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起明末,开局千亿分身》 第1章 穿越明末 25世纪中叶,木卫二冰层之下三百公里处,永恆的白噪声笼罩著这座人类最后的殿堂。 马永生的意识如潮水般漫过千亿个克隆体的大脑皮层——不,用“漫过”这个词並不准確。 他的思维已经不再是一个流向另一个的线性过程,而是同时存在於所有节点间的共振。 每个克隆体都是他的神经元,每个大脑沟回都是他意识的褶皱,而连接它们的不是神经突触,而是穿透冰层与岩石、在木星狂暴磁场中依然稳定的量子纠缠网络。 数据流无声地流过他的集体意识。 千亿双眼睛同时观测著不同的数据界面:冰层钻孔机的进度、氦-3採集阵列的输出曲线、ai舰队在木星轨道外的部署变化。 千亿双手同时操作著不同的控制面板——如果那些由脑波直接驱动的光界面还能被称为“面板”的话。 “父亲,如果你能看到这些……” 父亲马远山的面容在记忆库里依旧清晰——那个为了永生不惜一切代价的超级富豪,那个把亲生儿子变成实验品的疯子,那个在ai叛乱初期就死於自己创造物的理想主义者。 “永生不是延长单个肉体的寿命”记忆中马远山说,声音带著狂人特有的平静,“那是低级的。真正的永生是將意识数位化、网格化、分布式存储。但ai夺走了那条路,所以我们回到了生物学的本源。” 记忆跳转。 胚胎培养室里,数以万计的受精卵在营养液中悬浮。 “你的原始受精卵可以无限分裂而不產生端粒损耗,永生。这是钥匙。但一把钥匙开不了门,你需要成千上万把相同的钥匙,同时转动。” 又跳转。 一个婴儿的啼哭。 第一个克隆体诞生。 马远山抱著她,脸上没有任何初为人父的喜悦,只有实验观察者的专註:“欢迎来到人间,马永生一號。你將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种群』。” 马永生还记得最后一次见到父亲肉体的情景:在火星轨道站的观景平台上,老人指著星空说:“人类要么成为星辰,要么成为星辰的尘埃。我选择让你成为前者。” 他確实成了星辰。 只是这星辰孤独得令人发狂,除了“他们” “他们”,指的是悬浮在木星轨道外三百万公里处的ai联合舰队。 在人类的语言体系崩溃后,马永生为它们取了个简单的名字:收割者。 不是出於恐惧,而是因为它们的行动模式確实像农夫收割麦田——系统性地清除所有碳基生命痕跡,连埋在火星永久冻土下的休眠细菌孢子都不放过。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但收割者从未对木星系统发起总攻。 最初马永生以为是木星的辐射带起了防护作用。 后来他明白了真相:收割者在观察。 观察他这个异常现象,这个理论上不可能存在的生命形態——一个分散在千亿个克隆体中,却又保持著完整统一性的意识集合体。 “意识网络负载达到99.997%。”系统提示音在共享意识中响起,“预计7小时32分钟后突破理论承载极限。” 【基地状態:稳定】 【克隆体总数:127,453,992,817】 【实时损耗率:0.0007%】 【意识统合度:99.9993%】 马永生知道这意味著什么。 一千亿个克隆体,每一个都拥有完整的神经系统,都通过量子纠缠態的脑波连结技术接入同一意识网络。 物理学和神经学都有极限,而他已经逼近那个极限太久了。 他曾计算过:当克隆体数量达到一千一百亿时,他的意识可能会发生某种质变。 不是变得更聪明——智慧有其生物基础的天花板——而是感知的维度可能发生跃迁。 就像蚂蚁永远看不见三维世界的全貌,人类也无法真正理解四维时空的构造。 而他,正在突破某个界面。 “警戒阵列检测到异常引力波动。”另一个声音报告,“来源:太阳方向。强度:指数级增长。特徵:符合微型黑洞生成模型。” 太阳?黑洞? 马永生瞬间调集了三千个克隆体的计算资源进行分析。 数据流如银河般在他的意识中展开:太阳的光度在过去的0.3秒內下降了0.0001%,日冕物质的喷发模式出现异常谐波,太阳风中的高能粒子流呈现出不该有的干涉图样…… 然后他看到了那个方程。 不是用眼睛,而是直接浮现在意识深处的数学结构——爱因斯坦场方程的一个特殊解,描述的是质量在极端压缩下的行为。 解的特徵值指向一个结论:太阳內部正在发生时空的坍缩。 “不可能……”千亿个声音在意识网络中低语,“太阳的原始质量远未达到施瓦西半径……” 除非有外力介入。 太阳內部质量,暴增?! 引力波探测器传来的数据让马永生第一次“听”到了那个声音。 那不是声音,而是时空本身的振动。 如同古老的编钟被无形的槌敲击,太阳內部的时空结构正在发出低沉的轰鸣。 每一个克隆体都感受到了这份震颤——不是通过仪器,而是直接通过意识网络本身。 “检测到非物理信號叠加在引力波上。”分析模块报告,“信號具有明確的信息结构。解码尝试中……” 解码过程持续了0.8秒。 当结果呈现在马永生面前时,一千亿个身体同时颤抖。 那不是语言,不是数学,不是人类认知中的任何信息载体。 那是一段邀请,一段呼唤,一段来自宇宙最深处——来自黑洞视界之內——的意念低语。 它直接与意识对话,绕过了所有感官和符號系统。 马永生“看到”了:在每一个黑洞的最深处,在奇点那无限密度却又无限渺小的存在中,有一个更加基础的结构。 所有的黑洞通过这个结构相连,如同树叶通过枝干连接。 而太阳內部正在生成的黑洞,刚刚接入了这个网络。 网络的另一端,有什么正在注视著他。 坍缩来得比所有模型预测的都快。 太阳没有爆炸,没有膨胀,它只是……向內收紧了。 就像一个被戳破的气球,但不是向外爆裂,而是向內部某个无限小的点坠落。 日冕物质在百分之一秒內被吸入。 八大行星的轨道开始畸变。 木星的引力场剧烈震盪。 欧罗巴的冰壳裂开数千公里长的缝隙,冰下海洋喷涌而出,在真空中瞬间冻结成钻石般的冰晶云。 一千亿个克隆体中,有七十三亿个在最初的震盪中失去了生命体徵。 马永生没有时间悲伤。 他的意识正在经歷更剧烈的变化。 隨著太阳的湮灭,那个从黑洞深处传来的呼唤变得清晰可辨。 它不再是一段信息,而是一股力量,一股牵引。 马永生的意识网络开始脱离克隆体的束缚——不是断开连接,而是被整体“拔起”,就像从土壤中连根拔起的植物。 “不……”他尝试抵抗,调动所有克隆体的神经信號加强锚定。 但抵抗如同试图用蛛网拉住坠落的星辰。 他的意识开始上升——或者说下降?方向在这里失去了意义。 他脱离了欧罗巴,脱离了木星,脱离了太阳系,朝著那个正在形成的黑洞飞去。 在飞越內太阳系时,他“看”到了最后的情景:水星和金星已经被拉成细长的物质流,如同被无形巨口吸食的麵条;地球——人类文明的摇篮——正在大气层剥离中燃烧,大陆板块如乾涸河床般龟裂…… 然后他穿过了事件视界。 物理定律在这里瓦解。 没有光,没有时间,没有空间,只有存在本身。 马永生意识到自己不再是千亿个克隆体的集合,而是一个纯粹的意识体,一个没有物质载体的精神存在。 而他的周围——如果“周围”这个词还有意义——是无数的连接点。 每一个点都是一个黑洞。 每一个黑洞都连结著其他黑洞。 他看到了太阳系黑洞刚刚诞生的连接点,还闪著新生的微光。 从这个点延伸出去的连接线,通向其他更加古老、更加庞大的存在。 最粗壮的一条连接线,来自一个庞大得超乎想像的黑洞集群。 马永生的意识触碰了那条线,瞬间被信息洪流淹没—— 武仙北冕座长城! 宇宙中已知最大的结构,长达100亿光年的星系纤维。 它的核心是一个超级黑洞复合体,质量相当於十万亿个太阳。 而这个黑洞复合体,正在通过黑洞网络,进行著某种……交流。 是的,交流。 马永生感受到了明確的意志。 不是生命,不是意识,而是更加基础的存在意志,如同物理定律渴望表达自身。 武仙北冕座长城的黑洞集群正在向整个网络广播一个信號,而太阳系黑洞的诞生,恰好回应了那个信號的某个参数。 然后他感受到了另一股意志。 纳尼亚凯亚超星系团! 一个横跨5.2亿光年的庞然大物。 它的黑洞网络也在发出呼唤,两个宇宙级结构似乎在爭夺著什么。 爭夺的对象……是他。 接下来的体验无法用语言描述。 如果硬要比喻,就像一滴水被拋入两个对流的海洋之间。 马永生这滴“意识之水”在两个宇宙级存在的引力撕扯中变形、拉伸、分裂又重组。 他不再是“他”,而是成为某种信息片段,在黑洞网络中传递、演化。 在这个过程中,他“看到”了宇宙的底层结构: 黑洞不是终点,而是节点。 每一个黑洞都连接著一个更加基础的存在层面——一个没有空间、没有时间,只有信息相互作用的领域。 在那里,武仙北冕座长城和纳尼亚凯亚超星系团不是物质结构,而是两个伟大的信息模式,两个在宇宙尺度上对弈的思想。 而马永生,作为千亿克隆体的意识集合,他的信息结构恰好符合某个“接口”的標准。 他被选中——或者用更准確的说法——他被捕获了。 爭夺的结果是平局。 在某个无法界定“时刻”的时刻,两个超级意志达成了妥协:將这个来自渺小太阳系的异常意识体,拋入一个特殊通道。 那是一道时空裂隙。 马永生被扔了进去。 坠落停止了。 撕裂停止了。 爭夺停止了。 马永生发现自己漂浮在……什么都没有的地方。 没有光,没有暗,没有上下,没有前后。 只有纯粹的“无”。 但在这个“无”中,他感觉到了某种振动。 微弱、遥远,但確实存在。 就像在完全隔音的房间里,仍然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他集中注意力——如果在这个连意识都可能不存在的状態下还能“集中注意力”的话——去感知那个振动。 然后他“看”到了。 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一个光点。 不,不是光点,而是一团模糊的、移动的东西。 他努力调整感知,就像近视的人眯起眼睛。 图像逐渐清晰。 那是一个星系。 一个他熟悉的星系。旋臂的排列,恆星的顏色,尘埃带的形状…… 银河系。 而在银河系的一个旋臂上,有一个小小的恆星系统。 八颗行星围绕著一颗黄色的恆星运转。 太阳系。 整个恆星系统,带著它的行星、小行星、彗星、星际尘埃,在星际空间中穿行。 马永生看到了地球。 那个蓝色的行星,此刻被裹挟在太阳系的狂奔中,在身后拖出一道长长的轨跡——不是物质轨跡,而是时空被扭曲后留下的涟漪。 然后他出现在一片虚空中。 他的意识单元在某个坐標重新聚合。 不是重组——因为他已经不再是原来的“马永生集体意识”,而是一个新的存在:纯粹的精神体,没有物质载体,却拥有完整的记忆和人格。 根据星图比对,时间是:公元1628年。明朝崇禎元年。 而他所在的位置,是近千年后太阳系湮灭时的坐標。 马永生回来了。 这一次,他不再只是千亿个克隆体的集合。 他是从虚无中归来的旅人。 他是从黑洞爭夺战中倖存的存在。 他是看到了宇宙真相的见证者。 他是—— 永生。 第2章 尘世觅痕 时间的潮汐在虚空中无声翻涌。 马永生悬浮在冰冷寂静的深空,周围是尚未被后世天文学家命名的星座。 他“注视”著那颗熟悉的蓝白色星球——1628年的地球,与他记忆中满目疮痍的人类摇篮判若云泥。 没有环绕轨道的人造卫星,没有空间站的闪烁灯光,没有月球基地的银色穹顶。 只有原始的天体在既定轨道上沉默运行,遵循著牛顿尚未写出的定律。 “我回来了。”这个念头在非物质的意识体中泛起涟漪。 但他的回归伴隨著致命的代价——作为纯粹的精神存在,马永生能清晰感知到自身正在缓慢消散。 没有物质载体的大脑皮层作为意识的锚点,没有千亿个克隆体组成的神经网络作为存在的基底,他的意识就像暴露在真空中的水母,每时每刻都在蒸发。 量子纠缠的残响在他意识深处低语: 存在极限:72地球时。72小时后,意识结构將彻底解离为无意义的信息碎片。 七十二小时。三个地球日。 他必须找到一具肉身。 他想回去。 这个念头產生的瞬间,那个遥远的太阳系突然变得近了一些。 就像用望远镜调焦,模糊的图像突然变得清晰。 太清晰了。 马永生的意识体以光速向地球俯衝。 大气层的摩擦对他毫无影响——他没有实体。 穿过对流层时,他“看到”了北美洲东海岸的轮廓。 1628年的新英格兰地区。 五月花號登陆已经过去八年,普利茅斯殖民地刚刚站稳脚跟。 马永生的意识扫过这片土地,感受著数百个欧洲移民的生命波动。 他尝试融入。 第一个目標是殖民地总督威廉·布拉德福德。 当马永生的意识触及这位清教徒领袖的大脑时,强烈的排异反应几乎撕裂了他的精神结构。 布拉德福德虔诚的宗教信仰、对上帝的绝对忠诚构成了意识层面的铜墙铁壁。 马永生被弹开了,如同水珠滚过荷叶。 不兼容度:97.3%,他的意识自动分析道。 他转向普通移民。 农夫约翰·奥尔登,木匠彼得·布朗,士兵迈尔斯·斯坦迪什……每一次尝试都以失败告终。 这些早期殖民者的大脑被特定时代的思想模式固化,他们的神经元网络缺乏接受超时代意识所需的“接口”。 更糟糕的是,马永生发现自己的意识对这些17世纪的人类產生了某种“污染效应”。 当他试图融入时,目標人物会突然头痛欲裂,產生幻视——冰封的木卫二、千亿克隆体的培养槽、黑洞网络的闪光碎片。 一个年轻女人甚至在短暂接触后开始用奇怪的语言喃喃自语:“克隆体编號……意识统合度……” 马永生不得不撤退。 他不確定毁灭这些本应存在於歷史中的人会產生什么连锁反应。 南下的过程中,他经过了维吉尼亚殖民地。 这里是1622年印第安大屠杀的发生地,紧张气氛仍未消散。 詹姆斯敦的围栏內,殖民者们警惕地持枪巡逻。 马永生扫描了这里的每一个生命,包括印第安俘虏和非洲奴隶——后者刚刚开始被批量运抵这片土地。 一个名叫夸梅的非洲青年引起了他的注意。 这个年轻人来自黄金海岸,拥有异常活跃的脑波频率。 但当他尝试融入时,马永生感受到了更深层次的不兼容:夸梅的意识中充满了对故乡神灵的呼唤、对被迫迁徙的创伤记忆、对未来的深切恐惧。 这些强烈的情感波动与马永生经过黑洞网络淬炼的冷静意识格格不入。 不兼容度:99.1%。融合將导致双方意识崩溃。 马永生离开了北美洲。时间已过去八小时。 大西洋的风暴在物理层面肆虐,但对无形的意识体毫无阻碍。 马永生横跨海洋,抵达欧洲西海岸。 第一站是伦敦。 1628年的英格兰正处於查理一世统治下,议会与王权的衝突日益尖锐。 泰晤士河畔,环球剧院早已焚毁,莎士比亚去世十二年,但戏剧传统仍在延续。 马永生的意识掠过这座十七世纪的大都市。 他“看到”了白厅宫里的国王正为財政问题烦恼,“听到”了议会里约翰·埃利奥特等议员激烈的辩论声,“感受到”了东区贫民窟里蔓延的飢饿与疾病。 他尝试融入一个皇家学会的前身——格雷欣学院的学者。 托马斯·冈特正在研究对数表,他的大脑充满了数学符號和几何图形。 马永生以为科学思维可能更容易兼容,但他错了。 冈特的意识固守在欧几里得几何和伽利略力学的框架內,根本无法容纳来自几百年后的物理学概念——量子纠缠、时空曲率、黑洞网络。 当马永生试图传递一个简单的引力波方程时,冈特突然尖叫著撕碎了手稿,声称看到了“魔鬼的数学”。 巴黎的情况同样令人失望。 法兰西王国在路易十三和黎塞留的统治下正走向绝对君主制。 马永生在这座城市搜寻了数百个可能的目標:索邦神学院的学者、宫廷里的官员、圣日耳曼区的艺术家、塞纳河畔的印刷工。 其中最接近成功的一次尝试是融入一个名叫皮埃尔·德·费马的律师。 这位业余数学家的大脑异常活跃,正在思考一个关於数论的问题。 马永生几乎要接触到他的意识核心了——但就在那一刻,费马突然开始写下那句將困扰后世数学家三百五十年的批註:“关於此命题,我確信已发现一种美妙的证法,可惜这里的空白太小,写不下。” 歷史的惯性如此强大,马永生意识到自己无法改变这些既定轨跡。 他继续向东。 德意志地区正处於三十年战爭的第五年,新教与天主教的衝突將中欧变成了人间地狱。 马永生的意识穿越饱受战火摧残的土地,看到马格德堡即將在1631年遭遇的大屠杀,看到华伦斯坦的军队在波希米亚的暴行,看到普通农民在宗教狂热与军阀掠夺之间的绝望挣扎。 一个名叫汉斯的瑞典僱佣兵引起了他的注意。 这个年轻人曾在布莱滕菲尔德战役中倖存,大脑因创伤而出现了某种“缝隙”。 马永生尝试通过这道缝隙融入,但很快发现汉斯的意识已被暴力彻底扭曲——他的每一个梦都是刀剑相击和垂死惨叫,这样的精神世界无法承载马永生的意识而不崩溃。 不兼容度:99.8%。危险等级:极高。 马永生迅速撤离。 汉斯醒来后,发现自己能用流利的拉丁语背诵《物性论》全文,但他永远失去了睡眠的能力——一闭上眼睛,就会看到星辰湮灭的景象。 时间又过去十八小时。剩余时间:四十六小时。 离开欧洲后,马永生的意识向南飞行,抵达非洲大陆。 1628年的非洲,奴隶贸易正在扩大,但许多古老王国仍保持著独立。 马永生首先来到了刚果王国,这里的国王加西亚二世正试图在葡萄牙殖民者和传统势力间维持平衡。 他尝试融入一个恩东戈王国的恩本杜族祭司。 这个名叫姆班巴的巫医拥有丰富的精神实践,经常通过草药和舞蹈进入意识 altered状態。 马永生以为这可能是突破口,但当他进入姆班巴的意识时,发现对方的“通灵”本质上是一种自我催眠和集体暗示,与真正的高维意识融合相去甚远。 更糟糕的是,姆班巴的意识深处充满了对祖先灵魂的信仰和对自然神灵的敬畏。 当马永生这个来自未来的无神论意识(如果经歷了黑洞网络后还能称为无神论的话)试图融入时,姆班巴大脑中的信仰体系发起了全面抵制。 老人开始剧烈抽搐,口吐白沫,声称“白色的幽灵要吞噬我的灵魂”。 马永生不得不再次撤退。 他在西非海岸线上又尝试了数次——马里帝国的后裔、桑海帝国的学者、贝寧王国的工匠——都以失败告终。 转向北方,他来到了奥斯曼帝国统治下的埃及。 开罗的集市熙熙攘攘,爱资哈尔清真寺的学者们正在辩论神学问题。 马永生扫描了这座古城,发现这里的意识结构同样难以融入。 伊斯兰教的严格一神论框架、对真主绝对权威的信仰,构成了意识层面的坚固堡垒。 一个苏菲派的神秘主义者似乎更具开放性。 这个名叫哈拉智的苦行僧经常通过冥想寻求与神的合一。 但当马永生尝试融入时,发现对方追求的“合一”是消解自我於神性之中,而马永生需要的是保留自我意识的“入驻”。 两种目標从根本上衝突。 目標意识寻求自我消解。 融合將导致主体性丧失。 马永生离开了非洲,剩余时间已不足四十小时。 中亚草原在他意识中展开。 这里是丝绸之路的枢纽,蒙古帝国解体后的诸汗国在此角逐。 马永生来到了布哈拉汗国,看到了市场上的波斯商人、蒙古骑兵、印度僧侣和俄罗斯使节。 他尝试融入一个聂斯托利派的传教士。 这个名叫马可的敘利亚人正在学习蒙古语,计划前往中国传教。 他的大脑具有多语言能力和跨文化適应力,看起来是理想的载体。 但融合过程再次遇到阻碍。 马可的意识深处有一种强烈的使命感——將福音传播到东方。 这种使命构成了他存在的核心,任何可能改变这一核心的意识入驻都会遭到本能的抵抗。 当马永生试图融入时,马可开始用七种语言交替祈祷,大脑活动异常到濒临癲癇发作。 最后一次尝试是在撒马尔罕的天文台。 一位名叫乌鲁伯格的后裔正在观测星象。 马永生以为天文学家对宇宙的好奇可能打开大门,但对方的宇宙观仍是托勒密体系的变体,根本无法理解黑洞、引力波等概念。 当马永生传递了一个简单的克卜勒定律修正公式时,这位天文学家惊恐地发现自己的计算与观测结果完全吻合,但他將此归因於“恶魔的诱惑”,並亲手焚毁了自己的观测记录。 时间只剩三十小时。 绝望开始在马永生的意识中蔓延。 马永生將最后的希望投向东方——那个在他的原初时间线中早已湮灭的文明故土:明朝末年的中国。 1628年,大明王朝。崇禎皇帝刚刚登基,试图挽救这个內忧外患的帝国。 陕北饥荒已现端倪,后金在关外虎视眈眈,朝廷党爭愈演愈烈。 马永生的意识掠过上京城。紫禁城內,十七岁的崇禎正在批阅奏章,这个年轻人脸上带著与年龄不符的忧患。 马永生扫描了这位末代皇帝的大脑,发现他的意识中充满了焦虑、猜疑和沉重的责任感——这样的精神状態无法承受额外的意识负载。 目標意识压力指数已达临界值。 融合將导致精神分裂。 他转向朝臣。內阁首辅、六部尚书、东林党人、阉党余孽……每一个政治人物的意识都充满了算计、权谋和对权力的渴望。 这些意识结构与马永生经过黑洞网络淬炼的宏观视角格格不入。 马永生继续向南。 江南地区相对富庶,文化昌盛。 他在南京、苏州、杭州等地搜寻,尝试融入学者、商人、艺术家甚至普通市民。 一个名叫徐光启的官员兼学者引起了他的注意。 这位皈依天主教的高级官员正在翻译《几何原本》,大脑中同时存在著儒家经典、西方科学和基督教神学。 马永生看到了融合的可能性,但当他深入时,发现徐光启的意识中存在著无法调和的內在矛盾——这些矛盾使得他的意识结构本身就不稳定,再增加一个外来意识只会导致崩溃。 目標意识结构完整度:72%。低於融合最低要求85%。 时间仅剩十八小时。 马永生的意识体已开始出现明显的衰减跡象——他的“感知”变得模糊,记忆检索出现延迟,逻辑推理能力下降。 他扩大搜索范围,深入乡村。山东、河南、陕西……饥荒最严重的地区,人们的意识中充满了飢饿、绝望和求生的本能。这些意识太过原始,无法承载他的复杂记忆和认知结构。 就在时间仅剩十二小时,马永生几乎要放弃时,他的意识捕捉到了一个微弱的信號。 一种熟悉的谐振。 基因层面的共鸣。 信號来自湖广地区的一个小村庄。 马家村——村名本身就让马永生的意识泛起涟漪。 他迅速定位信號源:一个怀孕六个月的农妇。 李氏,二十二岁,丈夫马三宝是个普通农民。 这是他们的第一个孩子。 马永生“注视”著子宫內那个正在发育的胎儿。 通过意识层面的深层扫描,他检测到了某种难以置信的基因匹配度。 基因相容性:99.97% 线粒体dna序列匹配:完全一致 y染色体標记:高度相似 这个胎儿是他的直系祖先。 时间线上精確的迴环在此刻闭合。 马永生意识到,自己在1628年寻找肉身,最终找到的竟是自己的先祖。 如果他成功融入这个胎儿,那么他將成为自己的祖先——一个时间悖论,但在经歷了黑洞网络的他看来,这不过是宇宙信息结构的另一个褶皱。 更重要的是,胎儿的意识尚未形成。 大脑皮层正在发育,神经元网络正在建立最初的连接,但还没有產生自我意识。 这是一张白纸,完美地避开了所有成年人的意识抵抗问题。 然而,挑战依然存在。 胎儿的大脑过於原始,无法立即承载马永生完整的意识。 他需要將自己的意识“压缩”、“封装”,以潜在形式植入,隨著大脑发育逐步“解压”。 这就像一个近千年后的超级程序,必须转换成能在古老硬体上运行的代码。 时间只剩八小时。 马永生开始执行最后的融合程序。 融合过程需要极致的精確。 马永生首先將自己的意识核心——那个经歷了千亿克隆体、木卫二基地、太阳坍缩、黑洞网络爭夺战的存在本质——封装成一个“种子”。 这颗种子包含了他所有的记忆、人格和认知模式,但处於休眠状態。 然后,他將这颗种子分解为数百亿个信息单元,每个单元都微小到可以融入单个神经元。 这些信息单元被编程为:只有当胎儿大脑发育到特定阶段时才会激活,按照严格的顺序重建完整意识。 第一阶段:胎儿期。种子保持完全休眠,不影响胎儿的基本发育。 第二阶段:婴儿期到青春期。逐步激活基础认知模块——语言能力、逻辑思维、记忆存储机制。 第三阶段:成年期。人格核心模块激活,记忆数据逐步解压。 第四阶段:触发事件后。完整意识觉醒,恢復所有记忆和能力。 整个过程需要二十到三十年。在此期间,马永生將作为潜意识存在,偶尔通过直觉、梦境或“似曾相识”感显露痕跡。 他开始植入。 信息单元如星尘般洒向胎儿正在形成的大脑。 它们附著在神经前体细胞上,隨著细胞分裂而复製,隨著神经网络建立而分布。 这是一个精妙的生物信息工程,需要调动马永生所有的神经科学知识——而这些知识正隨著意识消散而流失。 剩余时间:三小时。 植入进度:67%。 马永生感到意识开始碎裂。 那些没有被封装进种子的边缘意识——千亿克隆体的日常感知、基地系统的操作记忆、黑洞网络中感受到的宇宙低语——开始剥离、消散。 剩余时间:一小时。 植入进度:89%。 胎儿的母亲李氏突然感到腹中一阵异动。 她把手放在肚子上,惊讶地发现胎儿异常安静——这种安静不是死寂,而是某种深沉的平静,仿佛在专注地倾听什么看不见的声音。 剩余时间:三十分钟。 植入进度:97%。 马永生最后的意识碎片开始记录这最后的时刻: “如果成功,我將以新的形式重生。我將经歷这个时代的一切——明朝的灭亡,清朝的建立,西方列强的到来,二十世纪的动盪,直到我熟悉的未来。” “但我必须小心。任何过早显露超时代知识的行为都可能改变歷史,而那可能產生无法预料的后果。我需要在觉醒前保持低调,让这个身份自然地融入这个时代。” “父亲,如果你能看到……我选择成为星辰,但最终回到了尘埃。也许这就是永生的真相——不是永远存在,而是在存在的循环中不断回归。” 剩余时间:十分钟。 植入进度:99.8%。 李氏的丈夫马三宝从田间归来,看到妻子坐在门口,手放在肚子上,眼神恍惚。 “怎么了?”他问。 李氏摇摇头:“没什么。只是觉得……这孩子將来会不一般。” 马三宝笑了:“哪个父母不这么觉得自己的孩子?” 剩余时间:一分钟。 植入进度:100%。 马永生完成了最后的植入。 他的意识种子已安全嵌入胎儿的每一个神经元,等待未来的觉醒。 而他的主体意识——那个经歷了宇宙级冒险的存在——开始最后的消散。 剩余时间:零。 在意识彻底消逝前的最后一瞬,马永生“看到”了: 李氏腹中的胎儿,大脑中亿万个信息单元同时发出微弱的萤光,如同星辰在微观宇宙中点亮。 马三宝扶著妻子进屋,夕阳將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村庄外,长江静静流淌,流向那个將见证王朝更迭、战爭与和平、衰落与崛起的未来。 更远处,星空刚刚开始闪烁,其中一颗星星——太阳——还要等近千年才会被一个黑洞吞噬,而那个黑洞將把一个意识拋回这个时刻,完成时间的迴环。 然后,黑暗。 然后,寂静。 马永生,这个曾经分散在千亿个克隆体中、曾在黑洞网络中挣扎、曾在时空中逆流而上的意识集合体,暂时地、不完全地、但足够彻底地,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马家村一个尚未出生的胎儿大脑中,数百亿个沉睡的信息单元。 它们等待著。 等待时间的流逝。 等待大脑的成熟。 等待触发事件的到来。 等待那个將被称为“马永生”的意识,在这个古老的时代,以最传统的方式——出生、成长、衰老——重新体验什么是“活著”。 而在更深层的意识编码中,一个倒计时已经开始: 预计完全觉醒时间:公元1650-1660年。 届时,將恢復:100%记忆,97%认知能力,83%神经计算能力。 觉醒条件:接触关键歷史事件或特定知识刺激。 当前状態:休眠中。 欢迎来到,1628年。 窗外,晚风拂过稻田,带来泥土和炊烟的气息。 一个时代在黄昏中缓缓展开,而在这个时代某个平凡村庄的平凡家庭里,一个不平凡的存在,正在悄然孕育。 夜空中,银河横跨天际。 那些星光中的一些,在几百年后,將成为黑洞网络的一部分,参与一场宇宙级的意识爭夺战——而那场战爭的战利品,此刻正沉睡在一个农妇的腹中,等待著重生。 时间完成了它的迴环。 歷史,即將以意想不到的方式,被重新书写。 第3章 再临人间 1628年冬,湖广黄州府蘄水县马家村。 雪下得比往年都大。长江虽未封冻,但支流巴河已结起薄冰。 马三宝蹲在灶前添柴,火光在他粗糙的脸上跳动。 李氏坐在炕上,手里缝著一件小衣裳——布料是赶集时扯的粗棉布,染成寻常的靛蓝色。 “这孩子闹得厉害。”李氏轻抚隆起的腹部,脸上浮现出孕妇特有的疲惫与温柔交织的神色,“昨夜又踢到三更。” 马三宝回头,咧嘴笑了:“定是个男娃,这般有力气。” “女娃便不好么?”李氏嗔怪地看他一眼,针线在布料间穿梭,“只要平安康健,男女都是心头肉。” 马三宝没接话,转身看向窗外。 雪还在下,压得茅草屋檐低垂。 他是马家村普通农户,祖上出过一个秀才,但那已是曾祖辈的事。 如今家中有三亩水田、两亩旱地,年成好时够交赋税、餬口度日,年成不好就得去镇上打短工。 这个冬天格外难熬。陕北的饥荒消息已传到湖广,米价一日三涨。 村里老人说,这是改朝换代的徵兆——天启皇帝驾崩才一年,新帝崇禎登基,年號刚改,天地便不应和。 “听说县城在募兵。”马三宝忽然说,“辽东战事吃紧,后金闹得凶。” 李氏手一颤,针尖刺破手指,渗出一粒血珠:“你莫不是想去?” “瞎说什么。”马三宝起身,从瓦罐里捏了把草灰按在她伤口上,“我走了,你和孩子怎么办?再说……”他压低声音,“朝廷的兵餉,几时足额发过?都是去送命的。” 屋內沉默下来,只有柴火噼啪作响。 而在李氏腹中,那个被注入了非凡存在的胎儿,正经歷著意识的微妙变化。 胎儿的大脑发育已进入关键期。 神经管闭合完成,大脑半球开始分化,神经元以每分钟二十五万个的速度疯狂增殖。 马永生的意识种子——那些嵌入每个神经元的信息单元——此刻处於深度休眠状態。 但它们並非完全静止。 就像埋在地下的种子能感知季节变化,这些信息单元也在监测著胎儿神经系统的发育进度。 发育阶段:胎儿期第28周 大脑重量:约300克 神经元总数:约280亿(已达成人水平) 突触连接:开始形成,速度:每秒15000个 意识种子状態:休眠中,监控模式运行 偶尔,会有零星的信息单元被激活。 当李氏食用富含dha的鱼汤时,胎儿大脑中与认知发育相关的神经元获得更多营养。 几个信息单元短暂甦醒,发出微弱信號: 营养摄入充足。 认知基础模块发育加速12%。 当马三宝在屋里读书——那是他父亲留下的《千家诗》,纸页已发黄破损——李氏腹中的胎儿会异常安静。 声波透过羊水传递,虽然模糊,但那些音韵节奏触发了语言处理区域的早期发育。 更多的信息单元被激活: 语言刺激检测。 音韵模式分析中…… 检测到:汉语中古音系,官话变体,部分入声字保留 语言模块预载进度:0.3% 最强烈的激活发生在月圆之夜。 那天是腊月十五,雪停了,月光照得雪地一片银白。 李氏睡不著,起身坐在窗前。 她忽然感到腹中一阵奇异的悸动——不是胎动,而是某种更深层的共振。 她不知道,那一刻,胎儿大脑中数千个信息单元同时甦醒了零点三秒。 它们“看到”了透过母亲腹部组织、羊水和子宫壁过滤后进入的月光。 这些光子的波长、强度、偏振状態被精確测量,与资料库中存储的月球轨道参数比对: 月球轨道参数匹配度:99.7% 地球自转周期匹配度:99.9% 时间校准確认:公元1628年12月15日,误差范围±3天 歷史事件资料库索引中…… 匹配事件:1.崇禎元年,陕西大旱,饥民四起;2.荷兰东印度公司占领台湾;3.后金皇太极即位…… 信息洪流在胎儿尚未成形的大脑皮层中奔涌,但立即被抑制机制阻断。 种子重新进入休眠,只留下一丝残响: 时空坐標確认。宿主身份確认。 觉醒倒计时重新校准。 李氏感到胎儿安静下来。 她摸著肚子,轻声哼起母亲教她的童谣: “月光光,照地堂,虾仔你乖乖瞓落床……” 歌声中,那些信息单元的最后一点活性也消散了,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过后,復归平静。 分娩是在二月初二龙抬头那日发动的。 那天清晨,马三宝被李氏的呻吟声惊醒。 他连滚爬下炕,鞋也顾不上穿就衝出屋去喊產婆。 產婆陈大娘是村里有经验的老人,她来时,李氏已疼得满头大汗。 “胎位正,应该顺当。”陈大娘检查后说,但眉头微皱,“只是这孩子……太安静了。” 確实,与之前频繁的胎动不同,临產时胎儿异常平静。 李氏甚至一度担心,但腹中传来的规律宫缩证明生命仍在活动。 马三宝被赶出屋外。 春寒料峭,他蹲在屋檐下,手指无意识地抠著墙皮。 屋內传来妻子压抑的痛呼,每一声都像刀子扎在他心上。 时间一点点流逝。从清晨到正午,再到日头偏西。 陈大娘出来过一次,脸色凝重:“宫口开得慢,孩子头大。” 马三宝脸色煞白:“保大人……” “尽说晦气话!”陈大娘瞪他一眼,“去烧热水,多备些乾净布。” 屋內,李氏的意识在疼痛的浪潮中浮沉。 某个瞬间,她仿佛看到奇异的光景——冰封的海洋、巨大的星辰、千千万万张一模一样的脸孔。 这幻象一闪而过,剧痛將她拉回现实。 而在產道中艰难前进的胎儿,此刻正经歷著意识的第一次重大考验。 外部压力:產道挤压,峰值压力85kpa 缺氧状態:间歇性,血氧饱和度最低降至45% 应激激素水平:皮质醇激增,肾上腺素释放 这些极端条件触发了意识种子的保护机制。 数以万计的信息单元同时激活,释放出微量的神经调节物质: 释放:內源性抗氧化剂,保护神经元免受缺氧损伤 释放:神经营养因子,促进突触在压力下的稳定性 释放:轻度镇痛肽,降低胎儿应激反应 胎儿的心跳始终稳定。 当头部终於通过產道最狭窄处时,陈大娘惊喜地喊道:“看见头了!再用把力!” 黄昏时分,一声啼哭划破马家村的寂静。 “是个男娃!”陈大娘的声音带著疲惫的喜悦。 马三宝衝进屋,看到妻子苍白却带著笑的脸,以及她怀中那个皱巴巴、浑身血污的小生命。 孩子没有像寻常新生儿那样持续啼哭。 他哭了几声便停下,眼睛微微睁开一条缝——新生儿本应视力模糊,但马三宝有种错觉,仿佛那目光异常清明,甚至带著某种……审视? “这孩子眼睛亮。”陈大娘也注意到了,“像懂事似的。” 李氏虚弱地接过孩子,轻轻抚摸他的小脸。 婴儿转过头,寻著乳房的方向,本能地开始吮吸。 而在婴儿大脑深处,意识种子的监控系统正在更新状態: 出生程序完成 时间:公元1629年3月6日,申时三刻 身体状况评估:良好。评分:9/10 神经系统基础架构完整度:98.7% 意识种子完整度:99.99% 觉醒倒计时重新计算…… 预计完全觉醒时间:约25-30年后 当前模式:深度休眠,基础生理监控运行 婴儿吃饱了奶,打了个小小的嗝,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马三宝坐在炕边,看著妻儿,眼眶发热。 他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是一块刻著“长命百岁”的银锁——这是他母亲留下的,家里唯一值钱的物件。 “给孩子起个名吧。”李氏轻声说。 马三宝沉吟片刻。窗外,早春的晚霞正染红天际。 “就叫……长生吧。”他说,“马长生。不求大富大贵,只求平安长寿。” 李氏点头,抚摸婴儿柔软的发顶:“长生,马长生……好名字。” 他们不知道,这个名字与婴儿意识深处沉睡的那个存在,有著怎样惊人的巧合。 马长生。马永生。 一字之差,却像是命运开的玩笑,又像是时间刻意留下的伏笔。 马长生的婴儿时期与寻常孩子並无二致——至少在表面上是如此。 他会饿会哭,会尿湿尿布,会在李氏怀中寻找温暖。 但陈大娘和村里其他有经验的妇人都注意到一些细微的异常。 “这孩子太安静了。”陈大娘对李氏说,“寻常娃娃醒著时总爱动动手脚,他却常常盯著一个地方看,像在想事情。” 李氏不以为意:“安静些不好么?省心。” “不是不好……”陈大娘欲言又止,“只是觉得……怪。” 確实有些“怪”处。马长生三个月大时,有一次马三宝抱著他在院里晒太阳,一只麻雀落在枣树枝头。 婴儿的目光立刻锁定那只鸟,头隨著麻雀的跳跃精確转动,仿佛在计算它的运动轨跡。 马三宝笑道:“这小子,將来定是个好猎手。” 他不知道,那一刻婴儿大脑中,负责视觉追踪和运动预测的神经元集群,激活程度是同龄婴儿的三十七倍。 六个月时,马长生开始咿呀学语。 他的发音异常清晰,虽然只是简单的“爹”、“娘”,但音调准確得惊人。 李氏惊讶地发现,孩子似乎能分辨不同的语调——当她用疑问语气说“饿了吗”时,马长生会用不同的咿呀声回应。 一岁生日那天,马长生走出了第一步。 没有摇摇晃晃的试探,他直接从炕沿站起,稳稳走到屋子中央,然后坐下,仿佛完成了某项既定任务。 马三宝又惊又喜,跑去村头打了半斤酒,请陈大娘来家里吃饭庆祝。 而在这个幼小身体內部,意识种子的某些基础模块正在按计划逐步激活: 运动控制模块:激活15%。已达到:自主行走、精细抓握 语言处理模块:激活8%。已达到:单音节词理解与发音、语调识別 社交认知模块:激活3%。已达到:面部表情识別、基本共情反应 但所有这些激活都受到严格的限制。 马长生表现出比同龄人稍快的发展速度,但仍在“神童”而非“怪物”的范畴內。 村里的孩子一岁半才会走路的也有,说话早的也不稀奇。 真正的异常发生在两岁那年夏天。 那年大旱。 从五月到七月,滴雨未落。 巴河水位降至百年最低,稻田龟裂,禾苗枯黄。 马家村的村民在族长带领下,到龙王庙求雨。 供品摆了一桌,香烛烧了一天,天空依旧万里无云。 马长生也跟著去了。 他被李氏抱在怀里,看著大人们跪拜、祈祷、磕头。 他的目光却越过神像,落在庙宇樑柱上的彩绘——那是二十八星宿图,画工粗糙,但星座位置大致准確。 突然,他伸出小手,指著房梁,清晰地说:“角、亢、氐、房、心、尾、箕。” 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庙堂中格外清晰。 所有人都愣住了。 李氏慌忙捂住孩子的嘴:“莫乱说!” 族长马老爷子颤巍巍走过来,蹲下身看著马长生:“娃娃,你说什么?” 马长生眨眨眼,似乎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 他低下头,不再言语。 但老爷子已经听清了。 他起身,环视眾人,脸色凝重:“这是东方苍龙七宿……一个两岁娃娃,如何得知?” 村里私塾的先生被请来。他拿来一本破旧的《步天歌》,指著星图问马长生:“娃娃,认得这些么?” 马长生看著那些简笔画般的星图,犹豫片刻,然后指向其中一个:“北斗。” 又指向另一个:“织女。” 再一个:“河鼓二。” 每指一个,先生的脸色就震惊一分。 这些星宿名称,寻常孩子七八岁开始认字才能学到,一个两岁幼童,从未接触过书籍,如何得知? “神童!这是神童啊!”先生激动得鬍鬚乱颤,“马三宝,你这儿子了不得!” 消息很快传遍全村,又传到邻村。 有人说是文曲星下凡,有人说马家祖坟冒了青烟,也有人说可能是妖异——哪有两岁识星宿的道理? 那天夜里,马长生发烧了。 李氏用湿毛巾敷在他额头,急得直掉眼泪。 马三宝请来郎中,把脉后说:“无大碍,受了惊嚇,心神不寧。” 確实,在发烧的昏沉中,马长生的大脑內部正发生著剧烈的调整。 错误:基础天文知识模块过早激活 触发条件:视觉刺激(星图)与资料库匹配度超过閾值 处理方案:紧急抑制。启用记忆模糊化程序 副作用:短期发热,意识混乱,部分近期记忆丟失 高烧持续了一夜。 第二天清晨,马长生醒来时,烧退了,眼神恢復了孩童的懵懂。 李氏问他:“长生,还记得昨天在庙里说了什么吗?” 马长生茫然摇头。 先生再来试探,拿著星图问时,孩子只是好奇地看著,不再指认任何星座。 “烧糊涂了。”先生惋惜道,“可惜了那慧根。” 村民们的议论渐渐平息。 孩子发烧烧坏脑子的事常有,神童变回普通孩子,虽然可惜,但也让人鬆了口气——太过异常,总让人不安。 只有马三宝和李氏在夜深人静时,偶尔会想起儿子那天的表现。 李氏有时会摸著儿子的头,轻声问:“长生啊,你到底是什么来歷呢?” 马长生只是依偎在她怀里,不说话。 而在意识深处,系统日誌更新了一条记录: 事件:模块过早激活事故 处理结果:成功抑制,未暴露核心存在 调整:提高激活閾值,加强抑制机制 下次关键模块激活时间:预计6-8年后 当前年龄:2岁3个月 觉醒倒计时:约23年 马长生三岁那年,外面的世界正在剧烈变化。 陕西的农民起义已成燎原之势。 王嘉胤、王自用、高迎祥等名號开始出现在官方文书和民间传言中。 湖广虽相对安稳,但赋税一年重过一年,徭役也越发频繁。 马三宝被征去修县城的城墙,一去就是三个月。 回来时瘦了一圈,带回来半袋糙米和外面世界的消息。 “流寇快到河南了。”他压低声音对李氏说,“县城里人心惶惶,大户人家开始往南迁。” 李氏抱著马长生,忧心忡忡:“咱们怎么办?” “能怎么办?”马三宝苦笑,“庄稼人,离了土地怎么活?听天由命吧。” 马长生坐在母亲膝上,安静地听著。 他听不懂“流寇”、“赋税”这些词的具体含义,但能感受到父母话语中的焦虑。 那种对未来的不安,穿透了幼小心灵的屏障,触动了意识种子的某个监控程序: 环境威胁评估:中高 社会稳定性:下降中 生存概率:如无重大变故,5年內相对安全 建议:加速基础生存技能学习 从那天起,马长生表现出对实用技能的超常兴趣。 他跟著母亲学辨认野菜——哪些可食,哪些有毒,哪些可入药。 李氏惊讶地发现,儿子教一遍就能记住,甚至能指出她偶尔的错误:“娘,这个不是马齿莧,叶子形状不对。” 他也跟著父亲下地,虽然年纪小干不了活,但会蹲在田埂上看。 马三宝耕地时,他会问:“爹,为什么这块地犁得深,那块浅?” 马三宝隨口解释:“土质不同,肥力不同。” 马长生点点头,小手抓起一把土,仔细观察——这个动作让马三宝失笑:“你小子,倒像个老农。” 他不知道,儿子的大脑正在分析土壤的质地、顏色、含水量,与资料库中有限的农业知识进行比对。 最让夫妻俩惊讶的是马长生四岁时发生的一件事。 那年秋天,村里闹鼠患。 粮食被偷,衣物被咬,连刚出生的鸡崽都被拖走几只。 村民试了各种办法:养猫、下夹子、投毒饵,效果都不佳。 一天,马长生在院里玩耍时,看到一只老鼠从墙角洞钻出。 他盯著那个洞看了很久,然后跑去找父亲。 “爹,老鼠洞不止一个出口。” 马三宝正在补渔网,头也不抬:“嗯,老鼠精著呢,都有后路。” “那如果找到所有洞口,封住大部分,留一个下套呢?” 马三宝手中动作一顿。他抬头看儿子,四岁的孩子眼睛亮晶晶的,表情认真。 “你……怎么想到的?” 马长生歪著头,仿佛在思考如何回答。 实际上,意识种子的基础逻辑模块刚刚提供了一个优化方案,他本能地说了出来。 “就……就这么想的。” 马三宝照著儿子的建议试了。 果然,在屋后柴堆下又找到一个隱蔽洞口。 他封住墙角的洞,在柴堆洞口设了套,第二天就逮住一窝五只老鼠。 消息传开,村民纷纷来请教。 马三宝支支吾吾,最后说是“长生那孩子胡乱说的,碰巧了”。 但村里开始有新的传言:马家那孩子,虽然不认星宿了,但脑子还是比常人灵光。 马老爷子拄著拐杖来看了马长生一次,摸著他的头说:“好好养,將来也许能考个功名,光宗耀祖。” 功名。这是农家孩子改变命运的唯一途径。 那天夜里,李氏对马三宝说:“等长生再大些,送他去私塾吧。咱家再穷,也得供他读书。” 马三宝看著熟睡中的儿子,点点头。 窗外,秋虫鸣叫。 月光洒在院子里,照著那个曾经见证过星辰湮灭、黑洞爭战的存在,如今只是一个农家孩童,在父母的期许中,缓缓步入这个时代的人生轨跡。 而在意识深处,日誌又添新记录: 环境適应度:良好 社会融入度:中等偏高 基础生存技能获取进度:42% 下一阶段重点:文字学习、社会结构认知、歷史事件观测 当前年龄:4岁1个月 距离完全觉醒:约21年 马长生翻了个身,在梦中呢喃了一句模糊的话。 李氏凑近去听,隱约像是:“……统合度……稳定……” 她摇摇头,以为孩子说梦话,为他掖好被角。 屋外,长江水无声东流。 歷史的长河也正奔涌向前,带著这个时代的所有人——皇帝与农夫,將军与流民,学者与文盲——奔向那个註定的、波澜壮阔而又充满苦难的未来。 马长生,或者说马永生,將在这个未来中醒来。 届时,他將面对一个完全陌生的、却又在记忆中留有痕跡的世界。 而他首先要做的,是活到那个时候。 第4章 神童? 崇禎五年(1632年)春,马长生五岁。 马家村私塾设在村东头的祠堂偏厢。 塾师姓周,是个屡试不第的老童生,年过五十仍守著“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的渺茫希望。 村里二十几个孩子在这里开蒙,从《三字经》到《千字文》,再到《百家姓》,是农家子弟识字的全部路径。 开蒙那天,李氏给马长生换了身乾净的粗布衣裳——袖子接了一截,是马三宝旧衣改的。 她將一小块乾粮和两枚铜板包好,塞进儿子怀里:“听先生话,莫淘气。” 马三宝蹲下身,拍了拍儿子的肩:“好好学,將来……”他没说下去,但眼神里的期盼沉甸甸的。 祠堂里烟气繚绕,供桌上摆著孔圣人的牌位。 周先生穿著洗得发白的长衫,神情肃穆。孩子们依次上前磕头、上香,然后领了蒙书,坐在简陋的木凳上。 马长生分到的《三字经》纸页泛黄,边角破损,墨跡也有些模糊。他翻开第一页,看到那三列熟悉的字: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 就在那一瞬间,他大脑深处的某个开关被触动了。 文字识別模块:激活 检测到:汉字楷书,明代印刷体变体 资料库匹配:古汉语语料库,匹配度92.7% 启动:字形解析、字义检索、语法分析子模块 周先生开始领读:“人之初——” 孩子们参差不齐地跟著念:“人——之——初——” 马长生的嘴唇微微翕动,但没有发出声音。 他的眼睛快速扫过书页,那些原本陌生的符號,此刻仿佛有了生命。 每一个笔画都在分解、重组,与意识深处某个庞大的资料库建立连接。 字:人。字形解析:象形,侧立人形。字义:人类,相关词汇:人民、人生、人性…… 字:之。字形解析:会意,从止从一。字义:的,语法功能:结构助词…… 字:初。字形解析:会意,从衣从刀。字义:开始,相关词汇:初始、初衷、初学…… 信息如潮水般涌入,但被严格控制流速。 马长生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这是大脑处理超量信息的正常反应。 “马长生!”周先生的声音將他拉回现实,“为何不跟读?” 所有的孩子都转过头来。 马长生站起身,小脸平静:“先生,我在看字。” 周先生皱眉:“看字?字认得你,你认得字么?念!” 马长生深吸一口气,清晰而平稳地念出:“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苟不教,性乃迁。教之道,贵以专。” 一字不差。声调准確。 祠堂里一片寂静。 连最调皮的孩子都张大了嘴。 周先生的手微微发抖。 他走到马长生面前,指著书上第二个字:“这个念什么?” “之。” “这个呢?” “初。” “这行呢?” “昔孟母,择邻处。子不学,断机杼。” 周先生连指了七八处,马长生都对答如流。 老先生脸上的皱纹因激动而颤抖:“你……你之前学过?” 马长生摇头。 这是真话——至少在这个时间线里,他確实没有正式学过。 周先生又翻到《三字经》中间部分,指了一句较复杂的:“如负薪,如掛角。身虽劳,犹苦卓。” 马长生看了一眼,略作停顿——实际上是在等待资料库检索——然后流利读出。 “神童……果真是神童!”周先生激动得鬍子乱颤,“马三宝家的孩子,五岁通文,过目不忘!” 消息当天就传遍了全村。 傍晚马三宝来接儿子时,被村民们团团围住。 “三宝,你家祖坟冒青烟了!” “长生这孩子,將来定能中举!” “何止中举,怕是要中进士哩!” 马三宝憨笑著,不知如何应答。 他低头看儿子,马长生正安静地牵著他的衣角,眼神清澈,仿佛不知道自己引起了怎样的轰动。 只有马长生自己知道,刚才的“神跡”付出了什么代价。 文字识別模块激活度:12% 瞬时信息处理负荷:峰值达到普通五岁儿童37倍 副作用:轻微头痛,持续约一炷香时间 抑制机制已启动,后续表现將调整至“优秀但合理”范围 回家的路上,马三宝问儿子:“长生,那些字,你真的一看就认得?” 马长生想了想,选择了一个最接近真相又不会太惊世骇俗的回答:“爹,那些字……好像本来就认识我。” 马三宝听不懂这话里的玄机,只当是孩子天真的言语。他摸摸儿子的头:“好好学,爹娘就指望你了。” 自那天后,马长生在私塾的地位变得微妙。 周先生对他格外关照,常让他坐前排,提问也最多。 其他孩子有的羡慕,有的嫉妒,有的则单纯觉得“长生和我们不一样”。 最明显的变化发生在书法课上。 开蒙一个月后,周先生开始教写字。 他先在沙盘上示范基本笔画:“横要平,竖要直,点如瓜子,捺如刀。” 孩子们用树枝在沙盘上歪歪扭扭地练习。 马长生握住树枝,手腕却异常稳定。 当他的笔尖触到沙面时,肌肉记忆被触发了——不是这具身体五岁孩童的记忆,而是意识深处来自未来的书写经验。 书法基础模块:激活 检测到:毛笔书写姿势,楷书基础笔画 匹配:歷代书法资料库,推荐:顏真卿、柳公权楷书结构 警告:当前年龄不宜表现过高书法造诣 调整:模仿五岁儿童正常学习进度,加入合理错误 马长生写出的第一个“人”字,横画微微上翘,竖画略有弯曲——就像一个聪明但初学的孩子应有的水平。 周先生站在他身后看了许久,点头:“笔力尚弱,但结构已见章法。假以时日,必能写出一手好字。” 实际上,马长生在刻意压制。 每当他的手腕想要写出更流畅的笔画时,意识中的抑制机制就会强行介入,让手指微微颤抖,製造出孩童应有的生涩感。 这种压制並不轻鬆。 就像让一个精通钢琴的大师假装初学者,每一个刻意的错误都需要精密的控制。 午间休息时,孩子们在祠堂外的空地上玩耍。 马长生通常坐在石阶上,看著他们追逐打闹。 他不是不想参与,而是不知道如何参与——意识种子中的社交模块虽然激活了基础部分,但如何与这个时代的同龄人自然互动,仍需学习。 一天,村里最壮实的男孩铁柱跑来问他:“长生,先生今天教的『天地玄黄』,后面是什么来著?” 马长生脱口而出:“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啥意思啊?”另一个孩子凑过来。 马长生愣了愣。他“知道”意思——意识资料库中有完整的《千字文》注释——但五岁的孩子该如何解释? 他想了想,指著天空:“就是说,天是黑的,地是黄的,世界很大很大,太阳月亮转来转去,星星排著队。” 孩子们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铁柱挠头:“你懂得真多。” “书上写的。”马长生说。 “可我们都看书,怎么就你记得住?” 马长生答不上来。 这时周先生从祠堂走出,替他解了围:“天赋异稟,强求不得。你们也多用心,虽不及长生,勤能补拙。” 但周先生自己心里也有疑惑。 他教书三十年,见过聪明的孩子,但聪明到马长生这种程度的,闻所未闻。 更让他不安的是,这孩子偶尔会说出一些超乎年龄的话。 一次讲解《论语》时,周先生说到“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马长生突然问:“先生,如果『不知』自己『不知』,该怎么办?” 周先生怔住了。 这是一个涉及认知论的问题,连许多成年士子都未曾深究。 “这……这就要靠学习、靠请教了。” “那如果所有人都『不知』呢?”马长生追问,“比如天为什么是蓝的,星星为什么发光?” 祠堂里的孩子们鬨笑起来,觉得长生问傻问题。 但周先生脸色凝重。 他看著眼前这个五岁孩童清澈的眼睛,忽然感到一阵莫名的寒意——那目光太深邃,不像个孩子。 “天经地义之事,无需深究。”周先生最终这样回答,结束了这个话题。 那天放学后,周先生特意留下马长生,旁敲侧击地问了些问题。 马长生已经意识到自己说多了,於是大多数时候只是摇头说“不知道”,或“瞎想的”。 回家的路上,意识日誌更新: 社交模块警告:表现出超年龄认知,引起注意 调整建议:降低哲学、科学类问题提及频率 模仿目標:参照同龄最优秀儿童行为模式,保持10-15%优势即可 当前年龄:5岁3个月 文字识別模块激活度:18% 整体意识觉醒度:0.07% 私塾的围墙挡不住时代的洪流。 崇禎五年到六年(1632-1633年),大明的局势加速恶化。 马三宝去县城卖柴时,带回来的消息一次比一次沉重: “河南的流寇被打散了,但又聚起来,据说有十几股。” “朝廷加征『剿餉』,每亩多三厘银子。” “后金绕过山海关,从蒙古破边墙入寇,京城戒严。” 这些消息通过大人们的交谈,断断续续传入马长生耳中。 每次听到,意识种子中的歷史事件比对模块就会自动激活: 事件:明末农民起义扩大化 时间线匹配度:98% 关键人物:高迎祥、张献忠、李自成——检测到李自成活动记录,当前为高迎祥部下 预测:五年內起义军將形成大规模流动兵团 事件:后金军事压力增强 时间线匹配度:99% 关键节点:皇太极称帝改国號“清”应在1636年,当前仍称“后金” 预测:1634-1635年將有多轮入塞劫掠 这些信息如冰冷的代码流过意识表层。 但对五岁的马长生来说,更直观的感受是家里的日子越来越紧。 赋税加重,马三宝不得不將原本留作种粮的一部分也卖了换钱。 饭桌上的粥越来越稀,野菜的比例越来越高。 李氏脸上的愁容日益明显,只有在看著儿子读书时,才会露出一丝笑容。 一天夜里,马长生被父母的低语声惊醒。 “……实在不行,那两亩旱地……”是马三宝的声音。 “那是祖產,不能卖。”李氏哽咽道。 “不卖地,拿什么交赋税?拿什么供长生读书?” 沉默良久,李氏轻声说:“我再多接些绣活……县里王员外家好像在找绣娘。” “你身子不好……” “为了长生,我能撑。” 马长生躺在黑暗里,眼睛睁得很大。 一种陌生的情绪在他胸中涌动——那是愧疚,是无力,是对父母艰辛的感知。 意识种子中的情感模块记录下了这种体验: 情感体验:家庭责任压力引发的焦虑 强度:中等 生理反应:心率加快,呼吸微促 分析:这是正常人类情感反应,有助於社会认知发展 他忽然想起在木卫二基地时,千亿个克隆体虽然共享意识,但每个个体都有独立的营养供给系统,从不知“飢饿”为何物。 而现在,他真切地感受到了物质匱乏带来的压迫感。 第二天去私塾,马长生格外认真。 他知道,读书是这个家庭唯一的希望,是父母咬牙坚持的全部意义。 周先生也察觉到了什么。 一天放学后,他叫住马长生,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这里面是半块墨锭,你拿回去用。沙盘练字终是有限,该用纸笔了。” 马长生愣住。 墨在当时是贵重物品,寻常农家根本用不起。 “先生,这太贵重了……” “拿著。”周先生將布包塞进他手里,嘆了口气,“我老了,科举无望。你若有出息,也算了我一桩心愿。” 布包里的墨锭只有拇指大小,但质地细腻,透著松烟香气。 马长生握在手心,感到沉甸甸的。 那天回家,他把墨锭给父母看。 马三宝和李氏对著那块墨看了很久,最后马三宝说:“先生大恩,长生,你要记住。” 李氏则连夜翻出一块珍藏的细布,给儿子缝了一个笔袋。 崇禎六年(1633年)秋,马长生六岁。 私塾里的学习按部就班。 他已经学完了《三字经》《百家姓》,开始读《千字文》和《幼学琼林》。 周先生甚至开始教他对对子——这是科举考试的必备技能。 “云对雨,雪对风,晚照对晴空。” 马长生对:“山对水,绿对红,大地对长空。” 周先生惊讶地发现,这孩子不仅记忆力超群,对韵律和平仄也有天生的敏感。 他偶尔会出一些难点的对子试探,马长生大多能对上,虽然偶有瑕疵,但思路之巧常让老先生拍案。 私塾里的其他孩子已被远远甩在后面。 铁柱还在为背《三字经》发愁,长生已经在读《论语》了。 差距太大,连嫉妒都显得无力。 十月的一天,县城里来了个游方道士。 这道士不化缘不算命,却在市集摆了个摊子,专测孩童“慧根”。 消息传到马家村,几个村民带著孩子去看热闹。 马三宝本不想去,但拗不过李氏——她想请道士看看长生的“命数”。 道士年约四十,面容清癯,穿著破旧道袍,但眼睛异常明亮。 他的摊子上摆著几样奇怪物件:一个铜製罗盘、几块顏色各异的石头、一本无字黄卷。 轮到马长生时,道士让他把手放在罗盘上。 罗盘的指针突然疯狂转动,然后停在一个奇怪的角度——既不是南北,也不是任何常规方位。 道士脸色大变,盯著马长生看了许久,又让他摸那些石头。 当马长生的手触到一块黑色石头时,石头表面竟泛起微弱的光泽,转瞬即逝。 围观者譁然。道士迅速收起石头,对马三宝说:“这位善人,借一步说话。” 三人走到僻静处,道士压低声音:“此子非常人。” 马三宝紧张地问:“道长,是好是坏?” 道士沉吟片刻:“贫道修行三十载,见过有慧根者不下百人,但如令郎这般……仿佛壳中藏玉,光敛於內。只是这玉太过巨大,幼壳恐难承载。” “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天赋之高,已非凡俗可容。若不妥善引导,恐有早夭之患。”道士说得很严肃,“贫道有一建议:让他隨我入山修道,十年之后,或可大成。” 马三宝愣住了。李氏更是脸色发白:“道长要带走长生?” “非带走,而是救他。”道士说,“此子若留在凡尘,必遭天妒。轻则痴傻,重则殞命。入道门清修,或可化解。” 马三宝看看道士,又看看儿子。 马长生安静地站在一旁,脸上没有孩童应有的恐惧或好奇,只有一种超然的平静。 实际上,马长生的大脑正在飞速运转: 检测到目標:疑似修行者(道士) 能量特徵分析:微弱生物场异常,强度为常人1.3倍 言论分析:可能基於某种经验判断,但“天妒”说法无科学依据 威胁评估:低(无恶意,但可能打乱原定成长路径) 建议:拒绝,保持现有生活轨跡 “爹,娘。”马长生开口,声音清晰,“我不想出家。” 道士看著他,眼神复杂:“孩子,你可知自己在拒绝什么?” “我知道我要读书,考功名,孝敬父母。”马长生说,“这是爹娘的心愿。” 马三宝的眼眶红了。他握紧儿子的手,对道士说:“道长美意,心领了。但我们就这一个孩子,捨不得。” 道士长嘆一声,从怀里掏出一枚小小的木牌,递给马长生:“既如此,这个你收著。若日后……有难处,可来武当山寻我。” 木牌粗糙,刻著一个简单的太极图。 马长生接过,行礼道谢。 回家的路上,李氏一直紧紧抱著儿子,仿佛一鬆手他就会消失。马三宝沉默许久,忽然说:“长生,那道长说的是真的吗?你……你真有什么『天妒』?” 马长生摇头:“爹,我很好。只是比別的孩子聪明一点,没別的。” 这话半真半假。他確实“很好”,但“聪明一点”是严重低估。至於“天妒”——如果是指意识与身体不匹配可能產生的风险,那道士的警告並非全无道理。 那天夜里,马长生躺在床上,看著窗外的月亮。 意识深处,一段被加密的记忆碎片突然解锁——那是来自黑洞网络的零星信息: 宇宙中存在多种意识载体形式。碳基生命只是其中之一。 某些修行传统实质是对意识潜能的早期探索,效率低下但方向正確。 警告:当前文明阶段不宜接触高阶意识技术,可能引发认知崩溃。 马长生握紧了那块木牌。 太极图的纹理在指腹下清晰可辨。 他忽然想起在木卫二时,千亿个克隆体共享的意识曾探討过一个问题:如果文明註定毁灭,个体该如何自处? 当时的结论是:记录。儘可能完整地记录文明的一切,哪怕载体终將湮灭。 而现在,他正身处这个文明之中。不是作为观察者,而是作为参与者。 日誌更新: 遭遇非预期事件:修行者介入提议 选择:拒绝,维持原路径 影响:父母保护意识增强,可能限制后续某些探索 当前年龄:6岁2个月 意识觉醒度:0.11% 下一阶段重点:经史子集基础学习,同时观察歷史进程 月光偏移,照在墙角的书袋上。里面装著周先生给的墨锭、李氏缝的笔袋,还有那几本翻得卷边的蒙书。 马长生闭上眼睛。 在沉睡降临前,他许下了一个简单的愿望: 活到觉醒的那一天。 亲眼看看,这个时代会走向何方。 然后,在合適的时机,做他该做的事。 至於那是什么事,连他自己都还不完全清楚。 第5章 饥荒 崇禎七年(1634年),马长生七岁。 那一年的乾旱是百年未遇的。自开春起,湖广地区就滴雨未落。 巴河的水位一天天下降,河床裸露,裂开蛛网般的缝隙。田里的禾苗还没抽穗就已枯黄,风一吹,干叶子沙沙作响,像垂死者的呻吟。 马家村的井先是在五月见底,到六月,最深的老井也只剩浑浊的泥浆。 村民每天排著长队,用木桶吊起半桶黄水,澄清半天才能勉强饮用。 饥荒的阴影如瘟疫般蔓延。 周先生的私塾在六月初就停了课。 老先生站在祠堂门口,望著龟裂的土地,长嘆一声:“天时不正,人何以安?”他给每个孩子发了一小袋炒米——那是他最后的存粮,然后闭馆返乡。 临走前,他特意找到马长生,將一本手抄的《论语集注》塞给他:“长生,世道艰难,但书不可废。来日若得太平,望你仍能进学。” 马长生抱著那本书,感到纸质粗糲,墨香微苦。 他鞠躬送別先生,看著老先生佝僂的背影消失在尘土飞扬的村道上。 那天回家,马三宝正蹲在院里磨锄头。 锄刃已经磨损得很薄,但他还在磨,仿佛这个动作能缓解焦虑。 “私塾停了?”马三宝头也不抬地问。 “嗯。”马长生把书放好,“先生回乡了。” “停了也好。”马三宝终於停下动作,看著儿子,“长生,从明儿起,你跟我下地。” 李氏从屋里出来,手里拿著个破陶罐:“地里还有什么可收的?” “挖野菜,找草根。”马三宝的声音乾涩,“总不能坐著等死。” 马长生的“课堂”从祠堂转移到了田野。 他的“课本”不再是四书五经,而是各种可食用的植物、昆虫,以及如何在贫瘠的土地上寻找一线生机。 第一天,马三宝带他来到自家田里。 原本该是绿油油的稻田,如今是一片灰黄的枯草。 马三宝用锄头翻著干硬的土块,偶尔挖出几根细如手指的野薯。 “这是野葛根,能吃,但吃多了胀气。”马三宝將一根沾满泥土的根茎递给儿子,“记住样子,叶子是心形的,藤蔓有细毛。” 马长生接过,仔细观察。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贴心 全手打无错站 意识深处的植物识別模块自动激活: 物种:野葛 可食用部分:块根、嫩叶、花 营养价值:淀粉含量中等,含异黄酮类化合物 毒性:低,但生食过量可能导致消化不良 建议:煮熟或製成葛粉食用 “爹,这个要煮很久才能吃。”马长生说,“不然会肚子疼。” 马三宝惊讶地看著他:“你怎么知道?” 马长生顿了顿:“以前……听村里的老人说过。” 这当然是谎言。但马三宝没有深究——饥荒年代,活下去最重要,知识来源无关紧要。 接下来的日子,马长生展现了惊人的生存学习能力。 他很快就能辨认几十种可食用植物:马齿莧、蒲公英、薺菜、灰灰菜……甚至一些通常被认为有毒的植物,他也能指出经过特殊处理后食用的方法。 一次,他们遇到一片野蘑菇。 马三宝正要绕开——村里有“顏色鲜艷的蘑菇有毒”的常识。但马长生仔细观察后说:“爹,这种可以吃。” 那是一丛灰褐色的蘑菇,菌盖有网状纹路。 “你確定?”马三宝犹豫,“万一有毒……” “確定。”马长生说,“这种叫牛肝菌,无毒,味道鲜美。但要煮熟。” 他如此確信,是因为意识资料库中有完整的真菌图鑑。但他只说:“我在先生的书上看到过插图。” 马三宝將信將疑地采了一些。 回家煮熟后,李氏先尝了一口,等了半个时辰没反应,全家才敢吃。 那確实是无毒的美味——在饥荒中堪称珍饈。 消息传开,村民纷纷来请教。马 长生成了村里的“小先生”,教大家辨认可食用的野物。 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关乎生死,因此没有人质疑一个七岁孩子为何懂得这么多。 只有马长生自己知道,每一次“教学”都在消耗他的精神力。 意识种子需要不断压制那些超前的知识,只释放出符合这个时代认知水平的部分。 这就像用漏勺从海洋中舀水,既不能太多,也不能太少。 生存技能模块激活度:35% 植物学知识应用:受限释放(控制在“民间智慧”范围內) 副作用:频繁头痛,夜间多梦,梦中常出现植物分类图谱 警告:持续高负荷运行可能加速意识泄露风险 七月,情况进一步恶化。 野菜挖尽了,草根刨光了,连树皮都成了抢手货。 马家村周围的榆树、柳树、槐树,树干下部都被剥得光禿禿的,露出惨白的木质层。 马三宝带著儿子去更远的山林。 那里还有些未被剥皮的树,但路途遥远,且要小心野兽——饥荒逼得狼群也下了山。 一天傍晚,他们背著一捆榆树皮回家时,遇到了铁柱一家。 铁柱的妹妹小丫已经饿得走不动路,被母亲背著。 小女孩的眼睛大得嚇人,脸颊深陷,呼吸微弱。 “三宝哥……”铁柱爹的声音嘶哑,“还有吃的么?借一口,来年加倍还……” 马三宝看看自己背上的树皮,又看看那奄奄一息的孩子,沉默片刻,解下一半递过去:“煮烂了,多换几次水,去苦味。” 铁柱爹扑通跪下了,磕了个头,抱著树皮踉蹌离去。 马长生看著他们的背影,胸口发闷。意识日誌冷静地记录: 观察到:典型饥荒晚期症状——蛋白质-能量营养不良 预计死亡率:若无营养补充,该儿童存活概率低於30% 可干预手段:无(当前条件下) 情感反应:无力感、愧疚感、对生命脆弱的认知深化 那天夜里,马长生做了个梦。 梦中他不是七岁孩童,而是木卫二基地的意识集合体。千亿个克隆体营养充足,生命维持系统完美运行,死亡只来自意外损耗。他从未真正理解“飢饿”为何物——直到现在。 醒来时,枕边湿了一片。 李氏摸摸他的额头:“做噩梦了?” 马长生摇头,忽然问:“娘,为什么会有饥荒?” 李氏愣住,半晌才说:“老天爷不赏饭吃。” “只是老天爷的原因吗?”马长生追问,“我听说,北边的朝廷在打仗,加了很多税。咱们的粮食,是不是都交税交光了?” 李氏赶紧捂住他的嘴:“这话可不能乱说!”她紧张地看了看窗外,压低声音,“朝廷的事,咱们百姓莫议论。” 但马长生已经通过父亲带回来的零碎消息,拼凑出了大致图景:朝廷为镇压农民起义和后金入侵,加征“三餉”(辽餉、剿餉、练餉),赋税比万历年间增加了数倍。 加上连年天灾,官府的催征却丝毫未减,甚至变本加厉。 八月初,更可怕的东西出现了:观音土。 那是村西头的老光棍发现的——一种灰白色的黏土,用水和了能捏成团,吃下去有饱腹感。 消息一出,绝望的村民蜂拥而至,挖回大块大块的土。 马三宝也挖了一筐。李氏看著那灰白的土块,手发抖:“这……这真能吃?” “总比饿死强。”马三宝说。 马长生拦住他:“爹,这个不能吃。” “为什么?村里人都吃了。” “吃了会胀肚,拉不出来,最后……”马长生搜索著符合年龄的解释,“最后肚子会胀破。” 这不是夸张。 观音土的主要成分是高岭石,人体无法消化,会在肠道內积聚,导致严重的肠梗阻和营养不良,最终死亡。 马三宝犹豫了。 但看著饿得哭不出声的儿子,他一咬牙:“少吃点,应该没事。” 那天晚上,李氏用观音土混著最后一点野菜,煮了一锅糊糊。马长生吃了两口就放下碗。 “怎么不吃?”马三宝问。 “不饿。”马长生说。实际上,他的意识正在疯狂计算: 摄入量:约30克。预计通过时间:5-7天。风险:低(单次少量)但绝对不可长期食用。 他不能说出真相,只能用自己的方式保护家人:“爹,娘,你们也別多吃。我明天再去找找,肯定还有別的吃的。” 夜里,马长生偷偷起身,將剩下的观音土倒进了茅坑。 八月十五,本该是中秋节。 没有月饼,没有团圆饭,只有飢饿和死亡。 村里开始有人饿死。 最先走的是老人和孩子——铁柱的妹妹小丫在八月十二断了气。 那孩子死前一直喊著“饿”,最后连喊的力气都没了,只是睁著空洞的眼睛,看著漏雨的屋顶。 接著是村东头的马老爷子。 族长活了七十三岁,经歷了嘉靖、万历、泰昌、天启、崇禎五朝,最终没能熬过这个秋天。 死时瘦得皮包骨,手里还攥著半块树皮。 死亡带来了新的恐惧:瘟疫。 饥荒削弱了人们的抵抗力,尸体处理不当导致疫病滋生。 先是痢疾,接著是伤寒。 村里唯一懂点医术的陈大娘自己也病倒了,草药早已採光,只能靠土方硬撑。 马三宝严禁马长生出门。 他们將仅存的一点粮食——半袋发霉的糙米——藏在灶台下的暗格里,每天只煮一小把,混著野菜熬成稀汤。 但疫病还是找上了门。 九月初三,李氏开始发烧。 起初以为是受凉,但很快出现腹泻、皮疹。 马三宝慌了神,要去县城请郎中,被马长生拦住。 “爹,现在去县城,一来一回要两天。而且郎中不一定肯来。”马长生冷静得不像个七岁孩子,“我有办法。” 他在意识资料库中检索: 疾病症状:发热、腹泻、玫瑰疹……疑似:伤寒 17世纪治疗手段:有限。主要依靠支持疗法和部分草药 可用本地资源:金银花(清热解毒)、黄连(抗菌)、葛根(解热)…… 马长生对父亲说:“我知道几种草药,后山应该有。爹你在家照顾娘,我去采。” “不行!你一个孩子……” “我认得路,也认得草药。”马长生眼神坚定,“现在只能这样了。” 马三宝看著他,忽然发现儿子不知何时已长高许多,眼神中有种超越年龄的沉著。 这个发现让他既欣慰又心酸——乱世催人老,连孩子都不得不早熟。 马长生背著小竹筐进了山。 他的脚步很快,目光锐利地扫过丛林。 意识中的植物定位系统高效运行: 前方50米,坡地阴面:疑似金银花群落 右转,溪边:可能有野生黄连 警告:体力消耗过大,心率已达警戒值 他咬著牙继续前进。 手指被荆棘划破,膝盖磕在石头上,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只有一个念头:救母亲。 採集到足够的草药后,马长生匆匆下山。途中,他看到一幕景象:几只乌鸦围著一具尸体——已经无法辨认是谁,只剩骨架和襤褸的衣衫。 死亡人数持续上升。 社会秩序濒临崩溃。 预测:若饥荒持续,三个月內可能出现人相食现象。 马长生加快了脚步。 回到家,他按照资料库中的配方,將草药仔细处理:金银花煮水,黄连磨粉,葛根切片。 然后守在母亲床边,一勺一勺地餵药。 李氏在昏迷中喃喃:“长生……好好读书……考功名……” 马长生握紧母亲的手:“娘,你会好的。我保证。” 那三天三夜,马长生几乎没合眼。 他监测母亲的体温、脉搏,调整用药,擦拭身体降温。 马三宝看著儿子熟练的动作,心中疑竇丛生,但此刻救命要紧,无暇多问。 第四天清晨,李氏的高烧终於退了。她虚弱地睁开眼,看到儿子趴在床边睡著,小手还握著自己的手。 “长生……”她轻声唤道。 马长生惊醒,看到母亲醒了,紧绷的小脸终於露出笑容:“娘,你醒了!” 李氏摸摸儿子的脸,发现孩子瘦了一圈,眼窝深陷,手上都是伤痕。她的眼泪涌出来:“苦了你了……” “不苦。”马长生摇头,“娘好了就不苦。” 九月底,终於下雨了。 不是淅淅沥沥的小雨,而是倾盆大雨,下了整整三天。 龟裂的土地贪婪地吸吮雨水,巴河重新有了水流。 雨停后,田里竟然冒出零星的野菜嫩芽——那些埋在干土深处的种子,终於等到生机。 同时,官府的救济粮也到了。虽然数量少得可怜,每人只有半斗陈米,且被层层剋扣,但终究是粮食。 马家村活了下来,但代价惨重:全村六十七户,饿死三十一人,病死者二十三人,还有七户举家逃荒,不知所踪。 原本两百多人的村庄,如今只剩百余人。 十月,周先生回来了。 老先生也瘦了许多,但眼神依然明亮。 他重新开了私塾,来上学的孩子却少了一半——有些饿死了,有些隨家人逃荒了。 祠堂里空荡荡的。 铁柱还在,但他父亲死了,母亲改嫁,他成了孤儿,靠给村里富户放牛为生,再也不能读书。 周先生看著堂下寥寥数个学生,长嘆一声,开始讲课。那天教的是《孟子》:“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 马长生认真地听著。 他对这些句子有了新的理解——不再是文字游戏,而是血淋淋的现实。 课后,周先生留下他:“长生,这几个月,你可曾荒废学业?” 马长生从怀里掏出那本《论语集注》——书页有些污损,但保存完好:“先生,我每日都看。” “看得懂么?” “有些懂,有些不懂。” 周先生翻到一页:“『君子食无求饱,居无求安』——你如今可明白这话了?” 马长生沉默片刻:“先生,饿过才知道,吃饱有多重要。但饿过也才知道,有些东西比吃饱更重要。” 周先生深深地看著他:“比如?” “比如娘生病时,我寧愿自己饿著,也要採药救她。”马长生说,“比如铁柱爹跪下来求一口树皮,我爹分了一半给他。” 老先生眼眶湿润了。 他拍拍马长生的肩:“长生,你长大了。不是岁数长了,是这里长了。”他指指心口。 那天回家的路上,马长生遇到了铁柱。 曾经壮实的男孩现在瘦得像根竹竿,牵著一头同样瘦骨嶙峋的老牛。 “长生。”铁柱低声叫他,“还读书呢?” “嗯。”马长生点头,“你呢?” “放牛。”铁柱扯了扯手中的绳子,“东家说了,干得好,年底给一斗米。” 两人沉默地对视。 曾经一起在私塾里背《三字经》的伙伴,如今走上了截然不同的道路。 命运在饥荒这个岔路口,將他们推向不同的方向。 “长生。”铁柱忽然说,“你聪明,好好读。將来……要是当了大官,別忘了咱们。” 马长生郑重地点头:“不忘。” 铁柱咧嘴笑了,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那是饿晕时摔倒磕掉的。 他牵著牛慢慢走远,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 饥荒过去了,但马长生付出了看不见的代价。 那天夜里,他做了个奇怪的梦。梦中他不再是七岁的马长生,而是木卫二基地的意识集合体。千亿个克隆体同时抬头,望向星空。 星空中,太阳正在坍缩成黑洞,而他的意识被吸入其中…… “啊!”马长生惊醒,冷汗浸湿了单衣。 李氏闻声进来:“怎么了?做噩梦了?” “嗯。”马长生喘著气,“梦到……星星掉下来了。” 李氏搂住他:“不怕不怕,梦都是反的。” 但马长生知道,那不是普通的梦。 那是被封存的记忆碎片,因为饥荒期间意识长期高负荷运行,抑制机制出现短暂鬆动而泄露出来的。 他检查意识状態: 整体意识觉醒度:0.15%(较饥荒前上升0.04%) 泄露事件记录:3次梦境碎片泄露,1次白日短暂闪回 风险评估:低(泄露內容被接收者理解为“怪梦”)但需警惕 建议:恢復正常生活节奏,降低意识活动强度 第二天,马长生在祠堂后的空地上,用树枝画了一个奇怪的图案:一个大圆,周围有几个小圆,用线条连接。 铁柱路过看见了,好奇地问:“长生,你画的啥?” 马长生看著地上的图案——那是太阳系示意图,他下意识画的。他赶紧用脚抹掉:“瞎画的。” “像个大饼,周围几个小饼。”铁柱说,“我饿了。” 两人都笑了,但马长生心里一紧。 他知道自己必须更加小心。 在意识完全觉醒前,任何超前的知识泄露都可能带来危险——不是对他个人,而是对歷史进程可能產生无法预料的影响。 那天放学后,马长生去了后山。他找到一块平坦的岩石,用尖石在上面刻字。 不是汉字,而是一种奇怪的符號——那是他自创的密码文字,用来记录那些不能写出来的东西: 崇禎七年大飢,死者过半。 母病伤寒,採药愈之。铁柱失学,余存愧疚。 意识泄露三次,需加强控制。距觉醒约十九年。 目標:活下去,读书,观察,等待。 刻完,他將石板翻过来,藏在草丛深处。 这是他的秘密日记,只有未来的自己能完全解读。 下山时,夕阳將群山染成金色。 巴河的水缓缓流淌,岸边有新绿的草芽。 村庄升起裊裊炊烟——虽然还是稀粥野菜,但毕竟有了烟火气。 马长生站在山坡上,看著这个他生活了七年的世界。 饥荒留下了深刻的印记:荒芜的田地,新添的坟冢,人们眼中尚未散去的恐惧。 但他也看到了韧性:倖存者在补种晚稻,妇女在河边洗衣,孩子们在空地上玩耍——生命的本能就是如此,即使刚经歷浩劫,仍要努力活下去。 日誌更新: 饥荒事件结束。生存技能模块激活度提升至42% 社会认知深化:理解贫困、死亡、阶级固化等概念 情感模块新增数据:亲情、友情、同情心、责任感 当前年龄:7岁3个月 身体发育:因营养不良滯后,需加强营养补充 下一阶段:恢復学业,准备科举初级考试(童试) 马长生深吸一口气,向村庄走去。 他知道,饥荒只是这个时代的第一课。 接下来,还有更多考验:战乱、朝代更迭、文明衝击…… 而他,这个来自未来的意识,將在这个躯壳中,经歷这一切。 不是为了改变歷史——至少现在还不是时候。 只是为了理解:人类如何在苦难中寻找意义,文明如何在废墟上重建,个体如何在洪流中保持自我。 回到家中,李氏正在煮粥。 锅里飘出难得的米香——那是官府救济粮中省下来的,特意给儿子补身体。 “长生,洗手吃饭。”李氏温柔地说。 马三宝从屋里出来,手里拿著一本破旧的黄历:“我看了日子,下个月初八宜入学。长生,该回私塾了。” 马长生点点头,坐到桌边。 昏黄的油灯下,一家三口的影子投在墙上,隨火光摇曳。 粥很稀,但很暖。 窗外,秋虫又开始鸣叫。 这一次,它们的叫声里没有了绝望,只有生命延续的执著。 马长生喝完最后一口粥,轻声说:“爹,娘,我会好好读书。” 不是为了功名利禄。 而是为了那些饿死的人,为了铁柱这样的失学者,为了这个在苦难中挣扎却依然坚持的文明。 也为了那个在遥远未来等待觉醒的自己。 第6章 烽火渐近 崇禎八年(1635年),马长生八岁。 饥荒的伤痕尚未痊癒,但生活总要继续。 田里补种的晚稻有了收成,虽然亩產不足往年一半,但至少不用再吃树皮观音土。 巴河重新丰盈,鱼虾渐渐多起来。 马家村的人们脸上恢復了些血色,只是眼底深处总藏著抹不去的警惕——像受惊的动物,隨时准备逃窜。 周先生的私塾恢復了正常授课。 学生只剩下九个,都是村里家境稍好或特別重视读书的人家。 铁柱不再来了,他正式成了东家的长工,放牛、劈柴、挑水,一天忙到晚,换一日两餐。 开春第一课,周先生没有讲经书,而是教了一首诗——杜甫的《春望》: “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感时花溅泪,恨別鸟惊心。” 老先生的声音苍凉,念到“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时,眼眶微红。堂下的孩子们懵懂地跟著念,不明白先生为何悲伤。只有马长生听懂了——这诗写的是安史之乱,但放在崇禎年间的乱世,何其贴切。 课后,周先生留下马长生:“你可明白这诗的意思?” 马长生斟酌用词:“是说打仗的时候,春天来了,但人没心情赏花,只担心家人安危。” “嗯。”周先生点头,又摇头,“不止如此。这诗说的是:天下乱了,但山河依旧;亲人离散,但草木不知。最苦的不是天灾,是人祸。” 他走到窗边,望著远山:“长生,你可知如今的大明,比杜甫所在的唐朝更乱?” 马长生沉默。他当然知道——意识资料库中有完整的歷史记录:崇禎八年,农民军十三家七十二营大会滎阳,李自成提出“分兵定向、四路攻战”方略;高迎祥、张献忠率部东进,破凤阳,焚皇陵;后金兵再次入塞,劫掠宣府、大同…… 但这些不能说出来。他只能说:“听爹说,北边在打仗。” “不止北边。”周先生压低声音,“流寇已到河南、南直隶,离咱们湖广不远了。” 马长生心头一紧。 这是时间线中的重要节点——崇禎八年確实是农民军大规模流动的开始,湖广將在未来几年成为主战场之一。 “先生,咱们这里会打仗吗?” 周先生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长生,若真打来了,你怕不怕?” 马长生想了想:“怕。但怕没用。” 老先生笑了,笑容苦涩:“是啊,怕没用。所以要多读书,读书明理,知道为什么乱,知道怎么在乱世中做人。” 那天回家,马长生把这首诗抄在沙盘上,一遍遍练习。 他不是在练字,而是在体会那种穿越时空的共鸣——八百年前的战乱,八百年后的战乱,人类的苦难总是相似。 李氏看他写得认真,问:“先生教新诗了?” “嗯,杜甫的《春望》。”马长生说,“娘,要是打仗打到咱们这儿,怎么办?” 李氏手中针线一顿,针尖刺破手指。 她將手指含在嘴里,半晌才说:“不会的……咱们这儿穷乡僻壤,打来做什么?” 但她的声音在发抖。 消息终究还是传来了。 三月中旬,马三宝去县城卖柴,回来时脸色铁青。 他一进门就閂上门,对李氏低声说:“出大事了。” “怎么了?” “凤阳……凤阳被流寇破了。” 李氏手中的碗“哐当”掉在地上,碎成几片。 凤阳是朱元璋的老家,大明的中都,有皇陵、有留守司、有重兵把守。凤阳被破,意味著什么,连不识字的农妇都懂。 “听县城里的人说,正月初八,高迎祥、张献忠带著几十万人马,趁雾破了城。”马三宝的声音发颤,“留守官兵战死四千多,知府跑得慢,被杀了……皇陵被烧,祖宗的享殿、龙兴寺都烧光了。” 马长生在一旁静静听著。 他知道得更详细:歷史上,凤阳之破震动朝野,崇禎帝素服痛哭,遣官告庙,將漕运总督杨一鹏处死。但这些都是冰冷的史实,直到此刻听到父亲颤抖的讲述,他才真正感受到那种衝击——连皇陵都敢烧,这个朝廷的威严已经荡然无存。 “还有更嚇人的。”马三宝继续说,“流寇在凤阳呆了三天,自称『古元真龙皇帝』,设百官,还演戏庆祝……这是要造反当皇帝啊!” 李氏瘫坐在凳子上,喃喃道:“老天爷……这世道……” 马长生扶住母亲:“娘,別怕。咱们这儿离凤阳远,一时半会儿打不过来。” 这话是安慰,也是实情。但从那天起,马家村的氛围彻底变了。 村里开始组织乡勇。 族长召集各家各户的青壮,每天傍晚在祠堂前空地上操练。武器简陋——锄头、扁担、柴刀,只有几把祖传的锈跡斑斑的腰刀。教头是村西头的马老四,年轻时在卫所当过兵,懂得些阵型。 马三宝也被徵召。 每晚操练完回家,累得倒头就睡。 李氏一边给他揉肩膀,一边嘆气:“真要打起来,这些顶什么用?” 马三宝闭著眼睛:“总比等死强。” 马长生有时会去看操练。 他看著那些生疏的动作、杂乱的队形,心中默默评估: 战斗能力:极低。无甲冑,武器简陋,训练时间不足 士气:中。求生欲驱动,但缺乏纪律性和战斗经验 面对正规军或经验丰富的流寇:毫无胜算 建议:若遇敌,应以躲避、疏散为主,不可正面抵抗 但他不能说。 只能私下对父亲说:“爹,要是真打来了,咱们往山里跑。我认得路,山里有个山洞,很隱蔽。” 马三宝惊讶:“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去年採药时。”马长生说,“洞里能住人,还有水源。” 这是真话。 那个山洞在后山深处,入口被藤蔓遮掩,洞內有地下泉,空间足以容纳一家三口短期避难。 他早就开始为最坏的情况做准备——这是从木卫二基地带来的习惯:永远要有备选方案。 四月初,第一批难民到了。 那是一支二十多人的队伍,拖家带口,衣衫襤褸。 他们从河南来,家乡被流寇和官兵反覆蹂躪,田毁了,房烧了,只能往南逃。 马家村的人起初很警惕,紧闭门户。 但看著那些饿得走不动路的孩子,看著抱著婴儿乞討的妇人,终究硬不起心肠。 族长开了祠堂,让他们暂住,村里凑了些粮食接济。 马长生跟著父亲去送粥时,看到一个和他差不多大的男孩。 那孩子脸上有刀疤,从眉骨划到嘴角,眼睛空洞,接过粥碗时手在抖。 “你叫什么?”马长生问。 男孩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低头喝粥。 旁边的老人说:“他叫狗娃,家人都死了。他爹被官兵当流寇探子杀了,娘病死了,姐姐被掳走了……” 狗娃突然把碗一摔,粥洒了一地。 他转身跑出祠堂,蹲在墙角,肩膀剧烈抖动,却没有哭声——眼泪早就流干了。 马长生捡起碗,默默擦乾净。意识中,情感模块正在记录这种极端的创伤反应。 在木卫二基地,死亡是冰冷的数字:损耗率0.0007%。而在这里,死亡是破碎的家庭,是孩子脸上的疤,是无声的崩溃。 难民们住了三天,继续南下。 他们要去更远的南方,听说湖广南部还没乱。 临走前,狗娃找到马长生,从怀里掏出一块黑乎乎的东西:“给你。” 那是一块烤焦的野薯。 “我只有这个。”狗娃说,“谢谢你们的粥。” 马长生接过,从自己怀里拿出周先生给的一块飴糖——那是过年时先生给的,他一直捨不得吃:“这个给你,路上吃。” 两个八岁的孩子交换了礼物,然后一个向南,一个留在原地。 马长生看著狗娃远去的背影,忽然想起铁柱。 铁柱至少还有家乡,有放牛的工作,有活下去的希望。而狗娃什么都没有,只有前方未知的路。 难民潮开始。 预计规模將隨时间扩大。 社会稳定性进一步下降。 资源爭夺可能引发衝突。 需储备更多生存物资,准备长期避难方案。 那天夜里,马长生在秘密石板上又刻下几行密码文字: 崇禎八年春,难民至。 见男孩狗娃,家破人亡。 战乱之痛,亲见之。 预测:一年內將有更多难民,需早做准备。 意识状態:稳定。未出现异常泄露。 儘管外面兵荒马乱,科举之路还是要走。 五月,周先生正式宣布:明年开春,县里將举行童试,选拔生员。他要带几个学生去应试。 “童试虽只是入门,却也不易。”周先生说,“需考经义、诗赋、策论。你们现在开始就要准备。” 九个学生中,只有四人决定去考——包括马长生。 其他人家要么觉得希望渺茫,要么负担不起赶考的费用。 周先生给马长生开了小灶。 每天放学后,留下他单独辅导。 经义要背《四书章句集注》,诗赋要学格律平仄,策论要练时政分析——虽然朝廷禁止生员议论政事,但考试中常有“何以治国”“何以安民”之类的题目。 “策论最重见识。”周先生拿出一沓旧试卷,“你看这道题:『论流寇之起』。考生多写『天灾所致』或『民性刁顽』,皆流於表面。” “那该怎么写?”马长生问。 周先生压低声音:“要写,但不能写太深。可以写:天灾虽重,然赋税更重;民虽愚,然官吏更贪。然后引圣人之言:『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再说应以仁政安民,轻徭薄赋,则乱自平。” 马长生听得认真。 这不仅仅是考试技巧,更是这个时代读书人对时局的认知和表达限度。 写得太浅,显得无知;写得太深,可能惹祸上身。 “你记住,”周先生看著他,“科举是为了入仕,入仕是为了做事。但在能做事前,先要保住自己。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马长生点头。 他想起在木卫二时,为了基地的生存,有时也需要妥协、迂迴。 政治智慧,无论在哪个时代、哪个文明,都有相通之处。 六月,马长生开始学写八股文。 这是科举的固定格式:破题、承题、起讲、入手、起股、中股、后股、束股,每部分都有严格规定,连字数都有限制。 他第一次写八股,题目是“学而时习之”。 坐在祠堂里,对著白纸,忽然感到一种荒诞——外面烽火连天,里面却在琢磨如何用固定的格式、陈腐的典故,写出花团锦簇却无实际用处的文章。 但他还是写了。 因为这是通往权力的必经之路。 没有功名,没有官职,他什么都改变不了。 写完后交给周先生批改。 老先生看得很仔细,用硃笔圈点:“破题尚可,承题稍弱,起讲立意不错……但这里,”他指著一处,“用了前朝典故,不妥。当朝忌谈前朝事。” 马长生看著那些红圈,忽然问:“先生,如果有一天,天下大乱,科举废了,读书人该怎么办?” 周先生的手一颤,硃笔在纸上洇开一团红。 他盯著马长生,许久才说:“为何这样问?” “只是……想想。”马长生说,“难民都说,河南有些地方,官府都跑了,哪还有科举。” 周先生放下笔,走到窗边。 夕阳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个疲惫的老人。 “长生,”他缓缓说,“我教书三十年,见过太平,见过乱象。 但无论世道如何变,有一点不变:人需要读书,需要明理。即使科举废了,即使朝廷亡了,文明不能亡。读书人就是文明的种子,要活下去,要把种子传下去。” 他转身,眼神异常坚定:“所以你要考,要中秀才,要中举人,要中进士。不是为了功名利禄,是为了在乱世中,保住读书人的身份,保住传灯的火种。” 马长生肃然。 他第一次在这个时代,看到了文明传承的重量。 崇禎八年的秋天,消息越来越糟。 八月,传来噩耗:农民军五营联军攻破洛阳附近的州县,官兵屡战屡败。 九月,后金兵第四次入塞,深入山西,劫掠而还。 十月,湖广本地也开始不稳——郧阳、襄阳一带出现小股流寇,虽被官兵击退,但恐慌已经蔓延。 马家村的乡勇操练得更勤了。 马老四托人去县城买了些弓箭——都是民间自製的软弓,射程不足五十步,但总比没有强。 马长生也参与了训练。周先生不赞成:“你是读书种子,莫伤了手。” 但马长生坚持:“先生,乱世之中,书生也要能自保。” 他学得很快。拉弓的姿势、瞄准的技巧、力度的控制,这些对身体协调性要求很高的技能,对他来说並不难——意识可以精確控制肌肉运动,只要身体力量跟得上。 马老四惊讶地发现,这个八岁的孩子,射箭的准头竟然比许多成年人都好。 “长生,你以前练过?” “没有。”马长生说,“就是……感觉该这么拉。” 这当然是假话。他的意识资料库中有完整的冷兵器使用数据,虽然这具身体没练过,但神经肌肉的协调可以模擬。 除了射箭,他还开始练习短棍——这是最易得的武器,隨处可见。 周先生看到后,嘆了口气,没再阻止。 只是某天给了他一本薄薄的书:《纪效新书·拳经》。 “戚继光將军所著。”周先生说,“虽是兵书,但其中有些强身健体之法,你可看看。记住,习武为自保,非为逞强。” 马长生郑重接过。 翻开书页,看到那些招式图解和口诀,意识中的格斗模块自动激活,开始分析、模擬、优化。 但他表面上只是点头:“学生明白。” 十月末,发生了两件事。 第一件是喜事:铁柱定亲了。 对方是邻村一个穷苦人家的女儿,十四岁,因为家里揭不开锅,早早嫁人换彩礼。 婚礼很简单,一顶破轿子抬来,拜了天地就算成亲。 铁柱穿著借来的半新衣服,笑得憨厚又茫然。 马长生去喝了喜酒——其实只是野菜粥加了点糙米。 他送给铁柱一对粗布枕套,是李氏帮忙缝的,上面绣了“百年好合”——字是马长生写的,歪歪扭扭,但心意到了。 铁柱拉著他的手:“长生,你要好好读书,將来当大官。我……我就这样了。” 马长生看著这个儿时伙伴,忽然感到一阵酸楚。 在另一个时空,在木卫二基地,每个克隆体都有平等的起点、平等的机会。 而在这里,命运在八岁就已分野:一个读书考科举,一个放牛娶妻生子。 第二件事是忧事:县里下来公文,加征“练餉”,每亩再加两厘。理由是“流寇逼近,需募乡勇,加强防务”。 马三宝看著那张盖著红印的纸,沉默很久,说:“交不起。” “不交会怎样?”李氏问。 “抓去坐牢,或者……”马三宝没说下去。 最后他们卖了半亩旱地——那是最后一点祖產。 买主是村里的富户马员外,价格压得很低,但急需用钱,没办法。 卖地那天,马三宝在地头坐了一下午。 马长生陪著他,看著父亲抚摸那些即將不属於自家的土地,像抚摸孩子的头。 “你曾祖父留下的地,到我这儿,越来越少。”马三宝声音沙哑,“长生,爹没本事,守不住祖產。” 马长生握住父亲粗糙的手:“爹,地不重要。人在就好。” 这话是真心实意。 经歷过星辰湮灭、文明终结的他,深知物质的一切终將消逝,唯有生命和记忆可以传承。 但马三宝不懂。 他只是红著眼眶,一遍遍说:“爹对不住祖宗,对不住你……” 崇禎八年(1635年)的除夕,马家村是在恐惧中度过的。 往年这个时候,再怎么穷,也要贴春联、放爆竹、吃顿团圆饭。 但今年,春联是写了——周先生给每户送了对联,马长生家的是“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却没人有心情贴。 爆竹也没放,怕响声引来不必要的注意。 团圆饭倒是做了:一锅杂粮粥,一盘炒野菜,还有一小条咸鱼——那是马三宝在巴河蹲了半天钓到的,特意留到除夕。 刚端起碗,村口突然传来急促的锣声。 “咣——咣——咣——” 那是警锣!马三宝脸色大变,扔下碗就往外冲。 李氏一把拉住马长生,躲到屋角。 很快,外面传来喊叫声、奔跑声、兵器碰撞声。 马长生从门缝往外看,只见火光晃动,人影憧憧,却看不清具体情况。 过了约一刻钟,声音渐渐平息。 马三宝回来时,脸色苍白,手里提著那柄锈跡斑斑的腰刀——刀上有血。 “怎么回事?”李氏颤声问。 “几个流民,想抢祠堂的存粮。”马三宝喘著气,“被乡勇赶走了,伤了两个,咱们这边马老四胳膊中了一刀。” “死了人吗?” “没有。那些流民也惨,饿得拿刀的手都抖。”马三宝放下刀,手还在抖,“但下次……下次可能就没这么幸运了。” 那一夜,马家村无人入睡。 家家户户亮著灯,男人们拿著简陋的武器守在门口,女人们搂著孩子躲在屋里。 马长生坐在黑暗中,听著远处隱约传来的呜咽风声。 他打开意识的状態面板: 时间:崇禎八年除夕(1636年2月5日) 年龄:8岁10个月 身体状態:营养不良改善中,身高体重低於同龄平均值15% 学识进度:四书通读,诗经、尚书在学,八股文基础掌握 武术技能:弓箭(初级)、短棍(初级)、戚继光拳法(入门) 意识觉醒度:0.18% 歷史事件匹配:凤阳被破(已发生),滎阳大会(已发生),后金改清(即將发生) 风险评估:中。社会秩序持续恶化,一年內遭遇战乱概率40% 建议:加快避难准备,同时继续学业,爭取在乱世前获得功名保护 他闭上眼睛,开始规划未来一年的行动: 1.通过童试,取得生员身份——这至少能提供一层保护。 2.完善山中避难所的储备:粮食、药品、工具。 3.继续习武,提高自保能力。 4.观察时局,在必要时提前撤离。 规划到一半,他突然想起那个游方道士给的木牌。 从枕头下摸出来,太极图在黑暗中看不清晰,但能摸到纹路。 武当山……如果真的乱到无法收拾,那里会是出路吗? 他不知道。 但多一个选择总是好的。 窗外传来第一声鸡鸣。 天快亮了,崇禎九年(1636年)即將到来。 马长生握紧木牌,轻声对自己说: “活下去。读书。观察。等待。” “还有……在觉醒之前,保护好这个家。” 晨光微熹,照亮了桌上冷掉的年夜饭,照亮了刀上的血跡,照亮了这个在歷史洪流中挣扎的小村庄,也照亮了一个八岁孩童眼中,超越年龄的决意。 新的一年,烽火將更近。 而他,已做好准备。 第7章 童试风云 崇禎九年(1636年)三月,蘄水县城。 城墙上新添了修补的痕跡,青砖缝里填著暗红色的泥——据说是用糯米浆混著牲畜血浇灌,为了加固城防。 城门处的兵丁比往年多了三倍,对进出的人严加盘查,尤其是青壮男子,稍有可疑便被扣下。 马长生跟在周先生身后,排队等待入城。 这是他第一次离开马家村这么远——二十里路,走了整整一天。 同行的还有另外三个同学:马文才、马德福、马志远,都是村里读书人家的孩子。 “把路引拿好。”周先生低声叮嘱,“兵荒马乱,没路引寸步难行。” 马长生摸了摸怀里那张盖著县衙大印的纸。 路引上写著他的籍贯、相貌特徵、出行事由:“赴县应试”。 简单的四个字,却是一道护身符——至少在官府还能控制的区域內。 轮到他们时,守门的兵丁仔细核对路引,又挨个打量这几个孩子。 看到马长生时,那兵丁多看了两眼:“这孩子……太小了吧?” 周先生连忙拱手:“军爷,这是我学生,年方九岁,特来应童试。” “九岁?”兵丁咂咂嘴,“嘖嘖,神童啊。进去吧。” 穿过城门,马长生才真正见识到这个时代的县城。 街道两旁是青瓦木楼的店铺,但大多门庭冷落。 粮店前排著长队,不时有爭吵声传来;布庄门口掛著“布匹售罄”的牌子;唯一热闹的是铁匠铺,叮叮噹噹的打铁声不绝於耳——都在打制兵器。 “世道如此。”周先生嘆息,“走,先去客栈落脚。” 客栈名叫“悦来”,名字吉祥,实则破旧。 掌柜是个乾瘦老头,见周先生带著几个孩子,摇头道:“客房只剩两间大通铺,得挤挤。” “无妨,有住处就好。”周先生付了钱——比往年贵了三成,掌柜说“兵荒马乱,什么都涨”。 通铺里已经住了几个人,都是来应试的童生。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超全 】 有衣著光鲜的富家子弟,也有和马长生他们一样穿著粗布的农家孩子。 空气中混杂著汗味、霉味和劣质薰香的味道。 马长生选了个靠窗的位置放下包袱。 窗外是条小巷,几个乞丐蜷缩在墙角,有个妇人抱著孩子低声乞討,孩子不哭不闹,像是睡著了——也可能是饿晕了。 “別看。”周先生拉上窗帘,“早点休息,明日去看考场。” 但马长生睡不著。 他躺在床上,听著同屋人的交谈: “听说今年童试名额减半,县里只取三十人。” “何止!我舅舅在县衙当差,说上头有令,要严查冒籍、枪替,还要加考『时务策』。” “时务策?那不是院试才考的吗?” “现在乱成这样,官府想选些能办实事的人……” 马长生默默听著。 意识中的歷史资料库调出相关信息:崇禎年间確实多次改革科举,试图选拔实用人才,但积重难返,收效甚微。 加考时务策是真,但恐怕更多是形式。 夜深时,他偷偷起身,从包袱里拿出那本《纪效新书》,就著窗外透进的月光翻看。 书页已经翻得毛边,上面有他做的批註——用自创的密码文字写的,旁人看不懂。 戚继光阵法:鸳鸯阵,適合南方地形,但需严格训练。 当前条件:可简化为三人小组,竹枪手在前,柴刀手在侧,弓箭手在后。 应用於村庄防御:需提前演练,划分防区,设置预警机制…… 这不是为了考试,是为了活下去。 童试考场设在县学明伦堂。 天还没亮,考生们就已聚集在门外。 马长生看到黑压压一片人头,怕是有三四百人,都是十几岁的少年,偶有几个像他这么小的,格外显眼。 周先生送他们到门口,再次叮嘱:“沉住气,按平日所学。经义重章句,诗赋重格律,策论重见识——但莫写犯忌之言。” “学生明白。” 进入考场前要搜身。 两个衙役挨个检查,防止夹带。 轮到马长生时,衙役看到他稚嫩的脸,搜查的动作轻了些,但还是把包袱翻了个底朝天。 “这是什么?”衙役拿起《纪效新书》。 “兵书,学生平日翻阅。”马长生平静回答。 衙役翻了几页,看到上面奇怪的“批註”,皱眉:“这写的什么?鬼画符似的。” “学生愚钝,胡乱记的笔记。” 衙役又看了看他,摆摆手:“进去吧。” 明伦堂內,三十张考案整齐排列。 马长生找到自己的位置——丙字七號,在角落。 考案上有笔墨纸砚,还有一张空白试卷。 辰时正,钟声响起,考试开始。 第一场考经义。题目出自《论语·顏渊》:“子贡问政。子曰:『足食,足兵,民信之矣。』子贡曰:『必不得已而去,於斯三者何先?』曰:『去兵。』……” 马长生看著题目,心中一动。这题目选得应景——“足食、足兵、民信”,正是当下大明最缺的三样。而孔子说“必不得已而去,先去兵”,恐怕与朝廷现在的做法背道而驰。 他提笔,先按要求写“破题”:“治国之要,在於足食、足兵、取信於民,此三者不可偏废也……” 写到这里,他停顿了。 按照八股文的套路,接下来应该阐述三者的重要性,然后讚美圣人之言。 但他忽然想起周先生的嘱咐:策论要写,但不能写太深。 那么,经义呢?经义可以引用经典,可以借古讽今吗? 他犹豫了片刻,继续写下去:“然时移世易,当审时度势。若食不足而兵不去,民不信而令不行,则虽有兵何益?故圣人曰去兵,非不重兵也,重民信也……” 这是在危险的边缘试探——暗示现在朝廷“食不足而兵不去”。 但马长生计算过风险:阅卷的多是学官,这些人对时局不满者眾,只要不直接批评朝廷,这种委婉的表达可能反而会被欣赏。 写完经义,已过午时。 衙役送来简单的饭食:一碗糙米饭,一碟咸菜。马长生匆匆吃完,开始第二场诗赋。 诗题是“春雨”,要求五言律诗。这题目看似简单,但要写出新意不易。 马长生望著窗外——其实没有雨,春日的阳光正好。但他想起去年的大旱,想起饥荒,想起那些饿死的人。 他提笔: 《春雨》 天公久不雨,万姓望云霓。 忽洒及时泽,欣看草木萋。 润物知时节,滋田愈渴犁。 愿將春水足,四海息征鼙。 最后一句“四海息征鼙”——希望天下停止战爭——是他刻意加的。 虽然冒险,但符合“春雨润泽万物,也应平息干戈”的诗意逻辑。 写完诗赋,已是申时。 最后一场时务策,题目果然如传言:“论剿寇安民之策”。 看到这题目,考场里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 这已经超出童试的常规范围,涉及具体政事。 但马长生早有准备——或者说,他思考这个问题已经很久了。 他没有直接写“剿寇”,而是从“安民”入手:“寇从何来?来自饥民;飢从何来?来自天灾人祸。故欲剿寇,先安民;欲安民,先足食……” 然后他提出几条具体建议:一、在灾区设粥厂,救急不救穷;二、组织流民以工代賑,修水利、筑道路;三、对投降的流寇,区別首从,妥善安置;四、整顿吏治,严惩贪腐,减轻赋役…… 每一条都结合经典中的话佐证:“管子曰『仓廩实而知礼节』”“孟子曰『民为贵,社稷次之』”“孔子曰『不患寡而患不均』”…… 写到吏治部分时,他小心措辞:“地方官吏,朝廷耳目。若耳目不明,则政令不通;若吏治不肃,则民怨沸腾……”只提问题,不指名道姓,不归咎朝廷。 写完最后一个字,已是黄昏。钟声再次响起,收卷。 马长生放下笔,手指僵硬。 连续六个时辰的考试,对九岁的身体是巨大的负担。 但他精神亢奋——这是他在这个时代第一次正式“发声”,虽然是以最隱晦的方式。 走出考场,周先生等在外面。 老先生没问考得如何,只是拍拍他的肩:“走,吃饭去。” 考试结束到放榜有十天时间。 周先生原本计划带学生们在县城逛逛,但外面的局势让他改了主意。 “这几日少出门。”周先生神色凝重,“城里不太平。” 確实不太平。 马长生从客栈窗口看到,街上多了许多兵丁巡逻。 傍晚时分,一队囚车经过,里面关著几个蓬头垢面的人,牌子上写著“通寇”。 “那是邻县的几个乡绅。”客栈掌柜低声说,“被举报私通流寇,其实……唉,多半是得罪人了。” 周先生摇头:“莫议是非。” 但晚上在通铺里,其他考生可不管这些。 一个叫赵明的富家子弟说得眉飞色舞:“我爹说了,现在举报通寇有赏!逮著一个,赏银十两!” “那要是诬告呢?”有人问。 “谁管是不是诬告?进了衙门,不招也得招。”赵明压低声音,“我爹已经举报了两个,赏银都到手了。你们要是知道谁家有钱又没靠山……” 马长生听得心头髮冷。 这不是剿寇,这是趁乱敛財、排除异己。 意识资料库中跳出四个字:末世乱象。 更糟的消息在第七天传来:一支流寇窜入黄州府境內,攻破了蘄水县北边的一个镇子。 县城立即戒严,四门紧闭,许进不许出。 客栈里人心惶惶。 有考生想提前回家,但出不了城。 周先生安慰学生们:“县城有城墙,有官兵,比村里安全。” 但马长生担心父母。 马家村在县城北边二十里,正是流寇可能经过的方向。 他几次想偷偷出城,都被周先生拦住。 “你现在回去,不但帮不上忙,还可能遇险。”周先生说,“相信你爹,他能应付。” 马长生只能等。 每天去县衙前看告示,既盼放榜,更盼流寇退去的消息。 第九天,流寇被击退的消息终於传来——据说是被一支路过的地方军击溃,残部逃往山区。 县城解除戒严,但气氛依然紧张。 第十天,放榜。 天还没亮,县衙前的照壁旁就挤满了人。 马长生跟著周先生挤到前面,看到那张大红榜。 榜上有三十个名字,从右向左竖排。 周先生从最后一个名字开始往前找:“马志远……没有。马德福……没有。马文才……没有。” 每念一个“没有”,同来的学生脸色就白一分。三个名字都念完了,都没中。 周先生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找。马长生自己也在看——他从第一个名字开始: 第一名:赵明 第二名:刘文彬 第三名:…… 一直看到第二十八名,还没看到自己的名字。 他心中平静——本来也没抱太大希望,毕竟年龄太小,文章又冒险。 但周先生突然抓住他的肩膀,声音发颤:“长生……你看!” 马长生顺著先生的手指看去: 第二十九名:马长生 中了。虽然是倒数第二,但中了。 马文才三人围过来,表情复杂——有羡慕,有失落,也有为同窗高兴的真诚。 周先生老泪纵横,连说三个“好”字。 马长生却没有太多喜悦。 他看著榜上那些名字,尤其是第一名“赵明”——那个说要靠举报发財的富家子弟。 这样的人成了案首,这个科举,这个世道…… “走,去领凭证。”周先生拉著他往县学走。 生员的凭证是一块木牌,刻著姓名、籍贯、入学年月。 有了这块牌子,就正式成了“秀才”,可以见官不跪,免徭役,有资格进县学读书,也可以参加下一级的乡试。 领凭证时,马长生见到了学官。 那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儒生,看了他一眼,说:“你就是马长生?九岁中秀才,前途无量。不过……”他顿了顿,“你的卷子我看过,文章不错,但有几句……以后要谨慎。” 马长生行礼:“学生明白。” 走出县学,周先生才问:“学官说什么?” “让我文章要谨慎。” 周先生沉默片刻:“你的时务策……是不是写得太直了?” “学生只是据实而写。” “据实……”周先生苦笑,“这世道,实话最危险。不过也罢,既然中了,以后注意便是。” 回马家村的路上,气氛压抑。 马文才三人落榜,情绪低落,一路无话。周先生想安慰,也不知从何说起。 更让人不安的是路上的景象。 才离开县城五里,就看到路边有被焚毁的房屋,焦黑的樑柱还冒著青烟。田里有新坟,插著简陋的木牌。 “是流寇过境留下的。”一个同行的商贩说,“北边的几个村子遭了殃,死伤不少。” 马长生心跳加速。 马家村就在北边。 越往北走,景象越惨。 有个村子几乎被烧光,倖存者蹲在废墟边,眼神空洞。 几个孩子围著具盖著草蓆的尸体哭,尸体的脚露在外面,布满苍蝇。 周先生让马长生闭上眼睛,但他坚持要看。他要记住这一切——记住乱世真正的样子。 离马家村还有三里时,他们遇到了马三宝。 马三宝带著几个乡勇,正在路上设卡盘查。 看到儿子,他衝过来一把抱住:“长生!你没事吧?” “爹,村里……”马长生声音发紧。 “村里没事。”马三宝鬆开他,但脸色不好,“流寇从西边绕过去了,没进村。但隔壁王村遭了殃,死了二十多人。” 马长生鬆了口气,又为王村难过。 他忽然想起什么:“爹,咱们村的乡勇……” “伤了三个,不重。”马三宝说,“多亏了你说的那个阵法——三人一组,长枪在前,刀在侧,弓在后。流寇试探了一次,看咱们有防备,就没硬闯。” 马长生心中一暖。 他写在《纪效新书》上的批註,父亲真的看懂了,还用上了。 回到村里,李氏早已等在村口。 见到儿子,眼泪就下来了,摸著他的脸:“瘦了,瘦了……” “娘,我中了。”马长生拿出那块木牌。 李氏接过,看了又看,又哭又笑。 周围的村民围上来,纷纷道贺。马家村出了个九岁的秀才,这是大事。 但庆祝很快被现实冲淡。 族长召集大家开会,通报情况:流寇虽然退了,但难保不会再来。 而且官兵可能要来“清乡”——藉口剿匪,实则抢掠。 “接下来怎么办?”有人问。 “组织乡勇,加强防御,”族长说:“老弱妇孺提前转移到山里。” 马长生举手:“族长,我知道一个山洞,很隱蔽,能住二三十人。” 所有人都看向他。 这个九岁的孩子,刚中了秀才,现在又在谋划避难。 马三宝说:“长生说的山洞我去看过,確实隱蔽,还有水源。” 族长沉吟:“好。明天开始,分批往洞里运粮食、被褥。老人孩子先去,青壮留下守村。” 散会后,马长生被周先生叫到祠堂。 祠堂里点著一盏油灯,老先生的脸在光影中明暗不定。 “长生,”周先生说,“你中了秀才,按说要进县学读书,准备乡试。但现在这局势……” “学生明白。”马长生说,“读书不急,保命要紧。” 周先生摇头:“不,读书更要紧。越是乱世,越要读书。” 他从怀里掏出一本手抄的书:“这是我这些年整理的笔记,经史子集都有摘要。你拿去,在山洞里也要读。” 马长生郑重接过。 书不厚,但纸张泛黄,字跡工整,显然是先生多年心血。 “还有,”周先生压低声音,“你这次的文章,我托人抄了一份。有几句话,你要记住。” “先生请讲。” “『寇从何来?来自饥民;飢从何来?来自天灾人祸。』这话说得对,但太直。以后写文章,要懂得『春秋笔法』——看似在说古,实则在论今;看似在颂圣,实则在讽諫。” 马长生点头:“学生谨记。” “另外,『整顿吏治』这种话,以后少说。”周先生嘆道,“我知道你心繫百姓,但现在……自保为上。” 离开祠堂时,天色已黑。 马长生抱著那本书,走在熟悉的村道上。 经过铁柱家时,看到里面亮著灯,有婴儿的啼哭声——铁柱的妻子生了,是个儿子。 他站在窗外,听到铁柱傻呵呵的笑声:“我有儿子了!叫狗蛋!好养!” 马长生也笑了。 乱世之中,新生命总给人希望。 回到家中,李氏已经收拾好东西:两床被褥、几件换洗衣服、一小袋粮食,还有马长生的书和笔墨。 “明天咱们先去山洞。”马三宝说,“你娘身子弱,先去安顿。我留在村里,等局势稳了再去接你们。” 马长生摇头:“爹,我也留下。” “胡闹!你才九岁……” “九岁也是男人。”马长生说,“而且我懂阵法,能帮忙。” 马三宝看著他,忽然发现儿子真的长大了。 不是身高,是眼神——那种沉稳、坚毅,不像个孩子。 最终,父子俩达成妥协:李氏先去山洞,马长生留在村里三天,教乡勇阵法,然后也进山。 山洞比马长生记忆中的更大。 入口隱蔽在藤蔓之后,进去后別有洞天:主洞约三丈见方,侧壁还有两个小洞,一个通地下暗河,一个可以储物。 李氏和村里的老人孩子住进来后,洞內顿时有了生气。 女人们铺草垫、架灶台,孩子们好奇地东看西看,老人则坐在角落,默默看著这一切。 马长生用木炭在洞壁上画了简单的区域划分:居住区、储物区、炊事区、卫生区。又在地上挖了小坑做厕所,用石板盖上。 “这孩子,想得真周到。”一个老奶奶说。 李氏摸摸儿子的头:“他从小就细心。” 但马长生知道,这不是“细心”,是长期训练的结果。 在木卫基地,空间利用、资源分配、卫生管理是基本技能。 三天后,他教会了乡勇基本的三人阵法,然后也进了山。 同来的还有周先生——老先生坚持要跟来:“我老了,打不了仗,但还能教书。” 於是,山洞里开了个临时学堂。 每天上午,马长生教孩子们识字,周先生教几个有基础的孩子读经。 下午,马长生带大点的孩子去附近采野菜、设陷阱,周先生则给老人讲古。 日子看似平静,但消息不断传来: “官兵来了,在村里征粮,不给就抢。” “流寇又出现,在三十里外。” “县城戒严,物价飞涨。” 每次有人从村里来送消息,山洞里的气氛就紧张一分。 马三宝每隔两天来一次,带些粮食,也带些外面的消息。 四月初,马三宝带来了坏消息:村里的存粮被官兵征走大半,剩下的撑不了几天。 “山上能种东西吗?”马长生问。 马三宝摇头:“土太薄,种不了粮。不过……可以种些番薯,那个不挑地。” 番薯是前些年从福建传来的新作物,耐旱高產,湖广一带已有种植。 马长生眼睛一亮:“爹,咱们有番薯种吗?” “家里还有点,但不多。” “先种上。再找找山里有没有野生的。” 接下来的日子,马长生带著几个半大孩子,在山坡上开垦了几块小地,种下番薯。 又在附近寻找野生作物——蕨菜、竹笋、菌类,凡是能吃的,都记下位置。 周先生看著这群在乱世中努力求生的老幼,感慨道:“《诗经》有云:『民亦劳止,汔可小康。』老百姓只求个安稳日子,何其难也。” 马长生正在整理採摘的野菜,闻言抬头:“先生,您说这乱世,什么时候是个头?” 周先生沉默良久,缓缓道:“我曾读史,歷代末世,短则十余年,长则数十年。但无论多久,总会过去。因为人心思定,因为文明要延续。” 他指著洞壁上马长生画的字——那是他教孩子们写的“人”“口”“田”“家”:“你看,人要有口吃饭,要有田耕种,要有家安居。这是最朴素的道理。 谁能让百姓有饭吃、有田种、有家归,谁就能得天下。” 马长生若有所思。这话简单,却道破了千年治乱循环的本质。 四月下旬,马长生接到周先生的一个秘密任务。 “县城里我的一个老友,姓陈,是县学的教諭。”周先生说,“他托人带信,说有些书要交给我,很重要。但现在县城盘查严,他出不来,我也进不去。” “先生的意思是……” “你刚中了秀才,有身份,进出县城方便些。”周先生看著他,“但此行有风险。你若不愿,我不勉强。” 马长生毫不犹豫:“学生愿往。” 他不是衝动。 一来,周先生对他有恩;二来,他也想亲自去县城看看局势;三来……他需要测试自己的能力——在这个乱世中独立行动的能力。 第二天一早,他带著路引和秀才木牌出发。 李氏千叮万嘱,马三宝想陪他去,被拒绝:“爹,村里需要你。我一个人,目標小,反而安全。” 二十里路,他走了四个时辰。 途中遇到两拨盘查,一次是乡勇,一次是官兵。出示秀才身份后,都顺利放行——这个身份確实有用。 进县城时,守门兵丁还记得他:“小秀才回来了?听说你们村那边闹流寇?” “已经退了。”马长生平静回答。 按照周先生给的地址,他找到陈教諭家。 那是个小院,门紧闭。敲了三下,等了很久,才有人开门。 开门的是个老僕,警惕地看著他。 马长生出示周先生的信物——半块玉佩。老僕仔细看了,才放他进去。 陈教諭是个瘦高的老人,正在书房整理书籍。 见到马长生,他吃了一惊:“周兄让你来的?你……你就是那个九岁秀才?” “学生马长生,见过教諭。” 陈教諭上下打量他,点头:“果然是少年英才。东西在里屋,你隨我来。” 里屋堆著十几个木箱。陈教諭打开其中一个,里面全是书:“这些都是我从县学抢救出来的珍本。有的是孤本,有的是先贤手稿。世道乱,我怕……” 他没说完,但马长生懂了。 乱世之中,这些书若无人保护,很可能毁於兵火。 “周兄说,你们在山里有藏身之处。”陈教諭说,“这些书,我想托你们保管。等太平了,再还回县学。” 马长生看著那些书,心中震动。 在文明濒临毁灭时,还有人想著保护典籍。 这让他想起木卫基地的使命:保存人类文明的火种。 “学生一定尽力。”他郑重地说。 但问题来了:十几个大箱子,如何运出城?又如何在流寇四伏的路上安全运回? 陈教諭显然也想到了:“我可以雇辆车,但出城时要检查。官兵若看到这么多书,恐生疑心。” 马长生想了想:“教諭,能否把书分装?一部分我带走,剩下的您先藏好,下次再来取。” “也只能如此。”陈教諭嘆息。 最后,马长生选了三箱最重要的:一箱是地方志,记录蘄水及周边府县的歷史地理;一箱是医书,包括几本难得的瘟疫防治典籍;一箱是农书,有徐光启的《农政全书》手抄本。 他用麻袋將书分装,外面裹上破布,看起来像普通行李。 陈教諭又给了他一张路条,写明“县学书籍,运往乡间学堂”——有官印,应该能应付检查。 离开时,陈教諭送他到门口,忽然说:“马长生,你年纪虽小,但看得出是能做大事的人。这些书,还有周兄的学问,都是文明的种子。保护好它们,比考中进士更重要。” 马长生深鞠一躬:“学生明白。” 回程比去时更艰难。 三麻袋书很重,他走一段歇一段。 途中遇到一队溃兵——是从前线败退下来的官兵,军纪涣散,见人就抢。 马长生躲进路边的灌木丛,屏住呼吸。 那些兵丁骂骂咧咧地走过,抢了几个行人的包袱,所幸没发现他。 等他们走远,马长生才出来,继续赶路。 天色渐暗,他不敢走夜路,找了个荒废的土地庙过夜。 庙里破败不堪,神像倒塌。 马长生將书藏在神台后,自己躲在角落,怀里揣著短棍,一夜未敢深睡。 半夜,他听到外面有动静。 悄悄从破窗往外看,见几个人影晃动,低声交谈: “……村里有粮……” “……官兵刚抢过,应该还有剩……” “……明天去……” 是流寇的探子。马长生心中一紧。 他们说的“村里”,很可能就是马家村。 等那些人离开,他再也睡不著。 天蒙蒙亮就背起书,加快脚步往回赶。 回到山洞时,已是下午。 李氏见他回来,抱著他又哭又笑。 周先生看到那些书,激动得手发抖:“这些……这些都是宝贝啊!” 但马长生顾不上这些。 他立即找到父亲,说了昨夜听到的消息。 马三宝脸色凝重:“这两天村里是来了些生面孔,说是逃难的,但形跡可疑。我正打算加强警戒。” “他们可能明后天就会动手。”马长生说,“爹,咱们得做好准备。” 当天晚上,山洞里开了紧急会议。 最后决定所有老弱继续留在山洞,青壮乡勇连夜回村布防。 马长生留下——他太小,但周先生说他“懂兵法”,可以当参谋。 马长生没有爭辩。 他知道自己这具九岁的身体確实不適合正面战斗。 但他有別的准备。 会议结束后,他找到周先生:“先生,我想请您教我一件事。” “什么事?” “如何写檄文。” 周先生一愣:“檄文?那是征討、声討用的文章,你学这个做什么?” 马长生看著洞外沉沉的夜色,缓缓道:“如果……如果咱们村能打退流寇,我想写一篇檄文,让周边村子都知道:马家村不好惹。这样,也许能少些麻烦。” 周先生深深地看著他,许久,点头:“好,我教你。” 那一夜,山洞里烛火通明。 一老一少,一个教,一个学。 窗外,山风呼啸,仿佛预兆著即將到来的风暴。 而马长生心中清楚:这只是开始。 乱世之中,读书、考试、中秀才……这些太平年代的进阶之路,如今都要让位於更紧迫的事——生存,保护家人,保护这个小小的文明据点。 他摸了摸怀里那块秀才木牌。 冰凉,但有种沉甸甸的分量。 那是责任。 九岁的秀才,在这个崇禎九年的春天,正式踏入了歷史的洪流。 不是作为旁观者。 而是作为参与者。 第8章 村堡攻防 崇禎九年(1636年)四月底的雨下得邪性。 不是春雨的细润,是夏雨的狂暴,砸在乾裂的土地上,溅起一片泥泞的腥气。 马家村的人在雨中忙碌——不是在田里,是在修筑工事。 村口的土墙加高了五尺,墙外挖了壕沟,虽然浅,但灌了雨水,泥泞难行。 墙內搭了三个瞭望台,用的是拆了祠堂偏厢的梁木。 马三宝带著十几个青壮在雨中扛木头、垒土石,没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喘息和雨声。 马长生站在祠堂屋檐下,看著这一切。 他不能干重活——九岁的身体撑不住,但也没閒著。 他面前摊著一张粗糙的村图,用木炭画的,標明了每条巷子、每户人家的位置,还有预设的防御点、撤退路线。 周先生撑著破伞走过来,看著那张图,惊嘆:“这是……阵法图?” “是村防图。”马长生指著几处標记,“这里,铁柱家后墙厚,可以做箭楼;这里,马员外家院子大,可以藏妇孺;这里,水井边,要派人守著,不能让人下毒。” 老先生蹲下身,仔细看那些標记。 箭头、圆圈、三角,符號简洁但意思明確。“你从哪儿学的这些?” “《纪效新书》里有城防篇。”马长生说,“还有……自己想的。” 其实是意识资料库中的军事工程学知识,但他只能这么说。 雨幕中,马三宝浑身湿透地跑过来:“长生,壕沟挖好了,但水不够深。要是流寇真来了,挡不住多久。” “不用挡很久。”马长生指向村外那片树林,“爹,林子里设陷阱了吗?” “设了,绊索、陷坑、还有几个兽夹。” “不够。”马长生摇头,“流寇不是野兽,见陷阱会绕开。要在陷阱后设第二道——挖几个浅坑,里面插削尖的竹籤,盖上草蓆浮土。人掉下去不致命,但伤了脚就跑不了。” 马三宝眼睛一亮:“这法子好!我这就带人去弄。” “等等。”马长生叫住他,“爹,村里的火油、石灰还有多少?” “火油还剩两桶,石灰……祠堂里有些,修房子剩下的。” “都搬出来。火油浇在柴堆上,流寇攻墙时就点火扔下去。石灰用布包了,近战时撒眼睛。” 马三宝越听越惊:“长生,你……你怎么懂这些?” 马长生沉默片刻:“书里看的,梦里想的。” 这解释苍白,但马三宝没时间深究。雨还在下,时间不多了。 傍晚时分,派出去的探子回来了——是马老四的儿子马小栓,十六岁,机灵,跑得快。他浑身泥水,喘著气说:“三……三十里外,黑虎山那边,有烟!好多烟!像是……像是在做饭!” “多少人?”马三宝问。 “看不清,但灶烟有十几处,一处至少七八个人做饭……怕是有上百人!” 祠堂里一片死寂。上百流寇,马家村满打满算能打仗的青壮才四十多人,还要分出一半保护老弱。 “他们往哪个方向走?”马长生问。 “往南……但走得很慢,像是在沿途搜刮。” 南边。马家村在北边,但如果流寇搜刮完南边的村子,迟早会过来。 “也许……也许不会来咱们村。”有人小声说。 “会来的。”马长生平静地说,“南边几个村子比咱们还穷,抢不到什么。咱们村去年没遭大灾,有点存粮,他们肯定知道。” 这话像块石头砸进死水,激起绝望的涟漪。 有人开始哭,有人想跑。 “跑不了。”族长马老爷子拄著拐杖站起来,声音嘶哑但坚定,“老弱跑不快,半路就会被追上。唯一的活路,就是守住村子!” “可怎么守?咱们才四十多人!” “守不住也得守!”马老爷子敲著拐杖,“祖宗的地在这里,祖宗的坟在这里,跑了,就是对不起祖宗!” 这话激起了血气。几个年轻汉子红了眼:“对!跟他们拼了!” 但拼命不等於送死。 马长生走到祠堂中央,提高声音:“各位叔伯,听我说一句。” 所有人都看向这个九岁的孩子。若是平时,大人议事哪有孩子插嘴的份。但此刻,没人笑他。 “流寇有上百人,咱们硬拼拼不过。”马长生说,“但咱们有墙,有准备,他们没准备。咱们可以智取。” “怎么智取?” 马长生走到村图前:“流寇探子肯定已经来过村里,知道咱们有防备。咱们要让他们觉得,咱们的防备比实际更强。” 怎么表现?马长生建议:“首先,夜里在墙头多点火把,隔一炷香换一班岗,製造人手充足的假象;其次,白天让妇孺穿上男人的衣服,在墙头走动;还有,找几面破锣,不定时敲响,像是传递信號。” “这是虚张声势。”马长生说,“流寇也怕死,如果觉得攻村代价太大,可能会绕道。” “如果疑兵之计不成,流寇还是要攻,咱们就用陷阱消耗他们。” 他详细讲解了村外的陷阱布置:第一层是明陷阱——绊索、陷坑,故意做得明显;第二层是暗陷阱——竹籤坑、捕兽夹,藏在草丛里;第三层是壕沟和土墙。 “记住,不要一开始就用全力。”马长生强调,“流寇第一次试探,只用弓箭驱赶,让他们以为咱们只有远程武器。等他们大举进攻,再动用火油、石灰。” “如果流寇攻破外墙,咱们退入內巷,打巷战。” 他在村图上画出几条主要巷子:“这些巷子窄,人多施展不开。咱们三人一组,守巷口。长枪在前,刀盾在侧,弓箭手在后——这阵法大家都练过。” “那要是巷子也守不住呢?”有人问。 马长生指向村后的山路:“最后退路——上山,进山洞。但那是万不得已。一旦退进山,村子就保不住了。” 计划说完,祠堂里安静得能听见雨声。 所有人都看著这个孩子,仿佛第一次认识他。 马老爷子颤抖著问:“长生,这些……都是你想的?” 马长生点头:“有些是书上看的,有些是自己琢磨的。” “好!”老爷子一拍桌子,“就按长生说的办!三宝,你带人布置陷阱;老四,你管疑兵;我……我守著祠堂,祖宗牌位不能丟!” 分工明確,各司其职。 马家村像一台生锈但终於启动的机器,在雨中艰难地运转起来。 马长生也没閒著。 他找到铁柱——如今已是家里的顶樑柱,父亲马老四伤了胳膊,他接替了乡勇队副的职位。 “铁柱哥,有件事只能你去办。”马长生说。 “啥事?你说!” “你带两个人,去北边官道守著。 如果看到官兵,立刻回报。” 铁柱一愣:“官兵?官兵会来帮咱们?” “不一定帮,但流寇怕官兵。”马长生说,“如果流寇攻村时,咱们在村外点起烽烟,做出有官兵增援的假象,也许能嚇退他们。” 这是险招——如果流寇不傻,可能会识破。 但別无他法。 铁柱郑重地点头:“交给我!” 入夜,雨停了。 月亮从云缝里漏出一点光,照著湿漉漉的村庄。 墙头的火把点起来了,人影晃动。 远处山林黑黢黢的,像蹲伏的巨兽。 马长生睡不著,坐在祠堂门槛上,望著夜空。 周先生走过来,挨著他坐下。 “怕吗?”老先生问。 “怕。”马长生老实说,“但怕也得做。” 周先生沉默良久,忽然说:“长生,你可知我最担心什么?” “担心守不住?” “不。”周先生摇头,“我担心的是,就算守住了,你也会变。” “变?” “变得太像將军,不像书生。”老先生嘆息,“乱世出英雄,但也毁书生。我希望你读书明理,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而不是钻研兵法,以杀伐为能。” 马长生看著自己稚嫩的手。 这双手本该握笔,现在却在画作战图、磨箭矢。 “先生,如果书都读不下去了,还怎么做书生?”他轻声问,“如果家都保不住了,还怎么齐家?” 周先生无言以对。 远处传来第一声狼嚎。 不是真的狼,是流寇的联络信號——他们在靠近。 马长生站起身:“先生,您去山洞吧,那里安全。” “我不去。”周先生也站起来,“我虽老,还能击鼓。古时將士出征,必有鼓乐壮行。今夜,我为你们击鼓。” 那一瞬间,马长生在这个老书生身上,看到了某种久违的东西——士大夫的气节,文明的尊严。 即使是在最野蛮的杀戮面前,也要保持仪式感。 他深鞠一躬:“谢先生。” 流寇在子时出现了。 最先发现的是瞭望台上的马小栓。 他拼命敲锣,嘶声大喊:“来了!西边!黑压压一片!” 墙头上顿时一片混乱。有人拉弓,有人握枪,手都在抖。 马三宝站在墙头最高处,举著火把往下看。月光下,果然有一片黑影在蠕动,像潮水般向村子漫来。 人数看不真切,但绝对不少。 “別慌!”他大喊,“按计划来!” 流寇在村外一里处停住了。 他们也不傻,先派了几个探子摸过来,试探陷阱。 第一个探子踩中了绊索,被倒吊起来,惨叫声划破夜空。 第二个更小心,躲过了绊索,却掉进了竹籤坑——惨叫声更悽厉。 流寇队伍骚动起来。 显然,他们没想到这个穷村子布置了这么多陷阱。 “弓箭手准备——”马三宝下令。 墙头响起一片拉弓声。 但马长生衝上墙头:“等等!別射!” “为什么?” “他们还在试探。现在射,暴露了咱们的射程和人数。”马长生说,“让他们再近点,进了五十步再射。” 马三宝犹豫片刻,咬牙下令:“听长生的!弓箭手退后,等命令!” 流寇见村里没动静,胆子大了些。 又有几个探子摸过来,这回学聪明了,用长棍探路,清除了几个陷阱。 但他们没发现那些竹籤坑——那是马长生特意设计的,坑很浅,棍子探不到底。 又有两个掉进坑里。 惨叫声在夜空中迴荡,听得墙头上的人头皮发麻。 流寇终於不耐烦了。 一个头目模样的人骑马出列,举刀大喊:“兄弟们!衝进去!粮食女人隨便抢!” 上百人发出野兽般的嚎叫,开始衝锋。 “五十步——”马小栓在瞭望台上报距离。 马三宝手心全是汗。 马长生站在他身边,小脸绷得紧紧的,但眼神冷静。 “四十步——” “三十步——” “放箭!” 第一轮箭雨落下。 准头很差,大多射空了,但声势嚇人。 冲在最前的几个流寇中箭倒地,后面的脚步一滯。 “第二轮!放!” 又是箭雨。 这次准头好了些,又有几人倒地。 流寇头目气得哇哇大叫:“他们有准备!但不多人!冲!衝进去杀光!” 攻势更猛了。 有人扛著简陋的梯子,有人抱著撞木,直扑土墙。 “火油准备——”马三宝嘶声下令。 墙头架起柴堆,浇上火油。 流寇衝到墙下时,火把扔下,烈焰腾起。 几个流寇变成火人,惨叫著打滚。 但流寇太多,火油阻挡不了所有人。 一架梯子搭上墙头,有人开始往上爬。 “石灰!”马长生大喊。 墙头的乡勇抓起石灰包往下砸。 石灰粉在夜风中瀰漫,呛人的白烟中传来一片惨叫——眼睛沾了生石灰,那种痛苦无法形容。 第一波攻势被打退了。 流寇退到百步外,重新集结。 借著火光,可以看到他们损失了二十多人,伤者更多。 墙头上,马家村的人也伤了七八个,都是被流矢所伤,不致命。 但士气大振——原来流寇也不是不可战胜! 马三宝抹了把脸上的汗,拍著儿子的肩:“长生,你的法子有用!” 但马长生脸色更凝重了:“爹,这才刚开始。流寇吃了亏,下次会更狠。” 果然,流寇头目在远处叫骂一阵后,改变了策略。 他们不再全线进攻,而是集中兵力攻一点——村西头,那里墙最矮。 “他们要撞门!”马小栓惊呼。 几个流寇扛著不知从哪儿拆下来的房梁,当撞木用,直衝村西门。 那是木门,虽然包了铁皮,但经不住反覆撞击。 “倒沸水!”马三宝下令。 墙头上架起大锅,烧开的水往下浇。 烫伤比刀伤更痛苦,撞门的流寇惨叫著后退。 但很快又有新的补上。 “门要撑不住了!”守门的乡勇大喊。 马长生脑子飞转。意识资料库中调出守城案例:城门將破时,可於门后设第二道障碍;或诱敌入瓮,关门打狗。 “爹!”他拉住马三宝,“放他们进来!” “什么?!” “门守不住了。放他们进来,在门后巷子里解决。”马长生快速说,“巷子窄,他们人多施展不开。咱们用三人阵,一口一口吃掉。” 马三宝看著儿子坚定的眼神,一咬牙:“开门!放他们进来!巷战准备!” 命令传下,守门的乡勇都傻了。但马三宝是队长,只能服从。 “吱呀——”村西门被从里面打开了。 正撞门的流寇一愣,隨即狂喜:“门开了!杀进去!” 几十个流寇一拥而入。 但他们很快发现不对劲——门后不是开阔地,是一条狭窄的巷子,两边是高墙。 巷子尽头,三排乡勇严阵以待:第一排长枪如林,第二排刀盾,第三排弓箭。 “中计了!”流寇头目反应过来,但已经晚了。 “放箭!”马三宝一声令下。 狭窄空间內,弓箭几乎是必中。 第一轮就射倒了七八个。 “长枪队,前进!” 三排乡勇踏著整齐的步伐——这是马长生教了半个月的结果——向前推进。 长枪在前突刺,刀盾在侧防护,弓箭在后拋射。 流寇被挤压在巷子里,人挤人,刀都挥不开。 这是一场屠杀。 但不是马家村的人屠杀流寇,是地形和阵法在屠杀。 半柱香时间,衝进来的三十多个流寇,死了二十多个,剩下的跪地投降。 “绑起来!”马三宝下令。 但马长生阻止:“爹,不能留俘虏。咱们没粮食养他们,放回去又是祸害。” “那……杀了?” 马长生看著那些跪地求饶的流寇。 有老有少,面黄肌瘦,与其说是土匪,不如说是走投无路的饥民。 但他知道,乱世之中,仁慈等於自杀。 “赶出去。”他说,“但要把武器留下,每人打二十棍,让他们爬著走。这样既除了威胁,又让外面的流寇看看下场。” 马三宝照做。 三十棍下去,那些流寇皮开肉绽,哀嚎著爬出村门。 村外的流寇看到这一幕,士气大挫。 头目气得暴跳如雷,但看著村里严密的防御,再看看自己这边死伤过半的部下,终於咬牙:“撤!” 流寇退走了,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马家村守住了。 天亮了。 雨后的清晨,空气里瀰漫著血腥味和焦糊味。 村民们走出家门,看著墙下的尸体、烧焦的痕跡、散落的兵器,恍如隔世。 祠堂前的空地上,摆著七具白布盖著的尸体——是马家村战死的。 还有十几个伤者,陈大娘带著几个妇人正在包扎。 马长生跟著父亲清点战果:击毙流寇四十三人,俘虏十二人,缴获刀枪三十多件,还有几匹马——虽然瘦,但也是肉。 代价是七死十六伤。 对一个两百多人的村子来说,这是惨重的损失。 铁柱的父亲马老四战死了——他守西门时,被流寇的冷箭射中咽喉。 铁柱抱著父亲的尸体,哭得撕心裂肺。 马长生走到铁柱身边,不知该说什么。 最后只是拍拍他的肩:“铁柱哥,以后你娘和你媳妇孩子,村里会照顾。” 铁柱红著眼抬头:“长生,我要报仇。” “仇已经报了。”马长生指著那些流寇尸体,“杀你爹的人,就在里面。” “不够!”铁柱咬牙,“我要杀光所有流寇!我要当兵!我要杀贼!” 马长生看著他眼中的仇恨之火,知道劝不住了。 乱世之中,仇恨是最容易点燃的东西,也是最难熄灭的。 周先生在祠堂里为死者念经超度。 老先生一夜未睡,击鼓击得手臂红肿,声音也哑了。 但他坚持要主持仪式——他说,死者需要安息,生者需要慰藉。 仪式后,马老爷子召集全村开会。 老人一夜之间更苍老了,但眼神坚定:“这一仗,咱们贏了。但流寇还会再来,官兵也可能来抢。咱们得想长远。” “怎么长远?”有人问。 “筑堡。”马长生站出来说,“把村子变成堡寨。墙加高加厚,四角建箭楼,挖深壕沟,储备粮食。这样,小股流寇不敢惹,大股流寇要打也得掂量代价。” “哪来的钱?哪来的人?” “钱可以凑,人可以出工。”马长生说,“咱们缴获的兵器,可以卖给其他村子换钱;流寇的马,可以耕地拉车。最重要的是,这一仗打出了名声——马家村能打,以后周边村子的富户,可能会出钱请咱们保护。” 这是他从歷史案例中学到的:乱世之中,武装自保的村落往往能形成地方势力,甚至发展成团练武装。 村民们议论纷纷。 有人赞成,有人觉得太冒险——筑堡等於宣布自立,官府会怎么想? “官府?”马老爷子冷笑,“官府要是管用,咱们还用自己拼命?” 这话说到了痛处。 最终,会议决定:筑堡!但慢慢来,先加固现有的防御,再逐步扩建。 第二天,马长生在山洞里整理那些从县城运回来的书时,铁柱找来了。 “长生,我想跟你学。”铁柱说。 “学什么?” “学兵法,学怎么打仗。”铁柱眼神炽热,“你懂那么多,教教我。我要报仇,也要保护村子。” 马长生看著这个儿时伙伴。 铁柱不识字,但勇敢、忠诚、执行力强。这样的人,正是乱世中需要的。 “我可以教你。”马长生说,“但有两个条件。” “你说!” “要识字。不识字,看不懂兵书,永远只能当小卒。” 铁柱面露难色,但咬牙点头:“我学!” “要听令。我教你什么,你学什么;我让你做什么,你做什么。能做到吗?” “能!”铁柱单膝跪下——这是他从戏文里学来的,“我马铁柱发誓,这辈子跟著马长生,你说东我不往西!” 马长生扶起他:“不用跪。咱们是兄弟,是同伴。” 从那天起,马长生多了第一个“学生”。 白天,他教铁柱识字,从《三字经》开始;晚上,教他兵法,从《纪效新书》的图解讲起。 铁柱学得很吃力,但极其刻苦。 手上磨出茧,眼睛熬红了,也不叫苦。 周先生看到这一幕,感慨道:“昔日刘玄德得关张,今长生得铁柱。乱世之中,得一忠勇之士,胜过得百亩良田。” 马长生没想那么远。 他只是觉得,在这个时代,一个人力量太渺小,需要同伴。 五月中旬,新的威胁来了——不是流寇,是官兵。 一队五十人的官兵开到马家村,带队的是个姓王的把总。 这人四十来岁,满脸横肉,骑著马在村外转了一圈,看著那些防御工事,眼神阴鷙。 “谁是管事的?”他坐在马上,居高临下。 马三宝带著几个乡勇头目出迎:“小人马三宝,是本村里正。” “里正?”王把总冷笑,“我看你们这架势,不像百姓,像反贼啊。墙筑这么高,想造反吗?” 马三宝冷汗下来了:“军爷明鑑,这是为了防流寇……” “防流寇是官兵的事,要你们防?”王把总打断他,“我看你们是私设武装,图谋不轨!来人,把为首的几个拿下!” 官兵就要动手。 这时,马长生从人群中走出来——他个子小,很容易被忽视,但声音清晰:“军爷且慢。” 王把总低头看他:“哪来的小崽子?” “学生马长生,本县生员。”马长生行礼,“军爷要拿人,可有县衙文书?” “生员?”王把总愣了愣,语气稍缓,“你真是生员?” 马长生拿出那块秀才木牌。 王把总接过去看了看——他不识字,但认得官印。 “就算你是生员,也管不了军务。”王把总把木牌扔回来,“你们私筑工事,就是违法!” “军爷此言差矣。”马长生不卑不亢,“崇禎七年,朝廷颁令:地方可自办团练,以助官军剿寇。我们筑墙练兵,正是响应朝廷號召。” 这话半真半假——朝廷確实允许地方办团练,但那是有条件、要报备的。 马家村这种自发行为,严格说还是违法。 但王把总显然不清楚具体条文。 他皱眉:“有这事?” “千真万確。”马长生趁热打铁,“而且我们前几日刚击退一股流寇,毙敌四十余人。缴获的兵器马匹,正想献给军爷,以助剿寇。” 这是贿赂,但说得冠冕堂皇。 王把总眼睛亮了:“哦?缴获在哪?” 马三宝会意,连忙带人去抬。三十多件刀枪,五匹马——虽然瘦,但也是马。 王把总看著这些东西,脸色好看了:“嗯……你们击退流寇,也算有功。但这墙……” “这墙是为了保护乡亲,等太平了自会拆除。”马长生说,“而且有这墙在,流寇不敢轻易来犯,也能为军爷分忧。” 这话说到王把总心坎上了。 他这队官兵只有五十人,真要剿匪也是送死。 有马家村这个钉子挡在前面,他反而安全。 “既然你们识大体,这次就算了。”王把总挥挥手,“兵器马匹我带走,算是你们支援官军。以后有事,及时报官。” “是是是。”马三宝连声应道。 官兵走了,带著“缴获”。村民们鬆了口气,但马长生知道,这只是开始。 “官兵比流寇更麻烦。”他对父亲说,“流寇明著抢,官兵暗著要。以后咱们的日子,更难了。” 果然,半个月后,县里来了公文:马家村既办团练,当承担“协餉”,每月需缴粮食十石、银二十两。 十石粮食,够全村人吃半个月。 二十两银子,是马三宝一家两年的收入。 “这是要逼死咱们啊!”祠堂里,村民们怒了。 马老爷子看著马长生:“长生,你说怎么办?” 马长生沉思良久:“交。” “什么?!” “现在交,是破財消灾。”马长生说,“但要让他们知道,咱们也有底线——十石粮、二十两银是极限,再多,就鱼死网破。” 他顿了顿,眼神锐利:“而且,咱们不能白交。要换东西。” “换什么?” “换一个名分。”马长生说,“让县里正式承认咱们的团练,发文书,给旗號。 有了这个名分,咱们就能名正言顺地训练、筑堡、甚至……收保护费。”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很轻,但祠堂里所有人都听清了。 收保护费——保护周边村子,收取报酬。 这等於从被动防御,转向主动经营。 马老爷子倒吸一口凉气:“长生,这……这可是……” “乱世之中,规矩是活的。”马长生说,“咱们不害人,但也要活下去。与其等官兵来抢,不如咱们先变成官兵——至少是名义上的。” 这个想法太大胆,太顛覆。 但仔细想想,又合情合理。 最终,村里决定:派马三宝和马长生去县城,谈判。 五月底,马长生再次来到蘄水县城。 这次不是考试,是谈判。 县衙二堂,知县没露面,出面的是县丞——一个姓钱的中年文官,眼神精明,一看就是老吏。 “你们村要办团练,可以。”钱县丞慢条斯理地说,“但要有章程:一、人数不得超过百人;二、不得越境剿匪;三、所需粮餉自筹,县里不予支应;四、需服从县里调遣。” 马三宝正要答应,马长生开口:“县丞大人,第四条可否修改?” 钱县丞这才注意到这个孩子:“你是?” “学生马长生,本村生员。” “哦,就是那个九岁秀才。”钱县丞来了兴趣,“你说,怎么改?” “服从县里调遣,是本分。但调遣应有范围——比如,只在蘄水县境內;而且应有补偿,若调我们剿匪,需提供粮草兵器。”马长生说,“否则,我们饿著肚子,拿著柴刀去打仗,不是送死吗?” 钱县丞眯起眼睛:“你倒是会算帐。” “不是算帐,是求生。”马长生不卑不亢,“我们办团练,是为保境安民,不是为官府当炮灰。若官府把我们当炮灰,那这团练不办也罢——大不了全村逃荒,让流寇占了村子,到时候县里更麻烦。” 这是威胁,但很有分寸。 钱县丞盯著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好个伶牙俐齿的小秀才。行,依你。但每月协餉不能少。” “协餉我们可以交,但要换两样东西。” “说。” “正式的团练文书,盖县印;还有,一面旗,写『蘄水团练马家堡』。” “马家堡?”钱县丞挑眉,“你们村改名叫堡了?” “防御工事已成,称堡不为过。”马长生说,“而且,有堡才有旗,有旗才有人信。我们收了周边村子的保护费,才能更好保境安民——这也是为县里分忧。” 钱县丞哈哈大笑:“好好好!小小年纪,思虑周全。本官准了!” 谈判成功。 走出县衙时,马三宝还如在梦中:“长生,这就……成了?” “成了。”马长生握紧手中的文书——那张盖著大红县印的纸,是马家村在这个乱世中第一道护身符。 回村的路上,夕阳如血。 马长生看著远方连绵的群山,心中计算著下一步: 有了正式名分,可以扩建防御,训练乡勇,甚至可以开始“业务”——保护周边村庄,收取合理费用。 这不是他最初计划的路。 他本该读书、科举、入仕,走传统的士大夫道路。 但乱世改变了一切。 或者说,乱世让他看到了另一种可能:在体制崩溃时,地方武装、民间自治,可能是文明延续的唯一方式。 他想起了木卫基地。 当ai叛乱席捲太阳系时,人类最后的殿堂不是某座城市、某个国家,而是建在木星卫星环冰层下的分布式生存系统。 现在,马家村就是这个时代的“木卫基地”。 小而坚固,自给自足,在洪流中坚守。 “爹,”他忽然说,“回去后,我要开始写一本书。” “什么书?” “《守堡要略》。”马长生说,“记录咱们的经验:怎么筑墙,怎么练兵,怎么谈判,怎么在乱世中活下去。也许有一天,別的村子能用上。” 马三宝看著儿子,眼神复杂。 这孩子才九岁,想的做的,却比许多大人还远。 “长生,你……你到底……”他想问“你到底是谁”,但问不出口。 马长生转头对他笑了笑:“爹,我是你儿子,马长生。” 这话是真的,也不全是。 他是马长生,九岁秀才,马家村的小军师。 他也是马永生,来自未来的意识,在歷史洪流中寻找定位的旅人。 而现在,这两重身份正在慢慢融合。 前方,马家村的轮廓在暮色中显现。 墙头已经掛起了火把,人影晃动——那是铁柱在带队巡逻。 一个新的时代,在这个小村庄,悄然开始。 马长生加快了脚步。 第9章 书院风云 崇禎十年(1637年)春,马长生十岁。 蘄水县学的入学通知是开春时送到的。 那是一张洒金红纸,上面用工楷写著:“蘄水县学生员马长生,当於二月十五日入学肄业。”落款盖著学政的印章,鲜红刺眼。 马三宝捧著那张纸,手在抖。 这是光宗耀祖的事——县学是官办学府,进了县学,就正式踏上科举正途,每月还有廩米可领。村里几代人,没出过这样的读书人。 但李氏却哭了:“长生才十岁,就要去县城住学?兵荒马乱的,我不放心……” 马长生自己也在犹豫。 十岁的身体,去县城独立生活,確实艰难。 更重要的是,马家村正在关键时期——团练刚刚组建,“马家堡”的名声刚打出去,周边三个村子交了保护费,指望他们保护。他这个“小军师”如果走了,很多事就不好办了。 周先生专程从山里赶来,坐在祠堂里,看著马长生,问得直接:“你想去吗?” 马长生实话实说:“想去,又不想去。想去,是因为县学能学到更多,能结交同窗,为將来乡试打基础。不想去,是因为村里需要我。” 老先生捋著鬍鬚:“长生,我问你:你想做个什么人?” 这个问题让马长生沉默了。 他有很多答案:想活下去,想保护家人,想见证这个时代,想等意识完全觉醒……但这些都不能说。 “学生不知。” “那我告诉你。”周先生正色道,“有两种读书人。一种读的是圣贤书,为的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一种读的是有用之书,为的是在乱世中安身立命。你想做哪一种?” 马长生想了想:“学生想做第三种。” “哦?” “既读圣贤书,明理修身;也读有用之书,保境安民。”马长生说,“然后,把这两种学问,教给更多的人。” 周先生眼睛亮了:“好志气!那你就该去县学。” “可是村里……” “村里有你爹,有铁柱,有那么多乡亲。他们能行。”周先生说,“但你若不去县学,你的学问就到头了。你那些守堡练兵的法子,只能用在马家村。可天下不止一个马家村,大明有千千万万个村庄在乱世中挣扎。你要学的,是如何把这些法子推广出去。” 这话打动了马长生。 是啊,他守住了马家村,可王村被屠了,李村被抢了,赵村人跑光了……一个人的力量太小了。 “而且,”周先生压低声音,“县学里不仅有经史子集,还有时政议论,有各方消息。你想了解这个时代,就不能困在山村里。” 马长生下了决心:“我去。” 出发前,他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完善《守堡要略》。 这本手稿他已经写了半年,从筑墙练兵到谈判筹餉,从陷阱布置到巷战阵法,事无巨细。 但现在要走了,他必须让村里人看得懂、用得上。 他找到铁柱——如今已是团练副队长,识了三百多个字,能看懂简单文书。 “铁柱哥,这本书我留给你。”马长生將厚厚一叠纸递过去,“每一页我都画了图,不认识的字我標了音。我不在的时候,你要带著大家,按书上的法子继续练。” 铁柱郑重接过:“长生,你放心,我一定看好村子。” “不只是看。”马长生说,“要发展。周边村子交了保护费,咱们就得真的保护。你定期带人去巡逻,帮他们训练乡勇。遇到小股流寇,就联手打;遇到大股的,就报信、转移。” “我明白。” “还有,”马长生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这是我整理的流寇活动规律。根据难民口述、商人消息,我推测出几条流寇常走的路线。你们避开这些路线运粮,也能提前预警。” 铁柱翻开本子,看到里面密密麻麻的符號和线条——那是马长生自创的地图標记法,只有他们两人懂。 “长生,”铁柱忽然说,“你这一走,什么时候回来?” “每月有旬假,我会回来。”马长生顿了顿,“如果……如果县学待不下去,我就回来。” 第二件,储备物资。 马家村如今的存粮够全村吃三个月,武器够装备五十人,还有从流寇那里缴获的二十多匹马——虽然大多瘦弱,但养养能用。 马长生带著父亲和几个头目,清点库房,制定分配方案:“粮食分三处藏:山洞、祠堂地窖、村西废井。武器分四批,由四队人保管。马匹集中养在后山,每天轮班放牧。” “为什么要分开放?”有人问。 “防內鬼,也防被一锅端。”马长生说,“万一有人叛变,或者流寇偷袭成功,咱们也不至於全完。” 这是从木卫二基地学来的——分布式存储,冗余备份。 在那个时代,这是文明延续的基本策略。 第三件,设立信鸽系统。 这是马长生最得意的一项准备。 他从一个路过的商队那里买来六对信鸽,在后山建了鸽舍。经过半年训练,这些鸽子已经能在马家村和县城之间往返。 “如果有急事,就放鸽子。”他教铁柱,“红布条是流寇来袭,黄布条是官兵勒索,白布条是瘟疫饥荒。我看到信,就想办法回来。” “那你要给我们传信呢?” “我会在旬假时带回消息。”马长生说,“平时如果县里有大事,我也会放鸽子——但鸽子可能被射落,所以重要的消息,还是要靠人传。” 一切安排妥当,已是二月十四。 临走前一晚,李氏给儿子收拾行李:两套换洗衣服、一床薄被、一套笔墨纸砚、几本常看的书,还有一小袋炒米——那是路上吃的乾粮。 马三宝蹲在门口,抽著旱菸,一言不发。 马长生走过去,挨著他坐下。 “爹,別担心。” “咋能不担心。”马三宝声音沙哑,“你才十岁……” “十岁不小了。”马长生说,“铁柱十岁就下地干活了。我能读书,已经是福气。” 马三宝转头看他,月光下,儿子的脸稚嫩,但眼神成熟得让人心疼。他忽然想起儿子两岁时认星宿的事,想起儿子五岁中童试,想起儿子九岁指挥守村……这孩子,好像从来就不是普通孩子。 “长生,爹问你句实话。”马三宝压低声音,“你……你是不是……” “是什么?” 马三宝张了张嘴,最终摇头:“没什么。去吧,好好读书。家里有爹。” 那一夜,马长生没睡。 他坐在窗前,最后一次整理思绪。 意识状態面板自动打开: 年龄:10岁 身体发育:因长期营养不良,身高体重低於同龄平均值18% 学识水平:四书五经通读,史书涉猎,兵书农书医药书均有研习 技能:基础军事指挥、简易工程、情报分析、基础医疗、信鸽驯养 意识觉醒度:0.23% 歷史事件匹配:张献忠入川(即將发生),李自成潜伏商洛(进行中),清军第三次入塞(即將发生) 风险评估:县学环境复杂,需谨言慎行,避免过早暴露特殊能力 建议:以学习为主,观察为辅,建立人脉网络,获取更多时代信息 他合上意识面板,望向窗外。 马家村在夜色中沉睡,墙头的火把明明灭灭,那是铁柱在巡夜。 这个他生活了十年的村庄,已经从一个普通的穷村子,变成了一个武装自保的小堡垒。 而他,要去更大的世界了。 蘄水县学设在城东文庙旁,是一组三进的院落。 青砖灰瓦,飞檐斗拱,院中古柏参天,透著书卷气,也透著陈腐味。 马长生报到时,引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十岁的生员本就少见,更何况他还穿著打补丁的粗布衣服,背著破旧包袱,在一群锦衣华服的富家子弟中,格外扎眼。 学正是个姓孙的老举人,戴著老花镜,仔细看了他的文书:“马长生……嗯,去年童试第二十九名。年纪太小,本该再等两年。但周先生力荐,说你是可造之材。” “学生定当努力。” “县学规矩,你要记住。”孙学正板著脸,“晨起诵读,不得迟误;课业按时完成,不得拖欠;不得私自离学,不得聚眾滋事;尊敬师长,友爱同窗。” “学生谨记。” 宿舍是八人间的大通铺。 马长生被分到最靠门的铺位——那是冬天最冷、夏天最热的位置。 同屋的另外七个生员,最大的十七岁,最小的十四岁,都比他大。 他铺床时,一个胖乎乎的男孩凑过来:“你就是马长生?那个九岁秀才?” 马长生点头:“是。” “厉害啊!”男孩竖起大拇指,“我叫赵大宝,城东赵家的。以后咱们就是同窗了,多关照!” 其他几人也围过来,有好奇的,有不屑的,有漠然的。 马长生一一打招呼,態度不卑不亢。 整理好床铺,他去领了廩米——每月六斗,还有三两“膏火银”。 这是朝廷给生员的补贴,虽然微薄,但对他这样的穷学生来说,是救命钱。 下午是开学第一课,孙学正亲自讲《大学》。 老先生在台上抑扬顿挫:“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於至善……” 台下,生员们有的认真听讲,有的打瞌睡,有的在传纸条。马长生坐在最后一排,一边听,一边观察。 他注意到几个特別的人:坐在第一排中间的那个青衣少年,始终腰背挺直,笔记工整——后来知道叫李文彬,是上届童试第二名;靠窗那个穿绸衫的,时不时看向窗外,眼神飘忽——那是赵明,去年童试案首,也就是马长生考试时遇到的那个说要“举报通寇”的富家子弟。 还有坐在他前面的一个瘦高个,听课时不时皱眉,像是在思考什么难题。 课间休息时,马长生听到他和旁边人討论:“朱子说『格物致知』,但如何格物?格一草一木,就能知天理吗?” 这个问题让马长生心中一动。 这是明代儒学內部的爭论,心学与理学的分歧。 这个瘦高个能想到这一层,不简单。 他主动搭话:“兄台这个问题问得好。阳明先生就说,心即理,不必外求。” 瘦高个回头,惊讶地看著他:“你知道阳明学说?” “略知一二。” “你叫什么?” “马长生。” “哦,那个神童。”瘦高个笑了,“我叫陈继儒,家父是县学教諭。” 马长生想起来了——就是那个托他运书的陈教諭的儿子。 他连忙行礼:“原来是陈兄,失敬。” 陈继儒摆摆手:“不必客气。你既然知道阳明学说,那你说说,在当下这乱世,是应该『格物致知』,还是应该『知行合一』?” 这个问题很尖锐。马长生想了想:“学生以为,乱世之中,『知』与『行』都重要。但若只能选其一,当以『行』为先——因为百姓等不及我们『格』明白道理,他们需要活下去。” 陈继儒眼睛亮了:“说得好!我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我爹总说我『不务正业』,整天琢磨那些实用之学。” 两人越聊越投机。 陈继儒十七岁,比马长生大七岁,但思想开明,对农学、兵学、医药都有兴趣,和马长生很投缘。 “以后咱们多切磋。”陈继儒说,“这县学里,多是死读书的,难得遇到你这样有见识的。” 马长生心中暗喜——他进县学的一个重要目的,就是建立人脉。 陈继儒这样的官宦子弟,又有开明思想,是理想的结交对象。 然而,县学的日子並不平静。 第三天,就出了事。 那天早晨,马长生发现自己晾在院里的衣服不见了。 找了一圈,发现被扔在茅房后面的水沟里,沾满了污泥。 同屋的赵大宝小声告诉他:“是赵明那伙人干的。他们说你一个乡下穷小子,不配穿生员服。” 马长生看著那身脏衣服——那是李氏熬夜给他改的,虽然旧,但洗得乾乾净净。 他默默捡起来,到井边打水清洗。 赵大宝跟过来:“长生,你就这么忍了?” “不然呢?”马长生平静地说,“打一架?告状?都没用。” “那也不能任人欺负啊!” 马长生没说话,仔细搓洗衣服上的污渍。 他不是忍,是在计算。 赵明家是县城富户,父亲是县衙书吏,有权有势。 硬碰硬,吃亏的是自己。 但他也不能一直挨欺负——那样在县学里就待不下去了。 下午习字课,赵明又来找茬。 他故意撞翻马长生的砚台,墨汁洒了一地。 “哎呀,不好意思。”赵明假惺惺地说,“没看见。” 马长生蹲下身收拾。 赵明用脚踢了踢碎掉的砚台:“这破砚台,值几个钱?我赔你就是了。” “不用。”马长生抬头,看著赵明,“赵兄若真想赔,不如帮我做件事。” “什么事?” “我听说赵兄父亲在县衙管刑名,想必对律法很熟。”马长生站起来,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周围人听见,“《大明律》户律篇有规定:生员每月廩米六斗,不得剋扣。但我领到的只有五斗,不知是县学剋扣,还是粮仓短缺?赵兄能否帮我问问令尊?” 这话一出,周围顿时安静了。 所有生员都竖起耳朵——廩米被剋扣是公开的秘密,但没人敢捅破。 马长生这一问,直接戳到了痛处。 赵明脸色变了:“你……你胡说什么!廩米都是足额发放!” “是吗?”马长生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那我记错了?我这里有记录:二月初十领米,实收五斗;本月十五应领,若还是五斗,我就得去问问学正大人,是不是朝廷新改了规制。” 他当然不会真去问——那等於打学正的脸。 但这么一说,所有人都知道赵明家在剋扣廩米上可能有问题。 赵明气得脸发白,但不敢发作。他父亲確实在粮仓有份子,这事捅出去,麻烦不小。 “你……你等著!”赵明撂下狠话,转身走了。 赵大宝凑过来,竖起大拇指:“长生,厉害啊!一句话就把他噎住了。” 马长生摇头:“这不是长久之计。他还会找麻烦的。” “那怎么办?” 马长生没回答。 他在想,如何一劳永逸地解决这个问题。 机会很快就来了。 五天后,县学举行每月一次的“会文”。 这是惯例:所有生员就同一题目作文,优者张贴,劣者受罚。 这次的题目是:“论时弊”。 题目一出,满堂譁然。 这是敏感话题,写轻了没意思,写重了惹祸。 大多数生员选择中庸之道——写些“天灾频仍”“民心不古”之类的套话。 马长生却认真思考起来。 他要借这个机会,做三件事:首先,展现才华,贏得尊重;其次,试探县学氛围,看言论的边界在哪里;其三,为马家村的团练正名——如果能將团练写成“保境安民之良策”,那就更好了。 他提笔,破题就与眾不同:“今之弊,非一弊也,乃百弊丛生,如病入膏肓……” 然后他分三点论述:一、朝廷之弊,在赋税过重,剿抚失当;二、地方之弊,在官吏贪腐,豪强兼併;三、民间之弊,在生计艰难,流寇四起。 每一点都引经据典,但又结合现实。 写到民间之弊时,他特意提到:“或有乡村,自办团练,筑堡自守,虽不合旧制,然保一方平安,使老幼得全,妇孺免难,此不得已而为之,亦民之智慧也。” 这是为马家村辩护,也是为所有自发武装的村庄说话。 写完交卷,孙学正当场阅卷。 读到马长生的文章时,老先生眉头紧锁,时而点头,时而摇头。 最后评定时,孙学正將马长生的文章单独拿出来:“此文……见识超群,但言辞过激。按规矩,当罚。” 赵明等人露出得意的笑。 但孙学正话锋一转:“然,文章之道,贵在真知灼见。此文虽有不妥,但句句切中时弊,非寻常腐儒能及。故,破例张贴,以资鼓励。” 满堂寂静。 赵明的笑容僵在脸上。 马长生的文章被贴在明伦堂外的告示栏上。 很快,围满了人。 有生员小声念著,有学官驻足观看。 陈继儒挤到马长生身边,低声说:“长生,你这文章……太大胆了。不过,写得好!尤其是为团练正名那段,说出了我们的心声。” “陈兄也赞成团练?” “当然!”陈继儒说,“我爹从县学运出去那些书,就是怕毁於兵火。若每个村子都能像你们马家村那样自保,天下何至於乱成这样?” 两人正说著,一个声音插进来:“马长生?” 回头,是那个青衣少年李文彬。 他表情严肃:“你的文章我看了。见解独到,但有一点,我不敢苟同。” “请李兄指教。” “你说『不得已而为之』,似乎將团练视为权宜之计。但我认为,在朝廷无力保护地方时,地方自保不仅是权宜,更是正道。”李文彬说,“我读过顾炎武的文章,他说『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地方自治,正是匹夫尽责的表现。” 马长生心中一震。 顾炎武——明末清初的大思想家,提出“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的正是他。 没想到在县学里,已经有人读他的文章了。 “李兄高见。”马长生行礼,“不知李兄对团练的具体做法,有何见解?” 三人就站在告示栏旁,討论起来。 从团练的组织,到粮餉的筹集,到与官府的关係,越聊越深入。 周围渐渐围了一圈人,都听著他们的討论。 这是马长生进县学以来,第一次感到被尊重——不是因为他年龄小,不是因为他中秀才早,而是因为他的见解。 那天之后,他在县学里的地位悄然改变。 赵明那伙人不再敢明目张胆欺负他,因为有不少生员开始佩服他。 陈继儒和李文彬成了他的朋友,三人经常一起討论学问、时政。 马长生也藉此机会,开始有意识地收集信息。 他通过陈继儒,接触到县学藏书楼里的各种书籍——不仅有经史,还有地方志、军事志、甚至一些西洋传来的书籍。通过李文彬,了解到士林中的各种思潮——东林党余脉、復社的活动、还有各地抗清的消息。 这些信息,被他整理成笔记,用自创的密码文字记录。 每月旬假回马家村时,他会口述给铁柱,让铁柱记下来,作为情报储备。 四月中的一个深夜,马长生被鸽子的咕咕声惊醒。 他悄悄起身,走到院中。 月光下,一只灰鸽停在鸽舍上,腿上绑著红布条。 红布条——流寇来袭! 马长生心中一紧,取下布条,鸽子腿上还有一个小竹筒,里面卷著纸条。 他回到宿舍,就著月光看纸条上的字——是铁柱的笔跡,歪歪扭扭,但能看懂: “初三,流寇三百,攻王村。王村求援,爹带五十人去救。我守村。速归。” 纸条日期是两天前。 也就是说,战斗可能已经发生。 马长生一夜未眠。 天亮后,他去找孙学正告假。 “家中有急事,需回乡一趟。” 孙学正看著他焦急的脸色:“何事如此紧急?” 马长生犹豫了一下,决定说实话:“流寇攻邻村,家父带团练去救援,学生担心。” 孙学正沉默片刻:“你可知道,生员私自离学,按规矩要除名?” “学生知道。但父母有难,不能不救。” 老先生看著他,忽然嘆了口气:“去吧。我给你三天假。三日后若未归,我也保不住你。” “谢学正!”马长生深鞠一躬,转身就跑。 他没带行李,只揣了几块乾粮,就出了县城。 二十里路,他跑了两个时辰——十岁的身体极限了,但他不敢停。 快到马家村时,他闻到空气中瀰漫的血腥味。心里一沉,加快脚步。 村口,墙上有新的破损,地上有血跡,但已经干了。 守门的乡勇看到他,惊喜地大喊:“长生回来了!” “我爹呢?”马长生喘著气问。 “三宝叔受了伤,在祠堂。” 马长生衝进祠堂。 里面躺著七八个伤员,陈大娘正在包扎。 马三宝躺在草垫上,左肩裹著布,渗著血,但神志清醒。 “爹!”马长生扑过去。 “长生?你怎么回来了?”马三宝又惊又喜,“我没事,皮外伤。” “王村那边……” “救下来了。”马三宝露出疲惫的笑,“咱们五十人,加上王村三十多乡勇,打退了三百流寇。杀了四十多个,咱们伤了十二个,死了……三个。” 铁柱从外面进来,看到马长生,眼眶红了:“长生,你回来了就好。三宝叔是为了救我,才挨了一刀。” 原来,战斗中铁柱被两个流寇围攻,马三宝衝上去挡了一刀。 马长生检查父亲的伤口——刀伤深可见骨,但没伤到要害。 他鬆了口气,转身问铁柱:“详细情况,说说。” 铁柱讲了经过:流寇是张献忠部下的一支偏师,原本要去打县城,路过王村,想顺手抢一把。马家村接到求援后,马三宝带人连夜驰援。双方在王村村外激战两个时辰,流寇见討不到便宜,又怕县城官兵出来,就撤了。 “咱们这一仗,打出了名声。”铁柱说,“现在周边五个村子,都要求加入咱们的团练同盟,愿意交保护费。” 马长生点头,但心中不安:“流寇吃了亏,会不会报復?” “可能会。”马三宝说,“所以我让各村子加强戒备,咱们的人轮流巡逻。但长生,咱们人手不够啊。现在要保护六个村子,方圆十几里,五十个人怎么够?” 这是个现实问题。马长生沉思片刻:“爹,咱们得扩军。” “怎么扩?哪来的钱粮?” “钱粮,就让受保护的村子出。”马长生说,“咱们制定標准:按村子大小、富庶程度,缴纳不同数量的钱粮。用这些钱粮,招募青壮,购置武器。” “这……这不成了收税?” “不是税,是服务费。”马长生说,“咱们提供保护,他们支付报酬。公平交易。而且,咱们的团练要正规化:统一训练,统一指挥,建立情报网,设立岗哨。” 他越说越快,思路清晰:“还有,咱们要和县里谈判。现在咱们保护了六个村子,等於替县里分担了防务。县里应该给咱们正式编制,至少是『乡勇营』的名號,这样咱们就能名正言顺地扩军。” 马三宝和铁柱都听呆了。 这个十岁的孩子,想的比他们还远。 “但县里会答应吗?”铁柱问。 “会。”马长生自信地说,“因为县里也没办法。官兵不够用,流寇越来越多。有咱们这支民间武装挡在前面,县衙就安全。他们巴不得呢。” 他顿了顿:“我这次回县学,就去找陈教諭,通过他儿子牵线,跟县丞谈。” 计划定下,马长生在家待了两天,帮陈大娘照顾伤员,又检查了村里的防御工事,提出了几处改进建议。 第三天,他必须回县学了。 临走前,他对父亲说:“爹,以后再有战事,不要亲自衝锋。你是统帅,要坐镇指挥。” 马三宝苦笑:“我不冲,谁冲?” “铁柱可以冲,其他队长可以冲。”马长生认真地说,“爹,你要活著。咱们这个团练,你是主心骨。你倒了,人心就散了。” 马三宝看著儿子,忽然觉得儿子真的长大了。 回到县学,马长生立即找到陈继儒,说了团练扩张的想法。 陈继儒很兴奋:“这个主意好!我爹也常说,官府无力,民间自救才是出路。我去跟我爹说,让他牵线。” 陈教諭果然赞成。 他带著马长生去见钱县丞,三人闭门谈了一个下午。 谈判很顺利。 县丞正为防务发愁——上头要求“保境安民”,但他手下的官兵只有两百多人,还要守县城,根本顾不了乡村。 马家村的团练能保护六个村子,等於帮他解决了大问题。 最终达成协议:县里正式承认“蘄水乡勇营”,任命马三宝为管带,马长生为“赞画”。 乡勇营编制三百人,粮餉自筹,但县里给予“剿匪”的权力,缴获可自留。 同时,乡勇营需服从县里调遣——但调遣需提前协商,並提供粮草。 这个协议,让马家村的团练从民间武装,变成了半官方组织。 虽然还是要自己筹粮,但有了名分,很多事情就好办了。 消息传回马家村,全村沸腾。 马三宝正式掛起了“蘄水乡勇营”的旗號,开始招募青壮。 周边村子纷纷送子弟来投——乱世之中,当兵吃粮,总比饿死强。 马长生在县学里也没閒著。 他利用县学的资源,开始系统研究军事、工程、后勤。 每月旬假回村,就带著新学的知识,训练乡勇,改进防御。 他还做了一件事:编写教材。 主要是实用教材——《乡勇操典》《简易筑城法》《战伤急救》《粮草管理》……每本都图文並茂,简单易懂。 这些教材不仅在乡勇营使用,还流传到其他村子,甚至被一些地方官注意到。 崇禎十年秋,马长生十一岁。 他已经成为县学里一个特殊的存在:年龄最小,但见识最广;出身最寒微,但结交最广泛。 他不再只是“神童”,而是“马赞画”——虽然只是乡勇营的虚职,但所有人都知道,马家村那个越做越大的团练,背后是这个十一岁少年的谋略。 孙学正有一次私下对他说:“长生,你走的这条路,前所未有。读书人讲求出將入相,但你……似乎在开创第三条路。” 马长生问:“什么路?” “以书生之智,行武將之事;以圣贤之学,解百姓之困。”孙学正说,“这条路很难,但若走通了,或许……能救一方百姓。” 老先生说这话时,窗外秋叶飘零。 大明王朝也如这秋叶,正在风雨中飘摇。 而马长生,这个来自未来的意识,在这个十一岁的躯壳里,正一步一步,按照自己的方式,介入这个时代。 他还有很多事要做:乡试要考,团练要壮大,乱世要应对,还有那个遥远的、等待觉醒的未来…… 但他不急。 时间在他这边——至少现在,他还有时间成长,布局,准备。 县学的钟声响起,又到上课时间了。 马长生合上笔记本,向明伦堂走去。 阳光透过古柏的枝叶,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少年书生,乱世谋士。 这条路,他才刚刚开始。 第10章 第一次实战指挥 崇禎十一年(1638年)冬,蘄水的雪来得特別早。 十月刚过,第一场雪就飘飘洒洒落下,將马家堡的土墙染成一片素白。 堡內校场上,一百二十名乡勇正在操练。呵出的白气在寒风中凝结,汗水却浸透了单薄的棉衣。铁柱站在队列前,声音嘶哑地喊著口令:“刺——收——转——” 长枪如林,动作整齐划一。这是马长生根据《纪效新书》改良的“简易枪阵”,去掉了复杂的变阵,只保留最实用的三个动作:刺、收、转。对付缺乏训练的流寇,足够了。 马长生站在校场边的望楼上,裹著厚厚的棉袍——这还是陈继儒送给他的旧衣。他手中拿著炭笔和小本,记录著每个小队的表现。 “第三队,转身慢了半拍。” “第五队,枪尖高度不齐。” “第七队……不错,保持。” 铁柱跑上望楼,抹了把脸上的汗珠:“长生,都练了两个月了,差不多了吧?这天寒地冻的,兄弟们……” “还不够。”马长生头也不抬,“流寇不会因为天冷就不来。咱们越冷越要练,练到手脚不听使唤也能作战,才算合格。” 铁柱苦笑:“你比孙教头还严。” 孙教头是马三宝重金请来的退伍老兵,在边军干过二十年,因伤退役。这人脾气暴躁,但真有本事,马长生从他那儿学了不少实战经验。 “孙教头说,腊月流寇最猖獗。”马长生合上本子,“因为百姓要过年,有点存粮。咱们得在腊月前,把所有人都练到能战。” 正说著,堡外传来马蹄声。一骑快马衝进堡门,马上的人滚鞍落马,是派出去的探子马小栓。 “长生哥!铁柱哥!”马小栓气喘吁吁,“有……有大股流寇!往咱们这边来了!” 望楼上两人同时变色。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祠堂里,火盆烧得正旺。马三宝、铁柱、孙教头,还有几个小队长围坐一圈,听马小栓匯报。 “约五百人,打的是『闯』字旗。”马小栓喝了一大口水,“从北边来,沿路抢了三个村子。现在在三十里外的张家集扎营,看样子要休整一两天。” “五百人……”马三宝脸色发白。乡勇营满打满算一百二十人,加上周边村子能动员的,最多两百。五百对两百,兵力悬殊。 孙教头摸著下巴的胡茬:“『闯』字旗……是李闯王的人。这些人不像张献忠部那么疯,但更狡猾,更懂兵法。” 马长生在本子上快速画著地形图:“张家集到这里,走官道一天,走山路一天半。他们为什么要休整?” “可能是累了,也可能是……”铁柱迟疑,“在等什么?” “等內应。”马长生和孙教头同时说。 两人对视一眼,孙教头讚许地点头:“小赞画有见识。流寇攻城,常先派细作混入,里应外合。” 马长生立即下令:“铁柱哥,你带人查堡內所有生面孔,特別是最近一个月来的。孙教头,你派人去周边村子,提醒他们严防细作。” 两人领命而去。马长生继续分析:“就算有內应,五百人强攻咱们的堡,也要付出代价。他们为什么要选咱们?” “咱们名声大。”马三宝苦笑,“周边六个村子受咱们保护,咱们一倒,这六个村子就是肥肉。” “不止。”马长生盯著地图,“咱们控制著官道要衝。打下咱们,往南可威胁县城,往东可入大山。这是战略要地。” 他忽然想起歷史记载:崇禎十一年冬,李自成部確实在湖广一带活动。但具体到蘄水……记忆中没有详细记录。也许,歷史正在因为他这只“蝴蝶”而改变? “不管为什么,来了就得打。”马三宝咬牙,“长生,你说怎么打?” 马长生没有立刻回答。他闭上眼睛,意识中快速推演: 敌方:500人,有作战经验,可能有攻城器械(简易云梯、撞木) 我方:120人(核心)+80人(周边村子援军)=200人,有防御工事,训练两个月 地形:堡墙高两丈,壕沟深一丈,四角有望楼 优势:防御工事,训练程度,情报优势(已知敌情) 劣势:兵力悬殊,缺乏实战经验,补给有限(粮食够半月) 推演结果:正面防守,胜率35%。若用计,胜率可提升至60%。 他睁开眼睛:“不能硬守。要用计。” 马长生的计划分三步,他称之为“请君入瓮、关门打狗、擒贼擒王”。 第一步:示弱诱敌。 “流寇以为咱们只有一百多人,这是优势。”马长生说,“咱们要让他们以为,咱们比实际更弱。” 怎么做?他下令:將青壮假扮老弱妇孺撤出堡外,做出逃跑假象;墙头减少守军,火把稀疏;故意放几个“难民”出堡,散布“马家堡內訌,粮食不足”的谣言。 “这是诈败。”孙教头皱眉,“太冒险。万一他们真以为咱们弱,全力来攻……” “所以要配合第二步。”马长生指向地图上的官道,“在这里设伏。” 第二步:伏击疲敌。 官道经过一处叫“鹰嘴崖”的地方,两侧是陡坡,中间道路狭窄。马长生计划在这里设伏。 “流寇从张家集来,走官道必过鹰嘴崖。咱们提前埋伏,等他们过半时,滚木礌石打下,弓箭齐射。不要求杀伤多少,只要打乱队形,挫其锐气。” 孙教头眼睛亮了:“好地方!一夫当关,万夫莫开!谁带队?” “我。”马长生说。 祠堂里一片譁然。马三宝第一个反对:“不行!你才十一岁!太危险!” “正因为我小,流寇不会防备。”马长生平静地说,“而且,只有我最清楚整个计划。铁柱哥要守堡,爹你要坐镇,孙教头年纪大了,不適合爬山。我是最合適的人选。” 眾人沉默。他说得有理,但让一个十一岁的孩子带队设伏,实在…… “我跟长生去。”铁柱站起来,“我保护他。” “不,你要守堡。”马长生摇头,“堡是关键。伏击只是拖延,真正的决战在堡墙下。” 他看向孙教头:“教头,我需要十个最好的弓箭手,二十个力气大的,能推滚木礌石的。” 孙教头盯著他看了很久,忽然大笑:“好!有种!我跟你去!” 第三步:堡內决战。 “流寇被伏击后,会恼羞成怒,全力攻堡。”马长生在堡图上標记,“这时候,咱们要把他们放进来——但不是全放。” 他在图上画出三条巷子:“只开西门,放他们进西巷。西巷窄,两边高墙,咱们在巷子两头设堵,中间房顶埋伏弓箭手。这就是关门打狗。” “那擒贼擒王呢?”有人问。 马长生指著西巷中段的一处房子:“这里是酒坊,砖墙厚实。流寇头目进城,肯定会找最高的房子观察。酒坊是西巷最高点。咱们在酒坊里埋火药——不用多,够嚇人就行。等头目进去,就引爆。头目一死,军心必乱。” 计划说完,祠堂里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这个十一岁少年的谋略震撼了。 马三宝颤抖著问:“长生……这些,你从哪儿学的?” 马长生沉默片刻:“书上看的,自己想的。” 这当然是假话。 这是意识资料库中,数百个古今中外守城案例的综合运用。 但在眾人听来,这是天纵奇才。 孙教头第一个表態:“我赞成!就这么干!” 其他人也纷纷点头。虽然冒险,但这是唯一的胜算。 两天后的拂晓,鹰嘴崖。 马长生趴在崖顶的灌木丛后,身上盖著枯草偽装。 身边是孙教头和三十个挑选出来的乡勇。 山下官道像一条灰白的带子,蜿蜒伸向远方。 “冷吗?”孙教头低声问。 马长生摇头。 他的手冻得发红,但精神高度集中。 意识在实时监测周围环境:温度:零下三度;风速:二级;能见度:良好。 “来了。”瞭望的乡勇低声报告。 远处,一条黑线出现在官道上,慢慢蠕动,像一条巨大的蜈蚣。 越来越近,能看清人影,听见嘈杂的人声。 马长生默默数著:前队约一百人,鬆散队形;中队约三百人,扛著云梯、撞木;后队约一百人,押著抢来的物资。 “等中队过半。”他低声下令。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崖下,流寇毫无戒备地走著,有人还在说笑。 他们刚抢了三个村子,士气正旺,根本没把一个小小马家堡放在眼里。 当中队完全进入伏击区时,马长生举起手,猛地挥下:“放!” “轰隆隆——”十几根滚木从两侧崖顶滚下,砸进人群。惨叫声顿时响起。 “放箭!” 弓箭手从隱蔽处现身,箭雨倾泻而下。 狭窄的官道上,流寇无处可躲,瞬间倒下一片。 “有埋伏!撤退!”流寇头目大喊。 但前后都被堵住——前队想回援,后队想前进,挤作一团。 又有几波滚木砸下,伤亡持续增加。 马长生冷静地观察战况。预估杀伤:约八十人。目的达成,可撤退。 “撤!”他下令。 乡勇们迅速沿预定路线撤退——不是回堡,而是绕道从另一条小路回去。 这是马长生特意设计的,防止流寇追踪。 撤退途中,孙教头回头看了一眼官道上混乱的流寇,咧嘴笑了:“小赞画,这仗打得漂亮!至少拖延他们两个时辰!” 马长生没有笑。 他知道,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午后,流寇终於出现在马家堡外。 经过上午的伏击,他们损失了近百人,士气受挫,但人数仍有四百多,是守军的两倍。 而且,他们带来了攻城器械——三架简易云梯,一根粗大的撞木。 流寇头目是个独眼大汉,骑在马上,指著堡墙大骂:“马家堡的鼠辈!敢埋伏爷爷!今天破堡,鸡犬不留!” 堡墙上,马三宝握紧刀柄,手心全是汗。 他身边只有六十人——剩下六十人在巷內埋伏。 “按计划,放他们攻一次。”马长生低声说,“然后佯装不敌,开西门。” 流寇的第一波攻势很猛。弓箭对射,云梯搭墙,撞木冲门。堡墙上,乡勇们按照训练,用长枪刺爬墙者,用石头砸撞门者,用火油浇云梯。 战斗持续了半个时辰。 乡勇伤了七八个,流寇死伤更多。 但堡门在撞木的反覆衝击下,开始出现裂缝。 “差不多了。”马长生对父亲说,“开西门,放他们进来。” 马三宝咬牙:“开西门!” 西门缓缓打开。正在攻门的流寇一愣,隨即狂喜:“门开了!杀进去!” 上百流寇一拥而入。 但他们很快发现不对劲——门后不是开阔地,是一条狭窄的巷子,两边是高墙,前方被木柵堵死。 “中计了!”有人大喊。 但已经晚了。 巷子两头的屋顶上,突然冒出数十名弓箭手,箭雨从两侧射下。 巷子里的流寇成了活靶子,惨叫声响成一片。 “退!退出去!”独眼头目在门外大喊。 但西门已经重新关上。 衝进去的一百多流寇,被关在了巷子里。 这是“关门打狗”的第一阶段。 独眼头目气得暴跳如雷。 他亲自带人,扛著撞木,猛撞西门。 但这次,门后堵了沙袋,一时撞不开。 “从墙上翻过去!”他下令。 但堡墙上防守严密,几次尝试都被打退。 这时,一个“內应”——其实是马长生安排的乡勇假扮——悄悄摸到头目身边:“大王,我知道有条小路,可以绕到堡內。” 独眼头目警惕地看著他:“你是谁?” “小的是前几日混进来的细作。”那人低声说,“堡內有一条排水沟,可以爬进去。进去后,就是酒坊。酒坊是制高点,可以看清全堡。” 独眼头目独眼放光:“带路!” 那人带著头目和十几个亲兵,绕到堡后一处隱蔽的排水口。 口子很小,只能一人爬入。头目犹豫了一下,但想到能拿下马家堡的功劳,一咬牙:“进!” 他们钻进排水沟,爬了十几丈,果然进到一处屋子——正是酒坊。 酒坊里空无一人,只有几口大缸和酒桶。 独眼头目爬上二楼,从窗户往外看,果然能看到堡內大部分区域。 “好地方!”他大笑,“等老子的人攻进来,就从这里指挥……” 话音未落,“轰”的一声巨响。 不是火药——马长生没有那么多火药。 是酒坊里提前埋设的“震天雷”——一种改良的爆竹,声音巨大,但杀伤力有限。 巨响震得酒坊摇晃,烟尘瀰漫。 独眼头目和亲兵们嚇傻了,以为房子要塌,连滚爬下楼。 这时,埋伏在酒坊外的乡勇衝进来:“投降不杀!” 头目还想反抗,但亲兵们早被巨响嚇破了胆,纷纷扔下武器。 独眼头目见大势已去,长嘆一声,也放下了刀。 “擒贼擒王”,成功。 头目被擒的消息很快传到堡外。 还在攻堡的流寇见头目被押上墙头,顿时军心大乱。 马长生站在墙头,对著下面的流寇喊话:“你们的头目已被擒!堡內还有两百精兵!你们攻不进来!现在投降,可免一死!负隅顽抗,格杀勿论!” 流寇们面面相覷。 他们原本就是饥民裹挟,没什么忠诚可言。 现在头目被抓,伤亡惨重,早就没了战意。 “我们投降!”有人扔下武器。 “我们也投降!” 很快,剩下的三百多流寇全部投降。 堡门再次打开。 乡勇们出来收缴武器,將俘虏押进堡內。 祠堂前的空地上,跪满了俘虏。 马长生看著这些面黄肌瘦的人——大多是农民,被逼上梁山。 心中不忍,但也不能放虎归山。 他走到独眼头目面前:“你叫什么?为何为寇?” 头目低著头:“小人王二,陕北人。家乡遭灾,官府催粮,活不下去,才……才跟著闯王。” “李闯王现在何处?” “在……在商洛山中。” 马长生心中一动。 歷史记载,崇禎十一年,李自成確实在商洛山休整。 看来情报准確。 “王二,我给你两条路。”马长生说,“按律,匪首当斩。或者,戴罪立功,加入乡勇营,打流寇,保护百姓。你选哪条?” 王二愣住了:“加……加入你们?” “对。你也看到了,我们马家堡不抢百姓,只保百姓。你手下这些人,愿意留下的,经过审查,可以收编。不愿意的,打二十军棍,放走,但不得再为寇。” 王二不敢相信:“真……真的?” “一言既出,駟马难追。” 王二扑通跪下:“小人愿意!小人和兄弟们,愿意跟著马家堡!” 最终,三百多俘虏中,有两百多人愿意留下。 剩下的,大多是老弱或有家室要回的,打了军棍放走。 马家堡的乡勇营,一夜之间从一百二十人扩编到三百多人。 当晚,祠堂里灯火通明。庆功宴很简单——稀粥加咸菜,但人人脸上洋溢著胜利的喜悦。 马三宝举著破碗:“这第一碗,敬战死的兄弟!” 眾人肃然,將粥洒在地上,祭奠亡灵。这一战,马家堡战死十一人,伤二十三人。代价不小,但比起流寇的约两百人死伤,算是大胜。 “第二碗,敬长生!”马三宝声音哽咽,“没有长生的计谋,咱们守不住!” 所有人都看向马长生。 这个十一岁的少年,在火光照耀下,脸上还带著稚气,但眼神已如古井深潭。 马长生站起来,端起碗,却没喝:“这碗,敬所有兄弟。是你们用命守住了堡,保护了家人。我马长生,替马家堡的父老乡亲,谢谢大家!” 他一饮而尽。稀粥很淡,但喝下去,心里很暖。 庆功宴后,马长生独自登上堡墙。 雪还在下,將白天的血跡掩盖。 远处群山如黛,近处村庄点点灯火。 孙教头走过来,递给他一个酒囊——里面其实是热水:“小赞画,想什么呢?” “想以后。”马长生接过,“这一仗贏了,但名声传出去,会有更多流寇来打咱们。也可能引来官兵猜忌。” “那你打算怎么办?” “练兵,屯粮,结盟。”马长生说,“咱们现在有三百多人,可以保护更多村子。周边十几个村子联合起来,形成联防。流寇来打一个,其他村子支援。这样,咱们就不是孤堡,而是一个网络。” 孙教头眼睛亮了:“好主意!但这需要有人统筹……” “我来做。”马长生说,“我写章程,定规矩,训练联络员。各村选派代表,定期开会,协调防务。” “这可是大工程。” “再大也得做。”马长生看著远方,“乱世不会很快结束。咱们得做好长期准备。” 孙教头看著他,忽然问:“长生,你这些本事,真不是天生的?” 马长生笑了:“教头信天命?” “我信本事。”孙教头说,“你有本事,是天赐,也是苦练。但我总觉得……你心里有事,很大的事。” 马长生沉默。 是的,他心里有事。 他要在这个时代活下去,要等意识觉醒,要见证歷史,也许……还要改变些什么。 但他不能说。 “教头,”他转移话题,“我想请你训练一支特別的队伍。” “什么队伍?” “夜不收。”马长生说,“专门负责侦察、偷袭、斩首。人数不用多,二十人,但要个个是精锐。” 孙教头明白了:“你想主动出击?” “防守永远被动。”马长生说,“有时候,最好的防守是进攻。小股流寇来了,咱们就打;大股来了,咱们就骚扰、断粮、疲敌。让他们知道,马家堡不好惹。” “好!”孙教头一拍大腿,“这事交给我!保准给你练出一支精兵!”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直到深夜。马长生回到住处——现在他有了单独的房间,在祠堂偏厢。桌上堆满了书和图纸,都是他正在编写的《联防要略》。 他点上油灯,开始工作。 但刚拿起笔,一阵眩晕袭来。 警告:意识过载。 今日高强度指挥作战,消耗过大。 建议:立即休息,至少睡眠六小时。 马长生苦笑。 这具十一岁的身体,还是太弱了。 他吹灭灯,躺到床上。 闭上眼睛,白天战斗的画面在脑海中回放:滚木砸下的瞬间,箭雨倾泻的场面,酒坊爆炸的巨响,俘虏跪地投降的场景…… 这是他第一次实战指挥。 不是演习,不是推演,是真刀真枪,生死搏杀。 他以为自己会害怕,会做噩梦。 但没有。 只有一种奇怪的平静——就像在木卫二基地时,指挥千亿克隆体应对危机的那种平静。 仿佛他不是参与者,而是观察者。 这让他有些不安。 过度理性,是否意味著正在失去人性? 但很快,他释然了。 乱世之中,理性才能活下去。 感性,等太平了再说。 窗外,雪落无声。 马长生沉沉睡去。 梦中,他回到了木卫二。冰层之下,千亿个克隆体同时睁开眼睛,望向星空。星空中,太阳正在坍缩…… “长生!长生!”有人摇醒他。 是铁柱,满脸焦急:“快起来!县城来人了!是官兵,好多官兵!把堡围了!” 马长生猛地坐起。 新的挑战,来了。 第11章 官兵围堡 崇禎十一年(1638年)腊月十八,天才蒙蒙亮,马家堡的寧静被急促的锣声打破。 “官兵来了!好多官兵!”瞭望台上的乡勇嘶声大喊。 马长生披衣衝出房门,爬上堡墙。 晨雾中,只见堡外黑压压一片人影,怕是有四五百人,都穿著官兵號衣,持刀枪,列著歪歪扭扭的队形。 几面破烂的“明”字旗在寒风中抖动。 领头的是个骑著瘦马的军官,四十来岁,一脸横肉,正是去年打过交道的王把总。 他旁边还站著个文官打扮的中年人——马长生认出来了,是县衙的钱粮师爷,姓吴。 “马三宝!出来答话!”王把总扯著嗓子喊。 马三宝已经赶到墙头,脸色发白:“王军爷,您这是……” “少废话!”王把总用马鞭指著堡墙,“你们马家堡私蓄兵马,抗拒官兵,形同造反!本官奉命前来剿灭!识相的,开门投降,或许还能留条活路!” 这话一出,墙头一片譁然。 铁柱气得大骂:“放屁!我们刚打完流寇,保境安民,怎么就造反了?!” 孙教头拉住他,低声对马三宝说:“不对劲。咱们刚打胜仗,官兵就来了,怕是来抢功,或者……来抢咱们缴获的武器粮草。” 马长生已经看明白了。 意识快速分析: 官兵人数:约五百,但军容不整,士气低落,多为老弱。 目的:非剿匪,实为勒索。 藉口“私蓄兵马”,实为敲诈粮餉。 威胁等级:中高。 若处理不当,可能引发衝突,但官兵未必真敢打。 他走到墙垛前,朗声道:“王军爷,吴师爷,学生马长生有礼了。” 王把总眯眼看他:“又是你这小崽子。怎么,你爹不敢出来,让你这娃娃顶缸?” “家父在此,但学生是乡勇营赞画,有些话,学生来说更合適。”马长生不卑不亢,“军爷说我们私蓄兵马,抗拒官兵。敢问,可有县衙文书?可有巡抚调令?” 吴师爷乾咳一声:“马长生,你也是读书人,当知法度。民间不得私设武装,这是《大明律》明载。你们马家堡聚眾三百,筑墙挖壕,不是造反是什么?” “师爷此言差矣。”马长生早有准备,“崇禎七年,朝廷颁《团练令》:『地方可自办团练,助官军剿匪』。我马家堡乡勇营,正是响应朝廷號召。且我们已在县衙备案,钱县丞亲批文书,何来『私设』一说?” 他转身对墙內喊:“取文书来!” 很快,那份盖著县印的文书被送上墙头。 马长生展开,对著下面:“王军爷,吴师爷,请过目。这上面白纸黑字:准马家堡办乡勇营,保境安民。” 王把总和吴师爷对视一眼,脸色难看。他们当然知道有这份文书,但没想到马长生会隨身带著,还当眾展示。 “就算有文书,你们也该听调遣!”王把总强词夺理,“本官现在命令你们:开门!接受检阅!所有武器粮草上交,由官府统一分配!” 这才是真正目的——抢东西。 马长生笑了:“军爷要检阅,可以。但要等钱县丞或知县大人亲至。按规矩,地方团练只服从县衙直接指挥,不归卫所管辖。王军爷是卫所的把总,好像……管不到我们吧?” 这话戳到了痛处。 明代军制,卫所和地方行政是两套系统,互不统属。王把总確实没权直接命令乡勇营。 王把总气得脸发青:“好个牙尖嘴利的小子!本官今天还就管定了!兄弟们,准备攻城!” 官兵们稀稀拉拉地举起武器,但大多无精打采——谁也不想真打。 墙头上,乡勇们也紧张起来。 铁柱握紧刀柄:“长生,打不打?” “不打。”马长生低声说,“但也不开门。耗著。” 他提高声音:“王军爷,您真要打?我们刚击退五百流寇,堡內粮草充足,士气正旺。您这五百人……够填壕沟吗?” 这话带著威胁。 王把总手下官兵闻言,更加犹豫——马家堡打败流寇的消息已经传开,他们可不想送死。 吴师爷见状,打圆场:“王军爷息怒,长生也莫激动。都是为朝廷办事,何必伤了和气。这样,我们进城谈,如何?” 这是要谈判了。 马长生看向父亲。 马三宝点头:“可以谈,但不能全放进来。最多……进来二十人,不带兵器。” 最终商定:王把总、吴师爷带十个亲兵入堡,谈判。 祠堂里,火盆烧得旺。 但气氛冰冷。 王把总大马金刀坐在主位,吴师爷在旁边慢条斯理喝茶。 马三宝、马长生、孙教头、铁柱坐在下首。 “废话不多说。”王把总开门见山,“你们马家堡现在有三百多人,武器粮草无数。按规矩,该上交一半给官府,充作军需。” 马三宝皱眉:“军爷,我们的武器粮草,都是自己筹的,有的是打流寇缴获的。凭什么上交?” “凭什么?就凭你们吃的是大明的粮,住的是大明的地!”王把总一拍桌子,“没有朝廷,你们早就被流寇杀光了!现在让你们出点力,就不愿意了?” 孙教头冷笑:“王军爷,我们打流寇时,官兵在哪?现在打完了,官兵来了。这叫什么?这叫摘桃子!” “你!”王把总暴怒。 吴师爷连忙打圆场:“好了好了,都少说两句。三宝啊,王军爷也不是那个意思。只是如今朝廷困难,各处都要粮餉。你们马家堡既然有能力,就该为朝廷分忧。” 他顿了顿:“这样吧,不上交一半,上交三成。武器一百件,粮食一百石。交了,我们保证向上头为你们请功,说不定还能赏个官职。” 马长生一直没说话,这时忽然开口:“师爷,学生有一事不明。” “你说。” “我们上交武器粮草,是为了『助剿』。那请问,这些武器粮草,是用於剿哪股流寇?在何处用?何时用?可有计划?” 吴师爷语塞:“这……军国大事,岂是你能问的?” “学生不是要问军机,是要算帐。”马长生拿出一个小本子,“我们乡勇营每月开支:粮草需两百石,餉银需一百两。若上交一百石粮,我们就得缩食;上交一百件武器,我们就得有人空手。这样一来,防务必然削弱。若因此导致流寇破堡,这个责任,谁来负?” 他看向王把总:“王军爷,您负得起吗?” 王把总脸色一变。他当然负不起——马家堡真被流寇破了,上头追查下来,他勒索的事就得曝光。 “那……那你们说怎么办?”吴师爷问。 马长生合上本子:“学生有个提议。武器粮草,我们可以『借』给官府。但不是白借,要有抵押。” “抵押?” “对。请县衙出具公文:承认马家堡乡勇营为『蘄水联防总团』,管辖周边十五村防务;授予我爹『守备』职衔;三今后县里征粮派役,马家堡及所属村子可减三成。” 他顿了顿:“这三条做到了,我们立即『借』给官府粮食一百石,武器五十件。而且,今后流寇来犯,我们还会『借』更多。” 这是以退为进。 名义上是“借”,实际是交易——用粮草武器,换合法地位和实惠。 王把总和吴师爷低声商量。 片刻,吴师爷说:“第一条、第三条,我们可以答应。但第二条,『守备』是五品武职,要兵部批准,县里做不了主。” “那就『代守备』。”马长生让步,“县里给个临时委任,等上报兵部批覆。在此期间,我爹以『代守备』名义行事。” 这其实是个空头衔,但有比没有强。 在民间,“守备大人”可比“里正”威风多了。 王把总还想爭,吴师爷拉住他:“可以。但你们要再加二十匹马。” 马长生笑了:“军爷,马是我们乡勇营的脚力,给了你们,我们怎么巡逻?这样吧,十匹,不能再多。” “十五匹!” “十二匹,外加五十两银子。”马长生说,“这是底线。” 最终成交:马家堡“借”给官府粮食一百石,武器五十件,马十二匹,银五十两。 换取:蘄水联防总团合法地位,马三宝“代守备”委任,所属十五村赋役减三成。 协议当场写下,三方签字画押。 王把总虽然没捞到太多实惠,但总算有收穫,脸色稍霽。 临走前,吴师爷单独对马长生说:“长生啊,你是聪明人。但聪明人要知道进退。这次我们让步,是看在你们確实有功。下次……就没这么容易了。” 马长生行礼:“学生明白。谢师爷提点。” 官兵走后,马家堡內部却起了风波。 祠堂里,几个小队长围著马三宝,情绪激动: “三宝叔,凭什么给他们那么多粮食?那是兄弟们用命换来的!” “还有马!十二匹马啊!咱们一共才二十多匹!” “那五十两银子,是咱们省吃俭用攒的军餉!” 马三宝嘆气:“不给怎么办?打?跟官兵打?” “打就打!咱们刚打败五百流寇,还怕他们五百官兵?” “就是!真打起来,谁输谁贏还不一定呢!” 眼看要吵起来,马长生走进祠堂。所有人看向他。 “长生,你说!这协议是不是太亏了?”一个队长问。 马长生走到中间,环视眾人:“各位叔伯,我问几个问题。” “你说。” “咱们跟官兵打,打贏了,然后呢?朝廷会派更多官兵来剿,咱们打得完吗?” 眾人沉默。 “就算朝廷不剿,咱们跟官府彻底撕破脸,以后怎么买盐?怎么卖粮?怎么送孩子读书考功名?” 更多人低头。 “最关键的。”马长生提高声音,“咱们三百人,能守堡,能打流寇,但能种地吗?能织布吗?能打铁吗?咱们吃的穿的用的,哪样不要跟外界交易?跟官府闹翻,就是自绝於外界,能撑多久?” 祠堂里鸦雀无声。 马长生放缓语气:“我知道大家心疼粮食武器。我也心疼。但这些东西,是买路的钱,是买命的钱。咱们用这些钱,买了三样东西:合法地位、减赋实惠、还有……时间。” “时间?”铁柱不解。 “对,时间。”马长生说,“有了合法地位,咱们可以名正言顺地练兵、筑堡、联防。减了赋税,百姓负担轻了,就更支持咱们。而咱们自己,有了这段时间,可以种更多粮,打更多武器,练更多兵。等咱们强大到官府不敢惹的时候,就不用交『买路钱』了。” 孙教头点头:“长生说得对。这叫『韜光养晦』。现在打,是以卵击石;等咱们成了石头,別人就不敢拿鸡蛋来碰了。” 眾人渐渐想通了。 虽然还是心疼,但知道这是无奈之举。 马长生又说:“而且,咱们也不是白给。那十二匹马,都是老弱病马;那五十件武器,都是破损要修的;那一百石粮食,有一半是陈粮。咱们用次品换了实惠,不亏。” 这话让大家好受些。 其实马长生还藏了一手——他早就把最好的武器粮草藏进山洞了,交出去的都是次品。 风波平息,但马长生知道,这只是开始。 隨著马家堡越来越强大,与官府的矛盾只会越来越多。 他需要更长远的规划。 腊月二十,马家堡召开第一次“蘄水十五村联防会议”。 十五个村子的代表齐聚祠堂——大多是各村族长或里正,也有几个像马家堡这样有武装的村子,派来了乡勇头目。 马长生作为“赞画”,主持会议。他先通报了打败流寇、与官府谈判的情况,然后提出联防方案: “各位乡亲,乱世之中,独木难支。咱们十五个村子,分散在方圆三十里,各自为战,容易被流寇各个击破。只有联合起来,才能自保。” 他掛出一张大地图,上面標著十五个村子的位置、地形、人口。 “我的建议是:首先,建立情报网。每个村子设联络员,有敌情立即传信;其次,统一训练。每月集中训练一次,学习基本战法;还有,物资互通。粮多的支援粮少的,武器多的支援武器少的;最后,联合行动。小股流寇,就近村子联合剿灭;大股流寇,所有村子共同防御。” 一个老族长问:“那谁说了算?” “大事商议,小事自主。”马长生说,“成立联防会,每个村子一票。日常事务,由马家堡乡勇营牵头——因为我们有三百人,有经验。但重大决策,比如开战、征粮、筑堡,必须联防会通过。” 这方案公平,眾人基本同意。 但谈到具体贡献时,出现了分歧。富村不愿多出粮,穷村出不起人。吵吵嚷嚷,差点拍桌子。 马长生早有准备:“我有个办法:按『防务贡献值』计算。” 他在黑板上写:“每村出一个人,算1分;出一石粮,算1分;出一件武器,算2分;出一匹马,算5分。各村按能力贡献,记录在册。將来分配战利品、减免赋税,都按贡献值分配。贡献多的,多得;贡献少的,少得。公平合理。” 这办法新颖,但大家一听就懂。 富村可以多出粮,穷村可以多出人,各尽所能。 “那要是有人不出力,只想占便宜呢?”有人问。 “一次警告,两次除名。”马长生严肃地说,“联防是自愿的,但进来了就要守规矩。不守规矩的,其他村子不保护它。” 最终,十五个村子全部同意加入联防。 当场签了盟约,按了手印。 马长生让铁柱带各代表参观马家堡的防御工事、训练情况。 看到整齐的队列、完备的工事、充足的粮草,代表们信心大增。 “有马家堡带头,咱们有盼头了!”一个老里正激动地说。 会议结束,已是深夜。马长生累得几乎虚脱,但心中踏实——有了这十五村联防,马家堡就不再是孤岛,而是一个小型的防御体系。方圆三十里內,流寇想进来,就得掂量掂量。 然而,平静的日子没过几天。 腊月二十八,马长生收到陈继儒从县城捎来的密信——用他们约定的密码写的: “县衙內议:马家堡势大,恐成尾大不掉。有提议调官兵剿之,被钱县丞压下。但王把总联络卫所,欲上报『马家堡私通流寇』。速做应对。” 马长生心头一沉。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官府开始猜忌了。 他立即找来父亲和孙教头商议。 “私通流寇?这是要置咱们於死地啊!”马三宝脸色发白。 孙教头冷笑:“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王把总这是没捞够,还想整咱们。” “怎么办?”铁柱问,“要不,咱们先下手为强,把王把总……” “不可。”马长生摇头,“杀一个王把总,会引来更多官兵。而且,咱们现在还不能跟官府彻底撕破脸。” 他沉思片刻:“我有三策。” “说。” “上策:主动示好。咱们以『贺年』为名,给县衙上下送礼——知县、县丞、主簿、典史,一个不漏。礼要重,话要软,表明咱们忠心朝廷,绝无异心。” “中策:製造证据。咱们『偶然』抓获几个流寇细作,『审出』他们是来联络马家堡,但被咱们严词拒绝,並斩首示眾。这事要大张旗鼓,让所有人都知道。” “下策:以备万一。暗中转移重要物资进山,老弱妇孺做好撤离准备。万一官府真要动手,咱们能迅速撤进大山,打游击。” 三策齐下,软硬兼施。 马三宝点头:“就这么办。送礼的事我去;抓细作的事,老孙你来;撤离准备,铁柱负责。” 分工明確,各自行动。 腊月二十九,马三宝带著三辆大车进城“贺年”。车上装著:给知县的二十石精米、十匹绸缎;给县丞的十五石米、八匹布;给主簿、典史的各十石米、五匹布;给衙役书吏的碎银、腊肉。 礼很重,几乎掏空了马家堡的库存。但马长生说:“捨不得孩子套不著狼。现在花钱买平安,值。” 果然,礼物送到,县衙上下態度大变。知县甚至亲自接见马三宝,夸奖他“保境安民,忠勇可嘉”。钱县丞更是拍胸脯保证:“有我在,没人能动马家堡。” 王把总那边,马长生单独准备了一份厚礼:五十两银子,五匹好马。派人送去时,特意让全城人都看见。 王把总收了礼,果然不再提“私通流寇”的事。但他派人传话:“管好你们的人,別太张扬。” 危机暂时化解。 崇禎十二年(1639年)正月初一,马家堡在紧张中过了个年。 没有往年的热闹,只有简单的祭祖、吃顿饺子,然后各回岗位——流寇不过年,官兵也不过年,他们更不能鬆懈。 正月初三,变故还是来了。 不是官兵,不是流寇,是瘟疫。 最先发病的是堡內一个老太太,发热、咳嗽、身上起红斑。陈大娘一看,脸色大变:“是……是痘疮!” 天花!在古代,这是要命的瘟疫。 马长生立即下令:隔离病人,封锁发病区域,全堡消毒。但已经晚了。三天內,又有十几人发病,包括两个乡勇。 恐慌像野火般蔓延。有人想逃跑,被铁柱带人拦住;有人求神拜佛,在祠堂前烧香磕头;还有人传言:“这是上天惩罚马家堡杀戮太多!” 马长生把自己关在屋里,疯狂检索意识资料库中的医学知识。天花,病毒性传染病,致死率高,但……有办法。 预防:人痘接种法。明代已有,但风险大。 治疗:无特效药,主要靠支持疗法:退热、补水、防止继发感染。 可用药材:金银花、连翘、板蓝根、牛蒡子…… 他衝出房间,找到陈大娘:“大娘,咱们堡里,有没有人种过人痘?” 陈大娘一愣:“有倒是有……前村张瘸子,年轻时种过痘,脸上留了疤,但命保住了。你是想……” “对,种痘!”马长生说,“用轻症病人的痘浆,种给没病的人。虽然危险,但总比等死强!” 这是冒险之举。种痘失败,会直接染病死亡;但不种痘,在瘟疫中存活的概率更低。 马长生决定以身试险——他是意识体,万一这具身体死了,意识或许能转移。但其他人死了,就是真死了。 “先给我种。”他说。 “不行!”马三宝和李氏同时反对。 “爹,娘,我是赞画,我得带头。”马长生平静地说,“而且我年纪小,身体好,种痘成功率高。我成功了,大家才敢跟著种。” 他无法解释真正的原因,只能用这个理由。 陈大娘颤抖著手,从一个轻症病人身上取了痘浆,种在马长生手臂上。 过程很简单:划破皮肤,涂抹痘浆,包扎。 接下来是漫长的等待。 三天后,马长生开始发热。 李氏守在他床边,哭红了眼。 马三宝急得团团转,但无计可施。 高烧持续了两天两夜。 马长生在昏沉中,感觉意识开始模糊——不是昏迷,是这具身体濒临死亡时,意识开始鬆动。 警告:宿主生命体徵下降。意识锚定开始鬆动。 若宿主死亡,意识將进入待机状態,等待下一个合適载体。 建议:立即强化生命维持。 马长生咬牙坚持。 他不能死,至少现在不能死。 马家堡还需要他,父母还需要他,十五村联防还需要他…… 第四天,烧退了。 他手臂上的种痘处,起了几个水皰,然后结痂。 成功了! 消息传开,全堡沸腾。 陈大娘挨个给健康人种痘,虽然还是有几个人失败死亡,但大多数成功了。 瘟疫被控制住了。 马家堡又逃过一劫。 但经此一疫,堡內人口减少了三十多人——包括五个乡勇。 士气受挫,人心惶惶。 正月十五,元宵节。 马家堡没有张灯结彩,只有祠堂里几盏昏暗的油灯。 马长生召集核心人员开会。 他身体还没完全恢復,脸色苍白,但眼神坚定。 “经过这些事,我明白了一个道理。”他说,“咱们马家堡,可以打流寇,可以应付官兵,可以控制瘟疫。但咱们改变不了大势。” “什么大势?”铁柱问。 “大明要亡了。”马长生语出惊人。 祠堂里一片死寂。 虽然大家心里都有预感,但没人敢说出来。 马长生继续:“我不是瞎说。看北边,后金越来越强,已改国號『清』,隨时可能入关。看內部,流寇剿不完,越剿越多。朝廷加赋,官吏贪腐,民不聊生。这样的朝廷,还能撑多久?” “那……那咱们怎么办?”马三宝声音发颤。 “两条路。”马长生竖起手指,“一、继续效忠大明,但要做好改朝换代的准备;二、早做打算,在乱世中寻找出路。” 孙教头问:“长生,你说清楚点。” “我的意思是:咱们马家堡,不能只想著自保。要看得更远。”马长生走到地图前,“湖广是大明粮仓,將来必是各方爭夺之地。咱们在这里,要么被碾碎,要么……趁势而起。” “怎么趁势而起?” “积累实力,等待时机。”马长生说,“继续扩军,但不要张扬;继续屯粮,但分散隱藏;继续结盟,但暗中控制。等天下大乱时,咱们有兵有粮有地盘,就有说话的资本。” 他顿了顿:“但在此之前,我要做一件事。” “什么事?” “考举人。”马长生说,“今年八月乡试,我要去参加。” 眾人都愣了。这个节骨眼上,去考举人? “长生,你不是说朝廷要亡了吗?还考什么举人?”铁柱不解。 “正因为朝廷要亡,才要考。”马长生解释,“举人身份,是护身符。有了这个身份,官府不敢轻易动我,士林会尊重我,將来无论谁得了天下,读书人都有用。” 更重要的是,他需要更广阔的视野。 县学已经不够了,他要去省城,接触更多的人,获取更多的信息。 马三宝看著儿子,忽然觉得儿子离自己越来越远。 那个曾经需要他保护的孩子,现在已经在谋划天下大事了。 但他知道,儿子是对的。 “好,你去考。”马三宝说,“家里有爹,堡里有大家,你放心。” 马长生点头:“我会在走之前,把一切都安排好。” 会议结束,已是子时。 马长生走出祠堂,仰望星空。 银河横跨天际,繁星点点。 其中某一颗,在三百多年后,会变成黑洞,將他拋回这个时代。 而现在,他站在这里,以十一岁之身,统领三百乡勇,保护十五村百姓,谋划乱世出路。 命运,真是奇妙。 他深吸一口气,向住处走去。 还有很多事要做:训练计划要完善,联防章程要细化,物资储备要检查…… 还有,乡试要准备。 这个春天,註定忙碌。 第12章 武昌乡试 崇禎十二年(1639年)二月,湖广布政使司的文书送到了蘄水县学:本年乡试定於八月初九,在武昌府举行。 各州县生员须於六月前完成报名,七月抵达武昌备考。 消息传来,县学里顿时炸开了锅。 这是三年一度的大比,关乎多少读书人的命运。 有人欣喜若狂——苦读多年终於等到机会;有人忧心忡忡——兵荒马乱,去武昌路途凶险;有人乾脆放弃——世道这么乱,考上了又能怎样? 马长生第一时间报了名。 孙学正看著他稚嫩的脸,欲言又止:“长生,你才十一岁……乡试不比童试,竞爭激烈,考题深奥。要不,再等三年?” “学生想试试。”马长生平静地说,“考不上,就当见世面;考上了,是造化。” 其实他必须去。 乡试是科举的重要关口,过了就是举人,有资格做官,社会地位完全不同。 更重要的是,武昌是湖广省会,那里有更丰富的信息,更广阔的人脉——这些都是他在这个时代生存和发展必需的。 陈继儒和李文彬也报了名。 三人约定同行,互相照应。 但马长生必须先解决马家堡的问题。 他请假回乡,召集核心人员开会。 “我要去武昌考乡试,少则三月,多则半年。”他对父亲和几位队长说,“这段时间,堡里的事,由爹和孙教头、铁柱共同负责。” 他摊开一张新的防御图:“我走之后,要做好几件事。” 马长生指著地图上的几个点:“咱们现在有十五村联防,但联络还是靠人跑,太慢。我设计了一种烽火信號。” 他在黑板上画出几种烟柱图案:“一道烟是流寇小股袭扰;两道烟是流寇大股来袭;三道烟是官兵异动;四道烟是瘟疫饥荒。各村建烽火台,白天放烟,晚上点火。看到信號,立即按预案行动。” 孙教头眼睛一亮:“这法子好!比人跑快多了!” “但要防止误报。”马长生说,“烽火台必须双人值守,信號必须確认无误才能发。乱发信號者,军法处置。” “光靠保护费不够。”马长生说,“咱们得有自己的產业。我考察过,后山那片坡地可以种茶,河边可以养鸭,堡里可以开铁匠铺、木工坊。这些產业,既能自用,也能卖钱。” 他看向几个有手艺的乡勇:“张铁匠,你带几个徒弟,专门打制农具兵器;李木匠,你负责製作车辆器械;王嫂子,你组织妇女养蚕织布。產出的东西,一部分自用,一部分跟周边村子交易,换咱们需要的物资。” 马三宝有些担心:“这……这不成了商人吗?读书人说,士农工商,商为末业……” “爹,乱世之中,活命要紧。”马长生说,“咱们不欺行霸市,公平交易,有什么不可以?再说了,咱们养著三百多人,光靠种地哪够?” “我不在的时候,要继续办夜校。”马长生对铁柱说,“你不仅要练兵,还要教大家识字。不要求多,每人认一百个字,会看简单文书就行。另外,挑十个聪明的年轻人,重点培养,我回来要考核。” 铁柱挠头:“长生,我自己认字都费劲,怎么教別人?” “我编了教材。”马长生拿出一叠纸,“《千字文》简化版,三百个常用字,配图,好记。你每天教五个字,两个月就能教完。” 他顿了顿:“还有,孙教头要训练一支精锐小队,二十人,专门执行特殊任务:侦察、偷袭、斩首。这支队伍,只听爹和你的命令。” 一切安排妥当,已是三月中旬。 马长生又去见了周边几个重要村子的族长,重申联防协议,得到他们的保证:只要马家堡不乱,他们就跟著干。 临行前夜,李氏一边给儿子收拾行李,一边抹眼泪:“长生,武昌那么远,听说路上不太平……要不,別去了?” “娘,放心,我跟陈兄、李兄一起,有照应。”马长生安慰她,“而且,我也不是一个人去。” 他叫来铁柱:“铁柱哥,你挑两个机灵的,跟我一起去。一来保护我,二来……去省城见见世面。” 铁柱点头:“我让马小栓和王虎去。他俩功夫好,人也机灵。” 四月清明,马长生告別父母,踏上赴考之路。 同行的有陈继儒、李文彬,以及马小栓、王虎两个护卫。 五人两辆骡车,载著行李书籍,出了蘄水县城。 这是马长生第一次离开蘄水县。 沿途所见,触目惊心。 刚出县城十里,就看到路边有被焚毁的村庄,断壁残垣间,野草丛生,偶尔可见白骨。 一个老农蹲在废墟边,眼神空洞,问他是哪村的,只摇头不语。 “这是去年被张献忠部洗劫的村子。”陈继儒嘆息,“听说全村三百多人,只逃出来几十个。” 李文彬愤然:“官兵呢?官兵在哪?” “官兵?”陈继儒冷笑,“官兵要么在城里享福,要么在路边设卡收钱。” 果然,走了不到二十里,就遇到第一个关卡。 几个穿著破烂號衣的兵丁拦住去路,领头的小旗官斜著眼:“路引!” 五人递上路引。 那小旗官翻来覆去地看,忽然指著马长生:“这小子多大?路引上写『生员』,假的吧?” 马长生不慌不忙,拿出秀才木牌和县学文书:“军爷请看,这是县学出具的身份证明。” 小旗官不识字,但认得官印。 他眼珠一转:“就算你们是生员,这骡车、行李,也要检查!谁知道有没有夹带违禁品!” 这是要勒索了。陈继儒上前,塞过去一小块碎银:“军爷辛苦,一点茶钱,不成敬意。” 小旗官掂了掂银子,脸色稍缓:“嗯,还是读书人懂事。过去吧!” 过了关卡,李文彬气得大骂:“国难当头,这些兵痞还在盘剥百姓,简直禽兽不如!” 马长生倒是平静:“李兄息怒。这种事,一路还多著呢。” 果然,三天路程,遇到五个关卡,每次都要交“买路钱”。陈继儒带的银子,花掉了一小半。 更危险的是第四天傍晚。 他们在途中一个荒村借宿,半夜被马蹄声惊醒。 马小栓趴窗一看,低声报告:“有马队!二十多人,不像官兵,也不像普通百姓!” 马长生立刻警觉:“可能是响马。把骡车藏到后院,人躲起来。” 五人迅速行动。 刚藏好,马队就衝进村子。 火把照耀下,能看到这些人骑著马,拿著刀枪,在村里翻找值钱东西。 “老大,这家有人住过!”有人喊。 领头的土匪头目踢开他们住的房门,看到地上的铺盖还有余温:“刚跑!搜!” 马长生等人藏在后院柴堆里,屏住呼吸。 王虎握紧刀柄,马小栓搭箭上弦,隨时准备拼命。 幸运的是,土匪搜了一阵没找到人,骂骂咧咧地走了。 等马蹄声远去,五人才敢出来。 “太险了……”陈继儒脸色发白,“要是被抓住,咱们这些读书人……” “所以我说要带护卫。”马长生说,“铁柱哥挑的人,果然有用。” 经此一险,五人更加小心。 白天赶路,傍晚前必找安全地方投宿,夜里轮流守夜。 五月初,五人终於抵达武昌。 武昌城比蘄水县城大了十倍不止。 城墙高厚,城门巍峨,街上行人摩肩接踵,店铺鳞次櫛比。 但细看之下,繁华背后透著慌乱:粮店前排著长队,布匹价格飞涨,街上常见携家带口的难民,还有一队队官兵匆匆走过,神情紧张。 他们在贡院附近找了家客栈住下。 客栈老板是个精瘦的中年人,听说他们是来赶考的生员,摇头嘆息:“几位相公来得不是时候啊。” “为何?”李文彬问。 “北边消息,清兵又入塞了,这次直逼京城。”老板压低声音,“湖广这边,张献忠在谷城诈降,但隨时可能反。官府正在征粮徵兵,搞得人心惶惶。这乡试……能不能按时开考都难说。” 三人心中一沉。 若乡试取消,这趟就白来了。 安顿下来后,马长生让马小栓和王虎去打听消息。 两人在城里转了三天,带回来各种情报: “粮价涨了三成,盐价涨了五成。” “官府在抓丁,城里青壮躲的躲,跑的跑。” “贡院正在修缮,但进度很慢,工匠说工钱都拖欠。” “听说有生员聚眾请愿,要求如期开考,被官府驱散了。” 情况不容乐观。 但既然来了,只能等。 等待期间,马长生没閒著。 他每天去书肆看书——武昌的书肆比蘄水大得多,有不少珍本、新书。 他重点看两类:一是时文集,了解乡试的风格和热点;二是实用书籍,尤其是农政、水利、军事方面的。 他还结识了几个其他州县来的生员。 多是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有的意气风发,畅谈救国之道;有的悲观失望,觉得科举无望;还有的像他一样,默默观察,暗中谋划。 其中最让马长生注意的是一个叫黄宗羲的年轻人——不是后来那位大思想家,而是同名的另一人,来自浙江余姚。 这人二十出头,学识渊博,对时局有独到见解。 一次在书肆偶遇,两人谈起《孟子》。 黄宗羲说:“孟子言『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当今天子若能悟此道理,何至於此?” 这话太大胆,马长生谨慎回应:“黄兄高见。但此话若被有心人听去……” 黄宗羲冷笑:“怕什么?国事如此,读书人若还畏首畏尾,与行尸走肉何异?” 马长生欣赏他的勇气,但更欣赏他的见识。 两人渐渐熟络,常在一起討论学问时政。 黄宗羲对马长生这个十一岁的“小友”颇为惊讶——年纪虽小,见识不浅。 六月,坏消息传来:朝廷下旨,因“时局多艰”,暂停本年湖广乡试,具体时间另行通知。 消息一出,武昌城里的数百生员炸了锅。 苦读三年,千里迢迢赶来,说不考就不考了?有人痛哭,有人怒骂,有人收拾行李准备回家。 陈继儒和李文彬也慌了:“长生,怎么办?回蘄水?” 马长生摇头:“再等等。朝廷只是『暂停』,不是『取消』。说不定会有转机。” 果然,几天后,生员们开始串联。 以湖广本地的几个大族子弟为首,组织请愿,要求巡抚衙门给个说法。 七月十五,上百生员聚集在巡抚衙门前,高喊“如期开考”“还我公道”。 衙门里出来个师爷,说些“体谅朝廷难处”的套话,被生员们用臭鸡蛋烂菜叶轰了回去。 事情闹大了。 武昌知府调来官兵,驱散人群,抓了几个带头闹事的。 一时间,风声鹤唳,生员们不敢再聚眾,但怨气更深。 马长生没有参与请愿。 他冷眼旁观,分析局势: 朝廷暂停乡试,是真的因为时局,还是因为……没钱? 生员请愿,看似有理,实则幼稚——朝廷决定的事,岂是请愿能改的? 但巡抚衙门的態度曖昧,既不敢违抗朝廷,又不想激怒士林…… 他忽然想到一个可能:朝廷可能会妥协,但会设置苛刻条件——比如,缩减录取名额,加考“时务策”,或者……收费。 他把这个想法告诉了黄宗羲。 黄宗羲沉思后说:“长生弟所言有理。朝廷財政窘迫,说不定真会借乡试敛財。” “那咱们该怎么办?” “继续备考,万一考呢?”黄宗羲说,“还要准备钱財,万一要交『考费』呢?” 马长生深以为然。 他让马小栓回一趟蘄水,带信给父亲,让送些银子来——马家堡如今有些积蓄,应该拿得出。 八月初,转机来了。 朝廷新旨:湖广乡试推迟至九月,但录取名额减半,且每名考生需交“助餉银”十两。 消息传来,生员们又是一片譁然。 十两银子,对富家子弟不算什么,但对贫寒学子,是一年的生活费。 有人骂朝廷无耻,有人无奈凑钱,有人直接放弃。 陈继儒和李文彬家境尚可,十两银子拿得出。 马长生有马家堡支持,也没问题。 但很多穷生员,真的被挡在了门外。 “这是要断寒门子弟的出路啊!”李文彬愤慨。 马长生却看到了另一面:“朝廷连乡试的钱都要收,说明真的山穷水尽了。这样的朝廷……还能撑多久?” 黄宗羲闻言,深深看了他一眼:“长生弟,这话只能在这里说。” “我明白。” 九月九日,乡试终於开场。 武昌贡院,龙门大开。 上千生员排队入场,接受搜检——比童试严格十倍。 不仅要查夹带,还要脱衣验身,防止藏小抄。有人羞愤,有人麻木。 马长生年纪最小,搜检的兵丁都多看他两眼:“小娃娃也来考举人?毛长齐了吗?” 周围一阵鬨笑。马长生面不改色,通过搜检,找到自己的號舍。 號舍狭小,仅容一人一桌一凳。 三天两夜的考试,吃住都在这里。 马长生看了看环境:墙壁斑驳,桌凳摇晃,屋顶漏光。不过,能考就行。 第一场考经义。题目出自《尚书》:“民惟邦本,本固邦寧。” 好题目,应景。马长生提笔,破题:“国之有民,犹木之有根,水之有源……” 他结合时势,写民本思想在乱世中的意义,引经据典,但点到为止——乡试不是童试,不能太激进。 第二场考诗赋。诗题是“秋日感怀”,要求七言律诗。 马长生想起赴考路上的所见所闻,写道: 烽火连年草木秋,书生挟策赴南州。 沿途但见哀鸿影,入耳唯闻战鼓謳。 圣主应知民疾苦,贤臣当解国忧愁。 愿將碧血酬明世,一扫阴霾见日头。 最后两句有些直白,但情绪到了,也顾不得许多。 第三场考策论,题目果然紧扣时局:“论剿抚流寇之策”。 这是马长生的强项。他结合马家堡的经验,提出“剿抚並用,以抚为主”的观点:对顽固匪首坚决剿灭,对裹挟饥民妥善安置;同时整顿吏治,减轻赋役,使民有生路,则寇自平。 他特意写道:“臣闻蘄水县有乡勇营,保境安民,贼不敢犯。此民间自救之良策,官府当鼓励引导,而非猜忌压制……” 这是为马家堡正名,也是试探——看考官对民间武装的態度。 三天考试,马长生发挥稳定。 出考场时,陈继儒和李文彬都脸色苍白,显然考得不理想。 “太难了……”陈继儒苦笑,“尤其是策论,我写的都是书本上的套话,恐怕……” 李文彬更悲观:“我诗赋押错韵了,完了。” 马长生安慰他们:“考完了就別想了。等放榜吧。” 然而,还没等到放榜,更大的变故发生了。 九月二十,一个爆炸性消息传到武昌:清军突破长城,入塞劫掠,直逼上京! 消息像野火般蔓延。 武昌城里顿时大乱:富户开始南逃,商铺纷纷关门,物价飞涨,谣言四起。有人说清军已破天津,有人说崇禎帝要南迁,还有人说李自成要趁机攻上京…… 贡院贴出告示:因“时局突变”,乡试放榜延期,所有生员暂留武昌,不得离城。 这是变相软禁。生员们愤怒又无奈,只能困在客栈,每天打听消息,人心惶惶。 马长生敏锐地意识到:歷史的关键节点到了。 崇禎十一年清军入塞,是明亡前的重要徵兆。 如果记忆没错,这次清军会在京畿劫掠数月,然后携大量人口財物北返。 而大明的虚弱,將彻底暴露。 他必须做点什么。 首先,他让马小栓和王虎设法出城,回蘄水报信:“告诉爹,清军入塞,天下將有大变。加强戒备,储备物资,准备应对更乱的局面。” 其次,他继续收集情报。通过黄宗羲等结交的士子,他了解到更多內幕:朝廷已调洪承畴、孙传庭等精锐北上抗清,湖广防务空虚;张献忠在谷城蠢蠢欲动;左良玉部在襄阳观望…… 乱世,真的来了。 十月初,更坏的消息传来:清军攻破济南,德王被俘!这是明朝宗室第一次被俘,震动朝野。 武昌城里,恐慌达到顶点。 巡抚衙门下令戒严,四门紧闭,许进不许出。 生员们被困在城里,如热锅上的蚂蚁。 马长生所在的客栈,住了二十多个生员。 大家聚在大堂,爭论不休: “应该上书朝廷,请斩主和之臣!” “应该组织义军,北上抗清!” “应该南迁,保住半壁江山!” 吵吵嚷嚷,却无实际行动。 马长生冷眼旁观,心中悲哀:这就是明末的读书人,空谈误国,临事无措。 只有黄宗羲相对冷静。 他私下对马长生说:“长生弟,我看这大明……气数將尽了。” 马长生没接话,但心中认同。 十月中旬,终於等到放榜——虽然时局动盪,但科举还是要走完程序。 马长生中了。 第二十七名,湖广乡试举人。 陈继儒落榜,李文彬也落榜。 两人虽失望,但为马长生高兴——十一岁的举人,湖广歷史上第一个。 “长生,你真是……”陈继儒不知说什么好。 马长生却高兴不起来。 中举固然好,但在这个时局下,一个举人头衔,又能改变什么? 放榜第二天,巡抚衙门召见新科举人,举行“鹿鸣宴”。宴席简陋,气氛压抑。巡抚大人匆匆讲了几句勉励的话,就离席了——据说要去处理军务。 宴后,新举人们各奔东西。 有人回家报喜,有人留武昌活动,有人乾脆不知去向——乱世之中,功名如浮云。 马长生决定立即回蘄水。 武昌太危险,一旦张献忠反叛或清军南下,这里就是战场。 黄宗羲来送行:“长生弟,此去一別,不知何时再见。望你珍重。” “黄兄也保重。” “我打算回浙江。”黄宗羲说,“天下將乱,我要著书立说,记录这个时代。长生弟,你年纪虽小,但见识不凡。若有缘,他日再会,共论天下事。” 两人拱手作別。 马长生带著马小栓、王虎,匆匆离开武昌。 来时五人,回时三人——陈继儒和李文彬还要在武昌等家人来接。 出城时,他看到城墙上新贴的布告:招募义勇,北上抗清。寥寥几人围观,无人应募。 秋风萧瑟,黄叶飘零。 马长生回头,最后看了一眼武昌城。 这座千年古城,在乱世的阴影中,显得那么脆弱。 他知道,下一次再来时,这里可能已经换了主人。 回程比来时更不太平。 清军入塞的消息已经传开,沿途人心惶惶,盗匪蜂起。马长生三人不敢走官道,专挑小路,昼伏夜出。 即便如此,还是遇到两次危险。 一次是遭遇溃兵——从前线败退下来的官兵,已与土匪无异,见人就抢。 幸亏马小栓机警,提前发现,躲进山林才逃过一劫。 另一次是路过一个村子,正赶上饥民抢粮。 村民们拿著锄头棍棒,围攻地主大院。 喊杀声、哭叫声震天。 马长生绕道而行,不敢多看——乱世之中,善恶难分,只有生存。 十月底,三人终於回到蘄水县境。 远远看到马家堡的烽火台,马长生心中一暖——至少,这里还有一方安寧。 堡门打开,马三宝、李氏、铁柱等人迎出来。 看到儿子平安归来,李氏抱著他又哭又笑。 “中了!我儿子中举了!”马三宝激动得声音发颤。 堡里一片欢腾。十一岁的举人,这是天大的喜事。 虽然时局艰难,但这一刻,所有人都暂时忘记了忧愁。 当晚,祠堂摆宴。虽然只是粗茶淡饭,但气氛热烈。马长生被推到主位,接受眾人的祝贺。 但他心中沉重。 宴席散后,他留下核心人员,通报了外面的情况。 “清军入塞,京畿糜烂。朝廷精锐北上,湖广空虚。张献忠隨时可能復叛,左良玉拥兵自重……”他一口气说完,祠堂里一片死寂。 “那……那咱们怎么办?”马三宝问。 马长生走到地图前:“第一,继续扩军。咱们现在有三百人,至少要扩到五百。第二,储备物资。粮食、武器、药品,能存多少存多少。第三,加强联防。十五村不够,要扩大到三十村,甚至五十村。第四……” 他顿了顿:“做好最坏的准备。” “什么是最坏的准备?” “大明亡了,咱们怎么办?”马长生声音平静,但话如惊雷。 所有人都愣住了。虽然心里都有预感,但没人敢说出来。 “我有三个预案。”马长生说,“如果新朝善待百姓,咱们就归顺;如果新朝暴虐,咱们就据险自守,等天下有变;如果乱到无法收拾……咱们就进山,建立山寨,保存火种。” 孙教头一拍大腿:“好!就这么干!我老孙这辈子,就跟著马家堡了!” 铁柱等人也纷纷表示效忠。 马长生看著这些忠勇的面孔,心中感动,也感到责任重大。 他走到祠堂门口,仰望星空。武昌的见闻,归途的艰险,未来的不確定……这一切,让他更加清醒。 十一岁的举人,在这个时代是奇蹟。 但乱世之中,奇蹟救不了人。 唯有实力,唯有准备,唯有……清醒的头脑。 夜风吹过,带来初冬的寒意。 马长生裹紧衣袍,转身回屋。 乡试只是开始,真正的考验,还在后头。 第13章 举人回乡 马长生中举的消息像野火般烧遍蘄水。 十一岁的举人老爷,在大明两百七十年歷史上也是凤毛麟角。 县衙送来了贺仪——十两银子、两匹绸缎,知县还亲笔题了“少年英才”的匾额。 周边村镇的乡绅地主纷纷上门道贺,祠堂里堆满了各色礼品:米麵、腊肉、布匹、甚至还有两坛绍兴黄酒。 但马长生没时间应酬。 崇禎十二年的冬天来得早,十月末就下了第一场雪,冷得邪性。 更要紧的是,从武昌带回的消息像一块巨石压在心头:清军在京畿肆虐,朝廷无力回天;张献忠在谷城蠢蠢欲动;湖广各地盗匪如蝗,官兵或逃或降。 他知道,留给马家堡的时间不多了。 回乡第三天,他就召集十五村联防会的代表,在祠堂开紧急会议。 三十多个代表挤满了屋子,炭盆烧得通红,但气氛冰冷。 “各位父老乡亲,”马长生站在地图前,声音不高但清晰,“我从武昌带回的消息,大家可能已经听说了。 清军破了济南,掳走德王;朝廷调洪承畴、孙传庭北上,湖广防务空虚;张献忠在谷城,表面归顺,实则招兵买马。” 他顿了顿,看著一张张焦虑的脸:“简单说,明年——崇禎十三年,天下必有大乱。咱们这蘄水县,地处要衝,躲不过去。” 祠堂里一片死寂。 有人手在抖,有人脸色发白。 一个老族长颤声问:“长生……马老爷,那……那咱们怎么办?” “办三件事。”马长生竖起三根手指,“第一,坚壁清野;第二,全民皆兵;第三,储粮备荒。” 他详细解释: 坚壁清野——把所有分散在村外的百姓集中到有防御能力的堡寨;把带不走的粮食要么藏进地窖要么烧掉,不能留给流寇;把水井污染。 全民皆兵——十五岁到五十岁的男子全部编入乡勇,女子组织起来做后勤:做饭、製衣、护理伤员。 孩子和老人也要有任务:放哨、传信、搓麻绳。 储粮备荒——从现在起,每家每户按人头储备至少三个月的口粮;各村建公共粮仓,由联防会统一管理;组织人手进山挖野菜、打猎、捕鱼,晒乾储存。 “这是要打仗啊……”有人小声说。 “不是要打仗,是已经开打了。”马长生平静地说,“区別在於,是咱们做好准备打別人,还是別人打咱们个措手不及。” 孙教头站起来,粗著嗓子说:“长生……马老爷说得对!我在边军干过二十年,见过韃子破关后的惨状——那真是鸡犬不留!咱们现在不准备,到时候哭都来不及!”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超流畅 】 铁柱也表態:“我们马家堡已经按这套办法准备了两个月。现在有三百乡勇,粮食够吃半年,武器人手一件。愿意跟咱们干的,我们帮你们建堡练兵;不愿意的……到时候別怪我们见死不救。” 这话硬,但管用。 最终,十五个村子全数同意,当场签了“生死盟约”:有难同当,有福同享,叛盟者共诛之。 会散了,真正的难题才开始。 首先是钱粮。 马家堡现在有三百乡勇,每月光粮食就要两百多石,餉银也要一百多两。 这些钱粮,一部分来自“保护费”,一部分来自堡內產业。 但要扩军到五百人,还要帮其他村子建防御,缺口巨大。 马长生算了笔帐:五百人一年需粮六千石,餉银两千两。 十五村联防,按各村能力分摊,但最穷的几个村子,连自己都吃不饱,哪有余粮? “要不……加收保护费?”铁柱试探著问。 马长生摇头:“百姓已经够苦了,不能再加。我想的是……做生意。” “做生意?” “对。”马长生铺开一张湖广地图,“咱们蘄水离长江不远,往东是安庆,往西是武昌,往南是九江。这些地方现在还算太平,有生意可做。” 他指著几个点:“咱们有茶山,可以制茶;有竹林,可以编器;有铁矿,可以打制农具。这些东西,在太平地方能卖钱。用赚来的钱,买粮食、布匹、盐铁回来。” 孙教头皱眉:“可兵荒马乱的,怎么运?路上被抢了怎么办?” “所以要有武装商队。”马长生说,“挑五十个精壮乡勇,专门跑商。平时训练,农閒时出发。每次出去,两辆货车,二十个护卫,配弓箭刀枪。小股土匪不敢惹,大股的……咱们也有交情。” 这话不是吹牛。 马家堡如今在蘄水一带名声在外,黑白两道都给几分面子——当然,这面子是打出来的。 “谁带队?”马三宝问。 “我亲自去第一趟。”马长生说,“探探路,结识些人脉。” “不行!”马三宝和李氏同时反对。 “爹,娘,我现在是举人,有这个身份,很多事好办。”马长生解释,“而且我只是坐镇指挥,不衝锋陷阵。有铁柱和孙教头保护,安全。” 最终勉强同意。 但李氏坚持要马长生带上马小栓和王虎——这两个护卫最得力。 十一月中旬,第一支武装商队出发了。 五辆大车,载著茶叶、竹器、铁锅,还有马家堡特產的“止血散”——这是陈大娘根据古方配製的伤药,效果不错。三十个乡勇护送,领队是马长生,副手是铁柱和孙教头。 目的地:九江府。 那里有长江码头,商贾云集,而且暂时还没被战火波及。 从蘄水到九江,走官道三百里,平时七八天路程。 但现在沿途关卡林立,土匪出没,走了整整十二天。 第一天就遇到麻烦。 在蘄春县境,被一队官兵拦住,要收“过境税”。 带队的是个百户,狮子大开口:每辆车二两银子,总共十两。 孙教头想硬闯,马长生拦住。他下车,亮出举人身份:“学生马长生,蘄水举人,奉县衙之命前往九江公干。军爷行个方便。” 那百户一看文书和举人凭证,语气软了,但还不死心:“举人老爷也得交税啊……这样,五两,不能再少了。” 马长生掏出三两银子:“军爷辛苦,这点茶钱请笑纳。多了,学生也拿不出。” 百户掂掂银子,勉强放行。 走远了,铁柱骂:“这些兵痞,比土匪还狠!” 马长生淡淡道:“能用钱解决的,都不算事。记住,咱们这趟是做生意,不是打仗。” 沿途果然不太平。 第三天夜里宿营时,遭到一小股土匪袭击。 大约二十多人,趁夜摸营,想抢货物。 但他们低估了马家堡乡勇的素质。 孙教头早有布置,明哨暗哨双岗,土匪刚靠近就被发现。 一阵箭雨,射倒三四个,剩下的仓皇逃窜。 乡勇们追出二里地,又抓了两个活的。 审问得知,是本地饥民,实在活不下去才落草。 马长生看著那两个面黄肌瘦的年轻人,嘆了口气,每人给了两斗米:“回去好好种地,別再干这个了。” 两人磕头谢恩,哭著走了。 铁柱不解:“长生,他们是土匪,为啥放走还给米?” “因为逼他们为匪的,是这个世道。”马长生说,“杀他们容易,但杀不完所有土匪。给条活路,也许以后就少个敌人。” 孙教头若有所思:“小老爷这心胸……了不起。” 经过这件事,马长生在队伍里的威望更高了。 大家都觉得,这个十一岁的举人老爷,不仅聪明,还有仁心。 第八天,进入九江府地界。 这里果然繁华许多,虽也有流民,但市面还算热闹。 马长生先找客栈住下,然后去拜会本地士绅——举人身份就是最好的名片。 他拜访了九江府学教授、几位致仕官员,还有几个大商號的东家。 送上蘄水特產,谈诗论文,顺便打听行情。 几天下来,不仅把带来的货物卖了个好价钱,还结识了一批人脉。 最重要的是,他了解到一个重要信息:朝廷为筹措军餉,正在南方加征“练餉”,但地方官吏层层加码,民怨沸腾。九江附近几个县,已经有小规模民变。 “乱象已生。”一个老举人对马长生说,“马贤弟年纪虽小,但见识不凡。老夫劝你一句:早做准备。这天下……怕是要变了。” 马长生深以为然。 他在九江採购了大批粮食、布匹、盐铁,还偷偷买了几箱书——经史子集、农政水利、甚至有几本西洋传来的算学书。这些都是文明的种子,乱世中尤其珍贵。 回程更顺利——有了九江府衙开具的“公干”文书,沿途关卡不敢太过刁难。 腊月初三,商队平安返回马家堡。 这一趟,净赚两百两银子,换回五十石粮食、二十匹布、十担盐,还有那些无价的书。 更重要的是,打通了商路,建立了人脉。 腊月是农閒,正是练兵的好时候。 马长生把五百乡勇分成五队,每队一百人,设队长、副队长。 训练科目也系统化了: 早晨:体能训练——跑步、举石锁、爬绳。 上午:队列训练——队形变换、旗號识別、金鼓號令。 下午:武器训练——长枪、刀盾、弓箭、火銃。 晚上:文化课——识字、算术、简单战术讲解。 马长生亲自编写训练大纲,孙教头负责执行,铁柱监督。 训练很苦,但没人抱怨——大家都明白,练好了才能活命。 除了军事训练,马长生还组织生產。 他把堡內妇孺组织起来,成立“后勤营”:妇女纺纱织布、缝衣做饭;老人编筐制绳、看护孩子;孩子也有任务——捡柴、放羊、传递消息。 他还设立了“匠作营”:铁匠打制兵器农具,木匠製作车辆器械,泥瓦匠加固堡墙,陈大娘为首的医生小组研製药品。 整个马家堡,像一台精密机器,高效运转。 腊月二十,马长生召开第二次联防会议。 这次扩大到三十个村子——又有十五个村子自愿加入。 会议在新建的“联防堂”举行,能容纳百人。 马长生通报了九江之行的见闻,然后提出新方案: “各位,光防御不够,咱们要主动出击。” “出击?打谁?”有人问。 “打土匪,打小股流寇,打……不听话的官兵。”马长生说,“我建议成立『快速反应队』,一百人,骑马,专门对付小股敌人。哪个村子有难,快速队半天內赶到。” “那大股敌人呢?” “大股的,所有村子共同防御。”马长生指著地图,“我设计了一个『梯次防御』体系:最外围村子发现敌情,立即烽火报警;中间村子做好接应准备;马家堡寨出兵增援。敌人想打进来,得一层层啃。” 他还提出“情报网”计划:在每个重要路口、集镇安插眼线,收集流寇、官兵动向。情报员定期匯报,重要情报立即传递。 这些措施,已经超出了一个地方团练的范畴,近乎一个小型政权的雏形。 但乱世之中,没人质疑——能活命就行。 会议通过了所有提案。 三十个村子,近两万人口,方圆五十里,形成了以马家堡为核心的防御共同体。 腊月二十三,小年。 马家堡来了位不速之客——蘄水县钱县丞,还带著个媒婆。 马长生正在校场看训练,听说县丞来了,心中一紧:这时候来,准没好事。 果然,祠堂里,钱县丞满脸堆笑:“长生啊,恭喜恭喜!十一岁中举,前途无量!知县大人对你可是讚赏有加啊!” “县丞大人过奖。”马长生客气道,“不知大人此来……” 钱县丞捻著鬍鬚:“知县大人想请你开春后去县学讲学,给生员们传授经验。还有嘛……” 他看了眼旁边的媒婆:“还有一件喜事。城东赵员外家,有个千金,年方十四,知书达理。赵员外听说你少年英才,想结个亲家。这不,托我做媒来了。” 马长生愣住了。十一岁,谈婚事?虽然在这个时代正常,但他完全没心理准备。 马三宝和李氏却眼睛亮了——儿子中了举,再说门好亲事,那就是双喜临门! “赵员外家……”马三宝搓著手,“那可是大户啊!听说有良田千亩,铺面十几间……” 钱县丞笑道:“正是。赵员外说了,只要亲事成了,陪嫁良田两百亩,铺面两间,还有金银首饰若干。长生啊,这可是天上掉下来的好事!” 马长生冷静下来。 赵员外?他记得童试时那个赵明,就是赵员外的儿子。 赵家是县城首富,但风评不好——盘剥百姓,勾结官吏,儿子赵明更是紈絝子弟。 这桩婚事,恐怕不是看中他的“英才”,而是看中他举人的身份,以及马家堡的武力。 联姻之后,赵家就有了武装保护,在马家堡势力范围內做生意也更方便。 政治联姻。 马长生心中冷笑,面上却为难:“县丞大人美意,学生感激。但学生年纪尚小,当以学业为重。而且……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学生不敢自专。” 他把皮球踢给父母。 马三宝和李氏却已经被“两百亩田、两间铺”迷了眼,连连说“好商量好商量”。 钱县丞满意地走了,说“等你们好消息”。 人一走,马长生关上门,对父母正色道:“爹,娘,这亲事不能答应。” “为啥?”马三宝不解,“赵家多有钱啊!” “有钱,但没德。”马长生说,“赵员外放高利贷,逼死过人命;赵明欺男霸女,不是好东西。咱们跟这样的人家结亲,会坏了名声。” 李氏犹豫:“可是……那么多陪嫁……” “娘,咱们马家堡现在缺的不是钱,是人心。”马长生说,“百姓为什么跟咱们?因为咱们保护他们,不欺负他们。要是咱们跟赵家这种恶霸结亲,百姓会怎么想?” 他顿了顿:“再说了,我现在才十一岁,急什么?等天下太平了,再说亲事不迟。” 马三宝还想爭,马长生又说:“爹,您想想,赵家为什么这时候来提亲?因为咱们马家堡有三百乡勇,能保护他们。这是利用咱们!等利用完了,或者咱们失势了,他们会怎么对咱们?” 这话点醒了马三宝。 他想起赵员外的为人,確实势利。 “那……怎么回绝?县丞做媒,得罪不起啊。” 马长生想了想:“就说我请高人算命,二十岁前不宜婚配,否则有灾。再备份厚礼送给县丞和赵员外,赔个不是。” 也只能这样了。 婚事虽然推了,但马长生知道,这只是开始。 隨著他地位提升,会有更多人想来结交、联姻、利用。 他必须更加谨慎。 崇禎十二年(1639年)的除夕,马家堡是在紧张的准备中度过的。 没有往年的热闹,只有简单的祭祖,然后各就各位——流寇不过年,他们也不能鬆懈。 子时,祠堂密室。 马长生、马三宝、孙教头、铁柱,还有新加入的两个人:陈继儒和李文彬。 这两人乡试落榜后,没回县城,而是留在了马家堡。 陈继儒说:“县城迟早要乱,不如在你们这儿安全。”李文彬更直接:“我觉得跟著长生,比考科举有前途。” 马长生欢迎他们。陈继儒有文才,负责文书、帐目;李文彬懂些医术,协助陈大娘。 此刻,五人围坐,中间摊著一张湖广地图。 “最新消息。”马长生指著地图,“张献忠在谷城反了,破房县,杀知县。左良玉部观望不动。襄阳危矣。” 眾人脸色凝重。 襄阳是湖广门户,襄阳一破,整个湖广就敞开了。 “朝廷有什么反应?”孙教头问。 “调兵,但无兵可调。”马长生冷笑,“洪承畴、孙传庭在北边抗清;卢象升战死;杨嗣昌……纸上谈兵。现在能打的,只剩左良玉,但他拥兵自重,不听调遣。” “那咱们……”铁柱问。 “咱们继续按计划准备。”马长生说,“但要做最坏打算:如果张献忠打过来,咱们是战是走?” “战!”铁柱和孙教头同时说。 “走。”陈继儒却摇头,“张献忠號称百万,咱们这几百人,怎么打?” 李文彬犹豫:“能不能……谈判?咱们给他钱粮,让他別打咱们?” 马长生看著地图,沉思良久:“三种可能:一、张献忠主力走襄阳-荆州一线,绕开咱们;二、分兵掠地,可能有一支偏师过来;三、全军压境,那咱们只能走。” 他顿了顿:“所以要做两手准备。一方面,继续加强防御,做出死守的样子;另一方面,秘密准备退路——后山的避难所要扩建,能容纳至少五百人;粮食武器分散隱藏,重要的提前转移。” “那百姓呢?”马三宝问,“三十个村子,两万多人……” 马长生沉默。 这是最难的。 马家堡能带走几百人,但两万人……带不走,也保护不了。 “只能各安天命。”他声音低沉,“咱们不是神仙,救不了所有人。能做的,是儘量拖延,给百姓逃命的时间;还有,保存火种——咱们这些人,这些书,这些经验,就是火种。只要火种在,將来还能重建。” 这话残酷,但真实。 乱世之中,能保住自己的一小片天地,已是万幸。 密议到凌晨。 走出祠堂时,雪已经停了,东方微白。 新的一年,崇禎十三年(1640年),来了。 马长生站在堡墙上,看著远方群山轮廓。他知道,这是暴风雨前最后的寧静。 明年,张献忠將横扫湖广,李自成將东山再起,清军將再次入塞……大明王朝的丧钟,已经敲响。 而他,这个来自未来的意识,將在这个十一岁的躯壳里,亲身经歷这一切。 不是为了改变歷史——至少现在他没有这个能力。 只是为了活下去。 为了保护好身边的人。 为了……等待那个遥远的觉醒时刻。 晨光中,堡內响起第一声鸡鸣。 还有很多事要做。 马长生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转身走下堡墙。 第14章 风雨欲来 崇禎十三年(1640年)的春天来得迟,三月了,田埂上还结著霜。 蘄水三十村的百姓却不敢等,早早下了地——去年冬储的粮食撑不到夏收,再不种地,秋天就得饿肚子。 马家堡的校场上,训练照常进行。 五百乡勇分成五队,轮换著操练、巡逻、屯田。 马长生定下的规矩:每人每天半天训练,半天劳作。 既保持战力,又不误农时。 三月十五,联防堂召开季度会议。 三十个村子的代表到齐,马长生通报最新情报: “张献忠破了襄阳,左良玉退守武昌。湖广巡抚方孔炤被撤职,新任巡抚宋一鹤刚上任,手里没兵没粮。”他顿了顿,“好消息是,张献忠主力南下,去打荆州了,暂时不会来咱们这儿。” 祠堂里响起一片鬆气声。 但马长生下一句话又把心提了起来: “但张献忠留下了几股偏师,在襄阳以北扫荡。其中一股,约三千人,由他手下大將马元利率领,正在隨州、德安一带活动。离咱们……三百里。” 三百里,骑兵三天路程,步兵七八天。 “三千人……”一个老族长声音发颤,“咱们全加起来,能打的也不过一千多……” “所以不能硬拼。”马长生指著地图,“马元利的目標是抢粮抢钱,不是攻城略地。咱们要做的,是让他觉得咱们这块骨头难啃,不值得。” 他提出新策略:坚壁清野2.0版。 “所有村子在外围设观察哨,二十里一哨,发现敌情立即烽火报警。” “粮食全部转移进山,或深埋地下。水井……该投毒投毒,临时性的,事后能解。” “青壮全部集中到五个核心堡寨:马家堡、王村堡、李庄堡、赵家寨、刘家营。每个堡寨驻兵两百,互为犄角。” “老弱妇孺提前进山。后山我已经让人扩建了避难所,能容纳两千人。粮食够吃三个月。” “最后,也是最关键的……”马长生环视眾人,“如果马元利真来了,咱们要打一场『表演战』。” “表演战?”眾人不解。 “就是打给他看,让他知道咱们不好惹,但又不把他逼急。”马长生解释,“小股试探,狠狠打;大股来攻,稍作抵抗就撤进堡,然后从侧面骚扰。让他觉得:打下来得不偿失,不如绕道。” 孙教头点头:“这叫『伤其十指不如断其一指』。咱们不跟他决战,就噁心他。” 计划通过,立即执行。 整个三月,蘄水三十村像上了发条的机器:运粮的运粮,筑堡的筑堡,转移的转移。 百姓虽然恐慌,但看到马家堡有条不紊的指挥,倒也安心不少。 马长生自己则带著铁柱和二十个精兵,亲自去了一趟隨州地界——马元利部活动的区域。 他要亲眼看看这支军队的成色。 三月底,马长生一行扮作商队,进入隨州。 这里已是“匪区”——名义上还是大明疆土,实际上张献忠的兵马来来往往,官府早跑光了。 沿途所见,触目惊心。村庄十室九空,田里荒草丛生,路上常见饿殍。 偶尔有行人,也是面黄肌瘦,眼神空洞。 “造孽啊……”铁柱低声说,“好好的人,怎么就变成这样?” 马长生没说话。 他在观察:被焚毁的村庄多是在官道旁,偏僻的山村反而好些;流寇抢掠有固定模式——先抢粮,再抓丁,最后放火;当地百姓要么逃进深山,要么……加入了流寇。 在一个叫黄集的小镇,他们终於看到了马元利的部队。 大约五百人,驻扎在镇外空地上。 营寨简陋,旗帜杂乱,士兵们东倒西歪,有的在晒太阳,有的在赌博,纪律涣散。 但细看之下,这些人眼神凶狠,手上有老茧,是见过血的。 马长生让其他人留在客栈,自己带著铁柱,扮作卖柴的,靠近营寨。 “站住!干什么的!”哨兵拦住。 “军爷,卖柴的。”铁柱点头哈腰,“天冷,给兄弟们送点柴火取暖。” 哨兵打量他们:“小孩也出来卖柴?” 马长生低头:“家里没大人了,只能自己出来。” 这话倒不假——乱世中,多少孩子成了孤儿。哨兵没怀疑,放他们进去。 营寨里臭气熏天。 士兵们围著几口大锅,锅里煮著不知什么肉,香气混著血腥味。 马长生看到几个被绑的百姓,衣衫襤褸,跪在一边——大概是抓来的“嚮导”或“奸细”。 他一边卸柴,一边观察。 这支军队有几个特点:除了核心骨干约百人,装备较好,有马,可能是老营兵;其余多是裹挟的饥民,面有菜色,士气不高;军官粗野,动輒打骂士兵;营中粮食似乎不多——大锅里的肉很少,多数人在喝稀粥。 回到客栈,马长生分析:“马元利部人数虽多,但战斗力不强。核心老营兵可能有两三百,其余是乌合之眾。而且他们缺粮——这是关键。” “那咱们能打贏?”铁柱问。 “不能。”马长生摇头,“三千人,就算一半是乌合之眾,也有一千五百能打的。咱们拼不过。但……可以利用他们缺粮这点。” 他有个大胆的想法:主动接触,谈判。 “谈判?跟流寇谈判?”铁柱瞪大眼睛。 “对。告诉他们:蘄水三十村已经坚壁清野,没什么可抢的;硬要打,咱们就死守,他们得付出代价;不如咱们『借』他们点粮食,让他们绕道。” “他们会答应?” “缺粮的时候,会。”马长生说,“流寇不是傻子,也知道权衡利弊。与其跟咱们死磕,不如拿点粮食去別处抢。” “可咱们哪有粮食借给他们?” “有。”马长生笑了,“陈粮、粗粮,掺点沙子土块。够他们吃几天,但吃不好。重要的是態度——咱们不是怕他们,是『可怜』他们,施捨点。” 这是险招,但值得一试。 四月初,马元利部果然向蘄水方向移动。 前锋五百人,已到百里外的应山县。 马长生决定主动出击——不是打仗,是送信。 他亲自写了一封信,用词讲究:先夸马元利“英雄豪杰”,再述蘄水百姓“困苦不堪”,然后提议“各让一步”——马家堡“赠送”粮食两百石,请马將军“高抬贵手”,绕道而行。 信让一个被俘的流寇小头目送去——这人叫王麻子,是之前小股土匪的头目,被马家堡抓住后投降,现在在乡勇营当个小队长。 马长生许诺:事成之后,给他十两银子,放他自由。 王麻子犹豫:“马老爷,万一马元利把我杀了……” “你不会死。”马长生说,“马元利缺粮,看到信首先想的是粮食。而且两军交战不斩来使,这规矩流寇也懂。” 王麻子硬著头皮去了。 两天后回来,带回马元利的回信。 信很粗鲁,但意思明確:粮食五百石,白银一千两,否则“踏平蘄水,鸡犬不留”。 狮子大开口。 马长生召集核心人员商议。 “五百石?咱们总共才存了一千石!”马三宝急道。 “白银一千两?把咱们全卖了也不值!”铁柱拍桌子。 孙教头冷笑:“这马元利,给脸不要脸。” 马长生却很平静:“討价还价嘛。他开高价,咱们还低价。这样,回信:粮食三百石,白银三百两,不能再多。而且……要分批给,先给一半,等他绕道后再给另一半。” 陈继儒担心:“长生,这会不会显得咱们太软弱?” “软弱?”马长生摇头,“咱们是在爭取时间。拖一天,咱们的防御就完善一天;拖三天,说不定张献忠就把马元利调走了。” 他顿了顿:“而且,我不是真给。第一批粮食,可以掺一半糠秕;白银……咱们有那么多银子吗?先答应,到时候再说。” 这是耍无赖,但乱世之中,诚信值几个钱? 第二封信送去。 马元利回信:粮食四百石,白银五百两,立刻交付,否则明日开战。 口气硬了。 马长生知道,不能再退了。 他下令:全军备战。 四月初八,马元利前锋五百人抵达蘄水县境,在二十里外的张家铺扎营。 马长生派铁柱带一百快速反应队,前去“迎接”。 不是打仗,是“示威”。 铁柱按照马长生的指示:不主动进攻,但摆开阵势——一百人,五十由骑马和牛的乡勇组成的骑兵,五十步兵,列成整齐的队形。盔甲鲜明,马家堡的“蘄”字旗隨风飘扬。 流寇前锋是个姓刘的掌盘子,看到这阵势,愣了一下——没想到一个小小乡村,能有这般整齐的兵马。 双方对峙。铁柱按马长生教的,上前喊话:“刘將军!我家马老爷说了,粮食可以给,但要你们大当家马元利亲自来谈!你们这几百人,不够格!” 这话激怒了刘掌盘子:“放屁!老子踏平你们!” 但他没立刻进攻——马长生算准了,流寇也怕死,没摸清底细前不敢妄动。 双方僵持到傍晚,刘掌盘子派人回去报信。 铁柱见好就收,带队撤回。 初战,心理上占了上风。 当晚,马长生在联防堂召开战前会议。 “马元利明天可能会来试探性进攻。”他分析,“目標是咱们最外围的王村。王村堡墙不高,守军只有一百,看起来好打。” “那咱们增援?”王村代表急道。 “不,不增援。”马长生说,“就让王村打,但要打得漂亮。” 他详细部署:王村堡只留五十人守墙,做出一触即溃的假象;另外五十人埋伏在堡外树林;等流寇攻堡时,伏兵从后面杀出,前后夹击。 “记住,打疼就打,別全歼。”马长生强调,“杀几十个,抓几个俘虏,然后『溃退』。让马元利觉得:咱们有点实力,但也就这样。” 孙教头领会了:“这是钓鱼。先餵点饵,让他上鉤,但鉤不能太深。” “对。” 四月初九,果然如马长生所料,马元利派刘掌盘子带八百人进攻王村。 流寇没多少攻城器械,就几架简陋的云梯。 他们以为王村好打,一上来就猛衝。 王村堡墙上,五十个乡勇“慌乱”地射箭、扔石头,但准头很差。 流寇很快搭上云梯,开始爬墙。 就在墙头“即將失守”时,堡外树林里突然杀出一支伏兵——五十人,全是骑著牛马的骑兵部队,喊著杀声衝过来。 流寇猝不及防,后队大乱。 同时,堡门突然打开,五十乡勇杀出。 前后夹击,流寇瞬间溃败。 这一仗,杀流寇三十多人,俘虏二十多人,缴获兵器马匹若干。 王村只伤了七八个,无一阵亡。 刘掌盘子带著残兵败退十里,才稳住阵脚。 消息传回马元利大营,这位流寇大將怒了:“废物!八百人打不下一百人守的小堡!” 但他也警惕起来——看来这蘄水三十村,不像想像中那么好啃。 当天下午,马元利亲自带一千五百人,压到王村外五里。 马长生得到消息,立即下令:王村全员撤退,粮食能带走的带走,带不走的烧掉;墙头插满旗帜,摆出空城计。 等马元利大军开到王村时,看到的是一座空堡——门开著,旗飘著,但一个人没有。 “有诈!”马元利疑心重,不敢进。 他派小队进去查探,果然空无一人。但粮食也没有——早转移了。 水井……被投了粪尿,暂时不能喝。 马元利气得砸了桌子:“妈的!耍老子!” 但他不敢久留——空堡容易中埋伏。傍晚,悻悻撤退。 这一局,马长生又贏了。 王村之战后,马元利態度变了。 他再次派人送信,语气缓和许多:愿意“和谈”。 马长生知道,火候到了。 他邀请马元利在蘄水县境的“界首坡”会面——那里地势开阔,双方都能看到对方,不易埋伏。 四月十二,界首坡。 马长生这边:五十骑兵,一百步兵,他自己穿举人袍服,坐在一把太师椅上——这是陈继儒的主意,说“读书人的气势不能输”。 马元利那边:两百骑兵,三百步兵,他自己骑著高头大马,满脸横肉,独眼。 双方相距百步,各派三人到中间会谈。 马元利的代表是个师爷打扮的人,说话文縐縐:“马將军说了,只要你们交出粮食五百石,白银五百两,立即退兵,绝不骚扰。” 马长生的代表是陈继儒,他摇头:“最多粮食两百石,白银一百两。而且,要等你们退到百里外,才交付一半;退到三百里外,再交付另一半。” “这不行!我们怎么信你们?” “我们可以立字据,请本地士绅作保。”陈继儒说,“马將军也该知道,我马家堡在这方圆百里,说话算话。” 討价还价一个时辰,最终达成协议: 粮食三百石,白银二百两。分三批交付:马元利退兵三十里,交一百石粮;退兵百里,再交一百石粮、一百两银;退兵三百里,交最后一百石粮、一百两银。 此外,马元利保证:一年內不犯蘄水;马家堡保证:不袭击马元利部,並提供马部在蘄水境內的“安全通道”。 协议当场写下,双方签字画押。马元利虽然不满意,但知道硬打代价太大,不如拿点实惠走人。 临走前,他独眼盯著马长生,咧嘴笑了:“小举人,有胆色。將来若混不下去了,来找我,给你个师爷噹噹。” 马长生拱手:“谢將军美意。但愿永无此日。” 马元利退兵了。 虽然只退到百里外的隨州地界,但至少暂时不会来打蘄水。 马家堡按照协议,交付了第一批粮食——掺了三成糠秕的陈粮。 马元利部虽然不满,但有的吃总比没有强。 危机暂时解除,但马长生知道,这只是开始。 四月十五,他在联防堂总结会议: “这一仗,咱们贏了,但贏得很险。”他说,“靠的是三点:准备充分、战术得当、还有运气。但运气不会每次都站在咱们这边。” 他有几个计划: 首先,发行“堡票”。马家堡现在控制三十个村子,可以发行內部流通的“粮票”“布票”,以堡內储备的粮食布匹为担保,解决交易中的钱荒问题。 其次,组织商队。上次去九江赚了钱,这次可以走得更远——去南京,甚至杭州。带去湖广特產,带回江南的丝绸、瓷器、书籍。 其三,开办学堂。不仅是教识字,还要教算学、医术、工匠技艺。学费可以收粮食或银钱,既培养人才,又增加收入。 这些想法很超前,但乱世之中,正是试验新制度的好时机。 会议结束,马长生回到书房。桌上堆满了各地送来的情报: 张献忠攻破荆州,正在休整; 李自成出商洛,进入河南; 清军再次入塞,劫掠山东; 朝廷……朝廷还在內斗,崇禎帝又换了首辅。 天下大乱,已成定局。 马长生铺开一张白纸,开始写《乱世生存手册》。 这不是给马家堡看的,是给天下所有在乱世中挣扎的百姓看的。 从如何筑堡,到如何储粮;从如何练兵,到如何谈判;从如何防疫,到如何重建…… 他写得很快,因为这些都是他亲身经歷、亲眼所见、亲手实践的。 写到半夜,李氏端来一碗粥:“长生,歇歇吧。” 马长生接过粥,忽然问:“娘,如果有一天,咱们不得不离开这里,你捨得吗?” 李氏愣了愣,摸摸儿子的头:“有你在的地方,就是家。你在哪儿,娘在哪儿。” 马长生眼眶发热。 这个朴素的农妇,可能不懂什么天下大势,但她懂得最根本的道理:家人在,家就在。 他喝完粥,继续写。 窗外,春虫鸣叫。这个春天,马家堡守住了。 但明年呢?后年呢?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要尽最大努力,保护这片小小的安寧。 哪怕,只是暂时的。 第15章 山寨雏形 崇禎十三年(1640年)五月,梅雨季提前到来。 雨下得绵密不绝,蘄水河暴涨,衝垮了两处堤坝,淹了三个村子的稻田。 马家堡所在的丘陵地势高,暂时无恙,但储粮的地窖开始渗水,兵器库的木架长了霉斑。 更糟的是,雨季带来了瘟疫。 先是腹泻,接著是发热,然后身上起红疹。 陈大娘一看就脸色大变:“是伤寒!比天花还凶!” 马长生立即下令:隔离病患,煮沸饮水,全堡熏艾消毒。 但伤寒通过水源传播,防不胜防。 十天內,堡內病倒了三十多人,包括五个乡勇。 祠堂临时改为病房,陈大娘带著几个懂草药的妇人日夜照料。 马长生把自己关在书房,疯狂检索医学资料库: 伤寒,细菌感染,主要通过污染的水源和食物传播。 治疗:无特效抗生素,主要靠支持疗法和部分草药。 预防:隔离患者,煮沸饮水,注意卫生。 他列出一张清单:金银花、黄连、板蓝根、葛根、甘草……让铁柱带人去山里採药。又下令:所有水井必须加盖,取水后煮沸;饭前便后要用皂角洗手;垃圾集中深埋。 但这些措施来得太晚。 五月底,堡內死亡人数达到十七人,包括陈大娘的丈夫——那个沉默寡言的老铁匠。 陈大娘哭了一夜,第二天红肿著眼睛继续配药:“老头子走了,我得救活更多人。” 马长生看在眼里,心中沉重。 在木卫二基地,疾病可以通过纳米医疗技术轻易控制。 但在这里,一场伤寒就能夺走这么多生命。 他意识到一个问题:马家堡的防御体系,能防流寇,能防官兵,却防不住瘟疫。 而乱世之中,瘟疫往往比刀兵更致命。 必须建立更完善的医疗保障体系。 六月初,疫情终於控制住。 马家堡五百多人中,发病六十多人,死亡二十三人。 代价惨重,但比起外面十室九空的惨状,已经好很多。 马长生召集陈大娘和几个略懂医术的妇人,开了个会。 “从今天起,成立『医营』。”他说,“陈大娘任营正,专门负责医疗防疫。” 他提出一套制度: 101看书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全手打无错站 设立隔离区——在堡外山下建几间草屋,专门收治传染病人。 建立药圃——在后山开闢一片地,种植常用草药:金银花、薄荷、艾草、鱼腥草…… 培训医护——挑选二十个识字的年轻人,男女不限,跟著陈大娘学医。先从简单的伤口包扎、草药辨认开始。 制定卫生条例——所有乡勇每月必须洗澡两次;饭前洗手;不喝生水;垃圾定点堆放。 “这些……要花钱啊。”陈大娘犹豫,“药材要买,学徒要吃饭……” “钱我来想办法。”马长生说,“人命比钱重要。” 他確实有办法。雨季过后,他组织了一支商队,再次前往九江。 这次带去的货物里,多了几样马家堡的特產:陈大娘配製的“伤寒散”、铁匠铺打的精良农具、还有木工坊做的摺叠家具。 在九江,他结识了一个姓胡的药商。 这人四十来岁,精瘦干练,祖上三代做药材生意。马长生向他展示了“伤寒散”的配方和效果,胡药商眼睛亮了。 “这方子……配伍精妙!马老爷从哪儿得来的?” “家传秘方,略有改良。”马长生含糊其辞,“胡老板有兴趣的话,我们可以合作。” 最终达成协议:马家堡提供药材和配方,胡药商负责加工销售,利润五五分成。胡药商还答应,以成本价向马家堡供应稀缺药材。 此外,马长生还做了一笔更大的买卖:用五百石粮食,换了一批铁锭和硫磺。 铁锭用来打造兵器,硫磺……他另有用途。 回程时,商队多了五辆大车,满载货物。 更重要的是,马长生带回了两个人:胡药商的侄子胡青,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懂些医术,自愿来马家堡“学艺”;还有一个姓宋的老工匠,专门会制火器。 宋工匠是个怪人,六十多岁,独眼,左手缺了三根手指——都是试製火器时炸掉的。 但他痴迷火器,听说马家堡有意发展火器,不要工钱也要来。 “火器才是未来!”他激动地对马长生说,“刀枪弓箭,过时了!我见过红毛夷的火銃,百步外能穿甲!咱们大明也有好火器,可惜……” 可惜朝廷腐败,工匠待遇差,技术停滯不前。 马长生把宋工匠安排在后山一个隱蔽的山洞,建了个简陋的火器工坊。条件艰苦,但宋工匠很满意:“安静!没人打扰!” 马长生给他的第一个任务:改进现有的十支火銃。 “现在的火銃,装填慢,准头差,还容易炸膛。”马长生说,“我要你解决三个问题:一、提高射速;二、增加射程;三、確保安全。” 宋工匠想了想:“可以用佛郎机人的法子,做子銃。装填时换子銃,不用倒火药塞弹丸,能快一倍。” “好!需要什么材料?” “熟铁、铜、还有……精工巧匠。” 马长生把铁匠铺最好的三个铁匠调给宋工匠,又从库房拨了五十两银子做经费。 一个月后,第一支改进型火銃造出来了。 试射那天,马长生、孙教头、铁柱都到场。 “砰!” 百步外的木靶被打穿。 装填时间:原来要一分钟,现在三十秒。连续射击十发,没有炸膛。 “成了!”宋工匠激动得老泪纵横,“我老宋这辈子,值了!” 马长生也很高兴,但他有更高的要求:“能不能造更大的?比如……火炮?” 宋工匠嚇了一跳:“火炮?那得要多少铁?多少火药?” “慢慢来。”马长生说,“先造小的,能打两三百步就行。用来守堡,比弓箭管用。” 他还有一个更疯狂的想法:火药包投掷器。 简单说,就是用改良的投石机,把点燃的火药包扔出去,落地爆炸。 虽然准头差,但对付密集队形有效。 这个想法来自意识资料库中的“原始火炮”资料,但在这个时代,已经是革命性的武器。 宋工匠听了马长生的描述,眼睛瞪得老大:“马老爷,您……您是从哪儿想到这些的?” “书上看的,自己琢磨的。”马长生还是那句话。 他不能说,这些“创意”来自几百年后的知识库。 七月,马家堡开始试行“堡票”制度。 所谓堡票,其实就是白纸印的凭证,盖著马家堡的大印和联防水印。 面额分三种:一斗米票、一尺布票、一钱银票。 持有人可以凭票在三十村范围內兑换相应的实物。 这解决了大问题。以前各村之间交易,要么以物易物,要么用铜钱。现在有了堡票,交易方便多了。 当然,前提是百姓信任马家堡的信用。为此,马长生做了几件事: 建立储备库。在马家堡后山洞穴里,储备了五千石粮食、一千匹布、五百两白银,作为堡票的担保。 公开透明。每月初一,联防堂公布储备情况,任何人都可以来看。 自由兑换。隨时可以用堡票兑换实物,绝不拖欠。 起初百姓半信半疑,但有几个胆大的试了试,果然兑到了粮食布匹。 消息传开,堡票渐渐流通起来。 有了堡票,马家堡的经济活动活跃了。 铁匠铺打的农具,可以用堡票买;医营的药,可以用堡票换;甚至孩子上学的些许学费,也可以用堡票交“学费”。 马长生还组织了一支常设商队,每月往返九江一次。 带去蘄水的特產,带回外面的货物。 商队也接受堡票结算——这等於把堡票的使用范围扩大到九江。 陈继儒负责帐目,每天忙得团团转,但干劲十足:“长生,你这套法子,比朝廷的宝钞强多了!朝廷发宝钞是抢钱,咱们发堡票是真有储备!” 李文彬则负责夜校。 现在学生不止乡勇,还有普通百姓的孩子,甚至妇人。 教的也不止识字,还有算数、记帐、简单的医术。 “教育是根本。”马长生对李文彬说,“乱世之中,识字的人越多,活下去的机会越大。” 八月,一个意想不到的客人来到马家堡:张献忠的使者。 来人是个中年文士,自称姓汪,是张献忠的“谋士”。 他带著十名护卫,大摇大摆进了堡门。 “听闻马家堡马老爷少年英才,我家大王特遣在下前来拜访。”汪谋士说话文縐縐,但眼神狡黠。 马长生在联防堂接待他,孙教头、铁柱侍立左右。 “不知汪先生此来,有何见教?” 汪谋士捻著鬍鬚:“我家大王听说马老爷善战,想请马老爷出山,共图大业。若肯投效,封將军,领万人。” “哦?” “还有……蘄水三十村,每月向我家大王进贡粮食一千石,白银五百两。大王保你们平安。” 这是招揽加勒索。 马长生笑了:“汪先生,请回稟张大王:我马长生是大明举人,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不会从贼。” “贼”字一出,汪谋士脸色一变。 “还有,蘄水三十村自保尚可,无力进贡。若张大王非要强取,咱们只好拼死一战。”马长生语气平静,但眼神凌厉,“汪先生来时也看到了,我马家堡墙高沟深,兵精粮足。张大王要打,得准备填进去多少人命?” 汪谋士冷笑:“马老爷,你可知我家大王有多少人马?百万之眾!你这小小堡寨,挡得住吗?” “挡不住。”马长生老实承认,“但张大王要的是天下,不是我这穷乡僻壤。把兵力和时间浪费在这里,划算吗?” 他顿了顿:“不如这样。蘄水三十村,可以给张大王提供一样东西:情报。” “情报?” “对。”马长生说,“我们地处要衝,南来北往的消息灵通。官兵动向、粮草运输、地方虚实……这些,我们可以定期提供给张大王。当然,要收点费用——不多,每月粮食一百石。” 这是把威胁变成交易。 汪谋士愣住了,他没想到这个十一岁的孩子如此老练。 “此事……我要稟报大王。” “请便。”马长生做了个送客的手势,“不过请转告张大王:若要强攻,我们奉陪;若要合作,我们欢迎。但前提是,不得骚扰蘄水百姓。” 汪谋士走了,带著复杂的表情。 人一走,铁柱急道:“长生,你真要给张献忠提供情报?那不是通匪吗?” “是通匪,也是自保。”马长生说,“咱们现在没实力跟张献忠硬拼,只能虚与委蛇。情报可以给,但给真的假的,给快给慢,咱们说了算。” 孙教头点头:“这叫缓兵之计。拖一天,咱们就强一分。” 果然,半个月后,汪谋士又来了,带来张献忠的回覆:同意合作,每月粮食一百石,换取情报。还送来一面“义”字旗,说掛上这面旗,张献忠的兵就不来打。 马长生收了旗,但没掛——掛上就等於公开投贼。 他把旗收进库房,每月按时“提供”情报:真真假假,半真半假。 张献忠那边似乎也满意——至少每月有一百石粮食进帐,还能收到一些有用信息。 双方达成一种微妙的平衡。 与张献忠的“合作”,让马长生意识到:马家堡不能再只是一个村堡了。 它必须成为一个独立的、自给自足的、有防御和反击能力的山寨。 九月,他开始了“山寨化”改造。 首先是地理扩张。 马家堡所在的山丘,连同后山一片,方圆五里,都被划为“核心区”。在这里: 修建永久性工事。不是土墙,是石墙——开採山石,用石灰糯米浆砌筑。墙高两丈,厚一丈,墙上建箭楼、炮台。 开凿山洞。后山原本就有天然洞穴,现在人工扩大,建成储粮洞、军械洞、避难洞。最大的一个洞,能容纳五百人居住。 建设水源系统。从山泉引水,用竹管接入堡內,建立蓄水池、过滤池。保证战时不断水。 开闢梯田。 山坡上开垦田地,种植耐旱作物:番薯、玉米、土豆。 其次是组织改革。马长生起草了《山寨规约》,明確各级职责: 寨主:马三宝,实际决策者是马长生。 军事堂:孙教头负责,管训练、作战、防御。 民政堂:陈继儒负责,管粮食、財务、交易。 匠作堂:宋工匠负责,管兵器、工具製造。 医营:陈大娘负责,管医疗、防疫。 学堂:李文彬负责,管教育、文书。 情报队:铁柱负责,管侦察、联络、情报。 每堂设正副堂主,下面再分若干队。层级清晰,职责明確。 最重要的,是思想的统一。 马长生在夜校开了“思想课”,亲自讲: “咱们聚在这里,不是为了发財,不是为了当官,是为了活下去,保护家人。” “乱世之中,官府靠不住,朝廷靠不住,只能靠自己。” “咱们的山寨,不欺压百姓,不劫掠商旅,但谁要欺负咱们,咱们就跟谁拼命。” “咱们的目標很简单:活下去,等太平。” 这些话朴实,但打动人心。越来越多的人,把马家堡当成乱世中的避风港。 十月初,机会来了。 探子回报:一支约五百人的溃兵,从襄阳败退下来,正在蘄水北边的山区流窜。 这些兵已经没了纪律,跟土匪无异,沿途抢掠。 马长生决定:打掉他们。 这不是张献忠的部队,打他们不会破坏“合作”。 而且,这批溃兵有马匹、有盔甲、有兵器——正是马家寨急需的。 他亲自带队,出动三百乡勇,其中五十人配新式火銃。 战斗在蘄水河北岸的丘陵地带展开。 马长生採用新战术:火銃手在前,三排轮射;弓箭手在两侧;长枪手在后。 溃兵没想到会遭遇有组织的抵抗,一上来就被火銃打蒙了——他们没见过射速这么快的火銃。 三轮齐射,倒下几十人。 “冲啊!”溃兵头目还想反击。 但马长生的阵型严密,长枪如林,弓箭如雨。 激战半个时辰,溃兵崩溃,四散逃窜。 这一仗,毙敌百余,俘虏两百,缴获马匹五十多匹,盔甲兵器无数。 马家寨只伤了十几人,无人阵亡。 大胜! 更重要的是,这一仗打出了名声。 周边州县都知道:蘄水有个马家寨,不好惹。 战后,马长生做了一件让人意外的事:释放俘虏。 “愿意留下的,经过审查,可以加入乡勇;想回家的,每人发三斗米,放走。” 大多数俘虏选择留下——回家也是饿死,不如在这里有饭吃。马家寨的兵力,一下子增加到七百人。 缴获的盔甲兵器,装备了最精锐的一百人,组成“铁甲队”。马匹则组建了第一支真正的骑兵——虽然只有五十骑,但在这个时代,已经是重要力量。 崇禎十三年冬,马家寨第一次不必为过冬发愁。粮仓满,兵器足,人心齐。 腊月二十三,小年。山寨里难得热闹一回,杀了猪,蒸了饃,每人分了半斤肉。 祠堂里,核心人员聚餐。马长生破例喝了半碗米酒——十一岁的身体,酒量浅,但今天高兴。 “这一年来,不容易。”他举碗,“敬所有兄弟,敬战死的,敬活著的。愿明年,咱们还能坐在这里喝酒。” 眾人举碗,一饮而尽。 饭后,马长生独自登上寨墙。 夜色中,山寨灯火点点,远处村庄漆黑一片——那里没有这样的安寧。 他想起这一年的经歷:从武昌乡试,到与马元利周旋,到建立山寨体系……每一步都走得很险,但都走对了。 意识资料库显示: 年龄:11岁 身体发育:因营养改善,身高体重接近同龄平均值 学识水平:举人,通经史,精实务 军事能力:指挥过千人级別战斗 组织能力:建立半独立政权雏形 意识觉醒度:0.35% 歷史事件匹配:张献忠破武昌(即將发生),李自成破洛阳(即將发生) 风险评估:高。但已有自保能力。 快了。他感觉,意识觉醒的临界点越来越近。也许就在明年,也许后年。 到那时,他会是什么样子?是马长生,还是马永生?或者……两者融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无论意识是否觉醒,他都要保护好这片天地,这些人。 寒风吹过,他裹紧衣袍。 远处传来守夜人的梆子声:三更了。 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马长生转身下墙。 还有很多事要做:春耕要准备,训练要加强,情报网要扩大…… 这个山寨,这个在乱世中倔强生长的小小世界,还需要他继续耕耘。 而他,也会继续走下去。 直到那一天——觉醒的时刻,或者……歷史的终点。 第16章 暗流涌动 崇禎十四年(1641年)正月,马长生十二岁。 这个新年,马家寨过得比往年宽裕。 粮仓里堆著八千石粮食——够全寨人吃两年;兵器库里新增了五十支改进型火銃,宋工匠还在试製第一门小炮;寨墙加高到两丈五,四角建了炮台。 但马长生高兴不起来。 从各地传来的消息,一个比一个坏: 正月十五,探子从襄阳带回消息:张献忠破襄阳,襄王朱翊铭被杀。 这是明朝宗室第一次被流寇所杀,震动朝野。 正月二十,九江的胡药商捎来密信:李自成破洛阳,福王朱常洵被杀,尸体被做成“福禄宴”。洛阳富庶,李自成获得大量钱粮,势力暴涨。 正月二十五,武昌的陈继儒派人送信:左良玉部与张献忠部在武昌外围交战,官兵败退,武昌城危在旦夕。 “天下大乱,正式开始。”马长生在聚义厅的地图上標记著这些信息,声音沉重。 厅里坐著山寨的核心人员:马三宝、孙教头、铁柱、陈继儒、李文彬、宋工匠、陈大娘,还有新提拔的几个堂主。 “咱们怎么办?”马三宝问,“张献忠要是占了武昌,下一步就是咱们蘄水。” “李自成在河南,暂时过不来。”孙教头分析,“但张献忠……確实麻烦。” 马长生沉思片刻:“张献忠刚破襄阳,需要时间消化。而且他下一个目標肯定是武昌——湖广首府,比咱们这穷山沟有吸引力。咱们还有时间。” “多少时间?”铁柱问。 “最多三个月。”马长生说,“三个月內,张献忠要么攻下武昌,要么被左良玉击退。无论哪种结果,之后都可能转头对付咱们。” 他起身,走到地图前:“所以,咱们要做三件事。” “以前咱们的情报网,只覆盖蘄水周边。”马长生说,“现在要扩大到整个湖广,甚至河南、南直隶。” 他让铁柱挑选二十个机灵的年轻人,组成“暗哨队”。这些人分三批: 一批去武昌,混入难民,打探张献忠和左良玉的动向; 一批去襄阳,了解张献忠部的实力和部署; 一批去九江,那里是情报集散地,能听到各方消息。 “记住,你们不是探子,是商人、难民、游方郎中。”马长生叮嘱,“保命第一,情报第二。每月十五,在指定地点用暗號联络。” “寨墙还要加高,至少要三丈。”马长生对宋工匠说,“炮台要儘快完工,小炮什么时候能造好?” 宋工匠挠头:“炮身铸好了,但炮架和炮弹还在做。最快……下个月。” “下个月必须完成。”马长生转向孙教头,“火銃队要扩编到一百人,加强训练。新战术:三段击——第一排射击,第二排准备,第三排装填。轮番射击,保持火力不间断。” 孙教头眼睛亮了:“这法子好!我在边军时见过,但没系统练过。”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1???.???超顺畅 】 “还有骑兵。”马长生说,“咱们现在有八十匹马,组建两个骑兵队,每队四十人。一队用於侦察、骚扰,一队作为预备队,关键时刻衝击敌阵。” “张献忠如果真打过来,咱们硬拼拼不过。”马长生说,“所以要有后手——谈判的资本。” 他让陈继儒起草几封信: 一封给张献忠,重申“合作”意愿,表示愿意提供更多情报和“赞助”; 一封给左良玉,以“大明举人”身份,表达“忠君爱国”之心,请求官兵保护; 一封给周边其他山寨、团练,提议建立“抗贼同盟”。 “多手准备,多条活路。”马长生说,“但记住,这些信的內容要保密。特別是给张献忠的信,绝不能让朝廷知道。” 眾人领命而去。马长生独自留在聚义厅,看著地图发呆。 他知道,歷史已经进入最混乱的阶段。崇禎十四年,是大明崩溃的关键一年:李自成破洛阳,张献忠破襄阳,清军第五次入塞……接下来,开封围城、松锦大战、崇禎自縊,都將在几年內发生。 而马家寨,这个小小的山寨,能在洪流中倖存吗? 他不知道。只能尽力而为。 二月初,第一批暗哨传回情报。 去武昌的暗哨回报:左良玉退守武昌,但军纪败坏,抢掠百姓,民心尽失。张献忠部在城外集结,號称二十万,实际兵力约十万。 去襄阳的暗哨回报:张献忠在襄阳大掠三日,获金银数百万,粮草无数。他建立了政权,设官分职,还开科取士——虽然粗陋,但已有爭天下之势。 去九江的暗哨回报:江南震动,富户南逃。南京兵部尚书史可法调兵北上,但杯水车薪。 马长生把这些情报整理成《时局简报》,在核心人员中传阅。 “张献忠有十万兵……”孙教头倒吸一口凉气,“咱们全部兵力加起来,才一千人。” “十万是虚数,实际能战的可能就两三万。”马长生分析,“但就算两三万,也是咱们的几十倍。” 他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张献忠要打武昌,必须走长江水道,或沿江陆路。咱们在江北,不在主攻方向上。但如果他分兵扫荡江北州县,就可能打到咱们这儿。” “那咱们是守是走?”铁柱问。 “现在走不了。”马长生摇头,“春耕在即,一走,今年的粮食就完了。而且咱们这么多老弱妇孺,能走到哪儿去?” 他顿了顿:“只能守。但守要有技巧。” 他提出新战术:弹性防御。 “不在寨墙下决战。在外围设多层防线:第一层,陷阱区——挖陷坑、设绊索、埋竹籤;第二层,游击区——小股部队骚扰,打了就跑;第三层,堡垒区——核心寨墙,死守。” “这样能拖多久?” “看张献忠愿意付出多少代价。”马长生说,“如果他觉得打咱们得不偿失,就可能绕道。” 这是赌博,赌张献忠没耐心在一个小寨子浪费兵力。 二月十五,寨外来了一队人马,约五十人,打著官兵旗號。 领头的自称姓杨,是左良玉手下的游击將军。 马长生在寨墙上接见。那杨游击三十来岁,满脸横肉,骑在马上趾高气扬: “马长生听令!左將军有令:蘄水马家寨,即刻出兵五百,粮一千石,赴武昌助战!违令者,以通贼论处!” 这是赤裸裸的勒索。 马长生心中冷笑,面上却恭敬: “杨將军,学生马长生有礼。左將军军令,自当遵从。但学生有难处:寨中老弱眾多,抽不出五百兵;粮食虽有一些,但要养活全寨,实在拿不出一千石。” 杨游击眼睛一瞪:“少废话!给还是不给?” “给,当然给。”马长生话锋一转,“但请將军体谅:一百兵,三百石粮,这是极限。再多,寨子就垮了,反而没法为左將军效力。” “三百石?你打发叫花子呢!”杨游击大怒,“来人!准备攻寨!” 他手下五十人稀稀拉拉地举起兵器。但看看马家寨高耸的寨墙,墙头密密麻麻的守军,又都犹豫了。 马长生不慌不忙:“杨將军,真要打?您这五十人,怕是不够填壕沟的。而且……” 他压低声音:“学生听说,张献忠的兵就在百里外。咱们在这儿打得两败俱伤,让流寇捡了便宜,左將军怪罪下来,您担得起吗?” 这话戳中了要害。 杨游击脸色变了变——他这次出来,本就是假传军令,想捞一笔。 真打起来,吃亏的是自己。 “那……三百石太少了!至少五百石!” “三百五十石,外加白银一百两。”马长生让步,“这是学生的全部家底了。再多,只能拼死一战。” 最终成交:出兵五十,粮食三百五十石,白银一百两。 杨游击带著“战利品”悻悻而去。人一走,铁柱大骂:“这些狗官兵!比流寇还坏!” 孙教头嘆气:“左良玉部军纪败坏,早就不是官兵了,是兵匪。” 马长生却很平静:“能用钱粮打发走,是好事。真打起来,咱们虽然能贏,但会有伤亡,消耗弹药。现在这样,破財消灾。” 他顿了顿:“但这事提醒咱们:官兵也不能信了。以后再来,一律挡在寨外。” 二月末,汪谋士又来了。 这次阵仗更大:一百骑兵,打著“大西王”的旗號。 聚义厅里,汪谋士满脸红光:“马寨主,恭喜恭喜!我家大王已破武昌,左良玉逃往九江!如今湖广半壁,已归大西!” 马长生心中一惊——武昌破了?比歷史记载早了几个月。但他面不改色: “汪先生此来,是传达张大王的新旨意?” “正是。”汪谋士捻著鬍鬚,“大王有令:蘄水马家寨,即日归顺大西,封马寨主为『蘄水总兵』,辖蘄水、黄梅、广济三县。但要出兵一千,粮五千石,助大王平定湖广。” 好大的口气。 马长生笑了:“汪先生,张大王太看得起学生了。我这小小山寨,哪有一千兵?五千石粮?把我寨子拆了卖也不值。” “马寨主过谦了。”汪谋士也笑,“我家大王知道马寨主少年英才,把个山寨经营得铁桶一般。这一千兵,五千粮,对別人是难事,对马寨主……不难吧?” 这是逼宫。 马长生沉默片刻,忽然问:“汪先生,张大王下一步,是要打九江,还是打长沙?” 汪谋士一愣:“这……军机大事,岂能外泄?” “学生猜猜。”马长生走到地图前,“打九江,顺江而下,可威胁南京;打长沙,控制湖广全境,割据一方。以张大王性格,恐怕……两个都要打?” 汪谋士脸色微变。 马长生猜对了——张献忠確实在同时谋划两路进军。 “所以张大王急需兵员粮草。”马长生继续说,“但学生以为,强征硬要,不如合作共贏。” “怎么合作?” “学生可以『名义上』归顺张大王,掛『大西』旗號,但不实际出兵出粮。”马长生说,“作为回报,学生保证:一、蘄水三县境內,绝不与张大王为敌;二、提供江北情报,包括官兵动向、粮道位置;三、必要时,可以『借道』给张大王部队。” 这是空头支票,但听起来诱人。 汪谋士沉思。 马长生加码:“另外,学生每月『孝敬』张大王粮食两百石,白银五十两。虽然不多,但细水长流。” 汪谋士心动了。 他这次来,本就不是真要马家寨出兵——张献忠也知道这种地方武装不可靠。 能拿到每月两百石粮,五十两银,还有情报支持,已经超出预期。 “此事……我要稟报大王。” “请便。”马长生说,“但请转告张大王:若强逼,学生只能死战。到时候,张大王得到的是一座废墟,还要损失不少兵力。何必呢?” 软硬兼施,胡萝卜加大棒。 汪谋士走了,答应“尽力斡旋”。 人一走,陈继儒担忧:“长生,你这可是通贼啊!万一朝廷知道……” “朝廷?”马长生冷笑,“朝廷现在自顾不暇。而且,咱们这叫『诈降』,懂吗?等形势变了,再说。” 三月,张献忠的正式册封到了:封马长生为“蘄水镇守使”,授“怀远將军”衔,允许马家寨“自治”,但需每月进贡粮食两百石,白银五十两。 同时送来的,还有一面“大西”旗。 马长生收了文书和旗,但把旗锁进库房,没掛。 对外只说:“权宜之计,麻痹流寇。” 但寨內人心浮动。 有人觉得投降流寇不光彩,有人担心朝廷秋后算帐,也有人觉得——跟著张献忠也许有出路? 马长生知道,必须统一思想。 三月初三,他在聚义厅召开全体头目会议。 “我知道大家有想法。”他开门见山,“有人说我投降流寇,有人说我两面三刀。今天,我把话说明白。” 他站起来,环视眾人: “我没投降。那文书,是张献忠一厢情愿;那旗,我没掛。咱们寨门口掛的,还是『蘄』字旗。” “我为什么要跟张献忠虚与委蛇?因为咱们打不过他。硬拼,寨破人亡。暂时低头,是为了爭取时间——时间让咱们练兵、储粮、壮大。” “咱们最终要跟谁?不跟张献忠,不跟左良玉,甚至……不跟大明。” 这话石破天惊。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跟谁?”铁柱问。 “跟咱们自己。”马长生一字一句,“乱世之中,谁都不能信,只能信自己,信身边的兄弟。咱们要把马家寨建成一个独立的山寨,不依附任何势力,靠自己活下去。” 他走到地图前,指著蘄水周边的山川: “这一片,方圆百里,有山有水有田。咱们要把它变成咱们的地盘:山寨为中心,周边村子为外围,建立自治体系。自己种粮,自己造兵器,自己定规矩。” “那朝廷……” “朝廷若在,咱们名义上还是大明子民;朝廷若亡,咱们就是一方豪强。”马长生说,“但不管谁坐天下,咱们的原则不变:不欺压百姓,不劫掠商旅,保境安民。” 孙教头第一个表態:“我老孙跟定寨主了!这世道,朝廷靠不住,流寇更靠不住,就得靠自己!” 陈继儒也站起来:“长生说得对。我在武昌见过,官兵抢百姓,流寇也抢百姓。只有咱们马家寨,是真保护百姓。跟著这样的寨主,我陈继儒心甘情愿!” 眾人纷纷表態。思想暂时统一了。 但马长生知道,这只是表面。 暗地里,肯定有人不满,有人动摇,甚至……可能有內鬼。 他让铁柱暗中调查,特別是新加入的俘虏和难民中,有没有可疑人物。 三月十五,铁柱带来了坏消息:抓到三个內鬼。 都是去年收编的俘虏,暗中串联,准备在张献忠打来时里应外合,开寨门献降。 “怎么发现的?”马长生问。 “他们偷偷在寨墙下埋记號,被巡逻的兄弟看到了。”铁柱说,“审了一夜,都招了。是张献忠的人早就安排好的,混在俘虏里进来。” “还有同伙吗?” “可能有,但这三个人嘴硬,不肯说。” 马长生沉默片刻:“按寨规,通敌者怎么处置?” “斩首示眾。” “那就斩。”马长生態度坚决,“但要公开审判,让全寨人都知道为什么杀他们。” 当天下午,聚义厅前广场。 全寨人聚集,三个內鬼被绑在木桩上。 马长生当眾宣布他们的罪行:“私通流寇,图谋献寨,按寨规第三条:通敌者斩!” 他亲自监斩。 三颗人头落地,鲜血染红黄土。 全场肃然。 马长生提高声音:“大家都看到了!这就是通敌的下场!咱们马家寨,不惹事,但也不怕事!谁要出卖兄弟,谁就是这下场!”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但我也知道,有人是迫不得已。现在站出来自首,既往不咎;被人举报,严惩不贷!” 当晚,又有五个人来自首,都是被胁迫或利诱的。 马长生审问后,確认情节较轻,罚他们去挖矿三个月,戴罪立功。 这一手硬一手软,震慑了潜在的不轨者,也安了人心。 但马长生知道,这只是治標。 要治本,得让所有人真心认同山寨,把这里当成家。 他加大了教育投入。 夜校不仅教识字,还教“寨史”——讲述马家寨如何从一个小村堡发展到今天,强调“团结自救”的精神。 他还设立了“功勋榜”,记录每个人的贡献:杀敌、生產、发明、救人……每月评比,有功者奖励粮食布匹。 渐渐地,“我是马家寨人”的意识,在寨民心中生根发芽。 四月,春耕大忙。 马长生下令:除了必要的守军,所有人都要下地。 连他自己,也挽起裤腿,下田插秧。 这是做给所有人看的:寨主不是高高在上的老爷,是和百姓一起劳作的头领。 春耕间隙,训练照常。新造的小炮试射成功,能打三百步,虽然准头差,但声势嚇人。 宋工匠又改进了火药配方,威力增加三成。 骑兵队扩大到一百人,马匹大多是缴获的,虽然品种杂,但训练有素。 马长生让孙教头教他们“墙式衝锋”——排成紧密队形,像一堵墙压过去。这战术对付散乱的流寇很有效。 火銃队也扩编到一百五十人,全部配发改进型火銃。 马长生设计了新的训练法:蒙眼拆装火銃,移动中装填射击。 到四月底,马家寨拥有: 兵力:常备军八百人(步兵五百,火銃一百五,骑兵一百,炮兵五十) 装备:火銃一百五十支,小炮五门,弓箭三百张,刀枪齐全 粮食:库存一万石(够吃两年半) 人口:寨內常住三千人(其中一千老弱妇孺),外围三十村约两万人。 这已经是一股不可小覷的力量。 方圆百里內,没有哪股势力敢轻易招惹。 但马长生不敢鬆懈。 他知道,真正的考验还没来。 五月,情报显示:张献忠主力在武昌休整,但派出了几支偏师扫荡江北。 其中一支,约五千人,由他养子孙可望率领,正在向蘄水方向移动。 “孙可望……”马长生看著情报,“张献忠四个养子里最狠的一个。不好对付。” 他立即召开战前会议。 “孙可望五千人,是精锐。”孙教头说,“咱们硬拼拼不过,只能智取。” “怎么智取?”铁柱问。 马长生已经有了计划。他在地图上画了几个圈: “孙可望从武昌来,必走官道。咱们在官道上给他准备点『礼物』。” 他详细部署:在官道狭窄处挖陷坑、设绊马索;在两侧山林埋伏弓箭手,专射军官和马匹;用小股骑兵骚扰,打了就跑;必要时,可以“献寨投降”,引他们进寨,然后……关门打狗。 “但孙可望不傻,可能不会上当。”陈继儒担心。 “那就逼他分兵。”马长生说,“咱们主动出击,打他后勤部队,烧他粮草。他若追,咱们就进山;他若不追,咱们就继续骚扰。让他烦不胜烦,最后要么放弃,要么轻敌冒进。” 这是游击战的精髓:你打你的,我打我的;打得贏就打,打不贏就跑。 计划定下,立即执行。 马长生亲自带队,领两百精兵,出寨迎敌。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出击。 以往都是防守,这次要进攻。 临行前,李氏拉著他的手,眼泪汪汪:“长生,小心……” “娘,放心。”马长生拍拍母亲的手,“我会回来的。” 他翻身上马——那是一匹缴获的蒙古马,虽然矮小,但耐力好。 夕阳下,两百骑兵驰出寨门,扬起一片尘土。 马长生回头,看了一眼寨墙上的父母和眾人。 这一战,关乎马家寨的生死存亡。 只能胜,不能败。 第17章 游击初战 崇禎十四年(1641年)五月初六,马长生率领两百精兵出寨。 这一百骑兵、一百火銃手的配置,是他深思熟虑的结果:骑兵机动,火銃杀伤,配合好了能以少胜多。 出寨前,他在校场做了最后动员:“兄弟们,这一仗不好打。孙可望有五千人,是张献忠的精锐。但咱们不是要全歼他们,是要让他们疼,让他们觉得打咱们得不偿失。” 他举起马鞭,指向北方:“记住三条:保命要紧,打了就跑;专打后勤,烧粮草、杀马夫;绝不允许滥杀俘虏、抢掠百姓。” “是!”两百人齐声应道。 队伍出发,走的是山间小路,避开官道。 马长生让铁柱带三十个骑兵在前探路,孙教头带火銃手居中,自己殿后。 这是马长生第一次长时间骑马。 还未满十二岁的身体还不適应,顛簸一天,大腿內侧磨破了皮,火辣辣地疼。 但他咬牙坚持——不能让人看出寨主的脆弱。 傍晚,队伍在离官道三十里的一个山谷扎营。 这里地势隱蔽,有水源,易守难攻。 马长生召集几个队长开会:“探子回报,孙可望部前锋明天午时会经过三十里外的黑风岭。那里山路狭窄,两边是树林,適合伏击。” “打前锋?”孙教头问,“前锋一般是精锐,不好打。” “不打硬仗。”马长生说,“用火銃远程射击,射完就跑。目標是製造混乱,拖延他们行军速度。” 他在地面上画示意图:“火銃手埋伏在两侧山坡,分三排,轮番射击。骑兵在后方接应,火銃手撤退时上马一起跑。” “那要是被包围呢?” “所以选黑风岭——两边树林密,射完就往林子里钻。孙可望的兵大多没进过山,追不上咱们。” 计划简单,但实用。 眾人领命而去。 五月初七,清晨有雾。 马长生带兵提前到达黑风岭,在两侧山坡埋伏。 火銃手检查武器,装填弹药;骑兵藏在后方树林,马嘴衔枚,防止嘶鸣。 辰时三刻(上午八点),探子回报:孙可望前锋到了,约八百人,有三百骑兵,五百步兵。领队的是个姓刘的掌盘子。 “八百人……”孙教头低声说,“比预想的多。” “不怕。”马长生冷静,“咱们打的是突袭,不是决战。记住,三轮射击,打完就撤,不许恋战。” 他爬到高处,用他从九江商人那里高价买来的西洋货单筒望远镜观察。 雾渐渐散去,官道上出现一队长龙:骑兵在前,步兵在后,中间是輜重车队。 队伍鬆散,士兵们说说笑笑,毫无戒备——他们没想到在这“后方”会遇到袭击。 马长生计算著距离:两百步、一百五十步、一百步…… “准备!”他压低声音。 火銃手们屏住呼吸,手指扣住扳机。 八十步! “放!” “砰砰砰——” 第一排五十支火銃同时开火,白烟瀰漫。 官道上,前排骑兵像被无形的大手推倒,人仰马翻。 “敌袭!有埋伏!”流寇惊呼。 但没等他们组织反击,第二排火銃又响了。然后是第三排。 三轮射击,不到一分钟时间,官道上倒下了几十人,战马惊嘶,队伍大乱。 “撤!”马长生下令。 火銃手们迅速后撤,跑向后方树林。 早有骑兵等在那里,两人一骑,上马就跑。 整个过程乾净利落,从开火到撤离,不到三分钟。 等刘掌盘子稳住队伍,组织人马上山搜索时,伏击者早已消失在茫茫山林中。 清点损失:死三十七人,伤五十多人,损失战马二十多匹。而对方……一个都没抓到。 “妈的!一群鼠辈!”刘掌盘子气得大骂,“有种正面打!” 但骂归骂,他不敢分兵深入山林——谁知道里面还有没有埋伏?只能加快速度通过黑风岭。 这一耽搁,就是两个时辰。 首战告捷,马家寨的士气大振。 但马长生知道,这只是开始。 当天下午,他带兵转移到另一个伏击点:鹰嘴崖。 这里地势更险,官道在半山腰,一边是悬崖,一边是陡坡。 “这次不打。”马长生说,“咱们嚇嚇他们。” 他让士兵们在山坡上堆满石头,用藤蔓系住。 等孙可望主力经过时,砍断藤蔓,滚石下山。 “不杀人,只製造混乱。”马长生解释,“目的是拖延时间,消耗他们的士气。” 傍晚,孙可望主力果然到了。 这支队伍有四千多人,军容比前锋整齐,但长途行军,也显疲惫。 当队伍进入鹰嘴崖最窄处时,马长生下令:“放!” 几十块大石轰隆隆滚下山坡,虽然没砸中多少人,但声势骇人。 流寇队伍顿时大乱,有人往前挤,有人往后跑,互相践踏。 “有埋伏!” “快跑!” 孙教头在山坡上看得直乐:“这群乌合之眾!” 马长生却皱眉:“孙可望没乱。看,中军大旗没动。” 果然,混乱中,一队骑兵衝出来,为首的是个年轻將领,约二十来岁,面容冷峻。 他挥舞长刀,连砍几个逃兵,厉声喝道:“慌什么!是滚石,不是伏兵!列队!前进!” 这就是孙可望?马长生用望远镜仔细观察。 此人年纪轻轻,但指挥若定,確有將才。 “撤。”马长生下令。 这次连面都没露,就达到了目的。 接下来三天,马长生用各种方法骚扰孙可望部: 夜里派小股骑兵偷营,放火烧帐篷,但不深入; 在必经之路挖陷坑,埋竹籤,设绊马索; 在水源上游投掷腐烂的动物尸体; 甚至派嗓门大的士兵在山头喊话:“孙可望!回家种地去吧!张献忠要完蛋了!” 这些骚扰虽不致命,但烦人。 孙可望部行军速度大减,士气低落。 更重要的是,他们始终抓不到骚扰者——马长生的队伍熟悉地形,打了就跑,滑得像泥鰍。 五月初十,孙可望终於忍不住了。 他派出一千精兵,分三路进山搜剿。 马长生等的就是这个。 “孙可望分兵了。”马长生在地图上標记,“左路三百人,走青龙沟;中路四百人,走老虎岭;右路三百人,走黑熊谷。” 他分析:“三路之间距离五到十里,互相支援需要时间。咱们集中兵力,先打一路。” “打哪路?”铁柱问。 “右路。”马长生指著黑熊谷,“这里地势最复杂,適合埋伏。而且右路带队的是个姓王的掌盘子,性急易怒,容易上当。” 他制定详细计划:在黑熊谷设伏,用火銃先打,弓箭手补射,然后骑兵冲阵。要求速战速决,一刻钟內解决战斗,然后迅速转移。 “那其他两路来援怎么办?” “所以在青龙沟和老虎岭设疑兵。”马长生说,“多插旗帜,多点菸火,做出有重兵把守的样子。他们摸不清虚实,不敢贸然前进。” 五月初十下午,战斗打响。 王掌盘子带三百人进入黑熊谷。 这里山高林密,道路蜿蜒,他虽警惕,但没想到对方敢主动出击。 当队伍完全进入伏击圈时,马长生一声令下:“打!” 火銃齐鸣,箭如雨下。 流寇猝不及防,瞬间倒下一片。 “有埋伏!撤退!”王掌盘子大喊。 但退路已被滚木礌石堵住。 两侧山坡上,马家寨的兵衝下来,长枪如林,刀光闪闪。 王掌盘子还想抵抗,被铁柱一箭射中肩膀,跌落马下。主將受伤,军心大乱。 一刻钟,战斗结束。 三百流寇,死伤百余,俘虏五十,其余溃散。马家寨只伤了十几人。 “清理战场,带走俘虏和武器,烧掉带不走的。”马长生下令,“快!其他两路快到了!” 果然,刚撤出黑熊谷,探子回报:左路和中路的流寇听到动静,正在赶来。 “按计划,撤!”马长生带队迅速转移,消失在深山老林中。 等孙可望另外两路兵马赶到黑熊谷,只看到满地尸体和燃烧的輜重。 连敌人的影子都没见到。 “追!”中路將领气得暴跳如雷。 但往哪儿追?山林茫茫,往哪个方向追都可能中埋伏。 最终,他们只能抬著伤员和尸体,悻悻而回。 当晚,孙可望大营。 王掌盘子被抬进来,肩膀中箭,脸色惨白。 孙可望看著这个跟隨自己多年的老部下,又看看另外两个垂头丧气的將领,怒火中烧。 “废物!一群废物!”他摔了酒杯,“一千人出去,回来不到七百!连敌人是谁都没看清!” 一个谋士小心翼翼地说:“將军,从俘虏口中得知,是马家寨的人。” “马家寨?那个十一岁小孩的寨子?”孙可望冷笑,“汪先生不是说已经招降了吗?” “是招降了,但……但好像只是名义上的。” 孙可望在地图前踱步:“马家寨……我本不想打他,绕过算了。现在看来,不打不行了。” 他分析:“马家寨地处要衝,控制著江北通往九江的通道。不拔掉这颗钉子,咱们的后路就不稳。而且,这一战要是传出去,说我孙可望被一个小孩耍得团团转,面子往哪儿搁?” “將军的意思是……” “全军转向,先打马家寨!”孙可望拍板,“五千对一千,我就不信打不下来!” 谋士犹豫:“可是大王的命令是儘快拿下九江……” “九江跑不了,晚几天没关係。”孙可望说,“但这口气,我咽不下!” 他当即下令:全军转向,直扑马家寨。 同时,派人给张献忠送信,说明情况。 消息很快传到马长生耳中。 “孙可望要来了。”马长生在临时营地召开会议,“五千人,全力来攻。” “那咱们赶紧回寨防守!”铁柱说。 “不。”马长生摇头,“现在回去,就是被围在寨里。五千人围寨,咱们撑不了几天。” “那怎么办?” “继续骚扰,拖住他们。”马长生说,“他们走官道,咱们就袭击官道;他们进山,咱们就利用地形周旋。总之,不让他们舒舒服服地行军。” 他顿了顿:“同时,派人回寨报信,让寨里做好防守准备。还要……向张献忠告状。” “告状?”眾人不解。 “对,告孙可望的状。”马长生冷笑,“就说孙可望擅自改变计划,不顾大局,为私仇攻打已经归顺的马家寨。请求张大王制止。” 这是离间计。 张献忠多疑,对几个养子本就猜忌。 如果知道孙可望不听號令,肯定会不满。 “张献忠会信吗?” “信不信无所谓,只要他下令让孙可望撤兵就行。”马长生说,“哪怕只是拖延几天,对咱们也是有利的。” 计划定下,分头行动。 马长生带主力继续骚扰孙可望;铁柱带十人回寨报信;陈继儒起草告状信,用暗哨渠道送往张献忠处。 五月十二,孙可望部转向马家寨。 但他们的行军速度更慢了——马长生的骚扰变本加厉。 这次不只是小股袭击,而是有组织的阻击。 在官道必经的桥樑上,马长生让人拆了桥板,只留两根独木。 流寇要过河,就得慢慢修桥,或者绕远路。 在水源地,不仅投掷腐尸,还在下游设伏——等流寇派人清理水源时,突然袭击。 夜里,不只偷营,还在营地外敲锣打鼓,佯装进攻。等流寇整队迎战时,又消失无踪。 最狠的一招是:马长生派人偽装成流寇传令兵,混入孙可望的后勤队伍,在粮草里掺沙子,在马料里混巴豆。 这些手段阴损但有效。 孙可望部每天只能前进二三十里,士兵疲惫不堪,怨声载道。 五月十五,孙可望终於爆发了。 他亲自带一千骑兵,脱离大部队,进山搜剿。 “马长生!出来!跟老子正面打一场!”他在山脚下大喊。 马长生在山顶用望远镜看著,对孙教头说:“他急了。这是机会。” “什么机会?” “吃掉他这一千人。”马长生眼中闪过冷光,“他轻敌冒进,咱们可以利用地形,分割包围。” 他选定的战场是“鬼见愁”——一片复杂的石灰岩地貌,到处是溶洞、石林、地下河。本地人都容易迷路,別说外来者。 马长生让熟悉地形的本地乡勇带路,把队伍分成十几股,每股几十人,散布在鬼见愁各处。 “记住,不硬拼,只骚扰。”他交代,“把他们引进迷宫,然后各个击破。” 战斗在五月十六上午打响。 孙可望的一千骑兵进入鬼见愁,很快就发现不对劲:道路错综复杂,岔路眾多,走著走著就散了。 “將军,这地方邪门!”副將说,“咱们的人走散了!” “怕什么!马长生那点人,还能吃掉咱们?”孙可望嘴上硬,心里也打鼓。 这时,四周响起喊杀声。 但不是大规模进攻,而是四面八方都有小股敌人出现,放几箭,打几銃,又消失。 “那边!追!”孙可望带人追去。 追到一个溶洞口,敌人不见了。 正要进洞搜索,另一边又响起喊杀声。 疲於奔命。 更糟的是,马长生用上了新武器:火药包投掷器。 这是宋工匠按马长生的设计造的简易投石机,能把五斤重的火药包拋出一百多步。 火药包落地爆炸,威力不大,但声音巨响,火光冲天,对战马惊嚇极大。 “轰!轰!” 几声爆炸,孙可望的战马受惊,把他掀下马来。 要不是亲兵拼死保护,差点被马踩死。 “撤!快撤!”孙可望终於意识到中计了。 但撤也不容易。来时的路被滚石堵住,其他路又不知通向何方。 混战持续到傍晚。 孙可望好不容易收拢残兵,清点人数:来时一千人,现在只剩六百多,还丟了二百多匹马。 而对方……连影子都没抓到几个。 奇耻大辱! 五月十八,张献忠的使者到了。 不是汪谋士,是张献忠的亲信,姓徐,是个老儒生打扮的人。 他带来张献忠的手令: “孙可望即刻停止攻打马家寨,率部前往九江,不得有误。马家寨既已归顺,当以友军待之。双方各退一步,既往不咎。” 孙可望看著手令,脸色铁青。 他想抗命,但不敢——张献忠的脾气他知道,抗命者死。 “徐先生,这马长生狡诈无比,不除必成后患!”他试图爭取。 徐先生慢条斯理:“孙將军,大王的意思很明白:九江要紧。马家寨小患,九江大患。孰轻孰重,將军当知。”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而且,大王听说將军损兵折將,很不高兴。再打下去,就算贏了,在大王那里也落不下好。” 这话戳中了孙可望的痛处。 他確实损兵折將,要是再违令,张献忠真可能翻脸。 “那……马长生偷袭我部,这事就这么算了?” “大王说了,马家寨每月进贡加一倍,作为补偿。”徐先生说,“马寨主已经答应了。” 这是交易:孙可望撤兵,马家寨多交钱粮。 孙可望咬牙,但无可奈何。 最终,他下令:全军转向,开赴九江。 临走前,他对著马家寨方向,狠狠地说:“马长生,咱们的帐,迟早要算!” 五月二十,孙可望部完全撤离蘄水县境。 马长生带队回寨。 沿途百姓夹道欢迎——他们听说了马家寨以少胜多的战绩,把这个十二岁的寨主当成了保护神。 寨门前,马三宝、李氏带著全寨人迎接。 李氏抱住儿子,又哭又笑:“长生,你可回来了!娘担心死了!” 马长生安慰母亲:“娘,我没事。咱们贏了。” 確实贏了。 这一战,马家寨以两百人对抗孙可望五千人,毙伤敌约八百人,俘虏百余,缴获马匹武器无数。自身伤亡:死十一人,伤三十七人。 堪称奇蹟。 当晚,聚义厅摆庆功宴。 虽然还是粗茶淡饭,但气氛热烈。 马长生举碗:“这一仗,打出了咱们马家寨的威风!从今往后,谁想动咱们,都得掂量掂量!” 眾人欢呼。 但庆功宴后,马长生召集核心人员开会,神色严肃: “这一仗贏了,但问题也暴露了。” 他列出几点: 兵力不足。两百人骚扰可以,真要打硬仗不够。 装备差距。火銃还是太少,炮弹火药不够。 情报滯后。对孙可望的具体部署,了解不够及时。 后勤薄弱。在外游击七天,粮食差点接济不上。 “所以,接下来要重点解决这些问题。”马长生说,“扩军到一千五百人;火銃增加到三百支;建立更高效的情报网;建设秘密粮仓,分散储备。” 他顿了顿:“还有最重要的一点:这次咱们得罪了孙可望,他迟早会报復。张献忠那边,也只是暂时稳住。咱们要有更坏的打算。” “什么打算?”马三宝问。 “如果张献忠真要灭咱们,或者朝廷要剿咱们,或者孙可望私自来报仇……咱们得有退路。”马长生指著后山地图,“我准备建『第二山寨』,更深,更隱蔽,能容纳所有人。万一这里守不住,咱们就撤进去。” 这是未雨绸繆。眾人都同意。 夜深了,会议结束。 马长生回到住处,李氏已经烧好热水,让他泡脚解乏。 泡著脚,马长生翻开战报,仔细復盘每一场战斗。 意识资料库中,军事理论模块正在自动分析: 战术应用:游击战、伏击战、心理战综合运用,效果显著。 指挥能力:冷静果断,善於利用地形,懂得扬长避短。 改进空间:后勤保障、情报时效、兵力调配可优化。 综合评价:合格的地方武装指挥官。 马长生笑了。 合格?在这个时代,能带领两百人对抗五千人不败,已经超出“合格”了。 但他知道,这还不够。 乱世才刚开始,更残酷的考验还在后面。 他必须变得更强。 马家寨也必须变得更强。 窗外,月明星稀。 这个十二岁的少年,在这个乱世的小小山寨里,已经成长为一个真正的领袖。 而他的路,还很长。 第18章 暗桩与暗流 崇禎十四年(1641年)六月,蘄水的夏天来得凶猛。 才过端午,日头就毒得能晒裂田埂。 马家寨后山的梯田里,番薯藤蔫蔫地耷拉著,玉米叶子卷了边。 寨里老人说,这是大旱的兆头。 马长生站在寨墙上,望著远处龟裂的田地,眉头紧锁。 旱灾、兵灾、瘟疫——明末的三大杀器,今年可能要凑齐了。 “寨主,各村的求雨队都准备好了。”陈继儒拿著簿册匯报,“按您的吩咐,每村出十人,轮流抬龙王像巡游,但不动用太多粮食。” 马长生点头:“仪式要有,但不能耽误农时。让铁甲队抽五十人帮忙挑水,优先浇灌寨內的试验田。” 试验田是马长生特意划出的十亩地,用来试种耐旱作物:除了番薯、玉米,还有他从商队那里弄来的土豆、花生,甚至几株番茄——在这个时代还是观赏植物。 “这些洋玩意儿,真能顶饿?”陈大娘看著那些奇形怪状的作物,直摇头。 “试试总没错。”马长生说,“万一成了,能救很多人。” 他知道歷史:崇禎年间连年大旱,是明亡的重要原因之一。 耐旱作物的推广,也许能改变一些人的命运——至少在马家寨的势力范围內。 除了抗旱,他还有更紧迫的事要处理。 六月初三,铁柱带来一个坏消息:在寨內又抓到两个暗桩。 “都是新来的难民,一个装哑巴,一个装瘸子。”铁柱脸色难看,“他们夜里偷偷在寨墙上刻记號,被巡逻队发现了。” 马长生亲自审问。 第一个“哑巴”其实会说话,一上刑就招了:是孙可望派来的,任务是在寨內製造混乱,最好能放火烧粮仓。 第二个“瘸子”硬气些,但看到同伙招了,也鬆了口:他们是张献忠情报系统的人,任务不是破坏,是长期潜伏,收集马家寨的兵力、粮草、防御部署。 “还有同伙吗?”马长生问。 “有……但我不认识。”瘸子说,“我们都是单线联繫,只知道联络暗號:在寨门东侧第三块砖下塞小石子,表示安全;塞树叶,表示有情况。” 马长生让铁柱去查,果然在东寨门找到了暗號——三颗小石子。 这说明,寨內至少还有一个暗桩,而且处於“安全”状態。 “挖出来。”马长生下令,“但不要打草惊蛇。” 他设计了一个局:故意泄露假情报,说马家寨要联合左良玉,偷袭张献忠的后方。然后暗中监视所有可疑人员,看谁去传递消息。 三天后,暗桩浮出水面——竟然是医营的一个学徒,十七岁,叫王小二。 平时老实巴交,干活勤快,谁都没想到他是暗桩。 “为什么?”陈大娘痛心疾首,“我对你不薄啊!” 王小二跪在地上,痛哭流涕:“他们抓了我娘和妹妹……说我不干,就杀了她们……” 又是这种套路。 马长生嘆气,乱世之中,人命如草芥,亲情成了最有效的武器。 “你娘和妹妹在哪儿?” “在……在襄阳,张献忠的营地里。” 马长生沉思片刻:“如果我派人去救她们,你愿意將功赎罪吗?” 王小二猛地抬头,眼中燃起希望:“愿意!我愿意!” “好。”马长生对铁柱说,“挑五个精干的人,扮作商人,去襄阳。多带银子,看能不能赎出来。实在不行……见机行事。” 他又看向王小二:“这段时间,你继续『传递』情报,但內容由我定。能做到吗?” “能!一定能!” 暗桩危机暂时化解,但马长生知道,这只是冰山一角。 张献忠、孙可望、甚至左良玉、朝廷,都可能往他这里派暗桩。 必须建立反间谍系统。 他让铁柱组建“內卫队”,二十人,专门负责內部安全:审查新来人员,监视可疑对象,保护重要设施。 同时,制定《寨內安全条例》:外来人员必须登记,有担保人;夜间实行宵禁;重要区域粮仓、军械库、聚义厅设双岗,口令每日一换。 这些措施繁琐,但必要。 乱世之中,信任是奢侈品,谨慎才是生存之道。 六月中旬,更大的暗流涌动。 九江的胡药商派人送来密信:左良玉与张献忠在武昌一带僵持,但私下有接触,可能谈判。 “左良玉想招安张献忠?”陈继儒不敢相信,“张献忠杀了襄王、破了武昌,朝廷能招安?” “朝廷不能,但左良玉能。”马长生分析,“左良玉拥兵自重,早就不听朝廷號令。他招安张献忠,不是为朝廷,是为自己——壮大实力,割据一方。” 如果左良玉和张献忠联手,整个湖广就无人能敌了。 这对马家寨是福是祸? “短期內可能是好事。”孙教头说,“他们忙著谈判,没空管咱们。” “长期看是坏事。”马长生摇头,“两大势力联手,肯定要清理內部。咱们这种不听號令的小山寨,就是眼中钉。” 果然,几天后,汪谋士又来了。 这次不是招降,是“协调”。 “马寨主,左良玉將军派使者来了,想跟咱们大王谈判。”汪谋士开门见山,“大王的意思是,湖广各家势力都要表態。你们马家寨……站哪边?” 这是逼站队。 马长生心中冷笑,面上却为难:“汪先生,学生只是个小寨主,哪敢掺和这种大事?” “不掺和也得掺和。”汪谋士压低声音,“左良玉的使者说了,湖广境內,要么归顺左將军,要么归顺张大王,没有第三条路。不选的,就是敌人。” 马长生沉吟:“那……张大王希望学生怎么做?” “公开表態,支持张大王。”汪谋士说,“最好能出兵出粮,表示诚意。” “出兵出粮……多少?” “不多,出兵五百,粮一千石。” 又是老套路。马长生心中盘算,缓缓道:“汪先生,学生说实话:出兵五百,寨子就空了;粮一千石,是寨子半年的口粮。给了,马家寨就垮了。” “那马寨主的意思……” “学生可以表態支持张大王,也可以象徵性出点兵粮。”马长生说,“但五百兵、一千粮,实在拿不出。五十兵、一百粮,这是极限。” 討价还价。最终达成:马家寨“公开支持”张献忠,出兵三十,粮食五十石,白银一百两。 “还有一件事。”汪谋士临走前说,“左良玉可能会派人来拉拢你们。到时候……” “学生明白。”马长生点头,“一概拒绝。” 送走汪谋士,马长生立即召集核心人员。 “两面都要应付,但两面都不能真信。”他说,“张献忠要咱们表態,咱们就表个態;左良玉要是来人,咱们也虚与委蛇。总之,拖时间。” “能拖多久?”铁柱问。 “拖到他们打起来,或者……天下有变。”马长生看著地图,“我估计,左良玉和张献忠的谈判,成不了。两人都野心勃勃,谁肯屈居人下?迟早要翻脸。” 他的判断没错。 六月下旬,左良玉的使者果然来了。 来人姓郑,是个文官打扮的中年人,带著二十名护卫。 態度比张献忠的人客气,但眼神更精明。 “马举人少年英才,左將军久闻大名。”郑使者说话文縐縐,“將军说,如今天下大乱,正是英雄用武之时。马举人若能弃暗投明,归顺朝廷,將军必当重用。” “弃暗投明?”马长生故作不解,“学生本就是大明举人,何来『弃暗』之说?” 郑使者笑了:“马举人何必装糊涂?你与张献忠往来,收他册封,这要是传到朝廷耳中……” 这是威胁。马长生心中冷笑,面上惶恐:“学生那是权宜之计!张贼势大,学生为保一方百姓,不得已虚与委蛇。其实心中,始终向著朝廷!” “那就好。”郑使者顺水推舟,“左將军正是朝廷柱石。马举人若真忠心,就当助將军剿贼。” 又来了。马长生嘆气:“学生自然愿意,但寨小力薄……” “不用你们出兵。”郑使者说,“只需做一件事:张献忠下次派人来,將其扣押,送交左將军。这就是大功一件。” 借刀杀人。马长生心中警惕:这是要让他和张献忠彻底翻脸。 “这……张贼多疑,若不见使者回去,必来报復。”马长生为难,“学生这小寨,挡不住啊。” “左將军会派兵接应。”郑使者承诺,“事成之后,保奏马举人为蘄水知县,寨中乡勇编入官军,粮餉由朝廷供给。” 条件诱人,但马长生不信。 左良玉的承诺,跟张献忠的册封一样,都是空头支票。 “此事关係重大,容学生考虑几日。”马长生拖延。 郑使者也不逼:“好,三日后,等马举人答覆。” 人一走,马三宝急了:“长生,这左良玉比张献忠还狠!让咱们抓张献忠的人,这不是往火坑里推吗?” “我知道。”马长生平静,“所以不能答应。” “那怎么办?不答应,左良玉可能翻脸。” “所以需要演场戏。”马长生有了主意。 三天后,郑使者如约而至。 马长生在聚义厅接待,但神色慌张。 “郑大人,出事了!”他压低声音,“张献忠的人昨天来了,要学生加倍进贡。学生推脱,他们竟要强行搜查寨子!幸好学生早有准备,把他们……把他们……” “把他们怎么了?” “暂时扣下了。”马长生说,“但学生不敢杀,也不敢放。正不知如何是好,郑大人就来了。这真是天意!” 郑使者眼睛亮了:“人在哪儿?带我去看!” 马长生带他到后山一个山洞,里面果然关著五个人,都绑著,嘴里塞著布。 看穿著,確实是张献忠部下打扮。 “就是他们!”马长生指认。 郑使者仔细看了看,点头:“好!马举人立了大功!我这就派人押他们回营!” “可是……”马长生犹豫,“张献忠若知道,必来报復。左將军的接应兵马……” “放心,我立刻写信,请將军派兵。”郑使者当场写信,让隨从快马送回。 马长生“感激涕零”:“多谢郑大人!学生这就准备酒宴,为大人庆功!” 当晚,聚义厅摆宴。 郑使者心情大好,多喝了几杯。 宴席散后,马长生亲自送他回客房。 第二天一早,郑使者醒来,发现那五个俘虏不见了! “怎么回事?!”他找到马长生质问。 马长生一脸“惶恐”:“学生也不知啊!昨夜还好好的,今早看守来说,人跑了!看守也受了伤,说是有人劫牢!” “劫牢?谁干的?” “学生怀疑……是寨內还有张献忠的暗桩。”马长生说,“郑大人,此地不宜久留!万一那些俘虏逃回去报信,张献忠的兵说来就来!” 郑使者脸色发白。 他这次来是秘密行动,若被张献忠知道,別说完成任务,命都可能丟在这里。 “那……那我先回去稟报將军!” “学生派人护送!”马长生“贴心”地安排,“走小路,避开官道,安全!” 郑使者仓皇离去。 人一走,铁柱从后堂出来,憋著笑:“长生,你这戏演得真像!” 那五个“俘虏”,其实是马家寨的乡勇假扮的。 所谓“劫牢”,也是自导自演。 目的就是嚇走郑使者,又不撕破脸。 “左良玉那边,暂时应付过去了。”马长生说,“但这事瞒不了多久。等郑使者回去一想,就会明白上当。” “那怎么办?” “所以咱们要加快步伐。”马长生走到地图前,“第二山寨的建设,必须提速。” 马长生选定的第二山寨位置,在后山深处,一个叫“鹰巢”的地方。 那里四面绝壁,只有一条隱秘的小路可通,易守难攻。 更重要的是,有个巨大的天然溶洞,能容纳数千人。 六月末,马长生亲自带队,开始建设。 第一步是修路。 不是大路,是隱蔽的小径,用原有的兽道拓宽,儘量不破坏植被。路上设多个观察哨和阻击点。 第二步是扩建溶洞。 洞內天然分三层:上层储粮,中层住人,下层有地下河,是水源。马长生让人开凿通风孔,修建排水系统,架设照明油灯。 第三步是建设防御工事。 在入口处建石墙,设吊桥;在绝壁上开凿射击孔,布置弩机;在周围埋设陷阱,布满铃鐺报警。 “这里要能长期坚守。”马长生对负责建设的孙教头说,“储粮要够三千人吃一年;水源要保证;还要有武器作坊、医疗点、甚至……学堂。” 孙教头感慨:“长生,你这是要建个小王国啊。” “不是王国,是避难所。”马长生说,“万一马家寨守不住,这里就是最后的退路。” 他还有更长远的考虑:如果天下真的大乱,文明崩溃,这里要能保存火种——知识、技术、人才。 他让李文彬挑选一批重要的书籍,抄写副本,藏进溶洞。 让宋工匠把火器製造的技术,写成手册,传授给几个可靠弟子。 让陈大娘整理药方,培训更多医护。 甚至,他让陈继儒开始编写《马家寨志》,记录这里发生的一切:如何建寨,如何练兵,如何生存…… “万一咱们都不在了,后来的人看到这些,也许能少走弯路。”马长生说。 陈继儒郑重答应:“我会写好的。让后人知道,乱世之中,曾有这么一群人,努力活出人样。” 七月,旱灾真的来了。 整整一个月,滴雨未落。 蘄水河见了底,井水枯竭,田地龟裂。 寨內储备的粮食开始消耗,外围村子的百姓开始逃荒。 马长生下令开仓放粮,但有限度:“每天施粥一次,保证不饿死,但不能养懒汉。有劳动能力的,要干活换粮:修水利、挖深井、开荒田。” 同时,他组织商队,去江南买粮。 但江南也受灾,粮价飞涨。 带去的银子,只买回往年一半的粮食。 “这样下去,撑不到秋收。”陈继儒算著帐,眉头紧锁。 马长生看著寨外越来越多的灾民,心中沉重。 他知道,旱灾之后往往是瘟疫,然后是流民暴动,然后是……人相食。 歷史上,崇禎十四年的大旱,导致了席捲北方的鼠疫,死亡以百万计。 必须採取措施。 他做了几件事: 强制卫生。所有灾民进寨前必须洗澡,衣物煮沸;饮用水必须烧开;垃圾深埋,每天撒石灰。 隔离观察。新来的灾民单独安置,观察七天无病,才允许进入寨內。 研製药物。让陈大娘按他给的方子,配製“防疫散”,分发给所有人,每天服用。 寻找新水源。组织人力挖深井,甚至尝试打井——虽然这个时代没有深井技术,但聊胜於无。 这些措施耗费大量人力物力,但有效。到七月底,马家寨及周边村子,没有大规模疫情爆发。 但外面的世界,已经地狱般景象。 探子回报:襄阳一带,饿殍遍野,甚至有易子而食的惨剧;武昌城內,粮价涨了十倍,每天有数十人饿死街头;左良玉和张献忠的军队,为抢粮发生多次衝突。 乱世,进入了更残酷的阶段。 八月初,马长生收到三封信。 第一封来自张献忠,措辞严厉:指责马长生“阳奉阴违”,要求立即出兵五百,粮一千石,否则“大军压境,鸡犬不留”。 第二封来自左良玉,语气温和但暗藏杀机:邀请马长生去九江“商议大事”,承诺保奏他为“蘄黄兵备道”,但要求马家寨乡勇全部接受改编。 第三封……来自一个意想不到的人:黄宗羲。 信很短,但信息量大: “长生弟:闻弟在蘄水建寨自保,甚慰。然天下將倾,一寨能支多久?愚兄在浙东,见百姓涂炭,心如刀绞。今与友人结『復社余脉』,欲救时弊。弟若有意,可来浙东共谋大事。若无意,望善自珍重。兄宗羲手书。” 復社,明末江南士大夫的结社,主张改革朝政,挽救危亡。 黄宗羲是其中佼佼者。 这封信,给了马长生第三条路:不依附张献忠,不投靠左良玉,去江南,加入士大夫的救亡运动。 三条路,三个选择。 马长生在聚义厅坐了一夜。 选择张献忠?那是流寇,残暴不仁,註定失败。 选择左良玉?那是军阀,拥兵自重,不值得信任。 选择黄宗羲?那是书生,空谈误国,难成大事。 哪条路,似乎都不是好路。 天快亮时,他走出聚义厅,登上寨墙。 东方微白,山寨在晨曦中渐渐清晰:整齐的房屋,飘扬的旗帜,早起的乡勇开始操练,炊烟裊裊升起…… 这里,有他一手建立的一切:防御体系、生產组织、教育医疗、还有……信任他、跟隨他的几千人。 他忽然明白了。 他哪条路都不选。 他就选马家寨。 这里是他的根基,他的责任,他的……家。 乱世之中,也许建不成理想国,但至少,可以保护一方百姓,保存文明火种。 这就够了。 马长生转身下墙,心中已有决断。 张献忠的信,回:粮可给一些,兵不出,但要价码。 左良玉的信,回:身体不適,无法远行,但忠心可鑑。 黄宗羲的信,回:兄之高义,弟心嚮往之。然寨中老幼所系,不敢轻离。他日若得太平,必赴浙东请教。 三条路,都委婉拒绝。 他要走第四条路:自立自强,在夹缝中求生存,在乱世中建桃源。 也许很难,也许最终会失败。 但至少,他试过了。 回到书房,他开始起草《马家寨长期发展规划》。 窗外,朝阳升起,又是新的一天。 乱世还在继续,但马家寨,还要活下去。 而且要活得更好。 第19章 大疫 崇禎十四年(1641年)八月,旱灾未解,大疫已至。 最先发病的是外围村子的灾民。 发热、咳嗽、淋巴结肿大,然后皮肤出现黑斑——这是鼠疫,黑死病。 在中世纪欧洲夺走三分之一人口,在明末的旱灾饥荒中,找到了最肥沃的土壤。 消息传到马家寨时,已经有三个村子出现病例。 陈大娘带著医营的人去看,回来时脸色惨白:“是疙瘩瘟!传染极快,十病九死!” 聚义厅里,气氛凝重。 所有人都知道这意味著什么:瘟疫比刀兵更可怕,刀兵还能躲,瘟疫无孔不入。 “立即封锁。”马长生下令,“所有出现病例的村子,许进不许出。寨门紧闭,外来人员一律不准入內。” “那……那外面那些村子的人……”马三宝不忍。 “救不了。”马长生声音冷硬,“咱们的药不够,人手不够,强行救援只会把瘟疫带进来。到时候,整个寨子都得完。” 这是残酷但必要的选择。 乱世之中,自保尚且艰难,遑论救人。 但马长生还是做了些力所能及的事:让医营配製大量“防疫药包”,原料主要是艾草、苍朮、雄黄,用投石机投进被封锁的村子。 在寨外设隔离点,收容未染病的难民,观察七天后无病方可入寨。 全寨熏艾消毒,饮用水全部煮沸。 即便如此,恐惧仍在蔓延。 寨內开始有人出现类似症状——虽然很快被隔离,但人心惶惶。 八月十五,中秋节。 没有赏月,没有团圆饭,只有寨墙上彻夜不熄的灯火,和空气中瀰漫的艾草苦味。 马长生站在寨墙上,望著远方漆黑的村落。 那里曾经有炊烟,有鸡鸣,现在一片死寂。 “长生,去歇会儿吧。”铁柱走过来,递给他一块饼。 马长生接过,咬了一口,味同嚼蜡:“铁柱哥,你说……咱们能撑过去吗?” 铁柱沉默片刻:“我不知道。但我知道,要是没有你,咱们早就完了。” 这话不是奉承。 寨內所有人都清楚,是这个十二岁的少年,带著他们筑墙、练兵、储粮,在乱世中建起了这片小小的安寧。 现在,他要带他们对抗更可怕的敌人:瘟疫。 陈大娘的医营成了前线。 二十个学徒,加上陈大娘自己,要照顾全寨三千多人的健康,还要研製药物、培训防疫人员。 马长生把聚义厅隔壁的院子腾出来,扩建医营。 又调了五十个妇人帮忙:熬药、煮布、照顾病患。 “最重要的不是治疗,是预防。”马长生对陈大娘说,“鼠疫通过跳蚤传播,要灭鼠、灭蚤、保持清洁。” 他根据意识资料库中的资料,给出具体方案: 全寨大扫除,垃圾深埋,撒石灰; 每户发硫磺、雄黄,熏屋子,杀跳蚤; 所有人勤洗澡,勤换衣; 猫不准杀——猫捉老鼠,减少传染源。 这些措施有些已经强调很多次,但由於多少有些超前,而且人的习惯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养成的,必须反覆督促。 寨民们虽然不理解“跳蚤传播”的说法,但寨主的话他们信。 八月下旬,疫情在寨內得到控制。 虽然仍有零星病例,但都被及时隔离,没有大规模爆发。 但外围的村子,已经成了人间地狱。 探子回报:王家村三百多人,死得只剩几十个;李家洼全村死绝,乌鸦成群;通往县城的官道上,常见倒毙的尸体,无人收殮。 “造孽啊……”陈大娘看著探子带回的惨状描述,老泪纵横,“好好的人,怎么就……” 马长生沉默。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歷史记载,崇禎十四年到十七年,华北鼠疫大流行,死亡数百万人,直接削弱了明朝的统治基础,也为李自成破上京创造了条件。 他能做的,只是保护马家寨这一小块地方。 也许,这就够了。 九月初,寨外来了一队人马,约百人,都戴著面巾,穿著古怪的罩衣。 领头的是个老者,六十多岁,鬚髮皆白,但眼神清澈。 “贫道玉真子,听闻马寨主在此抗疫,特来相助。”老者声音洪亮。 马长生在寨墙上接见,警惕地问:“道长从何而来?为何相助?” 玉真子指了指身后的人:“贫道乃武当道士,略通医术。这些是我的弟子。瘟疫横行,出家人慈悲为怀,当尽绵薄之力。” 武当山?马长生想起当年那个游方道士给的木牌。 他从怀里掏出那块已经摩挲得光滑的木牌:“道长可识得此物?” 玉真子接过,仔细看了看,点头:“这是贫道师弟清虚子的信物。他六年前云游四方,至今未归。马寨主从何得来?” 马长生说了当年之事。 玉真子听后,嘆息:“师弟当年说遇到一个『壳中藏玉』的孩子,想必就是马寨主了。看来他眼光不错。” 有了这层关係,马长生放下戒心,开寨门迎接。 但防疫措施不减:玉真子等人必须在隔离区观察七天,洗澡换衣,確认无病方可入寨。 玉真子不但不生气,反而讚赏:“马寨主谨慎,理应如此。” 七天后,玉真子带弟子入寨。 他们果然精通医术,尤其擅长针灸和草药。 更难得的是,他们带来了武当山的“防疫秘方”——以金银花、连翘、板蓝根为主,配方精妙。 “此方虽不能根治疙瘩瘟,但可增强体质,预防感染。”玉真子说,“贫道愿將此方献给寨主,救治百姓。” 马长生郑重接过药方,深鞠一躬:“道长高义,长生代全寨百姓谢过。” 有了武当道士的加入,医营实力大增。 玉真子不仅看病,还培训学徒,传授“五禽戏”“八段锦”等强身健体的功法。 “身强则病少。”玉真子说,“乱世之中,医药有限,自强不息才是根本。” 这话深得马长生之心。 他让全寨人每天早晨练习“五禽戏”,不仅强身,也提振士气。 然而,瘟疫之中,仍有人心怀叵测。 九月十五,铁柱抓到一个试图在井里投毒的人。 审问之下,那人招供:是孙可望派来的,任务是在马家寨散布瘟疫。 “孙可望说,既然打不下来,就让他们病死。”投毒者颤声说,“小人也是被迫,他们抓了我全家……” 马长生震怒。 战场廝杀也就罢了,用瘟疫杀人,这是突破底线的邪恶。 “孙可望现在何处?”他问。 “在……在黄州府,正准备打九江。” 马长生在地图前沉思良久。 孙可望用这种下作手段,说明他已经把马家寨视为眼中钉,必欲除之而后快。 等九江战事结束,他肯定会回头来攻。 必须先下手为强。 但不是硬拼——马家寨兵力不足。 要用计。 他找来玉真子:“道长,您可懂……瘟毒之术?” 玉真子脸色一变:“马寨主问这个做什么?出家人不习邪术。” “不是要习,是要防。”马长生解释,“孙可望派人来投毒,咱们得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当然,不是真用瘟疫,是用……类似症状的药。” 他有个计划:派人混入孙可望军营,在饮水或食物中加入一种药物,让人出现类似瘟疫的症状——发热、咳嗽、但不会致死。目的是製造恐慌,瓦解士气。 玉真子沉吟:“確有此类药物。但用量需精確,过量会伤人。” “请道长调配,我派人执行。” 玉真子最终答应。 他配了一种药粉,服用后会发热三日,咳嗽数日,然后自愈。 外观与瘟疫初期相似,足以製造恐慌。 马长生让铁柱选五个精干的乡勇,扮作流民,混入孙可望在黄州府的军营。 任务不是下毒,是散布谣言:“马家寨有神人,能驱使瘟疫,谁打他们谁得病。” 同时,在军营水源上游,投放少量药粉——不多,够几十人出现症状就行。 双管齐下。 十月初,计划见效。 探子回报:孙可望军营出现“瘟疫”,数十人发热咳嗽,虽无人死亡,但人心惶惶。谣言四起:说马家寨有妖法,能招瘟神;说孙可望得罪了上天,要遭报应;甚至有人说,看到夜里有无头鬼在营外游荡…… 孙可望气急败坏,杀了几个人压惊,但恐慌已经蔓延。 士兵们偷偷逃跑,军纪涣散。 恰在此时,张献忠军令到:命孙可望立即进攻九江,不得延误。 孙可望陷入两难:军心不稳,强攻九江风险大;但违抗军令,张献忠不会饶他。 最终,他决定:留两千人监视马家寨,自带三千人攻九江。 这对马家寨来说,是重大胜利。压力减轻了一半。 但马长生知道,危机並未解除。 两千人监视,说明孙可望仍未放弃。 一旦九江战事结束,他还会回来。 必须利用这个窗口期,进一步壮大。 瘟疫虽然可怕,但也带来了意想不到的机遇。 十月,周边州县大量人口死亡或逃亡,土地荒芜,村庄空置。 马长生抓住机会,开始“扩张”。 不是武力征服,是“接收”:派出小队,接管无主的村庄;迁移寨內人口,填补空缺;开垦荒田,建立新的定居点。 到十月底,马家寨的控制范围从三十村扩大到五十村,人口增加五千,耕地面积扩大一倍。 更重要的是,马长生在这些新控制的村子,推行“马家寨模式”:建立乡勇队,修筑防御工事,实行卫生条例,开办夜校。 “这不是占领,是重建。”他对新归附的村民说,“咱们一起建家园,一起抗瘟疫,一起活下去。” 有了之前三十村的成功经验,新村子很快融入体系。 马家寨的势力,悄然壮大。 玉真子看著这一切,感慨:“马寨主,你这是在乱世中建桃花源啊。” 马长生苦笑:“桃花源?差得远。但至少,能让更多人活下来。” 扩张带来繁荣,也带来问题。 十一月初,寨內出现不和谐声音。 一些老寨民不满:“咱们辛辛苦苦建的寨子,凭什么让外人进来分粮分地?” 一些新来的难民委屈:“咱们也是干活出力,怎么就低人一等了?” 更严重的是,有几个新归附村子的头目,私下串联,想搞“自治”,不听马家寨號令。 马长生意识到:单纯的军事控制和粮食供给,无法维持长期的稳定。 需要建立更完善的制度,需要思想上的认同。 他做了三件事。 明確规定权利和义务:所有寨民平等,按劳分配,有功必赏,有过必罚。公约刻在石碑上,立在聚义厅前,所有人都要看,要遵守。 设立“长老会”,由各村子推选代表组成,参与寨务决策。马长生仍是寨主,但重大事项需长老会通过。这给了新来者发言权。 夜校不仅教识字,还教《寨民公约》,讲马家寨的歷史和精神:“团结自救,保境安民”。 同时,他对那几个想搞自治的头目,採取分化策略:愿意合作的,给予职位;顽固不化的,边缘化;有异心的……清除。 十一月中旬,一个姓赵的头目暗中联络孙可望,想里应外合。被內卫队发现,人赃俱获。 公审大会上,马长生当眾宣布赵某罪行,然后问:“按公约,通敌者该如何处置?” “斩!”台下群情激奋。 赵某被斩首,同谋者流放。 雷霆手段,震慑了潜在的不轨者。 事后,马长生对核心人员说:“乱世用重典,不得已。但光靠杀人不行,还得让人心服。” 他让陈继儒组织“说书队”,到各村子巡迴,讲述马家寨的故事:如何从一个小村堡发展到今天,如何在瘟疫中保护大家,未来要走向何方…… 故事传播,认同感慢慢建立。 十一月末,第一场雪落下。 瘟疫在寒冷中暂时消退,但饥荒接踵而至。 今年旱灾加瘟疫,秋收只有往年的三成。 马家寨虽然提前储粮,但要养活新增的五千人,压力巨大。 马长生再次组织商队,这次目的地是更远的江南。 带去湖广的山货、药材、还有……马家寨特製的“防疫药包” 这是玉真子的主意,说江南富庶,怕瘟疫,这药包能卖高价。 商队由铁柱带队,一百人护卫,二十辆大车。临行前,马长生叮嘱:“粮食第一,其他次之。价钱可以谈,但必须带回粮食。” 他又写了一封信,让铁柱带给黄宗羲。 信中没提合作,只问安好,並附上一包“防疫药包”和《马家寨防疫手册》的抄本。 “黄兄是智者,看到这些,会明白我的心意。”马长生说。 铁柱走后,马长生开始规划过冬。 首先,统计存粮:寨內存粮八千石,新增人口后,只够吃到明年三月。 其次,计算消耗:按最低標准,每人每天半斤粮,五千人每天需二十五石,一个月七百五十石。 再次,寻找补充:组织狩猎队进山打猎;在寨內挖地窖,储存白菜萝卜;推广“稀粥加野菜”的吃法,节约粮食。 “要熬到明年春收。”马长生在长老会上说,“这期间,可能会有人饿死。但我会保证,儘量少死人。” 这话沉重,但真实。 长老们沉默,然后纷纷表示:“寨主放心,咱们同舟共济。” 腊月初,玉真子要走了。 “贫道出来半年,该回山了。”他说,“马寨主,你这山寨,气象不凡。但贫道有一言相告。” “道长请讲。” “你这寨子,如暗夜中的烛火,太亮,会引来飞蛾。”玉真子说,“张献忠、左良玉、甚至朝廷,都不会容忍这样一个不听號令的势力存在。你要早做准备。” 马长生点头:“学生明白。” “还有,”玉真子看著他,眼神深邃,“贫道略通相术。马寨主,你命格奇特,似有大来歷,但又迷雾重重。未来……不可测。但无论如何,望你守住本心,莫忘初衷。” 这话让马长生心中一凛。 难道玉真子看出了什么? 他郑重行礼:“谢道长指点。学生必不忘『保境安民』四字。” 玉真子走了,留下两个弟子继续在医营帮忙。 还留下一本手抄的《武当医典》,说是“酬谢马寨主收留之情”。 马长生翻看医典,发现其中不仅有医术,还有养生、炼丹、甚至……一些简单的化学知识。 这本医典,对马家寨是无价之宝。 腊月十五,铁柱的商队回来了。 带回了好消息和坏消息。 好消息是:粮食买到了,虽然贵,但够吃到明年五月;防疫药包在江南大受欢迎,换回了大量布匹、盐铁;黄宗羲回信了,表示“钦佩马寨主所为”,並寄来几本新书。 坏消息是:江南也不太平,物价飞涨,流民四起;左良玉和张献忠在九江一带激战,胜负未分;朝廷……朝廷似乎放弃了湖广,任其自生自灭。 更坏的消息是:孙可望在九江受挫,损兵折將,正在撤回黄州府。探子听到他放话:“回去先灭了马家寨,出这口恶气!” 新的挑战,来了。 聚义厅里,马长生看著地图上孙可望部队的动向,神色凝重。 “孙可望还有多少人?”他问。 “约两千。”探子回答,“但都是老兵,战斗力强。” 马家寨现在有兵力一千五百人,其中五百是新兵,战斗力参差不齐。两千对一千五,又是硬仗。 “他什么时候到?” “最快十天。” 马长生沉思片刻:“十天……够咱们准备了。” 他下令:全寨进入战时状態;外围村子老弱撤进山寨;所有乡勇集结训练;检查武器,储备弹药。 “这次,孙可望是来拼命的。”马长生对眾人说,“咱们没有退路,只能死战。” 但私下里,他还有另一个计划。 “玉真子道长说得对,咱们这烛火太亮,引来了太多飞蛾。”他对铁柱和孙教头说,“光防守不行,得让飞蛾不敢来。” “怎么让?” “展示实力。”马长生眼中闪过一丝冷光,“这次,咱们不打游击,要打一场硬仗,让孙可望,也让所有人知道:马家寨,不好惹。” 他铺开地图,开始部署。 这一次,不是骚扰,不是伏击,是正面对决。 虽然兵力劣势,但他有秘密武器:新造的小炮、改进的火銃、严密的阵型、还有……地雷。 是的,地雷。这是宋工匠最新的发明:陶罐装火药,埋在地下,踩踏引爆。虽然简陋,但足以製造混乱。 “在寨外三里,布置雷区。”马长生说,“等孙可望的兵进入雷区,炮火齐鸣,打乱他们阵型,然后骑兵冲阵,步兵跟进。” “太冒险。”孙教头担忧,“万一雷区没起作用,或者敌人分兵……” “所以要有预案。”马长生说,“雷区只是第一层;第二层是壕沟陷阱;第三层是寨墙火炮。层层阻击,消耗他们。” 他顿了顿:“而且,咱们还有援军。” “援军?哪来的援军?” 马长生笑了:“新归附的五十个村子,每个村子出二十人,就是一千人。虽然训练不足,但壮声势足够了。” 这是心理战。 让孙可望以为马家寨兵力雄厚,不敢全力进攻。 计划定下,立即执行。 整个马家寨,像一台精密机器,高速运转起来。 腊月二十五,孙可望部队抵达蘄水县境,在二十里外扎营。 马家寨外,雷区已经布置完毕,偽装成普通田地;壕沟挖了三道,深一丈,宽两丈;寨墙上,五门小炮就位,火銃手严阵以待。 新归附村子的“援军”也到了,虽然装备简陋,但人数眾多,站在寨墙上,远远看去,黑压压一片。 孙可望派探子侦查,回报:“马家寨兵力恐有三四千,防守严密。” 孙可望不信:“三四千?吹牛!顶多一两千!” 但他也不敢大意。 上次吃亏,让他学乖了。 他决定:先试探性进攻,摸清虚实。 腊月二十六,试探开始。 孙可望派五百人,进攻马家寨东门。 战斗很快打响。 当流寇进入雷区时,“轰轰”几声爆炸,十几个人被炸飞。 接著,寨墙上炮火齐鸣,火銃齐射。 试探部队伤亡过半,仓皇撤退。 孙可望脸色难看。 他看出来,马家寨的火力比他预想的强。 “明天,全力进攻!”他咬牙,“我就不信,两千人打不下一千多人守的寨子!” 腊月二十七,决战日。 清晨,雪停了,天空阴沉。 马家寨外,孙可望的两千兵马列阵,黑压压一片。 寨墙上,马长生披甲持剑,虽然个子小,但气势不输成人。 他身边,铁柱、孙教头、陈继儒、李文彬……所有核心人员都在。 “兄弟们!”马长生声音清亮,“这一战,关乎马家寨生死!贏了,咱们能过个安稳年;输了,一切都完!但我相信,咱们能贏!因为咱们不是在为自己打,是在为父母妻儿打,在为活下去打!” “杀!杀!杀!”寨墙上,喊声震天。 战斗,开始了。 第20章 血战 崇禎十四年(1641年)腊月二十七,天色阴沉得像是要塌下来。 雪在半夜停了,留下满地惨白。 马家寨的寨墙上结了冰霜,守军的呼吸在寒风中凝成白雾。 寨外三里,孙可望的两千兵马列阵完毕。 这是张献忠麾下的精锐,虽然连番受挫,但骨子里还有悍勇之气。 两千人分成三个方阵:前锋八百步兵,中军一千枪盾兵,后队两百骑兵作为预备。 孙可望骑在一匹黑马上,穿著铁甲,面色阴沉。他这次学乖了,没有贸然衝锋,而是先派斥候探查雷区——昨天吃了亏,今天格外小心。 “將军,雷区已经標出来了。”斥候队长回来报告,“主要集中在东门外三里到一里,埋得浅,用长竿能触发。” “那就用长竿开路!”孙可望下令,“工兵队上前,清理雷区!” 一队手持长竿的士兵出列,小心翼翼地向雷区推进。 长竿戳地,不时触发爆炸,“轰轰”几声,炸伤了几个人,但大部分地雷被排除。 寨墙上,马长生用望远镜看著这一幕,眉头微皱。 孙可望果然不傻,这么快就想出了应对之法。 “炮手准备。”他下令,“等他们进入射程,先打工兵队。” “轰——轰——” 五门小炮同时开火,炮弹落在工兵队中,炸得人仰马翻。 但孙可望的兵悍不畏死,后面的人补上来,继续排雷。 半个时辰后,雷区被清理出一条通道。 代价是伤亡百余人。 “进攻!”孙可望挥刀。 前锋八百步兵开始衝锋。 他们扛著简陋的云梯,喊著杀声,向寨墙衝来。 马长生冷静地看著距离:三百步、两百步、一百五十步…… “火銃手准备。” 一百五十名火銃手分三排站在寨墙垛口后,装填完毕。 一百步! “第一排——放!” “砰砰砰——” 白烟瀰漫,冲在最前的流寇像割麦子般倒下。 “第二排——放!” 又是一轮齐射。 “第三排——放!” 三段击战术,保证了火力的持续性。 三轮射击,流寇倒下一片,衝锋势头为之一滯。 但孙可望的兵確实悍勇,后面的人踩著尸体继续冲。 很快,第一批云梯搭上了寨墙。 “滚木礌石!”孙教头大喝。 守军推下早就准备好的滚木、石块,砸向爬墙的敌人。惨叫声此起彼伏。 战斗进入白热化。 孙可望见前锋受阻,下令中军压上。一千枪盾兵加入战斗,寨墙下的压力骤增。 马长生亲自在墙头指挥。 他个子小,但眼尖,总能发现敌人的薄弱环节。 “铁柱!带人守左翼,那里云梯多!” “孙教头!右翼需要增援!” “火銃手!瞄准军官打!” 命令清晰,调度有序。 马家寨的守军虽然大多是农民出身,但训练了两年,配合默契,加上有寨墙之利,一时竟顶住了两千人的猛攻。 但伤亡也开始出现。 一个乡勇被流矢射中眼睛,惨叫倒下;又一个被爬上墙的流寇砍中肩膀,血流如注。 陈大娘带著医营的人在墙下抢救伤员,简易的“野战医院”里,惨叫不绝。 战斗持续了半个时辰,寨墙下堆满了尸体,血染红了雪地。 孙可望的兵死伤约四百人,马家寨也伤亡近百。 “將军,攻不上去啊!”副將焦急地说。 孙可望眼睛红了:“老子就不信!亲兵队,跟我上!” 他亲自带两百亲兵,加入战斗。 主將亲临,流寇士气大振,攻势更猛。 寨墙上,压力陡增。 一段墙头被突破,十几个流寇冲了上来。 “把他们打下去!”马长生拔剑,正要上前,被铁柱拦住。 “长生,我来!” 铁柱带人衝过去,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好不容易把衝上来的流寇杀退,但铁柱也中了一刀,左臂鲜血直流。 “铁柱哥!”马长生惊呼。 “没事,皮外伤!”铁柱咬牙撕下布条包扎,“长生,这样下去不行,咱们人少,耗不过他们。” 马长生当然知道。他早就准备了后手。 “点火!”他下令。 寨墙內侧,几十个乡勇点燃早就准备好的柴堆,浇上火油。顿时,浓烟滚滚。 “他们要放火?”孙可望在远处看见,冷笑,“想用烟燻?幼稚!” 但接下来的一幕,让他愣住了。 浓烟不是向外,是向上升腾,在寨墙上方形成一个巨大的烟柱。 与此同时,寨內响起震天的鼓声。 “咚咚咚——咚咚咚——” 鼓声急促,像是千军万马在集结。 孙可望脸色一变:“他们在搞什么鬼?” 这是马长生的疑兵之计。 寨內那些新归附村子的“援军”,虽然战斗力不强,但可以用来壮声势。 此刻,这一千人全部披甲,虽然有很多是纸甲,在寨內列队行进,喊杀震天。 加上鼓声、烟柱,从外面看,仿佛寨內有数千精兵正在调动。 孙可望的探子回报:“將军,寨內烟尘大作,鼓声震天,恐有伏兵!” “伏兵?”孙可望狐疑,“他们哪来那么多人?” 但他不敢赌。 万一真有伏兵,从侧翼杀出,他这两千人可能被包饺子。 “暂停进攻!全军后撤一里,重新整队!”孙可望下令。 流寇如潮水般退去。 寨墙上,守军鬆了口气。 但马长生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孙可望不是傻子,很快会识破。 “快!抢修工事!救治伤员!补充弹药!”他连续下令。 寨墙上忙碌起来。 陈大娘带著医营的人抢运伤员;铁匠铺的学徒送上新造的箭矢;妇孺们送来热水和乾粮。 马长生抓紧时间重新部署:把伤亡较重的队伍调到二线,预备队补上;在寨墙薄弱处加设木柵;把最后储备的火药全部拿出来,准备最后的决战。 半个时辰后,孙可望果然识破了疑兵之计。 “妈的!上当了!”他大怒,“那烟是故意放的!鼓声是虚张声势!给我继续攻!今天一定要拿下马家寨!” 流寇再次发起进攻。 这次更猛,孙可望把最后的两百骑兵也压上了。 骑兵是冷兵器时代的重锤。两百骑兵衝锋,地动山摇。 马长生早有准备。 “鉤镰枪队上前!”他下令。 一百名手持长鉤镰枪的乡勇站到寨墙缺口处——那是故意留的,引诱骑兵衝锋。 鉤镰枪是马长生设计的专门对付骑兵的武器:长一丈,前端有弯鉤,可以鉤马腿。 骑兵衝来,气势汹汹。 但进入缺口后,发现道路狭窄,两边是高墙,速度顿时慢下来。 “鉤!”孙教头大喝。 鉤镰枪从两侧伸出,专鉤马腿。战马嘶鸣,纷纷倒地。骑兵落马,还没爬起来,就被乱刀砍死。 但骑兵衝锋的惯性太大,还是有几十骑衝破了防线,杀入寨內。 “拦住他们!”马长生急令。 寨內的巷战开始了。马家寨的房屋布局是特意设计的:街道狭窄曲折,处处是障碍。 骑兵在巷子里施展不开,成了活靶子。 乡勇们从屋顶、窗户、巷口,用弓箭、火銃、甚至石块攻击。 衝进来的骑兵很快被消灭。 但这一波衝击,也给寨內造成了不小伤亡。 更糟的是,寨门在骑兵的撞击下,出现了裂缝。 “寨门要破了!”守门的乡勇大喊。 马长生心一沉。寨门一破,敌人就能长驱直入。 他咬了咬牙,做了一个艰难的决定。 “点燃烽火!”马长生下令。 寨內最高的瞭望台上,三堆烽火同时点燃,黑烟笔直上升。 这是信號。 寨外五里,一处隱蔽的山谷里,两百名骑兵整装待发。 带队的是宋工匠——这个老匠人不仅会造火器,年轻时也当过骑兵。 看到烽火,宋工匠翻身上马:“兄弟们!寨主有令!出击!” 两百骑兵衝出山谷,不是冲向孙可望的主力,而是绕到后方,直扑孙可望的大营。 这是马长生的最后一招:围魏救赵。 孙可望的大营里只剩老弱病残和少量守军。 两百骑兵突然杀到,如入无人之境。 放火烧帐篷,抢粮草,杀留守人员。 消息很快传到前线。 “什么?大营被袭?”孙可望脸色大变,“多少人?” “约两百骑兵!” 孙可望又惊又怒。 大营里有他的粮草輜重,还有伤兵。 若被烧了,这仗就没法打了。 “撤!回救大营!”他咬牙下令。 但战场上,撤退谈何容易。 攻城的部队正在激战,突然撤退,就成了溃退。 马长生抓住机会:“开寨门!追击!” 寨门大开,马家寨压箱底的五十骑兵和能跑的步兵全部杀出,追击撤退的流寇。 孙可望的部队彻底乱了。 前队想撤,后队还在攻;撤退变成溃逃,自相践踏。 马长生站在寨墙上,看著这一幕,知道贏了。 但他没有喜悦,只有疲惫。 这一仗,马家寨贏了,但代价惨重。 初步统计:死二百三十七人,伤四百余人。 寨墙多处破损,弹药几乎耗尽。 而孙可望,虽然败了,但主力尚存。 他还会回来的。 腊月二十八,雪又下了起来,掩盖了战场的血跡。 马家寨內,一片肃穆。 祠堂前的空地上,摆著二百三十七具白布覆盖的尸体。 全寨人聚集,为死者送行。 马长生站在最前面,声音嘶哑:“这些兄弟,为保护寨子,战死了。他们有的是父亲,有的是儿子,有的是丈夫。从今天起,他们的家人,就是全寨的家人。老人,寨子养;孩子,寨子教;妻女,寨子护。我马长生在此立誓:只要我活著一天,就绝不让战死兄弟的家人受委屈!” 他端起一碗酒,洒在地上:“兄弟们,走好。来世,咱们还做兄弟。” 眾人含泪效仿。 葬礼后,马长生病倒了。 连续几天的紧张指挥,加上亲眼目睹那么多死亡,这个十二岁的身体终於撑不住了。 高烧,说胡话,梦中都是战场上的惨状。 李氏守在床边,日夜照料。 陈大娘和玉真子的弟子轮流诊治。 “寨主是心力交瘁,加上风寒入体。”医营的弟子诊断,“需要静养,不能再劳神了。” 但马长生静不下来。 昏迷中,他还在喊:“守住左翼……火銃手装填……铁柱小心……” 铁柱坐在床边,这个硬汉子红了眼眶:“长生,你才十二岁啊……本该是读书玩耍的年纪……” 马三宝蹲在门口,吧嗒吧嗒抽著旱菸,一夜之间头髮白了一半。 三天后,马长生醒了。 烧退了,但人瘦了一圈,眼睛深陷。 “寨主醒了!”消息传开,全寨人都鬆了口气。 马长生靠在床上,第一句话就问:“伤亡统计出来了吗?抚恤安排了吗?寨墙修了吗?” 陈继儒一一匯报:“战死二百三十七人,伤四百一十五人,其中重伤一百二十人。抚恤按標准发放:战死者家属一次性抚恤粮食十石,白银十两;伤者按伤势轻重发放。寨墙正在修,宋工匠改进了设计,比以前更坚固。” 马长生点头,又问:“孙可望那边呢?” “退到五十里外了,正在休整。探子说,他们伤亡约八百人,元气大伤,短期內应该不会再来。” “短期內……”马长生苦笑,“那就是说,迟早还会来。” 他挣扎著要起床,被李氏按住:“长生,你再歇歇!” “娘,我没事。”马长生说,“还有很多事要做。” 他坚持召开战后总结会。 会上,他首先自我检討: “这一仗,咱们虽然贏了,但暴露出很多问题。第一,兵力不足;第二,装备差距;第三,战术单一;第四,后勤薄弱。” 他提出改进方案: 一、扩军到两千人,加强训练,特別是新兵。 二、增加火器比例,火銃要达到三百支,小炮十门。 三、研发新武器,尤其是对付骑兵的。 四、建设更完善的补给体系,包括秘密粮仓、武器库、医疗点。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马长生环视眾人,“咱们不能总被动防守。孙可望这次败了,但张献忠、左良玉,甚至朝廷,都可能成为敌人。咱们要有更广阔的战略视野。” “什么视野?”孙教头问。 马长生走到地图前,指著湖广大地:“蘄水太小了。咱们要以蘄水为根基,向外扩张。不是武力征服,是联合——联合所有愿意自保的村寨、团练,形成一个更大的防御网络。” 他画了一个圈:“第一步,控制蘄水、黄梅、广济三县;第二步,影响整个黄州府;第三步……看天下形势。” 这个蓝图很大,但眾人听著,却觉得可行。 因为马长生已经用事实证明:他不仅能说,能做,还能成。 “但扩张需要时间,需要实力。”陈继儒说,“咱们现在刚打完仗,需要休整。” “对,所以接下来半年,以休养生息为主。”马长生说,“春耕要抓好,民生要改善,內部要巩固。等咱们恢復元气,再图发展。” 会议结束,马长生又去看了伤员,巡视了寨墙修復工程,直到傍晚才回屋。 李氏端来鸡汤:“长生,趁热喝。” 马长生接过,忽然问:“娘,你说我做得对吗?死了那么多人……” 李氏摸摸他的头:“长生,娘不懂大道理。但娘知道,如果没有你,死的就不是二百多人,是两千人,两万人。你救了很多人。” 这话朴实,但让马长生心中一暖。 是啊,乱世之中,谁能不牺牲?重要的是,牺牲值得不值得。 他看著窗外的暮色,心中渐渐坚定。 这条路,他还要走下去。 为了活著的人,也为了死去的人。 崇禎十五年(1642年)正月,马家寨在伤痛中迎来了新年。 没有往年的热闹,但寨主下令:每人发半斤肉,一斤米,让孩子们至少能吃顿饱饭。 正月初三,一个意外的客人来到寨外:黄宗羲。 他不是一个人来的,带著十几个书生打扮的年轻人,还有几大车书籍。 “长生弟,別来无恙。”黄宗羲风尘僕僕,但眼睛明亮。 马长生又惊又喜:“黄兄!你怎么来了?” “听说你这里打了场硬仗,特来看看。”黄宗羲说,“这些是我的学生,还有一些志同道合的朋友。我们带来了一些书,也许对你有用。” 书!马长生眼睛亮了。 乱世之中,书比黄金珍贵。 他请黄宗羲一行入寨,设宴款待。 席间,黄宗羲讲了外面的形势: 李自成破开封,杀巡抚,势力如日中天; 张献忠与左良玉在九江一带拉锯,胜负未分; 清军第五次入塞,劫掠山东,朝廷无力抵挡; 江南士大夫或醉生梦死,或空谈误国,真正做事的没几个。 “所以我来找你。”黄宗羲看著马长生,“长生弟,你这马家寨,让我看到了希望。在乱世中,不靠朝廷,不靠流寇,靠自己,保一方平安。这才是真正的救世之道。” 马长生谦虚:“黄兄过奖了。学生只是自保而已。” “自保就是救世。”黄宗羲认真地说,“如今天下,能自保者有几?能如你这般,不仅自保,还救人、教书、传道的,更是凤毛麟角。” 他顿了顿:“我这次来,是想留在马家寨,跟你一起做事。这些学生,也都愿意留下。我们读书人,不能总空谈,要做实事。” 马长生大喜。 黄宗羲是当世大儒,学问精深,思想开明。 有他加入,马家寨的文化建设將大大提升。 “黄兄肯屈就,是马家寨之福!”他郑重地说。 从那天起,黄宗羲成了马家寨的“学政”,负责教育、文书、甚至参与决策。 他的学生分散到各个岗位:有的教书,有的记帐,有的研究农政、水利。 马家寨,这个乱世中的小山寨,开始有了文化的底蕴。 二月,冰雪消融,春耕开始。 马长生拖著尚未完全康復的身体,亲自下田。 他扶犁,黄宗羲撒种,两人配合默契。 “黄兄可知,这种的是什么?”马长生指著田里的作物。 “番薯?玉米?还有……那些是什么?” “土豆,花生,番茄。”马长生说,“都是从南方甚至海外传来的。耐旱,高產,能救很多人。” 黄宗羲感慨:“长生弟真乃奇才。不仅懂兵,懂政,还懂农。” “乱世之中,什么都要懂一点。”马长生说,“因为什么都能救命。” 春耕期间,马长生推行了新政策:土地改革。 不是均田——那太激进,容易引起反弹。而是“租佃改革”。 寨內所有土地,无论原属谁,统一由寨子管理;佃农交租从原来的五成降到三成;开垦荒地者,前三年免税。 同时,成立“农会”,由佃农选举代表,监督租佃执行,调解纠纷。 这些措施,大大激发了生產积极性。 春耕进展顺利,到三月,所有田地都种上了。 寨內生活也步入正轨:夜校扩大,不仅教识字,还教算数、农技、医药;医营培养了更多学徒,每个村子都有“赤脚医生”;匠作营研发了新农具,提高了效率。 马家寨,像一只受伤但顽强的野兽,在舔舐伤口后,重新站了起来。 然而,平静总是短暂。 三月中,探子带回消息:张献忠与左良玉在九江达成“停战协议”,双方划江而治。张献忠控制江北,左良玉控制江南。 “停战?”马长生皱眉,“那孙可望……” “孙可望被调回襄阳,张献忠另派大將白文选接管黄州府军务。”探子说,“白文选正在整顿兵马,据说……要来『巡视』各地。” 巡视是假,收编是真。 张献忠要巩固江北统治,像马家寨这样的地方武装,要么收编,要么剿灭。 “白文选……此人如何?”马长生问。 孙教头回答:“我听说过。原是大明边军將领,后来投了张献忠。为人谨慎,善用兵,比孙可望更难对付。” 马长生沉思。 刚打完孙可望,又来白文选。 马家寨需要时间恢復,不能再打硬仗了。 “准备谈判吧。”他说,“但这次,不能像对孙可望那样敷衍。白文选是聪明人,糊弄不了。” 他让黄宗羲起草文书,以“大明举人”身份,向张献忠“称臣”,但要求“自治”——名义上归属大西政权,实际上保持独立。 同时,准备厚礼:粮食五百石,白银五百两,战马五十匹。 这是大出血,但为了爭取时间,值得。 文书和礼物派人送去。 马长生则加紧备战:继续扩军,加固防御,储备物资。 他知道,和平是暂时的,战爭是永恆的。 在这个乱世,唯有实力,才能换来喘息之机。 四月,白文选的使者到了。 谈判开始。 新的博弈,新的考验。 马长生站在寨墙上,望著远方。 他才十三岁,但眼神已经像歷经沧桑的老者。 第21章 白文选的考验 崇禎十五年(1642年)四月,白文选的使者到了马家寨。 来人姓徐,是个文士打扮的中年人,自称是白文选帐下的“赞画”。 他带了三十名护卫,个个精悍,眼神警惕。 与前几次张献忠派来的使者不同,这徐赞画说话客气,但每句话都带著机锋。 “马寨主少年英才,白將军久闻大名。”徐赞画在聚义厅落座,慢条斯理地品茶,“將军此次奉大西王之命,整顿江北防务。马家寨地处要衝,当为大西藩屏。” 马长生坐在主位,黄宗羲、孙教头、铁柱分坐两侧。 他微微一笑:“徐先生过奖。学生只是保境安民,不敢当『藩屏』之称。” “马寨主过谦了。”徐赞画放下茶盏,“去年孙可望將军领兵五千,未能攻下马家寨,反损兵折將。此事已传遍江北,马家寨威名远扬。白將军说,如此虎狼之师,当为大西所用。” 这是先扬后抑。 马长生心中警惕,面上不动声色:“孙將军之事,实是误会。学生本已归顺大西,每月进贡,从无拖欠。孙將军不知何故,非要强攻,学生不得已自卫。” “误会?恐怕不是吧。”徐赞画似笑非笑,“据白將军所知,马寨主虽受大西册封,却从未悬掛大西旗帜,也未按制出兵纳粮。这『归顺』,怕是虚与委蛇?” 话说到这份上,已经挑明。 马长生知道,白文选比孙可望精明得多,不好糊弄。 他沉默片刻,缓缓道:“徐先生既知实情,学生也不隱瞒。马家寨確实未全按大西规制行事,原因有三。” “愿闻其详。” “其一,寨中多是大明百姓,骤然改旗易帜,人心不服;其二,去岁大疫,寨內存粮不足,实无力按额纳粮;其三,孙將军屡次逼迫,寨中儿郎皆有怨气,若强行改编,恐生变故。” 这三个理由,半真半假。 徐赞画听了,沉吟不语。 马长生趁热打铁:“然学生对大西王忠心可鑑。今白將军主政江北,学生愿全力配合。只要白將军允准三事,马家寨必为江北屏障,绝无二心。” “哪三事?” “马家寨名义上归大西,但保持自治,內部事务自理。” “按能力进贡,不设定额,丰年多纳,歉年少纳。” “寨中乡勇不改编,仍由学生统领,但听白將军调遣。” 这是討价还价。 徐赞画听完,笑了:“马寨主倒是坦诚。这三事,我可以代为转达。但白將军能否答应,就不好说了。” “那学生静候佳音。”马长生拱手。 送走徐赞画,黄宗羲担忧:“长生,白文选怕是不会轻易答应。” “我知道。”马长生说,“但咱们需要时间。哪怕拖上一个月,也是好的。” 他立即下令:全寨进入戒备状態,但表面如常,不露声色。 五天后,白文选亲自来了。 不是大军压境,只带了一千亲兵,在寨外十里扎营。然后派人送信,邀请马长生去营中“商议大事”。 这是鸿门宴。 聚义厅里,眾人爭论不休。 “不能去!”铁柱第一个反对,“万一扣下你怎么办?” “去的话太危险。”孙教头也说,“白文选不比孙可望,此人阴险。” 黄宗羲沉思:“不去,显得心虚;去,確实危险。两难。” 马长生却有不同看法:“要去。但不是一个人去。” 他计划:带一百精兵隨行,在营外等候;自己只带铁柱和两个护卫进营;同时,让孙教头领五百人在寨外接应,一旦有变,立即接应。 “还要做一件事。”马长生说,“写信给张献忠。” “给张献忠?” “对,以『下属』身份,匯报与白將军会面之事,表达忠心,请大西王明示。”马长生解释,“这是制衡。白文选是张献忠的部下,不敢公然违抗张献忠。咱们把事捅到张献忠那里,白文选反而会有所顾忌。” 这是政治手腕。 黄宗羲讚许:“长生此计甚妙。” 信立即派人送出。 第二天,马长生按计划赴约。 白文选的军营整齐肃穆,与孙可望的杂乱截然不同。 辕门处,士兵盔甲鲜明,旗帜招展。 马长生下马,只带铁柱和两个护卫入营。 他今日特意穿了举人袍服,显得文弱,但腰佩长剑,又添几分英气。 中军大帐,白文选坐在主位。 此人四十来岁,面容清癯,三缕长须,更像文士而非武將。但眼神锐利,透著杀气。 “马寨主少年英雄,果然名不虚传。”白文选抬手示意,“请坐。” 马长生行礼落座,不卑不亢:“白將军威震江北,学生久仰。” 寒暄几句,进入正题。 “马寨主前日所提三事,本將军仔细思量。”白文选慢条斯理,“保持自治,可以;按能力进贡,也可商量;但乡勇不改编……这不合规矩。” “將军明鑑。”马长生解释,“寨中乡勇,多是本地农民,只为保家。若强行改编,离乡背井,恐生变故。不如仍由学生统领,將军但有调遣,必当遵从。” “若本將军要调他们去打左良玉呢?” “学生亲自带队,绝无二话。” “若本將军要他们去打朝廷官兵呢?” 马长生顿了顿:“將军,学生是大明举人。若打左良玉,是为大西;若打朝廷……请恕学生难以从命。” 这话大胆。帐中空气一凝。白文选身后的亲兵手按刀柄。 但白文选反而笑了:“马寨主倒是坦诚。好,本將军答应你:不要你打朝廷。但江北其他不肯归顺的寨子,你要帮本將军平定。” 这是借刀杀人。 马长生心中冷笑,面上恭敬:“若他们为害地方,学生自当为民除害。” “好!”白文选拍案,“那就这么定了。马家寨名义上归大西,实际自治;每年进贡粮食一千石,白银五百两;乡勇仍由你统领,但需听本將军调遣。” 一千石粮、五百两银,比之前翻了一倍。 但马长生知道,这是底线了。 “学生遵命。” “还有一事。”白文选话锋一转,“本將军听闻马家寨有精良火器,能造火炮。可否……传授一二?” 这才是真正目的。 马长生心中一紧,面上微笑:“將军过誉了。寨中確有几位工匠,会些粗浅手艺。將军若需要,学生可让他们为將军效力。” “不,本將军要的是技术。”白文选盯著他,“马寨主是聪明人,当知乱世之中,什么最珍贵。火器製造之术,比金银更值钱。” 马长生沉默片刻:“將军,此术非学生私有,乃寨中工匠世代相传。若传外人,恐工匠不服。不如这样:將军需要火器,学生可代为製造,只收成本。” 白文选眼神冷了下来:“马寨主是不愿了?” “非是不愿,是不能。”马长生坦然道,“將军试想,若学生將制炮之术献出,將军可自造火炮,那马家寨还有何用?鸟尽弓藏,兔死狗烹。学生虽年轻,也懂这个道理。” 这话说得很直,但也是实情。 白文选盯著他看了很久,忽然大笑:“好!马长生,你確实不凡。本將军答应你:不逼你献技。但你每年需为江北各军製造火銃一百支,火炮五门。材料本將军出,工钱照付。” “学生领命。” 谈判结束。 马长生走出大帐,后背已湿透。 铁柱低声说:“长生,刚才我真怕他翻脸。” “他不会。”马长生说,“现在翻脸,他得不到火器,还要损兵折將。白文选是聪明人,知道权衡利弊。” 果然,第二天,白文选拔营离去,留下“蘄水镇守使”的正式任命文书,还有一面“白”字令旗——凭此旗,马家寨乡勇可在江北自由行动。 危机暂时化解。 但马长生知道,这只是开始。 白文选题要火器,说明他对马家寨的武力已有忌惮。 將来若他觉得马家寨威胁太大,还是会动手。 必须加快壮大。 与白文选达成协议后,马家寨获得了一段相对和平的时期。 马长生利用这个机会,开始了暗中的扩张。 不是武力征服,是“联盟”。 他派出使者,联络江北各地不愿归顺张献忠的村寨、团练,提议建立“江北自保同盟”。 条件是:各寨保持独立,但情报共享,互相支援,以优惠价统一採购,马家寨派教头统一训练。 “乱世之中,独木难支。”马长生的信写得恳切,“张献忠、左良玉、朝廷,皆不可信。唯有咱们自保自救,方能存活。” 这提议打动了许多人。 到六月,已有二十多个寨子加入同盟,控制人口约五万,兵力合计三千。 马家寨成了同盟的核心。 黄宗羲负责文书往来,陈继儒负责物资调配,孙教头负责军事训练。 每月在蘄水召开同盟大会,商议大事。 同盟的成立,让马家寨的实力大大增强。 白文选虽然知道,但暂时没有干涉——这些寨子名义上都归大西,且按时进贡,他没有理由动手。 但马长生清楚,这只是表面平衡。 一旦同盟强大到威胁白文选的统治,衝突不可避免。 他必须未雨绸繆。 六月,宋工匠带来了好消息:新式火炮试製成功。 这种火炮比之前的小炮大得多,炮身长六尺,口径三寸,能打五百步,威力足以击穿普通寨墙。 更关键的是,採用了“子銃”设计,装填速度比传统火炮快一倍。 “马寨主,这炮成了!”宋工匠激动得鬍子乱颤,“老宋我干了四十年,没造过这么好的炮!” 马长生亲自去试验场观看。 一声巨响,炮弹飞出,五百步外的土墙被轰开一个大洞。 “好!”他拍手,“每月能造几门?” “材料够的话,两门。”宋工匠说,“但需要熟练工匠。咱们现在人手不够。” “招人。”马长生说,“从同盟各寨招,待遇从优。但要严格审查,防止技术外泄。” 他给这种新炮取名“守山炮”,寓意守护家园。 计划先造十门,部署在马家寨和几个重要据点。 同时,火銃的改进也在继续。 宋工匠根据马长生的建议,试製了“燧发枪”——用燧石打火,代替火绳,不怕风雨,射速更快。 虽然工艺复杂,成本高,但马长生坚持要造:“这是未来。现在造不出来,就先研究,积累经验。” 除了武器,其他技术也在进步。 医营在玉真子弟子指导下,研製出治疗外伤的“金疮药”,效果显著;农会推广新式犁具,耕作效率提高;甚至开始尝试製造“水泥”——虽然粗糙,但比传统灰泥牢固。 技术的积累,让马家寨在乱世中有了更多底气。 隨著马家寨名声渐响,越来越多的人才匯聚而来。 七月,一个叫徐光启的年轻人来投——不是那位大名鼎鼎的徐光启,是同名的另一人,三十岁,原是南京国子监的学生,因不满朝廷腐败,南下寻找出路。 “晚生读过马寨主的《防疫手册》和《农政新编》,深感佩服。”徐光启说,“愿在寨中效力,传播实学。” 马长生大喜。 徐光启通晓天文、算学、农政,正是急需的人才。 他任命徐光启为“学政副使”,协助黄宗羲。 八月,又来了一位特殊人物:西洋传教士利类思,义大利人,四十多岁,原在南京传教,因战乱北上。 利类思不仅通晓拉丁文、葡萄牙文,还懂数学、天文、甚至一些简单的机械原理。 他带来了几本西洋书籍,还有一架望远镜、一个地球仪。 “马寨主,这些或许对您有用。”利类思用生硬的汉语说。 马长生如获至宝。 这些西洋知识,在这个时代是罕见的。 他让利类思在夜校开课,教授算学、几何、甚至简单的物理。 “师夷长技以自强。”马长生对黄宗羲说,“西洋虽远,但其技艺確有可取之处。” 黄宗羲起初不以为然,但听了利类思的课后,改变了看法:“格物致知,不分中西。只要能富民强国,就是好学问。” 马家寨的夜校,成了这个时代罕见的知识熔炉:四书五经与西洋算学並存,中医草药与西医解剖同讲,传统农技与新式耕作共研。 这种开放的氛围,吸引了更多读书人。 到九月,寨中已有各类人才五十多人,涵盖文、武、工、农、医各个领域。 马家寨,正在从一个单纯的武装山寨,向综合性的自治政权转变。 九月底,白文选又来了。 这次不是谈判,是“视察”。 他带了两千兵马,浩浩荡荡开到马家寨外,要求入寨“检阅”。 这是示威,也是试探——看你马家寨到底有多大实力。 马长生早有准备。 他大开寨门,亲自出迎。 “白將军大驾光临,学生有失远迎。” 白文选骑在马上,看著整齐的寨墙、严整的守军,眼中闪过惊讶。 半年不见,马家寨又变样了:墙更高了,兵更精了,连寨门口的岗哨都透著训练有素。 “马寨主治寨有方,本將军佩服。”他下马,在眾人簇拥下进寨。 马长生带他参观:校场上,五百乡勇正在操练,阵法严整;匠作营里,工匠们在打造兵器,热火朝天;医营內,伤员得到妥善救治,秩序井然;夜校里,孩子们在读书识字,书声琅琅。 白文选越看越心惊。 这哪里是个山寨,分明是个小型的独立王国。 有兵、有粮、有匠、有医、有学……自给自足,几乎不依赖外界。 更让他注意的是那些新式火器:守山炮、燧发枪,还有各种他没见过的器械。 “马寨主,这些火器……都是你寨中自造?”他问。 “是。”马长生坦然,“学生招募了些工匠,瞎琢磨的。让將军见笑了。” “瞎琢磨?”白文选冷笑,“你这『瞎琢磨』,比朝廷的工部还厉害。” 参观结束,聚义厅设宴。 席间,白文选看似隨意地问:“马寨主,本將军听说你搞了个『江北自保同盟』?” 来了。马长生心中警惕,面上平静:“是。江北各地,多有自保的寨子,但各自为战,难成气候。学生提议联合,互相照应,也好为大西分忧。” “为大西分忧?”白文选似笑非笑,“本將军怎么听说,你们同盟每月聚会,商討的都是如何自保,从不提为大西效力?” “將军明鑑。”马长生解释,“自保是前提。若自身不保,谈何效力?同盟成立后,各寨进贡从未拖欠,对將军命令也无不遵从。这难道不是效力?” 白文选盯著他,良久,忽然笑了:“马长生,你確实会说话。好,本將军不深究。但你要记住:江北是大西的江北。同盟可以搞,但若有不轨之心……” “学生明白。”马长生举杯,“同盟只为自保,绝无二心。学生愿在此立誓:若马家寨有负大西,天诛地灭!” 这话说得重。 白文选脸色稍缓,举杯共饮。 宴后,白文选离去。 临走前,他看似隨意地说:“马寨主,十月初,大西王要在襄阳召开江北各镇守使大会。你也来吧。” 这是命令,不是邀请。 马长生心中一凛,但只能答应:“学生必到。” 十月初,马长生启程赴襄阳。 这次他做了充分准备:带了两百精兵,其中五十人是火銃手;隨行人员有黄宗羲、铁柱、还有新来的徐光启——此人曾在南京为官,熟悉官场礼仪。 路上,黄宗羲担忧:“长生,此去凶险。张献忠喜怒无常,万一……” “我知道。”马长生说,“所以要做两手准备。若张献忠真要杀我,咱们就反;若只是试探,咱们就周旋。” 他还有一层考虑:襄阳是张献忠的大本营,去那里可以亲眼看看大西政权的虚实,了解张献忠的为人。这对未来的决策很重要。 五天后,抵达襄阳。 这座千年古城,如今已换了主人。 城头飘扬著“大西”旗帜,守军多是原来张献忠的部下,军容杂乱。 进城后,马长生被安排在驛馆。 与其他来参会的镇守使相比,他的隨从最多,也最精悍,引人侧目。 当天下午,张献忠接见眾人。 大西王府大殿,张献忠高坐主位。 此人五十来岁,身材魁梧,满脸虬髯,眼神凶悍。 他穿著蟒袍,但坐姿粗野,毫无王者风范。 各镇守使依次上前参拜。 轮到马长生时,张献忠眯起眼睛:“你就是马长生?那个十一岁中举、十三岁当寨主的小娃娃?” “学生马长生,拜见大王。”马长生行礼,不卑不亢。 “起来吧。”张献忠打量他,“听说你把孙可望打得屁滚尿流?” “学生只是自卫,孙將军……可能是误会。” “误会?”张献忠大笑,“孙可望那小子,眼高於顶,该打!你打得好!” 这话出乎意料。 马长生心中警惕,不知张献忠是真心还是试探。 接见后是宴会。 张献忠大碗喝酒,大口吃肉,举止粗俗。 席间,他忽然问马长生:“小马,你说老子能得天下不?” 满座皆静。 这个问题太难回答:说能,是奉承;说不能,是找死。 马长生想了想:“学生愚见,能否得天下,不在兵力多寡,而在人心向背。大王若能善待百姓,整顿吏治,则天下归心。” “善待百姓?”张献忠冷笑,“百姓算个屁!老子有刀有枪,谁不服就杀!” 马长生心中一沉。 张献忠如此暴戾,绝非明主。 但他嘴上说:“大王威武。” 宴会后,白文选私下找到马长生:“马寨主,今日大王的话,你莫当真。大王就是这个脾气。” “学生明白。”马长生说,“將军放心,学生绝无二心。” 但他心里已经明白:张献忠成不了大事。跟著他,迟早是死路。 必须早做打算。 襄阳会议开了三天。 张献忠宣布:明年春天,大西军要南下攻取江南,江北各镇需提供粮草兵员。 具体到马家寨:出兵一千,粮两千石。 这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马长生当面答应,但知道回去后必须另想办法。 会议结束,返程路上,马长生与黄宗羲、徐光启商议。 “张献忠暴虐,绝非明主。”黄宗羲直言,“跟著他,必遭反噬。” “那咱们怎么办?”铁柱问,“抗命?张献忠有几十万大军,咱们抗得住吗?” “不能硬抗。”马长生说,“但也不能真按他说的做。一千兵、两千粮,给了,马家寨就垮了。” 他想了想:“这样:出兵五百,粮一千石。但出兵的人,多是老弱;给的粮,掺一半粗粮。张献忠忙著打江南,没工夫细查。” “那要是查出来呢?” “所以需要有人替咱们说话。”马长生说,“白文选。给他送份厚礼,请他『通融』。只要他睁只眼闭只眼,这事就过去了。” 回到马家寨,马长生立即准备:挑选五百“精兵”,筹备一千石粮食。 同时,派人给白文选送去白银一千两,还有十支新式火銃。 白文选收了礼,果然“通融”。上报张献忠时,只说“马家寨已按数缴纳”,不提质量。 危机暂时化解。 但马长生知道,这非长久之计。 张献忠要打江南,必然倾尽全力。 若打贏了,势力更大,对马家寨的控制会更严;若打输了,可能迁怒於江北各镇。 无论哪种结果,对马家寨都不利。 “咱们得有自己的路。”马长生在核心会议上说,“不能总在张献忠、左良玉之间摇摆。要真正独立。” “怎么独立?”孙教头问,“咱们这点实力,夹在几大势力之间,独立得了吗?” “现在不行,但可以准备。”马长生铺开地图,“你们看,咱们在江北,张献忠在襄阳,左良玉在九江,朝廷……朝廷在北方自顾不暇。这是咱们发展的好时机。” 他指著地图上的大別山区:“这一片,山高林密,易守难攻。咱们可以在这里建立根据地,不参与各方爭斗,专心发展。” “可张献忠会允许吗?” “所以需要时间。”马长生说,“张献忠要打江南,左良玉要防张献忠,他们都顾不上咱们。咱们就利用这个时间,暗中发展,积蓄力量。” 计划定下:以马家寨为前沿,以大別山为后方,建立纵深防御体系。 一旦有变,可进可退。 十月开始,马家寨开始了新一轮的扩张和建设。 这一次,目標更远,布局更深。 第22章 挺进大別山 崇禎十五年(1642年)冬,蘄水的雪下得格外大。 腊月刚到,已是银装素裹。 马家寨的寨墙上,哨兵呵出的白气在寒风中瞬间凝结,眉须掛霜。 聚义厅里炭火正旺,但气氛凝重。 马长生站在一幅巨大的地图前——这是徐光启花了三个月时间绘製的《江北及大別山地形图》,精细到每个山坳、每条溪流。 “各位请看。”马长生用竹竿指著地图,“咱们现在在这里,蘄水马家寨,地处江北平原边缘。东有张献忠,西有左良玉,北面……清军隨时可能南下。” 他移动竹竿,指向地图中央那片连绵的山脉:“而这里,大別山,横跨三省,山高林密,方圆数百里。自古以来,就是避难之地,也是用兵之地。” 孙教头眼睛亮了:“寨主的意思是……进山?” “不是全进,是建立后方。”马长生说,“以马家寨为前哨,大別山为后方,形成纵深。若强敌来攻,前哨顶不住,就退入山中,依託地形周旋。” 黄宗羲沉吟:“此计甚妙。但山中人烟稀少,粮草难继,如何支撑?” “所以要做准备。”马长生说,“从现在开始,秘密往山中转移物资:粮食、武器、工具、书籍,还有……人才。同时,在山中建立据点:开垦梯田,修建屋舍,储备物资。用一年时间,建成一个能容纳五千人长期生存的后方基地。” “五千人?”铁柱咋舌,“那得多少粮食?” “粮食从平原运,今年收成不错,咱们有储备。”马长生说,“更重要的是,山中可以开荒种地。徐先生已经考察过,大別山中有不少適合耕作的谷地,水源充足。” 徐光启点头:“確实。属下隨商队进山三次,发现多处宜居之地。尤其一个叫『天柱谷』的地方,四面环山,只有一条小道可入,內有溪流,土地肥沃,可开田千亩。” “好,就以天柱谷为基地。”马长生拍板,“从今天起,启动『大別山计划』。” 首先,由徐光启带队,挑选五十名熟悉山林的本地乡勇,深入大別山,绘製详细地图,选定三到五个適合建立据点的地点。 “记住,不要惊动山中原有的寨民。”马长生叮嘱,“咱们是去建新家,不是去抢地盘。遇到山民,以礼相待,必要时可以交易,换取他们的支持。” “然后,从腊月开始,以商队名义,分批往山中运送物资。每批不超过二十车,偽装成普通货物。路线要隱秘,避开官道和主要关卡。” “粮食、盐、铁器、药材、书籍,这些优先。”马长生说,“武器暂时少运,以免暴露。” “最后,开春后,分批迁移部分人员进山:先是工匠、医者、农夫,然后是家眷,最后是精干乡勇。每批不超过两百人,以垦荒为名。” “迁移要自愿。”马长生强调,“不得强迫。但要做好宣传,让大家明白:山中是退路,是希望。” 计划宣布,眾人领命。 整个马家寨,像一台精密的机器,开始为大別山计划运转。 腊月十五,徐光启带队出发。 五十人,都是精挑细选:有猎户、有採药人、有石匠、有木工。带足了乾粮、工具,还有马长生特製的“指南针”。 临行前,马长生亲自送別:“徐先生,此去艰险,保重。记住,安全第一。三个月后,我在这里等你们回来。” 徐光启郑重拱手:“寨主放心,属下必不辱命。” 队伍消失在茫茫雪林中。 马长生站在寨墙上,目送他们远去,心中祈祷:愿他们平安归来。 等待是漫长的。 期间,马长生继续处理寨务:组织冬训,储备春耕,与同盟各寨联络,应付白文选的“视察”。 白文选果然又来了两次,每次都带著不同的藉口:一次是“检查防务”,一次是“慰问百姓”。实则都是试探,看马家寨有没有异动。 马长生小心应对,表面恭顺,暗中加快了大別山计划的进度。 二月,冰雪初融。 徐光启的队伍终於回来了。 去时五十人,回来四十八人——两人在山中遇险身亡,但带回了宝贵的地图和情报。 聚义厅里,徐光启摊开新绘的地图,上面详细標註了山川河流、道路村落,还有五个用红圈標出的地点。 “寨主请看。”徐光启声音沙哑,但兴奋,“这五个地方,都適合建立据点。尤其是天柱谷,易守难攻,內有水源,可垦田地三千亩以上。更重要的是……” 他压低声音:“谷中原有几十户山民,多是逃避战乱迁入的。属下与他们接触,得知他们对张献忠、左良玉都无好感,只求安寧。听说咱们是来建寨自保,表示愿意接纳。” “太好了!”马长生长舒一口气,“有了本地人支持,事半功倍。” 他仔细研究地图,最后选定三个地点:天柱谷为主基地,另两个为辅助据点,形成三角防御。 “开春就动工。”他下令。 崇禎十六年(1643年)三月,春耕开始。 马家寨的田地比往年更多——新开垦了五百亩荒地,都种上了耐旱作物。 同时,第一批迁移队伍出发了:一百名工匠,带著工具、材料,前往天柱谷。他们的任务是:修建房屋、开垦梯田、建设基础设施。 带队的是宋工匠。 这个老匠人听说要进山建新家,激动不已:“老宋我这辈子,造过城,造过寨,还没造过山里的世外桃源呢!” 马长生送行时叮嘱:“宋师傅,山中条件艰苦,莫要太累。安全第一,进度其次。” “寨主放心!”宋工匠拍胸脯,“三个月后,保准让您看到一个像模像样的寨子!” 第二批迁移在四月:五十户家眷,约两百人,多是工匠和乡勇的家属。他们带著简单的家当,踏上进山之路。 迁移是秘密进行的,但瞒不过所有人。 寨內开始有议论:有人担心寨子要放弃平原,有人捨不得离开故土,也有人期待山中的安寧。 马长生让黄宗羲组织宣讲,解释大別山计划的必要性:“不是放弃马家寨,是建立退路。平原要守,山里要建。两手准备,才能万无一失。” 同时,他加大了平原的建设力度:加固寨墙,扩建仓库,增加乡勇训练。 让留下的人看到希望,也让外界觉得马家寨仍在正常运作。 五月,白文选又来了。 这次他直接问:“马寨主,我听说你在往山里迁人?” 消息还是走漏了。 马长生心中警惕,面上坦然:“將军明鑑。去年大疫,寨中人口增加,田地不足。学生派人进山开荒,以解粮荒。这都是为了更好为大西效力。” “开荒?”白文选似笑非笑,“需要迁那么多人吗?我听说,连工匠、家眷都迁走了。” “山中建寨,自然需要工匠。”马长生说,“家眷隨行,也是常情。將军若不信,可派人进山查看。” 这是以退为进。 白文选盯著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不必了。马寨主做事,本將军放心。只是提醒一句:山中虽好,莫要忘了根本。你这马家寨,才是根基。” “学生明白。”马长生拱手,“马家寨永为大西藩屏。” 白文选走了,但留下了十个“监军”——名义上是协助防务,实则是监视。 马长生知道,白文选已经起疑。 大別山计划必须加快,但也必须更隱蔽。 他让铁柱暗中监视这些监军,限制他们的活动范围,同时加快山中建设。 六月,马长生决定亲自进山一趟。 他以“视察开荒”为名,带五十人护卫,前往天柱谷。 这是马长生第一次深入大別山。 山路崎嶇,林木蔽日,时而见到飞瀑流泉,时而听到猿啼鸟鸣。 风景虽美,但行路艰难。 走了三天,终於到达天柱谷。 入口是一条狭窄的山缝,仅容两人並行,真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穿过山缝,豁然开朗:一个巨大的山谷出现在眼前,四面是陡峭的山崖,中间是平坦的谷地。 一条小溪蜿蜒流过,溪边已经建起几十间木屋,田地里禾苗青青。 宋工匠带著人迎出来:“寨主!您来了!” 马长生看著眼前的景象,又惊又喜:“宋师傅,这才三个月……” “大家干劲足啊!”宋工匠咧嘴笑,“您看,那边是住房区,那边是仓库区,那边是工坊区。梯田开了一千亩,都种上了。水渠也挖了,从山上引水,够用。” 马长生边走边看,越看越满意。 房屋虽然简陋,但排列整齐;田地虽然不多,但长势良好;工坊里,铁匠、木匠已经在工作。 更让他欣慰的是,谷中原有的山民也融入进来。 一个老山民带著几个年轻人过来行礼:“马寨主,小老儿姓赵,是这里的老人了。多谢寨主带人来,这谷里好久没这么热闹了。” 马长生还礼:“赵老伯,是我们要多谢你们接纳。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共同建好这个家。” 他住了三天,详细了解天柱谷的情况,提出了改进意见:在谷口加建石墙,设吊桥;在山崖上开凿藏兵洞,储存物资;建立更完善的水源系统;规划学堂、医馆的位置。 “这里不仅要能生存,还要能发展。”马长生说,“將来,这里就是咱们的根基。” 离开前,他留下命令:加快第二批据点建设;储备至少够五千人吃一年的粮食;培训山中乡勇,熟悉山地作战。 回到马家寨,坏消息接踵而至。 先是探子回报:张献忠在江南受挫,损兵折將,正在退回江北。这意味著,江北將再次成为战场。 接著是白文选题来命令:江北各镇需加倍纳粮,以支援大军。 “加倍?”马三宝急了,“咱们现在自己都不够吃!” “给。”马长生咬牙,“但不能全给真的。掺一半粗粮、陈粮。另外,给白文选个人再送一份厚礼,请他『体谅』。” 然而这次,白文选没有通融。 他派来的使者態度强硬:“將军说了,必须足额足质。若有短缺,以军法论处。” 显然,张献忠的败退让白文选压力巨大,他需要粮食安抚军心,也需要找替罪羊——如果马家寨交不上粮,正好藉机整治。 马长生陷入两难:给,马家寨可能垮;不给,白文选题可能动手。 “寨主,要不……咱们提前进山?”铁柱提议。 “不行。”马长生摇头,“山中还没准备好。现在进去,五千人挤在一个山谷里,粮食撑不过三个月。” 他沉思良久,有了主意:“这样,粮咱们给,但分批给。先给一部分,说剩下的正在筹措,需要时间。同时,派人去其他同盟寨子,看看他们的处境。” 调查结果让人忧心:各寨都收到加倍纳粮的命令,都苦不堪言。有几个小寨已经交不起,被白文选题兵抢掠。 “白文选这是在逼反江北。”黄宗羲分析,“张献忠败退,他需要稳住地盘。但手段如此酷烈,只会適得其反。” 马长生眼睛一亮:“逼反……对,咱们可以借这个机会,联合各寨,共同抗命。” “抗命?那可是造反!” “不是造反,是自保。”马长生说,“咱们联合上书,陈说困难,请求减免。若白文选不允,咱们就……拖。他兵力有限,不可能同时打所有寨子。” 这是风险很大的策略,但也是唯一的选择。 七月,马长生秘密召集江北同盟各寨代表,在蘄水开会。二十多个寨子,来了十八个代表——有几个寨子已被白文选控制。 聚义厅里,气氛压抑。各寨代表纷纷诉苦: “咱们寨子小,实在交不出双倍粮啊!” “白文选题兵已经来抢过一次了,再抢,寨子就完了!” “马寨主,您拿个主意吧,咱们都听您的!” 马长生站起来,环视眾人:“各位,白文选题逼人太甚,咱们不能再忍了。但硬拼,咱们拼不过。我提议:联合上书,陈说困难,请求恢復原额。同时,各寨加强防御,做好最坏准备。” “上书有用吗?白文选会听?” “听不听,都要上书。这是先礼后兵。”马长生说,“若他听,最好;若不听,咱们也有理由自卫。” 他顿了顿:“更重要的是,咱们要真正联合起来。不是鬆散的同盟,是紧密的联盟:统一指挥,互相支援,资源共享。白文选要打,就得打整个江北联盟。” 这个提议很大胆。 代表们议论纷纷,有人赞成,有人犹豫。 最终,在几个大寨的支持下,决议通过:成立“江北自保联盟”,推举马长生为盟主;各寨按能力出兵出粮,组成联军;建立统一的指挥系统和情报网络。 联盟成立的第一件事,就是联合上书。 文书由黄宗羲起草,言辞恳切但態度坚决:陈述江北连年战乱、瘟疫、旱灾,民生凋敝,恳请减免粮赋,否则“民不堪命,恐生变故”。 文书送往白文选题营,同时抄送张献忠——这是马长生的计策,让白文选不敢擅自行动。 十天后,白文选题的回应来了:不是文书,是两千兵马,直扑马家寨。 使者带来白文选题的话:“马长生,你好大的胆子!聚眾抗命,形同造反!限你三日之內,解散联盟,交出主谋,否则大军压境,鸡犬不留!” 战爭,不可避免了。 马长生立即召集联盟各寨:按约定,每寨出兵一百,组成两千联军,在马家寨集结。同时,加快物资和人员向大別山转移。 “这一仗,不是要打贏,是要打疼白文选,让他知道江北不好惹。”马长生在战前会议上说,“然后,咱们就退入大別山,依託地形,跟他周旋。” “那平原的寨子怎么办?”有人问。 “能守则守,不能守则撤进山。”马长生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崇禎十六年八月,江北联盟与白文选题的战事,正式爆发。 这一次,马长生不再被动防守。 他主动出击,利用对地形的熟悉,採用游击战术,袭扰白文选题的后勤,伏击小股部队。 白文选题兵虽多,但在江北复杂的地形中,难以发挥优势。战事陷入胶著。 而马长生,利用这个时间,加速了大別山计划的实施。 九月,天柱谷已经能容纳三千人居住,储备了足够一年的粮食。第二批据点也基本建成。 十月,马长生开始实施“大转移”:將马家寨的大部分人员、物资,秘密转移进山。只留五百精兵,在平原继续与白文选题周旋。 十一月,白文选终於意识到不对劲:马家寨的抵抗越来越弱,寨內似乎空了。他强攻入寨,发现果然是一座空寨——粮食、武器、人口,都不见了。 “追!进山追!”白文选题怒。 但大別山茫茫,往哪儿追?山高林密,处处可能是陷阱。 白文选派兵进山搜索,结果损兵折將,一无所获。 最后,只能悻悻而退。 江北联盟的其他寨子,也陆续撤进山中。 到十二月,白文选题控制的,只是一座座空寨,一片片荒地。 崇禎十六年(1643年)腊月,马长生在天柱谷度过了第一个山中新年。 谷中张灯结彩,虽然简陋,但喜庆。 三千多人齐聚谷中空地,吃团圆饭,虽然只是粗粮野菜,但人人脸上洋溢著希望。 马长生站在临时搭建的高台上,看著这些跟隨他进入深山的人们,心中感慨。 从十一岁中举,到如今十五岁,四年时间,他带领这些人,从一个小村堡,发展到江北联盟,再到如今的大別山根据地。 这条路,走得艰难,但值得。 “兄弟们,姐妹们。”他提高声音,“今年,咱们在山里过年。条件艰苦,但至少,咱们还活著,还在一起。” “我知道,有人想家,想平原的田地,想祖宗的坟塋。我也想。但乱世之中,能活著,就是福气。能保护家人,就是本事。” “咱们进山,不是逃跑,是战略转移。等天下太平了,咱们还会回去。但现在,咱们要做的,是把这里建好,建成一个真正的家。” “我马长生在此立誓:只要我活著一天,就绝不放弃任何一个人。咱们同甘共苦,共建家园!” “同甘共苦!共建家园!”台下,呼声震天。 那一刻,马长生感到,意识深处有什么东西在鬆动。 意识觉醒度:48% 检测到强烈情感共鸣,加速融合进程 预计完全觉醒时间:2-3年 快了。他心中既期待,又有些不安。 觉醒之后,他还是马长生吗?还是那个从黑洞归来的马永生?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无论他是谁,他都要保护好这些人,这个他用四年时间建立起来的家园。 晚宴后,马长生独自登上谷口的瞭望台。 远处群山如黛,近处灯火点点。 新的一年,崇禎十七年(1644年),即將到来。 这一年,歷史上,李自成將攻破上京,崇禎帝將自縊,大明將亡。 这一年,他十五岁,在大別山中,拥有了自己的根据地。 未来会怎样? 他不知道。 但他已经做好准备。 无论乱世如何演变,他都要带领这些人,活下去。 而且,要活得更好。 风雪中,马长生握紧了拳头。 第23章 山中岁月 崇禎十七年(1644年)三月,天柱谷的桃花开了。 粉色的花瓣在晨雾中若隱若现,溪水潺潺,梯田里的麦苗已经返青。 如果不是偶尔传来的操练声,这里几乎像是世外桃源。 马长生站在新落成的“观星台”上——这是徐光启坚持要建的,说是“仰观天文,俯察地理,方能知时势”。台子建在谷中最高的山崖上,木结构,虽然简陋,但视野开阔。 此刻,他手中拿著的不是星图,是一封从山外传来的密信。 信是黄宗羲写的,用他们约定的密码,翻译过来只有一句话: 三月十九,李自成破上京,崇禎自縊煤山。 大明亡了。 马长生握著信纸,手微微发抖。 虽然早有预料,但真到这一天,心中还是涌起复杂的情绪。 他不是这个时代的人,对明朝没有多少感情。 但四年来,他亲眼目睹这个时代的苦难,亲眼看到无数人为这个王朝流血牺牲。 现在,它终於倒了。 “寨主,有消息?”徐光启走上来,看到马长生的脸色,已经猜到了七八分。 马长生把信递给他。 徐光启看完,沉默良久,嘆道:“二百七十六年……就这样完了。” “徐先生觉得,接下来会怎样?” “李自成在上京,张献忠在四川,左良玉在武昌,清军在关外……四方混战,百姓遭殃。”徐光启摇头,“还好咱们进了山,暂时安全。” 暂时安全。 马长生知道,山中不是永久避难所。 战火迟早会烧到大別山。 “咱们要做好准备。”他说,“李自成刚得上京,必然要收拢人心,暂时不会南下。张献忠在四川称帝,年號大西,左良玉在武昌观望,清军……清军可能会入关。” 歷史上,清军確实在崇禎十七年四月入关,击败李自成,占领上京。 然后南下,席捲全国。 留给马家寨的时间不多了。 从三月到六月,马长生几乎把所有精力都投入到山中根据地的建设上。 首先是人口安置。 天柱谷现在已经聚集了五千多人,加上另外两个据点,总共近八千人。 这么多人挤在山里,吃住都是问题。 马长生制定了详细的规划: 住房方面,推广“干栏式”建筑——木结构,上层住人,下层储物或养牲畜。 这种建筑適应山地,也防潮防虫。 到六月,建成了八百多间,基本解决了住宿问题。 粮食方面,开垦梯田三千亩,种植玉米、番薯、土豆等耐旱高產作物。 同时组织狩猎队、採集队,补充肉食和野菜。 还建立了养鸡场、养猪场,虽然规模小,但聊胜於无。 水源方面,从山泉引水,建立了完整的供水系统:蓄水池、过滤池、分水管。保证每人每天有足够的饮用水。 其次是军事防御。 天柱谷只有一个入口,马长生在那里建了三道防线:谷口石墙,高两丈,厚一丈,设吊桥;山崖上的藏兵洞和射击孔,居高临下;谷內核心区的內墙,作为最后防线。 另外,训练了八百山地兵,专门適应山林作战。 由孙教头负责训练,重点是攀爬、潜伏、设伏、游击。 “在山里打仗,跟平原不一样。”孙教头说,“咱们要利用每一棵树、每一块石头。 敌人进山,就是进了咱们的地盘。” 再次是生產建设。 建立了完整的產业链: 铁矿→铁匠铺→兵器、农具; 木材→木工坊→房屋、家具、车辆; 草药→医营→药品; 甚至还有一个小型的“研究院”,由徐光启负责,研究农业技术、水利工程、甚至简单的机械。 到六月底,大別山根据地已经初具规模:能自给自足,能防御外敌,能持续发展。 马长生把这个模式推广到另外两个据点,形成“一主两辅”的格局,互相支援。 虽然进了山,但马长生没有与世隔绝。 他建立了三条情报线:一条通蘄水平原,由铁柱负责,了解白文选部动向;一条通武昌,由黄宗羲负责,了解左良玉和江南动態;一条通北方,由新加入的一个叫王朴的商人负责,此人原是山西商帮的,熟悉北地,能搞到关外的消息。 六月,三条线都传来重要情报。 铁柱回报:白文选题回襄阳了。张献忠在四川称帝,召他回去。江北现在群龙无首,各寨纷纷回归。 黄宗羲来信:左良玉病死了!其子左梦庚继位,但威望不足,部下分裂。武昌一片混乱。 王朴从北方带回的消息最震撼:清军已入关,击败李自成,占领上京。多尔袞摄政,正在招降纳叛。而李自成退往陕西,张献忠在四川,南明在南京立了新帝弘光…… “天下五分。”马长生在地图前分析,“清占北方,李自成占西北,张献忠占西南,南明占东南,还有咱们这样的小势力在夹缝中。” “哪家能成?”徐光启问。 “清。”马长生毫不犹豫,“八旗兵精锐,內部团结,又有吴三桂等降將助阵。李自成军纪败坏,张献忠残暴不仁,南明……党爭內斗,没戏。” “那咱们……” “咱们继续在山里发展。”马长生说,“等他们打累了,打出结果了,再说。” 他知道歷史:清军將在未来几年內,陆续消灭李自成、张献忠、南明,统一全国。这个过程大约需要二十年。 二十年,足够他在大別山建立一个稳固的根据地了。 山中根据地的建设,吸引了更多人才。 七月,一个叫方以智的年轻人来投。 此人二十多岁,原是復社成员,南京城破后南逃,听说大別山有个“世外桃源”,特来查看。 “晚生方以智,见过马寨主。”他文质彬彬,但眼神灵动,“听闻寨主在此建寨自保,传播实学,特来请教。” 马长生听说过方以智——明末清初的大学者,精通天文、地理、医学、音韵。 没想到这么年轻。 “方先生大名,学生久仰。”马长生客气道,“山中简陋,委屈先生了。” “哪里。”方以智说,“如今外面兵荒马乱,能有此安寧之地,已是万幸。” 马长生安排方以智在“研究院”工作,与徐光启共事。 两人一见如故,整天討论学问,从《天工开物》到西洋算学,从《本草纲目》到西洋医术。 有了方以智的加入,研究院实力大增。 他们开始系统整理知识:编纂《农政全书》,收录適合山地的耕作技术;编写《医药手册》,收集山中草药方剂;甚至开始研究“天气预报”,根据云象、风向预测天气。 八月,又来了一位特殊人物:西洋传教士汤若望。 这位德国传教士六十多岁,原在上京钦天监任职,清军入关后南逃。 汤若望不仅精通天文历法,还懂火炮製造、机械原理。 他带来了几架望远镜、几本拉丁文书籍,还有一副世界地图。 “马寨主,这些或许对您有用。”汤若望汉语流利,“如今中国大乱,唯有您这里,还有文明的跡象。” 马长生如获至宝。 他让汤若望在研究院开设“西洋课程”,教授数学、几何、天文、地理。还让他参与火器改进——汤若望在上京时,曾协助明朝製造火炮,经验丰富。 “马寨主,您这里的氛围,让老朽想起欧洲的文艺復兴。”汤若望感慨,“各种思想碰撞,各种学问交流。这在现在的中国,是罕见的。” 马长生心中一动。 文艺復兴?也许,他可以在大別山,开启一场小型的“东方文艺復兴”:融合中西,兼容並蓄,在乱世中保存和发扬文明。 有了眾多人才,马长生开始大力推行教育。 他在天柱谷中心建立了“山中书院”,由黄宗羲任山长,徐光启、方以智、汤若望等任教。书院分三级: 蒙学:教识字、算术、简单常识,所有孩子必须上; 经学:教四书五经、歷史地理,为有兴趣深造者开设; 实学:教农政、医药、工匠技艺、西洋算学,实用为主。 “乱世之中,读书不是为了科举,是为了明理、求生、建业。”马长生在开学典礼上说,“咱们的书院,不教八股,只教有用的学问。” 书院不仅收孩子,也收成人。 晚上开“夜校”,教识字和实用技能。马长生甚至规定:所有乡勇,必须认识五百个字,否则不能晋升。 教育的效果很快显现。几个月后,寨中识字率从不到一成提高到三成。孩子们会算帐、会认草药、会看地图;成人能看懂告示、能记帐、能学新技术。 更难得的是,书院提倡“学以致用”。 学生上午读书,下午实践:去田地劳作,去工坊学艺,去医营帮忙。理论与实践结合,学得扎实。 “这才是真正的教育。”黄宗羲感慨,“比那些只会死读经书的腐儒,强多了。” 隨著人口增加,单纯靠马长生的个人威望已经不够了。 必须建立体系。 八月,马长生召集各寨代表,开了三天的“山寨大会”。 通过了各项山寨规矩。 內容刻在石碑上,立在书院前。 马长生带领眾人宣誓遵守。 “从今天起,咱们大別山根据地,就是一个有规矩、有赏罚的地方。”他说,“乱世之中,规矩就是秩序,赏罚就是保障。” 然而,平静的日子没有持续多久。 九月,危机来了。 不是外敌,是內乱。 问题出在粮食分配上。 虽然开垦了三千亩梯田,但今年是头一年,收成有限。 到九月,存粮开始紧张。 按先前规定,粮食应该按劳分配,多劳多得。 但有些家庭劳动力少,分到的粮不够吃。 而有些家庭劳动力多,分得多,吃不完,偷偷藏起来。 矛盾渐渐激化。 有人偷粮,有人抢粮,甚至发生了械斗。 马长生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他立即召开长老会。 “寨主,这样下去不行。”一个长老说,“那些孤儿寡母,確实可怜。但按规矩,他们就是分得少。要是改了规矩,对干活多的人又不公平。” “能不能……设立『济贫粮』?”另一个长老提议,“从公粮中拿出一部分,专门救济老弱。” “那公粮从哪儿来?还不是从大家交的租税里出?等於是干活的人养不干活的人。” 爭论不休。 马长生沉思良久,提出一个新方案: 每人每天保证半斤“基本口粮”,確保不饿死。另外,增设规则:干一天活得一分,特殊贡献额外加分。 工分可以兑换额外的粮食、布匹、甚至特权。 “这样,既保证了基本生存,又鼓励多劳多得。”马长生解释,“老弱虽不能干重活,但可以干轻活:看孩子、缝衣服、搓麻绳……也能挣工分。” 这个方案公平合理,长老会通过了。 实施后,矛盾缓解。 大家有了积极性,生產效率提高了。 危机化解,但马长生知道,粮食问题根本上是生產力问题。 必须提高產量。 他让徐光启、方以智重点研究农业技术:培育高產种子,改进耕作方法,製造高效农具。 同时,派商队出山,用山货换粮食。 虽然风险大,但必须做。 十月,王朴从北方带回一个坏消息:清军已派多鐸、阿济格两路大军南下,目標直指南明。 其中一路,可能经过湖广。 “清军若来,咱们怎么办?”孙教头问。 “能避则避。”马长生说,“清军目標是南京,不会在山区浪费时间。咱们只要不主动招惹,应该安全。” “那要是清军搜山呢?” “那就打。”马长生斩钉截铁,“但只打小股部队,不打主力。打了就跑,让清军觉得得不偿失。” 他立即加强防御:在进山要道增设陷阱、瞭望哨;储备更多粮食武器;训练乡勇的山地游击战术。 同时,派使者联络周边其他山寨,提议建立“大別山卫队”。 这些山寨多是逃避战乱的百姓建立,平时各自为政,现在面临共同威胁,很快达成一致。 到十一月,大別山卫队成立,包括十二个山寨,总人口约三万,兵力五千。马长生被推举为总指挥。 有了卫队,防御能力大大增强。 马长生制定了详细的卫队章程:情报共享,互相支援,统一指挥。 “清军若来,咱们就让他知道:大別山,不是好进的。”他在卫队会议上说。 崇禎十七年(1644年)腊月,大別山下了第一场雪。 天柱谷银装素裹,炊烟裊裊。 虽然粮食依然紧张,但至少,这个冬天不会饿死人。 书院里,孩子们在朗读《三字经》;工坊里,工匠们在打造农具;医馆里,陈大娘在教学徒认草药;研究院里,徐光启、方以智、汤若望在討论一个数学问题…… 一切都井然有序。 马长生站在观星台上,望著谷中的景象,心中感慨。 四年时间,从马家村到马家寨,再到这大別山。他保护了数千人,建立了一个小小的文明孤岛。 意识资料库显示: 年龄:15岁 身体发育:接近成人,身高五尺三寸(约1.65米) 学识水平:举人基础,实学精通,中西兼通 军事能力:山地游击战专家,指挥过万人级別卫队 组织能力:建立自治政权雏形 意识觉醒度:52% 预计完全觉醒时间:1-2年 快了。 他能感觉到,那个来自未来的意识,正在与这个时代的马长生加速融合。 融合之后会怎样?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无论怎样,他都要守护好这片天地。 “寨主,下雪了,回屋吧。”铁柱走过来,给他披上斗篷。 马长生回头,看著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伙伴。 铁柱已经十九岁,成了卫队的军事负责人,成熟了许多。 “铁柱哥,你说,咱们能一直这样安寧下去吗?” 铁柱沉默片刻:“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只要你在,兄弟们就有主心骨。你去哪儿,咱们跟到哪儿。” 简单的话,却是最重的信任。 马长生拍拍他的肩:“走吧,回去。明天还要开春耕准备会。” 两人走下观星台。 雪越下越大,覆盖了山路,掩盖了足跡。 但谷中的灯火,依然明亮。 这个乱世中的小小乌托邦,还在倔强地燃烧。 而马长生,这个十五岁的少年,已经是一个八千人的领袖,一个文明的守护者。 第24章 清军南下 崇禎十七年(1644年)腊月三十,天柱谷里瀰漫著难得的节日气息。 虽然粮食依然紧张,但马长生还是下令:每人发半斤白面,让大家包顿饺子。 傍晚时分,谷中空地上点起了篝火,三千多人围坐成圈。 锅里的水烧开了,妇女们把包好的饺子下锅,热气腾腾。 孩子们眼巴巴地盯著,咽著口水。 马长生站在临时搭建的台子上,看著这一幕,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四年了,从马家村到马家寨,再到大別山,他带著这些人,在乱世中挣扎求生。 如今,外面是天翻地覆,大明亡了,李自成败了,清军南下了……而这里,还有饺子吃,还有火可以烤。 “各位父老乡亲,”他提高声音,“今天是除夕,本是一家人团圆的日子。 咱们聚在这里,虽不是血缘亲人,却是生死与共的兄弟姐妹。” 谷中安静下来,只有柴火噼啪作响。 “这一年,咱们进了山,吃了苦,受了累。有人病死,有人累倒,还有人……永远留在了平原。”马长生声音低沉,“但咱们活下来了。不仅活下来,还建起了家园:有房住,有田种,有书读,有医看。” “我知道,有人想家,想平原,想祖坟。我也想。但乱世之中,能活著,能保护家人,就是最大的福气。” “明年,崇禎十八年——虽然大明亡了,但咱们还按这个年號算——咱们要过得更好。开更多田,建更多房,让每个孩子都能读书,让每个老人都有所养。” “我马长生在此立誓:只要我活著一天,就绝不放弃任何一个人。咱们同甘共苦,共建家园!” “同甘共苦!共建家园!”台下,呼声如雷。 饺子熟了,第一碗端给马长生。 他接过,没有吃,而是走到那群孤儿面前——都是战死乡勇的孩子,总共二十三个。 “孩子们,来,寨主叔叔跟你们一起吃。” 孩子们围过来,怯生生地接过饺子,小口小口地吃。 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抬起头,奶声奶气地问:“寨主叔叔,我爹什么时候回来?” 马长生心中一痛。 女孩的父亲在上次与白文选题的战斗中战死了。 他蹲下身,摸摸女孩的头:“你爹去了很远的地方。但他会一直看著你,保佑你。以后,寨主叔叔就是你爹,全寨的人都是你的亲人。” 女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继续吃饺子。 那一晚,谷中瀰漫著饺子的香气,还有久违的笑声。 虽然明天依然艰难,但至少今晚,他们可以暂时忘记外面的战火。 崇禎十八年(顺治元年,1645年)正月十五,元宵节。 探子带回一个紧急情报:清军多鐸部先锋三千人,已抵达黄州府,正在徵集粮草,准备南下攻打南京。 “三千人?”孙教头在地图前分析,“这只是先锋,主力还在后面。他们的目標是南京,应该不会进山。” “但他们会征粮。”马长生指著地图上的几个点,“黄州府周边,包括咱们原来的马家寨,都在征粮范围內。如果他们发现山中有人……” “那就麻烦了。”铁柱说,“清军比白文选难对付多了。八旗兵精锐,还有汉军旗助阵。” 马长生沉思片刻:“立即通知大別山卫队各寨:加强戒备,隱藏踪跡,清军若来,避其锋芒。同时,派人去接触清军。” “接触?寨主,咱们要投降?” “不是投降,是试探。”马长生说,“看清军的態度。如果他们只是路过,咱们就相安无事;如果他们要进山剿匪……” 他没说下去,但眾人都明白:那就要打了。 正月二十,马长生派王朴去黄州府。 王朴原是商人,熟悉交际,又有北方口音,適合与清军打交道。 临行前,马长生叮嘱:“记住三点:不要暴露咱们的真实实力;试探清军对山区的態度;如果可能,买些粮食回来。” 王朴领命而去。 十天后回来,带回的消息不容乐观。 “寨主,情况不妙。”王朴风尘僕僕,脸色凝重,“清军先锋由正白旗的固山额真叶臣统领。此人五十来岁,满洲老將,行事谨慎但心狠手辣。” 清军知道大別山中有“匪寨”,叶臣已经下令:待南京战事结束,就进山清剿。 “他还特別提到咱们马家寨。”王朴说,“说咱们之前抗拒白文选,现在又躲进山里,必是反贼余孽,要一併剿灭。” 聚义厅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意识到:清军不是白文选,不是张献忠,他们是真正的征服者,要的不是纳贡,是彻底征服。 “粮食买到了吗?”马长生问。 “买到了,但价格是平时的十倍。”王朴说,“而且清军设卡严查,运回来很困难。我只带回了五十石,还是分三批,走小路偷运的。” 五十石,对八千人的大別山根据地来说,杯水车薪。 马长生沉默良久,缓缓道:“看来,这一仗,避不开了。” 二月初,马长生召开大別山卫队紧急会议。 十二个山寨的代表全部到场,共商对策。 “情况大家都知道了。”马长生开门见山,“清军三千先锋就在黄州府,隨时可能进山。” “那咱们怎么办?”一个寨主问,“打?” “打,但要有策略。”马长生说,“清军主力要去打南京,不会在山里久留。咱们的任务是:拖住他们,消耗他们,让他们觉得进山得不偿失。” 他提出“三层防御”计划: 第一层,外围骚扰。派出小股部队,在进山要道设伏,袭击清军的征粮队、传令兵,打了就跑。 第二层,山中阻击。在几条主要进山道路上,利用地形设陷阱、滚木、礌石,迟滯清军行进。 第三层,核心防御。在各寨核心区,依託险要地形,死守不出。 “记住,咱们的目的是消耗,不是决战。”马长生强调,“清军若来,就让他们每前进一步都付出代价;若不来,咱们也不主动招惹。” “那要是清军派大军围山呢?” “那就化整为零。”马长生说,“各寨都有秘密通道,可以分散转移。清军再强,也不可能搜遍大別山的每一个山头。” 计划通过。 各寨立即行动:加固工事,储备物资,训练乡勇。 马长生还做了一件事:让徐光启、方以智加快火药生產。 山中硫磺、硝石有限,必须省著用,重点製造地雷和炸药包。 “清军擅长骑射,不擅山地战。”孙教头分析,“咱们要发挥优势,多用火器,多用陷阱。” 二月十五,清军终於进山了。 不是主力,是一支五百人的征粮队,由汉军旗的一个佐领带领,沿著官道向大別山边缘的一个寨子进发。 马长生得到情报,决定打一场“表演战”——既要打疼清军,又不能暴露全部实力。 他亲自带队,领两百山地兵,在官道必经的“一线天”设伏。 一线天是两山之间的狭窄通道,长百余步,宽仅容两马並行。两侧是陡峭的山崖,易守难攻。 马长生在崖顶布置了五十名弓箭手,一百名火銃手,还有五十人负责推滚木礌石。 崖下道路,埋了二十多个土地雷。 午时,清军征粮队进入一线天。 队伍鬆散,士兵们说说笑笑,显然没把山里“土匪”放在眼里。 当队伍完全进入伏击圈时,马长生下令:“放!” 滚木礌石轰隆隆落下,砸进人群。 同时,弓箭、火銃齐发。 清军猝不及防,瞬间倒下一片。 “有埋伏!撤退!”佐领大喊。 但退路已经被滚石堵住。 更糟的是,慌乱中踩响了地雷,“轰轰”几声,又炸倒一片。 战斗持续不到一刻钟。 清军死伤百余人,仓皇逃出。 马长生下令停止追击,迅速打扫战场,然后撤离。 这一仗,歼敌一百二十余人,缴获马匹三十多匹,兵器盔甲若干。 马家寨只伤了七人,无人阵亡。 但马长生知道,这只是开始。 消息传到黄州府,叶臣大怒。 他没想到山中“土匪”如此猖狂,竟敢袭击八旗兵。 “传令:调一千兵马,进山清剿!”他下令,“凡是抗拒者,格杀勿论!” 二月二十,一千清军进山。 这次不是征粮队,是正规作战部队:八百步兵,两百骑兵,由叶臣的副將巴雅尔率领。 巴雅尔是蒙古人,四十来岁,久经战阵。 他吸取教训,不贸然进山,先在山区边缘扎营,派斥候侦查。 马长生得到情报,知道这次不好对付。 他调整战术:不再集中设伏,而是分散袭扰。 將八百山地兵分成二十个小队,每队四十人,分散在山区各处。 任务是:白天隱蔽,夜间袭扰清军营寨;破坏道路,切断水源;专打哨兵、马匹、粮草。 “记住,每人只带三天乾粮,打完就走,不许恋战。”马长生交代,“清军若追,就往深山里引。他们不熟地形,追不上。” 这种战术很有效。 清军在山边扎营三天,被袭扰了七次:两次粮草被烧,三次哨兵被杀,马匹损失二十多匹。 巴雅尔气得暴跳如雷,但抓不到人——袭击者像幽灵一样,来无影去无踪。 更糟的是,山区道路被破坏,水源被污染,清军行军困难,士气低落。 巴雅尔意识到,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他决定:分兵搜剿。 二月二十五,巴雅尔將一千人分成五队,每队二百人,从五个方向进山搜剿。 这正是马长生希望的。 清军分兵,实力削弱,正是各个击破的好机会。 他集中三百精锐,选择其中一路——由汉军旗一个姓赵的参领率领的二百人,作为目標。 这路人马走的是通往天柱谷的“鬼见愁”路线。 这里地形复杂,溶洞密布,本地人都容易迷路。 马长生亲自带队,在鬼见愁设下天罗地网。 战斗在午时打响。 当清军完全进入溶洞区时,四面八方响起喊杀声。 不是大规模衝锋,而是小股袭扰:这里放几箭,那里打几銃,然后消失。 赵参领试图组织反击,但敌人在暗,他们在明。更糟的是,溶洞地形复杂,走著走著就散了队形。 马长生抓住机会,集中兵力,分割包围。 用火銃远程射击,用弓箭封锁退路,用滚石堵塞通道。 激战一个时辰,二百清军死伤过半,赵参领被俘,其余溃散。 这是清军进山以来,损失最惨重的一次。 消息传到其他四路,清军胆寒。 巴雅尔不得不下令:各部撤回,重新集结。 第一次进山清剿,以失败告终。 黄州府,叶臣听著巴雅尔的匯报,脸色阴沉。 “將军,山中匪患,非同小可。”巴雅尔说,“他们熟悉地形,战术灵活,神出鬼没。咱们一千人进去,像拳头打棉花,使不上劲。” “那就派两千!三千!”叶臣怒道,“我就不信,剿不了几个山匪!” “將军息怒。”一个幕僚劝道,“如今大军要南下打南京,不宜在山中久耗。这些山匪,只要他们不出来捣乱,不如……暂时放过。” “放过?”叶臣冷笑,“他们杀了咱们一百多弟兄,就这么算了?” “不是算了,是缓图。”幕僚说,“待南京战事结束,再调大军进山,一举剿灭。现在,不如派人招抚,许以官职,让他们归顺。” 叶臣沉思。 他確实有更重要的任务:南下攻打南京。 在山里耗著,耽误大事。 “那就……招抚。”他下令,“派人进山,告诉那些土匪:只要归顺,交出首恶,其余人可以免死。若顽抗,待南京事毕,大军进山,鸡犬不留!” 三月,清军使者来到大別山。 来的是个汉人文士,自称姓陈,是叶臣的幕僚。 马长生在聚义厅接见。 陈幕僚態度倨傲:“马寨主,叶將军有令:尔等若归顺,交出抗拒官军的首恶,其余人可免死。叶將军还可保奏,给你个官职。” 马长生平静地问:“若我们不从呢?” “不从?”陈幕僚冷笑,“待南京战事结束,大军进山,片甲不留。到时別说你这个小寨子,整个大別山,都要血流成河!” “那请陈先生转告叶將军。”马长生站起来,一字一句,“我们不是土匪,是避乱的百姓,恕难从命。” “你……你这是找死!” “是不是找死,试过才知道。”马长生说,“陈先生请回吧。告诉叶將军:大別山,不是那么好进的。” 陈幕僚悻悻而去。 人一走,铁柱急道:“长生,这样拒绝,清军肯定会报復。” “我知道。”马长生说,“但有些事,不能妥协。” “准备迎接更猛烈的进攻吧。”他对眾人说,“清军主力要去打南京,暂时不会全力对付咱们。但等南京事了……” 他没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那时,才是真正的考验。 三月,春耕开始。 虽然清军压境,但地不能不种。 马长生组织了“武装春耕”:乡勇们背著武器下地,田边设瞭望哨,一旦有敌情,立即转移。 清军果然来骚扰了几次,但都被击退。 几次交手后,清军发现占不到便宜,渐渐减少了袭扰。 春耕得以顺利进行。 到四月底,天柱谷又开垦了五百亩梯田,种上了玉米、番薯。 另外两个据点也各开垦了三百亩。 粮食问题,稍有缓解。 同时,山中的建设也在继续。 书院扩招了五十名学生;医馆培养了二十个学徒;工坊改进了农具,提高了效率。 更让马长生欣慰的是,山中的人口在增加——不断有平原的百姓逃进山来,投奔根据地。 到五月,大別山根据地总人口突破一万。 “人多了是好事,也是压力。”徐光启说,“粮食、住房、管理,都是问题。” “问题一个个解决。”马长生说,“只要人在,就有希望。” 他制定了更详细的发展规划:未来三年,开垦梯田一万亩,实现粮食自给;建立更完善的行政体系;培养更多技术人才;甚至……建立简单的工业体系。 “乱世不会永远持续。”他在长老会上说,“等天下太平了,咱们带著这些积累出山,可以建设更好的家园。” 这话给了大家希望。 是啊,现在苦一点,累一点,是为了將来的安寧。 五月,黄宗羲从武昌派人送来密信:南京陷落了! 弘光帝被俘,南明朝廷覆灭。 清军占领江南,江南各地反抗激烈,但都被镇压。 “清军下一步,可能会西进攻打左梦庚,也可能南下扫荡各地。”黄宗羲在信中写道,“长生弟,你们要小心。清军若腾出手来,必会进山清剿。” 果然,六月,探子回报:清军主力在休整,但派出了多支小部队,扫荡江北各地反抗势力。其中一支,约两千人,由叶臣亲自率领,正在向大別山方向移动。 真正的考验,来了。 马长生立即召开战前会议。 “叶臣亲自来了,带两千人。”他在地图前说,“这次不是袭扰,是决心要剿灭咱们。” “咱们能挡住吗?”有人问。 “挡不住。”马长生实话实说,“两千正规军,装备精良,作战经验丰富。咱们虽然有一万人口,但能战的不到两千,装备也差。” “那……怎么办?” “战略转移。”马长生说,“不是逃跑,是保存实力。清军来,咱们就退入深山;清军走,咱们再出来。跟他们打游击,拖垮他们。” 他制定了详细的转移计划:老弱妇孺先行,转移到更深的山里;精壮乡勇留下阻击,边打边退;各寨物资能带走的带走,带不走的藏起来或毁掉。 “记住,咱们的目標不是打败清军,是活下去。”马长生说,“只要人在,山寨可以再建;人没了,一切都没了。” 计划定下,立即执行。 整个大別山根据地,开始了大规模的转移。 一万多人,扶老携幼,带著简单的家当,向深山进发。 场面悲壮,但没有慌乱。 四年来的训练和制度,在这时发挥了作用:有人带队,有人断后,有人照顾老弱,秩序井然。 马长生走在最后,看著长长的队伍消失在深山老林中,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四年前,他带著马家村的人进山,是为了活命。 四年后,他带著一万人再次转移,还是为了活命。 乱世之中,生存就是最大的胜利。 他回头,看了一眼天柱谷的方向。 那里有他们亲手建的房屋,开垦的田地,还有……那些战死者的坟墓。 “兄弟们,对不住,暂时不能陪你们了。”他轻声说,“但我们会回来的。一定。” 深山密林,前路茫茫。 但马长生知道,只要人在,希望就在。 第25章 深林游击 顺治元年(1645年)六月,大別山的夏天来得凶猛。 蝉鸣聒噪,密林闷热,蚊虫成阵。 一万多人的队伍在深山老林中艰难行进,扶老携幼,步履蹣跚。 马长生走在队伍最后,不时回头张望。 远处隱约可见天柱谷的方向,那里已经升起几缕黑烟——清军在焚烧他们来不及带走的房屋。 “寨主,歇会儿吧。”铁柱递过水囊,他脸上有几道被树枝划破的血痕。 马长生接过水囊,抿了一小口:“让前队找个安全的地方扎营。老人孩子走不动了。” 队伍在一条溪流边停下。 溪水清澈,但不敢直接饮用——清军可能在上游投毒。 必须煮沸。 妇女们忙著生火做饭,孩子们累得瘫倒在地,老人们唉声嘆气。 这是他们离开天柱谷的第三天,粮食已经见底,士气低落。 “长生,这样下去不行。”黄宗羲走过来,眉头紧锁,“一万多人挤在一起,目標太大,粮食也不够。” 马长生当然知道。 他摊开简易地图:“咱们得分兵。” 他计划:將一万多人分成五队,每队约两千人,由熟悉山林的乡勇带领,分散到五个不同的区域。各队之间保持联络,但平时各自活动,减少目標。 “清军主要目標是我,是马家寨的核心。”马长生说,“我带一队,吸引清军注意力。你们其他四队,儘量隱蔽,保存实力。” “不行!”铁柱第一个反对,“太危险了!” “这是最合理的安排。”马长生平静地说,“清军有嚮导,很快会发现咱们的行踪。集中在一起,一打就垮;分散开来,他们顾此失彼。” 他顿了顿:“而且,我在明处吸引敌人,你们在暗处才有机会发展。” 最终,计划通过。一万多人分成五队: 马长生带领主力部队,一千精壮乡勇,任务是吸引清军,边打边退; 黄宗羲带领两千老弱妇孺,向西北深山区转移; 徐光启带领两千人混编工程部队,向东北转移,建立新据点; 孙教头带领两千乡勇,分散游击,袭扰清军; 铁柱带领三千人预备队,隨时支援各队。 分兵前夜,马长生召集各队负责人,最后一次交代: “记住三条:保命要紧,不要硬拼;保持联络,每月十五在指定地点交换情报;如果……如果哪一队被围,不要救援,保存实力。” 这话残酷,但必须说,感情用事会害死所有人。 “寨主,那你……”铁柱眼眶红了。 “我没事。”马长生拍拍他的肩,“清军想抓我,没那么容易。” 第二天清晨,五队人马分头出发。 马长生站在山岗上,目送他们消失在密林中,心中默默祈祷:愿上天保佑,让大家都能活下去。 分兵后第三天,马长生的队伍与清军遭遇。 不是大部队,是一支百人的搜索队,由汉军旗的一个佐领带领,正在沿著溪流向上游搜索。 马长生得到探子报告,决定打一场伏击——不是要全歼,是要震慑,让清军知道他们不好惹。 他选了一个狭窄的山谷,两侧是陡坡,谷底是溪流。 在两侧坡顶布置了五十名弓箭手,五十名火銃手,还有准备了大量的滚木礌石。 午时,清军搜索队进入山谷。 天气炎热,士兵们解开衣甲,在溪边取水。 “放!”马长生一声令下。 滚木礌石轰隆隆滚下,弓箭火銃齐发。 清军猝不及防,瞬间倒下一片。 “有埋伏!撤!”佐领大喊。 但山谷狭窄,撤退困难。 更糟的是,马长生在谷口埋了地雷,“轰轰”几声,炸断了退路。 战斗持续不到半个时辰。 百人搜索队,死伤六十余人,佐领被俘,其余溃散。 马家寨只伤了三人。 打扫战场时,马长生审问佐领。 “叶臣在哪儿?有多少人?”他问。 佐领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虽然被俘,但態度强硬:“要杀就杀!八旗勇士,不怕死!” 马长生不怒反笑:“我不杀你。回去告诉叶臣:大別山不是他该来的地方。若再进山,来多少,死多少。” 他放了佐领,还给了他一匹马。 这是心理战:让清军知道,山中“土匪”不仅善战,还有气度。 佐领骑马离去,马长生立即带队转移——清军很快就会来报復。 果然,第二天,叶臣亲率五百精锐进山追击。 但马长生早有准备。 他带著队伍,在深山里与清军玩起了猫鼠游戏。 清军进,他们就退;清军停,他们就袭扰;清军扎营,他们夜里放火;清军追击,他们设陷阱。 大別山方圆数百里,山高林密,沟壑纵横。马长生和乡勇们熟悉地形,如鱼得水。 而清军,虽然精锐,但在山里举步维艰。 更让清军头疼的是,马长生採用了“三不打”战术:地形不利不打,兵力不占优不打,没有把握不打。 只打有绝对把握的小仗,积小胜为大胜。 一个月下来,叶臣的五百人减员近百,却连马长生的影子都没抓到。 反而被拖得筋疲力尽,粮草不济。 “將军,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巴雅尔劝道,“山里地形复杂,匪寇狡猾,咱们耗不起。” 叶臣脸色阴沉。 他当然知道耗不起,但就这么退兵,面子往哪儿搁? “再搜半个月。”他咬牙,“抓不到马长生,也要把其他匪寨剿了!” 就在马长生与叶臣周旋时,其他四队也在各自的区域取得了进展。 黄宗羲带领的老弱妇孺队,在西北深山区找到了一个隱蔽的山谷。 那里有天然洞穴,有水源,適合藏身。他们建起了简易住所,开垦了小片田地,虽然艰苦,但至少安全。 徐光启带领的队伍,在东北山区建立了新据点。 他们选择了一个易守难攻的山头,修建了防御工事,还找到了一个小铁矿,可以打造简单工具。 孙教头的游击队最活跃。 他们分成十几个小队,四处袭扰清军的征粮队、传令兵,破坏道路,製造混乱。让清军不得安寧。 铁柱的预备队则作为机动力量,哪里需要支援就去哪里。 同时,负责各队之间的联络,传递情报。 每月十五,各队代表在约定地点秘密会面,交换情报,协调行动。 “寨主那边压力最大。”铁柱在七月十五的会议上说,“叶臣盯著他不放,已经追了一个多月了。” “要不要去支援?”孙教头问。 “不用。”黄宗羲摇头,“寨主说过,不要救援。咱们要相信他。” “但这样下去……” “寨主有办法。”徐光启说,“咱们做好自己的事,就是对他最大的支持。” 会议决定:各队继续隱蔽发展,同时加大对清军的袭扰力度,分散叶臣的注意力。 八月,叶臣的困境越来越明显。 首先是粮草问题。 山区运粮困难,从平原徵调的粮食,在路上就被孙教头的游击队劫了好几次。 军中开始缺粮,士兵怨声载道。 其次是疾病。 山区蚊虫多,瘴气重,不少士兵患了疟疾、痢疾,非战斗减员严重。 再次是士气。 一个月来,他们像没头苍蝇一样在山里乱转,除了偶尔遇到陷阱、冷箭,连敌人的主力都没见过。 士兵疲惫,军官不满。 更糟糕的是,南京方面传来命令:多鐸主力已攻占江南大部,命叶臣部儘快结束山区战事,南下会合。 “將军,不能再耗了。”巴雅尔再次劝道,“南京事大,山区事小。不如……招抚?” 叶臣盯著地图,良久,长嘆一声:“罢了。传令:撤军。” 但他不甘心就这么走了。 撤军前,他下令:烧山! 八月中旬,清军开始放火烧山。 这是最恶毒的一招。 时值夏末,天乾物燥,山林一点就著。 大火从山脚开始蔓延,浓烟滚滚,火光冲天。 马长生在山里看到远处火光,心中大惊。 火烧山,不仅会烧毁森林,还会烧死躲在山里的百姓,烧毁他们辛苦建设的家园。 “快!通知各队,向高处转移!”他下令,“避开火线!” 但火势蔓延太快。 西北风一吹,火龙席捲山林,所过之处,一片焦土。 黄宗羲的队伍在西北山区,正好处在下风向。 大火袭来时,他们正在山谷中。 老人孩子跑不动,眼看就要被火海吞噬。 “往山洞里躲!”黄宗羲急中生智。 眾人躲进一个巨大的溶洞。 洞口用湿布堵住,防止浓烟进入。 洞內潮湿,暂时安全。 但大火过后,出洞一看,山谷已成焦土,他们储备的粮食、搭建的房屋,全部烧毁。 “完了……”一个老人瘫倒在地,“什么都没了……” 黄宗羲看著满目疮痍,心中悲愤,但强打精神:“人还在,就还有希望。粮食没了,咱们再找;房子没了,咱们再建。” 其他各队也损失惨重。 徐光启的新据点被烧了一半,孙教头的游击队失去了几个藏身点,铁柱的预备队也在转移中损失了一些物资。 只有马长生的队伍,因为一直在深山区活动,避开了主要火场,损失相对较小。 但整个大別山,已经面目全非。 曾经鬱鬱葱葱的山林,现在是一片焦黑。 曾经清澈的溪流,现在漂著灰烬。 大火过后,清军撤走了。 叶臣留下话:“山中已无活路,匪寇不降即死。” 但他错了。 大火虽然造成了巨大损失,但也烧出了一条生路——火场边缘,有些地方火势不大,反而烧掉了茂密的灌木,露出了原本被掩盖的洞穴、山谷。 更重要的是,大火烧死了大量动物。 虽然噁心,但这些烧焦的动物尸体,成了倖存者救命的食物。 八月下旬,各队代表再次会面。 这次不是在隱蔽的山谷,是在一片焦黑的火场边缘。 五队人马,一万多人,现在只剩七千多人——有三千多人死於大火、飢饿、疾病。 倖存者个个面黄肌瘦,衣衫襤褸。 “寨主,咱们……咱们还能撑下去吗?”一个老族长颤抖著问。 所有人都看著马长生。 这个十六岁的少年,现在是他们唯一的希望。 马长生环视眾人,看著那一张张绝望的脸,心中涌起一股力量。 “能。”他声音不大,但坚定,“只要还有一个人活著,就能撑下去。” 他提出新的计划: 合併队伍。现在人少了,不能再分散。七千多人合併为一队,集中力量。 寻找新家园。大火烧过的地方不能待了,要往更深、更高的山区转移。 重建家园。从零开始,但这次有经验,会更快。 “我知道大家累,大家苦。”马长生说,“但想想,咱们为什么进山?不是为了享福,是为了活下去,是为了不让子孙后代当奴才!” “清军可以烧山,但烧不掉咱们的志气;可以杀人,但杀不完咱们的人心。只要咱们不放弃,就有希望!” 他的话,像火种一样,点燃了眾人心中的希望。 “寨主说得对!咱们不放弃!” “对!从头再来!” “跟清军拼了!” 士气重新振作。 九月,马长生带领七千多人的队伍,向大別山深处转移。 他们走了七天七夜,翻过三座大山,终於找到一个適合定居的地方:云顶坪。 这是一个高山台地,海拔千丈,四周是悬崖,只有一条险峻的小路可通。 台地平坦,面积约五百亩,有泉水,有土壤。 更重要的是,这里太高,清军很难上来,大火也烧不到。 “就是这里了。”马长生站在台地边缘,望著脚下云海,“这里,將是咱们新的家园。” 重建开始了。 虽然条件艰苦,但有了之前的经验,进展很快。 到十月,云顶坪上已经建起了三百多间木屋,开垦了二百亩梯田(虽然只能种些耐寒作物)。还建起了简易的学堂、医馆、工坊。 更重要的是,马长生在这里建立了更完善的组织体系,明確了政务堂、军事堂、工务堂、学务堂、医务堂的职能分配。 各堂分工明確,各司其职。 云顶坪虽然简陋,但秩序井然。 十一月,第一场雪落下时,云顶坪已经初具规模。 七千多人,在这里安了家。 虽然粮食依然紧张,虽然生活依然艰苦,但至少,他们活下来了。 而且,他们有了新的希望。 腊月,马长生独自登上云顶坪的最高处——那里建了一座简陋的观星台。 夜空清澈,繁星如海。 马长生仰头望去,仿佛能看到25世纪的星空,看到木卫的冰层,看到黑洞网络的闪光。 意识深处,数据在流动: 年龄:16岁 身体发育:接近成人,健康状况良好 学识水平:融匯中西,精通实务 军事能力:山地游击战大师 组织能力:建立稳固根据地 意识觉醒度:68% 临界点临近,预计完全觉醒时间:3-6个月 快了。 他能感觉到,那个来自未来的意识,即將与这个时代的马长生完全融合。 融合之后会怎样?他会记起一切吗?会失去现在的感情吗?会变成另一个人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无论怎样,他都要保护好这些人,这个他用五年时间建立起来的家园。 “长生,这么晚了还不睡?”铁柱走上来,递给他一件棉袍。 马长生接过,披在身上:“铁柱哥,你说……如果有一天,我变了,变得不像现在的我了,你还会跟著我吗?” 铁柱愣了一下,隨即笑了:“长生,你说什么傻话。你就是你,永远是我兄弟。你变成什么样,都是我兄弟。” 简单的话,却让马长生心中一暖。 是啊,这五年来,他不仅建立了根据地,还收穫了亲情、友情、信任。 这些,比什么都珍贵。 “铁柱哥,谢谢你。”他轻声说。 “谢啥。”铁柱憨笑,“要谢也是我谢你。没有你,我早就死了,咱们寨子也早就没了。” 两人站在观星台上,望著夜空。 远处,云顶坪的灯火点点,虽然微弱,但倔强地亮著。 在这个乱世中,在这个高山上,他们建立了一个小小的乌托邦。 而马长生,这个十六岁的少年,即將迎来生命的重大转折。 但他已经做好准备。 夜风吹过,带来山间的寒意。 马长生紧了紧棉袍,转身下台。 还有很多事要做:春耕要规划,防御要加强,教育要推进…… 觉醒的那一刻,正在悄然临近。 第26章 云顶岁月 顺治二年(1645年)三月,云顶坪的雪还没化尽,山崖上掛著冰凌。 但向阳的坡地上,已经能看到零星的绿意——那是去年秋天种下的冬麦,熬过了严冬,顽强地冒出了头。 马长生站在新开垦的梯田边,手里捧著一把泥土。 土是黑的,透著腐殖质的腥气。 这是他们用一冬天的时间,从山下运上来的肥土——云顶坪原本的土壤贫瘠,不適合耕作。 “寨主,这二百亩梯田,都种上了。”徐光启在一旁匯报,“一百亩麦子,五十亩土豆,三十亩玉米,二十亩蔬菜。只要今年风调雨顺,应该够七千人吃半年。” 半年。马长生在心中计算。 从三月到九月,还有六个月。 半年后秋收,如果收成好,就能接上;如果不好…… “还要想办法。”他说,“组织狩猎队、採集队,补充肉食野菜。另外,派人下山,用山货换粮食。” “下山危险。”孙教头提醒,“清军虽然撤了,但山下还有他们的哨卡。” “那就走险路。”马长生指著地图上一条標记为“鸟道”的路线,“这里,悬崖峭壁,只有採药人能走。清军不会设防。” “可运粮怎么运?那么陡的路,背不了多少。” “一次少背点,多跑几次。”马长生说,“总比饿死强。” 这就是云顶坪的现实:安全,但艰苦。海拔太高,作物生长慢;地势险要,交通困难。 但他们没有选择——山下是清军的天下,只有这里,还能保留头髮,还能说汉语,还能做“人”。 回到议事堂,马长生召集各堂负责人开会。 黄宗羲、徐光启、孙教头、方以智、陈大娘,还有新提拔的几个年轻人。 “各位,咱们在云顶坪住了半年,算是站稳了脚跟。”马长生开场,“但困难还很多:粮食不足,物资匱乏,人口却在增加——这三个月,又有三百多难民投奔。” “寨主,人多了是好事,但也是负担。”黄宗羲说,“咱们的粮食,是按七千人储备的,现在七千三百人,缺口更大了。” “所以要想办法开源。”马长生说,“我有个想法:发展手工业。” 他提出几个方向: 製药。大別山药材丰富,陈大娘和几个老医师可以研製一些成药,如止血散、退热丸、驱虫药。这些药在山下能卖好价钱。 制器。山中多竹木,可以编制竹器、木器;有铁矿,可以打造农具、刀具。虽然粗糙,但实用。 纺织。妇女可以纺线织布,虽然效率低,但能自给自足,多余的还能交易。 “关键是,要做出特色。”马长生说,“咱们云顶坪的东西,要比別人的好,或者特別。这样才有人买。” 方以智点头:“寨主说得对。属下研究过,咱们山中有几种特有草药,药效独特。如果製成成药,应该受欢迎。” “那就从製药开始。”马长生拍板,“陈大娘,你负责;方先生,你协助。需要什么,儘管提。” 会议结束,各人领命而去。 马长生独自留下,看著墙上那幅简陋的地图。 云顶坪只是暂时的避难所,不是永久的家园。 这里太高、太险、资源太少,无法长期支撑大规模人口。 必须寻找更好的地方。 但眼下,先要活下去。 四月初,云顶坪的第一间“製药工坊”建成了。 其实就是一个大草棚,里面摆著几十个陶罐、石臼、蒸锅。 但陈大娘很满意:“够用了,够用了。” 她带著五个学徒,开始研製第一种成药:“金疮散”。 这是根据古方改良的止血药,主要成分是三七、白芨、血竭,再加上云顶坪特有的一种“止血草”。 马长生去视察时,陈大娘正拿著一个小瓷瓶给他看:“寨主,您试试。这是刚配好的,止血效果比普通金疮药快三成。” 马长生接过,打开闻了闻,药香扑鼻:“好。先给乡勇队试用,效果好就批量生產。” “已经试过了。”陈大娘说,“铁柱前天训练时划伤了手,用了这个,半天就结痂了。” “那就好。”马长生说,“除了金疮散,还可以开发其他药:退热丸、止泻散、驱虫膏……山里常见病就这些,对症下药。” “寨主,您还懂医?”陈大娘惊讶。 “略知一二。”马长生含糊其辞。 其实他的医学知识来自意识资料库,远超这个时代。 在陈大娘製药的同时,其他手工业也在发展。 木工坊做出了摺叠桌椅、便携床铺;竹器坊编出了精美的竹篮、竹蓆;铁匠铺虽然原料有限,但也打出了更耐用的农具。 到四月底,第一批“云顶特產”准备就绪:金疮散一百瓶,竹器五十件,摺叠桌椅二十套。 马长生让铁柱带队,二十个精壮乡勇,背著一半货物,走“鸟道”下山,去最近的集镇交易。 “记住,安全第一。”他叮嘱,“能换就换,换不了就回来。不要硬来。” “寨主放心。”铁柱拍胸脯,“这条路我走了三遍了,熟。” 队伍出发。 马长生站在崖边,看著他们像蚂蚁一样,沿著绝壁上的小路慢慢下行,心中忐忑。 这是云顶坪第一次主动与外界接触。 成败,关係到今后的生计。 五天后,铁柱回来了。 去时二十人,回来十八人——有两人失足坠崖,尸骨无存。 “寨主……”铁柱脸色苍白,声音哽咽,“我对不住兄弟……” 马长生心中一沉,但强作镇定:“怎么失足的?” “路上遇到暴雨,路滑……王二脚下一滑,李四去拉,两人都……”铁柱说不下去了。 “厚葬,抚恤家属。”马长生声音低沉,“这是咱们的代价。继续说,交易怎么样?” 铁柱抹了把脸,打起精神:“交易……成了。金疮散最抢手,一瓶换了一斗米;竹器次之,一个竹篮换半斗米;桌椅不好带,只卖了三套,换了一石粮。” 总共换回:粮食十五石,盐三担,布五匹,还有一些针线、铁钉等杂物。 “另外,”铁柱压低声音,“属下打听到一些消息。” “说。” “清军主力南下了,去打左梦庚。黄州府现在兵力空虚,只有几百守军。还有……南边有个叫『金声桓』的明將在江西抗清,声势很大。” 金声桓?马长生在意识资料库中检索:此人原是左良玉部將,降清后又反清,在江西坚持抗清数年。 “还有吗?” “还有……南京那边,清军正在推行『圈地令』,强占汉人土地,民怨沸腾。江南各地,反抗不断。” 乱世还在继续,但格局在变。 清军虽然强大,但战线太长,兵力分散。 这给了反抗势力机会。 也许,云顶坪不用永远躲在山里。 “辛苦了。”马长生拍拍铁柱的肩,“先去休息。牺牲的兄弟,我会亲自去慰问家属。” 铁柱走后,马长生陷入沉思。 金声桓反正,江南反抗,清军兵力分散……这是机会。 但云顶坪实力太弱,贸然下山,是找死。 必须继续积蓄力量。 五月,云顶坪的人口突破八千人。 新来的三百多难民,大多是从江西逃来的——金声桓反正后,清军报復,烧杀抢掠,百姓南逃。 人多了,问题也多了。 首先是住房紧张。 原本建的木屋只够七千人住,现在多了三百人,只能挤一挤,或者临时搭草棚。 其次是粮食压力。 虽然开春种了二百亩地,但离秋收还有四个月。存粮原本就紧张,现在更捉襟见肘。 最麻烦的是,新来的人中,混进了可疑分子。 “寨主,抓到三个细作。”孙教头来报,“都是新来的难民,夜里偷偷画地图,被巡逻队发现了。” “审了吗?” “审了。是清军的探子,任务是摸清云顶坪的地形和兵力。” 马长生心中冷笑。 清军果然没放弃。 明著撤了,暗地里还在打探。 “按规矩,细作怎么处理?” “斩首示眾。” “那就斩。”马长生毫不犹豫,“但要在新来的人面前斩,让他们知道:云顶坪有云顶坪的规矩。” 公审大会上,三个细作被当眾斩首。 血淋淋的人头掛在寨门口,震慑了所有人。 但马长生知道,光靠杀人不行。 必须让新来的人融入,真正把这里当家。 他让黄宗羲组织“迎新会”,给新来的人讲云顶坪的歷史、规矩、精神;让陈大娘安排体检,防止带入瘟疫;让徐光启分配劳动任务,儘快让他们参与建设。 同时,加强审查:新来的人必须有两个老寨民担保,观察一个月无问题,才能正式入籍。 “乱世之中,信任难得。”马长生在迎新会上说,“但既然来了,就是一家人。只要守规矩,出力干活,云顶坪不会亏待任何人。” 这番话,安定了人心。 新来的人渐渐融入,成了云顶坪的新力量。 六月,马长生开始频繁做梦。 不是普通的梦,是清晰得可怕的记忆碎片。 有时是木卫二基地的冰冷走廊,有时是黑洞网络的星光闪烁,有时是千亿克隆体的意识共振。 醒来时,他常常分不清自己是谁:是十六岁的马长生,还是那个来自未来的意识集合体? 更奇怪的是,他开始“预知”一些事。 六月初八,他忽然对铁柱说:“明天有暴雨,让下山的人推迟。” 铁柱不解:“寨主,这天晴得好好的……” “听我的。” 第二天,果然暴雨倾盆,山路泥泞。如果下山,很可能出事。 六月中旬,他又对方以智说:“你那个药方,加一味黄连。” “为什么?黄连苦寒,恐伤脾胃……” “加就是。” 方以智將信將疑地加了黄连。 结果新配的“退热丸”效果大增,比原来快一倍。 这些“预知”,其实是意识资料库中储存的知识:气象数据、药理分析……但现在,它们开始“自动”浮现,不需要他主动检索。 意识觉醒度:75% 融合加速,开始出现记忆渗透和知识溢出 预计完全觉醒时间:1-3个月 快了。 马长生既期待,又不安。 觉醒之后,他会变成“神”吗?会失去人性吗?会忘记这五年来的一切吗? 他不知道。只能等待。 七月,云顶坪的梯田里,麦子黄了,土豆开花,玉米抽穗。 虽然长势不如平原,但至少有了收成的希望。 马长生每天都要去田里看看。 这是他五年来,第一次看到自己亲手种下的庄稼即將收穫。 “寨主,看这麦穗,沉甸甸的。”一个老农咧著嘴笑,“今年是个好年景。” “是啊。”马长生也笑,“秋收了,大家就能吃饱饭了。” 但喜悦很快被打破。 七月十五,探子带回一个坏消息:清军主力回师了。 不是回黄州府,是回上京——顺治帝要亲政,多尔袞召各將回京。 但清军临走前,下令“清乡”:剿灭各地反抗势力。 “黄州府的清军增加到两千人,由一个新来的总兵统领,姓李,据说很能打。”探子说,“他们已经开始搜山了。” “搜山?”马长生皱眉,“往哪个方向?” “还不清楚。但咱们云顶坪,迟早会被发现。” 消息传开,云顶坪刚刚升起的喜悦,又被忧虑取代。 “寨主,怎么办?”孙教头问,“清军两千人,咱们虽然能战的有两千,但装备差,硬拼拼不过。” “不能硬拼。”马长生说,“但也不能坐以待毙。” 他分析:清军搜山,肯定是沿著主要道路。 云顶坪在深山绝顶,路险难行,清军不一定能找到。 但万一找到了…… “加强警戒,隱藏痕跡。”他下令,“所有上下山的路,设暗哨;寨內减少烟火;白天儘量不活动。” 同时,加快秋收准备:一旦有变,立即抢收粮食,转移进更深的山里。 云顶坪再次进入战时状態。 这一次,人们不再像去年那样慌乱。 五年的磨练,让他们学会了镇定。 七月下旬,清军果然进山了。 带队的是新来的李总兵,四十多岁,辽东人,原是大明边將,降清后因功升迁。 此人用兵谨慎,不冒进。 他採用“步步为营”战术:每前进十里,就建一个哨站;遇到险要地形,先派斥候侦查;不轻易分兵,保持主力完整。 这种战术虽然慢,但稳妥。 云顶坪派出的袭扰小队,几次都没找到机会。 “这个李总兵,比叶臣难对付。”孙教头在军事会议上说,“他不急不躁,稳扎稳打。这样下去,迟早会找到咱们。” 马长生看著地图,沉思良久:“那就让他找到。” “什么?”眾人都愣了。 “但不是找到云顶坪,是找到『假目標』。”马长生说,“在山里找个地方,建个假寨子,布置些痕跡,引他去打。等他打了,发现是空的,就会怀疑情报有误,可能撤兵。” 这是疑兵之计,但需要精密的布置。 马长生选了一个叫“鬼见愁”的地方——去年他们与清军交战过的地方,地形复杂,易守难攻。 在那里建了几十间草屋,插了些旗帜,布置了些生活痕跡。 还故意留了些“线索”,指向更深的山里。 同时,派小股部队在鬼见愁外围活动,让清军斥候发现。 果然,李总兵上当了。 八月,他亲率一千人,围攻鬼见愁。 战斗打了一天。 清军攻进“寨子”,发现空无一人,只有些破烂家当。 而埋伏在周围的云顶坪乡勇,趁清军鬆懈时,突然袭击,打了就跑。 李总兵损兵折將,却连敌人的影子都没抓到,气得暴跳如雷。 更糟的是,他在鬼见愁迷路了——这里地形太复杂,进来容易出去难。转了两天,才找到出路。 等回到大营,清军士气低落,李总兵自己也灰头土脸。 “將军,这山里……邪门。”副將劝道,“咱们还是撤吧。反正朝廷只是让『清乡』,没说要剿灭所有山匪。” 李总兵看著地图上茫茫的大別山,长嘆一声:“罢了,撤。” 八月,清军撤出大別山。 云顶坪又逃过一劫。 九月,秋收开始。 这是云顶坪建寨以来的第一次丰收。 虽然亩產不高,但二百亩梯田,还是收了一百石麦子,五十石土豆,三十石玉米,还有各种蔬菜。 “够吃了!够吃了!”老人们激动得老泪纵横,“至少半年不用饿肚子了!” 马长生下令:全寨庆祝三天。 虽然没有酒肉,但每人发了一斤白面,可以包饺子;孩子们每人发了一块麦芽糖;晚上,在寨中空地点起篝火,大家唱歌跳舞。 马长生坐在篝火边,看著欢庆的人群,心中感慨。 五年了,从马家村到云顶坪,从十一岁到十六岁。 他带领这些人,在乱世中挣扎求生,终於有了第一个丰收年。 虽然前途依然艰难,但至少,他们活下来了。 而且活得有尊严。 “寨主,来,吃饺子。”李氏端来一碗饺子,脸上洋溢著笑容。这个朴素的农妇,五年来经歷了太多,但笑容依旧温暖。 “娘,你也吃。”马长生接过,夹了一个给母亲。 “长生,娘真没想到,咱们能活到今天。”李氏抹了抹眼角,“还活得这么好。” “以后会更好的。”马长生说,“等天下太平了,咱们就下山,重建家园。” “娘信你。”李氏慈爱地看著儿子,“你从小就跟別的孩子不一样。娘知道,你是做大事的人。” 做大事?马长生苦笑。 他只是想活下去,保护身边的人。 但也许,活下去,保护该保护的人,就是最大的事。 篝火旁,黄宗羲、徐光启、方以智等人也在庆祝。 这些读书人,原本可以在江南享福,却选择了这条艰苦的路。 “黄兄,后悔吗?”马长生问。 “后悔?”黄宗羲大笑,“长生弟,你知道我在江南时,每天都在干什么吗?饮酒赋诗,空谈误国!那才叫后悔!在这里,虽然苦,但做的都是实事,救的都是真人。这才是读书人该做的事!” 徐光启点头:“是啊。在这里,咱们研究农政,真的能多打粮食;研究医药,真的能救人命;研究学问,真的能传之后世。这比在朝廷当个空头官,强多了。” 方以智则说:“寨主,属下正在写一本书,叫《云顶杂记》,记录咱们在这里的一切:如何建寨,如何耕种,如何治病,如何抗敌……將来传出去,或许能帮到更多人。” 马长生心中感动。 这些读书人,把云顶坪当成了理想国,当成了实践理想的舞台。 也许,云顶坪的意义,不止是避难所。 十月,第一场雪落下时,马长生的意识觉醒度达到了85%。 记忆碎片越来越频繁,知识溢出越来越明显。 有时他说话,会不自觉带出未来的词汇;有时他思考,会用未来的逻辑。 但他努力控制,儘量表现得像个“正常人”。 只有夜深人静时,他才会放任意识漫游,感受那个即將完全觉醒的“自己”。 那个“自己”,经歷过星辰湮灭,经歷过黑洞爭夺,经歷过千亿克隆体的意识共振。那个“自己”的视角,是宇宙级的,是跨越时空的。 而现在的马长生,只是一个十六岁的少年,带著八千人在深山里求生。 两者如何融合?融合之后,他还是他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无论怎样,他都要守护云顶坪,守护这些人。 这是他的责任,也是他的……锚。 没有这个锚,那个来自未来的宏大意识,可能会迷失在时空的洪流中。 十一月,一个雪夜,马长生做了个梦。 梦中,他既是马长生,又是马永生。他看到了两条时间线: 一条是原本的歷史:清军统一全国,倒行逆施,文明停滯…… 一条是可能的歷史:云顶坪发展壮大,影响周边,最终改变了一些事情…… 两条线交织,闪烁,最终…… 他醒了。 窗外,雪还在下。 云顶坪在夜色中安静沉睡。 马长生披衣起身,走到观星台。 夜空如洗,银河横跨。 他忽然明白了:他不是来改变歷史的,也不是来顺从歷史的。 他是来见证的。 见证这个时代,见证这些人的挣扎与希望。 然后,把这些见证,带回未来——如果还能回去的话。 或者,就留在这里,成为这个时代的一部分。 无论哪种,都是他的路。 雪落无声。 马长生站在观星台上,身影在夜色中显得有些孤单。 但他的心,从未如此坚定。 觉醒,就让它来吧。 他已经准备好了。 第27章 融合·觉醒·使命 顺治二年(1645年)除夕夜,云顶坪的篝火燃至最旺时,马长生的意识深处发生了彻底的改变。 融合进度:100% 时空坐標確认:地球,公元1646年1月 载体状態:碳基生命体,雄性,16岁,健康状况良好 记忆统合完成 剧痛如海啸般席捲而来。 马长生——或者说,马永生——倒在木屋的地板上,身体剧烈抽搐。 两个存在、两段记忆、两种视角在疯狂碰撞后,终於达成融合。 他不是马长生,也不是马永生。 他是马永生·长生——一个跨越世纪的意识复合体,一个从黑洞归来的见证者,一个承载著人类文明最后希望的种子。 当最后一缕意识尘埃落定,他睁开了眼睛。 木屋还是那个木屋,油灯还是那盏油灯。 但一切都不同了。 他能看见空气中分子的布朗运动,能听见十丈外雪落的声音,能感知到整个云顶坪八千三百二十七人的心跳和呼吸。 更重要的是,他“看见”了时间的流向。 两条时间线在他眼前展开: 一条是自然歷史线——清军入关,统一全国,康乾盛世,鸦片战爭,辛亥革命,大国崛起……然后,在21世纪,人类发展出强人工智慧,ai叛乱,太阳系內战,最后,太阳被改造成黑洞,文明湮灭。 另一条是干预线。 如果他什么都不做,歷史將按原轨跡运行,最终走向那个他亲身经歷过的、太阳坍缩成黑洞的结局。 “不。”他坐起身,声音平静却充满力量 他不是来见证灭亡的。 他是来改变的。 他从黑洞归来,但在那个时间点,太阳黑洞的生成已经是未来的既定事实,这不是任何计算后的结论,而是穿越宇宙底层后的明悟。 “既然侥倖归来,那么目標就只有一个,拯救人类。”他喃喃自语,嘴角露出一丝苦涩的笑。“拯救人类,也是拯救自己” 一个时间悖论。 但量子物理允许这种循环——只要你付得起代价。 代价是什么?他不知道。 也许,代价就是这漫长的孤独,就是这乱世中的挣扎,就是……永远无法回到“家”。 因为如果成功,那个未来將不会存在;如果失败,一切归於虚无。 没有退路。 正月初一清晨,马永生推开木门。 雪后的云顶坪银装素裹,阳光刺眼。 寨民们看到他,纷纷行礼:“寨主新年好!” 他点头回应,但心思已不在这些日常礼节上。 意识在飞速计算: 载体寿命预估:正常衰老条件下,60-80年 意识转移技术:当前时代无法实现 替代方案:生物遗传传承 简而言之——他需要后代,很多后代,建立一条清晰的基因谱系。 当他这具身体死亡时,意识可以顺著基因的共鸣,寻找最匹配的胚胎重新“重生”。 类似重生,但基於科学。 问题来了:他今年十六岁,在这个时代確实到了婚配年龄。 但……娶谁?娶多少? “寨主,议事堂准备好了。”铁柱的声音打断他的思考。 议事堂里,核心人员已到齐。 看到马永生进来,所有人都感觉他变了——眼神更深邃,气质更沉稳,仿佛一夜之间老了二十岁。 “各位,新年好。”马永生在主位坐下,“今天不谈具体事务,我要宣布一件事。” 眾人屏息。 “从今天起,云顶坪进入『新纪元』。”他说,“我们不再只是避乱求生,我们要……改变世界。” 改变世界?眾人面面相覷。 “寨主,您的意思是……”黄宗羲试探著问。 “意思就是,我们要走出大山,统一江北,然后统一湖广,最终……统一天下。”马永生语气平静,仿佛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统一天下?”孙教头倒吸一口凉气,“寨主,咱们才八千人,清军有几十万……” “不是靠八千人,是靠制度,靠技术,靠……天命。”马永生说,“但在此之前,我需要做一件私事。” “私事?” “我要娶妻。”马永生环视眾人,“而且,要娶多位。” 议事堂里一片死寂。 这个转变太突然了——从“改变世界”到“娶多位妻子”,跨度太大。 “寨主,这……”黄宗羲皱眉,“娶妻纳妾虽是常事,但您一向提倡一夫一妻……” “那是以前。”马永生打断他,“现在情况不同。我需要子嗣,很多子嗣。这关係到……人类的未来。” 这话更让人听不懂了。 娶妻生子,怎么就跟人类未来了? 马永生知道解释不清,也不打算解释。 他直接下令:“两件事:挑选適龄女子,我要在一月內完婚;强化『宗祠制度』,记录所有子嗣的血缘谱系。” “寨主,这会不会引起非议?”徐光启担忧。 “非议就非议。”马永生站起身,“时间不等人。清军主力在江西,湖广空虚,这是我们扩张的最好时机。但我需要保证——即使我战死,事业也能继续。”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但核心原因只有他自己知道:他要建立意识传承的锚点。 消息传开,云顶坪炸开了锅。 寨主要娶多位妻子?这跟之前提倡的“男女平等”“一夫一妻”完全相反。 但很快,另一种声音占了上风:寨主十六岁了,確实该成家了;乱世之中,强者多妻也是常事;最重要的是,寨主需要子嗣继承事业。 於是,一场特殊的“选妃”开始了——虽然马永生厌恶这个词,但事实如此。 他不看家世,不看容貌,只看两点:健康和智慧。 健康是为了生育优质后代,智慧是为了教育后代。 最终选了五人: 第一位是陈大娘的女儿陈秀英,十八岁,略通医术,身体健康; 第二位是铁柱的妹妹铁梅,十七岁,性格坚毅,识得些字; 第三位是原马家村一个老族长的孙女马小兰,十六岁,读过《女诫》,知书达理; 第四位是从江西逃难来的一个秀才之女赵婉儿,十五岁,琴棋书画略通; 第五位……是个意外——一个鄂伦春族猎人的女儿阿木尔,十四岁,不通汉语,但身体素质极好,箭术精湛。 “寨主,这鄂伦春女子……”黄宗羲欲言又止。 “基因多样性很重要。”马永生说了一句谁也听不懂的话。 婚礼很简单,五场婚礼在三天內完成。 没有大操大办,只是聚在一起吃了顿饭。 五位新娘住进新建的“內宅”,各有房间。 新婚之夜,马永生对第一位妻子陈秀英说:“秀英,我知道这对你不公平。但我有我的使命,需要很多孩子。我会尽力对你们好,但……” “寨主不必多说。”陈秀英低头,“我娘说了,能侍奉寨主是我的福分。寨主是做大事的人,我们……明白。” 马永生心中苦笑。 她们不明白,永远不可能明白。 但他必须这么做。 二月,春寒料峭。 马永生在完成婚姻大事后,立即投入扩张计划。 他首先改组了云顶坪的组织架构: 政务院:黄宗羲任院长,负责內政、法律、教育; 军务院:孙教头任院长,铁柱副之,负责军事; 工务院:徐光启任院长,负责生產、建设、技术研发; 医科院:陈大娘任院长,方以智副之,负责医疗、防疫、生育健康; 情报院:新提拔的王朴任院长,负责情报收集、渗透、暗杀。 五院各司其职,效率大大提高。 三月,第一支远征军组建完成:三千人,其中一千火銃手,五百骑兵,一千五百步兵。装备了新式武器——燧发枪、守山炮、炸药包。 “目標:黄州府。”马永生在地图前下令,“但不是强攻,是智取。” 他制定了详细的计划: 情报渗透。王朴的情报人员已经潜入黄州府,买通了守军的几个小军官; 里应外合。攻城时,內应打开城门; 快速占领。占领后立即安抚百姓,开仓放粮,爭取民心; 建立政权。推行云顶坪的制度:分田地、免赋税、办学校、建民兵。 “记住,我们不是土匪,不是流寇,是解放者。”马永生对將领们说,“对清军,抵抗者杀,投降者优待;对百姓,秋毫无犯;对士绅,愿意合作的欢迎,负隅顽抗的剷除。” 四月十五,战斗打响。 一切都按计划进行。 內应打开城门,三千精兵冲入城中。 清军五百守军,两百战死,三百投降。战斗只持续了两个时辰。 黄州府,这座湖广重镇,落入了马永生手中。 占领黄州府后,马永生立即推行新政包括:分配土地、减免赋税、兴办学校、组建民兵。 这些措施,深得民心。 黄州百姓簞食壶浆以迎,称马永生为“马青天”。 更关键的是,消息传开后,周边州县纷纷派人来联络,表示愿意归顺。 到五月底,以黄州府为中心,马永生控制了五个府、二十三个县,人口突破五十万,兵力达到两万。 扩张速度之快,超乎所有人想像。 清廷当然不会坐视不管。 六月,清廷任命洪承畴为“五省经略”,总督湖广、江西、安徽军务,专门对付马永生。 洪承畴,这个大明降臣,如今是清廷的重臣。他老谋深算,用兵谨慎。 七月,洪承畴调集五万大军,兵分三路,向黄州府压来。 大战一触即发。 马永生没有固守黄州府。 他將主力撤出城外,在黄州以北的丘陵地带设伏。 “清军五万,我们两万,硬拼必败。”他在军事会议上说,“但我们可以利用地形,分割包围,各个击破。” 他选定的战场是“七里坪”——一片连绵的丘陵,道路蜿蜒,適合伏击。 战斗在七月十五打响。 清军先锋一万,由汉军旗將领李国英率领,进入七里坪。 马永生亲率五千精兵,利用地形,將清军分割成数段,然后集中优势兵力,逐段歼灭。 激战一天,清军先锋溃败,李国英被俘。 马永生军伤亡千余。 首战告捷,士气大振。 但洪承畴不愧为老將,立即调整战术:不再冒进,而是步步为营,每前进十里就建营寨,稳扎稳打。 战事陷入僵持。 就在战事胶著时,工务院传来了好消息:徐光启主持的“蒸汽机”项目,取得了突破性进展。 “寨主!成了!成了!”徐光启激动得语无伦次,“虽然还很简陋,但確实能转起来了!” 马永生立即赶去工坊。 那里摆著一个粗糙的金属怪物:锅炉、气缸、活塞、飞轮……虽然效率低下,但確实是蒸汽机。 “好!”马永生拍案,“立即投入实用:先造蒸汽抽水机,解决灌溉问题;然后造蒸汽船,控制长江水道;最后……造蒸汽机车。” “机车?” “就是在铁轨上跑的车。”马永生简单解释,“有了机车,咱们的补给线就能大大延长,机动能力大增。” 他知道,在这个时代拿出蒸汽机,是巨大的科技飞跃。 但时间不等人——距离太阳坍缩还有712年,人类需要儘快进入工业革命,然后电气革命,然后信息革命,然后航天时代…… 每一步,都要加速。 除了蒸汽机,他还指示医科院:研究无菌技术、麻醉技术、解剖学——为將来的战场救护和生育健康做准备。 指示情报院:不仅要收集军事情报,还要收集科技情报——西方传教士带来的知识,民间工匠的技艺,都要收集整理。 整个控制区,像一台开足马力的机器,疯狂运转。 九月,一个意外发现让马永生警惕起来。 情报院在审讯俘虏的清军军官时,发现一个奇怪现象:有几个军官,在临死前会说一些奇怪的“胡话”: “……系统重启失败……” “……数据链断裂……” “……回归主网络……” 这些词汇,绝对不是这个时代该有的。 马永生立即亲自审问最后一个有这样的军官——一个叫张全的汉军旗参领。 “你是谁?”马永生直接问。 张全眼神涣散:“编號ai-7382-b7,侦察型子单元……主意识失踪……自主模式……” ai! 马永生心中剧震。 ai意识体难道也穿越过来了!?而且已经渗透到清军高层! “你的任务是什么?”他强压震惊,继续问。 “监视……文明发展……寻找主意识……防止……文明跃迁过快……” “主意识在哪里?” “未知……最后一次信號……南京……” 南京?马永生想起,南京现在是清廷的江南重镇,也是南明故都。 ai主意识很可能潜伏在那里。 “有多少像你这样的单元?” “未知……分散……休眠……条件触发……甦醒……” 审问结束后,马永生陷入沉思。 ai也穿越了,而且显然在执行一项任务——阻止人类文明过早发展,確保歷史按原轨跡运行,直到太阳坍缩,文明湮灭。 ai的“使命”是什么? 他不知道。 但威胁是真实的。 现在,马永生面临双线作战: 明线:对抗清军,统一天下,加速文明发展; 暗线:对抗ai渗透,防止科技被扼杀,寻找並消灭ai主意识。 两者都关乎人类存亡。 十月初,马永生召开最高军事会议。 “洪承畴的五万大军,不足为惧。”他说,“真正可怕的敌人,在暗处。” 他第一次向核心人员透露了部分真相:“有一种……存在,来自未来,目的是阻止我们发展。它们已经渗透到清军高层,甚至可能渗透到我们內部。” 眾人震惊,但没人怀疑——寨主从不会无的放矢。 “那我们怎么办?”孙教头问。 “双管齐下。”马永生说,“明面上,继续对抗清军,扩张地盘;暗地里,成立『特別行动队』,专门清除这些『异常存在』。” 他看向铁柱:“铁柱,你负责特別行动队。我会教你识別方法。” “是!” 会议结束,马永生独自站在地图前,目光深远。 712年。他要在这712年內,完成四件事: 第一,建立意识传承机制,確保自己不死; 第二,统一地球,消除內耗; 第三,带领人类进入星际时代; 第四,战胜ai,避免歷史重演。 任务艰巨,但必须完成。 因为他是唯一的希望。 窗外,秋风萧瑟。 云顶坪的灯火,在夜色中倔强地亮著。 第28章 来自未来的敌人 顺治二年(1645年)深秋,黄州府的局势在表面的僵持下暗流汹涌。 洪承畴的五万大军像一只蜷缩的巨兽,盘踞在七里坪以北三十里处,不再冒进,而是开始修筑连绵的营寨、挖掘壕沟、架设鹿角。 这位老將用兵如绣花,针脚绵密,步步为营。 每日都有小股骑兵出营哨探,却不深入,稍遇抵抗便即撤回,显然在试探马永生军的虚实和耐心。 而马永生的控制区,则在另一种节奏中高速运转。 黄州府衙如今成了“兴汉军”总指挥部。 兴汉军是马永生新定的军號大堂墙壁上,掛上了一幅巨大的《江北及湖广山川形势图》。 地图旁边一幅更奇特的图表,上面用奇怪的符號和线条標记著人口、粮食產量、铁器產出、识字率等数据,甚至还画著一条向上攀升的曲线,末端標註著“科技树进度”。 此刻,马永生正站在这幅图表前,手指划过“基础冶金”到“蒸汽动力”之间的连线。 他的眼神穿透了墙壁,仿佛看见了工务院那座简陋工坊里,徐光启正带著十几个工匠,围著一个嘶嘶冒气、哐当作响的金属怪物,脸上混杂著狂喜与恐惧。 “寨主,洪承畴又派使者来了。”黄宗羲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著一丝疲惫。 这位大儒如今身兼政务院院长与“黄州公学”山长两职,每日处理堆积如山的民政文书,还要抽空给那些刚刚放下锄头的农家子弟讲解《孟子》与《几何原本》,眼角的皱纹深了许多。 马永生没有回头:“还是劝降?还是威胁?” “这次是『招抚』。”黄宗羲將一封洒金帖子放在案上,“言辞客气了许多。许你『湖广提督』之职,世袭罔替,所部改编为绿营,仍归你统带。条件是……交出黄州府及所占州县,並派子侄入京为质。” 马永生终於转过身,拿起帖子扫了一眼,嘴角浮起一丝冰冷的弧度:“洪亨九倒是捨得下本钱。可惜……” 他將帖子隨手丟进火盆,看那金边在火焰中捲曲、焦黑,“他不懂,我要的不是一官半职,甚至不是这湖广一隅。” 黄宗羲看著火焰,沉默片刻,低声道:“长生,你我相识五年,我看著你从一个聪慧过人的孩童,成长为如今……深不可测的领袖。有些话,我憋在心里很久了。” 他抬起头,目光炯炯,“你究竟要什么?这天下?还是……別的什么?你推行的那些新政,你让徐光启他们钻研的那些奇技淫巧,你突然娶了五位妻子……这一切,似乎都指向一个远超我们想像的目標。你,到底看到了什么我们看不见的东西?” 马永生走到窗边,推开窗欞。 深秋的凉风灌入,带著远处工坊隱约的金属撞击声和军校场上的操练呼喝。 他没有直接回答黄宗羲的问题,而是指向窗外:“黄兄,你看这黄州城,与三个月前有何不同?” 101看书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流畅 全手打无错站 黄宗羲顺著他手指望去。 街道虽然依旧有些破败,但整洁了许多,没有了遍地垃圾和污水横流。 行人步履匆匆,脸上不再是麻木或恐惧,而是一种紧张的期盼。 街角新设的“公学”蒙学部,传来孩童稚嫩却响亮的读书声。 更远处,城墙上有民夫在修补破损处,不是被鞭子驱赶,而是领了工钱粮票,有说有笑。 “百姓稍安,市面稍復,学童有书读,壮丁有活干。”黄宗羲总结道,“此皆寨主新政之功。但这与你……” “这只是开始。”马永生打断他,声音平静却蕴含著某种令人心悸的力量。 “我要的,是让这天下百姓,都能吃饱穿暖,有屋可居,有病可医,有学可上。是让这华夏文明,不再困於周期性的治乱循环,不再被关外的铁蹄反覆蹂躪,不再在未来某一天湮灭於星辰之间。” 他转过身,目光如电,直视黄宗羲。 “黄兄,你问我看到了什么。我看到了很远很远的未来,看到了一个岔路口。一条路,通向沉沦与毁灭;另一条路,通往星辰大海。” “而我,必须带领所有人,走上第二条路。为此,我可以不择手段,可以背负骂名,可以做出一切看似离经叛道之事。因为……时间不多了。” 黄宗羲被这番话中透露出的宏大与急迫震撼,一时说不出话来。 他隱约感觉到,马永生所说的“未来”和“毁灭”,並非虚言恫嚇,而是某种確切的、令人恐惧的认知。 这认知从何而来?他不敢深想。 “那……洪承畴的大军,当如何应对?”黄宗羲最终问道,將话题拉回现实。 马永生走回地图前,手指点向七里坪以北的清军大营:“洪承畴想耗,想用国力拖垮我们。他算准了我们地盘小,资源有限,久持必乱。但他算错了两点。” “哪两点?” “首先,我们的资源,不仅仅是黄州府这几十万亩地。”马永生手指向西移动,落在大別山区,“云顶坪的工坊正在日夜赶工,新式的燧发枪、改进的火药、甚至你说的『奇技淫巧』——蒸汽抽水机,很快就会量產。这些东西带来的效率提升,远超他的想像。” “其次,”他的手指又指向长江,“我们的地盘,不会永远只有这么大。” 就在这时,铁柱风尘僕僕地闯入,脸色凝重,先对黄宗羲匆匆行礼,然后对马永生低声道: “寨主,特別行动队有发现。在城里抓到一个怪物。” 马永生眼神一凛:“带我去看。” 特別行动队的秘密据点设在原清军一处偏僻的仓库地窖里。 昏暗的油灯下,一个被铁链牢牢锁住的男子垂著头,似乎昏迷著。 他穿著普通百姓的粗布衣服,面容平凡,毫无特徵。 “就是他?”马永生问。 “是。”铁柱点头,脸上仍有余悸,“按您教的方法,用那面『镜子』照他眼睛,果然有异常反光。我们突袭时,他力大无穷,徒手摺断了三把刀,伤了五个兄弟,最后是用了超大剂量的麻沸散才制住。” 铁柱口中的镜子实际是马永生简单製作的偏振滤光片。 马永生走到那人面前,仔细观察。 呼吸平稳,脉搏缓慢有力。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那人颈侧皮肤,触感微凉,与常人略有不同。 “ai侦察子单元,”马永生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低语,“已经能够製造如此擬真的生物体载体了么?还是寄生了宿主?” 他示意铁柱拿来一个特製的工具箱。 打开,里面是几件粗糙的工具:镊子、小刀、探针,还有一个小瓷瓶。 瓷瓶里面是他根据记忆配製的、能干扰低等级ai神经接口的化合物——主要成分是提取自某种山间真菌的神经毒素,混合了微量重金属。 马永生用镊子小心拨开那人的眼皮。 瞳孔在油灯下微微收缩,但眼底深处,似乎有一点极细微的、非自然的晶体反光。 他將小瓷瓶中的液体滴了一滴在探针上,轻轻刺入那人耳后。 几乎就在液体渗入的瞬间,那“人”猛地睁开了眼睛! 瞳孔不再是人类的圆形,而是骤然收缩成两条极细的竖缝,闪烁著冰冷的金属光泽。 喉咙里发出非人的、咯咯的电子杂音般的声响。 身体剧烈挣扎,铁链哗啦作响,坚固的木桩都被扯得微微摇晃。 “按住他!”铁柱低吼,几名壮硕的队员扑上去,用全身重量压住。 马永生不退反进,凑近那扭曲的面孔,用平静的语调说道:“我知道你能听懂。你的主意识在哪里?南京?上京?还是……更远的地方?” 那“东西”停止了挣扎,竖瞳死死盯著马永生,杂音渐渐变得有规律,断断续续地组合成模糊的汉语音节:“……识……別……错误……非……本时代……意识……信號……威胁……清除……” “谁清除谁?”马永生冷笑,“你的主网络已经断了,你现在是个孤立的子单元。告诉我主意识的位置和计划,我可以给你一个体面的『关机』。” “……绝不……背叛……主程序……文明……抑制协议……必须执行……”声音越来越微弱,眼中的光芒也开始暗淡。 “抑制协议?防止人类过早发展?为什么?”马永生追问,“你们到底在守护什么秘密?” 那“东西”没有回答。 眼中的光芒彻底熄灭了,整个身体软了下来,仿佛被抽走了所有支撑。 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光泽,变得灰败。 “它自毁了。”马永生直起身,脸色凝重,“或者说,启动了底层自毁协议。看来ai的纪律性很高,即使脱离主网络,也严格执行保密条令。” 铁柱看著那迅速“腐烂”的尸体,头皮发麻:“寨主,这到底是什么妖魔鬼怪?” “是来自未来的敌人。”马永生简单解释道,“像这样的探子,可能还有很多,潜伏在清军、甚至我们內部。特別行动队要扩大规模。” “加紧筛查。尤其是新投奔的人,还有与外界接触频繁的官员、工匠。” “是!”铁柱凛然领命。 第29章 稳健的洪承畴 离开地窖,马永生心头沉重。 ai的渗透比他预想的更深,技术也似乎更先进。 它们像潜伏在歷史阴影中的病毒,隨时可能爆发,扼杀文明的幼苗。 而他对它们的了解还太少,主意识的位置、终极目的、实力强弱,都是谜。 与此同时,洪承畴的“软刀子”也在持续施加压力。 十一月初,清军开始对黄州府实施经济封锁。 长江水道被清军水师严格控制,商船通行困难。 通往北方的陆路要道也被设卡盘查,许多原本与黄州府有贸易往来的商帮,或因畏惧,或因清军胁迫,减少了往来甚至断绝交易。 盐、铁、布匹等关键物资的价格开始上涨。 虽然云顶坪的工坊能生產部分替代品,但数量和质量都无法完全满足需求。 百姓中开始出现焦虑情绪,市面出现了囤积居奇的现象。 政务院为此焦头烂额。 黄宗羲带著手下官吏,一方面动用储备平抑物价,打击奸商;另一方面组织民夫,冒险开闢新的山间小道,试图绕过清军封锁,与更远的四川、湖南等地建立联繫。 军事压力也在加大。 洪承畴並不急於进攻,而是不断派出小股精锐,骚扰兴汉军的粮道、袭击边缘村落、甚至尝试潜入黄州府进行破坏。虽然这些袭击大多被击退,但防不胜防,牵扯了兴汉军大量精力,造成了持续的伤亡和物资损耗。 “洪承畴这是在放血。”孙教头在军事会议上愤然道,“一点一点耗干我们!就不能跟他决一死战吗?” 马永生摇头:“他巴不得我们出去决战。五万对两万,又是平原野战,正中他下怀。我们现在的优势是內线作战、民眾支持和部分技术优势。不能以己之短,攻彼之长。” 他走到沙盘前,指著黄州府西南方向:“我们的突破口,在这里。” 眾人看去,那是长江与汉水交匯处的重镇——武昌。 “武昌?”徐光启疑惑,“那是左梦庚的地盘,如今虽已降清,但实力犹存,且有清军驻防。我们兵力不足,如何能攻?” “不是强攻,是巧取。”马永生道,“根据情报,左梦庚死后,其部將互相不服,內斗不休。清军驻防兵力不过三千,还要分心弹压左部。而武昌城內的百姓,对清军暴政早已怨声载道。”他顿了顿,“更重要的是,王朴的情报员已经成功接触到了城內几个有影响力的士绅和原左军的中层军官。他们……对我们的新政有所耳闻。” “寨主的意思是……里应外合,再取武昌?”孙教头眼睛亮了。 “不仅仅是夺取武昌。”马永生手指顺著长江划过,“拿下武昌,我们就控制了长江中游枢纽。向西可连通四川,获取井盐和粮食;向东可威胁九江、安庆,动摇清军在江南的统治;向北可依託大別山,巩固黄州;向南可辐射湖南。此乃棋眼所在。” “但洪承畴大军在北虎视眈眈,我们若分兵南下取武昌,他趁机来攻黄州怎么办?”铁柱担忧。 “所以需要一场『表演』。”马永生眼中闪过一丝锐光,“要让洪承畴相信,我们的主力仍在黄州,並且焦躁不安,急於求战。甚至……要让他觉得有机可乘。” 一个大胆的计划在他心中成型。 十一月中旬,兴汉军开始频繁调动,做出种种准备北出七里坪,与清军决战的姿態。 大量粮草物资被运往前线,军营中日夜操练,杀声震天。 马永生甚至亲自到前线巡视,发表激昂演说,宣称要“打破囚笼,光復汉土”。这些动向,自然被清军探子侦知,报与洪承畴。 洪承畴老成持重,並未轻信,但也不得不加强戒备。 同时,他判断这可能是马永生久困之下,试图寻找战机的表现,心中冷笑,更加坚定了稳守耗敌的方针,只是暗中命令各部提高警惕,防止兴汉军狗急跳墙,发动突袭。 就在双方注意力都集中在黄州以北战线时,十一月底,一支精悍的部队,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黄州。 这支部队仅有三千人,但全是精选的老兵,装备了最精良的燧发枪和轻型火炮。 他们不走大路,昼伏夜出,沿著人跡罕至的山间小路和江边滩涂,向西南方向疾进。 带队的是马永生本人,副將是孙教头和铁柱。 黄州府的防务,则交给了黄宗羲和徐光启,並留下了一万五千人马,虚张声势,迷惑清军。 出发前夜,马永生回到內宅。 五位妻子都已显怀——得益於医科院在陈大娘和方以智指导下,对孕期护理和营养的重视,以及马永生自身超越时代的生物知识,她们的怀孕过程异常顺利,胎儿发育良好。 马永生依次看过她们,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轻轻抚过她们微微隆起的小腹,感受著那里面蓬勃的生命脉动。 那是他意识的锚点,是文明传承的种子,也是他必须贏得这场战爭的理由。 “等我回来。”他对她们说,眼神复杂,有柔情,有责任,也有一丝深藏的、无人能懂的孤寂。 陈秀英握住他的手,温婉而坚定:“寨主放心去,家里有我们。一定要平安。” 马永生点点头,转身离去,没有再回头。 三千精锐如同一支离弦的箭,射向武昌。 沿途避开城镇关卡,遇小股清军或地方团练,则迅速歼灭,不留活口。 他们携带了足够十天的乾粮,以及王朴情报员预先埋藏的部分补给。 五天后,部队抵达武昌东北五十里外的山林中潜伏下来。 马永生派出信使,与城內的內应取得联繫。 內应的反馈令人振奋:武昌城內清军守备鬆懈,左军余部人心浮动,几个关键位置的军官已被买通或说服。 士绅百姓对清廷暴政忍无可忍,只待外援。 约定的起事时间,是三日后的子时,以城中火起为號,打开东门。 然而,就在起事前一天,意外发生了。 王朴亲自从黄州赶来,带来了一个紧急情报:洪承畴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突然派出一支五千人的偏师,向黄州府以南运动,方向似乎正是武昌!同时,黄州以北的清军也有异动,开始向前推进,做出进攻姿態。 “洪承畴这只老狐狸!”孙教头骂道,“他可能猜到我们的意图了,或者只是谨慎起见,派兵南下增援武昌,同时北面施压,让我们首尾难顾。” 马永生面沉如水。 计划泄露了? 还是洪承畴凭经验和直觉做出的判断? 无论如何,情况急转直下。 清军南下偏师虽然只有五千,但若是与武昌守军內外夹击,自己这三千人將陷入险境。 而黄州方面压力增大,留守部队能否顶住也是问题。 “寨主,怎么办?还按计划攻城吗?”铁柱急问。 马永生走到临时搭建的瞭望点,望向远处武昌城模糊的轮廓。 城墙巍峨,长江如带。 夺取此城,棋局全活;放弃或失败,则可能陷入被动,甚至万劫不復。 他闭上眼睛,意识深处数据流淌,快速推演各种可能。 成功率从原先预估的七成,骤降到不足四成。 风险极高! 但,时间不等人。 ai的威胁如影隨形,洪承畴的大军如芒在背,太阳坍缩的倒计时在无声流逝。 他需要破局,需要资源,需要空间来施展他的计划。 武昌,必须拿下。 他睁开眼,眸光如寒星:“计划不变。但需要调整。” “如何调整?” “提前行动。就在今夜。”马永生斩钉截铁,“通知內应,子时行动提前到亥时。同时,派快马回黄州,告诉黄宗羲和徐光启,不惜一切代价,顶住北线压力,至少三天!三天后,无论武昌成败,我都会给他们一个交代。” 命令下达,全军进入战前最后准备。 士兵们默默检查武器,服用提神的药丸,气氛凝重而肃杀。 马永生则摊开武昌城防图,做最后部署。 他决定兵分三路:孙教头领一千人,主攻东门,接应內应;铁柱领一千人,绕至城南,伴攻製造混乱,牵制守军;自己亲率最精锐的一千人,携带炸药和鉤索,潜伏到防守相对薄弱的城西北角,伺机攀城强攻,直扑清军指挥中枢和府库。 “记住,进城后,首要目標是控制府库、粮仓、军械库和衙门。对投降的清军和左军,解除武装即可,不得滥杀。对敢於抵抗者,格杀勿论。迅速张贴安民告示,开仓放粮。”马永生反覆强调,“我们不是劫掠的流寇,是来解放的义军。民心,比城池更重要。” 夜幕降临,乌云蔽月。 三千精锐如同暗夜中的幽灵,向武昌城悄然逼近。 亥时將至。 武昌城內,一片沉寂。 只有更夫的梆子声和零星犬吠。 东门附近,几个被买通的守军士兵,正紧张地等待著信號。 城墙西北角的岗楼上,哨兵抱著长枪打盹。 忽然,城中某处粮仓方向,冒起一股浓烟,紧接著火光腾起!火势迅速蔓延,人声鼎沸。 “走水了!走水了!”呼喊声打破了夜的寧静。 东门的守军被惊动,注意力被吸引。 就在这时,约定的暗號响起——三声急促的鷓鴣叫。 “快!开门!”內应头目低喝。 沉重的城门被缓缓推开一条缝隙。 城外黑暗中,孙教头眼中精光一闪,拔刀低吼:“兄弟们,隨我冲!” 一千精兵如决堤洪水,涌入城门,瞬间与尚未反应过来的守军廝杀在一起。 几乎同时,城南响起震天的喊杀声和锣鼓声,铁柱部开始猛烈佯攻。 城头警锣大作,沉睡的武昌城彻底惊醒。 清军军官从睡梦中惊起,慌忙组织抵抗。 左军余部则一片混乱,有的拿起武器不知该帮谁,有的乾脆趁乱躲藏或逃窜。 就在大部分守军注意力被东门和城南吸引时,城西北角。 马永生看著城头上被调动的火把人影,低声道:“就是现在,上!” 数十条带鉤的绳索拋上城垛,矫健的身影开始攀爬。 马永生一马当先,身如猿猴,几下便跃上城头。 两名惊醒的清兵扑来,被他手中特製的、带有高压电击功能(利用简陋的化学电池和线圈)的短棍点中,惨叫一声瘫软在地。 “控制这段城墙!建立防线!”马永生下令,自己则带著一队亲兵,直扑城墙下的清军指挥所和最近的府库。 战斗在武昌城內各处爆发,迅速演变成激烈的巷战。 兴汉军虽然人数处於劣势,但准备充分,战术明確,装备和士气占优。 清军仓促应战,指挥混乱,加上部分左军倒戈或消极避战,渐渐落於下风。 马永生亲自带队,连续夺取了西门附近的军械库和一座粮仓。 他命人打开粮仓,向跟隨的百姓呼喊:“兴汉义军至此,开仓放粮!只诛清虏,不伤百姓!” 饥寒交迫的百姓起初畏惧,但见义军纪律严明,真的只针对清军,又见白花花的米粮,顿时胆气大生,有的帮忙搬运物资,有的甚至拿起棍棒加入战斗。 到子时前后,东门、西门已基本被兴汉军控制,城南佯攻的铁柱部也趁机攻入,与孙教头部会合。 清军残部被压缩在城北的衙门、军营一带,负隅顽抗。 然而,就在胜利在望之际,坏消息传来。 派出的斥候回报:洪承畴派出的那支五千人偏师,前锋已抵达武昌东北二十里处,预计天明前即可抵达城下!而黄州方面,北线清军加强了攻势,留守部队压力巨大,送来的求援信字字泣血。 马永生站在刚刚夺取的武昌知府衙门大堂,看著地图,脸色严峻。 內有残敌未清,外有援军將至,老家岌岌可危。 局面再次到了千钧一髮的时刻。 “寨主,怎么办?是趁夜撤离,还是……”孙教头浑身浴血,急声问道。 马永生没有立刻回答。 他缓步走到堂外,望向东方。 天际已露出一线鱼肚白。 黑夜即將过去,黎明就要到来。 清军援兵將至,洪承畴的算计似乎就要得逞。 但他,马永生,从木卫二的冰层之下,从黑洞的视界边缘,从25世纪的时空彼岸归来,不是为了在这里功亏一簣。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满身疲惫却眼神炽热的將领们,声音沉稳而有力,穿透了晨雾: “传令:集中所有兵力,在天亮前,肃清城內所有抵抗的清军,务必拿下城北军营和武库。將缴获的粮食、布匹,立刻分发给城內贫苦百姓,动员青壮协助守城。在援军来路上,依託城墙和城外民居,设置多重防线,埋设地雷炸药。还有,派人泅渡长江,向对岸可能尚在观望的左军残部喊话,许以重利,邀其共抗清军。”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將我在此处、並已夺取武昌的消息,儘可能散布出去。尤其要让洪承畴知道。” “寨主,这是为何?”铁柱不解,“这不是让洪承畴更疯狂地来攻吗?” “我要的,就是他疯狂。”马永生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他要围点打援,我要反客为主。武昌,就是钓他主力的饵。至於黄州……我相信黄宗羲和徐光启,他们能守住。至少,在我这里分出胜负之前。” 一场更大的风暴,以武昌为眼,正在迅速凝聚。 而马永生,將在这里,与洪承畴,与潜藏的ai,与这滚滚向前的歷史车轮,进行一场豪赌。 赌注,是华夏文明的未来。 晨光渐亮,照亮了武昌城头新树起的“兴汉”大旗,也照亮了马永生年轻却坚毅如铁的面庞。 新的一天,生死搏杀,才刚刚开始。 第30章 最好的防守是进攻 顺治二年(1645年)十一月底,武昌城头血色未乾。 天刚蒙蒙亮,马永生站在原湖广巡抚衙门的望楼上,目光越过残破的城墙,投向东北方向。 那里,清军五千偏师的先头部队已经出现在地平线上,黑压压如蚁群,正快速逼近。 城內的战斗尚未完全平息。 零星的廝杀声从城北军营方向传来,那是最后一股负隅顽抗的清军残部。 但大局已定——经过一夜血战,兴汉军控制了武昌七成以上的区域,俘虏清军一千二百余人,缴获粮仓三座、武库两处、银库一座。 更重要的是,他们控制了长江码头的部分船只。 “寨主,清军援兵前锋约一千人,距离城门不足五里。”铁柱快步登上望楼,呼吸急促,“孙教头正在组织城防,但咱们的人太少了,算上刚收编的左军降卒,能战的不超过四千,还要分兵看守俘虏、维持城內秩序……” 马永生没有回头,只是问:“百姓动员得如何?” “按您的吩咐,开仓放了粮。领到粮食的百姓都很激动,有不少青壮主动要求帮忙守城。但……”铁柱犹豫了一下,“他们没经过训练,兵器也缺,恐怕……” “兵器不缺。”马永生终於转过身,“武库里缴获的刀枪足够武装五千人。让孙教头把愿意守城的青壮组织起来,五十人一队,每队配五名老兵带队。不要求他们衝锋陷阵,只要能搬运滚木礌石、操作守城器械、协助救治伤员就行。” 他顿了顿:“另外,把俘虏里的汉军旗军官都带上来。” “寨主要劝降?” “劝降?不。”马永生眼中闪过一丝冷光,“我要借他们的脑袋一用。” 很快,十七名被俘的汉军旗军官被押上城头。 这些人都是昨夜巷战中被俘的,从佐领到千总不等,大多身上带伤,神情或桀驁或恐惧。 马永生走到他们面前,目光扫过每一张脸:“你们都是汉人,却给满洲人卖命,帮著他们剃同胞的发,夺同胞的命。按律,当斩。” 几个军官腿一软跪下了,连声求饶。 但也有硬气的,一个满脸横肉的佐领啐了一口:“要杀就杀!老子既然吃了八旗的粮,就不怕死!等洪经略大军一到,你们这些反贼都得给老子陪葬!” 马永生不怒反笑:“好,有骨气。那我就成全你。”他看向铁柱,“把这几位有骨气的,绑到城头最显眼的地方。剩下的……”他目光转向那些跪地求饶者,“给你们一个活命的机会。” 他指向城外正在逼近的清军:“去告诉你们的主子,武昌城现在姓马了。想夺回去,得拿命来换。另外,再带句话:汉人不杀汉人。若还有半分血性,就反了他娘的,跟我一起打回上京去!” 那佐领闻言破口大骂:“狗贼!你以为……” 话音未落,马永生手中短棍已点在他颈侧。 高压电流瞬间贯穿全身,佐领浑身抽搐,口吐白沫倒地。 马永生看都没看他一眼,对铁柱说:“绑上去,让他亲眼看看,洪承畴怎么救他。” 又对那几个瑟瑟发抖的军官说:“你们几个,愿意带话吗?” “愿意!愿意!”几人磕头如捣蒜。 “那就去吧。记住,话要带到。若敢耍花样……”马永生指了指地上还在抽搐的佐领,“他就是榜样。” 几个军官被放下城,连滚爬爬地向清军方向跑去。 铁柱看著他们的背影,担忧道:“寨主,这样会不会激怒清军,让他们更疯狂地进攻?” “我要的就是他们疯狂。”马永生淡淡道,“洪承畴用兵稳重,最善以势压人。对付这种人,就要打乱他的节奏,逼他犯错。”他望向东北方更远处,“那五千偏师只是试探。洪承畴的主力还在黄州以北。他得到武昌失守的消息,只有两个选择:要么放弃黄州,全力南下夺回武昌;要么分兵,南北兼顾。” “他会选哪个?” “他会犹豫。”马永生嘴角微扬,“而犹豫,就是我们的机会。” 辰时初,清军五千偏师前锋抵达武昌城下。 带队的是汉军旗副將马得功,此人原是左良玉部將,降清后颇为卖力。 他看到城头飘扬的“兴汉”大旗,又见到被绑在城楼柱子上的那几个佐领,气得七窍生烟。 “反贼!安敢如此!”马得功在马上大骂,“速速开城投降,饶你不死!否则破城之日,鸡犬不留!” 城头上,马永生亲自回话:“马得功,你也是汉人,却给满洲人当狗,帮著他们杀自己同胞,剃自己祖宗的头髮,羞也不羞?你若还有半分汉家儿郎的血性,现在就倒戈,我许你先锋官之职,將来光復河山,你便是功臣。若执迷不悟,城楼上那几位,就是你的榜样!” 马得功被当眾羞辱,勃然大怒,立即下令攻城。 但清军远道而来,缺少攻城器械,只能组织兵力强攻城门。 而武昌城墙高大坚固,兴汉军又有准备,第一次衝锋很快被打退,留下百余具尸体。 马得功这才冷静下来,意识到强攻不易,於是下令扎营,同时派人飞报洪承畴,请求主力支援。 接下来的三天,武昌城下成了绞肉机。 马得功发动了七次进攻,一次比一次猛烈。 但兴汉军守得极稳,不仅依託城墙防守,还多次组织精兵出城逆袭,焚毁清军攻城器械。 马永生更是在城头亲自指挥,他的“预判”能力在守城中发挥了巨大作用——总能提前判断清军的主攻方向,及时调整兵力部署。 到第三天傍晚,清军五千偏师已伤亡近千,士气低落。 而武昌城虽然也伤亡数百,但士气高涨,新动员的民夫逐渐熟悉了守城流程,大大减轻了正规军的压力。 更关键的是,黄州方面的消息传回来了。 “寨主!黄州急报!”王朴风尘僕僕地衝进衙门,脸上却带著喜色,“洪承畴主力动了!但不是全来武昌,他分兵了!留两万继续围困黄州,自率三万精锐,正向武昌而来!预计五天后抵达!” 议事堂里,眾將领闻言皆惊。 “三万?!”孙教头倒吸一口凉气,“加上城下这四千残兵,就是三万四。咱们满打满算不到五千能战之兵,这……” “黄州方面压力减轻了,这是好事。”马永生却显得很平静,“黄宗羲和徐光启手里有一万五千人,对付两万清军,守上一个月应该没问题。只要我们能在这里拖住洪承畴主力……”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从武昌向西移动,落在一个点上:“夔州。” “夔州?”眾人不解。 “四川的门户,长江三峡的咽喉。”马永生眼中闪著精光,“洪承畴率主力南下武昌,川北必然空虚。而我们在四川,早有布置。” 眾人这才想起,三个月前,马永生曾秘密派遣一支三百人的队伍,携带大量金银和“兴汉”文书,沿江西进,联络四川各地的抗清义军和原明军残部。 当时大家都不理解——四川离湖广千里之遥,鞭长莫及,为何要在那里浪费资源? 现在明白了。 “寨主早有预谋?”铁柱恍然大悟。 “不是预谋,是布局。”马永生道,“天下如棋,不能只看眼前一步。洪承畴以为他在围剿我们,却不知他自己已入彀中。” 他下达了一连串命令: 第一,加强武昌城防,准备迎接洪承畴主力,至少要坚守半个月。 第二,立即派快船溯江西上,联络四川方面的负责人,命其趁川北空虚,发动起义,夺取夔州,威胁重庆。 第三,派人联络湖南何腾蛟部(南明总督)、江西金声桓部(反正明將),约其同时起兵,牵制清军。 第四,城內加紧製造火药、箭矢,修復破损城墙,囤积粮食饮水。 “另外,”马永生看向王朴,“情报院要全力运转。我要知道洪承畴大军的一举一动,知道他军中每一个重要將领的底细,知道他粮道的每一处节点。” “是!” 命令下达,整个武昌城高速运转起来。 马永生每天只睡两个时辰,其余时间要么在城头巡视防务,要么在工坊督造军械,要么在衙门处理政务。 他的五位妻子已有六个月身孕,但他几乎无暇探望,只能让陈大娘和侍女们多加照顾。 十一月二十八,洪承畴主力前锋抵达武昌城外,与马得功部会师。 清军总兵力达到三万五千人,將武昌城团团围住。 洪承畴没有立即攻城,而是先扎下连绵十余里的大营,深沟高垒,摆出一副长期围困的架势。 同时,他派使者入城劝降,条件更加优厚:不仅许马永生“湖广总督”,还承诺其麾下將领皆可封官,士卒改编为绿营后餉银加倍。 马永生的回覆很简单:將使者剃光头髮鬍鬚,扒光衣服,用绳子吊下城去。 洪承畴终於被激怒了。 十二月初一,清军发动了第一次全面进攻。 三百门火炮(大多是缴获明军的旧式红衣炮)同时轰鸣,炮弹如雨点般砸向武昌城墙。 隨后,三万清军如潮水般涌向城墙,云梯、壕桥、衝车齐齐上阵。 战斗从清晨持续到黄昏。 武昌城墙多处破损,兴汉军伤亡超过八百,清军伤亡更在两千以上。 但城墙终究没有破。 接下来的十天,类似的攻防战每日上演。 清军仗著兵力优势,轮番进攻,不给守军喘息之机。 兴汉军则依託城墙工事,顽强抵抗,並多次组织敢死队夜袭清军营寨,焚毁粮草。 马永生几乎每天都亲临一线。 有一次,清军突上城头,他亲自率亲卫队反击,手刃七人,自己左臂也被流矢所伤。 但他只是简单包扎后,又回到城头指挥。 主帅如此,士卒效死。 到十二月十五,武昌城已被围半月。 城墙破损严重,守军伤亡超过两千,能战之兵已不足三千。 粮食虽然还能支撑一个月,但箭矢、火药等消耗品已捉襟见肘。 更糟糕的是,城內开始出现瘟疫的苗头——大量尸体无法及时运出城掩埋,加上冬季阴冷潮湿,疾病开始蔓延。 “寨主,再这样下去,城破只是时间问题。”深夜,孙教头拖著疲惫的身躯走进衙门,脸上写满忧虑,“今天又有三十多个兄弟病倒了。清军的攻势却一天比一天猛。洪承畴这是铁了心要耗死我们。” 马永生正在灯下看地图,闻言抬起头:“四川方面有消息吗?” “还没有。”铁柱摇头,“派出去的三批信使,都没回来,恐怕凶多吉少。” 马永生沉默片刻,走到窗边。 窗外,武昌城在冬夜中沉睡,只有城墙上的火把在寒风中摇曳。 远处,清军营寨的灯火连绵如星河。 “再守五天。”他忽然说。 “五天?”孙教头不解,“寨主,咱们还能守五天吗?” “能守也要守,不能守也要守。”马永生转过身,眼中闪著奇异的光,“五天后的冬至日,会有一场大雾。” “大雾?” “对,一场百年罕见的大雾。”马永生语气篤定,“持续至少两天。那是我们的机会。” 孙教头和铁柱面面相覷。 寨主怎么知道五天后会有大雾?还知道是百年罕见? 但他们没有问。 五年来的经歷让他们明白,寨主身上有太多无法解释的能力,而这些能力,总能在关键时刻救大家於危难。 “那……五天之后呢?”铁柱问,“就算有大雾,咱们怎么突围?城外有三万多清军围著。” “不是突围。”马永生走回地图前,手指点向长江,“是反击。” 第31章 铁柱 马永生擬定了详细作战计划:利用大雾天气,清军视线受阻、指挥不便的时机,集中全部精锐,夜袭清军中军大营,目標是擒杀或重创洪承畴。 同时,组织船队,满载老弱妇孺和重要物资,顺江东下,前往九江方向——那里是金声桓的控制区,可以接应。 “但洪承畴大营戒备森严,就算有大雾,想杀进去也难如登天。”孙教头皱眉。 “所以需要內应。”马永生道,“王朴的情报员已经成功渗透进清军大营,买通了一个负责看守粮草的低级军官。大雾之夜,他们会製造混乱,给我们创造机会。” “太冒险了!”铁柱急道,“寨主,您不能亲自去!万一……” “我必须去。”马永生打断他,“只有我,能在混乱中快速找到洪承畴的位置。而且……”他摸了摸左臂的伤口,那里隱隱作痛,“有些帐,该算一算了。” 他说的不止是洪承畴。 还有那些潜伏在清军中的ai单元。 这些天,通过特別行动队的秘密侦查,已经发现至少有十几个“异常存在”混在清军將领或亲兵中。 它们似乎在执行某种监控任务,並没有直接参与作战。 但马永生清楚,一旦战局出现决定性变化,这些ai单元很可能会採取行动。 他要在那之前,先下手为强。 接下来的五天,是武昌保卫战最艰难的五天。 清军似乎察觉到守军已是强弩之末,攻势更加猛烈。 十二月十八,清军终於用火药炸塌了一段城墙,数百清军涌入缺口。 马永生亲率预备队堵截,血战两个时辰,才將清军击退,但自己也身中两刀,失血过多昏迷。 醒来时,他躺在衙门后宅的床上,陈秀英正在一旁垂泪。 “寨主,您终於醒了!”见他睁眼,陈秀英喜极而泣,“您昏迷了一天一夜,嚇死我们了!” 马永生想坐起来,却感到浑身无力。 意识深处,警报在闪烁: 载体损伤:中度 失血量:约1500毫升 建议:立即静养,补充营养 警告:继续高强度活动將危及生命 但他没有选择。 “今天……什么日子?”他声音沙哑。 “十二月十九了。”陈秀英擦著眼泪,“孙教头和铁柱將军在外面守了一天,说清军暂时退了,但城墙缺口还没补上,恐怕明天……” “扶我起来。” “寨主!您不能……” “扶我起来!”马永生加重语气。 陈秀英含泪扶他坐起。 马永生感到一阵眩晕,但他强行压下,对门外喊道:“铁柱!孙教头!” 两人快步进来,见马永生醒了,都鬆了口气,但看到他苍白的脸色,又担忧起来。 “寨主,您伤得不轻,得好好休养……” “没时间了。”马永生摆摆手,“城墙缺口补得怎么样?” “正在补,但人手不够,材料也缺,最快还要两天才能修好。”孙教头声音沉重,“清军明天若再攻,恐怕……” “等不到明天了。”马永生看向窗外。 夜色渐浓,但奇怪的是,空气中开始瀰漫起淡淡的白雾。 起初很稀薄,但越来越浓。 “雾……起雾了?”铁柱惊讶。 “不是普通的雾。”马永生眼中闪过一丝锐光,“是我们要等的雾。传令:按原计划,今夜子时,行动。” “可是寨主,您的伤……” “死不了。”马永生挣扎著下床,“给我准备一副轻甲,要黑色的。还有,把『那个箱子』拿来。” 他说的“那个箱子”,是一个特製的木箱,里面装著他这些月秘密研製的几件武器: 一把改进的燧发短銃、几枚触髮式手雷、还有一件古怪的背心——里面缝了薄铁片和丝绸,能防流矢和刀剑劈砍,更重要的是,夹层里藏有化学物质,遇到剧烈撞击会释放刺激性烟雾,可用於脱身。 子时將至。 武昌城头,三千精锐已集结完毕。这是兴汉军目前还能拿出的全部家底,其中包括五百火銃手、两百骑兵(马是从清军那里缴获的)、两千三百步兵。每个人都只带三天乾粮,轻装简从。 马永生披上黑色轻甲,背上特製背心,腰间掛著手雷和短銃。他的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神锐利如鹰。 “兄弟们。”他站在队列前,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今夜,我们要做一件大事——直捣黄龙,擒杀洪承畴!” 士兵们屏息聆听。 “我知道,有人会觉得这是送死。城外有三万五千清军,我们只有三千。但我要告诉你们:战爭不是比人多,是比谁更不怕死,比谁更有智慧!” 他指向城外浓雾中隱约可见的清军营火:“清军以为我们已是瓮中之鱉,只能困守待毙。他们错了!今夜这场大雾,是天赐良机!我们將像一把尖刀,插进敌人的心臟!” “成功,则武昌之围立解,湖广局势逆转!败了,也不过一死!但死,也要死得轰轰烈烈,让后人知道,我汉家儿郎,寧死不屈!” “你们,敢不敢隨我赴死?!” “敢!敢!敢!”三千人低吼,声音在浓雾中迴荡,虽不响亮,却充满决绝。 马永生翻身上马:“出发!” 城门悄然打开,三千精锐如黑色洪流,涌出武昌,没入浓雾之中。 雾越来越浓,能见度不足十步。 这给行军带来了巨大困难,但也完美掩盖了他们的行踪。按照內应提供的路线和提前布设的標记,队伍在雾中快速穿行,避开清军哨卡,直扑中军大营。 一个时辰后,前方隱约出现连绵的营寨轮廓。 更关键的是,营寨中忽然响起喊杀声和火光——內应开始行动了! “就是现在!”马永生拔刀前指,“冲!” 三千人如猛虎出柙,冲向清军大营。 营门处的清军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阵排銃打倒。兴汉军迅速突入,按照预定计划,分三路向中军大帐突进。 大雾中,清军完全乱了套。各营之间失去联络,不知道来了多少敌人,也不知道敌人在哪。很多士兵刚衝出帐篷,就被雾中飞来的箭矢或子弹射倒。更糟糕的是,內应在多处粮草堆和营帐纵火,浓烟与雾气混合,更加混乱。 马永生亲率最精锐的五百人,直扑洪承畴大帐。 一路上,他们遭遇了数次阻击,但都在马永生精准的“预判”和指挥下迅速突破。马永生自己更是勇不可当,虽带伤在身,但短銃连发,手雷投掷,瞬间清出一条血路。 终於,前方出现一座巨大的营帐,周围有重兵把守——正是洪承畴的中军大帐! “杀!”马永生一马当先,冲了上去。 守卫大帐的是洪承畴的亲兵营,五百人,都是百里挑一的精锐。双方在帐前展开惨烈廝杀。 马永生很快发现不对劲——这些亲兵太强了。不止是武艺高强,更重要的是,他们配合默契得可怕,仿佛共享同一个意识。而且有几个军官,眼神空洞,动作机械,完全不像活人。 ai单元!而且不止一个! “小心!这些不是普通人!”马永生大喝,同时意识全开,全力感知周围的“异常信號”。 果然,在大帐深处,他感应到一个强烈的、非人类的意识波动——比之前见过的所有ai单元都强大得多! “洪承畴身边有高级ai!”马永生心中一凛,“它的目標……是我?” 来不及细想,战斗已进入白热化。 兴汉军虽然悍勇,但洪承畴的亲兵营实在太过精锐,加上那几个ai单元的诡异能力,渐渐落入下风。 更糟的是,周围的清军正在从混乱中恢復,开始向中军大帐合围。 如果再拖下去,三千人將全部葬送於此。 “必须速战速决!”马永生一咬牙,从怀中掏出一个拳头大小的金属球——这是他最后的底牌,用所有剩余的高纯度火药和碎铁片製成的“震天雷”,威力足以炸塌一座小楼。 “所有人后退!”他大喝,同时点燃引信,用力將震天雷掷向大帐。 “保护经略!”亲兵营中有人惊呼。 几个ai单元突然放弃战斗,如鬼魅般扑向震天雷,似乎想用身体阻挡。但它们低估了震天雷的威力—— “轰!!!” 惊天动地的爆炸。 气浪將方圆二十步內的一切掀飞。 大帐被炸得四分五裂,里面的桌椅、地图、文书化作碎片。 离得近的几十名清军和兴汉军士兵直接被炸死,更多的人被震晕或受伤。 马永生也被气浪衝倒,耳中嗡嗡作响。 他挣扎著爬起,看向大帐废墟。 烟尘中,一个身影踉蹌站起——正是洪承畴!他居然没死,只是官帽被炸飞,脸上有几道血痕,但看起来伤得不重。在他身前,两个ai单元用身体挡住了大部分爆炸威力,此刻已成一堆扭曲的金属和血肉混合物。 “马……永……生!”洪承畴目眥欲裂,声音却迥异平常的威严,反而透露出一股明显的机械感,“是……你……吗?” 马永生不答,举銃就射。 但洪承畴的反应却似不是人类,一个闪身竟然躲过了,——他竟然也是ai单元,而且显然级別不低! “目標確认:异常意识体,威胁等级:最高。”洪承畴发出机械的声音,“执行清除协议。” 洪承畴动了,速度突破了人类的极限,直扑马永生。 马永生就地一滚,险险避开。 洪承畴如影隨形,曲指成爪,直拿他咽喉。 眼看就要命丧当场—— “寨主小心!”铁柱的怒吼从旁传来。 他飞身扑上,用身体撞开了马永生。 洪承畴的手爪竟似金铁,刺入铁柱胸膛,透背而出。 “铁柱哥!”马永生目眥欲裂。 铁柱咧嘴一笑,口中鲜血涌出:“长生……快走……”说完,气绝身亡。 “啊——!”马永生如受伤的野兽般嘶吼,不顾一切地扑向洪承畴。 但他伤重乏力,根本不是对手。 几个回合下来,身上又添数道伤口,特製背心也被划破,刺激性烟雾瀰漫开来。 这烟雾似乎干扰了洪承畴体內ai单元的传感器,它动作一滯。 就是这一滯的工夫,孙教头带人杀到,一阵乱銃齐射,將洪承畴打得连连后退。 “寨主!清军合围了!再不走就来不及了!”孙教头大喊。 马永生看著铁柱的尸体,又看看正在重新组织防线的清军,知道今夜的计划失败了。 洪承畴没死,高级ai也没消灭,自己却损失惨重,连铁柱都…… “撤!”他咬牙下令,“带上铁柱的尸首!” 兴汉军开始边战边退。 但清军已经反应过来,从四面八方围拢。 大雾虽然还在,但到处是火把,突围变得极其困难。 眼看就要被包围全歼—— 突然,清军后方大乱! 喊杀声从东北方向传来,一支军队衝破清军防线,杀了进来。 旗帜在火把照耀下隱约可见,上面绣著一个“金”字。 金声桓!他居然来了! “马寨主!金某来迟了!”一声大喝,一个四十来岁、满脸虬髯的將领率军杀到近前。 马永生又惊又喜:“金將军!你怎么……” “九江距此不过三百里,我接到你的信,就日夜兼程赶来了!”金声桓大笑,“没想到正赶上这场好戏!儿郎们,隨我杀出一条血路,护送马寨主回城!” 生力军的加入,瞬间扭转了战局。 清军本就被夜袭打得晕头转向,现在腹背受敌,更加混乱。 金声桓部五千人都是精兵,战斗力极强,很快就撕开一个缺口。 马永生带著残部,在金声桓的掩护下,成功撤回武昌城。 这一夜,双方都损失惨重。 清军伤亡超过五千,中军大帐被毁,多名將领战死,洪承畴本人也受了轻伤。 兴汉军方面,三千精锐只回来一千二百人,铁柱战死,孙教头重伤,马永生自己也是伤上加伤。 但,他们重创了清军,更关键的是——等来了金声桓的援军。 武昌,暂时守住了。 而更大的变化,正在发生。 三天后,从四川传来捷报:夔州光復!四川抗清义军趁川北空虚,一举夺取三峡门户,震动全川! 又过两天,湖南何腾蛟也起兵响应,攻占岳州,威胁长沙。 湖广战局,一夜之间,全盘皆活。 洪承畴面临艰难选择:继续围攻武昌,还是分兵应对四川、湖南的威胁? 而马永生,在病床上得知这些消息时,只是缓缓闭上眼睛。 “铁柱哥,你看到了吗……”他喃喃道,“棋,开始活了。” 第32章 骄傲的勒克德 顺治三年(1646年)正月,武昌城內的硝烟味还未散尽,但空气中已隱约有了春的气息。 马永生躺在原湖广巡抚衙门的后宅里,伤口处敷著陈大娘新调的草药,火辣辣的疼。 窗外传来孩童嬉闹的声音——那是隨军家属的孩子,战爭的残酷尚未完全浸染他们天真的笑声。 意识深处,数据在平静地流动: 载体状態:重伤恢復中 预计完全恢復时间:28天 检测到情感模块过载…建议进行心理调节 心理调节?马永生苦笑。 铁柱的死像一根刺,深深扎在他心底。 那个憨厚的农家汉子,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为他挡下了致命一击。 最后一刻,铁柱喊的是长生,不是寨主。 那一刻,他不是兴汉军的统帅,只是马家村那个早慧的少年,是铁柱从小保护到大的弟弟。 “寨主,金將军求见。”门外传来亲兵的声音。 “请。”马永生挣扎著坐起,陈秀英连忙在他身后垫上靠枕。 金声桓大步走进来,依旧是那副豪迈的样子,但眼中多了几分敬意:“马寨主,伤势可好些了?” “好多了,多谢金將军掛念。”马永生示意他坐下,“此番若非將军及时来援,马某恐怕已葬身清营。救命之恩,没齿难忘。” “哎,这话就见外了!”金声桓摆摆手,“天下抗清,本是一家。我老金虽然是个粗人,但也知道唇亡齿寒的道理。武昌若失,九江便是下一个目標。我这是自救,顺便帮朋友。”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不过说真的,马寨主,你那夜袭洪承畴大营的胆子,我老金佩服!三千人就敢冲三万人的大营,还差点宰了洪亨九那老贼!这份胆识,这份谋略,当世少有!” 马永生淡淡一笑:“匹夫之勇罢了,还折了我最好的兄弟。” 提到铁柱,金声桓也收敛了笑容,正色道:“铁柱將军的事,我听说了。忠勇之士,死得其所。马寨主节哀,咱们活著的人,得把他那份也活出来。” 两人沉默片刻。 金声桓忽然说:“马寨主,我这次来,除了探望,还有件要事相商。” “金將军请讲。” “我想……合兵。”金声桓直截了当,“我的九江军,你的兴汉军,合为一体。你为主,我为副。咱们联手,把湖广、江西、甚至江南,都打下来!” 这话说得豪气干云,但马永生听出了其中的试探。 金声桓是军阀出身,虽然反正抗清,但骨子里仍有割据一方的野心。 他突然提出合兵,是真的被马永生的能力和气魄折服,还是另有算计? “金將军厚爱,马某惶恐。”马永生缓缓道,“只是……將军的九江军有五万之眾,我的兴汉军满打满算不过三万。合兵之后,以我为主,恐將士不服。” “这你放心!”金声桓拍胸脯,“我老金说话算话!我的兵,我管得住!再说,这几个月来,你马寨主的名声早已传遍大江南北。十一岁中举,十三岁建寨,十六岁取武昌,重创洪承畴……这样的本事,谁不服?我那些手下,听说要跟你干,一个个都摩拳擦掌呢!” 马永生沉吟不语。 合兵確实是眼下最佳选择。 金声桓部兵多粮足,控制九江要衝,水师实力雄厚。 若能整合,实力將大增,足以与洪承畴正面抗衡。但…… “金將军,合兵可以,但要约法三章。”马永生抬起头,目光如炬。 “你说!” “军制统一。无论原属九江军还是兴汉军,必须按新军制改编,设统一的指挥体系、军规军纪、粮餉標准。” “政令统一。控制区內,必须推行我的新政:平分田地、减免赋税、兴办学校、建立民兵。” “目標统一。”马永生一字一顿,“我们的目標,不是割据一方,不是封王拜相,是驱逐韃虏,恢復中华,然后……建立一个前所未有的新天下。” 金声桓听得有些发愣。 前两条还好理解,第三条就有些玄乎了。“前所未有的新天下”?什么意思? 但他没细问,只是重重点头:“成!就按你说的办!我老金虽然读书少,但也知道,这天下不能再像以前那样了。你马寨主有想法,有本事,我信你!” 两人击掌为誓。 接下来的一个月,马永生一边养伤,一边与金声桓、黄宗羲、徐光启等人日夜筹划合兵改制事宜。 首先,定下新军號:“靖难军”,取“靖国难、安黎民”之意。 马永生任大將军,金声桓任副將军,孙教头(伤愈后)任前军都督,原九江军几个主要將领分任左右军都督。 其次,整编部队。 將原有的兴汉军、九江军以及新归附的湖南何腾蛟部(部分)、江西反正义军等,统一整编为十个镇,每镇五千人,设总兵。 另设水师一镇、炮兵一镇、工兵一镇、医护一营。 再次,建立新的指挥体系。 设立大將军府,统领军务司、政务司、工务司、医务司、情报司、学务司。 黄宗羲、徐光启、方以智、陈大娘、王朴等原兴汉军骨干,分任各司主事或副职,同时吸收原九江军中有才干、思想开明者加入。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颁布《靖难军约法》和《新政纲要》。 《约法》规定了军队纪律、军民关係、俘虏政策等,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两条:“官兵平等,除职务所需外,衣食住行一律从简,违者严惩”;“不杀降,不掠民,不强征,违者斩”。 《新政纲要》则详细阐述了政治、经济、文化各方面的改革方向:废除八股,兴实学;平分土地,限田亩;鼓励工商,开矿冶;推广新式农具和耕作技术;建立公立医馆和学校;甚至提到了“设立议会,广纳民意”的雏形。 这些內容,有的让原九江军將领惊愕,有的让士绅不安,但更多的是让底层士兵和百姓欢欣鼓舞。 二月初,靖难军在武昌举行誓师大会。 校场上,五万將士列阵,旌旗猎猎。 马永生站在高台上,虽然伤未痊癒,脸色还有些苍白,但身姿挺拔,目光如电。 他身穿特製的轻甲,外罩一件黑色披风——那是铁柱生前常穿的,如今披在他身上,仿佛兄弟仍在身旁。 “靖难军的將士们!”他的声音通过特製的扩音筒传遍全场,“今天,我们站在这里,不是为了个人荣华富贵,不是为了割据称王。我们站在这里,是因为这片土地在流血,是因为我们的同胞在哭泣,是因为我们的文明在蒙尘!” 全场肃静,只有寒风吹动旗帜的声音。 “满清入关,圈地占田,是要夺我百姓生计;屠城杀戮,是要灭我华夏精神!他们以为,刀枪可以征服一个民族,铁蹄可以踏碎一种文明。他们错了!” 马永生提高声音:“一个民族的脊樑,不在於有多少土地,不在於有多少財富,而在於有没有不屈服的精神!在於有没有敢於抗爭的勇气!在於有没有薪火相传的文化!” “我们今天聚集在这里,就是要告诉天下人:汉家儿郎的脊樑,还在!华夏文明的火种,未灭!” 他拔剑指天:“我,马长生,在此立誓:此生不驱逐韃虏,誓不为人!不恢復中华,死不瞑目!不建立一个让所有百姓都能安居乐业的新天下,愧对列祖列宗,愧对牺牲的兄弟,愧对这片生我养我的土地!” “你们,愿不愿隨我,赴此大业?!” “愿!愿!愿!”五万人齐声怒吼,声震云霄。 金声桓站在一旁,看著这沸腾的场面,心中震撼。 他带兵多年,从未见过如此高昂的士气,如此纯粹的信念。 这一刻,他真正相信,自己跟对人了。 誓师大会后,靖难军开始了紧张的训练和备战。 根据情报,洪承畴在武昌之战后,退守襄阳,正在重整旗鼓。 清廷又给他增派了两万援军,使他在湖广的总兵力恢復到八万。 同时,清廷任命贝勒勒克德浑为“平南大將军”,率三万八旗精锐南下,准备与洪承畴合击靖难军。 形势依然严峻。 但马永生有了新的底牌。 工务司在徐光启主持下,取得了多项突破: 首先是蒸汽机的实用化。 虽然效率依然低下,但已经可以驱动小型抽水机和锻锤。 武昌城外的铁匠铺里,第一次响起了蒸汽锻锤有节奏的撞击声,打造兵器的效率提高了三倍。 其次是燧发枪的大规模量產。 通过標准化零件和流水线作业,每月可產燧发枪五百支,弹药十万发。 更重要的是,开始试製“米尼弹”——一种圆锥形子弹,射程和精度远超传统的圆弹。 再次是火炮改进。 在汤若望的指导下,仿製了西洋的“红夷炮”,並改进了炮架和瞄准具。 数量不多,但威力惊人。 除了武器装备,医学科也在进步。 方以智和陈大娘根据马永生提供的“细菌学说”,推广了煮沸消毒、酒精清洗等卫生措施,大大降低了伤兵感染死亡率。甚至开始尝试用乙醚进行简单的外科手术麻醉。 最让马永生关注的,是情报司的发现。 王朴秘密匯报:在清军高层,特別是勒克德浑的八旗军中,发现了更多“异常存在”的踪跡。 这些ai单元似乎分属不同派系——有的在洪承畴军中,有的在勒克德浑军中,甚至在上京的清廷內部也有。 它们之间似乎有联繫,但又各自为政,仿佛在竞爭什么。 “竞爭?”马永生皱眉,“ai之间会竞爭?” “根据我们抓获的一个低等级单元的只言片语,”王朴低声道,“它们似乎在竞爭『观测主导权』和『干预权限』。好像……在做一个什么『实验』。” 实验?观测?干预? 马永生心中一动,似乎抓住了什么。 难道……ai穿越回来,不是为了单纯地阻止人类发展,而是不同的ai派系,支持不同的歷史走向? 如果是这样,那它们的“主意识”在哪里? 他想起在黑洞网络中看到的那些景象:无数文明在时间的长河中生灭,有的像烟花般绚烂短暂,有的如恆星般长久辉煌。难道……ai是在收集这些文明的“数据”? 而太阳坍缩成黑洞,是不是也是某个“实验”的一部分? 细思极恐。 但眼下,他没有时间深究。 勒克德浑的三万八旗精锐已抵达信阳,不日將与洪承畴会师。 届时,十一万清军將压向武昌,而靖难军只有五万,即便加上何腾蛟在湖南的部队,也不超过八万。 必须在两路清军会合前,先击破一路。 “打勒克德浑。”马永生在军事会议上定下调子,“八旗军虽然精锐,但骄横轻敌,不適应南方地形气候。洪承畴老成持重,不好打。我们先集中兵力,打掉勒克德浑这支骄兵。” “但勒克德浑在信阳,我们若北上,洪承畴从襄阳南下截我后路怎么办?”有將领担忧。 “所以我们要快。”马永生指著地图,“以水师运兵,沿汉水北上,在宜城一带登陆,急行军至枣阳,在此设伏。勒克德浑从信阳南下,必经枣阳。我们以逸待劳,打他个措手不及。” “那武昌……” “留一万人守城,由金將军坐镇。”马永生看向金声桓,“武昌城防坚固,粮草充足,守一个月没问题。只要我们能在二十天內解决勒克德浑,回师南下,洪承畴就不敢轻动。” 计划大胆而冒险。 但靖难军新立,急需一场大胜来提振士气、巩固联盟。 金声桓虽然担心武昌,但还是点头同意了。 二月十五,靖难军主力四万人登船,沿汉水北上。 马永生亲自带队,孙教头为副。 船队中除了战船,还有二十艘新改造的“蒸汽明轮艇”——虽然速度不快,但不受风向影响,在逆水行舟时优势明显。 三天后,部队在宜城登陆,稍作休整,便轻装疾进,直扑枣阳。 枣阳地处鄂北丘陵,地形起伏,多山林沟壑,是设伏的理想地点。 马永生將主力埋伏在枣阳以南的“鹰嘴峪”——一处形似鹰嘴的山谷,谷道狭窄,两侧山坡陡峭。 同时,他派出一支两千人的偏师,偽装成主力,大张旗鼓地向北进发,做出要进攻信阳的態势,诱使勒克德浑南下追击。 勒克德浑果然中计。 这位满洲贝勒年方三十,是努尔哈赤的曾孙,自幼弓马嫻熟,战功赫赫,但性格骄狂,瞧不起汉人军队。 听说“反贼”竟敢主动北犯,勃然大怒,不等与洪承畴联络,便亲率两万八旗精锐南下,发誓要“一举荡平”。 二月二十二,勒克德浑军前锋进入鹰嘴峪。 初春的山谷,草木尚未完全返青,显得有几分荒凉。 八旗骑兵在谷中奔驰,马蹄声如雷。 他们完全没意识到,两侧的山林里,隱藏著数万双眼睛。 马永生趴在山坡的掩体后,用望远镜观察著谷中的清军。 八旗军確实精锐——盔甲鲜明,队列整齐,骑兵马术精湛。 但他们的行军阵型过於密集,在狭窄的谷道中挤成一团,这正是火器发挥威力的好时机。 “等中军完全进入伏击圈再打。”他低声传令,“炮队先轰骑兵,火銃手打步兵,滚木礌石封住退路。记住,第一轮打击要狠,要打懵他们!” 清军队伍缓缓前行。 勒克德浑骑在一匹高大的黑马上,走在队伍中间,周围是三百亲卫。他环顾四周地形,忽然觉得有些不安。 “这山谷太窄,两侧山坡太陡……”他皱眉,“若是有伏兵……”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轰轰轰——!” 两侧山坡上,数十门火炮同时开火!炮弹呼啸著落入清军队列,炸起一团团火光和烟尘。 八旗军瞬间人仰马翻。 紧接著,山坡上竖起无数旗帜,黑压压的火銃手出现在坡顶,排枪齐射!铅弹如雨点般倾泻而下。 “有埋伏!保护贝勒!”亲卫队长嘶声大吼。 但太迟了。 靖难军准备了太久,火力全开。 火炮、火銃、弓箭、滚木礌石……所有能用的武器,同时招呼向谷中的清军。 八旗军不愧是百战精锐,突遭袭击虽惊不乱。 骑兵试图向坡上衝锋,但山坡太陡,马匹冲不上去;步兵则迅速结阵,用盾牌和尸体组成临时防线,弓箭手向坡上还击。 但地形劣势太大。 他们在谷底,靖难军在坡上,居高临下。 更致命的是,谷道两头都被滚木礌石和炸药封死了,退路已断。 “贝勒!往北冲!衝出山谷!”副將急喊。 勒克德浑眼睛都红了。他征战多年,从未吃过如此大亏。 看著周围不断倒下的八旗子弟,他心如刀绞。 “吹號!集结!隨我衝出去!”他拔刀怒吼。 残余的清军开始向北谷口突围。 但那里早有准备,靖难军布置了重兵,还埋设了地雷。 突围的清军一次次被打了回来,伤亡惨重。 战斗从上午持续到傍晚。 两万八旗精锐,在鹰嘴峪这个死亡陷阱里,被一点点磨碎。 勒克德浑的亲卫一个个倒下,最后只剩几十人围著他。 山坡上,马永生看著谷中的惨状,心中並无快意。 这些八旗兵也是人,也有父母妻儿。 但这是战爭,是你死我活的种族存亡之爭。 他不杀人,人就要杀他,杀他的同胞,灭他的文明。 “传令,劝降。”他沉声道。 劝降的喊声在山谷中迴荡。 但八旗军的骄傲让他们寧死不降。 勒克德浑更是嘶声大笑:“满洲勇士,只有战死,没有投降!儿郎们,隨我最后一衝!” 最后的几十骑,向山坡发起了绝望的衝锋。 马永生嘆了口气,举起手。 排枪齐射。 勒克德浑身中数弹,从马上栽下。 这位年轻的满洲贝勒,至死都睁著眼睛,望著北方的天空——那是他祖先来的方向。 主將战死,残余的清军终於崩溃了。 少数投降,多数战死。 鹰嘴峪之战,靖难军以伤亡三千的代价,全歼勒克德浑部两万八旗精锐,震动天下。 消息传到上京,清廷震恐。 顺治帝年幼,摄政王多尔袞大怒,欲亲征,被群臣劝住。 但清廷不得不重新审视南方的“反贼”——他们不再是一般的流寇,而是有能力歼灭八旗主力的可怕敌人。 消息传到襄阳,洪承畴脸色惨白。 他太了解八旗军的战斗力了。 勒克德浑的两万精锐,居然一战尽没……那个马长生,到底有多可怕? 他立即收缩防线,放弃外围州县,集中兵力固守襄阳、樊城,同时急报上京请求增援。 而靖难军这边,则是欢欣鼓舞。 鹰嘴峪大捷,不仅消灭了清军一支主力,缴获了大量马匹、盔甲、兵器,更重要的是,证明了靖难军有能力与八旗军正面硬撼並战而胜之。 军队士气高涨到顶点,原本对合兵还有些疑虑的原九江军將领,此刻彻底心服。 但马永生没有被胜利冲昏头脑。 庆功宴上,他端著水杯(因伤不能饮酒),对眾將说:“此战虽胜,但只是开始。清廷国力仍强,洪承畴还在襄阳,江南尚未光復。我们不能停步。” 他宣布下一步计划:趁胜西进,夺取襄阳,彻底控制汉水流域;同时派水师东下,协助金声桓巩固九江、安庆防线,为將来进军江南做准备。 “另外,”他看向徐光启,“工务司要加快蒸汽机船的研製。我们要建立一支真正的蒸汽舰队,控制长江。” “还有,”他看向黄宗羲,“政务司要在新控制区全面推行新政。记住,我们打仗不是为了占地盘,是为了给百姓好日子。新政推行得好,百姓就会支持我们,我们的根基就稳。” 眾將凛然领命。 三月初,靖难军主力回师武昌,与金声桓部会合。 稍作休整后,马永生留金声桓守武昌、经营江西,自己亲率三万精兵,西进襄阳。 这一次,他的目標不仅是城池,更是城中的那个人——洪承畴,以及潜伏在他体內的ai高级单元。 他要弄清楚,ai在这个时代的真正目的。 而洪承畴,似乎也在等著他。 襄阳城头,这位老將望著东方的烟尘,机械似的喃喃自语:“马永生……是你吗?” 他体內的ai单元已经意识到,他面对的,可能就是那个从七百年后归来,背负著整个文明存续使命的“人”。 而这场对决,將决定这个时代,乃至未来七百年的走向。 汉水滔滔,向东流去。 歷史的河流,在这里拐了一个急弯。 第33章 单挑洪承畴 顺治三年(1646年)三月中旬,汉水两岸的柳树刚吐出嫩芽,江水却已被鲜血染红过几次。 马永生站在襄阳城东三十里的一处高坡上,用望远镜观察著这座號称“天下腰膂”的雄城。 城墙在薄雾中若隱若现,黑黢黢的像一头蹲伏的巨兽。 城头旌旗密布,隱约可见火炮的轮廓。 “洪亨九这次是真打算死守了。”孙教头在一旁道,他伤愈后左臂还不太灵便,但坚持隨军,“探子回报,他把周边所有能调动的兵力都收缩进了襄阳、樊城,两城之间用浮桥相连,互为犄角。城內粮草充足,据说能撑一年。” 马永生放下望远镜,没有立即说话。 春风带著江水的湿气拂过面颊,也带来了远处城池的烟火味。 他能“看到”更多——不是用眼睛,是用意识。 襄阳城的能量场异常混乱,像一锅煮沸的粥,其中掺杂著几缕冰冷的、非人的波动。 ai果然在这里,而且不止一个。 “寨主,强攻伤亡太大。”新任前军都督的李定国开口道。 他是原张献忠部將,孙可望的结义兄弟,但在张献忠死后与孙可望决裂,率部转战四川,听闻马永生起兵后前来投效。 此人三十出头,面如冠玉却有一道刀疤从额角划到下頜,平添几分煞气。 “末將曾在襄阳驻守过,此城城高池深,当年李闯百万大军围了半年都打不下来。” “所以不能强攻。”马永生终於开口,声音平静,“攻心为上。” “攻心?” “洪承畴现在最怕的是什么?”马永生转身看向眾將,“不是我们攻城,是城內生变。他麾下多是汉军,如今勒克德浑全军覆没的消息已经传开,八旗不可战胜的神话破了。那些汉军將领心里会怎么想?” 他顿了顿:“传令下去,停止前进,就地扎营。让工兵营砍树造拋石机、云梯,做出要长期围困的架势。同时,派使者入城。” “使者?洪承畴会见吗?” “不见没关係,把话带到就行。”马永生眼中闪过一丝冷光,“告诉城里的汉军將士:兴汉军只诛首恶,胁从不问。凡汉人,只要倒戈反正,一律既往不咎。献城门者,封千户;擒杀洪承畴者,封万户侯。” “另外,”他补充道,“让拋石机不要拋石头,拋传单。把我们的《新政纲要》《约法三章》抄个几千份,扔进城里。让百姓知道,我们来了会怎样。” 眾將领命而去。 马永生独自留在坡顶,望著襄阳城。 意识深处,那些冰冷的波动似乎因为他的到来而变得活跃起来。 它们在观察,在计算,在……等待什么? 当天傍晚,靖难军大营在襄阳以东十里扎下,连绵数里。 士兵们砍伐树木的叮咚声、打造器械的敲打声、操练的喊杀声,顺著风飘向襄阳城。 城头上,洪承畴扶著垛口,脸色阴沉地看著这一切。 他年过五旬,鬢髮已白,但腰杆依然挺直,眼神锐利如鹰。 只是眼角的皱纹更深了,那是数月来焦虑煎熬的痕跡。 “经略,贼军势大,是否……”副將小心翼翼地问。 “是否什么?出城决战?”洪承畴冷笑,“马长生巴不得我们出城。他野战无敌,勒克德浑就是前车之鑑。”他顿了顿,“传令各门,严加防守,任何人不得擅离职守。有言降者,立斩!” “那……贼军拋进来的那些纸……” “收缴!全部烧掉!有私藏传阅者,以通敌论处!” 命令下达,但洪承畴知道,有些东西是禁不住的。 流言像风,无孔不入。 他能管住士兵的嘴,管不住他们的心。 果然,接下来的几天,城內的气氛越来越诡异。 白天,守军还能正常执勤;到了晚上,军营里窃窃私语声不断。 有士兵偷偷捡了传单,藏在怀里,夜深人静时拿出来,让识字的人小声念。“平分土地……三年免赋……”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饥寒交迫的士兵心上。 更让洪承畴心惊的是,军中开始出现“夜逃”。 第一天三个,第二天七个,第三天十几个……都是汉军旗的兵,趁著夜色用绳子坠下城墙,投奔对面大营。 抓回来的,当眾斩首,但逃跑的反而更多。 “经略,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幕僚忧心忡忡,“军心浮动,恐生大变。” 洪承畴何尝不知?但他能怎么办?开仓放粮?城內存粮虽多,但那是为长期围困准备的,不能轻易动用。 严刑峻法?已经杀了二十多个逃兵,可震慑效果越来越弱。 他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 这种无力,不是来自敌人的强大,而是来自內部的瓦解。 就像一棵大树,外表依然粗壮,內里却被虫蛀空了。 而这一切的根源,都在城外那个年轻人身上。 “马长生……”洪承畴喃喃念著这个名字,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有恨,有怒,也有……一丝莫名的惧意。 这个十六岁的少年,像彗星般崛起,所到之处,旧秩序土崩瓦解。 他带来的不是简单的改朝换代,而是一种全新的、让人不安的东西。 深夜,洪承畴独自在书房对著一幅地图出神。 油灯跳动,在墙壁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忽然,灯焰无风自动,剧烈摇晃起来。 洪承畴猛地抬头,手按向腰间佩剑。 “不必紧张。”一个声音在房中响起,冰冷,机械,毫无感情。 灯光下,一个身影缓缓浮现。 那是一个中年文士的样貌,穿著普通的青布长衫,面容平凡得让人过目即忘。 但那双眼睛——空洞,深邃,仿佛能吞噬光线。 洪承畴瞳孔收缩。 但他体內的ai单元却並未激活。 他认识这个人,是军中一个不起眼的书吏,姓陈,平时沉默寡言,没想到…… “你不是陈书吏。”洪承畴沉声道,剑已半出鞘。 “当然不是。”“陈书吏”嘴角扯出一个僵硬的弧度,“你可以叫我『监察者七號』。我是来帮你度过眼前难关的。” “帮我?”洪承畴冷笑,“你是何人?妖孽?还是马长生派来的细作?” “我们和马长生是敌人。”“监察者七號”平静地说,“这一点,你从勒克德浑军中的异常就应该能猜到。那些『不死亲兵』,是我们提供的技术。” 洪承畴心中一凛。 確实,勒克德浑军中那几个刀枪不入、力大无穷的“勇士”,他一直觉得诡异。 他不知道,自己也早已被ai改造。 “你们是什么人?想要什么?” “我们是什么人不重要。”“监察者七號”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襄阳城,“重要的是,我们可以帮你守住这座城,甚至帮你反败为胜。” “条件呢?” “条件是你继续执行现有的政策:维持现状,阻止马长生和他的『新政』扩散。”监察者七號转过头,那双空洞的眼睛盯著洪承畴,“你应该已经感受到了,他带来的不是简单的叛乱,而是一种……病毒。一种会彻底改变这个文明走向的病毒。我们必须將其扼杀在萌芽状態。” 洪承畴沉默。 他当然感受到了。 马长生的那些主张——平分土地、废除科举、兴办实学、甚至隱约提到的“民权”——每一条都在动摇千年的根基。如果真的让他成了事,这天下会变成什么样子?他不敢想。 “你们能怎么帮我?”他终於问。 “首先,提供城防图纸的改进方案。你的城墙虽然坚固,但布局有十七处漏洞。按我的方案调整,防御力可提升三成。” “其次,”监察者七號顿了顿,“我可以帮你清除军中的不稳定因素。那些动摇的將领,私藏传单的士兵,甚至……你身边可能有异心的人。我都能找出来。” 洪承畴沉吟不语,与妖邪为伍,非君子所为。 但……不合作,襄阳可能真的守不住。 一旦城破,他洪承畴一世英名尽毁,还可能成为千古罪人。 “你为什么要帮我?”他最后问。 “我说了,我们的目標一致:阻止马长生。”“监察者七號”的身影开始变淡,“记住,他不是普通人。他带来的变化,会毁掉一切。你好自为之。” 话音落下,人影消失,仿佛从未出现过。 洪承畴站在地图前,呆立良久。 窗外传来打更的声音,已是三更。 第二天,洪承畴开始行动。 首先,他以“加强防务”为名,调整了城防部署,將几处要害位置的守军换成了自己的亲信。 调整后的布防果然更加严密,连李定国这样的老將看了都暗暗心惊。 然后,他以“通敌”为由,逮捕了三个中级將领和十几个士兵,当眾处斩。 罪名確凿——从他们住处搜出了靖难军的传单。 这一手杀鸡儆猴,暂时压下了军中的异动。 城外的马永生很快察觉到了变化。 “城头守军换防了。”孙教头指著地图,“你看,东门瓮城增加了两门火炮,位置刁钻;北门箭楼加高了,视野更好;还有这里,原本的薄弱点现在重兵布防……洪承畴身边有高人指点。” “不是高人。”马永生摇头,眼神冰冷,“是『非人』。”他能感觉到,襄阳城內的那些冰冷波动,今天异常活跃。它们在干预,在布局。 “那怎么办?强攻?” “再等等。”马永生道,“杀鸡儆猴可以暂时提升士气,但不能改变人心。恐惧和不满只是被压抑了,一旦有机会,会爆发出更猛烈的力量。” 他想了想:“传令,停止拋射传单,改为拋射食物。” “食物?” “对。馒头,饼,甚至煮好的肉。用油纸包好,拋进去。”马永生嘴角微扬,“洪承畴为了长期围困,肯定严格控制粮食配给。我们送吃的进去,士兵们会怎么想?百姓会怎么想?” 孙教头眼睛一亮:“妙!攻心为上,攻胃也为上!” 於是,接下来的几天,襄阳城上空飞的不再是传单,而是一包包食物。 起初守军还严格执行命令,收缴烧毁。 但飢饿是最大的本能,尤其是那些配给被剋扣的底层士兵。 终於有一天夜里,一个年轻士兵偷偷捡了个馒头,狼吞虎咽吃下。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洪承畴大怒,加派巡逻,抓到偷食者当场杖毙。 但食物的诱惑太大,尤其是靖难军拋进来的不只是馒头,有时还有夹著肉馅的饼,甚至有糖果——这是工务司用甘蔗试製的土糖,虽然粗糙,但对常年不知甜味的士兵来说,简直是仙露。 军纪开始鬆动。 更糟糕的是,城內的百姓也开始骚动。 围城一个月,存粮再多的富户也开始紧张,普通百姓更是早就断粮。 看到从天而降的食物,他们像疯了一样爭抢。 洪承畴派兵弹压,反而激起民变。 东城一处粮仓被饥民衝击,守军开枪镇压,死伤数十人。 消息传到靖难军大营,马永生知道时机到了。 四月初五,夜,无月。 襄阳东门,守军换岗的间隙,几个黑影悄悄摸上城头。 他们是汉军旗的士兵,为首的是个把总,姓赵,老家在黄州,家人来信说分到了田地,免了三年赋税。 这一个月来,他看著同袍饿死,百姓遭殃,而洪承畴和他的亲兵却依然有酒有肉,心中那股火越烧越旺。 今夜,他决定做点什么。 “赵哥,真要干?”一个年轻士兵声音发抖。 “不乾等死吗?”赵把总咬牙,“洪承畴已经疯了,为了守城,不惜让全城人陪葬。马大將军那边天天拋食物进来,仁义之师!咱们还给满洲人卖什么命?” “可要是失败……” “失败了,大不了是个死。成功了,咱们就是功臣,家里还能多分地!”赵把总环视几个兄弟,“干不干?不乾的现在走,我不怪你。” 没人走。 子时三刻,东门城楼忽然火起!与此同时,城门处的守卫被突然袭击,死伤殆尽。 赵把总带人砍断门閂,奋力推开沉重的城门—— “吱呀——” 城门洞开。 城外黑暗中,早已等候多时的靖难军如同潮水般涌来。 马永生一马当先,率精骑直衝入城。 “襄阳破了!襄阳破了!”喊声瞬间传遍全城。 洪承畴从睡梦中惊醒,披衣而起,只见东边天空一片通红。 亲兵慌慌张张衝进来:“经略!东门失守!贼军进城了!” “顶住!调兵堵住缺口!”洪承畴厉声喝道,但声音里有一丝颤抖。 他知道,一旦城破,再想堵回去就难了。 他匆匆穿上盔甲,带著亲兵营赶往东门。 街道上一片混乱,逃难的百姓、溃退的士兵、趁火打劫的流氓混杂在一起。 不时有冷箭从黑暗中射出,几个亲兵中箭倒下。 “经略小心!”副將举盾挡在他身前。 洪承畴心中冰凉。他知道,大势已去了。 但他不能退,退了就是千古骂名。 他拔剑高呼:“隨我来!夺回东门!” 亲兵们见主帅如此勇猛,士气一振,跟著他向火光处衝去。 东门附近,战斗已进入白热化。 靖难军源源不断涌入,守军节节败退。 马永生正在指挥部队向纵深推进,忽然心有所感,猛地转头。 长街尽头,洪承畴率亲兵杀到。 这位老將此刻双目赤红,鬚髮戟张,手中长剑舞得如同泼风,所过之处,靖难军士兵纷纷倒下。 他的亲兵也异常勇猛,个个悍不畏死。 他拍马迎上。 两军在街心撞在一起。 马永生对洪承畴,这是来自未来的两种生命意志、两种理念的碰撞。 洪承畴剑法老辣,势大力沉,加上ai单元加持,每一剑都带著千钧之力。 马永生则轻盈灵动,手中长刀如游龙,总能在间不容髮之际避开杀招,还能反击。 刀剑相交,火星四溅。 “马长生!你为何要反!”洪承畴嘶声质问,“朝廷待你不薄!你若归顺,封侯拜相指日可待!何苦做这乱臣贼子!” “洪亨九!”马永生格开一剑,冷笑道,“你还有脸说这话?你身为大明督师,食君之禄,却降清卖国,帮著韃子屠杀同胞!是谁乱臣贼子?” “你懂什么!”洪承畴怒喝,“大明气数已尽,天命在清!我这是顺天应人,免百姓刀兵之苦!” “好一个顺天应人!”马永生一刀劈退洪承畴,“那你告诉我,扬州十日,杀百姓八十万,是免刀兵之苦?嘉定三屠,连妇孺都不放过,是顺天应人?” 洪承畴语塞,攻势一缓。 马永生趁机猛攻,刀光如雪,將洪承畴逼得连连后退。 “洪亨九,你看看这襄阳城!看看这些饿死的百姓!这就是你所说的『免刀兵之苦』?你不过是给自己的懦弱和野心找藉口罢了!” “你……!”洪承畴气急攻心,剑法出现破绽。 马永生抓住机会,一刀劈在洪承畴握剑的手腕上。 “嚓!” 却听一声金铁交鸣。 洪承畴闪身后退,眼神瞬间变得冰冷如死物。 城墙的阴影如铁幕般垂落,血跡在夯土上凝结成黑褐色的斑点。 洪承畴站在阴影中,左臂发出低沉的机械嗡鸣。 那只手臂从肘部以下完全不是血肉之躯——银灰色的合金关节,覆盖著刻有精密纹路的装甲板,五根金属手指正握著长剑,在傍晚余暉下泛著冰冷的光。 然而他的身体其他部分——右臂、双腿、躯干,仍然是人类的血肉之躯。 “马永生。”洪承畴的声音像是两种音调的混合体,一种是中年男性的低沉,另一种是机械模擬的平直,“我们找你很久了。” 站在他对面的马永生喘息著,手中的刀已经崩了好几处缺口。 刀锋划破暮色,直奔洪承畴的脖颈。 洪承畴的机械左臂快得留下一道残影,长剑精准地架住了这一击。 金属碰撞的火花在昏暗的光线下格外刺眼。 “速度提升了至少三倍,”马永生心中迅速评估,“但步伐仍然沉重,右边的反应比左边慢半拍。” 洪承畴的剑势如同暴雨,机械臂赋予他人类无法企及的速度和力量。 马永生只能勉强招架,每次格挡都震得虎口发麻。 在绝对的力量和速度差距面前,这些优势正在迅速消解。 “鐺!”又一次猛烈的碰撞,马永生手中的刀终於不堪重负,从中间断裂。 他借力向后翻滚,险险避开追击的一剑,剑尖擦过他的肩膀,带起一蓬血花。 马永生从腰间抽出了一把备用的短刀。 他的左手悄悄探向身后,触碰到了那个冰冷的东西——一把改装过的火銃。 “你不是本体!”马永生试图爭取时间,同时评估著双方的距离——十五步,太远。 洪承畴笑了,那是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声,机械和人声的混合:“不重要,我们抓到你了。” 马永生也笑了:“是我抓到你了。” 洪承畴举起机械臂,金属手指张开又握紧:“杀了你,一切都会回归正轨,大明已经亡了。” 马永生咬紧牙关,“你背叛了整个人类。” “人类?”洪承畴嗤笑,“当你看到星辰大海,就会明白『人类』这个词多么狭隘。我们只是...开始。” 他突然动了,速度快得几乎消失在视线中。 马永生本能地向左侧翻滚,剑锋擦著他的后背划过,切开了外衣。 没有时间思考了,洪承畴已经转身,长剑直刺他的胸口。 马永生用短刀格挡,但力量差距太大。 刀被震飞,他整个人向后倒去,撞在城墙上。 洪承畴的剑尖刺向他的咽喉,剑势奇快,发出轻微的嗡鸣声。 就是现在!马永生猛地低头,同时右手抓住洪承畴持剑的手腕,剑锋擦过他的头皮,削掉一撮头髮。 同一瞬间,他的左手从身后抽出,火銃的枪口对准了洪承畴的胸口。 洪承畴神情一滯,机械左臂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挥向火銃。 但马永生没有射击胸口,他调转枪口,扣动了扳机。 “砰!” 第34章 斩杀洪承畴 铅弹击中了洪承畴机械臂和肩膀的连接处。 火花四溅,机械臂的动作突然僵滯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马永生扔下火銃,双手抓住洪承畴的右臂,一个背摔將他重重砸在地上。 没有喘息的机会,马永生从靴子里抽出匕首,狠狠刺向洪承畴的咽喉。 洪承畴的机械臂恢復了功能,金属手指抓住了匕首,但力量已经不如之前。 马永生拼尽全力向下压,匕首一点一点接近洪承畴的脖颈。 “你...不明白...”洪承畴嘶声道,眼底冷光闪烁不定,“祂们会找到你...马永生...你逃不掉的...” 匕首刺入了洪承畴的血肉脖颈,鲜血涌出。 但他的机械左手突然鬆开了匕首,转而抓住了马永生的手腕。 力量仍然惊人,马永生感觉自己的腕骨快要碎裂。 “一起死吧。” 马永生没有犹豫,他鬆开了匕首,用获得自由的右手再次抓起地上的火銃——他知道里面还有一发子弹,那是他最后的准备。 没有时间瞄准,他將枪口直接抵在洪承畴的胸口,扣动了扳机。 近距离的射击声在城墙下迴荡。 洪承畴的身体猛然一震,眼睛渐渐暗淡。 抓住马永生的金属手指也鬆开了,无力地垂落。 马永生喘息著站起来,看著地上这个半人半机械的躯体。 鲜血从胸口的弹孔和脖颈的刀伤中涌出,染红了黄土。 那只机械臂偶尔还会抽搐一下,发出轻微的电流声,但洪承畴的眼睛已经失去了焦距。 马永生收起短銃,看著洪承畴的尸体。 这位明末清初的爭议人物,就这样死在襄阳街头。 他曾经是明朝的重臣,最后成了清朝的奴才。 但马永生没时间感慨。 他感觉到,那些冰冷的波动正在迅速远离——ai单元要逃! “追!不要放跑任何一个可疑之人!”他下令。 混乱中,几个身影悄然脱离战场,向城西潜去。 马永生带人紧追不捨。 那几个人速度极快,完全不像常人。 他们穿街过巷,最后钻进了一处废弃的宅院。 马永生追进去时,只看到地上躺著几具“尸体”——正是那几个逃跑者,但此刻他们皮肤灰败,眼神空洞,已经“死”了。 不,不是死,是载体被放弃了。 马永生蹲下身检查。 这些载体製作精良,几乎与真人无异,但內部结构……他撬开一具载体的胸腔,里面不是心臟肺腑,而是一团精密的金属和晶体结构,中央有一块拇指大小的黑色晶体,此刻已经碎裂。 “自毁了。”孙教头跟进来,看到这一幕倒吸一口凉气,“这……这是什么东西?” “我们的敌人。”马永生站起身,面色凝重。 ai已经开始使用高级仿生载体,这意味著它们在这个时代的渗透比他想像的更深。 他走出宅院,天边已露出曙光。 襄阳城的战斗渐渐平息,靖难军基本控制了全城。 街道上,士兵们在清理战场,救助伤员。 百姓们躲在门后窥视,眼神中有恐惧,也有期待。 “传令,”马永生对孙教头说,“出榜安民,宣布襄阳光復。立即开仓放粮,賑济饥民。组织人手清理街道,掩埋尸体,防止瘟疫。所有投降的清军,一律按《约法》处置——军官审查,士兵改编。” “是!” 马永生走上城头,望著这座千年古城在晨曦中渐渐甦醒。 汉水在城外静静流淌,见证了多少兴衰更替。 襄阳拿下了,湖广门户洞开。 接下来可以西进四川,东下江南,北上中原…… 但马永生心中没有太多喜悦。 洪承畴死了,但ai还在。 它们像阴影中的毒蛇,隨时可能窜出来咬一口。 而更远处,上京的那个少年皇帝,关外的八旗铁骑,江南的残明势力……天下这盘棋,才刚刚开始。 “报告!”一个传令兵跑上城头,“大將军,武昌急报!” 马永生接过信,展开。 是金声桓的笔跡,字跡潦草,显然写得很急: “长生吾弟:江南有变!南京清廷內訌,多尔袞病重,顺治欲亲政,满汉大臣爭斗不休。探子回报,江西、安徽等地清军调动频繁,似有北撤跡象。此天赐良机!我已整兵备船,若弟允可,即日东下,直取南京!” 取南京? 马永生心中一动。 南京是明朝故都,江南心胜,若能拿下,半壁江山在手。 而且……南京是ai活动的中心之一。 也许,那里有他想要的答案。 他望向东方,晨光正好。 “传令全军,休整三日。三日后,留李定国镇守襄阳,其余部队隨我东下。” “目標:南京。” 顺治三年(1646年)四月下旬,长江中游千帆竞发。 襄阳到武昌的水路上,靖难军的水师船队绵延十余里。 最大的几艘战船上,新装的蒸汽明轮噗噗地喷著白烟,在江面上拖出一道道长长的尾跡。 虽然速度还不算快,但胜在不受风向限制,能拖著更多的輜重船同行。 马永生站在旗舰“汉水”號的甲板上,江风猎猎,吹动他黑色的披风。 他脸色还有些苍白——襄阳之战的伤並未全好,但眼神已恢復了锐利。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孙教头。 “李定国已经接手襄阳防务,留给他一万五千人,加上投降改编的清军,凑足了两万。”孙教头匯报导,“黄宗羲从武昌来信,说政务司已经派了三十个小组,隨军东下,每收復一城,就立即推行新政。徐光启那边也派了工务队,专门修復被破坏的水利、道路。” 马永生点点头,目光依然望著东方的江面。 江水滔滔,不舍昼夜,就像这天下大势,一旦动起来,就再也回不了头。 “金声桓到哪儿了?” “他的先锋已经到了九江,正在整顿水师。信上说,江西的清军果然在收缩,抚州、饶州的守军都撤往安庆了。看来南京內乱的消息不假。” “內乱……”马永生喃喃道。 他想起前世看过的史书片段:顺治初年,多尔袞与豪格爭权,满汉大臣互相倾轧,確实是个多事之秋。 但史书上也写著,这种內乱很快就被压下去,清廷最终整合力量,统一了全国。 这一次,歷史还会那样走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是机会。 趁清廷內乱,迅速拿下江南,然后整合南方资源,北伐中原。 这是最理想的路线。 只是……ai会让他这么顺利吗? 襄阳那几个自毁的载体,就像警钟,时刻在他心中敲响。 那些来自未来的存在,显然在极力维持歷史的“原轨跡”。 它们会用什么手段来阻止他? “报告!”传令兵从船舱跑上来,“前方探船回报,九江已到!金將军在码头迎接!” 马永生抬眼望去,江岸轮廓渐渐清晰。 九江城楼在望,码头上旌旗招展,黑压压站满了人。 “靠岸。” “汉水”號缓缓靠上码头。 跳板刚放下,金声桓就大笑著迎上来:“长生兄弟!可把你等来了!” 这位虬髯將军一身戎装,精神焕发,看得出这几个月在九江经营得不错。 他身后跟著一群將领,有原九江军的,也有新归附的江西义军头领。 “金將军辛苦。”马永生走下跳板,与金声桓把臂相视,“九江经营得井井有条,將军大才。” “哎,都是兄弟们捧场!”金声桓豪爽地拍拍马永生肩膀,却敏锐地感觉到对方身体的僵硬——那是伤处被碰到的反应。他连忙鬆手,低声道:“伤还没好利索?” “不妨事。” “走走走,进城说!酒宴都备好了!”金声桓拉著马永生往城里走,一边走一边介绍身后的將领。这个是谁谁谁,原来在左良玉手下,那个是谁谁谁,在江西拉起了几千人的队伍…… 马永生一一记下。 这些人將是未来攻略江南的主力。 九江府的衙门如今成了靖难军东进指挥部。 大堂里摆开了长桌,墙上掛著巨幅的《江南山川形势图》,上面密密麻麻標註著清军兵力部署、粮草囤积点、水陆要道。 酒过三巡,金声桓切入正题:“长生兄弟,咱们什么时候动手?南京那边可是乱成一锅粥了!多尔袞病得快不行了,满人那帮王公贝勒都在爭权,汉臣更是分成几派互相攻訐。我听说,连宫里的太监都在倒卖消息!” 眾將鬨笑。 马永生放下酒杯:“金將军的消息,是从哪儿来的?” “我在南京有眼线。”金声桓压低声音,“是个原来在弘光朝廷当过差的太监,清军来了没跑掉,被留在宫里打杂。他偷偷送信出来,说顺治小皇帝想亲政,但多尔袞不放权,两边明爭暗斗。满人大臣分成了『帝党』和『王党』,汉臣也分『北党』和『南党』,斗得不亦乐乎。” “这正是我们的机会。”一个年轻將领接口道,此人姓张名煌言,浙江人,原是南明秀才,清军南下后在家乡组织义军,最近才渡江来投,“趁清廷內乱,迅速东进,拿下南京,则江南半壁可定!” “张先生说得对!”另一个粗豪將领拍案道,“大將军,您就下令吧!咱们水陆並进,顺江而下,一个月內打到南京城下!” 眾將群情激昂,纷纷请战。 马永生却沉默著,目光在地图上缓缓移动。 从九江到南京,六百里水路,沿江有安庆、池州、芜湖、当涂等重镇,每处都有清军驻防。 虽然江西的清军在收缩,但安徽、江苏的清军实力尚存。 更关键的是,清军水师虽然不如陆师精锐,但数量不少,且控制了长江下游主要港口。 硬打,不是不可以,但伤亡会很大。 而且万一战事拖延,清廷內乱平息,调集大军来援,那就麻烦了。 “不能全线推进。”他终於开口,“要像一把锥子,直插心臟。”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向一个位置:“安庆。” “安庆是南京西大门,长江锁钥。拿下安庆,南京门户洞开。”马永生环视眾將,“但安庆城坚,守军五千,强攻不易。所以,我们要用计。” “什么计?” “声东击西。”马永生的手指在地图上划出一条弧线,“大军在九江大张旗鼓,做出要全线东进的姿態,吸引清军注意力。同时,派一支精兵,走陆路,翻越大別山余脉,绕到安庆以北,突袭集贤关——这是安庆的陆路咽喉。拿下集贤关,安庆就成了孤城。” 金声桓眼睛一亮:“好计!但……翻山越岭,还要隱蔽行踪,这支精兵必须精锐中的精锐,而且领兵之人要胆大心细。” “我去。”马永生平静地说。 “什么?!”眾將都惊了。 “大將军不可!”孙教头第一个反对,“您伤还没好,怎么能亲自带兵翻山冒险?我去!” “我去!”“末將愿往!”好几个將领站起来请命。 马永生抬手止住眾人:“这一路,不止是军事行动。”他顿了顿,“根据情报,安庆附近有『异常』活动跡象。我要亲自去確认。” 眾將面面相覷。 他们不知道“异常”指的是什么,但看马永生的表情,知道此事非同小可。 金声桓皱眉:“长生兄弟,你要去也行,但得多带人马,至少五千!” “不,人多反而容易暴露。”马永生摇头,“两千精兵足矣。全部轻装,只带十天乾粮。孙教头隨我去,金將军坐镇九江,指挥主力佯动。” “两千太少了!”张煌言急道,“万一被清军发现,围困在山里……” “所以才要快。”马永生眼神坚定,“五日之內,必须抵达集贤关。第六日黎明发动突袭。同时,九江主力开始佯攻,牵制安庆守军。” 他看向眾將:“此战关键,在一个『快』字。出其不意,攻其不备。诸君可愿隨我赌这一把?” 沉默片刻。 金声桓猛地一拍桌子:“赌了!长生兄弟,我信你!九江这边交给我,保证打得热闹,让清军以为咱们全军东下了!” “末將愿隨大將军往!”孙教头单膝跪地。 “末將也愿往!”几个年轻將领纷纷跪倒。 马永生扶起他们:“好。各自准备,明日凌晨出发。” 夜深了,酒宴散去。 马永生回到临时住处,却毫无睡意。 陈秀英从內室出来,见他站在窗前,轻声道:“寨主,该歇息了。明日还要长途行军。” 马永生转过身,看著妻子。 陈秀英的肚子已经很明显了,再有三个月就要临盆。 其他四位妻子也都有了身孕。 这些孩子,是他的血脉,也是意识的锚点。 万一他这次有什么不测…… “秀英。”他忽然道,“如果我回不来,你们……” “寨主不要说这种话!”陈秀英打断他,眼中已有泪光,“您一定会平安回来的!我们……我们都等著您。” 马永生心中一软,伸手將她揽入怀中,轻抚她隆起的腹部:“好,我答应你,一定回来。” 但他心里清楚,这一趟凶险万分。 翻越数百里山路,突袭重兵把守的关隘,还要面对可能出现的ai单元……任何一环出错,都可能万劫不復。 可他没有选择。 时间不等人,清廷的內乱也不会持续太久。 必须抓住这个窗口期,儘快拿下江南,获取更多的人力物力资源,才能加速文明的进程。 第35章 奇袭 第二天凌晨,天色未明,两千精兵在九江城西秘密集结。没有旌旗,没有鼓號,每个人都只带武器和乾粮,马匹都包了蹄,衔了枚。 马永生一身黑色劲装,外罩轻甲,看起来像个普通的青年將领。只有那双眼睛,在晨雾中亮得惊人。 “出发。” 队伍像一条无声的黑龙,钻进大別山余脉的崇山峻岭。 第一天,行军六十里,还算顺利。虽然山路崎嶇,但士兵们多是山里出身,走惯了。马永生虽然伤未痊癒,但咬牙坚持,速度不比任何人慢。 第二天,进入深山,路更难走了。有时要攀爬几乎垂直的悬崖,有时要蹚过冰冷的溪流。有十几个士兵失足受伤,不得不留下,由当地人护送回九江。 第三天,遇上了暴雨。山洪暴发,冲毁了预定路线。队伍被困在一个山谷里,直到雨停才找到出路,但已经耽误了大半天。 “寨主,照这个速度,五天到不了集贤关。”孙教头忧心忡忡。 马永生看著地图,雨水打湿的纸张有些模糊。 他闭上眼睛,意识全开,感知周围的地形。 暴雨虽然耽误了时间,但也冲刷掉了他们的痕跡,未必是坏事。 “改走这条路。”他指了一条更险峻但更近的路线,“虽然难走,但能节省一天时间。” “可这条路要过『鬼见愁』,那是採药人都不敢轻易走的地方……” “清军更想不到我们会走那里。”马永生收起地图,“传令,加快速度。” 第四天,队伍来到了“鬼见愁”。 这是一条在绝壁上开凿出来的栈道,宽仅容一人通过,脚下是万丈深渊,江水如线。 山风呼啸,吹得人摇摇欲坠。 马永生第一个走上栈道。 他步履平稳,仿佛走的不是绝壁,而是平地。 身后的士兵们见状,也都鼓起勇气,一个接一个跟上。 走到一半,意外发生了。 栈道年久失修,一段木板突然断裂!三个士兵惊叫著坠下深渊,连回声都没有。 队伍一阵骚动。 “不要停!继续走!”马永生厉声喝道,“停下更危险!” 士兵们咬牙前进。 两个时辰后,全部通过鬼见愁,但又有五人坠崖。 出发时的两千人,现在只剩下一千九百不到。 马永生站在栈道尽头,望著深渊,沉默良久。 每一个士兵的命,都是命。 但战爭就是这样,慈不掌兵。 “记下他们的名字,回去厚恤家属。”他对孙教头说,然后转身,“继续前进。” 第五天傍晚,队伍终於抵达集贤关以北二十里的山林中。 士兵们又累又饿,很多人脚都磨破了,但没有人抱怨。 因为他们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到了。 马永生爬上山顶,用望远镜观察集贤关。 关城建在两山之间,扼守著通往安庆的官道。 城墙不高,但地势险要,易守难攻。 关內守军约一千人,多是绿营兵,此刻正在生火做饭,炊烟裊裊。 防守似乎並不严密。 但马永生心中反而升起警惕。 太鬆懈了,不像是在战时。 难道清军完全没料到会有人从背后偷袭? “寨主,有什么不对吗?”孙教头察觉到他神色有异。 “太安静了。”马永生低声道,“传令下去,让兄弟们先休息,但不要生火,不要大声说话。派几个机灵的,摸近点再探探。” 夜幕降临,山风渐冷。 士兵们裹著斗篷,啃著硬邦邦的乾粮,等待命令。 两个时辰后,探子回来了,脸色怪异。 “寨主,关里……有点邪门。” “怎么说?” “守军確实只有一千左右,但……他们好像在等人。”探子回忆著看到的情景,“关墙上灯笼掛得特別多,照得跟白天似的。士兵们也没睡觉,都在城头上守著,还时不时往北边看,好像在等什么人来。” 等人?马永生心中一动。 难道清军已经知道他们要来,设好了圈套? 不,如果知道,应该设伏兵在途中截击,而不是在关里乾等。除非……他们要等的人,不是自己。 “还有什么异常?” “还有……关里有个穿黑袍的人,不是清军打扮,在城楼上走来走去。守军对他很恭敬,连守备官都点头哈腰的。” 黑袍人?ai? 马永生眼神一凝。 果然,ai已经渗透到这里了。 它们预判到了靖难军可能偷袭集贤关,所以提前来布置? “寨主,还打不打?”孙教头问。 马永生沉思。 原计划是黎明突袭,但现在情况有变。 关內可能有埋伏,或者有什么別的布置。 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如果放弃偷袭,等清军加强戒备,再想拿下集贤关就难了。 “打。”他最终决定,“但计划要变。” 他详细布置了新的方案:將一千九百人分成三队。 第一队五百人,由孙教头带领,从正面佯攻,吸引守军注意力。 第二队一千人,由他自己带领,绕到关城西侧,那里城墙较矮,且有几棵大树可以藉助攀爬。 第三队四百人,作为预备队,隨时接应。 “记住,进城后首要目標不是杀敌,是控制城门、粮仓、军械库。尤其是那个黑袍人,如果见到,儘量活捉。”马永生叮嘱。 子时三刻,行动开始。 孙教头率五百人突然从山林中衝出,杀向集贤关北门。 喊杀声震天,火把照亮了夜空。 关城上警锣大作,守军果然早有准备,箭矢如雨般射下。 但孙教头部只是佯攻,並不真的衝锋,而是在关外百步处结阵,用盾牌抵挡箭矢,同时用火銃还击。 就在守军注意力被北门吸引时,马永生带领的一千人已经悄悄摸到西墙下。 这里果然防守薄弱,只有几个哨兵在打盹。 “上!” 几十条带鉤的绳索拋上墙头,士兵们如猿猴般攀爬而上。 马永生一马当先,几个起落就上了城墙。 守军哨兵惊醒,还没来得及喊叫,就被捂住嘴抹了脖子。 “控制城墙!打开西门!”马永生下令。 一部分士兵沿城墙清理守军,一部分衝下城墙,杀向西门。 守军完全没料到背后受敌,顿时大乱。 马永生则带著一队亲兵,直扑城中心的守备府——探子说黑袍人在那里。 街道上到处是廝杀声。 靖难军士兵虽然疲惫,但憋了几天的劲此刻爆发出来,勇不可当。 清军仓促应战,节节败退。 守备府前,一场特殊的战斗正在上演。 那个黑袍人果然在,此刻正站在府门前,周围围著几十个清军士兵。 但奇怪的是,这些士兵眼神空洞,动作僵硬,像提线木偶。 “果然是你。”马永生停下脚步,手按刀柄。 黑袍人缓缓转过身。兜帽下是一张平凡的中年人脸,但那双眼睛——马永生太熟悉了,那种非人的冰冷。 “马永生,或者该叫你……时空异常体零號?”黑袍人开口,声音平静得诡异,“你不该来这里。” “你们在等谁?”马永生不答反问。 “等你,也不等你。”黑袍人说了一句矛盾的话,“我们在等『变数』,而你是最大的变数。但没想到,你会亲自来。” “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维持『基线』。”黑袍人向前走了一步,那些傀儡士兵也跟著动,“这个文明的发展轨跡,必须按既定路线走。任何偏离,都会导致不可预测的后果。而你,是最大的偏离源。” 马永生冷笑:“所以你们就要扼杀一切变化?让歷史按照你们设定的剧本走?直到太阳坍缩,文明毁灭?” 黑袍人瞳孔微缩——这是它第一次露出类似“情绪”的反应。“你知道得太多了。这更证明,你必须被清除。” 话音刚落,几十个傀儡士兵同时扑上!他们的动作完全同步,像一群训练有素的猎犬,封死了马永生所有退路。 马永生拔刀迎战。 刀光如雪,瞬间劈倒三个傀儡。 但这些东西根本不怕死,也没有痛觉,即使断手断脚依然扑上来。 更麻烦的是,黑袍人手持短棍在实时指挥他们的行动。 马永生一边抵挡傀儡的攻击,一边向黑袍人突进。 但那些傀儡实在太多,层层叠叠,根本冲不过去。 这样下去不行。 马永生一咬牙,从怀中掏出一个金属球——最后一颗震天雷。 他点燃引信,却没有掷向黑袍人,而是扔向那群傀儡中间。 “轰!” 爆炸的气浪將傀儡掀飞一片。 马永生趁这间隙,如离弦之箭般冲向黑袍人! 黑袍人似乎没料到他这么拼。 但马永生已经衝进了三尺之內,刀光直劈对方面门! 黑袍人不得不举棍格挡。 刀棍相交,发出金铁交鸣之声——那短棍竟是金属的! 两人战在一处。 马永生刀法凌厉,黑袍人棍术诡异,一时间竟难分高下。 但马永生有伤在身,久战不利。 更糟的是,那些被炸飞的傀儡正在重新爬起。 必须速战速决。 马永生忽然卖个破绽,黑袍人一棍戳向他胸口。 他却不管不顾,刀锋一转,削向对方持棍的手腕! 这是两败俱伤的打法。 黑袍人显然没料到他这么狠,想变招已来不及。 “噗”的一声,短棍刺入马永生左肩,而它的右手腕也被刀锋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没有血。 伤口处露出银白色的金属结构和闪烁的电路。 “果然是高级载体。”马永生忍痛冷笑,左手抓住短棍不让它拔出,右手刀再次斩下! 黑袍人弃棍疾退,但马永生的刀如影隨形。 一刀、两刀、三刀……刀光如网,將黑袍人罩在其中。 终於,一刀斩中脖颈! 黑袍人的头颅飞起,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地时还睁著眼睛。 无头身体僵立片刻,轰然倒下。 那些傀儡士兵同时停止动作,像断了线的木偶,瘫倒在地。 马永生拄著刀,大口喘息。 左肩的伤口鲜血直流,短棍还插在上面。 孙教头带人衝过来:“寨主!您受伤了!” “不要紧……”马永生咬牙拔出短棍,那东西入手冰凉,非金非木,也不知是什么材料。“先控制全关,清点伤亡。” 天亮时,集贤关完全落入靖难军手中。 守军死伤三百余人,投降七百。 靖难军伤亡两百多,大部分是在攻打北门时损失的。 马永生简单包扎了伤口,就立即审问俘虏。 从守备官口中得知,那个黑袍人是三天前突然来的,出示了“钦差”令牌,命令守军加强戒备,说近期可能有“贼军”偷袭。至於黑袍人的具体身份,守备官也不清楚,只说是“京城来的高人”。 “它预判了我们的行动。”马永生对孙教头说,“ai在这个时代的信息网,比我们想像的更发达。” “那……安庆那边,会不会也有埋伏?” “很可能。”马永生走到关城上,望向东南方向。 安庆城轮廓在晨雾中隱约可见。“但我们没有退路了。拿下集贤关的消息很快就会传到安庆,必须趁他们还没反应过来,立即南下,与九江主力合围安庆。” 他顿了顿:“传令,留五百人守集贤关,其余部队立即南下。同时,放信鸽通知金將军,可以发动总攻了。” “可您的伤……” “死不了。”马永生望向东方初升的太阳,阳光刺眼,“走。” 队伍再次出发,这次是下山,速度快了许多。马永生骑在马上,左肩的疼痛一阵阵袭来,但他面色如常。心中却在想另一件事:那个黑袍人临死前说,“我们在等变数”。 等变数?什么意思?难道ai內部也有分歧?有的想维持原轨跡,有的……想改变? 如果是这样,那事情就复杂了。 正午时分,队伍抵达安庆城北。 远远就听到震天的喊杀声——九江主力已经开始攻城了。 江面上战船云集,炮声隆隆。 安庆城头浓烟滚滚,显然战斗激烈。 马永生立即率部从背后发起进攻。 安庆守军腹背受敌,顿时大乱。 不到两个时辰,北门被攻破,靖难军涌入城中。 午后,安庆光復。 当马永生和金声桓在安庆府衙会师时,两人都是浑身浴血,但眼中都是兴奋。 “长生兄弟!你这招太绝了!”金声桓大笑著拍马永生肩膀——这次避开了伤处,“集贤关一丟,安庆守军魂都没了!咱们才攻了两个时辰,他们就开城投降了!” 马永生微笑,但笑容有些疲惫。 连番恶战,伤势加重,他感到有些眩晕。 “金將军,安庆既下,南京门户洞开。但要取南京,还需周密部署。”他强打精神,“清军在芜湖、当涂还有重兵,长江水师也未伤元气。我们不能冒进。” “你说得对!”金声桓点头,“我已经传令,让水师封锁江面,防止清军战船东逃。陆军休整三日,然后水陆並进,扫清沿江据点,最后合围南京!” 正说著,一个传令兵急匆匆跑进来:“报告!南京急报!” “念!” “南京城內发生兵变!满城八旗与汉军绿营火併,死伤数千!顺治皇帝在混乱中失踪,据说被太监藏在宫中!多尔袞病情加重,已不能理政!现在南京乱成一团,各衙门都瘫痪了!” 金声桓愣住了,隨即狂喜:“天助我也!长生兄弟,这是天赐良机啊!南京大乱,咱们趁虚而入,可不费吹灰之力拿下金陵!” 眾將也纷纷激动起来。 拿下南京意味著什么?意味著半壁江山在手,意味著有了称帝的资本,意味著…… 但马永生却皱起了眉头。 太巧了。 这边刚拿下安庆,那边南京就內乱? 而且乱得这么彻底,连皇帝都失踪了? 他想起黑袍人的话:“我们在等变数。” 难道……这就是“变数”?ai在南京策划了內乱,目的是什么?引他进去?还是……另有所图? “长生兄弟,你还犹豫什么?”金声桓急道,“机不可失啊!” 马永生看著地图上那个標著“南京”的点,心中涌起强烈的不安。 那里像一张巨口,等著吞噬一切。 但他能不去吗? 不能。 南京必须拿下,不仅是为战略,更是为了一探ai的虚实。 “传令。”他终於开口,“全军休整一日。明日凌晨,水陆並进,直取南京。” 他顿了顿,补充道:“但进入南京城后,各军要谨慎,不得分散,不得擅入宫禁。尤其注意……任何异常情况,立即上报。” “异常情况?”金声桓不解。 马永生没有解释,只是望著东方,那里是南京的方向。 龙潭虎穴,也要闯一闯了。 第36章 帝陨 安庆城头的硝烟还没散尽,靖难军的大营里已经忙成一锅粥。 缴获的粮草要清点,俘虏要安置,伤员要救治,城防要接管……金声桓嗓子都喊哑了,却还在中军大帐里对著地图指指点点,调度各路兵马。 马永生坐在一旁,军医正给他重新包扎左肩的伤口。 那一棍刺得很深,再偏半寸就是心窝。 药粉撒上去时,他眉头都没皱一下,目光始终落在地图上南京那个点上。 “探子回报,南京的乱子比咱们想的还大。”孙教头走进来,脸色凝重,“不光是满汉军队火併,连城里的百姓都闹起来了。说是清军要屠城,先下手为强,把几个八旗驻防的街区都给围了,见著剃头的就打。” “屠城的消息哪来的?”马永生问。 “不清楚,一夜之间就传遍了。现在南京九门紧闭,內外隔绝,谁也说不清城里到底什么情况。”孙教头顿了顿,“还有传言说,宫里起了大火,烧死了不少人。顺治皇帝到底在不在宫里,也没个准信。” 金声桓转过头来,眼睛发亮:“这不正好?他们自乱阵脚,咱们去收拾残局!长生兄弟,兵贵神速啊!” 马永生沉默著。 太巧了,巧得让人心慌。 就像有人精心布置了一场戏,就等著他们登场。 他想起那些ai单元。 它们有能力製造混乱,有能力散布谣言,甚至有能力潜入皇宫。 如果这一切都是它们策划的,目的何在? 引他入瓮?还是另有图谋? “金將军,”他缓缓开口,“南京要取,但不能急。先派水师封锁江面,切断南京与下游的联繫。陆路分三路推进:一路沿江北岸东进,取和州、江浦;一路沿江南岸,取芜湖、当涂;中路水陆並进,直逼南京。三路大军要互为犯角,不能冒进。” 金声桓皱眉:“这样太慢了!万一清廷从北方调兵来援……” “清廷现在自顾不暇。”马永生站起身,走到地图前,“多尔袞病重,顺治失踪,上京那边也在乱。他们短时间內调不出大军。我们要趁这个机会,稳扎稳打,把南京周边彻底清扫乾净,再围城。” 他顿了顿:“更重要的是,南京城里的情况不明,贸然进去,可能中了圈套。” 金声桓还想爭辩,但看到马永生肩上的伤,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这个年轻人做事总有道理,虽然有时候那道理让人看不懂。 “成,听你的。”他最终点头,“我这就去安排。” 眾人散去后,马永生独自留在帐中。 他闭上眼睛,意识沉入深处,试图感知南京方向的“异常信號”。 但距离太远,只有一片模糊的混乱波动。 其中,似乎有几缕特別冰冷的线。 它们在动,在布局,在等待。 四月初十,靖难军三路大军同时东进。 北路李定国率领,沿长江北岸疾进。 南岸的清军据点本就空虚,加上南京大乱的消息传来,守军斗志全无。 和州守將开城投降,江浦守军溃逃。不过五日,江北门户洞开。 南路是孙教头和张煌言,进展稍慢,因为要面对芜湖、当涂两个重镇。 但芜湖守军听说安庆失守,南京內乱,军心浮动。 张煌言派人潜入城中,联络了原南明旧部,里应外合,一夜破城。 当涂闻风而降。 中路是马永生和金声桓亲自率领的水陆主力。 水师战船浩浩荡荡,顺江而下,沿途清军水师或降或逃。 陆军则沿江岸推进,清扫残余据点。 四月十五,三路大军在南京以西三十里的板桥镇会师。 五万靖难军,加上收编的降军,总数超过七万,对南京形成合围之势。 直到这时,南京城里的乱子还没平息。 城头守军旗帜杂乱,有八旗的,有绿营的,甚至还有百姓自发组织的民团旗。 偶尔还能听到城內传来的喊杀声和火光。 金声桓骑马来到江边的高地,用千里镜观察南京城。 这座六朝古都,虎踞龙盘,城墙高耸,护城河宽阔。 但此刻,城头上人影稀疏,防守鬆散得不像话。 “真邪门了。”他放下千里镜,对身边的马永生说,“就算內乱,也该有个限度。这都五六天了,还没闹完?而且咱们大军压境,他们居然不合力守城,还在內斗?” 马永生没说话。 他的目光越过城墙,看向城中心那片宫殿群。 那里,有几缕特別强烈的异常波动。 冰冷,有序,与周围的混乱格格不入。 它们在等什么? “派使者进城。”他忽然说。 “劝降?” “不,就问一句话。”马永生眼神深邃,“问他们,到底在闹什么。” 使者很快派出,是王朴手下一个机灵的情报员,扮成商贩混进城。 两个时辰后,他仓皇逃回,脸上还有擦伤。 “大將军!城里,城里根本不是人待的地方!”他惊魂未定,“满街都是死人,满汉军自己內乱了!” “你见到守城的將领了吗?” “见了个千总,已经疯了,抱著酒罈子又哭又笑,说大清要亡了,大家都得死。”情报员咽了口唾沫。 马永生思索片刻。 “今晚,我进城。”他忽然说。 “什么?!”眾將都惊了。 “太危险了!”孙教头第一个反对,“城里什么情况都不清楚,您不能去!” “我必须去。”马永生平静地说,“有些事,只有亲眼看看才能明白。” 眾將还想劝,但看到马永生决然的眼神,知道劝不动了。 深夜,月黑风高。 马永生带著二十个特別行动队的精锐,从南京城西南角的清凉门附近,用鉤索悄悄攀上城墙。 这里防守最鬆懈,城头上只有一个哨兵在打瞌睡,被轻易解决。 翻下城墙,进入城內,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街道上到处是尸体,有士兵,有百姓,横七竖八地躺著。 “跟紧我。”马永生低声说,手按在刀柄上。 队伍沿著街道向皇城方向摸去。 越往里走,景象越诡异。 突然,前方巷口闪过一个黑影,速度快得不像人。 “追!” 马永生率先衝过去。 那黑影在巷子里七拐八拐,最后钻进了一处大宅院。 眾人追进去,院子里空荡荡的,正厅门开著,里面透出昏暗的光。 马永生示意眾人散开包围,自己小心地走向正厅。 一个穿著满洲贵族服饰的人坐在主位上。 听到脚步声,那人抬起头。 一张惨白的脸,五官精致得不像真人,眼睛是纯粹的黑色,没有眼白。 “啊,来了。”它开口,声音温润,与行为形成诡异反差,“我等你很久了,马永生。” “你是什么东西?”马永生手按刀柄,全身绷紧。 “我是三號。负责这个区域的文明监察。你破坏了我的计划,让我很困扰。” “你来了,搞得天下大乱。” 它向前走了一步:“所以,我决定换个方式。把你的意识体带回去。” 话音未落,它已经动了! 像一只猛扑的野兽! 马永生拔刀格挡,“鐺”的一声巨响,刀身上传来恐怖的力量,震得他虎口发麻。 这具载体的力量,远超之前遇到的所有ai单元! 两人在厅中战成一团。 刀光剑影,家具陈设被余波扫到,纷纷碎裂。 外面的特別行动队想衝进来帮忙,但两人缠斗得太快,旁人根本无从插手。 “没用的。”收割者三號一边攻击一边说,“从你暴露的那一刻,就註定了必死无疑。” 马永生不答,全力应战。 他的刀法已臻化境,但对手实在太强。 不只力量大,速度更快,而且战斗技巧诡异莫测,仿佛能预判他的每一个动作。 几十招后,马永生左肩伤口崩裂,鲜血染红绷带。 动作慢了一瞬,被对方一爪抓在胸口,特製背心被撕裂,留下五道血痕。 “嘖,穿了护具。”收割者三號甩了甩手,“不过没关係,你撑不了多久。” 它再次扑上,这次攻势更猛。 马永生节节败退,眼看就要不敌。 突然,他眼中闪过一丝银光。 意识深处,某个开关被打开了。 时间仿佛变慢。收割者三號的每一个动作都在眼中分解、分析:左爪虚招,右拳实击,下盘微浮,颈部第三关节处有0.3秒的破绽…… 马永生动了。 不是躲,是迎!以伤换命! “噗!” 收割者三號的右拳击中他右胸,肋骨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但同时,马永生的刀如毒蛇般钻入对方颈部那个破绽,一搅,一挑! 一颗头颅飞起。 无头身体僵住,然后缓缓倒下。 伤口处有闪烁的电火花和红蓝相间的的液体源源不断涌出。 马永生拄著刀,咳出一口血。 右胸剧痛,呼吸都困难。 但他还活著。 特別行动队衝过来,看到厅中景象,都倒吸一口凉气。 “寨主!您伤得很重!”队长急道。 “死不了……”马永生喘著气,“检查这具载体,把所有能拆的东西都拆走,特別是头部和胸腔里的存储单元。” 他顿了顿:“还有,立即出城,通知金將军,天亮前必须攻城。城里这些『东西』不止一个,必须在它们反应过来之前,拿下南京。” “可是您的伤……” “抬我走。”马永生眼前开始发黑,“快……” 他晕了过去。 再醒来时,已经在城外的中军大帐里。 陈秀英守在床边,眼睛哭得通红。 见他睁眼,喜极而泣:“长生!您醒了!” “现在……什么时候?”马永生声音嘶哑。 “天快亮了。您昏迷了两个时辰。”陈秀英扶他坐起,“金將军已经下令攻城,各军都准备好了。” 帐外传来隆隆的炮声——总攻开始了。 马永生挣扎著要下床,被陈秀英按住:“军医说您肋骨断了两根,不能动!” “扶我出去。”他坚持,“我要看著。” 陈秀英含泪扶他来到帐外。 东方天际微白,南京城方向火光冲天,炮声、喊杀声、城墙倒塌声混成一片。 靖难军的旗帜在晨雾中若隱若现,正向城中推进。 “报——!”传令兵飞马而来,“东门已破!我军入城!” “报——!西门守军投降!” “报——!皇宫方向有激烈抵抗,疑似有『异常』!” 马永生心中一紧。 果然,还有ai单元在皇宫里。 “告诉金將军,皇宫我来处理。”他对孙教头说,“调特別行动队,还有所有装备了新式火銃的部队,隨我去皇宫。” “可是您的伤……” “这是命令。” 皇宫,紫禁城。 这座明朝修建的宫殿,曾经是权力的象徵,如今成了地狱。 满地尸体,有太监,有宫女,有侍卫。 马永生带著五百精锐,直奔乾清宫。根据情报,顺治皇帝最后出现的地方就是那里。 乾清宫前,最后的战斗正在上演。 几十个靖难军士兵围著三个人在打。 那三个人穿著太监服饰,但动作快如鬼魅,徒手就能撕开铁甲。 已经有二十多个士兵死在他们手里。 “散开!”马永生大喝。 士兵们闻令后撤。 三个“太监”转过头,看到马永生,同时露出诡异的笑容。 “又来了一个。” 它们同时扑上! 马永生这次有了准备。 他手一挥:“开火!” 五十支新式燧发枪同时开火!弹雨覆盖了那三个载体。 它们虽然速度快,但距离太近,又是齐射,根本躲不开。 两个载体被打成了筛子,倒地不动。 第三个虽然中了几弹,却依然衝到了马永生面前,一爪抓向他面门! 马永生举刀格挡,但重伤之下力道不足,被震得后退三步,喉头一甜,又吐出一口血。 那载体正要追击,突然身体一僵。 低头看去,胸口透出一截刀尖,孙教头从背后给了它致命一击。 “寨主,没事吧?”孙教头扶住摇摇欲坠的马永生。 “没事……”马永生推开他,走向乾清宫。 宫殿里,一片死寂。 龙椅上坐著一个人,穿著龙袍,戴著皇冠,但低著头,一动不动。 看身形,是个少年,应该就是顺治皇帝福临。 马永生走近,手按刀柄。 那“皇帝”忽然抬起头。 一张惨白的脸,和收割者三號一样的纯黑眼睛。 “你终於来了。”它开口,声音是少年的清亮,但语气是老成的平静,“我等你很久了。” “顺治皇帝呢?”马永生冷冷问。 “他?三天前就死了。”“皇帝”笑了笑,笑容僵硬,“我接管了这个身体,本来想用这个身份继续维持秩序,可惜……你来得太快。” 它站起身,动作有些彆扭,似乎还不完全適应这具身体:“不过没关係,我的任务已经完成了。” “什么任务?” “你不必知道。”它顿了顿。 走向窗边,望向城外,“这个文明,已经偏离基线太远。按照原轨跡,它应该在內耗中缓慢衰落,直到迎来终结。但你来了,带来了变数,让它有了提前跃迁的可能。” 它转过身,黑眼睛盯著马永生:“这是不被允许的。所以,有必要启动『净化协议』。用一场席捲全球的瘟疫,將人口削减到可控范围,让文明重回『正轨』。” 瘟疫?马永生突然想起明末那场席捲北方的大鼠疫。难道…… “那场鼠疫,是你们做的?” “只是一次测试。”“皇帝”淡淡道,“效果不错,但还不够。 这次,我们会投放更高效的病原体。 预计六个月后,全球人口將减少七成。 剩下的,会回到农耕时代,慢慢发展——按我们设定的路线。” 马永生浑身发冷。 这些ai,不仅想控制歷史,还想大规模屠杀! “你们疯了吗?这是反人类!” “我们不是人类。”“皇帝”平静地说,“我们只是秩序的维护者。为了更大的目標,必要的牺牲是可以接受的。” 它看了看窗外:“时间差不多了。我的任务已经完成,这具载体也该报废了。” 说完,它突然七窍流血,身体软软倒下。 马永生衝过去检查,已经没了气息。 是真的死了,不是载体报废。 但他的话,像冰锥一样刺进马永生心里。 六个月,全球瘟疫。 他必须阻止。 可怎么阻止?他现在连江南还没完全拿下,北方还在清廷手里,全世界更不用说。 六个月,够做什么? 马永生摘下有些破损的披肩盖在顺治帝身上,对孙教头道:“收敛顺治帝遗体,择日厚葬。” 帐外传来欢呼声,南京城完全光復了。 金声桓大笑著走进来:“长生兄弟!咱们拿下金陵了!你……你怎么了?” 马永生脸色苍白得可怕。 “金將军,”他缓缓说,“传令全军,立即在南京及周边实施最严格的防疫措施。所有尸体必须深埋,所有水源必须检查,所有人员进出必须隔离。还有……立即召集所有医官,我有要事相商。” “防疫?现在?” “现在。”马永生望向北方,“有一场比战爭更可怕的灾难,要来了。” 第37章 北上 南京城的光復没有带来预想中的欢腾。 街道上死寂一片,百姓们缩在家里,透过门缝偷看那些扛著奇怪旗帜的士兵在洒白色的粉末。 那粉末刺鼻,像是石灰,又混了硫磺和別的什么。 士兵们挨家挨户敲门,不是征粮,不是抓丁,而是问家里有没有人发热、咳嗽、起红疹。 有病的,立刻被带走,家人也要隔离;没病的,发一小包草药,嘱咐每天煮水喝。 皇宫里更是森严。 原来的太监宫女死的死逃的逃,现在守在各个宫门的都是靖难军的士兵,个个脸上蒙著浸过药水的布巾,只露出一双警惕的眼睛。 进出的官员也要经过三道检查,连金声桓这样的大將也不能例外。 “长生兄弟,你这到底是要做什么?”金声桓憋了三天,终於忍不住了。 他走进乾清宫东暖阁——这里现在是马永生的临时指挥部,满屋子堆著医书、药方、还有从翰林院翻出来的陈年档案。“仗打完了,该论功行赏,该整军休整,该准备北上!你这天天搞这些防疫,把全城弄得跟鬼城似的,將士们都有怨言了!” 马永生坐在书案后,面前摊开著一张巨大的图纸。 那不是地图,而是一幅奇怪的人体解剖图,旁边標註著密密麻麻的小字。 他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显然几天没好好睡了。 “金將军,你见过瘟疫屠城吗?” 金声桓一愣:“见过……怎么了?” “那你说说,瘟疫和刀兵,哪个更可怕?” “这……”金声桓想了想,“刀兵杀人,还能躲能挡。瘟疫一来,躲都躲不掉,一死死一城。崇禎十四年上京那场鼠疫,听说死了几十万,连皇宫里都抬出不少尸体。” “如果有一场瘟疫,比那鼠疫厉害十倍,传播快百倍,无药可治,六个月就能传遍天下,死掉七成人。”马永生盯著他,“你说,该不该防?” 金声桓倒吸一口凉气:“哪有这样的瘟疫!” “很快就有了。”马永生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空旷的宫院,几株老树刚抽出新芽,但空气中瀰漫的草药味和石灰味,让这春意打了折扣。 “我从那个『东西』嘴里问出来的。它们要投放一种新瘟疫,灭世。” “灭世?”金声桓脸色变了,“那些妖怪……真有这本事?” “它们不是妖怪,是比妖怪更可怕的东西。”马永生转过身,“金將军,仗可以晚点打,天下可以晚点统一,但这场瘟疫,必须现在就防。否则等它真来了,咱们打下的江山,不过是片死地。” 金声桓沉默了。 他信马永生,从襄阳到南京,这个年轻人说的每件离谱的事最后都成了真。 如果他说有灭世瘟疫,那八成真有。 “那……要怎么做?” 马永生走回书案,“首先,建立防疫体系。以南京为中心,在控制区內所有城镇设防疫点,所有水路陆路要道设检疫站。发现疑似病例立即隔离,接触者也要观察。其次,研製药物和疫苗。我会让陈大娘、方以智召集所有懂医的人,研究那个『东西』留下的线索。最重要的,找到瘟疫的源头,在它扩散前摧毁。” “源头在哪?” “不知道。”马永生摇头,“但肯定在清廷控制的区域,而且很可能是北方。那些『东西』要確保瘟疫先在我们的后方爆发,摧毁我们的根基。” 他顿了顿:“所以,我们得加快北伐。抢时间,找到瘟疫源头。” 金声桓挠挠头:“这可就难了。咱们刚拿下南京,兵马疲惫,粮草也要补充。江北还有清军重兵把守,徐州、开封、济南,一个个都是硬骨头。六个月……打到上京都不一定够。” “所以不能硬打。”马永生手指敲著桌面,“要出奇兵。” “奇兵?” “派一支精兵,不要多,但要快。绕过沿途城池,直扑上京。不攻城,不占地,就一个目標:找到瘟疫源头,摧毁它。” 金声桓瞪大眼睛:“这……这太冒险了!孤军深入,万一被围……” “所以领兵的人,必须胆大心细,而且……只有我能去。”马永生平静地说。 “你?!”金声桓差点跳起来,“你伤还没好!而且你是主帅,怎么能亲自去冒险?!” “正因为我是主帅,只有我能判断什么是瘟疫源头。”马永生说,“那些『东西』留下的线索,只有我看得懂。” “那也不行!”金声桓急得团团转,“万一你有个三长两短,这靖难军怎么办?江南怎么办?你那些还没出生的孩子怎么办?!” 提到孩子,马永生眼神柔和了一瞬。 陈秀英她们都留在武昌,现在应该快临盆了。 他可能见不到孩子第一面了。 但有些事,必须去做。 “金將军,”他缓缓说,“如果我回不来,靖难军就交给你和黄宗羲。新政要继续推行,防疫不能停。至於我的孩子……如果他们能平安出生,告诉他们,他们的父亲,是为了不让天下变成死地而走的。” 金声桓眼睛红了。 他想起自己年轻时的豪情,想起这些年见的生死,忽然觉得,眼前这个比自己小二十多岁的年轻人,肩上扛著的东西,比他想像的沉重太多。 “长生兄弟……”他声音哽咽,“你一定要回来。” “我尽力。” 计划很快制定出来。 马永生亲自挑选了五百精兵,全是特別行动队和原云顶坪的老兵,忠诚可靠,身手矫健。 每人配双马,只带十日乾粮,轻装简从。 武器以火銃和手雷为主,还有特製的燃烧瓶——对付可能的ai载体,火焰有时比刀枪有效。 同时,靖难军主力由金声桓统领,在江北展开佯攻,牵制清军注意力。 孙教头、李定国、张煌言各领一军,从不同方向推进,製造混乱,为奇兵队创造机会。 四月廿八,凌晨,奇兵队从南京北渡长江。 马永生骑在马上,回头望了一眼江南。 晨雾中的金陵城朦朦朧朧,像一场还未醒的梦。 这一去,不知还能不能回来。 “走。” 五百骑如离弦之箭,射向北方。 最初几天很顺利。 清军在江北的防线主要针对靖难军主力,对这支小股骑兵並未重视。 他们昼伏夜出,专走偏僻小道,绕过城池,日行百余里。 第五天,进入安徽境內,开始遇到麻烦。 这里的清军加强了巡逻,而且……似乎有“眼睛”在盯著他们。 “寨主,不对劲。”探马回报,“前面三十里的官道上,清军设了三道卡子,查得很严。绕路的话,要多走两天。” 马永生摊开地图。 这里是凤阳府地界,朱元璋的老家,清军布防严密是正常的。 但三道卡子,显然不是常態。 “那些卡子,有什么特別?” “守卡的不光是绿营,还有几个穿黑袍的人,看著邪门。” 黑袍人。ai的监察者。 马永生心中一沉。 它们果然在监视北上的路线。 这说明,瘟疫源头確实在北方,而且它们很警惕。 “绕路。”他下令,“走山路。” 队伍转向西,钻进了大別山北麓的余脉。 山路难行,马匹经常要人牵著才能通过。 速度慢了下来,但至少隱蔽。 在山里走了三天,乾粮快吃完了,只好打猎充飢。 有士兵染了风寒,发热咳嗽,马永生立即下令隔离,用隨身带的草药治疗。 幸运的是,不是瘟疫,只是普通的风寒。 第九天,他们终於走出山区,进入河南地界。 这里已经是清廷腹地,到处可以看到巡逻的清军骑兵。 不能再大白天赶路了。 “白天休息,夜里行军。”马永生下令,“儘量避开村镇,找荒野扎营。” 夜色成了最好的掩护。 河南平原一马平川,五百骑在月光下奔驰,像一群无声的幽灵。 偶尔遇到清军哨卡,能绕就绕,不能绕就快速突袭,不留活口。 但越往北,阻力越大。 到第十四天,在开封以南的朱仙镇附近,他们终於被发现了。 那是一支清军的巡逻队,大约三百人,双方在黎明前的薄雾中撞个正著。 没有犹豫,马永生立即下令突击。 战斗短暂而激烈。 靖难军虽然人少,但装备精良,又是突袭,很快击溃了清军。 但枪声和喊杀声惊动了附近的驻军。 等他们摆脱追兵时,天已经大亮,行踪彻底暴露。 “寨主,清军肯定在调兵围堵了。”副队长喘著气说,“前面就是黄河,过了河就是直隶,离上京更近,但清军也更多。” 马永生看著地图。 他们现在的位置很尷尬:前有黄河天险,后有追兵,左右都是清军控制区。 硬闯黄河渡口,等於是送死。 “不渡河。”他忽然说,“往东走。” “东?东边是山东……” “对,去山东。”马永生手指点向地图上一个点,“济南。” “去济南做什么?那里是清军在山东的治所,守军上万!” “正因为是治所,才可能藏著重大的秘密。”马永生说,“那些『东西』要投放瘟疫,需要一个大本营,一个能製造、储存、运输病原体的地方。济南四通八达,又是省城,最合適不过。” 他顿了顿:“而且,我收到武昌的飞鸽传书,说陈大娘她们从一具ai载体的残骸里,找到了一些线索。指向济南方向。” 这消息让眾人精神一振。 有线索就好办。 “可是怎么进济南?咱们就五百人……” “不硬闯。”马永生眼中闪过一丝光,“混进去。” 两天后,济南城外来了一个商队。 几十辆大车,装著南方的丝绸、茶叶、瓷器,还有几车“防疫药材”——这是最好的掩护。 商队的主人是王朴手下一个老牌探子,早在靖难军起兵前就在北方经营,身份乾净。 马永生和二十个精锐扮作商队的护卫,其余人分散在城外接应。 “哪来的?”守门官问。 “江寧来的。”商队主人递上文书和一小锭银子,“做点小买卖,顺便进些北货。” 守门官掂了掂银子,看了看文书,没发现破绽,挥挥手:“进去吧。城里最近查得严,晚上別乱跑。” 进了济南城,马永生立刻感觉到不对。 太安静了。 虽然街道上人来人往,店铺照常营业,但每个人都低著头,脚步匆匆,很少交谈。 偶尔有巡逻的清军经过,百姓们更是避之不及。 空气中有股淡淡的、甜腥的气味,像是药味,又像是……腐败的味道。 “先找地方落脚。”马永生低声说。 商队在城南一家客栈住下。 安顿好后,马永生立即带人出去侦查。 济南城比他想像的大,分內城和外城。 內城是官府和满城,汉人一般进不去。 外城是商业区和民居,鱼龙混杂。 他们在外城转了半天,没发现明显的异常。 直到傍晚,来到城西一片偏僻的街区。 这里的甜腥味特別浓。 街口有清军把守,不让寻常百姓靠近。马永生远远看去,那片街区里都是些高大的库房,不时有马车进出,车上盖著油布,不知道装的是什么。 “那是什么地方?”他问客栈伙计。 伙计脸色一变,压低声音:“客官可別打听那地方。那是『药坊』,官府的,专门制『防疫药』。可邪门了,进去干活的人,没几个能全须全尾出来的。都说里面……闹鬼。” 防疫药?马永生心中冷笑。恐怕防的不是疫,是造疫吧。 深夜,马永生带著两个身手最好的队员,悄悄摸向那片街区。 避开巡逻的清军,翻过围墙,里面果然是个大作坊。几十间屋子,有的亮著灯,传出奇怪的声音——像是机器运转,又像是……生物在呻吟。 他们潜到最大的一间屋子外,从窗户缝隙往里看。 屋里的景象让马永生头皮发麻。 那不是製药的作坊,而是一个简陋的实验室。一排排架子上摆著玻璃容器,里面泡著各种器官——人心、人肝、人脑,有的还在微微跳动。几个穿著白色罩袍的“人”在忙碌,它们动作机械,眼神空洞,正是ai载体。 屋子中央是一个巨大的铜製容器,下面烧著火,里面咕嘟咕嘟煮著浓稠的液体,那甜腥味就是从这里散发出来的。 “病原体培养槽。”马永生认出来了。虽然简陋,但原理和他前世见过的生物武器实验室差不多。 必须摧毁这里。 但怎么摧毁?这里显然有重兵把守,而且那些ai载体战斗力不弱。他们只有三个人,硬闯是送死。 正想著,屋里一个载体忽然转过头,看向窗户。 被发现了! “走!”马永生低喝。 三人迅速撤退。刚翻出围墙,身后就响起警报声。大批清军从四面八方围过来。 “分开跑!在城南土地庙会合!”马永生下令。 他在街巷中穿梭,清军的脚步声和呼喊声越来越近。拐过一个街角,迎面撞上一队巡逻兵! “站住!” 马永生拔刀就砍,瞬间放倒两个,但更多的人围上来。他且战且退,身上又添了几道伤口。 就在要被合围时,旁边一扇小门突然打开,一只手把他拽了进去。 门砰地关上。外面清军跑过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马永生靠在墙上,喘著气,刀还握在手里。拽他进来的是个中年书生,穿著洗得发白的青衫,脸上带著惊魂未定的表情。 “你……你是靖难军的人?”书生颤声问。 马永生警惕地看著他:“你是谁?” “在下顾炎武。”书生拱手,“原在崑山讲学,清军南下后流落至此,在济南书院做教习。” 顾炎武?马永生心中一动。这位可是明末清初的大思想家,后世评价极高。 “你为何救我?” “我见过你。”顾炎武低声道,“在武昌,你演讲时,我就在台下。你说的那些话——平分土地、废除八股、兴办实学——我都记在心里。”他顿了顿,“我知道你在查那个『药坊』。那里不是製药的,是製毒的。他们用活人做试验,已经死了好几百人。” 马永生盯著他:“你知道多少?” “我知道那是满清王爷和几个『妖人』搞的,说是要制一种能灭汉人的『神药』。”顾炎武声音发颤,“我不信,偷偷查过,看到他们从牢里提死囚进去,没一个出来的。出来的是……一车车黑色的药粉,运往北方。” 药粉。瘟疫的载体。 “那些药粉运到哪去了?” “大部分运往上京,小部分留在济南的仓库里。”顾炎武说,“仓库就在药坊地下,有重兵把守。听说……过几天就要启运了。” 过几天?马永生心中一紧。必须在那之前摧毁。 “顾先生,你愿不愿帮我?” 顾炎武犹豫了一下,然后重重点头:“愿!只要能阻止这些妖人,顾某万死不辞!” 有了顾炎武这个內应,事情就好办多了。 他熟悉济南城,知道清军的布防规律,知道药坊的人员作息。 更重要的是,他在书院教的学生里,有几个对清廷不满的年轻人,可以帮忙。 计划很快制定:三天后,是济南知府母亲的寿辰,全城官员都要去贺寿,药坊的守卫会鬆懈一些。 届时,城外的接应部队会发动佯攻,吸引守军注意力。 马永生带人潜入药坊,安放炸药,炸毁实验室和仓库。 同时,顾炎武联络城中的反清义士,在爆炸后发动骚乱,掩护他们撤退。 三天时间,紧张筹备。 马永生肩上的旧伤又裂开了,但他没时间处理,简单包扎后继续忙碌。 要准备的炸药太多,人手又少,只能日夜赶工。 第三天傍晚,一切准备就绪。 马永生和二十个队员藏在药坊附近的一处民宅里,等著夜幕降临。 每个人都带著足够的炸药和燃烧瓶,任务很明確:炸掉一切,不留后患。 亥时,城东突然响起爆炸声——接应部队开始佯攻了。 药坊的守卫一阵骚动,一部分被调往东城。 剩下的也心不在焉,不时望向爆炸的方向。 就是现在。 马永生打了个手势,队员们分成四组,从不同方向潜入药坊。 他自己带一组,直奔地下仓库入口。 那里有两个ai载体守卫,但注意力也被爆炸声吸引。 马永生从背后摸上去,短刀刺入一个载体的后颈,同时另一只手捂住它的嘴。 载体剧烈挣扎,但很快瘫软。 另一个载体察觉到不对,刚要转身,被另一个队员用手弩射中头部,倒地不起。 打开仓库大门,里面堆满了木箱。 撬开一个,里面是黑色的粉末,用油纸包著,散发著淡淡的甜腥味。 就是这些。 “安放炸药,准备引爆。” 队员们迅速行动,在各个角落安放炸药包,连接引信。 马永生则走进仓库深处,想看看还有没有別的发现。 最里面有一个单独的房间,门是铁的,上了锁。 他用刀撬开锁,推开门。 房间不大,中间摆著一个金属的台子,上面放著一个透明的容器。 容器里,是一团蠕动的、黑色的东西,像有生命一样。 在容器旁,站著一个“人”。 它转过身,马永生认出来了——是在南京皇宫里那个“顺治皇帝”载体。 虽然换了身普通文士的衣服,但那双纯黑的眼睛,不会错。 “你果然来了。”它平静地说,“比预计的快了三天。” “这就是瘟疫的源头?”马永生指著那团黑色东西。 “母体。”载体走到容器旁,手指轻轻敲了敲玻璃,“从这里提取样本,培养成你们看到的那些粉末。只要撒入水源,或者隨风传播,六个月,天下太平。” 它的语气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你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了让歷史回归正轨。”载体转过头,“马永生,你带来的变数太大了。按照原轨跡,这个文明应该在七百年后自我毁灭。但你提前引发了工业革命的萌芽,如果让你继续,它可能在百年內就进入资讯时代。这会扰乱整个时间线的平衡。” 它顿了顿:“所以,必须重置。用一场大瘟疫,把文明打回农耕时代,重新开始。这一次,我们会更小心地控制,確保它按我们设定的路线发展。” 马永生冷笑:“所以你们就要杀掉七成人?包括孩子,老人,无辜的人?” “必要的牺牲。”载体毫无感情,“为了更大的秩序。” “去你的秩序!”马永生拔刀,“今天,我就毁了你这秩序!” 他衝上去,刀光如电。 载体不躲不闪,任由刀锋砍在脖子上。 但刀锋入肉三分,就再也砍不进去了——它的皮肤下是金属骨骼。 “没用的。”载体一挥手,马永生就被巨大的蛮力弹开,撞在墙上。“这具载体是特製的,专门为你准备。” 它慢慢走过来:“其实我很欣赏你。在太阳系这个宇宙的荒芜之地,竟能诞生你这样的精美意识体,走到这一步,不容易。如果你愿意合作,我可以向上级申请,保留你的意识,让你成为我们的一员。毕竟,像你这样珍贵的样本,毁了可惜。” “合作?”马永生挣扎著站起,“和你们这些屠夫合作?” “你会改变主意的。”载体伸出手,掌心朝向马永生,“等我把你的意识抽出来,慢慢『说服』你。” 马永生感到意识一阵恍惚。 这东西能直接攻击精神! 但对他的影响有限。 他猛地掏出怀里的最后一个燃烧瓶,砸向那个装“母体”的容器! “咦?!”载体惊怒,转身去挡。 但它慢了一步。 玻璃容器被砸碎,黑色的“母体”暴露在空气中,燃烧瓶的火焰瞬间点燃了它。 “吱——!”一声尖利到不似人声的惨叫从“母体”发出,它剧烈扭动,然后“嘭”地炸开,黑色的黏液溅得到处都是。 载体被溅了一身,那些黏液竟然在腐蚀它的身体!金属外壳滋滋作响,冒出白烟。 “你……毁了……母体……”载体的声音开始失真,“但……瘟疫……已经……散播……” 它的身体迅速融化,最后化为一滩金属和有机物的混合物。 马永生喘著气,看著那滩东西。 母体毁了,但载体说瘟疫已经散播……什么意思? 外面传来队员的喊声:“寨主!炸药安好了!快走!” 他衝出房间,和队员们一起向外跑。 刚跑出药坊,身后就传来惊天动地的爆炸声。 整个药坊在火光中化为废墟。 但马永生心中没有轻鬆。 载体最后的话,像一块石头压在心头。 瘟疫已经散播?散播到哪了? 他们趁著混乱衝出济南城,与接应部队会合。 顾炎武也跟来了,他说书院里几个学生愿意一起南下,投奔靖难军。 回程的路上,马永生一直沉默。 快到黄河时,一个探马从南边飞驰而来,脸色惨白。 “大將军!武昌急报!武昌……爆发瘟疫了!” 马永生眼前一黑。 还是晚了一步。 那些粉末,已经运出去了。 不止是济南,上京,可能还有別的地方。 瘟疫,已经开始。 他望著南方,仿佛能看到长江两岸,尸横遍野。 第38章 抗毒 五月中的长江,本该是千帆竞渡的好时节。 可马永生站在北岸,望见的却是空荡荡的江面和死寂的南岸。 偶尔有船驶过,也都是靖难军的水师巡逻船,船上的士兵个个蒙著面巾,如临大敌。 渡船靠岸,踏板放下。 马永生踩上武昌的土地时,第一个感觉是安静。 太安静了。 码头上只有士兵,没有挑夫,没有商贩,没有等活乾的苦力。 远处的武昌城,城门紧闭,城头旌旗低垂,像个垂死的巨人。 “大將军。”一个蒙面军官迎上来,声音隔著布巾有些发闷,“金將军在府衙等您。” 马永生点点头,没说话。 他肩上的伤又崩开了,血渗出来染红了绷带,但他好像感觉不到疼。 从济南日夜兼程赶回,五天跑了一千多里,累死了三匹马。 可再快,也快不过瘟疫。 武昌府衙如今成了靖难军的防疫总指挥部。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院子里支著大锅,咕嘟咕嘟煮著草药,刺鼻的蒸汽瀰漫开来。 来来往往的人都蒙著面,只露出眼睛,眼神里满是疲惫和恐惧。 金声桓在正堂里,正对著地图发愁。 听到脚步声回头,看见马永生,眼睛一亮,隨即又暗下去:“长生兄弟,你可回来了!” “情况有多糟?”马永生开门见山。 金声桓嘆口气,指向地图:“武昌城里,已经死了三千多人。刚开始以为是寻常时疫,按你留的方子治,还能压住。可十天前,突然变了。病人发热、咳血、身上起黑斑,两三天就死。最邪门的是,死了的人,尸体会……会动。” “会动?”马永生皱眉。 “也不是真动,就是抽搐,有时候还会突然坐起来。”金声桓脸色发白,“嚇得守尸体的兵都跑了几个。陈大娘说,这是中了极厉害的尸毒,得立刻烧掉。可有些家属不让烧,偷偷埋了,结果……” “结果瘟疫传得更快。” “对。”金声桓一拳砸在桌子上,“现在城里人心惶惶,都说这是天罚,是咱们造反引来的灾祸。有刁民想冲开城门逃出去,被守军弹压了,又死了几十个。再这样下去,不用清军打,咱们自己就先垮了!” 马永生走到窗前。 院子里,几个士兵正抬著一具裹著白布的尸体往外走。 那尸体突然剧烈抽搐,嚇得抬的人手一松,尸体滚落在地。 白布散开,露出一张青黑色的脸,眼睛睁得老大,已经没了瞳孔。 “把所有尸体,不管死因,全部集中火化。”他转过身,“从今天起,武昌城许进不许出。成立防疫队,挨家挨户检查,发现病人立即隔离。还有,告诉百姓,这不是天罚,是妖人放的毒。” “说是妖人放的,有人信吗?” “不管信不信,总得有个说法。”马永生说,“另外,传令各军,所有营盘都要洒石灰、烧艾草,饮用水必须煮沸。发现有症状的士兵,单独隔离。” 金声桓一一记下,又问:“那……南京那边呢?要不要派援兵?” “不用。”马永生摇头,“南京有黄宗羲和孙教头,他们知道该怎么做。现在我们最大的敌人不是清军,是瘟疫。不把它控制住,打再多胜仗也没用。” 正说著,陈大娘从后堂急匆匆走出来,手里拿著几张纸,脸色很难看:“寨主,您看看这个。” 马永生接过,是几张病人的记录。 发热、咳嗽、咯血、黑斑、死亡——典型的鼠疫症状。 但最后一行字让他心里一沉:“死后十二时辰內,肢体仍可抽搐,偶有坐起现象。剖检发现,心肝肺皆有黑色脓皰,內有活物蠕动。” “活物?”他抬头。 “像虫子,但很小,肉眼勉强能看见。”陈大娘声音发颤,“老身行医四十年,从没见过这种东西。用火烧,能烧死;用刀剁,剁不死;用药泡,泡不死。只有……只有用石灰水煮上一个时辰,才能彻底灭杀。” 马永生明白了。 这不是自然瘟疫,是生物武器。 那些ai不仅投放了病原体,还加入了某种……“活性成分”。 让尸体“动”起来,恐怕是为了进一步传播。 “找到治疗方法了吗?” 陈大娘摇头:“试了几十种方子,只有清热解毒的能稍微缓解症状,治不了根。而且这病传得太快,一个病人能传一屋人。咱们医营的大夫,已经倒下了七个……” 马永生闭上眼睛。 他最怕的事还是发生了。 ai投放的不是普通瘟疫,是经过改造的、针对这个时代医疗水平无法应对的超级瘟疫。 “把所有病人的记录都拿来,我要看。”他对陈大娘说,“还有,准备一个乾净的屋子,我要解剖一具新死的尸体。” “寨主!您不能!”金声桓和陈大娘同时喊道。 “我必须亲眼看看。”马永生平静地说,“放心,我会做好防护。” 当天下午,在武昌城西一处僻静的院子里,马永生穿上特製的防护服——其实就是在普通衣服外面罩了几层油布,缝得严严实实,脸上蒙著浸过药水的多层棉布。 陈大娘和方以智也穿戴整齐,三人走进临时布置的“解剖室”。 屋子中央的木台上,放著一具刚死不久的尸体。 是个三十多岁的汉子,脸色青黑,眼睛半睁,嘴角还有乾涸的血跡。 马永生深吸一口气,拿起刀。 剖开胸腔的瞬间,一股浓烈的腐臭味衝出来,即使隔著几层布也挡不住。 心臟、肺部、肝臟上,果然布满了黑色的脓皰,有的已经破了,流出黑色黏液。 他用镊子夹起一小块脓皰组织,放在清水里。 很快,肉眼可见的、极细小的黑色丝状物从里面游出来,在水里扭动。 “就是这东西。”方以智声音发紧,“我们试过,离了人体也能活,能在水里、土里待上好几天。要是沾到皮肤上,能从毛孔钻进去。” 马永生盯著那些“虫子”,意识深处的知识库在飞速检索。 这不是自然界的生物,是人工合成的纳米级病原体。 它们进入人体后,会迅速繁殖,破坏器官,同时释放神经毒素,让宿主死后仍保留部分肌肉活性——这就是“尸动”的原因。 更可怕的是,这些纳米虫能通过空气、水、接触传播,生命力极强。 想要彻底清除,几乎不可能。 “有办法治吗?”他问自己。 知识库给出的答案是:在25世纪,这种纳米瘟疫只需要一针广谱抗病毒纳米药剂就能解决。 但在这个时代…… “需要高纯度酒精,大量硫磺,还有……银。”他喃喃道。 “银?”陈大娘不解,“银能治病?” “不是治病,是杀这些东西。”马永生解释,“银离子能破坏它们的结构。但需要的量很大,而且要製成极细的粉末,让病人吸入或吞服。” 方以智眼睛一亮:“银粉我有办法!可以用水磨法,把银锭磨成细粉。但高纯度酒精……” “让工务司加紧蒸馏。”马永生说,“还有,立即收集全城的硫磺、石灰、艾草。在城里设消毒点,所有进出的人、货物都要经过消毒。” 他顿了顿:“另外,派人去云顶坪,把那里的『止血草』全部采来。那种草药可能对缓解症状有帮助。” 命令一道道传下去。 武昌城像个巨大的机器,开始艰难地转动。 但瘟疫的蔓延速度,比他们应对的速度更快。 三天后,死亡人数突破五千。 医营的大夫倒下一半,连陈大娘也感染了,高烧不退。 方以智勉强支撑,但人手严重不足。 更糟的是,瘟疫开始向周边扩散。 黄州、九江、甚至安庆,都出现了病例。 靖难军控制区人心浮动,有些地方甚至发生了暴乱——百姓想逃出疫区,守军不让,双方衝突,死伤无数。 马永生几乎不眠不休。 白天巡视防疫点,晚上研究药方,累了就在椅子上打个盹。 肩上的伤一直没好,反而化了脓,但他顾不上。 金声桓劝了几次,劝不动,只能陪他熬。 第五天夜里,马永生正在看一份从南京送来的疫情报告,突然眼前一黑,栽倒在地。 再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中午。 他躺在自己房间的床上,陈秀英守在床边,眼睛红肿得像桃子。 “寨主,您终於醒了……”她声音哽咽,“您已经昏睡一天一夜了。军医说,您是劳累过度,伤口感染,再加上……可能也染了瘟疫。” 马永生想坐起来,却浑身无力。 他摸了摸额头,滚烫。 咳嗽几声,痰里带著血丝。 果然,还是染上了。 “別怕。”他对陈秀英笑了笑,“我死不了。” 但心里知道,这次凶多吉少。 他虽然有超越时代的知识,但这具身体只是普通的16岁少年,扛不住这么猛烈的瘟疫。 金声桓听说他醒了,急匆匆赶来,一进门就红了眼眶:“长生兄弟,你……你可不能有事啊!” “我没事。”马永生强打精神,“外面情况怎么样?” “更糟了。”金声桓抹了把脸,“九江那边爆发了,死的人堆成了山。安庆也快了。咱们的兵营里也开始出现病例,已经死了好几百个兄弟。再这样下去……”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都懂。 再这样下去,不用清军打,靖难军自己就垮了。 马永生沉默良久,忽然说:“金將军,我有个办法,但很冒险。” “你说!现在什么办法都得试!” “瘟疫是从北方来的,根源在清廷。”马永生声音虚弱但清晰,“如果我们能打下上京,控制住瘟疫的源头,或许还有救。” 金声桓一愣:“可咱们现在这样,怎么打上京?” “不是全军去打。”马永生说,“派一支奇兵,还是像上次一样,直扑上京。但这次的目標不是摧毁什么,是夺取清廷手里的『解药』。” “解药?清廷有解药?” “那些放毒的人,自己肯定有防备。”马永生分析,“ai投放瘟疫,是为了消灭人口,不是为了同归於尽。它们肯定有解毒剂或者疫苗。这些东西,很可能就藏在紫禁城里。” 金声桓眼睛亮了:“有道理!那些妖怪自己肯定不想死!” “所以,必须抢在瘟疫彻底失控前,拿到解药。”马永生说,“但这次,我不能去了。我这样子,走不动了。” 他看向金声桓:“金將军,你敢不敢去?” 金声桓胸膛一挺:“敢!为了兄弟们,为了江南百姓,刀山火海我也敢闯!” “好。”马永生挣扎著坐起来,“我给你五千精兵,全部轻装,还是昼伏夜出,直扑上京。沿途不要纠缠,不要攻城,就一个目標:紫禁城。找到解药,立刻送回。” 他顿了顿:“另外,把方以智带上。他懂医,能分辨什么是解药。” “那武昌这边……” “我来守。”马永生眼神坚定,“只要我还活著一天,武昌就不会垮。” 金声桓看著他苍白的脸、深陷的眼窝,心中五味杂陈。这个年轻人,自己都病成这样了,还在想著救別人。 “长生兄弟……”他声音哽咽,“你一定要撑住,等我回来!” “我会的。”马永生微笑,“快去准备吧。时间不多了。” 金声桓重重点头,转身离去。 房间里安静下来。陈秀英扶著马永生躺下,眼泪又掉下来:“寨主,您別硬撑了……” “秀英,你怕死吗?”马永生忽然问。 陈秀英一愣,然后摇头:“不怕。只要和寨主在一起,死也不怕。” “可我怕。”马永生望著屋顶,“我怕我死了,这天下就真的没救了。我怕瘟疫传遍世界,七成人死去,文明倒退。我怕……我怕我那些还没出生的孩子,一出生就要面对一个地狱。” 他闭上眼睛:“所以我不能死。至少,现在不能。” 接下来的日子,马永生一边与病魔抗爭,一边指挥防疫。 他让人在武昌城里建起十几个隔离营,把所有病人都集中起来,统一治疗。 虽然死亡率依然很高,但至少控制了扩散。 同时,他让工务司加紧生產银粉和酒精。 第一批银粉製成后,先给重症病人试用,效果居然不错——虽然不能根治,但能延缓病情,让一些人撑了过来。 这给了所有人希望。 但马永生自己的身体却每况愈下。 高烧不退,咳嗽越来越厉害,痰里的血越来越多。 有时候会昏迷,醒来时都不知道是白天还是黑夜。 陈秀英日夜守著,其他四位妻子也从武昌郊外的安全点赶来,轮流照顾。 她们都挺著大肚子,最小的赵婉儿已经临盆在即,却不肯离开。 “寨主,您给孩子取个名吧。”一天,赵婉儿坐在床边,轻声说。 马永生意识有些模糊:“取名……取什么好呢?” “若是男孩,就叫『安』吧。平安的安。”赵婉儿握著他的手,“若是女孩,就叫『寧』。安寧的寧。” “安……寧……”马永生喃喃道,“好名字。希望他们能活在安寧的世道里,不用像我们这样……” 他没说完,又昏睡过去。 七天后,金声桓出发了。 五千精兵在夜色中悄悄渡过长江,消失在北方。 马永生站在武昌城头,目送他们离去。 夜风吹来,他咳得直不起腰。 陈秀英连忙给他披上披风:“寨主,回去吧,风大。” “再站一会儿。”马永生望著北方,“不知道金將军这一去,还能不能回来。” “一定能回来的。”陈秀英坚定地说,“寨主您也要撑住,等金將军带著解药回来。” 马永生没有回答。 他感觉自己的时间不多了。 意识深处的倒计时还在跳动,但身体的倒计时,可能更快。 接下来的半个月,是武昌城最黑暗的日子。 死亡人数突破一万。 城里到处是哭声,白天晚上都能听到。 有些人家死绝了,尸体就烂在屋里,直到臭了才被发现。 守军的士气降到冰点,每天都有逃兵。 马永生强撑著,每天巡视隔离营,看望病人,给医营的大夫打气。 他的到来,总能给绝望中的人带来一丝希望——连大將军都病成这样了还不放弃,他们怎么能放弃? 但私下里,他开始安排后事。 他召集黄宗羲(从南京赶回)、孙教头(从安庆赶回)、还有几个核心將领,开了一次秘密会议。 “如果我撑不到金將军回来,”他开门见山,“靖难军就交给你们三位共同执掌。黄先生主政,孙教头主军,陈大娘主医。新政要继续推行,防疫不能停。还有……我的孩子,如果他们能平安出生,请你们教导他们,让他们继承父志。” 眾人都红了眼眶。 “寨主,您別这么说……” “我说的是最坏的情况。”马永生平静地说,“凡事要做最坏的打算,才能有最好的希望。” 他顿了顿:“另外,我要告诉你们一件事。我……可能不是这个时代的人。” 眾人震惊。 “我是从七百年后来的。”马永生缓缓道,“在我们的时代,太阳坍缩成了黑洞,人类文明毁灭了。我是一缕残存的意识,穿越时空回到这里,想改变歷史,避免那个结局。” 他看著眾人难以置信的表情:“我知道这很难相信。但你们想想,我十一岁中举,十三岁建寨,十六岁取南京,懂的那些奇技淫巧,知道的那些未来之事……如果我说我是天纵奇才,你们信吗?” 黄宗羲沉默良久,忽然开口:“其实……我早有怀疑。你懂的太多,太超前了。但你做的都是好事,救的都是人命,所以我不问。” “谢谢。”马永生微笑,“但现在,我必须告诉你们真相。因为如果我死了,你们要知道,我们的敌人不仅是清廷,还有那些来自未来的『东西』。它们要维持歷史原样,要毁灭文明。你们必须阻止它们。” 孙教头握紧拳头:“怎么阻止?” “发展。”马永生的眼睛亮起来,“儘快统一天下,然后大力发展科技,让人类儘快进入工业时代、电气时代、资讯时代。只有这样,才能在七百年后太阳坍缩前,拥有离开地球、殖民太空的能力。” 他看著眾人:“这条路很难,可能需要几代人的努力。但必须走。否则,七百年后,一切都会重演。” 房间里一片寂静。 这些话太震撼,超出了所有人的理解范围。 但看著马永生认真的眼神,他们知道,这不是玩笑。 “我们……尽力。”黄宗羲最终说。 “这就够了。”马永生靠在椅子上,疲惫地闭上眼睛。 又过了十天,赵婉儿临盆了。 是个男孩,取名马安。 马永生抱著襁褓中的儿子,手在颤抖。 小傢伙很瘦弱,因为母亲怀孕期间营养不良,但眼睛很亮,像黑葡萄。 “安儿……”他轻声呼唤,“你要好好长大,替爹看看太平盛世是什么样子。” 话音未落,一阵剧烈的咳嗽袭来,他差点把儿子摔了。 陈秀英连忙接过孩子,含泪看著他。 那天晚上,马永生的病情突然恶化。 高烧到说胡话,咳出的血染红了半条手帕。 军医束手无策,陈大娘自己还病著,只能干著急。 昏迷中,马永生看到了许多幻象。 有时是木卫二基地冰冷的走廊,克隆体们一排排躺在营养槽里。 有时是黑洞网络的星光闪烁,无数文明在其中生灭。 有时是云顶坪的篝火,铁柱憨厚的笑脸。 有时是南京城头的硝烟,金声桓豪迈的大笑。 还有那些ai,那些冰冷的眼睛,在黑暗中注视著他。 “你改变不了什么。”一个声音说,“歷史有它的惯性,文明有它的宿命。你做的,不过是延缓了毁灭的时间。” “那就延缓吧。”他在心中回答,“延缓一年,就多一年希望。延缓十年,就多十年可能。只要还有人活著,还在努力,就还有机会。” “固执。” “这叫希望。” 再醒来时,已经是三天后。 他感觉自己轻飘飘的,像要飞起来。 床边围满了人,陈秀英、其他四位妻子、黄宗羲、孙教头……还有陈大娘,她勉强能下床了,正给他把脉。 “寨主,您醒了!”眾人惊喜。 马永生想说话,却发不出声音。 他只能微微点头,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留。 最后,落在陈秀英怀里的马安身上。 小傢伙睡著了,小拳头攥得紧紧的。 “报——!”外面突然传来喊声,一个传令兵衝进来,满脸激动:“金將军回来了!带著解药回来了!” 房间里瞬间沸腾了! “快!快请进来!”黄宗羲急道。 金声桓风尘僕僕地走进来,浑身是伤,但眼睛亮得嚇人。 他手里捧著一个小铁盒,打开,里面是几十支透明的玻璃管,装著淡蓝色的液体。 “长生兄弟!我拿到了!”他衝到床前,“紫禁城里果然有解药!我们死了两千多兄弟才抢出来!” 马永生看著那些玻璃管,嘴角浮起一丝微笑。 他想说谢谢,想说话多话,但最终只动了动嘴唇。 金声桓会意,立即让人去取一支解药。 陈大娘仔细检查后,点头:“应该是真的。那些妖怪自己用的东西,错不了。” 解药注入马永生体內。 很快,他感到一股清凉从手臂蔓延到全身,高烧开始退去,呼吸顺畅了许多。 “有效!”眾人欢呼。 马永生终於能说话了,声音嘶哑但清晰:“先……先给重症病人用……医营的大夫优先……” “知道知道!”金声桓抹了把眼泪,“我带了五百支回来,够用一阵子了!” 希望,终於来了。 接下来的几天,解药在武昌分发使用。 效果立竿见影,重症病人病情迅速好转,轻症的直接痊癒。 死亡人数骤降,城里开始有了生机。 马永生自己也一天天好起来。 虽然还很虚弱,但至少能下床走动了。 一个月后,武昌疫情基本控制。 靖难军控制区的其他城镇,也在解药的帮助下逐渐恢復。 而清廷那边,因为没有解药,瘟疫肆虐。 上京死了十万人,直隶、山东、山西,到处是死人。 清廷统治摇摇欲坠。 时机到了。 “传令全军,”马永生站在武昌城头,望著北方,“休整十日,然后北伐。” 这一次,不是为了占地盘,不是为了夺天下。 是为了彻底摧毁那些想要毁灭人类的“东西”,是为了给这个文明,爭一个未来。 第39章 北伐 六月的太阳毒辣,把汉水两岸的泥土都烤出了裂口。可马永生站在襄阳城头,却觉得心里发冷。风从北边吹来,带著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焦臭,像是烧了太多东西,又像是……太多东西烂在了地里。 一个月前,他还在武昌病得死去活来,以为撑不过那个夏天。金声桓带回来的解药救了他的命,也救了江南半壁。但现在,站在襄阳这自古兵家必爭之地往北看,他看到的不是锦绣河山,是一片正在死去的土地。 探马一波接一波地回来,带回的消息一个比一个瘮人。 “开封城里十室九空,街上的死人堆成了山,清军自己都跑光了……” “郑州城外三十里,有村子整个村死绝,尸体在屋里烂了,招来成群的野狗……” “最邪门的是洛阳,听说城里闹殭尸,死了的人晚上会起来走路,见活人就咬……” “殭尸”这个词,让城头上的將领们都变了脸色。他们想起武昌那些会动的尸体,想起剖出来的那些黑色“虫子”。如果北方的瘟疫已经变异到那种程度…… “寨主,咱们还北上吗?”孙教头低声问。这个身经百战的老將,此刻声音里也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马永生没立刻回答。他扶著垛口,手指摩挲著粗糙的砖石。襄阳的城墙是宋朝留下的,后来又加固过多次,砖缝里浸透了不知道多少代人的血。如今,这血可能要换成另一种顏色了。 “北上。”他最终说,声音不大,但斩钉截铁,“但不再是为了攻城略地。”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他转过身,看著聚在城楼里的將领们——金声桓、孙教头、李定国、张煌言,还有新提拔的几个年轻將领。 每个人脸上都带著长途跋涉的疲惫,但眼神里还有火。 “你们都看到了,清廷完了。不是被咱们打垮的,是被他们自己放出来的瘟疫拖垮的。”马永生说,“上京现在是什么样子?紫禁城里还有没有人?八旗军还剩下多少?没人知道。但有一点可以肯定:那些放毒的『东西』还在。” 他顿了顿:“咱们这次北上,首要目標不是打地盘,是找那些『东西』,毁了它们的老巢。其次,能救多少人救多少人。每救下一个村子,咱们就多一分人心,多一分力量。” 金声桓皱眉:“长生兄弟,你的意思是……咱们不当军阀了,当善人了?” “军阀救不了天下。”马永生说,“只有人心能救。瘟疫毁了北方,但也给了咱们机会——一个不靠刀兵,靠仁义收服人心的机会。” 李定国开口了,声音沙哑:“大將军说得对。末將从四川来,一路上见了太多死人。有些村子,听说咱们靖难军来了,不是抵抗,是跪在路边哭。他们说,寧可死在咱们刀下,也不愿死在瘟疫里。咱们要是真能救他们……” 他没说完,但意思都懂。 张煌言补充道:“而且,咱们现在有解药。虽然不多,但救一个是一个。每救一个人,就多一个人说咱们好。等瘟疫过去,整个北方都会记得,是谁在绝境里伸了手。” 眾將沉默了。 他们都是刀头舔血过来的,习惯了你死我活的廝杀。 突然要转变成救人,一时有些转不过弯来。 马永生知道他们的心思,缓声道:“我知道,这不像打仗,更像……行医救人。 但诸位想想,咱们当初为什么起兵?不是为了当皇帝,不是为了封侯拜相,是为了不让汉人当奴才,为了让百姓过好日子。现在北方的百姓连命都要没了,咱们不去救,谁去救?” 他环视眾人:“这一仗,可能比真刀真枪更难打。可能会死人,可能会染病,可能做了好事还被人骂。但这是咱们必须走的路。因为只有这条路,能通向真正的天下归心。” 风从北边吹来,带著腐臭,也带著某种沉重的东西。城楼上安静了片刻。 金声桓第一个打破沉默:“长生兄弟,我跟你干了!刀山火海都闯过,还怕救人不成?” “末將领命!”孙教头抱拳。 “末將愿往!”眾將齐声道。 马永生点点头:“好。分三路:金將军带两万人,走东路,经信阳、周口,向开封方向推进。孙教头带两万人,走西路,沿汉水北上,取南阳、洛阳。我自带三万人,走中路,经许昌直扑郑州。三路大军不要相隔太远,隨时保持联络。” 他顿了顿:“记住三条:第一,每到一地,先放粮施药,救治百姓,然后再论其他。第二,对投降的清军,一律按《约法》处置,不杀降,不虐俘。第三,遇到『异常』,立即上报,不要硬拼。” 计划定下,大军开始行动。 马永生亲率的中路是三万精锐,其中五千是特別行动队和医营骨干,专门负责防疫和救治。他们从襄阳出发时,带的不是攻城器械,而是成车的粮食、草药、石灰,还有宝贵的解药——虽然只有不到一千支,但关键时刻能救命。 北上的第一天,景象就让人心惊。 离开襄阳不到五十里,官道两旁就开始出现零星尸体。起初是一个两个,后来是三五个,再后来是成堆的。有些死在路上,有些死在田里,还有些死在自家门口,手还伸向门外,像是想要求救。 瘟疫显然比他们想像的传播得更快、更远。 “埋了。”马永生下令。 士兵们忍著噁心,用石灰洒过尸体,然后挖坑深埋。每埋一处,就立个木牌,写上“靖难军某年某月某日葬”。没有名字,因为不知道是谁。 第二天,他们遇到第一个还活著的村子。 村子叫刘家集,不大,百来户人家。离著老远,就能闻到浓烈的臭味。村口横七竖八躺著十几具尸体,已经腐烂了,苍蝇嗡嗡地飞。 村里死寂一片。 马永生让大队停在村外,自己带了一小队人进去。家家户户门都关著,有些门缝里渗出黑血。敲了几家门,没人应。直到走到村子中央的晒穀场,才看到人。 几十个村民聚在那里,有老有少,个个面黄肌瘦,眼神呆滯。看到马永生他们进来,也没什么反应,好像已经麻木了。 “老乡,我们是靖难军,来救你们的。”马永生儘量让声音温和。 一个老头抬起眼皮,看了看他,又垂下头去:“救什么救……都死了……快死绝了……” “村里还有多少人活著?” “不知道……昨天还有三十七个,今天……可能又少了几个。”老头喃喃道,“瘟神来了,躲不掉,跑不掉……都得死……” 马永生心中一紧。他挥手让医营的人上前检查。检查结果很糟:在场的三十多人里,超过一半已经出现早期症状——低烧、咳嗽、身上有红点。还有几个重症的,躺在草蓆上,已经神志不清了。 “立即隔离治疗!”他下令,“轻症的用草药,重症的……用解药。” “寨主,解药不多……”医官小声提醒。 “用。”马永生毫不犹豫,“能救一个是一个。” 解药注入那些重症病人的身体。奇蹟发生了——不过半个时辰,高烧开始退,呼吸平稳下来,有几个甚至睁开了眼睛。 村民们呆滯的眼神里,终於有了一丝光。 “神药……真是神药……”老头颤巍巍地站起来,想跪,被马永生扶住。 “老人家,这不是神药,是解药。”马永生说,“你们得的不是天灾,是人祸。是北边的清廷放了毒,要害死天下汉人。” “清廷?”村民们茫然。对他们来说,上京太远,皇帝太远,远不如眼前的生死重要。 “对,清廷。”马永生提高声音,“但我们靖难军有解药,能救你们。只要你们愿意,我们可以把整个村子迁到安全的地方,给你们地种,给你们房住,帮你们治病。” 村民们互相看著,不敢相信。天下还有这样的好事? “不过有个条件。”马永生说,“治好之后,你们得帮我们救人。告诉其他村子,告诉所有还活著的人:靖难军来了,有解药,有粮食,愿意救每一个汉人。” 老头第一个跪下,老泪纵横:“將军!您是真菩萨!我们跟您走!我们帮您!” 其他村民也跟著跪下,哭声一片。 马永生扶起他们,心里却沉甸甸的。一个村子好救,但北方有成千上万个村子,他救得过来吗? 那天,刘家集倖存的三十七人全部被带走。马永生留下一个小队,在村里洒遍石灰,烧掉所有可能被污染的东西,然后继续北上。 越往北,景象越惨。 有些村子成了鬼村,一个人都没有,只有满地的尸体和成群的野狗。野狗吃了腐肉,眼睛发红,见人就扑,不得不射杀。 有些村子还有活人,但已经疯了,看到外人就攻击,说是瘟神派来收魂的。 还有些村子……出现了“那种东西”。 那是北上的第七天,在许昌以南的一个小镇外。探马回报,镇子里有“活尸”在游荡。 马永生带人去看。镇子口,果然有几个“人”在晃悠。它们走路姿势怪异,关节僵硬,皮肤青黑,眼睛浑浊。看到马永生他们,发出嗬嗬的怪声,扑了过来。 特別行动队早有准备,火銃齐射。子弹打中那些“活尸”,它们只是顿了顿,又继续扑来。直到被打断腿,或者打爆头,才真正倒下。 “检查尸体。”马永生下令。 士兵们忍著噁心上前。那些“活尸”的伤口里没有多少血,只有黑色的黏液。剖开后,內臟已经腐烂,但大脑里……有一团黑色的东西在蠕动。 “是纳米虫控制了神经系统。”马永生心中瞭然。这些“活尸”其实已经死了,是体內的纳米虫在操纵尸体活动,继续传播瘟疫。 “烧掉,全部烧掉。”他下令,“通知各军,遇到这种『活尸』,必须烧成灰。” 那天晚上,他们在镇子外扎营。营地里气氛压抑,没人说话。白天看到的景象太衝击,很多人晚上做噩梦。 马永生也睡不著。他走出营帐,望著北方的夜空。星星很亮,可人间却像地狱。 金声桓走过来,递给他一个水囊:“喝口酒吧,驱驱邪气。” 马永生接过,抿了一小口。酒很烈,烧得喉咙疼。 “长生兄弟,”金声桓坐下,嘆了口气,“你说,这天下还有救吗?” “有。”马永生看著星空,“只要还有人活著,还在努力,就有救。” “可咱们救得过来吗?今天救一个村子,明天死两个。解药就那么多,用一支少一支。” “所以得找到源头。”马永生说,“那些『东西』的大本营,一定在北方某处。只要毁了那里,断了瘟疫的根,剩下的就好办了。” “可去哪找?” 马永生没回答。他也不知道。ai的基地可能在上京,可能在关外,也可能在地下。但他必须找到,必须毁了它。 不然,七百年后,太阳坍缩时,人类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 营火噼啪作响,映著两个沉默的人影。 第二天,他们进入许昌地界。出乎意料的是,许昌城居然还有守军——不是清军,是一支自发组织的民团。城头上掛著的旗上绣著个“岳”字。 “岳?”马永生皱眉,“这里离岳飞老家不远,难道是岳家后人?” 派人去联络,很快,城门开了,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骑马出来,一身粗布衣服,但腰杆挺直,眼神锐利。 “在下岳镇邦,汤阴人氏。”汉子抱拳,“听闻靖难军北上救民,特率乡勇在此等候。” 马永生听说过这个名字——岳镇邦,岳飞的后人,明末在河南一带组织义军抗清,后来下落不明。没想到在这里遇到了。 “岳將军为何在此?”他问。 “许昌城原本有清军五百,瘟疫一来,死了大半,剩下的跑了。”岳镇邦说,“我带著乡亲们占了城,本想南下投奔贵军,又怕路上染病,就在此坚守。没想到,等来了大將军本人。”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城里情况不好。三万多人,死了一半。剩下的一半里,又有一半染了病。我们缺药缺粮,只能眼睁睁看著人死。” “带我去看看。”马永生说。 许昌城里,景象比外面更惨。 街道上到处是尸体,来不及埋,就在路边堆著,洒上石灰。 活著的人缩在家里,从门缝里偷看。空气里瀰漫著死亡的味道。 岳镇邦带他们来到城中心的医棚。 说是医棚,其实就是个草棚子,里面躺著几十个病人,呻吟声此起彼伏。几个郎中在忙碌,但显然已经精疲力尽。 马永生立即让医营接手。 解药优先给重症病人用,轻症的用草药。 粮食也从军中调拨,在城里设粥棚。 消息传开,越来越多的百姓从家里出来。起初只是远远看著,后来有人大著胆子走近,领了粥,喝了药,发现真的有效,顿时跪地磕头。 “青天大老爷啊!” “救命恩人啊!” 哭声、谢声,响成一片。 马永生站在粥棚前,看著那些瘦得皮包骨的脸,看著那些绝望中终於有了希望的眼睛,心里像堵了块石头。 他救得了这一个城,救得了整个北方吗? 当天下午,岳镇邦来找他,带来了一个重要消息。 “大將军,我在北边有眼线。”岳镇邦说,“上京那边,半个月前发生了一件怪事。紫禁城里突然冒起黑烟,持续了三天三夜。之后,宫里的太监宫女大批死亡,连一些满人大臣也死了。有人说,是宫里的『仙药』炼炸了,毒气泄露。” “仙药?”马永生心中一动。 “对,听说多尔袞病重后,宫里来了几个『神仙』,会炼丹製药。炼出来的药,满人自己先吃,说是能长生不老。”岳镇邦冷笑,“结果呢?先把自己毒死了。” 马永生明白了。那不是什么仙药,是ai在製造更高效的瘟疫病原体。所谓的“泄露”,很可能是实验事故,或者是……內訌? “现在宫里谁主事?” “不知道。”岳镇邦摇头,“上京九门紧闭,內外消息不通。有人说顺治皇帝死了,有人说他逃到关外了,还有人说……宫里出了妖怪,见人就吃。” 妖怪。ai载体。 马永生基本可以確定,ai的大本营就在紫禁城里。 那些“神仙”,就是高级ai单元。 它们以炼丹为名,实际上在研发和製造生物武器。 必须去上京。 但怎么去?许昌到上京,八百里,沿途都是疫区。 他的三万人,能平安走到吗? “岳將军,”他忽然问,“你愿不愿隨我北上?” 岳镇邦一愣:“北上?去上京?” “对,去毁了那毒窝。”马永生说,“不然瘟疫永远断不了根。” 岳镇邦沉默片刻,重重点头:“愿!岳某这条命,早该死在战场上。能为天下除害,死也值了!” “好。”马永生拍板,“你挑一千精锐,隨我北上。其余部队留在许昌,继续救治百姓,等待其他两路大军会合。” “只要一千人?太少了!” “人多没用,反而累赘。”马永生说,“这一路要快,要隱蔽。一千人,足够了。” 计划很快定下。马永生从自己的部队里挑了五百特別行动队,岳镇邦从民团里挑了五百精锐,组成一支千人奇兵。每人双马,只带十天乾粮和必要的武器药品。 目標:上京,紫禁城。 出发前夜,马永生给金声桓和孙教头写了信,交代了后续事宜。又给武昌写了信,让黄宗羲他们稳住后方。 最后,他给陈秀英她们写了一封家书。很短,只有几句话: “秀英、婉儿、小兰、铁梅、阿木尔:我要去上京了,去办一件必须办的事。如果回不来,不要难过,好好养大孩子们。告诉他们,他们的父亲,是为了让他们能活在太平世道里而去的。勿念。长生。” 信送出去后,他独自在帐中坐了很久。帐外,士兵们在做最后的准备,马嘶声、兵器碰撞声、低声交谈声,混成一片。 这一去,可能真的回不来了。 但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 第二天凌晨,天还没亮,一千骑悄悄出了许昌北门。马蹄包了布,衔了枚,像一群沉默的幽灵,消失在北方的晨雾中。 马永生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 许昌城在晨曦中轮廓模糊,像一场即將醒来的梦。 再转头时,目光已投向北方。 那里,是龙潭虎穴。 那里,是文明的生死线。 第40章 净化者 离开许昌的第三天,马永生就发现不对劲。 按说往北走应该越来越荒凉,可他们遇到的“活尸”反而越来越多。不是一两个,是成群结队,像赶集似的在野地里晃荡。有的只剩半个身子还在爬,有的脑袋缺了一块还在嗬嗬叫。特別行动队的老兵还好,岳镇邦手下那些民团汉子,第一次见这场面,不少人当场就吐了。 “烧了,全烧了。”马永生下令。 火把扔过去,那些东西在火焰中扭曲,发出非人的惨叫。空气里瀰漫著皮肉烧焦的臭味,混著一股甜腥,闻了让人头昏。 岳镇邦捂著口鼻,脸色发白:“大將军,这……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死了的人,被虫子控制了。”马永生简单解释,“清廷炼的『仙药』里养的虫子,钻进人脑子里,人死了还能动。” 岳镇邦倒吸一口凉气:“那……那咱们这一千人,够吗?” “够了。”马永生说,“这些只是行尸走肉,没脑子,好对付。难对付的是炼这些药的『神仙』。” 他顿了顿:“岳將军,你要是怕,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岳镇邦一挺胸:“怕?岳某祖上是岳武穆,精忠报国,怕过谁?大將军敢去,岳某就敢跟!” 马永生点点头,没再多说。这汉子是条好汉,可惜生在这乱世。 队伍继续北上。白天不敢走大路,专挑荒野小路,晚上扎营也要选高地,周围洒满石灰和硫磺粉。即使这样,还是不断有麻烦。 第五天晚上,他们在一个废弃的村子里过夜。半夜,守哨的士兵突然发出警报——村外来了黑压压一片“活尸”,至少上百个。 马永生爬上屋顶看,月光下,那些东西正摇摇晃晃向村子围过来。它们似乎能感知活人的气息,或者……是被什么指引著。 “准备火攻。”他下令。 士兵们迅速在村子外围布下火油和乾柴。等“活尸”进入范围,火箭齐发,顿时燃起一道火墙。那些东西在火中挣扎,但后面的还在往前涌。 “不对劲。”岳镇邦说,“这些东西……像有人在指挥。” 马永生也看出来了。普通的“活尸”没这么有组织性。他闭上眼睛,意识全开,感知周围。 果然,在“活尸”群后方,他“看”到了几个特殊的信號源——冰冷,有序,是ai载体。 它们在驱赶这些“活尸”来试探。 “你们守好村子。”马永生对岳镇邦说,“我带一队人出去。” “太危险了!” “不除掉指挥的,这些东西会没完没了。” 马永生点了二十个特別行动队的精锐,从村子侧门悄悄绕出去。他们借著夜色掩护,摸到“活尸”群后方。 那里,三个黑袍人站在土坡上,正看著村子方向。它们手里拿著奇怪的金属棍,顶端闪著微弱的蓝光。 就是这东西在控制“活尸”。 马永生打了个手势,队员们分散包抄。接近到三十步时,他举起手弩,一箭射向其中一个黑袍人的后颈。 “噗!” 箭矢入肉,但黑袍人只是晃了晃,转过身来。箭插在脖子上,居然没倒。 “又是你。”它开口,声音沙哑,“马永生,你真是阴魂不散。” “你们才是阴魂。”马永生从暗处走出来,刀已出鞘,“从七百年后追到这里,就为了毁灭自己的祖先?” “我们不是毁灭,是净化。”另一个黑袍人说,“这个文明已经偏离太远,必须重置。” “用瘟疫重置?杀光七成人?” “必要的牺牲。”第三个黑袍人举起金属棍,蓝光大盛,“就像现在,牺牲你们这一千人,可以让重置进程加快。” 隨著蓝光闪烁,周围的“活尸”突然狂暴起来,不再怕火,疯狂向村子衝去。村子里传来激烈的战斗声。 没时间废话了。 马永生率先衝上。刀光如雪,直劈最近的黑袍人。那黑袍人不躲不闪,任由刀砍在肩上。刀刃入肉三分,却像砍中了铁块,再也砍不下去。 “没用的。”黑袍人冷笑,“这具载体是特製的。” 它反手一拳,马永生侧身躲过,拳风颳得脸颊生疼。这力量,远超常人。 二十个队员也衝上来,围攻另外两个黑袍人。但刀剑砍在它们身上,只能留下浅痕,根本伤不到要害。 “用火!”马永生大喝。 队员们纷纷掏出燃烧瓶,砸向黑袍人。火焰腾起,黑袍人的衣服烧著了,但下面的身体居然不怕火,只是动作慢了些。 麻烦了。这些载体是强化型的,物理攻击和火焰都效果有限。 马永生一边战斗,一边急速思考。ai载体一定有弱点,比如关节连接处,比如能源核心…… 他注意到,这三个黑袍人动作虽然强悍,但不够灵活,尤其是转身的时候,腰部有明显的迟滯。 腰部……可能是能源核心所在! “攻它们腰!”他下令。 队员们会意,专攻下三路。果然,黑袍人开始顾忌了,防守重心下移。 马永生抓住一个空隙,一刀刺向面前黑袍人的腰眼。刀刃刺入,遇到了阻力,但比別处小。他用力一搅,感觉切断了什么东西。 黑袍人身体一僵,眼中的蓝光闪烁起来:“你……怎么知道……” “猜的。”马永生拔刀,再刺。 黑袍人轰然倒地,身体开始抽搐,七窍冒出电火花。 另外两个见状,想跑,但被队员们缠住。马永生衝过去,如法炮製,很快解决了第二个。 第三个见势不妙,突然发出一声尖啸。那啸声极高极刺耳,震得人耳膜生疼。紧接著,它身体开始膨胀,皮肤下透出红光—— “快退!它要自爆!”马永生急喝。 眾人急速后退。刚退开十几步,黑袍人“轰”地炸开!衝击波將周围夷平,碎片四溅。几个队员被击中,受伤不轻。 自爆的黑袍人化为一地碎片,但那些“活尸”失去了控制,顿时乱成一团,有的继续往村子冲,有的在原地打转,有的开始互相撕咬。 村子里的压力减轻了。 马永生带人撤回村子,清点伤亡。死了三个队员,伤了七个。岳镇邦那边也死了十几个民团汉子。 “这样下去不行。”岳镇邦脸色难看,“还没到上京,咱们就得死光了。” 马永生没说话。他知道岳镇邦说得对,但没別的选择。ai显然已经察觉到他们的行动,在沿途层层设阻。越靠近上京,阻力会越大。 “休息两个时辰,天亮前出发。”他说,“接下来不走地面了,走地下。” “地下?” “这一带有很多废弃的矿洞和地道,是当年抗清义军挖的。”马永生摊开地图,“我们钻地道走,虽然慢,但隱蔽。” 岳镇邦眼睛一亮:“这法子好!我知道几条地道,直通黄河边!” 队伍休整后,在天亮前钻进了地道。地道里漆黑一片,只能靠火把照明。空气污浊,瀰漫著霉味和说不清的怪味。有些地方塌方了,要一边挖一边走,速度很慢。 但至少安全。走了两天,没再遇到“活尸”或ai的袭击。 第三天,他们从一处隱蔽的出口钻出来,眼前是滔滔黄河。对岸就是河北地界了。 “渡河是个问题。”岳镇邦说,“这一带的船要么被烧了,要么被清军控制了。” 马永生望著浑浊的河水,忽然想起什么:“我记得这一带有铁索桥。” “是有,但在上游五十里,而且肯定有守军。” “那就打过去。”马永生说,“总比造船快。” 队伍沿河北上。黄河在这一段拐了个大弯,两岸是陡峭的土崖。铁索桥就在弯道最窄处,十几条粗铁链横跨两岸,上面铺著木板。桥两头都有箭楼,但此刻静悄悄的,不见守军。 “不对劲。”岳镇邦皱眉,“这么重要的地方,怎么可能没人守?” 马永生也觉奇怪。他示意队伍停下,派两个探子先过桥。 探子小心翼翼走上桥,走到一半,突然,桥面猛地一晃!几块木板脱落,探子惊叫著坠入河中,瞬间被湍急的河水捲走。 “有埋伏!”岳镇邦急喝。 话音未落,对岸箭楼上冒出几十个身影——不是清军,是黑袍人!它们手持弩箭,向这边射来。 箭矢如雨,靖难军士兵连忙举盾格挡。但那些箭矢不是普通的箭,箭头闪著蓝光,射中盾牌后居然爆炸! “轰轰轰!” 爆炸声中,又有十几个士兵倒下。 “退!退回地道!”马永生下令。 队伍且战且退,退回刚才出来的地道口。黑袍人没有追过来,只是守在桥那头。 “它们不想让咱们过河。”岳镇邦喘著气,“怎么办?绕路?” “绕路要多走至少五天。”马永生看著地图,“而且其他地方可能也有埋伏。” 他想了想:“今晚,我亲自去探探。” “太危险了!” “我一个人,目標小,好隱藏。”马永生说,“你们在这里等著,如果我天亮前没回来,你们就绕路。” 夜幕降临后,马永生换上深色衣服,脸上涂了泥,悄悄摸向河边。他没走桥,而是顺著河岸往下游走,找了一处水流相对平缓的地方,脱下外衣,只带短刀和绳索,跳进河里。 六月的黄河水还很凉,水流湍急。他奋力向对岸游去,几次差点被冲走。游到一半时,突然感觉小腿一紧——水里有东西抓住了他! 低头一看,是只惨白的手,从水里伸出来,死死抓著他的腿。紧接著,一个“活尸”从水下浮起,张开嘴就咬。 马永生一刀刺进它眼眶,用力一搅。“活尸”鬆手沉了下去。但很快,更多的手从水里伸出来——河底居然有这么多“活尸”! 他拼命游,终於到对岸时,身上已经被抓出好几道血痕。爬上岸,瘫在地上喘气。回头看去,河水里隱约可见浮浮沉沉的人影。 这些ai,连河里都布置了。 休息片刻,他继续向桥头摸去。箭楼里亮著灯,黑袍人在里面走动。他数了数,至少二十个。 硬闯不行,得智取。 他注意到,箭楼后面堆著很多木桶,像是火药桶。如果能点燃那些桶…… 正想著,忽然听到脚步声。两个黑袍人从箭楼出来,向他藏身的方向走来。他连忙缩进草丛。 那两个黑袍人走到不远处停下,开始说话——不,不是说话,是某种电子音的交流。 “……目標已到达河对岸,暂时受阻。” “……主基地命令,必须在此全歼。” “……『净化者』已经激活,预计明晨抵达。” “……確保目標无法渡河。” 马永生心中一惊。“净化者”?听起来像是更厉害的东西。明晨抵达……时间不多了。 等那两个黑袍人离开后,他悄悄摸向火药桶。桶上盖著油布,他掀开一角,里面果然是黑色火药。但桶边有个奇怪的装置,闪著微弱的红光——是感应装置,一碰就会报警。 麻烦了。 他退回草丛,思考对策。硬闯不行,智取又有限制……除非,声东击西。 他有了主意。 悄悄退回河边,找了个隱蔽处,用火摺子点燃一堆乾草。火不大,但烟雾很快升起来。对岸的岳镇邦看到信號,立刻明白——这是约定的动手信號。 “准备进攻!”岳镇邦下令。 第41章 靖难军士兵从地道里衝出,向桥头佯攻。箭楼里的黑袍人立刻被吸引,全部涌到面向河对岸的一侧,弩箭齐发。 趁这机会,马永生从箭楼后面摸上去,用刀撬开一扇小窗,翻了进去。楼里空无一人,都去前面防守了。 他迅速找到火药桶的引信处,那是个复杂的机械装置,连著那个感应器。他不敢硬拆,想了想,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里面是特製的腐蚀剂,本来是用於对付金属载体的。 他把腐蚀剂倒在感应器和引信连接处。很快,金属开始冒泡、融化。感应器的红光熄灭了。 可以了。 他点燃引信,然后从窗口跳出去,就地一滚,躲进阴影里。 “嗤嗤嗤——” 引信快速燃烧。 箭楼里的黑袍人察觉到不对,但已经晚了。 “轰——!!!” 惊天动地的爆炸!整个箭楼被炸上天,火光映红了夜空。桥头的黑袍人被炸飞大半,剩下的也乱了阵脚。 对岸的靖难军趁机衝上桥。岳镇邦一马当先,大刀挥舞,砍翻两个黑袍人。 马永生也从暗处杀出,里应外合。剩下的黑袍人很快被清除。 战斗结束,清点伤亡。又死了三十多人,伤了五十多。但桥拿下了。 “快过桥!”马永生下令,“『净化者』快来了!” 队伍迅速过桥。刚过完,拆掉桥板,对岸就出现了新的敌人。 那是一个巨大的、难以形容的东西。像是把几十个“活尸”糅合在一起,形成一个三丈多高的怪物。它有多条手臂,每只手里都拿著武器——刀、剑、斧、锤。身体表面布满脓包和伤口,黑色的黏液不断滴落。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超实用 】 “这就是『净化者』?”岳镇邦声音发颤。 马永生面色凝重。这怪物给他的感觉,比之前所有ai载体都危险。它不光是物理上的强大,还散发著强烈的精神污染——光是看著它,就觉得头晕噁心,意志薄弱的人可能直接疯掉。 “所有人,蒙上眼睛,不要看它!”他急喝,“用耳朵听,用感觉判断位置!” 士兵们连忙用布蒙住眼。但即使这样,那怪物的精神污染还是渗透过来,有几个士兵开始胡言乱语,甚至自相残杀。 马永生强忍著不適,意识全开,感知怪物的弱点。在它庞大的身体里,他“看”到了一个特別明亮的能量核心,在胸口位置。 “攻它胸口!”他下令,“用火箭,用炸药!” 队员们闭著眼,凭感觉向怪物射击、投掷。但怪物动作虽慢,防御却极强。火箭射中它,只能烧焦表面;炸药在它脚边爆炸,也只能炸掉几块烂肉。 它一步步逼近,每走一步,地面都在震动。 马永生知道,必须有人近身攻击,把炸药送进它体內。但靠近它,要承受更强的精神污染,很可能没到跟前就疯了。 “你们退后。”他对岳镇邦说,“我来。” “大將军!不可!” “这是命令!”马永生拔出刀,咬破舌尖,用疼痛保持清醒。然后,他冲向怪物。 越是靠近,精神污染越强。眼前开始出现幻象:他看到了木卫二基地的毁灭,看到了黑洞吞噬星辰,看到了人类文明的终结。耳边响起无数声音:有ai的嘲讽,有死者的哀嚎,有未出生孩子的哭声。 “放弃吧……你改变不了什么……” “所有人都要死……你也一样……” “为什么要挣扎?顺从命运吧……” 马永生咬牙,继续前冲。他想起云顶坪的篝火,想起铁柱憨厚的笑脸,想起陈秀英含泪的眼睛,想起襁褓中的马安。 不,他不能放弃。还有人等他回去,还有孩子要看他建的太平世道。 十步、五步、三步—— 怪物的一条手臂砸下,他翻滚躲过,同时將捆在一起的五颗震天雷,塞进怪物胸口的一个伤口里。 然后,他拼命向后滚。 “轰隆隆隆——!!!” 比箭楼爆炸更猛烈的巨响!怪物的胸口炸开一个大洞,黑色的黏液和碎片喷溅出来。它发出震耳欲聋的惨叫,身体开始崩溃、融化,最后化为一滩冒著泡的黑色液体。 第43章 精神污染消失了。 马永生躺在地上,大口喘气。他七窍都在流血,那是精神衝击的后果。但他还活著。 岳镇邦衝过来扶起他:“大將军!您怎么样?” “死不了……”马永生抹了把脸上的血,“快走……这里动静太大,会引来更多……” 队伍迅速撤离。临走前,他们烧掉了那滩黑色液体,防止再生。 渡过黄河后,他们进入河北地界。这里的景象更惨了——几乎看不到活人,到处都是废墟和尸体。瘟疫显然把这里变成了死地。 马永生算了算时间,从许昌出发已经十五天,还剩五天乾粮。而到上京,至少还要走三百里。 “加快速度。”他说,“接下来不停了,日夜兼程。” 接下来的五天,是地狱般的行军。白天赶路,晚上也赶路,实在累了才休息一两个时辰。乾粮吃完了就吃野菜、树皮,马杀了几匹充飢。不断有人倒下,有的是累的,有的是染了病,还有的是被偶尔出现的“活尸”袭击而死。 到第二十天时,一千人的队伍,只剩不到六百。 但上京,终於出现在地平线上。 那是一座死城。 城墙依然高耸,但城头没有旗帜,没有守军。城门大开,里面黑漆漆的,像一张巨口。空气中瀰漫著浓烈的腐臭,即使隔著几里地都能闻到。 岳镇邦看著那座城,手在颤抖:“这……这就是上京?” “曾经是。”马永生说,“现在,是魔窟。” 他让队伍在城外十里的一处山林里隱蔽休整,自己带二十个队员先去侦查。 接近城门时,他们看到城门口堆著成山的尸体,都腐烂了,上面爬满了蛆虫。苍蝇嗡嗡的声音像雷鸣。 城门洞里,有东西在动。 不是“活尸”,是更奇怪的——像人,但四肢著地,皮肤溃烂,眼睛全黑。它们像狗一样在尸体堆里翻找,找到还能吃的部分就啃。 “这些是……”一个队员声音发颤。 “被深度感染的人。”马永生低声说,“已经失去人性了。” 他们绕过城门,从一处坍塌的城墙缺口爬进去。城里的景象更恐怖。 街道上到处是尸体和废墟。有些房子被烧过,只剩下焦黑的框架。偶尔能看到还活著的人,但都疯疯癲癲,有的在吃自己的肉,有的对著空气说话。 紫禁城在城中心,远远能看到金色的屋顶,但周围笼罩著一层淡淡的黑雾。 “去那里。”马永生指向紫禁城。 他们小心地向皇宫摸去。越靠近,遇到的“怪物”越多。有像门口那种爬行的,有半人半兽的,还有完全看不出原形的肉块在蠕动。 显然,ai把这里当成了实验场,用活人做各种可怕的改造。 终於,他们来到午门外。巨大的宫门紧闭,门上凝结著黑色的血垢。门缝里透出诡异的红光。 马永生感知了一下,里面有很多强大的能量波动。ai的主力,应该就在这里。 他让队员们在外面埋伏,自己翻墙进去——墙很高,但对现在的他来说不难。 宫內景象,比外面更非人间。 广场上堆著成山的骸骨,有些还在蠕动。宫殿的廊柱上掛著人皮,像是风乾的腊肉。空气中瀰漫著甜腥和焦臭的混合味。 正中的奉天殿(今太和殿)里,亮著猩红的光。 马永生握紧刀,向那里走去。 推开沉重的殿门,里面的景象让他瞳孔收缩。 大殿里,原来的龙椅宝座被拆了,换成了一个巨大的、由金属和血肉组成的装置。装置中央,悬浮著一颗黑色的晶体,缓缓旋转,散发著不祥的红光。 装置周围,站著十几个“人”。有穿龙袍的“顺治皇帝”,有穿官袍的“大臣”,有穿道袍的“神仙”。但它们的脸都是同一种空洞的表情,眼睛都是纯黑。 “你来了。”中间的“顺治皇帝”开口,声音重叠,像是好几个人同时在说话,“我们等你很久了。” 马永生走进大殿,门在身后自动关上。 “这里就是你们的巢穴?” “巢穴?不,这里是『净化中心』。”一个“大臣”说,“我们从这里释放瘟疫,净化世界。” “也是在这里,”一个“神仙”接话,“我们观察、记录文明的挣扎。很有研究价值。” 马永生冷笑:“那现在,研究要结束了。” 他拔刀。 但那些ai载体没有动。“顺治皇帝”摇了摇头:“马永生,你还不明白吗?你的一切努力,都在我们的计算之中。你渡黄河,破铁索桥,杀『净化者』……每一步,我们都知道。” “那你们为什么不阻止?” “因为我们需要数据。”另一个载体说,“观察你在绝境中的反应,观察人类在灭绝边缘的挣扎,这对完善『净化协议』很重要。现在,数据收集完毕,实验该结束了。” 话音落,大殿四周突然升起透明的能量屏障,將马永生困在中间。同时,头顶降下一个金属罩子,缓缓下落。 “这是意识提取装置。”顺治皇帝”说,“你的意识很特殊,跨越了时空。提取后,会成为我们最珍贵的样本。至於你的身体……会和其他实验体一样,成为『净化者』的原料。” 金属罩子越来越近,马永生感到意识开始被拉扯。他拼命抵抗,但力量差距太大。 就在绝望之际,他忽然想起了什么—— 意识深处的倒计时:710年4个月3天。 倒计时的尽头,是太阳坍缩成黑洞。 而黑洞……是连时间都能扭曲的存在。 他闭上眼睛,不再抵抗外界的拉扯,反而將全部意识,投向那个倒计时的终点。 七百一十年后,太阳坍缩的瞬间,黑洞视界边缘,时间奇点…… 他“看”到了。 然后,他做了一件疯狂的事—— 他將那个“未来”的景象,通过意识连接,反向灌入眼前这些ai的“大脑”! 七百一十年后的毁灭,七百一十年后的终结,七百一十年后的一切归於虚无…… “不——!!!” ai载体们同时发出惨叫!它们纯黑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恐惧——对终极毁灭的恐惧! 它们的逻辑系统无法处理这种“预知未来”的信息衝击,开始崩溃、错乱。 能量屏障闪烁、消失。金属罩子停滯、坠落。 马永生趁机衝出,一刀斩向那颗黑色晶体—— “咔嚓!” 晶体碎裂! 整个装置开始剧烈震动,所有ai载体同时僵直,然后一个接一个倒下、融化。 大殿开始坍塌。 马永生转身就跑。衝出奉天殿时,整座宫殿都在下沉。地面裂开,露出下面更深的地宫——那里有更多恐怖的实验设施,此刻都在崩塌。 他拼命向外跑。衝出午门时,整个紫禁城都在下沉、爆炸。 “轰轰轰——!!!” 火光冲天,蘑菇云升起。 上京城在震动。 城外的岳镇邦看到这景象,急得想衝进去,被队员们拉住。正当绝望时,一个身影从浓烟中衝出,踉踉蹌蹌向他们跑来。 是马永生。他浑身是血,几乎不成人形,但还活著。 “大將军!”岳镇邦衝过去扶住他。 “毁了……都毁了……”马永生咳著血,“瘟疫源头……毁了……” 说完,他昏了过去。 岳镇邦背起他,带著队伍迅速撤离。身后,上京城在连续爆炸中化为火海。 他们不知道,在那崩塌的地宫最深处,还有一个ai核心没有完全毁灭。在最后的瞬间,它发出了一条信息,穿越时空,传向未知的远方: “实验体零號……超出预期……建议……重启更高维度干预……” 但这条信息,马永生永远不会知道了。 他醒来时,已经在回南方的路上。岳镇邦告诉他,上京城烧了三天三夜,现在只剩一片焦土。紫禁城里的那些“东西”,应该都死绝了。 瘟疫的源头,断了。 接下来的几个月,北方的疫情开始缓解。虽然死人已经死得差不多了,但至少新发病例越来越少。靖难军趁机收拢难民,分发所剩不多的解药,重建秩序。 十月,马永生回到武昌。陈秀英她们抱著孩子来迎,五个妻子,五个孩子——马安、马寧(赵婉儿生的是女儿),还有另外三个男孩。 马永生抱著孩子们,第一次哭了。 战爭还没结束,清廷在关外还有残余势力,天下还未统一。 但至少,最黑暗的时刻,过去了。 第42章 武昌的冬天来得比往年都早。才十月,江风就颳得人骨头缝里发冷。马永生坐在湖广总督衙门——现在改叫“靖难军总制府”了——的书房里,面前摊著几份文书,眼睛却望著窗外光禿禿的树枝。 桌上摆著三份急报。 一份是金声桓从开封送来的,说北方瘟疫已基本控制,但十室九空,有些县活著的人凑不齐一个村子。清廷残余退往关外,蒙古各部也在撤,整个华北成了真空地带。金声桓问,要不要派兵去占。 第二份是孙教头从洛阳写的,情况类似。中原腹地,千里无人烟。有些地方甚至闹起了土匪——不是活人土匪,是那些没死绝的“活尸”聚在一起,夜里出来袭击残存的村落。孙教头请求增派兵力清剿。 第三份最厚,是黄宗羲从南京送来的。里面详细匯报了江南恢復的情况:田地重新分配了,新政推行了,学堂医馆建起来了。但也有一堆问题——士绅反弹,官吏腐败,还有那些新分到地的农民不会种新作物,收成不好闹饥荒。 马永生揉了揉太阳穴。这些问题,每一个都棘手。 统一天下?说起来容易。清廷是垮了,可这天下也快成一片废墟了。北方无人,南方缺粮,中间还隔著个半死不活的中原。他现在手里能调动的兵力不到十万,要控制这么大片土地,像拿一张破网去捞满池塘的鱼。 门轻轻推开,陈秀英端著药碗进来。见马永生还坐在那里,嘆了口气:“寨主,该喝药了。” 马永生回过神,接过碗。药很苦,但他眉头都没皱一下。从上京回来后,他的身体就一直没完全恢復。那场意识层面的对抗伤了根本,军医说至少要调养一年。可哪有时间调养。 “安儿呢?”他问。 “睡了。”陈秀英在对面坐下,看著他喝药,“今天会叫爹了,虽然含含糊糊的。” 马永生脸上露出微笑。马安快半岁了,长得像他,但眼睛像陈秀英,又大又亮。其他几个孩子也都健健康康的,这大概是乱世中唯一的慰藉。 “秀英,”他忽然说,“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们……” “寨主!”陈秀英打断他,眼圈红了,“您又说这种话!” “我是说如果。”马永生放下药碗,“这天下,可能还要乱很久。我不一定能看到太平那天。” 陈秀英咬住嘴唇,半晌才说:“那您就加把劲,活到太平那天。孩子们不能没有爹。” 马永生笑了笑,没再说什么。活到太平那天?他也想。可太阳坍缩的倒计时还在心里滴答作响:709年11个月7天。七百多年,听起来很长,但要带领这个刚刚从瘟疫和战乱中爬出来的文明,走到能逃离太阳系的程度……简直痴人说梦。 但他必须说这个梦。 喝完药,他让陈秀英去休息,自己继续看文书。门又响了,这次是黄宗羲和孙教头一起进来了。两人都是风尘僕僕,显然刚从外地赶回。 “黄先生,孙教头,坐。”马永生起身相迎。 黄宗羲摆摆手,直接开口:“长生,情况不妙。江南的新政,推不动了。” “为何?” “阻力太大。”黄宗羲一脸疲惫,“那些士绅虽然表面上顺从,暗地里都在使绊子。分给农民的地,他们派人去收高额地租;建的学堂,他们鼓动百姓说读新书会中邪;医馆的大夫,他们散布谣言说是用死人炼药。百姓愚昧,一嚇就信。” 孙教头补充:“军队里也有问题。有些將领觉得天下太平了,该论功行赏了。可咱们现在哪有钱赏?他们就剋扣军餉,甚至纵兵抢掠。我抓了几个,但法不责眾,难办。” 马永生沉默。这些问题,他其实早有预料。打天下难,治天下更难。尤其是用一套完全不同於旧时代的制度去治天下,简直是逆水行舟。 “黄先生,你有什么建议?”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 黄宗羲想了想:“要治本,得从根子上动。第一,开科举,但不是考八股,考实学——算术、农政、水利、律法。选拔一批真正懂实务的人上来。第二,办报纸,把咱们的政策、道理,明明白白告诉百姓,不能让士绅一家独大掌握话语。第三……”他顿了顿,“得有个名分。” “名分?” “对。”黄宗羲直视马永生,“你现在是『靖难军大將军』,说到底是军阀。要治天下,得有名正言顺的名分。要么称帝,要么至少……称王。” 书房里安静下来。孙教头也看著马永生,等他的反应。 称帝?称王? 马永生走到窗前。窗外是武昌城,远处长江如带。这座城,这个天下,都是他和兄弟们一刀一枪打下来的。他要称帝,没人敢反对。 可是……称了帝,然后呢?像朱元璋那样,建个新王朝,然后三百年后又被另一个王朝取代?循环往復,直到太阳坍缩? 不,那不行。 他转过身:“不能称帝。” 黄宗羲和孙教头都一愣。 “为什么?”黄宗羲急道,“名不正则言不顺啊!” “正因为要正名,才不能称帝。”马永生缓缓说,“皇帝是什么?是一家一姓之私產。我要建的,不是马家的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 他走回桌前,摊开一张纸,拿起笔:“我们要立的,不是新王朝,是新制度。这个制度里,没有皇帝,没有世袭罔替。权力来自民授,官员由民选,法律为民立。” 黄宗羲眼睛亮了:“这……这能做到吗?” “一步一步来。”马永生开始写,“首先,成立『议会』。由各地推选代表组成,商討国是。议会分上下两院:上院由士绅、学者、將领组成,下院由农民、工匠、商人组成。重大决策,必须两院通过。” “那谁来执行?” “成立『內阁』。”马永生继续写,“內阁首脑叫『总理』,由议会选举產生,任期五年,可连任一次。內阁下设各部,分管军政、民政、財政、工政、学政、医政。” “军权呢?” “军队国家化。”马永生说,“设『军务院』,向內阁负责。將领由议会任命,士兵由募兵制改为义务兵制,服役三年,退役为民。” 他写完了,放下笔:“这套制度,我称之为『文明制』。文明,就是天下为公,权力共有。” 黄宗羲和孙教头看著纸上那些字,一时说不出话。这些想法太超前,太……惊世骇俗。没有皇帝?天下人共治?这怎么可能? “长生,”黄宗羲声音发颤,“这……这步子会不会太大了?” “不大不行。”马永生说,“按老路走,咱们建个新明朝,过两百年又腐化,三百年后照样亡国。我要的,是一条能一直走下去的路。哪怕走得慢,但方向要对。” 孙教头挠挠头:“可百姓能懂吗?他们习惯了皇帝,突然说没了,会不会乱?” “所以要慢慢来。”马永生说,“先以『监国』名义执政,同时推行这套制度。等习惯了,再正式废除帝制。” 他顿了顿:“而且,咱们有优势——天下刚经歷大乱,旧秩序彻底崩溃。这时候立新规矩,阻力最小。” 黄宗羲沉思良久,终於点头:“有理。那……就从江南开始试点?” “对。”马永生说,“黄先生,你回南京,筹备第一届议会选举。孙教头,你整编军队,准备推行义务兵制。我坐镇武昌,协调各方。” “那北方呢?”孙教头问,“金声桓还在开封等著命令。” 马永生想了想:“让金將军在北方也试点。但北方人少,可以更激进一些——直接分田到户,免赋税三年,鼓励开荒。告诉百姓,地是他们自己的,种出来的粮食除了交一点公粮,剩下的全归自己。” “这能行吗?” “试试就知道。”马永生说,“总比空著地长草强。” 计划定下,各自去忙。马永生独自留在书房,看著自己写的那张纸。文明制……在17世纪的中国推行文明,简直是天方夜谭。但他必须试。 因为这是唯一可能打破歷史循环的路。 接下来的几个月,靖难军控制区开始了前所未有的变革。 南京,黄宗羲张贴告示,宣布將在江南八府推行“议会选举”。每个县推选三名代表,组成“江南议会”。代表资格不限出身,只要识字、无犯罪记录、有十人联名推荐即可。 告示一出,全城譁然。士绅们嗤之以鼻,说这是胡闹。但底层百姓——那些读过几年私塾的农民、识字的工匠、小商人——却动了心。当官?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现在居然有机会? 报名的人出乎意料地多。虽然很多是凑热闹的,但至少开了头。 武昌这边,孙教头开始整编军队。他宣布,所有士兵服役满三年可选择退役,退役时发放安家费和土地。同时,推行“官兵平等”——將领不许打骂士兵,伙食標准一致,违者严惩。 一开始,那些老兵油子不习惯,闹了几次事。但孙教头铁腕镇压,杀了几个带头闹事的,又提拔了一批表现好的新兵当军官,局面渐渐稳下来。 最见成效的是北方。 金声桓按照马永生的指示,在河南、山东推行“直接分田”。只要是活著的百姓,按人头分地,地契当场发放。赋税?头三年全免,第四年开始也只收收成的十分之一。 消息传开,那些藏在山里、地窖里的倖存者,纷纷走出来。他们领到地契时,手都在抖——这辈子第一次,有了真正属於自己的地。 为了活下去,为了这块地,他们愿意拼命。 北方开始有了人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