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清造反,从太监开始》 第1章 初入宫城 清,乾隆三十年,北京城。 李想做梦也想不到,当他再次来到故宫,这里已经不是游人如织的故宫博物院,而是大清国的权力中心——紫禁城。 紫禁城四门,南边午门,北边神武门,东边东华门,西边西华门。 李想就站在西华门外的广场上。他抱紧了怀里的包袱,里面是他的全部家当,两套里衣和一双鞋。 东西不多,但对於现在8岁的身体,还是有些沉。 李想身边站著几十个和他年龄相仿的孩子。 初春乍暖还寒,孩子们第一次见到皇城,又紧张又好奇,和枝头的麻雀一样,嘰嘰喳喳个不停。 领头的男人穿酱色夹袍,大腹便便,不耐烦小孩吵闹,三角眼往队伍里一扫,孩子们顿时从麻雀变成鵪鶉,缩起脖子,默不作声。 男人唤作“小刀刘”,是內务府慎刑司的刀儿匠,家里世代“阉役”,只干一件事,给紫禁城提供太监。 队伍里八成的孩子,都是他亲自动的手。那连心的疼,孩子们这辈子都忘不了。被小刀刘目光一扫,勾起幻痛,胯下一紧,谁还敢说话。 小刀刘领著大家朝西华门的券门走去。他作为阉役,吃官家饭,为內务府办事。按照內务府的要求,每季度要给宫里进献20个小太监。 这些小太监从哪来呢?大多是穷人家主动把孩子送过来的,指望孩子进宫,以后能得些好处。 主动送过来的,小刀刘得面试,年纪要小,模样要好,还要聪明伶俐。合格了,才收留。留下的,由小刀刘动手净身,养好伤后,按季度送入宫中。 李想很不幸穿越到这样一个孩子身上,才8岁,就被父母送给小刀刘。 孩子没能挨过阉割之苦,手术中一命呜呼。 现代世界的李想,本来在故宫当野导游,正在那忽悠游客呢,突然急病昏迷。 在濒死之际,获得系统提示:【即將进入残缺身体,是否进入?】 求生的本能让他毫不犹豫的选择了【是】。什么残不残缺的,活下来最重要。 等李想再睁开眼,已经变成那个被小刀刘动过刀的孩子。 他没想到系统说的残缺身体,残缺的是那里…… 李想是没受那一刀的苦,但也经歷了生不如死的恢復期。 被关在小黑屋养伤的那些日子,任他如何呼唤,系统再没反应,好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好消息:穿越重生; 坏消息:身份是太监。 好消息:有系统; 坏消息:没反应。 可是还能咋办?来都来了…… 李想刚能下地走路,就和其他孩子一起,被小刀刘带进宫,去內务府掛档交差。 等到他掛上內务府的档案,有了身份,就会被留在宫里,成为一名正式的太监了。 当太监有前途吗? 李想的脑海中闪过无数前辈们缺德又耀眼的事跡:赵高、张让、李辅国、魏忠贤…… 但这些参考又被李想一一否定:太监能不能掌权,关键看皇上。 现在可是乾隆年间,想在乾隆朝当权宦,纯属做梦。 李想深深嘆了口气,前途无亮啊! 队伍快走到从西华门前,守门的护军迎了过来。 护军首领格舒和小刀刘认识,一边让手下去检查孩子们的包袱,一边和小刀刘閒聊起来。 “小刀刘,今春这行情好啊,这次送进宫的可不只二十个。”格舒羡慕道:“多一个孩子赏银五两,你单这一笔,比七品官一年的俸禄还多。” 大清的太监没有大明的有前途,多是纯纯苦役,因此人数一直招不够。 內务府就想了个损招,鼓励这些“阉役”多进献太监,每多送进来一个15岁以下的小太监,就赏银5两。 格舒知道这规矩,往这群孩子里一扫,至少30人,算来光赏银就150两了。 听格舒这话酸溜溜的,小刀刘心里骂娘,脸上堆笑:“看大人您说的,我这行是飢一顿饱一顿。这不是去年直隶闹灾嘛,灾民多,到我这儿谋生路的也多。前年人不够,我还得自己掏钱买孩子呢。” “得了吧,你还能做赔本买卖。”护军首领撇撇嘴。 宫里办事的都知道,这小刀刘最大的收益,不是每个孩子5两银子的赏钱。而是他经手净身的太监们,以后攒够钱,都要去小刀刘那里赎“根”。太监都迷信,倾家荡產也得赎,不赎下辈子还做太监。 小刀刘看护军首领这架势,摆明了是想要门包,也不磨蹭,不言声给递一个小包,挤眼儿道:“春天风大,请兄弟们喝碗酒,去去寒。” 护军首领手指一捏弄,便知是小金饼子,齜牙一笑,冲正在查验的护军招招手:“放行!” 西华门作为紫禁城的西大门,说是门,其实是个城台,台上还建有城楼。越往前走,越觉得威严。 李想在队伍中抬头看去,城楼的匾额上写著“西华门”的满汉描金文字,阳光下金光闪闪。 他忍不住想到,后世再看这个“西华门”匾额,满文已经去掉,只留汉文。袁世凯做皇帝梦的时候,下令把乾清门以南,也就是前朝区域,所有匾额的满文都去掉了。 走进西华门的券门,大门上满是铜钉。没有后世游人摸来摸去,铜钉还亮得发光。 从故宫到紫禁城,这座宫城有了权力的滋养,仿佛又重新活了起来。连横枋上的彩画,也更鲜艷生动。 走出券门,豁然开朗。 金瓦,红墙,汉白玉石桥,內金水河倒映著蓝蓝的天,孩子们痴痴看著慢下脚步。 “这墙真高!”“这瓦真亮!”“这房子真大!” 一路走过西华门、咸安门,武英门…… 內务府还没走到,孩子们压低的声音掩不住內心的激动,马上就要离开小刀刘这个活阎王了。 这里是前朝区域,有很多宫外人员往来。 “看!那也有小孩儿!和我们一样!”队伍中有孩子兴奋的指著咸安门。 小刀刘刚破了笔小財,心头不痛快,闻言嘲笑道:“哟,你们可不一样!那是咸安宫学的八旗少爷。 人家祖上积德,生来就是官儿,不像你们,祖上缺德,生来就要给人做奴才!” 说完还不解气,停下来,点著孩子们骂道:“奴才!一辈子!人嫌鬼厌!这就是命!” 孩子们不敢吱声,他们反覆被告诫,割了一刀就低人一等。 小刀刘平时也这样,气不顺,就对他们打骂撒气。 小刀刘越骂越起劲,开始对孩子们动起手来,扯耳朵,掐胳膊。孩子们被打了也不敢哭喊,更不敢躲,眼里噙满了泪。 李想把队伍里最小的孩子往身后护了护,站了出来,冷冷道:“我看没什么区別。八旗也是奴才,这大清朝,除了皇帝,谁不是奴才?” 一个八岁的小孩语气镇静,眼神冰冷,小刀刘被唬的一愣,隨即反应过来,抬手就要给李想一嘴巴。 小刀刘胳膊刚抡起来,李想深吸一口气,放声大喊道:“打人啦!饶命啊!” 宫里规矩森严,这样的高声喧譁,立刻吸引周围人注意。 几个要进咸安宫的学生停下来看热闹,路过的內务府笔贴式、苏拉匠役们好奇观望,连远处巡逻的侍卫也注意到,向这边走过来。 小刀刘也没料到李想这声大喊,嚇得脖子一缩。隨即反应过来,拿出平时嚇唬孩子那一套,擼袖子瞪眼齜牙,恶狠狠道:“给我闭嘴!再说话,用火筷子把你舌头拧下来!” 见小刀刘已露出慌张神色,李想喊得更来劲:“饶命啊,不敢啦!” 小刀刘伸手要抓他,李想往孩子堆里一钻,有个孩子还挺了一步,挡在李想前面。 小刀刘连抓几把都没抓住,眼见围过来的人越来越多,是真害怕了,宫內举止无状,若被责问,自己一顿板子少不了。 “祖宗!可別喊了!”小刀刘拱手告饶。 李想立刻收了声。不是他怕了小刀刘,而是他突然发现,那个任他如何呼唤也没反应的系统,居然在脑海中出现了。 【系统:规矩就是用来打破的!】 【状態:激活;喧譁失仪+1】 【任务进度:1/10000】 【任务奖励:???】 李想激动地心都要从嗓子眼跳出来,千呼万唤,系统终於来了! 刚才自己做了什么?“喧譁失仪+1”,对!就是这个! 系统的名字是“规矩就是用来打破的!”,自己犯了喧譁失仪的规矩,所以获得了一点经验值! 李想一时既喜且悲:他上辈子可是紫禁城的导游,多少了解些紫禁城里的规矩,明的、暗的、好的、坏的,那比天上星星都多! 他不愁没规矩可破,愁的是,以自己皇城最底层牛马的身份,如何能在打破规矩的同时,全须全尾的活下去,活到攒够经验,获得奖励。 小刀刘那边,两个大內侍卫已经走过来责问。小刀刘又是作揖,又是打千儿。侍卫可比护军难打发,出了两个金饼子,才把人送走。 小刀刘不敢再耽搁,带著队伍加快脚步。心里记恨道:出头这小子叫什么来著?你给我等著!等你以后来我这赎命根,讹死你! 队伍重新出发,看热闹的人也散了。 咸安门前的八旗少年还有点失落,向后面的伙伴招呼道:“走吧,和珅!” “来了!”一个穿靛青棉袍,面如冠玉的少年应道,跑向同伴。 乾隆三十年,紫禁城新进来几十个小太监。 没人想到,从这一刻起,歷史的轨跡开始慢慢偏离。 第2章 借钱上班 队伍继续向內务府进发,李想后背突然被拍了一下,他回过头,只见一个竖起的大拇指,和两个灿烂的笑容。 “闹得好!我叫赵贵,小刀刘活该!”赵贵凑过来道,他是队伍里个子最高的。刚才李想躲进来,就是赵贵帮忙阻拦。 “我叫王小海……你真厉害!”王小海年龄最小,豆芽菜一样,刚才李想护了他,感激得很。 李想也回了他们一个灿烂的笑容:“我叫李想。” 越往內务府走,人越多。作为清朝的独有机构,內务府承包了明朝太监二十四衙门的大部分工作。 为啥清朝太监混得那么惨,和明朝太监比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一个重要的原因是,大半权力都被內务府分走了。太监从给皇上打工,变成给內务府打工。管理太监的机构敬事房,不过是內务府的一个下属机构。太监大总管,也不过是內务府大臣的属下。 进了內务府东北角的敬事房,十几个太监早等在院子里。 李想在队伍中观察著这些太监,不像影视剧演的穿锦衣蟒袍,也没翘兰花指捏浮尘骚气满满。 统一头戴喇叭式凉官帽,著灰色长袍,束黑色腰带,脚上踩著青色短靴。除了没鬍子,和衙门的普通杂役差不多。 照面互相道了声“吉祥”,几个太监就领著孩子们去旁边的小屋验身。 小刀刘独自走进正房,去找总管办交接手续。 小屋验身中,敬事房的太监检查到赵贵,皱眉道:“你小子这可不太乾净,不像小刀刘的手艺啊。” 赵贵今年12岁,是孩子中最大的,笑呵呵回道:“是我自己动的手。” 嘶!屋內所有人顿时齐刷刷看向赵贵,目光中带著敬意,自己动手,这可真是个狠人。 敬事房的太监也是一惊,往年自宫的也有,但都是成年人,这孩子敢自己动手,確实够狠。只是確实做得有点糙,好心提醒道:“你最好找机会去钦安殿拜拜老祖,求他老人家保佑別再长出来。” 赵贵问道:“还能长出来?那要长出来怎么办?” 太监笑道:“想得美,你这骨头茬还在,也就长出个肉芽。可肉芽也不行,年年检查,要是有肉芽,是要再动刀的。”说完还动手比划了一下。 赵贵胯下一凉,下意识捂襠。 李想这才知道,在真实的清宫里,像韦小宝那样假冒太监,是不可能的。 宫里所有太监不只入宫时会查验,內务府每年春秋两季都要重新检查,有问题的直接送到刀儿匠那再下刀,太监们管这个叫“刷二茬”。 想到系统的那个【任务奖励:???】,李想暗暗攥紧拳头:必须时刻做好逃跑准备!谁知道系统会不会突然给自己来个惊喜。要是长出来一次被刷一次,真比凌迟还惨。 轮到王小海,太监皱眉更深:“你这个倒是乾净,但割得太狠了,以后有罪受了。也不像小刀刘的手艺。” 小海紧张到结巴:“我……是,是我爹动的手。” 嘶!屋內眾人又齐刷刷看向王小海,目光中带著怜悯,亲爹动手,这小子也太惨了。 太监也心有戚戚,虎毒不食子,但人有时候確实连畜生都不如。 小刀刘虽然人品不好,但技术还是过关的,由他动刀的孩子,包括李想在內都没什么问题。 检查完毕,大家被重新带到院子里等待。 等了半晌,敬事房没人出来,小刀刘先出来了,满脸横肉笑成菊花,交接很顺利,都检查合格掛完档了,现在还差最后一步,他就圆满了。 小刀刘从怀里掏出一沓文书,得意洋洋提醒道:“这是你们的文书借契,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你们欠的钱,这个月开始,从月份里扣,直到还完为止。过来挨个按手印啊!” 说完拿出一本帐册,上面记著每个孩子的名字,是刚刚和內务府交接的名册。只要孩子们在上面按了手印,小刀刘以后就能把他们每月薪俸提前支走。 原来小刀刘送这些孩子进宫,不仅能拿宫里的赏钱,还向这些孩子的父母要钱,两头通吃。 可自愿当太监的都是活不下的,穷人家哪有钱。拿不出,就得和小刀刘立下“文书借契”。 动刀前就签了借契,一个手术,疗养期间的医药吃食,再加上两套齐整衣服,打包作价一百两。 太监进宫后,小刀刘凭藉契直接来敬事房代领俸禄。 队伍里的孩子最大不过十三四岁,哪里懂得这些弯弯绕绕,乖乖排好队,去小刀刘那里按手印。 看著一个个小手印按上去,小刀刘乐得牙花子都露出来了。內务府的赏银、太监的赎金、入宫的高利贷,一鱼三吃,才吃得他大腹便便。 小院里的太监们就笑嘻嘻看著,也不阻拦,都是这样过来的,打前朝起的老规矩了。 轮到李想了,他看了眼帐册上自己的名字,下面標著月俸银二两。以小刀刘的缺德和原主的缺心眼,李想坚信这份穿越前的契约肯定埋了雷。 又是小刀刘的破规矩…… 李想想到脑海中的系统——规矩就是用来打破的。他决定借这个机会来验证一下。 刚才在广场上坏了紫禁城的规矩,能够长经验值。现在如果自己这次破了小刀刘的规矩,是不是系统的进度条还会走? 李想大声道:“我要看借契!” 小刀刘闻声一抬头,又是这个熊孩子,没好气道:“看借契?!你识字吗?” 在他印象中,这批送进宫的孩子没有识字的。 李想继续坚持:“我识字!我要看借契!” 一个八岁小孩,一个年近半百老油条,两人的爭执开始引起其他太监的注意。 小刀刘又摆出嚇唬小孩三件套:擼袖子、瞪眼、齜牙。真是反了天了!害我丟了五十两银子还没找你算帐呢! “欠抽是不是,你小子毛都没长齐,看什么借契!边儿去!” 李想眼睛一亮:“你说什么?” “我说你毛都没长齐……”话一脱口,小刀刘立刻反应过来,完了,说错话了,在太监堆里说“毛没长齐”,在场的谁能长齐啊! 果然围观太监们的脸色都沉了下来。 一个老太监不知什么时候从敬事房的正堂走了出来,饶有兴致的旁观这一幕,慢悠悠开口道:“这孩子有意思。小刀刘,给他看。” 老太监的穿著和其他太监差不多,但李想注意到,院子里其他太监的帽子都是金顶,只有老太监是红顶。 “是。”小刀刘不敢忤逆,翻出李想的借契甩过去。 第3章 鸡汤大饼 李想先向开口帮忙的老太监躬身致谢,然后接过借契,定睛看去,只见他的借契上面写著: “立借契人李想,自卖入宫,因无钱办理医药袍靴文书等项,向刀儿匠刘武借钱一百两,年息两分,以入宫俸银作保,恐口无凭,立字据为证。” 后面还有李想按的手印。 看到借契上的“年息两分”,又想到刚才帐册上记著“月俸银二两”,李想忍不住暗骂,太他娘太黑了! 刚入宫的小太监一个月二两银子,一年才能赚二十四两银子。 这借契上一百两银子,两成利,一年光利息就要二十两。 要是光知道闷头干活,老老实实按月还钱,一百两银子,他得二十五年才能还清,纯变成给小刀刘赚钱的牛马。 这哪是借契,分明是卖身契! 李想一脸无辜:“刘大叔,我是毛没长齐,但我明事理!欠你的钱我不赖帐。借契上面没写立刻还,我能不能过两年再还?” 还说毛的事?!小刀刘都气笑了:“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老子第一次见到討价还价的。” 一起入宫的赵贵又站出来给李想帮腔:“我们人又跑不了,钱又跑不了!你怕什么!” 李想立刻跟上,一脸委屈道:“刘大叔,你不信我们能讲道义?难怪你总说做太监的祖上没积德,一辈子……” “我日你……”小刀刘终於忍不住了。 “咳咳!”老太监的咳嗽让小刀刘把脏话憋了回去。 老太监看向还没桌子高的李想:“你叫什么名字?” 李想开始装小孩:“爷爷好,我叫李想。” 他也不知道眼前太监是什么身份,反正年纪大,叫爷爷准没错。可马上得到系统提示: 【系统:规矩就是用来打破的!】 【状態:乱认亲戚+5】 【任务进度:6/10000】 【任务奖励:???】 果然老太监跟著纠正道:“圣训,宫中太监宫女不能以亲戚相称。不能叫爷爷,要叫职务。我是敬事房总管太监,王成。” “王总管好。”李想立刻改口,想不到这么快就见到顶头上司。 “你读过书?” “开过蒙,会背三百千。” “难得。”王总管眯起眼睛,心里盘算著,年龄小,识字,模样周正,人也机灵,眼下倒是有个大用处…… 想到这里,王总管转头对小刀刘道:“这孩子得我眼缘,你就先等两年吧。” 王总管发了话,小刀刘脸上一阵抽搐,只好忍气答应,直到走出西华门,才敢往地上啐一口,呸,死太监!当婊子还想立牌坊! 李想眼巴巴的看著小刀刘背影消失,系统也没有出现。看来系统所谓的“规矩”,只能是紫禁城的规矩。紫禁城外面的规矩,和私人的规矩都不算。 敬事房里,王总管看著院子里的小太监们,满脸欣慰,又是一年春韭绿啊! 王成清了清嗓子,开始重复了不知多少次的迎新演讲: “你们这些孩子啊,都是和小刀刘签了借契,背债进宫的。想要儘快还清,只有一条路,干好差事往上爬!” “你们现在是最低等的太监,上面有管事太监,再上面还有首领太监,和我这样的总管太监。” “刚入宫月钱二两,可不是一辈子都二两银子,等你们升到管事太监,能拿三两银子,宫里管这叫『挑大粮』,苦日子就熬到头儿了。” “到时候每年光主子的赏银就几百两,不光能养活自己,还能养活宫外的家人。小刀刘那点钱不算什么。” “小李想!”王成专门点到李想:“眼睛要往上看,不要计较那点小钱。” 李想表面笑呵呵,心里呵呵,上辈子他大饼见得多了,这味道太熟没意思。 那几两银子是自己现在能拿到手的,几百两银子是未来镜花水月的,那能一样吗? 再说了,他在乎的哪是钱,是系统!是那个【奖励:???】 李想心里憧憬著,系统还一串问號故作神秘,不用想都知道,奖励肯定是完璧归赵,让自己断根重生啊!反正现在年纪小,也用不上,慢慢攒。以后成年了,攒够经验,又是一条好汉! 王总管的大饼发完了,开始发鸡汤了,语气也变得更加温柔:“为了进宫,你们这些孩子受了多大罪。不混出个样子,这罪就白受了。” “太监都是苦命人,老子娘靠不上,旁人也嫌弃,咱们只能靠自己。” “先在敬事房学两天规矩,以后跟著你们师傅好好学,好好干。” “这紫禁城可是金银的窖、玉石的窝,是人间仙境、神仙洞窟。” “都是好孩子,好日子在后头呢!” 孩子们拼命点头,看王总管的眼神都从瑟缩畏惧变成孺慕敬仰。 李想也给这位王总管点了个赞,真是好一碗热气腾腾的鸡汤。可惜我不饿,这鸡汤和大饼都吃不下去。 把紫禁城说成人间仙境,这位王总管真能睁眼说瞎话啊! 他现在只求能在宫里攒够那一万点的闯祸经验值,又不会被打死…… 王成临走前还过来摸了摸李想的头,叮嘱道:“有难处可以来找我。” 满是老茧的掌心在额头划过,让李想起了层鸡皮疙瘩。 王总管挥挥手,留给大家一个慈祥的背影。 王总管走后,由一个叫胡亮的管事太监来接管。 胡亮身材高瘦,站在孩子中间跟旗杆似的,领著大伙儿去內务府的广储司织造处领衣服。 赵贵边走边掰著手指头算帐:“想挑大粮,得当管事太监,管事太监上面有首领太监,首领太监再上面,是王总管。也就隔著三级……” 胡亮听到赵贵的话,回头嘲笑道:“三级?你们现在是三等太监,升二等、一等,然后才是我这样的管事太监。管事太监才有品级!” 胡亮矜持的整了整衣服:“像我这样的,八品。你知道王总管是几品吗?” 赵贵一咬牙,往高了猜:“一品?” “瞎说!大清哪有一品的太监!”胡亮冲赵贵头上一暴栗:“雍正爷定的规矩,最高的太监总管是四品,享受上三品待遇。” 李想心里苦笑,清代太监做到头也就是四品。刚才他们路过的咸安宫学,里面读书的,都是有世袭爵位的,隨便一个骑都尉,都是四品起步。像未来的大贪官和珅,起步就是祖传的轻车都尉,三品! 清代太监真是个天花板极低的职业。 不过没前途就没前途吧,他又不准备做一辈子太监。 註:三百千就是《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的简称,古代蒙童必读书目。 第4章 祸从天降 內务府广储司,胡亮领著新来的孩子们,每人两套工作服,帽靴袍服,一应俱全。穿上这身袍服,算是和太监的身份彻底绑死了。 尤其是太监的官帽,寻常百姓戴不得,大家都觉得新鲜,爭相试戴。 赵贵把帽子往头上一扣,挺起胸膛,背著手,学戏台上的老旦,踱起方步:“大胆刁民,见到本官,为何不拜?” 李想也凑趣,学著看过的清代电视剧的样子,弓步上前,“啪啪”一拍马蹄袖,单膝打了个千:“拜见赵大人!赵大人千秋万代,一统江湖。” 孩子们哄堂大笑。 满堂笑声中,李想脑海中系统又来提示: 【系统:规矩就是用来打破的!】 【状態:仪礼失矩+2】 【任务进度:8/10000】 【任务奖励:???】 这也行?!李想突然觉得,完成系统任务,好像也没那么遥不可及。 胡亮看著笑成一团的孩子们,满脸嫌弃:“你们是我带过最没规矩的一拨!赶紧拾掇利索。今天还要去会计司领牌子。” “再胡闹下去,等到各宫首领太监来挑人,一个都看不上,都给你们打发皇陵扫地、吴甸铡草去!” 各宫太监来挑人?胡亮的话激起大家的好奇。等他一走,大家纷纷议论起来,去哪个宫好。 王小海对李想小声道:“乾清宫好!那是皇帝住的地方,咱们最好都去乾清宫!” 赵贵歪戴著帽子凑过来:“你怎么知道?” “我有个老乡就是在乾清宫,可风光了。家里又盖房子又买地,还有三匹大骡子。”小海头低了下去:“我爹就是眼馋人家,才……” 赵贵撇撇嘴:“要我说老太后身边才最好。去年太后大寿,我可见识了。 內城的树上都掛著绸缎,到处都是粥厂。那粥稠得,筷子插上去不倒!去了那儿,不得天天吃席面!” 赵贵见李想一直不作声,问道:“你想去哪个宫?” 李想还惦记著系统的事情,漫不经心道:“这哪是咱们能做主的。” 赵贵追问:“那要是让你选,你去哪?” 李想这才认真想了想,笑道:“我觉得去皇陵也没什么不好。” 要是他去了皇陵,一定会天天往坟头撒尿,没事给风水树刨根,偷香火,抢供果。甚至可以联络民间志士,搞个挖掘考古,他就不信攒不够系统那一万进度值…… 李想突然记起歷史上的一件事,对二人叮嘱道:“哪个宫都行,但记住了,別去翊坤宫!” “为啥?”小海和赵贵一起问道。 李想眼睛一眯:“天机不可泄露!” 诸多琐事办完,已到吃晚饭的时候,宫里一天两顿饭。 小太监们围在一起吃大锅饭,一桶饭,一桶菜,自己拿碗去盛。菜是每人两片冷咸肉,难得有肉,大家都抢著吃。 吃得正欢,胡亮笑呵呵凑过来,端著一碗梅菜扣肉找到李想:“拿著吧,王总管赏你的!你今天可是在王总管面前露脸了。” 看著碗里热气腾腾、亮晶晶的肥肉,又看著周围孩子羡慕的眼神,李想毫不犹豫的把肉分给赵贵和小海。 “有福同享够义气!”赵贵恨不得把头埋碗里,狼吞虎咽含糊道:“等我发达了,咱们天天吃肥肉!” “王总管对你可真好。”小海小心翼翼的捧著碗,羡慕道。 “是吗?”李想埋头吃饭,心道: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敬事房耳房里,胡亮向总管王成回稟道:“加菜给那小子送过去了,他倒有意思,当场就分给別人吃了。” 王成正埋首看帐目,听到胡亮的话,招手示意他坐下。 胡亮小心试探道:“乾爹您是看重这个李想?也是,这孩子长得清秀,还识字。说是太监,倒更像咸安宫学那些八旗少爷们。” 清朝为了防止太监干政,废了明朝的太监宫学。雍正更是明令:凡宫中太监有读书习学诗文者,一律加以处罚。 因此清朝太监识字的很少,像前任总管苏培盛,略通文墨,已是凤毛麟角。小太监识字的就更少了,毕竟能供孩子读书的父母,不会让孩子走这条断子绝孙路的。 王成不用抬头都闻到胡亮心头的酸味,笑道:“小姐的身子丫鬟的命,说得就是这种人。 这孩子敢和小刀刘吵架,刚进宫就对借契討价还价,知道我身份也半点不怵。 这样的性子,能当將军、能当宰相,就是当不了太监! 他在宫里能活过三个月,我都算他命大!” 胡亮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王成把手里的帐本合上,正是当时小刀刘让眾人按手印的那本:“我交代你办的事,准备的怎么样了?” 胡亮赶紧端正身子道:“您放心!东西都齐了,现在就差找人送进去。” 王成盯著前案上的纱灯,目中幽光流移:“就让这孩子带进去吧。” “他?性子这么野,做事怕是不靠谱。”胡亮担心道。 “那你就別叫他知道。”王成指著窗外道:“去传壶酒来,咱爷俩边喝边聊。” 胡亮欠身出去,不一会儿,端著一壶酒和两个小菜进来,给王成斟满酒双手奉上。 王成笑著抿了一口,並招呼胡亮动筷子喝酒:“杭州来信了,成了!” 胡亮拿起了酒杯,眼睛瞪得溜圆,张了张嘴:“您是说皇后?” 王成一盅酒下肚,身上热和了些:“是啊!我都没想到,这样的大事,那位还真能干成!所以啊,咱们可不能拖后腿!” 胡亮心里没底:“这东西放过去,皇后就彻底没活路了!” 王成给胡亮倒了一盅:“我知道你心软,可咱们就是把牌坊纹身上,別人也要骂句『死太监』。你是硬撑著讲乾净,可没人信啊! 王成拍拍胡亮的肩膀:“咱爷儿们这路人,一辈子有什么指望?不就多落俩钱儿,图个老来福!不抓住机会多弄点,將来收尸都没有人啊!……” “退一万步说,翊坤宫憋屈窝囊十几年了。我要是皇后,与其让万岁爷天天这样钝刀子拉肉,心里还盼著一刀了结痛快些!” 胡亮听得心里一阵阵紧缩,又一阵阵发烫:“乾爹放心,我一定把此事办好!” 李想这边,好不容易安定下来,刚躺在炕上,就接连打了两个喷嚏:“都穿越了,怎么还有人念叼我?” 第5章 知法犯法 第二天,新入宫的小太监们开始在敬事房学习宫里的规矩。 本来没有敬事房给小太监教规矩的道理,一直都是小太监跟著自己师父,慢慢学、慢慢悟去。 可当今皇上乾隆事儿多又较真儿,有感於歷朝宦官之祸,专门发了条圣諭,必须向太监教规矩,这叫知法懂法,才能守法不犯法。 上有政策下有对策,敬事房总管和內务府大臣一商量,那么多规矩,认真教起来,得到猴年马月,敬事房又不是尚书房。还是派个笔贴式过来,给新入宫的小太监们念圣训读规矩吧。 从顺治朝到乾隆朝对太监的圣训,以及相关的几十本规矩念一遍,不管小太监能不能听懂,他们算是遵旨交差了。 用形式主义来对抗官僚主义,是老祖宗传下来的优良传统。 敬事房二进院里,內务府的笔贴式正给新入宫的小太监念著《逃走太监分別治罪条例》: “……太监初次逃走,自行投回者,责六十板,减俸五钱及赏银一年;” “初次逃走被抓获,或两次逃走俱系自行投回者,均责六十板后,发往吴甸铡草一年……” 內务府的笔贴式一边念一边往下瞟,小太监们听得直打哈欠。 不过笔贴式没看到,站在角落里的李想越听越精神,越听眼睛越亮。这哪是学规矩,这分明是向自己传授系统攻略啊! 笔贴式接著念道:“太监逃走两次,內有一次是自行投回者,责一百板后,发往吴甸铡草一年半;” “两次逃走均系被抓获者,责一百板后,发往吴甸铡草两年……” 笔贴式也心里叫苦,这才刚开头,后面还有《太监犯赌治罪条例》《太监和女子自戕自尽分別治罪条例》《太监私藏军器治罪条例》《太监偷窃官物治罪条例》《宫中现行则例》《宫殿监处分则例》《各处首领太监等处分则例》《总管內务府治罪条例》…… 他端起案上的盖碗,喝口高沫润润喉,翻页的时候故意不小心跳过了两页,然后接著念。 “……太监逃走三次、四次、五次者,无论是自行投回,还是被抓获,俱责一百板后,发往吴甸铡草三年、四年、五年不等……” 赵贵站在李想身边,忍不住小声吐槽:“这怕是要念到逃跑一万次,在吴甸铡草五百年!” 李想却听出另一层意思:逃跑惩罚规定的这么详细,说明什么?说明太监逃跑的人多! 逃跑人多说明什么?说明內务府他管不住! 歷史上,清代因为太监逃跑问题越来越严重,乾隆朝开始专门设置抓捕逃跑太监的机构——內务府番役处,番役们本领高强,按照捕获太监的人数领取奖励,儼然变成大清宫廷“赏金猎人”。 內务府番役处办的最有名的案子,是成功抓获偷盗皇后金册的太监。当然,因为这件事过於离奇,以至於有人怀疑这是乾隆自导自演的案件。 李想下定决心,有机会一定要逃跑试试…… 前面还挺正常,继续听下去,李想感觉越来越不是味了。 念到《太监偷钓园庭鱼虾治罪条例》,偷钓鱼虾比逃跑罚的还重…… 李想忍不住感慨:太监的命是真贱啊!皇宫中的鱼虾都比太监命贵! 念到《太监和女子自戕自尽分別治罪条例》,宫廷严禁自杀,如果发现自杀,一律斩首…… 李想满脸问號:这到底是想让人死,还是不想让人死? 笔贴式嘴角已经开始出沫了,他擦擦嘴,站起身,开始念歷代皇帝对太监的圣训: “朕观古来太监良善者少……” “太监原属阴类,其心性与常人不同……外似谨厚,中实叵测……” “太监等乃乡野愚民,至微极贱,得入宫闈,叨赐品秩,已属非分隆恩……尔等当自揣分量,敬谨小心,常怀畏惧,庶几永受皇恩,得免罪戾……嗣后尔太监等各自凛遵制度,恪守名分……” 李想彻底无语。从顺治开始,这些清朝皇帝没事儿喜欢骂骂太监,来彰显自己的贤明。 製造太监的是你们,厌恶太监的也是你们,皇帝是真不要脸! 李想总结下来,清朝太监就是“三无”职业:无人权、无保障、无前途! 怪不得太监大多心理扭曲,就是海绵宝宝被这么社会性系统性歧视,加心理生理双重虐待几十年,他也阳光不起来啊! 紫禁城的规矩比天上的星星还多,这些规矩,不过是为了保证皇帝可以不守任何规矩——所有的禁忌,只为凸显皇帝的特权。 李想目光坚毅:通过学习这些规矩,他不守规矩的念头愈发坚定了! 就在笔贴式第四次跳页的时候,胡亮点头哈腰的引著十几个太监走了进来,这些都是各宫的宫殿监,也就是首领太监。 今年是乾隆三十年,刚过完元宵节,乾隆就奉著太后,领著后妃下江南巡游去了。 眼下各宫没了主子,太监们难得能鬆口气。知道敬事房有新太监到,首领太监们早早过来挑人。 清宫里有句老话:“够不够,三千六”。 是说按照宫规,太监编制满额是三千六百人,但有清一代,从来没到过这个数。尤其是乾隆朝,太监缺额格外大。 没办法,就衝著那摞比李想现在个子还高的规矩,太监的非战斗性减员比例就下不来。 敬事房內,胡亮叫停笔贴式的念经,向孩子们提问:“都记得了么?” 不指望小太监记住,只是通过提问,看反应分出个高低优劣,各宫首领来挑人,这也是每年的惯例了。 对於胡亮的提问,小太监们均欠身称是,胡亮自然不信。他指向队伍里最高的小太监,命道:“你,重述一遍。” 个子最高的就是赵贵,他一直在跟李想吐槽,能记住就见鬼了。 但赵贵在外面混过,脑子活,眼珠子提溜一转,道:“条例太多,我只记住了千万不能逃跑,千万要守规矩,千万要听话!” 首领太监们闻言都笑了,都是人精,赵贵那点儿小心思一眼就看透。但也算难得,小小年纪,这场面不慌张,还能耍小聪明。 第6章 脱颖而出 眾人都看著站在最前面的首领太监——乾清宫首领太监潘凤,乾清宫代表的可是皇上。 潘凤不动如山,面无表情。 几位首领太监心下瞭然,没態度也是一种態度,这是没看上。 宫里仅次於皇上的是太后,眾人又看向站在潘凤身边的那位首领太监——慈寧宫首领太监陈福。 陈福对赵贵的小聪明倒是很满意,缓缓开口道:“这孩子不错,老佛爷就喜欢脑子灵嘴巴甜的,喜气!” 陈福说著向潘凤拱手致意:“每轮挑新人,都是乾清宫先来,这次慈寧宫抢了先,还请潘公公见谅。” 潘凤笑道:“天下人都知道,咱们万岁爷是最孝顺的,老佛爷喜欢的,乾清宫自然乐见其成。” 两人正客套著呢,站在后面的翊坤宫首领太监王守义突然插了进来:“皇后娘娘也是孝顺的,翊坤宫也乐见其成。” 乾清宫潘凤和慈寧宫陈福撇撇嘴,不说话了。 刚才还热络的场面,因为这位翊坤宫首领太监的插话,一下子冷了场。 其他首领太监见状,也纷纷停止了寒暄。 做皇后做到那拉皇后这样,连带著翊坤宫所有宫人在紫禁城都不受待见,也算是大清朝的奇闻了。 胡亮看著台阶上这群首领太监的小动作小心思,心里暗笑,手上抄起名册,在赵贵的名字后面標上了“慈寧宫”。 胡亮接著指人,这次点到了王小海:“你来背!” 王小海看著乌泱泱的大太监们,害怕得话都说不利索,但他记性很好,居然能结结巴巴的复述出七七八八。 “叫什么名字?”这次是乾清宫首领太监潘凤发问。刚才那个赵贵是小聪明,这个小太监才是真聪明。 胡亮恭敬答道:“王小海。” 潘凤满意点头,端出乾清宫的气派,不问任何人意见,直接开口定了:“就他吧,记性不错,人也老实。” 更重要的是,乾清宫太监孙信私下和他打过招呼:有个叫王小海的小老乡,挑人的时候照顾一下。 又过了几人,胡亮终於点到了李想。 李想在下面冷眼看著挑人的场面,已经根据对话猜出前面的三个太监的身份: 站在最前面,长相喜气的,是乾清宫首领太监; 站在右边,慈眉善目的,是慈寧宫首领太监; 缩在两个人后面的,长相畏缩,满脸褶子还驼背的,是翊坤宫首领太监。 这三个宫,李想是哪个都不想去! 面对胡亮的提问,李想理直气壮大声道:“我脑子笨,没记住!” 此话一出,首领太监们纷纷皱眉,记不住就记不住唄,咋还骄傲上了。 眼看著无人认领,胡亮突然主动推销道:“这个小太监可不笨,他识字!” “识字?”这下好多首领太监都开始感兴趣了,这在普遍文盲的太监里,可是稀缺能力。 武英殿首领太监先开口:“武英殿国史馆还有三个缺呢,去年新来的几个都不识字,雕版活字乱摆一气,被苏拉匠役们戏耍了都不知道!” 重华宫的也掺和进来:“你这前朝的就別和我们后宫抢了,重华宫才缺呢!漱芳斋的戏本子堆成山,就缺识字的来规整!” 听到后面爭了起来,乾清宫潘凤轻了轻嗓子:“算了,这孩子乾清宫要了。三希堂那边还缺一个照顾书画的,得识字。” 后面立刻安静下来,谁敢和皇上抢人啊! 李想在下面看著,估计自己应该就是去乾清宫三希堂了,一想到乾隆拿著破章在那些国宝字画上噼里啪啦乱盖,他心里已经在构思弒君三十六计了。 偏偏胡亮又开口了:“潘公公,您恕罪!这批识字的就这一个,皇后娘娘那边早打了招呼,想要个小太监抄经。您看这……” 敢和皇上抢太监?!潘凤皱起眉头,不怒自威,看向翊坤宫首领太监王守义。 王守义是所有太监中年龄最大的,眼袋垂掛著,里面仿佛装著两个核桃,后背还驼得厉害,自带哈腰技能。 感受到潘凤不满的目光,老头儿心里叫苦:胡亮这不是害他嘛!和乾清宫爭人,翊坤宫借十个胆子也不敢吶! 他本就弓著的腰都要蜷成虾了,紧张道:“不……不敢,乾清宫最要紧……” 潘凤瞟了眼敬事房的胡亮,这小子帮翊坤宫说话?这可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敬事房这帮人都是钻钱眼里的,翊坤宫那可是出了名的寒酸。 潘凤眼珠子一转,这里面肯定有猫腻。 更何况,乾清宫规制高,潘凤这个首领上面还有个总管太监。总管李玉如今隨乾隆南巡了,他是代理管事。这种情况下,他更不想招惹任何是非。 宫里生存第一要义,管好嘴巴闭上眼睛塞住耳朵,別瞎看瞎打听。 潘凤摆手道:“算了算了,既然翊坤宫先发话了,就给他吧。” 王守义赶紧向潘凤哈腰拱手致歉。 胡亮努力压住上翘的嘴角,在李想的名字下写上“翊坤宫”。 李想在下面看著,心里冷笑,胡亮的举动也太刻意了,这是硬把自己塞进翊坤宫啊。还有前面王总管的无端示好…… 李想嗅到了非常浓郁的阴谋的味道。作为故宫野导游,乾隆三十年,翊坤宫的阴谋,他用脚指头都能想到是什么。 他没有拒绝,风浪越大鱼越贵,火中取栗儘快攒够积分,他也好早日脱身。 一场新人选秀结束,已经是日落三竿。今天是小太监们在敬事房的最后一天,明天就要离开敬事房去各宫入职了。 入夜后,胡亮把李想单独叫了出去。 “小李子,你运气好。”胡亮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如今这宫里最好的去处,就是皇后娘娘的翊坤宫了。” 李想虽然已经做好了思想准备,但还是被这一声小李子惊的心臟一颤。 胡亮接著忽悠:“虽说御前是最尊贵体面的,但你年纪太小,根本见不到皇上。 反倒是皇后娘娘,喜欢读书,又喜欢小孩子。你过去了,赏银少不了,小刀刘那点儿钱也就不用愁了。” 李想顺著他的话道:“全靠公公相助,我才能进翊坤宫。以后定不忘公公的大恩大德。” 夜色深沉,胡亮看不到李想的白眼,笑道:“果然王总管慧眼识英才。” 他拿出一套衣服:“这么多小太监,我也最看好你。织造处发的衣服都是糊弄的,松松垮垮。我送你套好的,上等松江棉,挺括显精神。” 李想双手接过衣服:“多谢公公。”老子信你个鬼,基本可以断定,胡亮和王总管是一伙儿的。 註:清代皇后不住坤寧宫,坤寧宫已经变成跳大神的宗教场所。皇后都是另居別宫。乾隆的第一任富察皇后住长春宫,第二任那拉皇后住翊坤宫。 第7章 风暴中心 送走胡亮,李想避开吵闹的孩子们,拿起衣服凑到灯笼下仔细观察:一套袍服,还有一条腰带。做工精良,针脚细密。 李想先把袍子里里外外,一寸一寸查摸了遍,没有图案暗纹,没有异味,也没藏针。 想到歷史典故,李想又摸向腰带,三指宽的黑色布带,果然比寻常带子更厚些,仔细捻过,里面又缝了一层。 李想撇撇嘴,真是没创意,还玩衣带詔。不过用来糊弄八岁小孩子是足够了。 眼下大伙都住在一起,人多眼杂,他没有拆开腰带,而是默默收好。 翊坤宫,衣带詔,乾隆三十年,他就知道,那桩奇案绝对有问题! 乾隆拼命想掩盖的究竟是什么?到底背后有何图谋? 眼下还没爆发,就已经暗潮汹涌、波譎云诡,还把自己无辜捲入。 李想不动声色,把衣服收好,既然对方想要暗度陈仓,那他就顺水推舟,借花献佛。 胡亮他们想搞事?巧了,我也想!老子现在不怕事大,只怕事不够大! 他吹灭炕台上的油灯,默念道:“不想让我好过,那就都別过!” …… 敬事房的新手期很快结束,新入宫的小太监们要去各宫领职了。 李想、赵贵和王小海在隆宗门前告別,从此分道扬鑣。 王小海嘴一撇,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我捨不得你们,啥时候能再见?” 李想给他抹去眼泪,眼泪鼻涕沾了他一手:“哭啥,想见面还不容易。太监都能逃出紫禁城,更不用说偷溜出宫去看你们。” 李想把满手的鼻涕眼泪擦在胡亮送的那套衣服上,对小海叮嘱道:“宫里人善被人欺,你以后別轻易落泪。男子汉大……” 嗯,李想把后两个字咽了回去,以后好多话都不能说了…… 他话头一转道:“小海啊,你可长点心吧!记住,离皇上远点。以后不管见到啥听到啥,都憋在心里。遇事就躲,有问题就退。” 小海一边抹眼泪一边连连点头。 赵贵拍了拍小海的肩膀:“江湖上混过的都知道,打碎牙齿和血咽,面子不能垮。你越哭,別人越欺负你。” 他把胸膛拍得砰砰想:“等著吧,我一定能挑大粮,当上管事太监。到时我罩著你们。” 看著赵贵的踌躇满志和王小海的忐忑不舍,李想真心希望自己能活过翊坤宫这关,以后和他们再相聚。 李想抬头看向隆宗门的匾额,想起日后嘉庆年间,天理教联合宫中太监,攻入紫禁城,在匾额上留下了箭头。 那个没卵用的系统说得对,规矩就是用来打破的,谁说太监不能造反?! 李想坚定决心,向翊坤宫走去,向乾隆三十年的风暴中心走去。 乾隆三十年闰二月十七日,南巡途中,乾隆皇后那拉氏在杭州断髮。 乾隆对此发表著名圣旨:“皇后疯了!” 满人女子只有在丧父丧夫时才会断髮。如今乾隆活得好好的,皇后却主动断髮。 乾隆震惊的无以復加,要么皇后疯了,要么皇后在诅咒他,要么皇后一边发疯一边诅咒他。 乾隆满头包,在杭州行宫又不便发作,家丑不可外扬,更何况里面还有不可对外言说的隱情。只好连夜派额駙福隆安密送皇后回京。 就在那拉皇后断髮的五天后,也就是闰二月二十二日,李想被正式分配到翊坤宫。 此时那拉皇后断髮的事情已经发生,但相关的消息还没从杭州传回北京。 李想心里忍不住吐槽,他要是早来一个月,穿到那拉氏作死之前,事情还能补救。或者晚来一个月,就能躲开这场风波。 偏偏不早不晚让他赶个正著,那没办法,他只好胡来了。 “王守义……”一想到翊坤宫首领太监的名字,李想就想吐槽,我还十三香呢!不知道翊坤宫里是不是还有老乾妈。 李想进了翊坤门,一绕过琉璃影壁,就撞见热火朝天的场面。 翊坤宫大难临头而不自知,宫人们正在首领太监王守义的带领下,趁著皇后不在,进行大扫除。 扫地的、掸水的、搬箱子的、拆帘幕的,简直比抄家还热闹。 一个小宫女端著个铜盆,跑来金海里打水,看见站在金海边上的李想,停下脚步。 进宫这么多天,李想一直在前朝区域,现在来到后宫,才第一次见到宫女。 和电视剧上不一样,普通宫女没资格盘头,也没涂脂抹粉。统一梳著乌油油的大辫子,穿著深绿色的春绸衣裳,白綾子袜子青布鞋。除了发梢繫著的红头绳,全身上下一点鲜艷的顏色没有。像地主家丫头似的。 但青春就是最好的装扮。比如眼前这个小宫女,也就十三四岁的年纪,鬢边还略有几个雀斑,眨动著圆圆的大眼睛,像一只小鹿,好奇看著李想。 李想露出八颗牙齿的灿烂笑容:“姐姐好,我是咱们翊坤宫新来的小太监,我叫李想。” 系统又跳出来: 【系统:规矩就是用来打破的!】 【状態:乱认亲戚+5】 【任务进度:13/10000】 【任务奖励:???】 小宫女也笑了,脸上露出两个浅浅的酒涡:“宫里不让认亲戚,別叫姐姐,我是二妞!” 宫女出身上三旗包衣,多是底层家庭,所以起的名字也很朴实无华。宫女名字最多的是“大妞”,然后是“二妞”“三妞”“四妞”……。在皇宫里喊一声大妞,至少四五个宫女齐回头。 李想心道,这名字,更像地主家大丫头了。 看到李想还带著包袱,二妞道:“你先去他坦放包袱,然后去体和殿找王首领。” 怕李想听不懂,二妞贴心解释道:“体和殿就是翊坤宫的前殿。前面还有东配殿庆云斋,西配殿道德堂。 太监住的他坦在后殿,你绕过前殿往东走,游廊后面,最矮的那排,就是了。” 李想上辈子是故宫导游,自然知道这个他坦就是“窝棚”的意思。 他坦是专供宫女太监居住的地方,多是临时搭建的。这个宫里要多加人,就再建两个他坦,那个宫要减员,就拆两个他坦。因为与故宫的雕樑画栋格格不入,后世的故宫博物院几乎都给拆除了。只有交泰殿下面的他坦,建的最好,如今还保留著。 李想谢过指路,先去他坦放包袱。一路走来,遇到的宫人都忙著,只好奇看了他一眼,又各忙各的。 他坦里面没人,又矮又暗。 趁著大伙儿都在前面干活,李想撕开了腰带,果然里面缝了三张黄色布条,上面写著朱红的符咒。 凑近闻了闻,不是硃砂写的,有血腥气,透著股邪气。 让自己这样天真无邪的孩子夹带这样的邪气符咒,良心真是大大的坏! 李想也不知道这东西具体怎么用,他把符咒夹在掌心,双手合十,先诅咒了一番王成、胡亮。 刚诅咒完把布条揣怀里,一个年轻太监从外面走了进来。 见李想坐在椅子上,一把扯他下来:“恁啥嘞!你搁这恁啥嘞!” 得,这还是个河南的太监。 第8章 一鸣惊人 李想抬头看去,对方也就二十岁上下,浓眉方脸,挺帅气的一张脸,就是长了双金鱼眼。 金鱼眼太监叫齐有礼,他受了王守义的命令,负责接引今天来报到的小太监。 齐有礼在翊坤门边等李想等了一早上,二妞说金海水不够了,喊他去井里打水。就这么一个空挡,偏偏李想就进来了,还稀里糊涂的直接进了他坦。 齐有礼又气又慌,这要让师父知道,自己这点小事都干不好,又得挨训。好在看著李想也就七八岁的样子,把他嚇唬住,就不会乱说话了。 於是摆足了架子,抖起前辈的威风,呵斥道:“这是恁坐的地方吗?懂不懂规矩,坐二板凳去!” 然后又自顾自沏了壶茶,一边慢悠悠撇茶末,一边问道:“小子,叫什么啊?” 李想一看齐有礼这架势,是来给新人立规矩了。平时他肯定洗耳恭听,这是来免费给系统送经验啊。 现在不行,李想手头有急事:“我要找王首领。” 齐有礼撩起袍子,二郎腿一翘:“还真是不懂规矩!新人进宫,要先拜师父!什么王首领,那是你师父!” 说完又得意洋洋指著自己:“以后我呀,就是你师兄!” 齐有礼心里这个美啊,总算来个新太监,自己终於熬出了头,也有后辈能使唤了。 可惜他这刚出头,就碰上李想这个刺头。 李想敷衍的拱拱手:“师兄好!师弟急事在身,要去找王首领,失陪了!” 说完也不管齐有礼的反应,掀起帘子推门就走。 齐有礼愣在当场,直到门“砰”得一声关上,才反应过来。 齐有礼挠了挠头:看著也就七八岁的年纪,这么理直气壮,难道这小子和王首领有关係? 他眯起金鱼眼:这个新人深不可测啊…… 李想回忆刚刚进来时,宫女二妞指点说王守义在体和殿,就是翊坤宫前殿。 於是他发挥导游的认路本领,直奔体和殿正厅。 前殿里,翊坤宫首领太监王守义正指挥宫人大扫除。除了跟隨皇后南巡的宫人,眼下留守翊坤宫的12个太监、5个宫女各有分工。 这些天王守义的心里一直不踏实。 他在宫里的外號是“老不死”。这个“老”有两层意思: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一是指年纪大,老而不死。 二是指“总是”“经常”,怎么都死不了。他不管遇到什么事,都能全身而退,总是死不了。 要知道,刚入宫时,他进的可是康熙朝废太子胤礽的毓庆宫。 王守义的第六感一向很灵验,肯定是出了什么事。为了排解心里的烦躁,也是为了排除隱患,他才安排了这场大扫除。 老头儿躬著背,不错眼珠的盯著,抹窗户的担心碎了玻璃,擦陈设的担心碰了古玩,收拾游廊的怕折了花草,连往金海里添水的,都要看看深浅。 见到新来的小太监李想凑过来,他还以为是来拜师。不放心的又打量了眾人一圈,才招呼李想去耳房。 后殿的耳房里,王守义在太师椅上坐好,端起茶杯,想著速战速决,等李想行完三拜的拜师礼,他就马上回前殿去监工。 谁知李想开口就石破天惊:“十三……王首领!皇后娘娘有难!翊坤宫有难!请速速决断!” 王守义一口茶水喷了出去。 他看著眼前这个八岁的孩子,有点怀疑是自己耳背听错了:“皇后有难?” 李想从怀里掏出腰带和符咒:“昨夜,敬事房管事太监胡亮送我一套衣服。我发现衣服腰带里有夹带,我认得这东西,是符咒。” 说完双手奉上,还带著婴儿肥的小脸一板:“兹事体大,请公公明鑑!” 李想这么做,心理其实特简单。搏一搏,单车变摩托。他现在就是想搞事!事情搞得越大越好,紫禁城越乱越好! 成了,系统帮他变成好汉;不成,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他上辈子在故宫当导游,乾隆废后这件事,作为翊坤宫参观必讲项目,他是倒背如流。 乾隆三十年南巡途中,皇后那拉氏突然断髮。此后,那拉氏从杭州被密送回北京,一直在翊坤宫圈禁至死。 但具体真相是什么,乾隆本人讳莫如深,史书中语焉不详,疑点重重: 那拉氏好端端当了十五年的皇后,为什么在南巡途中突然断髮? 乾隆对断髮一事,为何如此厌恶,不惜將那拉氏囚禁虐待致死? 就算乾隆恨得要死,又为何只是收回皇后宝册金印,始终没有正式废后? 別人不明白,李想……也不明白。那么多歷史学家都掰扯不清,他一个野导游能知道什么! 他上辈子给游客讲这段歷史,就是从《还珠格格》《延禧攻略》《如懿传》的三个废后版本里面挑一个,游客听得开心,他也讲得开心。 现在自己真陷入其中了,还是个初来乍到、无权无势的小太监。 唯一的资本,就是手里这三张符咒,还他娘是正史、野史、电视剧都完全没有提过的符咒! 在这种时候,只有一个办法了,莽过去! 他不知道真相,但知道眼前的敌人是谁,就是想利用自己的胡亮和王成。 敌人反对我赞成,敌人赞成我反对。既然敬事房总管王成、太监胡亮想把符咒藏到翊坤宫,那他就偏偏要主动暴露出来。 王守义將信將疑的接过布条,手一抖,差点扔到地上。 凭他老不死的经验,立刻认出,这確实是符咒,而且不是常见的祝福咒,是诅咒! 王守义脊背发凉,冷汗刷的一下就冒了出来。开什么玩笑!皇宫里搞诅咒,多少脑袋都不够掉。 老头儿立刻以不合年龄的敏捷从座位上弹起,三步並两步关上房门,转身厉声问道:“你为什么说皇后有难?谁教你说的?” 李想抬头看著王守义的满脸褶子,郑重道:“公公知道,我识字,读过书。这事没人教我,书里就是这样写的。” “汉代有一桩巫蛊之祸。有人要陷害汉武帝的卫皇后和卫太子,就在皇后太子的宫室里偷偷埋了符咒巫蛊。向武帝诬告,然后皇后太子就被冤死了。” “现在胡亮想让我把符咒夹带进皇后宫中……” 李想幽幽道:“此时此刻,不正如彼时彼刻吗?!” 註:清代底层太监不能坐高凳,只能坐在脚踏或者矮凳上,这样的凳子被称为“二板凳”。后世因此衍生出“二椅子”的形容词,用来专指某类人。 第9章 皇后有难 王守义开始来回踱步,难怪他这些天心里就不踏实。 前天去求见內务府总管三和,三和闭门不见。 昨天在敬事房挑人的时候,胡亮硬要把这孩子塞进来。 今天就果然出事了! 王守义皱著眉头,仔细打量著才八岁的李想,开口问道:“胡亮有没有对你说什么?” 李想眨眨眼,瞎话张口就来:“胡亮没对我说,但我偷听到他与人私语,说什么杭州的事情已经成功。皇后被皇上厌弃,要被废了!” 皇后被废?怎么又要被废!有那么一瞬间,王守义觉得自己是不是有点妨主,跟著前太子,前太子被废,跟著皇后,皇后被废。 往事涌上心头,他可不想再经歷一次毓庆宫。 他迅速稳住心神:熬过了九龙夺嫡,熬死了两任皇帝,从一个小太监熬成首领太监,什么风浪没见过。 理智回归,王守义橘皮一样的老脸慢慢浮上阴云:这小屁孩能相信吗?背后有没有別的人? 李想见十三香眼珠子乱转,脸色阴晴不定,还以为自己没说动,又添了把火:“事不宜迟,覆巢之下无完卵啊! 要是皇后被废,咱们翊坤宫上下是不是都要牵连?当年的巫蛊之祸,宫里宫外两万人被株连。” 李想边说边动手比划:“宫人的血啊,顺著台阶往下哗哗得淌……” “行啦!”王守义不想再听下去。他手里死死捏著那几张符咒:眼下出了这样的大事,不管李想背后有没有人,说得话是真是假,他至少要求证一下:皇后在杭州到底有没有出事?!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王守义盯著李想问道:“此事还有谁知道?” 看著老头儿那两个大眼袋,李想赌他没理由杀人灭口,斩钉截铁道:“只我一人!” “好!”王守义起身把符咒揣进怀里:“你这就跟我出去。” 他不放心把李想扔在翊坤宫。这小子初来乍到,忠奸难辨;而且眼下宫里最得力的太监宫女,都跟著皇后南巡去了。留李想在宫里,他不放心。 果然,王守义一推开房门,就看见齐有礼站在树后头,鬼鬼祟祟的向这边望过来。 齐有礼好奇李想有没有背景,又担心他会对王守义乱说话,一直偷跟著李想。 见王守义铁青著脸,带著李想向他这边走来,忙挤了个笑脸上前几步想搭话。 结果王守义冷哼一声,给齐有礼甩了个犀利的眼风,径直走过。 齐有礼哀怨的看著二人离去的背影,心沉到谷底:这个新来的小太监果然是关係户! 太监杨进忠从后面走上来,拍了拍齐有礼的肩膀:“这小孩子不得了!刚来就抱上大腿了。你看看,王公公还拽著他的手呢!” 齐有礼听到这话,更想哭了。 杨进忠见状,心里憋著笑,表情沉重:“你说这俩人著急忙慌的,干什么去啊,连前面的大扫除都不管了!” 齐有礼心情沮丧到不想说话,转身离开了。 …… 永巷里,王守义扯著李想,脚下生风,一路穿过翊坤门、螽斯门、启祥门,路过隆宗门,直奔內务府。 王守义边走边盘算著:想打听宫外的消息,最合適的地方是敬事房。 但眼下敬事房的胡亮有问题,更不用说胡亮背后肯定还有人,所以敬事房肯定不能去。 剩下的就是內务府了。內务府总管大臣三和,和皇后是比较亲近的。虽然前天对自己闭门不见,但眼下只能再试一试。 一个驼背的老太监,带著一个还没桌子高的小太监来到內务府大堂前。 李想大摇大摆就要进去,被王守义一把薅了回来。 王守义对守门的小太监哈腰笑道:“翊坤宫首领太监王守义求见三和大人。” 小太监没动,看向王守义,老头儿也装糊涂,两人大眼瞪小眼。 等了片刻,还是没等到门包塞过来。 小太监只得暗道声晦气,难怪都说翊坤宫抠得要死,谁遇见谁倒霉。但他也不敢对首领太监造次,转身慢腾腾进去稟告了。 李想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堂堂皇后宫中的首领太监唉,这么没威严的吗?! 內务府不笑脸相迎就算了,连一个守门的小太监都能刁难吗?他好像押错宝了…… 等了足足一刻,小太监才出来,扔过来一句:“三和大人不在。” 王守义本来就驼的背更弯了,喃喃道:“不在……那……那算了。”边说边领著李想离开了。 李想眼珠子都快掉地上了,不是,这就完了?你王守义到底是怎么混上首领太监的?! 內务府大堂,听到小太监回来稟告王守义离开,三和点点头,端起茶杯,慢悠悠喝了起来。 眼下內务府五位总管大臣,分別是前富察皇后的弟弟傅恆、前高贵妃的弟弟高恆、前金贵妃的弟弟金简、瑞贵人的父亲德保和他无依无靠、白手起家、自立自强的三和。 除了他,其他几位全是外戚。 所以宫里都传,三和这个位置,本来应该是现任那拉皇后的侄子纳苏肯的。 可是纳苏肯这廝实在不靠谱,这个位置才轮到三和大人。等到哪一天纳苏肯开窍了,他就得退位让贤。 三和对这些传言一笑了之,不置可否。他能坐稳这个位子,不是纳苏肯的问题,而是那拉皇后的问题。 那拉氏虽然被册封为皇后,但和上一任富察皇后比,待遇是天上地下。 富察皇后时都有的皇后仪典,亲蚕礼、千秋礼、每月內外命妇的朝贺,到那拉皇后这儿,全被乾隆取消了。 外面人只听过“后宫不得干政”,可这大清朝自那拉皇后起,岂止是不得干政,皇后连本职工作都干不了。从“母仪天下”的凤凰变成“恪修內职”的笼中鸟。 用乾隆的话说就是:“况我朝宫闈肃穆,不惟一切政务从不与闻,即寻常细事亦无丝毫干与。” 那拉皇后不要说影响宫外,在皇上的打压下,连后宫都驾驭不了。翊坤宫又穷得很,走哪都不招人待见。 宫里都是人精,早看穿了皇后只剩空架子。如今山雨欲来风满楼,三和已经提前听到了风声。皇后这个空架子,岂不是一戳就倒。 君子不立危墙,他躲还来不及,怎么会往前蹭。 三和对堂下的几个主事和笔贴式叮嘱道:“你们也都记著,以后翊坤宫的人来见,一律推说我不在。” 几个堂官立刻嗅到不寻常的气息,皇后这是要出事啊! 第10章 翊坤宫训 敬事房不能去,內务府进不去,王守义带著李想马不停蹄直奔下一站——內奏事处。 內奏事处,位於乾清宫西廡,是內外消息流转中枢。 清代有事奏报,摺子都是先送到乾清门外面的外奏事处,由外奏事处的官员登记列序,再送到乾清门內的內奏事处,最后由內奏事处的太监转送皇帝。 眼下杭州到京城的奏摺圣旨,都会经过那里。 內奏事处的管事太监毛团,和王守义是老乡,平日私下多有往来。只是要用到这层私人关係,就得出血了。 想到这里,王守义心疼的嘴角抽了抽,越走越快,李想人小腿短,只能小跑跟著。 两人走了足足一刻钟,才从內务府拐到內奏事处,正撞见毛团从內奏事处里面出来。 王守义叮嘱李想:“我过去说话,你在这儿等著別动。” 王守义满脸堆笑,小步上前,给內奏事处管事太监毛团打了个千:“毛公公,您吉祥啊!” 毛团人如其名,团脸杏眼大胖子,长得跟球似的,拱手回礼道:“哟,赵公公,您吉祥。” 王守义凑过去,赔笑道:“请教毛公公,最近有没有皇后娘娘的消息?这十二阿哥惦念娘娘,催我来问问。” 说完忍住心痛,从袖口掏出一锭银子,偷偷塞给毛团。 毛团双手交抱在胸前,没接王守义塞过来的银子。翊坤宫的人实在太抠了,就他这个位置的消息,想用银锭来买?真是不了解行情,现在连看宫门的护军都只收金饼了。 到他这里,怎么著也得银票啊! 毛团提醒道:“內奏事处人多,奏事太监、隨侍太监、记档太监、使令太监,多少双眼睛盯著呢,翻摺子的事,我一个人办不了啊。” 王守义自然听懂了背后的意思:得加钱! 他不是不想给银票,实在是真没有,翊坤宫从皇后到太监没有不穷的。 清代皇后的年俸只有1000两,原本每年皇后生辰“千秋节”,是要另赏赐黄金百两,还有其他节庆可接受命妇的贺仪和供奉,可乾隆把这些仪典都取消了。 进项没了,可出项一点没少,宫里各项礼佛、賑灾、捐献,皇后都要给后宫做榜样,还要赏赐后宫嬪妃,不赏就失了中宫皇后的体面。 那拉皇后家早就没落了,家族没有显贵的大臣,人丁又稀少,只有一个公认不靠谱的侄子纳苏肯,现在在乾清门当著二等侍卫。 皇后常年累月的入不敷出,这次南巡,为了途中的赏赐开销,更是把翊坤宫的砖缝都扫了一遍。 他这个太监也就拿点死工资,能有什么余钱。 王守义咬咬牙,又加了一锭银子塞过去:“知道您难办,今儿的恩情我都记得,过后一定补上。” 毛团还是嫌少,但看在老乡的面子上,勉强收下了:“得,老王,也就是你!我这帮你办事还得倒搭钱。等著吧!” 看著毛团圆润的背影,李想实在忍不住,向王守义问道:“公公,咱们翊坤宫好像不太受待见?” 王守义抬头看天,深深嘆了口气:“回头有机会,你去后殿看看,那儿掛著咱们翊坤宫的宫训。” “什么宫训?”李想问道。 “就一个字儿,忍!” “……” 这次倒是快,不一会儿,毛团就出来了,远远冲王守义摇头摆手,示意没找到。 王守义急了,毛团这么快出来,难道是在应付自己。他两步並一步快走过去,拽住毛团追问:“前些天阿哥们递上了请安折,皇上批覆的摺子回来了吗?里面也没有吗?” 毛团把他扯到一边:“王总管也在里面呢,也来守著皇后的消息,我差点和他撞一起! 老王,老乡可不能坑老乡。你给我透个风,皇后这是出事儿了?” 王守义脸色变青,像被抽乾了血,坏了,还真让李想说中了,皇后真出事了! 王守义急道:“王总管拿到消息了吗?” 毛团摇头,脸上肥肉跟著甩来甩去:“没有,內奏事处这么招主子忌讳的地方,王总管要是拿到消息,肯定一刻也不会多留的。” 乾隆像防贼似的防著太监,素是个“有理扁担三,无理三扁担”的章程,生怕重蹈前朝覆辙,被太监揽权。 尤其忌惮太监和外臣互相勾结。清代奏摺要经过內奏事处,才能递给皇帝,仅从职责上讲,內奏事处和明朝的司礼监差不多。 而毛团这个位置,放在明朝那也算司礼监秉笔太监。可放在清朝,直接退化成乾清宫传达室大爷了。 见王守义魂不守舍的样子,毛团心一沉,拱拱手回內奏事处去了。 王守义既心疼花出去的私房银子,更焦虑得来的不確定消息,喃喃道:“敬事房、內务府、內奏事处都不行……咋办?” 李想童言无忌:“找皇后亲戚啊!打听杭州的消息,肯定外臣路子更广。” 王守义嘆了口气:“皇后亲戚,只有皇后的侄子纳苏肯了,可那位爷实在有些不靠谱……” 说起纳苏肯的荒唐事,真是一天一夜都讲不完。 纳苏肯最初在西山锐建营当管代,皇上派和亲王弘昼去犒军,这小子居然向弘昼进言,眼下將士们最想要的,不是大鱼大肉、金银財宝,是……女人。 和亲王弘昼那是什么人啊?当年雍正在位的时候,就能干出给自己出丧的事情。家人子弟一律孝布缠头,呼天抢地地乾嚎一通。他自己却左手执杯、右手携壶坐在“灵”前大吃大嚼供品。 现在遇上纳苏肯,两人真是王八看绿豆,对上眼了。 纳苏肯得了允准,上躥下跳、一手操办,把八大胡同的妓女都包圆了,全带到军营里。好好的军营弄的是乌烟瘴气,浪语盈盈。 这件事成了全八旗的笑话。纳苏肯也因此丟了军职,只能溜回紫禁城,当了乾清门的二等侍卫。 在乾清门也不消停,抽菸喝酒打架,还喜欢去找表弟十二阿哥永基胡闹,皇后一提起他就头疼。 註:清朝收回了太监批红的权利,同时把奏事处拆分成內奏事处和外奏事处,奏章先进外奏事处,再进內奏事处。外奏事处又只用八旗笔贴式,通过多加的这一步,成功截断了太监与外臣的直接沟通。 第11章 忍无可忍 李想哪管得了那么多,知道那拉氏在歷史上没什么势力,可不知道她这么虚!更要命的是,手下人比她还虚!关键时刻连打听消息这点小事都做不到。 要是空著手回去,他这冒险献符咒,岂不是成了笑话! 他对王守义催促道:“不靠谱也比没有强!砧板上的鱼还得蹦躂几下呢。翊坤宫危在旦夕,咱们不能坐以待毙啊!” 王守义咬咬牙:“去乾清门侍卫值庐!” 实在没有別的门路了,老头儿只能默默祈祷,这位爷这次可靠点谱吧! 王守义进门前不忘叮嘱李想:“这位纳大人年纪轻,火气旺,你跟在我后头,別说话。” 李想点头,放心吧,我肯定隨机应变! 侍卫值庐虽然比宫殿低矮很多,但比起对面憋屈的军机处值庐,还要更宽余些。 李想好奇的跟了进去,军机处他上辈子去过,而侍卫值庐改成保安室,对外封闭,他还真没去过。 值庐窗上糊著厚厚的高丽纸,里面显得很昏暗。进去后,地上铺的是青釉金砖。 北面墙上正中央嵌著一个木雕的饕餮,两侧钉满了铁环,每个铁环垂下来一排掛鉤,掛著箭囊、撒袋、腰刀。下面是一整排贴地长柜。柜上放著茶具、竹筹等杂物。 东西两侧各摆了四张床铺,每张床铺长八尺,宽五尺,两尺来高到膝盖。床铺下各有拉屉,用来放东西。 最里面的床铺上,那拉皇后的侄子、乾清门二等侍卫纳苏肯正蒙著被子睡觉,呼嚕震天响。 眼下值庐里没有旁人,王守义拼命摇醒这位少爷:“纳大人,醒醒!醒醒!” 纳苏肯睡眼惺忪瞟了下,嘟囔道:“老王啊!”翻个身又要继续睡。 王守义还想继续摇,李想已经麻利的从柜上拿了个茶杯,直接把杯里剩下的凉茶,泼在纳苏肯脸上。 王守义阻拦不及,嚇得闭上眼。 系统及时给李想送上鼓励: 【系统:规矩就是用来打破的!】 【状態:对侍卫无礼+1】 【任务进度:9/10000】 【任务奖励:???】 李想跟著王守义憋屈了一路,只剩纳苏肯这最后一个机会了,他没功夫再纠缠。 翊坤宫的宫训是“忍”,可到他李想这里,后面应该再加上一句:忍无可忍,就无需再忍。 “你大爷的!”纳苏肯被凉茶泼醒,“腾”得坐了起来,彻底精神了。 他刚到二十,长得两眉平直,方脸广顙,一看就傻不愣登的那种。 纳苏肯立刻锁定了手里还拿著茶杯的李想,怒火蹭得烧了起来。 李想一句话把他怒火浇灭了:“別大爷了,皇后出事了。” “出事?”纳苏肯看著小孩子模样的李想:“你丫谁啊?!” 王守义赶忙插进来,把李想献符咒,还有这一路探听消息的前因后果给纳苏肯讲了一遍。 他从怀里掏出那几张符咒,递给纳苏肯:“宫里已经有人动手了!这脏东西都塞到翊坤宫啦!要不是这孩子机灵,咱们还蒙在鼓里呢!” 纳苏肯见到符咒,脸色大变:“狗日的,我说这两天心里怎么总是忽忽悠悠的。” 他使劲挠了挠趣青的脑壳:“可是姑姑二月初十刚过完生日。贺礼供上去了,恩赏赐下来了,都和往年一样。这才过去几天,能出什么事?” 王守义著急道:“火烧眉毛了!您寻思著,从哪儿打听杭州的信儿?” 纳苏肯想了想:“倒是有几个包衣奴才跟著南下……”隨即又摇摇头:“不行,御前不够得力。” 他又一顿使劲挠头,脑壳上都挠出红凛子,终於想到了:“福长安!福长安几个哥哥都隨驾去了杭州,要是那边出事了,没人比富察家消息更灵通。” 纳苏肯翻身下床:“我这就去找他,那小子可欠了我好大人情!” 他一边套靴子一边忍不住吐槽:“老赵,你说这都是外戚,可皇上怎么就认富察家这一门亲戚,我们那拉家就混得人嫌狗厌的! 早知道这样,我就不抬旗了,也不进宫当侍卫了,还回去做我的镶蓝旗佐领多好!” “祖宗唉!”王守义连连摆手:“这什么地方啊,乾清门!你敢议论皇上,不要命啦!” 李想却眼睛一亮,这个纳大人胸无城府,口无遮拦,像是个能做大事的人,找他就对了! 王守义帮纳苏肯套上黄马褂,叮嘱道:“出了乾清门走东边,避开军机处,可千万別撞上福长安他爹,傅恆大人。” 纳苏肯从墙上摘下腰刀,系在腰带上:“放心吧,傅中堂昨儿病了,今天休沐。 皇上不在,领侍卫內大臣也不在,除了值班的,侍卫们都去箭亭撒欢了,要不我敢大中午的在这儿睡觉吗! 今天值庐没人过来,你们就在这儿等著,小爷我马上就回来!” 纳苏肯走到门口,突然停下,手忙脚乱的从袖口掏出个油纸包,扔给李想:“接著!小太监,送你包举口香,可好吃了!”扔完转身出门。 李想下意识的接住纳苏肯扔来的纸包,打开一看,原来是用清香草做的糖果,用来清嘴的,相当於古代口香糖。 他扭头看向王守义,皇后这个侄子不错哦,不拘一格! 王守义误会了李想的眼神,苦笑道:“纳大人呢,心不坏,就是……有点愣。可皇后母家人丁稀薄,主子眼下就这么一个侄子,咱们也只能指望他了。” 好在纳苏肯还算靠谱,不到一个时辰就回来了。二月天他跑得满脸大汗,喘著粗气道:“真出事了!” “福长安说了什么?”王守义急问道。 “什么都没说!”纳苏肯摇摇头:“狗日的,欠我人情还敢躲!脸都不要了,肯定是出大事了!不光是他,还有几个平日交好的,都躲著我。我说今天怎么这么清净!” 纳苏肯一屁股坐在床上:“老赵,我最知道这帮孙子的尿性,没事儿到处招风漏屁股,碰到事儿比兔子躥得都快。姑姑肯定是出事了!” 纳苏肯盯著王守义满脸褶子:“赶紧出个主意,咋办?” 王守义能有什么主意,他但凡有办法,也不会来找你啊! 第12章 大內侍卫 “老奴……主子……要不……”王守义话都说不利索了。 纳苏肯见王守义那副窝囊模样,只觉胸口积鬱得发胀,吐不出按不下,棉花糰子似的塞得难受,气得把手里茶杯往地上一摜,摔得粉碎:“你大爷的!姑姑一定是被陷害了。” 他从王守义怀里抢过符咒:“这些符咒是物证,还有这孩子能当人证。我这就给皇上上摺子,喊冤!” 纳苏肯首先想到了封建时代最经典套路——请皇上做主!请苍天辨忠奸…… “不行!”王守义和李想同时喊道。 李想想的是,你要是喊冤了,后面我还怎么搞事啊! 王守义想得是,你要是喊冤了,我也不用活了。 王守义劝纳苏肯道:“主子在杭州刚出事,你在北京城就开始喊冤……” 他咽了口唾沫:“还有……还有这个符咒,你递上去,不就代表你这个外臣,里通后宫!这都是皇上一直忌讳的事儿!” “万岁什么心性儿,你还不清楚?就算这次躲过去,以后你我都別想活!” 王守义害怕啊!上任总管太监苏培盛怎么没落的?就是和庄亲王允禄交好,私通外臣,然后被乾隆赶出了宫。 纳苏肯沉默了,確实,他这个姑父的心眼儿,忒小了! 纳苏肯又开始使劲挠头:“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难道我们就干坐著等姑姑被废吗!” 见两人沉默不语,纳苏肯愣劲上头:“既不能告状,这害人的劳什子留著也没用!我烧了它!” 一边说著,就要去掏荷包里火摺子。 “且慢!”李想赶忙拦住这位愣了吧唧的皇后侄子:“符咒这个劳什子,到底是害人,还是被害,谁又说得清呢。” 对李想的指点,纳苏肯没听懂,愣在那里。 王守义却是立刻就明白了,忍不住拍手称讚道:“妙啊!这个符咒,谁说是主子用来诅咒別人的,分明是主子被別人诅咒了!” 李想点了点头,他上辈子算是看明白了,世间事,哪有什么纯粹的真假对错,谁会讲故事,谁就对。 王成那伙人让他夹带符咒进翊坤宫,他们想讲的故事应该是:皇后怨懟乾隆,所以在宫里私藏符咒,诅咒乾隆。 李想想讲的故事是:宫里有人想害皇后,所以把符咒埋到翊坤宫,诅咒那拉氏! 现在乾隆好好的,那拉氏却又剪头髮又说疯话的,谁被符咒诅咒了,谁的故事更可信,很明显嘛! 王守义一通解释,纳苏肯终於想明白了,他病急乱投医,也顾不得李想才八岁了:“小太监,我看出来了,你人小鬼大!有什么良策,快说来听听!” 李想没立刻回答,转向王守义:“公公,若是后宫出了案子,谁来查?” 王守义紧锁眉头:“慎刑司!” 老头儿一拍大腿:“慎刑司归內务府大臣三和管,可三和对咱们闭门不见,这个墙头草,事情不妙啊!” 纳苏肯急道:“那就不能让慎刑司查!” 王守义嘆道:“不是慎刑司,难道是粘杆处吗?!谁查也不会顺著咱们的意思来,这下真是一根筋变成两头堵了。”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纳苏肯拍案而起:“堵个屁!都骑到咱们头上拉屎了,你能忍,我忍不了! 姑姑这皇后当了十五年,我们那拉家还有翊坤宫都跟著受了十五年窝囊气! 处处被拿来和先皇后比较不说!还要打肿脸充胖子,硬撑起皇后的体面。 这次南巡,为了沿途的赏赐,姑姑实在没办法,都向家里开口借钱了。那位心知肚明看笑话。 还有永基,十二阿哥可是嫡子啊,居然被永瑆那个高丽杂种欺负! 更不用说五公主怎么没的,十三阿哥怎么没的,这一笔笔血帐,我都刻在心上呢!” 纳苏肯盯著李想:“你有什么主意赶紧说。上刀山下火海,那拉家就我一个顶梁的了,我就是死,也不能憋屈死!” 说完把腰刀直接拔了出来,森森刀光映著通红的双眼,已然是上头了。 李想对纳苏肯是越看越顺眼:“好样的!不愧是皇后娘娘的亲侄子! 翊坤宫的宫训都说了:忍!是可忍,孰不可忍;忍无可忍,就无需再忍!” 王守义愣住了,后面这两句是从哪冒出来的啊!他可没说! 李想小手一拍桌子:“不想让慎刑司一手遮天,就要把事情闹大!大到朝野震动人心慌慌!” 李想大义凛然,慷慨激昂间,系统適时送来奖励: 【系统:规矩就是用来打破的!】 【状態:搬弄口舌,无事生非+5】 【任务进度:14/10000】 【任务奖励:???】 王守义听到这里,真想抽自己一巴掌,这孩子不但比纳苏肯熊,还一肚子鬼主意。俩人碰一起,真是瘸驴配破磨,歪锅配扁灶,绝了! 王守义声音发颤问道:“皇后的事情还不够大?!你……你们想干什么?” 他有种不详的预感,他攒了一辈子的小心谨慎,都要折在这孩子手里了。 纳苏肯双眼放光,二十年啦,终於等到同路人:“对!闹大!拉人下水!谁都別想站在岸上看热闹!” 李想指著符咒提醒道:“符咒有三张,只放在翊坤宫,岂不浪费。” 纳苏肯现在是一只脱韁的野狗,一根筋的脑袋越跑越撒欢,越危险越兴奋:“那就除了翊坤宫,其他宫也放!” “不如乾清宫放一张,阿哥所再放一张!”李想开始出餿主意,一家人就是要整整齐齐。 乾隆不是喜欢上纲上线,动不动就搞文字狱、民间教案吗?现在给他来个紫禁城教案。 王守义连忙跑到值庐门口向外窥探,见四周无人,才哆嗦著摆手:“不行!不行!” 怎么就变成要主动去埋符咒了呢?这是直接往诛九族的路上跑啊! 纳苏肯兴奋道:“这事儿我拍板了!就这么办!” 他干正路不行,走歪路无人能及:“皇嗣那么多,要我说,为了避疑,这符咒得放到十二阿哥那儿,哪有额娘会害自己孩子!” 王守义急的直跳脚,这什么破路,怎么你还头脑清晰、心思细密起来! 第13章 胆大包天 李想冲纳苏肯竖了个大拇指,暗示提点道:“还是纳大人厉害!而且更妙的是,我们小孩子有个头疼脑热的,民间都喜欢往鬼神上靠。宫里应该也是如此。” 被李想这么一提点,纳苏肯感觉自己是高山流水遇知音:“对!让十二阿哥装病!他要是病了,就坐实了符咒的用处。姑姑不管在杭州出了什么事,也都是受了符咒的魘!” 纳苏肯把三张符咒往案上一拍:“就这么定了。乾清宫我去放!翊坤宫老赵你带回去!” 王守义眼看著纳苏肯被李想忽悠著,往诛九族的路上狂奔,他还想往回拽一拽。 谁知刚要开口,纳苏肯把腰刀往桌上一拍,豹眼一瞪:要么做,要么死! 王守义只能把话咽了回去,这个二愣子是真敢杀他! 王守义现在肠子都要悔青了。他熬过了九龙夺嫡,熬死了两任皇帝,从一个小太监熬成首领太监,什么风浪没见过。 可这样两个配合默契的疯子,他还真没见过。 想到好不容易熬成老不死,却即將在李想这个熊孩子,和纳苏肯这个二愣子面前晚节不保。 有那么一瞬间,他心里闪过向乾隆告密的想法,隨即又立刻把这个想法抹去。 就算告密成功,他这一大把年纪,也不会有好下场…… 王守义清楚乾隆的为人。他要是告密,就是以奴告主。 乾隆天天道学不离口,最重礼教纲常。连民告官都忍不了,又怎么会容忍他这样的叛主之人。 王守义打了个寒颤:进也是死,退也是死。既然“老不死”难逃一死,就由著纳苏肯和李想瞎折腾吧! 他苦笑提醒道:“纳大人,乾清宫和翊坤宫您是安排好了,可还有阿哥所呢,阿哥所戒备最严,怎么办?” “我去!”李想毫不犹豫的拿起一张符咒:“那边陪玩的小太监多,我不起眼,可以跟著混进去。” 李想心都要跳出来了,私闯阿哥所,这放在明代,不就是梃击案嘛! 这事要是成功了,那系统的经验值不得涨疯了! 纳苏肯还以为李想是忠义之士,十分感动,向李想拱手郑重道:“此事若成,我纳苏肯对天发誓,那拉家绝不会亏待你!” 他说完拔出腰刀,转向王守义,一个刚入宫的小太监都这么有情义,你这个老太监还想退缩吗? 王守义被迫上了贼船,只能跟著一条道走到黑了,献策道:“按照从杭州到京城的路程,圣旨抵京也就在这两天了。圣旨抵京,翊坤宫可能会禁闭,咱们要儘快把符咒都藏好。” 纳苏肯点点头:“快到申时了,尚书房要下课了,陪读的哈哈珠子和陪玩的小太监们都聚在一起,乌泱泱的,你可以混进去。” 他指著乾清门广场东侧道:“尚书房就是皇子们读书的地方,在乾清宫东廡,和內奏事处隔著广场遥遥相对,距离侍卫值庐也就百来米。” “想去阿哥所,你跟著队伍走就行,只是回来你能找到翊坤宫的路吗?这宫里房子可都长一个样。” 李想笑道:“我记性好,没问题。” 他上辈子在故宫当导游,不知磨平了多少双鞋,闭著眼睛也能从阿哥所摸回翊坤宫。 不过,他准备让经验值涨得再快一点,再疯一些,向二人问道:“我怕回来的晚,被侍卫责问,紫禁城有没有潜行的办法?” 【系统:规矩就是用来打破的!】 【状態:刺探禁中事+5】 【任务进度:19/10000】 【任务奖励:???】 李想心道,都以为紫禁城是皇家所在,必然戒备森严。可从前明朝的梃击案,日后嘉庆的神武门被刺案来看,这里的安保漏洞那是大大滴。 王守义和纳苏肯,一个是侍卫,一个是宫里的老太监,若是宫禁有什么漏洞,他们是最了解的。 要是他掌握了这个秘密,以后岂不是可以在紫禁城来去自如!没事儿就来个紫禁城夜行,刷刷经验。 王守义和纳苏肯闻言对视了一眼,都到这一步了,也没什么不能说了,一起道:“有!” 纳苏肯把腰刀收了回去,开始给李想详细讲解侍卫的巡逻路线: 侍卫在紫禁城的巡逻路线,分为內线和外线。 內线就是以景运门侍卫处为起点,最后再回到景运门侍卫处。因为是按照阴阳五行的方位巡逻,五行为阳,要顺著日晷的走向行进。所以內线也被侍卫称为“內五”。 外线则是以东华门为起点,最后再回到东华门。因为是按照八卦的方位巡逻,八卦为阴,要逆著日晷的走向行进。所以外线也被侍卫成为“外八”。 侍卫巡更的方式是“传筹”,值班侍卫围绕紫禁城依次传递一根长约一尺的木筹,循环往復,终夜不绝。 一共分为六班,每班又分为內外两翼,按时辰出发。除了巡逻的侍卫,还有固定驻守的侍卫…… 纳苏肯小心道:“这巡逻的规矩和明朝完全一样,几百年了,一点改动都没有。 有两个漏洞:虽说戌时之后就开始清场,各宫宫人必须待在本宫,但直到子时宫门才会落锁下钥。 还有就是宫门处固定驻守的侍卫,到了时辰就会换防。 侍卫处的规定是必须等到接班的侍卫来了才能走,可实际上大家都是到时辰就走。这样两班人换防时会有一刻钟到半个时辰不等的空档。” 李想总结道:“所以只要在戌时和子时之间,避开巡逻路线,利用换防时机,就能在紫禁城潜行?” 纳苏肯犹豫道:“难说,有时候巡逻侍卫会牵著上駟院的獒崽子……” 见李想满脸黑线,纳苏肯赶忙道:“不怕不怕,我等会去侍卫处,给那几只獒崽子餵点大黄,让它们窜稀没法走。” 李想觉得这位纳苏肯还真是天赋异稟,就是没点在正道上。 王守义叮嘱道:“要是真被抓,你就说是奉了我的命,去看十二阿哥,不认识路耽搁了。” 说完掏出自己的身份牌,递给李想。 这倒是出乎李想的意料,他惊讶看著王守义,老头儿居然也有点担当。 王守义读懂李想眼神,苦笑道:“咱们都是一条绳的蚂蚱了,谁也逃不过,我还有什么好躲的。” 第14章 阿哥战爭 李想向两人伸出手:“有没有能让十二阿哥一眼认出的信物,给我带著。” 纳苏肯想了想,解下腰带上掛著的荷包,从里面倒出一颗琉璃珠子,放到李想的手心里: “这是永璂最喜欢的珠子,珠子里有几条红线,他一眼就能认出来。是我之前和他在御花园打鸟,贏的彩头。旁人都不知道。” 纳苏肯又交待了十二阿哥的长相特徵,最后不放心叮嘱道:“永璂胆子小,你別嚇著他。” 李想的表现,让纳苏肯下意识的忽略了他的年龄。其实他现在比十二阿哥永璂还要小五岁呢。 李想把珠子揣进怀里:“放心吧!我从来不嚇唬小孩!” 三人又討论完善了细节,刚说了几句,墙角的自鸣钟还没到申时,就听到尚书房那边传来喧譁声。 纳苏肯望向窗外:“这是提前下学了!奶奶的,皇上不在,连尚书房的师傅也偷懒。你现在就走吧。” 李想瀟洒摆摆手,走出侍卫值庐,留给二人风萧萧兮易水寒的背影。 王守义若有所思的望著李想离去。 外面太阳开始西斜,成群的乌鸦在乾清宫广场上盘旋,抢食索伦杆里的供奉食物,发出“嘎嘎”的噪叫。 嬤嬤和小太监们簇在尚书房前,守著自家主子出尚书房。张头探脑的,有些手里还提著食盒,拿著玩具,和现在接孩子放学的家长没什么两样。 李想弓腰低头,快步走过去,混进人群里。 一个穿淡黄锦袍,十二三岁的阿哥在台阶上喊道:“今儿难得下课早,皇阿玛不在,咱们別去打布库了,玩飞骑夺旗吧!” 后面出来的几个阿哥一齐欢呼,然后乌泱泱的眾人簇拥著阿哥们,从东边的日精门离开广场。 飞骑夺旗是什么?李想按住好奇心,跟著人群前进。 东方属木,青色,主生长,皇家想让皇子如树木茁壮成长,就把阿哥所安排在这里。明朝万历年间的“梃击案”,就是在这里发生。 为了对应五行八卦,阿哥所是整个紫禁城树木最多的地方。连瓦片都和紫禁城其他地方不同,是青色的。虽然没有牌匾,但非常好辨认。 阿哥所现在住著三位未成年皇子,分別是十一阿哥永瑆、十二阿哥永璂和十五阿哥永琰。 阿哥所外面的广场上,“飞骑夺旗”已经开始。 所谓的“飞骑”,就是让小太监骑在老太监身上打仗。上面是骑兵,跪地上的是坐骑。 十一阿哥永瑆和十二阿哥永璂两人各指挥一队十组“骑兵”,抢夺对方的旗帜。十五阿哥年纪还小,在旁边围观。 宫人们凑趣架起锣鼓。击鼓前进,鸣金收兵,楔形进攻,横形防守。 场上的太监们为搏主子一乐,使出浑身解数,虽然是木刀木枪,但全力抡下去,也打得鼻青脸肿,牙断腿折。 李想看著战场嘖嘖感嘆,没有地方什么比紫禁城更能凸显人与人的不平等了。同样是会喘气的动物,太监和这些皇子,吃住在同一片屋檐下,却犹如正负两极,彼此对称,却遥似天壤。 十一阿哥永瑆眼见自己这队先锋失利,急得冲场上大喊:“废物!躲什么!你杆子比他刀长,架起来,往他身上戳啊!” 十二阿哥永璂兴奋得满脸通红:“小德子你这刀砍得好,后面的骑兵跟上,乘胜追击!” 后面的小太监得令,一边大吼著“冲啊!”,一边拍“马”衝锋,下面当马的太监赶紧加速跪爬。 眼见十二阿哥这队胜利在望,一直旁观的十五阿哥永琰突然掏出弹弓,射向小德子的“坐骑”。 下面当马的太监脸上吃了个铁弹子,立刻血流满面,哀嚎不止,捂著脸,身子一歪,带著背上的小德子摔了下来。 战局瞬间扭转。 “哈哈!马失前蹄!”十一阿哥永瑆激动得一蹦三尺高,拼命擂鼓:“快去斩將夺旗!” 十二阿哥气得哇哇大叫,忽然听到后面有人在他耳边道:“別人先破了规矩,你还守个屁!亲自上场抢啊,谁敢拦你!” 十二阿哥闻言,眼睛一亮,袍子一撩,就跑到场上去抢。 场上太监们慌了神,赶紧把手里的木桿子、木刀、木枪扔到地上,跪了一地,生怕误伤到他。 十二阿哥长驱直入,无人敢挡,他从跪地的小太监手里拿过小旗,哈哈大笑:“百万军中取上將首级,兆惠將军比我如何?” 李想心道,你可別埋汰人家兆惠了。 十一阿哥把手里的铜锣往地上一摜,指著十二阿哥永基道:“你耍赖!” “小十五耍得,凭什么我耍不得?”十二阿哥现学现用:“別以为我不知道,你们两个是一伙儿的!” 十五阿哥永琰今年六岁,听到十二阿哥的话,一屁股坐在地上,咧嘴就要哭。 “又来,又来!你还委屈上了?!”十二阿哥气道。 这下是捅了马蜂窝了,十五阿哥开始满地打滚,嚎啕大哭。 身后簇拥著的嬤嬤、太监全都慌了神,纷纷围过来,又是劝架、又是哄人,连侍卫都走过去看热闹。场面立刻乱做一团。 李想趁著混乱,悄悄挪到十二阿哥身后,把纳苏肯的珠子塞给他,附耳道:“纳大人有话转告,请十二阿哥移步擷芳殿井亭。” “表哥?”十二阿哥永基转头寻时,李想已经闪走。 永基一眼认出手里的珠子,他也没心思再和永瑆一伙人吵架:“不玩了!没意思!”领著手下转身回宫。 清代,皇子降生就有四名太监,年至二岁时,增添太监三名;年至六岁时,再增添太监三名;年至十二岁时,再增添太监五名。隨著年岁增长,不断增加太监,直到成婚离宫。另外还有保姆八人,乳母八人,针线上人、浆洗上人、灯火上人、锅灶上人各四名…… 十二阿哥永璂今年十二岁,身边几十个人围著伺候,好多人他都不记得名字。 一群人浩浩荡荡,李想混在其中,根本没人注意,就这样顺利的跟著人群,进入了阿哥所,又进入了十二阿哥永璂的院子。 李想左脚迈进阿哥所,脑海中系统就传来喜讯: 【系统:规矩就是用来打破的!】 【状態:擅入阿哥所+50】 【任务进度:69/10000】 【任务奖励:???】 一下子涨了50点,看来擅入阿哥所是重罪啊!李想努力压住上翘的嘴角:再接再励,不许骄傲! 天色慢慢昏暗,李想在井亭边装模作样的摇軲轆,一个木桶摇上去摇下来的。 突然又收到系统提示: 【系统:规矩就是用来打破的!】 【状態:私藏邪物+200】 【进度:269/10000】 【奖励:???】 私藏邪物?整整二百点经验?!李想看著身旁的水井,他啥也没干啊! 还没想明白这笔横財怎么回事,十二阿哥永基出现了。 第15章 紫禁夜行 永璂好不容易甩走黏在身边的嬤嬤,独自来到井亭,东张西望的找纳苏肯。 见井亭里一个脸生的小太监在摇軲轆,打发道:“你走吧,我要一个人在这儿坐。” 没想到小太监把桶一扔,也不行礼,大咧咧道:“十二阿哥总算是来了。皇后在杭州出事了,纳大人派我来找你。” 【系统:规矩就是用来打破的!】 【状態:举止轻慢,对宗室无礼+5】 【进度:274/10000】 【奖励:???】 “额娘怎么了?”永璂来焦急道。 “危在旦夕!”李想从怀里掏出符咒递给他:“来不及解释了,想救你额娘,就照纳大人的意思做……” 李想附耳过去,永璂越听越眼睛瞪得越大…… “听明白了吗?”李想问道。 永基点了点头。 “复述一遍。”李想毫不客气的命令道。 【系统:规矩就是用来打破的!】 【状態:举止轻慢,对宗室无礼+5】 【进度:279/10000】 【奖励:???】 永基惊讶的望著眼前个头不到三尺,气势足有三丈的小太监,鬼使神差的,居然照做了:“把符咒藏到我屋子里,然后明早装病,就能救额娘。” 李想点点头,转身就要走,永基拽住他急问:“怎么装病?” 李想没想到还有这么实诚的孩子,指点道:“怎么装,学你五叔和亲王弘昼,那是个装疯卖傻的高手。 装到最后別忘了,暗示你屋里有脏东西,引导別人找到符咒……” 永基听得一愣一愣的,还想细问,突然后面传来宫人请安的声音。把人打发走,永基再回头,李想已经不见了。 “我还不知道你是谁呢……”永基喃喃道,攥紧了手中的符咒。 永基边往回走边回味刚才李想的话。他这辈子没听过这样的要求,皇阿玛一直让他守礼,皇额娘一直让他谦忍。可是现在,额娘出事了…… 表哥说只有装病才能救额娘…… 还要学最荒唐的五叔…… 永基黑漆漆的瞳仁透出光亮,他只能为孝发疯了! 李想这边,真正的冒险才刚刚开始。已经过了归宫的时辰,不能再隨意走动,他躲进阿哥所大门侍卫的视线死角。 托系统的福,他现在是自带生物钟,每过一个时辰,系统就会发来贴心提醒: 【状態:戌时不归,逗留宫外+2】 【进度:281/10000】 …… 【状態:亥时不归,逗留宫外+4】 【进度:285/10000】 …… 初春夜里很冷,微微的北风嗖溜溜一阵阵扑面,刺骨的冷,李想冻得发僵,但也不敢动弹,直等到正门的侍卫换防离岗,才趁机跑了出去。 院子里,刚才摔得鼻青脸肿的小德子突然看到月光下有一道黑影闪过,嚇了一跳。 他捡起地上的石子用力扔了过去:“连猫也敢欺负我!” 石子砸在身后,李想没回头,继续弯腰蜷身,贴著墙角穿行,本就瘦小的身体在暮色中更像一只猫了。 太阳已经落山,白天的紫禁城和夜晚的紫禁城完全不同。 一片澄澈的天上已显出几个星星,从窄狭的永巷高墙夹缝里射下清冷的光。 惨白的月色下,朱红的宫墙显得格外阴森,半掩的宫门变成一张张猩红的大嘴,长长的甬道通向黑暗,仿佛有怪兽在尽头等著。 他牢记侍卫的巡逻路线,协和门、內金水桥、熙和门、右翼门……这些地方要仔细听脚步声,跟在声音后面走。 月华门、隆福门,保泰门……这些有侍卫站岗的宫门都要儘量避开。实在避不开,得躲在拐角处的视线盲区,等待换防时机。 就这样走走停停,白天半个时辰的路,李想足足走了一个时辰。 脑海中的系统不断提示: 【状態:夜闯奉先殿+50】 【进度:335/10000】 …… 【状態:夜闯延禧宫+50】 【进度:435/10000】 …… 【状態:夜闯景仁宫+50】 【进度:485/10000】 …… 【状態:夜闯储秀宫+50】 【进度:635/10000】 …… 他每潜行过一个宫殿,就增加50点的经验值!要不是年纪小,体力有限,李想恨不得在紫禁城里来场citywalk。 经过前面甬道,就是翊坤宫门了。谁知甬道进了一半,迎面突然拐进一队人打著灯笼。 前后都是直道,进退不得,他只能滚进墙边的排水渠內,不到一尺深的排水渠,八岁的身体贴地趴著,刚好和地面齐平。 纳苏肯告诉过他,宫里的灯笼分三种: 一种是侍卫巡逻、太监打更的“佛肚子”大圆灯笼。 一种是標宫讳名称的七挺六面的“八面玲瓏”,这两种皆是红纱罩皮儿。 还有一种是皇上专用的,叫“打眼狼”,三面贴上了银箔,蜡烛光聚起,再反过来。不是为了照路,而是照人。 刚才匆忙一瞥,灯笼是红纱罩皮儿的“佛肚子”,对面是巡逻打更的! 李想听到耳边传来梆子声和喊声:“上閂、打钱粮、灯火小心”。 是打更的太监。“上閂”就是上门閂,“打钱粮”是上锁,这是宫门落钥的信號。 李想一动不敢动,队伍就在自己身边,连太监们换气的喘息都能听到。只要队伍里的人把灯笼偏一偏,就能照见他。 排水渠里的浮尘被他的气息激起,直往鼻子里钻,痒得想打喷嚏。 就这样度日如年的不知趴了多久,直到喊声远去,李想才敢从排水渠爬起来,顾不得满身的尘土,跑进半掩著的翊坤门。 王守义守在翊坤门的影壁前面,从黄昏等到月出,从三星高照等到银河偏西。 他越想越后怕,自己真是被猪油糊了心,居然被纳苏肯那个二货拽进这样的大案里! 还有那个熊孩子,他刚进紫禁城,怎么可能做到夜间潜行呢?! 从东边的阿哥所潜行回西边的翊坤宫,要经过那么多宫门、岔路,还要躲著侍卫…… 王守义跪在地上,把满天神佛都求了个遍,从如来佛祖求到玄武大帝,望眼欲穿地终於把李想盼回来。 老头差点喜极而泣:“菩萨保佑!道祖保佑!都保佑!” 借著翊坤门灯笼的微光,李想对王守义点点头,表示阿哥所一切顺利。 “走一遍就能记住,真是神了!”王守义夸张的竖起大拇指赞道。 李想鬆了口气,臭屁道:“还行吧,也算是过目不忘吧。” 一通冒险下来,现在他是自信心爆棚。 “是,是。”王守义激动地小声道:“翊坤宫的符咒我也藏好了。” 哦?!这下李想能对上刚才那笔200经验值的帐了!应该是王守义违规藏符咒带来的。 原来影响別人违反规则,经验值也能记在自己头上! 李想摆摆手:“我先回去睡了。”说完准备回他坦。 王守义一把拽住:“你不用去他坦了,以后就跟著我在耳房住。” 他坦里,齐有礼迟迟等不到李想回来,杨进忠从窗户缝向外观望,转头道:“別等了,那小子去师父的耳房了!这下真成关门弟子了。” 第16章 真实人生 来到王守义居住的耳房,李想四处打量著,屋子里没有床,只有一个通铺的土炕。一张八仙桌,上面摆著一套粗瓷茶具。屋子里连个装饰的花瓶、盆景都没有。 李想感嘆,果然翊坤宫只有皇后住的地方体面,其他地方就能看出真正的財力了,毛团评价的那两个字实在贴切:寒酸。 李想转身刚要说话,突然感觉脖子一凉,王守义不知从哪掏出一把剪刀,锋利的尖头就抵在自己细小的脖子上。 王守义一改之前老实窝囊的模样,目光锋利如刀,冷冷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李想刚刚夜行紫禁城、系统经验值狂涨的喜悦一下全没了,感受到剪刀的凉意,好像一盆凉水当头泼了下来,后背冷汗刷得冒了出来。 第一次面对这样的生命威胁,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我是今年新入宫的太监。” 王守义冷哼一声:“你身上的破绽太多了。你攛掇纳苏肯的那些话,一个孩子如何说得出?” “你才进宫五天,就算是神童转世,那粘杆处、慎刑司、乾清宫、阿哥所,知道名字就算了,如何连里面住的什么人,在宫里是什么地位,都一清二楚?!” “纳苏肯是个愣头青,咱家在宫里五十年了,你这点把戏可瞒不过!” 说著剪刀头又往前递了半寸:“说!你到底是什么人?这宫里暴毙个太监,比杀条狗都容易!” 李想后悔自己是得意忘形了,他现在还不想死,至少在攒够那一万点经验值,看清楚系统的奖励前,他还不想死。 李想知道想要过王守义这关,解释清楚自己对紫禁城的了解,只能给自己编造个身世了。 他定住了心:“我不光知道粘杆处、慎刑司,我还知道內务府的七司、侍卫处的四营、三省六部军机处。” “我不光知道从阿哥所到翊坤宫的路,我还知道后宫东西十二宫,前朝三大殿的布局!” “我不光识字,还会写字!读过四书五经,会写诗文八股!” 李想越说越流畅,越说越激动:“乡人都说我家学渊源,又天赋异稟,日后必能高中……”又偏偏在高潮处哽住停留,留给王守义脑补空间。 果然,王守义隱约脑补出李想的身世背景了:“你是……书香门第?” 李想一脸严肃点头。 “家道中落?” 李想继续点头。 “文……文字狱?” 李想用尽毕生演技,眼眶通红,眼角噙泪:“满门抄斩……” “我侥倖逃出,本想来北京投奔亲戚,可途中被人贩子拐走,卖给了小刀刘。” 王守义的剪刀不知不觉间已经撤了回去,可还是有些不放心:“这紫禁城的布置是皇家绝密,你又如何得知?” 李想偷偷鬆了口气:“家中藏书无数,紫禁城歷经两朝,前朝笔记野史中早有记录。” 王守义坐到椅子上:“那你攛掇纳苏肯,又牵连我闯出这样的塌天大祸,是为了什么?” 李想心里盘算著,根据系统的通知,王守义和纳苏肯都已经藏好了符咒,王守义既然已经被自己拉下水,不妨更进一步,试探试探他的底线。 李想摇摇头:“我就是不想让皇帝老儿好过。他杀了我全家,我又成了废人。 我想著把事情闹大,给他添乱,也算是报仇了。 我利用了您老人家,我对不起您。” 王守义没有说话,手指敲点在桌子上,篤篤作响。 他是被这孩子利用了,但他也不是全然没有別的办法。 最后还是把符咒藏在翊坤宫,是因为他心里也觉得,这招险棋不是全无胜算。 就像赌博一样,只有最险最悬的下注,才能贏得最多的筹码。 符咒案若是真能把紫禁城这潭死水搅浑,皇后就彻底保住了,翊坤宫也彻底保住了。 王守义確定李想不是別人派来的內奸,谁会派这样一个身世背景复杂,有著远超同龄人的见识胆略,又一味鲁莽逞强的孩子来当內奸呢?! 看著李想,他起了惜才的心思,杀心渐消,语气却更加严厉:“这次算你命大,再有下次,我直接送你去慎刑司!” 李想知道自己赌对了,王守义的底线其实远比他想的低,至少,这位的字典里没有“忠君”二字。 他想起白天那个金鱼眼太监提过“拜师”,立刻跪下开始磕头,按照拜师的礼仪,连磕三个: “拜见师父!我给师父磕头了!” 王守义沉默片刻,开口道:“你心智早熟,我也不拿你当孩子看。” “三件事,你若答应,我就收了你这徒弟!” “这第一,你有什么血海深仇我不管,但有我在一天,你都不能再拿翊坤宫冒险!翊坤宫十几个宫人不能陪著你死。” 李想点点头。 王守义接著道:“这第二,你读过书,心气儿高,我早发现了,从进宫到现在,你没自称过一声『奴才』,没说过一声『主子』。 “你掂量掂量,自己有傲气的本钱吗?!规矩上出了岔子,宫里隨便哪个主位都能捏死你! 你把这股傲气给我收了,以后说话睡觉、行立坐走,都给我按照宫里的规矩来。” 李想接著点头,他能感受到老太监的善意,这不是鸡汤大饼,这是能救命的乾粮。 “还有第三,”王守义深深嘆了口气:“以后有事要找我商量,不许瞒我。” 李想用力点头。 看人看心,听话听音。王守义话里的保全招揽之意,已经很明显了。 王守义能熬到首领太监,定有过人之处。別的不说,这身窝囊老实的偽装,就比王成更高了一个档次,连自己都被骗了,以为真能靠著小聪明忽悠住这位首领太监呢。 仔细想来,李想上辈子到死也就是个野导游,不是生性放荡不羈爱自由,实在是考公不成考研不成做生意也不成,才借著北京人的身份,想著靠嘴皮子和厚脸皮討生活。 要是上辈子有个经验丰富、见过世面的老人愿意教导自己,他自是求之不得的。 如今穿越几百年前,故宫变成了紫禁城,可人性是不会隨著时间变化的。 李想端起茶杯向王守义敬拜师茶,他决定彻底收起穿越者的傲慢。 王守义板著脸喝下敬师茶,没有半点情绪的外表下,其实內心已经被李想悄悄撬动。 如今翊坤宫的符咒已经藏好,阿哥所也没问题,只要乾清宫別出岔子, 在这孩子的攛掇下,他们三个臭皮匠,也许真能神不知鬼不觉的干出乾隆朝第一大案! 这孩子才八岁!这哪像八岁啊?! 第17章 举一反三 王守义指挥李想把火炕收拾出来,以后两人都睡在这里。 他取出一个菸袋锅子,从荷包里小心捻了一搓菸叶,按到锅子里,打著火,深深吸了一口: “我明天找个由头,罚你去小佛堂抄经。你就躲在里面,除了我,谁喊你都不要出来!” 李想一边努力铺被子,一边问道:“师父是怕敬事房来抓人?” 王守义吐出一口烟:“那张符咒我藏到主子臥房了,明天再安排大扫除,准能被发现。” “翊坤宫发现符咒,这是大案,內务府慎刑司定会派人来查看。” “可今天去求见內务府大臣三和,你也看到了,门都进不去。所以……” 王守义磕了磕菸袋:“明天来的应该是总管王成!” “咱爷俩今天绕著紫禁城跑了小半圈,王成肯定会知道。你小子也算在他那儿掛名了。” “主子不在,王成的位份压我一头,你给我藏好了別冒头,要是被他发现带走,我也没办法保你了。” 李想认真答应下来。 炕终於铺好了,王守义也去他坦把李想的行礼取了过来。 王守义吹灭蜡烛:“睡觉!” 这一夜,李想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王守义也是睁眼到天亮。 屋外,第一颗晨星升上来了,默默俯视著九重宫闕。隨在晨星之后,是渐清渐亮的黎明。 乾清宫,天子居所,守备森严。 要是平时,往里面私藏符咒,纳苏肯想都不敢想。当乾清宫上百个太监、侍卫的眼睛是瞎的吗? 可最近这些天,他还真敢。 因为乾隆下江南去了,皇帝就是紫禁城的魂儿。皇帝不在,乾清宫谁还有心思卖力干活。 更重要的是,宫里最得力、机灵的宫人和侍卫都跟著乾隆下江南了,人手不够,就出现了空档。 他留意过最近乾清宫太监们的行动,还真有一个时间能利用。 在乾清宫丹墀的左右两侧,各有一座微缩的鎏金铜殿。左殿代表祖宗,右殿代表社稷。 所有內廷侍卫,在清晨时都要在领侍卫大臣的带领下,前来拜祭。 领侍卫大臣心不在焉的念著祷词:“万年基业,开自先祖,吾祖创业,天神护廡,天子当扈,万代延亘……” 纳苏肯站在队伍后面,趁眾人都低头祝祷,悄悄离了队。 没人在意队伍里是否少了人,因为侍卫要巡逻要值班,每天清晨来拜祭的人数总是不固定的。 乾清宫正殿里,被分配到这里的王小海正跪地上擦金砖。 正殿那么大,擦地的差事本是要七八个太监一起乾的,可太监们欺负新人,先跑去吃早饭了,这种吃力不討好的苦活累活,都推给新来的小海。 太监们精著呢,反正皇上也不在,正殿会一直空著,让这个小太监慢慢擦去吧! 眼下大殿里空荡荡的,只有小海一人。他不敢偷懒,连砖缝都仔细扣擦。 眼下能罩著他的老乡跟著南巡去杭州了。无依无靠,其他太监可不会体谅他是个孩子,有干得不中意的地方,直接大嘴巴抽。他小脸儿现在都是肿的。 空荡荡的大殿里,小海突然听到宝座后面有窸窸窣窣的响动。 他紧张的躡手躡脚走过去,向宝座后面探头看,只见一个身穿黄马褂的侍卫撅著屁股趴在地上,正鬼鬼祟祟的往宝座下面塞什么东西。 小海刚想开口询问,突然想到几天前李想对他的叮嘱:“不管见到啥听到啥,都憋在心里。”“遇事就躲,有问题就退……” 他摸了摸还没消肿的脸颊,心道:“不关我事,我什么都没看见!” 小海默念著退了出来,把麻布往金砖上一扔,也跑去他坦吃早饭去了。 藏东西的正是纳苏肯,他趁著太监们的早饭时间溜进正殿。 纳苏肯想得很好,根据他的观察,这个时候大殿里应该不会有人。哪料到殿內会留下个被霸凌的小太监。 好在冥冥中李想又帮了他一把,这才有惊无险。 纳苏肯还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偷偷给自己点了个赞:好样的!这样大事都做得! 他既忐忑又骄傲的回到乾清门侍卫值庐,听同伴打屁聊天,平復心情。 一壶茶还没喝完,外面隱隱传来喧闹声,好像是尚书房的方向。 纳苏肯紧张站了起来,是永基在按计划行动吗?紫禁城要掀起风波啦? 只见御前一等侍卫福长安气喘吁吁跑进来,冲屋內眾人喊道:“都跟我走,尚书房出事了!” 纳苏肯咬牙切齿:“走吧,福大人前面带路。” 一潭死水的紫禁城开始被搅起波澜,而搅屎棍李想正哈欠连天,他昨晚可是一夜没睡。 迷迷糊糊间被王守义叫醒,一睁开眼就是一连串系统提示: 【系统:规矩就是用来打破的!】 【状態:私藏邪物+200】 【进度:835/10000】 【奖励:???】 嗯,这个应该是十二阿哥藏好了符咒。 【系统:规矩就是用来打破的!】 【状態:持刃入殿+100】 【进度:935/10000】 【奖励:???】 …… 【状態:私藏邪物+200】 【进度:1135/10000】 …… 【状態:损坏御物+50】 【进度:1185/10000】 …… 李想肃然起敬:这么辉煌的战绩,只能是纳苏肯在乾清宫所为。別人只能闯一个祸,可纳苏肯能举一反三,这位还真是个天才。 尚书房。 今天本来一切正常,天没亮,阿哥所的三位皇子陆续坐著肩舆到了上书房,师傅们开始考校昨天的功课。 十二阿哥永基的师父钱大昕向他发问:“《孝经》云:事父孝,故事天明;事母孝,故事地察;长幼顺,故上下治。请十二阿哥释其意。” 对於师父的提问,永基低著头不说话。 旁边十一阿哥永瑆嘲讽道:“钱师傅,你这是为难十二弟了。皇阿玛刚命五哥去祭扫孝贤皇后墓。 五哥若是过继给孝贤皇后,这嫡庶长幼的帐,他怎么算得清。” 永基闻言,突然转过身,两眼红通通直勾勾望著幸灾乐祸的永星,大叫一声,扑了过去。 永基把十一阿哥永瑆压在身下,张嘴就咬,咬住就不鬆口。 註:根据礼亲王昭槤的《啸亭杂录》记载:“皇子六龄,即入上书房读书。书房在乾清宫左,五楹,面向北,近在禁御,以便上稽查也。……定製,卯入申出,攻五经、史、汉、策问、诗赋之学……” 第18章 闻鸡起舞 事发突然,在场的师傅、侍读还有小太监们都看呆了,直到十一阿哥发出惨叫才惊醒。 眾人赶紧过来,拼命把永基从永瑆身上撕下来。 一看,嚯,永基这牙口是真好,永星胳膊被咬出得血肉模糊的。 十五阿哥永炎又开始添乱,在旁边嚎啕大哭,边哭边喊:“十二哥疯了,十二哥疯了!” 书房彻底乱了起来,桌椅板凳推到一边,稀里哗啦碗破砚砸。 十五阿哥的哭嚎好似给永基下了命令,永基不顾满嘴鲜血,直接跳脚开骂: “永星你个混帐王八蛋!”“永炎你个小王八蛋!”…… “读书,读个屁!”“这些破书,狗都不看!”…… “你们都欺负我!”“有妖怪要害我!”…… 他按照昨天李想的叮嘱,模仿五叔弘昼胡言乱语跳脚骂娘的样子,把自己平日里想说又不敢说的,全都用最痛快的方式骂了出去。 尚书房的师父们听得目瞪口呆,十一阿哥是王八蛋,十五阿哥是小王八蛋,那乾隆是啥? 四书五经狗都不看,那他们又是啥? 疯了!十二阿哥这是真疯了! 书房里面的师傅想往外跑,不敢听十二阿哥这些疯人疯语。乾隆这文字狱成癮,他们文化人都风声鹤唳的,这种事情,可不敢掺和。 外面的太监嬤嬤想往里冲,要去护著自家的小主子。听说十二阿哥逮著人就咬,要是主子被十二阿哥咬死,他们也別想活了。 尚书房乱成了一锅粥。 闹哄哄的场面终於在福长安领著侍卫们过来后得到控制。 纳苏肯跑在最前,衝进去一把抱住十二阿哥,对小表弟附耳低语:“差不多得了,装晕吧!” 刚才还大喊大叫的永基立刻断了电,往地上一躺,眼睛一闭,眼珠子还在眼皮下提溜乱转。 他觉得自己疯得还不够完美,刚才应该连十五阿哥永炎一起咬。 纳苏肯调了调嗓子开始乾嚎:“十二阿哥啊!你这是怎么啦~~皇后娘娘知道得多心疼啊~~” 福长安在后面喊道:“太医!叫太医了吗?” “让让!来了,来了!”两个太医终於从门外挤了进来,一个给十一阿哥看外伤,一个给十二阿哥看內伤。 十一阿哥倒好办,按照被狗咬伤来治就行。 十二阿哥就难办了,看著这么严重,却找不出发病的原因。 太医怕十二阿哥再暴走咬人,只好先给他灌了一大碗安神汤。 既然太医找不到原因,就只能找神仙了。 十二阿哥被抬回阿哥所,钦安殿的道士、宝华殿的和尚、寧寿宫的萨满都被叫了过来。 萨满太太牵头先进行了三教会诊。后来又叫上太医,凑了个四方和谈,最后诊断,大概可能也许是被惊著魂魄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眾人面面相覷,都到这一步了,大家就各显神通吧。最后治好了,都有功劳。治不好,也法不责眾。 太医开始烧艾:“所谓逆春气则少阳不生,肝气內变……” 和尚开始念经:“南无喝囉怛那哆囉夜耶,南无阿唎耶……” 道士开始做法:“灵宝天尊,安慰身形,弟子魂魄,五臟玄冥……” 萨满太太开始跳大神:“先请狐来,后请黄,请请长蟒灵貂带悲王……” 纳苏肯看著眼前比庙会还热闹,心里莫名涌起一股快感:表弟永基也好,他姑姑也好,甚至他们那拉家,一直以来,不但有名无实,还被名位所累。 就算十二阿哥从未覬覦太子之位,姑姑从未想过当太后,还是被架在火上烤,那些人还是乌眼鸡一般盯著他们。 纳苏肯激动得两眼放光,还是那个小太监说得对,忍不可忍,还忍你奶奶个腿儿! 既然现在退无可退,那就闹起来吧! 把那些光鲜的、漂亮的、体面的皮子都撕碎,看看下面到底是什么样的魑魅魍魎! 翊坤宫,李想正学著王守义的样子,拿柳条枝刷牙。系统又来提示: 【系统:规矩就是用来打破的!】 【状態:装疯卖傻+10】 【进度:1195/10000】 【奖励:???】 应该是十二阿哥吧…… 李想没时间细想,他吐掉嘴里的渣子,跟著王守义走向前殿。他要去上“早课”。 这个所谓的“早课”,是翊坤宫的固定日程。皇后在的时候,所有人要早早跪候在这里,等待皇后露面,一齐拜见请安,说几句吉祥话。 皇后若是心情好,也会赏脸给大家讲几句,然后宫人们再开始每天的工作。 眼下皇后不在,大家就站在这里等著首领太监王守义训话。 翊坤宫眼下加上李想一共十六个宫人,都在院子里站好。 李想默默站在队伍的最后面,比別人明显矮了一大截,像个小萝卜头。 王守义背著手走上台阶,扫视全场,清了清嗓子,开始向宫人训话: “如今主子不在,有些人心眼就动了,规矩也放下了!” “新来的那个!”王守义指著最后面的李想:“行立坐臥,半点规矩没有。昨儿领出去让旁人瞧见了,真是丟脸!” “昨天罚你在东筒子跪地思过,今天再罚你不许吃饭,去小佛堂给娘娘抄经。好好长长记性!” 李想在下面配合王守义,垂首不语。 齐有礼闻言鬆了口气,用余光瞄了眼李想,看来这个小太监也没啥背景。 王守义继续训话:“还有你们!亏你们是老人儿,主子不在,一个个的骨头也飘起来了! 昨天扫除我中途出去了,你们干得是什么活儿!金海里还飘著落叶呢!糊弄鬼吗?! 今天要重来一次!不管是正殿房樑上面,还是小厨房铁锅底下,一抹灰都不能有!” 翊坤宫人们暗暗叫苦,还要再来一次。王公公怎么跟抽风似的,皇后一走,天天大扫除。容嬤嬤在的时候,也没见他这么勤快。 宫女们忍不住交头接耳抱怨,辫梢繫著一寸长的桃红色絛子,跟著轻轻晃动。 王守义见状,语气愈发严厉:“从现在起,翊坤宫上下不许擅离院子,出去必得我应许。 若有四处乱窜的,迈出宫门一步,左腿发,右腿杀!” “嗻!”见首领发威,宫人赶紧肃声应道。 第19章 各怀鬼胎 看著忙碌起来的宫女、太监们,李想已经能想到接下来的剧本:在翊坤宫的大扫除中,一个平日里绝不会被注意的角落里,有宫人发现了一张符咒! 这些都和他没有关係了,他被“撵”到了小佛堂。 李想摸摸这只铜鹤,看看那尊香炉,又瞧瞧案上的盆景。 佛堂里又安静,又温暖。困意袭来,眼皮好像掛了铅。 李想用胳膊撑著脑袋,努力保持清醒,仔细回想著这些天来的系统表现,想从中找到一些规律。 比如王守义、纳苏肯和十二阿哥永基是在自己的煽动影响下,做出私藏符咒这样违反紫禁城宫规的事情,相应的经验值也就加到自己头上。 这意味著系统是鼓励自己去影响別人,拽上更多人去干违反规则的事。 影响的人越多,收益越大! 再比如,昨晚紫禁夜行,路过每个宫殿,系统提示的罪名中,都会有宫殿的名称,堪比北斗导航。 按照这个逻辑,是不是可以用系统提示的罪名,来反向確定自己的状態?! 昨天这顿私藏符咒的操作,就获得了一千多经验值。 系统一万点的要求,说多不多,说少不少。也不必急於一时。 佛堂里摆了好几盘点心,李想从摞起的沙琪玛里小心掏出一块,外面摆回原状,半点看不出来。 他边吃边想,在自己拥有足够的自保能力前,还是不要再冒险了。 毕竟现实不是游戏,他没有重来一次的机会。 符咒的事情最后会闹到什么地步?是被压下来,还是越闹越大? 应该会闹大的吧,李想抬头望著神龕里嵌满珠玉的佛像。 都说我佛慈悲,可菩萨慈悲,和尚也慈悲吗?和尚也想穿好看的袈裟,不是吗? 就这样想著,趴在蒲团上,进入了梦乡。 直到被外面的喧闹吵醒。 李想吧唧吧唧嘴,有点渴,拿起供桌上的白梨,用袖子擦擦就开吃。 他边吃边透过窗缝往外窥看:院子里乌泱泱来了好多人,穿道袍的道士、穿袈裟的和尚、穿神袍的萨满。 看来剧本进行的很顺利! 王守义昨天藏起来的符咒已经被发现了。三教的法师们被请来辨认,一堆人围著符咒,辨认这到底是哪一家的杰作。 法师的额头还带著汗珠,他们今天早上的业务格外繁忙,刚出阿哥所,又被叫来翊坤宫。 忙,都忙,可忙点好啊! 乾隆不像他爹雍正,雍正是真信。而乾隆呢,是个理智且自私的政治机器,是封建独裁的完美化身。 要说乾隆信什么,他只信自己。 乾隆曾经说过:“佛本无生死,哪有转世?但是不允许转世,那么数万番僧就无所皈依,所以不得不如此罢了。” 乾隆多次明里暗里的警告他们这些人,你们心里有点数,別老想著倒反天罡、操控君主。 有这样的皇上,他们这些人的日子过得是马粪表面光,里面一包糠。 盼望著,盼望著,现在宫里终於出事了!不把这事搞大,怎么对得起嗷嗷待哺的同僚们! 三家法师六目相对,心有灵犀,立刻把翊坤宫这张符咒和十二阿哥的疯症联繫起来,纷纷断言道: “这诅咒极其恶毒,是咒人减寿暴毙的!” “母子连心,十二阿哥的病定和这符咒有关!” “仔细找找,阿哥所或许也埋著这样的诅咒!” “何止阿哥所,我看这紫禁城哪里都有可能!” “这诅咒之人所谋甚大,是要坏我大清基业啊!” 三教会诊得出了结果,確诊这张符咒是减人寿数、咒人生病的邪法。 而且这符咒背后有阴谋,大阴谋! 必须驱邪!大操大办的驱邪! 一边说著,一边就操弄起来,又是舞剑,又是跳大神,又是念经的。 敬事房总管太监王成第一时间赶了过来。 王成站在翊坤宫的院子里,表面不动声色,心里却波涛翻涌: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不是让胡亮把符咒偷放到小太监身上,等日后去翊坤宫搜查时再翻出来吗?怎么翊坤宫自己先查出来了!是不是胡亮出了差错? 王成怒目看向身后跟著的胡亮。 胡亮连连摇头。他更是一脸懵逼,他明明把符咒藏在小太监的衣带里,怎么现在跑到寢宫掛檐上去了? 那个小太监呢?胡亮焦急的在翊坤宫寻找李想的踪跡,哪知道李想正躲在小佛堂里,透过窗缝看他呢。 王成也猜到了是那个小太监李想办事出了差错,把王守义召唤过来道: “翊坤宫出了事,敬事房要带人去慎刑司问询,就从这两年入宫的新人开始吧。” 王守义心里冷笑,还“这两年入宫的新人”,脱裤子放屁,用脚想都知道,王成和胡亮真正想要的就是李想。 王守义点头哈腰道:“稟告总管,翊坤宫现有宫女十人,太监十四人。 其中隨皇后娘娘南巡的,宫女五人、太监两人。 眼下宫里算上咱家,还有十七个宫人。总管想要带走问询,恐怕……” “恐怕什么?”王成眉棱骨一挑。 王守义双目射出幽幽寒光,腰都挺得直了些:“恐怕不妥!兹事体大!询问宫人有什么用?应该立刻稟告总管內务府大臣,同时上奏皇上,彻查紫禁城各宫!” 听到王守义一改往日窝囊样,不仅不想息事寧人,还要彻查到底。王成目光一闪,眉棱骨不易觉察地一跳: “王公公言重了!后宫些许小事,何至於闹到满朝皆知。主子南巡,咱们是留下来看家的,不是惹事的,不能给主子添乱啊!” 註:满人信萨满,萨满祭祀在坤寧宫,由皇后负责主持。祭祀后要吃祭神肉,就是清朝皇帝赐给大臣的白水煮肥猪肉。拳头大的肉,半点调料没有,必须现场吃完,不吃乾净就是大不敬。坤寧宫为了煮这些谁都不愿意吃的肥肉,还专门放置了两口煮肉的大锅。大臣们就偷偷把调料藏到袖口,抹到肉上再吃。 第20章 兹事体大 王守义语气更加坚决:“王总管!您也听到了,法师们说不只是翊坤宫,阿哥所也受到了影响。 这分明是有人图谋不轨,谋害皇后、谋害皇嗣,甚至可能会谋害皇上!” 王成斜覷著比自己还老的王守义,哼地冷笑一声道:“赵公公这背驼了几十年,黄土都盖到脖子了,怎么突然就挺起来了?” “自然是因为一腔忠义!”王守义满脸视死如归,大义凛然:“咱们做奴才的,哪能替主子做主!这样的大事不上报,总管您是不想惹事还是別有所图?!” 王成闻言,心中生出一片杀机:“那就去向三和大人稟告吧。” “不妥!”王守义根本不上当,三和昨天避而不见,八成是和王成这伙人站在一起了。找三和,岂不是自寻死路。 內务府五位总管大臣,三和、高恆、金简、德保、傅恆。 三和不能找; 高恆跟著乾隆南巡了; 金简因为十一阿哥的原因,一向和皇后对著干; 德保立场不明…… 王守义下定决心,斩钉截铁道:“这样的大事,必须找傅中堂!” 王成脸色更加难看,变得香灰一样又青又暗:“傅恆大人?中堂日理万机,这事情还没有头绪,不好打扰!” 王守义半步不退:“既然没有头绪,就更要请傅中堂给拿个主意! 皇后、皇子都出了事,您现在压著事情不上报,敢保证乾清宫就没有符咒吗?” 王成恨得牙痒痒,你个老不死! 王守义紧张得手心都是汗,你个老阴登! 四目交匯,针锋相对,火花四射。 偏胡亮不长眼的凑过来,对王守义呵斥道:“王公公,这翊坤宫的宫人数目不对啊!你赶紧把人召集起来,我们好带走审问。” 王守义冷笑道:“刚才还说带人去询问,现在已经变成审问了嘛。” 王成气得揪住胡亮耳朵:“问,问个屁!去军机处请傅中堂!” 王守义好歹是皇后宫里的首领太监,过去是老实又窝囊,但人家真硬起来,上纲上线,王成也无计可施。 胡亮不敢喊疼不敢躲,强忍著问道:“嗻,请傅中堂去?”您老倒是把话说明白,请傅恆去哪啊?总不能来后宫吧? 王成手下又转了一圈,胡亮耳朵已经被揪出血了,王成一字一顿道:“內!务!府!” “嗻!嗻!”胡亮连声答应,趁机救下耳朵,跑了出去。 胡亮不敢耽搁,一路小跑到乾清门,没注意耳根的血慢慢顺著脸流淌下来。 军机处就在乾清门外面,和侍卫值庐仅有一墙之隔。但就这一道墙,就分开了后宫和前朝。 乾清门以北是后宫,宫女太监可以自由行动。 乾清门以南是前朝,宫女不能去,太监要去办事,必须向乾清门侍卫递身份牌子、登记说明事由,许可后方能出去。 胡亮一路跑过来,出了层油汗,用手一抹,和耳朵流下来的血混在一起,满脸是血。 福长安正在乾清门和侍卫吹嘘自己早上在尚书房的英勇表现,就看见一个满脸血的太监冲他跑了过来。嚇得他一蹦三尺高,躥到廊柱后面躲起来。 纳苏肯冷哼一声,拔出腰刀,领著两个侍卫,向胡亮走去。 胡亮被刀光一闪,噗通跪在地上:“大人饶命!我是奉王总管之命,去军机处请傅中堂!” 原来是场乌龙。 福长安从廊柱后面探出脑袋:“找我阿玛干嘛?” 有机会討好富察家的人,胡亮求之不得,竹筒倒豆子,把翊坤宫发现符咒、三教会诊,王守义执意请傅恆做主的事全抖落一遍。 “翊坤宫发现符咒?”福长安眼皮一跳,他立刻联想到傅恆对自己的交待,想到纳苏肯的满脸怨气。 福长安眼珠子滴流乱转,这几天的事情,看起来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的,但都和皇后有关係…… 想到这里,他对胡亮道:“我带你过去!” 军机处是军政机密所在,雍正时就严格规定,除了军机处的人,外人不准进入,侍卫太监都不行。 福长安召唤守在门口的军机章京,让他进去把傅恆请出来。 这一下就出了岔子,军机章京只认得福长安,没留意后面跟著的胡亮,还以为是福长安来找他阿玛。 军机章京进去稟告:御前侍卫福长安求见傅中堂。 军机处里,“喜报红旌”的御匾下,傅恆正和刘统勛、阿桂等军机大臣开会。 乾隆不在京城,所有政务都要多转一手,军机大臣们的工作量直接翻倍。 听到福长安求见,傅恆眉头紧皱。他四个儿子,福灵安、福康安、福隆安、福长安,就这个小儿子福长安,文不成武不就也就算了,还贪財好色胆小如鼠,不知给他惹了多少祸。 傅恆忙得焦头烂额,摆手不耐烦道:“让他在外面等著!” 这会一开就是一个时辰。 傅恆开完会才想起来福长安,猛得起身,竟有些耳鸣腿软。他连忙扶住门框,一侧身,跌坐在门边的椅子里。 阿桂过来给傅恆递了杯茶,劝道:“为了新疆乌什叛乱的事儿,您几天没合眼了。 如今摺子终於擬好了,还要等皇上批覆。中堂先回府歇息吧。” 傅恆接过茶,苦笑道:“主子雄才大略,咱们这些做奴才的,哪敢偷懒停歇。” 他今年才四十出头,就已经头髮花白,体虚气喘,看起来比他五十多岁的姐夫乾隆还老。 单论荣宠,无管是以后的和珅,还是前朝的张廷玉、鄂尔泰,都无法和傅恆相提並论。 傅恆20岁的时候还只是御前侍卫,27岁时就已经拜保和殿大学士、领班军机大臣,衔太保,授一等忠勇公。 文政、河务、兵事、钱粮、明刑……哪里事繁任巨,都有傅恆一力料应,且是待人诚挚有礼,循礼有体。 乾隆南巡,放心把京城交给他,还给他加了总管內务府大臣、领侍卫內大臣、步兵统领的职衔。 如今这宫里宫外,军政大事全都要他过眼经手。 註:《宫中则例》:“皇太后例应官女子十二名,皇后例应官女子十名,皇贵妃例应官女子八名,贵妃例应官女子八名,妃例应官女子六名,嬪例应官女子六名,贵人例应官女子四名,常在例应官女子三名。凡各宫女子至二十五岁俱令出宫。” 第21章 傅恆很忙 傅恆深知自己这位姐夫的为人,他和姐姐孝贤皇后一样,乾隆越是宠信,他越是小心谨慎,不敢有分毫鬆懈放肆。 傅恆放下茶盏站起来:“我先出去看看福长安,马上就回来。”说著带上海獭皮暖帽、朝服外套上貂皮大氅,走了出去。 见傅恆体虚畏寒,入春还穿成这样,阿桂无奈摇头。 军机处外面,胡亮已经等得心急如焚,见到傅恆,急忙过去行礼道:“中堂大人,今早阿哥所和翊坤宫相继出事,王总管请大人速往內务府商討。” 傅恆这才知道刚才军机章京传错了话,不是福长安来找他,是福长安带著內务府的太监来找他。 內务府的事情一般都是其他四位內务府大臣在抓,能麻烦到他这里,肯定是出了大事。 他顾不得头昏眼花,对胡亮道:“前面带路吧!” 福长安扶著他往內务府走,小声提醒道:“阿玛,皇后最近真是祸不单行。” 傅恆瞪了福长安一眼:“多嘴!” 福长安都能想到的事情,傅恆岂能想不到。 傅恆已经知道那拉皇后在杭州出事,因为护送皇后返京的,就是他的二儿子——额駙福隆安。 他嘆了口气,那拉皇后这事儿,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事情还要从去年年中,諴亲王允祕的一封奏疏说起。 当时署理宗人府事务的諴亲王允祕上奏:八旗袭职定例原不论嫡庶,惟以长子承袭,如长子庸劣,则於眾子內拣选。但行之日久,慢慢变成以嫡子承袭。请示是否將嫡子承袭擬为成例推行。 乾隆今年也五十多岁了,他爹雍正就是这个年纪突然走的。大臣们不能不担心。 諴亲王允祕这是代表群臣拐著弯儿询问,是否定为嫡子承袭?八旗若是如此,那皇家自然也是如此。 乾隆心知肚明,明旨回復諴亲王允祕,八旗承袭仍照久例!不以嫡子为尊。同时命五阿哥永琪去祭扫孝贤皇后陵墓。 这其中的意思,宗室王公和乾隆的近臣们都看出来了:乾隆若是像他爹一样,突然哪天不行了,就让五阿哥继位。正大光明匾后面,八成也塞了传位给五阿哥的詔书。 在南巡前,乾隆甚至隱晦的向傅恆透露过,让五阿哥继位,十二阿哥嫡子的身份就很麻烦。 他正在考虑,是否像四阿哥和六阿哥一样,把十二阿哥也过继给其他宗室,比如乾隆的弟弟果亲王。 傅恆当时就暗道不妙,那拉皇后只有十二阿哥这一个儿子,不能继承皇位就算了,还要过继给別人。这事於情於理,都很难接受…… 顶著正午的太阳从军机处走到內务府,傅恆穿得又多,直走得满身油汗,气喘吁吁。 他揣度著乾隆的心思:这种时候,皇后和十二阿哥不管出了什么事,主子肯定不想闹大,更不想让天下联想到储君的事情上。 他这个做奴才的,得站出来,帮主子把事情压下去! 总管太监王成和王守义早在內务府大门处迎候。 王成上前打了个千,边迎著傅恆往里走,边稟告:“刚才阿哥所来人稟告,阿哥所的符咒也找到了!就藏在十二阿哥床榻下面! 其他各宫听到信儿也坐不住了,开始领著宫人搜查。” 傅恆闻言,眉头紧锁,命令道:“你立刻通知各宫,停止搜查。下钳口令:符咒之事,纯属谣传,宫人再有以讹传讹者,依造谣罪论处。” 王守义急道:“可三教的法师都说此事大有阴谋!现在只是翊坤宫和阿哥所查了出来,难保別处没有啊!要是乾清宫和慈寧宫……” 傅恆停下脚步,冷冷看向王守义:“皇上多次颁布圣训,不可以鬼神之事乱政。 你身为翊坤宫首领太监,守不住宫门,闹出符咒之事,失职在先。现在还想夸大事实,推諉罪责在后吗?” 这样问罪的话一出,王守义不得不跪下磕头:“中堂明鑑,奴才若有此心,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傅恆让福长安把王守义扶起来,语气稍缓道:“你是皇后宫里的太监,我受不起这样的大礼。 若是真有忠心,就要帮主子看好家才是,哪有兴风作浪的道理。” 眼见傅恆想把事情压下来,大事化小,王守义心急如焚,又无计可施。只能默默祈祷乾清宫那边赶快出事,要是皇上出了事,谁也压不住! 好在傅恆在军机处开会的这段时间,足够事情在宫里发酵。现在就是在时间赛跑,是傅恆的钳口令先颁布,还是乾清宫符咒的事情先暴露。 一行人刚进大堂坐下,又有小太监跑进来稟告:“乾清宫也发现了符咒!” 乾清宫首领太监潘凤隨后赶到,拿著那张在乾清宫御座后面发现的符咒,哭丧著脸道:“这样的脏东西居然进了乾清宫,我真是没脸见主子唉!” 潘凤越说越激动,哭嚎起来,捶胸顿足:“主子这样的千古圣君,是啥子烂了心肝的人,才干出这样下作事唉!” 潘凤精湛的演技让在场眾人都沉默了。 王守义暗暗鬆了口气,有乾清宫挡在前面,傅恆別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这把火,终於是烧起来了。 王成心道不妙,胡亮只想把符咒藏进翊坤宫,现在连阿哥所、乾清宫都有了!他们这是妥妥的被別人当枪使了! 他瞟了眼站在身后一脸懵逼的胡亮,恨不得把他耳朵揪下来。 “乾清宫!”傅恆刚才还走得满身大汗,现在却如坠冰窟,喃喃道:“简直是丧心病狂!丧心病狂!” 十二阿哥和皇后出了事,他为了大局敢压下来。可现在事情危及乾隆,乾隆就是大局,他必须立刻马上严肃处理,一丝一毫的迟疑都是不忠的表现。 傅恆大声喝道:“福长安!” “在!”福长安赶紧答应。 傅恆肃容道:“我以领侍卫內大臣身份,命你速去景运门侍卫处,传令:从现在起,大內侍卫增设双班,隨时待命,不得换岗。” 又对王成道:“我以总管內务府大臣身份,命敬事房会同侍卫处,立刻驱赶各宫宫人返宫,各宫紧闭宫门,直到禁令解除。” “后宫立刻禁严,前朝不可惊动……”傅恆越说声音越小,只觉眼前发黑,冷汗直冒。 他深吸一口气,强撑著继续端坐,脸上不露分毫,这种时候他必须撑住。 “嗻!”眾人躬身领命,立刻行动起来。 第22章 锁宫禁闭 傅恆费力端起茶杯,刚喝了一口,內奏事处的管事太监毛团气喘吁吁,脸色青中带灰,死人般难看。 毛团没行礼,径抢步立於中厅当央南面而立,怪腔怪调扯著公鸭嗓子道: “有旨意,敬事房总管太监王成、乾清宫首领太监潘凤跪听!” 这一波接一波的,比唱戏都热闹。 王成、潘凤赶紧跪下,屋內眾人也跟在后面跪下。 毛团从供盘上取下乾隆批覆的摺子,展开朗声念道: “諭王成:將皇后所有一切东西,在宫在圆明园俱查明封贮,俟进宫请旨。若有邪道踪跡,等朕回宫再奏。” “諭潘凤:皇后疯了,送到宫时在翊坤宫后殿养病,不许见一人,阿哥公主请安只许向潘凤等打听,也不许出门。” 傅恆跪听完圣旨,起身苦笑道:“晚了,来晚了。” 然后他眼前一黑,领班军机大臣、领侍卫內大臣、总管內务府大臣傅恆,彻底晕了过去。 乾隆三十年,闰二月二十四日,註定是个不平凡的日子。 紫禁城从早乱到晚,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翊坤宫有符咒,阿哥所也有符咒,乾清宫还有符咒! 十二阿哥病了,傅中堂晕了,皇后疯了!翊坤宫要禁闭了! 震惊消息一个接一个,宫里人都被震麻了! 总管王成带著內务府的太监们进来搜查,翊坤宫的宫人都被赶到院子里站著。 王成终於见到了李想,眼里寒光一闪,向他走来。 王守义突然插在两人中间,把李想护在身后。 俩老头儿已经撕破了脸,没必要再客气。 “总管,我记得圣旨是搜查,不是抄家。翊坤宫的猫儿狗儿、一草一木都记著档,等皇上回来看呢,您可不能乱动。” “王守义,我记得你跟过密太子,禁闭抄检这事,你倒是有经验。” 密太子就是康熙朝前废太子胤礽,因为被乾隆追封亲王,諡號为密,宫里老人习惯以密太子指称。 王守义坦然道:“王总管说得对,自然有经验!翊坤宫所有御批御札、御赐物件,早造了册。还有皇后的字画图书,我都整理好了,记得明明白白。 若是敬事房的小太监失手砸了,或是想往里塞点什么,我可是不认的。” 王成眯起眼睛:“你要护著他?” 王守义握紧拳头:“翊坤宫的人,我都护!” “我偏要带走,你拿什么护?” “就用我这条老命!”王守义指著王成带来的太监道:“这些人巴不得咱们两个老不死同归於尽!” “你……”王成回头一看,太监们纷纷低头,躲避王成的目光。胡亮更是恨不得把头埋胸里。 王成知道王守义不是在说瞎话。下面太监想往上爬,就盼著上面占坑的太监早点退休出宫。 偏偏王成和王守义这对老不死,越活越精神,不知多少人盼著他们出事。 王成冷哼一声:“还愣著干什么?动手吧!” 太监们赶紧行动起来,开始搜检,翻箱倒柜,一时乱鬨鬨的。 翊坤宫的宫人们都被赶到一处,宫女们见到这阵仗,不少害怕的哭了起来。太监们也面如死灰。 和宫人们的惊慌失措相比,王守义淡定得很,毕竟经歷过一次了,只牢牢攥住李想的手,在檐下冷眼看搜检。 李想也很镇定,这才两天的时间,京城的最新进展还没同步到杭州,事情还在按照原来的歷史轨道发展。 影壁前几个小太监坐在矮凳子上掌管抄录,算盘子儿打得下雨般哗哗响。 王成拿起单子在手里倒换著看,实在看不出什么来,把可疑的东西封箱带走。然后指挥太监提著浆糊桶,拿著封条,开始锁宫。 翊坤门外的两个兽首被铁链缠上,大铜锁一扣,封条一贴,正门再不许开,只留了个狗洞用来送饭食。 一天惊心骇目的喧囂过去,翊坤宫一下子岑寂下来。没点灯火,到处黑黝黝的鬼影幢幢。 宫人们聚在院子里,大眼瞪小眼。 齐有礼按捺不住率先发问:“听说主子疯了?” 哄的一声,眾人开始纷纷议论起来。 二妞嚇得泪眼汪汪:“咱们还能出去吗?” 杨进忠阴阳怪气:“以后这翊坤宫就是冷宫嘍!” “你放屁!少在那儿说风凉话!”管事太监马存心呵斥道。 杨进忠把齐有礼扯过来:“我放屁?你问问齐有礼,谁心里不是这么想的!” 又对著二妞嚇唬道:“还出去?做梦!冷宫都算好的,等主子回来,万岁降罪,这宫里谁都逃不掉! 我们太监就去吴甸铡草,你们宫女就发配去打牲乌拉,给披甲人为奴吧!” 马存心气得伸手就要打:“你个忘八端的东西!还有脸叫『忠』!” 杨进忠转身躲到齐有礼后面,探头叫囂:“那你叫主子把我这名字收回去吧!一院子忠孝仁德礼义廉耻有个屁用!连宫门都出去!” “够了!闭嘴!都给我闭嘴!”王守义气得皱纹都在抖:“嫌翊坤宫不够乱是不是?” 宫人们被震慑住,哄闹渐渐平息下来。 王守义深吸一口气,语气放缓,安抚眾人道:“当年我跟著密太子在毓庆宫的时候,也经歷过禁闭。 天塌不了!我这不是好好的从毓庆宫出来,还当上首领太监吗! 天黑了,该掌灯的掌灯,该铺床的铺床,就跟平时一样!散了吧!” 宫人们带著满肚子疑虑散去了。 王守义其实心里也慌,只是在人前要强撑著。回到屋里,终是忍不住问李想:“你在敬事房的时候,听胡亮说过皇后疯了的话吗?” 李想摇头:“只偷听到皇后出事了,没说是什么事。”他可不敢再信口胡说了。 王守义欲言又止,来回踱步。 李想看出老头儿的心慌,安慰道:“师父,我跟您打个赌,赌五百两!我压皇后没疯!” 王守义站定:“我可不跟你赌,我能拿出五百两,你这小鬼连五两都没有!” 李想道:“那我就用命赌!输了我偿命!”歷史上那拉氏就是没疯,反倒是乾隆后面的过激反应,跟疯了似的。 王守义终於是坐了下来:“行啦!咱爷俩的命早就放上赌桌了。老话说,尽人事,听天命。该做的不该做的,都做了。反正也锁宫了,就老老实实等著吧。” 第23章 促膝长谈 王守义想起眼下紫禁城的热闹,泛起一丝隱忧:“符咒这东西,如今只在阿哥所、翊坤宫、乾清宫有,恐怕傅恆还是能查出来。” 李想笑道:“书上说,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符咒一张两张都有数,三张那就是无数了。师父您想啊,傅恆的病,谁又能说和符咒没关係呢?” 王守义一愣,想到宫里那数不清的长舌头,激动的直拍大腿:“妙!妙啊!” 李想接著道:“还有之前来宫里驱邪的那三教法师,宫里萨满、道教、佛教三教並尊,三家平日少不了明爭暗斗。 眼下终於有了机会,还不得卯足了劲儿,造出事端来。” 王守义这回是彻底放心来,心里琢磨著,读过书的做起坏事就是不一样,特別会上纲上线。 李想大咧咧往炕上一蹦:“对!锁宫之后还不用干活了呢,轻快!” 王守义老脸一沉:“轻快?!趁著这空档,赶紧跟著我学规矩!” “好嘞!”李想老实坐到桌子旁。 王守义又掏出他那个大菸袋锅子,开始吞云吐雾:“宫里规矩礼法多,你在敬事房听到的,那不过是上得了台面的,上不了台面的,够你学几年的。” “比如叩头、请安就有多少样儿,对什么人,什么时候跪拜,都有不一样。向主子回话、请安,跪的是双腿安。就是两条腿先左后右地跪下去,身子要挺直,摘下帽子,放在身右边。” “谢恩、谢赏,对主子要三跪九叩。要是想出彩,还得把头往地上撞,撞出声音来,这是磕响头。” “日常侍俸,得站有站样,坐有坐样。” 说著王守义站了起来做示范:“主子回来后,咱们白天就得在廊沿下站著听候吩咐。要像这样笔直的站著,两手紧垂在身子的两旁,就像庙里的金童玉女塑像一样,纹丝不动。” “站久了,腰就废了,所以宫里老太监都哈腰……” “梳头、端茶、斟水、摆膳、传事、回话……都有一定的作法。” “还有这宫里讲话的忌讳,最要紧的是忌圣讳,不单与万岁爷的名字同音的字不能上口,太后、皇后、太妃的名字也一样。赶明儿你把这些字音给我记死了。” “还有丧气话也不许说。” “要学到会看上边的眼色行事,能摸出主子的心情,才算是摸到门边儿了。” 李想认真听著,给王守义倒了杯水,问道:“那什么时候算是真正入门了呢?” 王守义眼睛一眯:“等你不把自己当人看了,就入门了。” “不拿自己当人看,那当什么?” “当物件!能喘气能动弹的物件。” “可这样活著,还有什么意思?” “意思?”王守义嗤笑一声,端起茶杯:“活著就是活著,要什么意思。” 王守义看向李想:“哦!咱家知道,读书人都有这个毛病,凡事都要个意思。” “读书人那个叫啥来著?”王守义慢悠悠喝了口水:“对!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这太监可不行。修身,残缺之身修不好。齐家,太监哪有家? 治国平天下,更是笑话。在大清朝,『宦官不得干政』的铁牌可就在敬事房里供著吶! 庄稼汉还能盼著老婆孩子热炕头呢,咱们太监啥盼头都没有!” 王守义怔怔看著腾起的烟雾:“咱家有时候甚至想著,那一刀要是直接砍在脖子上,倒更好些。” “宫里宫外,从上到下,就没把咱们太监当人看!” “所以,你也不能把自己当人看。活著,就是活著,千万別想著有意思。” “就没脸没皮,没羞没臊得活下去。” 王守义指著正殿的方向道:“知道你不喜欢翊坤宫的宫训,不喜欢没关係,照著做就行。” “主子就是靠著这忍字诀,才打动了万岁。富察皇后崩了后,那么多后妃,有比咱们主子身份尊贵的,有比咱们主子更得宠的,可偏偏就选了主子做皇后!” “靠的就是忍啊!” 李想虽然挺感动的,还是没忍不住道:“师父,有没有可能,选了皇后……就是咱们主子,是因为当时她还没有生下阿哥呢?” “若是选了有子嗣的皇后,朝野上下都会默认,这位阿哥就是太子了。” “选个没子嗣的当皇后,所有阿哥都还有机会,也贴合秘密立储的本意。” 王守义端杯子的手停在半空,嗯?!这个李想说得,好像还有那么几分道理…… 他这辈子是没读过书,大字不识几个。刚进宫就被卷进康熙朝二废太子的风波里,上面九龙夺嫡斗得腥风血雨,他一个小太监哪看得明白。 只知道今天这个阿哥倒了,明天太子爷被圈进了,后天康熙爷突然就死了。好像一颗浮萍,在风浪里飘摇。 除了逆来顺受的忍耐,他不知道別的法子,他这辈子就死握著这一颗保命稻草。 可是……他还是个小太监的时候,靠著“忍”字诀能保命,他一路忍到首领太监后,发现这个“忍”好像不太灵了。 皇后也是,靠著“忍”入主东宫,可在皇后位置上,不管再怎么忍,还是一天不如一天,上不得圣心,下不得民心,里外不是人。 王守义放下菸袋:难道真的像李想说得那样,忍无可忍,就无需再忍? 也许,读过书的太监真能不一样? 窗外传来翊坤宫宫人的喧譁声,打断了王守义的遐思。 他指著窗外对李想道:“听到没?夜半喧譁!上午锁的宫,晚上就没了规矩。” “我跟过密太子,密太子第二次被废,在毓庆宫锁了整整十年,直到雍正爷登基,才移去郑家庄圈禁。” “十年!我告诉你,锁宫后里面会变成啥样。黑心厨子冰凉炕,这都是小事儿。” 王守义说得咬牙切齿,眼里却全是悲凉:“要紧的是,原来为了规矩体面,藏起来的那些不满、怨恨,会冒出头来,像野草一样,越长越快,越长越高。” “然后因为一句话,一口水,一勺饭,吵起来,闹起来,打起来!” “宫女和太监自然分成两拨,揪著彼此的痛处,往死里咬,咬的別人鲜血淋漓,自己心里的火才能息下来,好受些。” “冷宫里的主子呢,就蓬头垢面的看著下面人撕咬。拍著手看,咧著嘴看……” “你前天不是对纳苏肯胡诌,说忍无可忍,就无需再忍吗?我倒想看看,这冷宫里,你除了忍,还能干什么?” 一阵啸风掠殿顶而过,不知惊了什么鸟,嘎嘎叫著飞起,夜色迷濛间隱隱透过来,诡异阴森得令人浑身发噤…… 第24章 幕后黑手 敬事房耳房,王成举起烛台,凑到胡亮的耳边,看到耳根处撕裂的伤口,轻轻嘆了口气:“老么儿,你別怪乾爹,我今天也是太心急了,下手没个轻重。” 说完从匣子里拿出一盒金疮药,轻轻抹在胡亮耳朵上。 胡亮早就私下里拜了王成做乾爹,但因为“宫人不得以亲戚相称”的宫规,就算认了,也只敢在私下没人处喊。 胡亮歪著头,心里一股暖流冲腾逆折,这些天来的疑思、焦闷、沮丧……蒙在心头的阴霾一扫尽净,脸涨得通红: “不……不……乾爹,是儿子没把差事办好,让那个小太监坏了大事。” 王成冷笑道:“一个小孩子哪里做得了这般大事。玩了一辈子鹰,到老被啄了眼。是我小看了王守义。” “是他?!”胡亮惊道。 “不然还能是谁?”王成苦笑道:“好一手倒果为因,惑乱人心! 三张符咒一出手,现在宫人们都说皇后断髮,是因为被符咒诅咒! 杭州的事,反倒成了翊坤宫受害的证明!又有乾清宫和阿哥所陪著,他翊坤宫的嫌疑算是洗乾净了!” 王成把金疮药收好,擦了擦手:“行啦,咱爷俩別瞎折腾了。都到了这步田地,正主该露头了。你去把金大人请过来吧。” “现在?宫门都落钥了。” “去吧,他准在值房守著呢。” 胡亮推门出去,王成看著黑漆漆的院子皱紧眉头。 大清的太监和大明的太监不一样,上面还压著个內务府。王成敢对皇后动手,背后自然是內务府的影子。 內务府才是皇上信得过的奴才,和他们比,太监根本排不上號。 五位总管大臣:傅恆、三和、高恆、金简、德保。那可都不是一辈儿的奴才,是至少给大清朝的皇帝做了三代的奴才。 王成唤胡亮去请的內务府大臣金简,祖上是朝鲜人,打从太爷爷那辈,就跟著皇太极了。 金简的奶奶是康熙的乳母,和曹雪芹的太奶奶是同一个岗位。 金家与曹家相似的起点,但在九子夺嫡中,曹家压错了宝,万劫不復。曹雪琴他爹被雍正抄家。 金家押对了宝,鸡犬升天。金简的两个姐姐,分別嫁给了雍正的四皇子和常务副皇帝十三阿哥怡亲王的世子。 后来,一个成了乾隆的金贵妃,一个成了怡亲王弘晓的侧福晋。 如今,金贵妃虽然已经去世,但留下了乾隆的三位阿哥:四阿哥、八阿哥、十一阿哥。 金简做梦都想著家族能在自己手里更进一步,要是这三位里面能出个太子,金家可就和康熙朝的佟家一个地位了。 胡亮在前面挑著灯笼引路,金简不耐烦的抢在前面,一把推开房门。 进门带来一阵风,带的烛火摇曳,照在金简脸上,忽明忽暗,鬼魅一般。 王成起身向金简行礼,这位靠著裙带上位的內务府大臣,今年也不过三十出头,两眉平直,方脸广顙。 金简挥挥手,一屁股坐在椅子上道:“別!这礼我可受不起。 王成,你这差事办的好啊!说好了只往翊坤宫塞符咒,原来乾清宫、阿哥所也没放过!” 王成缓缓坐下:“咱家也是被翊坤宫的王守义坑了。本来准备了三张符咒,让新入宫的小太监夹带进去。不知怎么落到王守义的手里……” 金简气得啐了一口:“你他娘真是个天才,这东西一张就够了,你准备那么多干嘛!” 胡亮想要说话,被王成按了下去。 王成道:“是咱家心急了,总想著三张更保险。” 金简细白的手指揉捏著眉心:“这下可真是保险了,可惜保的是皇后的险!” 他转过头来盯著王成:“等傅恆缓过来,调查符咒来源,会不会查到你头上?” 王成两手僵硬地按著双膝:“我也是担心这事儿,想著咱们一起想想办法。” 金简嘴一撇:“咱们?不!符咒是你找的!胡亮也是你的人!还有那个小太监!全都是你!自己屁股自己擦。” 王成冷哼一声,都说富不过三代,金简这样的货色,如今也能做內务府大臣了。 他收起之前的恭顺样,端起茶水悠悠道:“是咱家的错,可咱家一个太监,好端端陷害皇后作甚。 金大人当皇上眼睛瞎吗?老奴前门楼的宅子是谁送的?金玉楼的乾股是谁给的?还有那一万两银票……” 王成越说,金简的脸色越差。 “金大人,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就別说两家话了!” 金简起身在屋里不停踱步,硕长的身影在几盏灯辉耀下,仿佛很多人影映在窗上来来去去:“你想怎么办?” 王成枯著眉头,瞳仁强力收缩,闪著一股煞气:“先下手为强,趁著傅恆还没喘过气,把线索砍了!你在翊坤宫不是有个线人吗?此时不用何时用!” 金简色厉內荏,反犹豫起来:“要是傅恆还能查到咱们,怎么办?” 王成双手紧攥著椅把手,皱眉盯著前案上的纱灯,目中幽光流移,半晌才道:“那咱们也学王守义,把事情搞大。 这紫禁城看起来一汪清水,其实底下全是泥,搅起来,就什么也看不清了。 王守义能弄出三个宫的符咒,咱们能弄出三十个宫的符咒来!” 王成凑近金简,眼中闪著阴狠的光,一字一顿说道:“金大人,干大事不能惜身!” 金简躲闪著王成阴惻惻的目光,点了点头。 王成幽幽道:“还有三和,他那个狗鼻子闻著味儿不对想跑,咱们得拉住他!” 这个夜晚格外的漫长,符咒的事情好像在平静的紫禁城扔下一粒石子,水面开始盪开一圈圈波纹。 慈寧宫首领太监陈福就非常篤定,既然皇上、皇后、皇子都有符咒,那都是一家人,太后肯定也逃不过!所以慈寧宫肯定有问题! 白天宫里的几十个宫女太监把慈寧宫找了个底朝天。翻箱倒柜,挖门盗洞,恨不得地砖都掀开,还是没找到。 好不折腾到落了钥,忙活了一整天,宫人都睡得很沉。 月色下,赵贵悄悄走出他坦,来到前殿的小花园,从土里挖出一个布扎的小人。 第25章 推波助澜 宫里到处都在查符咒,符咒赵贵不会画,材料也麻烦,又是硃砂又是符纸的他找不到。 但赵贵脑子灵,他立刻想到,重要的不是符咒,而是背后的那个神鬼魘胜的含义。 赵贵不识字,不会做符咒,但他会扎小人啊!码头的神婆就靠这个赚钱,跑江湖的时候,他还偷过两个玩儿。 现在做娃娃的布料也是他偷的,用的是翊坤宫太监钱喜的袜子。 这个钱喜仗著师兄的身份,藉口管教,打得他身上青一块紫一块。 赵贵哪是吃亏认栽的主儿,一直找机会抱负,现在终於等来了。他小心把袜子缠在用树枝扎成的小人骨架上。 “狗日的,敢欺负老子!”赵贵看著用袜子做的小人,又黄又臭,倒是省了布料做旧的功夫。他咬破手指,用血在上面胡乱画了几道,然后又埋回花园。 第二天,在慈寧宫的又一轮搜查中,赵贵在花园里刨出了小人。 这个自製巫蛊的出现,开启了符咒案2.0版。 紫禁城的诅咒不再局限於符咒,什么稻草扎的小人、布料填的娃娃、纸包里的头髮指甲、染血的木牌…… 各式各样、百花齐放的诅咒物在各种莫名其妙的地方被找了出来。 紫禁城里八百股势力,几万个心眼,冲天的怨气,全都借著符咒的事,翻腾了起来。 …… 紫禁城景运门侍卫处。 侍卫处外面掛著两个一人高的大灯笼,一个写著“景运门內侍处”,一个写著“大清国內务府”,合起来,就是“大內侍卫”名称的由来。 纳苏肯嚼著举口香,冷冷看著门牌。路过的侍卫都犹如避瘟疫一样,绕开了他。 纳苏肯被领班大臣唤进来:“纳苏肯,你就先回去吧。” 纳苏肯浑不在意道:“可我这班还差三天呢,这不是瀆职嘛。”大內侍卫是十二天一班,值班期间要一直住在大內。 领班大臣也收了笑容,圣旨已经传开了,皇后疯了。宫里现在又乱成这样,继续留你站岗,我就是瀆职了。 领班大臣摘下官帽,往六棱鏤空瓷帽筒上一扔:“哎呀,这也是为了你好。大家背后对你指指点点的,你心里也不好受不是?” 纳苏肯冷笑一声,墙倒眾人推,鼓破万人捶。他也不纠缠,把腰牌解下来往桌上一扔,转身就走。 他想好了,姑姑出了事,眼下自己留在宫里也没什么用,出宫反倒能帮忙。 那个小太监不是说事情闹得越大越好吗,只在紫禁城里传哪够!北京城那么多茶馆,那么多提笼架鸟閒出屁的八旗子弟,正愁没谈资呢! 回值房收好东西,一路朝南走到箭亭。正撞见傅恆正与和亲王说话,纳苏肯眼睛一亮,小跑过去请安。 “五王爷吉祥,奴才给您请安了!” “傅中堂吉祥!” 和亲王弘昼一条辫子在脖子上盘了两个圈儿,手里还架著个鸟笼。穿著亲王的团龙服,却没半点尊贵荣华样。 “好,好!”弘昼笑嘻嘻的,一把挽起纳苏肯:“你这猴崽子,可有日子没见了。上次我出殯,你怎么没来?” 弘昼就喜欢给自己办丧事,看下面宾客亲朋孝子贤孙哭成一团,自己充了“死人”据案大嚼供果。 纳苏肯赶紧告罪:“哟,您老这第四次出殯没赶上,是我的错!我给您赔罪!您放心,第五次我肯定到,我穿全套孝服,带足白幡纸马,给您哭到昏。” “少他娘来这一套。”弘昼笑著踹了纳苏肯一脚。看到他还背了个包袱,好奇问道:“你这大包小包的,是要逃难啊?” 纳苏肯苦著脸道:“哪啊!被人赶出来了!因为姑姑的事儿……” 傅恆脸上还带著病色,打断纳苏肯的话:“你回去也好,如今宫里多事,安心在家待著,一切自有圣裁。” 和亲王弘昼笑道:“別一脸苦相。《易经》里头说『吉凶悔吝皆生乎动』,动动地方,也许这福气就来了。” 难得弘昼能说出这样有深意的话。 纳苏肯连连点头,傅恆都有些惊讶的望著这位外表放浪形骸的王爷。 谁知和亲王下一句就露了原形:“你別听傅恆的,回去在家闷著干嘛,去鲜花深处胡同找我!咱俩去茶馆里和人揪辫子打架,这不比宫里面好玩!” 傅恆只觉得头更晕了,他想跟和亲王谈正事,可偏偏纳苏肯不会看脸色,赖著不走,两人还扯上了。 眼看著俩人都开始约时间了,傅恆只好抚头道:“皇上不在,您是留京坐纛儿的王爷,又和諴亲王管著旗务,这內宫的事儿,您得说句话……” “说什么话?”弘昼边说边抚著鸟笼里的鵪鶉羽毛,那畜牲被他伏侍得受用,铁嘴鉤爪剔翎抖擞,咕咕舒翅直叫:“不是还有果亲王弘瞻嘛!他成天削尖了脑袋往宫里钻,你去找他啊!” 弘昼又摇起头来:“不对!他病了啊!我去看了,病得还不轻。你看这年纪轻轻的,不经用啊,说倒就倒。” 说完还拍了下傅恆的肩膀:“不是说你哈,別多想!” 傅恆苦笑道:“不敢,只是……” “唉?!”弘昼又打断他的话:“你说果亲王这病,是不是也和宫里的符咒有关係啊?” 纳苏肯眼睛一亮,赶紧接话道:“谁说不是啊!这符咒在宫里发现的越来越多,谁知道宫外有没有!” 弘昼一脸郑重:“哟,那我也得留心。正好家里住著白云观的道士、法华寺的和尚,我这就回去,让他们打醮做法。” 纳苏肯还帮著出餿主意:“还有萨满!听说这次闹符咒,宫里的萨满是最灵验的。” 见这两人越说越不靠谱,傅恆赶紧劝道:“王爷,没关係的!不管是我的病,还是果亲王的病,都和符咒没关係! 您老听我一句劝,这事儿可不能出宫城!那帮出旗为民的閒汉憋著气,在內城天天没事儿找事儿瞎转悠,要是揪住这股风,还不知闹出什么事端。” 弘昼也不知听没听进去,从怀里取出一粒干肉餵笼里的鵪鶉:“乖乖儿,吃,別吃得太饱,又不能饿得太瘦,你他娘的真难侍候!” 第26章 宫墙之外 翊坤宫外面的风波却越来越大。紫禁城里的符咒之事已经被有心人传出了宫,成为皇城街头巷议的热门话题。 纳苏肯在外面吹阴风煽鬼火,茶馆、妓院、戏楼、澡堂,透过那些提笼架鸟閒出屁的八旗子弟,不知传了多少真真假假的消息出去。 两年前的通州狐妖案余波未平,乾隆非说人家请狐仙上身治病是图谋不轨,要聚眾谋反。 还有江南的叫魂案…… 现在好了,轮到乾隆自己头上了。不管內务府如何三令五申,如何辩解,旗人都认定了,皇后断髮、十二阿哥发疯、傅恆病倒,都是被诅咒所致。 风声鹤唳的当口,年纪轻轻的果亲王弘曕又突然病死了。 得!这肯定也是诅咒没跑了!果亲王福晋请萨满到府里做了整整十天的法会…… 不少王公重臣都忧心忡忡,请法师来家里除咒。 在纳苏肯的餿主意下,和亲王弘昼一枝独秀。他把三教法师都请到王府驱邪除咒,还偏要三教斗法分出个高下,结果道士和萨满巫师当场就打起来了。 这下诅咒之事彻底破圈,从王侯家飞到百姓家。京城里但凡有点头疼脑热的,都往这上面靠。 各道观庙宇,香火旺得熏眼睛,进去都找不著门。 千里之外的杭州,运河两岸已是杨柳垂地,鶯飞燕舞。 乾隆今年已经五十五岁了,髮辫看去仍油黑髮亮,弯眉下一双黑瞋瞋的瞳仁闪烁生光,修饰得极精致的鬍鬚微微下捺,体態步履容貌,倒像四十出头。 他看著窗外的燕瘦环肥,眉头微蹙,心头涌起一丝烦躁。 这一路南下,各地官员进贡的美人就没断过:有知书达理的淑女,有清高冷艷的才女,有明媚张扬的侠女,还有风情万种的……实在太多了,以至於传言四起。 皇后出事后,江南官场更是把两件事联繫起来,说是因为乾隆沉溺於进献的江南美人,那拉皇后嫉妒,才会断髮。 江南娱乐八卦业太发达了,官场的传言到了民间,就变成了有鼻子有眼的故事。 连乾隆那天晚上和几个美女在一起,如何被皇后捉姦在床,说书先生都能讲的绘声绘色。 当然说书先生肯定是把故事化用到架空朝代,就像石头记一样。但听眾们听到精彩处,都会默契一笑,懂得都懂…… 登基三十年建起的好名声,挡不住江南官员的连环马屁,挡不住那拉皇后的一剪刀。 每个旁敲侧击想打听花边的宗室大臣,都让乾隆更加红温:朕岂是贪財好色的昏君!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藏书多,?0???????.??????任你读 】 体统何在!君威何在! 乾隆捋著鬍鬚,虽然那拉氏的反抗形同儿戏,但他不会视如儿戏。 理藩院奏报,不久前,北面俄罗斯国皇后叶卡捷琳娜二世篡位,囚禁沙皇彼得三世。 后宫干政,已是大忌,更遑论顛倒乾坤。沙俄也算大国,居然出了这样的宫变,那些沙俄大臣更是接受了牝鸡司晨。 国內也不安生,乾隆只是给香妃运些新疆的沙枣树以解乡愁,谁知道居然激起了民变。这要是处理不好,又是个“一骑红尘妃子笑”的笑话。 还有立储的焦虑……千头万绪,家事国事天下全都缠在一起。 皇后断髮,可大可小。 乾隆想著前朝后宫种种干係,想著国內国外的政局,决定小题大做,以儆效尤,以肃宫闈。 刚蘸墨提笔,御前总管太监李玉送来了最新的京城摺子。 密折都封在匣子里,匣子上的锁,只有上奏的大臣和皇上有钥匙。 李玉向乾隆请了钥匙,当面一个个小心打开。取出奏摺放在御案上。 第一本是阿哥公主联名的请安折。 乾隆捡起来翻看,看到奏摺里说十二阿哥前几日状若疯魔,举止失仪。 乾隆冷哼一声,额娘在杭州断髮,儿子在北京发疯,还真是母慈子孝。 待看到诊断疑似魘镇,惊了魂魄。乾隆眉头皱了起来,魘镇?难道康熙朝大阿哥的事情又重演。 內宫出了这样的大事,傅恆兼著內务府总管大臣的职务,肯定会上报。 他赶紧让李玉寻找傅恆的摺子。 乾隆接过傅恆的摺子,顺便往后面的新拆密折看了一眼,“內务府总管大臣奴才德保跪奏”。 傅恆挨著德保?他又翻看三和的摺子后面,是三和,然后是金简。 乾隆的表情严肃起来,在京的四位內务府总管大臣同时递摺子,紫禁城肯定出事了! 难道是皇后断髮的事情在紫禁城掀起了波澜? 翻开摺子看去,四位大臣的密折讲的都是同一件事,紫禁城的最新热搜——后宫符咒案。 【领班军机大臣奴才傅恆跪奏】 傅恆在摺子里详细描述了符咒案件的前因后果:从闰月二十四日起,紫禁城各宫开始有符咒出现。经宫里法师確认,符咒內容恶毒,其心可诛。十二阿哥也被惊了魂魄。 最先是在翊坤宫、然后是阿哥所、乾清宫,第二天是毓庆宫、漱芳斋,第三天是慈寧宫……, 后来不只符咒,千奇百怪的诅咒物都开始现世。 傅恆认为,符咒虽多,但大半是捕风捉影。有些破布条、烂木头,也被造谣成巫蛊之物。搞得宫里人心惶惶。他已经会同侍卫、护军加强警戒巡视,太监宫女加强巡查,尽力稳住局面,等待乾隆回京后定夺。 註:虽然自己病了,但请主子放心,奴才必定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又註:有些话奴才知道不该说,但还是冒死进諫:国本不能轻动。 【內务府总管大臣奴才德保跪奏】 德保是翰林出身,上来就一通引经据典,把符咒案和歷史上的巫蛊之案联繫起来。同样是针对皇后,同样是集中在后宫,同样是波譎云诡、牵一髮而动全身。 德保认为,为避免汉武帝覆辙,请主子一定慎之又慎。 註:奴才要参三和瀆职,他管著慎刑司,符咒的案子在慎刑司堆成山,他一律压著不审不判不查。尸位素餐,不知是何居心。 又註:傅恆病了,奴才去看了,一直躺著没起来,看来病得不轻。 第27章 明君在位 【內务府总管大臣奴才三和跪奏】 乾隆掂在手上,厚厚一摞,凭他多年的批阅经验,摺子越厚,废话越多。 果然,三和上来就先请罪,奴才有罪,没看好家,紫禁城出了符咒案。 奴才真是痛心啊!痛心居然有人会诅咒千古第一圣君,咱们的主子万岁爷! 主子万岁爷您是爱民如子、英明神武、开疆扩土……此处省略一千字马屁。 符咒案奴才粗笨,查不明白。 为啥查不明白呢?因为奴才知道自己不及主子您万分之一的睿智聪颖、见微知著、高瞻远瞩……此处省略一千字马屁。 但奴才也在努力查。现在唯一的成果,是慈寧宫的符咒,查出来是出自慈寧宫太监钱喜。钱喜还没招供,但请主子放心,奴才一定翘开他的嘴! 奴才誓与幕后之人不共戴天!奴才翘首南望,时刻盼著主子的指示! 註:德保总想掺和这事。但他身边好多汉人清客,这紫禁城的事情,可不能让汉人掺和进来啊。奴才一定严防死守德保! 又又註:傅恆病了,我去看了,確实下不来床。 【內务府总管大臣奴才常明跪奏】 常明对符咒案前因后果一笔带过,却把能搜罗到的紫禁城相关传言、秘闻,甚至宫外的一些流言全放上去了。 什么慈寧宫的巫蛊娃娃上面的字好像是蒙文,兴许和仁寿皇太后(雍正他妈,乾隆他奶奶)的死有关; 什么毓庆宫的符咒是密亲王(废太子胤礽)亲自放的; 什么巡逻侍卫在后半夜的永巷听到好多人一起唱歌…… 註:紫禁城的水太深,奴才把握不住。 又註:三和也不容易,慎刑司的差事难办。主子们不在京,他一个奴才,哪敢私自动手查。不能查,自然也审不了,判不了。 又又註:傅恆病了,我去看了,好像挺严重的。 乾隆把四封奏摺在案上並列摆开。当了三十年皇帝,摺子后面的那些小心思,他一眼就看出来。 和雍正的政务缠身、迫不得已不同,对乾隆这样一位统御万方(力图以权力笼罩控制一切)、杜微慎防(日夜不停搜寻自己统治漏洞)的“明君”来说,他更纯粹的享受这种掌控一切的过程。 在密折制度下,身边每个同僚大臣,都是皇帝的耳目。乾隆只需要及时查看他们的奏摺,同一件事,不同人是如何匯报的;什么人意见相同,哪些地方表述相悖……政局自然尽在掌握。 乾隆出色的记忆力、旺盛的掌控欲和密折庞大的信息量碰撞在一起,简直是瘸驴配破磨,天作之合! 几人的密奏合起来看: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实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傅恆肯定是病了,这不用怀疑,而且在带病办公。算是“忠心耿耿”。 德保和三和互撕,一个是“文人迂腐”,一个是“老奸巨猾”。三和这老狗早闻出味儿不对,摺子里废话连篇,避重就轻。偏德保还傻乎乎的想往前凑。 常明是“心里有鬼”,无缘无故帮三和说话,搜集的传言又避重就轻。什么乱七八糟的武英殿、慈寧宫,乾隆就不信,没有乾清宫的传言,没有正在风头上的翊坤宫的传言。 乾隆手指轻点桌案,思忖著:这个诅咒的事情由点及面,越闹越大,明显背后是有人在煽动。 既然明面上的慎刑司不愿查,那就让暗处的粘杆处来查。正好趁机看看紫禁城还有哪些蛇虫鼠蚁。 对於这些奴才,他们能在自己回去前,管住皇城內外不乱就行。 乾隆蘸了硃笔在摺子的敬空上依次批道: 【諭傅恆】:朕意提前返京,汝安心养病,符咒事无需多虑,防范流言即可。宫外有妄布邪言,书写张贴,煽惑人心者,著顺天府会同步兵营、五城兵马司立即抓捕。 【諭三和】:汝掌管慎刑司,当此多事之秋,坐壁上观,是何居心?宫中流言四起,是汝失职。宫人有造谣生事者,当杀一儆百,严惩不殆。 【諭德保】:朕岂不知以史为鑑,但世殊时异,焉能同日而语。汉人多腐儒,汝当好自为之。 【諭常明】:流言汝多留心,尽可细细报来。不唯宫內,宫外流言亦当用心查探。 最后落款时又思忖了一下,独在傅恆的摺子后面鈐了自己隨身小璽:长春居士。 他起身站在窗边,政事千丝万缕又息息相关,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若是他现在严惩皇后,是给符咒案推波助澜。 皇后断髮在先,符咒案发在后,两件事间隔如此之短,有没有关係? 又或者,乾脆符咒案就是皇后这边的人所为?若不是皇后的人…… 乾隆皱起眉头,反正无论如何,皇后现在都不能轻动。 乾隆转身对李玉道:“宫里有人想做江充、苏文,可朕不是汉武帝。传旨福隆安,皇后船队沿运河北上,沿岸不必停留,早日抵京。” “嗻!” “传旨王成:皇后回宫后,重罚隨身侍奉的几个宫女,皇后做出如此荒唐事,定是奴才照顾不周,让皇后亲自监刑!” “嗻!” “还有,行刑时,让永基也去瞧瞧。他们母子说了什么,做了什么,都仔细报来。” “嗻!” 乾隆沉默良久,深深嘆了口气:“皇后之事,就高举轻放吧。” 李玉心一紧,这一套下来,皇后在宫里是彻底的顏面扫地,威信全无。如果这都算高举轻放,难道皇上之前真想废后? 他不敢再深想,垂首道:“嗻!” 歷史的车轮终於被李想轻轻拨动,乾隆在对那拉皇后事件的处理上,开始出现了偏转。 “宣高晋。” “嗻!”李玉从盒子里取出高晋的牌子,躬身退下。 “奴才两江总督高晋,叩见主子万岁爷!”高晋一说话三磕头,邦邦作响。 高晋出身於名门大族,其父高斌为大学士、军机大臣兼直隶总督,现已经过世。妹妹高贵妃,已经过世,追封皇贵妃。弟弟高恆,当著內务府大臣。 乾隆的声音幽幽传来:“朕本想在江南待到四月,可京城要唱大戏,朕得捧场。安排下去,提前回京。” “嗻!”高晋心一沉,脸上不动声色。 第28章 悍臣满朝 乾隆对高晋道:“江南交给你,朕是放心的。青帮之事,你做得很好,与其提防著江湖人士在运河劫粮,不如直接雇他们来护粮。 只是气魄不够!朕听说青帮罗祖去世,如今下面三大门徒鼎立。 直接赏三个游击將军的虚衔,也好让他们协助地方官作些缉匪拿盗、抚绥治安的事。” 高晋心里发寒,皇上这短短几句话,他至少读出了三层心思: 第一层:皇上三人都封赏,青帮就选不出舵主,这是想挑起青帮內部的爭斗。不费一钱一兵,只用几个虚衔,就能坐收江湖上各帮各派爭斗的渔翁之利。 第二层:让青帮协助官府治安,这是把青帮当作尿壶用。日后若是激起民怨,把青帮推出去平息民怨,又是乾隆盛世,海晏河清。青帮干了这些事,也会彻底失了民心。 还有恶意最深的第三层:青帮上千帮眾,定会借著协助治安兴风作浪、剷除异己,最后不知会有多少冤案。 乾隆此番南巡又是减免赋税,又是祭拜前朝君臣,给江南百姓营造了一副仁君形象。临走前,却送上这样一份血雨腥风的大礼…… 高晋明白乾隆的用意,却不敢点破,忙回道:“主子安排得极是!” 乾隆弯眉下一双眼睛漆黑幽深,他已经御极三十年,下面人在想什么,岂能不知: “涓涓不绝,將成江河,萌芽不剪,將寻斧柯!朕自然是仁慈君父,但越是心慈,越不能手软。” 高晋被这位仁君嚇得冷汗直流,恨不得趴在地上,磕头道:“主子圣心悠远,奴才马首是瞻。” 高晋满腹心思的走出行宫,神色有点迷惘地看著迎上来的弟弟高恆,挥挥手:“回去说。” “符咒的事情,皇上怎么讲?”高恆焦急问道。 高晋呷了一口茶,皱眉说道:“只说京里唱大戏,要提前返京。” 高晋放下茶盅,死盯著弟弟:“你跟我说实话,符咒的事情,有没有你?” 高恆的血仿佛一下子全涌到脸上,涨得通红通红:“是我做的我都认!断髮的事,有我。但符咒的事,打死我也不认!” 高晋看著弟弟和已故高贵妃相似的凤眼,深深嘆了口气:“我再信你一次,不是就好。 你前几年跟著果亲王弘曕走私人参,失了圣心,丟了盐务和户部的肥缺,只掛个內务府的空名。 现在更要小心谨慎,察而后动! 万岁的脾气你也知道,心里越是气极,面上越是不动。 他为了符咒案,提前返京。这是多大的变动,面上对著我却云淡风轻的,还谈起青帮的事。 他心里定是恨极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你要是卷进去,我也帮不了你了。” 高恆哭丧著脸:“哥,果亲王的事,我知错了。我是真后悔。 原以为皇上对这个弟弟有多疼爱呢,谁知道说翻脸就翻脸。前面的投入全白搭。” 高恆紧张问道:“哥,你说眼下符咒的事情,会不会是皇后自救?” 高晋神色一凛,脑海中开始一一闪过那拉家能用上的人。 朝堂上有尚书托庸、辅国公阿永阿……,这些人的势力应该进不了紫禁城; 那拉家本身,他们家抬旗到正黄旗后,世袭的佐领名存实亡,侄子纳苏肯是个二愣子…… 高晋严肃的摇了摇头。 高恆表情一松,殷勤的给哥哥添了杯茶:“我看也是,皇后身边那几颗歪瓜裂枣,要是有这魄力,也不至於沦落到今天…… 他双手奉茶过去:“眼下还有件事。这个皇后身边的小德子,是我的人。 为了断髮的事儿,小德子当场就被打死了。他弟弟,周小天,前年捐了个官儿。 我想著,要不给他弟顶个实缺儿,也好堵上他们一家的嘴。” 高晋没接弟弟的殷勤:“他们家有你的把柄?” 高恆心虚道:“也不算把柄,就是之前在宫里送过些东西。” “那就不能留活口!”高晋手指轻扣桌案,楠木做的几案发出清脆的迴响,每一下仿佛都敲在高恆的心上。 “万岁提前返京,也打乱了江南官场的布置。好多人想借著南巡平帐,都落空了。你之前盐务的帐,也一样。” “就让这个什么周小天去盐务,等他一年半载捞够了,拿去给御史填馅儿,正好用来平你的帐。” “他哥哥为你而死,弟弟也为你而死,也算兄终弟及。” 高恆咧嘴笑道:“一举两得,物尽其用,还得是大哥!怪不得爹一直让我跟著你学。” 高晋摆摆手:“最近市面上有本《石头记》,我看得心有戚戚,你也看看。” “里面的贾家和咱们高家,真像啊!咱们高家看著风光,可爹走了,妹妹也走了,能撑场面的,就剩咱们哥俩。 听哥一句劝,你虽然是內务府大臣,但汉军旗始终是外人,皇家的事儿,满人的事儿,別往里掺和。” 高恆急道:“可令妃现在已经是令皇贵妃了!” 高晋见弟弟还存著妄想,气得把茶杯一墩:“做梦!” “那拉氏还是皇后呢!这个符咒案一起,为了大局,皇上更不会废后!” “皇后断髮这事儿,你以为那些人是在支持你吗?他们是把你架起来了!” “他们怕出旗为民,想著令妃是咱们汉军旗的,她成了皇后,还有十五阿哥的未来,就能保住手下那帮人了……” “別说五阿哥还好好的,就算真轮到十五阿哥,令妃也永远当不了皇后,只能被追封太后!” 高恆无言以对。满汉之別,天壤之別,这层自欺欺人的窗户纸终是被捅破了。 兄弟俩望著院內昏黄的日影,久久无语。 乾隆“提前回京”的旨意一下,江南官场炸了锅。 两淮转运使卢见曾如丧考妣,来找高晋求救:“七十万两啊!这修建行宫的钱,走得下官的帐。万岁不去了,我拿什么还哦!” 高晋有些幸灾乐祸,让你贪心不足蛇吞象,总想著拍乾隆马屁。 卢见曾在扬州大兴土木,修建行宫。如今御驾行程变化,要媚眼拋给瞎子看了。建行宫的钱,乾隆可是不认的。 高晋本不想管,可看在卢见曾亲家纪晓嵐的面子上,还是指点了几句:“万岁是要走,可没说空著手走啊!听御前的人说,万岁很喜欢苏州的风物……” 卢见曾还没开窍:“多少苏州特產也盖不住七十万的帐啊!” “气魄不够!”高晋想起乾隆对自己说的话,一模一样的送给卢见曾:“特產就只能是东西吗?你可以送万岁一条街啊!” 高晋拍著老头儿的肩膀,大手一挥:“一条店铺鳞次櫛比、商品琳琅满目、游人熙熙攘攘的苏州街啊!” 第29章 內忧外患 宫外面的风波越来越大,作为风暴眼的翊坤宫却风平浪静。 王守义趴在地上,透过墙角的狗洞,努力想看清来送饭的太监。 “別看了,是我,张寿。”送饭太监冷冷道。 王守义喜上眉梢:“老张啊,上次咱哥俩儿见面,得三年前了,后来你就调去了圆明园,啥时候回来的?” 张寿把两桶饭菜透过狗洞递了进去,又把昨天吃完的空桶接了出来:“年底刚回的御膳房。屁股还没坐热,就摊上你们这苦差事。倒了大霉!” 王守义混不在意,他知道张寿是个嘴硬心软的人,是这紫禁城里难得的好人。 两人隔著宫墙,透过狗洞聊天,这场面实在有些好笑。 王守义从狗洞里往外塞了两锭银子:“別嫌少。” 张寿把银子踢了回去:“咱俩在毓庆宫过命的交情,你还跟我来这套。” 银子又被推了回来:“不是给你的,给其他看守太监的,帮个忙。” 张寿低下身,把银子塞到靴子里:“行,我帮你这个忙。不过老王,你怎么兜兜转转又回冷宫啊。” “闭上你那张乌鸦嘴,皇后娘娘还没定罪呢!” “怎么著?你还能扭转乾坤?” 王守义语气轻快:“嘿嘿。我自然不行,不过老话怎么说得,长江后浪推前浪,江山代有才人出嘛!” 张寿往左右看了看,见看守太监们站在几十步外閒聊,压低声音道: “別浪了!当年毓庆宫里有的东西,眼下翊坤宫一个不少。你晚上睡觉可別闭眼,我怕你这老不死的真死了!” 说完把空饭桶搬上车,拍拍手离开了。 王守义一怔,隨即反应过来,张寿这是在提醒自己,有人要对翊坤宫动手了,而且是通过內奸来动手! 当年他和张寿一起陪著废太子胤礽在毓庆宫圈禁十年,这十年间,康熙始终未再立新太子,既让废太子胤礽心存幻想,也让外面想夺嫡的阿哥对胤礽虎视眈眈。 在圈禁的第一年,废太子胤礽就被投毒。嚇得康熙赶紧加强警卫,最终决定以宗人府宗令、和硕简亲王雅尔哈江为首,成立由十余位王公大臣组成的“二阿哥看守处”。这些宗室王公大臣每日分班率领护军,在圈禁的宫门外外日夜值守。 现在要旧事重演了吗?翊坤宫的內奸是谁?可主子又不在,要害谁? 王守义猛的一拍脑门:真是越来越糊涂了,李想啊!眼下最危险的是李想! 翊坤宫里有內奸,李想不安全! 想到这里,王守义赶紧跑回耳房寻李想,以后这孩子就绑在自己身上了,一刻都不能离开。 推开房门,里面空荡荡。 王守义眼皮直跳,身后管事太监马存心惊慌跑过来,气喘吁吁:“打……打起来了,您快去看看吧!” “谁打谁?”王守义急问道。 “太监……和宫女。”马存心气喘吁吁。王守义预言的那场冷宫內战如约而至。 “有没有李想?”王守义更著急了。 李想?马存心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那个新来的小太监:“有!有他!” 王守义闻言,以不合年龄的敏捷弹跳起步,一步窜出老远,回头招呼马存心:“赶紧的,带路呀!” 前院里,李想看著擼胳膊挽袖子,对骂的热火朝天的太监和宫女们,目瞪口呆。 太监这边六个人,齐有礼被簇拥著站在最前面,杨进忠紧跟其后。 宫女这么五个人,都围在宫女春苓周围。 李想上辈子当故宫导游,也讲过不少太监、宫女们的日常趣闻,现在亲眼所见,不由感慨,还是见识少了呀! 这场太监宫女大战,要从小宫女二妞说起。 话说翊坤宫前途未卜,风雨飘摇的,昨天王守义那几句不痛不痒的安抚根本没用,宫人们私下里的抱怨与担忧越来越多。 整个翊坤宫,除了李想,二妞年纪最小,也最先承受不住压力,躲在背人的地方偷哭。 李想寻著哭声过来,见到二妞在哭,心里打鼓。他要是会哄女孩子,也不至於上辈子母胎单身。 正犹豫著怎么安慰,宫女春苓也闻声过来,看了眼这个新来的小太监,赶紧掏出手绢往二妞脸上抹:“快擦擦,別哭了,把人都引来了。看见了要挨骂的。” “骂我我也想哭。”二妞瞪了李想一眼,李想连连摆手。 二妞大眼睛里噙满了泪,嘴一撇,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姑姑,主子疯了,咱们是不是再也出不去了。” 春苓虽然被称为“姑姑”,其实也才二十三岁。宫女入宫后,管上一代的宫女统称“姑姑”。 春苓也不知道是在安慰二妞,还是在安慰她自己:“不会的,不会的。” 春苓比二妞更心焦一百倍,她可是眼看著再过一年就能出宫了呀…… 李想安慰道:“皇后没疯,二妞姐別担心,翊坤宫肯定能解封的!”可他八岁的样子,实在是没啥说服力。 春苓心里更难受了,难得这孩子这么小,就会说谎安慰人,乾脆一把搂住二妞和李想,抱著两个人一起哭。 李想莫名其妙被抱住,身边两个女人还哭得稀里哗啦的。还没等他挣脱出来,別的宫女又寻著哭声过来了,不问不要紧,来一个哭一个。 李想被围在女人堆里,都快被眼泪淹了。 齐有礼和杨进忠循著声音找了过来,只见宫女们哭作一团,李想个子矮,两人一时都没注意到。 杨进忠大喝道:“你们规矩都学到狗肚子里了吗?敢无事哭丧!” 春苓站起身,把眼泪一抹,不客气回懟:“谁说没事了。主子都疯了,我们不哭,难道像你一样,没心没肺吗?” 宫女们一肚子委屈正愁没地方发泄,齐有礼和赵进忠这俩倒霉蛋算是撞枪口上了,姑娘们唇枪舌剑连珠炮式的攻了过来: “你倒是没哭丧,拉著脸比哭还难看,整天闷著头琢磨坏主意。” “蹬鼻子上脸,给棒槌认针的,你去告吧,去慎刑司告!看你能不能出得了宫门!” “就是,坐你的二椅子去吧!” “金鱼眼睛只会向上看,以后別找我们帮忙,臭袜子烂裤襠,自己洗去!” 別的话还好,最后一句是杵到了太监痛处。 齐有礼一蹦三尺高:“你们这群戳脚子,给我等著!” 杨进忠看到藏在人群里的李想,叫喊道:“小李子!你和宫女是一伙儿的!” 李想哭笑不得,往前穿越五百年,穿成太监,还得被捲入性別大战。 不等李想开口,齐有礼和杨进忠已经跑回到他坦开始摇人:“反了,反了!宫女骂咱们太监烂裤襠!” 太监们也都心焦气躁的,当下就有人跳出来:“还能让她们给欺负去!谁骂的?” “二妞!长麻子那个!” “丑人多作怪,小丫头片子,反了她了!” 第30章 攘外安內 眼见小太监们开始擼胳膊挽袖子,管事太监马存心赶紧劝阻:“二妞年纪小不懂事。最近大家都火大,嘴没个把门的,別往心里去。” 可惜眼下情况特殊,没人听他这个管事的。 一是大伙心里都压著块大石头,憋得慌。閒著也是閒著,吵架也比发呆强。 二是翊坤宫的太监一直被宫女压得死死的,有些太监憋屈许久,早就想挑事了。 为啥翊坤宫的宫女地位更高呢?因为宫女们的首领就是大名鼎鼎的容嬤嬤。 容嬤嬤作为翊坤宫真正的顶樑柱,撑起了柔弱的那拉皇后,护住了窝囊的王守义,连带著也抬高了宫女们在翊坤宫的地位。 当下就有太监兴奋喊道:“趁著容嬤嬤不在,咱们也扬眉吐气一回。” 齐有礼、杨进忠一伙人气势汹汹过去,春苓她们还没走,两边撞个正著,对骂起来。 李想被推到正中间,两边唾沫星子溅了他一身。 太监骂宫女:“你们就是欠皮笊篱打!”宫里挨打是家常便饭。宫女最常见的是挨皮笊篱打,也就是被太监戴皮手套打嘴巴。 宫女回骂:“你们才欠板子打!”太监挨打就是打板子。 太监再出招:“嫁不出去戳脚子!”宫女出宫后年纪大,又大多带些神经衰弱的病,不好嫁人。宫女没黑夜没白天的整天站著,像竹竿子钉在地上一样,所以被背后讥讽为“戳脚子”。 宫女再反击:“断子绝孙阴阳人!”这个不用解释,杀伤力更大。 马存心见情况不妙,赶紧去找王守义。 等到王守义赶到现场,一眼就看到被夹在两伙人中间的李想,赶紧冲了进去。 王守义不动声色的把李想护在身后,悄悄鬆了口气,然后才盯著带头的春苓道:“吵啊!接著吵!饭都吃不饱,还有心思吵架。” 春苓低下头不言语了。 王守义又转向擼胳膊挽袖子的齐有礼:“怎么著,你还想打人?打女人?你可真出息!” 齐有礼赶紧把挽起的袖子褪下。 带头的蔫了,后面的也慢慢冷静下来。 王守义看著当年废太子囚禁后的场景在自己眼前重演,活了一辈子,到老又活回来了。虽然早有准备,还是深深嘆了口气:“你们那些小心思我都知道: 宫女瞧不起太监,说我们整天闷著头琢磨坏主意; 太监欺负宫女,让人家洗衣服洗袜子的。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体验棒,101??????.??????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宫女里面,太监里面,也是老人欺负新人,互相踩。 多少辈儿都是这样过来的,我之前懒得管。可现在不一样了!主子出了事,眼下咱们只能靠自己。 翊坤宫的宫训就掛在正殿呢!忍!我不管你们有多少委屈、怨气,都给我憋回去! 闭宫的锁链比胳膊都粗,你们可以试试,真要是动起手来,打得骨断筋折,有没有人拆了锁链,进来救你!” 春苓低头抹眼泪,齐有礼噗通一声跪下:“师父,我错了。” 马存心跟在王守义后面,赶紧冲大家摆手。 春苓和齐有礼后面的一眾宫女太监会意,纷纷跪下认错。衝突被压了下去。 李想旁观了整场战爭,又听了王守义的话,若有所思。 回屋后,王守义开始翻箱倒柜找东西,一边找一边对李想感嘆道:“太监和宫女,前明还有对食呢!可到了大清,两帮人是水火不容啊!” 李想这才知道,为何之前王守义篤定,锁宫后,太监和宫女肯定会有一场大仗。 两帮人因为乾隆的区別对待,有意挑拨,早就互相瞧著不顺眼,之前都是在憋著而已。 乾隆在宫规上让宫女地位更高,使得好多宫女瞧不起太监。 在实际操作中,又让宫女年满二十五岁必须出宫,断了宫女的晋升空间。 使得太监也瞧不起宫女,临时工没编制没上升空间,还敢嘲笑自己。 翊坤宫两伙人势同水火,王守义还守著“忍”字诀不动摇。 李想沉吟道:“师父,这时候光靠忍可不行,得给大伙儿希望。” 王守义终於找到想要的东西,是个鸟哨。他把哨子用绳子串起来,掛在李想脖子上: “有希望也得先活下去。这哨子你不能离身,发现不对立刻吹哨。翊坤宫就这么大,我可以带人立刻过去。” 李想捏著鸟哨:“师父是说,翊坤宫有人要害我?” 王守义没回答,只叮嘱道:“从今天起,我睡前半夜,你睡后半夜,留心外面的动静,猫叫狗叫都不能放过!” 李想郑重点头。 入夜,外面传来打更太监的梆子声和喊声:“上閂、打钱粮、灯火小心” 李想和王守义住的耳房里,火烛早已熄灭,窗户微微透了条缝儿。 李想静坐在黑漆漆的耳房里,竖起耳朵,注意外面的响动。不知过了多久,外面传来几声夜鶯叫。 李想摇醒王守义:“现在这个季节,有夜鶯吗?” 王守义侧耳听去,露出笑容:“所以这不是夜鶯,这是贼老鴰。” 一老一小躡手躡脚的走出去,顺著夜鶯的叫声,寻到后殿的外墙。王守义和李想蹲在迴廊下面的阴影里。 水银一样的月光下,他们能清楚看到有人站在墙角等待,然后一个巴掌大的小包被隔墙扔了进来。 那人先是警惕看了一圈,捡起包裹,塞到怀里,低头离开。 王守义皱起眉头:“杨进忠!” 李想脑海中浮现白天宫女太监吵架时,站在齐有礼背后的那个人影。 李想道:“我喊人过来,把杨进忠抓起来?” 王守义摇摇头:“不行,本来就人心惶惶的,再深夜闹这么一出,就彻底散了。忍字诀都不管用了。” 李想低头思考,他把最近的事情串了起来,心里逐渐有了一个思路。 他抬头道:“我有个想法。” 王守义心里打鼓:“你又有什么鬼主意?咱们约法三章在先,你想清楚再说!” 这约法三章,就是禁闭前王守义告诫李想的:不许拿翊坤宫宫人冒险,不许端读书人的架子,不许瞒著王守义行事。 李想点点头笑眯眯,大眼睛变成月牙:“我会算卦!” 眼下翊坤宫內忧外患一起来。这个杨进忠虽然是外患,倒可能变成解决內忧的良药。 註: 虽然清代太监和宫女都是奴才,同锅吃饭,一处工作。但却是完全不同的两个群体。 主要区別有两个:一是清宫的太监必须是汉人,宫女必须是旗人。 旗人家里女孩子长到十三四岁,內务府就要按旗人册子点名。有地位的旗人女儿就要进宫选秀女,低等包衣的女儿就要进宫当宫女。 二是太监则是终身僱佣,宫女是临时编制。太监只有干不动了才能出宫。而宫女在宫里工作几年到十几年不等,二十五岁之前就能出宫了。 《钦定宫中现行则例》:凡各宫女子俱二十五岁俱令出宫,其出宫女子在皇太后、皇后、皇贵妃、贵妃、妃、嬪等位下者,本主俱自行赏给,不支官赏外。 第31章 神童诞生 夜晚,弯弯的月亮被乌云半掩,將清幽朦朧的纱幕幽幽撒落下去,层层叠叠的树、屋,院中的照壁都像被淡淡的水银抹刷了,苍白又带著阴森和幽暗。 翊坤宫西配殿道德堂,门窗都已紧闭,殿內的宫灯也被点亮。 在乾隆御笔亲书的“懿恭婉顺”匾下,二十几个宫人围成一团,目光都集中看向正中央的李想。 系统先送来鼓励: 【系统:规矩就是用来打破的】 【状態:私下集会+10】 【任务进度:1205/10000】 【奖励:???】 李想努力板著脸,迎著眾人的目光,整了整衣服,想要摆出一副威严的架势。只是这身体才八岁,板起脸好像在嘟嘴,实在有些难让人信服。 二妞小声问春苓:“李想才几岁啊,能占卦?还说是神童?” 春苓掩嘴低声道:“小孩子才灵验呢!钦安殿专让小道童去扶乩。” 齐有礼突然从后边插话:“头髮长见识短!小李子那张嘴啊,比烩麵还能扯。他就是把师父哄迷糊了,神童个屁!” 二妞和春苓懒得搭理他,厌恶的转过头去,乌油油的大辫子一甩,辫根二寸长的红绒绳打在齐有礼脸上。 王守义看著围坐成一圈的翊坤宫人。清了清嗓子,开口道:“锁宫禁闭,大伙儿心都悬著,没著没落的。 这个新来的李想呢,在外面的道观做过道童,会算卦。咱们就请他算一算,眼下吉凶如何。” “如所请。”李想肃声道,板著脸拿起手边的妆奩盒子,往里放了三枚制钱。 没办法,眼下宫里神鬼相关的东西,除了佛堂的佛像都被查封了。他只能用妆奩盒子代替龟甲来占卜。 他学著前世路边摊看过的算卦流程,合手默声祝祷三次,然后闭眼摇了三下盒子,里面的制钱叮噹作响。 再打开盒子,把三枚制钱倒在几案上观察,如此反覆六次。 最后闭眼掐著手指一顿乱点,然后陡然停止,睁眼大声宣布:“上离下兑,这是睽卦。” 为什么是睽卦?李想是先射箭后画靶子,为了能找到合適的卦辞,倒推卦象。连繫统都看不过去,蹦出提醒: 【系统:规矩就是用来打破的】 【状態:胡言乱语+5】 【任务进度:1210/10000】 【奖励:???】 下面也有明白人,管事太监马存心眼看著李想这几次摆出的卦象,忍不住开口道:“我看著,怎么是讼卦?” 宫人闻言,纷纷面露疑问。马存心平日给宫人算过卦,是懂行的,难道这个小孩子是装模作样在骗人? 李想面不改色心不跳,就算卦象是讼卦又如何?凭藉三寸不烂之舌,什么卦都能让他解成睽卦。 李想清了清嗓子,面不改色道:“卦象是讼卦,但卦合五行,通阴阳。” “卦象必需配上阴阳五行、天干地支来解读,才能顺天道,窥天意。” “譬如战前求卦,因兵凶战危故,金石相击故,得凶反吉,得吉反凶。” “紫禁城內卜卦也是一样。皇城內含三大卦象,午门与金水河是水火既济的既济卦,乾清宫与坤寧宫是阴阳交泰的泰卦,东西六宫,每侧前后三排,正是坤卦的卦象。” “翊坤宫居西六宫坎六位,属木。坤卦在先,坎位有变,讼卦当变为睽卦。” 李想越说越快,舌头都要打结了,就是不想给马存心反应思考的时间。 后面更是瞎七八说,反正上辈子当导游,故宫的风水知识倒背如流。 偏他这样理不直气也壮的振振有词,又是小孩子模样,还真把宫人们唬住了。 马存心更是听得一愣一愣的,暗道惭愧,怪不得自己一直占的不准,原来是忘了身处坤卦坎位。这紫禁城的风水都是绝密,一般人无从知晓。 李想敢指点龙脉,肯定是占卜世家,家学渊源,深不可测啊! 想到这里,马存心端正了坐姿。 李想装模作样继续瞎编:“睽卦火炎上而泽润下,二者方向相反,这是背离。 卦象所示,在场一十七人,有人存了二心,是內奸,要背叛!” 此话一出,全场譁然,面面相覷: “这唱的是《群英会》啊,谁是白脸?” “內奸?咱们翊坤宫穷酸成这样,哪个不长眼的来这当內奸!” 一片吵闹声中,被忽悠住的马存心先站了出来,他恭敬询问道:“请问卦象所示,这內奸是谁?” 全场立刻屏气凝神,鸦雀无声。 李想一本正经道:“卦象是水火不容,黑白顛倒。昨日宫人起了齟齬,此处又是道德堂…… 这就叫仁义礼智信是非不分,温良恭俭让黑白顛倒。大愚若智、大偽若真……大奸若忠!” 李想猛的看向杨进忠:“名字里有忠的,就是內奸!” 杨进忠脸色一变,往后退了半步,拽著齐有礼喊冤:“小屁孩瞎说话,我可是要被冤死啊!弟弟,你可得帮我证明!” 齐有礼金鱼眼一瞪,赶紧跳了出来:“我早说过,小孩子不能信,八岁能懂什么啊?! 师父,你別被他誆骗了!杨哥肯定没问题!” 王守义冷哼一声,今天这场戏早和李想商量好了,这时候该轮到他上场坐镇了。 王守义清了清嗓子道:“我都六十了,什么没见过! 我信的不是李想,是老天爷!八岁小孩是不懂,但他能通天,老天也不懂?! 老天爷说杨进忠有问题,咱们至少得查验一番,否则就是对老天不敬!” 眾人纷纷点头。 杨进忠后面的太监张平安犹犹豫豫举起手,对眾人道:“杨进忠昨晚上出去过。” 杨进忠猛的回头:“我是半夜闹肚子!总不能拉在他坦里吧!” 又指著张平安委屈道:“姓张的,你还欠我五两银子呢。我知道你想赖帐,可也不能污衊人啊!” 李想心道,这杨进忠哄人出头、转移焦点、顛倒黑白的手段真是张口就来。 马存心站了出来:“进忠,真金不怕火炼。你让大伙搜一搜,要是错了,我们给你赔不是。” 见杨进忠只躲在齐有礼后面,一味叫骂质疑的宫人们。 马存心乾脆快步上前,反手扣住杨进忠,对眾人道:“愣著干什么!搜他怀里、袖口、荷包、靴沿!” 旁边人赶紧帮忙,一顿上下齐手,搜出来乱七八糟的东西摆了一桌子。 王守义扫了一眼,把其中的荷包打开,里面是一个装著药粉的纸包。 纸包外面还画了个娃娃的图案。想是杨进忠不识字,背后之人用这种方式提醒他把药下给谁。 杨进忠见状,立刻辩解道:“这是我治肚子的药,一直都备著。” 王守义气极反笑:“好,那你现在就吃!吃了我们就信!” 说著把药粉倒进旁边的茶壶,使劲晃了两下,往桌上一墩:“喝吧。” 第32章 苦海无边 齐有礼还傻乎乎帮腔:“杨哥不怕,咱有理!喝!喝了就清白了。” 杨进忠脸色煞白,不自觉的摇头后退。 这下眾人都看出问题来了,齐有礼这缺心眼的也终於反应过来,喃喃道:“你为啥不敢喝?!” 杨进忠自然不敢喝,也坐实了他內奸的身份。 齐有礼失魂落魄的看著平日的“好兄弟”被眾人绑了起来,塞了嘴,扔进库房。 宫人们神色复杂的看向算卦算出內奸的李想:难道这李想真是神童?能通神的“神”。 见眾人信了一半,王守义又请李想来算一算皇后的前程。 有算內奸的事在先,这回宫人们都瞪大了眼睛,大气都不敢喘,看李想接著算卦。 李想又是一顿胡摇,开卦:“嗯,这次是节卦!” 为啥是节卦,因为他记得节卦是个好卦。 李想凭藉野导游的职业素养,信口开河,张嘴就来:“卦象是天意,看卦更要看天。” “列位请看,卜卦时外面乌云浸月,流下清辉似水。这叫水泽节卦,上上大吉啊!” “正所谓合流江海千帆竞,分浪孤舟一桨倾。时来运转喜气生,纵然有祸不成凶。” “从卦象上看,只要翊坤宫上下一心,不但皇后有祸无凶,咱们也能由凶转吉!” 【系统:规矩就是用来打破的!】 【状態:胡言乱语+5】 【任务进度:1215/10000】 【奖励:???】 围坐的宫人闻言,纷纷喜上眉梢。 李想感受到风从窗缝吹进来,灵机一动,指著窗户道:“此卦顺天应人,大家可以推开窗看看。这一卦算完,必会云散月出。” 二妞赶紧跑过去,推开配殿的窗户。 眾人凑过去往外瞧,只见浓重的云已经散为莲花云,透明的,粉色的莲瓣中闪出一弯新月,银色的清辉窗口酒落进来,满屋都是融融宜人的月光。 李想心道,风都吹进来了,外面乌云不散才怪。 【系统:规矩就是用来打破的!】 【状態:捏造鬼神+20】 【任务进度:1235/10000】 【奖励:???】 李想又接著忽悠:“大家是不是觉得呼吸都顺畅了?” 眾人纷纷深呼吸,更觉灵异。 “真的顺畅了!” “神清气爽啊!” “太神了!” 李想心道,是啊,窗户都打开了,呼吸不顺畅才见鬼。 【状態:捏造鬼神+20】 【任务进度:1255/10000】 …… 先查出內奸,又扯出天象,几个连招下来,翊坤宫上下是被彻底忽悠住了。 二妞激动的小脸通红,拽著春苓道:“神了!真神了!” 春苓也笑得合不拢嘴:“对,翊坤宫定会逢凶化吉!” 齐有礼冷不防的抽了自己一个嘴巴:“我这双金鱼眼真是白长了,好坏不分!” 隨著眾人的真心信服,系统提示也从胡言乱语变成了: 【状態:妖言惑眾+50】 【任务进度:1305/10000】 马存心满脸恭敬,躬身请教道:“您道行高,能不能给我们再卜一卦?” 对李想的称呼,已经从“你”,变成了“您”。 李想把小手一背:“马公公取笑了。岂不闻《易》云『初筮告,再三瀆,瀆则不告』!” 不能再算了,再算就露馅了。 王守义赶紧把马存心拽回来:“对,再一再二不再三,你再问,老天爷就生气了。” 李想咬紧嘴唇,把笑意藏了回去,严肃点头。他的计划至此顺利完成。 既然系统鼓励他多团结影响別人,如今翊坤宫风雨飘摇,人人担惊受怕,都在寻找主心骨,又没有外力介入,还有比这更好的时机吗?! 而且宫规里讲的很清楚,你对一个人说胡话,那是胡言乱语,只是打板子。 要是对一帮人说胡话,那可就是妖言惑眾,得斩立决。 两者在系统中的经验值,肯定也是天差地別! 而且通过这顿精神马杀鸡,既清除了內奸,又给了宫人们希望,一石三鸟美滋滋。 可是李想低估了这个时代的封建迷信的力量。 当李想觉得已经大功告成,准备收摊回去睡觉时。 马存心突然走到窗边,对著窗外的明月跪下,双手合十祝祷道:“老天爷,您今晚既然显了灵,求您听奴才,不……求您听我这苦命人说句话。 老天爷,我今生做了太监,不成人,是我的命,我认了。 这辈子我也没什么想求的,只愿来生脱此苦,不再当太监。求您別尽再跟我们这类人开玩笑。”说完不停的磕起头来。 马存心的举动启发了在场的宫人们,是啊,今晚的卦象有天象相应,这说明老天爷显灵了啊。这时候不想老天爷祈求,肯定比平时更灵验。 齐有礼第一个跟著跪下,膝行到窗边,头重重磕在地上,嘴里念叨著: “老天爷,俺有眼无珠,俺不辨忠奸,您別和俺计较。 俺不求来生,只求今生!求俺能混出头,挑大粮,带银子回家,给俺娘赎回来!求保佑俺娘还活著!” 春苓在旁边听到齐有礼的身世,默默低下头红了眼眶,她第一次知道,这个平时长了双金鱼眼的太监,原来和自己一样,也是没娘疼的苦命人。她当下打定主意,以后再不向这个金鱼眼甩脸子了。 然后是小宫女二妞,亮晶晶的大眼睛望著月亮,她的愿望最简单:“求老天爷保佑我能平安出宫,能不挨打,能吃饱饭、睡好觉,敢哭敢笑。” 宫女在宫內不许吃饱、不许吃口味重的食物,怕出虚恭,有体味。 宫女睡觉也要保持特定的姿势,必须侧著身子、蜷著腿,不能翻身。正是长身体的年纪进来的,结果吃不好睡不好,还成天提心弔胆的。所以很多宫女都有神经衰弱的毛病。 今年才十四岁的二妞,主子笑她要陪著笑,主子生气她要跟著倒霉,不敢吃一顿饱饭,不敢睡一个安稳觉。 她早被这些规矩压得喘不过气,只盼著能早早脱离苦海。 越来越多的宫人们跟著对月祷告。 当太监的自然是苦命人,都是奴才,当宫女的也没强到哪去。 第33章 回头是岸 春苓目光炯炯,望月坚定道:“老天爷,我不叫苦,我从小就知道,没娘的孩子没人疼,叫苦也白叫。 我阿玛耍票戏,我哥烂赌,我谁都不指望。只求出宫以后,別被他们卖了。 我会女红,会算帐,给我条生路,我指定能好好过日子!” 虽然都出身八旗,但宫女和秀女不一样。 宫女进来就是纯受苦的,到了年纪又必须出宫,没半点前途。 哪个宫女没有个败家的阿玛,不立世的兄弟,听到春苓的话,她们也想起自家身世,哭声更盛。 苦命人最怕什么,怕诉苦,怕说出的苦有人听。 积累的苦难一旦有了宣泄口,委屈的泪水就像江水入海一样,再也都收不住。 哭自己,哭世道,哭老天,哭苦海无边看不到希望。 在一片啜泣声中,王守义怔怔的看著莲云后的月亮,满是皱纹的脸上竟不觉老泪纵横。 这一刻,他寧愿相信老天真的能听到他们这些苦命人的倾诉: “老天爷,我……我已经黄土到脖子了,只求您保佑这些孩子,能顺利跨过这道坎,保佑大伙儿都平平安安。” 宫人们听到这里,更是哭声一片。 苦难是柴,哭声是火。乾柴烈火,烧得李想心焦气躁。当他真得面对他人的苦难,他发现自己做不到心如铁石、无动於衷。 王守义颤抖著抹去两腮的泪水,对哭成一片的宫人道:“禁闭了,大伙儿心里都委屈。 宫女本来能出宫,现在没了指望。太监本来指望能跟著主子平步青云,如今跌到泥里。 今天大家也都听到了,都是苦命人。外面摇断膀子,宫里饿断肠子!谁也不比谁强! 大伙儿总想著要办好差事,挣份体面,让別人高看自己一眼。 可是挣到了又如何?像我,首领太监,五品顶戴。然后呢? 我要是今天闪了腰动不了,明天就得捲铺盖被赶出宫。外面有人管我吗?有人给我养老吗? 还有宫女,也想挣个前程。可你们入宫几年就出去了,除了一身毛病,一身没用的规矩,还能落下啥?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宫女一茬接一茬,流水一样,干几年就走,哪个主子拿你们当自己人?愿意给你们恩典?” 王守义这一番总结下来,大家哭得更惨了。像齐有礼这样的,甚至开始哭得打嗝,捶胸顿足。 王守义开始升华:“所以啊,別的是指望不上了。咱们只能靠自己,靠身边人! 外面流浪的野狗都知道抱团,不抱团就得饿死。 现在翊坤宫遭了难,大伙想熬过去,就得抱团。 要说一家人,咱们吃住在一起,活在一起,才是真正的一家人!” 眾人跪在地上,边哭边应和著: “对!我们是一家人!” “我以后再也不骂太监了!” “我也不欺负宫女了!” …… 眾人激动的哭喊甚至隱隱传出了禁闭的翊坤宫门,传到永巷上。 螽斯门外,一队巡逻的侍卫听到了隱约传过来的哭声。 队尾的侍卫缩脖子道:“我刚才好像听到了有人哭。” 领班的乌楞泰呵斥道:“胡说!紫禁城谁敢夜半哭嚎!” 队伍停了下来,歌声隨著晚风,又隱约飘了过来。 更多侍卫听到了,开始交头接耳: “好像真有!哼哼唧唧的。” “別是……那些……吧” “昨儿慈寧宫还暴毙了个太监,死相老惨了,舌头伸得老长。都说是被咒死的。” 最近符咒闹得紫禁城人心慌慌,他们夜里巡逻,都偷偷戴上平安符、无事牌了。 偏在这时,永巷里吹来一阵阴风,灯笼隨风摇晃,影影绰绰。由上駟院领来的两只刚生没五个月的獒崽儿,对著空荡荡的永巷大吼。 乌楞泰立马服软,拱手向四周拜了一圈:“大道朝天,咱们人鬼殊途,各走一边!各走一边!” 其他侍卫纷纷跟著拜了起来…… 翊坤宫,哭诉的眾人已经散去,原本抓心挠肝的那股子烦躁,已经在月光的安抚中慢慢消散了。 耳房里,李想心里有事,在炕上翻过来倒过去。 他回味著王守义对诉苦大会的总结升华,心里佩服的不得了,薑还是老的辣! 不管是王成,还是王守义,这些宫里的老太监都是玩弄人心的一把好手啊! 他这点嘴皮子功夫和王守义比起来,就显得小巫见大巫了。 李想下定决心:学!三人行必有我师,十步之內必有芳草。 黑暗中,王守义突然开口道:“你知道今晚为何如此顺利吗?” 李想一愣。 王守义声音很小,还带著些颤音:“翊坤宫和別的宫不一样,皇上不喜欢咱们主子。咱们这位主子呢,也是个怪人,不爭不抢,一点皇后的架子也没有。 皇宫里都是势利眼,一看皇后既不得宠也没威严,就放肆起来。 “送到翊坤宫的宫人呢,也是一批不如一批。 其中还算不错的几个,比如太监里最机灵的安为礼,最稳重的周敬德; 宫女里主子最信任的容嬤嬤,最漂亮的棠儿,最会看眼色的哈济兰……都跟著皇后南巡了。 现在留守的这些呢……” 王守义给李想一一细数:“马存心踏实心细,但不够机灵。” “齐有礼心思单纯,傻不愣登。” “张平安见人就跪,遇事就躲。” “刘思俭油嘴滑舌,又懒又馋。” …… “春苓脾气太倔,犟起来三头牛都拉不回头,本来她认得些字,也是主子的贴身宫女,后来这脾气,才变成普通宫女。” “娟子嘴笨,也没眼力,得罪人了都不知道。” “二妞小孩子一个,更不用说了……” …… 听王守义把宫人们的优缺点全都几个字点了出来,一个个如数家珍。 李想用心记下,他知道王守义这是在点醒自己,不要自作聪明,得意忘形。 王守义想说的话远不止这些,李想这些天的“胡作非为”“胡言乱语”,把老头儿的三观撞出了裂纹,被紫禁城森严宫规压抑了一辈子的东西,开始蠢蠢欲动,想要破土而出。 王守义突然话风一转,提起一段往事:“我得给你讲讲师祖的事儿。” “你师祖,也就是我师父,姓林,名允升。他也是和你一样年纪就进了宫。当时这紫禁城还姓朱呢。” “后来闯王打了进来,紫禁城上上下下都怕的要死,当时的皇上都自杀了,皇后、皇子、公主都殉难了。” “下面自杀的宫人更是数不胜数。除了死在自己屋里的,乾清宫丹陛两边流水沟的白石龙头上,也掛满了吊死的人” 第34章 反清復明 王守义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沧桑:“闯王为啥一直住在武英殿,不搬进三大殿,更不进后宫,就是死的宫人太多了,尸体太多了……” “当时你师祖既不想死,又没逃出去,仗著自己年龄小,乾脆搬运些食水,躲到了日精门上面的天合板里。 一直藏到清兵把闯王打走,大批清兵进宫清扫,见到日精门上有水痕,才发现了天合板上有人。把你师祖抓了下来。 当时宫里的太监逃得逃,死得死。你师祖这样年龄的小太监,还活著的,就更难得了。 直接送到御前,去陪当时也还是小孩子的顺治爷。后来顺治爷崩了,又跟著康熙爷,一路做到了宫殿监首领太监。” 李想不知道王守义为什么要讲这些,但他屏气凝神,认真听著。 窗外已经开始泛亮,王守义乾脆坐了起来,看著天光道:“你师祖给我讲过,前朝的太监和本朝的太监比,那是天上地下。” “前朝太监是真能建功立业的!有个叫郑和的,带著船队走到海角天涯。” “有个叫魏忠贤的,被称作九千岁,满朝文武都跪著求著给他当孙子!” “师父过,为啥前朝太监那么厉害,本朝太监那么窝囊。” “就是本朝太监不能读书,眼皮子浅,看不了大事,也做不成大事。” “我当了一辈子睁眼瞎,只能浑浑噩噩在泥里趴著,是没办法。” 本书首发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王守义的声音越来越激动:“我这几天看下来,你不一样!你小小年纪,读过书,有胆略有见识,能成事!你能飞!” 他甚至开始给李想规划人生:“翊坤宫是没什么前途,东西十二宫加起来也没什么前途。” “若能顺利渡过此劫,我替你向主子表功,你去跟著十二阿哥。” “十二阿哥人不坏。你从小跟著陪读陪玩,胆大心细,还能出谋划策,等到十二阿哥有朝一日……那你才是真正的从龙之功啊!” “你要是能飞到天上去,做九千岁!我也能跟著沾光!” 王守义激动的呼吸变粗,李想听得目瞪口呆。 原来王守义窝囊了一辈子,心里居然揣著大志向——反清復明! 只不过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反清復明,是不想做大清的太监,想做大明的太监。 可惜王守义还是吃亏在没读过书。太监能不能掌权,和有没有文化没关係。 作为皇权的延伸,太监的权力还是取决於皇上。清朝皇帝有八旗,有內务府,不用太监帮忙。就是魏忠贤转世投胎过来,也得乾瞪眼。 虽然王守义的“雄心壮志”不太靠谱,但他好歹是自己的第一个天使投资人。 李想想到嘉庆朝天理教联合太监攻入紫禁城事件,大清朝的太监做不了权宦,可以做反贼啊!做不了魏忠贤,可以做韦小宝啊! 李想郑重道:“师父放心,我一定努力往上爬!” 王守义更激动:“好小子!师父给你保驾护航!要是你能真出息,师父这辈子也就值了!” 日子一天天过,慎刑司的张寿按时来送饭,他没问王守义有没有抓到內奸,王守义也没说。两个多年的老友彼此心照不宣。 饭菜都是冷的,不知是几天前的剩饭,还微微发餿,好在有张寿在,王守义不担心饭菜里有人下毒。 如今大伙儿都聚在院子里露天吃饭了,没外人,没主子,也没活儿干,自然就不讲平日里的规矩了。 马存心端著饭碗凑了过来:“师父,杨进忠那事儿,我回去想了想。那些人敢往翊坤宫里扔毒药,以后保不准还会扔条毒蛇、扔把火!” 王守义点点头:“有道理,从今晚开始,大伙儿晚上轮流沿著宫墙巡逻。” 齐有礼也端著碗凑过来:“师父,我能不能去给杨进忠那个叛徒送点饭食。” 王守义嘆了口气:“你这孩子啊!算了,吃完我陪你一起去,正好有事要问他。” 转头又对李想道:“你也跟著去看看。” 柴房里,齐有礼解开捆成粽子的杨进忠,递给他一个饭糰。 杨进忠抢过来狼吞虎咽两口就没了,噎得直抻脖子:“皇后都要倒了,以后翊坤宫就是冷宫,你们放了我,以后也多条出路。” 王守义冷冷问道:“谁派你来的?” 杨进忠眼珠子一转,满不在乎往墙上一靠:“太噎了,我要喝水。” 李想对杨进忠道:“昨晚你那包药粉泡的茶还在,你要是不说,我们只能给你喝这个了。” “你小小年纪如此恶……”杨进忠叫囂著,后半句卡在嘴里。 他看到王守义真从怀里掏出那包药,递给一直默默跟在后面的齐有礼:“你把他当兄弟,他拿你当棒槌。要不你送他一程吧。” 齐有礼眼睛通红,看向杨进忠,犹豫片刻,终是接过了药包。 杨进忠彻底慌了,缩脖子大喊:“是內务府大臣金简!” 果然是他! 王守义向李想解释道:“金简是金贵妃的弟弟,因为金贵妃留下的十一阿哥,他一直和翊坤宫不对付,算盘珠子都快崩脸上了。明里暗里,使了不少绊子。” 十一阿哥……李想脑海中闪过当日阿哥所“飞骑夺旗”的张扬少年,和歷史上那个疯癲书法家的形象,感觉自己离真相越来越近了。 同样越来越近的,还有翊坤宫的主人——皇后那拉氏。 因乾隆的催促,在济寧停泊歇息的皇后船队又匆匆启程了。 来时数以千计的官船一路首尾相接,旌旗招展,场面何等气派。仅御船就要三千六百名河兵,分六班拉縴。 而今被秘密押送回京,那拉氏只能和几个贴身宫人挤在普通的官船里。 那拉皇后年近五十,华服首饰早已褪去,因剪了头髮,戴不住鈿子,只包了头巾。这已是四十余岁的中年妇人了,眼角已有了一片细细的鱼鳞纹。 她站在甲板向外眺望,隨驾时,运河两岸都是地方官员为了接驾摆出的人寿年丰的太平景象:八十岁以上的老翁、老妇要穿黄衣执香跪地迎送御船往来;繁华的地方更是直接在两岸设台演戏,表演爬杆、踩高蹺、走软索等杂技;城內要搭设过街五彩天棚,彩亭排坊;家家户户要张灯结彩,摆设香案…… 现在则全然没有来时的太平景象了,瘦骨嶙峋的縴夫、衣不蔽体的苦力、表情麻木的渔民,展示了一个完全不同的乾隆盛世。 第35章 皇后回宫 “主子,外面风大,咱们回去吧。”容嬤嬤轻声向那拉皇后问道。 那拉氏点点头,转身回到船舱。 船舱里光线昏暗,毫无装饰。四个贴身宫女加上容嬤嬤,都在里面侍奉著,显得有些侷促。 看著舱內寒酸景象,容嬤嬤安慰道:“福隆安说,还有两天就到通州了。主子再忍一忍,回宫……” 想到翊坤宫肯定已经被封闭变成冷宫,回去后还不知道要乱成什么样子,容嬤嬤把后半句又咽了回去。 那拉氏道:“我不在乎这些,只是连累了你们。” 宫女棠儿、哈济兰等闻言,想到乾隆盛怒下直接打死的太监安为礼和周敬德,忍不住掩面啜泣,哭著跪了下来。 那拉氏木然道:“哭吧。我也想哭,只是泪乾了,哭不出。你们替我哭一哭也好……” 见皇后如此消沉,想到前途未卜,宫女们哭得更大声了。 容嬤嬤向那拉氏劝道:“主子別灰心,十二阿哥还小,您得撑住,为了他。” 那拉氏眼里是透出深深的疲惫:“容佩,你不懂。我死了,永基才有活路。” 容嬤嬤小心道:“奴才看著,这些天福隆安的態度是越来越恭敬,想是皇上那边有缓和。一日夫妻百日恩,更何况……” 那拉氏打断容嬤嬤的劝说:“我衝动断髮时,心里也还存著幻想,想著一日夫妻百日恩,几十年的夫妻情分,他能不能,就容我这一次任性。 可惜我赌输了! 我终於看清楚他,他不是丈夫、不是儿子、不是父亲,他从来都只有一个身份:皇帝! 所有人都是他的奴才,他是所有人的主子。” 那拉氏已经流不出眼泪,只有声音哽咽著:“他是真龙天子,可我想做人。 我不求皇后的权势,不求皇后的荣宠,我只想做一个好妻子,一个好母亲,能留住我的孩子! 可他看到的,是奴才对主子的僭越,是皇后对皇帝权威的反抗。” 那拉氏突然握紧容嬤嬤的手:“这一次,他是彻底恼了。回宫后,我还不知要受怎样的磋磨! 我当侧福晋的时候,你就跟著我。这么多年了,我离不开你。我若是走了,你要陪著我!” 棠儿听得脊背发凉,皇后这是萌生死志,还想让容嬤嬤殉葬吗?她用手帕半掩著脸,一边继续啜泣,一边偷偷覬著那拉氏和容嬤嬤。 容嬤嬤起身郑重跪下,向皇后磕头道:“若事不可为,奴婢愿生死相隨。” 入夜,容嬤嬤把值夜侍寢的毡垫子铺在离皇后床二尺远近的地上,合衣臥了上去。 她再累也不敢睡熟,始终留著耳朵,听著皇后睡觉安稳不?睡得香甜不?出气匀停不?要不要喝水?有没有翻身?有没有咳嗽? 做奴才做到她这个地步,绝对是忠心耿耿了。 容嬤嬤自己也觉得很骄傲,主子死了都想带著自己。老奴这辈子,值了! …… 几天后,来翊坤宫送饭的张寿突然拍了拍饭桶:“老王,今天这饭不一样,你细品吧,好事儿!否极泰来!” 远处巡逻的侍卫过来了,张寿赶紧收起空桶走开了。 王守义心里想著张寿的话,吃饭时加了小心,刚吃一口,眼睛一亮:“翊坤宫要有喜事!” 埋头吃饭的宫人们纷纷抬头。 王守义指著碗里的青菜开讲道:“御膳房的菜分四等: 这第一等呢,不论是给主子还是给奴才的,必是要新鲜合时令、味美量足的。 第二等呢,就是清汤寡水缺斤少两的。 第三等呢,剩的边角料堆在一起,放的时间久了,微微发酸。 还有第四等专门用来磋磨人,泔水一样,臭的! 前几天御膳房送来酸的菜,今天的饭菜不酸了。” 说著捡起碗里一根青菜给眾人看:“看,翠绿新鲜的!不是隔夜的!说明咱们的饭菜升等了。” 王守义摇头晃脑:“御膳房送来的饭菜,就是宫里的晴雨表。谁得宠谁失势,看御膳房送什么菜就知道。如今翊坤宫饭菜升等,说明上面的风云开始变好。” 宫人们闻言喜笑顏开:“这可真是老天保佑!老天保佑啊!” 说著一齐望向李想,李想嘴里还叼著根青菜。 马存心感嘆:“不愧是神童,算得真准啊!” 第二天,那拉皇后一行昼夜兼程,风尘僕僕回到京城。 按照乾隆的諭令,他们要秘密入宫,避开宫人耳目,不能走后妃常用的神武门。 福隆安一路护送至东华门,然后由总管太监王成接手,再沿著苍震门、基化、端则门走至翊坤宫后殿。 在苍茫的暮色中,紧锁了十日的翊坤宫门轰然中开,那拉皇后终於回到了她的翊坤宫。 容嬤嬤早料到翊坤宫会被禁闭,当她搀扶著皇后走进翊坤宫时,已经做好看到满目疮痍的准备。 可目之所及,翊坤宫庭院洒扫整洁,没有半点冷宫的萧条。 和那拉皇后一行的满脸丧气相比,吃了这么多天牢饭的宫人们虽然面容清减,精神却很好。 “恭迎皇后娘娘回宫。”王守义带头,领著所有宫人跪迎。 李想跪在队伍的最后面,偷偷打量著皇后这一行人: 被搀扶著的,神情萎靡不振的,自然是那拉皇后。 扶著的皇后的,一脸严肃的,应该就是大名鼎鼎的容嬤嬤。 后面还跟著四个宫女,应该就是陪皇后南巡的翊坤宫人了。 嗯,听说还有两个太监也跟著南巡了,怎么没见回来? 李想盘算著:听张寿带来的消息,符咒的事越闹越大,宫外已经开始乱起来了,只要这位那拉氏坚持住,不再闹什么么蛾子,她皇后的身份就会越来越重要。 乾隆这种政治动物,就算对那拉氏再不满,在大局面前,也不会意气用事。 到时高举轻放,大事化小,翊坤宫的这场劫难就算过去了…… 李想看著满脸憔悴的皇后,乾隆继后那拉氏,你可一定要撑住啊! 那拉皇后沉浸在自己绝望的情绪里,没注意到宫人们的变化。 按理说,经此巨变,远程归来,作为一宫之主,好歹要向留守的宫人们安抚两句。 可那拉氏现在心如死灰,在眾人期盼的目光中,她一言不发径直离开,连“免礼平身”都没说,直接穿过前殿,回后殿寢宫了。 跪了一地的宫人们面面相覷。 王守义嘆了口气,无奈道:“大伙先散了吧。” 第36章 再算一卦 棠儿、哈济兰等四位跟隨皇后南巡的宫女,回到宫女住的耳房后,也和皇后一样,满脸木然,一言不发的坐在炕沿上。 春苓给她们倒水递过去:“茶叶都没了,將就著喝些白水吧。” 二妞忍不住探头问道:“姑姑,安公公和周公公呢?怎么没跟著一起回来?” 棠儿是翊坤宫宫女中长得最漂亮的,粉莹莹的鹅蛋脸,水杏眼如秋波一样明净,口角左頦下一颗美人痣。如今这美丽却好像蒙了层尘,了无生气。 棠儿摇摇头:“死了,主子断髮后,就被万岁打死了。” 她忍不住掩面而泣:“主子连寻死的心思都有了,容嬤嬤也想著殉主,咱们怕是也没活路了。” 这……留守的宫女们面面相覷,纷纷慌了神。本以为皇后回来了,主心骨就有了,谁知道这主心骨自己先垮了! 春苓偷偷拽了下二妞的衣角。 二妞会意,悄悄退了出去,跑向王守义和李想所住的耳房。 听完二妞报告说皇后已萌死志。王守义看向李想,任你诸葛亮转世,可阿斗还是扶不起来,怎么办? 李想挠挠头:“皇后信命不?要不我再给她算一卦吧。” …… 皇后寢宫里,床上的枕褥都是洗好又熨烫过的,摸上去又平整又暄软。 容嬤嬤心里稍微熨帖了些,想著留守的宫人还算用心。 她先点了息香,伺候那拉皇后睡去。然后又放心不下,举著蜡烛,去前殿的厢房巡视。 只见箱笼的锁都被撬开了,显然是经歷过搜检的。打开来看,里面整理摆放的井然有序。印象中的贵重东西都在,连小件的耳环、戒指也没少。 容嬤嬤看得连连点头,之前总觉得王守义窝囊,现在看来,疾风知劲草,板荡识忠臣。 能稳住乱局,人心不散,財物不失,王守义还是有两把刷子的。 后面传来推门声,容嬤嬤回头,只见王守义打著盏灯笼,领著一个七八岁的小太监走了进来。 “你受苦了!”王守义对容嬤嬤道。 “再苦,也没主子苦。”容嬤嬤的话还是那么硬,脸掩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小太监把灯笼里的蜡烛取出,连著容嬤嬤手里的蜡烛一起插在烛台上。 闪烁的烛光下,二人一时相顾无言。千头万绪,从何说起啊。 容嬤嬤不知从哪拿出一根簪子,挑亮蜡烛。 小太监自然就是李想。他眉心一跳,容嬤嬤还真有一手神针功夫! 容嬤嬤缓缓开口道:“主子断髮,是一时衝动。万岁爷想为五阿哥铺路,过继十二阿哥给果亲王。” 容嬤嬤的话如醍醐灌顶,帮李想弄清楚了之前的三个疑点。 第一个疑点:为什么那拉氏好端端当了十五年的皇后,在南巡途中突然断髮? 因为乾隆年岁已高,必须要考虑继承人问题。十二阿哥不光被淘汰,还因为嫡子的敏感身份,要过继给其他宗室。这样的下场,那拉氏作为母亲,作为皇后,都绝难容忍。 第二个疑点:为什么有人要往皇后宫里藏符咒? 因为下符咒可以和断髮相呼应,坐实了那拉氏诅咒乾隆的罪名,更把前面的立储之事联繫起来。 乾隆这样的政治动物,立刻会联想到,凭著那拉氏的皇后地位,永基的嫡子地位,若是他突然死了,宗法礼教舆情全都在那拉氏母子那边,这天下落在谁手,还未可知! 他小心谨慎了一辈子,谁料到最大的敌人一直在自己身边,敌在翊坤宫! 第三个疑点:为什么乾隆始终不正式废后? 因为废后不难,难在正式废后要经朝堂討论。到时候此案背后牵连著的皇位继承问题就会放到明面上,极大可能会变成当年九龙夺嫡一样的党爭。 乾隆当年好不容易打倒了鄂尔泰和张廷玉,不想重蹈覆辙,让朝堂再起党爭。 王守义摇头苦笑,皇后忍了十五年,终於还是没忍住。 容嬤嬤咬牙切齿:“主子断髮那天,我偏被拖住了手脚,不在身边。这事儿绝对有蹊蹺,可惜没机会查了。” 王守义嘆了口气:“是周敬德。” 容嬤嬤眼睛冒火:“小德子?!枉主子还为他伤心!当场被打死,真是太便宜他了!你怎么知道?” 王守义道:“咱们宫里的杨进忠是內奸,是金简的人。他都交待了,周敬德也是內奸,但不知小德子的背后是谁。” “杨进忠是內奸?” “唉,这事儿说来话长……” 王守义按照和李想商量好的,向容嬤嬤讲了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 王成一伙如何让李想夹带符咒进翊坤宫,李想如何勇敢举报; 他又如何带著李想去找纳苏肯商量,临危不乱、忠心护主,偷埋符咒,大闹紫禁城…… 这一路又是谍影重重,又是颶风营救,又是疾速追杀的,把他老胳膊老腿都要折腾散架了。 容嬤嬤听得目瞪口呆,沉默良久才回过神来:“王公公,我之前一直想不明白,你在宫里六十年,经过那么多腥风血雨,为何做人行事拖泥带水,窝窝囊囊。” “现在明白了,你,不,您!” 容嬤嬤起身,向王守义行了个郑重的躬身礼: “恕我有眼无珠。您这不是窝囊,是有城府啊!要不是有您在宫里坐纛,主子这回真就栽在那起子小人手里了!” 王守义老脸一红,好在光线昏暗看不出来:“嬤嬤言重了,我这也是不得已而为之。都是为了主子!” “对!都是为了主子!”容嬤嬤泪水走珠般无声滚下,强撑了一路,憋了一路的情绪,终於敢流露出来。 王守义赶紧掏出手帕递了过去。 容嬤嬤接过手帕,边拭泪边用拳头锤王守义:“你这么厉害,怎么不早点说啊!” 王守义被容嬤嬤撒娇似的拳头懟得齜牙咧嘴。 李想看著王守义和容嬤嬤的互动,莫名想到了上辈子的东北雨姐和老蒯。 他偷偷挪到容嬤嬤身后,指著自己,提醒王守义。 王守义一拍脑门,被夸上头了,差点把正事忘了。他赶紧道:“还有十二阿哥呢!事情大有可为!你可千万劝主子稳住。” 容嬤嬤深深嘆了口气:“主子哪是我们能稳住的,她现在没了心气儿,整个人都垮了。” 王守义咽了口唾沫,压低声音:“所以咱俩得把事担起来!瞒著主子,帮她把路铺好。眼下关键是十二阿哥!” 他指著李想道:“我有个法子,这个孩子会算卦……” 听完王守义的计策,容嬤嬤起身来回踱了两步,倏然转身道:“好!我听你的!若能救主子,杀人放火、刀山火海,我都帮你!” 话音未落,外面一个明闪,天好似要裂成两半似地脆响一声,又恢復了黑暗,只有滂沱大雨直泻而下。 乾隆三十年京城的第一场雨,终於来了。 第37章 亢龙无悔 卯时正,臥房外的座钟噹噹响了起来。一只铜镀金鸟从錶盘里跳了出来,在机械的带动下张嘴、摇头、摆尾,自鸣钟里的八音盒也跟著演奏起来。 那拉氏睁开眼:“容佩!” 容嬤嬤用金鉤掛起玉罗纱帐,轻声道:“奴婢在,主子可要起来?” 那拉氏头髮披散著,不少白髮掺杂其间,清晰可见:“我昨儿梦见永璂了。” 容嬤嬤一阵心酸:“主子思念十二阿哥,可圣旨禁闭翊坤宫,不许探视。” 那拉氏被扶著坐起,痴痴的看著小几上的宝石石榴花盆景,良久,从心底里发出一声深长的嘆息,像是对容嬤嬤,又像对自己喃喃说道: “这还是我怀永璂的时候,他赏赐的。 他说:璂是皮弁镶嵌的玉饰,天子之冠,十二会则十二璂。十二阿哥就叫永璂。 可我不喜欢这个名字,读起来和五阿哥的名字一样。” 那拉氏脑海中浮现出永璂的容貌,她多想再好好看看自己的儿子,平日里对乾隆的敬畏、礼教的训诫,让她只能把所有悲喜歌笑都深深藏著,母子无间的亲近情分,隔著有形无形的高墙。 如今高墙塌了,才看明白好多事情,可是都晚了。 “他才十二岁,那么小的人,又没什么心眼,以后……人力不可为……唉……” 容嬤嬤见那拉氏触了心思痛处,眼泪不住地向外涌,更觉心痛。 她想起昨夜和王守义的谋划,眼下也没有別的法子了,咬咬牙,下定决心: “主子!人力不可为,那就听天命。听王守义说,宫里新来个小太监,会算卦,算得可灵验了。主子要不要试试?” 那拉氏接过容嬤嬤递来的手帕,拭去眼泪,点了点头。 容嬤嬤对著窗外拍手,这是伺候皇后洗漱的信號。早在屋外等候的棠儿等人端著梳洗的东西进来伺候。 体和殿的书房里,那拉氏呆呆看著李想算卦。 李想还是用妆奩匣子摇制钱,反覆六次,边摇边念新编的词: “花谢花开,时去时来,福方慰眼,祸已成胎。得未足慕,失未足哀,得失在天,敬听天裁。” 这次他更有经验了,怕那拉氏看出卦象和自己胡诌的不符,他每次摇完,就马上捡回来。然后也不管摇出什么,捏著指头一顿乱掐: “六爻皆阳,这是乾卦!” 【系统:规矩就是用来打破的!】 【状態:胡言乱语+5】 【任务进度:1215/10000】 【奖励:???】 李想一脸严肃:“乾卦,至阳至刚,在翊坤宫得乾卦,更是阳气过盛,阴阳失衡,不吉。 昨夜降雨,阳气收敛,对应上九,暗合亢龙有悔! 《象传》有言『盈不可久』。可亢龙如日中天,锐不可当。所以这亢龙之困悔,只能落到亲近人身上。” 李想把制钱往匣子里一扔:“娘娘想算十二阿哥,从卦象来看,十二阿哥不得君心,离九五较远,反而会避开此劫。” 那拉氏点点头,伤感道:“看来亢龙之困悔,是落到我身上了。也好,也罢……” 李想拦住那拉氏的自怜:“不是娘娘,您离九五也不够近。” 那拉氏愣住了:“不是我,离九五最近……” 她目光霍地一闪,想到立储之事:“难道是永琪?!” 【状態:妖言惑主+20】 【任务进度:1235/10000】 李想又重新摇了一次妆奩匣子,盯著倒出来的三枚制钱,缓缓道:“五阿哥最得圣心,所以命不久矣!一年內……” 那拉氏脸色青白,呵斥道:“休得胡言!永琪今年才二十五岁!” 李想目光坚定,直视那拉氏:“卦象所示,乃是天意。若所算有误,任凭处置。” 【状態:妖言惑主+20】 【任务进度:1255/10000】 歷史上,乾隆二十八年,五阿哥永琪在圆明园火灾中,奋不顾身救出乾隆。 此后乾隆就开始对这个儿子给予额外关注,五阿哥在政务上的表现也很亮眼。 可到了乾隆三十年,五阿哥年纪轻轻,突然病重,乾隆封其为最高规格的和硕荣亲王。可惜仍然没能挽回他的性命,不久病逝。 眼下离五阿哥病逝,也就剩半年时间了。 好不容易有个能看上眼的继承人,英年早逝,对乾隆的打击不小。以至於乾隆在永琪去世二十多年后,还深情回忆:“朕视皇五子於诸子中觉贵重,且汉文、满洲蒙古语,马步射及算法等事,並皆嫻习,颇属意於彼而未明言,乃復因病旋逝。” 李想懟永琪的预言让那拉氏不知所措。 李想趁虚而入:“亢龙无悔,妄求十全,祸及家人,由来已久。娘娘可以想想,此卦是否应验过?” 那拉氏立刻想到了乾隆中意的第一个继承人,二阿哥永璉,也是早夭。 乾隆儿子不少,但活下来的不多。乾隆本人聪明又自律,但他的儿子们做不到,在乾隆严苛要求下,一直活得战战兢兢,好几个被乾隆嚇死。 康熙朝有九子夺嫡,乾隆朝连九个成年儿子都凑不齐…… 歷史证明,十五阿哥最终继位,主要就是因为其心態良好,身体健康。 在乾隆晚年仅存的五个有继位资格的阿哥中,一个身体残疾(八阿哥),一个被他爹逼疯(十一阿哥),一个被他爹逼死(十二阿哥),一个年龄太小(十七阿哥),能拿出手的就只有他了。 那拉氏如坠冰窟,双手掩面:“十六个儿子,死了九个,过继了两个,如今连仅剩的几个也保不住了吗?” 她想到从宝亲王府一路走来,死去的那些阿哥、公主、嬪妃们,又想到乾隆的冷漠无情,自己这辈子痴心错付。一步踏错,连孩子都护不住。 再鬆手时,已是双目通红。 系统提示: 【状態:妖言惑主+20】 【任务进度:1275/10000】 李想早就发现,系统的提示词大有用处。 若是没有说动別人,系统提示就是“胡言乱语”;若是说动了,系统提示就是“异端邪说”;若是改变了主位的想法,系统提示就是“妖言惑主”…… 根据系统提示的“妖言惑主”,那拉氏没说什么,李想知道她已经被自己说动。 屋外突然传来“啪啪”的拍手声,这是齐有礼守发出的信號,提醒外面来人了。 王守义猛的推开门,只见棠儿满脸喜悦跑过来:“主子,宫门开了!十二阿哥来了!” “永璂?!”那拉氏猛的站了起来,一直灰白的脸色终於有了几丝血色。不等容嬤嬤搀扶,快步走向前殿。 异变突起,算卦的进程被打断。 第38章 乌云压城 十二阿哥过来了,翊坤宫是要解禁了吗?李想刚才那些大逆不道的话,会不会直接被皇后处理了? 想到这些,王守义担忧的看向李想。 李想倒是很淡定,不管乾隆会做出什么样的举动,他都坚信,乾隆极端实用主义的核心不会变,那拉皇后对乾隆的怨气不会变。 只要帝后嫌隙在,他就有活下去的空间。嫌隙越大,他的空间也越大。 翊坤门已经打开,来的不只有十二阿哥永璂,还有总管太监王成和乾隆的旨意。 那拉氏一见到永璂,哭乾的眼睛重新涌出了泪,想要立刻跑过去,好好看看他。 多日不见,王成好像更加苍老了。他拦住想要过来的皇后,拱手向南,肃声道:“皇上有旨——皇后跪听。” “臣妾——那拉氏!”那拉氏赶紧提了袍角跪下伏地行礼:“恭聆圣諭!” 翊坤宫眾人跟在后面一起跪下听旨。 容嬤嬤心中噗噗直跳,心里还存著一丝幻想,真能柳暗花明了? 王成阴沉的嗓音打破了容嬤嬤的幻想: “有旨意:皇后举止狂悖,身边女子侍候不周,每人重责六十板,令皇后监刑,十二阿哥观刑。” 王成面沉如水,向后一挥手,守在翊坤门外的慎刑司太监们就如狼似虎般冲了进来,把跟隨皇后南下的容嬤嬤、棠儿、哈济兰等五位宫女提溜出来,熟练的架到院中的长凳上。 长凳前后各一个太监按著手脚,中间站著一个太监怀里抱著竹板,等著发令。 宫女挨打不是用那种丈长的水火棍,而是小很多的竹板子。对宫女杖刑,六十板子是打不死人,可是能丟死人! 內廷的规矩,挨打,是要肉直接挨到板子的,不许垫中衣。裤子褪下来,露著白屁股,一五一十地挨打。 太监还好,若是宫女被当眾这样打,真是臊也臊死了,日后哪有脸面见人。 所以清朝几乎没有对宫女行杖刑的,乾隆偏要这样来羞辱翊坤宫。 几人的裤子被当眾褪下,受刑的宫女剎时面如死灰。 行刑太监反而挤眉弄眼的鬨笑起来。 慎刑司太监钱春怪叫著:“这怎么还有个胎记啊!看上去像朵花,难怪叫棠儿啊!”说著还上手摸了一把。 棠儿浑身一哆嗦,嘴唇咬出了血,脸色却一点血色都没有,这样的羞辱,真是让她五內俱焚。 容嬤嬤也面无血色,可她不是为自己即將挨打而伤心,也不是为棠儿的凌辱而伤心,她为被迫旁观的主子伤心。 乾隆这打的哪是宫女的屁股,那是皇后的脸啊!更不用说,十二阿哥还在旁看著。 当著儿子的面羞辱母亲,不愧是乾隆…… 王成冷哼一声,止住了太监们的淫词浪语,慎刑司这帮人真是太不成样子了。三和这条老狗,天天不干一点正事! 板子声开始响起,有宫女受不住痛,晕了过去,又被水桶浇醒,地上血水蔓延流淌。 宫里规矩,太监挨打必须大声求饶,宫女挨打是死也不能出声。 那拉氏从见到儿子的惊喜,骤变为在儿子面前顏面扫地的惊惧,又看著最亲近宫人的惨状,情绪大起大落。 一个接一个寒战从背上滚过,冷汗淋淋,顺著额头、脖颈一个劲儿地流。 这个女人终於情绪失控,发出悽厉的哭嚎:“老天爷!你都看著的!我犯了什么错!……为什么不乾脆杀了我!我连死也死不得吗!” 她但愿立刻就死去,永远不蒙受这样的耻辱!乾隆这番惩处,既让她在下人面前丟失了作为皇后的体面,也在永基面前丧失了作为母亲的尊严。 翊坤宫眾人感同身受,掩面啜泣。 李想虽然心里不忍,但他知道,这已经比歷史上要好很多了。 若是没有先前符咒案的铺垫,乾隆下定决心处理翊坤宫、处理那拉氏,会把翊坤宫的宫人全都处理,宫女全都发配打牲乌拉,太监全都被赶去吴甸做苦役。 来观刑的也不只有十二阿哥,乾隆会让所有阿哥公主们都过来看,过来“欣赏”这位皇额娘最狼狈的样子。 然后皇后身边都换成內务府重新派来的宫女,昼夜不停的监视。 后世有部大如传,意淫那拉皇后如何体面死去,反派令妃如何悽惨死去。真实歷史是,那拉皇后死的一点也不体面。 那拉氏被锁在翊坤宫后殿的一个小屋子里,份例不断削减,待遇越来越差。 在內务府派来的陌生宫人无休止的虐待和监控下,一年后,消无声息的死去。 乾隆不想废后,又不想放过那拉氏,就用这种方式把她折磨死。从处理结果看,乾隆真的把那拉氏当成了敌人。而对待敌人,他弘历可从来不会心慈手软。 歷史上因为不合皇帝心意,而被废掉的皇后十个指头数不过来。但大多有一个比较体面的结局:像明宣宗的胡废后、明宪宗的吴废后,是在宫里安度了晚年;顺治废掉的第一任博尔济吉特皇后,甚至被接回科尔沁草原后重新嫁人。太平年代里那拉氏这么悲惨的皇后,还真找不出来第二个。 那拉皇后死后,乾隆还没消气,开始折磨皇后留下的十二阿哥。 歷史上的十二阿哥永璂虽然活到了24岁,但他的余生主要任务只有一个——带孝。 只要宫里死了这个妃子那个嬪的,乾隆就专让十二阿哥带孝,每个庶母至少三个月孝期。而他亲生母亲那拉氏死后,乾隆只许他带孝七天。 最狠的是,十二阿哥早早成婚,却一直带孝。要是孝期生了孩子,就等著降罪吧。 那时候又没啥好的避孕措施,所以十二阿哥可以说是比太监还惨。自然没有留下子嗣。 生前一辈子没有爵位,死后,乾隆连个贝勒的追赠也不给。就顶著空头阿哥的名號,草草下葬。 如今才12岁的永璂不错眼的看著母亲,两个月不见,那拉氏已经瘦得脱了相。 听到母亲的哭嚎,永璂双目眥裂,拼命挣脱太监的阻拦,衝上去抱著那拉氏,哭喊道:“额娘,你还好吗?他们都说你疯了!” 第39章 天打雷劈 王成早得了乾隆的諭旨,也不阻拦,只静静看著这对母子,把他们的言行记下来,转呈上去。 那拉氏泪如雨下,她抚著儿子的头,颤声道:“永璂,额娘没疯,额娘只是衝动绞了头髮。” 永璂心中还留著希望,道:“额娘,我去求皇阿玛……” 那拉氏摇了摇头,她后悔此前对永基的教导,让他还抱著父慈子孝的妄念。 她抱住永基,泣不成声:“不要求他。额娘错了,是额娘连累了你……” 王成听著那拉氏的哀嚎,看著翊坤宫人的惨状,心里也不好受。 他不是同情皇后,更不是同情宫女,而是同情他自己。 凭藉王成对乾隆的了解,深知这位主子凡事要么不做,要么做绝。 如今翊坤宫的这些宫女只是受刑,没有流放,这样的处置,说明乾隆根本就不想动皇后。 王成深深嘆了口气,別看现在皇后哭得要死要活,其实她离翻身不远了。 反倒是监刑的自己,招了翊坤宫的记恨,又拖著两个猪队友,还不知道能不能活著走出紫禁城。 想到这些,他越发意兴阑珊。这样颓废的神情被旁边的胡亮看在眼里,胡亮默默攥紧了拳头。 王成向胡亮挥挥手,时间差不多了,胡亮走到抱在一起的皇后母子身边,用力扯开两人。 那拉氏拼命想抓住永基,指套脱落,长长的指甲都劈开了,可终是什么都没抓住。 王成完成任务,挥挥手来了又走。只剩下翊坤宫满目疮痍。 院子里,容嬤嬤等人趴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她们平日有多体面,现在就有多狼狈。伤口鲜血淋漓,心里更是万箭穿心。 王守义赶紧让春苓、二妞等宫女过来把受刑人的伤口遮上,安排太监们背她们回屋。 那拉氏冠发凌乱,瘫坐在地上,面色如纸。 李想走过去想扶起她。 那拉氏一把拽住李想,眼睛发直,状若疯迷:“为什么?这都是为什么?” 那拉氏抓著李想,自顾自的开始倾诉,积攒了几十年的怨望冲溃了理智的堤坝,奔涌而出: “『岂必新琴终不及,究输故剑久相投。』这是立我为后的时候,他写给孝贤皇后的诗。” “我不懂,既然他这样深情,为何要再立皇后?既然他不喜欢我,又为何如此想要嫡子?” “我三十五岁才生下永基,三个孩子只活了他一个。我只求他能平安长大,能陪在我身边。” 那拉氏已经哭得泪人一样,身子拧动著抑著哭声,憋得脖项上的筋胀得老高,泣不成声道: “我在皇后位置上,谨遵礼制,不敢半步逾矩。体態要端方,行止要稳重,要贤淑、嫻静、宽容大度……” “从不向他求什么,从不和妃嬪爭什么,可我换来的是什么?” “他要过继永基!我还活著!他要把我的孩子抢走!” 那拉氏哭嚎著问李想:“我连断髮抗议都不行吗?让我死吧!” 眼见那拉皇后如此不成器,李想气不打一处来:就知道哭,哭有个屁用! 多大年纪了,还关心乾隆爱不爱你,他肯定不爱啊! 还想死?我和师父在宫里拼死拼活的,好不容易帮你把水搅浑,你倒想上岸了! 放心吧,死不了!现在外面诅咒谣言都传成什么样了,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乾隆救你还来不及呢! 不能死!你给我支棱起来!你要是死了,翊坤宫咋办?!我们咋办?! 面对状若疯魔的那拉氏,李想也顾不得自己眼下的身份了,毫不留情的一瓢冷水泼过去: “娘娘您从来不求什么,从来不和妃嬪爭什么……您是不想,不敢,抑或是不能?!” 李想相信那拉氏是有反骨的,不然也干不出断髮这种事。只是这颗叛逆的种子被道德礼教规矩重重包裹,他就是要把那拉氏心里的火勾出来,把这些道德礼教规矩烧个稀巴烂! “您是皇后,十二阿哥是嫡子,自古以来,没有庶子继位而嫡子苟活的!” “您和十二阿哥早就没有退路!在皇后位置上,不爭不抢,予取予求,这本就是错的!” 李想的话直透那拉氏怯懦的內心,像一盆凉水从头泼到脚,把她从疯迷中浇醒。 李想直视那拉氏的眼睛,毫不退缩道:“我虽然年纪小,但读过书,也知道些道理。 王守义、齐有礼、马存心……,翊坤宫太监的名字都离不开道德。 娘娘平日也必然自詡恪守敬顺之道,妇人之礼,从未失德吧?” 那拉氏竟不自觉的点了点头。 女性和男性的一个重要认知区別,就是对道德和权力关係的认知。 一个相信道德可以规训权力。一个相信权力可以重塑道德。 李想直视那拉氏,扯下她最后的体面:“您就没想过,您之前所谓的『道德』,都是错的吗!” 话一出口,上天好像爆裂了似的一声雷震应声而响,紫禁城都被撼得一颤。 这一刻,他感觉到前辈们的大奸大恶、大缺大德,都附到自己身上了。 赵高劝秦二世,黄皓劝蜀后主,王振劝明英宗,也不过如此吧…… 系统不断提示: 【系统:规矩就是用来打破的】 【状態:异端邪说+10】 【任务进度:1285/10000】 【任务奖励:???】 …… 【状態:妖言惑主+20】 【任务进度:1305/10000】 …… 【状態:宦官干政+50】 【任务进度:1355/10000】 …… 那拉皇后看著眼前大声训斥自己的八岁的小太监,她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因为小太监那些大逆不道的话,都是自己的心声。 她在皇后的位置上糊涂了十五年,终於被李想的当头棒喝打醒。 是啊,自古以来,哪有庶子继位而嫡子得以保全的。 她脑海中再次回想起乾隆说过的话:天子之冠,十二会则十二璂。十二阿哥就叫永璂。 原来她的孩子,从降生那天起,除了做天子,就在没有第二条路可以走。 之前……死守道德是错的…… 那拉皇后鬆开拽住李想的手,是啊,若道德护不了她们母子,还守著这份道德作甚。 她忍了十五年,循规蹈矩了十五年,她终於不想再忍了。 第40章 宫人之死 內务府敬事房。 昏黄的烛光下,桌上摆了三个菜,一碟酱牛肉、一碟子手抓羊肉,还有一个卤得烂熟的猪肘子。 王成拿起酒壶,给胡亮斟了一盅:“知道你爱吃肉,今天猪牛羊都全了,敞开了吃。” 胡亮双手接过酒盅一饮而尽,又夹起肥漉漉的猪肘子狼吞虎咽:“儿子这辈子第一次吃肉,就是乾爹赏我的那碗梅菜扣肉。” “跟著乾爹,我才有肉吃,我不后悔。” 王成夹菜的筷子停在半空。 胡亮吃得满嘴是油:“皇后这事儿,我一开始就害怕,太险了。 我想不明白,您小心一辈子,怎么到老赌性这么大。后来我才知道,您是想攒够最后一笔钱,出宫养老。” “其实我……”王成囁懦著想开口。 胡亮打断王成,突然话风一转:“我是天津青县窑子口人,我们那地方,可是出了名的太监乡,哪个村都有几个太监。我从小就听过不少风光太监故事。” “后来得您老栽培,我也挑了大粮,您还赏了我二百两银子回家探亲。” “我这个高兴啊,路上想著自己也能在村里成名了,也要给我爹买地买骡子,给我娘治病。” “兴冲冲回到家,才知道家早没了,娘病死了,爹饿死了,院子里黄蒿灰菜长得人来高。” 胡亮抹掉两行泪:“回到宫里,我没告诉您这事儿。但我心里立了誓,我没亲人了,以后师父就是我唯一的亲人。” 他端起酒杯,敬了王成,然后一饮而尽:“我想帮您这最后一把。可我没能耐,把事儿做砸了。 现在,我只能用这条命来帮您了。您说让我怎么死,我就怎么死。 用我这条命,给您换个最后的生路。” “乾爹对不起你。”王成低下头不敢看他,却没有挽留:“你还有啥心愿?” 胡亮还在往嘴里塞肉,眼泪却止不住往下流:“家人都死光了,这辈子没有盼头了。我就想著下辈子別再做太监。”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无聊,?0???????.??????超方便 】 王成点头道:“行,我替你在宫外的万寿兴隆寺捐三千功德。” 胡亮表情似喜似悲,想咧嘴笑泪水又止不住的流:“乾爹,您的恩我报了。我这辈子不欠因果,还攒了功德。下辈子,我肯定能投个好胎!” 说完驀地站起来,走了几步又转身道:“乾爹,您那句话说得不对,太监不全是贱种,太监也有忠义。” 房门洞开,冷风吹进,王成终於抬起头,望著胡亮的背影,脸上老泪纵横。 …… 一弯半月將昏黄惨澹的银光洒落在地面上,时而又被浮云遮住,从小佛堂飘出的浓烈藏香瀰漫在黝黑的夜空中。 翊坤宫前殿,眾人围坐在一起。白天的变故,让大家垂头丧气,士气低沉。 沉默许久,王守义最先开口道:“受刑后,主子进了小佛堂,再没出来,也不说话,送过去的膳食也不动。” “春苓,容嬤嬤和棠儿那边怎么样了?” 春苓眼圈红红的:“皮肉都打烂了,没有金疮药,我只好颳了佛堂的香灰去止血。” 马存心皱眉道:“只用香灰怕是熬不过,小厨房还剩下几坛酒,你先拿去洗伤口。” 王守义道:“今天只能先这样了。明天我向张公公討些金疮药。” 二妞哽咽道:“那几个太监太欺负人了!行刑不算,非要作践人!棠儿姑姑……” 想到这里,小姑娘眼泪大颗大颗滚下来:“以后还怎么见人啊!” 深夜,棠儿突然开始呕血,一盆接一盆。 齐有礼急得去撞宫门唤人,只换来侍卫冷冰冰的呵斥。 王守义红著眼圈拦住眾人:“没用的,棠儿自己说了,她吞了金。” 烛光下,棠儿靠在春苓怀里,看著紧张围著的翊坤宫眾人,声若游丝:“我只是想留最后一丝体面。求求……你们,別报自戕……” 王守义气得跺脚:“你个傻孩子,这样的体面要他作甚啊!” 要强如容嬤嬤,也忍不住泪流满面:“按宫规,宫女自戕祸及家人。你放心吧,我们都记著,你是撑不住杖刑,病死……” 棠儿脸上的血色逐渐褪去,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看向春苓:“帮我……送给他……我……对不起他……” 春苓流著泪用力点头:“我一定送到!” 棠儿的眼神已经恍惚,气若游丝,对著天空唤了声:“娘!” 眾人再看去,曾经晶莹明净如海棠般的容色,已经在紫禁城风浪的余波里无声凋零。 这位翊坤宫最美丽的宫女,明年就能出宫了,因为无法忍受当眾脱光受刑的屈辱,选择吞金自尽。 这是李想穿越过来后,亲眼见证的第一场死亡,一场连自杀都要提心弔胆的死亡。 李想忍不住跑了出去,满天星斗,银汉无声,闪烁的星光,好像在嘲笑他的渺小。 隔著小佛堂的珠帘,那拉氏听到了棠儿的死讯。 她放下念珠,至佛案前拈起三炷香,就佛灯上燃著了,双手插进香炉里,退后一步双手合十,喃喃念诵:“唵哩哆,哩哆,吒唎,莎婆訶!唵,三没哆,茷折囉喻,萨贺!” 香炉上裊裊青烟升腾消散,那拉氏再抬头,似是下了某种决心。 眾人帮棠儿收敛了尸体,暂时抬到西配殿道德堂安放。 齐有礼红著眼圈咬著牙:“我知道是谁害得你,慎刑司的钱春!等著,等我出去了,饶不了他!” 李想默默记住这个名字。 马存心道:“按照宫规,受了大刑的宫女,担心她们会对主子心怀怨懟,必须要驱逐出宫的。 棠儿受了这样的刑罚,她家人恐怕也不敢收留,她是担心將来……” 王守义喃喃道:“不,她是为了求一份体面。是体面……害了她。” 王守义心疼道:“可体面哪有命重要啊!就是没了体面,也不能不要命啊!” 他看著垂泣的后辈们,激动叮嘱道:“脸皮这东西,最能迷糊人。我当年跟著密太子,看得最明白。 太子被废,是不是顏面扫地?外面传说密太子怎么伤心到疯魔。其实人家没心没肺,吃得香睡得好,在冷宫里生了十几个孩子…… 主子都不要脸,咱们做奴才的认这个死理作甚啊!” 话音未落,前殿的大门被突然推开。 眾人猛的看去,这个时候,翊坤宫还有谁?! 第41章 除虫射日 那拉氏单薄的身影站在屋外,宫灯照亮她的脸,惨白惨白,漆黑的眼睛透著疯狂。 王守义心一沉,皇后怎么从佛堂里出来了,不知道刚才的话,她听到了多少…… 皇后没理会眾人的慌乱行礼,只是冷冷扫了眼屋內眾人,对王守义道:“你出来。” 她伸出手指,劈了的指甲还有血痕,又指著李想道:“带著他。” 王守义赶紧带著李想跟著出去,留下屋內眾人心怀忐忑,面面相覷。 后殿东暖阁书房里,那拉氏看著王守义道:“我刚去看了容佩,符咒的事情,她都向我说了。” “王守义,你和你这个徒弟,很好!能成事! 你们私下干什么我不管,我只要你们做一件事。” 王守义壮著胆子抬头看向皇后。 那拉氏眼里的泪光已经变成了寒芒: “助永璂登基!” 王守义愣在当场。 那拉氏目不转睛盯著两人:“只要我儿能登上皇位,什么事我都能做,什么罪我都能担!” 李想突然开口:“兹事体大,无詔不敢妄为。请皇后留下墨宝。” 那拉氏深深看了李想一眼,頷首道:“好。” 王守义这才回过神来,哆嗦著赶紧去伺候文房四宝。 那拉氏掭足浓墨,在薛涛笺上提笔写道:“庆父不死,鲁难未已。时日曷丧,予及汝皆亡!” 前半句是《左传》里的话,如果不除去庆父,鲁国的灾难就不会终止。不清除製造內乱的罪魁祸首,国家就不得安寧;呼应李想算出来的乾隆亢龙无悔的卦象。 后半句是《尚书·汤誓》中记载的民眾反抗夏桀的宣言:太阳何时毁灭?我愿与你同归於尽。 两句合起来,就是大清乾隆继后那拉氏的黑寡妇宣言:杀了那个挨千刀的乾隆,老娘愿意与他同归於尽。 落款是:“乾隆三十年三月初十日,那拉·淑仪於紫禁城翊坤宫,赐中官王守义、李想。” 写罢,深深看了眼二人,再没说一句话,掷笔而去。 【系统:规矩就是用来打破的】 【状態:密谋造反+100】 【任务进度:1455/10000】 【任务奖励:???】 “我就知道!”看到系统提示的经验值,李想激动的攥紧了拳头,犯的事儿越大,经验值越高,造反,就是皇冠上的那颗明珠啊! 李想低下头,用看字来掩饰自己激动的表情。 歷史上乾隆把那拉氏的画像都销毁了,更不用说留下那拉氏的诗文作品了。后人只知道这位皇后喜欢诗书,但不知道水平如何。现在看来,那拉氏的居然写得一笔刚柔並具、古朴大方的魏碑体。字虽小,但苍劲有力,浑如铁铸,很有气势。 嗯,比乾隆的字好看多了。 王守义看不懂皇后的字,凑过来问道:“主子写的这些啥意思?” 李想把墨宝小心收好,这可是皇后的投名状:“她不想当皇后了,想当太后。让咱们帮忙。” 王守义惊得脚一软,赶紧用手扶住墙:“怎么帮?” 李想沉声道:“除虫射日,一步步来吧!” 在李想的心目中,虫,自然是眼下指对翊坤宫威胁最大的王成,以及背后那伙人。 日,就是乾隆。 刺杀乾隆,对李想这个现代人来说,他至少有九种办法。因为很多现代毒物,古代人根本不知道。 比如放射性物质,和硃砂矿伴生的鉈盐,提纯后磨成粉。这东西让乾隆吃下去有难度,但可以找机会撒到乾隆衣服上、鞋上。保管他一个月脱髮,三个月脱相,半年驾崩。 再比如重金属中毒。宫中铅器不少,用醋煮之,再刮下表麵粉末,就是妥妥的铅毒。虽然慢,但更安全,效果有保证…… 实在不行,还可以製造炸药。此时对炸药的开发利用还不够。火药的几种配料宫中不难筹集,可以按照现代配方,配置出更猛烈的炸药…… 李想止住联想,虽然他有刺杀的知识,但现在既没有刺杀的能力,也还不到刺杀的时机。 王守义这边,心臟都快跳出来了,谁是虫,谁是日啊,这太后怎么当得…… 他咽了口唾沫,不敢细想,更不敢细问,看著皇后留下的手书,犹豫道:“咱们这算是戏文里说的那样,奉詔討贼?” 李想给他比了个大拇指:“师父这词用的,有格局!” 那拉氏黑化了,翊坤宫的宫训终於从“忍”,到“是可忍孰不可忍”,最终变成李想开玩笑说的那句“忍无可忍,就无需再忍。” 完成黑化的那拉氏终於扯断了自己的道德枷锁,决定开始付诸行动。 她把自己的智囊团召集起来开会。 皇后的精英智囊团包括:六十岁的王守义,八岁的李想,带伤参会的容嬤嬤,老病妇孺都占全了。 那拉氏肃声道:“本宫的决心你们已经知道了,都在一条船上。今日你们可畅所欲言,言者无罪。” 那拉氏掏出一沓薛涛笺:“想出冷宫,就要向皇上认错。从前本宫是不想,现在本宫是怕想不周全。 这是本宫草擬的,给皇上写的请罪折,你们来帮忙出出主意。” 容嬤嬤恭敬接过来,把草稿在案上一张张小心摊开。 三人凑过来观看,容嬤嬤跟在那拉氏身边几十年,也学会了读书认字。 三人中只有王守义不识字,李想小声念给王守义听: “伏惟陛下承天御极,绍统垂裳,圣德光被四海。臣妾以蒲柳之姿,忝居后位,天恩高厚,没齿不忘,本应勤慎持宫,以佐內治……” “然去年以来,举止无状,有失妇德,深负君恩……” “伏乞陛下念臣妾侍奉多年,稍垂悯恤。雷霆雨露,莫非天恩;斧鉞汤鑊,惟圣意是遵。臣妾不胜战慄屏营之至,谨具疏以闻……” 那拉氏在后面补充道:“若要表现请罪的诚心,嬪妃的脱簪素服、席蒿待罪,本宫也做得。” 李想点点头,那拉氏真是想开了,也豁出去了,不光在翊坤宫里不耻下问,还愿意在群臣面前丟下体面。 李想沉吟著,皇后写的这些,情绪是够了,但只有情绪是绝对不够的。 毕竟这对帝后,也不是在闹中老年情感危机,必须要诉诸利害。 他仔细回忆著歷史上的乾隆,一个日夜不停搜寻自己统治漏洞的皇帝,一个力图以权力笼罩控制一切的皇帝…… 李想灵光一闪,乾隆这样权力欲爆棚的皇帝,最不能容忍的,就是失控! 第42章 以史为鑑 李想和王守义都没说话,容嬤嬤先试著提建议,她还是放不下人伦亲情那一套: “主子在摺子里要不要说说十二阿哥,万岁不看僧面看佛面,为了十二阿哥,也能消消气。” 那拉氏断然拒绝:“不妥!断髮风波就是因立储而起,这是逆鳞,不可碰,碰之必死!” 李想这边已经捋顺了思路,他决定给这位深居后宫,从来没机会染指朝政的那拉氏进行一次政治启蒙。 但这些话怎么从他一个八岁孩子的口里面说出来,才能显得不太突兀…… 李想看了眼王守义,打定了狐假虎威的主意。 李想对王守义道:“师父,您康熙朝就进宫了,见识过本朝最厉害的九龙夺嫡。 您给我讲过那段故事,我看眼下的局面,和九龙夺嫡倒有不少相似之处。” 那拉氏和容嬤嬤闻言,一起看向王守义。 “嗯?”王守义一脸懵逼,他啥时候有那见识了,九龙夺嫡的前朝斗爭他没见过,密太子在后宫发疯他倒是见过。 但毕竟师徒二人在冷宫算卦时已经有过合作的经验,王守义立刻心领神会,露出胸有成竹的微笑,对李想道:“那师父考考你,都有哪些相似之处啊?” 李想心里给王守义比了个赞,认真道:“您跟我讲过,第一轮废太子时,群臣都拥立当时的八阿哥?” 王守义是密太子第二次被废时才进的宫,哪里知道第一次被废的事情,但仍故作深沉的点头: “嗯……你是说阿其那?不错,接著来。” 李想笑道:“我记得师父讲过,康熙爷选择第一次废太子后又重立,就是群臣对阿其那的拥立,远远超出了康熙爷的预料。 这种失控,让康熙爷对废太子后,能否继续稳住朝局,產生了恐惧。” “嗯……对……”王守义继续一头雾水的配合。 李想转向那拉氏:“事不同而理同,理不同而情同。太子之位是国本,皇后也是国本! 只要坐在乾清宫那个位置上,所思所想,都差不多。如果您现在被废,新的皇后会是谁?” 【系统:规矩就是用来打破的】 【状態:妖言惑主+20】 【任务进度:1475/10000】 【奖励:???】 …… 【状態:宦官干政+50】 【任务进度:1525/10000】 …… 容嬤嬤想要开口斥责,这样对皇后问话是极大的无礼,但被那拉氏抬手制止。 那拉氏低头沉吟道:“眼下令妃、容妃最受宠…… 愉妃是永琪的生母…… 太后也有心推她们钮祜禄家的姑娘——湖广总督爱必达的女儿……” 那拉氏的政治高度还是不够,李想继续引导道: “书里面说过,想要做好人,就推己及人,想要办好事,要推人及己。 娘娘您何不试著站在皇上的位置想一想,当初立您为继后,皇上都有哪些考量?” 那拉氏努力回忆著,努力扔掉一切和政治无关的线索: “立本宫为继后,一是出身、资歷都能服眾; 二是本宫当时没有子嗣,不会引起朝堂上立储的猜忌。” 李想笑道:“娘娘说得极是。现在皇上也是这样想的,后宫只是表面,储位才是根本。 若是立一个有阿哥的嬪妃为后,岂不是向朝堂宣布了储君人选? 难道皇上想让人知道他心目中的太子吗?” 那拉氏冷笑道:“自然不想!且不说雍正爷定下的秘密立储。就算没有秘密立储,他也不会公布太子的人选。 储君会抢走他在朝堂上的荣耀和权力,这比割他肉都难受。” 李想接著道:“所以,您说得这些人选,瑜妃、令妃……都不可能,太后新推的本家秀女反而最有可能。 您不如抢先一步,直接在请罪折里自请废后,请立太后钮祜禄家的女儿为新后。” 容嬤嬤急道:“这不是帮太后说话吗?” 王守义也很不解:“请罪折里说这些,不太合適吧。” 李想道:“是不合適!可就是要这样! 您推荐钮祜禄家的女儿,太后也向皇上推出钮祜禄家的女儿, 满朝宗室大臣为了大局,也会推举钮祜禄家的女儿…… 前朝后宫齐心合力推举一人,这不就和当年群臣举荐八阿哥一样吗? 皇上就会以为,新后人选是上下齐心,內外勾结!” 李想幽幽道:“担心新人失控,就只能像康熙爷一样,重新把老人扶持起来。这就是废太子第一次废而復立的经验。” 那拉氏眸中射出精光,缓缓点了点头。 【系统:规矩就是用来打破的】 【状態:妖言惑主+20】 【任务进度:1545/10000】 【奖励:???】 …… 【状態:宦官干政+50】 【任务进度:1595/10000】 …… 李想继续道:“九龙夺嫡里还有一件和眼下相似! 娘娘您想,最后为何是雍正爷在眾多阿哥中脱颖而出?” 那拉氏皱眉道:“先帝在《大义觉迷录》里有说,圣祖夸他人品贵重,深肖朕躬,必能克承大统……” 李想打断那拉氏的长篇官话背诵:“其实关键就两个字:可控!” 那拉氏疑惑道:“何为可控?” 王守义在旁边解释:“就是听话!” 李想说得更直白:“您虽然贵为皇后,但十五年来,毫无野心,任由中宫权力被掏空,威望跌落谷底。” 容嬤嬤也听明白了:“这是拐著弯告诉万岁,谁当皇后,都没咱们主子憋……放心!” 王守义接话道:“也是拐著弯儿告诉皇上,要是换上个年轻的、有背景的、和前朝瓜葛深的,他这把岁数,就操心去吧!” 那拉氏听明白了,对於疑心深重的乾隆来说,身边人的无能也是一种能力。 虽然这是对她自己的否定,但对於一个彻底解放了思想,为了儿子连命都不要的女人来说,脸面和尊严简直不值一提。 隨著那拉氏缓缓点头,李想又获得了系统提示: 【系统:规矩就是用来打破的】 【状態:妖言惑主+20】 【任务进度:1615/10000】 …… 【状態:宦官干政+50】 【任务进度:1665/10000】 …… 第43章 九龙夺嫡 李想向那拉氏劝諫道:“书上说,不谋万世者不足谋一时,不谋全局者不足谋一域。不如借著请罪折的机会,试著要一些权力。” 那拉氏心底一颤:“怎么要?” 李想再次看向王守义:“师父讲过,权力有两层: 一层是名不正则言不顺,权力是跟著名位走。 另一层是言不顺则事不成,权力是跟著事情走。 只要能做事,自然就慢慢有了人脉,有了见识,有了势力。 就像当年雍正爷还在潜邸做阿哥的时候,主动请缨干脏活累活。 康熙爷那么多阿哥,雍正爷当时的位置不上不下,是揽不到好差事的。若不抢著坏差事干,就永远只是个空头阿哥。 做了事,才能开眼界,才能有权力、人脉、党羽、威望。” 那拉氏有些心动:“你想让本宫求什么差事?” 李想抬起头:“符咒案!” 一听李想说要查符咒案,王守义激动的口不择言:“这不是贼喊捉……” 容嬤嬤赶紧瞪了王守义一眼,把他最后一个字儿给噎了回去。 容嬤嬤进言道:“主子,听说符咒的事儿越查越多,是个烫手山芋,傅恆都搞不明白,慎刑司更是绕著走……” 那拉氏抬起手,止住王守义和容嬤嬤这两位臥龙凤雏的諫言。 她终於想明白了:“本宫如今上不得圣心,下不得民心,人嫌鬼厌,还不如雍正爷当年呢! 只有没人愿意做才轮得到本宫!皇上才愿意给本宫! 符咒案的滥觴在后宫,本宫来查,也不算逾矩。 只是后宫不得干政,別说宫外,这连这几位內务府大臣,本宫也不得私下召见。 接了差事,又如何来办呢?” 李想笑道:“富察皇后有傅恆,您有纳苏肯啊!” 【系统:规矩就是用来打破的】 【状態:胡言乱语+5】 【任务进度:1670/10000】 【奖励:???】 嗯,从系统的反馈来看,那拉氏显然信不过自己这个侄子。 李想却很看好纳苏肯,无法无天,敢作敢为,上哪找这么好的搭子。 李想进言道:“纳大人出面,师父可以跟在后面指导。” 那拉氏揉了揉眉心,想到这个侄子,她就头疼。 “纳大人就算有千般不是,可有一点是无人能及的。”李想道。 那拉氏疑惑的抬起头。 “那就是对娘娘您的一片赤诚之心!当初师父和我找到纳大人,听说皇后有难,纳大人没半点犹豫,挺身而出,冒死私闯乾清宫!” 那拉氏闻言,眼神也变得温柔,是啊,纳苏肯除了缺心眼,確实是个好孩子。要是有王守义和李想在后面帮衬著,也许做事能靠谱些。 想到这里,那拉氏頷首道:“这点本宫会写在摺子里,本宫就说,符咒案泛滥是中宫失德,自请查证赎罪。” 【系统:规矩就是用来打破的】 【状態:妖言惑主+20】 【任务进度:1690/10000】 【奖励:???】 …… 【状態:宦官干政+50】 【任务进度:1740/10000】 …… 那拉氏端起茶盅抿了一口:“你还从九龙夺嫡里学到什么了?” 李想偷偷往王守义那边挪了一步:“还有后来雍正爷上台,最烦阿其那、赛斯黑,朝堂上故意大谈欧阳修的《朋党说》。下面的大臣都看出来了,有心人藉机剷除异己,故意把政敌说成是他们的门人。” 那拉氏心领神会:“本宫现在就是阿其那,皇上最烦本宫。那你说,谁是本宫的门人?” 李想回道:“请娘娘在摺子里多夸夸王成王总管!王总管禁闭前小心侍奉,禁闭后多加照付,翊坤宫人无不感激涕零。” 那拉氏终於露出一丝笑容,转头对王守义道:“看来本宫也要向你多请教些前朝往事了。” 王守义忙磕头说不敢。 【系统:规矩就是用来打破的】 【状態:妖言惑主+20】 【任务进度:1760/10000】 …… 【状態:宦官干政+50】 【任务进度:1810/10000】 【奖励:???】 那拉氏笑著褪下手上的翡翠鐲子,让容嬤嬤递给王守义:“本宫眼下落魄,宫里的东西都造册封禁,只有这贴身的东西能赏人了。 你这个师父教得好,徒弟也不错。” 王守义赶紧拉著李想跪下,双手高举,接过那对翡翠鐲。主子贴身的东西赏给奴才,这是多大的体面啊! 他侍奉了这么多年,第一次有这样的体面,靠的就是这个无法无天的徒弟。 王守义想起自己师父说过的话,果然光靠侍奉人,光靠忠心,是绝出不了头的。 做太监想出头,必要对主子有大用。现在李想就有这个能力!这条路他赌对了! 走出书房,王守义对李想的態度不觉多了几分尊敬,躬身压著声音问道:“你刚对主子讲的这些九龙夺嫡的秘事,从哪听到的?” 李想笑道:“自然是书里。”他心里默念著:虽然是野史,但野史才有意思。感谢《雍正王朝》,感谢二月河。 …… 直隶涿州,保庆寺,这座明嘉靖年间修建的庙宇,在乾隆十六年,改为行宫,成为皇帝驻蹕之所。 乾隆又在批摺子。一路北上,他收到越来越多奏报符咒案的摺子。 顺天府尹竇光鼐上奏,最近抓了不少造谣传谣的。其中一伙是出旗为民的汉军旗包衣,在茶馆公然討论紫禁城符咒案,还说今年除了果亲王,还会再死一个皇族,而且比果亲王的地位还重要。竇光鼐觉得这个传言实在要紧,连夜写了摺子送过来。 諴亲王允祕又上摺子试探,宗人府也遇到了诅咒案,几个黄带子怀疑被仇家下了咒,揪著对方来宗人府问罪…… 和亲王弘昼来凑热闹,说在家里搞的三教大战终於决出了胜负,是萨满教贏了。请求重启萨满教仲春大祭,年初那次因为南巡,规模太小。还腆著脸问钦天监那边有没有看出什么异象…… 內务府大臣三和送来符咒案的最新进展,宫里什么陈芝麻烂穀子的事都往符咒上靠,谣言如雨后春笋,越冒越多,宫人们爭相检举告发: 储秀宫的宫女洗衣服的时候嘴里嘟嘟囔囔,一定是在下咒…… 钦安殿的太监平日里帮人算过卦,那能算卦一定能写符,必须严查…… 永和宫的嬤嬤身上一股怪味,头髮还掉光了,別是也中了诅咒…… 第44章 皇后请罪 乾隆把摺子甩到一边。傅恆到底没能稳住事態,按下葫芦浮起瓢。管不了宗室,更管不了內宫。 “皇后请罪的摺子到了吗?”乾隆没好气的问。 “奴才刚去看了眼,宫门落钥前还没到。”李玉小心道。 “再去催!再去问!”乾隆闻言不禁大怒。“砰”地用力拍向桌案,笔筒、砚儿、镇纸、茶杯、手炉齐跳起老高。 乾隆心火烧得几丈高:要不是那拉氏断髮在先,区区几个符咒,何至於闹出如此大风波。 现在朕有心宽恕,你倒矜持上了,认错都磨磨蹭蹭的! “奴才这就去!这就去!”李玉赶紧连滚带爬的跑了出去。 第二天,皇后请罪的摺子终於到了。李玉一路小跑送到御前,最后还来了个借势滑跪。 明黄的奏匣在一眾朱红奏匣里格外显眼,表明了上奏人的身份。乾隆窝著火打开皇后的请罪摺子,厚厚一沓。 摺子洋洋洒洒几千字,大略可以分成四个部分。 【第一部分】表態度。 那拉氏说自己回宫后深自反省,悔不自已,日日脱簪素服,席蒿待罪云云。 自知犯下大错,深负君恩,无顏面君,自请废后。 【第二部分】列举罪行。 罪行其一,臣妾在皇后之位上尸位素餐,外无威信;母族人丁凋零,內无权势。 懿旨难出翊坤宫,东西十二宫视臣妾如儿戏。如此无能,实在愧为国母。 …… 罪行其二,符咒之事,如今京城谣言四起,全因臣妾失职而起。 作为皇后,当此物议沸腾之际,本应坐镇中宫,稳定后宫,监督宫人,震慑宵小。 儘快查出结果,平息物议,给天下交代。 奈何因臣妾犯下大错,如今席蒿待罪,只能坐视符咒案肆虐宫中。 若有机会再能侍奉御前,定会庶竭駑钝,死而后已,戴罪立功。 …… 【第三部分】举荐人才。 皇后德行配天,臣妾自知无德,不敢忝居后位,厚顏推荐钮祜禄氏为继后。此女乃湖广总督爱必达之女也,世德钟祥,崇勛启秀。动合礼则,言成轨范……定能益懋壼仪,翊赞宫闈。 【第四部分】感恩。 圣上文成武略,英明睿智,如天之仁,是古往今来第一圣主,雷霆雨露莫非君恩。无论作何处置,臣妾都甘之如飴。 总管太监王成对翊坤宫照顾,对臣妾礼敬,想来定是受了皇上的指示。 臣妾回宫后才得知此事,想到曾对圣上无礼,甚至还生过怨懟之心,臣妾无地自容,真是羞愤欲死 岂止是妇德有亏,简直是失了良心,做人都不配,与禽兽无异云云。 乾隆看得眉棱骨直蹦,这柔中带刚、含沙射影的,还是那个木头脑袋应声虫那拉氏吗? 难怪人说不吃一堑不长一智。这那拉氏在杭州闹了一出,还真是大有长进,也算是开窍了,不但会拐著弯儿说话,说的话还有那么几丝政治水平。 许久,乾隆方缓缓合上这封厚厚的请罪折,向李玉问道:“皇后身边来了新人吗?” 李玉躬身道:“闰二月有一批小太监进宫,听说翊坤宫分了个八九岁的小太监。” 乾隆捻著鬍子,一个孩子,肯定和那拉氏的长进无关。又问道:“王成在宫里人望很高吗?” 李玉脑门沁出一层细汗,皇上看著摺子,突然问起王成,不知道这摺子里对王成说得好话还是坏话…… 他含糊道:“王总管做事是尽心的。” 李玉这话,说了等於没说。 乾隆冷哼一声:“你这狗才,现在都不会说人话了。” 又转向进来送点心的小太监孙信:“你说!” 孙信心臟砰砰乱跳,他在御前端茶倒水已经一个月了,今天终於有机会和皇上说话了。 这样难得的好机会,他可得赶紧多说几句好话,以后还能去王总管那里卖个好。 孙信跪下回话道:“回稟主子,新入宫的太监都是去敬事房受教的。奴才当年进宫,也是受了王总管的训诫,对王总管还算了解。 他在宫里几十年,做事公正、待人慈善,太监对他都是敬服的。 王总管他总教导我们,太监的命是主子给的,太监眼里只能有主子。 若存了二心,或是起了私心,侍奉时出了差错,他第一个不饶! 还有……” 李玉见孙信在那长篇大论帮王成说好话,心知这是犯了乾隆的忌讳,嘴角微微上扬,等著看好戏。 果然,乾隆脸色阴沉,慍怒道:“混帐!朕看你心里何止有主子,还有个王总管吧! 朕问一句,你一万句等著。” 乾隆瞥了李玉一眼:“朕曾经明发上諭:太监至微极贱,得入宫闈,已属非分隆恩,尔等当自揣分量,敬谨小心,常怀畏惧! 除了侍候,別的话没有你多口的!想来是李玉教导不力,你也未將圣旨放在心上!” 李玉麻利地跪下叩头请罪,动作行云流水,非常熟练。 孙信嚇得“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煞白著脸只是叩头:“奴才知过知罪,再不敢了……” 乾隆满脸轻蔑,太监这样猪狗般下贱的东西,对他们不能又一点仁慈:“犯过必究,岂有恕罪之理?每天二十鞭子,抽到回京为止。” 又指著李玉道:“你亲自抽!” 李玉叩头:“嗻!” 乾隆接著道:“还有,以后你改名叫卜信。” “嗻!”孙信连连叩头。 “知道朕为什么给他们起这个名字么?” “奴才不知道。” “就为太监都是贱种。”乾隆轻蔑地一笑,“叫卜信!给你提个醒儿。” “是是是!”孙信忙道,“太监们都是贱种!奴才也是贱种,奴才记住了。” 入夜,行宫他坦。 孙信,现在应该叫卜信了,后背被鞭子抽得血肉模糊,疼的齜牙咧嘴,又不敢喊,嘴里咬著棉布,抱著木墩子,坐在地上硬熬。 李玉带了些创伤药过来,亲自给他敷上:“长记性了吗?” 卜信双手掩面“呜”地一声哀哀慟哭起来,他一路过来,哪见过这样的阵仗,转身拽住李玉的袖子:“求师父救命,再打两天,脊梁骨都要断了。“ 李玉边抹药边道:“还有脸叫师父。告诉你离万岁爷远点,能不说话就不说话,不得不说话也要越少越好。 你倒好,以为我是为了爭宠提防著你。现在长记性了吧! 说白了,万岁就没拿咱们当人看。小猫小狗的,逗两下,叫两声,都开心。可要是一直叫,还想缠著主人听自己叫,那就是找死。” 第45章 乾隆回宫 李玉深深嘆了一口气,乾隆处置太监诛戮杀伐从不皱眉,心肠之狠旷代罕有。在乾隆身边做太监,如履薄冰都算好的,他是天天刀山火海。 李想接著道:“我看你这『卜信』的名字也挺好。 內奏事处那些人,干著紧要的差事,万岁爷为了警醒他们,都给起了贱名。 管事太监叫毛团,下面一群阿猫阿狗的,那个“狗叫”,原名叫汪升,还是你老乡。主子说,汪声不就是狗叫吗,就叫狗叫!” 李玉笑道:“这就是本朝调教太监的法子,也是主子调教奴才的法子。” 边说边指著卜信道:“我们当奴才的连骨头都是主子的,这脊樑留著干嘛,早断早好。还有脑子,奴才不能有自己的念头!还有心……” 李玉突然问道:“怨主子吗?” 卜信低著头没说话,被迫下贱是一回事,自甘下贱是另一回事。 他想起乾隆当时的表情,那张面孔绝无情义,冷得像掛了霜,带著蛮横和轻蔑。恐惧碾没了仅存的一点儿自尊,心里一紧:“不敢,不敢。” 李玉把药膏塞到他手上:“你小子命好,现在是在外面。要是在京城,直接八十鞭子抽死了。” 卜信浑身一哆嗦,打了个冷颤,忍著痛给李玉磕头谢恩。 李玉望向京城的方向,嘴角微微上翘,王成,哼!这个总管太监也是要当到头了。 …… “喤!——” “喤!——” 五凤楼上,钟响阵阵。钟声沉重又辽远,响彻北京古城的每一个角落,庄严地宣告:皇帝回京! 各种旗纛在风中招展,灿若云霞;显示著皇家的富贵和威风。 浩浩荡荡、绚烂夺目的鑾仪,导引著皇帝的法驾乘舆,由三十六名太监抬著,乘舆前后一百八十名侍卫,一律著五品武官服色,头上戴著翠森森的孔雀翎子,紧紧簇拥著金龙乘舆。 九龙乘舆后面跟著凤车,是皇太后钮祜禄氏,再后面是一串小轿,都是轿门密封,纱窗垂帷。不用问,是嬪妃们的轿子了。 御驾经过时,京城的群臣、万民熟练的呼喊起:“皇上万岁,万万岁!” 不管多少次,乾隆都会陶醉在欢呼万岁的人群中。他深信这些呼声是对自己的衷心拥戴,自己是这个太平盛世的缔造者和维护者。 垂拱九重俯治天下,自己的文治武功远超歷史上任何一位帝王。这至高无上的权力与荣耀都是上天和祖宗赋予他的,再由他向子孙传递,他决不允许任何人染指…… 辉煌的大队,在徐缓、庄严的乐曲声中静静前进,像一条彩色繽纷的河,向紫禁城流动。 在护军营的后面,还跟著上千名从江南带回来的匠役。两淮转运使卢见曾受两江总督高晋指点,徵集了上千工匠,带著江南工艺和各种珍惜材料来京,要在圆明园建造一条苏州街。 盛情难却,乾隆也就勉为其难的收下了。 匠役们表情麻木,背井离乡的悽惶与奔波千里的疲惫让他们对京城的盛景无动於衷,成为这条繽纷河流中,不光彩的收尾。 诸王贝勒、文武百官早已身著朝服,跪地恭候,从天安门直排到太和殿。 遥望见法驾的旗纛,早已准备好的六十四部鼓乐开始献奏,悠扬沉浑的歌声在广场上飘扬: 大清朝,景运隆。肇兴俄朵,奄有大东。……天开长白云,地蹙凌河冻。混车书,山河一统。声灵四讫万国来修贡……人寿年丰,时拥风动,荷天之宠。庆宸游,六龙早驾,一朵红云奉。扈宸游,六师从幸,万里歌声共…… 歌声传到了翊坤宫。 李想此时正坐在翊坤宫廡顶的脊兽上,五脊六兽,说得就是宫殿的屋顶。 只有在这样盛大的庆典仪式里,旌旗蔽天,张灯结彩,让人眼花繚乱,他才敢爬上屋顶而不用担心被发现。 琉璃瓦很滑,他小心抓住屋顶的杂草。奶奶的,谁说的皇宫房顶不长草,有些地方鸟粪足有半尺厚,不长草就怪了。 李想居高临下眺望,仔细观察长街永巷上的每一处宫门的侍卫驻守、每一个他坦的太监行踪,边看边在自己的手绘地图上修改。 这张图他结合了上辈子的导游经验,但总有些细节记不住,正好趁这个机会好好完善。 【系统:规矩就是用来打破的】 【状態:刺探禁中事+5】 【任务进度:1580/10000】 【奖励:???】 午门上的钟鼓响了。巨大而洪亮的声音震盪著,向远方传送,宣布乾隆皇帝回到他忠诚的紫禁城。 輅车停在宫门外,早有太监推过轮梯,乾隆徐步下车。官员们黑压压跪了一地,乾隆一眼瞧见傅恆跪最前头。低声向李玉说了句什么,向眾人只一頷首便进了大內。 李玉面向眾臣朗声道:“皇上有旨,宣傅恆覲见。” “是,奴才领旨!” 到了养心殿门口,李玉亲自帮傅恆挑帘,傅恆点头致谢。 进入东暖阁,傅恆提了袍角就要跪下伏地行礼。 乾隆虚扶一把拦住他,手指著绣墩:“免礼赐座。听说你病了,如今看来,確实清减许多。” 傅恆还带著病色,不敢坐实,只在墩子上虚坐了一半,双手扶膝,身体前倾:“劳主子掛念,老毛病了,养上几日便好。” 乾隆呷著茶说道:“朕不在京城的日子,全靠你了。” 傅恆赶紧起身:“主子言重了,奴才无能,无顏面圣。没压住符咒案,宫內外宵小趁机作乱。” 乾隆手中的茶杯轻轻蹾了蹾桌面:“朕还没糊涂,那么多亲王宗室都有牵扯,你一个外臣,也做不了什么。 你看,三和多机灵,躲得远远的,天天拿些鸡毛蒜皮的事儿兑上马屁来奏报,熏得朕眼睛都睁不开。” 见乾隆语气轻鬆,傅恆心里也放鬆下来。这样的熨帖与宽容,让傅恆涌起强烈的忠诚。 傅恆郑重磕头道:“主子仁慈宽宏,奴才深感五內,唯有庶竭駑钝,死而后已。 奴才斗胆冒死进諫:中宫事关国本……” 乾隆微不可见的皱了皱眉,打断傅恆的话:“朕知道。这符咒案彻查下去,又是一场巫蛊之祸。 老百姓说,不痴不聋,不作家翁。先帝就吃亏在这里,皇家之事,非要辩个分明。 当年和死囚曾静一处折辩,一本《大义觉迷录》,让皇家秘辛成了街头巷尾的谈资。朕不取也。” 傅恆眼眶泛红,声音发抖:“主子圣明,心里装著九州万方。” 第46章 家事国事 乾隆起身:“俗家有语,『当面教子,背后劝妻』,皇后的事情,朕会在后宫解决。 你向朕进言,国本不能轻动,朕记在心上了。 现在新疆乌什叛乱,西北不稳,朝局就更要稳。 朕想不通,乌什纤芥之地,为何两万大军久攻不下,战事陵夷至此?” 傅恆心里闪过香妃的沙枣树苗,下面官员借著运送沙枣树作威作福,最终压迫太甚,酿成民变。 从新疆乌什运树苗到京城,几千里下来,耗费的人力、物力、財力不知几何,趁机发財的八旗官员汉族士绅又不知几何。 和这场战事相比,到底孰轻孰重? 傅恆心里这样想,嘴上半字不敢提:“明瑞率大军围攻乌什,採取扰其耕作、断其樵牧策略。如今乌什城已经粮尽樵断,马毙人飢,不日可克。” 乾隆微微頷首,捻著鬍子:“军机处再催促一番,西北早一日平定,东南也早一日换防。” 乾隆这一桿子支得有点远,傅恆不知道如何作答。 乾隆笑道:“你適才说,朕心里装著九州万方,此言不虚。你们可以就事论事,朕却只能瞻前顾后,抓大放小。” “主子是为了?” “经略西北、出旗为民的国策!” 乾隆缓缓踱步:“西北不稳,朕移民西北的大略就要暂缓,东南汉军出旗为民的大策也要暂缓。 如今东南的汉军旗已经有两万人出旗,將来还要更多。朕以汉制汉,用青帮牵制他们,终不是长久之计。 还是要满军旗儘早去西北,改革东南绿营,以收纳这些出旗的汉军。” 傅恆心思流转,立刻联想到了皇后的断髮案、京城的符咒案,皇上都压下来,也是为了稳定朝局,以推行战略重心转移西北、出旗为民的国策。 他深感自己的目光短浅,不能体察圣心。再次伏在地上,诚心请罪:“扰了主子的大略,是奴才失职,奴才有罪!” 乾隆让李玉扶起傅恆:“宰相日理万机,你又病著,难免有失周全。符咒案你不用管了,有人主动请缨,朕也想掂掂她的斤两。” 乾隆俯身拍了拍傅恆的肩:“你全力看好西北。西北定了,还有西南的缅甸。咱们君臣是要建立远迈汉唐的不世之功的!” 此话一出,傅恆眼眶立刻湿润了。想到自己刚刚还腹誹皇上运沙枣,更加无地自容,哽咽道:“嗻!” 慈寧宫中,令皇贵妃正跪在炕沿边给太后捶背,閒聊著一路回来的趣事。 令皇贵妃今年三十出头,正是最有韵味的年纪,漆黑油亮一头浓髮挽著个髻儿,鬢如刀裁,肤似腻脂,弯月眉、丹凤眼,鼻子下一张不大的嘴含嗔带笑似的抿著。 见乾隆过来请安,令妃跟著满殿里宫女侍从一齐跪下行礼。 太后钮祜禄氏笑道:“皇帝快坐下。才说呢,外面风景再好,也不及宫里自在。” 乾隆刚坐定端起茶,太后迫不及待:“一回来就听到符咒的事,闹得沸沸扬扬的,可是真的?” 乾隆撇了眼令妃:“道听途说,以讹传讹罢了,这些事只怕脏了额娘的耳。” 太后嘆道:“我不为別的,只是可怜果亲王弘曕,他是在我膝下长大的,先帝走的时候,他才三岁。要不是符咒,怎么年纪轻轻,说没就没呢! 外面传得邪乎,说还有皇族要遭殃,我这心好像泡在沸水里,揪成一团。 我知道皇帝你不信鬼神,所以这些事上越发为你留心。还有皇后……” 乾隆手中的茶杯蹾在桌面上,太后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殿內无人敢说话,侍奉的宫人们更是大气都不敢喘。一时只听角落里的大金自鸣钟不紧不慢地“咔咔”声。 乾隆端起茶杯,慢悠悠抿了一口,才打破沉默:“那拉氏上了请罪摺子,写的倒也诚恳。 说她失德在先。符咒之事,想是全因后位失德而起,无顏面君,自请废后,以稍赎罪孽。” 令妃捶背的手稍稍顿了一下。 太后嘆气道:“我早说那拉氏性子拗,现在果然犯了大错。废不废的,全在皇帝。” 话锋又一转:“湖广总督爱必达的女儿,我看过,模样人品都出挑。今年秀女有她,不如封个嬪。” 乾隆心里冷笑,还真和那拉氏请罪折里说得一样,太后也盯著皇后的位置呢。 当初富察氏一死,太后就想推个本家人,是乾隆一番权衡,想著还是那拉氏合適,后宫中那些妃嬪,比她受宠的家世没她好,家世比她好的资歷没她老,还没有子嗣…… 现在太后又不死心的推出一个钮祜禄氏的姑娘。 乾隆和言道:“听说那拉氏在席蒿待罪。到底是夫妻一场,儿子念著旧情,给她一次戴罪立功的机会。这次符咒案,既然是从內宫发軔,就让她来查。” 令皇贵妃只感觉太后的后背越来越僵硬,这是憋著气鼓著劲呢。 太后终是没再说什么,乾隆心里冷笑,草草请了安就离开了。 乾隆出了慈寧宫,坐上乘舆,转头对李玉道:“朕以孝治天下,就要防微杜渐,不能让太后犯错误。果亲王的事,谁向太后透露的,查!” “嗻!”李玉心里替那位多嘴的太监默哀。 太后表面享尽尊荣,实则形同禁錮。为了防止太后干政,保证太后和宫外事务完全隔绝,太后不允许见任何宫外人,母家亲戚来得勤了,皇上都会不满。更不允许宫內人对太后说宫外事。 上一位劝太后修宫外寺庙的太监,坟头草都三尺高了。 事已至此,李玉一个局外人都看明白了,翊坤宫马上就要解禁了。 第二天一早,翊坤宫的封条被拆,中门洞开。 首领太监潘凤带来了乾隆的旨意,在养心殿召见皇后。 那拉氏脱簪束髮身著素衣,容嬤嬤伤势未愈,就由春苓搀扶著,王守义扛著席蒿待罪用的草蓆,跟隨潘凤去养心殿面圣。 宫人们站在翊坤宫门口,目送三人离去。 齐有礼担心道:“能成吗?” 马存心合掌祝祷:“快和我一起求老天保佑。” 李想从两人中间钻出来:“我昨晚打了一卦,上上大吉,指定能成!” 马存心放下手掌:“那我就放心了。” 那拉氏三人跟著潘凤穿过螽斯门,从后门来到养心殿,才发现戏台子都搭好了。 第47章 一场好戏 养心殿西暖阁里,乾隆正在与十几位王公宗亲议事,都是这段时间摺子上得最勤快,符咒案里跳得最欢的,比如管著宗人府喜欢打探的諴亲王允祕、搞三教竞赛的和亲王弘昼等。 殿前月台上,王守义把草蓆铺好,那拉氏熟练跪好,开始席蒿待罪全流程表演。 殿里太监宫女几十个人,王公大臣十几个,乾隆不说话,没人敢吱声,静得连檐前雀鸟啾啾叫声都清晰入耳。 突然外面传来那拉氏告罪的喊声:“臣妾那拉氏君前请罪!” “臣妾蒙恩正位中宫,本应以身范六宫,虔敬事君。然臣妾狂悖昏聵,自断青丝,褻瀆祖宗成法,干犯天家威严。 此等逆举,臣妾万死莫赎,每忆当时癲狂之状,肝胆俱裂,愧怍无地! 臣妾虽辩称痰迷心窍,然深晓此等狂疾,根源在妒怨盈胸、失德丧智…… 今青丝既落,大错已成,臣妾不敢饰辩,唯伏乞陛下削臣妾皇后宝册,幽闭冷宫,以儆效尤。 若蒙天恩浩荡,许臣妾戴罪图功,臣妾必夙夜匪懈,躬亲督率宫人整飭纲纪,肃清宫闈……” 乾隆领著王公们闻声而出,见那拉氏全情投入,演技精湛,也不甘下风的表演了一段帝后情深,冰释前嫌。 他亲手扶起一身素衣的皇后,大方的对杭州断髮的罪行表示了宽宥:“夫妻十五载,朕又岂是铁石心肠。” “皇后既想將功折罪,为朕分忧,就整肃內政,查清符咒案。” 那拉皇后五体投地:“臣妾深居內宫,不便见外臣,厚顏奏请乾清宫二等侍卫纳苏肯代为行走。” 乾隆沉吟片刻,幽幽吐出一个字:“准。” 说著让李玉取来自己的大氅,亲自给只著单衣素袍的那拉氏披上。 和亲王弘昼看他哥在那儿惺惺作態,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真他娘比戏班子演得还好。 又偷看了眼旁边的二十四叔諴亲王允祕。好嘛,小叔叔从马蹄袖里捏出薑片,往眼睛上一抹,喜极而泣,哗哗流泪。 和亲王弘昼是能给自己出殯的主儿,论演戏,他谁也不怵。使劲一掐大腿,眼角也湿润了。 其他王公见状,也赶紧捧场,喜极而泣太有难度,就扯嘴乾笑,高呼万岁,庆祝帝后修好。 戏演到这里,还缺个配角,钦天监监正洪文澜。 洪监正从午门一路跑到乾清宫,直跑得气喘吁吁,只为给帝后情深这齣戏再添点彩头: “启稟圣上,上月荧惑经过鬼宿,环绕轩辕之星,此乃紫垣失衡。主中宫失度,后宫不寧。 昨夜微臣夜观天象,荧惑重回翼宿。太阴星暗而復亮。主中宫正位,阴德和顺,紫垣安稳。特来报喜!” 諴亲王允祕虽然听不懂,但大受震撼,直呼天人感应。 和亲王弘昼跟著拍马,帝后修睦,眾星归位,诸事大吉啊。 眾人高呼万岁,好一场起承转合,帝后情深的精彩大戏。 那拉氏掛著笑,忍著噁心,配合演完戏,接过圣旨就赶紧回宫,草蓆都扔著不要了。 乾隆见眾人表完態,也是挥挥手,散了吧,都没留亲戚们吃饭。 这对夫妻是一刻都不想多演,在相看两厌上,默契十足。 翊坤宫,守在宫门口的眾人远远望见永巷那头三人的身影。 王守义佝僂著身子,草蓆早不知扔哪去了,远远衝著大伙儿兴奋挥手。 眾人喜笑顏开:成了! 养心殿的帝后和解大戏刚演完,圣旨还没正式下发,宫里各衙门就已经知道风向了。 皇上既往不咎,皇后咸鱼翻身!这可得赶紧来翊坤宫表个忠心! 翊坤宫外面驻守的临时他坦立刻被內务府的营造司拆了。 翊坤门附近加派的侍卫被侍卫处撤了。 锁链封条被慎刑司的人带走了。 因为锁宫断了的供奉,被广储司的人屁顛屁顛的送过来了。 连御膳房都跟著凑热闹,送饭时间都提前了。 张寿推著他的小车过来送最后一次饭食,终於不用隔著狗洞说话了,李想也第一次见到这位太监,头髮都苍白了,却仍是红光满面,精神矍鑠。 王守义掀开饭桶一看,好傢伙,鸡鸭鱼肉白米饭,热气腾腾、油水十足,这是过年的待遇啊。果然御膳房的饭食就是宫里的晴雨表。 张寿板著脸拱手道:“宫门解禁,翊坤宫否极泰来,遇难成祥!恭喜恭喜!” 王守义知道这廝面冷心热,感激握住张寿的手:“同喜!同喜!这段日子多亏老弟照顾了。” 李想插话道:“师父说了,有张大叔在,我们都能放心吃饭。” 张寿难得露出一丝笑容,拍了拍李想的肩膀:“你就是新来的小太监吧,眼睛亮得很,比你老眼昏花的师父强。” 王守义从怀里掏出一包金瓜子,塞给张寿。 张寿摆摆手想拒绝。 王守义握住老友的手:“这可是主子娘娘赏的!我多嘴,把你对翊坤宫的照顾稟告了,你可別见怪。” 张寿这才接过,在手里掂了掂重量:“皇后娘娘可真是不一样了,大方多了。替我向娘娘谢恩。” 说著塞进袖子里,凑过来小声道:“转告娘娘,纳苏肯在宫外瞎闹腾,被粘杆处盯上了。” 王守义闻言心一沉,肃然点头。 李想从宫门向外探头:“我怎么觉得这外面不太一样了?连鸟叫声都没有。” 张寿笑道:“都是符咒闹得唄,各宫大搜查,鸟窝都掏了个遍。不用担心,马上会重新热闹起来的。 宫里从来不缺鸟,笼中鸟、出头鸟、惊弓鸟、比翼鸟……” 一边絮絮念叨著,一边收拾东西转身离去,深藏功与名。 王守义和李想目送他离开。 张寿佝僂的身影像一位古代的侠客,只不过带的不是刀剑,而是养活了翊坤宫快一个月的几个木饭桶。 终於解禁了,李想看向翊坤门外的蓝天,他居然真的改变了歷史的走向。 他越过翊坤门高高的门槛,这是他李想的一小步,却是乾隆朝的一大步。 接下来,他就要带著一个“洗心革面”的皇后,一个“反清復明”的老太监,向更高的位置进击。 他深吸了一口气,紫禁城广阔天地,大有作为啊! 第48章 宫人百態 翊坤宫解禁、那拉皇后负责符咒案、纳苏肯代为调查的消息在紫禁城迅速传开。 內务府。 三和刚进大堂,就看见敬事房总管王成和內务府大臣金简一脸阴沉的等著自己。 三和作为內务府大臣中唯一没有外戚背景的,那是从笔贴式一步步爬上来的。紫禁城的齷齪他见多了,这俩人一撅屁股,就知道要拉什么屎。 三和心道晦气,面带笑容:“路上听到喜鹊叫,进门就见贵人到。这大堂人多眼杂的,去我公廨说。” 来到房间,三和刚把门关上,金简就忍不住骂道: “你管著慎刑司,翊坤宫禁闭的时候,多好的机会,外面都是你的人。让你动手,你偏不听。 现在好了,皇后翻身了。咱们啊,就洗净脖子等砍头吧。” 三和心里冷笑,你让我动手我就动手,出了事是算你的还是算我的。 他慢悠悠摘下官帽,往六棱鏤空瓷帽筒上一扔:“金大人年轻气盛,稍安勿躁嘛!” 转身要去门口唤人上茶。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无聊,101??????.??????超实用 】 王成拦住他:“难得大人还有心思喝茶,我和金大人可是彻夜难眠啊。这关到底怎么过,咱们得有个章程。” 三和双手一摊,嘴一撇:“你们彻夜难眠,我还委屈呢。 当初说好了,皇后的事万无一失,我坐壁上观就是立大功。 现在紫禁城內外开了锅,傅中堂都压不住,劳得万岁提前返京。 你们也看到了,这慎刑司里从堂官到笔贴式,从太监到苏拉杂役都忙得是脚不沾地。天天都有新案子过来。” 金简看三和开始推脱,火气更旺:“那咱们就等死吧!去向皇上请罪! 说符咒是我出的主意,王成出的人,三和大人您的坐壁上观!” 任金简喊得震天响,三和只是微笑著不说话,拨弄著他官帽上的红缨,坐壁上观又不是罪。 王成知道金简说不动三和这只老狐狸,清清嗓子:“三和大人,不是我们来逼你。 就算您能从案子里全身而退,可您就没想过以后吗? 皇后翻身了,纳苏肯办好了这桩差事,下一步,不就是……” 王成指著三和的官帽:“这个位置,不早就说好了是纳苏肯的嘛。” 三和终於收起笑容:“少给我来这套!我能捨得了这身皮,你这老狗可捨不得肚里財。” 王成咯咯一笑,鸡嗓子笑得人心里发毛:“咱们是一条船上的,漏水了,都得死,谁还能威胁谁啊! 我有个主意,咱们各退一步。我这条线上,做符咒的老道死了,道观烧了……连送符咒的胡亮也死了。” 金简气呼呼插话道:“我这边也是该料理的都料理了。” 王成看著三和:“大人您呢,也不用做什么,就跟慎刑司上下交待几句,让纳苏肯办起案子磕磕绊绊就行。 翊坤宫失势已久,查起案子来,要钱没钱、要人没人、要证据没证据。 如今宫里能找到的证据线索都在大人您的慎刑司,能支配的財物都在金简的广储司,能调动的翊坤宫以外的太监都听命於敬事房。 只要咱们三个齐心协力,拖上个十天半个月,皇上一看没进展,撤了纳苏肯,还得让慎刑司来!” 三和皱著眉头,王成和金简话说得漂亮,但以他对两人的了解,根本不放心:“真料理乾净了?” 王成和金简飞快的对视了一眼。 王成想到了没法处理掉的小太监李想。 金简想到了一直没消息的內奸杨进忠。 他们的確有隱患,但若是告诉三和,这老狐狸当场就得溜。 为了稳住这根墙头草,王成和金简一起望向三和,斩钉截铁道:“绝对乾净!” ………… 景运门侍卫处,纳苏肯不停打喷嚏:“狗日的,谁念叨小爷呢!” 皇后被宽恕,纳苏肯自然也跟著官復原职,他急吼吼的进宫想求见姑姑,顺便先去侍卫处领回自己被扣下的腰牌。 纳苏肯一进侍卫处的大门就撞见苏拉杂役正在悬掛木牌。 三尺高的木牌,正面刻著乾隆的上諭:“守御多人,竟不能一为阻拦!如军前遇敌,谅不过惟怯溃而已!”。 背面刻著四个大字:“知耻后勇”。 乾隆二十三年,有僧人手持腰刀,只身闯入东华门。东华门护军数十人,无一人敢上前阻拦。乾隆怒斥禁军怯懦无能並下令將上諭製成木牌,悬掛在侍卫处,以示训诫。 本来这块木牌早就扔在仓库了。最近符咒的事情一起,巡夜的侍卫总撞邪。听说圣旨能驱邪,就又从仓库里搬出来掛上。 纳苏肯嚼著举口香,冷冷看著木牌。他之前很不理解,甚至和乾隆一样愤怒,这么多护军居然守不住东华门,废物,枉食君禄! 现在他倒是有点理解了,要是再有人闯宫,他也不阻拦,能跑多快跑多快,能跑多远跑多远。 纳苏肯领回那块狴犴衔顶,宝蓝托底,四面镶金,写著满汉合璧文字“乾清门侍卫”的牌子,也不耐烦去值房,直接躲到门后,把牌子穿绳系腰带上。 刚系好,就听到门外面来了两个蓝翎侍卫说閒话。 “皇后的懿旨就没出过翊坤门。现在要查符咒案,用什么查?用容嬤嬤?” “別小瞧了翊坤宫,这也算是逆风翻盘了,也许他们一直深藏不漏呢!” “你可拉倒吧,確实藏得深。东西十二宫,就翊坤宫最抠,从没给过咱们侍卫赏赐。” “嘘,小点声。听说纳苏肯回来了,让他听到了,你吃不了兜著走。” “哟呵!我怕他?!老子坐得正行得直,当他面儿也是这些话……” 话音未落,纳苏肯从门后闪出来,露出一口森森白牙:“什么话啊?说吧,小爷听著呢。” “纳……大人……”刚才还语气囂张的侍卫,现在努力扯出笑容,可比哭还难看。 他一边向后撤步一边告罪求饶,纳苏肯可是半点不犹豫,一拳直奔面门…… 侍卫的惨叫很快引来眾人围观。 纳苏肯一拳接一拳毫不手软,直到值班大臣命人將他架开。 纳苏肯挣开旁人,指著满脸血哀嚎的侍卫道:“你敢背后非议中宫!今天算你小子走运,不然老子非打得你妈都认不出来!” 在值班大臣的呵斥和眾人的惊愕中,纳苏肯甩掉手上沾的鼻血,直奔內务府。他要去內务府报备,求见姑姑。 第49章 久別重逢 符咒的事情,细究起来,宫外谣言的源头就是纳苏肯。 话说纳苏肯当日出了宫,就直奔茶馆、戏院、八大胡同,吹嘘紫禁城有妖人作祟,诅咒皇家,害得皇后断髮、阿哥失智。 后面又鼓动和亲王弘昼设坛斗法,把事情在贵族圈子里闹大。 可纳苏肯没想到,消息一出口,就不是他能控制的了。 最近出旗为民的政策,让大批汉军旗包衣没了生计,成了无业游民。 这帮人心里揣著怨气,逮著谣言添油加醋,变成什么皇族诅咒、巫蛊之变、前朝遗恨、满汉之爭…… 眼看谣言越来越离谱,纳苏肯心里也没底了。前一阵顺天府尹竇光鼐查谣言,抓了不少人。 现在听说皇后开释,又奉旨查案。他就想赶紧进翊坤宫,找姑姑、王守义还有那个机灵的小太监討主意。 来到內务府报备领了进后宫的牌子,由敬事房的太监引导去翊坤宫。 都走到螽斯门了,纳苏肯一拍脑门:“我这狗脑子!姑姑现在肯定最想见永璂啊!” 永璂听到翊坤宫解禁,表哥接自己去见额娘,高兴的走路都连蹦带跳的。纳苏肯也没大没小的跟著蹦。 这对活宝就一路蹦蹦跳跳的来到翊坤宫。 一伙人来到翊坤宫,纳苏肯和永璂被王守义引著畅通无阻直奔体和殿。 敬事房的太监被齐有礼拦下:“请公公在道德斋等候,里面说完话,我再来请公公。” 小太监有些犹豫:“后宫见外男,必要有敬事房的人在场,这不合规矩吧……” 齐有礼金鱼眼一瞪:“一个侄子,一个儿子,哪个算外男!” “好嘞,我就在此等候。”小太监从善如流,你翊坤宫现在说什么都是对的。 体和殿里,姑侄两人终於见面。 那拉氏满头华发,纳苏肯满脸胡茬,两人什么话都没说,先红了眼圈儿。 经歷这些事,那拉家的姑侄两人,心境早就天翻地覆了。 纳苏肯噗通跪下,邦邦邦磕了三个响头:“姑姑,外面说什么我都不信!我只信您!” 那拉氏知道纳苏肯帮他大闹乾清宫的事情,心里既后怕又宽慰: “好孩子!你帮姑姑做得事,姑姑都知道了。那拉家就咱们两个了!” 永璂在旁边红著眼圈:“额娘,我身上也留著那拉家的血!你还有我!” “对!额娘还有你们!”那拉氏顾不得规矩,拉过纳苏肯和永璂,死死抱住,眼泪滚珠般落下。 那拉氏哽咽道:“我之前太迂腐了,总想著不爭不抢,让永璂老老实实做孝顺孩子,你守著咱们那拉家的世袭佐领就好。可那天……” “那天慎刑司来用刑,我抱著永璂,心里真是悔死了。要是我当时死了,留下他什么都不懂,在宫里可怎么活下去!” “那顿板子把我打醒了,我是皇后,永璂是嫡子,我们没有退路,不能不爭,不爭就没有活路!” “我决心帮永璂爭储!” 纳苏肯听得心里一阵阵紧缩,又一阵阵发烫,郑重地说道:“我和姑姑一条心!为了永璂,没什么不敢做的。” 永璂看著母亲和表哥热切的目光,想起那天翊坤宫的悽惨,觉得身上的血一下子涌到脸上,万千感慨齐涌心头,强自按捺著激动的心情,凝重地点点头。 “额娘,表哥,我……我一定努力!” 他已经十二岁了,虽然还是很害怕阿玛,但他愿意勇敢站出来保护自己的额娘! 那拉氏看到儿子这样懂事,想到儿子为了自己,居然在尚书房装疯,破涕为笑:“努力读书就好,不许再装疯卖傻!” “表弟还是有我几分风采的!”纳苏肯对永璂的行为倒是满意的很。 他也趁机把自己这段时间在宫外造谣传谣的壮举炫耀了一番: “当时我和老王、还有一个小太监李想决定藏符咒时,就定下主意,符咒的事情闹得越大越好。 后来侍卫处收了我的牌子,我进不了宫。就煽风点火,还找和亲王帮忙。 正赶上內城八旗因为出旗为民的事情闹哄哄的,好多人心里憋著火,我……” 那拉氏心一沉,打断他的夸耀:“外面的谣言源头是你?” 纳苏肯眉毛一挑,得意点头。 那拉氏抚眉低首,只觉得无比荒唐,符咒是纳苏肯藏的,谣言是纳苏肯传的,把朝野內外搅得焦头烂额的案子,这个混不吝的侄子居然是主力。 那拉氏担心道:“外面已经在追查谣言源头,会不会查到你?咱家原来镶蓝旗佐领的人,你有没有用?” 纳苏肯拍拍胸脯:“我又不傻!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 眼下西北又乱起来了,满军旗天天担心调甲,哪有时间帮我传谣。 我办事,那是铁壳放鸡蛋,万无一失啊!姑姑你就放心吧!” 那拉氏心更沉了,细白的手指揉捏著眉心:他这个侄子什么德性,做姑姑的最清楚了。她能放心才是见鬼了呢! 但凡纳苏肯靠谱一些,也不会还在乾清宫看大门。傅恆在纳苏肯这个年纪,已经是內务府总管大臣了。 那拉氏严肃起来,向纳苏肯问道:“你在宫外都向哪些人传谣?” 纳苏肯掰著指头开始算:“八大胡同的嫖友、红顏、大茶壶; 戏院的票友、戏班、跑堂; 赌档的赌友、打手、放贷的; 澡堂的澡友;茶馆的茶友;酒楼的……” 皇后听得满脸黑线:“这北京城的閒汉都是你朋友吗?” 纳苏肯叫屈:“姑姑!谁叫宫里閒汉多呢!本来是京外的汉军出旗,后来北京城的汉军也要出旗,那帮人还不死心,天天挖门盗洞找关係。像苍蝇似的围著我,我想著不用白不用……” 见纳苏肯还得意洋洋的,那拉氏气的把护甲都摘了,反正指甲早劈了,留著这玩意儿装样子而已: “二十啷噹岁了,你人怎么就长不大!这事儿,不上秤没四两重,上了秤,一千斤都打不住!” 纳苏肯嘴硬道:“顺天府已经查过一拨了,应该没问题吧……” 王守义在旁忍不住开口道:“纳大人,主子可不是嚇唬您。听说宫外的符咒案,万岁除了下令顺天府、步兵营,还动用了粘杆处去私下调查。” “粘杆处?!”天不怕地不怕的纳苏肯终於有点慌了,那可是他们这代八旗人的童年阴影。小时候哭闹不睡觉,家里人就嚇唬“再哭,粘杆处的血滴子就来抓你了!” 刚才还斗鸡似的纳苏肯苦著脸不说话了。 十二阿哥永璂却开始东张西望,直到看到站在王守义身后的李想,眼睛一亮:“那天来阿哥所找我的小太监,就是他!” 第50章 君子小人 听到十二阿哥的话,屋內眾人的目光都转向李想。 永璂激动站起来,指著李想道:“额娘!这个小太监可有意思了,你就把他赏给我吧!” 那拉氏知道李想潜入阿哥所的事情,但不知道就这么短短一面,李想居然入了儿子的青眼。 她把永璂唤到身边,和言问道:“那你跟额娘说说,这个小太监如何有意思?” 永璂眼珠子滴溜溜乱转,总不能说这小太监不守规矩,攛掇自己装疯卖傻吧,额娘这么端庄守礼的人,肯定不同意。 可不说这个,又能说什么呢?永璂的脑子实在不够灵光,憋得脸都泛红了,还是没憋出一个过得去的理由。 王守义看在眼里,暗暗替十二阿哥著急。他是最想让李想跟著十二阿哥的,在为李想规划的职业路径里,跳槽到永璂这里,是最关键的一步。 王守义忍不住开口提醒永璂:“李想读过书,识文断字,想必对阿哥的学习有帮助。” 永璂连连点头:“就是,就是!陪读的哈哈珠子我不喜欢,要是把他送给我,我肯定好好学习。” 永璂一边说著一边拽著那拉氏撒娇,恨不得拧成麻花。 那拉氏眼含笑意,若是过去儿子向她撒娇,她一定会用宫中的礼法来训诫,现在只觉得温馨。 明知儿子在糊弄自己,还是含笑问李想:“你可愿意去阿哥所跟著永璂?” 李想心知,要是皇后真想让自己过去,何必有此一问。 眼下相比於陪皇子读书,借著符咒案,帮皇后掌权,帮自己升级才是最重要的。 不过这拒绝的方式嘛,还是要委婉一些。毕竟十二阿哥这里,自己还是要留个好印象的,等到时机成熟了,还是准备跳槽过去的。 李想向十二阿哥打了个千,笑道:“承蒙十二阿哥抬爱,能跟著您,也是我莫大的荣耀啊! 阿哥您放心,別看我人小,可是一肚子鬼主意! 以后您瞧哪位阿哥、宗亲或者尚书房的师傅不顺眼,我帮您出气! 保管他鼻青脸肿、屁滚尿流!” 永璂激动的直跳脚:“太好了!我身边一群白眼狼,你帮我灭了他们的威风!” 永璂话一出口,就懊悔的直吐舌头。完了,得意忘形,一下就露馅了。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还学习,学个屁!他但凡有点读书种子的范儿,也不会让乾隆早早断了立储的心思。 那拉氏摇头苦笑,止住儿子的胡闹:“好啦!我看你也不是想学习的样子!” “本来就不安分,再把这猴崽子给你送过去,你们两个想大闹天宫吗?!” “再等等吧。李想刚进宫,规矩还没学会,去阿哥所叫旁人看笑话。” 纳苏肯插话道:“十二阿哥,还有表哥我呢!哪只白眼狼欺负你,表哥帮你出头!” “你还是消停点吧!”那拉氏赶紧打断。这按下葫芦浮起瓢,纳苏肯就別添乱了。 那拉氏觉得奇怪,明明儿子和侄子都在添乱,自己心里偏偏美滋滋的呢。 重逢的温馨时光总是不够的,永璂不得不离开,他是逃课被纳苏肯叫过来的,得赶在放学前回去。 永璂依依不捨的拜別,走到门口又解下腰间带著明黄絛子的汉玉坠儿递给李想:“喏,赏你的!” 李想按照王守义教的规矩,小心接过谢赏。 永璂凑过来对他耳语道:“別告诉皇额娘,你没事儿就来阿哥所找我玩儿!” 李想忍著笑点点头。 永璂走后,那拉氏从母亲变成皇后,气氛也一下子变得严肃起来。 皇后开门见山:“本宫已经向皇上奏请,让纳苏肯代为在后宫外调查符咒案。 本宫想借著符咒案,重树皇后权威。大家都是自己人,都说说,应该怎么办?” 皇后口中的自己人,就是她眼下能依仗相信的在场四人:纳苏肯、容嬤嬤、王守义和李想。 容嬤嬤率先开口,替皇后说出担忧,做好铺垫: “这案子不好查!说起来,最开始就是咱们翊坤宫的人藏的符咒。后来外面的谣言,还是纳大人传的。 这自己查自己,奴婢见识浅,实在不知道怎么查。” 王守义第二个开口:“要说真正的源头,还是內务府,是敬事房。 內奸杨进忠都招了,他是奉了內务府大臣金简的命令。 还有王成,符咒就是他让胡亮塞过来的。” 容嬤嬤听得直摇头:“王公公说得对,可没法办! 没听过查案子还能跳著查的,你怎么绕过翊坤宫,直奔內务府、敬事房?!” 纳苏肯虽然听得一个头两个大,但发挥稳定,语不惊人死不休:“如果没法查,我还是不查案了吧?” 皇后闻言,眉心都快揉出火星子了。 王守义和容嬤嬤也愣在哪里,不知道怎么接这位活祖宗的话。 一时殿內只听到墙角自鸣钟咔咔走动。 李想打破死寂,突然开口:“我觉得纳大人说得对,咱们还是別查案子了。” 屋內四人齐刷刷望向李想。 李想从容道:“我年纪小,但读过很多书。书上说,君子对事不对人,小人对人不对事。 我是小人,喜欢对人不对事。 既然符咒案没办法查,那就不查案子,专查人。” 王守义赶紧问道:“怎么查人?”其余三人也紧张盯著李想。 李想看向王守义:“咱们就盯著翊坤宫的敌人查!人无完人,总能揪出他们身上的问题来!” 这听起来確实是个新思路。 王守义连连点头:“咱们再借著这些问题,把符咒案安到他们身上。” 容嬤嬤跟上思路:“他们背了罪,案子有了交待,主子能交差,翊坤宫也能剷除异己,在宫里立威!” 纳苏肯又来个语出惊人:“可这么做,不讲江湖道义啊,这不是栽赃陷害吗?” 皇后还没开口,但李想知道她一定会同意自己的想法,系统已经泄露了那拉氏的心声: 【系统:规矩就是用来打破的】 【状態:妖言惑主+20】 【任务进度:1830/10000】 【奖励:???】 …… 【状態:宦官干政+50】 【任务进度:1880/10000】 …… 第51章 谁是敌人 那拉氏紧皱的眉头慢慢舒展开:“圣人说,唯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戏说起来,李想你这个小孩子是小人,本宫这个妇人也是小人。” “本宫以为,这个『对人不对事』的人,除了敌人,还有一层解释,就是皇上。” 皇后对纳苏肯语重心长的嘱咐道:“你天天满嘴江湖道义,可江湖不是朝堂。 这紫禁城的道义,就是皇上的心思。 只要他满意,不是真相也是真相;他不满意,铁证如山也要推倒重查。 本朝那么多文字案,都是存心要造反的吗?大半是下面人按照皇上喜好捏造的罪名罢了。 皇上想要什么,咱们给他就是。真相併不重要,结果才重要。” 那皇上想要什么呢? 从断髮案的处理结果就能看出,他想要宫內外风平浪静重归安寧,维护好自己的名声,建造远迈汉唐的十全武功,做前无古人的明君圣主。 皇后拍板,定下对人不对事的中心思想。一个是针对翊坤宫的敌人,一个是针对乾隆的喜好。乾隆的喜好,大家心知肚明。 那么下一个问题就是:谁是我们的敌人? 容嬤嬤先拍拍皇后的马屁:“奴婢眼皮子太浅,只会盯著查案子,进了死胡同。主子这么一说,奴婢立刻就敞亮了。” 接著拋砖引玉:“奴婢看来,想害主子的,一个敬事房总管王成,一个內务府大臣金简!咱们就盯死这两个敌人!” 李想这块玉摇摇头:“敌人不只这两个。” 李想给王守义提示:“师父还记得发现符咒的当天,咱们去求见內务府大臣三和吗?” 王守义想起来了:“对,当时主子断髮的消息还没传回京城呢。三和就对我们避而不见,故意躲著翊坤宫,明显是心里有鬼。” 容嬤嬤惊呼:“难道三和也是主谋?” 李想思忖道:“他肯定不是主谋!要是主谋,不应该避而不见。 而是会当场把我这个唯一的证人扣下,联合王成搜查翊坤宫,最后再反手一封密折递上去,做实翊坤宫私藏符咒的罪名。” 屋內眾人听得脊背发凉,要是三和当时真这样做了,翊坤宫就真的万劫不復了。 隨即又诧异李想小小年纪,居然能推导出如此歹毒的计谋。 李想发觉眾人目光有异,赶紧找补了一句:“这都是师父之前讲给我的。” “嗯?啊……是!你记得倒清楚。”王守义苦笑应下。 这下王守义身上的標籤,除了老谋深算,又多了一个心狠手辣。 李想接著道:“所以敌人至少是三个:王成、三和、金简!” “我听过三个和尚的故事,一个和尚没水喝,两个和尚挑水喝,三个和尚没水喝。” “三和、金简、王成三个人,有主谋、有从犯、有同伙,人多了,心就不齐。” 要说搞人,谁能比在紫禁城关了一辈子的老太监有经验。王守义低头念叨著:“三个人,拉拢、离间、策反,威逼、利诱、欺骗……” 他心里立刻有了头绪,再想到李想的能力,老头顿觉信心满满,抬头看向皇后: “主子,这事儿咱们能成!” 皇后也深受启发,展顏道:“確实能成!本宫刚刚算来,其实有不少筹码。” 皇后看向眾人:“这第一,本宫写给皇上的请罪折,里面对王成的夸奖,动摇了王成在皇上心中的地位,是王成的死穴。” “第二,翊坤宫的內奸杨进忠,是金简的人,金简一个內务府大臣想要染指后宫,他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第三,三和!这廝滑不沾手,但他与本宫作对的动机,本宫大概能猜的,就是担心纳苏肯以后会顶替了他內务府大臣的职位。只要解了他这个心结,至少不会和咱们死斗到底。” 李想听得暗自点头,那拉氏虽然是个女子,但饱读诗书,又久居高位,不是没有政治能力,只是一直没有锻炼运用的机会,还一直在压抑自己,催眠自己。 歷史上那拉氏刚越线,就被乾隆拍死了。现在不光越了线,还解放了思想, 请罪折之后,她的政治能力就开始一点点显现出来。也许以后能成为“慈禧”,也不是全无可能。 皇后对纳苏肯叮嘱道:“你去查案,就带著这些筹码,还有王守义和李想。 他们两个既是辅佐,又是监督。你凡事听他们俩的意见,千万別犯浑!” 又转头对王守义和李想勉励道:“当初你们两个能帮著他解了本宫之危,现在翊坤宫上下齐心,定能再接再励、马到成功!” 纳苏肯、王守义和李想慨然领命:“嗻!” 皇后最后对李想笑道:“小李想,书上还有一句话,叫君子论跡不论心。 本宫和你都是小人,咱们论心不论跡。 只要是为了翊坤宫好,本宫许你们便宜行事,先斩后奏!” 李想郑重道:“谨遵懿旨!” 正殿里,容嬤嬤看著纳苏肯带著王守义和李想离开的背影,忍不住对皇后道: “奴婢这几天看下来,这个小太监不简单。虽然凡事都喊著师父,可不像是跟著王守义走,反倒是在牵著王守义走。” 皇后轻抿了口茶:“你才看出来吗?从他给我算卦的时候,我就知道这孩子不简单了。” 容嬤嬤联想到回宫以来的种种,悚然心惊:“可李想才八岁,他怎么能?!” “生而知之者,上也。古有甘罗十二岁当宰相,本朝再出个神童,也不稀奇。” 皇后轻撇茶沫:“本宫所求,大逆不道!非常之事当用非常之人,別说他是个孩子,就算他是只耗子,本宫也用得!” 容嬤嬤担忧道:“主子,那王守义还能信吗?” 皇后拍了拍容嬤嬤的手:“信,为什么不信。只要能保永基登上大位,由他们师徒闹去。” 见容嬤嬤神色有些没落,皇后安慰道:“容佩,你有你的用处,他们有他们的用处。” 容嬤嬤眼眶竟湿润起来。噗通一声跪在皇后面前,哽咽道:“奴婢没用!眼皮子浅,帮不上主子……” 皇后深深嘆了口气,扶起容嬤嬤:“这宫里,从来不缺聪明人。可真正贴心的,放眼望去,本宫只有你一个!” 第52章 首战王成 纳苏肯领著王守义和李想出了翊坤宫,直奔內务府。 一路上,纳苏肯越想越有意思:“我说老王、小李子! 咱仨之前闹出符咒案,现在又要去平了这桩案子,真他娘有意思。这不就是贼喊捉贼!” 李想抬起头,严肃纠正:“不对,咱们这是奉詔討贼,是替天行道!” 纳苏肯也收起笑脸:“那前面这三岔口黑洞洞,咱们先杀向哪边?” 王守义没说话,看向李想。 李想笑道:“自然是被掐住了死穴的敬事房总管王成!” 內务府敬事房,纳苏肯被王成恭敬请到正堂太师椅上坐下,奉上热茶。 李想也是第一次进到敬事房正堂,只见大堂正中央摆著一个供桌,桌上供奉著顺治的御笔铁牌,上面六个大字:“宦官不得干政”。 李想凑近仔细看去,旁边还有一行小字:“但有犯法干政、窃权纳贿、嘱託內外衙门、交结满汉官员、越分擅奏外事、上言官吏贤否者、即行凌迟处死。” 王成知道三人来者不善,揣著十二分的小心,招呼太监上茶:“今年的雨前龙井,大人尝尝。” 纳苏肯大咧咧把茶盏一推:“我是个粗人,吃不了细糠。” 说著把腰刀往案上一撂,“咣”的一声,震得王成一哆嗦:“王成,我奉旨审案,你可知罪?” 王成皱起眉头挥挥手,屋內侍奉的太监立刻退了出去,还关上了房门。 对翊坤宫的报復,王成对此早有预料,当下动作麻利的伏地磕头道: “奴才有罪。奴才对皇后娘娘大不敬,带人抄了翊坤宫,又带人打了宫女。” 翊坤宫受刑的事情,乾隆只是为了出口气,並没有对外宣布。 纳苏肯並不知道,皇后也没对他说。听了王成的话,纳苏肯才知道姑姑居然受了这样的委屈,当下毛都炸了,伸手就要拿刀。 后面的王守义赶紧按住纳苏肯肩膀,抢话道:“这两桩事,王总管都是奉了圣旨,何罪之有。” 纳苏肯心里一惊,刚才差点著了王成的道!刚才要是敢责骂王成,就落下了对圣上不满、大不敬的口实。 王守义挡下王成的这招暗器,开始不紧不慢的出招:“王总管,主子不但没怪罪,还向万岁爷上摺子夸奖总管大人呢! 表扬总管忠心耿耿,就算在翊坤宫抄家用刑,也都手下留情、多加照顾。” 王成脸色剎时变得铁青,皇后这哪是夸他,分明是害他。 他是敬事房的总管,主子是乾隆。对皇后忠心耿耿,那皇上算什么? 若是丟了乾隆的信任,他这个太监总管也就干到头了。 王成铁青著脸,勉强稳住心神:“皇后娘娘真是谬讚了!老奴何德何能,只是按规矩办事,从无逾矩之处。” 李想转向王守义笑道:“师父,看来確实是娘娘多心了。咱们回去还是请主子再向皇上上奏,澄清王总管其实对翊坤宫並无关照之意,只是与人为善惯了。” 王守义憋笑点头:“对,是要澄清的,请万岁爷千万不要多心啊!” “不……”王成终是露了怯:“老奴这点小事,万不敢劳烦皇后娘娘上书。” “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纳苏肯冷哼一声,吐掉嘴里的茶叶:““我说王总管啊!你也一把年纪了,脸上褶子比我鬍子都多,眼看就要出宫了,还跟金简那帮人混什么啊!” 听到金简的名字,王成心里一颤,低下头没有说话。 纳苏肯接著道:“你跟他们能一样吗?他们和皇家什么交情,康熙爷喝他们家奶长大的! 只要不谋反,皇上都能大事化小、网开一面。你呢?” 纳苏肯指著敬事房供著的铁牌道:“中官不得干政!” “你和他们勾搭在一起,以咱们万岁爷的脾气,只会小事化大,断没有轻饶的道理。” “真像铁牌上说得凌迟处死,也未可知啊!” 纳苏肯越说越高兴,还逗弄起王成来:“你见过凌迟处死吗?知道前朝大太监刘瑾吗?” 纳苏肯扔过来的锅太大了,王成打死也不能背,不冷不热的顶了回去:“原来纳大人不是来审案的,是来定罪的,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奴才是敬事房总管,金大人是內务府大臣,低头不见抬头见,何谈勾结?” “奴才连六部衙门都没去过,干政这样大的罪过,万万不敢认!” 李想突然接著王成的话道:“总管说得对,和金大人有往来,怎么就算是干政呢?” 嗯?纳苏肯和王守义都愣住了,王成稍稍鬆了口气。 可李想下一句话,差点让王成被这口气憋死:“那不是干政,是谋反啊!” 李想提醒王守义:“师父,那个杨进忠不是都招了吗?” 王守义接过李想递过来的刀,重新发力出招:“对,金简派来的奸细杨进忠,还在翊坤宫压著呢!” “他一个內务府大臣,往皇后宫里派奸细做什么?!” “金贵妃都死了,不为了后宫的爭风吃醋,只能是为了前朝的储位!” “金家可是有三个阿哥!尤其是十一阿哥,圣眷正隆!” 纳苏肯捧哏道:“对!十一阿哥可没少和十二阿哥爭抢!” “好啊!王成!你天天低眉顺眼的,原来心里憋著坏呢。不只中官干政,勾结大臣,还攀附阿哥,妄议国本!” “奶奶个腿!这欺天的大罪,我看谁敢保你!” 王成被纳苏肯噎得说话都磕巴了:“证……证据,大人不能凭空污衊!” 纳苏肯混不吝的性子上来了:“要什么证据?!杀你还用证据?!老子不信,这样的罪名报上去,皇上能饶了你!” 纳苏肯这句全无道理的话,偏偏戳中了王成的软肋。 王成身子一软,瘫倒在地,是啊,乾隆处置太监诛戮杀伐从不皱眉,心肠之狠旷代罕有。 都说君子远庖厨,见其生而不忍见其死。怎么偏偏乾隆对贴身伺候的这些人,就没半点心软呢! 就算没有证据,乾隆对他疑心在前,又有这要命的谣言在后,一个太监,捏死他,比捏死蚂蚁还容易。 王成忍不住一颤,仿佛看到乾隆那双轻蔑冷漠的眼神穿过重重金鑾,落到了他的身上。 对乾隆朝的太监来说,皇帝从来不是靠山,而是刀山火海。 纳苏肯一行来敬事房,一不问案情,二不要证据,三个人专攻他命门。 王成事先所有的准备在这场审问面前,全无用处。 就像你寒窗苦读十年,进了考场才发现,本场是武举。 第53章 首战告捷 见势不妙,王成凭著多年练就的柔软身段,立刻噗通跪下,向纳苏肯磕头:“奴才知罪!奴才糊涂!” 头碰地砖发出的“砰”“砰”闷响。 多年的老太监了,王守义知道王成是表演,但这种事情,重在態度,不在真心。 王守义面露喜色,刚想上去搀扶。 谁知纳苏肯起了性子收不住,站起来一脚踹翻王成:“少他娘来这套苦情戏!” 王守义阻拦不及,看著瘫倒在地的王成,心道,坏了,把王成逼到绝路,可不是好事。 “咳咳……”王成捂著胸口摇头苦笑:“既然纳大人不给活路,那咱家只能同归於尽了!不劳大人动手,我去向皇上自首!” 王成拿出了最后一招杀手鐧,这是胡亮用命给他换来的杀手鐧。 王成指著李想道:“符咒就是胡亮送给这个小太监的! 我要请皇上查明,胡亮到底是怎么死的!送到翊坤宫的符咒,到底是怎么跑到乾清宫,跑到阿哥所的! 你以为你们藏得天衣无缝吗?当时王守义拖著这个小太监跑了半个紫禁城,又在侍卫值庐逗留许久…… 你们当所有宫人眼睛都是瞎的吗!!!” 王成同归於尽的叫喊震住了纳苏肯,纳苏肯瞪大眼睛,喘著粗气,僵立在那里。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 李想心里一沉,胡亮的死看来並不是简单的自尽。不知胡亮临死前做了什么安排,能被王成当作保命的杀手鐧。 王守义赶紧跑到窗边,猛的推开窗子,见屋外没人、院子里也没人,院门紧闭,才鬆了口气。 他转身走到纳苏肯身边,拉著纳苏肯坐下。唉,年轻人还是太气盛了,只知道乘胜追击,忘了穷寇莫追。 王成向李想使了个眼色,李想会意,扶起跪在地上的王成,扶到椅子上坐好。 这时候就需要王守义这样的老好人出场了。 王守义两头安抚:“都是气话!都是气话!” 对纳苏肯晓之以理:“大人年轻气盛,可您不能由著自己的性子来,您身上背著多少期望呢!” 对王成动之以情:“王总管,咱们都在宫里当差一辈子了,心气早都磨没了。怎么都临走了,偏要爭口气呢。” “我知道你没谋逆的心,也知道你跟著金简这帮人,不过是想临走攒笔养老钱。” “可事情就这么寸!金简把事做绝了。为了十二阿哥,我们主子和他,那是不死不休啊!” “你要是想跟著金简一条路走到黑,我现在就拉著纳大人走。隨便你向皇上怎么说,不就是一条命吗?你捨得,我这一把老骨头就捨不得?!” 王成看向王守义,这个窝囊了一辈子的太监第一次在他面前展现出完全不同的一面。 王守义拽住王成的手,语重心长:“不能玩命啊!咱们如今只有这条命了! 想想前任总管苏培盛,虽然走的不算体面,但也是难得的善终了。 只要你愿意站在翊坤宫这边,告发金简,我王守义保证你能像苏培盛一样,平安走出紫禁城。” 王守义转向纳苏肯:“纳大人也是这样想的。” 纳苏肯心里一百个不痛快,但也知道王守义说得有道理,赌气似的喊道:“对!” 李想看明白了,有意无意间,王守义和纳苏肯,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配合的还算不错。 王成心里在滴血,总管的位子肯定是保不住了,没了权势,攒下的银子也很难保住。 是出卖金简独自求生,还是跟著金简拼死一搏…… 王成很快做出了选择。 他通红著眼睛看向王守义和纳苏肯:“我要你们发毒誓。我若出卖金简,翊坤宫就给我一条活路。” 纳苏肯不懂太监的弯弯绕绕,但他自幼舞刀弄枪,信奉江湖道义。要人效力,给人活路,童叟无欺,太监也不例外。 想到这里,纳苏肯举起三指,发誓道:“我,那拉·纳苏肯对天发誓,王成若听命翊坤宫,保他一条活路。若有违此誓,让我不得好死,一生无后!” 王守义也举起三指,对天发誓:“我,王守义对天发誓,若王成助翊坤宫完结符咒案,定全力保他一条活路。若有违此誓,让我世世代代都做太监!” 这对太监来说,可真是最毒最毒的誓言了。 王成满意的点了点头。 翊坤宫对符咒案的第一场审问,或者说交易,成功达成。 出了敬事房,纳苏肯、王守义和李想都有点眩晕的感觉,第一次和宫里的实权派锣对锣鼓对鼓的对峙。 谁要是说自己风轻云淡,心如止水,那是纯纯的吹牛逼。 同时三人又都觉得,原来这些人也不过如此啊。 纳苏肯指著內务府南面道:“要不,咱们去前面十八棵槐缓缓吧。” “对!是得缓缓!”李想连连点头 “我这也有点腿软。”王守义让李想过来帮忙扶著自己。 武英殿东侧断虹桥以待,古槐成林,宫人称之为“十八棵槐”。这些建造紫禁城时种下的槐树,如今最粗的都有一丈宽了。 不远处有两个笔贴式也在歇脚。三人不方便说话,只靠著槐树,阳光透过斑驳的树影照在三人脸上。 不知过了多久,两个笔贴式走了。 纳苏肯这才扭扭捏捏道:“那……那个……我刚才在敬事房是有些上头了,我这脾气一上来,就……就压不住。” “你俩以后拦著我点!” 一边说著一边靴子拼命蹭地,都快把树根蹭禿嚕皮了。 王守义和李想都没想到纳苏肯这样的性子居然能自省,暗暗憋笑。 纳苏肯等了片刻没回应,低头才看见王守义和李想捂嘴偷笑,气得哇哇大叫:“我是愣,不是傻!” 王守义和李想赶紧点头:“不傻,一点也不傻!” 李想笑著眨眼:“纳大人还有举口香吗?上次侍卫值庐给的那包吃完了!” “有!有!”纳苏肯开心从怀里摸出一大包,都塞给李想。 王守义笑道:“难得纳大人不嫌弃我们师徒二人,知错认错,愿意真心相待。 只要咱们三人一条心,定能帮主子办好差事。” 纳苏肯重燃斗志:“对,三个臭皮匠,顶一个诸葛亮!打倒敬事房,踏平內务府!” 第54章 假公济私 纳苏肯问道:“下一个找谁?三和还是金简?” 王守义算了算时间,摇摇头:“宫门快落钥了,纳大人必须出宫了,我们也得回宫了。” 李想有些担忧:“夜长梦多。我怕三和、金简会来找王成串联。” 纳苏肯哈哈大笑:“不用担心,皇上南巡归来,跟著南巡的官员也回来了。 这几天,京城当官的就没人能閒下来。要是一天不赶个三五场应酬,就是在官场混不下去了。 像金简、三和这种人,绝对脱不开身。” 李想心里稍宽:“那明日巳时,咱们还在十八棵槐会合,就从三和那只老狐狸开始!” 等到李想和王守义回到翊坤宫,已经过了晚饭时间。宫里一天两顿饭,晚饭吃得早。 皇后专门派容嬤嬤过来给师徒二人赐了晚膳。 李想饿的肚子咕咕叫,扔掉帽子,掀开食盒就想吃饭。 被王守义把帽子重新扣了回去:“主子让你先吃饭,你不能真的先吃饭!主子的事儿重要,还是你肚子重要?” 王守义扯著满脸不情愿、飢肠轆轆的李想直奔体和殿匯报工作。 听到在三人威逼配合之下,王成服软认怂,为了保命,愿意听命翊坤宫出卖金简。 那拉皇后满意微笑,让容嬤嬤端出一个火印腰牌赐给李想。 容嬤嬤替皇后开口道:“这是咱们翊坤宫的牌子,凭此牌,不光紫禁城內行走无碍,出宫也使得。 歷来只有管事太监以上才有资格佩戴。 现在主子开恩,赏你办事有功,赐你这牌子。” 李想高兴收下谢赏,这可真是个好东西!他余光瞟到旁边的王守义,心道,皇后还真有点小心思,专门跳过王守义赏我东西。 皇后开口道:“明天各宫嬪妃要来翊坤宫请安覲见。王守义,你忙著查案子,宫里的事情就交接给马存心去办。” 王守义一撩袍角跪了下去:“嗻!” “下去吧!” “嗻!”王守义领著李想躬身退下。 李想一出殿门,就迫不及待的把腰牌栓在腰间。以后出入各处宫禁,再也不用跟著王守义,自己也可以单独行动了。 耳房里,李想吃得狼吞虎咽、格外香甜,都是皇后御膳的赐菜,品质味道没得说。 反倒是王守义,吃得有些心不在焉。 李想心下瞭然,王守义心细如髮,这是在揣度刚才皇后的言语。 李想给王守义夹了片梅菜扣肉:“师父,徒弟我有个念头,您看行不行得。” 王守义回过神来,低头扒拉了一下碗里的肉片:“说吧。” “咱们办的这个差事,净帮著皇后做事了,咱们没捞到好处啊!” “咳……咳……”王守义一口饭呛进气管。 李想赶紧给老头儿倒了杯水顺气。 王守义咳嗽的眼角都泛了泪光:“咱们做太监的,帮主子办事,天经地义!主子得了道,咱们也跟著鸡犬升天,这就是最大的好处。” 王守义歪头打量著李想:“你这孩子,也不像眼皮子浅的人啊?!你说,你想捞什么好处?银子?升职?恩赏?” 李想摇摇头,伸出食指:“我想要三样东西,一是王成的帐本!” 李想一直没忘记当初进宫时,阉役小刀刘的那笔高利贷。能让所有太监心甘情愿的还帐几十年,小刀刘背后肯定有人给他站台。这种事情,王成这个总管太监肯定一清二楚。 如果能掌握这些太监的帐目,他就有信心把宫里一盘散沙的太监们慢慢聚到一起,拧成一股绳。 李想又伸出中指:“二是三和的门路!” 內务府大臣三和掌管著慎刑司和都虞司,宫里那些有违宫规的,见不得人的黑產、灰產,是如何运营的,没人比三和更清楚。 李想想要这些旁门左道,这对在宫里建立自己的地下势力至关重要。 李想最后伸出无名指:“金简的钱!” 金简管著广储司,广储司下面七作二房六库,养活了內务府成千上万只硕鼠。眼下这么好的机会,定要趁机狠狠讹他一把,作为李想事业的启动资金。 李想向王守义描述了自己的宏伟蓝图。 王守义听得筷子停在半空,半张著嘴愣在当场。 李想最后总结道:“师父说过,大清的太监不如大明的有权势。 我听家里人讲过明史,大明的太监之所以有权势,不只因为有文化,得圣宠。最关键是,他们能帮皇上办事,还能办成事! 我知道师父在担心什么,容嬤嬤离皇后近,咱们在外面办事,只会离皇后越来越远。 论起信任恩宠,咱们比不了容嬤嬤。以后真成功了,皇后也未必会论功行赏。 可如果咱们能有自己的势力,只有咱们能帮皇后办事,办成事,办成大事!让皇后离不开咱们……” 王守义抬起手,拦住李想下面的话。自从收了这个徒弟,真是大逆不道的话都听得耳朵起了茧子。 王守义忍不住感慨道:“你这孩子,还真是天生反骨啊!怎么偏偏就成了个太监呢!” 李想指著盘子里的梅菜扣肉道:“我进宫吃的第一顿饭,就是胡亮送的梅菜扣肉。可胡亮现在已经死了。” 王守义放下手中的茶杯:“师父我不是王成,你也不是胡亮! 你个猢猻,天天想著大闹天宫,可我从不后悔,收你做徒弟!” 王守义凑近压低声音:“不过干这种事儿,你得把握好火候,不能心急。 等到这三人被翊坤宫烤熟了,才好下刀。” 李想认真点头,这个师父还真没白认! 王守义把李想给他夹的梅菜扣肉塞进嘴里,突然很想笑:林师祖要是知道他有了这样一个徒孙,估计能从棺材板里跳出来。 太监自己的势力,这真是个笑话,可这个笑话真让人沉醉啊,万一成真了呢? 门外传来篤篤的敲门声,打断师徒俩大逆不道的谈话。 敲门的是宫女春苓。 春苓向王守义行了礼,鼓起勇气把手里攥著东西递给王守义。 “首领,这是棠儿的遗物,她死前嘱咐我,一定要交给……御前侍卫福长安。” “我斗胆请您转交给纳苏肯纳大人,托他再给福长安。” 王守义接过遗物,是一个绣著海棠花和福字的荷包。 王守义表情严肃:“你怎么篤定纳大人会帮这个忙,把东西交给福长安?” 春苓低头道:“棠儿生前告诉过我,她和福长安的事,就是纳大人当的红娘……” 李想十分无语,对纳苏肯的不靠谱又有了新的认识。帮皇后宫女与皇帝侍卫牵红线搭鹊桥,这样不著四六的事儿,纳苏肯脑袋里到底是怎么想的呢?! 回想起来,当初王守义带著他去侍卫值庐找纳苏肯求助,纳苏肯口中所说的:“福长安欠他个大人情”,居然指的就是这桩见不得光的姻缘。 王守义深深嘆气道:“既是遗愿,这事儿,我答应了。” 第55章 公报私仇 內务府南,十八棵槐。 “棠儿死了?!”纳苏肯一时怔住,手握著王守义递给他的荷包停在半空:“什么时候?怎么死的?” 王守义声音低沉:“解禁前三天,受了慎刑司六十板子,没熬住。棠儿说,对不起他。” 纳苏肯把荷包小心揣进怀里,郑重道:“放心吧!我准送到福长安手上,话也会带到。” 李想看著慎刑司的方向道:“咱们今天找三和,不只为了符咒案,也要帮棠儿报仇。” “说吧,怎么报?”纳苏肯半点不含糊,手已经放到腰刀上。 李想冷冷道:“慎刑司,钱春。” …… 三人再次来到內务府大门前,今时不同往日,翊坤宫风头正盛,守门太监见了,赶紧跑进去稟告。 纳苏肯领著王守义和李想径直入了大门,也没人阻拦。 刚走了几步,就看见內务府大臣三和小跑迎过来,顶戴后面的花翎跟著一顛一顛的。 三和满脸笑容,隔老远就喊著:“纳大人!有失远迎啊!” 李想心里吐槽:上次对翊坤宫的人闭门不见,这次恨不得扫阶相迎。势利眼做到三和这样,也算是门艺术了。 三和走近了,“叭”地打了马蹄袖颤巍巍跪下:“奴才三和,给皇后娘娘请安。” 纳苏肯侧了半个身子,拱手向翊坤宫方向道:“皇后安。” 给皇后请完安,三和不顾自己比纳苏肯还高了几个品级,还想给纳苏肯请安。 纳苏肯赶紧把三和扶起来:“受不得,受不得。” 三和老脸一绷,作色道:“如何受不得?说起来,奴才是辉发那拉,纳大人是乌拉那拉,都是那拉氏,往上数个五六代,没准儿还是您家的包衣呢! 我这內务府大臣,也是借了那拉氏的光啊!” 见三和扯著纳苏肯越靠越近,再说几句,恨不得直接认乾爹了。 李想突然在后面大声道:“师父,上次咱们来求见三和大人,內务府大门都进不了。这次三和大人怎么站在门外亲迎?” 纳苏肯和王守义闻言停住脚步,笑岑岑的看向三和。 三和自然知道,上次王守义来求见,自己推脱不见,现在人家是怪罪了。 好在他人老脸皮厚,立刻指著旁边的守门太监大喝:“王首领什么时候来过?我怎么不知道!定是你们这些狗才从中作梗!” 守门太监满脸懵逼,这飞来横锅,关我屁事啊!但他肌肉反应比脑袋更快,嘴里还没喊冤,膝盖已经普通跪在地上,还磕起了头。 李想指著守门太监大声道:“不是他!上次我们过来,拦路的不是他!” 王守义跟著道:“嗯,確实不是他。” 李想瞪著无辜的大眼睛:“师父,我记得清楚,上次那个拦著我们不让进的太监,叫钱春!” 三人早在小树林商量好,到了慎刑司,先来个公报私仇。 李想口中的钱春是谁?就是翊坤宫宫人受刑时,偷摸棠儿还口出秽言的那个慎刑司太监! 要不是这廝做的不要脸乌糟事,棠儿也许还活著呢! 纳苏肯也配合摇头:“哎呀!这个钱春!连我们侍卫都知道,名声真是坏透了!” 三和自然看出三人在那一唱一和的演戏,心里琢磨著,这个钱春八成是得罪了翊坤宫,王守义一伙在找藉口报復。 至於怎么得罪的,联繫最近发生的事情,肯定是王成带著慎刑司的太监去翊坤宫行刑,钱春这个不长眼的下手重了。 慎刑司的堂官、笔贴式、拜唐阿、太监、苏拉加起来几百人。钱春连个管事太监都不是,三和自然是不认识的。就算认识,宫里每年枉死的太监多了,也不差钱春这一个。 三和乐得把钱春当人情送出去,好和翊坤宫勾了旧帐,开启新篇。 於是做出恍然大悟,追悔莫及状,夸张道:“哎呀呀!这钱春居然如此可恶!该罚!” 他对跪在地上一脸懵逼的守门太监道:“去,让钱春领二十板子。” 李想语气冰冷:“六十!那天是六十!” 纳苏肯再加一码:“八十!” “八十就八十!”三和从善如流:“有眼无珠,打死都活该!” 守门太监领命跑开了,三和引著三人继续往慎刑司里面走。 慎刑司是所有宫人都绕著走的地方,没別的原因,晦气。 李想记得,刚进宫的时候,胡亮为了嚇唬他们这群小太监,把他们领到慎刑司的后院,指著联排砖房黑漆漆的窗口,挨个道: “这里面是剥皮亭”“这里面是揎草桩”“这里面是烹人油锅”“钉板刀山”“犁人鏵”…… “进来这里,活神仙也要脱三层皮。只要十八层地狱里寻得出的名目,慎刑司要什么有什么。里面没人也能听到半夜惨叫號哭……” 看到小太监们被嚇得瑟瑟发抖,胡亮掩嘴偷乐。 后来李想才知道,胡亮就是为了立规矩,故意嚇唬他们呢。 宫里就算折磨人,也大都是不见血的,抽巴掌把满嘴牙都抽掉了,打板子直接打到內出血等等。 皇帝老儿怎么会允许在自己家里弄这些酷刑,要做,也得去紫禁城外面做。 如今李想再来慎刑司,物是人非,胡亮已经入了地狱,李想反而成了座上宾。 在慎刑司公廨刚刚坐定,外面开始传来钱春受刑的惨叫声和行刑太监的报数声。 “一、二、三……十五……二十……” 纳苏肯不说话,侧耳听到二十,才对三和道:“听不清楚啊,重新来吧!” 三和心想,得,这是想把钱春当场打死,神仙也挨不过一百板子啊。 打死就打死吧,三和手下吩咐道:“这板子打的不行,让他们重新开始!” 说完又向早在堂下等候的郎中海昌招招手。 海昌立刻按照安排,指挥笔贴式开始往大堂里搬箱子,双人抬的大箱子,一个、两个、三个……直到慎刑司大堂被摆得满满当当。 郎中海昌拱手稟告:“启稟大人,宫內的符咒案迄今共二十七案,涉案人员一百四十四人,相关证据二百零五件,卷宗五十四卷,俱在堂下。” 三和满意点头,金简和王成 这山一样的文书、海一样的证人、千奇百怪的案件,他倒要看看,纳苏肯会如何处理。 纳苏肯晃晃悠悠走到箱子前,隨便掀开一个,里面是堆得满满的卷宗。 想玩书海战术?纳苏肯撇撇嘴,可惜小爷不读书! 他把箱子“砰”得一声合上:“和大人,卷宗呢,有的是时间看。今天主要想找你说几句交心话……” 第56章 二战三和 三和立刻会意,对堂內的郎官衙役太监道:“你们先下去吧,没我的命令不许进来。” “嗻!” 隨著慎刑司眾人退下,大门关闭,纳苏肯袍子一掀,翘起二郎腿坐在箱子上: “我刚进宫当侍卫的时候,就听好多人说,三和大人这位置,其实是为我准备的。” 纳苏肯这个开门见山差点让三和闪了腰,这也太坦诚了吧,上来就直戳肺管子。 三和小心斟酌道:“纳大人坦诚布公,我也不相瞒。这话我听过。 不过当时我就说了,纳大人是皇后的侄子,睿智英武,年少有为!什么位置坐不得?哪用得著你们在背后嚼舌。” 三和摆出一副苦相:“您看看我这满脸的褶子,再看看我这一把老骨头,干不动了! 日日盼著能放下担子回家享福,要是大人愿意接任,我是求之不得啊!” 纳苏肯心知这老儿在演戏,你能演,我也会演。於是一把抓住三和的老手,动情道: “三和大人说实话,那我也说实话。咱们变戏法不瞒敲锣的。 要说我这个二等虾不想换个红顶子,那是纯纯放屁!” 纳苏肯挤眉弄眼:“可红顶子和红顶子也不一样啊!” 他拍拍屁股下的箱子:“你看看这慎刑司,还有那个都虞司,事多钱少麻烦大,满脑袋官司不討好,苦差事啊!” 三和听到这里,赶紧坐到纳苏肯旁边,俩人手就没鬆开过:“谁说不是啊!我这心里的苦啊,终於有人帮忙说出来了!” 纳苏肯乾脆与三和勾肩搭背:“所以我早就跟姑姑说了,就算能进內务府,我也不去慎刑司! 我进宫前在崇文门当过一阵儿税监,我就喜欢银子!我要做,就做广储司的官儿!” 三和心臟砰砰乱跳:“您是说?” 纳苏肯郑重道:“我看中金简的位置了!就咱俩这关係,刚才你也说了,往上几代同宗同族的,老哥哥,你得帮我啊!” 三和訕笑著想把手往回抽,却被纳苏肯攥的死死的,纹丝不动。 王守义適时登场,站在纳苏肯后面道:“三和大人,金简被猪油蒙了心,想要操纵国本,您素来忠心耿耿,也要和他搅到一起吗!” 三和惊得想起身,又被纳苏肯拽著手:“这……这么大的罪名!谁定的?金简招了?” 王守义冷著脸:“金简没招,可敬事房总管王成招了! 符咒案桩桩件件,都是受金简指使。目的就是要在紫禁城掀起波澜,扶持十一阿哥上位。” 昨天在王成那里,是纳苏肯唱白脸,王守义唱红脸。 到了三和这里,变成纳苏肯唱红脸,王守义唱白脸。 三和心里翻江倒海,面上正义凛然:“若金简真做出此等丧尽天良、无父无君的罪行,我自然是与之誓不两立!” 王守义知道三和怀疑他们在咋唬,冷笑道:“如果三和大人不信,那我们这就请王成过来,当面对峙。” 李想配合著大喊:“嗻!”作势就要打开门去请王成。 三和赶紧抬手,人真唤过来,场面就不好看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三和老脸一抹,立刻又变得笑嘻嘻了:“何至於此,何至於此啊!我早就看出金简有问题了!” 乾隆朝三十年了,內务府大臣换了不知多少波,只有三和稳如老狗。靠的就是底线灵活、身段柔软。 三和做人很通透:谁当皇后,谁当皇帝,他都无所谓,他只想当內务府大臣。 三和心里开始盘算:刚才听纳苏肯、王守义话里的意思,分明是要对金简动手,希望他能帮忙捅金简一刀。 事成后,纳苏肯接金简的班,他三和还能继续守著自己的一亩三分地。 一番折腾下来,他没赚到什么,但也没啥损失,这笔买卖马马虎虎吧。 见三和还在挣扎犹豫,李想想起博弈论里的囚徒困境,也跟著演起童言无忌: “师父,王总管昨天不是交代了,都是受几位內务府大臣指使的,咱们还来问……” “住嘴!”王守义不知道博弈论,但知道李想这是故意刺激三和,冷著脸训斥道:“真是没规矩!这哪有你说话的份儿!” 三和有点坐不住了,当初可是王成说的,大家都在一条船上,现在王成抢先跳船不算,还想把船上眾人卖了换赏钱! 这可不行!要卖,也得我三和来卖!谁知道王成会怎么编排、污衊自己。 三和乾脆起身,噗通跪在地上:“纳大人容稟,这符咒案原委,我还是略知一二的。” 纳苏肯笑嘻嘻扶起来:“起来说,起来说。” 三和又被扶著坐回箱子上:“年前万岁爷带著娘娘刚南下,金简这廝就跑来找我,说皇后在杭州要出事!” “趁人病,要人命。他准备在翊坤宫做些手脚,让皇后彻底翻不了身!” “我当时一听,这奸人居然要害皇后娘娘!是怒髮衝冠、火冒三丈啊!” 三和激动的啪啪拍箱子:“我当场就把金简骂了个狗血淋头,还警告他不要轻举妄动、痴心妄想!” “谁知道啊,金简他贼心不死,眼看说不动我,就找到了王成!这俩人是一拍即合,狼狈为奸啊!” 李想听著忍不住撇嘴,得了吧,肯定是三和有贼心没贼胆,想拿好处又不想脏手,帮忙牵线了金简和王成。 三和继续道:“最后是金简出的主意,往翊坤宫里放符咒,和断髮的事儿相呼应,坐实皇后诅咒万岁爷早死的罪名。” “王成找人放的符咒。那人叫什么来的……对!胡亮!” “可不知道哪里出了岔子,符咒后来变成了窝案,千奇百怪不沾边的事情都冒了出来。” “就慎刑司收到的那几百件物证,也就十几张符咒,剩下的全是什么小人、木牌、头髮、罈子……” 纳苏肯听出了三和话里的破绽,打断他的絮絮叨叨:“不对啊!当初金简怎么知道皇后在杭州要出事?谁告诉他的?” 三和咽了口唾沫:“这……王成没说?您恐怕得去问金简了。” “你们都是皇亲国戚,小老儿无依无靠的,全家上下百十口,都指望著我呢。这样大的事情,我可不敢掺和。” 纳苏肯没听懂三和的暗示,眼见三和故意揣著明白装糊涂,真想劈面一掌摑將去打个满脸花。 第57章 前因后果 李想却听出了三和的弦外之音,表面对三和说话,实则对纳苏肯提醒道: “三和大人说自己无依无靠的,为什么不和纳大人一样,也当皇亲国戚呢?” 三和听见李想的童言无忌,只是笑而不语,显然是默认了。 纳苏肯这才明白,这老头儿也想把攀攀裙带关係,想把家族姑娘送进宫,这是在討价还价呢! 和翊坤宫的前途、十二阿哥的前途比,三和这点算计都不算事儿。 他们八旗的姑娘,就是要送给主子去生小主子的。 从康熙开始,为了防止后宫女人爭风吃醋、爭宠固宠,更为了遏制后宫权力,在后宫创立了年功制。 在“年功制”下,不管妃子是否受宠,只要“工龄”到了,没犯错误,就能升职。 所以清朝后宫妃嬪的晋升,从来不是一个个升,而是一批一批的升。 就像那拉皇后,做妃子时没有子嗣,但也凭著年功序列,升到了贵妃的位置。 纳苏肯痛快替姑姑答应下来:“只要你们辉发那拉氏有合適的秀女进宫,我一定稟告姑姑多多关照。” 三和这回的笑是发自內心的了,满嘴黄牙都齜了出来:“皇后娘娘母仪天下,若得皇后扶照,这可真是我们家姑娘天大的福气啊!” 还价成功,三和也不藏著掖著了,掏出真东西:“大人刚才问我的那个人,那个能提前预知皇后要出事的人,就是跟著万岁爷南巡的內务府大臣啊!” “高恆!”纳苏肯惊呼道。王守义看向李想,两人眼里是同样的惊讶。 “这事儿要从头说,那得是去年了。”三和娓娓道来,终於帮三人组把这件事情的前因后果补全: “万岁虽然还龙精虎猛的,可毕竟年岁摆在这儿。立储的事儿,满朝文武乌眼青似的盯著呢,都想提前站队押宝。” “那说来说去,最热门的,就是五阿哥和咱们十二阿哥了。” “可高恆告诉金简,五阿哥身体有恙,对上故意隱瞒。如今已是风前烛、雨里灯、瓦上霜。” “十二阿哥呢,这个……帝后不睦。若是皇后出事,十二阿哥自然没了继承资格。” “五阿哥和十二阿哥都不行了,剩下的皇子中,皇上最喜欢的,可就是十一阿哥了。” “金家就是靠上次九龙夺嫡押对宝,才有今天的地位,金简怎么会不动心!” “他们两人商量好,高恆在南巡途中使劲,京城这边金简適时配合,要彻底废了皇后。然后才有了后面那么多风波……” 至此,李想终於知道这桩歷史谜案的所有前因后果了。 那拉皇后断髮,根源在於乾隆年事已高,朝堂上储位之爭风声渐起。 这样看来,歷史上那拉氏输的还真不冤。 五位內务府大臣,三位串联好一起害她。再加上她母家那拉氏没有势力相助,乾隆就算事后知道真相,也会为了大局牺牲她。这可真是个死结。 可惜天降李想这根小搅屎棍,拉上纳苏肯这根大搅屎棍,阴差阳错一顿胡搅,还真把这粪坑给搅开了。 纳苏肯没想到敌人越来越多,现在又冒出个高恆,破口大骂:“我去他奶奶的。高贵妃早死了,高家又没皇子,他凑个什么热闹!” 三和笑著提醒:“没有皇子,也可以站队啊。” 李想脑海中浮现出那位歷史上最终胜利者的形象:“高家是汉军旗,站的是汉军旗出身的阿哥。” 王守义惊呼:“令贵妃!” 三和笑容更盛:“现在已经是令皇贵妃了。金简这廝忙前忙后,自以为大局在握,其实都在给他人做嫁衣。 要不怎么说,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翊坤宫若是蝉,金简就是螳螂,高恆才是黄雀!” 纳苏肯气得拔出腰刀:“我管他是黄贵妃,红贵妃的,想害翊坤宫,来一个我杀一个,来两个我杀一双!” 三和被刀光闪得往后退了一步,被纳苏肯一把拽住:“大人放心,我纳苏肯的刀,只砍敌人,不砍朋友! 大人的话,我会带给姑姑。你就等著翊坤宫的消息吧。” 三和看著纳苏肯手里的刀,头点得都出残影了。 王守义在旁温言提醒:“符咒案牵扯甚广,在得到懿旨前,还望大人慎言慎行。” 三和小心推开纳苏肯的刀:“这是自然!我这里本就叫慎刑司嘛!不慎重怎么行。” 说著亲自打开门,目送三人离开走远。 三和长长鬆了口气,都说这位纳大人是个二愣子,今日这番对答下来,倒也算粗中有细。王守义还是靠谱的,那个小太监也够机灵。翊坤宫里还是有人才的嘛。 三和捻著鬍子边沉思边走,没提防靴子磕在箱角,疼的他直跳脚。 “海昌!”三和大喊著把郎中海昌唤过来,一边齜牙咧嘴一边呵斥道: “你看看,你看看。 箱子把大堂都堆满了,走路都磕脚!赶紧把箱子搬回去,把里面的卷宗都搬回架子,重新整理好。 之前打乱的、错漏的、有缺失的,都理顺补齐。这样乱糟糟的,怎么结案?!” 海昌暗暗叫苦,前天刚让他带著手下熬夜加班把卷宗打乱弄混,现在又要抓紧梳理整齐,牛马不配做人是吧! 可脸上还得恭恭敬敬,痛快回道:“嗻。” 二战成功拿下三和,纳苏肯激动的靴子下面好像安了弹簧,走路都一蹦一蹦的。 他扶著腰刀,踌躇满志:“一鼓作气!金简这孙子了!咱们今天就用內奸杨进忠拿下他。 现在又多了个高恆,时间紧任务重,得抓紧啊!” 王守义劝道:“越是胜利在望越要小心谨慎。高恆的事情,还是要稟告皇后再做决定。” 纳苏肯沉吟片刻,点点头。 王守义心高兴,第一次说动纳苏肯。三人组配合的越来越默契。 目前为止,威逼、利诱、离间计划都顺利实施。王成、三和这样的老狐狸都拿下了,金简这样年纪轻轻靠著祖荫裙带上位的,更是手到擒来。 李想心里却不敢放鬆,金简也许自身没什么能耐,但他身后有整个金佳氏在撑腰,就怕藏著什么后手是他们都没想到的。 第58章 三战失利 广储司,金简对於三人组的態度,没有王成的忌惮,三和的討好,更多了几分有恃无恐,翘著二郎腿晃悠悠: “皇后奉旨审案,纳大人代为行走。听说已经去过敬事房、慎刑司?想必收穫不小吧。” 纳苏肯大马金刀往太师椅上一靠:“还行还行吧!其实今天来找金大人,和敬事房、慎刑司都没关係,是翊坤宫的事。 翊坤宫里有个叫杨进忠的太监,不知大人是否认得?” 金简端起茶杯慢悠悠嘬了一口:“或许吧,这內务府几千个包衣,几百个太监。他们认得我,我可未必认得他们。” 纳苏肯道:“是吗?可这个杨进忠说,他和金大人的交情那可不一般啊!还有不少证据哪! 一个內务府大臣,结交皇后宫里的太监……” 纳苏肯又开始没个正形,嬉皮笑脸:“你们金家已经没有女眷在后宫了,你这么做,我看不懂啊!” “哦~~或许是王成说得那样,金大人不是为了皇后,是为了皇后的十二阿哥,为了你们金家的十一阿哥。” 纳苏肯话都说到这步了,金简也没必要端著了。 他放下茶杯,笑道:“我说我不认识,纳大人偏说我认识。 巧了!有个汉军旗的閒汉叫胡世杰,他寻到我府上,非说认识纳大人,说是帮纳大人在宫外做事,传了好多话……” 纳苏肯脸色剎时变得惨白,这个胡世杰,他確实认识,而且就是帮他在宫外传过谣言的眾人之一。纳苏肯在宫外四处造谣传谣的隱患,在金简这里爆了雷。 金简这张一拿出来,攻守之势翻转。他捏住了纳苏肯的小辫子,也就拿捏住了翊坤宫的软肋。 王守义和李想对视一眼,眼里满是慎重。 金简见纳苏肯一时不知所措,摇头晃脑更加得意:“咱们呀,是花生里钻臭虫,没一个好人(仁儿)!” 纳苏肯暗暗攥紧了拳头:“你想怎么办?” 他的脑海里瞬间涌过好多乱七八糟的念头:先打金简一顿再说……或者晚上去金简府上寻人,把这个胡世杰杀了…… 金简笑道:“不如做个交易,你把杨进忠给我,我把胡世杰给你。大家都安心。” 做交易?!纳苏肯还在胡思乱想。 王守义看纳苏肯眼珠子乱转,害怕这位爷衝动之下做出决定,就真没转圜的余地了,赶紧站出来,对金简行礼道: “金大人,奴才奉皇后娘娘懿旨,跟著纳大人查案。 这样大的事情,纳大人没法决定,您得容他回去稟告主子娘娘。”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金简噗地一笑:“刚才看纳大人威风凛凛,还以为你老弟要刮目相看了呢。原来还是吴下阿蒙啊。” 说著站起来拍拍官袍:“回去好好想?想多久?我可没功夫陪你们过家家。 王公公不是奉了皇后懿旨吗?那就能代表皇后。 我给你们一刻钟商量,一刻钟后,这笔买卖做不做,就在这里,给我个准话。” 说完不等纳苏肯回答,起身开门悠然离开。 屋里只剩下纳苏肯、王守义和李想三人。 看著金简的背影,纳苏肯又气又恨又愧。 三人为了防止偷听,把帽子都摘了,脑袋凑到一起,声音压到最低。 王守义劝道:“纳大人,千万不能衝动,千万不能答应金简! 咱们手里只有一个杨进忠,您在宫外找的造谣传谣的閒汉,可不只胡世杰一个。谁知道金简手里会不会还有別人?” 李想表情凝重:“不只如此,咱们手里若没了杨进忠,王成会立刻猜到,翊坤宫被金简拿捏了,怕会再倒向金简。更不用说三和这根墙头草了。” 纳苏肯砰的一拳锤在桌案上,对两人郑重道:“我有个法子。” 王守义和李想抬头看向纳苏肯。 纳苏肯满脸悲壮,咬牙切齿:“我武艺还行,也有几个信得过的江湖朋友。今晚我就夜闯金府,把那个胡世杰灭口!老子捨得一身剐……” 王守义和李想又赶紧低下头,就不该指望这位活宝。 李想心里倒是有个想法,一直憋著没说,就是拿不准该不该用,眼下也没別的法子了。 李想缓缓开口道:“本来咱们计划的,是抓住三人的小辫子,挑拨三人內斗,然后坐收渔翁之利,让他们都听命於翊坤宫。” “现在看来,內斗是不行了,必须一致对敌。” 李想冷冷道:“金简不能留了!我有个法子,能除掉他,只是非常冒险。” 纳苏肯激动的两眼放光:“我连夜闯金府都不怕,还怕冒险!就知道你这个小太监有办法,赶紧说吧!” 王守义满眼慎重,没说话,只示意李想先说。 李想压低声音道:“不如將计就计,就答应金简这笔交易,用杨进忠换胡世杰。但具体怎么换,得由咱们说了算。” 说著招手唤纳苏肯和王守义附耳过来。 …… 听完李想的计划,纳苏肯和王守义倒吸一口凉气,这可比当初埋符咒更大胆。 那时候好歹是紫禁城里群龙无首,现在居然要在乾隆眼皮子底下闯祸。 王守义连连摇头:“不行!之前符咒的事情,是迫不得已!你不能总把冒险当成解决问题的办法。 咱们再想想,或者回去稟告主子,一定还有別的办法。” 可惜王守义不知道,李想只能把冒险当常態,不冒险,他怎么赚经验值,赚不来经验值,他怎么重获新生。 循规蹈矩的做事,跟著王守义一战王成、二战三和,两场下来,李想可是一个经验值都没捞著。 纳苏肯也感觉领子有些紧,喘气都不顺畅了:“不是,这事儿我怎么听著有点耳熟?” 李想淡淡道:“对,就是晚明三大案之一的梃击案!” 墙角的自鸣钟连撞三声,已经过了未时。 “做不做?”李想问道。 纳苏肯心一横,伸出手掌:“小爷我做!” 王守义还在犹豫。 金简突然推门而入,看到三人聚在一起愁眉苦脸,更是得意的眉毛飞挑:“商量的怎么样?下班的时辰快到了哦。” 第59章 破釜沉舟 纳苏肯看了眼王守义和李想,不顾王守义眼里的反对,起身道:“这笔交易,翊坤宫答应了!” “痛快!” “可是在哪换人,怎么换人,得翊坤宫安排。” “没问题!”金简脸上绷著,心里乐开了花。只要把杨进忠这个唯一的破绽除了,这符咒案到底应该怎么审,可就由不得翊坤宫了。 李想突然开口补充道:“明日申时,东华门处换人。” 金简琢磨著这个时间地点,申时正是紫禁城的朝臣、苏拉杂役、笔贴式、拜唐阿等下班出宫的时候,东华门人多纷乱,杨进忠出宫也方便。 金简点点头:“一言为定!” 纳苏肯起身:“不见不散!” 出了广储司,王守义自顾自往前走,不理会纳苏肯和李想,显然是生气刚才两人的自作主张。 李想赶紧拽住生闷气的老头儿:“师父!” 王守义转过身,眼睛都在喷火:“別叫我师父!我没你这样找死的徒弟! 你要借著换人的机会,栽赃杨进忠,闹出梃击案,再用杨进忠牵出金简,把金简按死。 那我问你:宫里出了这样的大事,如果圣上亲审,杨进忠当场喊冤怎么办?” 李想早有准备:“所以需要一个能让皇上信任的人,在东华门外旁观整场事件。” 他一边说,一边看向纳苏肯。 纳苏肯托腮沉思,眼睛一亮:“我知道!富察家的福长安!这事儿就交给我去办!” 王守义见纳苏肯还助紂为孽,更生气了:“那要是金简狗急跳墙,当场招供出纳大人的罪行,怎么办?” 李想胸有成竹:“兵法说围三闕一,所以我们不能把金简逼到绝路。 他在宫里藏內奸和纳大人在宫外造谣言,这是两回事。 私下里拿来威胁可以,放到檯面上,就是百害而无一利。 不但抹不了自己的罪,还会因刻意隱瞒罪加一等。到时候,金简会算明白这笔帐的。” 李想在金简提出交易的时候,就想到这点了。你是捏住了对方的把柄,但这个把柄是见不得光呀。就像当初隆科多手里捏著弘时的把柄,可多少次审讯下来,都不敢说。直到后来要被人暗杀,才狗急跳墙,向雍正坦白。 王守义还是气冲冲,但不知不觉,语气已经慢慢放缓:“那杨进忠是翊坤宫的人,皇上若迁怒皇后,又该如何?” 李想帮王守义抚背顺气:“这帝后和解的大戏刚演完,就是重新开撕,也得再等几个月不是。 如此反覆无常,阴晴不定,皇上这么自詡千古圣君的人,不要脸面,不要名声吗? 更何况,只要皇后照我说得做,皇上於情於理,都没办法责罚她。” 王守义怒气渐消,说出最后一个问题:“金简家世显赫,金家若是出手,你要如何应对?” 李想眨眨眼睛:“金简要是成了阶下囚,最慌的可不是金家。” 纳苏肯兴奋抢答:“是高恆!” 纳苏肯高兴的推了一把王守义:“老王!你小心了一辈子,可这世上的路,不只小心谨慎一条!有些时候,偏就得无法无天。 我看李想的计划没问题!正所谓,捨得一身剐……” 王守义赶紧打断纳苏肯的胡言乱语:“纳大人能搞定福长安和高恆?” 纳苏肯拍拍胸膛:“要是搞不定,我是这个……”他伸出五指爬了一下,“绿毛龟!” 纳苏肯道:“今天在金简这里栽了跟头,这事儿错在我。冒这样大的风险,也是因为我。 只要能有一成胜算,我就愿出十成力气。你们回去把原话转告姑姑。” “你呀!你呀!”王守义无奈摇头,虽然纳苏肯没脑子,但还算有良心。 事已至此,王守义只好又和上次符咒案一样,被纳苏肯和李想一前一后拱著,逼上梁山。 李想越看纳苏肯越顺眼,一个好汉三个帮,少了这位臥龙凤雏,他还真就难成事。 既然达成了共识,三人抓紧时间仔细復盘了一遍李想的计划,纳苏肯和王守义帮著查缺补漏。 直听到“上閂、打钱粮、灯火小心”的梆子声响起,三人组才依依不捨道別。 “要是计划有变,明天好派人去景运门侍卫处寻你。”王守义不放心的叮嘱纳苏肯道:“记住了,申时,东华门,福长安。” 纳苏肯转身挥手,只留下一道背景:“忘不了!” 翊坤宫里,李想向那拉皇后详细陈述了自己的计划。 那拉皇后听完李想的计划,久久无语。 容嬤嬤更是茶都端不稳了,放在案上险些翻了。 系统適时送来提醒: 【系统:规矩就是用来打破的】 【状態:无事生非+5】 【任务进度:1885/10000】 【任务奖励:???】 …… 【状態:胡言乱语+5】 【任务进度:1890/10000】 …… 从系统的提示来看,皇后是不太认可这个计划的。 果然,那拉氏眉头紧锁:“就没別的办法了吗?” 王守义跪在地上:“奴才和纳大人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出更好的破局办法了。” 皇后还心存侥倖:“咱们手里攥著金简的把柄,金简手里也攥著咱们的把柄,商量著彼此不动,把案子糊弄过去,不行吗?” 王守义暗暗嘆气:“奴才也想过,可是主子,金简与三和、王成不一样,他对咱们翊坤宫可是贼心不死啊!咱们想息事寧人,金简不想。 退一万步,就算金简也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那咱们这案子还怎么查? 有金简在前面挡著,咱们根本拿捏不住王成和三和。 案子最后查不出结果,紫禁城上下都看在眼里。主子还是笼中鸟,板上肉,任人宰割啊。” 皇后手里的帕子快绞成麻花了,容嬤嬤想开口安慰,又怕添乱,只好沉默。 场面一时安静下来,只听到墙角的自鸣钟咔咔走动。 李想突然开口:“娘娘还记得最初为符咒案定下的方针吗?” 皇后道:“对人不对事。” 李想道:“当时娘娘说,这对人分两层,一层是敌人,一层是皇上。现在需要娘娘出手,针对皇上了。” 乾隆履极三十年,三十年的圣心独治,积累的威压让人喘不过气。 直到帕子都快绞烂了,皇后终於下定决心,对李想道:“你这计划天马行空,一步踏空,就会万劫不復。” 李想目光坚定:“只有天马行空、匪夷所思,才能骗过在位三十年、阅尽千帆的君王。” 皇后面无表情,但系统已经告诉李想她的想法: 【系统:规矩就是用来打破的】 【状態:妖言惑主+20】 【任务进度:1910/10000】 【任务奖励:???】 …… 【状態:宦官干政+50】 【任务进度:1960/10000】 第60章 你是棒槌 入夜黑定,迷濛不清的月光洒落在翊坤宫的重檐廡殿顶上。 翊坤宫太监齐有礼悄悄溜进关押杨进忠的柴房。 “杨哥,醒醒!”齐有礼悄悄唤醒沉睡的杨进忠,这廝倒也心大,在柴房里吃了睡,睡了吃。除了恭桶就在旁边,味道有些大,也没啥抱怨的。 借著月色,杨进忠看清楚来人,也不说话,只眯眼懒懒瞧著。 “明天你就能走了!” “什么?!”杨进忠眯著眼睛一下瞪大了,整个人都精神起来。 齐有礼道:“金简大人点名要你,翊坤宫也没法子,只能把你放了。” 杨进忠冷笑:“没法子?是你们的小辫子被金大人抓住了吧!” 齐有礼表情冷漠道:“上面的事情我不知道,反正你是熬到头了。” 说著给杨进忠鬆了绑:“明天我送你去东华门,出了宫门,那边会派人来接应你。” 杨进忠轻快地站起身来,伸展双臂来回甩晃:“奶奶的,老子终於能离开这鬼地方了。” 齐有礼眼神一黯:“杨哥,人各有命,我祝你以后飞黄腾达。” 杨进忠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行啊!冲你这句话,临走前我也劝劝你: 皇后是个闷葫芦,容嬤嬤是个榆木疙瘩,王首领是个怂包蛋。 这次算翊坤宫运气好,逃过一劫。可皇上年纪大了,有十二阿哥在,翊坤宫以后的劫数,只会越来越多。 你呀,你这个棒槌!也抓紧寻个机会,早日脱身吧!” 杨进忠没注意到,当他在前面伸懒腰的时候,齐有礼顺手抄走柴房的一根烧火棍。 等杨进忠得意洋洋发表完长篇大论,齐有礼已经带著烧火棍离开了。 齐有礼去了王守义的耳房:“都告诉他了。” 王守义和李想一直守在房里等他,听到回报,王守义道:“李想交代你的,都记住了吗?” 齐有礼郑重点头,又听王守义交代了几句,就准备回他坦。 走到门口,突然停下脚步,犹豫道:“师父,师弟,俺知道是你们帮棠儿报了仇,你们是好人。 俺本名叫齐旺,河南彰德府安阳县齐家村人,明天俺要是回不来……” 李想打断他的话:“齐大哥,你说过的话我都记得。你想攒银子赎回老娘。 我答应你,不管明天成功与否,只要我还活著,一定帮你完成心愿!” 王守义道:“师父也答应你!” 齐有礼没再说话,打开门离开了。 第二天,与金简约定的时间地点是申时、东华门。 王守义盯著殿里的自鸣钟,计算著时间,从翊坤宫走到东华门,要两刻钟。等到短的那根指著“贰”,长的那根指著“陆”时,王守义看向一直在旁边等候的齐有礼。 齐有礼点点头,起身大步走向柴房。 在那里,杨进忠已经收拾准备好,跟在齐有礼后面,一路迎著翊坤宫人们充满敌意的目光,走出翊坤门。 永巷里,杨进忠最后抬头看了眼翊坤宫的牌匾,向地上狠狠啐了一口。齐有礼见状,只是沉默著在前面引路。 一路上,杨进忠甚至开始盘算著见到金简后,该如何表功、如何请罪,金简又会给他安排什么职务了。 太监出宫后,主要的去处就是各处王府。这可比在宫里强太多,不但油水多、规矩少,活动也更自由,是底层太监最理想的归宿。 他满脑子都是“飞黄腾达”四个字,没有注意到,齐有礼今天的袍子格外宽大,更不会看到,在齐有礼的袖子里,其实藏著一根小臂长的烧火棍。 从翊坤门一路向东,路过景运门侍卫处时,杨进忠突然看到,翊坤宫那个喜欢装神弄鬼的小太监,居然出现在这里。 他拍了拍走在前面的齐有礼:“那不是李想?翊坤宫的人怎么到处乱跑?” 齐有礼没有理会他,继续闷头往前走,一直走到东华门外面的石桥才停下来。 “怎么停了?不是要出宫吗?”杨进忠疑惑道。 “咱们走得太快了,还没到时辰。”齐有礼闷声回道。 杨进忠撇撇嘴,只好跟著他原地等待。 此时快到宫门落钥的时辰了,宫里开始清除“閒杂人等”。 东华门西边是文华殿、南边是內阁值房。许多官员、笔贴式、拜唐阿和苏拉匠役们,都要在这个时辰出宫回家。还有出宫办事的太监,要赶在落钥前回宫。 这一进一出,东华门前少说聚了几百人。 最近上面盯得紧,东华门的护军不敢偷懒,挨个拦下,仔细查验腰牌。 这几百人也没有排队的习惯,地位高的官员,三三两两结著伴,边聊天边往前挤。 地位低的笔贴式、拜唐阿凑过去笑嘻嘻的打招呼。 最底层的匠役聚成一团,见到有大官小官儿挤过来,就怯生生往后让。 摩肩接踵,熙熙攘攘,全无方向,混像个菜市场。 这场面已经够热闹了,后面突然又传来放肆的大声吵闹。 这是乾清宫那边的尚书房下课了。放学的阿哥们带著哈哈珠子、侍读还有嬤嬤太监们从这里路过,要从东华门北面的三座门回到阿哥所。 杨进忠眼看著阿哥那伙乌泱泱的人群离自己越来越近,烦躁的转头问齐有礼: “咱们在这儿干戳著干嘛?人越来越多,也赶紧去东华门挤挤吧,別误了时辰。” 就在此时,异变横生。 只见齐有礼眼神冰冷看向杨进忠,低声道:“你才是棒槌!这是你自找的。” 说完,没等杨进忠反应过来,一个东西已塞到他手里。 杨进忠下意识握住,居然是根烧火棍。 齐有礼突然扯著嗓子大喊:“有刺客!有人要行刺阿哥!” 齐有礼本来嗓门就大,这拼尽全力的一嗓子压过了东华门的上百人喧嚷,在广场上久久迴荡。 连笑闹的阿哥们都闭上嘴,侧耳去听,到底是谁在喊,喊的是什么。 齐有礼继续大喊,边喊边跑:“有刺客!他手里有凶器!要行刺阿哥!” “有刺客!” “还有凶器!” “行刺阿哥!” 这下眾人终於听清楚了。 “轰!”的一声,人群彻底炸了锅。 第61章 大清梃击案 跟著阿哥们过来的太监、嬤嬤一听有刺客,一边护著自家主子往回跑,一边赶紧跟著大喊“有刺客”,指望把侍卫和护军喊过来,把刺客嚇跑。虽然他们连刺客的影子都没看到。 挤在东华门外面等著出宫的那些人更是惊慌失措,刺客可千万別伤及无辜啊,我们这上有老下有小的,赶紧往外面跑! 一时间后面推著前面,前面又推著护军。 官员们挤掉了官帽,匠役们踩掉了布鞋,护军们忘了手里还有武器,也害怕的跟著人群往外跑。 这些养废了的八旗老爷们,能按时上下班已经很对得起大清了,还指望他们下五旗的护军站出来拼命?上三旗的侍卫怎么不去拼啊! 也有极个別残存几分血勇的护军,想寻著声音过来抓刺客,可逆著人群,寸步难行,没走几步就被汹涌的人流又顶了回去。 刺客?谁是刺客?!杨进忠看著眼前的兵荒马乱,手里握著烧火棍一脸懵逼。 齐有礼开始绕著东华门广场,边喊边跑,环绕立体声,好像刺客四面八方到处都是,把恐怖气氛塑造得非常完美。 杨进忠傻乎乎的看著齐有礼绕广场跑完半圈,突然发现,刚才在景运门碰到的那个小太监李想,从阿哥那边的人群里躥了出来,手里还举著个长长的大菸袋,满脸狰狞,奶凶奶凶的大吼著朝自己衝来。 杨进忠下意识举起烧火棍抵挡,二十岁对战八岁,一下就把李想手中的菸袋打飞了,李想也被震了个跟头。 这一过招,杨进忠终於反应过来了,难道齐有礼喊的“刺客”竟是他?! 他赶紧扔掉手里的烧火棍,跪在地上,举起双手大喊:“我不是,我没有,误会,误会!” 只见那个小太监李想已经从地上爬了起来,冲杨进忠后面大喊:“福长安!你还等什么!” 福长安?!富察家的福长安? 杨进忠回过头,只见一个身穿黄马褂的御前侍卫,哇哇大叫著挥舞没出鞘的腰刀,用力向自己脑袋挥了过来。 剧痛传来,在晕倒前,杨进忠听到的最后一句话是:“全赖大人英勇无双,挺身护主,制服刺客!” 这是……那个小太监的声音。杨进忠眼睛一黑,彻底晕了过去。 福长安把刀扔在地上,死死压在已经晕死过去的杨进忠身上,大喊:“我擒住了刺客!我擒住了刺客!” 更多的侍卫和护军终於赶到,见到已经有人制服了刺客,不少人想上去跟著沾点功劳。 有心黑的,甚至直接提刀过来了。你只是制服了刺客,我可是要直接击杀了刺客。 他们抓刺客的胆子没有,和同僚抢功的胆子还是大大滴。 直到看清楚压在刺客身上的是福长安,才收回蠢蠢欲动的心思,老老实实上去帮手把杨进忠捆成了粽子。 和傅中堂的公子抢功,那还不如让他们去抓刺客呢。 夕阳西下,金红色的霞光涂抹在紫禁城这一片雄伟的建筑群上,使它更加金碧辉煌。一群鸽子从殿顶飞过,清脆的鸽铃声直逼重霄。为这场闹剧画上了一个休止符。 清乾隆三十年四月初一,太监杨进忠手持棍棒,於东华门內拦截眾阿哥,意图行刺未果。 此事与明万历四十三年,庶人张差手持棍棒,闯宫袭击太子朱常洛的梃击案格外相似,故史称大清梃击案。 乾隆闻听此案,龙顏大怒,下旨连夜彻查。 夜幕降临,慎刑司大堂,沿公案桌下四十八名侍卫身著黄马褂腰悬大刀目不瞬睫兀然挺立,直延到二堂门口;又有四十八名慎刑司太监一律黑红水火棍双手拄地;十二位书办、笔帖式袍靴楚楚鵠立堂柱西侧,笔墨纸砚早已备好,时刻准备记录。 慎刑司只负责审理內宫案件,讲究家丑不外扬,以低调为主,一直没什么排场。 可今天这公堂上却是十足的大场面,简直堪比刑部大堂。 一切只因坐在厢房里,前来听审的乾隆皇帝。 大清的太阳放射出万丈光芒,照得黑夜里的大堂恍若白昼。 三和坐在公案后面,只觉得如芒刺背,如坐针毡。他默默祈祷,这起案子可千万別和自己有什么关係。 三和心里忐忑,脸上却是大义凛然。 清了清嗓子,一拍惊堂木:“带刺客!” 杨进忠被绑成粽子,几个侍卫一起抬了进来,扔在地上,像一摊烂泥,仍然昏迷未醒。 “把刺客泼醒!” “嗻!” 慎刑司的太监一桶冷水泼到杨进忠头上,杨进忠从昏迷中醒来,只觉头痛欲裂。 三和怪目圆睁断喝道:“此乃慎刑司大堂,贼子速速报上名来!” 四月天还带著凉意,穿堂风一吹,杨进忠浑身湿漉漉的,趴在地上瑟瑟发抖:“奴……奴才冤枉啊!” “本官问什么,你答什么。”三和“啪”地將惊堂木一拍:“再敢囉嗦,大刑伺候!” 太监们立刻配合三和,把刑具抬了上来。竹籤夹板铁链皮鞭碰得叮噹作响,大堂上的气氛变得更加肃杀。 “嗻……嗻……”杨进忠努力从地上拱起跪好,颤抖著声音回道:“奴才是翊坤宫一等太监杨进忠。” 听到“翊坤宫”三个字,三和心一沉,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可乾隆就在厢房听审,他半点不敢表露,继续按部就班问道:“你受何人指使?欲行刺何人?” “冤……奴才是被陷害的啊!”生死攸关,杨进忠的大脑终於反应过来,齐有礼早有预谋,就是像陷害自己,栽赃自己是刺客。 “奴才在东华门等人,突然手里就被人塞了根木棒,又被喊成刺客。等奴才反应过来,赶紧扔了木棒,可还是被侍卫打晕了。” “既说被陷害,那是谁塞给你木棒?” “翊坤宫三等太监齐有礼!” “他为何要陷害你?” “我……”杨进忠一时哽在那里,总不能说因为他是翊坤宫的內奸,还把齐有礼当猴耍。 “你说在东华门等人,等待何人?” “我……”杨进忠也答不上来,总不能说其实是他要出宫,等人只是临时想起来的谎话。 “你既然无辜,为何与保护阿哥的小太监对打?” “我……”杨进忠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就是下意识,看到有人衝过来,就挡了一下。 “三个问题,你一个都答不上来,还敢说自己无辜。 本官看你满脸狡诈,目光闪躲,分明是心怀鬼胎!不动大刑,谅你不招——来!” “在!” “夹棍侍候!” “嗻!” 第62章 义薄云天 听到三和的命令,慎刑司的太监將夹棍套在杨进忠小腿上预备停当。 三和狞声喝道:“收!” 四名行刑太监各拽一根绳头,使劲猛地一收。 杨进忠“妈呀”一声高呼,痛得上半身死命挣扎。那下半身被紧紧夹著,却是分毫也不能动。他满身都是冷汗,勉强挣了几挣,便晕了过去。 一个太监拎著一桶水过来,劈头盖脸的泼了上去。 三和见杨进忠悠悠醒来,嘿然一笑,说道:“你不肯招,下一次夹断你的骨头!” “招……”杨进忠像泥一样瘫在地上,喘著粗气道,“我招!” “我……哎哟……奴才真不是刺客。奴才在东华门,是要从东华门出宫! 是齐有礼陷害!因为奴才得罪了他,他一直怀恨在心!” 三和冷哼一声:“带太监齐有礼!” 齐有礼走进大堂,从容跪下,叩头行礼:“奴才翊坤宫太监齐有礼,拜见大人。” 三和先向王守义问道:“这个刺客你可识得?” “奴才认得,是翊坤宫太监杨进忠。” “杨进忠说,你与他有私怨,把木棍硬塞给他,陷害他是刺客,可有此事?” 齐有礼朝上一揖,沉声道:“奴才是与他有怨,但不是私怨,更不会栽赃陷害。 杨进忠说要到东华门找人,奴才奉首领王守义的命令跟隨前往。 可他到了东华门就呆呆站著,直等到阿哥们放学,这贼子不知从哪抽出根棒槌,嘴里喊打喊杀的,就冲向阿哥的队伍。奴才没捉住他,只好大喊:『有刺客』,给阿哥们示警。 他说奴才陷害,这是狗急跳墙,奴才不认! 可奴才说他行凶,当时广场上可是有几百人,都看得真真儿的,由不得他抵赖!” 三和眯起眼睛,捻著鬍子。他已经嗅到了案件中的异味,那些飘忽的线索直往他狗鼻子里钻: 杨进忠先说去东华门找人,又说要从东华门出宫,他去东华门到底要干什么? 杨进忠说和齐有礼有怨,齐有礼不否认,反而大义凛然,这恩怨背后定然大有文章! 但他不想去抓这些线索,甚至努力提醒自己忽略这些味道。谁知道背后会扯出是什么东西。 眼下皇上就坐在厢房里听著呢,真问出来了,可是一点儿迴转的余地都没有。 三和下定决心,把那些隱藏的线索拋到脑后。 想到这里,他一拍惊堂木:“传现场证人。” 梃击案现场表现最炸眼的御前侍卫福长安和小太监李想被传唤到大堂。 二人一前一后走进大堂。福长安大大咧咧拱手行礼,李想规规矩矩跪下行礼。 三和向堂下看去,其中一个竟然是前几天跟著纳苏肯、王守义来造访自己的那个小太监。 三和眉棱骨一跳,难道此事不是意外,是翊坤宫的精心谋划? 他內心稍定,收起刚才对杨进忠的凶神恶煞,满脸笑容看著福长安: “御前侍卫福长安,今日在东华门,是你制服了刺客。当时发生何事?还请一一道来。” 福长安站在大堂中央,歪著头梗著脖,嘴角怎么压都压不住! 他立功了!还是保驾护驾的大功!一直被那些优秀的哥哥们压得喘不过气,今天终於轮到他扬眉吐气了! 福长安声若洪钟,拱手道:“稟告大人,我是在东华门巡逻,突然看到这廝!” 他指向趴在地上的杨进忠:“这廝挥舞木棍,在人群里横衝直撞,碰上的非死即伤,一时无人能挡!” “我见他马上就要衝到阿哥们前面了,是心急如焚啊!当下暴喝一声『住手!』顾不得拔刀,直接飞奔过去迎敌。” 福长安在公堂上连说带比划:“谁知这廝力大无穷,毫无畏惧,挥舞著木棒向我当头砸来,电光火石间,我是旋身错步,刀鞘横举如擎天门柱。 只听『鏗!』一声闷响,硬生生吃下千斤力道,震得虎口发麻。” 眾人听得入神,纷纷色变。 福长安开始上高度:“可是我握紧刀柄,不敢后退一步。 我这时候要是退了,阿哥们怎么办?朝臣们怎么办?宫人们怎么办? 我要是退了,就对不起皇上的隆恩,对不起阿玛的训导,更对不起姑姑。” 眾人心里暗自叫好,好一位义薄云天的御前侍卫! 福长安越说越兴奋,摆出武功招式:“我当下急中生智,使出一招挑帘望月。 这廝急转棒头砸我手腕,我刀势忽变,腕翻刀沉,以刀背猛磕棒身。 木棒盪开的空门间,我覷准时机,揉身突进,右手疾点他膻中穴,指风及体,只见刺客身形一僵,木棒脱手,哐当落地。 我又是一记泰山压顶,把他死死按在地上,双手反剪,这才算彻底制服。” 福长安故事讲完,可惜手边没有镇木,公案上倒是有,不好意思拿。乾脆自己用力一拍巴掌“啪”得一声脆响,给这段“太监高手发疯行刺,忠心侍卫忘死护主”武侠传奇画上句號。 李想在旁边听得目瞪口呆,人才啊,当侍卫真是屈才了,这起承转合丝滑流畅,他应该去写小说…… 要不是这场闹剧是他一手导演,又全程旁观,连他都忍不住要赞一句:义薄云天、智勇双全! 三和任由福长安在堂上表演,全程面带鼓励的微笑。 他知道乾隆乐意听人说这些,更乐意听富察家的人说这些。这桩案子就是从天而降的狗屎,福长安就是狗屎里的那朵鲜花。 直到福长安演完谢幕,三和才开口问道:“请福大人辨认,在东华门外持械行凶的,是否是此人?” “正是此人!”福长安回答得斩钉截铁。这杨进忠必须是武艺高超、心怀不轨的刺客。要不然,他怎么能是义薄云天、智勇双全的侍卫呢?怎么能立下护驾的大功劳呢? 三和笑呵呵的请福长安在场边坐下,这才转向李想,问道: “你当时也在现场,听说也是忠心护主,勇气可嘉啊!现场情况是否如福大人所言啊?” 李想看向福长安,福长安的绿豆眼睛也眨巴眨巴也看向他,暗含著三分警告、三分请求,四分忐忑。 李想大声喊道:“福大人所言,千真万確!” 话一出口,立刻得到系统提示:【状態:欺君罔上+80】 欺君?李想眼睛一亮,原来乾隆就躲在某处偷听啊! 第63章 暗度陈仓 三和喝道:“大胆杨进忠!先有太监齐有礼,后有侍卫福长安、太监李想,都能证明你在东华门行凶,罪行確凿,不容狡辩!” “青天大老爷!我冤啊!他们都是骗子!”杨进忠目眥欲裂,浑身剧烈颤抖著拼命磕头:“他们合起伙来陷害我!翊坤宫要杀……” “咆哮公堂!”三和一拍惊堂木:“把他嘴给我堵上。果然大奸大恶,从来冥顽不灵!” 太监把一大团破布塞进杨进忠嘴里,憋得杨进忠满脸通红,立刻安静下来。 李想在下面看著,知道这是三和有意相帮,只是好心办了坏事,帮得有些过了头。 不让杨进忠瞎说实话,如何骗得乾隆入彀? 李想知道,他表演的时间到了。他用提前沾了薑汁的袖口抹抹眼睛,再抬头,无辜的大眼睛已经噙满了泪,紧蹙的眉头表现了害怕与担忧,紧抿的嘴唇又显示了坚强与不屈。 李想在公堂上又开始演起来童言无忌:“大人,这个杨进忠是大大的坏人!” 李想指著杨进忠道:“你对翊坤宫做了那般丧尽天良的事情! 主子都没杀你,你不知感恩,还骗主子要去东华门寻人,结果是去想害十二阿哥! 我虽然只有八岁,也大大看不起你!呸!” 眼见李想这只小狐狸又开始演童言无忌。三和这只老狐狸立刻心领神会,顺著李想的话道: “你这娃娃有意思,你倒说说,这廝做了什么丧尽天良的事情?” 李想恨恨道:“他勾结外人,是派来翊坤宫的內奸,皇后娘娘菩萨心肠放了他,他还怀恨在心,恩將仇报!” “勾结哪个外人?” 李想摇头:“我不知道,只知道翊坤宫禁闭的时候,他还想给我们下药,毒药!” 三和示意太监扯下杨进忠嘴里的麻布:“这小太监所说,你认不认?你勾结的外人是谁?” 杨进忠哭丧著脸,不知道如何狡辩,只喃喃道:“冤枉……我不是刺客……” 三和冷哼一声:“再上夹棍!照死里夹!不用重刑熬审,你就不会说话!” 眼看太监们又架起了夹棍,还没动手,杨进忠竟失了禁,上面眼泪鼻涕下面尿骚一起来,崩溃大喊:“金简……是金简!” 三和暗暗鬆了口气,原来题眼在这里!只是翊坤宫这未免有些画蛇添足了,直接把杨进忠交给慎刑司不就得了,还费劲绕了这么一大圈,凭空多了不少风险。 三和问道:“你是说內务府总管大臣金简?” “是……是他。” 牵扯到三品以上的大员,三和不敢再自作主张。 他缓缓起身,径直走向被侍卫护得密不透风的厢房,乾隆端坐其中,面沉如水。李玉侍立在后,默不作声。 三和撩起袍子跪地磕头:“奴才不敢擅作主张,请主子示下。” 乾隆口气冷得像凝霜寒冰:“梃击案都搞出来了,真当朕是明神宗吗?朕没什么好示下的,你该怎么审,就怎么审!” 三和不敢抬头:“眼下宫门已经落钥,金简人在宫外……” 乾隆冷哼一声:“传旨领侍卫大臣,开宫门,押金简来慎刑司受审。” 李玉领命去侍卫处传旨,走路都有点打飘,夜开宫门!主子这是动了真怒了! 北京內城,福祥胡同,金府。 金简为了避嫌,今天专门请了一天的事假。 未时刚过,用来和翊坤宫交换的胡世杰就被塞进马车。 马车里外糊得密不透风,怕纳苏肯出阴招抢人,还特意让亲信金保儿领著八个有武艺的家丁押送。 金简对金保儿千叮嚀万嘱咐:不见兔子不撒鹰,不见到杨进忠不放人。换回杨进忠,不用回府,直接往城外庄子走。 金简在家正吃著晚饭,派去接人的金保儿慌慌张张的跑回来,还没进屋就大喊:“爷,不好啦!胡世杰丟啦!” 金简一个大嘴巴给金保儿抡得满眼星星,气得脸都扭曲了:“说!怎么丟的。” 金保儿捂著脸跪在地上:“我们本来在东华门外面等的好好的。突然城楼的护军倾巢而出,乌泱泱的,把东华门內外的人马都扣下了。 说是宫里出刺客了!要挨个查验身份,以防有刺客同党。 宫门外几十辆马车,上百个轿子,里面的人都被赶了下来,一时兵荒马乱的,胡世杰就和我们走散了。 等查验完了,我们几个守在出口,左等右等,都不见胡世杰出来。 我才知道坏了!胡世杰不见了!我们又赶紧沿著街去问去找,可……” 金简追问:“那扣住你们搜查的护军首领是谁?” 金保儿道:“是个参领,叫巴兰泰。” 金简只觉天旋地转,这个巴兰泰他还真认识,喃喃道:“镶蓝旗的。” 金简懊悔的扇了自己一个巴掌:“奶奶的,怎么偏忘了他们家是镶蓝旗世袭佐领!” 就在这时,管家连滚带爬跑进来: “爷,宫里来人了,有旨意!” 天都黑了,宫门都锁了,这时候有旨意? 金简还没反应过来,乾清宫总管太监李玉已经带著八个御前侍卫闯了进来。 只见李玉抢布立於中厅当央南面而立,怪腔怪调扯著公鸭嗓子道:“有旨意,押金简来慎刑司受审!” 太过变故,让金简猝不及防,一下瘫软在地。 侍卫过来叉人,他才回过神来,恳求道:“李公公,我这一身便服,不宜面圣。容我去换上公服!” 管家急忙给李玉递上银票,李玉看都不看,一把推开。这时候敢拿金简的银子,真是活得不耐烦了。 李玉浮尘一甩:“主子等著呢,不敢耽搁。金大人,请吧!” 跟来的侍卫立刻抢步上前,將金简围住带走。 李玉这伙人来得快去得更快,等到金简他爹金三保从后院颤巍巍走出来,早已经不见金简的人影。 金三保听到儿子被御前侍卫押走提审,如焚五內。 金简做的事情,向他打过招呼,但也仅限於打招呼。 这小子刚接任家主,拼了命的想证明自己。他为了儿子在家族的威望,也就没插手干预。 现在明显是玩火失控了。 能让宫里连夜提审,怕是金简一个人都不够烧,要把整个家族都烧了陪葬。 金三保脸色铁青,看著跪在一旁瑟瑟发抖的亲信金保儿,拐杖往地上一顿:“说!到底捅了什么娄子!” 上架感言 收到编辑通知,今天中午上架。 第一次写长篇小说,看得人很少。 梦想首订能有五十,超过五十加更! 没过五十也会认真把小说写完。 既是感谢每一位读者的信任支持,也是对我个人讲故事能力的修炼。 接下来李想会以乾隆朝重大事件为线索,围绕外戚、女謁、宦寺、奸臣、佞幸、强藩、权臣、外患这些要素努力往上爬,同时打造自己的地下势力,坚定不移继续走造反这条路。 再次感谢每一位读者,衷心祝愿大家身体健康,闔家幸福。 最后: 规矩就是用来打破的! 理想就是用来实现的! 第65章 激情互撕 第65章 激情互撕 金简被连夜押来慎刑司,一进慎刑司大堂,见到里面的架势,再加上他是圣旨抓来的,立刻猜到乾隆就躲在某处听审。 因此没等堂上的三和发话,噗通一声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响头,大声道:“奴才金简,奉旨前来受审。” 三和站起来侧著身子让过金简的叩拜礼,肃声道:“金简,你是朝廷大员,还没定罪,按律应该坐著受审。但既是圣上下旨,你就跪下受审吧。” 金简挺直上身跪著:“自当如此。” “你家世受皇恩,要知恩图报、知无不言。若有欺君罔上、仗势胡言之举,可別怪本官不留情面!” “金简不敢。” “太监杨进忠举报,受你指使,在翊坤宫做眼线,可有此事?” 金简强作镇定,按照早想好的说词,努力撇清关係:“我认识太监杨进忠,他曾经在广储司任职。” “乾隆十九年,翊坤宫东配殿失火。翊坤宫所有太监一併治罪,他才补缺去了翊坤宫“” 。 “翊坤宫太监的赏赐很少,他想再回到广储司,为此三番两次来求我。” “碍著旧情,我和他说过几次话,只是劝他要安心做事,忠心侍主,万不可朝三暮四。” “绝没有让他在翊坤宫做眼线內奸的念头!定是这廝利慾薰心、痰迷心窍,为了巴结我,自作多情,还望大人明鑑!” 金简的话,杨进忠字字都听在耳朵里,恨不得亲手撕了他。 但他被反手捆住,又被堵了嘴巴,只能在地上蠕动,发出鸣呜的声响,活像一只大蛆虫。 三和见状,示意手下拿去杨进忠的塞嘴布。 杨进忠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的力气,破口大骂:“金简你个臭不要脸的!” “明明是你让我去当內线,还许我在內务府的前途!你现在翻脸不认帐!我————我有证据!” 金简浑身一颤,证据———— 三和问出金简的疑惑:“你有何证据?” 杨进忠大喊:“金子!他给过我五颗金瓜子,我瞧著上面有花纹,就藏了起来。” 金简默默攥紧了拳头,过年的时候,他確实隨手赏过杨进忠一把金瓜子,上面可能真有金府的標记。 三和接著问道:“证据在何处?” 杨进忠大喊:“翊坤宫!太监他坦!我贴身的黄杨木匣子里! 不————后来他们把我关进柴房,我家当都没收了,你问王守义,首领王守义,他肯定知道!” 听到杨进忠的话,金简心沉到谷底,他和翊坤宫可是结了大仇。 刚才纳苏肯已经通过护军,借著查刺客的名义,把胡世杰掳走了。 现在他手里没了筹码,翊坤宫肯定会落井下石,坐实自己结交太监,委派內奸的罪名0 想到这里,金简挺直的上身慢慢萎了下来,瘫跪在地上。 三和在上面一拍惊堂木:“传王守义。” 三和这个老狐狸心里想的,和金简一样。等到王守义上堂,肯定会坐实金简的罪名。 这挺击案的闹剧,就算告一段落了。 王守义佝僂著腰被传唤进来,见到瘫跪在地的金简,捆成粽子的杨进忠,得意洋洋的福长安,以及一脸纯真无邪的李想。 三和向他问起金简与杨进忠的关係,以及杨进忠提到的证据。 王守义沉默良久,直到三和不耐烦的举起惊堂木,才慢悠悠开口道:“奴才未曾见过这个东西,也不知道杨进忠和金简有什么关係。底下宫人不懂事,乱说话,还请大人恕罪。” 此话一出,局势瞬间反转。 金简已经萎了的脊樑,又慢慢支棱起来,看来翊坤宫对他还是心存忌惮的,不敢往绝路上逼———— 三和惊得嘴巴半张合不拢,翊坤宫到底在搞什么名堂?!宫人前后的口供都不一致,错漏百出,全无章法———— 杨进忠则彻底崩溃了,所有人都在做局,所有人都在算计他! 他今天说的所有话,不管是真话还是假话,最后都变成了胡话。 杨进忠向王守义绝望吼道:“你胡说!我早跟你说过是金————” “说你奶奶个腿!”金简见势不妙,立刻劈脸就摑了杨进忠一个耳光,又接著拳打脚踢,生生把他后半截话打了回去。 慎刑司的太监赶紧过去拦,金简力气大,还一时没拦住。 福长安觉得又到自己出手的时候了,谁知刚凑上去,就被金简一个连带伤害,肘击在鼻子上,眼前一黑。 “你大爷的,敢打老子。”福长安一把揪住金简的辫子往后拽,从拦著金简变成殴打金简。 局面变成杨进忠被金简打,金简被福长安打,拦架的太监夹在中间,被两边打。 公堂上顿时乱作一团,比善扑营的布库表演还精彩。 三和也万万料不到会闹出这种事,乾隆还在后面看著呢! 老头儿气得鬍子都翘起来,胸脯一鼓一鼓的,惊木啪啪乱拍:“都住手!成何体统! 成何体统!” 御前侍卫终於下场,將眾人撕扯开。 堂下几人鼻青脸肿、灰头土脸的,衣服也扯破了,头髮也扯乱了。 李玉从厢房走了出来,凑近三和小声道:“散了吧。 “6 “庶!”三和躬身应承,转过头对堂下眾人呵道:“杨进忠、金简先行收押慎刑司,严密看管,不得有失!其余人等各归本所,明日再审!” 最后惊堂木一拍:“退堂!” 慎刑司的太监衙役们手执黑红水火棍,配合著“噢——”地拖著长声喊著堂威,棍子咚咚顿地。 李想低头掩盖自己的笑容,慎刑司审案草草结束,说明乾隆要去赶下一场了。 堂下闹剧散场,三和跑到屏风前跪倒伏在地上,大气不敢喘。 他不用抬头,都知道乾隆的脸色肯定比锅底都黑。 三和只见乾隆的青缎皂靴站在自己眼前,乾隆低沉的声音从上面传来:“明日再审? 明日就能审出个结果吗?” 三和连忙磕头道:“奴才无能。” “不是你无能,还有人没到场,这案子没法审。” “奴才愚钝。” “不是愚钝,是太聪明了,知道那人碰不得,就想推给朕来审。” “奴才不敢。” 乾隆没再说话,三和只听到脚步声渐行渐远,直到手下堂官海昌来扶,才敢颤颤巍巍的站起来。 “大人,皇上说得那个人是谁啊?” 三和面色凝重,缓缓吐出两个字:“皇后。” 第66章 家有贤妻 第66章 家有贤妻 翊坤宫体和殿里,太监宫女都被乾隆撑得一乾二净。 空落落的大殿里,只有老夫妻二人。 乾隆端坐在正座上,心中的火冲头胀脉,说出的话却冷若冰霜:“你为何让王守义在慎刑司说谎?” 不懂事的小太监说杨进忠是內奸,深諳世事的老太监王守义却说杨进忠不是,该信谁,不该信谁,以乾隆三十年的从政经验,一目了然。 那拉氏只跪在地上,低著头不言语。 乾隆压住心中愈燃愈炽的愤火,继续问道:“你为何要帮金简隱瞒?他有你的把柄? 还是许你什么好处?” 那拉氏还是不说话,慢慢掏出手帕,擦了擦乾涩的眼角。 乾隆气得声音更大:“不说话?你若是铁了心,要自绝於朕,自绝於天下臣民,休怪朕无情!” 李玉就躲在廊下,听乾隆大发雷霆,嚇得面如土色,面面相覷。 他忍不住想到了杭州断髮时的场景,一样的对峙,一样的责问。 李玉看著旁边头髮花白的容嬤嬤,心底竟涌起一丝同情:这容嬤嬤好不容易陪皇后从坑里爬出来,这才几天哪,又陷进去了。这次那拉氏的后位,怕是神仙也难保嘍。 只是这丝同情很快消散在紫禁城的晚风里,没留下半点踪跡。 容嬤嬤突然整了整衣裳,毫不犹豫的转身推门而入。 李玉阻拦不及,只看到容嬤嬤跑到那拉氏身旁,扑跪过去,带著哭腔道:“主子就向皇上明说吧,皇上才是您的靠山啊!” 那拉氏泫然欲泣:“我不能说————” 容嬤嬤跪在地上,两手一撑望著乾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乾隆慍怒的神色和漾射的怒火,让容嬤嬤不禁打了个寒颤。可她不能退缩,按照她和皇后的彩排,如今主子的身家性命都系在自己身上,就是死,也得说完了再死。 “奴婢要代主子回话,奴婢都知道!” 乾隆冷哼一声:“说!” 容嬤嬤稳住心神,磕头回道:“金简是握有主子的把柄!让主子有苦不能言!” 乾隆脸上反比方才平静了许多,咬牙冷笑道:“朕倒想知道,金简能用什么威胁皇后? ” 容嬤嬤回道:“皇上命主子调查符咒案,主子已经查清楚了!” “符咒案中,诅咒物千奇百怪,唯有翊坤宫、阿哥所、乾清宫三处完全一致。” “主子命纳苏肯揪住这三个地方,仔细调查,发现罪魁祸首就是这个金简!” “是金简买通敬事房太监胡亮,在宫外秘密购置符咒夹带进宫。” “也是金简命令杨进忠在翊坤宫、阿哥所埋下符咒;命令胡亮在乾清宫埋下符咒。” “事情败露后,还是金简,杀害太监胡亮灭口,此事敬事房总管王成能作证!” 乾隆认真听著,容嬤嬤所说种种情事,与粘杆处的调查进展基本一致:翊坤宫、阿哥所、乾清宫三处符咒確实是出自一处;而胡亮也確实是带这三张符进宫的人。 容嬤嬤接著道:“可再调查下去,发现似乎————似乎金简早知道主子会在杭州出事!” 说到这里,容嬤嬤老泪纵横:“主子是害怕了啊! 挺击案牵连著符咒案,符咒案又隱隱指向断髮案。 断髮之事,主子认罪认罚,每次想起当时荒唐,都惭悔不已。 万万不敢再向皇上提及,更不敢再向天下人提及。” 乾隆的脸色越来越青。 容嬤嬤还没说完:“金简种种罪行,就是为了扳倒皇后。” “可扳倒皇后,对他一个外臣又有什么用呢?思来想去,只有一个可能————” 乾隆咬著牙挤出两个字:“立储!” 那拉氏终於努力的挤出眼泪,哭出声来。 容嬤嬤赶紧跟上:“圣明无过万岁爷!宫里人都知道,只要主子倒了,十二阿哥就会倒。金简就是覬覦储位,才掀起这些滔天大案!” “主子说,杭州的事情,就是因为立储。现在查到最后,还是因为立储。 立储的事儿从年头闹到年中,从杭州断髮闹到紫禁城符咒。 若再因立储掀起大案,难保小人造作谣諑,什么言语不出来?” 那拉氏听容嬤嬤把该讲的都讲完了,哭嚎道:“不要再说了!” 乾隆指著那拉氏:“她不说,你来说!” 那拉氏掛著泪珠:“臣妾不是忌惮金简,是忌惮储位之爭,忌惮眾口囂囂。 皇上文治武功,轰轰烈烈,是要做千古圣君,古今完人的。 金简的事情暴出来,小人们不知道如何造谣,搅得內外不得安寧————” 那拉氏膝行两步,伸著手像要哀求什么,又无力垂了下来,稽顙叩头:“臣妾百死莫赎。” “臣妾愚笨,只想著身为皇后,为了国家社稷,要把此事周全下来,不想自作聪明、 弄巧成拙,竟被杨进忠这狂徒发疯行凶,意外刺破。” 乾隆气极反笑,他一向自以为圣威赫奕、光被万物,能洞悉万里、明察秋毫,谁知眼皮子底下就是灯下黑,鬼影幢幢,缠绕著直逼御座而来。 乾隆颤抖著手指,向那拉氏呵斥道:“偏你会自作多情,委屈求全?! 还国家社稷,你以为什么是国家?什么是社稷? 朕即是国家!朕即是社稷! 朕代天承命抚有九州万方,亿兆生灵养息,人民安居涂炭,皆繫於朕之一念。 这天下是朕的天下,用得著你一个妇人来周全?你周全得了吗?! 从年初开始,断髮案、符咒案、挺击案————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闹心,朕就没过过一天安生日子! 乾隆心头的怒火再也压抑不住,起身踱步:“金简算什么分位的东西,一个奴才而已!爬到御案上的蚂蚁,朕隨手一捻就变成齏粉。 你堂堂皇后居然会忌惮於他?你不丟人,朕还嫌丟人! 立储————立·————朕还龙精虎猛,他们就敢上下跳! 你说得对,他们就是瞧准了朕顾全大局、爱惜名声,才敢肆无忌惮!” 乾隆走到那拉氏身前,俯身道:“你看好了,朕就教你一次,如何才能平息器器眾口! ” > 第67章 当局者迷 第67章 当局者迷 夜风裊地袭来,乾隆身上一凉,看到天上明月,才意识到殿门一直洞开著,夜风肆无忌惮直往殿中吹。 他心头的怒火也被皇后的阴风吹得越烧越旺。 在强烈情绪的衝击下,他完全没注意到,在不知不觉间,他已经把皇后的调查结果当成了不辨的事实,心里的天平已经默默倒向皇后这边。 若是皇后光明正大的拿著符咒案的调查结果来向他奏报,说背后是金简,是金简覬覦储位,要害皇后。 他会因为皇后在杭州断髮的前科,立刻疑心皇后的动机: 金简覬覦储位,你那拉氏就不凯覦吗? 金简真的要害你,还是你在先下手为强呢? 他会让粘杆处把皇后报上来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反覆核查;会招来金简仔细询问,认真倾听他对皇后的每一条辩驳。 这不是他多疑,而是身为皇帝的基本政治素养:在没有自己授意的前提下,对存在利益衝突的双方,要天然警惕进攻方,保护防守方。 可在李想的一番谋划下,通过加入挺击案,皇后从主动进攻,变成了被动防守。从需要警惕的人,变成了需要保护的人。 乾隆本人也从高高在上的冷眼旁观,变成了主动下场介入调查。 在慎刑司大堂,乾隆被李想的“童言无忌”引导,引出杨进忠背后的金简,发现案件的第二层“真相”; 又被王守义的“自相矛盾”引导,引出金简背后的翊坤宫,发现案件的第三层“真相“” 6 等来到翊坤宫,又被皇后的“自作聪明”引导,发现案件的最终“真相”。 每一层反转,都是乾隆占据了主动权;每一步揭露,都是他亲手撕下“偽装”。 因此乾隆深信不疑,这就是事实,就是真相。 乾隆朝外喊道:“李玉进来。” 李玉赶紧小跑进来,不言声跪了下去。 乾隆道:“军机处今晚谁当值?” “是于敏中大人。” “让于敏中擬旨:东华门一案,系太监杨进忠所为。杨进忠染有疯病,在东华门疯病发作,持械行凶,著即斩首。” “侍卫福长安、太监————”说到这里,乾隆顿住了。 李玉知道,这是乾隆不记得那个小太监的名字了,小声提醒道:“李想。” 乾隆接著道:“侍卫福长安勇擒狂徒,太监李想忠心护主,其行可嘉,升福长安为御前一等侍卫,赏单眼花翎。李想————就升管事太监吧。” “明天早朝颁布。” “庶!”李玉领旨离开。 乾隆看著仍伏地啜泣,等待降罪的那拉氏道:“挺击案到此为止! 断髮案休要再提! 符咒案就按你调查的结果来! 你把金简私藏符咒、凯覦储位的大罪在摺子里写清楚、写明白!不许再自作聪明! 朕要用金简的人头,来平息囂囂眾口!” 说罢不等那拉氏应答行礼,径直离开。 殿里只听见那拉氏的啜泣声和自鸣钟“咔咔”走字儿的声音。 容嬤嬤见乾隆转过琉璃影壁,赶紧心疼扶起那拉氏,只见她脸上泪痕犹在,却已经满是笑意。 “容佩!”那拉氏高兴攥住容嬤嬤的手:“不枉咱们排演多次,成功了!” 容嬤嬤不解:“成功?可皇上没一句软话,主子还是糟了训斥啊?” 那拉氏起身走向正座,坐到乾隆刚才的位置上:“不然呢?你还以为皇上会说软话吗?你別看他怎么说,要看他怎么做。” 那拉氏心情大好,给容嬤嬤耐心解释道:“旨意你也听到了,挺击案全不提翊坤宫的过错,符咒案已经默认金简就是罪魁祸首。” “皇上刚才说,朕即国家,朕即社稷。这话本宫记好了,你也要记好了,时时提醒本宫,以后不管什么事,都没皇上的心思重要!” 容嬤立刻由忧转喜:“奴婢记住了!奴婢还记得禁闭时写请罪摺子,主子说过:立储是皇上的逆鳞,不可碰,碰之必死! 现在果然如此,金简成了触逆鳞的人,要被杀一做百,杀鸡做猴了。” 那拉氏端详著重新养起来的长指甲:“你呀,费尽心思夸本宫。其实本宫清楚,这次全靠李想的功劳。 他的计划一环套一环,本宫初看不胜繁琐,可后来想明白了。 所谓千变万化,不离其宗。李想计划的核心,不过是四个字—逢君之恶。 所以种种谋划,看起来步步惊心,其实每步都是有惊无险。” 容嬤嬤忍不住感慨:“说起李想,他这次也是收穫满满。 皇上一句话,他从三等太监,跳过二等、一等,连升三级,直接进阶管事太监,挑了大粮。 多少太监十年才能熬到,他一个晚上就做成了。” 那拉氏款款起身:“那是皇上赏的,本宫要赏的,比这更好。 好了,本宫也乏了,让春苓她们过来侍候吧,你去把今晚的事情都转述给王守义、李想。” “庶!” 耳房里,等到王守义和李想送走传话的容嬤嬤,外面天已经蒙蒙亮了。 王守义长舒一口气:“这一波三折的,终於是见著光了。” 李想笑道:“金简背上这样的罪名,手上又没了翊坤宫的证据,隨便他说什么,都没用了!” 王守义仔细咂摸著这次计划,向李想问道:“我一直有个疑问,之前怕动摇军心,没敢问你。现在事情圆满了,你得给师父解解惑。” “师父请问。” “之前你认准了皇上不想事情闹大,会原谅皇后断髮之事。 现在你又怎么断定皇上不会息事寧人,原谅金简呢?” 李想眨眨眼睛:“很简单,不管是原谅皇后,还是严惩金简,皇上的心思其实一直没变,就是为了保护自己!前面护的是他的名声,后面护的是他的权力。” 李想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还是后世看得明白,什么叫帝王哲学啊?帝王哲学不是权谋,不是平衡术,而是高度的自私,高度的唯我主义。 金简、三和、王成、胡亮、齐有礼、杨进忠、王守义、纳苏肯、福长安、容嬤、皇后,甚至连十二阿哥,李想都顺路蹭了一下。 他把能利用的活人和死人都用上了,终於把这位歷史上最自私的帝王,也是最集权专制的帝王给算了进去。 可李想不知道,他千算万算,还是算露了一个人,那就是福长安他爹:傅恆。 第68章 旁观者清(加更) 第68章 旁观者清(加更) 知道宫里出了事情,傅恆就一直在等福长安回府。 在书房直等到后半夜,才守到福长安满脸得意、一步三顛的回来。 傅恆对自己这个儿子是什么货色,再清楚不过: 別说有人在东华门行刺阿哥,就是有人在家里行刺他阿玛,福长安也会一溜烟躲得远远的。 福长安本以为回府是英雄待遇,没想到在慎刑司没受审,在家里倒是被严刑逼供了。 福长安嘴再硬,也没他阿玛的鞭子硬。马鞭啪啪几下,紫禁城的英雄立刻变成狗熊。 二十来岁的人,疼得鼻涕泡都出来了:“阿玛,別————別打了!我说实话!” “儿子本来在乾清门,被纳苏肯誆去了东华门。到了那,正值宫里往外清人,东华门乱鬨鬨的。 突然有人喊有刺客”。我寻声看过去,见那个杨进忠手里拿著木棒,直挺挺站在广场中间。 我————本来想跑,可后面人太多了,一时挤不过去。 有个小太监手里举著菸袋锅子,向杨进忠冲了过去,还大声喊我的名字。” 傅恆眉毛皱起:“小太监叫什么?” 福长安疼得齜牙咧嘴:“李————李想。” “这有人喊我,我再不要脸,也不好意思跑了。回头再看,那杨进忠已经把棒子扔了,跪在地上举起双手。” “这可是好机会啊!我就赶紧跑过去,用腰刀给他抡晕了。” 听到这里,傅恆算是明白了,哪是有人行刺,这分明就是翊坤宫自导自演的一场戏。 那拉皇后在断髮案中死里逃生,不但不心生感激,反而起了旁的心思,玩起了阴谋。 可皇后是为了什么呢? 傅恆死死盯著福长安:“慎刑司那边,最后审出什么结果?” 在傅恆冷电似的目光逼视下,福长安不安地缩了一下身子:“就是牵出来內务府大臣金简嘛! 杨进忠说是受金简的指使,翊坤宫的人又说没有证据。 卡在那里,审不下去了嘛!皇上就气呼呼的走了。” 傅恆抚额沉吟,金简————东华门的闹剧原来是为了金简。 可到了最后一步,翊坤宫怎么又不认了呢? 烛台上的蜡烛灯芯“啪”的一爆,傅恆灵光一闪。 翊坤宫好一招障眼法!傅恆也审理过不少案子,深知在大堂上,物证远没有人证重要! 杨进忠都招出金简了,就算翊坤宫不认,皇上也认定金简就是幕后黑手。翊坤宫既达到了自的,又因为这点小波折,成功把自己洗乾净。 至此,傅恆已经確认,此事从头到尾,就是翊坤宫主谋,为的就是內务府大臣金简。 金简做了什么?让翊坤宫不惜如此冒险,也要除之后快———— 想到这里,傅恆恨不得连夜面圣,拼著给福长安背上欺君的罪名,也要请求再审金简,帮皇上澄清真相! 福长安见傅恆目光闪烁,脸色阴晴不定,知道老爹这是在下决心。还能下什么决心? 当然是要捨弃他这个儿子了! 福长安摸了摸背后的鞭痕,疼得眼泪一下就涌了出来。他趁机號陶大哭,爬跪到傅恆脚前,双手抱住他的腿,一边哭一边哀乞:“阿玛!你不能拋弃儿子啊————儿子若背上欺君的罪名,这辈子就再没有前途了啊!” 傅恆一脚踹开这个不爭气的儿子:“你这样文不成武不就的,还要什么前途? 让你带兵是坑了朝廷,让你管民是坑了百姓! 什么叫没前途?老子和你几个哥哥,给你挣的封荫,够你吃三代了!” 福长安哭得更委屈了:“哪个男子汉想靠父兄活一辈子! 好歹是您的儿子,您不能为了证明自己的忠心,就牺牲我啊! 您是忠心耿耿,一心想著要给皇上查明真相,可皇上的面子呢?” 傅恆揪住福长安的领子:“你说什么?!” 福长安鼓起勇气,梗著脖子:“皇上亲自听审的案子,你跑过去说皇上审错了!” 傅恆愣在那里,拽著福长安手慢慢鬆了下来。 福长安知道说中了傅恆的心事,更加大胆:“您觉得翊坤宫不对劲,要查。 可真查出来,怎么办?皇上刚宽恕了皇后,又要再严查严惩,皇上的英明何在? 阿玛刚劝皇上大局为重,国本不可轻动,现在又要为了真相,都不管不顾吗?” 福长安一句句追问把傅恆问的面无血色。 傅恆想到乾隆回宫时和自己的那场对谈,如今想来,句句都別有深意。 福长安脸涨得通红,吼道:“这一场接一场的闹剧,背后到底是因为什么,阿玛比谁都清楚!” 听到福长安这句话,傅恆颓然的鬆开双手。 康熙朝九位阿哥王拼命夺嫡,败死伤残凋零不堪;雍正朝只有三个阿哥,还一个装傻,一个身死非命。 本朝呢————康熙允许皇子们出去办差,雍正早早赏皇子们高官厚禄,当今皇上呢,提防这些儿子跟防贼似的。 这样的戒心只会一日重过一日,如今皇上毕竟已经五十五了,雍正爷就是这时候走的。阿哥们身后的势力也开始蠢蠢欲动了。 他是要忠於皇上的,可皇上又忠於什么呢? 下人隔窗稟告,早朝的轿子已经备好,要准备出发了。 傅恆决定把选择交给皇上,要是乾隆有心追查,不管刀山火海,他一定查个水落石出。 要是乾隆不想追究,他———— 傅恆深深嘆了口气,他也就只好和光同尘了。 夜开宫门,闹得四九城就没人敢睡踏实,王公大臣们不等鸡叫,天不亮迫不及待赶到天安门前看星星。 天蒙蒙放亮,傅恆的轿子在宫门外刚落下,等候在这儿的大臣们乌泱泱就围了上来,各部院的尚书侍郎、军机章京、八旗都统,都眼巴巴瞧著这位中堂大人。 站在最前面的刘统勛替眾人问出憋了一晚上的疑惑:“昨儿东华门的事儿,中堂可知道?” 傅恆看著眾人,缓缓开口:“知道。不光知道,我家那小子福长安,就在现场。” “那皇上?” 傅恆淡淡道:“禁中事不是臣子该议论的,咱们等著早朝恭聆圣裁吧。 , 第69章 李想当官 第69章 李想当官 傅恆当著眾位大臣云淡风轻,其实他也是一夜未眠。 乾清宫正殿上,傅恆眼巴巴的盼著乾隆开口,没想到事情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军机大臣于敏中宣读了乾隆对挺击案的处理结果。 圣旨明明白白公示天下: 昨者东华门外陡生变乱,太监杨进忠疯病发作,乱舞伤人,宫人慌不及辨,奔走呼號,以为刺客。 经內务府慎刑司连夜彻查,確係孤蠹妄为,实乃意外之衅。 杨进忠扰乱宫禁,虽碎尸万段不足蔽其辜。念其疯病缠身,不由自主,著即杖毙。 敬事房总管太监王成,辜恩溺职,疏漏不力,实难辞咎,著即夺职衔。 另有御前二等侍卫福长安、翊坤宫太监李想,奋勇护蹕,诚勇可嘉。 福长安擢升御前一等侍卫,赏黄马褂一件、单眼花翎一支、白玉翎管一支。 李想擢升九品管事太监,赏金二十两。 以正朕惩奸罚恶之严威,用彰朕励忠旌贤之至意! 诸臣工食君之禄,妄测天心、窥伺宫闈,非臣轨之仪范,天听赫赫,尔其凛之! 自王公以下,俾眾周知! 于敏中写的这道圣旨翻译成人话就是: 昨日东华门外的闹剧,罪魁祸首是太监杨进忠,没有后台,纯属意外。 不管你们信不信,反正我是信了。 眾臣工不要瞎猜,更不许无端联想。如有谣言,定严肃处理,后果自负。 案件已经审结了,该赏的赏,该罚的罚: 侍卫福长安和太监李想忠勇可嘉,各有赏赐。敬事房总管太监王成监管不利,革职处理。 乾隆坐在四六不靠的龙椅上,观察著下面臣工的反应,想看看有哪个不长眼的,敢跳出来做仗马之鸣,只看到一个个翎顶辉煌,磕头遵旨。 傅恆头低的快埋到胸里,案子迅速审结,圣旨只字不提翊坤宫,他已经知道了乾隆的態度。臣欲死战,无奈陛下先降。算了,算了———— 刘统勛见傅恆默不作声,就算对昨晚的事情有一万个疑问,也不吐一个字。满大臣都不说,他一个汉大臣,外人,更不能说了。 万言万当,不如一默。前任张廷玉给他的寄语,他可是牢牢记在心中。 群臣缄口不言,乾隆满意頷首,缓缓开口:“昨日夜开宫门,提审內务府大臣金简,与东华门之事无关。 金简之罪,与杨进忠之罪,更不可同日而语。 杨进忠卑劣之人,只因是无心之举,朕亦能宽宥一二。 可若如金简这般,心机叵测,即便贵为国戚,朕绝不轻饶!” 群臣正竖起耳朵等著听金简到底犯了啥事,值得夜开宫门这样隆重的待遇,谁料乾隆突然话风一转:“朕之心性与圣祖一脉相承,讲究敬天法祖、仁爱御下。 圣祖爷在位六十一年,深仁厚泽,休养生息。他老人家晚年时,真到了以仁治化之境,民物恬熙。然而晚年亦不免有所谓九龙夺嫡之憾。 朕与眾卿缔造盛世、共享太平,要延续圣祖的仁德,弥补圣祖的遗憾。 需知天下之本在国,国之本在家,家之本在身。 卿等立身在这朝堂之上,自当谨言慎行,內省明德,方能不负国家,不负圣恩。” 这一番话说得柔中带刚,含沙射影,又语焉不详,偌大乾清宫,满朝文武都咂摸出不同的意思。 “避免九龙夺嫡之憾,看来金简犯下的罪过,就是与立储之事有关————”这是某位学士。 “家国天下息息相关,如今皇家家宅不寧,九州烽烟不息,倒也应景————”这是某位军机。 “东华门大事化小小事化了,金简做了什么又神神秘秘,上面都一团浆糊,我还是装聋作哑吧————”这是某位御史。 “皇上也不容易啊,家里那点烂事儿还得掰开给人看,真是光屁股拉磨,转著圈丟人————”这是某位王公。 但这几百个心思,隨著乾隆话音落下,又变成了同一个声音。 一片声打得马蹄袖山响,群臣齐刷刷黑鸦鸦跪了,齐声高呼:“皇上圣明,臣等谨遵圣训。” 东华门的闹剧,到此为止。 至於金简,隨著乾隆那句“决不轻饶”,就已经宣告了他政治生涯的结束,也预告了—— 即將到来的盛大审判。 相比於金简能不能活,曾经的同僚们更关心他会以什么样的罪名去死,死前会不会乱说话,会不会牵连到自己———— 在乾清宫的角落里,东华门案的另一位受害者默默攥禁了拳头。那就是翰林院侍读学士纪晓嵐。 当初他在东华门,带著自己心爱的菸袋锅子和同僚侃大山。 谁知一个没留神,就被不知从哪窜出来小太监的抢走了。 等他反应过来,小太监已经高举著菸袋冲向刺客那边。 那是他和老伙计的最后一面,纪大菸袋的菸袋被抢了! 现在终於从圣旨里知道了,原来那个在东华门抢走自己菸袋锅子的小太监叫李想! 纪晓嵐下定决心,再遇到这个小太监,一定要討回自己的菸袋。 乾清宫的朝会刚结束,翊坤宫有个小太监连升三级的消息已经传遍了紫禁城。 內务府主动派人送来全新的顶戴袍服。官帽上那颗阳纹鏤花金顶,標誌著李想正式成为九品芝麻官。 当季想穿戴整齐,跟著王守义再次漫步紫禁城,深刻感受到什么叫今非昔比。 原来看到的都是冷眼,现在看到的都是笑脸。 原来所有人都看不见他,现在突然所有人都认识他了。 连老太监都向李想躬身行礼,往甬路旁一站,拱手道:“恭喜李公公。 小太监就更恭敬了,隔著丈远就两手下垂站好,低著头,恭恭敬敬问一句:“李公公吉祥。” 宫女则会微笑著行屈身礼,小手帕这么往后一甩,香气飘飘。 李想心里不由感慨,自己就如同春花怒放,引来蜂蝶纷飞。 旁边的王守义笑道:“宫里的人就这样的势利眼!只要你有一点势力,大家就像苍蝇见大粪,围著你乱转。” 嗯————李想觉得王守义还是別瞎说实话了。 升官的喜悦转瞬即逝,系统的奖励却连绵不绝。 事实上,从挺击案爆发开始,他脑海里的系统就响个不停。 第70章 千里之行 第70章 千里之行 按照系统的规则,挺击案从头到尾都是李想谋划的,所以凡是听李想安排的人,在案子里做的违背宫规的事,都会记到李想的帐上。 就和上次私藏符咒时,受他蛊惑的纳苏肯、王守义和十二阿哥都给他送经验值一样。 挺击案现场,当齐有礼按照李想的计划,带著杨进忠到东华门外。 系统先送上开胃小菜: 【系统:规矩就是用来打破的】 【状態:助太监出逃+20】 【任务进度:1980/10000】 【奖励:???】 当齐有礼把藏著的木棍塞到杨进忠手里。 系统开始上正餐: 【状態:宫內持械+20】 【任务进度:2000/10000】 【状態:栽赃陷害+20】 【任务进度:2020/10000】 齐有礼大喊“有刺客”,系统: 【状態:胡言乱语+5】 【任务进度:2025/10000】 【状態:大声喧譁+5】 【任务进度:2030/10000】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状態:製造混乱+20】 【任务进度:2050/10000】 当纳苏肯用棠儿的事情哄骗福长安到东华门外,系统: 【状態:擅离岗位+10】 【任务进度:2060/10000】 当李想混进阿哥的队伍,花言巧语催著十二阿哥往东华门走,系统: 【状態:妖言惑主+20】 【任务进度:2080/10000】 当李想抢过官员的菸袋,挥舞著冲向杨进忠,系统: 【状態:宫內持械行凶+200】 【任务进度:2280/10000】 然后是那场跌宕起伏的慎刑司庭审。因为有乾隆的旁听,所有谎言自动升了一个档次,齐有礼说谎,系统: 【状態:欺君罔上+80】 【任务进度:2360/10000】 李想说谎,系统: 【状態:欺君罔上+80】 【任务进度:2440/10000】 王守义说谎,系统: 【状態:欺君罔上+80】 【任务进度:2520/10000】 乾隆受了这么多“欺君罔上”,还不辞辛苦,赶到翊坤宫,继续听容嬤嬤说谎: 【状態:欺君罔上+80】 【任务进度:2600/10000】 听皇后那拉氏说谎: 【状態:欺君罔上+80】 【任务进度:2680/10000】 最后乾隆成功被眾人带偏: 【系统:规矩就是用来打破的】 【状態:妖言惑君+100】 【任务进度:2780/10000】 中【奖励:???】 最有意思的是,在系统看来,在整场东华门闹剧中,真正持械行凶,犯下挺击案的,不是杨进忠,而是受到乾隆嘉奖的李想。並为此奖励了李想整整二百点经验值一场挺击案下来,李想在系统里涨了近一千点经验值,在现实里连升三级,收穫比符咒案只多不少。 果然想升官发財,就得搞事闹事。 李想的思绪被敲门声打断,来人是容嬤嬤。 王守义请容嬤嬤坐下,又唤李想去泡茶。 容嬤嬤连连摆手,酸意冲天:“可不敢!如今李公公也是入了皇上眼的人了,前途不可限量啊。” 李想边泡茶边道:“什么入了皇上眼?我从来都是翊坤宫的人,我也只会帮翊坤宫做事。” “好!好孩子!”容嬤嬤这才接过茶杯,笑著提点道:“你只要对主子忠心耿耿,主子就绝不会亏待你。 皇上赏的连升三级,那只是虚名。主子赏你的,才是真正的前程!你就等著吧。” 说著又代皇后夸奖了这对师徒几句,才满意离开。 王守义看著容嬤嬤的背影直摇头:“你这才刚起步,就有人看著眼红了。” 李想毫不在意这些小心思:“也就是刚起步,等我真飞上天,就没人敢眼红了。师父,咱们明天得去办正事了!” 王守义欣然起身:“知道啦!三和的门路、王成的帐本。你做梦都在念叨,听得我耳朵都起茧子了。” 李想捂住嘴:“我说梦话?!” 王守义严肃点头:“你梦里应该是去店铺当伙计了,总是在五十、一百的算帐。定是你天天算计人心,梦里也不得閒。” 圣旨下来,宫里有人得意,自然也有人失意。 敬事房总管王成就突然从门庭若市,变成门可罗雀了。 王成心知肚明,自己被革职,根本和挺击案无关,就是当初皇后在请罪折里夸奖自己,招了皇上的忌讳。 皇上借著这个机会,正好把自己换掉。 圣旨还没送到他手上,谁是下一任敬事房总管太监的传言已经出来了。听说是乾清宫总管太监李玉的老乡,长春宫首领太监高无庸。 王成坐在敬事房空荡荡的正厅里,原本鞍前马后嘘寒问暖的太监们,早就跑没影了,都去巴结还下任领导高无庸去了。 见到李想过来拜访,王成苦笑著抬手:“恭喜,恭喜啊! 你如今可是紫禁城里最年轻的管事太监。 可惜我现在不是总管了,拿不出什么像样的贺礼。” 又转向王守义:“也恭喜你啊!带出个好徒弟。” 说著双手一摊:“我这是人未走茶已凉,没有茶水招待两位了。” 王守义安慰道:“宫人都长著金鱼眼,只能看见上面,看不见下面。总管不必放在心上。 上任总管苏培盛,走的时候,也是这样光景吧。” 王成更加感慨:“像苏培盛也好,落寞离场,但总算是保住了自己这条残命。 像是苏培盛之前的总管李德全,什么时候走的,怎么走的,都没人知道。 说起来,我当时也是远远躲著苏公公,生怕沾到他身上的晦气。 如今轮到自己了,想必这敬事房总管,终归难逃落寞下场吧。” 李想突然开口道:“其实王总管可以有比苏培盛更好的结局。 王成眯起眼睛。 李想道:“师父跟我说过,太监最怕养老。王总管跟著金简,不也是为了攒钱养老吗? 我一直想不明白,为什么没有一个德高望重的太监,愿意牵头把这事儿操办起来,这是多大的功德啊! 如果王总管出宫后,能把中官屯孤苦无依的太监聚起来,成立孤老院。 我和师父可以在宫里帮忙宣传,帮忙筹款。 这事儿办成了,紫禁城所有太监,不管年老年轻的,都会感激您的。 您在宫外就有了家,在宫里也有了根。肯定比苏培盛被贬回老家,然后被骗光钱財好。” 听完李想的建议,王成愣在当场。 > 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