆好茶杯,又按著长幼次序一一斟满。 接著,他转身从柜上挑了几样店里正卖的小吃,仔细摆好盘端过来。 两趟走下来,几碟小吃已利落地占了半张桌子。 “伯爷爷,伯奶奶,堂弟堂妹。可还有想吃的?我去灶上吩咐,现做热的来。”他手脚麻利,言语也殷勤。 宋樺已去招呼新进店的客人,只留宋塘在此,也是因他做事更周全些。 李翠翠连连摆手,许是面对熟识的小辈又在自家铺子里,有些不惯道:“嗐,不用。来时吃过点心了,你忙你的去,莫费心。” 宋大山也点头称是。 宋行远和宋微仪望著桌上那些熟悉又有些陌生的小吃,悄悄咽了咽口水。 姑苏铺子的吃食经过改良,口味已是大不相同,虽也好吃,但总不如家乡的符合口味。 去南边前,铺子里这些零嘴小吃他们早已吃惯,在外头时倒不想念,今日见著,却勾起了嘴里的馋虫。 “这会儿不忙,过了饭点,店里清静。等那桌客人用完,学名叔便出来了。”宋塘说著,又补道,“灶上正赶著出菜,火候耽搁不得。学名叔不是有意不出来,实在抽不开身,怕伯爷爷伯奶奶等急了,特意嘱咐我在这儿好生陪著。” 他是晚辈,又是伙计,东家长辈回来,岂能真听了客气话就走开?那便太不知礼数了。 至於这“特意嘱咐”,不过是他为对方说的圆融话,此刻灶上的人还不知他们来了呢。 李翠翠四下望望,店里確实只剩一桌客人,便不再推辞,点头道:“那成。” 宋家来县里,在白家说话耽搁了些时辰,此时已过了早时热闹的时候。 宋塘虽面上从容,心里却有些拘谨。 他以往与宋家人接触不多,不知该如何应对才妥当,只能按平日比对待客人还要细几分的来。 宋家归乡的消息,老村长早托人传到了铺子里。 昨日,宋学名已差人將帐本和这一年多赚的银钱都送回了村里。 至於分红后的那份,他並未留。 宋家算著钱多了,算出是他的那部分,便又让送银子回来的老村长孙子將这一部分原封带了回去。 自家眼下不差这点银钱,做人最要紧是实诚,该给的就得给,哪有人不爱银子的道理。 宋家看过两遍帐,並无问题。 宋学名为人实在,铺子里卖的吃食,价钱和分量都与从前一样。 这帐目一看他们心里都有数。 最要紧的是管帐的是宋榆。 村里识字的人寥寥无几,他也是铺子里唯一能写会算的。 宋榆性子老实,算帐还是宋虎临走时教的,虽是个生手,却细心,人不笨,帐目做得还算清楚。 至於做假帐……莫说別的,宋家人自己都不太通此道,想来他也做不来。 见宋塘一直站著,老两口招呼他坐下。 宋塘应了一声,在宋行远身旁的空凳上坐了。 不多时,柜檯后结完帐的宋榆按捺不住,几步赶了过来。 “叔爷爷,叔奶奶。二丫堂姐,行远堂弟。”他挨个儿唤了一遍。 “是榆哥儿呀,”李翠翠见到他过来,脸上露出一个笑来,话头热络,“长这么高了?可定了亲事?” 宋榆脸微微一红,摇头道:“还没呢,叔奶奶。” 李翠翠有些意外,她本是想著问是谁家姑娘,没想到对方如今还没娶妻。 “咋还没定?你比二丫还小半岁呢,你娘不著急?” 宋榆声音低了下去,“早先我娘给说过她娘家一个表侄女,人挺好的,就是家里穷些。本来已经相看好了,” 他抿了抿唇,“那姑娘的爹在镇上帮工,东家瞧中他家姑娘勤快,要聘去做续弦。” “我们还没来得及定亲,只是口头说好。那边聘礼又给得厚,她就嫁过去了。” 他的面色有些难堪也有几分难过,那表侄女他见过,也算是欢喜。 李翠翠一听也不知道说什么好,这姑娘家也太不讲情面了。 还有那爹,怎么捨得让自家女儿去做那什么续弦。 李翠翠也不好说啥,这没定亲的事。 她只能开解道:“那也是没法子的事。榆娃子不急,日后还有好姑娘等著,缘分到了自然成。” 几人正说著话,后厨帘子一掀,一道粗哑却热忱的嗓音先传了出来: “叔爷爷,叔奶奶!真是你们来了?” 话音刚落,人已到了跟前。 宋学名腰间繫著条灰扑扑的围裙,袖子高高挽起,露出小臂上常年被灶火熏出的深褐色。 他身子比前几年更壮实了,肩膀宽厚,胸膛挺阔,是整日顛勺使力养出的结实身板。 一张方脸被热气蒸得发红,额角汗珠未乾,眼神却依旧亮堂清澈。 宋大山和李翠翠瞧著他过来,脸上满是惊讶和欣喜,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 “好好,学名,精神头还是这么足!”老两口齐声应道。 宋学名用胳膊抹了把额头的汗,咧著嘴笑:“在后头听著声儿就像!紧赶著把锅里那点活儿收尾,总算出来了。叔爷爷叔奶奶一路可好?家里房子起得咋样了?” 这时店里已无別的客人,老两口便让他也坐下说话。 说著,宋学名神色认真起来:“叔爷爷,叔奶奶,这铺子你们看啥时候方便,我把钥匙啥的都还清楚。让我家里的回去帮衬,也叫二虎叔他们回来。” 他话音落下,一旁安静坐著的妇人。 宋学名的媳妇,脸上虽还掛著温顺的笑,眼底却掠过一丝紧张与黯然。 她在店里帮忙,每月有工钱可拿。 大儿子在店里打杂,小叔子也在。 靠著这份营生,家里攒下些底子,小叔子成了亲,妯娌在家带孩子。 虽说早知道迟早要交还铺子,可当真听到这句话,心里还是空落落的。 第304章 买田 不单是她,近处老村长的曾孙子宋塘,虽竭力掩饰,肩背却不自觉地塌了些。 稍远些擦桌的宋樺,手上动作也慢了一瞬,擦桌子的抹布一不留神,擦出桌沿,落了个空。 老两口將几人的反应都收在眼里,心里有时有些复杂。 他家也是过来人,当年瞒著村里采卖草药,不也是怕这难得的生计断了?活到这把年纪,还有什么看不明白。 老两口对视一眼,目光又在店里扫了一圈。 桌椅擦得光亮照人,墙角灶台不见油污,处处妥帖。 帐上的盈余,也与他们离开时相差无几。 心头那点原本盘算著如何收回铺子的念头,不知不觉便淡了,散了。 老两口目光一碰,李翠翠心底无声地嘆了口气。 她面上不显,只伸手轻轻拍了拍宋学名媳妇的手背,温言道:“好孩子,这些年,多亏你们了。” 李翠翠开了口,宋大山便紧接著看向宋学名,语气平和却坚定:“学名,帐本我看了,记得明白,写得清楚。这些年辛苦你了。这铺子你管得好,我们都看在眼里。眼下家里盖房正忙,老三也要备考,实在分不开身。这铺子,还得劳烦你先多操持些时日。” 宋学名听得一愣,隨即那憨厚的脸上绽开惊喜:“三溪叔要考举人了?” 他摸著后脑勺,眼睛都亮了几分,“那咱村要出举人老爷了!这可是天大的喜事!” 宋家人都笑了。李翠翠忙摆手:“还没考呢,可不敢这么说。” “三溪叔打小就聪明又用功,准能考上!”宋学名语气篤定,看著比宋家人自己还有信心。 宋行远在一旁也煞有介事地点头:“学名哥说得对!我在书院里都听见先生拿小叔的文章出来夸,说他有才气。四大书院的甲班读书人个个拔尖,小叔在里面也是排名前头的。去年姑苏考中了好些,按小叔的名次,一准能中。” 这话在外头他自然不敢说,眼下都是自家人,便说了出来。 几人都被他的话震了一下,隨即又有些恍惚。 举人老爷……那是他们还没亲眼见过的大人物,光听著就觉得厉害。 平阳县这些年都没出过举人,听说县令老爷是进士出身,已是县里顶大的官了。 他们没见过,更不敢奢望能见著。 宋行远说得这般篤定,加之他如今也是读书人的身份,在场眾人都不免心潮起伏。 几人又围著宋溪的事说了一阵,多是畅想考中举人后会是何等光景。 各自都说得心头髮热后,宋学名这才回过味来。 他一拍脑门,身子往前探了探,疑惑道:“叔爷爷叔奶奶,刚才你们是不是说了……这铺子先不收了?不是说回来就接手么?” 他脸上没有推辞的意思,只是实实在在的困惑。走之前说好的事,忽然变了卦,他一时间没转过弯。 老两口自然不能直说是看他们不易,若真换回来自家人,他们便失了这份进项。 地里刨食的艰难,他们比谁都清楚。 再想到这些年宋学名尽心尽力,从前帮著他家小宝二话不说,这些年逢年过节也没短了礼数,心里那份主意便更坚定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 於是仍拿方才那套话,细细分说,最后还是摆了点长辈的架子才总算让宋学名几人安了心。 晌午,宋家人就在铺子里用了饭。 宋学名使出了浑身本事。 红烧肉燉得油亮酥烂,浓稠的酱汁裹著肉块,咸香里透著一丝恰到好处的甜。 菌菇汤用的是晒乾的野山菌,与嫩豆腐、几片菜叶同煮,汤色清亮,鲜气扑鼻。 一道清炒时蔬,碧绿爽脆,正好解腻。 几样家常菜,吃得人额头微微冒汗,心里也熨帖。 宋学名有心,当了厨子以后平日里没事就琢磨厨艺。 店里干活的都在铺子吃饭,由他掌勺,这手艺便也日復一日的练了出来。 饭后,宋家人没再多留,嘱咐几句便打算起身回村。 这个时辰已经没有村里的牛车,几人原是打算走路回去。 老村长的孙子宋塘知晓就自告奋勇赶著铺子里的牛车送他们回去。 晃晃悠悠,一直到村口老两口就让他停了牛车,而后自个走回去。 一路无话,各自想著心事。 直到瞧见村口的槐树,李翠翠才轻轻嘆了口气:“他爹,我看那铺子,学名管得是真用心。咱们硬要收回来,反倒不近人情,也未必管得比他好。不如就还让他管著,年底分些红利,也算个长久进项。” 宋大山望著远处宅基地上忙碌的人群和初具轮廓的房架,缓缓点头:“是这么个理儿。铺子的事就这么定吧。等房子盖得差不多,咱们手里还有些余钱,该合计合计……多置办些田地,那才是长远安稳的根基。” 李翠翠深以为然:“就是这话!你瞅瞅咱亲家陈地主家,为啥几辈人都殷实?不就是地多!铺子买卖有赚有赔,年景说不准。可地不一样,它就实实在在地在那儿,今年种穀,明年种麦,旱了能浇,涝了能排。只要人勤快,总饿不著肚子。这才是咱庄稼人最牢靠的命根子。往后行远和二丫说亲,有了像样的田產,腰杆也硬气。” 在农家,田地就是底气。 置办田產的心思,在老两口一来一往的念叨里,悄然落定。 回到村里,盖房的活计正到要紧处,宋家其余人都在旁帮著照看,打下手。 几人从县里回来,家里没去的人少不了一通追问。 老两口走这一趟乏了,只跟最好事儿的二儿子说了个大概,其余便让大孙子和二孙女去说。 然后赶紧去躲清閒,溜到村口大树下,跟几个晒太阳的老人凑在一处。 当晚,老两口跟家里透了想买田的风声。 次日,宋大山瞅见老村长过来看房子进展,便將他请到一旁说话。 如今不过几日,新房已起了一半雏形,再有半月,主体便能立起来了。 老村长背著手,身旁跟著个曾曾孙,脸上惯常端著严肃的模样。 第305章 峰迴路转 老村长上了八十有一,身子骨一如既往的硬朗,只是时不同往日。 家里又是撒泼打滚,又是劝,才让这小曾曾孙能一直跟著看顾老人。 见宋大山朝他走来,老村长停住脚步,后头的重孙也板著脸停了下来。 宋大山走近,他开口叫了人。 而后三人就站在靠近地基的边上说话,面前不远处就是卖力干活起房子的村里汉子。 “大山啊,房子起得利索,是好事。”此处迎著日头,老村长眯著眼道,“接下来有啥打算?还回县里照看铺子去?” 老村长先一步开口关心。 宋大山准备开口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摇头道:“不去了,老伯。铺子有学名看著,挺好。” “我家倒是想著这房子稳当了,该给家里再添些厚实根基。您老见多识广,可知道最近附近哪有像样的田地要出手?最好是连成片的好地,家里想多置办些。” 老村长闻言,眼神里透出些瞭然。 宋家能起这么宽敞的房子,手头肯定有余钱,置办田產也是早晚的事。 他早料到会有这一问,心里也有了成算。 “置地是正理。”老村长不紧不慢道,“你这一问,倒是巧了。” 他往东边虚指了一下,“还记得柳树沟那边,靠河的那一大片上等水浇地不?少说也有七八十亩。” 宋大山心头一动,瞪大双眼,满是错愕问道:“那是镇上柳大户家的祖產吧?他能捨得?” “往常是捨不得。”老村长压低了点声音,嘆息一声。 “这不是年头不好么,柳大户家前两年在省城跟人合伙做买卖,听说赔了好大一笔,欠了不少饥荒。家里几个儿子又都不是省油的灯,只知挥霍,不知营生。他年前就悄悄放出过风声,想卖地回笼现银,只是要价高,又要整片出手,一时没寻著合適的买主。” 宋家村地处偏僻,虽受前桩那件大事殃及不多。但人心惶惶之下,不免粮价上涨。 虽有官府出面压著,但还是涨了不少。连带著宋家帐面上原料都贵了几十文。 宋大山沉吟片刻。 柳树沟那片地他是知道的,土质肥沃,灌溉便利,是附近十里八乡都数得著的好地。 若真能买下来,那自然是好事。 光想想就叫人心痒痒,只是…… “老伯,这地好,”宋大山面上显露难色,“咱们家虽有些积蓄,但这,这肯定是买不起的。家底掏空了都不成!” 柳家的地都是上等水田,一亩市价约在八到十两银子,七八十亩便是五六百两之巨。 连成一片还要贵一些,柳家要价恐怕还在这个数之上。 老村长看著他,捻了捻鬍子,沉吟道:“大山,我知道你家底。这个价,对你们来说是吃力。不过,我倒还有个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宋大山一愣,忙道:“老伯您说,我听著。” “柳家这片地,整片要价是高,单独吃下確实不易。”老村长声音压得更低了些,“不过,县里头有几个人家,也看上了这片地,他们单个也吃不下,正私下里商量著,想几家合起来把它买下来,再按出钱多少分地。你若真有心要那片地里的好田,或许……也可以掺一股进去?” 宋大山一听“合买”,眉头就皱了起来。 庄户人家最怕產业不清不楚,几家合买一片地,地契怎么写?日后耕种收租怎么算?万一哪家有个变故想卖地,又该如何处置?都是扯不清的麻烦。 更何况是和县里那些心思活络,未必一条心的人家合伙。 他可是见识过的,就姑苏家里铺子那一条街,有两家为了后头一小块地谁多占了一节指头,都闹到官府去了。 几乎没怎么犹豫,宋大山就赶紧摇头。 “老伯啊,咱们这农家合买可不敢,我晓得您的好意。几家人搅在一处,再好的地,日后也怕生出是非来。这柳树沟的地,怕是真与我们家无缘了。” 老村长见他態度明確,也不意外,点头道:“你想得在理。合买確有许多不便,你有主意就成。既然这样,我再帮你留意別的。零散的好地不易寻,但总比硬凑著跟人合伙强。回头我多打听打听,看有没有位置,土质都还过得去,价钱也合適些的。” “哎,那就多谢老伯了!”宋大山连忙道谢。 心里也有些遗憾,那地他可听说过,当真是好田。 与老村长分开后,宋大山找到在村口大树下做针线的李翠翠。 两人一同回来的路上把柳家地价高昂,老村长提及合买又被自己回绝的事细细说了。 李翠翠一听“合买”,也是连连摆手:“不成不成,那可不是稳妥路子。寧愿少要些,或是要次些的,也不能跟人搅和在一本糊涂帐里。老头子,你回绝得对。” 老两口达成一致,心里反而踏实了些。 只是想到那片近在咫尺却无法拥有的好地,总归有些不是滋味。 到了晚上,宋家人聚在一起商议。 宋大山將事情原委说了,略去了合买的细节,只强调柳家地价远超自家能力,暂时无法考虑,要再等別的消息。 屋里安静了一会,无人开口。宋家人都大眼瞪小眼,宋虎听著爹娘已经拿了主意,不知说啥。 瞧见老两口脸上有几分焦急,烛光在他清俊的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宋溪的声音平稳清晰。 “爹,娘,机缘未至,强求无益。柳家地价既高,说明其並非我家此时力所能及之產业。家中新房初成,百事待兴,儿子秋闈在即,亦需用度。不若暂且放下此事,稳固当前家业。待他日家中更裕,或机缘再现时,再图良田不迟。贪大求全,反易生患。” “小宝说得对。”宋大山见小儿子开口心才安了下来,直接一锤定音。 “柳树沟的地,咱就不惦记了。眼下最要紧的,是把房子收拾好,让小溪安心读书备考。地的事,以后再说。老村长答应帮忙留意別的,咱们也留心著,有合適的,价钱也承受得起的,再说行。” 事情看似就这么搁置了。然而,没多久峰迴路转。 第306章 地契 约莫半月后,老村长专程过来宋家,脸上带著忽视不了的笑意。 “大山,又有信儿了。不是柳树沟那片,是另一处。镇子西头,靠山脚那片缓坡地,老赵头家的。约莫四十来亩,多是中田,也掺著几亩上好的,水源是从山上引下来的活水,还算便利。关键是,” 老村长压低声音,左顾右盼,宋大山赶紧凑过去。 “老赵头的独子在省城惹了官司,急等著钱去打点疏通,要价实在,比市面低了两成不止,只求现钱快付。只是地块不如柳树沟那边平坦连片,有些坡度,打理起来费些功夫。” 宋大山一听,心思立刻活络起来。 坡地中田,价钱合適,水源有保障,虽然管理费劲些,但正是自家目前能承受、且能立刻拿下的! 他连忙拉著老村长细问,又亲自跑去看了两回,越看越觉得合適。 这田的事,可遇不可求,遇到了可就要赶紧拿主意。 老村长一说,宋大山火急火燎回家与家中商量。 这次,全家商议时意见格外统一。 宋溪也道:“此地產出或许不及顶尖水田,然价格实惠,且急售可议,正可解家中燃眉之想,爹,买吧。” 有了小儿子这番话,宋大山再无犹豫,立刻请老村长居中牵线,与那心急如焚的赵家谈判。 因是急售,且宋家能一次性付清现银,价钱很快谈拢,比老村长最初说的还要再低一些。 四十亩坡地连带其中五亩上好的水浇地,总共以不到两百两的价格成交。 若非宋家收到了县里铺子一年多的盈利,怕是万万不敢下手买。 签契、过户、兑付银钱……一系列手续办妥,地契那张轻飘飘的纸拿到手里时,宋大山在县衙门口站了好一会儿,长长舒了口气,脸上是掩不住的笑。 若不是顾及著,他都想放声大笑,高呼家里买了田地。 对於农家来说,这田地就是命根子,能传下去的祖业!代表的是兴旺。 李翠翠可没那么多想法,看他大咧咧的拿著地契,赶紧催促他赶紧將地契好生收到怀里,然后紧紧攥著他的胳膊,两人什么也没说,急匆匆的带著家里人朝外走。 出了县城,坐上牛车,老两口才在对方眼里看到了如释重负的踏实。 消息传开,村里人再一次炸开锅。 宋家买的虽然比不上柳树沟那七八十亩上等水田听著气派,但四十亩连成一片的坡地中田,也是不小的產业了。 房子刚准备完工,这边又买了地,当真是发达了! 宋家村人瞧著宋家一步步到如今,心里都说不出来是啥滋味。 如今只有一个念头,送,把家里聪明的娃都送去读书!便是吃糠咽菜,勒紧裤腰带也要供出来一个读书人。 这现成的例子摆在眼前,再不抓紧,怕是回头要捶胸顿足,遗恨千年。 宋家不知此事,最多是偶尔听到谁家把娃儿送去读书了。靠著宋家的同族关係,都塞进了李夫子的私塾。 宋家这地买下了,但还不能马上生钱。 眼下春耕在即,那地里原先也是赵家自己僱人种的,宋家接手后,宋大山和宋行远忙活了好一阵子,重新安排了佃户,定了租子,又亲自盯著整地施肥,盼著第一季能有个好收成。 家里的重心,另一头则依旧在新房上。 当新房彻底完工,家具物什一一归位,前后两进院子打扫得乾乾净净时,那份轩敞气派,让所有前来参观的村人嘖嘖称讚。 为表谢意,也为了庆贺新居落成与置办了產业,宋家摆了隆重的酒席,院里院外摆了十来桌。 帮忙盖房的汉子们、李翠翠的娘家人、宋溪从前的同窗,能请的都请了。 肉香酒洌,笑语喧闐,这顿席面吃得热闹非凡。 新屋落成不久,年关便至。 宋家按著往年走亲访友,多年不在此过年,老两口对此相当热情。 留在家中的妯娌俩人也是忙得热火朝天,收礼收到堆满了一个屋子。 宋溪要考举人的事已经漏了风声,因此纵使宋家人离去许久如今才归,仍然遭人惦记。 宋家的亲戚一年比一年热情,老两口只觉得这年越过越好。 年节过后,喧囂渐歇。 宋溪彻底静下心来,闭门苦读,全力备战秋闈。 待到七月流火,考期临近。 宋溪与县里几位同赴省城乡试的学子约定,结伴跟隨一支信誉可靠的商队,前往西安。 一路跋涉,十三日后,风尘僕僕的一行人再次踏入西安城。 宋溪轻车熟路,找到了上次借住的那家会馆。 会馆的管事还是从前那位,记性颇佳,一眼便认出了宋溪,態度比之上一回热情许多,笑著迎上来拱手道:“宋相公,別来无恙!瞧著愈发沉稳了,果然是读书养气。” 他的言语间透著刻意顾著分寸的熟稔与客气。 他依旧行了方便,不仅给宋溪安排了清静房间,也妥帖安置了隨行的宋柱和宋虎在“眷属房”。 此番,宋溪不再像上次那样一味埋头苦读。 他对自己的功课已有相当把握,状態调整至最佳。 他將相当一部分精力,用在了“打听”二字上。 上一次因了解主考偏好而获益的经歷,让他深知“知己知彼”的重要。 功夫不负有心人,他逐渐拼凑出本届主考官的信息。 这位大人姓沈,姑苏人氏,出身诗书世家,歷任翰林院清要之职,学问渊博,为人清正。 其文章风格,偏好清丽雅致,文采斐然。 一日,宋溪又探听了一些消息回来以后,恰好在会馆一处走廊见到了从前的旧人卫嘉祥。 两人见面都是一怔,而后便是惊喜与感慨。 卫嘉祥瞧著有些落魄,玉冠换了银冠,袍子也不復从前华丽。 而宋溪与之相反。 两人移步石亭,待坐下,卫嘉祥声音沙哑道:“没想到相隔五年,还能与宋兄再见,想来我等缘分颇深。” 宋溪点头,赞同道:“確是如此,不知程兄与庞兄可好?” 卫嘉祥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面容瞬间愁苦,欲言又止,最终化作一声嘆息。 第307章 乡试 嘆息过后,他有些勉力道:“程兄……去了外省投靠亲人,庞兄……庞兄。” 他喉咙乾涩,断续不能成语,面上悲伤溢出。 宋溪瞳孔微缩,已想到最坏的答案。 只听卫嘉祥哽咽在喉,低声道:“他际遇不好,家中出了事,已经走了……” “节哀。”宋溪听此,也不免跟著嘆息一声。心里有难过,但远不及面前的人悲伤。 他与卫嘉祥三人情谊不算深篤,当初接触不过寥寥几日,只能算是萍水相逢。 能铭记在心也不过是当初帮助颇丰。 心中虽然为其难过,可至多也只是一阵。 再感慨一句世事无常,可惜了庞兄的这般年纪还有著大好年华。 而面前的卫嘉祥与庞衢算得上交心知己,此时自然备受煎熬。 至於前头的程柯,有亲人投靠,倒算得上还有一个好“下落”。 宋溪见此,虽卫嘉祥未道出实情,但也不再追问,恐卫嘉祥再伤怀。 待卫嘉祥缓了缓,宋溪转了话题,与其交换了些科场的近闻,而后便各自散去。 卫嘉祥受两位交心挚友变故影响,打探之事无心也无力去做,靠的是家中隨行的族中长辈去探听。 因身份不同,自然没有宋溪打听得详细。这些消息只在读书人之中流通。 再具体一些,只在年纪轻、性情学问俱佳的人之中流通。 其余人,尤其是上了年纪的,恐是官府的探子。 今日这般,宋溪无心算是还了之前的恩情。 路上,宋溪猜测,或许程、庞两人有此变故,想来还是与从前那桩大事有关,能在家道中落后保全性命,已属不易。 回到房內。 这些日子已经打听清楚,余下还有两日就是乡试,宋溪打算由打听到的信息再巩固一下知识。 一看起书来就容易不记时辰,直到宋虎来催他才抬头望向窗外,反应过来是什么时候了。 宋溪放下书籍,兄弟三人朝外走。 这一次再来西安只有他们三人,再没有安排旁人。 从前是人生地不熟,多个人多个依靠。 如今他们已是来过几次,且宋溪与宋虎待的日子也长,算是熟悉此地。 在外头摊子吃过饭,三人没在外逗留,又回了会馆。 隔日,宋虎向会馆借了厨房,与宋柱在外头买了菜回来自己动手做。 距离乡试还有一日,他们不敢再让宋溪去外头吃饭。 听会馆的管事说过,从前有一处会馆之前有学子为了一己之私,给外头考生常去的摊子用水下了药。 当时直接害得那日去吃饭的大约三十名读书人都因此错过了考试,只有几人因身体好勉强还能去考试,可也受了影响,状態不佳,结果差强人意,都只能被迫来年再战。 摊贩因此受了牵连,被抓进官府里严刑逼问,可他怎知这样的事?只能一直喊冤。 后来还是仵作验出井水中有毒,才洗脱的冤情。 可还是受到了影响,后面再也无法在会馆旁边支摊,不知去了何处。 那处会馆也因此坏了名声,慢慢再无读书人去。 因此,听了管事所言,两个做哥哥的自然不敢放鬆警惕,小心谨慎一些最好。 八月九,子时方过,西安城贡院外已是火把通明,人声如沸。 宋溪提著考篮,排队等候点名搜检。 手中提著的、隨身携带的考篮里装的是昨日提前为乡试准备的乾粮。 几块结实耐存的烙饼、一些炒米和肉脯,都用油纸包得严实。 因他有洁癖,而衙役检查时往往会將食物掰开验看,故而这些乾粮都特意做得紧实不易碎,即便被掰也不会弄得过於零散狼狈。 之前考秀才时,因是县试、府试,考场条件稍宽,他带过生米鸡蛋,用过考场提供的小炭炉温热食物,煮粥等。 但乡试规矩更严,號舍狭窄逼仄,为防火灾及舞弊,並不允许生火,所有考生一律只能食用冷食。 宋溪虽不喜冷硬之物,却也只得適应。 此时贡院门前都是赴考的考生,送行的人已被官兵拦在外头,空气里满是紧绷的肃穆,再无喧囂。 天色微明时才轮到宋溪,衙役仔细验看两遍无误,才许入场。 穿过“明经取士”的牌坊,按號寻到自己的號舍。 那不足五尺见方的小间,便是接下来几日都要待的地方。 宋溪见到不是臭號,免不了一阵庆幸。 进入其中,他的身形正常,因年纪小还算留有活动的余隙。 迅速收拾妥当东西,放下考篮,研墨润笔,静待试题下发。 卯时正,三声炮响,题纸由號军逐一分发。 首场考《四书》义三道、《五经》义四道,皆为论说性质的经义阐释。 这第一场考试是乡试的重中之重,盖因它最直接地考查士子对儒家核心经典的理解与阐释能力,是衡量其学问根柢、思想深度与文章功底的根本所在。 首场的评判往往决定考官对考生的第一印象,乃至最终名次的基础。 宋溪不敢耽搁,展开试题,凝神细看: 《四书》题为: 一、“君子中庸”一节。 二、“巍巍乎,舜禹之有天下也而不与焉。” 三、“仁者如射,射者正己而后发。” 《五经》题: 一、“王赫斯怒,爰整其旅。”(《大雅·皇矣》) 二、“德輶如毛,民鲜克举之。”(《大雅·烝民》) 三、“刑於寡妻,至於兄弟,以御於家邦。”(《大雅·思齐》) 四、“周虽旧邦,其命维新。”(《大雅·文王》) 宋溪看罢,目光在第三题“刑於寡妻”上略微停顿,唇角便不自觉地浮起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 此题正合他意。 大齐士子自考中秀才之后才会涉猎五经,宋溪得益於老师沈常之的影响,精於《诗经》与《礼记》。 自然其余三经也未落下,五经不分家。 按制,士子需於《诗》、《书》、《礼》、《易》、《春秋》中自选一经为本经,加试时则诸经皆可涉及。但大齐新皇上任改革之后,可择其二精研,其余也须广泛涉猎。 第308章 九日 苏地文风,向来崇尚雅正清丽。 此刻见到“刑於寡妻,至於兄弟,以御於家邦”一题,宋溪立时便想到从前书院山长平日讲解《大学》“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次第时的恳切,以及阐发《礼记·昏义》“礼之大体,而所以成男女之別,而立夫妇之义”的严谨。 此题正是要求由夫妇人伦之正,推及兄弟和睦,最终达於治国之道,最重义理推演的严密与文辞的典则雅驯。 他略作思忖,先在稿纸上起草。 首题“君子中庸”,紧扣“时中”与“庸常之道”,阐发君子应世修身之理,力求平实中见深刻。 他以“不偏不倚,无过不及”破题,承以“君子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惧乎其所不闻”,进而论述“中庸”非庸碌,乃通权达变、执两用中的至高德行。 约莫一个时辰,三百余字的文章已草擬成篇,他又从头细阅,改换了几处用词,使义理更显圆融。 次题论舜禹有天下而不与,他引《尚书》“禹克勤克俭”、《论语》“巍巍乎其有成功也”为据,阐发圣王“劳於求贤,逸於任人”的至公之心。 这一题需旁徵博引,他写得稍慢,待到成稿,又费去近一个时辰。 三题“仁者如射”,则以射为喻,阐述反求诸己、立身以正的道理。 此题相对简明,他文思如泉,不过大半个时辰便已草就。 此时已近午时,三道《四书》题总算有了眉目。 待最后一题“仁者如射”的草稿落定,宋溪才恍觉时辰已近正午。 狭小的號舍內,闷热如蒸笼。 八月的“秋老虎”正盛,日头直晒在油毛毡覆顶的號舍上,热气从四面八方涌来。 他背脊的衣衫早已被汗水浸透,紧贴在身上,额上颈间的汗珠不断滚落,书写时需格外小心,以免污了稿纸。 宋溪搁下笔,长长舒了口气。 手臂因持续书写而有些酸麻,脖颈也僵直得难受。 从考篮中取出布巾,他仔细擦拭了手脸和脖颈的汗,又將最外层的青色直裰脱了,只著一件细麻中单,这才觉得些许鬆快。 抬眼望去,甬道间时有號军巡视的脚步声。 远处的號舍里也隱约传来动静,有人正就著冷水啃干硬的饼饵,发出轻微的咀嚼声。 有人似乎被难题所困,传来压抑的嘆息,而后便引来了號军。 更远处还有研墨声断续响起,想是还有人仍在奋笔疾书。 此时空气里已然瀰漫著墨臭、汗味,以及角落里便溺桶隱隱散发的异味,混杂在灼热的气流中,更添几分烦闷。 宋溪从油纸包中取出一块烙饼。 饼已冷硬,但好在紧实,即便被衙役检查时掰开过,也未碎得厉害。 他慢慢掰下一小块,就著竹筒里的冷水,缓缓咀嚼咽下。 滋味固然谈不上好,但能果腹充飢便足够了。 宋溪吃得仔细,一面吃,一面在脑中梳理接下来的五经题思路。 待用了小半块饼,觉得腹中有了底,便不敢再多食,恐午后睏倦。 饭后,宋溪並未急著动笔,而是闭目养神了片刻。 號舍闷热,闭眼时只觉热浪扑面,实在难言舒適。但他强迫自己静下心来,將“王赫斯怒”、“德輶如毛”等题的经义在脑中过了一遍。 约莫一刻钟后,他睁开眼,目光已恢復清明。 重新研墨润笔,铺开稿纸,准备著手五经题的起草。 至於五经四题,宋溪下笔更觉从容。 “王赫斯怒”论王者之威与慎战之道,他结合史事,强调“怒而能整”方为至德。 “德輶如毛”言德行细微而难行,他则以《诗经》中“小心翼翼”、“夙夜匪懈”等句为佐,阐述君子克己復礼、持之以恆之要。 “刑於寡妻”一题,更是他得意之处。 他从《诗经》本文出发,广引《礼记》中关於夫妇、兄弟之伦的论述,又关联《尚书》“克明峻德,以亲九族”之义,层层推演,由家及国,文气贯通,说理绵密。 结末处引“文王以礼正家,而天下归仁”,既扣紧题旨,又暗合主考官可能推崇的治世理想。 “周邦维新”则畅言天命靡常、唯有德者居之的道理,发挥革故鼎新、承天应人之义。 他知道主考官沈大人偏好清雅凝练的文风,故在破题、承题、起讲等处,格外注重文辞的锤炼与气韵的流畅,经义阐发务求清晰透彻,亦不失文采。 三日一场,连考三场。 第二场考论、判、詔、誥、表等公文实务,第三场考五道经史时务策问。 宋溪皆沉著应对,论据充实,格式严谨,策问更结合陕西边备、农桑水利等实情,提出切实见解,文风朴实而说理透彻。 至八月十八日最后一场交卷出场时,宋溪已是形神俱疲,但目光清亮。 年纪轻便是如此,连考三场虽然疲惫,却仍有几分余力支撑。 那些年纪稍长或体质稍弱的考生,有的已然面色青白,需人架著抬出。 更多的也是脚步虚浮,需亲友搀扶才能勉强行走。 但大多都如宋溪一般,正值壮年,能独自走出贡院“龙门”。 日光迎面洒落,宋溪长长舒了一口气。 九年寒窗,九日考场,如今便是静待结果。 宋柱和宋虎在贡院外一些接到宋溪,见他独自走出来,想著这些日子遭了罪,宋柱蹲了下来就要背宋溪。 宋虎也在旁边催促两声道:“小宝,快上去,累了吧,让大哥背你回去。” 宋溪摇头,“大哥,二哥,我还有力气,不用。” 宋虎嘖了一声,挑眉道:“嘿,你这小子,这时候倒逞起强来了?二哥小时候也没少背你,快上来吧!大哥的背宽著呢。” 宋溪又摇头,见他不愿意,宋柱便从地上站了起来。 到了会馆,管事已经提前为他准备了热水。 爽快地洗完一个澡,睏倦如滔天洪水袭来,宋溪倒在床上睡了过去。 大哥宋柱走进来,替他掖好被子。 宋虎忍不住低声道:“大哥,你咋给小宝盖被子?这日头怪热,可別给他热醒了。” 宋柱略显尷尬,默默將被子又拉下来一些,只盖了一小块肚子。 第309章 苦事 宋溪太累了,他睡得极沉。 这种状態下除非有人將他强行摇醒,不然对於周围的一切都感知不到。 宋柱和宋虎確认他只是睡了过去以后,脚步放轻退了出去,轻轻掩上房门。 宋溪一回来便急著去洗浴,此时在两人眼里还未吃饭。 他们不清楚宋溪在考场勉强咽下了剩余的半块饼子,带著只有笔墨砚的考篮出来。 两人过来原是想来叫他吃饭,可一进来看他这般明显是匆匆上床睡去的模样,倒是再不忍心叫醒。 在哥哥宋柱和宋虎眼里,没能去读书,他们並不觉得家中有丝毫偏心,倒是一直愧疚靠著小弟过著好日子。 两人打心底,一直觉得读书是一件苦事。 无论严寒酷暑,春雨秋霜,弟弟都雷打不动地伏在案前读书。 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小小年纪手中便长出了不少茧。 而且听別人说读书劳神伤身,两人一直觉得弟弟比他们瘦小许多,吃饭也少,定然就是受此影响。 实在是委屈了。 宋溪不知两位哥哥心中所想,一直到深夜昏暗,他才醒来。 伸手只能触及五指。 宋溪感觉这一觉睡了许久,身体此时轻鬆中带著几分难捱。 天气热,浑身黏糊糊的。 宋溪起身,穿戴好衣裳,確保仪表整洁,正了正头冠,而后才推门出去。 在外士人通常都要格外注重仪容仪表,以防给旁人落下不好的印象,来日遭人口舌。因此纵使是深夜,出门在外,宋溪也没忘了收拾妥帖。 去了外头没多久,宋溪又回来了。后头跟著两位哥哥。 他睡了一日半,如今是三更半夜。 因不知他什么时候醒来,怕他饿肚子,宋柱和宋虎一直没有合眼,累了也是让一人先歇著。 吃上还算热乎的一直在厨房温著的饭菜,宋溪胃里一阵暖洋洋。 他並未与两位哥哥道谢,他们是一家人。 瞧著两位哥哥脸上的疲惫,宋溪出言让他们早去歇息。 两人齐齐点头,收走宋溪吃剩的碗筷,而后嘱咐他若有何事过去把他们叫醒即可。 接著又不放心道:“如今夜了可莫要出去,那书也莫要一直看,说是伤眼睛。” “大哥我听你的。”宋溪点头道。 宋柱见他如此,知他不是说虚话的人,放心地带著碗筷去了外头厨房清洗。 宋溪原打算读书的事宜放了下来,如今他躺在床榻上闭上眼,刚醒来不久,自然是没有困意。 刚结束乡试,他的內心此刻极为平静。 三更半夜的西安会馆里,一片寂静,只偶尔传来几声远处的犬吠或是更夫敲梆的悠长迴响。 月色透过窗欞,在地上投下清淡的光斑,偶尔有守夜人提著灯笼轻步走过廊下,光影摇曳,旋即又归於寧静。 宋溪思考了一下考场上的答题。 如今思绪正佳,又相当於重新做了一遍,答案更加完善也更出彩一些。 不过大致还是一样,只是比考场的文章因为提前知道写过更成熟一些。 事到如今,一切已经结束,只能看天意知天命。 清晨,宋溪趁著微光出来,再度洗漱一遍。而后带著书捲去了外头走廊,借著日光读书。 一旁还有几位同他一般的读书人。 考试已经结束,如今晨读的人比之之前少了许多,难得有合情的懈怠时刻。 待宋溪读过一卷经书,宋柱从屋里出来,面上带著著急之色,见到他之后缓和了下来。 两人未有言语,宋柱与他点点头,朝外走,不一会儿回来时手里带著早点。 会馆附近,支著不少小摊。 宋柱想著宋溪考试实在累了,昨夜只匆匆吃了些东西,便憨憨的买了不少东西回来。 有热腾腾的羊肉泡饃、洒了芝麻的烤饼、夹著咸菜的蒸饃,也有粥铺卖的豆粥,配上了滷豆干,还有些碗餛飩。 宋溪的厢房稍大一些,三人在此吃饭。 宋虎此时还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样,若非宋柱將他叫醒,这会儿怕是还在睡梦中。 宋柱道:“小宝你先吃,大哥等你吃完。” 宋溪摇头,“大哥一起吃吧,我夜里吃过一回,如今胃口小了。” 宋柱哎了一声,然后见他去拿那烤饼,赶紧將热腾腾的羊肉汤递过。 天气热,他其实不太想吃热食,不过看著大哥的眼色,他还是分了一些出来吃。 剩下的,两位哥哥平分。 宋家三人吃著早食,会馆忽然一阵喧囂,而后又归於平静。 吃过早食,活动了一下身体,过后宋溪没有拿起书,而是问询大哥二哥的意见,而后见两人都没有主见,便提议一同出去走走。 从平阳老家来到西安,他的每一次出行都是带著目的,还未有漫无目的的时候。 大哥二哥为了他考试也迁就许多,要么跟著他一同出去,他打听消息时因身份原因只能守在外头。 要么因为他读书,也跟著闷在会馆里,只为了时刻那看顾他。 如今考试结束,宋溪不愿意再因此让两人为他迁就,索性一同出去。 从商州会馆出来,一路所见与考前大不相同。 往日行色匆匆,眉头紧锁的学子们,此时脸上多了几分轻鬆。 三三两两结伴而行,有的往酒楼茶馆去,有的逛向书肆画坊,行过时说话也响亮了些,笑声连绵不断。 还有人更加性情,索性在河边柳树下摆开棋局,隨机等待路过的人入局。 旁还有倚著亭栏吹笛的,曲风奔狂,显然是將紧绷多日的心弦一下疏泄开。 三人也不知要去何处,只是一味地跟著宋溪。 宋溪想了想,问过两位哥哥的意见,带著两人到了会馆东面不远处的城隍庙街一带。 这里离商州会馆约莫一里多地,地处城中偏东,市井气息最是浓厚,平日里便聚集了不少在此摆摊卖艺、说书杂耍的。 如今乡试刚过,许多出来散心的学子也爱往这边走动,既能看个热闹,又不必走太远。 只见空地上围了几个圈子,一路所见有吞刀吐火的,有耍猴戏的,还有姑娘顶碗走索的。 锣鼓声与人群的叫好声混在一处,一声赛过一声,犹如麦浪,热闹得很。 第310章 口风 宋溪几人来时已经有不少读书人三五成群地站在外围,正摇著扇子指点谈笑。 他们或是猜那戏法里的门道,或是评说艺人身手。 三人还是头一次来这种地方。 从前在平阳老家,因是偏狭小县,路途偏远。 这等走江湖卖艺的班子,一年到头也难得来一两回。 即便来了,也多是赶著庙会节庆,在城隍庙前空地上演几场,围观者眾,县里,附近村里百姓都来了,挤得水泄不通。 宋家那时家境寻常,宋溪未出生时兄弟二人跟著爹娘去过几回,没一回能挤进去,都只能远远瞧个热闹,从未像今日这般近前细观。 而后难得外出的几次离家,也记不起这事。都是为了宋溪考试的正事,就是瞧见了也无暇驻足。 即便后来在姑苏,终日也忙於店铺营生,未曾真正閒下心来领略这等市井百戏。 只见场中几个圈子各有千秋。 东边那赤膊汉子身材精悍,皮肤晒得黝黑髮亮。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顺畅,1?1???.???隨时读 全手打无错站 他左手握一把尺余长的雪亮钢刀,右手向四周观眾亮了亮刀刃,寒光慑人。 隨即他仰起头,张开嘴,竟將那刀尖缓缓送入口中。 观眾屏息凝神,眼见他喉结上下滚动,刀身一寸寸没入,只剩刀柄在外。 四周响起一片压低的抽气声,几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忘了摇扇,瞪大眼睛低声议论“是真吞还是障眼法”。 待那汉子猛地將刀抽出,刀身依旧寒光闪闪,毫髮无损,他才抱拳一揖,额上已沁出细密汗珠,贏得一片轰然叫好。 旁边耍猴的圈子笑声不断。 那伶人不过三十来岁,面色黧黑,眼睛却极亮。 他手中小锣“鐺鐺”一响,那只头戴褪色红绸帽、穿著件破烂绿褂子的老猴便机灵地立起来,先朝眾人作了个揖,隨即翻起筋斗,一连七八个,又快又稳。 锣声忽变节奏,老猴又跳到一辆木製小车上,用前爪扶著车把,后腿蹬地,竟真绕著场子“骑”了一圈,姿態笨拙滑稽,逗得围观妇孺拍手大笑。 伶人趁势托著铜盘绕场,不住口地说著吉利话,看客们纷纷投下铜钱。 最引人注目的是西边那顶碗的少女。 她瞧著不过十五六岁,身形纤细,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靛蓝粗布衣裳,头髮简单挽起,露出一张清秀却透著风霜和坚韧的脸。 她不言不语,只静静立在中央,脚边放著一叠青花粗瓷碗。 先是一只碗轻轻拋起,稳稳落在她脚尖,隨即第二只、第三只……她腰肢柔软如柳,足尖轻挑,瓷碗便一只只叠上去,竟在她足尖叠起五只碗塔,隨著她缓缓抬腿,碗塔微微颤动,却始终不倒。 紧接著她仰身下腰,竟用额头接住从空中落下的另一只碗,碗沿在她眉心处稳稳停住。 一时间,她足尖、额际皆有碗塔,人如一张拉满的弓,静中有动,险中求稳。 周围鸦雀无声,连那几个高谈阔论的书生也噤了声,只怔怔看著。 直到少女缓缓收势,碗塔一只只安然落下,她才微微喘息著站直,向眾人躬身。 掌声与喝彩声这才如潮水般涌起。 这些对於宋家三兄弟都过於新奇。 宋虎看得面色激动,攥著拳头,跟著人群一起高声叫好。 宋柱虽也看得入神,却不忘护在小弟身侧,怕被人群挤著。 宋溪则神情放鬆,与寻常看客一样,看到高兴处也会鼓掌喝彩。 兄弟三人看得入神,待那敛钱的伙计托著铜锣走到近前,宋柱从怀中摸出几枚磨得发亮的铜钱,轻轻放入锣心,“叮噹”几声轻响,混入一片嘈杂之中。 不多,恰如周围寻常看客所给,也算是尽了兴致。 待回去,宋虎还在喋喋不休的说著方才的所见所闻,一直到会馆前才静了下来。 放榜前的日子,总是被拉得格外漫长。 头几日西安城里的学子们,像是一朝脱出牢笼的雀鸟,少见的將诸多顾忌拋之脑后。 呼朋引伴,遍访名胜,隨性写诗吟哦。 有终日流连酒肆茶馆,高谈阔论、切磋诗艺的。 还有的偷偷潜入烟花巷柳之地,一探深浅。不过此为最少数,至少明面上无人提及。 亦有心事重、顾虑来得极快的,不过一日閒暇便又闭门不出,焚香默祷的。 宋溪所在的商州会馆里,气氛也一日比一日微妙,相见时拱手寒暄,笑容里都带著几分不易察觉的审度与忐忑。 宋溪早已经平静下来,每日清晨仍起身诵读,午后与同乡会馆学子切磋文章。 偶尔也会独自去碑林走走,看那歷经风雨的碑刻,千年的墨跡依然在缓缓涤盪。 宋柱和宋虎並不时刻陪著,不过几人总在一处,外出时不会分开。 大哥宋柱怕他有压力,还学著旁人在屋角备上了清火的莲子汤。 在这期间,卫嘉祥又来找过宋溪一次。 这次他精神稍好,邀宋溪去茶铺喝茶。 从前卫嘉祥与旧友去的是城中有名的“清韵斋”,如今变了一处地方,心境也变了。 茶馆设施简陋,卫嘉祥还是勉力找了一处包厢。 茶香氤氳中,他终是透了些许口风。 “程兄……家父因身在官场,身不由己,受了牵连。不过有人求情,加之当初暗地里给了当今那位將军帮助,才勉强余下性命。但虽保住性命,家中子辈却丟了前程,程兄受牵连只能去吉安投奔母族,日后若有机会,我等应当还能在京都相见。” “至於庞兄,家中没有那么好的运道。他自己被保了下来,不过……唉,心气鬱结,去岁冬里一场风寒,竟就没了。” 他声音低沉,握著茶杯的手指微微用力,“我家亦是元气大伤,族中多有埋怨,此次赴考,实有背水一战之意。” 宋溪心中一阵唏嘘,这与他所猜想的大差不差。 他生性温和,懂得人心脆弱,深知此刻言语的苍白,只是温声道:“逝者已矣,生者如斯。卫兄如今能登桂榜,正是重整门楣之始。万望保重自身,方不负亲朋故旧之期,亦为来日计。” 说完,举杯以茶代酒,无声宽慰。 卫嘉祥听此,虽什么都未说,可眼角的红痕彰显他內心的不平静。 他並非喜欢吐露伤疤的人,宋溪不追问反而给了他喘息机会,不叫他那么难堪。 且一句能登桂榜,正是他如今最渴求之事。 卫嘉祥声音低沉道:“……宋兄,多谢。” 临走时,宋溪结了茶铺的茶钱。 第311章 亚元 卫嘉祥稍后一步,饮尽杯中茶水,目光在窗外短暂停留片刻,这才起身去结帐。 待他从掌柜处得知宋溪已结过帐时,对方早已远去。 见此情形,他心中百感交集,不由轻嘆一声,缓步走出茶楼。 外头早有长辈、亲族与书童候著等他。 卫嘉祥此次来西安赴考,族中颇为看重。 他父亲早逝,唯有母亲在堂,因此这趟西安之行由叔父代为陪同。 此外,还有几位身强力壮的堂兄弟沿途护送。 卫家虽已显落魄,族中却仍有不少青年才俊。 只因一桩旧案,为免祸及全族,卫家不得不壮士断腕,將明面上的家產、田宅、商铺几乎尽数“自愿”充公,以求脱罪。 只在暗中藏匿下一些不易察觉的產业与浮財,勉强维繫体面与日常用度。 如今在外行事,讲究一个“藏”字,不能露富,不可张扬。 卫嘉祥衣著简朴,也是为此。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族中银钱虽不算特別紧缺,却也不敢隨意花费在明处,以免惹来不必要的关注。 故而日子远不如前,面上还需时时显出几分刻意为之的窘迫与拮据。 但私下里,对族中如他这般有望通过科举重振门楣的读书种子,宗族仍会不吝挤出资源来供给。 笔墨纸砚、参考书籍、往来盘缠,乃至打点关节的“冰敬”“炭敬”,只要他开口,族中总会设法筹措。 只是这些,日后皆需偿还。 如今卫嘉祥在族中天资不算顶尖,供给有限,其中多半银钱都被他换了母亲的药。 从前他在族中资质尚属上等,仅居於寥寥数人之后。 可自从去年同窗好友急病离世,他便消沉鬱郁了大半年,文章里的精气神也泄了几分。 族中长老见此,几番评估,便將他这一脉本就不宽裕的大半资源,按规矩倾斜给了他的大堂兄。 他的用度也因此被削减了不少。 那位大堂兄比他如今年岁还要小两岁时便已中举,如今沉寂数年,只待来年进士及第。 与族中另一位堂兄並称“双杰”。 卫嘉祥本就因忧思过度,心脉有些受损,母亲身体亦不大好,常年需用温和药材將养。 此番赴考,若非为了抬升身份,让母亲能用上好药,再加上母亲“盼儿得个功名,日后有个倚靠”的心愿,他实不愿与人相爭。 卫嘉祥內心总想再等等,待心境完全平復,文章再有进益,能夺得更好名次,一鸣惊人。他心里还有少年人的傲气。 只是时光不等人,母亲的身体与期盼,以及族中略显残酷的竞爭,终是推著他走上了这庚子科的考场。 接下来的日子,应试的学子们皆在等待放榜中度过。 此次乡试,规模空前宏大。 西安经歷动盪的那两年,乡试虽未停考,但敢来赴考的秀才寥寥无几,至於其间考中举人者亦被清算革去功名,须重新应试。 因此种种,此番乡试人数眾多,各处会馆住满,便可见一斑。 阅卷程序繁复,放榜之日最迟也要等到近一个月之后。 直到九月十四,方有確切消息传出:定於次日黎明张掛桂榜。 九月十五当日,寅时未至,提前得知消息的贡院外已是万头攒动,人流如潮。 放榜谓之“桂榜”,於黎明时分张掛。 “桂”取自“蟾宫折桂”之典,亦是合桂花盛开之景之意。 今日放榜,堪称盛况空前。 宋溪依循惯例,在会馆静候消息。 一旁同坐的卫嘉祥不知何时已神游天外,茶盏握在半空良久,才缓缓放下。 他一颗心悬在半空,书读不进,茶饭无心。 与宋溪邻座的还有他的二哥宋虎,此刻更是按捺不住,伸长脖子,身子半离座椅。 天未明时,他已在房中踱步,隔窗遥望贡院方向,抓耳挠腮,嘴里念念有词,把同屋的宋柱也吵醒了。 此时与宋虎相邻而坐的宋柱虽面似沉稳,唇色却微微发白,泄露了心中紧张。 他端坐椅上,手中茶杯半晌未举,目光不时投向门外,额间已渗出薄汗。 此时清晨,正是一日凉爽之际,多数人却已冒出冷汗。 会馆中,如他们一般情状的学子不在少数。 平日里安静清幽的院落,此刻瀰漫著一股无形的焦灼。 管事与伙计们亦早得吩咐,一有消息,立刻来报。 天色由墨黑渐次转为灰濛。贡院方向传来的喧譁声,隔著几条街巷,隱隱约约飘至会馆。 时强时弱,不住撩拨著眾人的心弦。 每一次远处响起密集的脚步声或隱约的欢呼,都会引得会馆中人纷纷探头,待辨明並非报信之人,又失望缩回。 空气仿佛也隨著这起落而愈发凝滯。 已有等候的学子耐不住这般气氛,又不愿离去,只得与身旁好友閒谈,试图转移焦躁的心绪。 还有人坐在一旁狂饮茶水,一壶见底,忍了又忍,才起身去了茅房。 此时,宋溪无端心跳加快,原本还算平静的內心,倏然被揪紧。 心跳声与更漏的滴答声交织在一处,倍觉难熬。 忽然,一阵急促而清晰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直奔会馆而来! 紧接著,便见那从会馆出去探信的小哥匆匆赶回。 他疾步而来,气喘吁吁,不及平復便拔高声音,喜气洋洋地喊道:“捷报!捷报!咱们会馆的宋溪宋老爷,高中庚子科陕西乡试第三名亚元!恭喜宋亚元!” 话音未落,宋虎已如离弦之箭般衝出门去,险些与报喜的小哥撞个满怀。 他脑中一片空白,脱口急问:“可是真的?” 那小哥认得他,虽被质疑,面上仍带著和蔼笑容,应道:“千真万確!” 宋溪也猛地起身,险些带翻身旁的圆凳,却浑然未觉。 只见管事快步近前,拱手贺道:“恭喜宋亚元!桂榜高悬,名在前列!” 正当管事贺声方落,会馆外锣声、嗩吶声骤起,喧腾的人声如潮水般涌近。 几名身著簇新皂衣、头戴红缨帽的官差,在一名身穿青色官服、头戴吏巾的书办引领下,满面红光地踏入院中。 第312章 举人 那书办手中高擎著一卷泥金大红全帖,身后的官差有敲锣吹奏,有高举著“肃静”“迴避”及书有“捷报”“亚元”字样的木牌。 一行数人,排场甚是齐整威风。 会馆眾人不由自主地让开一条道,目光紧隨,齐刷刷聚在那捲大红捷报上。 书办站定,清了清嗓子,气沉丹田,拖长了调子朗声宣告: “捷——报——!” “陕西承宣布政使司、提刑按察使司、都指挥使司,三司同贺:” “贵府老爷宋溪,讳名高中庚子科陕西乡试第三名——亚——元——!” “金花报帖,京报连登黄甲!官报在此,恭喜宋亚元老爷!” 话音落地,锣鼓嗩吶之声愈发热闹。 书办双手將泥金大红捷报恭敬递上,早有准备的管事连忙上前接过,转身满面笑容地奉到宋溪面前。 宋溪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冠,在无数道艷羡和祝贺的目光中,双手微颤却郑重地接过了那象徵著一朝鲤跃龙门、身份陡变的喜报。 冰凉滑腻的绢面,衬著上头滚烫的金字和鲜红的官印,有种说不出的奇异。 明明不过是薄薄一页纸,此刻在掌心却仿佛重若千钧,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 或许从这一刻起,他才真正有了踏上仕途的资格。 官差报喜的阵仗刚散,宋虎已激动得说不出话,转身一把攥住宋溪的胳膊,嘴唇哆嗦著,半天才挤出几个字:“中了……真中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他连笑容都忘了怎么摆,只是紧紧攥著弟弟的手,眼泪不自觉滚了下来。 察觉到自己的异样,他有些不好意思地重重抹去眼泪。难得如此。 宋柱也已走到弟弟身旁,虽没高声叫喊,可那重重落在宋溪肩上的手掌,和咧到耳根、掩不住颤抖的笑容,已道尽一切。 这回乡试,算是真正的千军万马过独木桥。“千”不是虚指,而是接近实情。 陕西一省,读书人不止万千,能考上秀才、取得乡试资格的,已是百里挑一。 到了这庚子科,几千名身负才学、志在必得的秀才聚在贡院,日夜鏖战,爭的不过是百来个举人功名。 里头有寒窗苦读几十年、鬢髮已苍的老书生,也有家学深厚、年少成名的才子;有扎实稳重、根基深厚的老儒,也有文风新奇、想一鸣惊人的年轻人。 竞爭之激烈,不亚於沙场搏命。 每一份取中的卷子背后,不知是多少份同样用心血写成却终於落榜的遗憾。 宋溪心里清楚这其中的艰难。 他虽在姑苏有名的书院读书时名列前茅,可那是江南文气鼎盛之地,一府的才俊就够让人惊嘆,而乡试却是匯聚一省精英。 他私下里对照往年情形琢磨过: 若按他在白鹿书院的排名,放到江南那种天才云集、阅卷极严的考场,能挤进前四十名就算侥倖。 以前有过和他水平相仿的同窗,最终也不过取在四十多名。 如今回到籍贯所在的西安应试,参照本省以往的文风和取录標准,他自觉正常发挥大概在二十名左右,若能超常发挥,或许能挤进十余名。 后来听说主考官沈大人是姑苏人,颇欣赏清雅扎实的文风,这正合他平日所学所练的路子,心里便又踏实了几分,暗暗盼著能闯入前十。 可最终传来“第三名亚元”的捷报,还是远远超出了他最乐观的预料。 预想中的狂喜並没有立刻涌上来,反倒是一阵极清醒、甚至有些发凉的感受先攫住了他。 仿佛悬了很久的石头终於落地,“咚”一声砸出个深坑,震得五臟六腑都在微颤。 隨后,暖意才一点点从心底漫开,衝上脸颊,烧得眼眶发热。 他勉强定住神,向围上来道贺的人一一还礼,难得有些失態。 耳边是闹哄哄的喧嚷,眼前是一张张或真心或客套的笑脸。 就在这当口,院外又接连爆发出几阵更大的喧譁。 会馆里其余人也陆续收到了喜报。 只听有人扯著嗓子吼道:“中了!第七十八名!哈哈哈哈……” 那声音嘶哑发颤,隨即是茶盏落地、桌椅翻倒的动静,夹杂著分不清是哭是笑的放声號啕。 另有一处,报喜声刚落,便响起“扑通”一声闷响,竟是有人欢喜得直接晕了过去,被同伴七手八脚抬走。 方才还因宋溪高中而暂歇的焦灼气氛,被这几番动静重新点燃,迅速蔓延开来。 更多人在门口张望,伸长脖子等著自家的消息,或喜或悲的呼喊此起彼伏。 卫嘉祥已被挤到了边缘处,他先前与宋溪道过喜,此刻有些落寞地混在人群中。 他与眾人一样攥紧了拳,眼巴巴望著每一个跑进来的身影。 当那属於他的、靠后的名次终於被报出时,他先是浑身一震,仿佛没听清,直到旁边的堂兄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他才猛地回过神。 他没有像旁人那样跳起来,只是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一直紧绷的肩膀颓然鬆弛下来,这才发觉后背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 他抬手抹了把脸,掌心一片湿凉。 抬眼望去,宋溪正被团团围住,那泥金大红捷报在眾人手中传递,映得满堂生辉。 卫嘉祥看著,心中涌起一阵真切的钦佩与欢喜。无论如何,他已中了举,便是踏进了那道门槛,母亲日后用药,不必再担忧。 隨即,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滋味悄然浮上。 那是对自身名次靠后的不甘,是对未来路途的忧思,或许还有些许模糊的落寞。 他定了定神,努力將那份涩意压了下去,整了整身上那件半旧的青衫,拨开人群,朝被簇拥著的宋溪走去。 耳旁是叔父低声的嘱咐,卫嘉祥点头应下。 等到会馆里最初的喧闹稍稍平息,宋溪才得以抽身。 此时的商州会馆,已成了欢喜的汪洋。 这回会馆里中举的竟有五人,里头宋溪名次最高。 管事早叫人备好香案、红绸,鞭炮噼里啪啦炸响,贺喜的人络绎不绝。 第313章 小宴 一片喜气洋洋,忙碌之中,管事的注意力也未忘记放在宋溪身上。 见到宋溪在兄长的陪同下似要离开,人已经快踏上台阶,管事心中一动,连忙堆起笑容迎上前。 他虚伸了一下手,待人看来立刻拱手道:“宋亚元老爷还请留步!” 宋溪听见声音,停下脚步,回望过去。 他因名次极高,场中眾人几乎都衝著与他结交而来,但此刻实在不是好时机。 或许於他们而言是不可多得的机会,但对宋溪来说,並非什么好事。 他与这些人非亲非故,日后不好说,但如今已不是一路人。 他脾性好,能耐著性子温和回应,却也架不住三五十人围著,你一言我一语地说个不停。 这与那菜市有何分別,倒不如早早离去躲个清静。 管事脸上和蔼带著一丝恭维,先对宋溪施了一礼,又转向周围渐渐聚拢的其他几位新科举子,团团作了个揖。 “诸位老爷大喜!今日高中,实乃我们商州会馆的荣耀。”管事声音响亮,透著发自內心的欢喜,“小店没什么別的,为了聊表心意。今日中举的几位老爷,往后的房钱全免了!午间在后头花厅备了桌便饭,一来给诸位老爷贺喜,二来诸位同乡同榜,这般缘分难得,正该聚一聚,亲近亲近。”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还有,先前入住时交的押金,稍后便差人送到各位房里。今日天大的喜事,也让小店沾沾喜气!” 管事这番话说完,周围几人都听明白了意思。 免房钱、退押金是实惠,设宴则是给同榜举子们一个名正言顺结交的机会。 场中年岁最长的那位举子先笑著应了,他頷首道:“管事费心了。” 其余几人互相看看,目光最后都不约而同落在宋溪身上。 他们在等他的回应。 宋溪略一思索,看在管事的面上,加之自身考量,便点头道:“管事客气了,那就有劳。” 宋溪既应了,其他三人,包括卫嘉祥在內,也都纷纷向管事道了谢。 待这番应酬过后,宋溪实在不想再被眾人围著。 他低声同管事说了两句,便继续朝前走。 管事事情已然达成,便不再阻拦。 宋溪回房之后,也未落得空閒。 幸得有两位兄长在外照应著,挡了不少想来攀谈的人,要不然总有人找准机会要进来与他说话,企图得到青睞。 一直到接近午时,卫嘉祥前来,宋溪才出了房门,与他同去赴那小宴。 近午时分,院子里丹桂飘著暗香。 宋溪已然换了一身崭新的青色绸衫,戴上儒巾,同卫嘉祥依约到了花厅。 小宴设在后院一处清静的花厅里。虽说是便饭,布置得却极用心。 一张红木八仙桌,铺著崭新的暗红锦缎桌围,碗碟是细白瓷的,筷子是乌木镶银头,处处透著雅致。 菜不算多,却样样应时。 九月里蟹正肥,一道清蒸黄河蟹摆在正中,红壳油亮;一碟水晶蟹肉冻,晶莹透亮;葫芦鸡皮酥肉烂,香气扑鼻;奶汤锅子鱼汤色乳白,热气腾腾。 另有一壶温著的桂花稠酒,甜香扑鼻。 配上几样时鲜小炒,一碗清淡的菊花豆腐羹,几乎將这季节的时令都端上了桌。 宋溪一来,自然被让到了上首。 他一落座,席间气氛便微妙地变了。 同席的举子们,不论年岁大小,脸上都堆起了笑。 那位已年近四十、此番中了乙榜的刘举子最先起身。 並未以年龄做態,反倒执壶自个儿斟满稠酒,躬著身笑道:“宋贤弟!少年高中,名动西安,將来必定前程万里!这金秋折桂,正应了贤弟今日之喜!愚兄在此以酒贺先了!”说罢一饮而尽。 他与宋溪年岁相差太大,若不然,叫声“兄长”也是使得的,读书人讲究个达者为先。 他刚坐下,坐在宋溪右手边、场中算是唯一出身府城商户的赵举人便已用公筷夹了个肥大的蟹钳,仔细剔好肉,放到宋溪面前的小碟里,热络道:“宋兄是亚元之才,文章气象必是不同凡响。说来惭愧,小弟愚钝,今日能得与宋兄同席,已是幸事,日后还盼宋兄不吝赐教才是!” 宋溪见此,颇有些不好意思,將那小碟轻轻推回些,温和道:“赵兄太客气了,文章各有千秋,岂敢当『赐教』二字。我自己来便是,多谢赵兄好意。” 赵举人见宋溪態度虽温和,分寸却拿得稳,只得訕訕一笑,將那蟹肉又夹了回来。 他此举是为好意,不过也要看人是否能够受用。 宋溪显然不愿。 赵举子姿態放得低,但宋溪观此人非是那能伏低做小之辈,能做出此举,说明贪图颇深。只是一小碟蟹肉,他自个也能剥。 管事此时也坐在末座相陪,见眾人动筷,便起身为各位斟酒,自然先从宋溪起头。 因著宋溪名次极高,年纪又轻,前途一眼望不到头,他待人接物却又温润平和,席间气氛便维持得极好。 就连往日与人交谈性情有些倨傲的,此刻也收敛了脾性,言语间满是客气。 一时间,宴上敬酒布菜都隱隱围著宋溪转。 刘举子忽然抚须嘆道:“宋贤弟这般年纪,便能有此成就,他日金殿传臚,怕也是探囊取物啊!” 赵举人也接口便夸:“正是!观宋兄气度,便知是宰辅之器,將来必定是我等仰望的人物。” 除卫嘉祥外,另一人年岁而立,似是不善言辞,只跟著点头道:“是啊。” 几人话说得漂亮,心里也都跟明镜似的。 这一桌虽都是新科举人,可名次有高低,年岁有长幼,家世有厚薄,將来的前程便大不相同。 宋溪这“亚元”的分量,与百名开外的举人,岂可同日而语?今日能同桌共饮,是难得的机缘。 若能藉此攀上些交情,將来或许就是一条意想不到的门路。 这道理,在座的谁都明白,因此言辞愈发恳切,姿態也放得愈发低了。 酒过三巡,宴席將散。 第314章 鹿鸣宴 眾人虽觉席间言笑晏晏,气氛甚好,心里却也清楚,自己並未能与宋溪攀上什么切实的交情。 宴中几次试探著提及日后往来、诗文请教,都被宋溪温言带过,未曾落到实处。 见他最后仍是与一同来时的卫嘉祥一同离去,其余三位举人心中不免泛起一阵复杂的滋味。 此人年岁虽算几人中小的,可与赵举人也差不了几岁,名次也排在后头。 可惜他们费尽心思递话,放低姿態敬酒,终究还是比不上人家原有的情分。 今日之后,怕是更没甚么机会了。 待同行一段路,卫嘉祥问起宋溪之后几日是何打算。 宋溪还並未想好,只言当下打算道:“可能还留在会馆。” 卫嘉祥点了点头,未再多言。 出门前叔父的嘱咐还在耳畔,只是他到底心绪复杂。比不得程兄心胸豁达。 他人考场得意,自己黯然神伤。终究做不到无动於衷。 来日,来日再邀宋兄罢。 放榜之后,宴饮之风一时大盛。 官府的“鹿鸣宴”前,西安城內各大酒楼与富商縉绅之家纷纷做东,开始大肆宴请新科举人。 这类私宴比之宋溪等人今日的会馆小宴更为奢华,也更彰显人脉与排场。 席间往往有乐班奏曲,甚至请来名角清唱助兴。 菜餚更是极尽精巧,什么“玉带虾仁”、“凤凰展翅”、“八宝葫芦鸭”,名目繁多,令人眼花繚乱。 岂止一个“奢”字。 新科举人们穿梭於各色宴席之间,换下襴衫,穿上更为光鲜的绸缎直裰或道袍,儼然已是士绅阶层的新晋一员。 在这些宴会上,应酬的意味更为浓厚。 座次安排暗藏玄机,除却名次,家世背景、师承关係也被细细考量。 敬酒时言语愈显圆融,话题已从诗文学问转向朝政时事、地方利弊与乡俗风物。 更有商人豪绅藉机令子侄“偶遇”新科举人,尤以宋溪这般少年英才为甚,盼能藉此结缘,为日后攀附或联姻铺路。 宋溪身为其中一员,亦不可免,有些宴会能推,有一些却“无可奈何”。 他只能儘可能明哲保身,装聋作哑,能拖则拖。 好在五日过去,官府的“鹿鸣宴”来了,能鬆一口气。 鹿鸣宴设在贡院明伦堂,新科举人和各级官员、学官齐聚一堂。 期间奏雅乐,唱《鹿鸣》诗,行酒令。 宋溪穿著新做的青色绸缎襴衫,头戴方巾,站在一眾年长或年轻的举人当中。 他的位置仅次於一人之下,位列左侧上首,旁是此次乡试第二。 宋溪前头则是这次乡试的解元裴文卿。 裴氏乃江南诗礼鼎盛之族,其祖父官至南京礼部尚书,致仕后仍在江南文坛执牛耳。 裴文卿自幼隨祖父在金陵钟山书院读书,师从当世大儒,十二岁便以《秦淮赋》名动江南,素有“金陵神童”之誉。 西安官场经歷大洗牌之际,他恰隨调任陕西参政的父亲北归,籍贯落定,便下场一举夺魁。 他约莫十八九岁,面容清俊,眉眼间自带江南文士的温雅,但目光流转时又透著世家子弟特有的从容气度。 今日身著云纹暗花绸直裰,腰间繫著羊脂玉带鉤,立於眾人间如鹤立鸡群,正是那种生来便站在青云端的翩翩公子。 宋溪在此人面前,略显生嫩。纵使细瞧著他的容貌毫不逊色,甚至更胜一筹,如今也有些黯然失色。 世家子自小浸染出来的气度,岂非寻常人家能比。 至於另一侧的此次第二,虽然家世也出眾,但因容貌不占优,气度也略次一筹,已经沦为背景板。 此人也是十八九岁的天之骄子,可前有家世容貌气度都比他更出眾的裴文卿在前,后有外形比他毫不逊色,年岁还更小一筹的宋溪。 他在其中,再难脱彩。 座师沈大人瞧著这两人,面上是显而易见的喜色。 没有哪位不爱俊美容顏,尤其是追求雅致的读书人。 若是容貌有异,此生怕只能止步於殿试。否则有恐污了龙眼。 沈大人年近三四十,双目温润,是宽厚的长者相。 宴间他勉励眾人“不负功名,磨礪德行,將来报效朝廷”,目光多落在裴、宋二人身上。 他先对裴文卿赞道:“裴公子家学渊源,文章气象恢弘,有古人之风。” 又转向宋溪,见他虽年少却举止沉稳,应对得体,眼中笑意更深:“宋亚元年纪虽轻,然文章颇有清韵,根基也稳,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周围官员、学官见状,亦纷纷附和。 有人低声议论:“今科真是人才济济,裴解元自是龙凤之姿,那位宋亚元也是清俊灵秀,二人往这一站,真是为我陕西乡试添彩。” 另有人悄声道:“裴公子家世显赫,气度天成也就罢了;难得宋亚元出身寒门,却无半点侷促,真可谓『芝兰生於深林,不以无人而不芳』。” 一时间,席间目光多聚於二人,既有欣赏,亦有艷羡。 其余举子虽也各有才学,此刻在裴、宋二人映衬下,不免稍显黯淡。 宴间话题渐广,其间听得有人低声说起沈大人的家世渊源,道其出身江南姑苏沈氏。 宋溪不由抬眸,朝上首的沈大人多望了一眼。 恰逢沈大人正含笑听著某位学官说话,目光扫过堂下,正好与宋溪的视线对上。 沈大人虽不知这少年举人心中所想,见他目光清正、仪態端方,便温和地頷首一笑,隨即又转开去。 宋溪忙微微躬身回礼。 宋溪岁数虽小,举止却沉稳,宴中无论应对何事都得体,不卑不亢。 宴后,传出给座师沈大人留下了“沉稳有学,文采清雅”的印象。 此番过后,宋溪归心似箭。 除了惦记家里,也有躲著宴会之中那些“大人物”的原因。 他已十四,在如今已经到了可议亲的年纪,免不了遭人惦记。 他婉拒了那些来邀他游赏关中名胜的好意,和两位哥哥收拾行李,踏上了归途。 消息总比人脚程快。 宋溪中举的喜报,早已由官府驛马快递,先一步送到了宋家村。 第315章 蓝草 宋家村坐落於一片群山环抱的缓坡谷地间,一条溪水自后山蜿蜒而下,穿村而过。 通往平阳县的路是条靠人走出来的黄泥土路,不甚宽阔,至多容纳一辆牛车穿行。 晴日里偶有尘土飞扬,雨天常有泥泞难行。到平阳县脚程一个时辰多,算是个偏僻所在。 村里的房舍如今多是黄土夯墙、灰瓦覆顶,虽新旧不一,但大都收拾得齐整。 这会几乎家家房前屋后都见得到一小块菜畦,种著些时令菜蔬。 得益於这方水土还算温润,山坡地虽不肥沃,种些麻、桑却是可以的。 因此,宋家村与许多穷得只剩下几把力气、连衣裳都难周全的山沟村落不同。 这里的妇人大多会纺线织布。 虽织不出精细的綾罗绸缎,但结实的土麻布、间或掺杂些粗丝的“兼丝布”,却是能自给自足,还能有富余能提供给来收货的小商贩,赚一些零钱补贴家用。 此时的村中的空地上,能看到三五妇人聚在一起,一边手中不停地纺著麻线或整理著丝絮,一边拉著家常。 她们话里话外总绕不过宋大山那一家子。 九月,汉子们多在田间地头或上山砍柴,日子过得清苦,但靠著家中妇女这手织布的本事和勤恳,倒也勉强能餬口遮体,不至赤贫。 这会的宋家大院,后院东角,用篱笆围起的鸡舍里,十几只略阳乌鸡和太白鸡正扑腾著翅膀,咕咕咯咯地叫著。 宋家养的都是本地鸡种,虽不及外地的鸡长得快,却更耐粗饲,肉质紧实,下的蛋也瓷实。 陈小珍端著一瓢拌了麩皮和剁碎野菜的鸡食,“咕咕”唤著撒进去,鸡群立刻簇拥过来,低头欢快地啄食。 旁边的猪圈里,两头半大的八眉猪听到动静,也“嗷嗷”叫著,將鼻子拱到食槽边。 陈小珍又给猪餵了食,而后趁著鸡吃食的空隙去了窝里摸蛋,今日有四个蛋。 宋家如今虽已富足,但到底还是庄户人家。 家里盖了如此宽敞的院子,后院空著也是浪费。 过了年,养些家禽牲畜的事儿便提上了日程。 城里的铺子他们不拿回来,还是给了族人经营。 和从前一样,无需他们盯著,也无需做什么。 (请记住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旁的生意一时也没更好的打算,閒下来的宋家人便决定在家中多倒腾些活计,一来有些进项,二来也图个踏实热闹。 平日里这餵养的活计,多由宋大山、李翠翠和陈小珍三人轮流操持。 除了餵鸡养猪,后院挨著墙根开出的一畦畦菜地,也侍弄得水灵灵的,辣椒、茄子、韭菜、小葱,四季不断。 宋家如今有了底子,家里田地七十多亩。 早先家里的地因著家中经营铺子的原因,早几年前就已交给村里信得过的人家佃种,一直到如今都还是如此,並未收回。 后来陆续添置的那四十亩田地,也还是交由佃户租种。 因此,宋家手里倒是没有能自家种的田產。 一朝万事閒了下来,宋家其余人也就罢了,总有一些零散活能干。 而宋柱和宋虎却正值壮年,又是做惯了活计的,实在閒不住,总觉得手上有把力气没处使。 於是,家中房產建好未有多久,他们便买下了紧挨著家门口的两块空地。 这地算是荒地,好在离得近,也算是个开荒的好选择。 两兄弟原意是想给自己找点营生,活动活动手脚,种些家常菜蔬也好。 地一开荒好,想著家中已经有了菜地。 宋虎瞧著那两片黑黝黝的泥土,心思活泛开了。 他蹲在地头,对旁边的宋柱说道:“大哥,咱家如今也不缺这几口粮,这两块地,还跟往年似的只种粟麦,没啥意思。不如……种点別的?能换钱的。” 宋柱老实,一时没转过弯:“不种粮食种啥?咱就会这个。” “这不是有小宝嘛!”宋虎眼睛一亮,站了起来。 兄弟俩拍拍土,便去寻正在书房温书的宋溪。 听了哥哥们的来意,宋溪放下手中的《天工开物》。 “大哥二哥想寻些经济作物,此意甚好。” 他略一沉吟,走到书架旁抽出一本笔记,翻到一页,“我在姑苏时,见城外多有『靛圃』,所种即为『蓼蓝』,又称蓝草。其叶可沤制靛青,乃染坊必需之物,价值颇稳。书中记载,其性颇適坡地,畏涝耐瘠。观我们陕南水土,或可一试。” 宋溪指著笔记上的简图,而后又结合在江南的亲眼所见,將蓝草的模样、大概的习性、以及关键的下种、管理要点都细细说与兄长听。 宋柱宋虎听得半懂不懂,但见他说得头头是道,心里便有了主心骨。 宋家在姑苏还有铺子,平日里赚的银钱都是分一个季度,而后托贺家帮忙一併带来。 既有了主意,宋家便托往来的贺家商队设法从南边捎带回一小袋珍贵的蓼蓝种子。 今年开春,地气回暖,便是播种的时候。 兄弟俩按照宋溪叮嘱的,又將地细细耕过一番,起垄作畦。 下种那日,宋溪也特意换了简便衣衫来到地头,亲自示范如何撒种、覆土,又叮嘱了初期浇水的要领。 如今,已是九月过半,秋意渐浓。 距离开春播种,已过去了大半年光景。 那两块蓝草地里,景象与初夏时已大不相同。 原先鲜嫩的青绒毯,如今已化作一片深沉而茂密的蓝绿色“矮林”。 蓼蓝植株已长至齐膝高,枝叶交错,肥厚宽大的叶片层层叠叠,在秋阳下泛著一种独特的、介於青与蓝之间的光泽。 这正是蓝草生长最旺盛、叶片內含靛质最丰富的时节,也是决定今年收成好坏的关键期。 宋柱和宋虎为此几乎长在了地边,他们按照宋溪后来查书並请教南边人得来的经验,精心伺候著。 既要保证水分充足,又要提防秋雨过多烂根。 既要追施些发酵好的农家肥助力最后生长,又要仔细查看有无害虫啃食那宝贵的叶片。 实在是麻烦,幸好只有两亩田,两人还算能应付来。 第316章 头一遭 如今几人去了西安,这地便拜託宋小草一家看著。 他们懂得侍弄草药,照看蓝草也能更细心一些。 宋家已经安排好章程,摸索出一套流程。他们也能几日就上手。 宋家前院的牲口棚里,宋家唯一的骡子已经被牵走去西安,此时空荡荡的。 后院的灶房上,早早升起了裊裊炊烟,蒸腾著新麦饃饃的香气。 宋家在姑苏养成了一日三食的习惯,如今早时也开火。 二进院子在眾人的打扫下显得乾净齐整,青砖墁地,不见半点杂物。 东厢房里,传出孩童稚嫩的读书声。 四岁多的宋行安盘腿坐在小蒲团上,手里攥著一卷《千字文》,小脑袋却像安了轴,一会儿扭向窗外看麻雀打架,一会儿又低头抠自己衣服上的盘扣。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他声音起先还算响亮,念到“日月盈昃,辰宿列张”时,舌头便开始打结,眼神也跟著飘忽,声音越来越小,最后乾脆没了声响,只张著嘴,愣愣地看著对面。 对面坐著的是他两岁多的弟弟,小名虎头。 虎头年纪虽小,却坐得板正,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专注地看著母亲陈玉莹手中的书卷。 陈玉莹不过轻轻念了两遍“寒来暑往,秋收冬藏”,虎头便能奶声奶气地跟著復诵,字音虽软糯,却清晰无误,甚至能伸出胖乎乎的手指,在摊开的书页上,顺著那两行字,有模有样地“划读”起来,仿佛那些墨字真能看懂似的。 陈玉莹瞧著宋行安那副魂游天外的模样,她放下书,温和地点了点宋行安的额头:“安儿,专心些!你看弟弟,比你小两岁,都记得比你快。” 宋行安被二婶一点,也不害怕。 陈玉莹性子温和,说话也柔声细语,没什么威慑力。 不过很快,宋行安就缩了缩脖子,老实地赶紧又拿起书,胡乱念道:“云腾致雨,露结为霜……”窗外是他娘陈小珍板著的脸。 没坚持几句,宋行安眼睛又不由自主飘忽起来,然后瞟向了弟弟。 虎头此刻正仰著小脸,指著书上一个简单的字问:“娘,这个是『金』字么?金子的金?” 陈玉莹见此眸中闪过惊讶与欣喜,连忙点头:“是,正是金字的古体写法,虎头如何认得的?” 虎头眨巴著眼:“昨日爷爷念帐本,我瞧见的。” 陈玉莹没想到是这样,柔声夸奖道:“虎头真聪明。” 这般记性和悟性,在个两岁多的娃娃身上,著实有些惊人,称得上是个小小的“神童”了。 宋行安听见了,也学著说了一句:“虎头真聪明。” 虎头眼睛亮晶晶,读书更加起劲。 这会已经起来许久的宋大山没有像往常一样出门,而是正蹲在新建的广亮大门外的石阶上,手里拿著一把细篾刷子,有一下没一下地刷著门框上並不存在的浮灰。 他的耳朵支棱著,一半听著村口方向的动静,另一半则听著院里两个孙儿断断续续的读书声。 李翠翠正巧做好一家人的饭,喊了一声。 最快跑到跟前的便是宋行安。 读书时无精打采,这会儿倒显得神采奕奕。 陈小珍摆好碗筷,看著他这么快跑过来,恨铁不成钢道:“你莫不是又没专心读书?” 宋行安瞪著圆溜溜的眼睛,一副“你怎么这样说我的样子”。 “娘,我可专心了!”他非常认真道。 昨日他可是只念了两句,今日足足念了四句。 陈小珍自然不信他的鬼话,忍不住又拎著他的后衣领絮絮念叨了几句。 无外乎就是读书的重要性,多向小叔学习,你哥哥多爱学习一类的话。 宋行安听的耳朵都快起茧了,见到姐姐宋微仪,得救似的赶紧跑过去。 这时宋大山和陈玉莹,虎头也已经都过来。 一家人坐下来,一块吃饭。 饭后,陈小珍独自收拾碗筷。 两个小的又被拘著去读书,宋微仪继续忙著绣活。 李翠翠则在院里晾晒新收的豆子。 农家九月,秋收已近尾声,地里的大宗粮稻早已颗粒归仓,堆满了后院的粮囤。 这些迟收的豆荚便成了琐碎却要紧的活计。 豆子需趁日头好时晒得透干,才好储存或换些零用。 她手脚麻利地翻动著簸箕里的金黄豆粒,阳光下,豆子折射出润泽的光。 心里盘算著,前日村里有人从镇上回来,说起布价似乎比往年此时要贱些,该抽空去扯几匹扎实的棉布,给一家人,尤其是两个见风就长的孙儿,添置些冬衣了。 没一会又想到了小儿子,三个儿子都去了西安,也不知何时回来。 宋大山在旁边到处洒扫,无事了就去劈柴火。 孙辈的宋行远已经去了隔壁县上的书院读书。 他天资实在算不得聪颖,但胜在肯下笨功夫,性子也踏实。不过若想考取功名,只怕是难,还需再磨。 宋家早就不指望他考取什么功名,娃儿有这份向学的心,家里愿意尽力供养。 午时还未到,宋家村自老远的黄泥土地那就传来了锣响。 地里忙活的汉子们都抬起头,朝著声音那处寻摸。 只见通往平阳县的那条土路上,四个格外扎眼的身影正隨著锣声走近。 那是四名身著簇新青色號衣的县衙差役,胸前背后的“衙”字白得晃眼。 为首的黑面短须汉子正提著鋥亮的铜锣,敲得梆梆震天。 身旁的另一人鼓腮吹著系红绸的嗩吶,喜调嘹亮穿透田野,竟是比那铜锣还厉害一些。 再后头的两人,一个高擎红綾繫著的大红泥金喜报,一个手捧红漆盘,盘中四朵绸缎红花摆得齐整,寓意“四喜临门”。 四人自平阳县来,一路疾步。 此时额角虽带汗,却端的满脸喜气,脚步生风地直奔宋家村里走。 这锣鼓喧天、红报红花的阵仗,在僻静的宋家村真是破天荒头一遭,霎时引动了全村男女老少。 地里忙活的汉子也不弯腰了,麻溜的从地里跑出来。 一行四人路过村里的那棵大树时,后头一溜烟跟满了人。 第317章 失態 铜锣夹杂著嗩吶以及喧譁声由远及近,尚隔著一段距离,就已经传到了宋家院里。 这突如其来的响动,骤然打断了院中那清亮稚嫩的读书声。 循声望去,只见东厢房里,年近三岁的虎头正被母亲陈玉莹抱在膝上。 方才那奶声奶气,如鸚鵡学舌般念著的“海咸河淡,鳞潜羽翔。龙师火帝,鸟官……”正是出自他口。 此刻还未言尽,童音已被外头的热闹打断盖过,陈玉莹忙抱稳孩子,又轻轻推了推旁边攥著书卷歪著头,已然眼皮子打架正昏昏欲睡的宋行安。 “安儿!”她有些急地轻唤了一声。 宋行安忽然坐直身子,毫无慌张地打著哈欠“啊”了一声。 瞧著二婶抱著弟弟朝外,他才有了几分著急,赶紧跳下来跟了过去。 到了外头,没瞧见母亲陈小珍,心里发虚的小萝卜头悄悄鬆了口气。 这会儿宋家大门敞著,一颗脑袋忽地从门边探出,紧接著是半边身子。 宋大山整个人还没跨过门槛,比他更快的,是原本在院里干活、此时已著急忙慌整个儿跑出来的李翠翠。 几乎就在同时,听到动静的宋家人全涌了出来,前后脚到了大院门口。 宋微仪手里还捏著未断线的绣品,陈小珍和李翠翠一样刚放下手里的活计,从后院跑了过来。 在前院读书的三人里,宋行安因平日里就调皮捣蛋,跑得很快。 原先在前头怀抱虎头的陈玉莹,这会儿还落后了一步。 宋行安闷头衝到大门,一抬头瞧见他娘在旁边,冷不丁往后缩了几步。 陈小珍瞧见他,赶紧將人拉到身前。 陈玉莹也已经小跑过来,找到位置站定,她的旁边是宋微仪。 此时宋家人都已经到齐,这会儿听著耳畔越发清晰的声音,免不了面色激动,引颈眺望。 老两口更是恨不能立刻朝著声响来处寻去。 喧腾愈来愈近,他们心中都似明镜,知道这意味著什么。 只见不远处很快现出一个身影,正健步如飞,步履矫健得將后头一群人远远甩开。 稍近些,宋家人才看清,那竟是已八十多岁、头髮花白的老村长! 宋家人见到这一幕都大吃一惊,平日里无论遇到何等大事,遇见官府的人也总是小步快走的老村长,这会竟埋头猛衝。 平常紧隨看顾他的曾孙此时已追到他身旁,额头上冒著汗,一步不落地跟著跑,嘴里还急急说著什么。 那张平日总显得冷峻的脸上,此刻满是焦切。两只手一直悬在半空,隨时准备搀扶住他的曾祖父。 两人身后远远坠著几位族老,都是年过七旬的老人。 其中有位生面孔,是去年新换的。前一位不是罢免,而是走了。 此刻,三位族老又引路又作陪,伴著那四名身穿青色號衣的县衙差役前行。 这平日里本该是老村长亲自担当的差事,这回轮到他们,不免有几分慌张。 四名差役分工明確:一人敲铜锣,一人吹嗩吶,一人高擎大红泥金喜报,一人手端“四喜临门”的绸缎红花,一行人径直朝宋家走来。 再后面,跟著村里大半的男女老少,上到六七十岁的老人,下到连襁褓中的婴孩都被抱了出来。 只有前头的路稍微宽敞些,后头男女老少都挤在了一起,村里的路挤得满满当当。 “大山!李氏!天大的喜事啊!”老村长隔得老远就喊了起来,声音因激动而发颤,“溪儿中了!省里乡试第三名亚元!喜报到了!” 终於奔至跟前,站稳身形,他又重重重复了一遍:“中了!溪儿中了!” 已是八十有余的年纪,平日虽身子骨还算硬朗,但也绝不敢这样奔跑。 毕竟不是青年了。 更不说这般年纪早已难有激动形色,老村长平日里也是稳重得很,可此刻却颇为失態,往日的德高望重都拋在了后头。 跑这一下,他非但不气喘,反而红光满面,腰杆挺得笔直,仿佛服了一剂灵丹妙药,將往日的老態一扫而空,看上去竟似年轻了数十岁,脸上儘是狂喜之色。 宋大山跑出来时手里还攥著的刷子“啪嗒”掉在地上。 李翠翠也怔了怔,声音不自觉地拔高:“我儿中了?!” 虽说早有心理准备,但真当面听到这消息,仍不免失態。 这时,手持喜报的差役上前,满面笑容地將那喜报高高举起,清了清嗓子,用带著浓重官腔、却尽力让乡民听懂的嘹亮嗓音高声唱诵: “捷报!贵府老爷宋溪,蒙陕西承宣布政使司、提刑按察使司、都指挥使司三司取中,庚子科乡试第三名亚元!金花报帖,京报连登黄甲!” 大红喜帖递到眼前,宋大山深吸一口气,竭力稳住发颤的手。 原本伸出去的手又猛然缩了回来,在衣襟上用力擦了又擦,这才准备再伸出双手。 不料这时旁边伸过去一双手,李翠翠先一步,极为郑重地接过。 “宋溪”二字赫然映入眼帘,鲜红的官印牢牢压在名下,仿佛有千钧之重。 “好儿子!出息!”李翠翠瞧著名字,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露出一个带著泪花的笑。 宋大山双眼瞪大,赶紧凑近去瞧,喜帖后一步到了他手里。 老村长在旁边也想看,忍了又忍才没上手。 这会儿陈玉莹轻轻出声,老两口才反应过来。 李翠翠赶紧从怀中摸出早已经备好的红封,塞给报喜的差役。 差役不动声色地一掂量,分量著实不轻,脸上笑容顿时更加真切热络。 临行前县太爷特意叮嘱过,本县难得出一位举人,乃是教化之功、地方之荣,务必把报喜的差事办得漂亮体面。 即便宋家不给赏钱,他们也须笑脸相迎,何况出手如此大方。 他当即又躬身贺道:“恭喜宋老爷,老夫人,贺喜!贵府公子年少高才,一鸣惊人,亚元之喜,光耀乡里!小的们来前,县令大人再三嘱託,定要我等向贵府道喜,说宋公子乃我县文运所钟,日后前程不可限量!” 第318章 跪拜 “今朝喜鹊报佳音,来年定是簪花人吶!” 瞧见官府的人都说著这般吉利话,莫说宋家人,周围的村民听得也是激动不已。 在这北地偏远的宋家村,往上数几代,连个正经秀才都稀罕。 更別说这二三十年来,唯一的读书人还是如今刚中的举人老爷! 宋家族从前唯一一个中过举的老祖宗,那还是百年前的事了! 他们打小就听村里长辈提过,但没亲眼见过,终究不如此时亲身经歷来得震撼人心。 谁能想到,如今他们宋族竟真出了位举人老爷,还是亚元!这可是整个宗族、整个村子天大的荣耀和靠山!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给举人老爷贺喜了!”,人群顿时沸腾起来。 平日里只会埋头侍弄庄稼、晒得黝黑的汉子们,此刻也扯著嗓子,绞尽脑汁喊著: “老天爷开眼!咱村真出大人物了!” “举人老爷打小就聪明,我就知道他准行!” “亚元是啥?是不是比状元就差一点?我的乖乖!” “往后看谁还敢小瞧咱宋家村!” “举人老爷!是举人老爷!咱们村的举人老爷!” 能说会道的妇女们更是不一般,说的吉利话跟戏文里的似的。 老村长颇为欣慰地瞧著这一幕,免不了泪湿眼眶。 若不是此时当事人不在,他立刻就想拉著人去祭祖,告诉老祖宗:他宋族后继有人了! 从前的举人老祖宗,百年后还能给族人留下田產,歷经动盪,香火不灭,传承至今。 如今族中又出了一位举人,他宋族是要兴旺了! 祖坟冒青烟啊! 四位差役办完了差事,收了丰厚的赏钱,满面春风地拱手告辞。 他们在村民艷羡敬畏的目光中,重新敲起铜锣、吹响嗩吶,擎著空了的喜报架子,踏上了回程的路。 那喜庆的乐声渐渐远去,可宋家村中热火朝天的气氛却分毫未减。 老村长拉著宋大山的手,一双老手因激动而微微发颤,掌心温热:“大山啊,你生了一个好儿子!真是给咱们宋家列祖列宗长脸了!我老头子活了这把年纪,能看到族里再出个举人,还是亚元,就是立刻闭眼,也有脸去见地下的先人了。好,好啊!” 他从前最担心的就是时日无多,到时候下去了不知怎么和列祖列宗交代这最出息的后辈,如今算是得偿所愿。 老村长顿了顿,又转向一旁抹泪的李翠翠,语气愈发慈和:“翠翠,你这当娘的功劳最大!这些年含辛茹苦,操持家务,供溪儿读书,不容易啊!如今苦尽甘来,你是咱宋家的大功臣!往后啊,就等著享清福吧!” 他激动得叫了对方的小名,好在是长辈,算不得冒犯。 宋大山激动得连连点头,忍不住哽咽道:“是,是,我生了个好儿子!呜呜……我宋大山日后也有脸下去见列祖列宗了!往后也能告诉我爹娘一声,咱们家……不同了!” 李翠翠早已泪如雨下,听到老村长和老伴的话,更是百感交集,一边用袖子拭泪,一边又忍不住笑,声音哽咽:“都是祖宗保佑,我儿爭气……我、我就是个妇道人家,没做什么……” “老天啊……”陈小珍已是目瞪口呆,想到小叔子如今竟是举人老爷了。 这可是顶顶了不起的大人物,心里不由念道:我儿往后指望大著呢! 宋微仪笑靨如花,轻轻摩挲著手中的绣帕,想著定要亲手绣个精致的荷包给小叔贺喜。 陈玉莹抱著虎头,难得也有些失神,低声自语:“家里……竟能出这般人物……” 她搂著孩子的手臂不自觉地紧了紧,想到自家丈夫与小叔子的关係,俯在虎头耳边柔声道:“虎头,往后你可要更努力些,你小叔这般出息,你的前程……也定会好的。” 虎头似懂非懂,只含糊唤了声:“娘亲。” 陈玉莹笑得愈发温和,眉眼中是化不开的慈爱。 父母爱子则为计深远。 不出半个时辰,宋家出了举人的消息便如长了翅膀,传遍了四邻八乡,连隔壁县都听闻了风声。 宋溪是这几年里平阳出的头一个举人,加之早有的“神童”之名,此番中举,越发坐实了这个称號。 接下来的几日,本村乡亲、宋家各路亲戚几乎踏破了宋家门槛。 更別提还有县城里的商户,从前与宋家有往来的人家,以及各处乡绅,乃至十里八乡沾亲带故甚至八竿子打不著的人家,都提著礼物上门道贺。 比之从前中了秀才,还要夸张万分。 宋家村这会出了个举人,这是多少年未有的大喜事,连带著整个村子的人走出去,腰杆都硬了三分。 连带著县衙也在不日后送来了正式文书,言明將依例在村口为宋溪立一座“文魁”牌坊,以彰风化。 宋家村人得知后,与有荣焉,倍感振奋。 他们虽不太懂其中关窍,但老村长和几位见识广的族老却明白,这牌坊虽是官府彰表,但若村里也能出些力、表表心意,在官府那边便是“民情感戴教化”的体现,对宋溪、对村子都只有好处。 於是老村长召集族人一同商议,大家踊跃凑份子,將一笔足够体面的“助力”银钱送至县中,聊表对官府嘉勉的谢意与对建坊的支持。 因中了举是大喜,村中常有催促开席,不过当事人还未归来,自然不成。 这般闹哄了十余日。 这日午后,听著家中大人吩咐在村口玩闹的小童们兵分几路飞奔在村里喊道:“回来了!举人老爷的车到村口了!” 宋家村上下齐齐出动,宋家人也等不及到门口,麻溜地朝前面跑。 从西安回来的宋家三兄弟的驴车就这般被堵在了村口前一点的位置,宋溪掀开车帘瞧见了亲人也在其中。 他下了车。 此时的宋溪穿著象徵身份的淡青襴衫,头戴方巾。他目光如初,沉静温润,气度更胜从前。 “爹,娘,儿子回来了。”宋溪走到父母面前,撩衣便要跪下行大礼。 老两口哪里肯让,一边一个赶紧扶住,未等他完全跪下便拉了起来。 李翠翠摩挲著儿子的手臂,泪光闪闪,原本回来是一件高兴事,可瞧见儿子这般孝顺,免不了起了其他情绪。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宋大山也用力拍著儿子的背,喉咙哽咽,说不出完整的话。 第319章 衣裳 宋柱和宋虎也从驴车上下来,瞧见亲人便满脸喜色地高喊。 老两口听见叫唤,只捨得匆匆看了一眼,点头算是应了。 毕竟这会满心满眼都是被眾人和自个念叨了大半个月的小儿子,哪里还能分给其余儿子。 宋溪见爹娘要弯腰搀扶,便顺势起身,左右手各搀住一位至亲。 方才那番举动虽是一时心念所致,未曾真箇跪下去,但他心中却坦然。 跪拜爹娘,他心甘情愿。 宋溪环视周遭,激动得满面通红的大嫂,笑意盈盈的二嫂与侄女,还有两个好奇张望的侄子,更有那黑压压一片目光热切的族亲乡邻。 在这一刻,宋溪心底暖流涌动,心神彻底鬆弛下来。路途虽跟隨商队,但来往平阳的路途,他们也独自惊心胆颤走了一日,如今回来了。到底是在熟悉的人中间。 那头,宋柱和宋虎已各自抱起儿子。 宋行安好动,一到父亲怀里便不安分,闹著要坐驴车。 宋柱依著他將人放上车板,小傢伙才消停下来。 不同於这边子闹父,虎头却是另一番景象。 宋虎故意用胡茬去扎儿子白嫩的小脸,逗得原本欢天喜地的虎头被迫往后仰脖子。 抱在怀里躲无可躲,只能任父亲逗弄。 宋虎得逞后哈哈大笑,见娘子陈玉莹也被逗笑,闹得更起劲。 可怜虎头如今人小力弱,脖子梗出二里地都无法逃脱,只能被他爹“玩弄於股掌之间”。 这时,人群中老村长平復了好一会儿心绪,才颤巍巍上前,一把抓住宋溪的手,当下老泪纵横。 “溪儿,好孩子!给咱宋家、给咱宋家村挣下天大的脸面了!祖宗保佑啊!” 宋溪鬆开老两口的手,见老人家明显情绪过激,连忙回握住那双枯瘦的手:“伯爷爷您多保重身体。” 想起老人这些年对自家的照拂,他的语气愈发温和,又说了一句:“晚生能有今日,离不开您的照拂。” 这话让老村长更是激动不已,攥著他的手又紧了紧,连连点头。 “好孩子,这些都不打紧。你向来聪慧,往后定有更好的前程。” 听到这样的话,老人心中是前所未有的安寧。只要这孩子记得族里一分好,他便满足了。 待宋溪与老村长说完话,围观的村民才敢重新议论。 方才宋溪下车时那份气度,竟让好些人不敢贸然开口。 宋家族人心中暗嘆:不愧是举人老爷。 眾人在村口又耽搁了一阵,直到老村长招呼,人群才分开一条道。 宋柱拉著驴车,载著宋行安、虎头和宋微仪。 其余人簇拥著宋溪,如眾星拱月般往宋家走去。 沿途不断有村民挤上来道贺,宋溪皆含笑回应,脚步从容。 待到那扇熟悉的门前,院外已密密麻麻围了好几层人。 进了院子,喧闹声才稍隔开些。 因老两口发了话,宋家村人这才一步三回头地散去。 堂屋里,宋溪被爹娘拉著坐下,兄嫂侄辈围坐四周。 此刻只剩自家人,老两口终於能敞开心扉说话。 李翠翠拉过宋溪的手,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小心摩挲著儿子修长白皙的手指,眼泪扑簌簌往下掉:“儿啊,可算回来了……看看,瘦了这么多!在外头是不是没吃好?都说那考场跟小笼子似的,平常关三天,这回一关就是九天……我儿受苦了……”她翻来覆去念叨这几句,心疼得声音发颤。 宋大山在旁连连点头,好容易才哑著嗓子憋出一句:“回来好,回来好。” 他伸出粗糙的大手想拍儿子肩膀,伸到半途又怕拍重了,最后只轻轻落下,力道轻柔得几乎感觉不到。 “爹就知道,我儿有出息,打小就灵光……那些年你熬夜看书,油灯暗,爹心里揪著,怕你熬坏眼睛……现在好了,现在好了……” 说著眼圈也红了,忙低头用袖口使劲擦眼角。 李翠翠忽然想起什么,急急问道:“官府给的衣裳穿著可舒服?沉不沉?如今是举人老爷了,往后见的人不一样,衣裳鞋袜娘得给你置办新的……” 她已在心里盘算家中那点好布料,琢磨著如何给儿子做身更体面的。 宋溪摇头道:“娘,儿子的衣裳已经够了,您给自己多做一身吧。” “那还用得著做?”李翠翠当下就道,“这么多年来的衣裳穿都穿不完。你啊,娘还能不知道,咱家如今可用不著心疼这一两件衣裳。你如今可是举人老爷了,娘可听说了,这举人老爷都能当官了!” 她语气愈发郑重,“你咋还能穿从前那些衣裳,可不得多添置几身好的?莫叫那些大人瞧见了小覷你。” “是是,你娘说得对!”宋大山赶紧点头附和。 陈小珍听见了,也忙跟著说道:“娘说得对,小叔子,你如今可是举人老爷了,自然是要穿好的!” 李翠翠瞧了她一眼,这陈氏这会说话倒中听些。 宋溪沉吟片刻,温声道:“娘,那给家中一同做新衣裳罢。” “成,听你的。”李翠翠嘴上应著,心里却已琢磨起上回在县里看到的那匹料子,给小儿子做新衣裳正合適。 贵是贵了些,但还能扯得起。 说了一会话,宋溪才同哥哥们一起返回驴车上取出带回的包裹。 那包裹鼓鼓囊囊,里头的礼物都是他从省城精心挑选的。 最醒目的是两坛用红纸封口的“西凤酒”。 宋溪知道他爹好这一口,特意托人从西安城老字號酒坊买来的陈酿,打开泥封便能闻到醇厚的酒香。 除此之外,给爹娘的还有两匹上好的厚实棉布,一匹靛青,一匹暗红,正適合秋冬做衣裳,料子厚实柔软,触手生温,是省城时兴的好布。 给两位嫂子和侄女宋微仪的,是装在精巧木匣里的三支银釵,釵头或雕作梅花,或鏨著如意云纹,样式素雅大方。 另有几块色彩鲜亮却不张扬的细棉布料,適合年轻妇人做夹袄或裙子。 还有一个单独给侄女宋微仪准备的小锦囊,里头装著几朵新巧的绒花,有蝴蝶、海棠花样,顏色娇嫩,正合未出嫁姑娘家的心意。 第320章 金玉 至於给两个小侄子准备的礼物就显得活泼许多。 虎头得了个彩绘的陶响球,一晃便哗啦啦响。 宋行安则得了一整套彩漆的“竹节马”,那是將竹子巧妙拼接成形的小马驹,能活动关节,栩栩如生。 此外还有三支湖州產的羊毫笔,笔桿分別是湘妃竹和紫竹,其中那支湘妃竹的是特意给在外读书的大侄子宋行远准备的。 两支紫竹毛笔,自然是给如今已经开始蒙学认字的两位小侄子。 宋家已然决定,待明年便送行安去私塾读书。虎头再大一些也送去。 待宋溪送了礼物,宋柱和宋虎也拿出准备的东西。 他们趁著弟弟进去考试的日子一连扛了九日大包,加上从前攒的银子,也给家中带了不少礼物。 比不得宋溪的大方,但也是一份珍重的心意。 待这些礼物都分发完毕,眾人的欢喜劲正浓时,宋溪又从怀里摸出两个用软绸仔细包著的小物件。 他先將其中一个打开,露出一只分量不轻的赤金手鐲,鐲身光润,雕著简洁的缠枝莲纹。 “娘,”他將手鐲递到李翠翠面前,“这是特意给您备的。” 李翠翠愣住了,屋里其他人也屏住了呼吸。 老两口一下子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方才还能听小儿子的话安稳坐著,这下是怎么也坐不住了。 接著,宋溪又打开另一个绸包,里面是一只金镶玉的腰佩,玉质温润,金托雕成松鹤延年的图案,配著深色的丝絛,显得格外庄重。 “爹,这个给您。” 满屋再次寂静,只听得见眾人粗重的呼吸声。 老两口压根不敢接,瞧著这又是金又是玉的,声音发乾,说不出话来。 “这……这得多少钱?”李翠翠先找回了声音,满目著急。 宋溪扶著她坐下,温声道:“爹,娘,您二老放心。这些並非儿子花钱买的,也並非收受他人馈赠,是乾净钱。” 他解释道,此番乡试他得中第三名,年仅十四岁便中举,在省城引起了不小的轰动。 按西安的风气,新科举子尤其是年少出眾者,往往会有书院、学宫或地方乡绅予以“贺仪”或“膏火之资”,这是为勉励后进、嘉奖才学,是光明正大的惯例。 西安府学便循例给前三名新科举人各备了一份“勉学礼”,其中便包含了这些金玉之物,寓意“金玉满堂,文运昌隆”。 不知是不是宋溪是前三名中唯一在府学读过书的缘故,他的礼显得格外隆重,虽说面上不及前两名,可论实际价值,只有过之而无不及。 此外,他那位担任本次乡试同考官的座师沈大人,也以师长身份赠了他一份“见面礼”,言明是给家中长辈的孝敬。 “沈大人说了,孝亲乃人伦之本,我年纪尚轻便得中举人,更当不忘父母养育之恩。”宋溪恳切地望著父母,“这些是师长嘉许、学宫鼓励,儿子受之有愧,却之不恭。便想著带回来孝敬爹娘,也是让二老知道,儿子在外没有辜负期望。” 他语气坦然磊落,將这份厚礼的来龙去脉说得清清楚楚。 並非贿赂,亦非不当所得,而是来自官学与师长的正式褒奖与馈赠,合乎规矩,更是一种荣誉的象徵。 宋溪言辞恳切,老两口想说啥又不知咋说,半推半就下才敢接过礼物。 李翠翠摩挲著手中沉甸甸的金鐲,强压著想咬一口的衝动,又看了看小儿子。 收回许久的眼泪再次涌了出来,这回同样是带著骄傲与欣慰的喜泪。 她李翠翠活了大半辈子,哪里能想到有朝一日能托子孙的福,戴上金鐲子,心里头百感交集。 摸著手中的金鐲子,她又开始苦恼。 戴是捨不得戴,可藏也不好藏!这大金鐲子,要是磕著碰著了,她不得心疼坏! 宋大山將那块腰佩紧紧攥在手心,粗糙的手指抚过温润的玉石和微凉的黄金,久久说不出话来。 宋家其余人震撼不已。 宋家两兄弟还好,提前有准备。 其他人,从陈小珍、陈玉莹两个嫂子,再到还未成婚的宋微仪,全都看得呆了,连呼吸都放轻了。 她们不是没见过银钱,可这样实打实的金器玉饰,这样堂皇正大地摆在眼前,却是头一遭。 金鐲的光泽、玉佩的温润,在昏暗的油灯下依然晃眼,映得每个人脸上都镀了一层难以置信的光。 陈小珍盯著那鐲子,心里飞快地算著能换多少亩地。 陈玉莹则轻轻碰了碰身旁的丈夫,宋虎朝她眨了眨眼,低声道:“这就是我说的惊喜。” “嗯。”陈玉莹小声应道。 “娘子,等为夫攒攒,日后也给你买。” 半个时辰后,李翠翠还是没欣赏够,不过將金鐲子仔细收了起来,而后带著陈小珍下了厨房。 午时,宋家那张老旧的方桌与另外一张新桌拼凑在一起,此刻都摆得满满当当。 桌子中间是一大盆油光发亮的红烧肉,肥瘦相间的肉块在浓郁酱汁中颤巍巍堆成小山。 旁边一整只肥鸡,黄澄澄的脆皮显然是用足了平日捨不得的香料油脂精心烧制。 一大碗腊肉炒蒜苗,用的是去年冬天熏的好腊肉,配上园中新掐的嫩蒜苗,香气扑鼻。 还有一大盘金灿灿的葱花炒鸡蛋,都是家中攒了多日的鸡蛋。 另有时令菜薹、酸辣萝卜丝解腻,主食是堆尖的白米饭。 这还是宋家留著过年才捨得吃的好米。 灶上温著的鱼头豆腐汤奶白浓香,这鱼是昨日老村长家送来的,刚从河里捞上来没两日,下锅前还是活的。 李翠翠第一筷便夹了最肥美的红烧肉放进宋溪碗里,眼眶又湿了:“多吃点,看看都瘦脱相了!这一路风餐露宿的,哪吃过什么好的……” 宋大山也赶紧夹了只鸡腿放进他碗里,“儿啊,快都吃了。回来了好好补补,家里再难也不差我儿这一口。” 陈小珍瞅准机会也赶紧献殷勤,把炒鸡蛋往宋溪跟前推:“小叔子,这个嫩。” 宋溪点头,“多谢大嫂。”他虽然不十分喜欢,但也夹了一块鸡蛋。 桌上的肉食基本都摆到了宋溪面前,老两口满脸兴奋劲,你追我赶,恨不得把所有好东西都塞进他碗里。 第321章 举人宴 不一会,宋溪的碗里便堆起了一座小山。 他推说了几句,老两口却还意犹未尽,直到那座“山”眼见著要倾倒了,才堪堪罢手。 四岁半的宋行安比从前高了一些,还是一样的圆滚壮实。 从前只能头冒个尖尖,如今已经能在碗沿后瞧见他的眼睛。 一双乌黑的大眼睛,这会正圆溜溜地转动。 他坐在爹娘中间,正吃著碗里的,可那眼睛却眼巴巴地盯到了他小叔宋溪的碗里。 瞧著没一会,口水几乎要淌下来。 “娘,我也想吃鸡腿。”宋行安咽了咽唾沫,小声嚷嚷,伸手扯扯陈小珍的袖口。 陈小珍有些不耐烦,低声道:“明日再吃,今天你给我乖些。” 说罢悄悄瞥了眼宋溪和婆婆,心里埋怨小儿子不懂事。 没瞧见鸡腿早被他爷奶夹到小叔碗里了?何时不能吃,偏这会找事。 虎头被他爹宋虎抱在怀里,目光也一样被吸了过去。 他低头瞅瞅自己勉强过半的碗,又望望小叔那座“山”,小嘴微微张著,满是惊讶。 宋行安声音不算大,但宋溪耳朵灵敏,自然听见了这话。 他起身將两个鸡腿夹出,放进两个侄子碗里。 “小叔真好!”宋行安方才因被娘拒绝而撇下去的嘴巴瞬间扬了起来。 他平日读书懒散惯了,在吃上却机灵得很,生怕娘让他还回去,鸡腿才丟到碗里,便赶紧咬上一大口。 陈小珍到嘴边的呵斥噎在喉头,气得眉毛竖起:“你这馋猪!” 宋溪不禁失笑:“吃吧。” 虎头拿到鸡腿先看了看娘,而后才点点头,乖巧道:“谢谢小叔。” “不客气。”宋溪瞧他实在可爱,笑眯眯道。 李翠翠將这一幕看在眼里,欲言又止,最后只又夹了几块肉到小儿子碗里。 至於鸡腿——二孙子都快吃完了,哪还能要回来? 她心下盘算:明天再杀只鸡,定要让小宝也吃上。 宋溪刚坐回去,一低头,碗里又已满满当当。 他无奈道:“娘,这些真够了,怕要吃不完了。” “怎么会?”李翠翠嘟囔著,“儿啊,多吃些,瞧你瘦的。” 宋大山赶忙咽下嘴里的肉,连声附和:“是啊小宝,听你娘的。看你哥多壮实,你也得多吃。” 宋虎挠头嘿嘿笑:“就是!小宝多吃点,赶明儿长得跟二哥一般结实!” “去去去!”李翠翠嫌弃地瞥了眼二儿子。 一旁的宋柱瞧著这幕,只是憨憨地笑。 宋行安吃得太著急,喉咙噎到了,宋柱听见声响赶紧回神,轻拍小儿子的后背。 陈小珍著急地一边舀汤水,一边嘴里不饶人,赶紧將汤给儿子灌了下去。 宋行安又被呛了几声,小脸涨红。 饭桌上,眾人瞧著这一幕都不免跟著担心。李翠翠更是著急的差点跑过去上手,“哎哟,咋这么不小心!” 好在一顿折腾后宋行安没什么大碍,还能嚷嚷著吃肉,眾人的心才放回了肚子里。 饭后,老两口拉著难得空閒的小儿子进屋,说了许久体己话。 “小宝,这金鐲子娘先替你收著,等你娶妻那日,娘就交给她。” “你爹那儿还有玉的、金的,等你成家时也再拿出来戴。” “娘,这些是给你们的,我不能要。” “傻孩子,说啥胡话?”李翠翠苦口婆心,“娘的不就是你的?再说了,娘这年纪还戴啥金鐲子!就算戴了,心里也慌,怕人瞧见。” 宋溪听罢心头微酸,声音有些发哑:“娘,儿子往后一定再给您买,您就安心戴著罢。” 李翠翠抹了抹眼角,笑道:“你这憨娃,娘哪用得上这么好的。” 宋大山在一旁点头:“都给你攒著,將来娶妻生子,一代代传下去。” 李翠翠忙附和:“听你爹的。” 老两口一唱一和,宋溪只得默然。 他们不知,此刻小儿子正想著,来日,要给他们挣来整箱的黄金。 不多时,老村长领著几位族老登门,商议祭祖之事。 几位年高德劭的老人一见宋溪便连声道好,最年长的族老更是紧握著他的手良久不放,直到老村长催促才鬆开。 老人家鬆手后还兀自憨笑,盘算著回去要好好抱抱曾孙。 要把这举人老爷的文气传过去,指不定家里也能出个举人! 幸而另两位族老不知他的念头,否则怕是要变成宋溪的“握手会”了。 几人都是明事理的,且祭祖这事主要还是听老村长拿主意。 因而眾人很快商定,决定三日后祭祖,正巧也是良辰吉日。 明后两日则是宋家办举人宴,虽不是恰好的吉日,但也算赶巧。 祭祖的事李翠翠自觉不好掺和,便去了外头。 这会在外头听到事情商定,便趁势进来一同商议办宴的事。 不同於上回的秀才宴,此番是为举人宴,排场须更隆重。 宋家自家人忙不过来,便托请村长和族老帮忙张罗人手。 至於宴会掌勺的厨子,仍是上次那位秀才宴的师傅,这事在宋溪中举消息传来两日后便已商定。 不过不同的是,这回厨子还自请来了自己的师傅。 一位曾在府城大酒楼掌勺的老厨师。 寻常时候难以请动,毕竟年岁已高,一年到头都不一定会接一桌。 此番来,还是徒弟三请而来,想著帮他办好“举人宴”的名头。 宴席若办得漂亮,他这徒弟的名声自会水涨船高。 老师傅虽看徒弟情分帮忙,不收工钱,宋家得知这事却仍按更高规格封了礼银,不愿失了礼数。 次日一早,宋家院子便喧腾起来。村中青壮搬桌抬凳,妇人洗菜备料。 天刚亮,宋家蒸好一锅饃饃分与帮忙的族人垫飢。忙至近午,诸事方备。 宾客陆续登门。远在书院读书的宋行远也跟著陈博实,还有宋荷一家一块从隔壁县赶回来。 因著前些日子宋溪中举一事传出,几人都来过一趟,今日没有过多敘旧。 宋家村人早已坐定,而后是宋家亲戚,陈家白家等。 此时来的多是邻近的地主乡绅、县里商户,以及李夫子、江师傅、贺家等旧交。 第322章 亲临 正厅里人声熙攘,宋溪忙碌一早,许多关係相近的旧友都需他亲自迎接。 尤其是於他有教诲之恩的李夫子,以及叔侄之称的江师傅,还有帮助良多的贺家。 这会被几位族老围著敘话交代宴会要紧,虽面上不显疲倦,但额角已沁出细汗。 他身子骨算是不错,连轴转一早,如今也只觉得稍累。 宋柱作为宋溪的长兄,这会在外头招呼席面,今日难得的场面,他虽不会说什么漂亮话,好在嗓门洪亮,也叫人觉得热情。 宋虎则忙碌了好一会,此时难得有空閒,与几个汉子在划拳笑闹。 顺带带著几个孩子玩。 这几人中有他从小一块儿长大的髮小,二狗,还有他的姐夫薛明杰。 宋大山与李翠翠因著辈分,此时穿著新衣坐在內首,不用干活。 老两口脸上欢喜中透著些许惶然,不时低声交谈两句。 没一会女儿宋荷安顿好了几个孩子,又回来陪著老两口。 宴间忙中有序,就在即將开宴的时辰,谁也未留意,宋家村口悄然来了两顶半旧青布小轿。 因著宋家宴会办得敞亮,村里大半人家都去了,这回倒没几人在村口。 平日里常玩闹的孩提们也跑到了宋家大院附近玩闹。 这青布小轿由四名穿著乾净短打的轿夫抬著,静悄悄驶向宋家老宅。 轿旁只跟著一位五十来岁的管家並一名捧锦盒的小廝,无仪仗、无喧嚷,混在往来贺客中毫不起眼。 轿子在贴满红纸的宋家门外停稳。 管家上前,对门口登记礼单的老叔公拱手低语:“老人家,烦请通传:县里父母官前来道贺。” 老叔公耳背,正记著上一位宾客的一篮鸡蛋,只当是寻常亲戚言语,头也没抬道:“贺礼搁边上,记个名儿进去坐罢,席面快开了。” 管家一怔,不恼反近一步,略扬声道:“是县尊大老爷到了。” “县……县尊?”老叔公这回不耳背了,手一抖,笔掉在礼簿上,溅开一团墨渍。他老人家猛抬头,瞪圆眼珠子细看,见对方气度儼然,轿制亦非寻常,脑子“嗡”地一响,转身便往里奔,腿脚竟比平日利索十倍,嘴里慌得语不成句:“来、来了……大老爷……县太爷到门口了!” 他这一声虽不高,却似凉水溅入热油锅。门边几桌霎时静下,纷纷张望。 老叔公直衝到宋大山夫妇跟前,指著外头,满脸急惶:“官、官……县太爷……轿子在门口!” 宋大山“嚯”地起身,膝盖磕在桌沿也顾不得疼。 李翠翠脸色一白,倏又涨红,手足无措地拔高了音量:“县太爷?啥?咋、咋没点动静就来了?” 若不是老太公喊得格外清楚,不似糊涂的样子,两人还以为听岔了。 这县太公是何人?那可是平阳县的父母官,顶天的大人物,哪里是他们轻易能见著的? 此时,正与族老说话的宋溪忽然听到这一声喊,心头一凛,当即起身拨开人群向外走去。 心下虽惊愕县令怎么毫无预兆地来了,但行动却不敢慢,断不能失礼。 宋虎与宋二狗也停了划拳,两人大眼瞪小眼,一同朝外张望。 见到弟弟从旁边疾步出去,宋虎稀里糊涂地跟上。宋柱眼看著也跟了上去。 几人这一动,满堂喧譁骤止,所有人皆引颈望向门口,陆续站起。 因席间来往,有不少商人,都是人精。先前还谈笑风生的宾客,此刻俱变了顏色,慌忙离席。 亦有两位乡绅本在廊下与熟人寒暄,闻声一凛,急忙整了整衣冠,快步趋至人群前列。 邻桌一位与宋家交际浅薄的绸缎商,更是连酒杯都忘了放下,便侧身往前挤,伸长脖子张望,只想离得更近些,混个脸熟也好。 一时间,靠门边的人群里便多了好些个穿著绸衫、头戴方巾的身影,个个屏息凝神,揣著手,或踮脚或侧身,只盼能在知县大人经过时,能远远作个揖,道声贺。 宋溪几步抢至门边,只见两顶小轿静立,管家垂手候在一旁。 他定定神,整了整身上崭新的襴衫,跨出门槛朝轿子深深一揖:“学生宋溪,不知县令大人驾临,有失远迎,万望恕罪!” 前轿帘微动,伸出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管家即刻上前打起帘子。 一位头戴四方平定巾、身著深色程子衣、年约四旬的清癯中年人躬身而出,步履平实,通身並无半分官家奢华。 正是本县知县房兴生。 他站定,目光温润地落在仍作揖的宋溪身上,虚虚一扶,声音清朗而不高:“贤侄不必多礼。本县今日微服而来,一则为贺你高中,为乡里增光;二则亦恐扰了闔家欢庆,倒是本县来得唐突了。” 房兴生语气和蔼,仿佛一位平常长辈。 宋家按礼数给官府送去过请柬,未得回应。房兴生如此说,宋溪却不能当真。 “大人此言,学生愧不敢当。您与教諭先生公务繁忙,能拨冗亲临寒舍,已是学生闔家之幸,更添乡梓之荣。此番厚爱,学生铭记五內。” 言罢,后轿中平阳县教諭也徐步而下,同样衣著朴素,含笑而立。 院內院外,此刻鸦雀无声。 乡民们何曾亲眼见过县太爷,更不必说这般不摆架子、悄然而至的场面。 眾人又是敬畏又是激动,黑压压一片人影,却连呼吸都压得轻缓。 场中无人能坐住。 尤其是那些衝著宋溪举人名头而来的人,心中吃惊丝毫不亚於村民,同时也暗自將宋家的地位又抬高了一档。 宋大山和李翠翠挤在门內,想上前又不敢,只不住搓手,身子微微发颤。 宋溪后退半步,侧身引路,恭声道:“您与教諭先生屈尊光降,寒舍蓬蓽生辉。快请入內上座!” 房知县微微一笑,目光掠过院內眾多朴实的面孔,略一頷首,便在宋溪引导下从容向门內走去。 跟隨在宋溪其后的宋柱和宋虎两位兄长中途顿了脚步,没敢上前。 直到这时,院內眾人才似恍然回神,忙不迭向两旁让开,纷纷躬身垂首。 第323章 座次 空气骤然凝固,方才还有些断断续续的喧闹被一扫而空。 几个平日最是闹腾的半大孩子也已经噤声,可还是没有逃过被爹娘寻来不放心死死捂住嘴的动作。这下,憋得满脸通红也挣不脱。 墙根的老汉忘了抽旱菸,空烟锅还叼在嘴里,一口老痰卡在嘴里咽了下去。 远近的宋家村人皆噤若寒蝉,只敢借著人群遮掩,贴著耳朵与相熟的人嘀咕两句。 那些本想凑上前混个眼熟的,见状也知不是时机,只得反覆整理本已平整的衣衫,默默站到显眼处,盼著能被余光扫到。 房知县与寻常村民尚能微笑著略作招呼,经过这些人时却目不斜视。 这些人便只能訕訕退开,难掩失望。 到了主桌,侍立一旁的老村长虽强抑激动,脸却仍涨得通红,险些成猪肝色。 他重重顺了几口气,才磕磕绊绊地开口:“大……大人,您请上座。” 房知县见老村长鬚髮皆白,本县年过八十者寥寥,加之他素来留意宋家村,此刻便认出了对方身份。 他温言推辞,老村长哪里敢受,与同来的教諭一道连声恭请。 三人一番揖让后,房知县终於在面朝大门、背靠北墙的左侧首席坐下。 此桌座次,乃是按古礼精心排定。 面南背北为至尊,今以北墙代之,左侧为东,属阳主之位,故最为尊贵,由一县之尊房知县居之。 右侧为西,稍次,由县学教諭陪坐。 老村长年高德劭,本是此宴之主,然有官长在堂,故谦退於西席教諭下首之位。 主陪居东席知县下首,乃席间第二尊位,须是主家最体面、最能支应之人,自然由宴会主角宋溪当之。 末席在南,背对厅门,是侍应之席,惯例由席间最年轻或辈分最低者充任,现由宋行远敬陪。 宋行远本与陈博实、薛岳几人在屋里探討学问,这一下被拉过来面上还有些惶恐和懵懂。 待坐定,眼看著这一桌,大气不敢喘。 主心骨一定,其余座次便如流水般自然排定。 这边主桌刚安顿好,另一位族老对侍立一旁的宋虎使了眼色。 宋虎愣了一下,族老赶紧低声道:“快去请你爹,引到这边席上。” 宋虎“哦”了一声,会意后急忙从边上挤过人群,快步寻到此时还挤在门边,瞧著主桌眺望却不敢上前的宋大山身边。 “爹,这边来,给您安排了座。”宋虎压低声道。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 宋大山还有些犹豫,宋虎已半搀著他往主桌旁引。 至於李翠翠,早有眼明心亮的本家婶子过来,挽住她胳膊低语:“嫂子,里边女客们都齐了,就等您去主持呢。” 李翠翠恍然回过神,不再往主桌那边瞧,连忙跟著这来唤人的妹子转身匆匆往內室去了。 老村长见到宋大山靠近,与县令恭敬知会了一声,才亲自起身將他引至紧邻主桌东侧的次席首位。 这是男宾中除主桌外最尊贵的位置,正对著知县,以示主家尊崇。 “大山,快坐这儿。”老村长声音压得极低。 这一桌上,坐著宋溪与宋行远的蒙学先生李夫子、与宋大山结拜如今真成了名义上叔父的江良弼,以及贺家大爷二爷。 他们已先落座,纷纷向宋大山点头致意。 宋大山一一点头回礼,坐下来只觉凳子烫人,半个身子都是僵的,不知是不是陡然抬头与房知县差点撞上视线的缘故。 宋大山心里发虚,面上也慌张。 江良弼瞧出来,立马出言安抚。贺家紧隨其后,李夫子也依言宽慰。 几人比之宋大山,除了与房知县先前见过几面的贺家,都只能算稍好一些。 仅因房知县两人前来落座,厅內院外的秩序便悄然重整。 原先散坐的乡绅迅速归拢至紧邻的次桌,按年齿、財力略作推让后各安其位。 厅內另一侧,则由宋家外戚男丁落座。陈地主家、陈家、白家、李家的男主人、以及宋荷的丈夫等,依亲疏辈分排列。 稍远处,年轻外戚小辈与李夫子、江师傅、贺家等人的男性亲眷各据一桌,秩序井然。 院內棚下,县城来的商贾与本地田主无声分流,亲疏远近,此刻涇渭分明。 內室与相连的偏屋却是另一番景象。 李翠翠一挑帘子进来,满屋细碎的交谈声略低了一瞬,隨即又热络起来。 屋里已坐得满满当当,本家的妯娌婶娘、嫁出去的姑娘们带著女孩儿、各家常来往的体面媳妇们,以及今日来的所有外客女眷,都在这里了。 首席上坐著本族辈分最高的白髮老婶子,下手特意空著一个位子。 “可算来了,就等你了。”老婶子笑著招手。 李翠翠先上前问了声安,才在那空位坐下。 她女儿宋荷就挨在她下手边,此时忙递过一杯温茶,低声问:“娘,外头……知县老爷真来了?”她的声音里带著好奇与紧张。 她刚才没敢出去瞧,要守著家里的两个姑娘。尤其是调皮的小女儿薛嫣,总闹著要找小舅舅玩。如今已经是八九岁的姑娘,还是这般。至於大三岁的女儿薛偀则要安静许多,只是她也看管不了小的,宋荷只能自个盯著。 李翠翠拍拍她的手,点点头,又对满屋女眷扬声道:“大伙儿都自在坐,外头有男人们支应。咱们里头也该开席了。” 话虽如此,女眷们的心思多少都繫著外厅,说笑间总不自觉侧耳倾听外头的动静。 陈小珍因有著从前在铺子里忙活的经验,今日领著几个宋家本家伶俐的姑娘媳妇,穿梭著斟茶倒水,布设果碟,忙而不乱。陈玉莹性子靦腆一些,便不拘著她做。 这会宋家大院外乡邻的谈资,从之前想到一句是一句的杂话,都默契地成了方才来的几人。他们不敢直呼其名,只说“那个”,或是旁的指代。 院里则是截然不同,眾人谈论都带著刻意。 无数道目光或明或暗,越过攒动的人头,投向正厅那扇敞开的门,以及门內端坐的寥寥身影。 第234章 平易近人 房知县接过坐在侍应位的宋行远斟上的清茶。 宋行远从前未做过几次此事,加之紧张,手有些抖,茶水微微倾斜有些洒落。 房知县眼风略略一扫,未说什么。 宋行远年纪小,倒是嚇得够呛,有些哆嗦的坐了回去。 主桌东席上,除宋溪与隨行而来的县学教諭外,眾人都有些因房知县的出现紧绷神经。 宋溪面上恭敬,內心却从容。 他见过不少比房知县还大的官,自然不会因其身份贸然失態。 只是此刻面对父母官兼尊长,场合庄重,言行须极度恭谨,一丝一毫错不得。 紧邻的次桌上,宋大山却感觉颇煎熬,头都不敢抬高了。 他努力想镇定,腰板挺了挺,却只挺出个僵硬的弧度,显得异常笨拙。 他盯著面前空荡荡的粗陶碗,仿佛要把它盯出个洞,额角的汗珠顺著深刻的皱纹滑下,痒得钻心,却不敢抬手去擦。 房知县將这一切细微动静尽收眼底。他端起茶盏,揭开盖子,慢条斯理地撇了撇浮沫,却並未饮用。 那瓷器相触的清脆声响,在落针可闻的厅堂里被无限放大,惊得西席的老村长肩膀几不可察地一抖。 “本官今日循例观风问俗,恰逢贵村喜庆。”房知县终於开口,声音不高,平和温润,却字字清晰地送入每个人耳中,“不必拘礼,都自在些。” 院內眾人闻得此言,虽觉如沐春风,但那“不必拘礼”四字,反而更让人不知该如何自处。 一时间,响起一片压抑的、长短不一的出气声,隨即是几声刻意放轻的咳嗽,和窸窸窣窣调整坐姿的动静。 偏侧桌上,李夫子、江师傅几人面面相覷,瞧著宋大山的样子仿佛照镜子。 除去贺家两位从前见过几回官,其余人皆是头一回直面父母官,心中那份敬畏与侷促,实不足为外人道。 房知县放下茶盏,目光转向宋溪,语气添了一分隨意:“听闻你近日苦读不輟,不知近来所读何书?” 宋溪微愣,立刻起身,躬身答道:“回大人话,学生近日正在温习《孟子》,兼读朱子集注。”自回来这几日,他难得鬆懈,並未如从前一般苦读。 “哦?《孟子》。”房知县微微頷首,手指在膝上轻叩两下,“『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此句何解?於你看来,当何以践行?” 问题拋来,不深,却正打在读书人最常琢磨处。 院內外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无数道目光终於敢稍稍抬起,聚焦在宋溪身上。 內室中,李翠翠和宋荷也下意识攥紧了手帕,侧耳倾听,仿佛能透过墙壁看到外厅情景。 宋溪稳住心神,將翻涌的思绪迅速理清。 他再一躬身,声音清晰沉稳:“学生愚见,孟夫子此意,在於重民本、惜民力。为政者当知稼穡之艰、民生之难,以养民、教民为先。於学子而言,即便身处乡野,亦当明辨是非,恤助乡邻,谨言慎行,不负所学。” 房知县静静听著,脸上那丝笑意似乎真切了些许。 他並未立即点评,只拿起筷子,夹起面前碟中一块最寻常的醃萝卜,放入口中细细咀嚼。他微微頷首示意宋溪坐下。 宋溪顺势又坐回。 过了一会,老村长如梦初醒,赶紧颤声朝外喊道:“上……上菜吧!” 听到老村长发话,管事的高声应和。很快,帮厨的村汉村妇们分作两路,低著头,端著硕大的木托盘鱼贯而入。 男人们將菜餚送至外厅院落各男宾桌,妇女们则端入內室及偏屋女宾席。 他们都是干活的好手,脚步又轻又快,只有经过主桌时,大气都不敢喘。 一共有九道菜,其中三道大菜。 热气腾腾的乡野菜餚被逐一摆上各桌,浓郁的香气瀰漫开来。 在所有菜一一上齐之后,主桌又添上了一道菜。 这道菜是额外的,厨子听闻房知县到来,自掏腰包做了这道拿手菜。 院里眾人拿起筷子,动作带著几分小心翼翼的迟疑,咀嚼声也刻意放得轻缓。 內室的女眷们受外面气氛影响,起初也用得斯文,但毕竟隔了一层,且没有直面官威,很快热络起来。 房知县尝了一口燉得烂熟的土鸡,对侍立身后的老管家微微頷首。 老管家会意,上前一步,声音不高却足够清晰地对老村长和宋溪道:“大人说,菜甚好,有乡土本味。” 就这么简单一句,却让老村长激动得鬍子微颤,连声道:“大人不嫌粗陋就好,不嫌粗陋就好!”宋溪也连忙起身谢过。 消息飞快传到內室,李翠翠脸上顿时放出光来,女眷们也与有荣焉地笑著,席间气氛更鬆快了些。 虽因房兴生等人到来,宴会拘谨了一些,但整体还算安稳有条进行。 主桌上,房兴生不再多问,只偶尔与身旁的教諭低语两句,或举杯向主桌眾人示意。 只一次,外厅全桌乃至邻近几桌的人都要慌慌张张地跟著举起粗糙的陶碗或酒杯,动作参差不齐,脸上堆满敬畏的笑。 房兴生心里嘆息,不免想到,他这般平易近人,都刻意穿常服来,怎还是如此。 约莫一炷香功夫,房兴生搁下筷子,拿起布巾拭了拭嘴角。 而所有人都像等待判决般,悄悄停下了动作。 “时辰不早,本官还需回衙处置公务。”房知县站起身。 一瞬间,满院桌椅响动,所有人都跟著弹了起来,垂手肃立。 內室的女眷们也都纷纷起身,安静聆听。 房知县目光温和地扫过宋溪,略一停顿,又看了看紧张得手足无措的宋大山,最终对老村长道:“村有佳子弟,族有淳厚风,甚好。年关在即,望勤勉依旧,守望相助。” 说完,他不再多言,由教諭、老村长及宋溪、宋行安陪著,缓步朝外走去。 直到那身影彻底消失在院门外,马蹄声嘚嘚远去,最终再不可闻,宋家小院里,那根绷了將近半个时辰的弦,才“嗡”的一声,骤然鬆了下来。 外院,宋大山一屁股坐回凳上,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抹了把脸,一手冷汗。 李夫子、江师傅等人也纷纷放鬆下来,相视苦笑。 內室,李翠翠也鬆了口气,笑著对眾人道:“可算走了,大伙儿这下能安心吃口热乎饭了!” 第325章 祭祀 女眷们听了她这话,都止不住点头。 与她年岁相当的老婶儿適时抚住胸口,面上当真有几分发白:“可不是,一想著要和县太爷同席,我这心里就慌得厉害。” 虽说没当面见著县令,可心里一想便觉得拘谨。 那可是百姓的父母官,一句话能定人生死的大人物。 她们不过是寻常农妇,如何能在这样的场合安心吃饭? 直到房兴生离开,宴席才真正热闹起来。 眾人不再憋著话,也不再规规矩矩坐著装斯文,笑语喧譁,气氛活络了许多。 宋家的宴席定在午时。吃过这一顿,宋家村的人晚间便不再开火,留著肚子等明日再吃一顿好的。 原本宋家打算摆三日流水席,但因三日后是祭祀吉日,需筹备祭祖事宜,便减了一日。 不过热闹两天也已足够,喜气传出去便是了。 次日宴席,来的还是那些乡亲。 除了宋家村人,其他家境宽裕的又备了一份礼送来。 至於不让村里人隨礼,是宋家自己的主意。 如今宋家出了举人,村里人若送礼,必定不愿敷衍,都会挑家中最好的拿来。 一回两回尚可,次数多了,只怕家家都要紧上一阵。 宋家如今也不缺这点心意,何况都是沾亲带故的族人,便索性一概不收。 两日的宴席结束后,吉日一到。 正是十月初一,陕南山地里最好的时节。 晨起时,坡上的茱萸已结了红果,屋后的柿子黄澄澄地压弯了枝头,空气里满是清冽的草木香。 宋溪一早换上了身崭新的蓝绸襴衫,老村长已经来了。由老人家领著,两人走在前头往祠堂去。 宋家其余人和老村长家的儿孙一同在后头跟著。 天吐白肚,祠堂前的空地上已经聚满了人。 男人们大多穿著浆洗得硬挺的粗布短打,女人们则换上了过年才捨得穿的枣红、靛青夹袄。 孩子们在人群里钻来钻去,时不时被大人拽住低声呵斥两句。 老村长今日也特意换了一身体面衣裳,深灰色的直裰,腰系青布带。 他手里捧著个红漆托盘,上面盖著块崭新的白布。 几个族老跟在他身后,都是村里最年长、最有威望的老人。 祠堂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里面早已布置妥当。 正中香案上供品堆叠,整只的蒸猪头嘴里衔著红线,猪耳朵支棱著,油光发亮。 新蒸的米糕垒成宝塔状,每一层都用红纸垫著。 十月初一特有的吃食也摆上了:刚出锅的糍粑白糯糯地冒著热气,炸得金黄的油果子撒著芝麻,还有自家酿的甜酒酿,盛在粗陶碗里,酒香隱隱约约地飘出来。 不过最显眼的还是香案两侧新添的陈设。 左侧紫檀木托盘里,端放著上好的湖笔、徽墨、宣纸与一方端砚。 右侧的红绸上,则整齐叠放著一套簇新的《四书集注》,蓝布书函上用金线绣著“诗礼传家”四字。 祭祀仍由宋溪主笔祝文,並上第一炷香。 受他带领,家中亲眷依次隨其后进香,连两个年幼的侄儿行安与虎头,也早早在不少人前头恭恭敬敬上了香。 平日里闹腾惯了的宋行安今日也乖巧了许多,上完香之后才闹腾起来。 待宋家人行礼完毕,才轮到其他村民。 因宋溪是此次祭祀的主角,每户只由一人代表进三炷香,其余人皆肃立观礼。 老村长清了清嗓子,从怀中取出一卷红纸,徐徐展开。 那是昨日宋溪誊抄好的乡试捷报,用的是上好的洒金红笺,硃砂写的字在祠堂昏黄的光线下格外醒目。 “捷报贵府宋老爷讳溪,高中庚子科乡试第三名举人。联登科甲,丕振家声。” 他苍老的声音在祠堂里迴荡,每一个字都念得格外缓慢庄重。 族人们屏息听著,几个老人悄悄抹了抹眼角。 念罢捷报,宋溪在蒲团上跪下,双手將捷报举过头顶。 老村长接过,颤巍巍地登上垫脚的木凳,將那张红纸小心翼翼地系在祠堂正梁垂下的一段红绸上。 那红绸是今早才掛上去的,鲜亮得耀眼,衬著樑上经年的尘埃,仿佛一团燃烧的火。 接著是献礼。 宋溪起身,从托盘中取出那套《四书》,恭敬地置於先祖牌位前。 而后又提起那支狼毫笔,在青瓷笔洗的清水里润了润,悬腕於特备的素笺上,写下“诗书继世长”五个工整的楷字。 笔落之时,堂中隱隱有松烟墨香散开,与香烛的气息、供品的油香、还有门外飘进来的泥土草木味儿交融在一起。 老村长点起三炷足有尺长的檀香,这香是特製的,掺了本地山里的柏叶末子,点燃后带著股独特的清冽香气,郑重地递给宋溪。 后者双手接过,高举齐眉,深深三拜,然后起身,將香稳稳插入那只积满香灰的铜鼎。 青烟笔直上升,在梁间繚绕,缠绕著那段新悬的红绸,久久不散。 祭祀礼成,老村长又挑了些品相完好的祭品,一股脑塞到宋溪手里。 又特意將那盘还温热的糍粑、最金黄齐整的油果子,连同那碗甜酒酿,都用红布盖好,递给了他。 和往年一样,有的鲜果也都递给了他。 老村长笑得眼角的皱纹都堆了起来,目光慈爱地看著他:“去吧。” 宋溪躬身行礼:“伯爷爷,小子告退。” 他捧著祭品转身时,围观的族人自然流露出一片羡慕之色,却无人觉得不妥。 几个离得近些的孩子眼巴巴望著,几乎要馋出口水来。 宋溪走到两个小侄子身边,蹲下身,將手里的果子递过去。 宋行安不用他招呼,高高兴兴接了过去,雀跃得手舞足蹈:“谢谢小叔!” 虎头也接过果子,却仰头道:“小叔,你也吃。” 宋溪摸了摸他的头:“小叔吃饱了,你帮小叔吃。” 虎头认真点点头:“好。” 祭祀结束后,宋溪一家回到家中。 没过多久,老村长便领著几位族老登门,商议免税田亩归属之事。 按照规制,举人名下可有二百亩田地免去赋税。 第326章 选婿 宋家自家七十五亩田地已先行掛名,余下一百二十五亩的份额。经过商量,悉数分给族中亲眷。 自然,这些田亩免下的税银,交由老村长统一掌管,专用於资助村中送子弟读书的人家。 由此,每户每年可得半两银子的贴补。 事情商定妥当,老村长与族老们满面红光,告辞离去。 如今他们最在意的就是族中读书一事。 从前各家都难,平阳县读书的风气也不高,许多人家都不愿意勒紧裤腰带供个读书人出来。 如今有了宋溪这个活生生的例子在前,几年前就已有村里人家开始供小子读书。 虽因没什么天资,少有人读出名堂,但这股风气只要宋溪在,就不会停歇。 对於除了宋溪都是泥腿子的宋家族而言,这是好事。 若祖宗保佑,再冒一次青烟,族中日子自会越发好过。 不言多,当下田地税银便是。 事情商量妥当,宋溪未去温书,陪著双亲聊著琐事。 如今乡试已毕,他已然中举,余下便只待在家中等崔公子如约前来,一同游学四方。 这一去,少说也要半年方能归来。 因此这段日子,他打算好好陪伴父母亲人。 未出几日。 原怕中途生变,打算等人到了再提游学之事,宋溪却忽然收到从姑苏寄来的一封信。 宋溪展信读罢,提笔回了信。 信是崔家公子寄来的,说是家中忽有变故,恳请將游学之期推至明年二月。 宋溪回信应允。 他如今方十四岁,本也打算再过两年下场应试。 所幸这信来得及时,他尚未向家中提及游学安排,倒也省去一番解释。 因著宋溪中举,家中乃至族中人的亲事都好说了许多。 便是那些在旁人看来有些苛刻的要求,如今也能提得出口。 前程一事,无论何时,总对人有著极大的吸引力。 宋微仪的亲事便是如此。 即便是招赘,也有不少人家主动上门探问,其中便有贺家,以及宋溪在李夫子蒙学时的同窗燕家、崔家、辛家。 自然,並非昔日的同窗本人入赘。不是他们不愿,而是他们之中有的已成家,有的已有妾室。 因此前来议亲的,多是他们家中尚未婚配的堂兄弟。 平阳县地方不大,宋家即便想从別处择婿,也难找到更合適的人家。 因著先前贺家屡次相助,老两口与大房夫妻俩,连同宋微仪自己,都更属意与贺家相看。 贺家也诚意十足——若非自家没有適龄的姑娘,恐怕对宋行远这般出眾的后生,他们也捨不得放过。 贺家適龄的男子共有五位:二爷嫡出的幼子,年十五;大爷庶出的五子,年十四;三爷膝下的小儿子,年十六(三爷只一房妻室,长子已娶);大爷庶出的四子,年十六;以及其中年纪最长、已考取童生功名的大爷次子,年十七。 这日,贺家竟驾著两辆马车,將五位適龄儿郎一齐载了过来。 老两口接待时,一时都有些无措。 来人是贺家大爷,为人爽朗豪迈,一见老两口便热络地唤“老哥哥、老嫂子”。 他虽已四十有余,比老两口年轻不少,便是称一声“叔”“婶”也不为过,但因弟弟的儿子与宋溪是同窗,两家以平辈论交,他自然也不乱辈分。 “老哥哥,嫂子,”贺大爷声如洪钟,“家里好些的小子都在这儿了,你们儘管挑!若是这五个都看不中,我再去寻旁支亲戚里的好儿郎。只要不嫌门第低微,我都给你们找来!” 贺大爷一声令下,隨行而来的几个贺家子弟便按年岁一一排开。 其中年纪最小的虽只十四,瞧著却已有十六七岁的模样,並不显稚嫩。 “爷、奶好。”五人齐声行礼,声音清亮。 这一下闹得老两口更不知如何是好了。想笑,又觉不妥;不笑,又忍不住。 从前议亲时,哪有过这般光景?一听是招赘,好些男儿便避之不及。 如今倒好,竟让人站成一排,任凭家中挑选了。 “好,好,別这般客气。”李翠翠笑著开口,忙招呼眾人进屋。 到了里头,贺大爷还没落座,先请老两口上座。待二老坐稳,他才挨著边坐下。 “老哥哥,嫂子,叫咱家姑娘出来瞧瞧不?还是你们先挑个顺眼的?” 李翠翠没想到贺大爷说得这般敞亮,犹豫了一下:“这……这不好吧?” 贺大爷道:“有什么不好?咱两家这交情,便是天打雷劈也不敢乱说。何况我可听说,好些高门大户,就是这么相看的。” “成。”听他这样一说,李翠翠放了心。 不过她还是打算先自个儿掌掌眼,仔细打量著面前五个相貌略有相似、却都算得上端正的贺家儿郎,目光最终落在右侧最前头的那位身上。 那气度,確实比旁人更出挑些,年纪瞧著也合適。 “那,”李翠翠唤了一声,“娃,你多大了?” 贺修竹见老妇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立刻上前一步,恭敬温和道:“回李奶奶,我去岁满了十七。” “十七?”李翠翠微微皱了皱眉,“好年纪。”一听比自家二丫小了四岁,她心里便有些不满意。转头瞧向旁边两个年纪相仿的,试探著问道:“你们可也是十七?” 那两人站出来,异口同声道:“回李奶奶,我十六。” 李翠翠有些失望。在她看来,找夫婿总得年岁相当才好。 贺大爷经商多年,察言观色的本领早已炉火纯青,一眼便瞧出李翠翠的顾虑。 “嫂子,年纪小些,说明懂事听话。况且那些年纪再长些的,只怕顾虑更多,反而不美。” 李翠翠也不傻,一听便明白他的言外之意,心里的失望顿时淡了几分。是她想岔了。那些二三十岁还未成家的男子寻上门来,未必儘是良配。且这个年纪还未娶妻,总比年纪小的要多些盘算。 这一来,李翠翠瞧了半天,反倒拿不定主意了。她看向身旁的宋大山,想让他拿个主意。 宋大山更是看不出来,他瞧著这些人都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哪有啥分別。 如此,他只能道:“他娘,要不就听贺老弟的,叫二丫出来自个儿挑吧?” 李翠翠略一犹豫,还是点了头。 第327章 模样 想到两家关係,又记起贺大爷方才那般说要天打雷劈的话,李翠翠还能怎么不放心。 她们二人既看不出人来,倒不如让家中姑娘自个来选。左右將来是要她共度大半辈子的。 这会,宋微仪正在屋里绣帕子,旁边坐著她娘陈小珍。 方才陈小珍在外面,听村里人说家里来了两辆马车,心里猜到几分,便匆匆赶了回来。 恰逢老两口和贺大爷在屋里说话,她只远远瞥见厅中立著几个挺拔身影,心里已明白了七八分。 待李翠翠出来时,她正倚在门边。李翠翠瞧见她,便將这事交给了她。 陈小珍拉著女儿低声嘱咐了几句,她自己也没看清那几个男子的正脸,不过还是让她选人时莫要只看外表,多听听爷奶的意见。 宋微仪有些茫然:“娘,是什么事?” 陈小珍皱著眉头,点了一下她的额头:“还能是什么事?自然是为你选婿。” “快些走罢,莫要让人久等,失了礼数。” “哦。”宋微仪来不及多问,便跟在她娘身后,步履匆匆地往前厅走去。 陈小珍到底不放心,也跟著一併进去了。 李翠翠见孙女来了,忙拉著她的手走到前头。 “微仪啊,来,瞧瞧,可有中意的?”说这话时,李翠翠觉得浑身舒坦,似是出了口气。为这亲事叨嘮许久,如今可算是苦尽甘来。 宋微仪“啊”了一声,进来时她见这么多陌生男子,压根没敢抬眼细看。 此刻忽然听到祖母说出这般直白的话,脸颊不由飞起两朵红云。 李翠翠又轻轻催促了一声,宋微仪这才微微抬眸,鼓起勇气望过去。 贺家五位郎君此刻也不免有些紧张,不约而同地挺直了腰背。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他们既已遵从家中安排前来应选入赘,此刻亲眼见到未来娘子的模样这般清丽,心中不免生出几分真实的期盼来。 宋微仪被祖母推到前厅中央,脸颊烫得厉害。 她何曾见过如此多外男,平日接触最多的“男子”还是她的两个小弟弟。 此番,她不免垂著眼,视线落在自己绣鞋的並蒂莲纹样上,指尖无意识地绞著帕子。 从前只听说过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今日这般让她亲自挑选男子的场面,实在太过唐突。 难得她也生出来几分小女子心思,不復往日的大大咧咧。 “二丫,莫怕。”李翠翠站起来在她耳边轻声道,“祖母在这儿呢。” 这声安抚让宋微仪稳了稳心神。她缓缓抬起头,目光先落在离得最近的一位郎君身上。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那是位穿靛蓝直裰的年轻人,约莫十八九岁,眉眼温和,见她看过来,微微欠身致意,姿態端正守礼,只是耳根有些泛红。 宋微仪目光移开,看向第二位。 第二位穿著石青色劲装,腰束革带,身姿挺拔如松,肤色略深,一双眼睛格外清亮。 察觉到她的目光,他竟直直回视过来,眼神坦荡得让宋微仪心下一跳,慌忙避开。 她心里忍不住嘀咕:这个不成,太莽撞了一些!不如前头那个稳重。 此时,正为方才大胆回视而暗自鼓起勇气的贺家二郎贺高枫,尚不知自己已在少女心中被悄然划去。 宋微仪的目光移向第三位。 只一眼,她的心便轻轻漏跳了一拍。 这位郎君身著月白云纹锦袍,身姿清雅如竹。他眉眼生得极好,並非女子的柔媚,而是一种清雋疏朗的俊秀。鼻樑挺直,唇色偏淡,下頜的线条乾净利落。他静静站在那里,便像一幅墨色匀停的山水画,让人看著心里便觉熨帖安静。 宋微仪眼中不由流露出明显的欣赏,她性子单纯,喜怒哀乐,向来摆在脸上,不懂得藏掖。 这模样落在后头的贺大爷眼里,老谋深算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喜。 他家中兄弟三人,唯有三弟与弟媳容貌最是出眾,他们的小儿子贺和璧,自然承袭了父母的好样貌,在一眾儿郎中最为俊秀轩朗。 旁的不说,这副好皮相,確是很能招人喜欢。 为了家中大计,也为了搭上青云梯,即便三房子嗣不丰,此番也是要有所取捨的。 如今仅此一个机会,若今日不藉此加深两家关係,来日,怕是连肖想的资格也没了。 余下两位郎君,宋微仪只匆匆掠了两眼。 一位面容方正,气质沉稳;另一位嘴角常噙笑意,不知为何,她瞧出了对方身上有几分孩子气。 不知是不是错觉,宋微仪总觉得在她看过来去时,其人在刻意卖乖。 但她的目光,终究不由自主地被那抹月白身影牵引回去。 贺和璧见佳人目光流连,心中不由怦然。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耳后发热,却强自维持著从容姿態,只將指尖悄悄蜷入袖中。 此刻,他无比庆幸今日选了这身最能衬出气质的衣裳。 一旁的陈小珍將女儿的神情尽收眼底,心中忍不住狂跳。 这死丫头,果然没把她的话听进去,一眼便挑中了容貌最盛的那个,瞧著比女子还要漂亮几分! “不错。” 陈小珍刚想说什么,听到这熟悉的声音,李翠翠明显已经应了宋微仪的意思。 她准备的话语只能咽下肚子。 李翠翠瞧著贺和璧,她到底是年纪大了,不如姑娘家瞧的仔细。 方才她咋没看出来,这娃子明显长得要俊几分。 俊好啊,她就喜欢俊的。 李翠翠大笑,“娃,你叫啥名?” 贺和璧脸色微红,行礼道:“祖母,小子名和璧。” “和璧?”李翠翠心里嘀咕这是啥名,面上点头,“好。” 宋微仪听到祖母这声“不错”,心头先是一松,隨即又像揣了只兔子,砰砰乱撞。 她只觉脸上热气蒸腾,几乎不敢再看贺和璧,目光四下飘忽,却恰好与那位嘴角噙笑的年轻郎君对上。 对方冲她眨了眨眼,带著点顽皮,又迅速收敛,正襟危坐。 宋微仪一愣,忙不迭地移开视线,手指將帕子绞得更紧。 第328章 收割 陈小珍在一旁,心里五味杂陈。 她自然不敢违逆婆婆,又著实忧虑。 这死丫头,就知道挑那模样俊的!她可听说了,这高门大户里来的子弟,或许还有庶出之分,那小妾生的孩子,咋能进家门! 她心中焦急,李翠翠却已笑呵呵地继续问话了。 “和璧娃儿,家中行几?平日可做些什么?”李翠翠语气和蔼,目光却带著探询。 贺和璧上前半步,姿態恭敬却无卑微:“回祖母话,晚辈在家中行七。自幼隨家父读过些诗书,临过字帖,略通文墨。閒暇时……喜爱侍弄花草,偶尔也胡乱涂抹几笔丹青,不过是雕虫小技,难登大雅之堂。” 他声音清朗,语速不疾不徐,提及自己所长时,並无夸耀之色,反有几分谦逊。 “哦?还会画画?”李翠翠来了兴致,“画些什么?” “多是些山野花草,乡间小景。”贺和璧答道,目光似有若无地掠过宋微仪绣鞋上的並蒂莲,“晚辈觉得,身边寻常物事,亦有其生趣。” 宋微仪听到“花草”、“丹青”,耳朵不由动了动。 她自己也爱描个花样子,偶尔看到山间野花、檐下鸟雀,心里也觉得欢喜,只是从未想过这些也能算是“技”。 她忍不住偷偷抬眼,看向贺和璧,见他侧脸线条流畅,神態专注地回答祖母问话,那份从容温和,让她心里那份因他容貌过盛而起的些微不安,竟奇异地平復了些。 陈小珍却在心里皱了眉。读书、画画、侍弄花草……这些能当饭吃还是做啥?瞧著那模样,怕是连农把式都拿不起来。 贺大爷將眾人神色尽收眼底,適时开口道:“老姐姐,和璧这孩子,性子是静了些,但心细,手也巧。我们贺家虽是武风盛些,家里也行商,他三叔却是半个读书人,和璧隨了他父亲,於文事上有些天分。当然了,” 他话锋一转,笑呵呵地,“咱们既结亲家,便是实心实意过日子。和璧虽不似他二哥高枫那般长於武艺气力,但田里寻常活计也是学过的,帐目文书更不在话下。咱们这样的人家,招赘郎君,既要能踏实肯干,也得有个明白帐目、通达事理的,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点明了贺和璧的优势,又暗示了他並非不通庶务,还抬出了“明白事理”这一层。 农家处理田產、人情往来,有个能写会算、知书达理的男子,確是一大助力。 李翠翠显然听进去了,连连点头:“是这个理儿!庄稼把式固然要紧,可这家里外头,没个明白人操持也不行。” 她转头看向一直沉默的宋大山,“老头子,你说呢?” 宋大山故作深虑点了点头,浑浊却清明的眼睛在贺家三个年轻人身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贺和璧脸上,缓缓开口:“娃,愿意来我们宋家?” 这话问得直接,也最关键。入赘不同於嫁娶,事关男子尊严与家族承诺。 堂中一时安静下来。 贺和璧神色一正,收敛了所有温和笑意,上前一步,对著宋老爷子、李翠翠,以及旁边的陈小珍,郑重地长揖到底。 “晚辈贺和璧,今日既隨伯父前来,便是诚心求娶宋姑娘。若蒙不弃,晚辈愿入宋家门庭,奉养爷奶、岳母,爱护妻子,勤勉持家,绝无二心。此心天地可鑑,长辈们日后自可观我言行。” 李翠翠脸上笑容更大,一拍大腿:“好!是个爽快明白的娃子!”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省心 】 她拉起孙女的手,放到自己掌心拍了拍,“微仪啊,祖母瞧著这和璧娃儿不错,模样周正,说话也有条理,你看……”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宋微仪身上。 宋微仪心慌意乱,指尖微凉。她飞快地抬眼,撞进贺和璧望过来的眼眸。 那里面没有了之前的温和浅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而专注的等待,仿佛一池静水,只映著她一人的身影。 她脸上红云未散,心跳如鼓,在祖母鼓励的目光和母亲隱含忧虑的注视下,终於极轻、却极清晰地点了点头。 “嗯……全凭祖母、祖父、母亲做主。” 这一声“嗯”,细若蚊吟,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湖面,涟漪在每个人心中盪开。 贺大爷抚掌而笑:“好,好!如此甚好!” 贺文修与贺高枫对视一眼,眼中各有复杂情绪,但很快都转为释然与祝福,齐齐向贺和璧拱手。 那位带点孩子气的郎君,也收起了嬉笑神色,郑重一礼。 贺和璧深吸一口气,再次向宋家长辈深深一揖,抬起头时,目光落在宋微仪緋红的侧脸上,唇角漾开一抹清浅的弧度。 人选既已定下,宜早不宜迟。再拖一些时日,怕是又要交一年罚银。 贺家选人自然不敢含糊,贺和璧的生平都叫他大伯抖了个乾净,务必要让宋家人都知情,看出他家的诚意。 事后,陈小珍得知准女婿贺和璧是嫡出子,心里嘀咕一句,死丫头挑的还挺准。 此事发生时,宋溪正与大哥二哥在田地里忙活。蓝草如今已可收割,只待一个风和日丽、露水充足的好日头。 几人回到家中才得知了此事,宋溪看过贺家送来的卷宗,放下心来。 贺家为人,他能放半分心。此事,能放全心。若是贺和璧不是个好的,两家便不是结亲,而是结仇。贺家断不会作此想。 待两日后,正值露水多时。宋家人齐齐上阵,开始有条不紊地收割蓝草。 清晨露水正浓重,宋家眾人腰挎竹篓,手持短镰,踏进了这片靛蓝的“海”里。 露水很快打湿了裤脚,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清冽带著微苦的气味,这便是成熟蓝草散发的味道。 宋家人里,除了常年读书,鲜少下地干活的宋溪,大多都是伺弄庄稼的好手。 收割蓝草有门道,宋溪只稍微一提点,家中眾人便能心领神会。 只见他们俯下身,左手拢住一丛蓝草的中段,右手挥出的短镰刃口贴地,斜斜向里一拉。 “嚓”的一声轻响,那粗壮靛紫的茎秆便齐齐断开,断面乾净利落。 隨手將割下的蓝草在臂弯里码齐,反手便妥帖地放入背后的竹篓中。 第329章 夫子 不过两亩田地的蓝草,宋家上下齐心,不到半日便割了一大半,背后的竹筐也渐渐满得冒了尖。 日头出得早,如今已是十月中,暑气早已消减。 这天不算热,正逢凉爽时节,日头掛在半空,田地尚带著晨间残留的几分温润凉意。 眾人手里不停,身上倒渐渐干得热了起来。 宋溪到底不常做农活,手脚最慢,连上了年纪的爹娘都比不过。 待只剩一小片时,老两口便拉著他上了田埂,笑道:“剩下的交给柱子和二虎吧,他们力气足。” 一行人里,除了陈玉莹在家带著两个小的读书,连宋微仪也跟著下了地。 只是她如今需保养双手做绣活,只略略帮衬些轻省活儿,並不久做。 陈小珍见几人都上了田埂,也忙不迭爬了上去。 她自然也是勤快人,只是瞧著二丫头都能歇著,自己便怎么也不愿再干下去了。 先前老两口和宋溪没停,她自是不敢歇。 如今家中最尊贵的就是这小叔子,便是举人老爷都下了地,她自然没什么好说。 现下大家都歇了,她还做什么?往年下地当了不知多少年头的“老黄牛”,如今可再也不愿那样了。 歇脚时,李翠翠从带来的瓦罐里倒出凉白开。这水她在出门前特意撒了糖进去搅匀。 她將灌满的竹筒递给宋溪,带著几分催促道:“快喝些,解解乏。” 宋溪接过喝了,老两口才又倒了水,自己慢慢饮起来。 李翠翠喝完又將这瓦罐给了宋微仪,陈小珍抢在人前头喝了几口。 李翠翠瞧见了,忍不住皱了眉头。 这老大家的越发不像话,与娃娃都抢水喝。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顺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未待她说几句,陈小珍似是已经明了她的心思,装模作样地又下了地。 李翠翠见此,也就不说了。 待地里的宋柱和宋虎收完最后一小片蓝草,眾人便踩著渐高的日头回去准备午饭。 宋溪早前已在平阳县里跑了几趟,加上去到西安,及乡试途中,也一路留心打听布市行情。 书上读来终觉浅,这染色的法子对,可价钱的浮动却因各地风俗、布料成色而大有不同。这些,都需他一笔笔算得清明。 如今站在自家院落里,望著那一捆捆深青的蓝草,宋溪知道,这法子行得通,且能行得稳当。 比起从前村中直接把粗布卖给行脚商贩,染了色的布匹確实能多赚不少。 那些商贩最是精明,虽因村里出了宋溪这个人物,面上客气几分,收布时勉强让了点利,可也有限得紧。 一匹布,不过多添两个铜板罢了。 如今宋家名下有不下七十亩田,大半是土质肥沃的良田。 若能匀出十来亩专种蓝草,往后便多了一条稳稳的生財路。不算多赚钱,但稳当,他的身份能兜住。 若是做得好,不独自家田地收入宽裕些,也能让村里那些本家亲戚都沾些光。 从前宋溪对“家族”二字並无太多感触,一心只扑在读书科举上。 如今经了些世事,见过不少暗流,尝过人情的冷暖,又受蒙学恩师李夫子一番恳切教诲,才渐渐改了一些看法。 他一直保留著现代思想,到底不是土著,比不过古代人对於宗族的了解深刻。 在他微末时,这些人除了少部分,其余人也並未做过什么。 他一向崇尚礼尚往来,如此,自不可能於族中多归属。 不过,他如今有了別的考量。 望著面前的蓝草,他想起了那日李夫子的话。 作为他的蒙学恩师,李夫子算是瞧著他长大的,两人朝夕相处几年,经歷的是宋溪城府未深的少年时光。 老人目光如炬,早看出这学生性子虽温和有礼,与人相交却总隔著一层。 看似周全,实则很少深交。 骨子里透著几分冷,怕麻烦,与人来往总不自觉带著权衡。 对家族更是没什么归属感,即便偶尔为父母顏面或现实考量,对族中做些让利之事,心底里对许多族人其实並不看重。 他对家族,可说是无欲亦无求,就像看一本与自己干係不大的閒书。 今年中举后,宋溪特意去了趟县里,是为送请柬。因著事情仓促,只匆匆拜访了夫子,並未久留。 然后又因宴会上县尊的突然造访,他与夫子也未说上几句。 过后,宋溪特意去了一趟县里,拜望夫子。 李夫子对他的帮助,他一直铭记於心,自是感恩。 若非当初老人一直给他开小灶,宋溪也不会顺利中秀才,而后遇到老师。 因果所致。 李夫子见到他来,分外高兴,难得有几分失態。 他一生教书育人,宋溪是他教出来最出息的学生,老人心里欢喜,却也更添几分责任,总觉得有些话必须说给他听。 两人对坐敘话,不知不觉日影西斜,余暉將书房染成一片温暖的橘黄。 李夫子將他引至里间,亲手斟了盏温茶,推至他面前,沉默了半晌方开口: “溪儿,你聪慧,也通透,这是你的造化。可夫子今日要说几句你不爱听的话。 这人活在世上,尤其是你我这般从泥地里挣扎出来的门户,有些根,是断不得的。” 老人声音沉缓,带著岁月历经的沧桑。比之五年前,增添了几缕白髮。 他说起自己的家世:原也不是什么书香门第,到他祖父那辈才中了秀才,家中境况方渐宽裕。而祖父当年能够安心读书,全凭族中公田供养,族老们省出口粮,凑出束脩。 “若无宗族托举,便无你祖父,亦无今日坐在这里与你说话的李文渊。” 忆起往昔,李夫子眸子带了几分湿润。 祖父在时,他尚能安稳度日;祖父一去,父亲荒唐不成器,家道眼看倾颓,仍是几位族叔公出面,將他接到族学里,衣食笔墨皆由族中供给,这才一路读到今日。 家族,是他一生不能忘却的恩情。 “你莫以为这些是陈年旧事。”李夫子望著他,目光如深潭,“你当这『宗族』二字,只是祠堂里几块冷冰冰的牌位,是年节时分几碗臊子麵?错了,溪儿。” 第330章 靛青色 他抬手指向窗外那株根深叶茂的老槐。 “你瞧这树,枝叶再繁,花香再远,离了底下盘根错节的根脉,它立得住么?一族之人,血脉同源,就如这树的根须,看著各自伸展,底下却早就缠在了一处。一荣未必俱荣,一损却定然俱损。” 老人向前倾了倾身,语气凝重起来:“今日你中了举,风光是你一人的;可来日你若在官场上有半步行差踏错,朝廷问罪,锦衣卫拿人,他们可会只抓你宋溪一人?你那『九族』名册之上,从你高祖到你玄孙,从你姑母到你外甥,这宋家村里十停人有八停都逃不脱干係!到了那时候,能与你同跪在刑场边的,能为你奔走喊冤的,除了这些你如今觉得『短视』、『琐碎』的族人,还有谁?” 他见宋溪垂眸不语,不知他听进去了几分。 他这个学生,虽然谦逊,但总是自傲的。 天骄,又冠有神童之名,如今更是年少春风得意,中了他肖想一辈子的举人。 这般,也是应该的。 李夫子缓了语气,他嘆了口气,忽然失了底气与势,有些颓然道:“夫子有些囉嗦了,你,你別放在心上。” 李夫子喉咙乾涩,生出了几分悲意和退却。时过境迁,两人身份地位已截然。 他於宋溪不过蒙学几年的情谊……举人老爷,他越矩了。 宋溪察觉出老人的情绪变化,赶忙温和道:“夫子,你所言不虚,小子愿听其详。” 李夫子眸光亮了几分,一扫颓然之势,他囁嚅几句,还是下定决心继续道:“夫子的意思,並非要你全盘接纳族中一切。人心有私,族里自有不堪之人、不堪之事。只是,” “你要明白,宗族不是负累,它是你的来处,是你的根基。它托著你走出去,也预备著在你摔下来时,接住你。” “今日你嫌他们拖你后腿,他日风雨来时,能与你共披一件蓑衣、同顶一片破瓦的,往往也正是这些人。” 李夫子將茶盏轻轻搁下,声响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宗族之义,不在全盘包容,而在明知其短,仍愿相护。因为它护的不仅是几个人,更是这条血脉,这个姓氏,这方水土里长出来的共同的命。” 这番话,如冬日檐下渐凝的冰凌,一滴,一滴,缓慢而坚定地凿进宋溪心里。 他端起那盏早已凉透的茶,忽然觉得手心沉得厉害。 面对老人的一番苦心,宋溪终究听进去了一些。 诚如夫子所说,若来日他一朝行差踏错,九族也要跟著消消乐。 他顾及亲人,一言一行都会谨慎,但难保不会有什么。 他与族中往来虽不算深,家里与村里也谈不上多少亲厚,但这些年来总算没结下解不开的齟齬。 既然眼下有了余力,顺手提携一把,也不过是添几亩蓝草、多费些心思的事。 来日,若族中真有可栽培之人,他也会出些力,而非单只看与家中的往日交情。 老村长是个明白人,这些年村里人的性情,他都看在眼里。 (请记住 閒时看书选 101 看书网,101??????.??????超愜意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自然也有那心眼活泛、藏著算计的,只是在这低头不见抬头见的村子里,人人都守著一种微妙的规矩。 骨子里的那些狡黠或贪婪,被宗亲的脸面、被四周的眼神紧紧压著,不敢轻易露出来。 至少明面上,家家户户相见时还留著三分和气,遇上事也肯伸手帮一把。 这样的家族,还算有可取之处。 家中新收的两亩蓝草已在后院堆成一座青鬱郁的小山。 宋溪依照书中所记的古法,指挥著两个哥哥开始试染。 大哥宋柱性子沉稳,力气也大,正將一捆捆蓝草仔细捣碎,石臼里渐渐渗出浓稠的青浆。 他做事极有耐性,每一槌下去都扎实均匀,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也顾不上擦。 二哥宋虎则灵活得多,在一旁架起大锅,按宋溪说的比例兑入清水与少许石灰。 火苗舔著锅底,水汽渐渐蒸腾,他將捣好的蓝浆缓缓倾入,握著长木棍徐徐搅动。 锅里的液体由浊转清,泛起一种独特的、带著草木气息的靛青色。 “小宝,这顏色成了不?”宋虎探身细看,干了许久活,终是忍不住问。 宋溪走近,用木勺舀起些许,对著光仔细端详。 那色泽浓郁而沉静,正是书中记载的“青出於蓝”的正色。 他点了点头,脸上露出笑意:“成了。” 宋柱停下手中的活,也凑过来看。 兄弟三人围在那口热气氤氳的大锅边,望著那一汪湛青的染液,忍不住浮想翩翩。 宋虎露出几分笑,仿佛已看见一匹匹素布在其中浸透、捞出、在风中飘展成青蓝的云霞。 院子角落里,李翠翠和陈小珍已备好几匹素白的粗布,是回来后这些日子织就的。 因是头一回,都是生手,宋溪便亲自將第一匹布缓缓浸入染缸。 书中有字画描写,他稍微调整了动作,一丝不苟立在原地。 一直待布帛吃透了顏色,渐渐沉下去,再提起来时,已是均匀深沉的青蓝,在午后的阳光下流淌著湿润的光泽。 宋虎性子急,伸手摸了摸那还滴著染液的布角,咂舌道:“真不一样,这顏色……厚实,亮堂。” 说完他下意识想摸后脑勺,眼光瞅见手中一抹蓝色,赶紧止住了手。 宋柱在旁边虽没说话,眼里却也透著光亮。 他接过那匹布,小心地搭在早就架好的竹竿上。 靛青的布幅垂落下来,在微风里轻轻晃动,像一片被截下来的、流动的深潭。 陈小珍看得嘖嘖称奇,顾忌著未乾,只怕都要上手摸了。 李翠翠瞧著那匹青蓝的布在风里微微飘荡,眼睛都挪不开了。 她织了大半辈子的布,经手的布匹不是本白的粗麻,就是自家纺的土黄棉布,顏色最鲜亮的,也不过是用茜草根在过年时染出几尺暗红色的布头,给娃娃缝个肚兜。 像这样浓郁、鲜亮、均匀的靛青色,是她想都未曾想过的。 这倒不是农户人家愚笨。 第331章 染色 一来,染色是门专门的技艺。 如靛蓝、硃砂、石绿这类正色顏料,寻常庄户人家莫说购置,便是亲眼得见也属难得。 究其原因,还是因此等上好布匹,若要发卖,多经绸缎庄、布帛行这类店铺。 府城大县之中,那些字號鋥亮、伙计周到的“瑞锦祥”、“云丰號”之流,便是专营此道。 其店堂內綾罗绸缎与各色细布陈设井然,背后往往自有染坊或稳定的上等货源,向来讲究“料子正、色泽足、工艺精”。 往来主顾亦多是殷实人家、成衣匠铺乃至官署採办。 次一等的,这些店铺不收的。则是市集上零剪零卖的布摊,或兼售针线杂物的货栈,其中布料品质驳杂,不算正经顏色。 这些价廉实用,才多为寻常百姓所取。 宋家去过那等店铺,李翠翠给小儿子购置布匹要去,也是见过的。 不过经手还是头一回,自家的顏色也与那铺子里的瞧著有几分不同。 瞧著这般好顏色,难免不激动。 此外,宋溪如今所染的这一批次靛蓝布匹,若是成布妥帖,按这般算得扎实的质地。 日后想要售得善价,立起名声,也须向前一类店铺中寻个妥帖的门径。 二来,这染色的技艺即便略知皮毛,亦难成事。 要知其非是易事,需得深諳其中三昧,於调色之浓淡、下缸之火候、起缸之手法,皆须拿捏精准,分毫差不得。 凡此种种,皆是染坊匠人安身立命的秘技,岂肯轻泄於人? 再者,庄户人家终岁劳作于田亩之间,但求温饱、完纳官粮已属不易,又何来余裕心力,琢磨这等“锦上添花”的精细活计? 自然,附近难寻这般手艺。 宋溪能通晓此道,也是益於不同寻常的读书人的身份。 他的际遇確比许多同等出身的学子更为顺遂,堪称一步登天。 西安与姑苏,两地风气迥异。 这一点,从他先后问学的西安府学与姑苏白鹿书院两处藏书,便可窥见端倪。 书院藏书楼中,不仅经史子集浩如烟海,更收有《天工开物》《齐民要术》一类“杂书”,其中农桑、纺织、酿造乃至染色之法,皆图文並茂,记述详明。 此类典籍,在府学或西安本地书院中却属罕有。 纵使有藏,內容之周全、记述之细致,亦远不及此。 姑苏终究是官宦辐輳之地,消息灵通,於朝廷动嚮往往得风气之先。 书院教諭亦秉持开明之见,崇尚“格物致知”,认为学子多涉猎些民生技艺绝非坏事。 而能在此等环境中进学的子弟,家中多半早已不专恃田產,颇有些资財。 加之姑苏商业繁盛、土地膏腴,染色一行,久已被数家大坊垄断,格局稳固。 其独门技艺,歷经数代积累改良,便有零星流布於外,亦难撼动根本,故而书中才能偶有载录,也算详尽。 似宋溪家中这般境况,实属特殊。这才有此机会。 宋溪先以身示范,亲手浸染,晾晒了数匹布,待兄长宋柱窥得其中关窍,方將这须反覆操作的力气活计交付於他。 兄弟三人轮替动手,不多时,院中备好的布匹便尽数浸入靛缸,復被长竿一一挑起,悬於架下晾晒。 幸得宋家新宅庭院开阔,方容得下这层层叠叠的阵仗。 待一切安排妥当,几人方得片刻喘息。 宋微仪恰时送来糖水,眾人坐在廊下空处歇息。听著屋里稚气的读书声,吹著拂面的微风,身上的疲倦之色消减。 李翠翠望著院里晾晒的布匹,前些日子琢磨的事又浮上心头。这顏色实在好,等这布染好了,要给小儿子做一身衣裳。 若是价格“实在”,咬咬牙也能让家中人也都做一身。若是贵价,便都留著卖。 不过染布不是桩能急的工夫,李翠翠这想法怕是要等上一段时日。 这布匹浸入靛蓝染液,並非一蹴而就,须得在风中反覆晾晒,令靛汁与空气充分交融,方能逐渐氧化,透出鲜亮的青蓝色泽。 每浸染、晾透一轮,称为“一风”。 欲得那深沉牢固的正色,往往需经三到四风,前后算来,总得十六七日的光景。 待布匹染就晾乾,事情方才刚刚起了个头。 此时的布尚是“生布”,质地粗硬,顏色亦显浮泛。 接下来,还需经过反覆的漂洗、捶捣,乃至以光滑卵石或木碾细细轧平,使其肌理变得柔软服帖,顏色深深吃入纤维骨里,方成一块堪用的好料。 此番周折,实是费心费力。 眼下已是十月过半,秋风渐紧,院中初染的布匹在风里微微曳动。 宋溪喝著水,心中已经盘算起来年的事。 书中虽载蓝草“五月长,六月刈”,然此乃江南节气。 陕南此地,群山环抱,气候温润,又与姑苏不同。 幸而今年家中试种的两亩蓝草皆已收成,印证此法可行。 如此,此地的蓝草,须待来年春深,地气彻底暖透,约莫清明至穀雨前后,方是播种的良辰。 从此刻到明年播种,尚有整整一个秋冬的余暇。 不过光阴不待,他须趁此间隙,將诸般事宜预先安排妥帖,以免貽误来年农时。 待明年播种之际,他大约已不在此处了。 望著院中晾晒整齐的蓝布,宋溪心下稍宽。 这些布匹,便是他日后叩开商路的试金石。 平阳县地僻市小,难容此货。 若欲拓展经营,非往府城不可。 然府城路遥,人地生疏,行会势力盘根错节,若贸然携货前往,恐如盲人瞎马,难寻门径。 纵有举人身份背书,但府城水深,他这一番只能做威慑,不能做生意。 故此,宋溪早已与县城中“隆昌號”的李掌柜互通款曲。 此人从前与宋家素有往来,算是个本分可靠的生意人。 待布匹彻底处理妥当,已经是十几日后。 这段时日,宋家中人都在忙碌,得不了多少空閒。 往日因铺子交於他手,田地都佃租出去,这下閒暇都“补”了回来。 第332章 改良 便是从前閒出毛病、吹水说要找正经事做的宋虎也蔫了,再不提这事。 他不过是过过嘴癮,这下倒算是“得偿所愿”。 花一日工夫仔细整理好布匹,染花了有瑕疵的,都挑拣出来另放。 这般挑挑拣拣,只余下不到一百匹好布。 两亩田的蓝草,按宋溪预估,本也就能染出十百二十匹左右。 他这回染的是浅靛青色,才有这么多。 若是染深蓝色泽,只怕这布匹数量还要减半。 加之是头一回试验,技术不到位,染花的自是多些。 这般数量自然不够,若是事情成了,明年定然要扩大规模。且这深蓝色也要端上日程。 此番也是因为蓝草数量不够,染料有限,只能择浅靛青色下缸。 择日,宋溪带著崭新的布匹,坐上驴车,同大哥宋柱一道前往县城。 与李掌柜碰了面,將布样並一封书信託付於他。 好记性不如烂笔头,写在信中,是多做一层保险。 得见宋溪亲自前来,李掌柜受宠若惊,当下便说要请他去县城最有名的酒楼用饭。 宋溪想著日后少不了交集,便应承下来。 酒楼雅间內,只他们三人,李掌柜尽满地主之谊。 桌上摆了十六道大菜,几乎將酒楼的招牌菜点了一遍。 问过宋家兄弟二人皆不饮酒,便上了一壶上等茶水。 茶过三巡,三人方才散场,李掌柜一路殷勤送至门外,走时还一副依依不捨的姿態。 待用过饭,宋家兄弟二人回到家中,已过午时良久。 因是宋溪亲自前来託付,李掌柜对此事的上心程度,不亚於料理自家生意。 宋溪信中直言种种,李掌柜恐一朝忘却什么,夜间也要起身挑灯细读,不敢有丝毫怠慢。 这关乎日后与宋家的交情,於他而言,实是千载难逢的机缘。 宋溪信上所写详尽周全。 告知李掌柜此乃自家新染的土靛布,烦请他借往来府城办货之便,代为探问行情、询估价钱,並不急於发卖,首要在於摸清门道:府城现今何种质地、花色的布匹畅销,哪几家绸布庄信誉佳、出价公道。 信中言道:事成之后,自有酬谢。 李掌柜瞧见“酬谢”两字,思绪活泛,老实本分的脸上也透出几分精明。 想到宋举人家中有一侄儿正值好年华,还未成亲,他当下就起了心思。 此时,远在书院读书的宋行远睡梦中打了个寒颤,连忙拢了拢踢开的被子。 此事依託李掌柜,既免了宋家初期亲往奔波的耗费与风险,又能获知切实的市场消息。 於李掌柜而言,顺路多带几匹布亦是举手之劳,尚可落个人情,实是两便之举。 布既託付出去,宋溪的心思便又回到了染缸边。 虽说他所循乃是书载古法,但仅凭此,终究难以出眾。 这般染出的布匹,色泽虽正,然论及鲜亮明艷、那股子精神气韵,在见多识广的府城人眼中,怕不免失之“朴拙”,即便在陕南本地,亦算不上稀罕物事。 若不思改良,恐难售得好价,更遑论树立口碑。 革新之念,由此而生。 他虽然不懂传统染色技巧,但他懂化学。 想要布料出眾,首先思考的便是固色,这也將是改良的重点。 明矾和盐水都能起到固色效果。 前者又称十二水合硫酸铝钾,溶於水后能解离出三价铝离子,这些带正电的铝离子,在漂洗过程中能同时吸附带负电的纤维(如棉麻)和靛蓝染料分子,在两者之间起到“桥联”与固定的作用,形成更稳定的色淀,从而显著提升色牢度。 后者则是利用高浓度食盐(氯化钠)溶液產生的“盐析效应”和电荷中和作用,迫使染料分子进一步沉淀、固著於纤维之上,减少浮色脱落。 宋溪的做法是採用“双重固色法”:他先用浓盐水进行第一道固色处理,再用明矾水进行第二道加固。 这样效果更稳健,也能建立技术壁垒,同时这两样都是容易获取的材料,便於控制成本。 固色之后,他便开始琢磨如何让粗硬的生布变得柔顺,这也能成为一大卖点。 他很快想到茶籽粉和隔夜的淘米水。 经过试验,发现两者相结合,过犹不及。同时使用两种材料,不仅增加了工序的复杂性,还可能因为两者成分相互作用,导致布匹在储存中產生不可预见的微妙变化。 为了避免这种不確定性,他反覆试验后决定採用:“夏用米泔水,取其温润;冬用茶籽粉,取其滑泽。” 淘米水成本低、获取易,夏季使用最合適。冬季天燥易霉变,茶籽粉性质更稳定,便於把控质量。 经过两道工序改良,他想到了“留名”,做招牌。 因此,在每一匹布最后叠起时,他都在布角用木章鈐上一个“宋蓝”的小印。 印泥是用赭石调的。 他选的赭石,色泽沉鬱,性质极稳,日晒水浸也不易模糊。 有了这个招牌,便能告知买卖的人,此布从何而来,经了谁的手。 日后若有回头客,也能更好地打出名声。 此刻看著空了的染缸,只待远方传来好消息。 秋意愈深时,李掌柜回来了。 他带来的不单是几锭售布所得的银两,更有几句令宋溪以及宋家人都心头一热的话语。 “宋举人,您家这布,府城『瑞锦祥』的老师傅验看了,特意提了顏色。”李掌柜呷了口茶,他来得匆忙,刚回平阳便马不停蹄赶来宋家,此时额上还带著汗。 喝了茶水,歇了口气才接著说,“师傅说,这顏色『是正经的靛青路子,难得的是明明瞧著偏浅,色却吃得这般透、这般匀!怪事,倒像是长在布里头的』。” 他搁下茶盏,神色愈发认真,仿著那个老师傅的神色。 “寻常土靛染浅了,容易发飘、发浮,像浮著一层灰扑扑的雾气。您家这布却不同——顏色是实打实吃进骨子里的,对著光细看,靛青里头透出一层水润润的活气,手摸上去又软和得不像生布。老师傅里外验了两遍,尤其是搓揉那布角,看那『宋蓝』印子纹丝不变,这才点了头,说:『色是浅了些,可这骨相扎实,肌理温润,是块能传家的料子。』” 第333章 包袱 担忧了个来月,这一下听到府城老师傅的评价,李翠翠心花怒放,连声道:“是也是也!我家这布可是独门手艺,这位老师傅真是好眼力!” 李掌柜见是举人母亲发话,忙躬身笑应道:“老夫人说得极是!这布能遇上识货的行家,也是缘分。” 宋大山在旁边听得也是一阵激动,不知说什么,道了声“好”。 李掌柜也道:“老太公所言极是!” 宋溪闻此,眉目也忍不住上扬,眼底闪过几分喜色。 李掌柜特意看了一眼宋溪,见对方神色平静,並无开口之意,便继续道:“在下按宋举人的吩咐仔细打探过行情,也走访了几家与瑞锦祥名气相当的店铺,確是这瑞锦祥开的价最高。” “寻常土靛布,便是成色好的,一匹至多卖到一两二三钱银子。可您家这批布,经那位老师傅亲手验看后,直夸色牢、手感不同寻常,尤其是布里透出的那股『活气』,竟开价一两六钱一匹,还说有多少收多少。” 说到这,李掌柜呼吸急促了几分。 “上一回带去的布,已全数被他们吃下了。那边还特意嘱咐,下回务必再送。” “李某也和他们提了,明年这个时候才能再送。瑞锦祥那边虽有几分犹豫,但还是允了此事。” 李掌柜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个青布钱袋,轻轻放在桌上。 “瑞锦祥那边说是先定两百匹布,定金按三成算。这里是四十六两现银和一张五十两的银票,另加上回卖布的十百五十七两。在下做主也换成了一张一百两的银票。” 他抬眼又道:“那位老师傅还细细问了布角上『宋蓝』印的来歷,说如今府城里有些讲究门户,就认这样『根底明白、手艺牢靠』的印记。” “想来是对送去的布极为满意。”李掌柜说道,不著痕跡地拍了个马屁。 李翠翠越听越高兴,尤其是听到这一下就二百五十三两银子,忍不住扶上心口。 她忍了又忍,才勉强维持住那一句“老夫人”带来的风度,没將包袱都抖落了。 不过身子还是因为激动过头,忍不住往后退了一步,旁边的宋大山赶紧扶著她。 没等宋大山开口,李翠翠赶紧眼神示意,叫他莫要开口丟了风度。 到底是相伴大半辈子的老夫妻,宋大山一看她的眼神就知道啥意思,忍不住轻咳两声。 不就是二百多两银子……那真是太至於了。 宋大山自然也没有好到哪里去,这二百多两银子,都能买下上回那连成一片的好田地了! 可惜已经卖了出去,这下有银子也念想不到。 宋溪没想到会这样成功,比他预想的还要好。 他愣了一下才道:“多谢李掌柜走这一趟,明日玉香楼,还望赏脸。” 玉香楼便是上回他们一起吃饭的酒楼。 李掌柜一听连连应道:“宋举人相邀,哪有什么赏不赏脸,李某能得此机会,倍感荣幸啊!” 俩人一阵商业吹捧,李掌柜油嘴滑舌,略胜一筹。除了拍宋溪的马屁,老两口他也没放过,一句“老夫人”,一句“老太公”,那是听得老两口浑身都舒坦,连连说著要留下他来吃晚饭。 李掌柜忙摆手拒绝,说改日一定。 他倒是想留下来,可是宋举人没发话,这乡下夜里路也不好走,何况刚回来琐事缠身,还等著他回去处理。 送走李掌柜,李翠翠也无需端著了,脸笑得像朵菊花。拿著两张银票,对著外头照进屋子的日光细看。 李掌柜来得匆忙,这屋里只有老两口和宋溪。 宋大山摸著银元宝,虽说小了一点,可那叫一个鋥亮。他摸得都有些不想撒手。 宋溪只看了一眼银子,便开始思考日后的事。 经过李掌柜走这一趟,证明了他的路子可行,能得这么多银子,可谓是大获全胜。 行商当真是赚钱啊。比之宋家开在姑苏的吃食铺子还要挣钱。 一旦扩大规模,铺子的营生怕是远远赶不上。 也难怪平阳县这般多的大商人,且一个个都外出走商。更別说贺家为此明知故犯,还行了偷渡的勾当。財帛动人心。 宋溪摇头,摒弃这些杂念。 他心里明白,此番虽说已经成功。但单靠这两百匹布和自家的一口染缸,终究难成气候。更別说带动全村经济。 若真想立稳脚跟、打开局面,必须解决两个根本:一是布源,二是蓝草。 宋家村中家家所织的多是厚重耐磨的粗布,自家穿用尚可,若要製成能销往府城乃至更远处的细密佳品,则不免粗礪。 宋溪的念头便转向了“布源”。 宋家上回织染的布匹,自然不是家中以往的粗布。而是寻了村里手艺最巧的几户妇人,试织的一种名为“涑布”的细布。 这种布经纬更密,纱线更匀,他以高出粗布近五成的价钱收购了成布。 这些妇人手艺好,卖给商贩一般是三百文一匹的价,而宋溪收则是四百五十文。 如此,这些人自然尽心尽力。 找人织布的事,宋溪是局外人,与这些人家並不相熟,便托给了他娘做这事儿。 李翠翠事情办得妥帖,得知这布匹这般值钱,自然閒不住也跟著织了不少匹布。 她的手艺一直没落下,回了宋家村,虽说家里不差这几两。但莫说给自己找事儿做,閒不下来,就是这银子也是不嫌多的。 宋溪此番想到这,是有了其余主意。 除了已经织出来的涑布外,还有一种高丽布也是不错的选择。 既然此番试验已然成功,之后便是再请那几位手艺好的妇人赶製布匹,再寻一些人著手高丽布。 除此之外,还可以托请与家中相交甚熟的商户,下次赴府城时,留心採买几匹松江或魏县所產的“標布”作为上等坯布。 前者可徐徐培植本村的精细手艺,形成长久的依託。 后者虽成本较高,却能立竿见影,做出更显档次的样货,叩开更高一层的门路。 除了布源,最重要的还是蓝草。 第334章 周氏 前头宋家两亩地的收成仅供试验之需。 来年开春,至少要扩种至十亩以上,方能勉强撑起一个小染坊的日常耗用。 宋溪正考虑是购置新的田地,还是买下离宋家不远的一片荒地开垦。前者要更轻鬆一些,后者更方便照料。 如今规模尚小,还是自家消化。待来日规模大了,再叫村里也种。这些地仅宋家两兄弟忙不过来,还要请些人。 此事有待商议,不过这地须赶在入冬前僱人將地深翻一遍,沤足底肥。 这般,到手的银钱尚未焐热,转眼便又计划著开销出去。 除了这两个念头,宋溪心中,其实还盘桓著几个更远的念头。 譬如,那蓝草沤制所得的靛泥,能否提取得更精纯? 染出的蓝色,能否藉助不同的媒染剂或套染技法,分出深浅层次,乃至染出別样色泽?又或者,待布匹生意根基稍稳,是否也可尝试染些丝线…… 然此种种,皆如远山淡影,虽可望见,一时却难企及。 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眼下还是先解决就近可达成的目標,来日之事,来日再看。 有了二百两多两银子做底子,宋溪便请母亲李翠翠著手操办。 先与上回织过涑布的那几位村中妇人商议定,日后专织此布,收购价仍与先前一样。 至於高丽布,书上有言这门手艺重在掌握特定织法,不似涑布那般全凭多年手感,便可选些虽非顶尖但手脚稳当、性子耐得的妇人来做。 宋溪与村中人交道甚少,这些事自然都要靠李翠翠去张罗。 她是村里顶受欢迎的人物,谁家织娘手艺巧、谁家媳妇性情稳,乃至各家细微处的长短,丟了一只木釵子她都晓得。 將银票仔细收妥后,李翠翠片刻未停,抬脚便出了门。 她先寻到那几家织过涑布的,把专织的事一说,听说往后价钱还按著上回的来,个个欢喜不尽,恨不得立时便开机。 接著又去相看织高丽布的人选,四五位妇人模样都在她心里过了筛,只是暂且按下未提。 总得等自己先把那织法学透了,才好去教人。 这般忙到天见黑,外头忙活的宋柱宋虎都回来了,李翠翠才踏进家门。 她的脸上非但不见倦色,反泛著一层薄薄的兴奋的红光。 一进门便对宋溪道:“都问过一圈了!织『涑布』的那几家,听说往后专做这个,没有不乐意的,巴不得明天就开工。至於织『高丽布』的人手……” 她略顿了顿,“我也相中了四五个,都是手脚稳当、性子沉得住的。只等我把那织法学通弄懂,再叫她们来不迟。” 宋溪听了,心中一定,含笑道:“娘真厉害。这些事离了您,旁人还真办不圆全。” 他亲手斟了碗茶递过去:“娘辛苦了。这『高丽布』的织法,书上只语焉不详提过几句,究竟如何经纬交错,还得寻个真懂行的来指点才好。” 李翠翠接过茶碗一饮而尽,拭了拭嘴角道:“我正想跟你说这个。方才回来路上碰见杨三婶,閒话间说起,她娘家妹子早年嫁到邻县,听说那地方老早以前出过『高丽布』。我盘算著,过两日带些物什,去她那儿细细打听一回。若真能请动她妹子来教上一段时日,哪怕多花些银钱,也是值的。” 从前家里哪有这般门路去寻访这些偏门手艺?可如今不同了,家里出了位举人老爷。 莫说本村本乡,便是十里八村沾亲带故的人家,那都是上过门,过了一遍脸的。 李翠翠听得多了也就记著了。 如今这些人家,只要听闻是宋家的事,也都情愿行个方便。 李翠翠想到此节,更觉事不宜迟。 她不顾儿子劝她歇歇,转身又出了门,直往杨三婶家去。 如此说定,不过半月,杨三婶便领了人来。 是个瞧著有些拘谨沉默的妇人,姓周,怀里紧紧抱著一个青布包袱,跟在杨三婶身后进了宋家院子。 “李姐姐,忙著呢!”杨三婶是个圆脸庞的妇人,比李翠翠年轻十来岁,是二嫁到宋家村的,恰是宋溪中秀才那年的事。 李翠翠忙迎上前,招呼二人坐下,又特意冲了两碗糖水端来。 乡间人家,喝得惯茶水的少,待客还是糖水更实在。平日里不年不节的,这甜味也难得。 杨三婶接过碗,痛快地饮了一大口,眼里带笑,利落地抹了抹嘴,便拉过身后那妇人:“这就是我娘家妹子,邻县山坳里周家的。她太婆婆原是那边迁来的匠人,这门织布的手艺,只传女儿,不传男丁。” 李翠翠连连点头,將另一碗糖水递给周氏。周氏默默接了,却只是捧在手里,並未就喝。 杨三婶瞧见了,催促两句:“你这大老远过来,在我家也没喝到水,如今可不还快些喝。李姐姐是实在人,这一碗糖水还是省得你。” 周氏抬头瞧了两眼,將话听了进去,捧起碗咕嚕咕嚕两声饮尽。 “哎,这才对。”杨三婶笑出褶子。她一向口直心快。这糖水难得,留著不喝可不成。 待周氏喝完,杨三婶又帮著她把碗搁置到旁边。 余下的事便是李翠翠问,杨三婶能答的都答了上来,实在答不上的,便拉了拉旁边的周氏。 一直到进门,杨三婶和李翠翠话都来了几个来回,周氏才开口说了第一声。 她的声音粗哑,不像寻常妇人,听岔了都有些辨不出来男女。 李翠翠心下微讶,面上却未露分毫,只將语调放得更温和些:“周家妹子,这趟辛苦你了。听杨三婶说,你家里传著『高丽布』的手艺?” 周氏点点头,这才將一直紧抱在怀里的青布包袱小心地搁在桌上,解开系扣。 包袱里是两匹叠得齐整的布,还有几卷不同顏色的纱线。 她先將一匹布展开半幅。 那布幅不宽,约莫一尺二三的模样,顏色是朴素的靛青与月白相间,並非染成,而是直接用蓝白棉线作经,织出细密的竖条纹理。 最奇的还是那布面。 第335章 高丽布 李翠翠问过周氏,见对方点头,手指抚上去。 这一下能感到清晰的凹凸,一道道细细的纵向凸纹,如同微缩的田垄,排列得极规整,让整块布显得异常挺括密实,光泽也似有若无地隨著角度变化。 李翠翠满目惊奇,两只手都摸了一回。 “这便是『高丽布』了。”周氏开口,声音依旧粗糲,因谈及熟悉之物,语气高了几分。“我家传的织法,与本地布不同。这布……不经捶打漱洗,织成便是这般筋骨。全在『穿综』与『踏杆』的配合上。” 她伸出粗糙的手指,点著布面凸起的地方:“经线分做几组,每组用不同的法子穿在『综片』上。脚踩踏杆,控制综片起落,经线便按次序提起,纬梭穿过,才能织出这『辫子纹』。综片少,纹路便简单;综片若能多一两片,纹样就能多些变化,布幅……或许也能再宽些。” 说到此处,她声音低了下去,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憾意,“只是我家那架老机,传下来就只有两片综。再多,机子便承不住,织娘手脚也倒腾不开。” 她又翻开另一匹布,顏色稍浅,凸纹更细密些:“这是加了点麻线在棉经里织的,更耐磨,也硬挺些。但麻线得预先搓得极匀,不然织著织著就容易断头。” 李翠翠听得入神,忍不住又伸手细细摩挲那布匹,感受那独特的肌理。 果然如小儿子所料,这“高丽布”的筋骨,在织不在染,在机巧不在蛮力。 周氏话不多,但句句都在点子上,確是行家里手。 “这纹路,这手感,確是独一份的。”李翠翠赞道,抬眼看向周氏,目光恳切,“妹子,不瞒你说,我家想学这门手艺,也不白学。你若肯教,酬劳必不会薄待。只是不知这学起来难不难?得多久才能上手?” 李翠翠见对方不说话,忍不住摸了摸头髮。 她前回用了小儿子做的用黑豆加醋改良的染头膏,如今虽说头髮还是有些白的,但一大半都黑了起来。 周氏沉默片刻,似在掂量,有些忐忑不安道:“若只学我家传的这两综织法,织这般宽窄的布,手脚伶俐的妇人,日日上机,月余便能织得平整。但若要织得又快又好,布面纹路一丝不乱,少说也得三五个月的光景磨著。”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至於改机子、增综片……那是老木匠和极灵巧的织娘一起琢磨的事,我只晓得理,自己没试过。” 话说到此,李翠翠心中已然明了。不过这手艺活就是这样,哪有那般好做好学的。 “有你这番话,我这心里就有底了。”李翠翠握住周氏的手,她面容瞧著比对方大了十来岁,这手瞧著倒是比对方还要年轻一些。 “妹子,你先安心住下。工钱咱们按日算,吃用都在我家。明日,就请妹子先教我,可好?” 周氏点头。 李翠翠见此,舒心一笑。 杨三婶见两人谈妥了,这才开口插话,“李姐姐,这周氏如今才三十来岁,得叫你一声婶才是。” 李翠翠眼里惊讶不似作假,以为杨三婶在说胡话。 这周氏瞧著只比她小个十来岁,起码也四五十了。 虽说面容憔悴,这赶路过来还带点风尘僕僕,可也不至於看差这么多。 周氏喉咙乾涩道:“李婶。” “哎,好姑娘。”李翠翠应下,心里忍不住嘀咕这怕是遭了啥苦命事,要不哪能这模样。 这头一回见面,她也不好多问。让杨三婶等著,她就去安排周氏的住处。 安排好人后,李翠翠体谅人也累了,叫她赶紧休息。 周氏有些胆怯,李翠翠说了几句妥帖话,她才肯留在屋里休息。 这下一走开,李翠翠马不停蹄回到堂屋去找杨三婶。 杨三婶见她一人折返回来,问了一嘴周氏,得了回应之后,不用李翠翠开口问,他就跟筛豆子似的,一句一句吐出来。 “唉,说起这周氏,也是个苦水里泡大的。”杨三婶一拍大腿,脸上满是唏嘘,“她年轻时手艺就出了名的好,虽说模样不算顶俊,可凭著一手织布本事,也说给了邻村一户不错的人家。公婆起初是明事理的,男人瞧著也本分。可这安稳日子没过几年,她那公公一走,婆婆就垮了,整日以泪洗面,家里事也撂开手不管了。” 她嗓门大,说著这话自个也跟著生气,许是还记得人在不远处睡著,她往前凑了凑,稍微收敛了点声音。 “这周氏呢,性子太软和。头胎生了个闺女,心里就有些怯;接著又是俩丫头片子……连生了三个女儿,没见著一个儿子,她自己就觉得矮了男人一头,愧对了夫家,平日里更是百依百顺,啥都纵著。这一纵,可就纵出祸事来了!” 杨三婶摇著头,语气里带著几分恨铁不成钢。 “她那男人,原先还算老实,后来不知怎地,跟镇上一群游手好閒的混到了一处,染上了赌!开头是小打小闹,后头就越发不像样。家里那点积蓄、田產,像水一样淌出去。输了钱,红了眼,回家就拿老婆孩子撒气。周氏那点织布攒下的私房,也被搜颳得乾乾净净。” “这还不算最造孽的!”杨三婶声音更低了,带著不忍,“赌到后来,窟窿填不上了,那杀千刀的……竟把主意打到了亲生闺女头上!头两个姑娘,大的十一二岁的年纪,说是说亲,和卖有啥子区別?那小的还惨一些,不过十岁的年纪也硬是被他爹那个混帐玩意儿狠心卖了出去,说是卖到了一家给人当奴婢。这钱啊,全去抵了债……” “当时这周氏就哭啊,求啊,差点把眼睛哭瞎,可哪拦得住?” “就剩下个小么女,才八岁,他竟还要卖!”杨三婶说到这儿,气都有些喘不匀,“正是这时候,我惦记著你家托我寻巧手织娘的事,顺路就去了她们村寻她。你说巧不巧?碰巧遇上那家又在闹,鸡飞狗跳的,那畜生连那小女儿都要卖!” 第336章 苦海 “周氏抱著小女儿死活不撒手,跪在地上求。我瞧著实在不像话,气得我直接上去对著那黑心肝的就骂!要说他们村也真不像话,就这么眼睁睁瞧著这畜生卖女,连个上来拦的都没有!” 杨三婶是个暴脾气,当时骂的那个男的狗血淋头,差点挨了打。还是因她嫁的男人是宋家村的,那村里的其他人才上来拦著。 就这般,杨三婶没人敢拦,瞧著那男的打不到,直接就狠狠踹了两脚。 她体格比一般的妇人要壮一些,这下直叫那人吃了苦头,捂著襠嗷嗷叫。 这事她没说,算不得光彩。也有实在是对那村的人也不待见的意思,一句好些的话都不想提。 她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解气的神色:“我啊,把你家宋老爷的名头抬了出来,说是有正经营生寻她做。” “那混帐男人一听是你们宋家要人,倒唬住了一下,没敢当场再强拉孩子。周氏也是个明白人,抓住这根救命稻草,当机立断,说愿意跟著我来,把这门手艺教了,只求能带著小女儿一起,离了那个火坑。她男人眼珠子转了半天,许是怕得罪你们宋家,又许是盘算著让她出来挣钱还债,总算……鬆了口。” 杨三婶长长嘆了口气:“这不,我就赶紧把人带来了。你是没瞧见,刚接出来时那模样,比现在还不如,真真是被搓磨得没了人形。明明才三十来岁的人,瞧著跟四五十的老妇一般。她那娘家?唉,早先也来闹过两回,可一来觉得自家闺女没生出儿子理亏,二来自家也是寻常庄户,没啥硬气腰杆,拦不住那滚刀肉似的女婿。闹过两回,见女儿自己立不起来,后来……也就不大来了。” 说完,杨三婶看著李翠翠,补了一句:“李姐姐,这人手艺是真没得说,就是命太苦,胆气也给磨没了大半。你是个宽厚人,多担待些,给条活路,兴许慢慢能缓过来。” 李翠翠一听,那当真是命苦,她道:“那那小丫头呢?” 杨三婶道:“在我家住著呢。俺家铁柱挺喜欢这女娃娃。” “嗐!”李翠翠放下心来,气道,“真不是个东西,黑心肝掏心肺的玩意儿!亏得断子绝孙了才好!” “可不就是!”杨三婶道,“要我说这男娃生不出来,那就是那畜生亏心事做多了!可怜周妹子,摊上这么个玩意儿。” 两人同为女子,自然晓得其中不易。宋家村也不是没有这种连生好几个女儿的人家,可人也没说什么,一直扛著生出儿子。 这种打女人的男人实在可耻!更別说还是个烂赌子,叫那家產都败光了! 还卖亲生闺女,这在宋家村从来没有的事! 李翠翠听罢,心下又是怜悯又是愤怒,嘆道:“也是个苦命人。手艺这般好,偏生被那不成器的拖累成这样。如今离了那火坑也好,日子总能慢慢过起来。” 杨三婶点头道:“说的是。我看她人虽怯懦,手底下的活计却一丝不乱,是个心里有数的。只是这些年被磨得……唉,不提了。人我给你带来了,你看……” “放心,”李翠翠握住杨三婶的手,“既到了我家,便是客,也是將来的师傅。管吃管住,工钱按日结,绝不亏待。她那小闺女,若你家里方便,暂且再叨扰几日,等周氏安顿好了,我再接过来,她们母女也好作伴。” “那有啥不方便的,铁柱巴不得有个妹妹陪著玩呢。”杨三婶笑道,又压低了声音,“只是……李姐姐,她那男人,虽是暂时被唬住了,难保日后不找来。他是个混不吝的滚刀肉,又嗜赌,万一输急了,红了眼……” 李翠翠眼神沉了沉,嘴角抿出一丝冷意。 她如今可不是大字不识一个的农村老妇,上回小儿子的举人宴,那青天大老爷也是来过的。 “他敢来宋家村寻衅?我呸,叫他有来无回!” 这话说得实在硬气,杨三婶听了心里踏实,眼睛里也有光。 “有姐姐这番话,我就放心了。周妹子在你这里,算是逃出生天了。” 两人又说了会儿閒话,杨三婶惦记著家里,便起身告辞。 李翠翠包了些新做的点心,又塞了半匹细棉布给她,算是酬谢她奔波辛苦,也补贴她家照料那小丫头的花费。 杨三婶推辞不过,只得收了,欢欢喜喜地去了。 送走杨三婶,李翠翠回到堂屋,独自坐著思量起来。 周氏的手艺是没得说,那高丽布的质地也確属上乘。 这是那机子的事,回头得找小儿子说说。 这村有木匠,但多是做些农具、寻常家具的,还没听说过能做啥织机改造。 怕是够呛。 估计回头得到县里去,找那有手艺好的老师傅…… 这一想好,李翠翠起身打算去书房看看小儿子,出来没几步忽然听见灶房传来动静。 只见周氏不知何时已悄悄起来了,正侷促地站在灶边,想帮忙又不知从何下手。 远处,陈小珍已经从外头回来,正巧看见这一幕。她原是准备过去抓贼的,好在李翠翠出来的早,她半路剎住了脚。 “哎呀,你怎么起来了?不多歇会儿?”李翠翠忙道。 周氏搓著衣角,低声道:“躺不住……李婶,我、我閒著也是閒著,看看有什么能做的……” 李翠翠看她那小心翼翼的样子,心里一软,笑道:“也好,坐久了骨头僵,活动活动。来,帮我把这豆子拣拣。” 她搬了个小凳,又拿了个笸箩递给周氏。 两人就坐在灶间门口的光亮处,慢慢拣著豆子。 陈小珍这会已经跑去瞧小儿子读书,三人没碰上面。 李翠翠有心让她放鬆些,便不著痕跡地问些织布上的閒话,比如哪种棉线最韧,什么时候纺的线最好用,梭子重些好还是轻些好。 一说到这些,周氏的眼睛里渐渐有了些神采,话也多了几句,虽然声音还是不高,却不再那么乾涩紧绷。 李翠翠边听边应,心里愈发觉得这妇人虽然被生活摧折得厉害,但人还能成,日后脱离了苦海能好好过下去。 第337章 软磨硬泡 两人嘴上聊著,手里动作也没停,不一会儿便收拾妥帖了。 李翠翠朝外望了一眼,天色已近黄昏,眉头不觉皱起,低声念叨:“这天都快擦黑了,老大媳妇还在外头转悠,也不知道著家。” 周氏在一旁听见,怔了怔,转头看她,见不是同自己说话,便又默默收回目光,望向別处。 厢房里,陈小珍板著脸坐在一边。 宋行安如坐针毡,屁股在凳子上左挪右挪,没个安生。 到底还是怕他娘发作,不敢像之前那样捧著书打瞌睡,只是念起书来有气无力,平日哭闹撒欢的那股劲儿全不见了,声音细得像猫儿哼。 陈小珍忍了又忍,等虎头读完,终於压不住火:“你这是干啥?念个书跟没吃饭似的!家里什么时候短你吃喝了?” 宋行安撇撇嘴,不敢作声。 陈小珍越说越气,又数落了好几句。 她心里实在堵得慌。 这同样是自己生的,石头小时候就省心,如今念书也肯用功。 轮到这小儿子倒好,眼下家里日子渐渐宽裕了,他到了年纪就能进私塾,偏是这副德行!真真是让人气不打一处来。 瞧著一旁虎头认真的模样,再看自己儿子这油盐不进的样子,陈小珍心一横,拉过宋行安的手就打了两下。 宋行安“哇”一声嚎哭起来,嗓门顿时敞亮了。 陈玉莹见了,只好过来劝大嫂。 陈小珍脸更黑了,孩子一哭,她也下不去手再打。 母子俩闹腾到陈小珍被叫出去帮忙做饭,人才一走,宋行安的哭声立马止住。 虎头瞅著他,小声说:“二哥,你刚是假哭。” 宋行安小眼睛一瞪:“才不是!” 虎头也不爭辩,低下头继续跟著娘认字。 宋行安还是那副模样。 家里人都觉著他年纪小,加上如今日子好过些,难免多惯著点,这小魔头便越发谁也不怕了。 眼看快要吃饭,陈玉莹也不再教两人念书。几乎是挨著大嫂前后脚出去的功夫,她招呼一声,也出去帮著洗菜做活。 宋行安一听不用读书,噌地跳下凳子,走了几步,回头见虎头还捧著书,赶紧拽了他一把,把人拉了出去。 如今他们年纪还小,宋行安四岁多,虎头三岁多。 平日里读书,到底是孩子,坐不了太久,念书也是个辛苦事。 陈玉莹一般是早晨带著他们晨读一炷香,再教几个字。 至於书里的意思,她懂的也少,不敢乱教。 陈地主家虽有薄田上百亩,县里也有別的营生,但读书终究是件费钱的事。 也就是陈地主重视教养,存著让儿女日后有个好前程的心思,才在年纪小、男女未分席的时候,请了位老童生来家里,给几个女娃娃和未到年纪的男娃娃开蒙。 不过老童生毕竟年岁已高,功名也就止步於此,加上学生多是女娃娃,教不了什么深奥的內容,有关科举仕途的事一概不提。 因此陈玉莹也就是多认了几年字。 陈玉莹在家中不下厨,她从前在家中也是娇养大的。当初嫁给宋虎,算是宋虎高攀了。 李翠翠心里记著这事,何况她又是个孝顺,平日里就只有她会给老两口亲自织一些衣物。老大家的那是一回都没见过。 从前就不说,如今每月她都给她们银两,到如今那是除了小儿子高中那几日买了一些红糖给她,平日什么好东西都是见不得的。 这人心都是偏的,將心比心,李翠翠自然也就不肯老二媳妇做这些粗活计。 从前做姑娘家享福,没道理嫁了人之后还比不上前面的好日子。 宋微仪也从屋里出来了,她挽著时下妇人常见的圆髻,髮丝抿得光洁齐整。 因是新婚,又在自家院里,便在鬢边簪了一对细细的银丝缠花小簪,又斜插了一支点翠的蝴蝶釵子,那蝴蝶翅膀薄如蝉翼,颤巍巍地晃著光。 这几样加起来,怕也值二十多两银子。 虽不是满头珠翠,却处处透著新妇的精心与喜悦。新婚燕尔,常与夫君相对,自是存了几分小女儿爱美的心思。 她洗了洗手,和二婶陈玉莹一起在井边洗菜。 她如今绣活也不错,能给家中添一些进项,便也不要她做杂活。 待宋大山从外头回来,宋家其他男人也已经陆续回来。 其中最显眼的就是贺和璧。 他半月前已经入赘了宋家。从前锦衣玉食的小少爷,如今也跟著爷叔们下地干活。 半个月过去,皮肤都黑了一些。 宋家在远一点的地方又买了两亩田,种了一些时令瓜果蔬菜自家吃。 建房子时,后院规划了一大片种地的地方,不过因著家里的鸡会飞檐走壁,被吃了不少。 想著如今也没什么事,李翠翠乾脆在后院菜园也养起了鸡,顺带又牵了一头猪来。 如今宋家养了三十来只鸡,两头猪,一头驴子,还养了两头羊,回头过年了宰了吃。 等过段时日还要去村里猎户家抱一只狗回来养。 这狗是养来看家护院的。 不过这不是主要原因,主要原因是宋行安在村里玩的时候,碰见了村里猎户养的那条大黄狗。 那狗生得高大健壮,威风凛凛,毛色油亮如缎,在日头下泛著金褐的光。 它耳尖竖挺,目光炯炯有神,立在院门口像尊小门神,尾巴卷著劲儿轻轻晃动,那股子机警又威风的神气,看得宋行安两眼发直。 衝上去抱著人家的狗就不撒手,得亏有宋猎户在旁边看著,要不然……这狗平日里跟著猎户进山,咬死鸡兔,围猎山猪是常有的事。 別人家的狗带不走。 这不,宋行安说通了一样心有意动的虎头。 两人捧著乖巧的脸,一回来就跑到了李翠翠面前,说也想养狗。 李翠翠原先是不肯的,除了猎户家,还有谁家养得起这狗。人粮食都吃不够,哪有给狗吃的。 架不住两个孙子软磨硬泡,李翠翠年纪大了心肠软了,就同意了。 正巧猎户家的母狗已经怀孕,再等一两个月就会生小狗崽。 第338章 土狗 李翠翠为了满足两个小孙子的心愿,已经提前叫大儿子去和人说好了,到时候用粮食换一只狗来。 別说,这猎户家的狗还是稀罕货,得亏他们早赶上了,要不还留不下一只。 能帮忙围追打猎的土狗,看家护院自然也是不逊。可是抢手货。 宋家男人一回来,又都开始干活。 贺和璧虽然从前都是被人伺候,但也是个眼里有活的。 清理乾净衣裳上沾染的泥巴,又清洗乾净沾了泥土的鞋子,稍微收拾一下就凑到了宋微仪,帮著她挑水洗菜。 另外一边则是宋虎,卷著裤脚就蹲下来帮忙,让娘子坐旁边看著就成。 宋柱这会已经抡起柴刀劈柴火,宋大山则钻进屋里想帮忙添柴。 一进去,却瞧见灶边站了个陌生的妇人。他愣了愣,问道:“这是?” 李翠翠头也没抬:“这是周妹子,我请来的手艺师傅。” 宋大山这才想起先前確实提过这茬。 眼见平日添柴的位子被占了,他在原地磨蹭了两下,反被李翠翠嫌碍事,挥手赶了出来。 此时家里两个小的早已溜出门玩,宋大山转了一圈没寻见人。 小儿子宋溪还在书房读书。 他晃悠半晌,最终还是凑到大儿子宋虎那儿,帮著归拢劈好的柴火。 眾人手脚不停,没多时便张罗出一桌热腾腾的饭菜。家里添了人,一张桌子坐不下,又拼了一张。 桌上摆得满满当当,虽不是山珍海味,却也称得上丰盛。 正中央是一大海碗萝卜燉羊肉,羊肉是外头买的。自家养的羊还不到宰的时候。 萝卜刚从窖里取出,燉得酥烂,汤色奶白,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旁边是一碗颤巍巍、油亮亮的红烧肉,宋家老小都好这口,隔几日就得吃上一顿。 清蒸鱼也占了一角,只简单淋了些酱汁,图的是鱼肉本身的鲜嫩。 炒鸡蛋黄澄澄、蓬鬆鬆的,一看便知用了当日新下的蛋。 (请记住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1???.???超好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冬储的白菜炒了满满一钵,里头切了去年醃的腊肉片提味。家中腊肉已见了底,李翠翠已盘算过几日再熏些新的。 另有一大碗蒸蛋羹,嫩滑如脂;一碟淋了香油的自家醃芥菜丝,清爽下饭。 因家里来了客,李翠翠还特地宰了只鸡,燉了锅鸡汤,汤里添了些往日旁人送的乾货。 她虽不认得那是些什么,但听小儿子说都是好东西,便放心下了锅。 新蒸的杂麵饃饃堆满竹筐,热气腾腾。一瓦罐稠粥咕嘟著米香,暖胃又顶饱。自然,干米饭也是少不了的。 十一月天已寒,围坐吃上这么一桌,身子暖了,日子也更有盼头。 贺和璧来了半月,渐渐习惯了宋家的饭菜。 从前他在家吃饭,因父亲常居江南,家中饮食多带南味。 加上他们这一房人少,父母长年不在,平日只有兄嫂同席。 菜餚多讲究摆盘精巧,分量不多,与其说吃味道,不如说吃个“看头”。 农家饭桌,却从不来这一套。什么都比不过那荤腥的油水重要。 周氏坐在桌边,看得有些发怔。 这般光景,便是从前夫家日子最好时,过年也未必能摆上这样一桌。能有一碗分量不轻的肉食荤腥,已是不错。 空乏许久的肚肠被香气勾得直泛酸水,她悄悄咽了咽唾沫。 若不是李翠翠硬拉著她坐下,此时她怕是已躲回屋里,啃那用最后一件嫁妆换来的乾麵饼子了。 李翠翠向家里人都介绍了周氏。宋家人个个笑意温和,这让周氏绷紧的心弦,终於稍稍鬆了几分。 饭桌上她不敢夹菜,李翠翠瞧著,心里嘆了口气。 周氏比之她的女儿大不了几岁,可瞧被琢磨的,走出去说和她一个辈也是有人信的。 所幸家中日子好过,也不差人这几口肉。 李翠翠拿著筷子给周氏夹了不少荤腥,肉都是挑大块的夹。 “妹子,你別客气,来了咱们家里,那就是同吃一桌饭的事。你这么瘦,可得多吃一些。” 周氏眼看著面前碗里起高楼,心中惶恐,愈加不安。 她连忙要拦:“够了够了,婶子,使不得……” 声音紧张之下更显粗劣,带了些尖声,肉眼可见的慌乱。 李翠翠却不容她推却,知道她往年日子不好过,又夹了一大块颤巍巍的红烧肉放上去。 “使得!怎么使不得?进了门就是客,哪有让客人吃不饱的道理?快吃,趁热!” 说著,又舀了一勺嫩黄的鸡蛋羹,浇在她碗里的饭尖上。 热气和著油香直衝上来。周氏看著碗里堆得冒尖的肉、蛋、菜,喉咙哽了哽,眼圈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热。 李翠翠的热情让她无从適从,她赶紧低下头,拿起筷子,小声说:“……谢谢婶子。” “谢啥,吃!”李翠翠自己也端起碗,招呼著。 周氏闻言,头埋得更低,筷子尖只敢碰自己碗里最边缘的一点米饭。 那带著油香,味道霸道夺人心魄的肉块就在眼前,她却觉得像山一样,压得心里沉重得几乎喘不上气,又烫得慌。 还是旁边坐著的陈玉莹瞧出了她的侷促,轻声细语道:“周家姐姐,別光顾著饭,也尝尝菜。这鱼是今早才从河里捞上来的,鲜得很。” 说著,用公筷夹了一小块雪白的鱼腹肉,轻轻放进她碗里。 这一下,周氏碗里的“高楼”又添了一层。 她握著筷子的手紧了紧,指尖有些发白。 面前有些模糊,这一碗荤腥,仿佛远在天边。 她怕自己一筷子下去,梦就醒了。 终於,心中思量许久,给自己建设了巨大的高墙后她才小心翼翼地,夹起了那块最小的、李翠翠最早夹给她的萝卜。 燉得透烂的萝卜吸饱了肉汁,入口即化,咸鲜中带著一丝清甜。 只这一口,空荡了太久、几乎麻木的肠胃,便猛地甦醒过来,发出细微而清晰的鸣叫。 一股暖流从喉咙直落到胃里,又蔓延到四肢百骸。 她几乎是凭著本能,又扒了一口裹著蛋羹,带著肉香汤汁的米饭。 真香啊。 她吃著吃著,眼泪毫无预兆地,大颗大颗砸进了饭碗里。 桌上本就有些寂静的气氛,瞬间僵住。 第339章 织布机 因著多了个人,又是头一回来,宋家眾人难免有几分拘谨。这才如此。 周氏慌忙用手背去抹眼睛,眼圈通红,神色侷促极了,哑到无声。 她低下头,眼中满是恐惧,身子忍不住抖。 “对不住……我,我……”她支支吾吾,不知如何说。 “这有啥。”李翠翠安抚道,递了一块乾净的绣帕过去。这是宋微仪方才塞给过来的。 她笑著將气氛轻轻揭过,“好姑娘,这菜好吃吧?这鸡汤也趁热喝点儿,我特地给你盛的。” 李翠翠话落,眾人也恢復了原先的动作。 周氏听著李翠翠的话,又想到如今不是在夫家,身子抖动的幅度才小了一些。 见到那映入眼帘,精致的绣帕。她不敢接过手,自个用袖子抹了抹,抬头勉强笑道:“婶,我不用。” 李翠翠也不勉强她,反而点头道:“是吧,我也不爱用这个。”说著,她將绣帕还给孙女,拿起自个的布巾递过去。 周氏这才接过,低头擦了擦脸,抬头道:“谢谢婶。” 李翠翠笑了笑。心里嘀咕,多好的姑娘啊。 情绪有了泄口,周氏好了不少。她的目光落回眼前的汤碗。 鸡汤澄黄,浮著细碎的油星和几粒红枸杞,碗底沉著几块酥烂的鸡肉。 这一回,她没有再推辞,端起碗凑到嘴边,小心地抿了一口。 温热的汤汁滑入喉中,暖意又缓缓漫开。 她小口小口地喝著,喝到一半却停住了,將剩下的半碗一直留到了饭毕。 帮著收拾碗筷时,见李翠翠正要端走汤碗,周氏终於鼓起勇气,声音低低地开口:“李婶……能不能,把这半碗留给我家小闺女?” 她顿了顿,“这孩子跟著我……还没尝过鸡肉是啥味儿。” 李翠翠先是一怔,隨即拍了拍腿:“嗐,瞧我这记性!这半碗你只管喝了,我再盛一碗满满的,给杨三婶家送去。” 周氏连忙摆手,眼里满是侷促。 李翠翠却爽利地截住她:“別推了,听我的就是。” 她向来是说一不二的脾气,尤其见周氏这般小心,连半碗汤都不肯多占,心里更是不落忍。 做娘的自己捨不得喝,还一心惦著孩子。这样的人,一碗鸡汤的事儿,她怎会不帮。 於是叫来大儿子宋柱,盛了一大碗鸡汤递过去,吩咐他送到杨三婶家。 周氏又是一阵感激,抢著要去洗碗。李翠翠见不让她干活,又要掉眼泪,索性只得由著她去。 周氏抢过碗筷,这才舒心下来。 等人洗完碗,李翠翠泡了一碗红糖水,非要她坐下喝。 “你这脸色得补补,红糖暖身子。” 周氏接过碗,手微微发颤。 一件接一件的好,让她不知如何是好,眼泪又扑簌簌往下掉。 “李婶,你和杨三婶……是我的救命恩人。”她嗓子像生了锈,乾涩得发紧。 周氏晓得自己不会说话,她想了想,忽然就要往下跪。 李翠翠嚇了一跳,赶忙用力扶住:“这是做啥!快起来!” 周氏泪流满面:“婶,该跪的……要不是你让杨三婶来寻我,巧儿就要被卖了……那我可真活不下去了……” 两个女儿都被卖了,如今小女儿是她活下去唯一的念头。 李翠翠心里一酸,握紧她的手:“可別说这话。日子再难,咱也得好好活。” 周氏抹了把眼泪,重重点头,“我听您的。” “哎,这就对了。”李翠翠轻轻拍了拍她的手,“没有啥是过不去的,如今你人已经带著娃在这里,就什么都甭怕了。” 周氏又是一阵点头。 隔日,李翠翠见周氏精神头好了不少,这才去了书房,与小儿子宋溪商量织机的事。 她记性不算顶好,只將昨日周氏的话复述了个大概。 宋溪却听了个明白,转身从书架上抽出那本《天工开物》,翻到有关织机记载的那几页,细细读了起来。 书中图文並茂,记载了几种织机的形制与原理。 宋溪合上书,笑道:“娘,有门路了。回头儿子按这书里的道理,结合周婶说的那些关窍,画出图纸来。再叫上大哥一块儿,去县里寻那手艺好的木匠,照著图纸做上几台合用的新织机。” 李翠翠脸上笑开了花:“还是我儿子聪明,这一说就成了。成,都听你的。” 说干就干,宋溪当下便不再温书,铺开纸,照著书中所载,又想著母亲和周氏描述的特点,细细勾画起来。 他画得极认真,每一处尺寸、每一个榫卯结构都反覆推敲。 画罢,他先让母亲掌眼。 李翠翠织了多年布,机子能不能转,大体是看得明白的,便点了点头。 不过有些精细之处,她也拿不准,便拿著图纸去厢房寻周氏。 周氏这会帮著忙活了宋家好多事儿,得了一点空閒,李翠翠劝了她。 她才敢去杨三婶家,陪著女儿巧儿。 李翠翠正准备去寻人,周氏刚巧回来了。 东西递过去,周氏接过图纸一看,眼神立刻没了往日的迷茫麻木,神情专注起来。 她指尖顺著线条移动,时而沉思,时而低声与李翠翠解释几句关键。 得了她的肯定,李翠翠心里那块石头才算落了地,回头与宋溪一说,母子俩都鬆了口气。 当日下午,宋溪便牵了驴车,去田里寻大哥宋柱。 兄弟俩碰了头,宋溪把事一说,宋柱憨厚点头,当即拍板。 “走吧,咱这就去县里!” 说罢,两人不再耽搁,赶著驴车便上了路,直奔平阳县。 平阳县不大,主街两旁多是些低矮的土坯房或青砖铺面,间杂著几间略齐整的二层木楼。因洪水过后,重建时县里银子富足一些,道路比从前乾净齐整不少。 宋家那间小吃铺就在靠近街尾的地方,位置有些偏,挨著居民区。 从前宋溪在县里读书时租住的房子,也在那一片。 他们要寻的木匠铺子在城西头,不临主街,得穿过一条飘著刨花清香的窄巷才能找到。 铺子没掛幌子,门脸也旧。 第440章 田地份额 不过那门口地上层层叠叠的刨花,和空气里那股松木与桐油混合的暖香,算是活招牌。 铺面进深不深,这会光线有些暗,不过能瞧的清楚,里头收拾得井井有条。 靠墙码著一垛垛不同材质的木料,从粗实的榆木、槐木到纹理细密的椴木都有。 墙上掛满了各式工具,锯、刨、凿、墨斗、角尺,一应俱全,件件磨得鋥亮,木柄被手汗浸润得乌黑髮亮,地上散著些许木屑。 宋溪和宋柱將驴车拴好,走进铺子,一眼就能瞧见铺子后半边,三四个半大不小的学徒正埋头干活。 一个在吱呀作响地拉锯解板,两个在长凳上“哧啦哧啦”推著刨子,木花像捲起的浪一样从刨口涌出,还有一个正对照著地上的样线,小心翼翼地凿著榫眼。 没人说话,都神情专注地做著自己的事。 师傅老韩就在这群学徒中间,时而出声指点两句,声音不高,却总能点到要害。 这铺子是宋家两人来时路上打听到的,这家铺子木匠的手艺在四里八乡是出了名的,好寻得很。 平日里有头脸的人家嫁女的箱柜、祠堂修葺的雕花,乃至家用的精细物件,多有这木匠师傅的手笔。 见到人来,不是熟面孔。老师傅仔细瞅了兄弟二人两眼。 老木匠师傅姓韩,年过四十,手艺是祖传的。 宋溪叫了一声人,適时递上图纸。 韩师傅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才接过,走到门口亮处,细细看了起来。 他看得极慢,手指在图纸的各个部件上虚划,时而眯眼思量,时而微微点头。 铺子里只剩下学徒们手下规律的声响。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老韩才抬起头,將图纸小心折好。 “这图画得明白,尺寸、榫眼標得清楚,便是没学过这机子的做法,按图也能琢磨出来。能做。” 他顿了顿,心里估算著,又道:“不过这机子骨架要承力,得用风乾透的老榆木才稳当;综片框架和踏板这些活动多的部件,用韧性好的椴木。料,我铺子里有现成备著的。只是件数不少,榫卯也复杂。要做得扎实,不出紕漏,光是这一台……” 他伸出两根手指,又翻了一下,“至少得这个数,近三十日的工夫。几个徒弟都能搭手,分头做部件,最后我来总装调试,能快上一些,但活儿急不得。” 这便是说,即便老师傅带著徒弟们赶工,要打好一台结构可靠、能用於实际织造的新式织机,也需將近一个月的光景。 这还没算上万一调试不顺利,需反覆修改的功夫。 宋溪兄弟俩对视一眼,他们来的时候已经去了別家木匠处打听。 心里有个底。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书荒,????????????.??????超靠谱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宋柱下意识想讲价,韩师傅先他一步,立马摆手止住。 “就这个数,要不做不了。” 空气沉默一瞬。 宋柱老实巴交地点头,“师傅,我是想问……” 老师傅听到他说这个,也不觉得前头断然开口的那话尷尬。 一切说通之后,两人与老韩定下了契约,付了定金。 言明先全力做好这一台样机,待试用无误,再议后续。 兄弟俩走出木匠铺时,日头已偏西。 驴车走在回村的土路上,吱呀作响。 两兄弟都不是爱说话的,话多的老二还在地里忙活。加之时辰不算早,赶著回去,一路上未说几句。 如今织机的事已经有了苗头,不过还需要再等,但已经算是半妥了。 现下该解决的就是有关种植蓝草田地的事。 原先宋溪的打算是有关田地部署,如今想了几日,倒是改了主意。 决定將那十亩种植蓝草的田地份额分给村里,自家依然种那两亩。 一来自家再种上十亩蓝草,人手捉襟见肘是一方面,另一方面请人的话也需要好好挑。 二来,他有別的考量。 如此,不如將这营生散出去,让村里得些实惠。自家的田地,总归是比帮旁人更尽心一点。 再者日后这布匹生意规模扩大了,也要由此行动。本就打算让村里家家户户愿意的都种上蓝草。 如今也算先打个样板,之后再安排,也更加顺利一些。 而且这些提前种植的人家有了经验之后,日后也能直接上手多种几亩地。 一石三鸟。 现下每一家分一亩,共选十家。 侍弄蓝草是桩需精心看管的辛苦活计,这般也更好。 蓝草种成后,宋家按约定价钱收购,算下来,比村里人寻常种粮食要划算不少。 有之前宋家找织娘的事,这事也好安排。 之前那几家织娘们的工钱,也能让许多人家手头便能活络起来,日子也好过些。 这蓝草种植份额,便暂且先不选这些人家。优先分给那些家里日子苦,紧巴的人家。 只是这人选,须得好好斟酌。 蓝草娇贵,是精细活儿,马虎不得,定要寻那些老实本分、肯下力气、也听得进嘱咐的。 那些做事敷衍、不肯上心的,断断不能要。 这事儿如何分派,宋溪已经想好。与其他费力去做,倒不如交给老村长最妥当。 老人家在村里德高望重,是个明白人,行事公道。更紧要的是,他比宋溪更清楚村里各家各户的底细、品性,由他来挑选,再合適不过。 宋溪思虑好以后,打算回去说与家中人。无论事宜大小,总还是要吱会家里一声。 待到家已是吃晚饭的时辰,宋溪便等到吃过饭,才將这想法与家里人细细说了。 宋家眾人都在,两个小的也不例外。 听完宋溪的话,除了大嫂陈小珍面上有些彆扭,不知心里在想什么,低下头没作声。 其余人沉吟片刻,都点了点头。 连他娘李翠翠也只是静静听完,说了句:“是该如此,这给村里种,咱家也能歇一阵。” 此事说大也不大,虽说自家接手能多赚点银子,但宋家人都拎得清。 这一两二两的事儿,不至於捨不得了。 再说日后也是要做的,严格说来,算是互惠互利的事。 再就是,他们心里都有一桿天平。 第341章 村长家旧事 说到底,宋家村里往上数几代,都是打断骨头连著筋的族亲。推到四辈前,多半就出自同一个爷奶。 这些年,宋家的光景眼见著好了起来,如今甚至比亲家陈地主家还要殷实。 眼看自家有了余力,能提携一把族里还艰难著的亲戚邻里,在宋家人看来,是理当应分的事。 人活在村里,哪能真关起门来过日子?今日你帮了人,明日家里若遇上急难,旁人才会真心实意来搭把手。这份情,比眼前那点银钱出息要紧得多。 何况人心都是肉长的。 自打几年前宋溪中了秀才,村里人对老两口、对宋家的態度,便肉眼可见地不同了。 路上碰见,老远就笑著招呼,言语间透著敬重。 从前闹过红脸的人家,如今见面也是一团和气。 谁家有了时鲜瓜果,总不忘给宋家送上一份尝尝。 待到宋溪中了举人,那份热络更是到了十分。逢年过节,上门走动问安的人就没断过。 老两口心里明镜似的,知道这里头少不了“烧热灶”、攀交情的念头。 不过这几年如一日这般处下来,便是块冷硬的石头,也给焐热了。更不必说往前数那些年,宋家光景还艰难的时候,春耕借个牛,秋收缺个人手,谁家没伸过援手?一碗粗粮、几把野菜,或许不值什么,可那份在困顿里互相搭一把手的暖意,宋家人始终记在心里。 到底是同族亲人,血脉连著乡土,这情分不能当做看不见。 与家中提过之后,隔日宋溪便去了村长家商量。 事情说定,宋溪便不再过问,只等老村长回头拿个章程。 老村长今年八十有三了,精神仍旺,只是腿脚到底不如从前利索。以往有事,都是他亲自走到人家里去说,如今多是让四儿子代劳。 前些年还常叫大儿子二儿子,去年起却多使唤三儿子了。 主意是大儿子年岁也大了,已六十有六;二儿子六十有五,三儿子也满了六十。 这三个儿子,也都已到了当祖爷爷的年纪。 老村长的原配走得早,这三个儿子都是前头那位生的。 四儿子及之后的子女,才是如今这位比他小十岁的续弦朱氏所出。 老村长原本已不打算再娶。原配走时他三十三,大儿子都已娶妻,下头几个也快到成家的年纪。 后来续弦,还是因著一层偏远的亲戚关係。 如今的妻子朱氏,勉强能叫他一声表哥。 朱氏如今算是苦尽甘来,她年轻时也吃过不少苦。 十六七岁嫁去隔壁镇一户殷实人家,快六年却始终怀不上孩子,为此受尽婆家明里暗里的羞辱,骂她是“不会下蛋的母鸡”。 丈夫与她不合心,后来更在外头找了个相好,那女子有了身孕,朱氏便被扫地出门。 她回了娘家,一待又是五年。 原先还算通情达理的嫂子也渐渐嫌弃,说她耽误家里姑娘说亲。 家中容不下她,又眼见前夫一家过得热闹,那后进门的女子还为他“生”了两个孩子。而她却因无法生育的名头连累,再嫁只有火坑能跳。 心里愈发难受,一时便想不开了。 也是巧,那年过年,老村长来村里走亲戚,看望嫁到此地的姐姐。 回去路上,正好撞见朱氏直愣愣往河里跳。老村长在岸上急劝无用,只得下水把人救起。 这一救,朱氏是愿意活了,却也把老村长当成了救命稻草。 她早年就听过老村长的名字,虽说是丧妻带著三个孩子,却生得仪表堂堂,家里也宽裕。不是没人给他说媒,只是老村长自己不愿再娶。 朱氏几乎是哀哭著求老村长带她走。老村长做不出这样的事,可眼看她死意未消,终究心软了。 於是三十九岁那年,他明媒正娶,將朱氏接回家做了续弦。至於朱氏“不能生”的事,老村长全然没放在心上。 谁知朱氏嫁进来一年多,两人渐渐有了感情,同房之后竟怀上了孩子。之后接连生下四儿子、五儿子,还添了个女儿,在女儿中行三。 成婚五年,得了一儿一女。加之嫁的夫家比从前那户更好,继子们也多已成家,她不用操持,只需带著自己的孩子,日子过得舒心顺意。更让朱氏痛快的是,回门时得知她那前夫其实不能生,外头那女子生的孩子都是別人的,还是那人平日里玩的最要好的狐朋狗友。 这等於是他白白替人养了五年儿女,又白白替別人养著婆娘。 后来家里闹得鸡飞狗跳,却因“不能生”的名声在外,纵然后妻偷人,也不敢休弃。 朱氏心里那一点鬱气,到这时算是全散了,只把这事当笑话听。 老村长的四儿子如今才四十三,在老村长眼里,正是能干事的年纪,自然该趁年轻多担些担子。 老村长的子女都孝顺,也得益於他平日的言传身教。老村长上头没有哥哥,只有一个姐姐。 家里原是没有这么多人的。 老村长与前头那个媳妇,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老村长后来才知道,他爹娘挑中这个姑娘,是因为姑娘家里好生养。 事实证明他爹娘的眼光没错,更別提后头娶进门的朱氏,又给他添了三个儿女。 老村长爹娘临终前,望著一屋子子子孙孙,嘴角都掛著笑。家里六七十亩田地,加上后头添置的,共百亩田地,总算是有了人继承。 四儿子办事利索,比他几个上了年纪的哥哥跑得快。他很快便寻来了选好的那十户人家,在老村长屋里聚齐了。 这人寻来了,事关重大。 还是老村长亲自出马把宋家打算让他们种植蓝草的事儿,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这几人都很认真在听,不过起初没太听明白,蓝草是个啥? 一直等老村长细细说完,屋里十个人的脸色才不约而同地从起初的云里雾里,转为满脸的激动兴奋。 里头的事理他们或许听不太懂,蓝草也不知是何,但种这东西能赚银子。 这事,他们是真听明白了。 第342章 巧儿 话说明白,为著稳妥,老村长还与这些人立了纸契,按了手印。 按过手印,免不了嘱咐。 老村长话说的很重,几人都有些被嚇到,不过还是掩不住眼底的兴奋。 老村长见这些人听进去了,才让他们离开。 这事不是儿戏。 听了宋溪说的那些话,老村长心里自有了章程。这事要办好了,日后村里日子自会更好过,尤其是那些家里田地少,日子过得紧巴的族亲。 刚从老村长家出来,被选中的那几户人家,几乎是前后脚地,都给宋家送来了心意。 不外乎是些自家种的瓜果时蔬,或是一筐还带著母鸡体温的鸡蛋,最上头几个鸡蛋甚至沾著些许新鲜的草屑与尘泥,以及不明褐色干点。 礼重情意也重。这些都是他们平日里捨不得吃的东西。 这会儿宋家只有听到动静的宋微仪出来,几位乡亲没多客套,放下东西说了两句便走了。 等李翠翠回来时,才瞧见堂屋里堆著的这些东西。 她前头与周氏一道去了杨三婶家,將巧儿领了回来。 此时,巧儿正怯生生地躲在周氏身后。 她约莫八九岁的年纪,瞧著却只有旁人家六岁孩子那般瘦小,一身粗布衣裳空落落地掛在身上,更显伶仃。 长期的营养不良让她头髮枯黄稀疏,小脸上没什么血色,唯有一双眼睛大而黑,却总是低垂著,不敢与人直视。 她爹好赌,输了钱便拿家里出气,动輒打骂,使得这孩子听见稍大的动静便下意识缩起肩膀。 巧儿怕生,一只小手紧紧攥著周氏的衣袖,像是抓住唯一的依靠。 等到宋家快要开饭时,宋行安坐在对面,好奇地打量著这个新来的姐姐。 两人隔著一张桌子,就这么你瞧我、我瞧你,大眼瞪著小眼。不同於宋行安,巧儿瞧一下就低头,如此往復。 吃过饭,巧儿沾了荤腥之后,肉眼可见的气色好了许多。 院子里,宋行安和虎头拿著从府城带回来的新奇玩具,正准备出去玩。 一扭头,瞧见那个陌生的小姐姐正躲在廊下悄悄望著他们。 两人直愣愣地瞧过去。 饭桌上还有遮挡,这会儿离近了,两相对比才愈发明显。 宋行安虽比巧儿还矮上一点,身子却墩实得多,一个能顶她三个宽。 旁边的虎头也不遑多让,圆滚滚的,瞧著也快有巧儿两个大了。 周氏洗过碗筷,擦了擦手,瞧见三人这模样,便走到女儿身边,轻声鼓励道:“去跟两个弟弟玩吧。” 面对大人时,巧儿总有些畏缩,可见到比自己小的孩子,她眼神里的防备便悄悄鬆动了一些。在她娘温和的催促下,巧儿终於小心翼翼地,一点点朝两小只那边挪过去。 望著眼前两个白胖胖、圆乎乎的弟弟,巧儿抿了抿乾涩的嘴唇,忽然想起村里金豆家养的那窝小猪崽,也是这样圆滚滚、肉嘟嘟的。 巧儿步子挪得很慢,脚尖在地上轻轻蹭著,稍微走近一些目光不自觉黏在那两件从未见过的玩意儿上。 一只上了发条会自己蹦跳的铁皮青蛙,一个绘著五彩脸谱的拨浪鼓。 这些都是之前宋溪从府城带回来的,莫说村里,便是县里也有许多小孩没见过。 宋行安见她靠近,想了想,捏著青蛙的后背蹲在地上,让那青蛙一跳一跳的。 巧儿看著,眼里满是新奇,小嘴微微张著。虎头也举起拨浪鼓朝她晃了晃,鼓面咚咚的脆响,引得巧儿不由往前又凑了半步。 “给你玩。”宋行安记著奶奶的话,把青蛙放在地上,扭了几下弦。那铁皮青蛙便一弓一弓地朝前跳去,虽跳不远,却憨態可掬。 巧儿的眼睛又微微睁大,手指在衣角上蜷了蜷,想碰又不敢。 周氏在不远处含笑看著,並不催促。 虎头学著哥哥的样子,把拨浪鼓塞进巧儿手里:“姐姐摇。” 巧儿下意识握住,轻轻一摇,两枚小槌便敲在鼓面上,发出咚咚的轻响。 这声音似乎给了她一点勇气,她抿了抿嘴,极小声地说了句:“……多谢。” 宋行安咧嘴笑了,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我们去院子角看蚂蚁搬家吧!昨儿雨停了,它们排了好长的队。” 这回巧儿没再犹豫,握著拨浪鼓,默默跟在了两个圆滚滚的弟弟身后。 阳光斜斜地洒在青石板上,將三个小小的影子拉得细长。周氏望著女儿那依旧瘦弱、却似乎挺直了一点的背影,眼里浮起一丝宽慰的水光。 院角的苔蘚边,果然有一列黑亮的蚂蚁正衔著细小的食物碎屑,秩序井然地行进。 三个孩子並排蹲著,脑袋几乎凑在一处。 巧儿起初只是静静看,后来也学著宋行安的样子,捡了片最小的草叶,轻轻拦在蚂蚁队伍前面,看它们如何绕行。 她做这事时神情专注,嘴角不自觉地弯起一点极淡的弧度。 李翠翠在院里瞧著,笑道:“这娃娃还是要跟娃娃在一起玩儿,这才热闹。” 周氏点头:“婶子说得是。” 玩了一个多时辰,三人也算熟络了些。 到了该读书的时辰,宋行安的小脸又开始发苦,心里甚至盘算起找奶奶撒娇。 之前奶奶说让他们陪小姐姐玩,既然这样,那今天是不是就不用读书了? 不过他也只是想想。一到读书的点儿,他娘就会火急火燎地赶回来,坐在他旁边牢牢盯著。 虎头跟巧儿招呼了一声,宋行安也朝她挥了挥手。 巧儿抿著唇,等弟弟们走出几步,才细若蚊蚋地轻轻说了句:“……明儿见。” 转眼,便是一个月过去。 这日,县里的韩师傅托人捎来了口信,上回定做的那台新织机成了。 宋溪与宋柱得了消息,立刻套上牛车,马不停蹄地往县里赶。 到了铺子里,他们一眼就瞧见了这台专为织高丽布打的机子。 机子比寻常的织机要更宽些,机身用的是结实的枣木,框架厚实稳重。 机上排布的综片与筘片密密麻麻,专为提织高丽布特有的细密花纹而设,机前还安了一个精巧的竹製花楼,用以控制提花顺序。 整台机子摆在韩师傅那不算宽敞的铺子里,显得格外气派。 第343章 追定 在陕南这片不算富庶的土地上,如此复杂考究的木工活计,工钱料钱加起来,少说也要十几两银子。 而寻常庄户人家一年的用度,也不过几两而已。 至於宋家要的织机,做活还得要精细些,一台开价便是十八两。 韩师傅见人来了,挥手止住了后面忙碌的学徒,一边与人解说几处关键,一边让宋溪细细验看。 比如榫卯是否严密、梭道是否光洁、提综装置是否灵巧。 宋溪一一验过,这才点了点头。 接著由韩师傅的徒弟上手演示了一遍。只见织机运转顺畅,结构也看得出十分牢固。 两人当下便与韩师傅说定,照著这个样子,再追加十一台。 宋家在村里挑了十位绣娘,加上已完工的这台,正好十二台各有所归。 韩师傅一听,呼吸都重了几分,愣了一瞬,又確认似的问了一遍。 得到二人肯定的答覆后,这位两回见面都严肃板正的人也禁不住露出了笑容。 一台十八两,再加十一台…… 签下契约,宋溪付了一半银钱作定金。接过银子,韩师傅一直將他们送到巷口。上回只到了门口两步。 店里忙活的三位学徒,已经帮忙將机子抬上了宋家的驴车。 这机子不算轻,好在三人力气大,一顿忙活下来,出了些许薄汗。 望著兄弟俩走远,韩师傅脸上的笑意再也掩不住。 “陈根,去请你师叔,再找几个人来。”他吩咐道。 叫陈根的徒弟应了声,快步跑出门去。 这织机做一台就得费一个月工夫,就算往后熟练些,也省不下几日。难得碰上这样一笔大单,韩师傅也怕耽搁久了横生枝节。 多找些人手,才好早日完工。 这边驴车已经出了平阳县,宋柱在前头赶著驴车,后头宋溪扶著织布机。 来时只有两个人,速度要快一些。如今顾及著机子,驴车速度平稳,慢了许多。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顺畅,1?1???.???隨时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等回到村里,赶到家门口。两人没著急搬,宋柱让宋溪去里头坐著,他则去地里寻了宋虎。 等到宋虎跟著他回来,宋溪也没有进门。宋柱粗声道:“小宝,你看著就成。不用你动手。” 宋虎瞧见了机子,也跟著点头。小宝这细胳膊细腿,可別压坏了。 宋溪摇头,“大哥,二哥,我们一块搬稳妥一些。” 说著,他的手已经摸上织机。宋柱宋虎两人对视,宋虎摸了摸后脑勺,两人互相使了个眼色。 等三人上手一起搬时,宋溪能明显的感觉到手里几乎没有重量,轻便的像是提了一个篮子。 三人齐心协力把机子抬到家里专门放他们娘织布机的屋里头,两台机子並肩放齐。 李翠翠听见动静从后院走过来,手里还拿著半个葫芦掏空的舀瓢,里面装著的糠皮已经餵给鸡吃。 周氏跟在他后头,宋大山和两人一道来的。不过前头他在清理猪房的粪便,身上沾了味儿,洗了一道手才跑过来。 平日里他都是在外头溜达,除了玩,还有散味的意思。家里的猪和羊都是他在打理,李翠翠管鸡。至於家里的那头驴,平常都是宋柱和宋虎喂,有时候两人打岔了,驴就多吃两顿。 瞧著屋里头那台崭新的织布机,李翠翠將手中的葫芦瓢塞给宋虎,然后在身上抹了抹手才去摸机子。 眼底是肉眼可见的欢喜,笑得眼尾可见褶皱。 “这就是那机子了,好啊,瞧著真气派。”尤其是与旁边那台旧机子一对比,更显得不同凡响。 李翠翠回头,拉著周氏上前,“妹儿,你给看看,是这样式的不?可別弄错了。” 周氏认真从上打量到下,仔细问了才上手轻轻试了试机子的活动部件,点了点头。 “李婶,是这式样。这机子……比我家从前那台还要好。”说到这儿,她眼底初时见到新机子的高兴忽地黯了下去。 她那台机子,是嫁人时娘家给的嫁妆,做姑娘时便用了好些年,去年也被“卖”了。 “那就成!”李翠翠高兴得合不拢嘴,这下可算是能正经学织高丽布了。 周氏见李翠翠兴致勃勃,便將那点黯然压了下去,主动说道:“婶子,您现在若有空,我便教您上手试试?” 李翠翠听了忙不迭点头:“那敢情好!”她正想著这事。 宋大山在后头看了一会,见没啥事,便又转身出去。 打算出去走走,去去身上的味儿。 宋家三兄弟也退了出来,让出光亮,好让屋里的两人织布。 屋里顿时静了下来,只余下从木窗欞斜照进来的几束光,以及门外头的光亮。 “李婶,您坐这儿。”周氏声音不高,指了指机子前头的坐板,自己则侧身站在一旁。 李翠翠依言坐下,满是新奇地摸著那光滑的提综杆。周氏见她坐稳,才微微吸了口气,慢慢凑近些,声音轻柔地开始讲解:“织这高丽布,起头最要紧的是经线要匀称……” 她边说,边伸出手,却不是直接去碰那些部件,而是先虚虚地比划了一下穿经引纬的动作,带著几分迟疑,见李翠翠看明白了,才小心翼翼地动手示范。 她的动作很轻,很慢,格外细致。每做完一个步骤,周氏就抬起眼,飞快地瞥一下李翠翠的神色,见对方点头,才浅浅鬆一口气,继续下一个。 她到底没正经教过几回人,只教过大女儿几回,加之面对的是长辈,心里总有些紧张。 讲解时话语便简省,有些说不明白的地方,就多用动作带著。 李翠翠是个嘴上有些急的性子,不过她这人最大的长处就是听劝。听著周氏的话,一般等人家说完了,她才偶尔问一句关键。大部分时候她竟都听得明白,毕竟是有底子在的,学起来才轻鬆些。 周氏心里暗暗鬆了一口气。等都讲解了一遍,两人便拿著旁边现成备好的东西,开始上手织布。 旁边的竹篮里,整齐放著已经理好的靛蓝经线。 这是上回染料不够染一整匹布,捨不得浪费,就特意染了这线。 第344章 腊月三十 李翠翠起身,让周氏坐到她原先的位置。嘴上说得再好,总不如亲眼看著人亲手做一遍来得透彻。 这般,两人在屋里忙活了將近两个时辰,眼看天色转暗,才推门出来。 厨房里,李翠翠手里切著菜,嘴里却念叨著经纬、踩板的次序,心思全在高丽布上。 一心二用,这刀锋一偏,险些削到指尖。 周氏在一旁瞧见,心猛地一紧,赶忙上前:“婶,你歇著。我来。” 李翠翠却像没事人似的,摆摆手躲开刀刃,抬眼瞧了瞧周氏,嘆道:“你啊,哪有在別人家里做客也这般勤快的?心思太实诚,可是吃亏的。” 这话她说得真心实意。周氏来的这些天,几乎是抢著活干。李翠翠嘴上说著,心里也有动容。也是因著周氏这般,她才更心疼她。 这样眼里有活又勤快的姑娘,咋就摊上那样的人。这姑娘都这般难了,还要她做客干活,可不就是糟践。 周氏攥著衣角,声音轻轻的,却字字清晰:“李婶,我说的是真心话。若是能日日有活计做,顿顿吃上这样的热饭热菜……我梦里都不敢想。便是做到手软脚软,心里也是踏实的。” “哎!”李翠翠听到这样的话,还能说什么,只能又杀了一只鸡,熬一碗热乎的鸡汤添个菜。 饭桌上,李翠翠特意把一只鸡腿夹给了巧儿,另外一只给了小儿子宋溪。 巧儿眼神怯生生地望向李翠翠,又看了看她娘。 周氏还没来得及开口,李翠翠就先堵住了她的话头:“这娃娃太瘦了,吃个鸡腿补身子。好歹叫我一声奶奶,这鸡腿得吃。” 周氏感动,低声对著怀里的女儿说:“巧儿,说谢谢奶奶。” “谢谢奶奶。”巧儿说道。 李翠翠笑应,宋大山瞧著,给人夹了块鱼肚子肉。 “谢谢爷爷。” “哎!”宋大山乐呵呵点头。 几日后,李翠翠总算摸熟了高丽布里头的门道,能独自上机了。 起初还有些生涩,梭子偶尔卡在经线里,慢慢地,手脚便协调起来,机杼声由断续变得绵长而有节奏。 周氏站在一旁看著,心里又是高兴,又隱隱不安。她始终记得自己是宋家请来教织布的。如今李婶学会了,她有些怕对方会让她走。 如此悬著心过了几日,发现並无让她走的意思,反而待她们母女更亲和,这才一颗心落到实处。 虽不用再教,周氏却也更閒不住,餵鸡、洒扫、帮厨,手脚比先前更勤快了。 巧儿心疼娘,小小的人也学著端盆递水,跟前跟后地帮忙。 一个月后,定做的新织机送来了,摆在通风明亮的偏房里,就摆在上回那台机子的旁边。 这下周氏才算有了专一的活计,从此每日与这机子作伴。 织布时,她会先仔细地理好经线,將每一根都穿过繒眼、绕过捲轴,绷得又平又紧。接著才坐上机凳,双脚轻踩下板。 经线便上下分开,露出梭道。右手將梭子稳稳一送,“嗒”的一声轻响,梭子便带著纬线从这边滑到那边,左手隨即接住,同时右手拉回筘座,將新引入的纬线压实。 这一送、一接、一拉,动作流畅如呼吸。 她身子微微前倾,目光追著梭子来回,手下穿梭如飞,机杼声“咔噠、咔噠”响著,绵密均匀,像一场不知疲倦的细雨。 李翠翠坐她旁边,速度明显慢许多,手脚也不如人熟练。 三日功夫,周氏就织出了一匹布,宋家要给工钱。她不肯要。 “带著巧儿在这儿,又吃又住的,已经添了太多麻烦,哪能再收钱。”一连半个月,几匹布,她总这样说。 等到了月底,宋家执意都给了,李翠翠还笑著宽慰她:“往后还要请你教別人,那时我们可不另给酬劳了,这就抵了你们娘俩的吃用。工钱自然要给。” 周氏捏著那用粗布帕子包好的铜钱,心里暖融融的,像揣了个小火炉。她不知怎么感谢宋家人。只回到织机前,下手越发细致用心。 本就做惯这活,手脚又麻利,如今机子崭新、用得也趁手,加之有事做,还能安稳住下来,这心里也踏实安定一些。 如此一个月下来,周氏竟能稳稳织出近十匹细密匀整的高丽布。 李翠翠也每日都跟著织,这一个月下来也才织了三匹。可见周氏手艺有多好。 这段时日,韩师傅那边又给宋家送来了两台新织机。每做成一台,便结一次尾款,韩师傅的铺子里因此做得愈发卖力。 紧赶慢赶,在腊月二十九这日,又让人送来了一台。 宋家机子订得多,算是大主顾了。每回送货,韩师傅都会派两个学徒跟著,好生將机子搬抬安置妥当。 这回送货来的学徒里,那位叫陈根的小伙子算是面熟了。 他搓著手,在堂屋里喝了碗热水,顺便捎来了韩师傅的口信:“临著过年,铺子里要歇五日。下一台机子,怕是要多等几日才能送来了。” 接待的是李翠翠,她点了点头,表示晓得了。眼看著外头越来越冷,她又给人灌了一壶热水,让两个小子路上带著暖暖。 腊月三十,一夜北风紧。 陕南的冬日,原不似北地那般酷寒,可这年的寒气却来得深重。 村子依著山坳,上百户人家的屋舍高低错落,黑沉沉的瓦顶在夜里静默著。 到了后半夜,细密的雪籽先是窸窸窣窣地打在窗纸上,渐渐便成了鹅毛似的雪片,无声无息地从黢黑的天空里漫洒下来。 雪越下越密,盖住了柴垛,掩住了小路,整个村庄都添上了一件雪衣。 天才蒙蒙亮,村里早起的老人推开吱呀响的木门,抬眼便“嚯”了一声。 眼前是白茫茫的一片,远山近树都胖了一圈,屋檐下掛起了晶莹的冰溜子。 身上裹著比往年要厚实些的袄子,只出来这一会儿,便也冷得跺了跺脚,赶紧回了屋里去。 寂静的村落被这层崭新的雪衣包裹著,偶有邻人开门扫雪的沙沙声,和一两声惊喜的低语,都显得格外清晰。 宋家院里,翻了年已经五岁的宋行安和三岁半的虎头,几乎是同时从被窝里钻出来。 第345章 蒸糕 说是钻出来,倒不如说是被拉出来。 还迷糊著,早起的娘亲已手脚麻利地给他们套上新裁的厚实棉袄。 因著今年冷得快,临过年前准备的新衣裳里又添了一些棉花,这会穿上身显得格外臃肿。 待到崭新的虎头帽戴上头顶,暖意裹住耳朵,两人才算真正醒了过来。 窗外天色未明,风雪声仍簌簌不绝,宋家上下却已醒透。 宋行安自詡是个“小大人”了,方才闭著眼由母亲穿衣尚可,此刻定要自己拧了帕子擦脸。 一顿忙活,湿了胸前衣襟,討了陈小珍好一顿骂。 对面厢房,虎头则乖顺地仰著脸让娘亲擦拭,只刷牙是握著小巧的猪鬃牙刷自己来。 如今家境宽裕,宋家上下早不用嚼杨柳枝漱口了。 两个小傢伙蹲在门口的青阶上洗漱,李翠翠已经打头,领著陈小珍、陈玉莹和宋微仪进了灶房。 周氏也牵著巧儿跟在后面帮手。 按说年节里她该归家去,可周氏那娘家是个狼窝,宋家便做主將母女俩留下了。 这喜庆团圆的日子,哪有让人回去受苦的道理。 灶房里,五层高的蒸笼已架起,白汽裹挟著新米的清香、红枣的甜润、腊肉的咸鲜,从门缝窗隙里钻出来,勾走了隔壁人家的胃。 院中,宋家汉子们刚合力扫出一条青石小径。雪扫开底下已经有些化了,踩上去有些湿漉,打滑。 屋檐上昨夜积的雪已铲落大半,只留著一层新落的、茸茸的白。 堂屋正中,祖宗牌位前的供桌上摆著昂首的公鸡、鳞片完整的河鱼、垒成宝塔状的白面饃。 三柱线香青烟裊裊,宋大山领著孙辈在院中面北而立,朝堂屋方向在雪地里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 宋行远也在其中,站在中间。 他前几日已经同陈博实与贺文石几人从书院回来。 因著家中二婶的关係,他与陈博实还算亲近。 六年过去,陈博实仍是个童生。值得一提的是这两年多时日,人清瘦了不少,如今已经能瞧著脖子的雏形。 许是四次乡试未中,似看开了。 去岁由陈地主做主,他娶了邻县一位秀才的孙女为妻。如今已成婚半年。 宋行远带著两个弟弟跟在祖父宋大山身后,祭天,祭地,祭祖宗。 雪沫沾在棉袍下摆,也没急著掸。 宋家儿子辈未跪,只由最出息的宋溪上前,亲手续了三炷香。 礼刚毕,眼睫上还沾著雪屑的宋行安已转了转眼珠,一猫腰就往外溜。 出了两道门,瞧著宋家大门外,漫天飞雪仍在飘洒,他怔住了。 一夜之间,天地易色。 前院,大房正对著二房,中间那方正的院坝铺著厚厚一层无人踏过的雪毯。 宋家新建的两进院子仿的是姑苏样式,青瓦木樑虽无江南那般雕琢,在这陕南乡间已是头一份的齐整。 不说在宋家村,便是在县城里,也算得上气派。 此刻覆上新雪,檐角轮廓愈发清晰,透著肃穆之色。 虎头也跟著跑出来,两个孩子並排站著,仰头望著落满屋顶、压弯枝头、铺遍庭院的雪。 他们记事起就在姑苏,那儿的冬天阴冷却难见雪。在江南城里长到能跑会跳、刚刚记事的年纪,才隨家人回到陕南。 去年不是没下雪,只是零零星星,哪像今年这般酣畅,竟积满了瓦檐。 两个小的对视一眼,忽然同时冲向那片洁白。 虎头先伸出手指,小心翼翼碰了碰石磨上厚厚的雪。触感有些凉,软的。 他捏起一小团,看它在掌心慢慢化开,眼睛亮晶晶的。 宋行安也跟著蹲下,用两只小手拢起一捧雪,忽地笑出声。笑声惊飞了枣树枝头的几只麻雀,扑簌簌振落一片细碎的雪雾。 日头渐高,灶房头一笼蒸糕出了锅,甜香四溢。 李翠翠瞧见在院里疯跑的两个孙子,忙唤他们进来,拣了两块最烫手的用油纸包了递过去。 虽穿得厚实,帽子围得严,但冰天雪地里撒欢半晌,小脸早冻得红扑扑的,像初生猴儿似的。 见著吃的,宋行安嗓门格外亮:“奶奶真好!” 虎头也软软应和:“喜欢奶奶!” “哎哟,我的心肝肉!”李翠翠听得眉眼弯弯,心里那叫一个舒坦。 灶上活儿多,顾不上孩子,疼两句便打发他们出去。 两个小的捧著热糕,一边哈气一边小口咬著,缩在屋檐下看大人们忙进忙出。 李翠翠又包了一块,递给正帮著周氏剥葱的巧儿,声音放得慈和:“巧儿乖,听奶奶话,出去跟弟弟们玩。” 相处两月,巧儿已能自然接过吃食,脆生生带著靦腆道:“谢谢奶奶。” “去吧。” 巧儿点头,步子迈得轻快,小跑著出去了。 这般年纪的孩子,有几个不贪玩?便是石头小时候,也整日调皮不著家,上树掏鸟、下河摸鱼样样都干。 巧儿挨著虎头坐下,三人並排吃著蒸糕。 土墙外不时探出几个小脑袋,远远的,也能瞧见那眼巴巴的模样。 宋行安贪嘴,三两口吞净了糕,这才扬嗓招呼外头的小伙伴进来。 虎头吃得慢,等人到跟前,手里还剩半块。 平日里玩伴们直勾勾盯著他手里的糕,尤其那个穿著旧的有些薄的袄的四岁娃娃,口水已亮晶晶掛了下来。 虎头眨眨眼,撕下一块递去。 那孩子赶忙接过,一口塞进嘴里,囫圇咽下才挤出句:“虎头,你好!” 虎头平日零嘴不断,他爹还会常到县里捎些吃食给他,对这块蒸糕便格外大方。 不仅又给那孩子撕了一块,连旁边几个暗暗咽口水的小伙伴也人人有份。 很快,孩子们便將虎头围在中间,绞尽脑汁夸他。 宋行安本才是孩子王,眼见“人心”被弟弟几块蒸糕“收买”,哼了一声,转身钻进灶房,缠著奶奶李翠翠撒娇又要来一块。 手里拿著包好的糕点,像是打了胜仗雄赳赳的公鸡,宋行安包的像个粽子一般冲了出来。 此时,虎头手里的蒸糕已经分食殆尽。 第346章 拜年 宋行安挥了挥手,眾人视线都望过去。 眼看著他手里那块还冒著热气的蒸糕,往常难得吃一回的几个孩子又不爭气的咽了咽口水。 宋行安见伙伴木头口水都流到了下巴,也没多话,学著虎头方才的模样,撕给伙伴们分食,眾人的欢呼顿时又涌回他身边。 蒸糕落肚,宋行安嚷著要玩老鹰捉小鸡。 吃了人的嘴软,个个点头应和。 巧儿也跟著加入,孩子们推选了人群中身板最敦实的小姑娘当母鸡。 那是宋小花的闺女,四岁年纪,比虎头年纪还要大一些,也比虎头还要圆滚滚些。 巧儿比她大了四岁,也是几个孩子里最大的。 如今在宋家好吃好喝將养了两月,面色已养得红润,早不见了从前蜡黄模样。身形总算匀称了些,可大腿仍只堪堪赶上那四岁小姑娘的胳膊粗。 若搁两月前,怕是两条腿並起来才够。 选好了“母鸡”,孩子们嘻嘻哈哈躲在小姑娘身后。 宋行安主动请缨当“老鹰”,他觉得,那才最威风。 小小的院坝里,脚印渐渐凌乱,笑声一阵高过一阵。宋行安有劲,跑得快,几下便抓得只剩三只“小鸡”。 “母鸡”护犊心切,圆溜溜的眼睛牢牢盯著宋行安。 眼看就要抓到仅剩的两只,孩子们还没玩够,就被各自娘亲拎了回去。 雪下得紧,院里玩了这半晌,棉袄表面已覆了层薄雪,摸著透出湿凉。 陈小珍一边拍打儿子身上的雪沫,一边絮絮叨叨。 陈玉莹牵著虎头的手,虎头本还兴冲冲说著方才游戏,听见婶婶念叨,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为省柴火,宋家只烧了老两口的主屋炕,其他屋子要等夜里再添柴。 一大家子便都聚在前院堂屋里。 这里砌著个青砖大灶,灶膛里松木柴噼啪作响,火光照得人脸上暖融融的。 灶台边沿宽实,此刻挤挤挨挨坐满了人。 老两口挨著灶眼,李翠翠手里正搓著麻线。大房二房坐在一起,宋溪与宋行远、贺和璧挨著。周氏坐在靠门处,手里纳著鞋底,巧儿偎在她腿边打盹。 因著天冷,织布机早歇了,李翠翠特意叮嘱周氏:“冻手冻脚的,那些活计开春再说。” 两个小的像两只湿漉漉的小狗被按在灶前的小板凳上烤火。 棉裤腿还沾著雪沫子,在热气里慢慢洇出深色的水痕。 宋行安伸出冻得有些红的小手对著灶口,眼睛却还恋恋地望著窗外,想著方才当老鹰的威风劲。小鸡仔还没抓完。 不过很快这些烦恼就被爷爷塞到手里的烤洋芋勾走了神。 虎头比他坐得住些,宋大山也从怀里摸出一个,塞给小孙子。 灶灰里还煨著几个,宋行安吃完,摸了摸肚子,又眼巴巴望向爷爷。 宋大山左右张望,偷摸著又递过去一个。 宋行安赶紧咬上一口,腮帮子鼓得圆圆的,再没空想窗外的事了。 晌午一过,拜年的人就踩著积雪上门了。 今年不比往年,宋溪中了举,来的亲戚乡邻格外多,往年已算热闹,今年更是门庭若市。 来客说话的声气都透著热络,有拎著腊蹄髈的,有挎一篮鸡蛋的,还有用红纸仔细包了笔墨道贺的。没一个空著手。 宋大山穿著簇新的棉袍,在堂屋里陪著说话,脸上每道皱纹里都漾著笑。 陈小珍脚不沾地地添茶续水,端瓜子花生,又把自家炸的饊子、麻叶一盘盘摆出来。 脸上笑意真心实意,绝不勉强。 这活儿她干得欢喜,月底婆婆会给工钱的。如今在宋家,只要是做家中的活,事事都折算成银钱。 午后时光在迎来送往中过得飞快。灶上的大锅始终咕嘟著热水,以备不时之需。 今年回门的姑奶奶们来得格外早,原按旧俗,出嫁女多是初二、初三才回娘家,可如今宋家出了举人,姑爷家都催著早些动身,以示重视。 离得最近的是白家,宋明舒是最早回来的。 家里下人赶著马车,白裕先下了车,將女儿白碧彤和儿子白瑞礼一一抱下来,再回身搀扶妻子。 两个孩子在白家教得极好,进了宋家仍规规矩矩牵著爹娘的衣角。 堂屋里,李翠翠早已迎到门口。 白碧彤仰起小脸,脆生生唤道:“太外婆!”白瑞礼也跟著学舌:“太……太外!” 宋大山在旁笑得见牙不见眼,连声应著“誒,乖孙”。 李翠翠已从怀里摸出纸包的糖块,给两个孩子一人塞了一把。 老两口对这两个孩子也是喜欢,格外疼惜的。基本一个月就要去县里看一回。 虽是孙女所出,却也是眼前头一对能抱在怀里的曾孙。 两个孩子又转向宋柱和陈小珍,齐齐喊:“外公!外婆!”陈小珍对大女儿尚有几分疼爱,对两个小的自然也喜欢,笑著应了。 宋柱更是满脸藏不住的笑意,他如今也是当外公的人了。 宋明舒先唤了爹,才转向娘。 陈小珍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到底女婿在跟前,什么也没说。 待孩子们进了里屋,白裕这个女婿对宋家人都很热络,挑不出差错,可以说左右逢源。 可这般知礼数的人,一面对宋溪这个小叔叔,眼睛顿时发亮。 明显和眾人不是一个態度。 他几乎是不自觉地,就坐到了离宋溪最近的空位上。这原先是贺和璧的位置。 只是出门拿个糕点的功夫,回来就见位置没了的贺和璧只能去到妻子宋微仪旁边。 这番表现,宋家人都看在眼里。 陈小珍更是直接瞪了女儿宋明舒一眼,心里想著这女婿,生怕旁人瞧不出他存著什么心思? 可几盏茶工夫下来,眾人便瞧明白了。 白裕说起话来,三句不离学问。 问宋溪平日读什么书,文章如何起承转合,策论如何破题。 他自己虽无功名在身,如今已跟著家中行商,却从未將读书一事拋下。 此时说起四书章句竟也头头是道,望著宋溪时眼里那份羡慕与嚮往,藏都藏不住。 第347章 女儿回来 宋明舒见她娘脸色不悦,將孩子交给妹妹宋微仪照看,悄悄挪到陈小珍身边,压低声音说了实话:“娘,您別多心。他啊,就是打心底里敬重读书好的人。” 夫妻相处,自有坦诚之时。 宋明舒知道,白裕少时极爱读书,也做过科举入仕、光耀门楣的梦。 只是实在没那份天赋,考了几年连童生都未中,最后只能死了心,接手家中生意。 当初父母说要为他聘宋家女儿,他本不甚在意,直到听说宋家有位天资卓绝、九岁便中了秀才的小叔叔,这才一口应下。 能娶到读书人家的姑娘,往后也能常与读书人往来,在他心里,这亲事便有了不一样的分量。 陈小珍听了这话面色有几分缓和,不过眼看著白裕一直挤著她的大儿子,面上又不舒服了。 此刻白裕正捧著茶盏,听宋溪说起府城乡试的见闻,听得入神,连茶凉了都未察觉。 宋行远也听得入神,不自觉被人挤得併拢了双膝。 白裕那神情,不像个商人,倒像个守在学堂窗外偷听的孩子。 宋溪见他如此,便將语气放得更缓些,细细分说。 其实这些没什么好说的,只是侄女婿一直问,难得见一次,他也不想拂了人面子。 其中大多还是考虑到侄女明舒。 白裕不住点头,偶尔插一句疑问,得了答案便露出恍然欣喜的神色。 他实在对读书人,尤其是有名气的读书人事跡好奇。往年没有多少机会,如今可算是有了一次,自然分外激动了些。 当初宋明舒与白裕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因两人性子都合得来,公婆也敬重她,二人如今感情还算不错。加之宋家眼看著已经起势,往后不出意外,只会更好。 宋微仪与侄子侄女说了几句话,没多久两个小的就在宋大山的招呼下走到了那边去。而后,两人靠著虎头坐下。 四人年岁相当,不过却差了辈分,白碧彤与白瑞礼要唤两人表舅。 “二舅舅,三舅舅。”白碧彤先叫了,然后白瑞礼才学著姐姐的模样口吻也跟著叫了一遍。 四人因不常在一处,鲜少玩在一起,如今坐在一块还有些不熟悉。 宋大山乐呵呵摸出两个熟洋芋,外头已经烧出了一些炭皮,不过不影响里头。 白碧彤接过手,甜甜道:“谢谢太外公。” 白瑞礼手里抓著已经提前拿出来放凉了一会儿,不会烫手的洋芋。眼睛没抬,奶呼呼地又学著姐姐说道:“谢谢太外公。” “吃吧,甜嘞。”宋大山点头应道,老脸上笑眯眯的。 宋行安已经连著吃了两个,此时看著侄女侄子手里的洋芋,还是忍不住想吃。 他转头,“爷爷,我也想吃。” 宋大山面色犹豫两下,又准备去摸两个出来。 旁边和宋明舒正说著话的李翠翠突然转头,实在看不下去了,开口道:“行安,你都吃了两个了,这东西顶胃,又燥气。一会儿积了食,年夜饭上那些好东西你可就吃不下了。” 她顿了顿,又看向白家的两个小傢伙,语气放软了些:“碧彤、瑞礼,你们也慢点吃,这东西吃多了肚里胀气,到了夜里该不舒服了。尝尝味儿就好,待会儿还有糯米糕、炸果子,留著肚子吃好的。” 宋大山听了,伸进炭灰里的手便缩了回来,訕訕道:“你奶奶说的是。行安,听话,晚上有鸡腿呢。” 宋行安咽了咽口水,看著白碧彤手里剥开一半、露出金黄沙瓤的洋芋,还是有点不甘心,但听到“鸡腿”二字,又勉强按捺住了。 他心想,洋芋虽然香,可过年的鸡腿更好吃。 白碧彤很懂事,闻言便放下洋芋,乖巧地说:“太外婆,我吃半个就好,给弟弟也留半个。”说著,便把剩下的半个递给白瑞礼。 白瑞礼听姐姐的话,將手里那个大的放下,小手捧著姐姐递过来的半个小口小口地咬著。这东西他们不常吃,白瑞礼吃得有几分珍惜的意味。 宋明舒在一旁听见,暗暗点头。 炭火烧的洋芋虽香,確实不宜多食,尤其孩童脾胃弱,往年村里也不是没有孩子贪嘴,吃多了这烤物,到了夜里腹胀、燥热,甚至呕吐发烧,闹得年都过不好。 两个孩子从前未怎么吃过,自然要多注意一些,还是奶想得周到。 堂屋里,宋溪喝了几口茶,委婉將话头断了。 白裕也反应过来,赶紧顺坡而下。两人的谈话暂告一段落。 虽是如此,不过白裕又將目光放在了弟弟宋行远身上。虽无功名在身,但也是个读书人,自然能攀谈两句。 不知是不是商人都健谈,白裕与宋行远又你来我往说了许多。 一直到外头有了动静,李翠翠拉长脖子早就张望许久,这下直往外走。她一起身,其他人也跟著起身。 哗啦啦的一大家子人都走了出去,宋家大门外停了一辆熟悉的牛车。车前站著的,正是李翠翠盼了许久的闺女宋荷和女婿薛明杰。 牛车边上,薛明杰正把韁绳系在门前的枣树上,动作麻利。 他身旁站著已长成少年模样的长子薛岳,十六岁的少年身量頎长,眉目间既有母亲的清秀,又有父亲的沉稳,正帮著往下搬东西。 再往后看,两个十二岁模样的孩子正从车上跳下来,男孩儿薛陘身姿灵活,女孩儿薛偀眉眼英气,一对龙凤胎长得颇为相似,都透著一股子机灵劲儿。 最后头,一个约莫九岁的小姑娘正被哥哥姐姐扶著下车,她穿著红袄子,扎著两个小髻,眼珠骨碌碌转著,透著掩不住的好奇与活泼,正是家里最调皮的小女儿薛嫣。 她脚刚沾地,便想往院里跑,被姐姐薛偀一把拉住。 接著是李翠翠高兴的声音,“丫头,你可算回来了!你们若是再晚点,娘就要叫你大哥出去寻了!” 宋荷已快步走到母亲跟前,拉著她的手,一道妇人的声音带著几分娇意,“娘,怎么会,说今日来自然是不会晚。” 第348章 备菜 “好啊,学会说娘的不是了!”李翠翠这样说著,脸上的笑容却越来越灿烂。 她上下打量著女儿,又看向女婿和外孙们,眼里的欢喜满得快要溢出来。 她唯一的女儿可算是回来了!这一年到头只能见几回,怎么不念著。上回见面还是家里小儿子的举人宴。 宋大山也赶紧走上前去,看著闺女和外孙们,声音都有些发颤,“丫头啊,回来了!都回来了,好,好!” “爹!”宋荷眼圈微红,笑著应道。 “岳父,岳母,我们来晚了,让二老惦记了。”薛明杰系好牛车,也赶紧过来行礼,又回头招呼孩子们,“快过来,给外公外婆问好。” 薛岳领著弟妹们上前,规规矩矩地叫人。 薛嫣最小,如今也九岁了,也最不怕生,脆生生喊了“外公外婆”后,眼睛便好奇地往院子里张望,瞧见了表哥表姐们,脸上立刻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 一时间,宋家院子里笑语喧闐,比先前更热闹了几分。 宋柱和宋虎帮著薛家搬东西,贺和璧有眼力见,也跟著去帮忙了。白裕也反应过来,见宋溪和宋行安都已经去了,不敢再慢。 眾人齐心协力將东西都搬了下来,薛家带的东西和往年差不多,只多了两罐那边本地的山茶叶。 宋家如今什么都不缺,但老两口看著女婿一如既往的有心,还是打心底高兴。 薛家有六口人,一块进去堂屋,这一下屋里倒是显出了几分侷促。好在外头天色渐晚,眼看著到了要准备年夜饭的时候。 李翠翠招呼女儿坐下,让大孙女陪著。才带著家里的妇女去准备饭菜。 早在腊月二十七八,宋家就已经託了村里头猎户一家,將家里的两头猪都杀了。如今天寒地冻,也不怕肉坏了。 年猪杀好,挑出肥瘦相间的后臀尖、五花肉留作主菜,再將板油熬成了雪白的猪油存於陶罐。 至於猪头、猪蹄、下水也已清洗处理妥当,吃的时候或卤或燉。 宋家院角大缸里还养著几条从河里捞来的肥鱼,这会水面上都已经结了薄薄的一层寒冰,好在鱼没事,凿掉冰,鱼还在水中吐著泡泡。 今年秋末晒的干豆角、萝卜条、黄花菜,夏时采来醃製的蕨菜、笋乾,还有储在地窖里的大白菜、土豆、红薯、萝卜等冬菜,此刻都派上了用场。 厨房里蒸汽氤氳,香气瀰漫。 大铁锅里的热水已然烧开,正待焯烫各类食材。几个灶眼都没閒著:一个灶上坐著巨大的蒸笼,里面是提前发好、已二次醒发的白面馒头和点缀著红枣的花饃,正待上汽蒸熟。 另一个灶上,一口深锅里正“咕嘟咕嘟”燉著早已炒香糖色、加入香料包的老卤汤,里面是酱红色的猪头、猪蹄和几大块方肉,浓郁的肉香混合著酱油和香料的咸香,直往人鼻子里钻。 旁边的小灶上,砂锅里煨著鸡汤,用的是养了一年多的老母鸡,汤色已微微泛黄,表面浮著一层金黄的油花。 案板上更是琳琅满目,洗切好的大白菜堆成小山,泡发好的木耳和香菇正盛在筲箕里沥水。 还有那炸好的金黄豆腐泡、搓好的肉丸子、片好的熟肉、切好的姜蒜葱末,分门別类放在不同的碗碟中。 墙角一盆和好的麵团盖著湿布,那是宋家预备包饺子用的。 几个小碗里分別盛著盐、酱、醋、飴糖等调料,图忙活中省事。 厨房外的屋檐下还掛著几串自家灌的香肠,以及腊肉。 在冬日的寒风里都已风乾得恰到好处,正等著切片上锅蒸。 李翠翠一进厨房,便如將军点兵,利落地系上围裳,扫视一圈,心中便有数了。 她挽起袖子,开始分派活计:“老大媳妇,你去把鱼收拾了,照往年那样,一条红烧,一条清蒸。老二媳妇,你就帮忙洗洗菜,把那几样切好的菜再洗一遍,就成了,旁的不用你干。二丫啊,你来帮我调饺子馅,咱吃猪肉白菜的。” “周妹子,你就去看著火就成。蒸笼该上大气了,別让火灭了,鸡汤那边也留意著。巧儿去玩吧,哪要得到她个小姑娘忙活……” 她话还没说完,外头,宋荷已笑著挽起袖子走进来。 “娘,我不累,我也来帮忙,我擀饺子皮快。”宋荷说著,逕自走到那盖著湿布的面盆前,熟练地掀开布看了看麵团的软硬,又撒了些乾麵粉在案板上。 陈小珍和陈玉莹听了婆婆吩咐,各自应声去忙了。 宋微仪也净了手,准备去拌馅。 巧儿没有听话出去,而是乖巧地坐到灶膛前的小板凳上,一边看著火,一边顺手將几根柴火折成合適的长度。 周氏则去帮宋家两妯娌的忙。 李翠翠见女儿动作麻利,脸上笑意更深,却故意嗔道:“你这丫头,刚回来也不歇歇脚。行,那你就擀皮儿,让娘看看你的手艺退步了没有。” “娘,您就瞧好吧。”宋荷笑著回应,手上动作不停,已经揪下了一小团面剂子,用擀麵杖飞快地旋转著擀开,眨眼间,一张中间厚边缘薄、圆润均匀的饺子皮就出现在她手中。 李翠翠手里也已开始剁馅,她將那肥瘦相间的猪肉剁得细碎,加入切得细细的白菜末、薑末、葱花,又磕入两个鸡蛋,调入適量的盐、少许自家酿的酱油和一点提鲜的飴糖。 宋微仪接过手,顺著一个方向用力搅拌,直到馅料上劲,泛出油润的光泽。 外头,宋明舒慢吞吞进来。 她如今在白家过的是被人伺候的日子,一朝回到家里,也有几分不想动了。 不过还是来了厨房,眼珠子转了一圈,帮著二婶陈玉莹洗菜。 宋家妇女在里头忙活,外头,宋家汉子也没有閒著。 半日多时辰过去,屋檐院子又落了不少雪,眾人便开始扫雪。 等扫过雪,又將四张桌子搬出来。因著人多,又有外姓男子的缘故,得男女分席坐。 每两张拼在一起,又將椅子和长凳都一一摆好。 等他们忙活完,厨房里头还正火热。这般,眾人只能再找活干。 因著宋家男子领头,这些女婿也不好閒著,说让坐著也不敢。毕竟举人都在干活,他们哪里坐得住。 第349章 山雪 人多活少,宋家院里能瞧见的落雪都已清扫乾净。 院里的方桌擦得鋥亮,柴房里未劈的柴火也已见底,全劈好垒成了齐整的柴垛。 后院的牲畜棚里,新清的粪便被铲得乾乾净净。鸡刚打鸣,窝里新下的蛋还温著,便已被捡了去。 一院子的青壮汉子,正是不惜力气的年纪。 天色向晚,宋家檐下新掛的灯笼不知何时已点亮了。 橘红的光晕在渐沉的暮色里漾开,与远山洁白的积雪遥相映照。 残阳铺锦,雪色生辉。暮色渐暖,雪景作陪。 宋家堂屋里传来孩童追逐嬉闹的声响,混著厨房愈渐浓郁的饭菜香,將除夕团圆的热闹烘托得愈发浓烈。 待李翠翠端著那砂锅鸡汤稳稳噹噹地走出来,院子里正找活乾的男人们不约而同停了手,目光齐刷刷追过去,紧绷的肩背这才悄然鬆了下来——总算能踏实歇口气了。 他们先前眼观六路地寻活儿,精神绷著,久了也著实疲累。 “准备摆桌了!”李翠翠中气十足一声吆喝,厨房里的女眷们便如弦上之箭,动作越发利落。 宋虎心里一直惦记著娘子陈玉莹,最先过去搭手。贺和璧与宋微仪新婚燕尔,正是情浓,也紧隨其后。宋溪记掛著母亲,自然也不会干站著。 一来二去,眾人便一齐在厨房与堂院间穿梭忙碌起来。 桌上,鸡汤表面浮著层金黄的油花,微微荡漾,热气携著醇厚的鲜香直往人鼻子里钻。 接著上桌的是凉盘与腊味。切得薄如蝉翼、透似琥珀的腊肉和香肠,齐整地码在白瓷盘里,咸香诱人。 隨后是自家醃的酸辣萝卜条、嫩黄的泡子姜、油亮的酱黄瓜,各色小菜分盛在小碟中,红绿相间,煞是好看。 旁边还有一大盘颤巍巍、亮晶晶的皮冻,里头封著细碎的肉皮与点点翠绿的香菜末。 这稀罕菜式是宋溪早前琢磨出来的,好吃却费工夫,宋家平素不常做。 待这些冷盘一一摆妥,紧接著便是今晚的重头戏—一道道热腾腾的荤菜。 酱红色的滷味拼盘是主阵,颤巍巍的猪头肉、软糯弹牙的猪蹄、酥烂入味的方肉,堆得冒尖,旁配一小碗蒜泥醋汁。 红烧鱼裹著浓油赤酱,身上划著名十字花刀,寓意“年年有余”;清蒸鱼则铺著薑丝葱段,淋了热油,极好地锁住了鱼肉的鲜嫩。 金黄喷香的炸豆腐泡烧肉、圆润饱满的狮子头燉白菜、油润发亮的红烧肉、清炒的冬笋木耳、热气氤氳的猪肉白菜燉粉条……一道道菜如流水般端上来,很快將四张拼起的大桌摆得满满当当,几无空隙。 最后上的是笼屉里喧腾雪白的大馒头和点缀著红枣的花饃,还有一海碗一海碗熬得奶白、撒了香菜的骨头汤。灶上还温著一木桶干米饭,隨时可添。 靠近堂屋的两桌是女眷和孩子们。李翠翠拉著女儿宋荷坐在身边,宋微仪、陈小珍、陈玉莹、周氏、宋明舒等依次落座,巧儿、薛嫣等小姑娘们挨著各自的母亲或祖母,嘰嘰喳喳,小脸上满是兴奋。 靠近院子的两桌则是男人们。宋大山当仁不让坐在主位,宋柱、宋虎、薛明杰、白裕、贺和璧、宋溪、宋行安、薛岳等依序围坐。 本书首发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s.???超实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虽是天寒,但廊下悬了厚帘挡风,院里积雪扫净,炭盆又烧得正旺,非但不觉冷冽,反添了几分围炉畅饮的酣畅意气。 “都齐了!”李翠翠最后检视一遍,满意地点点头,看向宋大山。 宋大山站起身来,手中端著杯自家珍藏的好酒,脸色被炭火与酒意烘得微红,目光缓缓扫过满堂的儿孙、女婿、外孙,喉头动了动,才开口道:“今儿个,是团圆年!荷丫头一家也回来了,好,真好!咱家日子一年比一年红火,是靠著大伙儿勤快,也是赶上了好时候。旁的虚话不说,就盼著一家子平平安安,和和美美!来,都满饮此杯!” “饮胜!”眾人齐声应和,无论长幼,皆笑吟吟举起了手中杯盏。自然,年纪小的喝的是甜米酒。 瓷杯相碰的清脆声、木碗轻叩的温厚声、孩童稚嫩的欢叫声,交织成一片。 “动筷吧!” 一声招呼,筷子便如雨点般落下。 男人们那桌,宋大山先挟了一筷卤猪头肉,软烂咸香,入口即化,他眯眼细嚼,连连頷首。 薛明杰忙为岳父斟酒,又向宋柱、宋虎敬酒,说著吉祥话。他人生得魁梧粗獷,行事却粗中有细。 女眷这桌则要斯文些,却也热闹得很。 李翠翠一个劲儿往女儿宋荷碗里夹菜:“尝尝这鱼,今早才从缸里现捞的,鲜得很!”“这肉丸子是你爹盯著剁的馅,筋道!”“多吃些,看你,还是瘦……” 宋荷碗里堆成了小山,听著她娘的话哭笑不得。她如今嫁为人妇多年,早已不復当初的苗条,哪里还有瘦的道理。 “娘,够了够了,我自己来。”她止住了李翠翠的动作,见旁边的女儿要蹦起来夹菜了,又忙著给身边的薛嫣布菜。 李翠翠犹嫌不足,不过瞧著那溜肩的碗,只能勉强作罢。 她就这一个女儿,远嫁平素难得一见,好不容易回来,总想让她多吃些好的。 宋微仪如今还未有孩子,她学了刺绣后心细了许多。瞧著巧儿有几分不敢夹远菜,便將那远一些,刺少的鱼肉夹给了她。 巧儿低声道:“谢谢微仪姐姐。” 宋微仪道:“还有什么想吃的?姐姐给你添。” 巧儿小手微指向红烧肉,宋微仪瞭然,夹完红烧肉又给她添了一块鸡肉进碗里。 陈小珍和陈玉莹一边自己吃著,一边照看身旁的孩子。 周氏话不多,只默默用饭,她与今日归寧的几位姑娘都不大相熟。 她心里虽想多关照女儿,却也不敢贸然布菜。能与宋家一道过年已是天大的情分,万不敢做出半分逾矩之举。 寄居的日子再好,总归是客,於她而言,这份热闹与周全,处处透著“受宠若惊”四个字。 第350章 丰收年 周氏不比巧儿年幼,宋微仪不便频频为她布菜,只偶尔温言劝上一两句。 周氏应了,才夹一两道远菜。夹也只夹那边缘的细碎荤肉。 桌上,往日最是闹腾的孩子们,今日被满桌佳肴牢牢吸引,个个埋头吃得满嘴油光,安静得出奇。 薛嫣在一眾孩子里最是活泼,指著花饃上那颗蒸得顏色略深的红枣问:“外婆,这个我能吃吗?”引得眾人一阵发笑。 巧儿则小口小口地抿著鸡汤里的鸡肉,眼睛幸福地弯成了月牙儿。自打来宋家尝过一回鸡肉的滋味,她便惦念上了。 院外,不知哪家率先点燃了爆竹,“噼里啪啦”的脆响炸破了夜的寧静,隨即,远远近近的爆竹声此起彼伏,连绵不绝。 宋家村此刻家家炊烟裊裊,欢声笑语充盈村头尾。今年,是个实打实的丰年。 宋家屋內,更是笑语喧闐,暖意融人。炭火嗶剥轻响,菜餚蒸腾的热气模糊了窗上精致的剪纸。一碗滚热的鸡汤下肚,通身舒坦。 一年的奔波劳碌,短暂的离別牵掛,仿佛都在这一刻,被这满桌的丰盛、满屋的温情、连同那穿越风雪终得团聚的踏实,妥帖地抚平、填满。 李翠翠瞧著女儿吃得香甜,看著孙辈们活泼可爱,又见儿子媳妇们和睦相处,再听著外头汉子们中气十足的笑谈,心里那份“满得快要溢出来”的欢喜,终是化作眼角一丝温热水光。 她悄悄用袖口按了按,旋即绽开个更灿烂的笑容,扬声招呼道:“都多吃些!锅里还留著饺子,待子时守岁再下!管够!” 她话音才落,宋荷便笑著接道:“娘真豪气!女儿可要沾足您的福气。”说著,亲昵地往母亲碗里也添了块她最爱的燉猪蹄。 犹记得早年母亲生小弟后,来信里曾提过馋这一口。 李翠翠抿嘴笑了:“没白疼你。” 年夜饭便在暖融融的喧闹声里悠悠地进行下去。 男人们那桌,酒过数巡,话匣子敞得更开,从年景收成说到外头见闻,宋大山红光满面地听著女婿、儿子们说话,偶尔插上一两句,眉眼间儘是饜足。 薛明杰带来的山茶叶沏上了,清雅香气稍稍中和了席间荤酒之气,添了几分閒適雅意。 女眷这边吃得也差不多了,慢慢啜著骨头汤,拉著家常。 李翠翠细细问女儿那边日子过得如何,宋荷一一答了,又说起孩子们读书的趣事。 宋明舒则提起自家两个孩子都在进学的事,惹得眾人一阵夸讚。宋明舒做姑娘时托福识得几个字,自然,她的女儿比她幸运,能有夫子正经教导。 说到读书,宋荷也有了谈兴。 薛明杰是个有本事的鏢师,胆大心细,身板好、身手也不错,这些年挣的银钱还算丰厚。 不过也只够送两个儿子去读书,薛偀和薛嫣两姐妹,只能偶尔得大哥薛岳閒暇时教导一二。毕竟女子不能正经考学。 宋荷有几分惋惜道:“娘,岳儿总说偀儿脑子灵光,一点就通……”她轻轻嘆了口气。倘若偀儿不是女儿身,便能正经去学堂了。 李翠翠却道:“灵光是好事!將来说不准能当个女掌柜、女帐房!” 这话让原本听到母亲嘆息而神色微黯的薛偀眼眸倏地亮了几分。宋荷一愣:“娘,女子也能做掌柜?” “如何使不得!”李翠翠声调扬了扬,“我瞧那江南姑苏地界,街市上女子拋头露面做生意的可不少!照样把铺子打理得红红火火。” 宋荷点头,话语里透著惊奇与嚮往:“还是娘见识广,能去那等繁华地方。这姑苏当真与我们这儿大不相同。” 李翠翠笑道:“还是你小弟爭气,若不念书考出来,娘这大半辈子怕是都只能在宋家村打转嘍。”这话说得实在,眾人皆不自觉点头。 眼看话头偏了,李翠翠便转了风向,问起旁的家常琐事。 宋微仪在对面含笑听著,偶尔低头与巧儿温言两句,照顾著这个心思细腻敏感的小姑娘,免得她听不懂大人言语又独自埋下头去。 周氏则已开始默默收拾孩子们掉落的饭粒,动作轻缓。 孩子们早已吃饱,在桌边待不住,听著大人说话也觉得无甚趣味。 薛嫣起了头,朝李翠翠娇声央求,得了准许,便欢呼一声,拉著表哥表弟表妹们,凑到一处玩耍去了。 待到亥时末,桌上的菜餚已消去大半,酒也饮得恰到好处。 李翠翠起身,领著媳妇女儿们撤下残席,收拾碗盏。 男人们帮著將桌子挪开,腾出空地,又添了新炭,让屋里院中愈发暖煦。 子时將近,厨房里再度热闹起来。 大锅烧上滚水,李翠翠亲自將包得元宝似的饺子下进锅里。 白胖胖的饺子在沸水中起伏翻腾,正应了“更岁交子”的吉意。 宋大山领著儿子女婿们在院门口点燃一掛长长的红鞭,噼啪炸响,碎红遍地,取个驱邪迎祥的好兆头。 热腾腾的饺子端上桌,纵使每人只吃得下三两个,也定要尝一口这“团圆福气”。 饺馅里还悄悄包进几枚洗净的铜钱,薛岳眼尖,头一个咬到,“咯噔”一声轻响,吐出一枚来,立时引来满桌羡慕的欢呼与祝贺——“来年定是顺顺利利,福气满门!” 后头就是宋溪吃到了第二个,得了满目祝福。 守岁至此时,年纪小的如薛嫣、巧儿,已眼皮打架,被各自母亲搂在怀里,强撑著不肯睡去。 大人们说著吉祥话,回数旧岁,展望新年,虽无甚新奇花样,但这份围炉夜话、灯火可亲的温馨,恰是寻常人家最珍贵的年味。 眼见子时已过,迎新礼成,李翠翠便开始张罗住处。 家里屋舍虽不算少,但人口实在太多,须得仔细安排。 “荷丫头一家住西厢那两间,早收拾出来了,宽敞。”李翠翠先定了女儿一家。 宋荷夫妇住一间,薛偀、薛嫣两姐妹住一间,薛岳则领著两个弟弟住到宋行安那屋去。 第351章 李家 “老大老二家的,你们照旧回自家屋。” 宋柱和宋虎都点头应下,听到李翠翠的话,陈小珍与陈玉莹便抱著已经玩累、眼皮打架的行安与虎头,各自回了房。 余下住处,李翠翠思忖片刻,继续分派。 宋明舒一家孩子年岁还小,一家人一间屋子就够。至於宋荷一家,人算是最多的,两个姑娘也大了,得单独分一间。 各种考量后,宋家十六间房便被住得满噹噹。 眾人听她安排並无异议,皆笑著称好。 即便略有不妥,在这团圆夜里也不打紧。 白裕原本心里还盘算是否该带宋明舒回县里,此刻见岳母安排得既周到又坚决,话里话外满是团圆之喜,那点念头便散了,连声道:“岳母安排得妥当,小婿听凭吩咐。” 他原是想著吃过夜饭就赶回自家,奈何守岁已毕,时辰悄然入夜。 此时若再赶路,山道覆雪,夜行不便,也有违“年节不走黑”的老话。 既来之,则安之。 想起临行前双亲“多在岳家尽心意”的嘱咐,白裕心下一宽,也不再拘泥礼数。 今日都来了,本就是宋家为主,白家既弱了一头,自然该多顺著亲家。 眾人於是各自散去,收拾安顿。 宋溪今晚与宋行安同住一屋。 此时孩子们早已困得东倒西歪,都被大人抱回房去。 女眷们又细细检视了一遍门窗火烛,方回屋歇下。 喧囂整日的宋家小院,渐渐沉入寧静。檐下那对红灯笼也已经熄了。 偶有一两声含糊梦囈,或是孩子翻身踢被的窸窣轻响,很快又归於岑寂。 寒风从屋外掠过,却未有多少钻入屋里。里头暖意盎然。 次日一早,宋家又热闹起来。 李翠翠招呼眾人吃了早食,白家便先告退,要赶回平阳县去。这初二便是打算哪里都不去了,在家中过年节。 宋荷几人则打算多住几日,这山高路远,下回再来不知是何时了。 李翠翠虽捨不得大孙女,好在离得近,过几日走个亲戚便能再见。 听闻女儿要留下住些时日,她连声道好,高兴的拉著女儿的手轻拍了好几下。 送走宋明舒一家,李翠翠便想著该回娘家了,再慢这时辰就晚了些。 这些年无论宋家光景如何变迁,李翠翠与两位兄长的情分始终未变。 每逢初二都会回一趟娘家。 若是较真,倒是有甚么不同,那便是她的大哥大嫂愈发殷勤热络。 至於二哥,自然也是好的。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二嫂……李翠翠想到这,心底就忍不住轻哼一声。 说来,李翠翠如今对往事都算平和,唯独与这李二嫂的关係,竟是比从前还要不如些。 她与女儿一家说好,便唤来宋溪,母子二人准备出门走亲。 宋虎从前还能跟著,如今娶了妻,今日也得去岳家陈家。 至於大儿子宋柱自然也要去陈家,两家正好一块坐车过去。 家里只剩小儿子尚未成家,还能陪她走这一趟。 年节里舖子歇业,宋家的牛车便閒在屋中。 李翠翠与宋溪坐上牛车,因都不会赶车,家中儿子又不得空,便叫了女婿薛明杰送一程。 薛明杰满口应下,赶著牛车便出了门。 李翠翠带著备好的礼,坐在车上腰背挺得笔直。 望一眼对面神情平静的小儿子,心中更是妥帖得意。她心里的底气更足了一些。 陈小珍眼看著婆婆总算出门,赶忙催促眾人。她今日穿的新衣,头上插了好几支银簪。 驴车上路,陈家村比李家村近,等李翠翠母子两人的牛车驶进李家村,陈小珍已经到了娘家,听著嫂子的艷羡,爹娘的激动,哥哥们的恭维,心里已经美翻。 这边,薛明杰径直將车赶到里头,停在李大哥家院旁。隔壁便是李二哥家。 宋家这牛车本不算打眼,年节时分总有些体面亲戚乘车而来。 可有人眼尖,瞧见停车的位置便是一愣,再眯眼细看下车的人,眼睛顿时瞪圆了几分,忙转身往家跑。 待他领著家人紧赶慢赶出来时,宋家一行人已进了院门。 他婆娘急得跺脚:“哎哟,怎就没赶上!上回就没看清举人老爷生得甚么模样!” “莫急,”男人压低声音,“咱就在这儿等著,总要出来的。旁边就是李二家,他妹子待会儿准过去。” 两人等了一阵,眼见短时辰內怕是等不到,那婆娘便推他道:“你去和旁人道一声,尤其得告诉村长,免得他事后晓得怪罪咱们不通气。” 男人应了声,小跑著往李村长家去。 李村长正当壮年,三十有四,是承了他爹的位置。听得来人稟报,不敢耽搁,整了整衣冠便往李家去。 他到的时候,李翠翠已带著宋溪从大哥家出来。 李大哥脸上堆的笑,竟比当年李大嫂还要热切三分。 至於李大嫂,更是满面红光,舌灿莲花,好话一箩筐地往外倒。 直夸宋溪是文曲星下凡,將来必定前程无量;又说李翠翠福泽深厚,日后定是誥命夫人的命。夸罢还不忘暗暗提几句往日两家的情分。 李翠翠听得舒畅。李大嫂向来会说话,这礼送得值当。至於话里那些未尽的心思,她听得多了,心头並无波澜。帮不帮、如何帮,终归要看小儿子的意思,她可不会胡乱应承。 李村长寻了个由头,佯装从李家门前路过,瞧见宋家几人,顿时扬起一副惊喜神色:“哎哟!这不是宋举人和姑奶奶吗?” 他三步並作两步上前,朝著宋溪便躬身一揖:“举人老爷回乡,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宋溪侧身避了半礼,微微頷首回应:“李村长客气了,年节回乡探亲,不敢劳动。” 李翠翠见李村长这般作態,心里意动。 她笑著,面上故作淡然,却故意扬声说道:“他小孩子家,当不得这般大礼。村长这是往哪儿去?” 话是说给村长听的,眼光却往隔壁那扇紧闭的院门扫了扫。 今日二哥迟迟未曾露面,里头是谁在拦著,她心知肚明。 第352章 姑奶奶 李村长心思活络,立刻笑道:“正是听说姑奶奶和举人老爷回来了,特来拜见!这外头风大,不如到我家中喝杯热茶?年前新到的毛尖,正好请举人老爷品鑑品鑑。” 他心里也隱约知道李二家的那点疙瘩,见此情形,更觉自己这趟来得正是时候。 李大嫂在一旁听了,忙接话道:“村长说得是!刚在屋里茶都没顾上喝两口呢。小妹,溪哥儿,村长一片心意,快別推辞了。” 她嘴上热络,心里却有些幸灾乐祸。 她与李二嫂的关係本就冷淡,前些日子因著议论宋家的事,两人还在河边拌过嘴。 那李二嫂竟骂她是“摇尾乞怜的狗”,气得她一路追到李家门口,若非李二哥出来劝解,险些要闹得更加难看。 不过经此一事,这李二嫂在村里名声更臭了,说她鼠目寸光,做姑娘时就见不得李家姑奶奶好勒! 此刻见对方闭门不出,李大嫂暗自啐了一口:装什么清高,有本事真別要人家的好处! 李大哥也连声附和:“对对对,难得村长有心。” 李翠翠听著那声攀亲的“姑奶奶”,心中有些好笑,却也受用。 这小子,从小就是个机灵鬼,如今当了村长,眼力见和嘴皮子功夫倒是越发精进了。 她正欲开口,隔壁院门“吱呀”一声开了。 李二哥披著件厚实的棉袍走出来,面色有些沉鬱。他瞧见站在妹妹身旁满脸堆笑的村长,脚步顿了顿。 李村长眼尖,立刻招呼道:“二叔也在家呢!”这称呼是沾了李翠翠的光,从前可不会这般叫。从前是叫,“哟,李二,忙著呢”。 李二哥脸上勉强扯出个笑,朝村长点了点头,目光便落在妹妹和外甥身上。 见他们站在自家紧闭的院门前,旁边还停著那辆显眼的牛车,他心下便明白了七八分,脸上的郁色又深了一层。 这鬱气不是对著妹妹与侄子,而是对著门內那个执拗的人。 他等村长与李翠翠又寒暄了两句,这才走上前,声音不高,却带著一贯的沉稳。 “翠翠,溪哥儿,来了怎么不直接进去?” 他说话时,並未立刻去推自家院门,反而先对村长道:“村长有事且先忙,家里妹子外甥来了,我先安顿。” 李村长是何等眼色,立刻笑道:“是该的,是该的!你们兄妹好好敘话,我就不叨扰了。” 说著又对宋溪和李翠翠客气两句,这才转身走了。 待村长走远,李二哥才抬手叩了叩自家院门,声音提高了些:“开门,妹子和溪哥儿来了。” 里头静悄悄的,毫无动静。 李二哥脸上有些掛不住,又叩了两下,语气加重:“听见没有?” 半晌,院门才从里面拉开一条缝。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贴心,101??????.??????等你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李二嫂的脸出现在门后,面色冷淡,视线飞快地扫过门外的李翠翠和宋溪,尤其在宋溪那身簇新的棉袍上顿了顿,隨即垂下眼,侧身让开,嘴里含糊地吐出一句:“进来吧。” 说完,也不等客人,自己转身就往堂屋走。 李二哥胸膛微微起伏了一下,显然在压著火气,却还是侧身,对妹妹和外甥露出一个温和些的笑容:“外头冷,快进来。” 堂屋里烧著炭盆,暖意融融,桌椅家具虽不华丽,却也齐整乾净,看得出家境殷实。桌上甚至摆著一碟待客的瓜子花生。 李二嫂已经坐到了炭盆边的矮凳上,手里拿著火钳,低头拨弄炭火,並不看人。 李二哥请李翠翠和宋溪上座,亲自去倒了热茶来。茶水是上好的炒青,香气扑鼻。 “二嫂近来可好?”李翠翠接过茶,笑著开口,仿佛没察觉屋里微妙的气氛。 “好。”李二嫂头也不抬,只从鼻子里哼出一个字。 李二哥脸上的温和淡了下去,他没有像往年那样尷尬地解释“她许是没精神”,而是放下茶壶,声音平静却清晰地说了句:“翠翠,她脑子出了毛病。” 这话来得直接,李翠翠听得眼睛都微瞪圆了些。她二哥脾气向来极好,小时候她骑在脖子上胡闹,他都只是笑呵呵的。 这样不留情面的话,还是头一回从他嘴里听到。 那边的李二嫂反应却极大,“腾”地站了起来,火钳“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她直视著李二哥,胸脯起伏,话到嘴边却又死死忍住,最终目光扫过一旁端坐的李翠翠和宋溪,那股憋了多年的邪火到底没压住,衝著李二哥冷笑道:“你脑子好?如今倒巴巴地贴上个嫁出去的妹子!自家屋里立不起柱头,倒晓得在外头充门面——我看你才是个没出息的,戳不破天的软蛋!” 这话几乎是指著李二哥的鼻子骂。 骂完,她猛地一甩手,转身就衝进了里屋,將门摔得震天响。 堂屋里霎时一静,只余炭火偶尔的噼啪声。 李二哥眉头锁紧,下頜的线条绷了一瞬,却很快鬆开。 他转向宋溪和李翠翠时,脸上已重新掛上了笑容,那点难堪和怒火被他深深压了下去:“溪哥儿真是越发稳重了。你中举的消息传来,咱们这十里八乡都轰动了!你舅舅我脸上有光啊!” 他说得恳切,眼中是真切的骄傲。 这些年,因著妹妹家光景起来,连带著村里对他家也多了几分客气照顾,这些他都记在心里。 至於那些难听的话,左耳进,右耳出,不往心里去就是了。 “是舅舅们一向爱护。”宋溪谦道。 “自家人,不说这些。”李二哥摆手,又问了些读书备考的事,言辞间满是关切,仿佛刚才那场衝突从未发生。 堂屋里,李二哥与宋溪一问一答,气氛反倒因那层尷尬被戳破,显得比先前更坦然融洽了些。 李翠翠心里正想著方才的事,可看著二哥头上添的白髮,她心里更不得劲了。 坐了一盏茶多时辰,李翠翠便起身告辞。李二哥一直送到院门外,看著妹妹和外甥上了牛车。 牛车驶出一段,李翠翠回头,还能看见二哥站在门口望著这边的高大身影,而李家院门,已在身后紧紧关上。 第353章 相聚 牛车车厢里静了片刻,李翠翠才轻轻嘆出一声。 那嘆息里,有几分瞭然,几分无奈,还有几分怨懟。 “你二舅母啊……”她摇了摇头,话尾就断在了那里。 方才在二哥家瞧见的那一幕又在心头翻了一翻,李翠翠想起自家二哥低声下气叩门的样子,还有他替自己倒茶时,手背那明显的抓痕。 不说这些,她来时也是存了心想干点什么,可这也实在没有机会。 原方才她的话到了嘴边,可望著二哥鬢角的白髮和强撑的笑脸,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李翠翠又嘆了口气。 “真不知这人是怎么想的。上回过节来,我瞧见你舅舅脸上都掛了彩!后来还是听诚哥儿漏了一句,说是出门前,跟你……”她的话顿了一下,沉了声,“你舅母动了手。” 想到这儿,李翠翠心里那点勉强压下的平和又没了踪影,一股气直往上涌。 “你舅舅是多好性儿的一个人,老实本分,怎么就……怎么就摊上了这么个冤家?” “当年啊……”这话头一起,那些压在箱底的旧年月便止不住地浮了上来,“当年咱们李家在村里,也算是个说得过去的人家了。可你舅舅年纪到了,方圆左近能说到的人家里,赶巧合適的姑娘实在不多。” 说到这儿,李翠翠的眉头蹙了起来。 “要么是家里太穷,往后怕是少不了要上门打秋风,你姥姥瞧不上。要么就是性子或模样,总差著那么一点儿意思。” 她没再细说,只是又摇了摇头。“挑来拣去,矮子里面拔將军,最后就定了现在这个。起初看著,还算勤快能干,嘴皮子虽不如你大舅母活泛,可咱们想著,过日子嘛,实诚顶要紧。谁又能料到……”李翠翠的摇头里带著深深的惘然,事情走到今天这步,她是真想不明白了。 若说早先做姑娘时,两人关係就淡淡的,那也罢了。可这些年,她怎么就生生把自己熬成了这副越发彆扭、计较的脾性?李翠翠怎么也想不通。 再就是要说真恨她,至於又恨上她二哥吗?如今倒是像是恨上李家全家了。 李翠翠唯一记著的与李二嫂的过节,还是她在家做姑娘时。 因是么女,爹娘偏疼了几分。李翠翠又仗著织布手艺好,一直就没怎么下过地。 等李二嫂嫁进来,赶巧遇上李翠翠又快说亲,爹娘心疼,更是让她在家將养著。 这事儿后来还是听大嫂提的——说是有回二嫂挺著六个月的身子在地里忙了半天,晌午回来,正巧撞见灶上给李翠翠蒸的那碗嫩汪汪的鸡蛋羹。 她自己怀著李家的骨肉,却每月才能沾一次荤腥,平日里连个蛋花都难得见。 那天她饿得心慌,眼巴巴地看著那碗蛋羹被端进了小姑子的屋,眼泪当时就下来了。 夜里她跟李二哥抹泪诉委屈,没成想李二哥非但没向著她,反说妹妹织布辛苦,补贴家用,吃个鸡蛋应当。又说她怀著身子不易,让她多歇歇,別总跟妹妹比。 这话成了扎进肉里的刺。在她听来,丈夫心里,自己这个怀著李家孙子的媳妇,竟还比不过一个好吃懒做、等著嫁出门的小姑子金贵。 自那以后,她看李家每个人都带了怨。 怨公婆偏心,怨丈夫不护,怨小姑子理所应当地享受著一切。 自然,李大嫂只知道她看著鸡蛋进了李翠翠房里,气的直哭,后头的事她是不知道的。 不同於李大嫂嫁进来早,性子豁达,看得明白小姑子织布挣钱、逢年过节给家里添肉的实惠。 李二嫂进门晚,又怀著身子心思敏感,只死死盯著眼前那点“不公平”。 这疙瘩便在她心里生了根,经年累月,长成了堵在心口的顽石。 李翠翠不曾明白的是,这一份始於“將就”的姻缘,早已在经年累月的比较与不如意里,悄悄酿成了难以下咽的苦酒。 而方才二哥那句直接得近乎刻薄的“她脑子出了毛病”,还有二嫂那番戳心戳肺的嘶喊,是將这苦酒彻底泼在了地上。 一直安静听著的宋溪,这时才温声开口:“娘,您何苦为这个置气。旁人心里的弯弯绕,与您有什么相干?您啊,可是咱们家顶有福气的人了。” “嗐!”李翠翠听见小儿子这话,心口那团鬱气像被一阵暖风吹散了似的,脸上不由得透出笑模样来,轻轻拍了他一下,“就数你这张嘴会哄人!” 薛明杰在前头慢悠悠赶著牛车,將后头岳母的嘆息与低语听了个七七八八,心里不由嘖嘖两声。 方才在李家大哥那儿,他陪著喝了杯热茶,听了满耳朵的奉承话,他这个直性子粗汉,差点没憋住笑。 到了李家二哥门前,他便索性只露了个脸,寒暄两句就出来了。 也有你总觉著那屋里气氛凝著,不如在外头鬆快的意思。 他原本还存著点儿心思,想听听里头的动静,或许能探知些家长里短的缘由。 可惜自家这位举人弟弟,到底是心疼岳母,捨不得她再为这些烦心事气闷,三言两语便哄转了话头,岔开了去。 也罢。薛明杰摇摇头,目光落在前方村道尽头自家升起炊烟的院落,手中鞭子在空中虚虚一扬,发出清脆的响。 牛车稳稳噹噹,朝著归家的方向,不紧不慢地驶去。 初三,李翠翠带著宋溪去了李大姨家。 才到院门口,李大姨便满脸是笑地迎了出来,笑容热络,话里满是关切。 除了李大姨、李姨丈,一大家子人都在院里候著。比起昨日在李大哥、李二哥家只面对兄嫂的情形,这里的亲热与齐全,自是不可同日而语。 在李大姨家的这大半日,母子俩过得格外舒坦。 从长辈到小辈,言语间都是体贴亲昵。尤其是姊妹俩难得相聚,说起爹娘还在时家里的旧事,李翠翠听得入了神,脸上浮起一层淡淡的怀念。 那些都是五十多年前的光景了,如今从姐姐嘴里说出来,竟还带著当年的暖意。 第354章 不变 待到告辞时,宋溪手里照例被塞了个红封,有几分重量。带著长辈不变的心意。 和往年一样,每回来李大姨家,宋溪都能收到红封,这些年从未变过。 李大哥家因他中了举,已不將他当孩子看待,礼数自然不同。李二哥家……昨日闹了那一场,许是忘了,又或是无心顾及这茬了。 初四,李家人按著往年的例,都带著小辈来宋家回拜。李翠翠自是打起十二分精神招呼。 李二哥仍是独自带著大儿子来的,不见二嫂身影。李大哥、李大姨则都是和老伴一同前来,身边跟著的也都是家里最出息、最体面的儿子。 李大嫂那爽利热闹的性子半分未改,从迈进宋家大门起,那双眼睛便亮晶晶地將这宽敞齐整的大院打量了个遍,嘴里更是一刻不停地夸。 从门口的石墩夸到堂前的对联,从屋里的摆设夸到院中的景致,直哄得宋大山脸上红光满面,咧著嘴不住地应和:“嫂子说得是,嫂子这话在理!” 待到临走时,宋大山心里那点被夸得飘飘然的得意还没散尽,趁著眾人不注意,偷偷拎出一小坛珍藏的好酒,便要往李大哥手里塞。 李翠翠眼尖瞧见他那鬼鬼祟祟的模样,心头一跳,赶紧扬声唤了句:“大嫂,你快来瞧瞧这个!” 李大嫂闻声过来,目光在酒罈上一扫,心里立刻透亮。 方才那通夸讚总算没白费口舌,喉咙说得冒烟也值了! 她脸上笑意更深,嘴里却已热络地转了话头,三言两语便將眾人的注意力引到了旁处,手上顺势一接,那坛酒便悄无声息地落进了自家带来的包袱里,动作行云流水,自然得很。 初五,与宋家交好的人家都陆续登门拜年。 大年初一那日,这些人大多已遣人送过贺礼,如今亲自上门,情意更显不同。 宋家自是好生招待,临走时,也都备了体面的回礼。 来客络绎,好几户人家在门前撞见也是常事。这般热闹,直持续到日头西斜,將近晚饭时分,门前才渐渐清静下来。 初六,宋荷一家要赶路回去了。李翠翠给女儿装了满满一牛车的东西,临別时握著女儿的手,细细叮嘱。 “那蓝布包袱里,娘给你塞了些上好的红枣、红糖,还有些寧夏来的枸杞、桂圆肉。娘特意打听过,咱们这边生產多的妇道人家,若能时常吃些这些温补的东西,最是养气血。你千万记得,平日里熬粥燉汤时放一些,別捨不得。” 李翠翠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些,只让女儿听见:“这些东西金贵,寻常药铺里也得几两银子才得一小包,娘给你备足了半年的量。你身子要紧,可別亏著自己。” 宋荷虽不知这些物事的实际价码,却深知母亲的心意,听她这般细细嘱咐,眼圈早已红了,临走时忍不住泪汪汪的。 母女俩执手话別,好一阵伤感。宋荷这才瞧见一旁默默站著的父亲宋大山,他向来话少——实则找不到机会插话。 这回只背著手,目光却一直落在女儿身上。 宋荷心中酸软,哽声道:“爹,娘,女儿这便走了……回头得了空,再来看你们。” 薛明杰已將妻儿都安稳地扶上了牛车,自己利落地跃上车辕,手中鞭子一振,回头朝著岳父岳母中气十足地喊了一声:“岳父,岳母,小婿一家走了!您二老保重!” 牛车缓缓而动,渐渐驶离了宋家院门。 初七、初八,年味渐渐淡了。 宋家村里,大多人家已过完年关,饭桌上又换回了平日的粗茶淡饭。 因著过年时鬆散了几日,接下来的日子反倒要过得比往常更紧巴些,精打细算著,才能將年节的开销匀平。 初九这日,李翠翠正和周氏在屋里头“哐当哐当”地织著布。梭子来回穿梭的单调声响里,院外忽然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喧囂,紧接著便听见有人急惶惶地高声喊她:“二姑!二姑在家吗?” 李翠翠心头一跳,停了手,將梭子往机子上一搁,起身便往外走。 周氏瞧了她一眼,略一犹豫,也放下手里的活计跟了出去——怕外头真有什么事,她也能帮著搭把手。 院里站著个三十出头的男子,正是李二哥家的小儿子李诚。他满头是汗,面色焦黄,在院心里来来回回地踱著步,像热锅上的蚂蚁。 原来,自打那日李二哥当著妹妹和外甥的面,撕破了脸说出“她脑子出了毛病”之后,这几十年来强压下的憋闷、难堪与不甘,便如决了堤的洪水,再也收束不住。 眼看大哥家的日子越过越红火,大嫂对妹子李翠翠一家越发亲热周到,反观自己枕边人,数十年如一日地彆扭、计较,將家里搅得鸡犬不寧。 原当初李二哥与妹妹关係最是要好,可经过这人这些年的搅和,明显关係大不如前。从前还能说上几句体己话,如今……李二哥眼圈微红,长嘆一声。 一想到这,又忽觉人生已过大半,黄土埋到了脖颈,剩下的日子难道还要这般忍气吞声地熬下去? 这念头一起,便再难按下。积年的怨气一朝爆发,李二哥竟是铁了心,要与李二嫂和离。 从前也是提过的,可李二嫂只讥誚嘲讽的看著李二哥,不愿意鬆口。 那时候李二哥年轻气盛,可有父母相劝,他一忍就是五十年。 如今李二哥再不愿意忍受,已经决定好了章程。 和离之后便是分家——他盘算好了,让李二嫂跟著小儿子诚哥儿过,自己跟著大儿子。 现住的这房子留给大儿子,家里攒下的银钱则拿出来,给诚哥儿另起一处房屋。 李诚一听家里闹出这么大的动静,爹娘竟在六十多岁的年纪上要撕掳开,登时慌了神。 再一听分家的章程,更是急得跳脚,死活不同意。 凭什么把他分出去?还把那个跟姑姑家关係僵透了的娘塞给他? 眼看著宋家表弟中了举,日后前程似锦,姑姑家正是要飞黄腾达的时候。 自己若被分出去,还带著个得罪过姑姑的娘,往后还能指望沾上宋家什么光?怕是连边都挨不著了! 第355章 幸灾乐祸 李诚越想越慌,再也坐不住,跑到村里央人借了辆牛车,便火急火燎地直奔宋家而来。 眼下家里已僵持了一日,闹得不可开交。他娘死活不肯和离,他爹却铁了心,连村长和族老都请来了。 李诚知道,若不赶紧把二姑请回去劝和,这事儿只怕就板上钉钉了! 他也是实在没法子了,才大老远跑这一趟。 李大姑向来不管这些事,且不说与他爹,明显要和大伯家更为亲近一些。 大伯虽觉丟脸劝了两句,可一想到大伯母那副幸灾乐祸、拼命攛掇支持的劲头,李诚就眼前发黑,请人过来一听那些话差点撅过去,恨不得自扇嘴巴子。 大伯一句话没说到位,大伯母已多说了十句,心肠比他爹还硬。 这找来找去,如今能指望的,也只有二姑李翠翠了。 一见李翠翠从屋里出来,李诚眼里顿时迸出光,也顾不得礼数,上前就急声道:“二姑!您快回去劝劝吧,我爹娘闹著要和离!” 李翠翠乍听这话,先是一怔,隨即心底竟不可抑制地漫上一股快意。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嘴角已经笑了起来。今日咋有这样好的事?二嫂折腾了半辈子,总算有今日了? 她看著面前侄儿的神色,强压住几乎要再次扬起的嘴角,看著侄子急得嘴唇乾裂,这才缓声问道:“诚啊,这是你爹的主意,还是你娘的?” 李诚支吾了一下,垂下眼:“是……是我爹的主意。”他急道:“二姑,您千万帮帮忙,他们都这把年纪了,一只脚都踏进黄土半截了,怎么就闹出和离这样的事?这怎么说都不能和离啊!” 他说到后头,声音已带了哭腔,不住跺脚,“二姑,您可得劝劝我爹!这传出去,咱们李家还怎么做人啊!” 李翠翠听了那句“李家怎么做人”,眉头微蹙。这憨娃,到这份上了还只惦著那点虚面子。 她见李诚急得恨不得立刻拉她走的模样,自己却纹丝不动,只抬手示意:“进屋里说,別在院儿里嚷。” 周氏早已机灵地端上两碗温茶。李诚犹豫片刻,终究还是听了话——他这一路心急火燎,早已口乾舌燥。接过碗,咕咚咕咚灌了大半碗,喉咙里的焦渴才稍稍缓过来。 李翠翠摆明了是一点不著急,等他喘匀了气,才缓声开口:“诚哥儿,你爹的脾气你也知道。他这辈子,可没跟几个人红过脸。” 她顿了顿,目光在李诚脸上停了停,“若不是忍到了极处,断不会闹到这份上。” 李诚急著想辩,李翠翠已抬手止住他。“你方才说,你爹打算让你娘跟著你过,可是真的?”她问道。 李诚连忙点头,脸皱成一团:“是这么说的!二姑,这怎么行!我娘那性子……”他话说一半,堪堪停住。 总不能直说,担心往后没法跟表弟走动了吧?这父母和离,他忧心的竟是这个,说出来实在难听。 可李诚心里再清楚不过:眼看著表弟中了举,宋家前程大好,若他真带著得罪了姑姑的亲娘被分出去,往后怕是连宋家的边都挨不上了。 况且不跟著他,难道跟著大哥?他媳妇是母亲当初做的主,是娘家那边的远房表妹。 有这层关係在,加上他又是幼子,只能硬著头皮接下。 李诚虽未明说,话头也止住了。可李翠翠活了大半辈子,什么人没见过?这侄子心里那点算计,她一眼便能看透。 平日里瞧著憨厚,心里倒是门清。不过,想让她去劝和?那是绝无可能了。 101看书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她如今能忍住不笑出声,已是顾念著这娃儿的脸面了。 “诚哥儿,”李翠翠正了正神色,语气平和却透著疏离,“你爹娘的事,是他们几十年的夫妻恩怨。我一个出了嫁的妹妹,说得好听是劝和,说得难听,便是外人多管閒事。” “二姑!”李诚真急了,“你咋能是外人?你可是咱李家的姑奶奶!二姑,你就劝劝我爹吧,他肯定听您的。” 若二姑也是这般想,他这趟岂不是白跑了? 李翠翠心里“嘿”了一声,这突然给她戴什么高帽。 她面上纹丝不动,目光沉静地看著他:“你听我说完。你爹既然拿定了主意,必是反覆思量过的。我倒想问你,你娘这些年,对我、对你表哥表弟,是个什么脸色?对你大伯家,又是个什么做派?” 李诚被她问得面红耳赤,喉头滚动,却一个字也答不上来。他心里清楚他娘做的那些事,不说別的,就是二姑和表弟上门拜年,他好几回想早一些回来见二哥表弟,她娘死活不肯。 说要是早回来了,就是不认她这个娘。有一回大哥回来早了,不过还是没赶上二姑他们,慢了一步。 因著这事,他娘在屋里头砸东西,冷嘲热讽,怨懟戳他哥嫂脊梁骨。 逼的大哥去下跪道歉,这事才勉强过去。 平日里也是多拦著不让他与大哥,还有家里的娃儿们多和宋家接触,家里提都要发脾气。 “你爹忍了五十年,如今不想忍了。我这个当妹妹的,难道要去劝他继续忍下去?”李翠翠轻轻摇头,语气断然,“我做不到。” 李诚如遭当头一棒,僵在原地,脸上一丝血色也无。 “回去吧。”李翠翠站起身来,“告诉你爹,他的事,他自己做主。我这个妹妹,不拦著,也不劝。”她见侄子失魂落魄的模样,终究缓了缓语气,“至於你……你是个明白孩子。分家的事若实在不情愿,就好好同你爹商量。父子之间,没有解不开的结。只是记著,莫要拿你娘与我的旧怨说事,那只会让你爹心里更凉。” 李诚失魂落魄地走了,来时那点希冀的光,早已熄得乾乾净净。周氏一直静静站在一旁,从头至尾,未发一言。 李翠翠望著李诚几番不死心想回头的背影,轻轻嘆了口气。“我那二嫂,折腾了一辈子。如今我二哥不想陪她折腾了,也是她自个求的。” 第356章 凉薄 这话是李翠翠的心里话。正好周氏在旁,她也未加掩饰,就这么说了出来。 周氏抿了抿嘴,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这话。她自家那摊子烂事,到如今都不敢细想,更不敢面对。 和离……她垂下眼帘,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复杂和那一抹微光。 两人回了织布房,周氏织前一块布时明显心不在焉,后面才恢復。 等到了吃饭时,李翠翠也没声张这事,家里除了她与周氏旁的都不知道。 这事还没个定数,不好说。 过了几日,正当李翠翠琢磨这事如何时,李二哥家的事便有了定音。 是李二哥亲自上宋家门来说的。 不过短短几日,李二哥整个人瞧著竟像脱了层沉疴旧壳,虽说眉眼间还带著些疲惫,但那股子憋闷了数十年的鬱气散了,背脊都比往常挺直了些。 他手里拎著个鼓鼓囊囊的粗布包袱,还提著一只用旧棉絮仔细裹著的陶罐。 进了门,他將东西小心放在堂屋桌上,对著迎出来的李翠翠,脸上露出些赧然,又透著如释重负的轻鬆。 “翠翠,事儿……算是了了。”他声音有些哑,但吐字清晰,“往后,我跟老大过。那处老屋归他,我和他娘这些年攒下的些银钱,大半给了诚哥儿,让他自己寻地方起屋。他……愿意带著他娘。” 李翠翠给他倒了碗热茶,点点头:“二哥自个儿拿定了主意就好。” 李二哥捧著茶碗,没立刻喝,目光落在带来的东西上。 “也没啥好东西,”他有些侷促地开口,解开那包袱,“前几日心里乱,坐不住,就摸到灶房,把年前收的那点老苞谷籽又翻出来些,慢火炒了一罐子苞谷花。记得你小时候,就爱蹲在灶膛边,等我炒这个,烫著手也急著抓……” 他又拍了拍那陶罐:“这罐里是燉的野山菌汤。昨儿我……我去后山转了转,碰巧寻著些秋后留下的冻菌子,虽不是鲜货,但味儿还算正。用家里最后那块老腊肉骨头吊了汤,煨了大半宿。你尝尝,是不是还是咱们小时候那山里的野味儿。” 东西不贵重,甚至对於如今的宋家来说有些寒酸。但那份小心翼翼包裹著的心意,和话语里提及的久远旧事,让李翠翠心里驀地一软。 她这二哥,一辈子老实巴交,嘴笨,不会说漂亮话。可从小到大,最疼的就是她这个妹妹。 两人相差年岁不大,比起上头的哥哥姐姐,关係自然要更亲近一些。 如今李二哥用这他仅会的、最朴素的方式,来表达那份迟来的歉意。 李翠翠接过那罐犹带余温的汤,揭开一点点盖子,浓郁夹带著腊肉咸香和菌子特有鲜醇的气味便飘了出来。 “二哥还记著这个。”她低声说了一句,垂下眼,掩住了骤然泛红的眼眶。 李二哥见她这样,心头那根绷了许久的弦忽然一松,嘴角便漾开了一丝真切的笑意:“怎么不记得?你到多大,在二哥这儿也还是妹妹。” 李翠翠將那陶罐轻轻放在桌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温热的罐壁,低声道:“都这把年纪了,也就二哥你还肯这么叫我一声『妹妹』。” “该叫就得叫。”李二哥说得理所当然,端起茶碗喝了一大口,温热的水流下肚,似乎连眉眼间的疲惫也化开些,“分了也好,清静。往后……我就跟著老大好好过,侍弄侍弄那几亩地,閒了还能帮你大侄子看看娃。” 他说得平实,仿佛只是安排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家事,可李翠翠却听出了那份尘埃落定后的踏实与期盼。 几十年的泥潭,他终於自己拔足出来了。 “是该清静清静了。”李翠翠点头,又想起什么,问道,“诚哥儿那边……没再闹吧?” 李二哥摇摇头,神色淡了些:“起初是不乐意,想不通。我跟他掰开揉碎说了,他娘那性子不改,跟著谁都是拖累。他既选了跟著他娘,拿了大头钱去起新屋,就得担起那份责。路是自己选的,往后是好是歹,也怨不得旁人。”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无聊,?0???????.??????超方便 】 他顿了顿,看著李翠翠,“二哥晓得你心里对诚哥儿他娘有疙瘩,连带著对诚哥儿恐怕也……往后,该怎么处还怎么处,不必看我的面子。咱们兄妹是兄妹,他们小辈是他们小辈。” 这话说得通透,也彻底。 李翠翠心中最后那点因侄子前几日闹上门来的不快,也消散了。 她二哥,终究还是那个明事理、不糊涂的二哥。 “我晓得了。”李翠翠应道,转身从柜子里取出一小包用油纸包好的东西,“二哥,这包红糖你带回去,平时衝著喝,养养精神。还有这刀腊肉,是年前石头同窗从南边捎来的,味儿正,你拿回去和老大一家尝尝。” 李二哥推辞不要,李翠翠却硬塞进他手里:“跟我还见外?你拿来苞谷花和菌子汤,我难道白吃不还礼?” 推让一番,李二哥终究还是收下了。兄妹俩又说了会儿閒话,多是地里庄稼、家长里短。 临走时,李翠翠一直將他送到院门外。 “二哥,往后得了空,常来坐坐。” 李翠翠站在门边,看著兄长比往日挺直不少的背影。 李二哥回过头,冲她挥了挥手,脸上的皱纹在午后的日光里显得舒展许多:“哎,回吧!等开了春,地里的薺菜冒头,二哥再来,给你包薺菜饺子吃!” 牛车吱呀呀地走远了。李翠翠立在门口,直到那身影消失在村道尽头,才缓缓转身回院。 春风拂过面颊,已带著明显的暖意。 她抬头望了望明朗的天色,似乎也被影响,浑身暖洋。 回头,李翠翠才將这事说给了家里人听。眾人听著反应不一,多数都是惊讶。 这事太过突然,也有几分荒唐。纵使大齐民风算是开明,可这和离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相对於男女都一样。 尤其是李二嫂嫁进李家五十多年,给李二哥生了两个儿子。旁人不知其中深浅,只会道这李二哥是个凉薄的。 第357章 谣传 陈小珍反应最大,比起常在李家走动的宋家三兄弟,她对这个舅母印象模糊,见面的次数寥寥无几。估摸就一回。 “娘,咋这么突然?”她瞪大了眼睛,手里嗑瓜子的动作都停了。 李翠翠闻言眼皮都没抬:“早就有的事了,只是你舅舅今个儿才过来说,算是成事了。” 陈小珍不敢当面说什么难听话,心里却忍不住嘖嘖几声。 她记得这位舅母得有六十好几了,这么大年纪,半截身子入土的人,竟然被休了?这舅舅看著老实,心可真够狠的。 她再一联想自家,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 怕不是因著婆婆的关係,舅舅如今眼界高了,瞧不上糟糠妻,想换个媳妇?这念头让她自己都嚇了一跳,脸上不免带出些异样。 李翠翠何等眼力,一瞥就瞧见了,立刻沉声喝问:“你在想啥?” 陈小珍一个激灵,赶紧摇头,脸上堆起笑:“娘,没想啥。就是觉得这事怪突然的,心里惊了一下。” 李翠翠盯著她看了两眼,显然不信,但也没再多问,只警告似的瞪了她一眼。 陈小珍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吭声。 旁边的贺和璧和宋微仪正悄悄咬著耳朵,贺和璧入赘进来没半年,对李家的事不了解。 等人都散了,李翠翠把李二哥带过来的那罐子野菌汤和苞谷花拿到了书房,想让小儿子宋溪也尝尝。 “娘,这是舅舅专程带给您的心意,里头的情分是念著您这个妹妹的。您该自己喝,儿子於情於理都不该吃。”宋溪温声劝道,见母亲还要让,便又引了几句书上的孝悌之言,说得恳切。 李翠翠听著小儿子文縐縐的话,脑子都有些晕乎,拗不过他,只好自己喝了。 等到第二日,李二哥休妻的事,就像长了翅膀一样,在宋家村传遍了。 话头传到李翠翠耳朵里时已经添油加醋,这还是顾及著她的脸面,不然更难听。 李翠翠脸色不大好看,回头就去找人。 陈小珍一看婆婆这架势,嚇得脸都白了,直呼冤枉。 “娘,真不是我!我哪有那个胆子乱说家里事?昨个儿您问过我,我就把嘴闭得紧紧的,一步都没敢多往外走!” 她如今虽比从前伶俐,也爱听人奉承,可骨子里还是怕婆婆的,更知道这事关娘家舅父的名声,自己若敢乱嚼舌根,定没好果子吃。 见陈小珍急得眼圈都红了,神情不似作偽,李翠翠这才信了。 她乾脆自己出去,绕著村子“閒逛”了一圈,跟几个相熟的老姐妹“无意”中聊起,这才弄明白。 原来是村里几个从李家村嫁过来的媳妇,昨日回娘家或得了信儿,今日在河边洗衣、井边打水时,当作新鲜事说了出来。 这事在李家村那边,早就闹得沸沸扬扬了。昨日才传到宋家村,已经算是顶慢的。 毕竟这六十多岁的老夫老妻闹和离,放在十里八乡,乃至县里,都是件罕见的稀罕事。 没出两日,风声便彻底漏开了,连河西村林家也得了准信。 林家人只觉得脸都丟尽了,这叫什么事?!可没一会,那点羞恼就变成了兴奋。 林家大哥的几个儿子当即拉著林家二哥家的四五个堂兄弟,气势汹汹就直奔李家村。 起初,他还记掛著李家姑奶奶,说话留了几分余地,只梗著脖子说要为姨母討个公道,要个说法。 可站在李家老屋前,被风一吹,他转念一想。 人都休了,两家断了亲,那宋家难道还会为了个被休弃的外姓妇人,来管这八竿子都快打不著的烂摊子不成?心思一定,底气仿佛也足了。 这口气立刻硬了起来,蛮不讲理地狮子大开口,非要五两银子的“赔偿”。 口口声声说自家姨母在李家当牛做马几十年,临老受了天大的委屈,这银子是林家该得的“养伤钱”“顏面钱”。 李村长听说林家来人闹事,沉著脸,带著几个本家青壮后生就赶了过来。 他站在门口,菸袋桿子指著林家人,指桑骂槐,讲族规说道理。 可林家人今天是铁了心来要钱,摆出一副滚刀肉的架势,任你唾沫横飞,他只认银子。 那些道理话,就像拳头打在厚厚的棉花包上,软绵绵使不上劲。 见李村长来了人,林家人反而更来劲,索性撒起泼来。 林家几个跟过来的婆嫂往地上一坐,拍著大腿乾嚎起来,数落李家没良心,哭诉李二嫂命苦,引得半个村子的人都围过来看热闹。 眼见僵持不下,越闹越难看,李二哥终於从屋里走了出来。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手里拿著个洗得发白的旧钱袋,当眾解开,仔细数出二两碎银子,摊在手掌上,一言不发地递到林家大哥面前。 “家里就这些。”他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疲累后的决绝,“拿了,从此两清。” 林大一把抢过银子,在手心里掂了掂,又凑到眼前看了看成色。 虽不满只有二两,离他想要的五两差了一大截,但抬头看见李村长脸色黑沉如锅底,周围李家的后生们也个个横眉怒目,知道再闹下去,恐怕这二两都拿不到,还得挨顿揍。 他眼珠子转了转,就坡下驴,嘴里却不饶人,骂骂咧咧地揣起银子,朝著地上啐了一口:“算你们狠!我姨母就当这些年餵了狗!我们走!” 这场闹剧,从头到尾,从前的李二嫂都没有露脸。 林家人一走,李家大门也关上。 看热闹的村人渐渐散去,三三两两结伴离开,低声议论的风向却在这场闹剧中悄悄变了味儿。 前几日还摇头嘆息,觉得李二哥临老休妻太过狠心绝情的人,如今看到林家这赤裸裸只要钱的嘴脸,开始撇嘴,觉得这娘家更不是东西,吃相难看。 更有人互相交换著眼神,暗暗揣测。 那林芬怕是自己也不清白、不贤惠,把老实人逼到了绝处,否则老实巴交了一辈子的李二哥,怎会临了老了,下这么大决心,寧可破財也要斩断这关係? 第358章 泥塑 “而且你们瞅见没,这和离,还惹得娘家上门要钱,嘖嘖……那二两银子,省著点花,够寻常人家一年的嚼用了。” 话里话外,对林芬那份本就不多的同情,也快消磨光了。 李诚从外面回来,他就在老屋那边。亲眼看著舅舅来闹,想著那二两银子也没拦住,只觉得心里一顿火。 看见他娘林芬还是那样,呆呆地坐在唯一一扇小窗边的旧凳子上,脸朝著窗外,脸上木然得没有一丝表情,仿佛一尊泥塑。 他忍了又忍,胸口的浊气上下翻腾,终究没忍住,带著压抑不住的怨气衝口而出。 “外公外婆早都没了,舅舅他们也走了!如今这算什么?几个表侄子打秋风打到被休的姨母头上?脸都不要了!娘,这……该不会是你……” 后面的话他没说全,但那双瞪著的眼睛里,意思再明白不过。 是不是你嫌钱不够,攛掇娘家来要钱的?还嫌咱家不够丟人吗? 没有声音搭理他,面前的人甚至连眼珠子都没转动一下。 林芬如今脑中浑噩,只在反覆地想,怎么日子就过成了如今这般模样? 她原是河西村人,是家中幼女,但並不受宠。 同村里许多人家一样,林家也只看重男丁,女儿养大了便是泼出去的水,是换彩礼、帮衬兄弟的物件。 林芬自小伶俐,手脚勤快,模样在村里姑娘堆里也算周正。这让她偏生了一副心高气。 她早早便瞧上了河西村村长叔伯家的一个儿子。那后生读过两年书,举止斯文,下地干活袖子都卷得比別人齐整,听说在县里铺子当伙计。 林芬心里悄悄存了念想,可惜,对方家里眼界高,嫌林家底子薄,更嫌林芬性子太过活泛要强,不是个安稳持家的。 那后生话虽说得委婉周全,留足了面子,但那拒绝的意思却像腊月里的一盆冰水,兜头浇下,让她从头顶冷到脚心。 回头,她便由著家里安排,几乎是带著一股自暴自弃的赌气,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与怨愤,嫁给了隔壁李家村的李二哥。 其实平心而论,比起林家,李家算是殷实些,这门亲事,还是林家高攀了。 加之李二哥人生得端正挺拔,干活是一把顶顶好的手,性子也不算寻常农户汉子那般木訥,年轻时候甚至还有几分庄稼汉里少见的爽朗风趣。 林芬嫁过来时,看著丈夫挺拔的背影和还算周正的脸,心里那点死灰,也曾被吹起几颗火星。 ——或许,这第二回命,也不算太差?只要他肯把自己放在心上,知冷知热,宠著护著,这日子,未必不能过出滋味来。 有此念头,也是因她刚嫁过来没怀孕那年,是真算过的不错。 李家人口简单,婆婆不算难缠,公公更是话少。 吃饱穿暖是不愁了,回娘家时也能带上些像样的东西,比在娘家时看父兄脸色、事事都要为兄弟前程让路、自己仿佛只是个暂住客的日子,確实舒坦了不少,也体面了不少。 如此,她对往后,生出了极高的期待。 都说投胎是头一回命,女子嫁人是第二回。 头一回命,她没得选,落在只看重男丁的农家,从小就知道自己的分量。 这第二回命,她本以为嫁到李家是个转机,能换个活法,挣脱那无形的束缚。 可偏偏,有人挡在前头,不让她如意——至少在她自己越来越偏执的看来,是如此。 儘管后来李翠翠嫁出去了,嫁的宋家,听说起初门第比李家还好些。可后来不也败落了? 听说她公婆去世后闹分家,宋家几个兄弟撕破脸,她家没分到什么像样的东西,本该过苦日子了。 结果呢?转头就听说,家里那对出了名会算计、连她怀孕时想每日吃个鸡蛋都被念叨半天的吝嗇公婆,竟然偷偷给李翠翠留了银子过渡! 这口气,她怎么也咽不下去。 再后来,李翠翠的日子便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男人有本事,儿子一个比一个爭气,在村里说话越来越有分量,连带著娘家兄弟都沾光。 那日子,那风光,那被人尊敬、羡慕甚至带著点討好的眼神,正是林芬午夜梦回时,咬著被角,在黑暗里一遍遍幻想、渴望到心口发疼的模样。 凭什么?这三个字像淬了毒的藤蔓,死死缠住了她的心。 林芬心里那点不甘,像遇了春雨的野草,疯狂滋长,蔓延成一片荒芜而尖锐的荆棘。 她越发看自家丈夫不顺眼,觉得他没能耐,心里只知道巴结討好那个嫁出去的人。 儿子也没出息,和他爹一个模样。 林芬动輒冷骂,指望他们出息好让自己扬眉吐气,把丟掉的面子加倍挣回来。对几个孙辈也没有好脸色,李家都欠了她的。 与妯娌邻里间只有计较攀比,话里话外带著刺,总觉得別人在笑话她,占了她的便宜。 她总想抓住些什么,证明自己不比李翠翠差,甚至应该过得更好。 每当李翠翠回来,李二嫂眼看著对方要看她的脸色,只有这个时候她才发自內心的,得到一种阴暗的满足。 如今,一切都成了空。 林芬孤零零地坐在偏房冰冷的凳子上,听著外头传来儿子李诚招呼媳妇孩子的声音。 “走了,回那边吃饭去。”脚步声杂乱,夹杂著小孙子孙女清脆的嬉闹,渐行渐远。没有一个人回头问问她,也没人喊她一声。 新屋子还没垒起灶台,他们日日都回老屋那边吃饭。 冷风从未糊严实的窗缝里钻进来,吹得她手脚冰凉。 与此同时,隔著几个村子的宋家,正是晚饭时分。 堂屋里热气腾腾,香气四溢。 一大砂锅燉得金黄清亮的鸡汤被端上桌,鲜美的气味瞬间瀰漫开来。 李翠翠拿起汤勺,特意在锅里挑了挑,舀了满满一碗汤,又將一只肥嫩的鸡腿稳稳噹噹地放在上头,轻轻推到坐在旁边的孙女宋微仪面前。 “二丫啊,趁热多吃一些。” “这怀了身子不比从前,一个人吃两个人用,最是耗气血。可要多吃点好的,好好补补。回头记得跟你娘说,让她每日记得给你煮两个鸡蛋吃,別省著。” 第359章 告知 “你自个儿也要记掛在心上,如今想吃什么、缺什么,只管开口,別忍著。身子要紧,孩子也要紧。”李翠翠嘱咐道,將那还冒著热气的鸡汤小心的送过去。 鸡肉酥烂,汤麵还浮著点点金黄的油星。 宋微仪捧著碗,指尖传来温润的暖意,脸上是即將为人母的温润光泽,和被人妥帖照顾著的安然。 “奶,您费心了。”她声音轻轻软软的,带著依赖。 李翠翠看著她,满面笑容,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那是一种从心底满溢出来的疼爱与满足。“你啊,听奶的话就成。” 宋微仪乖顺地点点头,脸上除了安然,还浮著几分初为人母特有的羞意与赧然。 这孩子来得有些突然。 原是小叔宋溪每月雷打不动来给老两口请平安脉,李翠翠心思细,想著孙女宋微仪与孙女婿贺和璧成亲已有四月,便留了意,今日特意让宋溪也给她仔细把了一回。 没成想,这一搭脉,竟诊出了两个月的身孕,当真是意外之喜。 贺和璧坐在宋微仪旁边,他年纪到底比妻子小上几岁,与宋行远相仿。 此刻听闻这消息,整个人显得有些懵懂恍惚,似乎还没能完全消化这巨大的喜悦。 他一会儿看看妻子,一会儿又忍不住傻笑,嘴里喃喃道:“娘子,我……我竟要当爹了?” 宋虎在一旁看得有趣,笑著打趣道:“有啥不敢认的?早晚的事!” 贺和璧这才回过神来,难得露出几分与年龄相符的不好意思,挠了挠头道:“二叔,我只是太高兴了,一时……像在梦里。” “嘿,”宋虎眉毛一扬,还准备再逗他几句。 宋大山冷不丁开了口,含著笑:“老二啊,你也甭笑话人家贺小子。往前数些年头,玉莹那丫头怀上虎头的时候,你在咱家院子里转悠得跟个没头苍蝇似的,那模样,可比贺小子现在还要不如。” 这话一出,宋虎那张平日里爽朗带笑的黑俊脸庞,腾地就红了几分。 他颇有些掛不住,咳了一声,带著点求饶的意味:“爹,这正说著孩子们的事呢,您咋把我那点老底也给揭了?我那不是……那不是头一回,没经验嘛!” 他这窘態,引得满屋子的人都笑起来。 陈玉莹抿著嘴,看了丈夫一眼,眼里满是柔情,显然也想起了当年的情形。 连懵懵懂懂的贺和璧,也看著宋虎嘿嘿直乐,方才那点不好意思反倒消散了。 堂屋里的笑声更盛,暖意融融。 宋微仪怀了身孕,对宋家而言,是桩天大的喜事。 这里头除了添丁进口的欢喜,更有一层让老两口尤其欣慰的缘由——这孩子姓宋,是宋家正儿八经的香火传承。 日后落了地,是要养在宋家屋里头、绕著他们膝下喊太爷爷太奶奶的娃。 李翠翠怎能不上心?再者,她心里也清楚,二丫那亲娘陈氏,实在不是个能指望的。 亲生闺女有了身子,也没见她如何张罗照料。这两日除了那两个李翠翠吩咐每日必须煮上的鸡蛋,余下时候依旧在外头閒逛躲懒。 说她懒吧,你若指派了,她也做;可若不说,那是半点不沾手。比起早些年勤快顾家的模样,真是差远了。 李翠翠都摸不清这是好日子过久了变了副性子,还是从前那利索劲本就是藏著的。 总之,这几年来这疲懒习性,是改不了了。李翠翠少不得要多操一份心,將孙女和曾孙都看顾周全。 这喜气在屋里头盘桓了几日,还未散尽,转眼到了第三天头上,宋溪挑了个晚饭后的时辰,与家人说了要外出游学半年的打算。 那位邀他同行的崔家公子已然来信,告知抵达就在这五日內,届时会自行问路来宋家村。 这事说得有些突然,但家里人也並非全无准备。 宋溪先前去西安、下姑苏,哪回不是这般雷厉风行?老两口初闻之下,自然忧心不舍,足足花了两日工夫才慢慢转过弯来。 一来是宋溪安排得极为妥帖,事事想在前头,又向他们再三保证,到了约定时日必定归来,绝不多耽延;二来,他刻意提了那位同行崔公子的家世名头。 老两口一听是那般显贵人家的子弟同行,心里那根紧绷的弦,不知怎的,反倒不由自主地松泛了一些。 仿佛有那样的人物在侧,路上总归更安稳些似的。 一家人虽仍有千般不舍,万般牵掛,但也深知这是宋溪开阔眼界、谋求前程的正事,少不得强压下心绪,紧锣密鼓地为他打点行装,又翻来覆去地细细叮嘱。 宋溪心里也早有盘算。 此番外出,绝非孤身一人可行。他至少需带三人同行。四人结伴,方是一份起码的安全保障。 崔家公子那边带多少人手,他不知晓,也不能將自家安危全然繫於他人。 古时游学,虽则风雅,意在增广见闻、切磋学问,然路途艰险,实非今日可比。 且不说《礼记·曲礼》中便有“入国问禁,入境问俗”之训,需熟知各地风土人情、法规禁忌,单是那跋山涉水、风餐露宿的辛苦,以及可能遭遇的盗匪、疾病、车马之厄,便需谨慎防备。 唐代学子远游,常有“童僕相隨,刀剑在侧”之说;明代徐霞客游歷天下,亦需携带僕役、僱请嚮导,甚至依靠地方友人接应。 可见,周全的准备与可靠的隨行人员至关重要。 宋溪所要带的这三人,也须得仔细挑选。 其一,须是亲近可信之人,既能照料起居,又能心腹相托,途中诸多琐事、银钱往来,非至亲信重者不可交付。 其二,须有武力傍身,不说武艺多么高强,至少需体格健壮、胆气过人,能应对寻常宵小与突发险情。 其三,须得知根知底,性情稳重,不惹是非,懂得在外言行分寸,免得平白招惹麻烦。 如此,四人结伴,彼此照应,方能將路途风险降至最低,使这游学之旅,真箇成为长见识、礪心志的乐事,而非一场提心弔胆的劫难。 第360章 提携 宋溪最先想到的人选便是自己的两位兄长。 兄弟手足,血浓於水,本该就是最合適的人选。其次,便是侄子行远。 游学一事,確能开阔眼界,增长见识,此番机会实属难得。 侄子虽於读书一道天资不显,但那用心刻苦的模样,宋溪都看在眼里。 勤能补拙,笨鸟先飞。 此番若能带他出门歷练,长长见识,於將来必定有益。 宋溪深知,天赋或能决定上限,但努力才真正决定了下限。 读书科举固然需要天分,可即便是传承千年的世家大族,也不敢保证代代皆出惊才绝艷之辈。 若只是中人之姿,靠著超出常人的勤奋、一份过得去的履歷,以及或许比旁人稍高的起点,博取一个秀才功名,也並非全无可能。 宋家如今虽还算不上什么世家,刚刚起步,人口也单薄,但正因如此,家中这一代能走科举之路的小辈,眼下也只有侄子行远一人。 未来几年內,宋溪尚有精力可以专注於提携教导他一人。 最要紧的是,宋行远是宋溪这个做叔叔的看著长大的。 孩子虽然天赋平平,可好学不倦,乖巧又刻苦。做长辈的,如何能因天资不足就放弃提携? 理由充分,但宋溪担忧的还有另外一点。 他素来將这侄子视作需要呵护的晚辈,心中不免踌躇,怕他年纪尚轻,未经风雨,骤然离家远行,难当此任。 他转念一想,又暗自嘆了口气。忧虑的多,迈步就有些不够果敢。 此番能与崔家公子同行,已比独自出门稳妥太多,机会属实难得。老师的眼光,总不会错的。 想通以后,宋溪立下提笔给还在书院中读书的侄子宋行远写信。 笔墨未停,他心里想起一事——上回大嫂提点他该考虑娶妻之事,这孩子竟以“要等小叔先成家”为由搪塞了过去。 宋溪后来听了只觉头大,这小子分明是对科举尚未死心,却又不好意思以此事向家里开口,便拿自己当了挡箭牌。 宋溪在信中將游学之事、此行用意与可能的风险一一言明,问他自己的意愿。 是去是留,总得他自己心甘情愿才好。 待写好书信,封缄妥当,宋溪打算明日便托人送去。 既然已决定带上侄子,那书童便不必另带了。 古时书童,多为伴隨学子左右的僮僕,职责繁杂:行路时负笈携书、打点行李;居停时伺候笔墨、洒扫庭院;交际时传递名帖、跑腿传话;乃至照顾起居饮食、管理银钱琐事。 宋溪从前去书院读书也带过一个,是家里安排的远房亲戚的孩子,更多是看在族亲情面上给个出路。 他性情独立,不惯事事假手於人,许多事情寧愿亲力亲为,那书童后来便留在家里铺子帮衬了。 此番有行远同行,两人既是叔侄,又可互相照应,多带一人反显冗赘。 余下的人选,便是在两位兄长之间犹豫了。 大哥宋柱为人沉稳持重,体格也健硕,是个能靠得住的;二哥宋虎性子活络,能言善道,在外行走或许更易与人打交道。宋溪心中几番权衡,一时难以抉择。 最终,他决定还是將话说开,请两位兄长自行商议定夺。 毕竟这一去便是半年,家中诸多事务都需仰赖他们。 况且蓝草种植一事正在要紧关头,也断不能无人主理,全带走是不成的。 除了家中至亲,宋溪心中还有一人选,那是他决意远行时便已想好了的。当初那匆匆一面之缘,记忆犹深。 与家中略作交代后,宋溪便出门往村西头走去。 刚出院门没几步,一团毛茸茸、热乎乎的小东西便躥到了他脚边,亲昵地蹭著他的裤腿。 这是只约莫三四个月大的小狗崽,名叫黑豆。 一身浓密的毛皮乌黑油亮,只在四只爪子和胸口处,恰到好处地点缀著几撮醒目的黄毛,像是踏著几片金黄的秋叶,又像系了块別致的小兜肚。 它骨架比寻常同月龄的狗崽要宽大结实,四腿粗壮,虽跑起来还有些幼崽特有的、重心不稳的踉蹌劲儿,但那股子扑腾的力道和速度已初显锋芒。 一双眼睛乌溜溜的,清亮有神,看人时总带著探究的机灵劲儿。 耳朵虽还未完全立起,却已能灵活转动,瞧著仿佛时刻在站岗,不放过周围的任何一丝风吹草动。 这小狗是前些日子家里的两个小辈宋行安和虎头,眼巴巴盼了许久,缠磨著李翠翠要来的。 前头早已经说定,待小狗断奶能离窝了,宋老猎户便特意叫了宋家过去先挑。 因这几年宋家日子越发宽裕,没少买他家的野味尝鲜,宋家与猎户家如今关係不错。 这狗已抱回家有一月余。那日是宋虎带著两个兴奋的孩子一同去了猎户家院子。 一窝五六只胖嘟嘟的狗崽正在阳光底下翻滚嬉闹,个个憨態可掬。 宋老猎户笑呵呵地,径直从窝里拎出这只最为壮实活泼的黑毛黄爪崽,递到宋虎面前:“二郎,瞧瞧这个!別看它这会儿跟兄弟们闹得欢,这崽子胆子最大,学东西最快,窝里就数它最机警。是个好苗子!给行安和虎头作伴、看家护院,再合適不过。” 这种猎户自家精心选育、用来辅助狩猎看家的好狗,尤其是头窝里拔尖的崽儿,向来是非亲非故绝不外送的,多是自留或与相熟猎户交换。 宋老猎户这次如此大方,一来是同村同族的情分;二来,也是念著宋家的情谊。 他家大郎前些年进山伤了腿,落下跛疾,原先的媳妇受不住这苦日子跟人跑了,连个一男半女也没留下。 他们家也不是没去寻过,可那姑娘铁了心不肯回来,行事也绝,不出半月就改了嫁,实在有些伤人心。 儿子遭受这双重打击,若不是个心性坚韧的汉子,怕是要熬不下去了。 老猎户为儿子的亲事愁白了头,山里人家寻个媳妇本就不易,何况是这般情形。 这前前后后寻摸了七八年,都没个准信。 第361章 魁梧 一直到去年宋溪中举,这宋家村的名头便又传了开来,境况截然不同。 从前还只是那条件好些的適龄儿郎能在媒人跟前排上號,如今是个活的都能在媒婆眼睛里过上一轮。 再又听说两家常走动,关係不错。 媒婆登门都殷勤了几分,最后竟真给宋家大郎说成了一门亲。 对方是个刚丧夫不久的好姑娘。 虽说名声上听著不那么亮堂,可在山里,能娶上这样知根知底、勤快本分的媳妇已是难得的福气。 何况自家情况自家了解。老猎户家老大伤了腿脚,平日走路便有些跛,总遭人嫌议论,说亲路上更是艰难。 前头媒人也不是没提过,可说的那些姑娘,名声境况实在是一言难尽。 有说是偷了汉子被夫家休弃的,有说是嫁过去多年无出遭婆家嫌弃的,还有拖著三个闺女要改嫁、娘家却张口就要十两彩礼的。 这些姑娘里头,有的或许是好的只是前面命不好,可宋老猎户家说到底也只是个本分实的庄户人家。不敢,也不愿娶这样的媳妇进门。 如今说的这个,只是丈夫病故,守了两年寡,人品相貌在庄户人家里都算周正,勤快能干也是出了名的。 婆家原都不肯放人,但那娘家也不是吃素的,这名声一过得去,立刻就把人要了回来。 虽说娘家不做人,硬要了五两彩礼去,几乎是二次卖女儿,可比起前头那些,已是天上地下。 在那些能说到老猎户家面前的亲事里,真真是拔了尖的“天仙”了。高兴还来不及。 老猎户是个口直心快的,当初一得知这事儿,喝了二两酒就大了舌头。 说这缘分来得巧啊,得亏前头那个走了,要不哪能等到这么好的姑娘进门。 话虽糙,可也是实话。 当然,他心里也更清楚,这多半是沾了宋家举人老爷的光,旁人看在宋溪面上,才肯多费心张罗。这份情,他一直记在心里。 宋溪低头,看著绕著自己脚边欢快打转、尾巴摇得似泼浪鼓般的黑豆,蹲下身,伸手揉了揉它毛茸茸的脑袋顶。 小狗立刻仰起头,伸出温热的小舌头舔了舔他的手指,喉咙里发出满足的细微呼嚕声。 说来也奇,宋溪平日多在书房用功,与黑豆不算特別亲近。 只是有一回,两个小的给黑豆餵骨头时没留心,一块带稜角的碎骨卡住了黑豆的喉咙,小傢伙噎得直翻白眼,是两个孩子慌里慌张,抱著黑豆来找宋溪。 宋溪眼疾手快,用巧劲帮它拍吐了出来。 自那以后,黑豆见了宋溪便格外亲热,平日若不追著两个小主人疯跑,便总爱溜到宋溪书房门口趴著,不吵不闹,只是安静陪伴。难得是个通人性的灵物。 此时,虎头在屋里跟著他娘认字,宋行安开年便送到李夫子那儿蒙学去了,都不在跟前。 “黑豆,”宋溪轻声道,嘴角带了丝笑意,“走,带你去转转。” 小狗昂起头,脆生生地“汪”了一声,像是应答,隨即紧紧跟在了宋溪脚边。 宋溪將黑豆抱在怀里,小傢伙的尾巴摇得愈发欢快。 猎户家在村西头,紧邻著一条进山的大道,地势稍高,往上走几步便算入了山。 四周人家稀疏,户户之间隔得颇远,独门独院,倒是清静。 路上遇见同村人,无论是扛著锄头下地的,还是挎著篮子归家的,宋溪都一一含笑点头问好,言语温煦,毫无举人老爷的架子。 等到了猎户家院门前,只见一个约莫三十出头的男子正坐在屋檐下的矮凳上,低头专注地削著一根细竹。 他身旁散落著几根已削好的竹篾,还有几块形状特异的硬木和麻绳。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来。 面容黝黑精瘦,眼神却亮,正是宋老猎户的大儿子,宋东。 自打腿脚不便后,他便极少进深山,大多时候留在家中。 此刻,他手中正就著膝盖,用一把小刀细细修整一个刚成形的捕兽夹机关。 虽不能再亲身追猎於山林,但这製作、修理陷阱、弓箭乃至日常修补家什的精细活计,却成了他如今的倚仗,手艺比以往更加纯熟。 宋溪將怀里的黑豆放下,温声唤道:“东大哥。” 见到来人,宋东手里的动作停了下来,他不知怎么称呼宋溪才妥当,憋了半晌,只侷促地应了一声:“好……” 宋溪不甚在意,见屋里除了宋东,只有一个房里有动静。他抬头看了一眼,不是要找的人。 “东大哥,北哥去了后山何时回来?” 宋东抬头看天,沉默一会儿后道:“应当还有半个时辰,若是今日没遇到那大货。” 宋溪頷首,“那等会儿我再来。” 他眼睛一瞧,看见黑豆与它一胎出来的兄弟玩得正欢,接著道:“黑豆在你家放一会儿,我等会儿过来可好?” 宋东点头,“好。” “多谢了,东大哥。”宋溪温和道。 他没有直接转身就走,而是走到黑豆面前,给小傢伙说了这事。 黑豆“汪汪”两声,仿佛听懂了。宋溪摸了摸它的脑袋,又顺带摸了一把它那同样壮实的兄弟,然后转身离开。 他走了没两步,屋里头那妇人走了出来,手里端了碗还冒著热乎劲的茶水。 那人朝宋东问道:“可是走了,怎这么快。” 宋东道:“是来找二弟的,他不在就走了。” 那年轻妇人没说什么,將茶水递给了宋东。后者自然接过手,一口饮尽。 约莫半个时辰后,宋北带著黑豆和一条威风凛凛的大狗来到了宋家。 这条大狗正是黑豆的爹,只瞧那身骨架和毛色便能看出是一条出色的猎犬,和旁边在宋北手里头抓著的黑豆有七分相像。 自然,这也是当初让宋家两个小傢伙嚷嚷要带回家的那条本狗。 至於黑豆的娘,据说是老猎户从狗贩子那里租来的上好母狗,与这条公狗配种,生下了黑豆它们这一窝出色的崽儿。 小狗离乳后,那母狗便被狗贩子牵走了。 黑豆一到家就“汪汪”叫了两声,宋北大手一松將狗放了下来。 他生得魁梧,手掌也颇大,这才能轻鬆將黑豆抓在掌中。 第362章 不情愿 黑豆摇著小尾巴,一顛一顛先进了院子,宋北和大狗跟在后面。 等一人一狗都进了院子,黑豆便熟门熟路朝后院书房跑去。 没过多久,黑豆又“汪汪”叫了两声走出来,身后跟著宋溪。 两人互相打过招呼,宋溪便直奔主题,问他考虑得如何。 原考举人便是为了游学打算,是计划中的一步。 去年刚考中举人未有多久时,宋溪原本的打算是想雇一名鏢师同行。为此还特意向姐夫打听过,心里已有底。 只是后来,先是听了老师一番话,加之自己心里也隱隱有几分想法的改变,便对家族的含义多了几分思量。如此,也就改了主意。 他打算在游学归来以后的两年內,初次尝试进京赶考。 虽说宋溪一路走来颇顺,也有神童之名,但俗话说得好,未雨绸繆。 进士不同举人,考试难度更大,又称“龙虎榜”。 不说別的,单说神童之名——只在陕南地区,府城內他也听闻过与他齐名或在他之上的神童,不下十人。 更无需再说那文风鼎盛之地。纵然他有信心,也不可盲目自信。 待准备做妥,先且试上一试。自然,他还是希望能一次就中,儘可能衝击那二甲之列。 若是侥倖考中,多半会外放为官。一旦为官,身边便不能没有知根底的自己人,赴任路途安危尤需保障。 这点,他早就已经开始考虑。 受原来的思想影响,除了亲人,他对旁的亲情並不看重。对“血脉相连”之说,更有几分嗤之以鼻——不过是点头之交,只因有几分相融的血脉,便可交心託付?过於儿戏。 他信奉利己之道,原本是打算僱佣外人,或是寻那本性善良、家世清白、好掌握的人自己栽培。 宋溪自知只会些三脚猫功夫,因此人选就格外重要。 如今他的態度略有改变,愿意考虑栽培族中有血缘的人。 不过,也並非轻易选择。宋北此人重情重义,又有孝心。 从前他年少时有几分狂妄,有个自小长大的伙伴央求他带著去山里走一趟,他竟也同意了。 后来两人在山中遇到野猪,那伙伴惊慌崴了脚,宋北冒著生命危险也不肯独自退去,最后靠著一身蛮力伤了野猪,护著伙伴一同逃下山,才保住了性命。 宋北却因此伤了胳膊,养了许久才好。 加之当年山上初见,此人带给宋溪的印象尚未淡去。 若能带著像宋北这般可靠又身手好的人跟在身旁,自然稳妥得多。 这想法他几个月前就向宋北提过,只等对方答覆。 当时行程未定,他便只是问:“日后若跟我出一趟远门,你可愿意?”直到前几天,才將游学的具体缘由说明。 宋北如今二十八岁,娶妻刚五年。一直拖延至此,並非他不好说亲,而是受当年他大哥伤了腿、前大嫂跑了一事影响。 他身量极高,本事不错,生得魁梧壮硕。在年景不好的乡里,家中尚能吃饱饭,自然是媒婆眼里的香餑餑。 不过他的亲事难办——寻上门的媒婆,须得先给他大哥说到亲事他才考虑。 他大哥那般情况,哪里好找?若不是看宋北本事实在不错,媒婆也不会再三上门。 这般一拖延,一直到要交罚银的年纪,他才勉强娶了妻子。 前几年夫妻感情一直不算好,近来才好一些。如今他膝下有一个儿子,今年三岁。 父亲年迈,大哥腿疾,小弟尚未能独当一面,还有几分跳脱心性,加上娇妻幼子——这般境况,他原本是不愿远行的。 今日过来,却是为了应下这件事。 虽说不愿,可他也不傻。 纠结了大半个月,实在难以决断。一个人想不清楚,就去问了老猎户父亲。 先前宋溪虽让他“与家人商量”,但他心底藏著些不情愿,也就一直没提。 只是平日里见父亲对宋家十分敬重,又常念叨“年轻人总得像宋家小哥那样读书才有出息”,心思便有些活动。这才愿意將此事说出来。 此事一出,加上父亲从旁劝说,甚至说出“便是腿打断了也得去”这样的话,终於让他下定了决心。 今日过来,便是表明心意。 不过宋溪並不知他这番曲折。先前宋北的犹豫显而易见,因此宋溪才会开门见山。 离出发只剩不到几日,若宋北不答应,他便得赶紧托姐夫去寻一位靠谱的鏢师。 宋北也不是扭捏的性子,既已想定,便直接开口道:“我愿意跟你去。” 宋溪闻言,脸上露出笑容,拱手道:“那往后便有劳北哥了。” 宋北点了点头,只回了一声:“好说。” 他和他哥一样,不知该如何称呼宋溪才妥当。 心里想叫“举人老爷”,又觉著生分;真要依著乡亲近邻的辈分叫声“弟弟”,又自觉冒犯。 他们这家虽然也姓宋,但不是本村人,是几十年前逃荒来的。因著姓氏相同,加之娶了宋家村本族的姑娘,才安顿下来。 直到过了两代,到了他爹这一辈,才与村里走动得多些,村里也算彻底认下了他们。 而与宋溪家来往,是近几年的事。之前虽因洪水一事,与宋家人有几分接触,但平日里住得远,又各自忙碌,没有特意维繫,关係也就淡淡的。 那时宋溪早已是童生,后来更是中了举。 若是有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如今应下这声“哥”倒也不难,偏偏没有那份熟稔,开口时便不免迟疑。 宋北想到日后还要同行,若一直如此拘谨也不成。 脑中思虑一转,他故意重咳一声,试著道:“那……举人弟弟,咳,还有啥要交代的?” 宋溪愣了一下,隨即温声笑道:“无事了北哥。出行日期虽未最终定下,但就在这几日。你可先回去收拾行李,日后好上路。” 宋北点头,正事说定,他便带著家里的大狗告辞了。 黑豆“嗷呜”了两声,眼巴巴望著那大狗离开的背影,有些不舍。 第363章 定下 宋溪蹲下身,轻轻揉了揉它的小脑袋。 黑豆那两颗黑珠子似的眼睛立刻转过来瞧著他,尾巴又欢快地摇了起来。 日子过得极快,接下来的几天,宋溪便专心为远行做起准备。 宋家虽是新起的举人之家,家底远谈不上丰厚,但也不算清贫。 此次是与崔家公子同行,对方是大族出身,外出游学,家中自会安排妥帖。 两人同行,宋溪自然不能拖后腿。虽说彼此门第早有差距,但至少要尽心尽力才是。 他此前未有外出游学的经验,只有几次短途赶路的经歷。 既然没有经验,他便参照歷来文人游学拜会的旧例,又在自家能力范围內,尽力將一应物事筹措周全。 他翻出母亲早年为他製备、一直捨不得上身的几匹细棉布。 后来宋溪中了秀才,在外求学,想起这布时已有更好的衣料可用。 这几匹布顏色介於他自己的衣裳与兄长衣物之间,一时用不上,便一直收著。 另有一匹青绸,是他特意托相熟商队购置的。 加上那几匹细棉布,请了县上手艺最好的裁缝,赶製了两套便於长途行走的直裰,与一套略为正式、用於拜会的襴衫。 衣物不求华丽,但求针脚细密、浆洗挺括。又特意买了一双厚底耐磨的牛皮靴,替换下平日穿的布鞋。 书箱是早已备下的樟木箱,防虫蛀。 里面除了必读的经史典籍、近来新得的时文集注,还有他精心整理的手抄笔记、几本空白的稿纸,以及旧砚、两支狼毫笔和一小匣松烟墨。 这是安身立命、沿途与同道交流切磋的根本,半点马虎不得。 家中倾力为他备足了银钱。 碎银与铜钱分开包裹,以便路上花用;另有两锭五两的银元宝,用油纸仔细包好,缝在贴身夹袄內里,以备不时之需。 又备了些本地特產的风乾山珍、几包好茶,用竹篾匣子装好,作为拜会当地名儒、官员或同窗时的隨手之礼,既不显刻意,又合乎礼节。 宋溪深知路途辛苦,准备了油布伞、遮阳的竹笠、一件厚实的羊毛披风,一个装满清水的大葫芦,一包盐、一包糖、几块耐存放的硬面烙饼和肉脯,以备前不著村后不著店时充飢。 还有一小瓶艾草油,可驱虫防瘴;几帖常用的藿香正气散、金疮药,是宋溪特意从相熟药铺抓来的。他知道方子,虽比不上名贵药材製成的那般精良,但药效也算稳妥。 既已决定与宋北同行,宋溪也私下为他备了些东西。 一套结实的粗布短打,两双厚实的麻鞋,另有一柄品相不错的短刃。 这並非猎户常用的柴刀,而是更便於携带防身的利器。这些东西,他打算临行前再交给宋北。 诸事琐碎,宋溪一样样清点、打包。 家中父母虽不舍,却也全力支持。李翠翠更是连夜在灯下为他缝製装银钱的贴身布袋。 收到信的宋行远也已经回来。对於能跟著小叔叔外出游学一事,他显得格外兴奋,每日都窝在书房里翻阅宋溪抄录的藏书,专挑游记来看。 至於家中两位兄长,商量了两日还没个定论。最终,还是宋溪点头,定了二哥宋虎同行。 原因有二:一是蓝草种植之事,大哥留下来安排更为妥帖。他侍弄庄稼的年岁比二哥长,加上性情稳重,这事单独交给他才放心。 二是队伍中已有宋溪、宋北、宋行远三个性子稳重的人,侄子行远自小就听话,读书后更添沉稳。既然已有三个稳重之人,二哥这样能说会道的,便比大哥更合適同行。 定好了人,行程越发逼近。 宋溪一边添减行囊,一边在心中反覆推敲行程。 崔家送来的信上只说“约莫五日后到达城东驛亭相会,时辰未定,届时会捎人上门告知。” 他这头虽只四人,却也得把路上可能遇著的状况都想在前头。 宋虎自打定了要跟去,便没閒著。 宋溪与他提的事,都安稳做成。 这几日他把县里常跑外的车马行、脚店都打听了一遍,又借著宋溪的名头,去衙门找了相熟的差役问了问沿途官道的近况。 回来便跟宋溪叨咕。 “小宝,我都问明白了。眼下往东去的官道还算太平,过了洛南,有一段山路听说前阵子雨水多,有些滑脚,咱们牲口得拣稳当的。我还托人指了信给沿途两个相熟的货栈,万一路上有个什么需要捎信或临时落脚,也算有个接应。” 宋溪听了,心下稍安。二哥做事虽有时毛躁些,但这等需要对外交道、探听消息的事,確是他更得力。 想来是有当初来回西安的经歷做辅。 他点点头:“二哥费心了。路上琐碎,少不得要你多担待。” 出发前一日,宋溪將给宋北备好的东西拿了过去。 除了那套短打、麻鞋和短刃,另有一个结实的牛皮水囊和一小包他自己配的驱蚊药粉。 宋北接过,没多说什么,只郑重地抱了抱拳。 他这几日也没閒著,將家里劈柴、担水的活计都赶著多做了一倍,又带著小弟去山边反覆认了好几种常见的草药。 回头又絮絮地叮嘱小弟,以及三岁的儿子,“听爷爷、娘和大伯的话”。 转眼便到了出发的那日。 天还未亮,远处传来几声犬吠,紧接著,宋家院门便被轻轻叩响了。 陈小珍开门一看,是个穿著乾净利落短打的年轻汉子,她眼生的很,瞧著定然不是村里人。 那人自称是崔府家僕,与陈小珍道了来由。陈小珍赶紧转头去寻婆婆李翠翠。 不多时,穿戴整齐的宋溪走了出来。 “可是宋公子当面?我家公子吩咐,车队已在城外五里亭等候,请公子家这边收拾妥当后,辰正前到亭中相会即可。” 宋溪拱手谢过,那汉子也不多留,匆匆上马復命去了。 得知时辰已定,宋家小院里的气氛顿时从连日来的准备,转为临行前的忙碌与不舍。 天色已明,宋溪能清晰的看清楚爹娘红著的眼眶。 第364章 再见崔堰 李翠翠將还温热的鸡蛋和刚烙好的饼子塞进宋虎的包袱里,转头摸了摸旁边宋溪的胳膊,反覆说著“路上当心”。 “到了地方方便就给家里来信”“老二,照顾好小宝”等等放心不下牵掛的话。 宋大山也连说了好多话,在两个儿子这里见缝插针说几句,又去到大孙子面前。 比起老婆子的嘴快,大儿媳还能让他多说一些。 陈小珍也难得伤感,不过心里大多还是高兴。儿子能跟著家里最出息的人出去是好事,尤其是这读书的正经事。 至於路上安不安全,她心里是没数的。或者说,没想过这一茬。爹娘都能让小叔子去,还能有什么危险。 宋柱与儿子说了几句有些乾巴的话,转身沉默地检查了骡车的轡头和绳索,末了,对宋溪道:“二弟,小宝,要一路平安。” 陈玉莹柔声让宋虎路上照顾好自己,宋虎抱著儿子虎头,忍不住亲了两口。 这一去就是半年,也不知回来儿子还认不认得他。 听著娘子的话,宋虎依依不捨,他道:“待回来,我给你带东西。” 陈玉莹笑了笑,“那银子不要省,花在自己身上。” 黑豆似乎也觉察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氛,绕著宋溪的腿边不住打转,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宋溪俯身抱了抱它,將它的头按在自己怀里蹭了蹭,低声道:“在家看好门。” 宋行远背著自己的书箱,眼睛亮晶晶的,既有离家的兴奋,也隱著一丝紧张。 他走到宋溪身边,小声说:“小叔,我都准备好了。” 眼看著东西收拾好,人也已经到齐。 虎头抱起在地上打转、嘴里嗷呜的黑豆,轻声安抚小傢伙。 辰时初刻,一辆崭新的青篷骡车驶出了宋家村。 宋虎坐在前头赶车,宋溪和宋行远坐在车內,宋北背著包袱,步履稳健地跟在车旁,轻易便能跟上骡车的速度。 为了此次游学,宋家特意花大价钱置办了这头骡子。不同於家中拉磨载货的驴子,骡子是公驴与母马杂交的后代,兼得了驴的耐力与马的力气。 它吃得比马糙,病痛比马少,性子稳当,脚力又久,最是適合长途跋涉。 当初为了它,宋家在牲口市上来回寻摸了三日没寻到合適的,託了关係又等待了几日才寻到这头。骡子体壮,正是青壮时。 买马固然气派,但娇贵难养,宋家如今还未到能养马的地步。 晨雾尚未散尽,將远山近树都蒙在一片湿润的灰蓝里,只有车轮碾过土路的轆轆声,清晰而平稳。 行出约莫五六里地,天色大亮,官道也开阔起来。 宋溪掀开车帘,回望来路,村庄已隱在淡淡的炊烟之后,看不真切了。 他轻轻放下帘子,坐正了身子。 车厢里,宋行远已经忍不住翻开了那本《南行杂记》,看得入神。他心里紧张,便想著多看多做一些准备。 宋虎在前头赶著骡车,嘴里哼起了不知名的小调,声音粗獷却透著股鬆快。 宋北已经上了骡车前沿,半倚在车架上,目光时刻锐利地扫过道路两旁。 他背后背著的大刀格外显眼。不是柴刀,而是真正开了刃的杀人刀。 这刀是宋北祖上传下来的,平常都藏著,只有偶尔入山才会带。 车行轆轆,穿过丘陵,眼前豁然开朗,是一片较为平坦的河谷地带。 远处,官道旁一座飞檐翘角的亭子隱约可见,亭外停著几辆颇为气派的马车,並有十数人等候。 “溪弟,前面应该就是五里亭了。” 宋北到底还是妥协了,叫举人弟弟太过刻意,於路途不便。 他低声朝车厢內说道,目光迅速扫过亭外那队人马。 车驾规制、僕从衣著,皆显出不寻常的气派。 宋溪在车厢內微微应声,下意识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新制的青色直裰。 宋虎也看见了那伙人,收敛了神色,將骡车赶得更加平稳。 渐行渐近,亭中情景愈发清晰。 当中站著一位身著月白色锦缎长袍的年轻公子,头戴玉冠,腰系丝絛,身姿挺拔,正负手眺望著来路。 他身边左右各立著两名劲装护卫,目光精悍,另有几个小廝垂手侍立。 亭外,是三辆大车,两辆是载人的宽敞马车,一辆是装载行李物品的厢车,俱是黑漆车厢,掛著靛青车帷,拉车的马匹也神骏非常。 宋溪的骡车与之相比,顿时显得朴素至极。 车至亭前停下。 宋溪率先下车,宋行远紧隨其后,宋虎拴好骡子,宋北则无声地站到宋溪侧后方一步处。 那月白锦袍的公子已带著温和的笑意迎了上来,拱手道:“宋兄,许久未见,风采依旧。” 宋溪也客套道:“今日得见,崔公子倒是更神明俊朗、气质不凡了,想来离別这段时日,胸怀更添笔墨。” 崔堰笑而不语,他约莫十七出头年纪,面如冠玉,眉目疏朗,举止间既有江南世家子弟的温文矜贵,又无倨傲之色,笑容真诚,让人见之生悦。 两人又是一阵寒暄,宋溪引荐他认识了隨行之人。 双方寒暄已毕,崔堰便引宋溪到亭中稍坐,早有僕从奉上热茶点心。 “宋兄,既已会合,我们便及早启程如何?此番我们擬定的路线,是自陕南东出,不走潼关大道,而是取道商洛,出武关入豫南,再折向南,沿白河、汉水南下,经襄阳、江陵,渡长江后向东南,最终抵达吴地。此路虽非最便捷之官道,但胜在山水形胜可观,且能避开一些喧囂纷扰。” 崔堰说著,眼中流露出对行程的期待,“家父与几位师长都曾走过此路,留有札记。其中自商州至南阳一段,山道盘桓,古木参天,据云颇有野趣。” 宋溪听罢,心中瞭然。 此路线確如崔堰所言,並非多数北人南下的首选,但沿途经武关古道、汉水谷地,既可领略秦楚交界之险峻,又能体验南北过渡之风物,对於游学而言,確是上佳选择。 且崔堰安排周详,连前人札记都已备好,可见用心。 第365章 绕道 “崔兄安排甚妥,此路线正合游歷之意。”宋溪应道,“只是听闻近来漕上不甚太平,南阳、襄阳一带或受波及,路上还需多加留意。” 崔堰点头:“宋兄所言极是,家中亦有此闻。故而此行护卫、路引皆已齐备,我们小心行事便是。” 他隨即吩咐下去,“將宋公子的行李安置到后面那辆厢车上。宋兄与宋小友可与我同乘前面那辆大车,宽敞些,也好说话。至於这两位……” 崔堰说得太过自然,宋溪未有机会拒绝,接口道:“这是家兄宋虎,负责赶车照料。这位是宋北,略通武艺,路上护卫。他们隨我的骡车在后跟著便是。” 崔堰看了看那匹健骡和虽旧却整洁的青篷车,心知这是宋溪不欲过多叨扰,也是保留一份独立。 他点点头:“如此也好。阿贵,去给宋家大哥的车上添些精料。路上若有什么需要,只管言语。” 一名伶俐的小廝应声去了。 不多时,队伍整顿完毕。 崔堰与宋溪、宋行远上了为首那辆最为宽敞的马车,车內铺著软垫,设有小几,甚至还有一个小小的书架,放著几卷书並一个茶盘。 车窗上悬著细竹帘,既透气,又可遮挡过强的日光。 崔堰的护卫首领是个三十余岁的精壮汉子,姓韩,骑著一匹黑马在前开路,另有两名护卫骑马在侧后方跟隨。 中间是崔宋二人所乘的马车,后面是载著崔堰行李和宋溪部分行李的厢车,宋虎赶著青篷骡车在最后,此时上路平缓,宋北依旧步行在骡车旁。 车马启动,离开了五里亭,沿著宽阔的官道向东行去。 车內,崔堰亲自执壶为宋溪叔侄斟茶,茶香清冽,是上好的明前龙井。 “宋兄,这是今春的洞庭碧螺春,取自家乡茶园,且尝尝滋味。”崔堰將茶盏推至宋溪面前,自己亦端起一盏,“此番能与宋兄同行,实是幸事。去岁在西安府与屠正屠公一晤,蒙其指点文章,受益匪浅。屠公言及宋兄,讚许有加,称你『性沉静而思深,文质朴而理明』,早存一见之心。” 宋溪忙道:“屠师兄过誉了。崔兄家学渊源,少年中举,名动江南,才是真正令人钦佩。” 他並非客套。去岁与崔堰初见,他便已留心。 此人乃南直隶苏州府人士,年十六便高中应天府乡试第二十一名,是名副其实的少年举人,不仅文章出色,於琴棋书画、金石鑑赏亦颇有造诣。 此番游学,既是为增广见闻,怕也有结交北方士林之意。 两人是同年中举。也是如此,加之老师的关係,这才有了如今非深交不会做的同行游学之举。 崔堰摆手笑道:“虚名而已。不瞒宋兄,此次游学,家父亦寄予厚望,盼我能踏勘山河,体察民情,不徒在书斋寻章摘句。能与宋兄这般沉稳有识之士同行请教,正是求之不得。” 两人就著行程与沿途风物又谈论了片刻,话题渐渐深入。 崔堰虽出身富贵,却对民生时务颇有见解,言及江南赋税、漕运利弊,皆有切实看法。 宋溪长於乡野,对农事、地方吏治体会更深,所谈亦多切实之言。 宋行远起初有些拘谨,慢慢也被话题吸引,听得入神,偶尔小声提出疑问,崔堰也耐心解答,气氛颇为融洽。 不知不觉,日头已近中天。 车队在一处河边平整地停下歇息用饭。 崔家的僕从手脚麻利地支起简易炉灶,烧水热饭,竟还备了几样新鲜菜蔬和酱肉。 宋溪这边,李翠翠准备的烙饼、鸡蛋和肉脯也派上了用场。 两家合在一处,虽简单,却也算丰盛。 宋虎和崔家的车夫、护卫们蹲在一处吃饭,很快便熟络起来,互相聊著赶车走道的经验。 宋北依旧沉默,独自坐在不远处,就著清水吃饼,目光习惯性地巡视著周围。 他不是沉闷的性子,只是心里牢记著要做什么,不愿放鬆。 饭后略作休整,车队继续前行。 下午的路程更为顺畅,申时末,远远已能望见洛南县的城墙轮廓。 就在此时,骑在马上的护卫首领韩姓汉子忽然一抬手,整个车队缓缓停了下来。 “公子,”韩护卫策马来到崔堰车窗外,低声道,“前方城门口似有喧譁,聚集了不少人,还有衙役把守,情况有些异常。” 崔堰与宋溪对视一眼,掀开车帘望去。 果然,洛南县城门处,人群堵得水泄不通,隱约传来哭喊和呵斥声,不似平常进城景象。 “去看看怎么回事。”崔堰吩咐道。 韩护卫领命,带著一名手下策马前去查探。约莫一盏茶功夫,他面色凝重地回来了。 “公子,宋公子,情况不太好。洛南县正在强行徵发民夫,说是要紧急疏浚一段淤塞的漕渠,城外各村都被摊派了名额,不愿去的或家中独子被征的,正在城门口与衙役爭执。现在城门只许进,不许出,盘查得很严。我们恐怕……不易进城。” 漕渠?宋溪心中一动,想起前些时日隱约听闻的“漕上不太平”。 看来这漕运之事,果然出了不小的麻烦,已然扰动地方。 崔堰的眉头也蹙了起来。 按计划,今夜是要宿在洛南县驛馆的。 若城门如此混乱,且只进不出,他们一行人车马眾多,进去容易,明日出来恐怕平添周折。 “可能绕道?”崔堰问。 韩护卫摇头:“洛南县是通往商州的必经之路,另一条小路要多绕行百余里山路,且路况极差,车马难行。” 前有堵截,绕行不便。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投向崔堰和宋溪。 崔堰沉吟片刻,看向宋溪:“宋兄,你看此事如何处置?” 宋溪望著远处城门下的纷乱,听著隨风飘来的隱约哭叫,缓缓道:“既无法绕行,便须进城。只是这进城之法,或可稍作计较。我等並非本地民夫,乃是有功名、有路引的游学士子与行商,衙役未必敢强行阻拦。只是……” 第366章 怪事 他顿了顿,继续道:“眼下情势纷乱,城门处怨气积聚,若我们车马赫赫径直上前,恐怕易惹注目,甚至激化矛盾。” 宋溪望了一眼不远处的城门,“不若稍作等待,观察情势,或许稍后官府会有章程,或人群稍散,再寻机进城。另则,也需做万一不能进城的准备,需在左近寻觅可落脚之处。” 崔堰听罢,眼中露出讚赏之色:“宋兄思虑周全,就依此而行。” 他转头吩咐道,“韩勇,让大家將车马退到路边林荫下等候,莫要堵了道路。再派两个机灵的,装作看热闹的百姓,靠近些打探消息,尤其是官府可有张贴告示,或对过往行人有何说法。” 命令下去,队伍井然有序地退到路旁。 宋溪也嘱咐单独落在后头二哥宋虎和宋北警醒些,照看好车辆行李。 夕阳西下,將城墙的影子拉得很长。城门处的喧囂时起时伏,始终未散。 宋溪与崔堰坐在车內,听著远处隱约的动静,各自思索。 约莫半个时辰,打探的两人回来,带回的消息让眾人稍安。 原来城门处聚集的多是些闻风而来、生怕被强征的百姓以及趁机看热闹的閒人,真正敢於与衙役衝突的並不多。 县衙显然也怕事態失控,已增派了人手维持秩序,並开始劝导驱散人群,更张贴了告示,言明徵发民夫“皆依旧例,不得滥抓,更不得勒索”,试图平息民怨。 应当不出半个时辰,混乱就会停息。 此外,两人还带回一个意外消息:他们在人群外围,远远瞥见几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由数名精干护卫簇拥著,抵达城门后,並未像旁人般被阻拦盘问。 那为首马车里似乎有人出示了一面巴掌大的玄色牌子,守门队正验看后,脸色一变,立刻挥手放行,態度极为恭敬。 因距离稍远,他们未能看清牌上具体纹样,只听旁边有见识的老者低声嘀咕:“莫不是哪家王府的信物?寻常官牌,可没这般派头。” 王府信物?宋溪与崔堰对视一眼,均看到对方眼中的疑虑。 这洛南县並非通都大邑,更非藩王封地,何来王府之人隱秘出行?且偏偏赶在这漕运吃紧、民夫徵发的节骨眼上? “既如此,我们等人群再散散,便依序进城。”崔堰压下心中疑惑,做出决定。 无论如何,先进城安顿下来才是正理。 又等了两刻钟,城门处的人流明显稀疏,车马开始恢復通行。 崔堰的车队这才重新整队,缓缓向城门驶去。 盘查果然严格。 守门兵卒仔细查验了崔堰和宋溪的路引、考凭,又打量车马行李,尤其对护卫们的兵器多问了几句。 好在崔堰的路引是苏州府开具的正式文书,规格甚高,宋溪的文书也齐全无误,加之他们气度从容,言语得体,兵卒虽盘问得细,倒也未多做刁难。 只是那为首的班头眼神在宋溪那辆简朴的青篷骡车上停留片刻,又看了看沉默护卫的宋北,似乎有些疑虑,但终究还是顾及著什么挥了挥手放行。 一行人终於进入洛南县城。 城內气氛也有些异样,街面上行人不多,且大多行色匆匆,店铺虽开著门,却显得有几分冷清。 偶尔能看到三五成群的衙役或民壮在街上巡视。 按照原计划,他们投宿在城东的官驛。 驛丞验过崔堰的文书,態度恭敬地安排了单独的院落。 安顿好车马行李,已是掌灯时分。 驛馆提供的晚饭还算可口,但眾人心中都存著事,吃得並不算放鬆。 饭后,崔堰邀宋溪至房中敘话,宋行远则先去温书。 “宋兄,今日城门所见,绝非偶然。” 崔堰摒退左右,压低声音道,“方才我藉故向驛丞多问了几句本县风物,他言语间对漕运、河工之事避之唯恐不及,只反覆说近来上官催逼甚急,各县压力都大。但我看他神色,忧虑中似还藏著几分惊惧,恐怕內情不止於此。” 有关漕运一事,他们只在路途耳闻,原先並未当一回事。 可到了洛南此地,亲眼见到城门口那处骚乱,倒是有了几分古怪。 宋溪点头:“强行征夫,易激民变,地方官若非万不得已或得了无法抗拒的严令,不会如此行事。那持有王府信物之人行踪隱秘,却能在此时畅通无阻,更显蹊蹺。崔兄,依你看,此间事,究竟牵扯多深?” 崔堰闻言,眉头微蹙:“王府信物非同小可。虽未必真是亲王郡王亲临,但能持此牌者,必是王府近臣或奉有王命。他们悄然来此,又在此时,恐怕与这漕运征夫、乃至更上头的河工钱粮有脱不开的干係。” 他指尖轻叩桌面,沉吟道,“地方官敢如此强征,恐怕不止是上峰压力,或许背后另有依仗,或者……得了某种默许甚至指令。” 宋溪想起城门处那几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护卫精干,行动低调却通行无阻,那种做派確实不像寻常官员。 “崔兄是说,这洛南县的异动,根源或许不在县衙,甚至不在府衙,而在更上面?” 他顿了顿,低声道,“我朝亲王郡王无詔不得离封地,更不得干预地方政务。但若是以王府之名,暗中插手漕运河工这等油水丰厚又牵涉重大的事务……倒也並非不可能。只是,为何选在洛南?此地漕运並非枢纽,河道工程也不算最紧要。” “这正是疑点所在。”崔堰目光沉静,“或许洛南只是其中一环,或许此地有特殊之处——比如,便於掩人耳目,或者有某种必须在此处理的关节。我们初来乍到,信息有限,难以推断全貌。但无论如何,此事水深,我等只是路过,希望不要受此牵连,捲入过深。” 宋溪点头,他也是这般想。“崔兄,明日一早,儘快启程离开此地为妥。” 崔堰应下。 两人此行原是为了游学游歷,本想去洛南附近的文脉胜地。 第367章 寂云寺 传闻与那古代名士有关的文显山或仓頡造字处凭弔访古,不曾想遇到这些古怪事。 所幸沿途山峦景色亦有可观之处,两人都无意节外生枝,便决定更改计划,早日启程前往下一处。 若单只是城门处百姓受欺压的小事,他们若有机会进入城中,或可以举人身份仗义执言,做一举手之劳。但很明显此事內情复杂,非是他们能够染指。 两人又就明日行程细节商议片刻,宋溪便起身告辞,回房后亦將今日见闻与几位亲人略提了提,叮嘱大家谨慎行事。 一夜无话。 翌日清晨,天色微明,眾人早早起身收拾行李车马,准备用完早饭便即出发。 驛馆僕役送来粥菜面点,眾人正用著,却见驛丞快步从前面走来,脸上堆著客气的笑容,身后还跟著一名身著青色衙役公服、腰挎佩刀的男子。 那驛丞走到崔堰桌前,拱手道:“崔举人,打扰了。这位是县衙刑房的王班头,奉县尊老爷之命,特来拜会。” 那王班头约莫三十五六岁年纪,面容精干,眼神锐利,上前一步抱拳,语气倒也还算客气:“崔举人,宋举人,叨扰。在下王錚,奉县尊李大人之命前来。李大人听闻苏州府的崔举人途经本县,甚是欣喜。本县虽地处偏僻,李大人却一向爱才重士,尤其敬仰崔举人这般少年高才。昨日大人便知举人下榻驛馆,本欲即刻相请,又恐扰了举人歇息。故今晨特命在下前来,恳请崔举人移步县衙一敘,李大人已在后衙备下清茶,欲当面请教文章经济,略尽地主之谊。” 崔堰与宋溪交换了一个眼神。 这邀请来得突然,且偏偏在昨日城门骚乱、见到王府马车之后,由县衙刑房班头出面,言辞虽客气,却隱隱带著不容推拒的意味。 崔堰起身还礼,神色从容:“李县尊美意,崔某心领。只是在下出行在即,行程紧迫,恐不宜多作耽搁。且崔某年少学浅,岂敢当『请教』二字?还请王班头回稟县尊,崔某谢过盛情,待他日若有缘再经贵地,定当登门拜謁。” 王班头脸上笑容不变,语气却稍稍加重:“崔举人过谦了。谁不知崔举人名动江南?李大人一片至诚,实是仰慕风采。况且,” 他话锋微转,目光扫过一旁的宋溪和院中整装待发的车队。 “举人一行车马眾多,昨日进城时盘查记录在案。近来漕务繁忙,河道上不太平,上官严令各关口仔细查验过往行旅,尤其是携带兵器、结伴而行者。李大人请举人过去,也是想亲自关照一下,以便为举人签发一份特別关防文书,如此接下来沿途关卡查验,或可顺畅许多,免得耽误了举人的宝贵时辰。这……也是李大人的一番体恤之意。” 软硬兼施,此话一出,同行眾人不由得微微皱了眉头。 宋溪若有所思。 崔堰自然也听出了弦外之音。他面色不变,沉吟片刻,忽而展顏一笑:“既如此,李县尊盛情难却,更有劳大人费心关照行程,崔某若再推辞,便是不识抬举了。请王班头稍候,容我更衣,便隨班头前往拜会李大人。” 王班头笑容加深:“举人通情达理,再好不过。请。” 崔堰对宋溪微微頷首,示意他照应好车队,自己则回房更换了一身更为正式的儒生襴衫。 宋溪看著崔堰隨王班头离去的背影,心中那抹因昨日见闻而起的阴云,似乎又浓重了几分。 他嘆息,只是偶然过路洛南县城,怎会生出如此多事端。 宋溪抬头望了望尚早的天色,对宋虎低声道:“二哥,暂缓装车,等崔兄回来再说。让大家警醒些,莫要远离院落。” 回到房中,宋溪无心再看书。 他原以为这只是一趟寻常游学,增长见闻,结交才俊,为来年会试做些准备。 可这外出不过几日,在洛南县就遇这些事,宋溪暗嘆一声。 昨夜与崔堰交谈,两人也达成共识,此地不宜久留,儘早抽身为上。可偏偏事与愿违。 他略微沉思,若说那李县尊真是因为“爱才”而邀约崔堰,绝非可信。 宋溪並非自抬身价,在陕西南路这一带,论起才名与相貌,他宋溪反倒要比初来乍到的崔堰更出名一些。 若真“爱才”,怎会独请一人?即便顾著礼数或真有结交之心,也不该將他单独拋下。这不仅仅是礼数问题。 唯一能解释通的,便是崔堰另有身份——不是举人功名,而是背后的家世。 宋溪心中隱隱有些不安,但转念一想,崔堰为人机敏,家世背景也不一般,应当足以应对。 自己这边只需稳住,静候消息便是,多思也无用。 他吩咐宋行远和宋虎等人就在院中,不要隨意走动。 然而,这一等,竟从清晨等到了午时,又到了日头偏西。 崔堰与隨行的侍卫韩勇都未迴转,驛馆內外也无新的消息传来。 宋溪心中不安渐大,崔堰留下来的僕从们也个个面色焦急。 宋溪面上依旧沉静,让眾人將行李都重新归置好,隨时待命。 因崔堰不在,他们只好听宋溪吩咐安排。 直到天色將暮,驛馆外才来了一个面生的僕役模样的人,说是受人所託,给宋溪带话:“崔公子说,今日有事耽搁,明日辰时,请宋公子与车队到城东五里外的『寂云寺』等候,崔公子自会前来会合。”说完便匆匆离去。 这话传得没头没脑,既无崔堰亲笔,也无可资辨认的信物。 宋溪心中疑虑更甚,但事已至此,崔堰人在县衙失去联繫,对方既然传来这个地点和时间,自己这边似乎也没有更好的选择。 他沉吟片刻,不知如何处置。旁边的驛丞小声提了一嘴,“宋举人,这人似乎是今日来的那衙头府上的。” 宋溪追问道,“你可是见过?” 那驛丞不敢说虚,点头应是。 宋溪道:“多谢。” “举人客气了。” 第368章 家世 有了驛丞此言,宋溪眸色微深,心里有了主意。 他看向那人离去的方位,决定依言行事。 对方若真有歹意,在这驛馆或城中恐怕更易生事。选择留下,不如去城外约定地点,还能见机行事。 即使被骗,也好过如今算是困於笼中的境地。再危险一些,他倒觉得不太可能。 无冤无仇,除非说对方已经打算对崔堰下手。那其中干係,只怕是脱不清。 宋溪不动声色地安排眾人当晚照常歇息,次日天未亮便悄然收拾行当,结算了这多出一日的房钱。 城门初开,早已等候的眾人马不停蹄出了城,一路谨慎,寻到了那座位於低矮山腰的寺庙。 庙宇略显破败,台前只有不到五十块青阶。一路上行,寂云寺悄然入目。 寺中香火不旺,只有两个老僧,和一名年纪尚小的小僧在寺中清扫落叶。 宋溪与其中一名老僧交涉,包下了寺旁一处独立的客院安顿,又让宋北带人在寺周及来路小心察看。 青阶靠近那一片有一处略显蜿蜒的山路,只有此处可通牛马通行。 辰时刚过,山道上传来了马蹄和车轮声。 宋溪站在院门处望去,只见崔堰那辆熟悉的马车在数名护卫的簇拥下缓缓行来,崔堰本人正掀开车帘朝外看,神色间带著一丝疲惫,但眼神清明。 一见到宋溪,明显鬆了口气。 车队进院,双方会合。 崔堰先是对让宋溪久等並迁至城外表示歉意,语气恳切。 宋溪观他气色言语,並无受胁迫或伤害的跡象,心中大石落地,自然不会计较这些虚礼,只温声道:“崔兄无事便好。” 崔堰见他毫无芥蒂,心中感念,更觉过意不去。 他示意韩勇带人警戒四周,请宋溪到一间僻静的僧房,掩上门,这才嘆了口气,道出了昨日至今的实情。 “宋兄,此番是我牵连你了。”崔堰开门见山,语气沉重,“昨日那李县尊邀我,名为谈诗论文,实则是场试探与交易。” 他眼中闪过几分凝重,此行他虽然未有隱姓埋名,却也並不高调。此人能通过文书就知晓他的身世,想来这县尊也不是寻常之辈。 崔堰顿了顿,声音压低一些:“我崔氏虽居姑苏,诗礼传家,但族中亦有子弟出仕。家父现居工部都水清吏司员外郎,正五品,职司部分河渠水利之事。家伯父则在都察院,任右僉都御史,正四品,风闻奏事。” 宋溪闻言,眉梢微动。 工部都水司与漕运河工直接相关,都察院御史更是耳目之臣。 这背景在平常自是清贵,但在洛南此时此地,倒成了敏感。 崔堰继续道:“近年来,南直隶、河南等地漕运、河工,屡有波澜,家父信中亦曾隱晦提及,其中利益纠缠,水深难测。我此番北上游学,行程虽非机密,但有心人若知我出身,难免多想。那李县令便是如此。他哪里是仰慕我的才学,分明是知晓了我的家世,心中忐忑。” 他本意去岁举人试结束就出发,因家中生了一些事耽搁,推迟到了如今。未曾想,竟如此恰巧。 “他昨日与我周旋半日,先是旁敲侧击江南与朝中对河工事务的风评,后又似有若无地提及近来上官催逼甚急,王府也有人暗中关切,他这县令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崔堰眉头微皱,“他话里话外的意思,无非是希望我若有机会,能在父辈面前『美言』几句,至少……莫要將洛南此处视为有意滋事、激化民怨之地。那所谓的『特別关防』,不过是示好和封口之资。他更隱晦警告,近日洛南周边不太平,让我等拿了文书,速速离去,莫要多问,莫要多看,尤其……莫要与持王府信物之人有任何瓜葛。” 宋溪恍然。 难怪对方又是施压又是利诱,非要请动崔堰。 这一切实在太巧。 一位过路的举人或许无足轻重,但一位父亲在工部管河工、伯父在都察院当御史的举人,在地方官眼中,就可能是一个能通天的“变数”。 李县令既想藉机撇清或减轻责任,又怕崔堰等人无意中窥见更多隱秘,这才急切地將他们“礼送”出境,並加以警告。 “所以,昨日迟迟不归,直至今日约在此处相见,也是李县令的安排?”宋溪问道。 崔堰点头:“正是。他行事谨慎,不愿我等在城中多留,也不愿我等离城时再惹眼目,故安排今日一早由他信得过的人送我们从侧门悄然出城,到此会合。那寂云寺,想必也是他选定的、他认为『安全』的地点。” 他嘴角露出一丝苦笑,“我们一行,倒成了別人眼中需要小心安置的『麻烦』了。” “原来如此。”宋溪彻底明白了这其中的曲折。洛南这潭水,果然浑浊。 地方官、王府势力、上层压力、民间怨气交织在一起。 崔堰因家世偶然被捲入,他们这一行人也就跟著受到了“特別关照”。 “此事確非崔兄本意,何谈拖累。”宋溪正色道,“倒是崔兄被迫周旋其间,颇费心神。如今既已出城,又有关防文书在手,我们速速离开便是。前路漫漫,还是专注於行程为要。” 崔堰见宋溪如此通情达理,心中暖意稍驱散了连日来的阴鬱,点头道:“宋兄所言极是。此事就此揭过,我们不再提及。离开这是非之地,前方想必能安稳些。” 两人不再多言,出了僧房,整顿车队。 日光洒在山道上,映得林木苍翠。 车队重新启程,沿著官道向东而去,將洛南县连同其背后的重重迷雾,彻底拋在了身后的群山之中。 只是经此一事,宋溪心中对这次北游之路,多了几分审慎。 这世道,平静的水面之下,暗流或许比想像中更多。 谨慎起见,眾人不敢耽搁,一直疾行了一日,方才停下安顿。 宋家几人聚在一块,宋行安才將忍耐了一天的心思吐露出来。他好奇崔堰被请一事究竟是怎么回事。 宋溪也没有隱瞒,眼前都是至亲。不过有关崔堰父亲和大伯的官职他没有细说,只粗略说是不小的官。 第369章 军衣 几人听懂了,宋虎忍不住道:“那这县令和咱们村附近那些人也没啥区別。” 他的意思是,家中发达之后,也有不少人专门找藉口来假装攀关係。此事和崔堰被请一事,在他看来没什么不同。 宋溪笑了笑,这样说也没错。 休整半个时辰,车队继续上路。 行过洛南,一路向东,地势渐见起伏。 官道蜿蜒於秦岭余脉之间,时有溪流相伴,林木愈发蓊鬱。 两日后,眾人便抵达了此程的重要枢纽——商州。 商州城坐落于丹江之畔,虽非通都大邑,却是陕南东出豫、楚的咽喉要地。 城墙依山势而筑,颇有雄踞一方的气象。 因地处交通孔道,南来北往的商旅、脚夫、学子乃至官员络绎不绝。因此城中市集颇为热闹。 客栈酒旗招展,扬起风声猎猎。来往行人口中操著各式各地的口音,口中官话虽彆扭,但都能听懂。 此地较之洛南,明显多了几分生活气。 眾人入城后,並未急於投宿官驛。 有了洛南的前车之鑑,宋溪与崔堰二人更加谨慎,最终选了一家由徽商开设、口碑清正的“悦来老店”住下。 此店院落幽深,房舍整洁,且常有文人客商落脚,既不显眼,也便於探听消息。 他们虽无意此些事端,但能无伤大雅的多了解一些也无妨。再就是,此店的確不错。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全 】 待安顿妥当,用过午膳,崔堰便提议道:“宋兄,商州此地,古属商於之地,秦时商鞅封邑於此,又有四皓隱居之传说,人文典故不少。既为游学,增长见闻,不若趁天色尚早,去城中及左近走走?听闻城东有『四皓古祠』,虽规制不大,倒也清幽;若能寻得一二饱学耆老或本地士子交谈,了解些风土民情、地方利弊,亦是学问。” 宋溪点头称善:“崔兄所言极是。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山川形胜是书,人情世故亦是书。尤其我等將来若侥倖得中,外放为官,治理地方,今日所见所闻,或可为將来镜鉴。” 两人说定,皆回房换了寻常儒生服饰,崔堰只带韩勇与另一位贴身护卫隨行。 宋溪刚带著侄子宋行安和宋北。 他知二哥宋虎一向不喜文事,便让他自行活动。临走时特意嘱咐:“二哥莫要走远了,最好与崔家的人同行。” 宋虎点头,让他们放心去。人生地不熟,他自会多加注意。 六人一行,花了五十文寻那本地嚮导带路,眾人先至城中的文昌阁一观。 文昌阁是本地文风匯聚之所,阁內供奉文昌帝君,两侧厢房常有学子聚会论文,壁上亦贴有些许时文佳作或官府告示。 宋溪与崔堰细看了几篇本地生员的制艺文章,略作品评,又留意了告示內容,无非是劝农、徵税、禁盗等寻常公务,未见如那洛南般的隱晦警示。 两人不由心安几分,隨后,二人便往城东寻访“四皓古祠”。 祠堂不大,建於一片松竹掩映的山坡上,殿內供奉著秦末汉初隱居商山的四位贤者——东园公、夏黄公、綺里季、角里先生的塑像。 此地香火不算鼎盛,但庭院打扫得十分洁净。 守祠的是个年迈的庙祝,见两位举人老爷前来,颇为殷勤,不仅讲述了四皓避秦乱、安刘氏的故事,还閒聊起本地近年光景。 “说来,咱商州也算山清水秀,地界安寧。”老庙祝捋著花白鬍鬚,“就是这往来的人吶,比前些年更杂了些。南边的茶、漆、桐油,北边的皮货、药材,都要从这里过。官府设卡抽税,自是常事。近来……听说南边来的漕粮、物料,也有改走旱路经此转运的,车马驮队多了不少,脚夫驛卒的生意倒是好了,可也免不了有些纷爭。” 崔堰心中一动,与宋溪交换了一个眼色,状似无意地问道:“哦?漕粮改道,可是河道不畅?” “这小老儿就不甚清楚了,”庙祝摇头,“只听那些赶车的汉子閒嘮,说是什么『上头』的安排。” 说到这儿,他摇了摇头,“那几个赶车的粗汉子甚都敢说,也不知能有几句是真的,都是道听途说勒……” 庙祝顿了顿,止了话头,似乎是意识到说多了岔了话,没再说。 宋溪將这一切看在眼里,他面上不动声色,只作寻常好奇,温声问道:“老人家莫虑,我等是路过游学的士子,想听个新鲜。那些赶车的汉子们,閒谈时可还有说了些什么趣闻?” 庙祝见宋溪语气温和,神色坦然,略略放鬆,压低声音继续道:“也没甚趣闻……就是他们说,押运的除了官差,偶尔也有些气派不同寻常的护卫,看著……不全是衙门里的人,行事做派倒有几分军爷的影子,可號衣又不甚分明。老汉我也就听了一耳朵,做不得准,做不得准。” 说完他赶紧欲盖弥彰的摇了摇头,“这都是那些汉子瞎说的,做不得数。” 宋溪听罢,知道再问也问不出更多,便不再深究,只诚恳谢过,又额外多捐了些香火钱,既是酬谢,也含几分宽慰之意。 二人出了祠堂,沿著山坡小径漫步,俯瞰山下丹江如带,舟楫零星,方才庙祝那欲言又止的神色和“军爷影子”的话,却在心中投下涟漪。 “崔兄,”宋溪沉吟道,“看来这商州也不全然是世外桃源。漕粮改道旱路,护卫身份曖昧不明,恐怕与洛南那边河工的『波澜』脱不了干係。此处虽未闻『王府』之名,但这般遮遮掩掩、混杂不清的做派,水怕也是不浅。” 崔堰頷首,神色也凝重了几分:“正是。李县令警告莫问莫看,如今看来,非是空穴来风。这些护卫若真来自军中,却又隱匿身份参与漕运私务……其中牵扯,恐比地方豪强更为棘手。” “我们既至此地,耳闻目睹,皆是学问,但也更需谨记『不看不问』之诫,以寻常游学士子身份观风问俗便好。这些见闻,暂且记下,留待日后或有印证之时。” “正是如此。”宋溪頷首道。 第370章 中原 他们虽想知其中蹊蹺,但比起莫名担上风险,还是装作不知为好。除了李县令对他们有几分误解,其余並无什么牵扯。 两人自此处离开,与廊下不远处的四人匯合,出了此地跟著嚮导继续逛商州。 当晚,回到客栈,崔堰翻出几年前兄长留下的札记,与宋溪一起对照今日所见。 两人情分非比寻常,崔堰早有心理准备,他是將宋溪当做日后的至交好友看待的。 这些札记並非寻常游歷杂记,其中除了山川道路、风土人情的记述,更夹杂著些崔堰兄长对各地吏治民情、钱粮转运乃至官员行事风格的私密评点。 有些议论甚至直指时弊、牵涉人事,若被外人看去,恐生枝节。 因此,此等文字向来不可轻易示人。但在宋溪面前,崔堰却坦荡相示,毫无保留。 宋溪也能感受到他的態度,对於崔堰,他也愿意持同等態度。 无他,看好耳。 此人学识不错,性情温和,家世也出眾,未来成就必定差不了。 二人若同年中进士,以两人师长间的关係,大概率会互相扶持。 官场风云莫测,人性诡譎,有能在踏入官场之前就能深交的好友,实乃人生一大幸事。 两人互有意交,关係愈近。 借著烛火观阅札记,其中提到的种种,与他们如今所见倒无甚么不同,有也只纤毫之別。 二人两番说通,便没再刻意关注旁的东西,只看那应知的。 只是偶然相视,不约而同,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谨慎。 看过札记,得知山中险峻。 宋崔两人这番商议后,为保险起见,决定次日要去一趟车马行,僱请两名熟悉道路、口碑可靠的专业嚮导。 同时,两人也又各自嘱咐了一番身边人,莫要打听来时遇到的那事,也別声张。 接下来的两日,他们行事愈发低调。访古寻幽、与举子论文,皆如寻常士子。 三日后,一切准备妥当。 天亮,车队驶离商州城,向著东南方向的武关进发。 崔堰与宋溪坐在车中,回望渐远的城郭。 前方武关之后,便是中原大地,等待他们的將是另一番未曾领略的风土以及未知。两人不禁生出一分茫然,只是一闪而过,余下则多期待。 车队驶离商州城,官道逐渐收窄,蜿蜒伸入莽莽苍苍的秦岭东南余脉。 路旁丹水时隱时现,水声淙淙,与林间鸟鸣相和。 空气变得格外清新湿润,同时却也预示著山路的崎嶇。 崔堰与宋溪弃车骑马,以便更好观察沿途景致。韩勇时刻护在崔堰身后,宋北有意学之。 得益於就读过书院的经歷,宋溪虽家中无马,但也能够骑马。虽不算精通,但路行无碍,只是骑射略有困难。 崔堰指著前方层峦叠嶂,对照手中一份略显古旧的路引图,对宋溪道:“宋兄,由此前往武关,约需两三日路程。此段古称『商於古道』,乃秦楚要衝,歷来兵家必爭,亦多有文人墨客行吟於此。山川险峻,雄关漫道,正是体悟『险以远则至者少』之境的好去处。” 宋溪頷首,目光掠过道旁陡峭的山崖和深不见底的溪谷,应道:“崔兄所言甚是。读《史记》、《战国策》,言张仪欺楚、刘邦入关,皆与此道相关。今亲履其地,方知『一夫当关,万夫莫开』非虚言。地理之险,人心之机,古今似有相通。” 他们聘请的嚮导是商州本地一位姓赵的老者,五十来岁,面色黝红,腿脚利落,对这一带山路极熟。 赵老在前引路,不时提醒何处路滑,何处有岔道易迷。 他话不多,但提起沿途掌故,却如数家珍。 “两位相公看那山坳,”赵老指著左前方一处林木特別茂密的山谷,“老辈子人称『卸甲坪』,传说楚怀王当年被张仪忽悠,兴兵伐秦,在此处遇伏,溃不成军,丟盔卸甲,故得此名。往前再走二十里,有块『思乡岩』,说是当年被迫离乡戍边的士卒,常在此眺望东方,哭声震天。” 崔堰与宋溪听得入神,更觉脚下每一步都踏在厚重的歷史尘埃之上。 游学之乐,莫过於此——书本上的字句,与眼前真实的山水、流传的口碑相互印证,使得那些遥远的故事顿时鲜活起来。 所知即所见,所见即所得。 第一晚,他们宿在一处名为“松风驛”的驛站。 驛站不大,但为往来官差和重要客商而设,还算乾净安全。 驛卒见他们是举人老爷,颇为恭敬,行了不少方便。 夜间山风呼啸,松涛阵阵,崔堰与宋溪在灯下翻阅白日所见,崔堰还就“地理形势与古今战守之策”为题,与宋溪做了番討论,彼此启发,都觉得获益匪浅。 宋溪回房后,会与侄子宋行安再聊。知他根基,只聊一些浅显易懂的。 白日閒暇时,他也会替侄子解惑,告知他一些未曾知晓的古人旧事。 次日,眾人所行的山路越发险峻,有一段甚至是在悬崖上开凿出的栈道,仅容一车通过,下临深渊,令人目眩。 车队小心翼翼,缓轡而行。 崔堰一行人少有行此险道的经验,因此走得格外谨慎缓慢。 宋溪几人虽有几分经歷,但当时是跟著商队,並非独行,也不好提什么意见。 宋虎在后头驾著骡车,耐心迁就前队的步调。 然而这般慢行终难持久,后方陆续有商队赶上,见他们行进迟疑,便有人上前交涉。 不多时,一位经验老道的车把式被请来,在前头牵引著几辆马车稳步前行。 栈道虽险,在这熟手带领下,反倒稳当了不少。 饶是如此险峻,往来驮运货物的骡马队伍依旧络绎不绝,可见此道物流之繁忙。 宋溪骑在马上,目光掠过一队队负重前行的牲口。其中那用厚重油布包裹的货物尤为显眼,旁边那几个看著寻常的护卫,皆是练家子。 午后,经过一处贴著山壁的急弯时,他们遇到一队人马正在略为宽敞的崖边歇脚。 对方约有十余人,衣饰普通,但举止间透著一股干练。 第371章 南阳草庐 人群中间护著两乘青布小轿,轿帘低垂。 见宋溪等人车队过来,对方数道目光立刻警觉地投来,待看清是儒生打扮的队伍,且有本地嚮导引路,那股戒备之意才稍减几分,主动向岩壁侧靠了靠,让出更宽的路面。 交错而过时,山风忽起,其中一乘轿子的帘角被微微掀起。 宋溪眼角余光瞥见里头坐著一名中年文士,面容清癯,目光恰好与宋溪对上,隨即帘落影遮。 那一瞥之间,对方神色虽平静无波,眉宇间却似凝著一缕深思之色,不似寻常商贾或游山玩水的客人。 韩勇驱马贴近宋溪,在后压低声音道:“宋公子,那些人脚步沉实,落地极稳,像是练家子。您看他们围护轿子的方位,暗合呼应,极有章法。” 宋溪微微頷首,以示领会他的提醒。 他虽只会三脚猫功夫,但因习医之故,於人体姿態、行动节奏观察入微,眼力自有独到之处。 那些人举止间的训练有素,他亦有所察觉。 只是他外貌文秀,身形清瘦,常给人弱不禁风之感,反倒让韩勇多虑了。 韩勇言毕,便不再多话,只默默退回车队之中。 两方人马擦肩而过,各自前行。井水不犯河水,未曾有半分交集。 第三日晌午,前方山势豁然开朗,一道雄关扼守在两山之间的狭窄通道上,关墙高耸,旌旗隱约可见。 赵老扬起马鞭,朗声道:“两位相公,前面便是武关了!” 眾人精神一振。 催马近前,只见关隘虽经多次修葺,仍保留著古拙雄浑的气象。 关门洞开,有兵丁查验过往行人车马。 崔堰与宋溪递上洛南县发的关防文书,兵丁仔细验看后,又看了看他们的行李和隨从,询问了目的地,便挥手放行,態度还算客气。 过关之时,宋溪回首西望,但见来时山路如带,隱入苍茫群山。 向东眺望,则是逐渐开阔的丘陵平野,地势明显下降,景象已与陕南不同。 他们已正式由秦入豫,踏上了中原的土地。 “一关之隔,两番天地。”崔堰感慨道,“我等自江南至此,跨越数省,方知疆土之广大,风土之各异。武关之后,便是南阳盆地,古之宛城,楚汉故地,想必又有另一番人文气象了。” 宋溪接道:“是也。昔年高祖由此入秦,终成帝业;光武起於南阳,遂兴汉室。地灵人杰,可见一斑。我等既至,正可细察其民情风物,或能於经世致用之学有所裨益。” 车队缓缓驶过关门,將雄峻的武关留在身后。前方,南阳在望。 过了武关,景象果然大为不同。 秦岭的险峻崢嶸被甩在身后,眼前是起伏和缓的丘陵与逐渐开阔的平原沃野。 河流的走向也变了,不再是南流入汉水的丹江支系,而是转向东南,匯入白河,最终奔向南阳盆地。 呼出的气声也乾爽了些,风里带著一种不同於它处,中原大地特有的混合了泥土与庄稼的气息。 车队在武关东侧不远的一个大镇“紫荆关镇”打尖歇马。 镇子因关得名,十分繁华,南来北往的车马、挑夫多在此歇脚补给。 食肆里,宋溪与崔堰听到了更多样的口音。 有些能听出地域,有些则分不清。 河南腔、湖北话,甚至夹杂著让宋溪汗流浹背,以为遇到老乡的类似於英语的语调。 至於他们谈论的话题——两人只听懂了那些官话说。 歇息时,崔堰对照地图与札记,对宋溪道:“宋兄,由此向东南,沿白河下行,便可直抵南阳府治宛城。札记云,南阳『南蔽荆襄,北控汝洛』,乃南北衝要,物產丰饶,尤以粮棉为盛。且此地文风颇盛,汉时有张衡、张仲景,科第绵延。我们或可在宛城盘桓一两日,一来略作休整,二来也可探访名胜,或许还能结交一两位当地士子。” 宋溪頷首。崔堰心细,又有见识铺垫,一路安排妥当。 接下来两日的路程,颇为平顺。 官道沿白河河谷延伸,路况良好,村落田野星罗棋布。 时值初夏,麦田已泛浅黄,蚕豆花开正盛,农人忙于田间,一派安寧富足的景象。 偶见河中有漕船或货船行驶,船公號子悠长,与陕南山道的驮队风景迥异。 第三日下午,宛城高大的城墙出现在地平线上。 作为府治,其规模气派远非洛南、商州可比。 城墙绵长,雉堞整齐,护城河宽阔。 车队隨著入城的人流,缓缓通过吊桥与城门。 守门兵丁查验文书关防,见是游学的举人,態度颇为客气,略问几句便予放行。 入得城来,但见街衢宽阔,店铺林立,酒旗招展,行人摩肩接踵。 绸缎庄、粮食行、药铺、茶楼、客栈鳞次櫛比,贩夫走卒、士农工商,各色人等穿梭其间,市声鼎沸,繁华不下江南某些府城。 空气中瀰漫著各种气味:刚出炉的烧饼香、药材的苦味、骡马牲口的腥臊、还有不知何处飘来的脂粉气息。 他们下意识选择了在城中稍僻静但交通便利的“文兴坊”附近,寻了一家名为“清雅居”的客栈住下。 客栈主人是个落第的秀才,谈吐文雅,喜结交读书人,见崔、宋二人气度不凡,更是殷勤周到。 待安顿好后,崔堰与宋溪便出门閒步,只带了韩勇、宋北两人护卫。 宋行远则以晚辈身份同行。 他们先去了城中的“府学”与“贡院”外观瞻。 南阳府学规模宏大,欞星门、泮池、大成殿一应俱全,虽非开考之时,仍有不少生员在內读书或切磋。 贡院则门禁森严,黑漆大门紧闭,高墙耸立,自有一种肃穆威仪,让二人对日后的会试更多了几分直观的敬畏与憧憬。 对於府学与贡院,他们只粗略观过。 隨后,他们慕名前往了此行的重心,城北的“诸葛草庐”遗址。 此处已是后人修建的祠宇园林,不復书上所说“南阳草庐,结茅为舍,依陇亩而筑,隱松篁之间,形貌朴野,仅蔽风雨而已。” 如今古柏参天,清幽肃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