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书店卖明史,崇禎懵了!》 第1章 卖《明史》的书店 崇禎元年,冬。 京师。 漫天的大雪,似乎把整个天地都当作了洪炉,將万物都熔炼成了雪花花的白银,呼啸的冷风则像刀子一样,把苍茫大地当作了砧板,將眾生当成了砧板上的鱼肉,肆意切割。 风雪未停,天寿山下,一队人马正在风雪之中艰难的行走。 十二对龙旗被朔风吹得猎猎作响,上面写著的“明”字在风雪中若隱若现,队伍中最显眼的还是其中高大威仪的輦驾。 很明显,这是一支大明皇家队伍。 輦驾內,是一位眉目清秀的年轻人,高高的鼻樑瘦瘦的脸颊,身上则是一袭明晃晃显眼的龙袍。 他正是当朝的天子,崇禎皇帝朱由检。 崇禎稍稍伸了一个懒腰,將腿在柔软的貂皮上伸直了一些,鬆了松筋骨,厢內很暖和很舒服,和外面的冰天雪地形成了强烈对比。 大明今年的冬天格外冷冽,但崇禎的眼中却是一片火热。 就在刚刚,他去祭拜了位於长寿山的列祖列宗,告诉列祖列宗,告诉他的皇兄,他亲手除掉了权倾朝野为祸多年的宦官魏忠贤。 去年,也是这样的雪天,皇兄在弥留之际握著他的手,用一句“吾弟当为尧舜”,將大明江山交到他的手上。 那时,他刚满17岁,刚刚从封地被召回来,诚惶诚恐。 甚至在登基的那一天,他隨身带了一块大饼藏在袖口里,不敢吃宫里的东西,可以说是如履薄冰。 但从那一刻开始,他在心里做了一个大胆且坚定的决定。 他朱由检,要中兴大明。 大明王朝自太祖皇帝朱元璋1368年在应天登基称帝后,传承到今天,已经走过了两百多年將近三百年的风雨岁月。 有过盛景,有过衰落,有过中兴,有过灾难……最终,这个帝国交到了他的手上,他成了这个帝国的第十六位掌舵者,他给自己定下的年號叫崇禎,寓意兴盛吉祥,其实他从好几个名字中选中“崇禎”这个名字,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 那就是“崇禎”谐音“重振”,契合他重振明朝的志向。 入宫的第一个夜晚,崇禎没有睡著,他和以往许多皇帝都不一样,他並不是因为兴奋,而是因为恐惧,极度的恐惧,於是,他点著蜡烛,坐了整整一夜。 这一切都因为一个人,那便是魏忠贤。 魏忠贤於万历时自宫,易名李进忠入宫,因得识时为皇太孙的明熹宗乳母客氏,深相勾结。天启帝即位后由惜薪司擢为司礼监秉笔太监,復魏姓,赐名忠贤,从此与客氏狼狈为奸,形成了权倾朝野,流毒甚广,人人闻之色变的阉党。 所以,崇禎上位的第一件事,就是要剷除魏忠贤。 现在他做到了,他只用了不到一年的时间,就把那个曾给他带来极度恐惧的毒瘤给割掉了。 朝野一片欢庆,盛讚大明终於迎来了它的明君。 但是崇禎並没有得意忘形。 因为除掉魏忠贤仅仅只是一个开始,他还有更伟大的志向,他要將慢慢滑向深渊的大明王朝重新拉回来,就像他的太祖皇帝朱元璋,成祖皇帝朱棣那样,以雄才大略,励精图治,重建一个兴盛的大明王朝。 这是崇禎登基的第一年,此时的他信心满满,踌躇满志…… “陛下!” 这个时候,輦驾外的一个声音,打断了崇禎的思绪。 说话的不是別人,正是司礼监秉笔太监王承恩。 “陛下,雪太大了,今天可能赶不回宫了,要不先去皇陵那边的行宫歇息,如何?” 崇禎的思绪从远方飘回,掀开窗帘往外望去。 只见外面鹅毛般的大雪不停落下,天地间已经是白茫茫的一片,不说輦驾在艰难的前行,就是道路都很难看得清了,没想到他此番前来謁陵,竟碰上这般大雪,確实如王承恩所言,今天应该是赶不回宫了。 “就照你说的办吧。” “是。” 王承恩领命退下,前去安排…… …… 天寿山外的行宫,作为皇帝謁陵时的临时居所,主要是为了方便皇帝进行祭祀活动时休息,亦或是在特殊情况下使用。 现在就算是特殊情况。 崇禎本意是赶回皇宫的,因为还有很多政务等著他,但现在风雪太大,无奈之下只得入住行宫。 来到行宫,已经是傍晚。 崇禎在后殿休息了一会,不过现在这个时候也不是睡觉的时候,横竖睡不著,便起身想去书房看看书。 他是个坐不住的人,閒下来反而让他感觉浑身难受。 后殿之后为一圆光门,入內有假山,怪石叠砌,花草遍植,绿树掩映,曲径通幽,实为一座小型御花园,只不过现在这里已经被大雪覆盖,银装素裹,別有一番景致。 经过这里的时候,崇禎发现通幽的曲径后似乎有灯光。 若隱若现。 现在虽然是傍晚,但因为是阴天,加之大雪漫天,光线很不好,所以能见度並不高,不过那个灯光却是依稀可见,似乎很远,又似乎很近。 崇禎停下脚步看了两眼,看不出是什么,便抬脚想要往书房走去,走了两步,他又停了下来。 崇禎最终还是忍不住寻著那灯光走了过去…… 循著灯光,崇禎一直往前,现在视线很差,他只感觉自己似乎穿过了一个无形屏障,那种感觉很奇怪,虽然只有一瞬间,但就好像是跨越了无数时间岁月,这种奇怪的感觉转瞬即逝,他也说不清。 他也没有那么多时间去感受,因为他已经来到了发出亮光的屋子面前。 崇禎整个人怔住了。 这里竟是一间书店。 为什么知道这是书店?因为门头上就掛著四个龙飞凤舞的大字:星火书店。 他本想去书房看书的,现在怎么莫名其妙走到一间书店来了? 但这还不是关键。 关键的是,他的行宫里怎么会有一间书店呢?谁那么大胆,把书店开到他行宫的后花园里来? 到底怎么回事? 带著无数的疑问,崇禎缓缓推开书店的门。 书店內环境整洁雅致,暖黄色的灯光柔和不刺眼,一排排的书架上整齐摆放著各式各样的书籍。 除了传统的阅览桌椅,书店还设置了一些私密隔断的卡座区域。 这个时候,书店內没什么人,只有一个穿著怪异的年轻人坐在前台那儿,埋著头不知道在忙活些什么。 ??? 这里一切的一切,都让崇禎感到疑惑,如梦似幻,就好像不是真实的一般。 做梦吗? 崇禎暗暗捏了自己一把,疼痛感却是那么的真实。 崇禎怔在了书店门口的地方,而对方也发现了自己,抬起头来看向自己的时候也是怔了好一下。 “欢迎光临。” 年轻人最终露出了一个微笑,对自己点头致意。 崇禎也是衝著对方点了点头。 对方应该是这里的东家,但这里实在是太诡异了,在没有搞清楚情况之前,他决定先別轻举妄动。 崇禎走进了书店,年轻的东家似乎並没有太过於在意他,又继续埋头忙他自己的去了。 既然是书店,崇禎进入书店的第一件事自然是来到了一排排书架前。 这里的书籍都分门別类的摆放好,书架上写有每一个类別的名字,有文学小说类,有科普类,有歷史类,有教育类,有科学类,有艺术类,有哲学类等等等等。 品类繁多,琳琅满目。 绝大部分的书,都是崇禎见所未见,闻所未闻。 他隨意拿起了一本叫做《我是未来科学家》的书,翻开一看,发现里面的排版和他熟知的排版完全不一样,而且上面的字都是简化字。 这样让他看起来很难受,但让他更难受的是,这些他都认识的字连在一起,组成了他完全看不懂的內容。 什么基因编辑,脑机接口,量子科技等等。 这些到底是什么书? 崇禎感觉自己好似庄周梦蝶,又好似陶渊明误入桃花源,他来到了一个超出他认知水平,对他而言完全是陌生的地方。 好在这个时候並没有人干扰他。 崇禎一直在书架间徘徊,想要寻找一本自己看得懂的书,最终他停在了歷史类书籍前。 因为在这里,他终於看到了他熟悉的书籍。 《史记》、《汉书》、《后汉书》、《三国志》…… 这些都是他曾经阅览过的书籍。 他隨意抽下一本翻看,果不其然,还是排版不同和使用了简化字,但里面的內容却和他熟知的相差无几。 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 崇禎来不及多想,目光和思绪便被一本书的书名给吸引过去了。 只见这一排史书的最后一本书,书脊上赫然写著让崇禎眼皮子狂跳的两个字:明史。 第2章 懵逼的崇禎 明史? 这里怎么会有一本叫做《明史》的书? 而且这本《明史》在书架上是放在他熟知的《元史》之后。 这是他大明的歷史吗? 不可能! 大明王朝虽然已经走过了近三百年的风雨,但现在仍然是大明的天下,怎么就会有大明的史书? 崇禎满腹疑惑,他迫不及待又有些颤抖的从书架上取下这本《明史》。 排版和简化字仍旧看著不舒服,但是他看得懂。 简化字古已有之。 最为人熟知的《兰亭集序》就是用简化字书写的。 卷一,本纪第一,太祖。 “太祖开天行道肇纪立极大圣至神仁文义武俊德成功高皇帝,讳元璋,字国瑞,姓朱氏。先世家沛,徙句容,再徙泗州。父世珍,始徙濠州之钟离。生四子……” 《明史》上记录的这段內容,不正是大明的开国皇帝太祖皇帝朱元璋的身世吗? 崇禎心神俱震,继续往下翻。 下一卷,本纪第二,恭閔帝。 “恭閔惠皇帝讳允炆。太祖孙,懿文太子第二子也。母妃吕氏。帝生潁慧好学,性至孝。年十四,待懿文太子疾,昼夜不暂离。更二年,太子薨……” 再下一卷,本纪第三,成祖。 不用看了。 错不了,这就是他大明王朝的歷史! 可是…… 怎么会这样? 歷史歷史,成为过去才能叫歷史,歷朝歷代,只有灭亡了,下一个朝代才会给前朝著史。 这才有了歷史都是由胜利者书写的说法。 可是现在大明就算是內忧外患,但还没完,他崇禎还要重振大明,怎么就有大明的史书了? 有大明的史书,岂不是说大明亡了?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崇禎完全不能够接受大明亡了这个说法。 他刚刚扳倒了魏忠贤,此时的他信心满满,踌躇满志,一心想著中兴大明,可是现在你告诉他,大明亡了? 这如同一道惊雷,直接劈在崇禎的头顶,让他懵在原地。 不对不对,自己差点儿中计了。 崇禎回过神来,惊出了一身的冷汗,他重新审视来到书店的这一切,书店里的一切都太诡异了,一定是有人在故意引导他来这里,然后让他看到这个杜撰出来的《明史》? 到底是谁? 此时书店里只有两个人。 崇禎扭头看向那个年轻的东家,可是年轻的东家压根就没有理他,仍旧埋头不知道在敲敲打打些什么东西。 是他? 他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他是怎么把书店开到自己的行宫里面来的? 妖怪?神仙? 太多太多的疑惑,崇禎想不明白。 不过他倒是想要看一看,这本《明史》究竟是怎么编的,编到了哪里?大明究竟是灭亡了还是没有灭亡? 每一个人都想要知道未来发生的事情。 从古至今,无数的帝王先贤费尽心思,占卜八卦,奇门遁甲,想要的无非就是看到未来的一角。 现在的崇禎自然也是很好奇,无论手中的《明史》真与假,他都想要看一看。 他快速的翻阅。 前面的部分歷史,和他了解的基本无差,他想要看的自然是他之后的歷史。 终於,他翻到了他的那一卷。 本纪第十六卷,庄烈帝。 “庄烈愍皇帝,讳由检,光宗第五子也,万历三十八年十二月生。母贤妃刘氏,早薨。天启二年,封信王。六年十一月,出居信邸……” 没错了,庄烈帝说的就是他朱由检了。 可是…… 他明明还没有驾崩,怎么就有諡號了? 所谓諡號是指人死之后,后人给予评价的文字,基本上是用於帝皇或者拥有较高社会地位的人物。 庄烈帝这个諡號,让崇禎忍不住心头一跳,感受到了一股不详的气息。 中间还有好长一段歷史,但崇禎迫不及待的翻到了最后。 “帝崩於万岁山,王承恩从死。御书衣襟曰:『朕凉德藐躬,上干天咎,然皆诸臣误朕。朕死无面目见祖宗,自去冠冕,以发覆面。任贼分裂,无伤百姓一人。』 自大学士范景文而下死者数十人。丙辰,贼迁帝、后梓宫於昌平。昌平人启田贵妃墓以葬。 明亡。 是年夏四月,我大清兵破贼於山海关,五月,入京师,以帝体改葬,令臣民为服丧三日,諡曰庄烈愍皇帝,陵曰思陵。” 看到这里,崇禎如遭五雷轰顶,瞬间石化。 什么? 明亡? 亡在了他的手上? 怎么可能? 这是真的还是假的? 大明的最后一位皇帝,怎么是他? 崇禎心中惊涛骇浪,剧烈的情绪波动,让他胸口不断的上下起伏。 猛地。 崇禎突然如梦中惊醒一般,快速往后翻。 果然。 没了,后面没有了。 本纪到这里结束,他崇禎皇帝,就是大明王朝的最后一位皇帝。 不! 这不可能是真的! 崇禎不相信这个结果,他已经除掉了魏忠贤,他踌躇满志,他宵衣旰食,殫精竭虑,他远离女色,节衣缩食,一心中兴大明,他比大明王朝歷史上每一位皇帝都要勤勉,直追太祖皇帝,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大明会亡在他的手上? 这到底是是谁杜撰的? 崇禎心中震惊过后,是离奇的愤怒。 如此编排他,其心可诛! 崇禎驀然抬头,看向坐在前台的年轻东家,顿时瞪大了眼珠子。 那人不见了? 就在他天人交战,惊疑不定的时候,那个年轻的东家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他的边上,微笑的道:“同学,不好意思,书店要关门了。” 第3章 cos皇帝的客人 注意看,这个有点小帅的年轻人叫朱子明。 他是成长在二十一世纪中华大地上的五好青年,没有经歷过战乱,没有经歷过饥荒,在一个安稳和平的环境下健康的度过童年,上学,然后步入社会。 为社会添砖加瓦了几年,碰上了好时代,加之努力也撞上了机遇,朱子明赚了一些钱,有了一些积蓄。 因为厌倦了一成不变的上班生活,也不想被捲成麻花,所以朱子明选择回到老家京都昌平区开了一间书店。 开书店一直是他的梦想。 恰好他老家昌平区涧头村这边有一处老宅空置,朱子明便將它改造成了书店。 赚不赚钱不重要,重要的是喜欢。 说白了还是不差钱,但是这个不差钱並不是说朱子明很有钱,他的家庭就是一个普通工薪家庭,不过朱子明物慾並不高,而且还没有结婚,也没有房贷,对於他而言,吃饱穿暖,身体健康,就非常知足了,剩下的就是在有限的生命中儘可能做自己喜欢的事情。 朱子明从小就喜欢看书,看各种各样的书,在他看来,看书就是一种交流,和各种各样的人或者思想进行交流。 他特別喜欢看歷史书。 因为歷史是真实发生过且客观存在的,没有剧本,没有想当然,无论文学家们如何书写歷史,歷史都以自己的方式存在,就算曾经虚无,但它总能不断发现真的过去。 同时,歷史也是厚重的,它是一个个鲜活的人用他们的一生去去组成,许多人的一生甚至只是史书上的一个字。 青史留名,这也是歷代许多能人志士毕生的追求。 看歷史,你能看到一段人类文明的轨跡,看到当年的那些人,那些事,他们很遥远,但又好像从未远去,歷史会让你知道,你究竟是从哪来的,你的根在哪儿。 以史为鑑可以知兴替,古人先贤用他们的生命为后人演绎了一出出好戏大戏,不仅好看,更是后人宝贵无比的经验。 所以,歷史不仅是真实的,厚重的,也是让人著迷的,受益匪浅的。 朱子明在开书店的同时,也在写小说。 因为平时书店的生意並不是太好,他还是很清閒的,清閒下来,他就想著做点自己喜欢的事情。 在他看来,写小说也是一件有意思的事情,和读书一样,也是一种沟通,是一种和读者跨越时间空间的沟通和思想碰撞。 他写的是歷史小说。 歷史总是有许多遗憾,但是在小说的世界中,这些遗憾都可以弥补,小说的世界就好像是一个平行时空一般,在那儿,已经成为过去的歷史可以因为主角的存在,再来一次全新的演绎。 他写的是明末的小说,不为別的,就因为那是他最意难平的一段歷史。 今天下了好大的雪,朱子明已经好多年没有见过这么大的雪了,白皑皑的大雪將天地仿佛都笼罩住了。 店里没有一个客人,只有朱子明一个人。 书店本来客人就不多,主要以昌平区周边高校的学生以及来明十三陵游玩的游客为主,现在已经临近年关,周围高校的学生已经放假,来明陵游客也不多,所以,书店显得冷冷清清,朱子明倒也无所谓,反而是乐得沉浸在小说的世界里。 傍晚时分,书店总算迎来了第一位客人,不过这却是一个奇怪的客人。 之所以说奇怪,是因为这个人的穿著打扮显得很怪异,一身的古装打扮,就像是戏里面走出来的一样。 而且看那扮相,似乎扮演的是皇帝。 不管如何,来者是客,朱子明照例微笑的欢迎:“欢迎光临。” 在现在这个社会,奇装异服已经不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大街上,cos的人隨处可见,还有一些做直播的,更是怎么怪诞怎么来。 这里毗邻明十三陵,cos明朝皇帝的人其实也不是没有,甚至还不少。 因为有些是景区专门请来cos皇帝的,有些是自己想cos,还有一些是专门cos皇帝来给游客合影拍照赚钱的。 所以朱子明也是见怪不怪,没有过度在意对方的穿著,而是继续沉浸在他的小说世界里。 专注一件事的时候,时间总是过得飞快。 直到晚上十点多,朱子明写完一章小说章节了,抬起头看去的时候,发现那人竟还没有离开。 看来对方也是爱书之人。 虽然不忍心打扰,但是到了要关门的时候,朱子明也只能请对方离开。 “同学,不好意思,书店要关门了。” 之所以叫同学,因为对方看起来还很年轻,高高瘦瘦,白白净净的,看起来像是个学生,朱子明心想对方应该是放假后来景区打寒假工赚点生活费的学生,不管是不是,总之叫同学总没错。 对方似乎有些许错愕,但还是很快便默默离开了。 第二天。 这个cos皇帝的客人又来了。 这一次,他来得还挺早,书店开门没多久便来了,和昨天一样,书店里就朱子明和他两个人,他也还是在昨天那个位置看书。 不一样的是,这一次朱子明特別注意了一下他看的书。 竟是一本《明史》。 喜欢明朝歷史的人不少,因为明朝是一个颇为特殊的朝代,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不纳贡不和亲不称臣,铁骨錚錚,而且还是最后一个汉人王朝,有太多的故事和遗憾,这也是为什么一本讲述明朝歷史的书籍《明朝那些事儿》那么畅销的原因。 但是,看《明朝那些事儿》的人多,看《明史》其实並不多,因为由清朝官修纪传体的《明史》,对於现代人而言,確实有些艰涩难懂了。 看来对方不仅喜欢歷史,而且还有著一定的文学造诣,这让朱子明不由得心生好感,更多了一些关注。 朱子明发现,对方看《明史》的时候,不仅看得很专心,而且可以说……很激动。 时而愤慨拍桌,时而捶胸顿足,时而扼腕嘆息。 嘖嘖嘖,看一个《明史》竟看得如此有代入感,实在是不多见。 虽然朱子明也喜欢大明,也算是个明粉,不然他也不会选择写明末的小说了,但在这个cos皇帝的年轻人面前,也不得不自嘆弗如,对方这样才是一个优秀的明粉啊。 砰! 对方突然又是愤慨的拍案嘆息,嚇了朱子明一跳。 对方的情绪充沛,由心而发,不像是演的,看书投入是好事,但过於激动也没必要,朱子明也实在是担心,他的书桌受不受得住。 於是,朱子明端起泡好的一壶茶走了过去。 “同学,要不要来杯茶?” “啊?” 对方驀然抬头,看向朱子明的眼中有几分迷茫。 朱子明这才发现,对方的额头上已经满是汗水,就好像刚刚经歷了一场惊心动魄的旅程。 看书投入到这等地步,不得不让人佩服。 朱子明给对方斟了一杯茶。 “同学,莫要太激动,先喝杯茶缓一缓。” cos皇帝的客人点了点头。 “那个……” 朱子明刚想要离开,一直沉默对方突然出声。 朱子明站住了脚步回头,只见对方指了指手中的《明史》,问道:“同……同学,你说,这本书里面说的……都是真的吗?” 第4章 大明已经亡了 崇禎第一次看到《明史》的时候,绝对是不愿意也不会去相信这个书上所写的东西,但在强烈的好奇心驱使下,他还是忍不住翻开《明史》看一看。 不看不要紧,一看整个人直接就懵了。 因为太真实了。 里面的每一个人,每一件事,都有依有据,绝对不是空穴来风,胡乱编撰。 一切看似意料之外,但又好像是情理之中。 比如他刚刚从地方召回来的袁崇焕。 袁崇焕万历四十七年进士出身,后在天启二年,主动请缨出山海关,投身抵御后金、收復辽东的前线。 天启六年,后金可汗努尔哈赤亲征辽西,大举攻明,袁崇焕曾在几乎不可能的情况下,於寧远硬生生阻挡住了努尔哈赤的攻势,取得了萨尔滸之战以来第一次对后金正面交锋的胜利,捷报传到京师,朝野为之欢呼,天启帝称“此七八年来所绝无,深足为封疆吐气”,袁崇焕一战成名。 这是一名和开国大將蓝玉一样的悍將。 所以,在在剷除魏忠贤后,许多官员便奏请起用袁崇焕驻守北方对抗后金,已经到了“章满公车”的地步,崇禎自己也正有此意,当即下了一道圣旨,决定重新起用袁崇焕,意图收復辽东。 可是在《明史》里的袁崇焕,竟然在被起用仅一年多时间后,就被他以谋反大逆罪凌迟处死? 这个结局毫无疑问是意外的,但整个过程却是事跡详实,顺理成章。 其中关键的己巳之变讲得头头是道,仿佛真的发生过一般。 事实上,不仅仅是袁崇焕,在这本《明史》中,大明近三百年岁月里的那些有名人物,每一个人都有著详略得当的本纪或者列传。 如果是假的,怎么会假得如此真实?而且如此大的工程,绝非一人之力可为之。 可如果是真的,大明还在,他崇禎也还在,怎么就成歷史了? 这本《明史》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 崇禎天人交战,还没有搞明白是怎么一回事,那个年轻的东家就过来告诉他,书店要关门了。 崇禎只好暂时离开。 回到行宫的崇禎,又是像他第一次进宫时候那样,恐惧不安,对著一盏孤灯,坐了一夜。 他不敢睡,也睡不著。 如果不搞清楚那本《明史》究竟是怎么一回事,那么从今往后,他都將寢食难安。 所以,第二天,他决定暂时先不回宫,继续在天寿山行宫多住一天。 寒风仍如刀,但大雪已停,今天的视线比昨天傍晚好多了。 崇禎再一次独自一人来到后花园,循著昨天的路线,穿过通幽小径,果然在隱蔽的角落里,再一次看到了那间书店。 昨夜的一切不是梦,而是真实的。 不过那间书店好像在行宫之中,又好像是在行宫之外,显得有些縹緲。 有了昨夜的经验,崇禎並没有害怕,而是带著强烈的好奇心,再一次穿过那个若有似无,让他感觉到仿佛穿越无尽岁月的屏障…… 他又来到了这个奇怪的书店。 还是那本《明史》。 不过这一次,崇禎看得更仔细了,每一个人物,每一处细节都不放过,试图找出些许蛛丝马跡或者说是紕漏。 可越往细了看,他就越是气愤。 他有中兴大明的雄心壮志,但通篇看下来却让他有种深深的无力感。 这种无力感让他感到气愤,好几次差点儿將书桌拍烂。 可能是因为自己太过於激动,把那个年轻的东家给吸引了过来。 对方还是像上次那样叫他同学,同时给他倒了一杯热茶。 在没有搞清楚对方的身份和当下的状况之前,他是不可能喝这杯茶的,不过他倒是可以试探性的询问一下。 对方叫他同学,所以崇禎也跟著叫同学。 “同……同学,你说,这本书里面说的……都是真的吗?” 同学这个称呼,朱子明已经许久没有听到过了,不过更让他意外的是对方的问题,对方竟然在问,《明史》是不是真的? 朱子明不解的看了一眼对方,下意识的回道:“这是歷史,当然是真的了。” “可是……” 崇禎犹豫了片刻,还是指著书中的一张插图,皱眉问道:“太祖皇帝真的长这样?” “这……” 朱子明反倒是一下子被问住了。 只见《明史》里面,明太祖朱元璋的插图是一张鞋拔子脸,而且脸上满是麻子,不像是正常人类的长相,端是丑陋无比。 朱子明有些听懂了对方刚刚的问题了。 看来对方问《明史》是不是真的,並非一无所知,而是觉得清廷纂修的《明史》有抹黑之嫌,不完全符合史实,故有此问。 有点意思。 朱子明乾脆坐了下来,道:“我没见过明太祖朱元璋,但我觉得,朱元璋应该不长这样。” “为什么?”崇禎追问。 朱子明回道:“你想想看,如果朱元璋真的长得这般丑陋,当初他从皇觉寺出来投红巾军郭子兴的时候,郭子兴怎么会把他留在身边当亲兵,还把自己冰雪聪明的乾女儿马氏嫁给他?” “还有,明朝皇室后裔相貌及朱元璋子女的肖像皆面容丰满、神態威严,他们的太祖又怎么可能是一张鞋拔子脸?” 崇禎深以为然点头。 朱子明继续道:“一般情况下,当朝者在推翻前朝政权后,第一件事就是要篡改前朝歷史,抹黑前朝的文化,以达到当朝政权上顺天意,下合民心的目的,从而彰显当朝政权的合法性。 特別取代大明的是满清这个特殊的朝代,满清以少数民族入主中原,急需证明自身统治的合法性,所以,我个人认为,朱元璋的丑化,极大可能是后面的满清政权故意而为之。” 听闻这话,崇禎再次深以为然的点头,目光灼灼的看向朱子明,道: “也就是说,这本书是女真族捏造的,里面的內容都是假的,都是抹黑大明的,大明根本就没有灭亡,对吗?” ??? 啥? 这回轮到朱子明懵了。 大明没亡? 不是,这是什么脑迴路?说《明史》是假的就算了,怎么大明还没有灭亡都来了? 魔怔了吧? 就算你是明粉,也不用这么入脑吧? 朱子明用奇怪的目光看了眼对方,还是耐下性子回道: “虽说清廷在纂修《明史》的过程中颇有些波折,而且歷时漫长,经眾手成书,存在一些內容矛盾、敘事疏漏等问题,特別是在有关建州女真和南明史事的记载上,多有语焉不详及失实之处。” “但总体而言,这本《明史》还算体例严谨、敘事清晰、编排得当、文字简明,是了解明史的基本读物。” “所以,你说的全是捏造的,假的,根本不可能。” “还有,大明没有灭亡之说,简直就是无稽之谈。” 朱子明的这话,就像是一盆冷水直接浇在崇禎的头上,让他从头凉到尾。 崇禎不可置信的喃喃自语:“大明真的亡了?” “当然。”朱子明斩钉截铁的回答。 这个確切的答案,让崇禎心神俱震,脑袋一片空白。 过了好一会。 崇禎似乎想到了什么,突然如如梦初醒一般,盯著朱子明问道:“今夕是何年?” “???” 朱子明再次被对方问得一头雾水,对方不会是一个疯子吧?心里虽然这样想,不过朱子明还是看了看手錶,回道:“现在是北京时间2026年1月8日下午16时6分。” 確切的时间,崇禎听不懂。 但崇禎关心的並不是这个,他只关心大明。 “那大明……” 崇禎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问,但朱子明似乎已经明白他说的什么,回道:“大明亡於1644年,距离现在已经有382年了。” 第5章 崇禎他真的是亡国之君吗? 大明不仅灭亡了,而且还灭亡了三百多年了? 崇禎如遭五雷轰顶。 虽然震惊无比,但他也弄懂了一些东西。 经过和书店这位年轻东家的沟通,他刚刚已经想通了整个事件最关键的点,那就是这里很有可能是未来。 为什么这里会有详实的《明史》。 为什么他在进入书店的时候,会有一种经过扭曲的空间,走过无尽岁月的感觉。 因为这里已经是明朝灭亡三百多年后的世界了。 弄清楚了这个点,书店里原本奇怪诡异的一切也全都说得通了。 可是,他还是接受不了,接受不了大明已经灭亡了的这个事实,更让他接受不了的是,大明竟然是亡在他的手上。 他上位的第一年,便以雷霆之势除掉了魏忠贤。 下一步,他就要彻底剷除阉党,整顿朝纲,重塑军纪,收復辽西,以谋求大明的中兴。 他有很远大的志向,他立志要像太祖成祖那样,做一位明君,励精图治,重建一个兴盛的大明王朝。 可是你现在却告诉他,他是一位亡国之君?这让他如何接受? 他明明已经那么努力,可为什么偏偏大明朝会亡在他的手上? 在看《明史》中庄烈帝本纪的时候,崇禎就已经在思考这个问题。 按照《明史》的记载,他其实已经是竭尽全力,拼命的想要做好每一件事情,可是每一件事最终都事与愿违。 由满清纂修的《明史》中,对他给出了这样的评价。 “赞曰:帝承神、熹之后,慨然有为。即位之初,沈机独断,刈除奸逆,天下想望治平。 惜乎大势已倾,积习难挽。 在廷则门户纠纷。疆场则將骄卒惰。 兵荒四告,流寇蔓延。 遂至溃烂而莫可救,可谓不幸也已。 然在位十有七年,不邇声色,忧劝惕励,殫心治理。临朝浩嘆,慨然思得非常之材,而用匪其人,益以僨事。 乃覆信任宦官,布列要地,举措失当,制置乖方。 祚讫运移,身罹祸变,岂非气数使然哉。 迨至大命有归,妖氛尽扫,而帝得加諡建陵,典礼优厚。是则圣朝盛德,度越千古,亦可以知帝之蒙难而不辱其身,为亡国之义烈矣。” 为什么会这样? 他的一切努力,似乎都是那么的不堪一击,就像是陷入了泥潭,越挣扎就陷得越深,最终换来了一个战事不断,天灾频发,民不聊生,狼烟四起的灭亡之景。 难道说,这真的是气运使然? 既然这样,那他还努力什么?反正已经是命中注定,还不如趁早享乐,可是这明知道亡国的享乐又有什么意义? 一股颓然的情绪瞬间涌上心头。 崇禎茫然看向朱子明:“那……你说朕……崇禎他,他真的是亡国之君吗?” “嗯……” 朱子明想了想,回道:“明朝確实是亡在崇禎的手上,他確实是亡国之君。” 这话如同当头一棒,让本已颓然的崇禎直接破防。 每一个人都在意別人的评价,帝王更甚,无论是生前还是身后名,他们都一样在意,他们活著的时候,自然全是奉承的话,但是在他们死了以后,真实的评价就会浮出水面。 《明史》中记载,崇禎在国破家亡之际,召见群臣议论,在谈到战守之策时,诸臣集体沉默,崇禎忍不住大怒呵斥:“朕非亡国之君,诸臣尽为亡国之臣!” 他不愿意承认他是亡国之君。 但是后世的人,却仍然认为他是大明朝的亡国之君,因为就像书店东家说的那样,大明朝的的確確就是亡在他的手上,这是铁一般的事实,不是他一句话就能够改变的。 崇禎心中悲戚,且不说他死后的名声了,就说他有何顏面去面见列祖列宗? 他前两天刚刚去謁陵,告慰祖宗他要中兴大明的雄心壮志,现在转头一看,原来葬送了朱家几百年基业的人就是他。 真是天大的讽刺啊! 如果不是朱子明在这里,崇禎恐怕现在就要以头抢地了。 “不过说实话,这其实也怪不得崇禎。” 朱子明的这话,让崇禎黯淡的眼中总算是有了一丝神采。 “此言怎讲?” 崇禎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直愣愣的盯著朱子明,想要听一听他是怎么说的。 朱子明不知道对方为何如此关心崇禎,也许是共情吧,不管如何,朱子明还是按照自己的想法,公平公正的回道: “因为大明王朝歷经沧桑二百多年,已经是满目疮痍,穷途末路,《明史》中有言,明之亡,实亡於神宗,不管这话说得对与错,但至少说明了,明朝的颓势不是崇禎造成的,他只是没有做到挽大厦於將倾,可大厦已经腐朽,又有几人能够做到挽大厦於將倾?” “所以,就算不是崇禎,换一个人来,恐怕也是一样的结局,甚至做得还不如崇禎。” 然而,这洗白崇禎的话並没有让真的崇禎一扫颓势,反而是更加意兴阑珊。 崇禎轻嘆一声,道:“大明气运已尽,天命如此,人力终有尽时,回天乏术,痛哉!惜哉!” 然而,让崇禎意外的是,朱子明却是摇头否定了他的说法:“不,不是气运,也不是天命,而是社会发展的一种规律。” 第6章 言过其实? “规律?” 崇禎眉头一皱,看向朱子明,露出不解的神色。 朱子明喝了一口茶后,没有著急著回答,而是问道:“我问你,自秦始皇扫六合,完成天下大一统后,中华大地上歷朝歷代的王朝国祚是多少年?” 崇禎仍是不解,不过他还是答道:“秦朝国祚14年,西汉国祚210年,东汉国祚195年,西晋国祚51年,东晋国祚104年,隋朝国祚37年,唐朝国祚289年,北宋国祚167年,南宋国祚152年,元朝国祚97年……” 崇禎一口气说出了明朝之前所有朝代的国祚,这对於他而言不过是家常便饭,因为他打小就熟读史书。 这回反倒是朱子明感到有些意外。 对方很奇怪,一般人很难问出大明朝是否已经灭亡这样低能的问题,但是一般人也很难对歷朝歷代的国祚如数家珍。 如此奇怪的知识架构,让朱子明想明白是怎么形成的。 只能说,对方不是一般人。 事实上,就算朱子明脑洞再大,他也想不到眼前这个cos皇帝的年轻人,就是真的皇帝,而且是他刚刚谈及的大明亡国之君崇禎皇帝。 此时,朱子明也没有想太多,而是继续他的好为人师之旅,循循善诱道:“那你发现了什么规律没有?” 崇禎皱眉:“什么规律?” 朱子明微微一笑,一字一顿道:“歷朝歷代的王朝国祚都没有超过三百年。” 驀地。 崇禎猛然瞪大了眼珠子,仿佛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一样。 他甚至下意识的点了点手指,心中应该是在盘算朱子明是否说得完全正確。 越算越心惊,因为真的就是像朱子明所说的那样,自秦始皇完成天下大一统后,一直到明朝,还真没有一个王朝的国祚超过三百年。 朱子明很满意对方的反应。 看得出来对方是发自心底的震惊,这让朱子明不免有几分得意。 他对於歷史颇有几分研究,再加上他写歷史小说,这也倒逼著他去了解更多的歷史知识。 “所以,一个或者几个朝代是这样可以说是偶然,但每一个朝代都是这样,就不可能是偶然,而是一种规律。” 崇禎怔怔点头,而后问道:“那大明?” “大明也一样。” 朱子明点头,道:“大明由明太祖朱元璋於1368年所创建,歷经一十六帝,於崇禎十七年灭亡,国祚二百七十六年。”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体验棒,????????????.??????超讚 】 “包括后面的满清也是一样,都没有超过三百年。” “所以,王朝的兴亡並非什么虚无縹緲的气运亦或者天命,而是有跡可循。” “还有,前面我说,明朝的灭亡並不能全怪崇禎,也可以据此规律进行分析,因为崇禎接手明朝的时候,明朝已经一个走过了二百六十年岁月的古老王朝,已经临近了三百年这个临界点,歷史上还没有一个王朝做到过超过三百年,你又凭什么要求崇禎能够做到?” 崇禎深以为然的点头。 这一次,朱子明的洗白有理有据,是啊,歷史上那么多帝王都没有做得到,凭什么要求他崇禎做到? 崇禎的心理舒服了一些,但他更关心的是,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王朝国祚不过三百年。 这个问题显然已经勾起了他强烈的好奇心。 崇禎问道:“为什么会这样?” “问得好!” 朱子明以前读书的时候做过家教,他挺享受教人的感觉,好为人师其实是人的天性,现在他这爱教人的毛病又犯了。 “因为生產资料兼併。” “生產资料?” 崇禎显然听不明白这个词的意思。 对此,朱子明也没有太意外,因为现在崇禎在他的眼里不是一般人,整个知识架构异於常人,也不知道是哪个老师教的。 “所谓生產资料,是指除了人类劳动力本身之外,所有用於生產商品和服务的要素总和,听起来不好理解,但別急,我给你举个例子你就明白了,这就好比一个厨子他要做菜,那么他是不是需要菜刀,锅碗瓢盆,炉灶等厨房用具,以及食材等,而这些他用於做菜的要素的总和,就是这个厨子的生產资料。” “没有厨子的劳动,生產资料只是一堆死物,但没有生產资料,厨子空有一身手艺,也做不出一个像样的菜来,所以,生產资料是人类劳动的放大器和容器,决定了你能生產什么、生產多少以及效率如何。” 崇禎听得很认真,也听懂了一些,但他还是搞不懂这个概念和王朝兴亡有什么关係? 朱子明继续问道:“而在封建王朝中,你觉得最重要的生產资料是什么?” 崇禎陷入了思考之中。 封建王朝?封建一词古已有之,所谓封邦建国,应该是泛指一个王朝的意思。 而在一个王朝中,民为国本,食为民天,粮食是最重要的,而生產粮食的诸多要素之中最重要的是…… “土地?” 崇禎不能百分之百確定,但他感觉是这个。 朱子明点头,给了他一个讚赏的目光:“不错,就是土地。” “封建王朝以自给自足的小农经济为主,而土地则是粮食、桑麻等一切生活物资的来源,是財富的直接创造者,不仅百姓要依靠土地生存,国家税收也是主要来自土地和附著其上的人口,是王朝存续的经济基础。” “所以,土地是封建王朝中最重要的生產资料,我前面说的生產资料兼併在封建王朝中的体现就是土地兼併。” 崇禎听得有些吃力,但他听懂了最关键的点,土地兼併。 土地兼併,这並不是一个新词。 “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这句源自於汉代文献典籍的谚语,生动刻画了封建社会土地兼併导致的两极分化现象。 而歷朝歷代对於土地兼併,也都有过不同的法令进行限制和调整,较为著名的有:北魏至唐朝前期实行的均田制,宋朝的王安石变法,明朝张居正草擬的一条鞭法。 土地兼併,这是不好的现象,歷朝歷代的帝王先贤早有共识。 但是说这竟然是王朝兴亡更迭的根本所在?是不是有些言过其实了? 朱子明看出对方眼中的疑惑,也不著急,喝了一口茶后,道:“我用朱元璋的例子给你讲讲也许你就明白了。” 第7章 太祖的故事 朱元璋的例子? 太祖皇帝? 对方三番五次直接称呼太祖皇帝的名讳,如果是在大明那边,恐怕要直接抓起来杀头了。 但是在这里大明已经亡了,还计较这些有什么用? 崇禎不再纠结这个,侧耳倾听。 朱子明道:“话说朱元璋那会还叫朱重八,他出生在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农民家庭,他的父亲叫朱五四,朱五四一大家子靠著祖上留下的一亩三分地生活,勉强餬口,生活虽然艰苦,但一家人在一起,也算平安喜乐。”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有一天,天灾来了,田里面的庄稼收成大减,原本丰收的时候也就刚够餬口,现在肯定是不够吃的了,没有粮食一家子就会饿死,怎么办?” “摆在朱五四面前的有两条路,一条背井离乡,成为流民,以乞討为生,另外一条则是继续留在家乡,向有余粮的家庭借粮,度过灾荒,这个时候,他会怎么选?” 崇禎没有犹豫便回道:“当然是借粮。” 在那个时代,没有人愿意背井离乡,成为流民,因为那样就意味著你连普通百姓的身份都失去了,彻底沦为最底层的乞丐。 朱子明继续问:“那跟谁借?谁家有余粮呢?” “地主。” 崇禎再次不假思索,因为这个答案同样是显而易见的。 朱子明道:“不错,地主刘德借不借呢?借,当然借,不过这个借钱借粮並不是没有条件的,有著高额的利息,但朱五四又不得不借,因为一大家子还等著这点米下锅呢。” “靠著借来的钱粮,朱五四一家总算度过了灾年,但是並没有意味著灾难就结束了。” “来年春天的时候,刘德就来討债了,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可是朱五四拿什么还?他还有什么东西可以还?唯有那祖上留下来的一亩三分地了。” “如此一来,刘德仅仅是花费了少量的钱粮,就获得了朱五四最宝贵的土地,而朱五四失去了唯一的土地,只得沦为佃农,靠向刘德租的原本属於他的那块地来生存,一大家子人从年初一忙到年三十,生產出来的粮食大部分归属地主刘德,朱五四一家只剩下餬口的口粮。” “就算是这样,朱五四一家子还是勉强维持了生计。” “但是,无情的天灾又一次来了,这个时候,朱五四比上一次还惨,早早就没粮了,无奈之下,他只得再次向地主刘德借粮,但这一次,刘德不借给他了,为什么?” “因为朱五四已经无田抵押,地主刘德又怎么肯再借钱粮给他,刘德当然是要把钱粮借给那些有田地抵押的人,因为那样,来年春天,他就又可以像兼併朱五四家田地那样兼併更多的田地了。” 崇禎默默点头。 这是土地兼併的一个过程,其实不用朱子明讲得那么详细,他也懂。 不过朱子明讲的是他太祖的故事,这让崇禎颇有代入感。 朱子明继续道:“至正四年,淮河沿岸遭遇严重瘟疫和旱灾,而朱五四一家已经没有了田地,没有了粮食,怎么办?” “没有办法,只有活生生饿死。” “四月初六朱五四饿死,初九朱五四的长子饿死,十二日,长孙饿死、二十二日,妻子饿死。” “朱五四一辈子老实巴交,他没有偷没有抢,天天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辛苦劳作,想的只是一家子能够吃一口饱饭,但最后却落得一家子活生生饿死的田地。” “甚至在死了以后,连小小一块的安身之地都没有。” “那个时候还是少年的朱重八没有办法,只能和他的二哥用草蓆盖著亲人的尸体,一直守著,直到尸体发臭了,幸得好心人见他们可怜,给了一块地他们安葬亲人,一个小小的土坑里,葬下了朱五四一家子。” “朱五四恐怕到死都想不明白,他在土地上耕作了一辈子,却在死后连入土为安都做不到,而地主刘德从来不种地,却衣食无忧。” 听到这里,崇禎心中悲戚,感同身受。 因为那是他太祖一家的真实经歷。 朱子明继续道:“朱五四一家的遭遇並不是个例,而是整个蒙元王朝统治下的普遍现象,无数的家庭正在经歷这样悲惨的遭遇。” “那些侥倖活下来的人,比如朱重八,他们怎么办?等著像他们的父辈一样活生生饿死? “当然不,与其饿死,还不如造反!莫道石人一只眼,挑动黄河天下反!” “於是,中原大地四处揭竿而起,起义不断,最终,在乱世之中,朱元璋脱颖而出,领导起义军完成了驱除韃虏恢復中华之伟业,建立了新的大明王朝。” “新朝新气象,朱元璋建立大明后,曾经被蒙元占据了近百年的中原大地重归汉家王朝,那些跟著朱元璋一起打天下的穷苦兄弟们也都分得了田地,原本没有田地的佃农也可以去开垦新的土地。” “加之朱元璋贫苦出身,更是懂得与民休息,他奖励垦荒,移民屯田,兴修水利,定开中法,尊崇儒学,復兴汉族传统文化,在朱元璋的统治下,生產逐渐恢復和发展,百姓开始安居乐业,人口迅速增加,大明朝一片蒸蒸日上。” “就算是遇上了天灾,朝廷也有能力和足够的钱粮处置,虽然不能保证每一个灾民都能得到完全的救济,但也不会再大面积出现像朱五四那样的悲剧。” 崇禎深以为然地点头。 太祖皇帝就是他的偶像,他的勤政廉政都是向太祖皇帝看齐。 整个大明朝的歷史上,能够坚持早朝的只有两位皇帝,一位是开国皇帝朱元璋,另一位就是崇禎。 现在朱子明讚誉太祖皇帝,自然是深得他的心。 这个时候,朱子明却是话锋一转,道“但是这个时候,你发现什么没有?” 崇禎皱眉不解:“什么?” 朱子明一字一顿道:“土地兼併已经在看不见的地方蛰伏,等待机会捲土重来了。” 第8章 兴衰本质 土地兼併又捲土重来了? 崇禎有些震惊,同时也有些不明所以。 朱子明道:“王朝重新建立了,旧的体系被推翻,土地被重新分配,那些曾经一无所有的穷苦兄弟,跟著朱元璋一起打下了天下,他们是不是应当得到奖赏?而这个奖赏除了加官进爵以外,最重要的就是土地了。” “这是不是就相当於,他们推翻了旧的地主和贵族阶级,而自己却成了新的地主和贵族阶级?” 崇禎想了想,赞同的点了点头。 这话说得没毛病,淮西勛贵就是最典型的例子。 朱子明道:“不过这个时候王朝刚刚建立,而且中原大地经过了多年的战爭,人口稀少,大量的土地荒废,这是一个土地重新分配的过程,在这个过程中,连普通百姓都可以参与进去,朝廷也鼓励百姓去开荒,所以,这个时候,只要你肯努力去开荒,普通百姓也可以拥有土地。” “荒废的土地被开垦成为良田,人口在快速增长,这期间,生產资料是充沛的,整个王朝从上至下都是一片欣欣向荣之景,一个社会处於高速发展时期,许多问题和矛盾都会被暂时掩盖,包括土地兼併。” “土地兼併从来都没有真正消亡,只是蛰伏起来,而且是不断的积累,等待一个契机,捲土重来。” 崇禎听得很认真,甚至可以说是有些入神。 他知道土地兼併,但从未听人从这个角度深入且全面的去分析这个问题。 中兴大明,是他毕生所愿。 这其实是一个非常好的机会,能够从一个后世人的视角去看待和分析大明灭亡的这件事情,正所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现在就算让他拥有整部《明史》,说实话他也没搞明白,大明究竟为什么亡在他的手上? 是一系列的巧合事件组合导致?是必然?亦或是天命所归? 所以,他听得何止是认真,简直是不敢错漏了一句话,一个字。 朱子明道:“社会生產逐渐恢復和发展,人口就会迅速增加,当人口增加到了一定程度,土地不再是人人都可以拥有的生產资料,往白了说,就是人多了,地不够分了,这个时候,社会发展开始放缓,土地兼併这个问题就开始凸显了。” “到了这里,还需要一个契机,什么契机?灾难!” “三年一小灾,五年一大灾,这是封建王朝的常態,对吗?” 崇禎点头。 事实上,他统御下的大明情况更严重。 因为他的这个时候,整个世界正处於一个特殊的时期,小冰河时期,小冰河时期的气候在中国的响应是十分强烈的,由於这一时期正好处於明朝末年,横跨明、清两朝,所以在中国也称“明清小冰河时期”。 可以说,灾难贯穿了整个明末。 不过朱子明现在想说的並不只是明末那场影响深远的灾难,而是一个更为普遍的王朝兴衰规律。 “封建王朝中,绝大部分小农家庭抗风险能力弱,一旦遭遇灾难,极易陷入债务或破產危机。” “这个时候,贵族官僚,地主乡绅们就开始蠢蠢欲动,他们利用政治权力和资本优势,通过购买、放贷、侵占、强夺等等方式不断扩大他们的土地占有。” “於是,一部分农民开始失去土地,沦为佃农,依附於地主而生存。” “说简单点就是,有钱的就会越有钱,没钱的就会越没钱。” “一开始这个现象也许並不明显或者说只是小范围的,但经过几代人的日积月累,就会日趋严重,到最后的结果就是,生產资料也就是土地会越来越集中到占少部分的贵族官僚,地主乡绅们手中,而广大百姓的土地却越来越少。” “这个时候,曾经因为改朝换代的发展兴盛而被掩盖住的土地兼併,是不是已经悄无声息的捲土重来了?” 朱子明的话,让崇禎默然点头。 “当土地兼併的矛盾日趋激烈,就会出现越来越多朱五四一家那样的情况,他们要么活活饿死,要么走上造反之路。” “於是,各地佃农抗租的斗爭更加激烈,起义四起,兵变不断,王朝开始衰落,直至陷入危机。” 崇禎皱眉沉思片刻,问出了心中的疑惑:“可是歷朝歷代的帝王先贤,难道就没有人发现並解决这个问题?” “有发现,但並没有解决。” 朱子明回道:“对於土地兼併,歷史上的帝王先贤都曾有过许多不同的调度法令,比如限田制、王田制、占田制、均田制,乃至后来的王安石变法,张居正的一条鞭法等等。” “这些法令,在一定程度上缓和了土地兼併的矛盾,实现了王朝的中兴。” “但是,土地兼併没有被彻底消除,它只是被缓和了,很快,土地兼併会再次凸显並捲土重来,而且比上一次来得还要更加的猛烈,王朝將再一次面临生死存亡的危机。” “就拿明朝举例,明朝经过了前面的一十五位帝,经歷过了昌盛,衰落,中兴,再到衰落,到了崇禎的时候,土地兼併已经极其严重,贫富差距前所未有的的巨大,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 “这个时候,整个大明王朝就像是一头已经不堪重负的骆驼,只需要一根稻草,就可以將这头骆驼压死了。” “所以,大明不可避免的走向灭亡,而在这之后又会发生什么?” 崇禎茫然看向朱子明:“发生什么?” 朱子明回道:“你会发现新的王朝会再次建立,土地再次重新分配,新王朝再次迎来鼎盛,土地兼併矛盾被掩盖……” 听到这里,崇禎愕然,目瞪口呆。 他好像明白了什么,但一时间思绪又有些混乱,不能完全抓住重点。 朱子明替他做出了总结:“不错,又进入了下一个土地兼併的轮迴。” “到这里,我们就可以清晰的看到一条王朝兴亡的周期性规律,第一阶段,旧王朝被推翻,新王朝建立,这个时候土地重新分配,王朝快速发展,进入兴盛期, 第二阶段,土地兼併死灰復燃,王朝开始走向衰败, 第三阶段,土地兼併矛盾剧烈,王朝出现危机,这个时候,要么土地兼併愈演愈烈,王朝直接暴毙,要么有明君或者能臣,颁布法令限制土地兼併,缓和矛盾,实现王朝中兴,进入第四阶段, 第四阶段,土地兼併捲土重来,王朝岌岌可危,不堪重负, 第五阶段,王朝覆灭,新王朝建立,土地重新分配,进入下一个轮迴……” “所以,你会发现,一个王朝的兴衰存亡,本质上就是一部土地分配、兼併与再分配的歷史。” “而这个循环的时间一般情况下不会超过三百年,这也是为什么歷史上歷朝歷代的王朝国祚都没有能够超过三百年的原因。” 第9章 无解的难题 华夏数千年的慢慢歷史中,无数朝代在此兴起又衰亡,就如同沧海中的浪花,此起彼伏。 对於王朝兴衰存亡的这个问题,自古以来,无数哲人先贤都在追寻答案。 究竟是什么主宰了王朝的兴衰存亡? 是天命所归?是德政维繫?亦或是民心向背? 哲人先贤创造了占卜,奇门遁甲,推背图,亦或是留下了“君主贤明则兴,昏聵则亡;吏治清明则盛,腐败则衰”的箴言,亦或是编织了流传甚广的王朝气运之说。 不一而足,莫衷一是。 但是今天,崇禎却听到了一个截然不同的说法。 王朝的兴衰史,本质上是一部土地分配、兼併与再分配的歷史。 这真的是王朝兴衰存亡的本质所在吗? 崇禎一路听下来,找不出任何的毛病,对方从王朝国祚不过三百年开始,再到用太祖皇帝的事跡为例,步步推导,可谓有理有据,且自圆其说。 但崇禎还是將信將疑。 他是一个疑心很重的人,从来都不会轻易的相信別人,更何况是一个来自未来的陌生人。 崇禎想了想,道:“照你这么说,如果把土地兼併的问题解决了,是不是就能实现王朝的长盛不衰?” “对。” 朱子明点头,隨后话锋一转,道:“但是在封建王朝的背景下,土地兼併无解。” “为什么?” 崇禎一脸不解的追问:“既然都已经找到了问题的癥结所在,为什么不能对症下药,彻底的將土地兼併这个问题解决了呢?” 朱子明喝了一口水,一个下午,他跟这个cos皇帝的客人讲了不少,已经是有些口乾舌燥,再看看外面的天色,天色也已经不早了,再想到自己的小说今天还没有更新呢,朱子明心中不免有了几分著急。 “要不我们下次再说?” 崇禎心里也著急,现在这话说到一半,如果不说了,那么他回去肯定还是心心念念,寢食难安。 “不,这对我很重要,还请同学……还请先生赐教!” 崇禎展现出了他作为皇帝强势的一面,不过这一次崇禎不叫同学,而是直接改口叫先生。 达者为先,叫一声先生並不为过。 见对方这么客气,朱子明也是谦虚道:“赐教不敢当,这只是我的一些想法和心得,互相分享探討一下而已。” “那就请先生继续探討,这对我真的很重要。”崇禎目光恳切的看著朱子明。 “好吧。” 朱子明是一个不善拒绝的人,见对方求知若渴的眼神,他也不好拒绝。 “说回我们前面说的,在封建王朝里,土地是粮食、桑麻等一切生活物资的来源,是最重要的生產资料,人人都要爭抢,正是因为此,导致了土地兼併的出现,对吧?” 崇禎点头。 朱子明继续道:“那么土地兼併的根本矛盾在什么地方?” 崇禎摇头,这个他真答不出来。 朱子明替他回答,道:“土地兼併的根本矛盾在於,人人赖以生存的土地高度集中在占少数的官僚贵族地主乡绅这些特权阶级的手中,而占据绝大部分且是主要劳动力的普通百姓却没有土地,或者占有极少量的土地。” “所以,想要解决土地兼併,就是要將集中在官僚贵族地主乡绅这些特权阶级手中的土地,分给百姓,说白了就是打地主,实现耕者有其田的目標。” “可是,你觉得封建王朝做得到吗?” 崇禎不解反问:“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如果朝廷想做,为什么做不到?” 朱子明也不急著反驳,而是道:“好,那咱们还是以明太祖朱元璋为例,当他还是朱重八的时候,他属於普通劳苦大眾中的一员,那个时候的他看著亲人一个个活生生饿死在面前,他仇恨的是那些占据了他家田地的地主,换句话说,他的对立阶级是地主阶级,他想要打倒地主,对吗?” 崇禎点头,这显然是毫无疑问的。 朱子明继续道:“后来朱重八成长为朱元璋,完成了驱除韃虏恢復中华的大业,成为了一言九鼎的天子,当初他想要给父母找一块安葬的地都没有,但是现在,他想要造多大的陵墓都可以。” “还是朱重八的时候,他不明白,自己的父母在土地上耕作了一辈子,却在死后连入土为安都做不到。地主从来不种地,却衣食无忧。现在他成为皇帝了,整个天下都是他的,他皇子皇孙都得到了分封,获得了大量的土地,而且世袭罔替。” “这个时候,朱元璋还想著要打倒地主吗?不,他想的是,他们一大家子还有他们老朱家后世的子子孙孙生生世世都衣食无忧了。” “据《明神宗实录》的记载,万历二十三年,明朝宗室人口总数已经超过了十五万七千人。” “『二省之粮,犹不足供宗室禄米之半』,这里的『二省』指的是產粮大省山西和河南,这两个省的粮食產量居然不到宗室俸禄的一半。” “到了崇禎的时候,情况更甚,说一句天下养朱,一点也不过分。” “为什么会这样?” “因为皇上已经把天下当成是他家的了,他,就是最大的地主!” 这话让崇禎愕然。 他刚刚还说要打地主,殊不知他自己才是那个最大的地主。 而天下养朱这个词,更是直击崇禎心中的痛点。 这个词如果是在大明那边说出来,定然是要杀头甚至诛九族,但不可否认,这个词说的就是事实,崇禎比朱子明更清楚,宗室俸禄究竟有多恐怖,说句天下养朱真的一点也不过分。 朱子明继续道:“为了维护皇家的统治,保证皇权的至高无上,这就需要建立一个从上至下的统治体系,这个体系以皇权专制为核心,通过官僚体系管理国家,而地主阶级则作为地方社会的实际控制者,三者之间形成了相互依存、相互制约的关係。。” “这就註定了皇权要依靠官僚和地主阶级,他要站在官僚和地主阶级的这一边,並且代表官僚和地主阶级的利益。” “所以,如果你是皇帝,你能打地主吗?” “……” 崇禎一时之间哑然。 他听懂了,他也理解了,但他还是不甘心,因为按照朱子明的说法,就算知道了结局,也无法改变。 “难道说,就只能眼睁睁的看著王朝灭亡?” 朱子明点头:“在皇权专制的封建制度之下,的的確確是没有办法,除非有一场翻天覆地的改革。” 话说到这里,朱子明突然止住了:“今天就先到这里,再扯下去就扯得太远了。” 第10章 袁崇焕 此时,书店內虽然亮如白昼,但屋外天已经完全黑了。 既然对方再次表达了终止继续说下去的意思,崇禎也不再强求,確如对方所言,再说下去又不知道要说到什么时候去了,而且说得太多了,崇禎也实在有些接受不了。 今天他来到书店,一开始在看《明史》的时候,就遭受了一波剧烈衝击,在弄清楚这里是一间未来的书店的时候,又再次心神俱震。 再到书店东家说的王朝兴亡的规律,再到土地兼併这个千古难题…… 太多太多的信息,衝击著他的脑袋。 他的脑袋有些肿胀,继续再说下去也没什么意义了。 来日方长。 既然自己能来书店第二次,也就是说自己以后还可以再来。 “叨扰先生了,感谢先生赐教。”崇禎对朱子明点头致意。 “无妨。” 朱子明摆了摆手:“反正我有空,而且我也喜欢跟人高谈阔论,只是今天还有点事没忙完,否则跟你煮茶论史,说上一天一夜都没有问题。” 朱子明倒不是客气,如果是平日里他更新完小说,他还是乐意跟眼前这位疯狂的明粉沟通的。 对方虽然会问一些奇怪问题,知识架构也有些奇怪,但胜在倾听。 他不仅乐於倾听朱子明分享的知识,听得很投入,代入感极强,而且情绪价值给也得很足,朱子明的一些见解常常能够引起他的震惊,那震惊是发自肺腑的,不像是演的。 加上朱子明与他沟通,也是一种思想碰撞,这对於朱子明写的小说很有帮助。 对方临走之际,拿起了他先前在看的那本《明史》,对朱子明道: “这本书可以卖给我吗?” “当然可以啊。” 朱子明点头,微笑道:“我开书店的,还能不卖你书吗?” 《明史》可不止一册,一共有二十八册,所以朱子明去找了个箱子来给包装好,然后递给对方。 崇禎郑重地接了过去,然后在身上摸了一下,又连续摸了几下,似乎忘带了什么东西,不由得脸色一滯。 朱子明一下子看出了对方囊中羞涩,微笑道:“没事,你要真喜欢就送你了。” 这一整套《明史》可不便宜,一整套买下来要七八百块钱。不过朱子明还是决定送给对方。 因为骗吃骗喝骗钱的有,但骗书的真不多。 这个时候,对方没有摸出钱来,而是摸出了一枚玉佩,递给朱子明。 “先生,我也不能白拿你的,就用这个换吧。” 放下玉佩,那人便带著一整套《明史》离开了书店,消失在书店外的黑暗之中。 朱子明把玩著手中玉佩,然后对著灯光照了照,他不懂这个东西,只是感觉质量还挺好。 不过朱子明也没有在意,隨便往收银台的抽屉里一丟…… ……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崇禎就启程回宫了。 他已经在行宫这里停留了两天,不能再继续下去了,因为国不可一日无君。 特別现在是多事之秋,千头万绪都匯集到他这里,他不敢有丝毫的懈怠。 不过在回宫之前,他不忘命人守好天寿山的行宫,没有他的手諭,谁也不能进入,虽说平日里压根就不可能有人,但他也不得不小心,他可不想那后世的书店被其他人发现了…… …… 紫禁城,为明成祖朱棣迁都北平时仿照南京紫禁城所建。 依照中国古代星象学说,紫是紫微垣,位於天的中央最高处,被认为是“运乎中央,临制四方”的地方,乃天帝所居。紫禁城天人对应,匠心独具,气势恢宏,能蓄帝王之气,显雄才大略,故名之。 传说,玉皇大帝有10000个宫殿,而明成祖朱棣为了不超越神,所以紫禁城宫殿修建了9999间半,都是砖木结构、黄琉璃瓦顶、青白石底座,饰以金碧辉煌的彩绘。 临近年关,装扮一新的紫禁城,处处张灯结彩喜迎佳节。 然而,回到这里的崇禎並没有好心情,因为他昨天刚刚才看了大明灭亡的结局,又从书店年轻东家的口中听到无解这个答案,你说他怎么高兴得起来? 他没有著急著去处理朝政,而是去了皇后周氏的寢宫坤寧宫。 周氏丰容端丽,晓书画,亦諳药性,初被择为信王妃,朱由检即位后被册立为皇后,周皇后性情质朴敦厚,不尚浮华,有恭俭之德,主理后宫时严於礼教,母仪天下。 “皇后,这是朕在回宫路上买的,给你。”崇禎从袖口中拿出一枚精美的髮釵递给周皇后。 “皇上你怎么又破费了?臣妾这里还有好些髮釵呢,用不著那么多。”周皇后节俭惯了,而且崇禎比她还要节俭,所以一时间有些不习惯。 “不要?那朕丟了。”崇禎扬起手,佯装要將髮釵扔掉。 “誒別丟啊,要!臣妾要!”周皇后急了,连忙將髮釵拿了过来。 这时,崇禎难得的露出笑容,拿过髮釵,亲手將髮釵插在周皇后柔顺的髮丝之间。 “皇上,您这是怎么了?”周皇后显然没有习惯崇禎这突如其来的温柔。 “没什么,就是感觉入宫这一年来,朕好像都没有时间好好的陪陪皇后,皇后受委屈了。”崇禎温柔的说道。 “不委屈,能够服侍在皇上身边,就是臣妾最大的福气。” 周皇后动情,声音有些哽咽,崇禎不是一个轻易袒露情感的人,但越是这样的人,在袒露情感时就越容易让人动容。 崇禎轻轻的將周皇后揽入怀中,虽然是老夫老妻,但这一次,却有別样的情愫。 《明史》中记载,崇禎十七年,李自成攻陷京都,周皇后跟著崇禎一起自尽殉国。 “放心吧,朕的皇后,这一次一定不会是这样的结局了。” 崇禎心中暗暗起誓…… 从暖意融融的坤寧宫出来,崇禎这才回到自己的寢宫乾清宫。 没有意外,果然又是一大堆摺子在等著他。 大明每天都发生很多的事情,但上报上来的几乎没有一件能让他感到振奋。 摺子里不是灾情,就是暴动,再就是伸手要银子。 提到银子,最令崇禎头痛。 大明在天启年间就已经战事不断,灾难频发,赋税短收,入不敷出,传到崇禎手中的时候,国库的银子早就已经是捉襟见肘,寅吃卯粮。 面对空空如也的国库,崇禎一筹莫展。 这些摺子看得他是越看越头痛,但他又不得不处理。 一想到十六年后大明就要灭亡,而自己还在处理这些让他心力交瘁的摺子,崇禎就有些焦躁不安。 正这时,秉笔太监王承恩前来稟报:“皇上,袁崇焕奉旨前来謁见。” 第11章 用还是不用? “臣袁崇焕叩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一个身材並不高大,但却一脸刚毅,发须都有些斑白的男人跪倒在崇禎的面前,他正是曾经叱吒风云,名动朝野的抗金名將袁崇焕。 此时的崇禎有些恍惚,面对袁崇焕,他的心情可以说是复杂到了极点。 如果是没有看过《明史》,崇禎一定会很高兴,因为袁崇焕是难得的悍將。 寧远一战,几乎所有人都放弃了,只有袁崇焕一个人没有放弃,袁崇焕刺血为书,向全体將士下拜,吃著草激励他们说:“苟能同心死守,吾为牛羊以报,亦所甘也!” 就是凭藉著这股狠劲,袁崇焕取得了震惊朝野的寧远大捷。 寧远大捷七个月后,征战半生的后金可汗努尔哈赤溘然长逝,他的死因,有很多说法,有说是被炮弹打坏的,也有的说是病死的,当然也有可能是憋屈死的。 但无论是病死打死还是憋屈死,都跟袁崇焕有著莫大的关係。 后在寧锦之战中,又击退了来势汹汹的,汗努尔哈赤的继承者皇太极。 可以说,在大明对抗后金的过程中,袁崇焕是少有的,能够在正面战场上接连取得胜利的將领,所以,崇禎在除掉魏忠贤后,著急著重新起用袁崇焕,就是想要依靠他收復辽东,稳固北边的边防。 但是此刻,崇禎却犹豫了。 “皇上?皇上?” 见崇禎失神,一侧的王承恩適时地轻声提醒,崇禎这才回过神来。 “爱卿请起。” 袁崇焕没有立即谢恩起身,反而是又拜了下去:“臣袁崇焕先拒朝命,后又迟迟赶到,有负皇上恩典,论罪当死!” 袁崇焕並非是没有政治智慧的人,他科举出身,歷经三朝,深諳为官之道,他的这个以退为进,如果是放在崇禎没有看过《明史》之前,一定能够討得崇禎的欢心。 而这个时候,崇禎的反应却有些意外的平淡:“不碍事,起来吧。” “谢皇上!” 袁崇焕这才谢恩起身。 崇禎於建极殿召见了袁崇焕,一起的还有朝廷的数位要臣,四名辅臣李標、钱龙锡、周道登、刘鸿训皆在列。 所以此次不仅是召见,更是一次会议。 崇禎开门见山,问道:“袁爱卿,想必你已然知晓朕復起你所为何事,现今满虏占我辽地,对大明虎视眈眈,请问爱卿,该如何克敌治辽呢?” 袁崇焕显然是有备而来,当即回道:“臣以为:养兵必养民,首要之务,当是安养辽东军民。以辽之兵,守辽之土;以辽之土,养辽之民;以辽之民,助辽之兵!治辽用兵之路,依然是守为正著,战为奇著,和为旁著。克敌治辽,在於『三著』並用。” 崇禎点了点头:“如何三著並用,请爱卿再作解释。” 袁崇焕继续侃侃而谈:“满虏以议和与我周旋,臣以为:以其之道,还治其身,我大明也以议和与敌周旋,口舌之战在於虚,刀枪之战在於实,爭取时间,积蓄实力,以守为主,以攻为辅,三著並用,收復全辽,以解陛下之忧!” 袁崇焕说得头头是道,眾大臣也是纷纷点头。 在魏忠贤被剷除以后,许多官员奏请起用袁崇焕以对付后金,现在看来,袁崇焕果然不负眾望。 这时,崇禎又问:“敢问爱卿,復辽之功,何时可成?” 袁崇焕沉吟片刻,而后郑重的回道:“倘皇上假臣便宜,计五年而东夷可平,全辽可復。” “五年?” “五年全辽可復?!” 这话一出,举殿譁然,在场的大臣震惊之余,都是很振奋。 从万历年间开始,后金一直都是大明的威胁,近年来更甚,已经严重影响大明北边的国土安全,收復辽东可以说是恢復边防的重中之重。 五年可以收復辽东,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啊。 “袁公果真奇男子也,有胆识,有气魄!”李標第一个站出来称讚。 “皇上,若袁督师能五年復辽,解天下之倒悬,大明中兴指日可待!”其他臣子也是纷纷跟上。 “恭喜皇上,贺喜皇上!” 然而,与兴奋的群臣相比,崇禎的脸色却是愈发的凝重。 事实上,袁崇焕刚刚那话非但没有解了崇禎的忧患,反而让他听得心中一颤,端著的茶盏差点儿摔落在地。 果然。 果然和《明史》中的一样。 原本他对书店还有《明史》心中多少都还存有疑心,但是在刚刚那一刻,他彻底篤定了,那些全都是真的。 因为袁崇焕的表现和《明史》中记载几乎无二。 崇禎放下茶盏,神色有些复杂,再次问道:“五年当真可以收復全辽?” 袁崇焕神情郑重地点头,信誓旦旦的回道:“军令如山,臣无戏言;五年不復,拿臣是问!” 袁崇焕想了想,来了一个转折:“不过……” 崇禎道:“不过什么?有什么为难之事,坦言便是。” “五年之中,当事事顺手!”袁崇焕最后补充了一句。 崇禎顺著袁崇焕的话问道:“那依袁爱卿所言,该如何方可称之为事事顺手?” 袁崇焕回道:“五年內,户部转军餉,工部给器械,吏部用人,兵部调兵选將,须中外事事相应,方克有济。” “再者,一出关外,便是万里,臣以为,边將与廷臣之间,往往不论成败之大局,专挑一言一行之微瑕,摇唇鼓舌,迷乱君主,满夷也可从中间离。” 话音落下,满朝大臣皆点头,唯有崇禎不动声色。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加之武將在外,確实惧怕文官的谗言,岳飞就是最好的例子。 所以,想要五年收復辽东,袁崇焕的要求其实並不为过,但是崇禎知道,即使他拿出他的全部诚意,全力支持袁崇焕,最终迎来的还是败局。 怎么办? 用还是不用? 崇禎一时之间,竟是不知该如何抉择。 “容朕再做思考,朕有些乏了,都退下吧。” 袁崇焕愕然,群臣愕然。 满朝文武都为袁崇焕的话语感到振奋,皇上却反而显得颓丧?为什么?是袁崇焕说错了什么话?还是皇上有什么別的顾虑? 他们一时之间竟是有些丈二摸不著头脑,但既然皇上都这样说了,他们也只得退下…… …… 长长的宫道上。 崇禎一个人在前面走著,身后跟著王承恩。 不知不觉间,竟来到了万岁山,崇禎不经意的一瞥,一株碗口粗细的槐树映入眼帘,这让他的脚步忍不住为之一顿。 他停顿片刻,抬脚走向了那棵有些长歪了的槐树…… 第12章 歪脖子树 万岁山,位於紫禁城的北面,是毗邻皇宫最近的一所园林。在元代时为大都城內的一个土丘,后来明成祖將国都由南京迁移北京后,为营修宫殿,將拆除元代宫城和挖掘紫禁城护城河的渣土加堆其上,取名万岁山。 相传过去这里是皇宫堆存煤炭的所在,故又俗称煤山。 崇禎走向万岁山上那棵有些长歪了的槐树,站在树下,神色复杂。 “陛下,这是去年种下的,当时您也在。”身后的王承恩出声。 “朕知道。” 崇禎声音低沉。 他当然记得,去年初春的时候,他路过万岁山,见几名太监正在將一棵碗口粗的槐树置入坑中,兴之所致,他拿起太监的铁锹培了第一铲土,眾人立刻欢呼起来! 待太监们將土培好后,崇禎又接过太监递上的水桶,在槐树根部浇了第一瓢水,宫女们见皇帝亲自劳作,连忙送上汗巾让崇禎擦汗揩手…… 去年还很欢快的一幕幕如在眼前。 可谁能想到,十七年后,他將吊死在自己亲手种下的这棵槐树上。 讽刺啊! 崇禎心里就像是灌了铅一样,沉重得不行。 他手中有一整套完整版的《明史》,而且通过袁崇焕已经证明这套《明史》是真的,但是他却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这种无力感刚刚在召见袁崇焕的时候就已经开始显现了。 他竟然不知道该不该起用袁崇焕。 《明史》中,袁崇焕並没有实现他五年收復辽东的豪言,仅仅在一年后,袁崇焕就因为在抵抗皇太极突袭京都的鏖战中表现出种种令人不解的行为,虽然最终打退了皇太极守住了京都,但是京都还是出现袁崇焕“引敌胁和”的传闻,甚至流传起“杀了袁崇焕,韃子走一半”“拿了袁崇焕,大家吃太平宴”的民谣,並流传入宫中。 很快,袁崇焕被捉拿入狱,九个月后,袁崇焕被以谋反大逆罪处以极刑。 崇禎其实很喜欢袁崇焕,但是这样的情况,他该怎么用袁崇焕?难道还要重走一遍老路吗? 不! 他绝不能重走老路! 可不起用袁崇焕,他该用谁? 老路摆明了是死路,可是新路在哪里?又该怎么走? 崇禎实在是一筹莫展。 说实话,在看《明史》的过程中,他就有这种感觉了,因为他感觉自己在走老路的时候已经尽力的走了。 面对危机四伏的政局,他殷殷求治,每逢经筵,他恭听阐释经典,毫无倦意,召对廷臣,探求治国方策;他勤於政务,事必躬亲;同时,平反冤狱,起復天启年间被罢黜的官员;全面考核官员,禁朋党,力戒廷臣交结宦官;整飭边政,任袁崇焕为兵部尚书,赐尚方宝剑,託付其收復辽东重任…… 通篇看下来,他只有一种感觉:处处寻路疑无路,看似通达举步艰。 他不知道自己错在了哪里,但是他感觉自己做的每一件事又都是错的,就好像面对著一座座大山,他拼了命竭尽全力的翻越,有时候会翻越大山,有时候大山会短暂消失,数条道路出现在眼前,多得不知道走哪条好,可当他择路而行时,大山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出现在眼前,处处碰壁,最终走投无路。 让他再来一遍,他也不知道该如何走。 这其实是最难受的。 明明知道这条路是死路,但却又还要继续往这条路走下去,那种深深的无力感,让崇禎有些喘不过气来,在刚刚召见袁崇焕的时候,崇禎就很难受了,所以草草退朝。 这种无力感带来的负面情绪在见到万岁山上的槐树时,彻底爆发。 崇禎仿佛看到了十六年以后,他又再一次掛在这个长歪了的槐树上,而在他的身边也和现在一样,只有王承恩一人。 不要! 崇禎仿佛噩梦清醒一般,冷汗涔涔。 砰! 崇禎突然一拳狠狠砸在这个现在只有碗口粗细的槐树上,震得槐树上的枯枝败叶簌簌落地。 身后的王承恩被崇禎这突然的举动嚇傻了。 王承恩其实已经早就觉察到了崇禎的不对劲,似乎从去天寿山謁陵回来就开始不一样了,他作为皇上的贴身太监,对皇上的了解他说第二,没人敢说第一。 皇上从天寿山回来以后就心事重重,表现得最明显的一点是失神,批阅奏摺的时候失神,召见袁崇焕的时候失神,在看到万岁山有些长歪了的槐树时也失神。 刚刚还突然发疯了一样的一拳狠狠打在槐树上。 到底发生了什么? 王承恩来不及多想,三步作两步地连忙上前去查看,只见崇禎打在槐树上的手已经渗出了鲜血,一片殷红,王承恩大惊失色。 “陛下,您没事吧?” “来人!快来人……” 王承恩刚想要叫人,但却被崇禎抬手止住了。 狠狠的打了一拳日后吊死自己的槐树,手真的很痛,但是再痛怎么也比不过自己日后的痛,国破家亡,自己亲手把身边的人都杀掉,然后再自杀,以发覆面,不敢面对列祖列宗,还有比这更痛的事情吗? 不过手背传来钻心的痛,反倒是让崇禎感觉好了一些,也让他稍稍冷静了下来。 “去,让人把这棵槐树砍了,不,连根都不要留!” “是!” 王承恩不明所以,他不知道皇上为何对一棵去年种下的槐树有如此大的敌意,但还是连忙领命。 崇禎跨过槐树,头也不回地往前。 不管如何,改变先从这棵槐树开始吧,至少日后,就算再一次国破家亡,他也不会再吊死在同一棵树上…… 第13章 这道题好难 从皇宫出来的袁崇焕,心情也是复杂到了极点。 原本的他已经辞官归乡,在自己老母亲膝前尽孝,听到信王朱由检继位后不久便剷除了魏忠贤,他很开心,不为个人恩怨,而是为大明迎来一位明君开心。 而魏忠贤的尸体都还没烂,袁崇焕接到了京师传来復起任职的圣旨,他大吃了一惊。 他吃惊的不仅復起,还有职务。 辞官的他乃是一介布衣,按照惯例,就算是皇上想要復起他,也的先从官级较低的主事做起,做了一段时间主事之后再行提拔,这才合理。 但是,崇禎皇帝一上来给他的职务就是都察院右都御史,管兵部添设右侍郎事。 都察院右都御史,兵部右侍郎这个职位都是二品官职,也就是说,在一天之內,袁崇焕就从一介布衣变成了二品大员。 不过袁崇焕是从高位下来的,曾经沧海难为水,二品大员对於他而言其实还真不算什么。 官职下来,袁崇焕不急著赴任,而是在家又呆了一段时间,啥事没干,就是给母亲尽孝,很快就又接到了皇上的第二道圣旨,和圣旨一起来的还有范景文。 这一次,皇上直接任命他为为兵部尚书兼蓟辽督师。 都知道,兵部尚书很了不得,但这个蓟辽督师更了不得。 明朝的地方官,最大的是布政使、按察使以及指挥使,这三个官职互不监管,於是,为了防止他们互相勾结亦或是推諉扯皮,朝廷就派下官员代皇上巡视地方,这便是巡抚。 后来,因为巡抚只管一个地方,又存在巡抚和地方勾结的现象,於是朝廷就派下更高级別的官员管理巡抚,即为总督。 再后来到了天启年前,因为局势实在太乱,就连总督也开始搞不定地方了,就只能派更高级別的官员,比总督还大,这才是督师。 也就是说,在这个时候,到了地方,督师是除了皇帝外,权力最大的官员。 和任职令一起来的范景文告知,立刻启程,赶到京城,皇帝急著见你。 袁崇焕受宠若惊,他这一次可不敢怠慢,连忙拜別母亲,和范景文一起赶赴京师。 皇上给出了他最大的诚意,诚意足到让袁崇焕都感觉心潮澎湃,有些飘飘然。 一路上,袁崇焕都在思考这件事情,如何应答新皇对他的恩宠有加。 他觉得,首先要做的,便是让皇上高兴起来,龙顏大悦,如此方不负皇上的恩情,所以这才有了“五年復辽”一说。 可谁知道,当他真的把“五年復辽”这个听起来极具振奋人心的目標说出来以后,群臣確实都很振奋,但皇上非但没有振奋,反而是神色复杂,甚至有些颓然,最后草草退朝。 怎么回事? 袁崇焕百思不得其解。 先把目標往大了说,实际上能不能完成以后再说,说白了就是画饼,先画了再说,能不能做出来是另外一回事,他混跡官场多年,这一套画饼之术可以说士无往不利,无论对上对下皆是如此。 当年在寧远的时候,几乎所有人都想要放弃,但是他偏不,在战前动员中,袁崇焕刺血为书,向全体將士下拜,一边吃著草,一边说,如果全军將士能够和他同心死守,那么他愿意做牛做马以报答。 这个饼吃得全军將士嗷嗷痛哭,纷纷请求拼死一战。 怎么现在“五年復辽”这么香的一个大饼,皇上吃著不香了? 事后。 兵科给事中许誉卿当面质问袁崇焕“五年復辽”之方略,袁崇焕也没有隱瞒,如实回答“聊慰上意耳”,许誉卿厉色责备他“上英明甚,岂可浪对?” 难道皇上真的英明至此,一眼就看出来他定的这个目標定是画大饼了? 那日之后,已经好几日了,袁崇焕一直都是在他的兵部待著,皇上没有再召见他,也没有任何的消息传来,这让袁崇焕的心情日益焦躁…… …… 坤寧宫中。 周皇后给崇禎沏了一杯热茶,端到崇禎的面前,犹豫片刻,还是出声问道: “陛下,怎么了?” 崇禎自从去謁陵回来以后,整个人就变得很奇怪,经常魂不守舍的,一个人呆呆的在那里不知道想些什么。 其实,崇禎是一个极其內耗的人。 就算没有去过书店,没有看过《明史》,也是如此,更何况是现在? 他不仅在反覆思考他的这段歷史,更在思考书店东家跟他说的那些话。 王朝国祚不过三百年,而大明现在就处在將近三百年这个节点之上,土地兼併已经到了难以调和的地步,下一步只有推倒重新分配。 除非进行一场翻天覆地的改革。 书店东家到这里就没有说下去了,但崇禎有自己的猜想。 皇上是最大的地主,要进行一场翻天覆地的改革,还能是什么? 不就是革除皇帝吗? 这几天,崇朕越想越觉得骇然,这也是让他內耗痛苦的原因之一。 他到底还要不要去书店?书店东家说的究竟是对的还是错的?他不知道!他真的不知道! 这道题好难啊! 崇禎抬起头来茫然看向周皇后。 无论是现在,还是史书中的记载,周皇后都是他信得过的人,从少年伉儷到国破家亡,周皇后自始至终都陪在他的身边,不离不弃。 所以,周皇后是他看罢《明史》后,他心目中为数不多能够信赖的人之一。 崇禎接过热茶,喝了一口润润乾涸的喉咙,沉吟片刻,开口对周皇后道:“如果,朕说如果,如果说大明要亡在朕的手中,朕该怎么办?” 周皇后呸了一声道:“陛下莫要说这些不吉利的话,大明好好的,怎么就亡了呢?” 崇禎道:“朕遇到了一个高人,那高人说,大明要亡在朕的手中,无论朕怎么努力,大明都是要灭亡的。” 周皇后见崇禎脸色凝重,也郑重了起来,问道:“那你信吗?” “信。” 崇禎点头。 这些天他都在思考书店东家的话,越想越通透,越通透越害怕,而且一整套《明史》就摆在面前,由不得他不信。 周皇后道:“既然陛下信任那个高人,何不向那个高人请教解决之道呢?” 崇禎回道:“高人说无解,除非……除非进行一场翻天覆地的改革。” 周皇后皱眉:“什么翻天覆地的改革?” 崇禎摇头:“不知道,也许是除掉朕这个皇帝呢?如果是这样,你说朕还要继续吗?” 周皇后沉默了。 沉默片刻后,周皇后道:“臣妾一个妇道人家,不懂得什么大道理,但是臣妾听说过杞人忧天的故事,不知道陛下有没有听说过这个故事?” 周皇后其实是颇有些胆识的。 不仅在除掉魏忠贤的过程中给予了崇禎帮助,而且在日后国破家亡的时候,劝说崇禎南逃。 如果崇禎真听周皇后的南逃,说不定还有不一样结局,也许划江而治,也许最后逃亡台湾,也许在某个不知名角落苟且偷生。 但崇禎不愿做那赵官家,寧死不南逃。 不过这一次,崇禎听了周皇后的话,却是目露精光,仿佛一下子活了过来。 “朕明白了!谢谢皇后!” 说著,崇禎便往殿外而去。 不多时,崇禎又折回,隨手拿起一副画,便匆匆而去…… 第14章 看不懂就对了 自从那日自己將一整套《明史》送给那个奇怪的客人以后,朱子明就没有再见到那个奇怪的客人。 朱子明的生活並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 每天就是开书店,看书,查阅资料,写小说。 因为是淡季,书店的客人一如既往的少,偶尔能有几个客人,不过朱子明並不是很在意,因为书店是他自家的老宅子改造而成,不需要店租,没什么经济压力。 客少的时候,他就专心写自己的小说,写完小说他可以看看书,发发呆,亦或是上网冲衝浪,平静且充实。 当然,有时候也感到孤独。 但走过繁华,厌倦了那些仿佛时间被加速的日子,你会发现,孤独也有孤独的味道,孤独的时候,你可以重新感受到时间的漫长,可以静下心来去思考各种各样的问题,有趣的,无聊的。 这天,那个cos皇帝的客人又来了,不过今天他没有穿龙袍,而是穿了一件寻常的古人衣服,这个寻常当然是相对於他之前那扎眼的龙袍而言。 朱子明观察了一下,衣服虽然是古装剧中常见的那种普通款式,但质地很好,没有一点廉价感,嘖嘖,现在的戏服做得还真是精细啊。 “欢迎光临。” 朱子明照例欢迎对方,对方也是对朱子明微笑点头。 不过这一次,对方並没有走向书架,而是继续站在前台那儿,好像是想要找朱子明聊天的样子。 “还不知道先生怎么称呼?” “朱子明。” “哦?原来先生也姓朱啊?”崇禎听到朱子明这个名字有些惊讶,同时也顿感几分亲切。 朱子明倒是皱眉微微一皱:“什么叫也姓朱?难道你也姓朱?” “啊?” 崇禎怔了一下,笑著点头道:“对对对,我叫朱禎” “原来是小朱同学啊!”书店的客人大部分是学生,所以朱子明按照以往的习惯称呼对方。 小朱同学? 这个称呼听得崇禎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滯。 “怎么?”朱子明比他年长,对方也就十八九岁的样子,白白净净的,叫小朱同学没毛病吧。 崇禎笑道:“没事,小朱挺好,挺好……” 朱子明问道:“明史看得怎么样?” 崇禎回道:“看得七七八八了。” “看得还挺快。” 《明史》虽然很多卷,涉及到很多人物,但朱子明不知道,崇禎其实也就看了与他相关的那一部分,因为前面的那些歷史,他早就已经烂熟於心,而他则是大明最后的歷史。 不过崇禎也不想再这上面纠结,而是问道:“对了,我来就是想请教一下,先生对袁崇焕怎么看?” “袁崇焕啊?” 听到对方这个问题,朱子明並不感到奇怪,因为说到明末,袁崇焕肯定是一个绕不开的人物。 同时,袁崇焕也是一个极其复杂的人物。 围绕他的是是非非,叛徒也罢,英雄也好,几百年吵下来,毫无消停跡象,而在写明末小说的过程中,朱子明对他也进行了一些研究。 不过他今天的小说没有更新完,他想著先更完再说,否则就像上次那样,活没有干完,聊个天都聊不开心。 “小朱同学,要不你先等等,等我先把我的事忙完,再跟你说说?” “好。” 既然朱子明这样说,崇禎也没有再说什么,而是走向书架那边,自个先去找书看。 不过,书架上好多书,他都看不明白。 转了半天,他还是找到了他的舒適区,古典文学区。 这里有《三国演义》《西游记》《水滸传》《金瓶梅》,不过这些都是他看过的书,他隨手拿了一本他没看过的《红楼梦》。 没想到还挺好看,他一下子就看进去了,而且看得津津有味。 一口气看了好几个章回,这个时候,朱子明也忙完了他的事,沏了一壶茶过来。 “忙完了?” “嗯。” 朱子明点头,坐到崇禎的对面,並给他斟了一杯热茶,“怎么想说袁崇焕了?是看完《明史》里的袁崇焕列传了?” “看了,但有些看不懂。”崇禎如实回道。 “哪里不懂?” 崇禎想了想,回道:“很多地方。” 朱子明闻言却是笑了:“看不懂就对了。” 崇禎更不懂了,什么叫看不懂就对了? 朱子明道:“袁崇焕之所以成为一个爭议三百多年,至今都还在爭论的人物,就是因为《明史》对他的记载。” 崇禎不由得皱眉:“到底怎么回事?” 朱子明道:“己巳之变后,袁崇焕可谓饱受千夫所指、口诛笔伐,当时民间有民谣『杀了袁崇焕,韃子走一半』『拿了袁崇焕,大家吃太平宴』,被认为是卖国贼,再后来,袁崇焕被崇禎处以极刑以后,他的血肉甚至被愤怒的百姓分食,首级被传示九边。” “可是到了满清,袁崇焕的死却被普遍认为是冤案,同情和肯定的声音渐渐变得更多,后来,隨著《明史》的正式问世以及乾隆皇帝褒奖袁崇焕的上諭,袁崇焕又重获世人的高度评价,甚至將袁崇焕抬到民族英雄的高度,影响至今。” “一边是卖国贼,一边是民族英雄,简直就是两级反转,这就是为什么袁崇焕成为几百年都在爭论不休的人物。” 崇禎奇道:“你是说,满虏故意美化袁崇焕,可是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做?” 满虏? 这个词可有些不和谐。 不过明粉嘛,理解! 朱子明也不纠结这个,回道:“还记得之前我说吗,一个新王朝在取代旧王朝以后,他的第一件事是要做什么?” 崇禎摇头,他实在是不记得了。 朱子明替他回答道:“当朝者第一件事就是要篡改前朝歷史,抹黑前朝的文化,以达到当朝政权上顺天意,下合民心的目的,从而彰显当朝政权的合法性。” 崇禎闻言恍然。 突然,他想到了什么,露出愕然的表情:“他们抬高袁崇焕,是想要贬低崇禎?” 第15章 卖国贼? “他们抬高袁崇焕,是想要贬低崇禎?”崇禎露出愕然的表情。 “不错。” 朱子明点头道:“我们先来看一看,大明究竟是怎么亡的,大明是以闯王李自成攻陷京师,崇禎皇帝以身殉国而告终,所以,大明其实是李自成干掉的,只不过后来吴三桂引清兵入关,让满清摘了这个果子。” “满清入关的时候,为了贏得关內百姓的支持,打的正是为崇禎皇帝报仇的旗號,以彰显他的正义性。” “因此,在最开始的时候,满清是推崇崇禎的,甚至后来在建立新政权以后,顺治皇帝还跑到崇禎的坟头去哭了一场,哭得相当的伤心,好像崇禎真是他的大哥一样。” 听到这里,崇禎的表情已经由愕然渐渐变成了愤怒。 猫哭耗子,不过如此。 朱子明继续道:“但是后来,满清的当局者发现,这样似乎有点不对,既然当初打著为崇禎皇帝报仇以彰显他们入关的正义性,那么他们就不得不承认崇禎的正面形象,可是这样一来,就会让一些前朝遗老怀念崇禎,讚扬崇禎,这就使得民间有这样的思想出现,既然崇禎那么好,为什么要接受你满清的统治?” “於是,把扭转崇禎的正面形象,势在必行。” “不过,在入关的时候,都已经打了为別人报仇的旗號,后来还跑去哭坟了,现在再去大张旗鼓的抹黑,这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脸吗?” “既然正面不行,那只能背后捅刀子,而这把刀正是袁崇焕。” 这个时候,崇禎脸上的愤怒已经已经隱藏不住,甚至脸上的肌肉都在微微的抽动。 不过朱子明也没有太意外,还是那句话,明粉嘛,理解。 朱子明继续道:“为什么这把刀不是別人,偏偏是袁崇焕?因为袁崇焕正是被崇禎起用而后又处以极刑的人。” “所以,只要把袁崇焕树立为民族英雄,那么杀了民族英雄的皇帝是什么样的皇帝?是不是就和杀了岳飞的赵官家一样了?” 崇禎拳头捏得咯咯响,从牙缝吐出话语:“所以,《明史》中写:『自崇焕死,边事益无人,明亡征决矣。』” “不错。” 朱子明点头道:“只要袁崇焕的民族英雄形象立起来了,那么崇禎的形象也出来了,勤奋但庸碌,想为却无能,急功且急躁,折腾来折腾去,最后活生生把自己折腾死的瞎折腾皇帝。” “呼——” 崇禎长出一口气,但仍不能排尽胸中鬱结愤怒之气。 这可比直接抹黑要让他来得更难受。 就好像他的太祖皇帝朱元璋那样,你给他画那么奇丑无比的一张画像,什么鞋拔子脸,什么满脸麻子,怎么丑怎么来,可越是这样明目张胆的的抹黑,后世的人就越发容易看出来那是假的 但是他的就不一样。 表面上称颂,没有詆毁,没有谩骂,反而是去夸讚一个人,一个他曾经很喜爱也很倚重,最后被他杀掉的臣子。 把那个人捧得有多高,他就有多愚蠢,多昏庸。 更可恶的是,这种背地里捅的刀子,不仅让人难防,更是让人真假难辨。 想到这里,崇禎气得忍不住涨红了脸庞,呼吸急促。 见朱楨如此激动,朱子明只当对方是一个疯狂的明粉。 毕竟连大明没亡这种话都说得出来,现在这个反应也没什么好奇怪的了。 朱子明道:“当然,这些都只是我通过一些史料的猜测,真实的歷史是不是这样,我也不能百分百確定。” “但我想说的是,袁崇焕是一个极具爭议的人物,这个爭论从三百年前就开始,一直延续到了现在,仍旧是爭论不休。” “那么你觉得,袁崇焕他究竟是卖国贼?还是民族英雄呢?” 崇禎咬牙切齿,从牙缝中吐出字眼:“卖国贼。” 从崇禎的视角看来,他在除掉魏忠贤以后,两度下旨起用袁崇焕,更是破格將他的官职直接拉满,兵部尚书兼蓟辽督师。 在召见袁崇焕的时候,对於袁崇焕提出的要求,如钱粮、武器、人事以及杜绝浮议等,也是有求必应,更是当面承诺自己不会听从浮议,最后还赐予了象徵著无上权利的尚方宝剑。 可以说,他给了袁崇焕最大的诚意,但是,他袁崇焕干了什么? 一上来,先是给他画了一个“五年復辽”的的大饼,还跟其他人说“聊慰上意耳”。 然而,袁崇焕上任数月,要了大批军餉,最终却未立竿见影,反而是用他的尚方宝剑干了一件震惊朝野的大事。 那就是登上皮岛,擅自斩杀毛东江总兵毛文龙。 最后在己巳之变中,更是一系列的谜之操作,让皇太极避开关寧防线,一路突破,攻占遵化,直逼京师, 袁崇焕这个时候干什么? 他亲率大军,匆匆忙忙的从关寧防线赶回来,前去迎战皇太极,但到了战场,袁崇焕却又开始从从容容了。 皇太极绕过蓟州,开始京师附近烧杀抢略,三河、香河、顺义一路杀一路抢过去,所到之处一片狼藉。而袁崇焕就一直跟著他,抢到哪里就跟到哪里,但他就只是跟著,眼睁睁的看著百姓落於虎口,却丝毫没有要动手的意思。 就像一个旁观者,袁崇焕带著几万人就看著皇太极到处烧杀抢略,从十一日到十五日,整整跟了五天,五天不动一兵一卒,流言四起,民怨沸腾。 最后让皇太极一路杀到了德胜门外,兵临城下,京师岌岌可危。 而这个时候,他仍旧对袁崇焕优礼有加,不仅起身慰劳,还脱下自己穿的貂裘赐给他,而袁崇焕则提出一个更加无礼的要求,想要率兵入城休整。 这是要干什么? 边防军队未经许可进驻城下,也就算了,竟然还要兵马入城休息,你疯了,还是我疯了? 这些《明史》中都有记载,但现在看来,《明史》中的这些记载都是用心编排过的,说什么“朝士因前通和议,诬其引敌胁和”,“天下冤之”,“初,崇焕妄杀文龙,至是帝误杀崇焕”云云,又说是因为皇太极设的反间计,抓了一个无名宦官,故意让他听到袁崇焕通敌的信息,然后再把宦官放走,“其人奔告於帝,帝信之不疑”,这简直就是骗三岁小孩的话本故事。 难怪朱子明会说,看不懂就对了。 初看《明史》的时候没觉得有什么,只是有些疑惑,现在经朱子明这么一分析,崇禎再从他的角度去看《明史》中的记载,崇禎感觉自己在召见袁崇焕的时候没有当场颳了他,真是算自己仁慈的了。 而且更让崇禎难受的是,后世竟然利用袁崇焕这个点来抹黑他。 这不是卖国贼,还能是什么? 然而,让崇禎意外的是,朱子明却是摇头。 这让崇禎很是不解,皱眉问道:“难道先生认为他是民族英雄?” 朱子明还是摇头,崇禎愈发不解。 朱子明道:“我认为都不是,袁崇焕既不是卖国贼,也不是民族英雄。” 第16章 辩证的眼光 袁崇焕既不是卖国贼,也不是民族英雄? 听闻朱子明这话,崇禎不禁呀然,忙道:“愿闻其详。” “我觉得,注意听,我说的是我觉得,而不是你觉得或者说別人觉得。” 朱子明先给自己叠了三层甲,然后才开口道:“关於袁崇焕这个人物几百年来之所以爭吵不休,是因为在许多人的观念里总是非黑即白,不是民族英雄,就是个卖国贼!” “但是我觉得,我们应该辩证的眼光去看待这个问题。” “辩证?”崇禎一怔。 朱子明並不知道崇禎听不懂这个词,点头继续道:“不错,无论是卖国贼的观点,还是民族英雄的观点,其实都是片面的。” “袁崇焕固然犯过很多错,比如给崇禎画大饼,比如擅自斩杀毛文龙,比如己巳之变中的一系列迷之指挥,还有一些逆天的发言。” “但从来没有直接的证据证明,袁崇焕通敌叛国,而且袁崇焕也没有卖国的动机。” “如果他真的通敌叛国,早就应该在皇太极直逼京师的时候跳出来了,如果他与皇太极里外配合,也许大明在那个时候就亡了,但是他並没有,而是带著亲自上阵,纵马砍杀,拼死奋战,最终,也守护住了京师。” “所以,我觉得袁崇焕並没有通敌叛国,他只是没有足够的战略目光和政治敏感度,最终令自己身陷囹圄。” 这个时候,崇禎却是咬牙道:“可是他抹黑了崇禎皇帝!” “……” 朱子明有些无语,对方的关注点不是袁崇焕为什么斩杀毛文龙,也不是为什么袁崇焕会在己巳之变中出现一系列的迷之操作,反而是满清用袁崇焕拉踩崇禎。 虽然不知道对方为什么如此在意崇禎被抹黑的这个点,但只能说,对方不仅是明粉,还是崇禎粉,朱子明纠正道: “抹黑崇禎皇帝的不是他,而是满清的统治者,袁崇焕也只是他们捅向崇禎的一把刀罢了。” “事实上,满清选中袁崇焕来塑造成为民族英雄形象,並不是没有原因的,因为袁崇焕在抗击后金的过程中,的的確確取得了一定的战绩的,让他一战成名的寧远大捷,间接造成了努尔哈赤的死亡,之后又在寧远、锦州一线组织防御,依託城墙与火炮击退皇太极继位后的再次南侵,可以说,袁崇焕是明末少有的能有效抵抗后金的將领,其防守战略在军事上確有实效,寧远、寧锦两捷阻止了后金迅速南下的势头。” “但《明史》说『自崇焕死,边事益无人,明亡征决矣』,清代的文人墨客更是称『若夫以一身之言动、进退、生死,关係国家之安危、民族之隆替者,於古未始有之』『袁督师者,真千古军人之模范哉!』,將袁崇焕抬到了民族英雄的高度,但他真的能算得上民族英雄吗?” 崇禎黑著脸,没有说话。 朱子明自问自答道:“我觉得当然算不上,除非他真的实现了『五年復辽』的宏愿,但那自始至终都只是他画的大饼。” “所以总的来说,袁崇焕不是英雄,也不是叛徒,他只是一个合格的將领,他拥有著坚强的意志,擅长於构筑坚固的城防体系,以及他对红夷大炮与城防体系的结合运用有著相当高的水平,他竭尽全力,立下战功,曾经成为英雄,也得到了皇帝的支持,但他终究不是一个优秀的战略家,他以为自己是,其实他不是,最终背负著叛徒之名而死去,留下了爭论不休的爭议去给后人评说。” “他有著很多毛病,他爱吹点牛,也爱给皇上和部下画饼,他刚愎自用,持宠而娇,缺乏卓越的战略眼光和敏锐政治智慧,他天赋並不高,但他很努力,他也有著超人的胆魄,他敢想敢做,有坚定的决心,顽强的意志,以及卓越的战斗能力。” “所以,袁崇焕是一个复杂的人,並非简单的非黑即白,之所以造成了那么大的爭议,是因为人们往往很难用辩证的眼光去看待他,总是夹杂了太多的个人情感,抹黑他的人希望他是黑的,洗白他的人希望他是白的。” 听罢朱子明对袁崇焕的评价,崇禎轻哼了一声,露出几分不屑的神情,显然对袁崇焕成见很大。 “看看,看看,你这就是成见。” 朱子明看著崇禎,笑道:“人心中的成见就像是一座大山,有时候,任你怎么努力都休想搬动。” 闻言,崇禎只是撇了撇嘴,不置可否。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朱子明知道他是崇禎粉,所以道:“其实崇禎又何尝不是和袁崇焕一样,后世对他的爭议也是非常的大,吹捧他的人说他勤於政务,励精图治,『非亡国之君,而当亡国之运』,抹黑他的人说他多疑善变,用人不专,战略摇摆,內外失策,暴躁而寡能,志大而才疏。” “所以说,什么事情都有两面性,而人更加复杂,事实上,从古至今,只要是人,都是复杂,不复杂的人是不存在的,特別是歷史的人或事,我们都应该用辩证的眼光去看待,树立正確的歷史观。” 什么辩证的眼光,正確的歷史观,崇禎听得似懂非懂。 但是,听到朱子明说到崇禎,崇禎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他还真的想听一听,朱子明是怎么评价崇禎的。 人是群居动物,生活在这个社会中,谁都在意別人对自己的评价和目光,都想知道自己在別人心目中究竟是怎么样的。 更何况是皇帝,贏得生前身后名,是绝大部分皇帝的愿望。 刚刚听了朱子明对於袁崇焕的评价,崇禎是非常认可的。 现在是一个绝佳的机会,可以听一听朱子明对自己的评价,之所以说是绝佳,是因为朱子明还不知道自己的身份,如果他知道了自己的身份,一切反而显得不那么真实了。 不过崇禎也有些害怕,害怕朱子明因为不知道他的身份而口无遮拦,说出一些大逆不道,甚至是刺痛他的话。 崇禎犹豫再三,最终还是忍不住顺势问道:“那先生觉得,崇禎皇帝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第17章 吵架 “崇禎吗?” 朱子明看了眼眼前眼巴巴望著他的朱楨,想了想之后,道:“我再次声明,我说的全部都是我个人的观点,还有就是我个人对於歷史的一些猜测,不能保证百分之百正確,你也可以隨时提出质疑。” 朱子明又开始给自己叠甲,因为他能感觉得到,对方不仅是明粉,而且还是崇禎粉,他不想引起没必要的爭论。 朱子明虽然喜欢明朝,但他是一个歷史唯物主义者。 他坚信,无论你怎么掩盖,编撰,甚至虚无,在永恆的时间里,歷史总是不断发现真的过去。 对於崇禎这个皇帝,他还是很感兴趣的,而且他自己也在写明末的小说,所以对崇禎还是有一定的了解。 “崇禎同志是一位有志气,有想法,力图实现大明中兴的君主,这无论是粉饰崇禎的还是抹黑崇禎的,他们在这个方面的结论是一致的,所以说,我们首先可以肯定的是,在態度上,崇禎绝对是没有问题的。” “他在政务上的勤勉直追大明的太祖皇帝朱元璋,但是,太祖皇帝开创了大明王朝,而崇禎却是终结了大明王朝。” 朱子明这段话本意是夸讚崇禎,但却让崇禎感到羞愧。 一个是开国大帝,一个是亡国之君,將他和太祖皇帝相提並论,简直就是莫大的讽刺。 朱子明当然不知道眼前之人就是崇禎,而且前面还叠了甲,所以他自然是毫无顾忌,侃侃而谈。 “太祖皇帝贫农出身,经歷过家破人亡,当过乞丐,做过和尚,开局一个碗,可以说是天崩开局,但崇禎何尝不是天崩开局?我之前已经说了,崇禎接手的大明是一个歷经二百多年岁月沧桑的王朝,已经是满目疮痍,积重难返,穷途末路。” “所以,崇禎面临的挑战同样巨大,但他並没有像他的太祖皇帝那样,开天闢地,创出一番伟业,而是在憋屈中走向灭亡。” “就像我前面说的,华夏歷史自秦始皇一统六国以来,从来没有一个王朝的国祚超过三百年,你凭什么要求崇禎做到?换一个人来大概率还是这样的结局,甚至还不如,但这並不代表崇禎没有问题,可以这么说,崇禎自己的问题同样也很大。” “这也让后世出现一种说法,说如果崇禎什么都不做,大明也许还没有亡得那么快。” “但真的是这样吗?” “我们来看看,崇禎究竟干了什么。” 虽然崇禎比谁都要清楚他究竟干了什么,但是他却听得格外的认真。 朱子明道:“继位伊始,崇禎就展现出了他重振大明的志向和决心,他以雷霆手段,亲手除掉了盘根错节、荼毒甚广的阉党,朝野欢庆,都以为大明迎来了一代圣主明君,为大明续命。” “但是,並没有,除掉了魏忠贤和阉党,並没有让大明重获新生,反而陷入了一个更大的泥沼之中。” 这话让崇禎听得皱眉。 除掉魏忠贤和阉党,是他感到骄傲的事情,一上位就干了一件朝野称颂的大事,所以他还跑到万寿山告慰列祖列宗,告慰他哥,他踌躇满志,因为中兴大明已经踏出了最坚实的一步。 也正是在那个时候,他机缘巧合来到这间书店,知道大明亡在他手中的事实,现在朱子明更是告诉他,他引以为傲的事情反而让大明陷入了一个更大的泥沼之中呢? “请先生赐教。”崇禎郑重请教。 朱子明回道:“《明史》里有言,『乃覆信任宦官,布列要地,举措失当,制置乖方』,明明是崇禎亲手除掉的宦官集团,可是最后崇禎还是要依靠回宦官。” “为什么?” “因为崇禎在除掉了阉党之后,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那就是他虽然是一言九鼎的皇帝,大家也认他这个皇帝,但是他交代下去的事,却总是干不成,工作效率极其低下。” “每天干得最多的一件事,就是吵架。” “明朝歷史上,能够做到每天都早朝的只有两位皇帝,一位是开国皇帝朱元璋,另一位就是末代皇帝崇禎,可崇禎早朝的主题就一个,吵。” “吵!吵!吵!” “有灾荒了,先吵一架,有民变了,先吵一架,强敌来犯了,先吵一架,甚至於敌人都打到城下了,还要先吵一架。” “但是吵到最后呢,谁来做?又要吵一架。” “好不容易定好谁来做了,就开启吹毛求疵,这有问题,那有问题,稍微有点差池,参一本,没有达到效果,参一本,甚至不合心意,参一本,到后来,不管怎么样,只要不是自己人,先参上一本再说。” “不管好坏,到最后又吵成了一锅粥。” 崇禎默然。 光是听著,他都觉得头痛,而事实也是这样子。 “以前阉党还在的时候,言官们还有所顾忌,但是现在没有迫害他们的阉党,皇上又替他们翻案,这让他们更加肆无忌惮了,放开了说,各抒己见。” “而且一个个还都特別能说,讲得都还很有道理,引经据典,头头是道。” “什么廉正奉公,振兴吏治,开放言路,革除朝野积弊,反对权贵贪赃枉法等等等等,乍一听都是治国良策,都是为了大明好,站在了道德的制高点上。” “可恰恰是他们以为自己占据了道德的制高点,他们就开始用极高的道德標准去要求周边的人或事,道德本该是照亮前路的灯,但此时却被他们举起作为砸向对手的石头。” “他们將问题简化为『善与恶』『忠与奸』的对立,从而忽视问题的多维性,甚至是问题本身,党同伐异,互相扣帽子,贴標籤,愈演愈烈。” “东林党、浙党、楚党等派係为爭夺內阁、六部要职,相互攻訐,大量精力耗费於內斗,而非治国理政,到最后,任何政策都被贴上党派標籤,导致崇禎对文武百官极度不信任,甚至出现『君疑臣,臣互攻』的死循环。” “这个时候,你说崇禎不用宦官还能用谁?崇禎一定很迷茫,为什么自己亲手除掉了阉党,到最后还是他亲手重现了阉党干政。” “殊不知,这一切其实也是崇禎自己一手造成的。” 第18章 愚蠢的哥哥? 这些又都是崇禎自己造成的。 朱子明的这话將明末朝堂党爭的矛盾直指崇禎,但崇禎却没有生气,反而是听得很认真。 经过了刚刚袁崇焕的点评,崇禎明白了一个道理,那就是想要改变大明的命运,就必须要依靠一个人,这个人就是书店的东家朱子明。 因为现在就算他手中有了一本几乎已经告知他全部未来的《明史》,他仍旧不知道该如何拯救大明。 连最简单的是否要起用袁崇焕,他都痛苦纠结,直到刚刚听了朱子明对袁崇焕的点评,才让他知晓一切的来龙去脉,豁然开朗。 “为什么这么说呢?”崇禎真诚发问。 朱子明回道:“因为因为无论是在朝还是在野,阉党的名声都很差,崇禎对阉党同样是深恶痛绝,在解决掉魏忠贤以后,崇禎认为除恶务尽,而且受到东林党那些言官的影响,他开始大肆清洗阉党,搞得整个朝廷除了和魏忠贤敌对的东林党以及那些被魏忠贤迫害过的以外,人人自危。” “魏忠贤得势的时候,可以说是权倾朝野,除了东林党那些个不怕死的士大夫以外,谁人不怕?谁人敢不趋炎附势?甚至连袁崇焕都给魏忠贤造过生祠。” “可是现在,但凡跟魏忠贤有关係的,拍马屁的,站过队的,崇禎都要对他们赶尽杀绝,但事实上,不是人人都是刚正不阿视死如归的杨涟,不是人人都能够名留青史成为英雄,绝大部分的人都怕死,他们无非就是混,想混一口饭吃,混在乱世中活命,在形势面前,又有几个人能不低头呢?他们要么依附东林党,要么依附阉党。” “魏忠贤和阉党固然可恨,可问题就在於,崇禎处理了魏忠贤李朝钦客氏崔呈秀等核心人物以后,崇禎还要不要赶尽杀绝,但凡跟魏忠贤有关係的都要通通清算?还有,魏忠贤和阉党真的一无是处吗?” 这个问题一下子把崇禎给问住了,让他陷入了思考之中。 如果是其他人说这个话,崇禎早就把他定为阉党,打入死牢,但这些话从朱子明口中说出来,崇禎不仅感觉不一样了,而且还能听进去。 確如朱子明所说,他確实最仇恨的就是阉党。 他永远忘不了,他入宫的第一天,他在袖口里藏了一张大饼,就是为了防范魏忠贤害他,但是魏忠贤並没有对他做什么,相反的,魏忠贤还很尊敬他,不敢有僭越的地方,甚至没多久以后,主动请辞,告老还乡。 不过魏忠贤想走,崇禎却不想放过他。 最后知道自己走投无路的魏忠贤,选择在前往凤阳守陵的路上上吊自杀,崇禎还气不过,下詔將魏忠贤的尸体凌迟,头颅悬掛在河间府示眾。 现在,朱子明的话让他重新去审视这一切,可是他並没有发现有什么不妥的地方。 魏忠贤和阉党难道不该死吗? 崇禎露出了疑惑的神色,听朱子明继续说下去。 朱子明道:“在说这些问题之前,我们先说一下和阉党站在对立面的东林党。” “东林党,最初由万历年间的顾宪成牵头,顾宪成直言敢諫,因国本之爭触怒了万历皇帝,最后被革职回家,回到家乡的顾宪成並没有閒著,他在家乡修復了一件叫做东林的书院,他和其他几位士大夫一起发起了东林大会,並制定了东林会约,规定每年举行大会一、二次,每月小会一次。” “东林书院既讲学又议政,吸引著许多有志之士,包括一些因批评朝政而被贬斥的官吏,他们不顾路途遥远,纷来沓至,人数之多,竟使东林书院的学舍都容不下。” “他们讽议朝政、评论官吏,这些针砭时政的主张得到当时社会的广泛同情与支持,同时也遭到宦官及其依附势力的激烈反对。” “反对他们的人將东林书院讲学及与之有关係或支持同情讲学的朝野人士笼统称之为『东林党』,东林党就此而来。” “事实上,东林党並没有固定的章程和严密的组织,他们的政治態度和主张,往往是通过个人的活动表现出来的,但他们却经歷了万历、泰昌、天启和崇禎四朝,影响深远。” 崇禎点头,对於东林党的由来和歷史,恐怕他比朱子明还要清楚。 朱子明继续道:“从万历一朝的国本之爭开始,再到明末著名的宫廷三案:梃击案,红丸案,移宫案,这些影响深远的事件之中,都不乏东林党的身影。” “梃击案,红丸案,移宫案三案的发生,让整个朝廷如同在打官司,东林党逐渐掌控局势,与东林党相对抗的,都被视为邪党。” “移宫案后,皇太子朱由校在东林党人支持下登上皇位,是为天启皇帝。” “天启帝继位之初,还是很依靠且重用东林党人的,令东林党人主掌內阁、都察院及六部,可以说东林党势力一家独大,眾正盈朝。杨涟、左光斗、赵南星、高攀龙、孙承宗、袁可立等皆在朝中担任重要职务。” “然而到了天启三年,天启帝便让魏忠贤掌管东厂和司礼监,逐渐架空东林党,而因东林党人前期致力於清算旧党如齐、楚、浙党等,其激进的清流作风引发其他官僚集团的反扑,部分被东林党排挤的官员转而投靠魏忠贤,至此形成『阉党』。” “天启五年,天启帝下詔,烧毁全国书院,六年,东林书院被拆毁。东林党人遭到严重打击,杨涟、左光斗等许多著名的东林党人都遭到魏忠贤及其党羽的杀害。” 朱子明说的这些,其实崇禎都知道,只是他不知道,朱子明说这些究竟是想要表达些什么。 朱子明继续道:“天下人都觉得天启皇帝昏庸,宠信一个宦官,形成阉党,製造了『乙丑詔狱』、『丙寅詔狱』等冤狱,残酷迫害东林党人,搞得天怒人怨。” “崇禎那个时候心里估计也在说,我愚蠢的哥哥呀,怎么能纵容一个宦官这般作恶,荼毒天下?” 崇禎默然。 虽然不是愚蠢的哥哥这个词,但他当时確实有想过这个问题,否则也不会一上台就將矛头对准了魏忠贤和阉党,不死不休。 “但你想过没有,也许那个时候,天启帝的朝堂,已经像崇禎后期的朝堂,一天到晚只有吵吵吵,正事没人干,就是互相攻击,东林党人逮谁骂谁,逮谁参谁,『非我党类,其心必异』,打击异己,控制朝堂,甚至想要控制皇帝。” 听到这里,崇禎陡然瞪大了眼睛。 朱子明继续道:“所以,如果没有阉党,天启帝恐怕早已经是东林党的傀儡了。” “正是有了一个可以与东林党对抗的利益集团,天启皇帝才在党爭中维持平衡,避免大权旁落。” 崇禎已然目瞪口呆…… 第19章 我才是那个愚蠢的弟弟啊! 天下人都说天启帝昏庸,宠信宦官魏忠贤,铸成了祸害天下,人人都唾弃的阉党。 包括崇禎在內,其实也很是不解,颇有微词。 在他的眼里,他的皇兄並非蠢笨之人,他记得小时候皇兄给他做的木工玩具端是精巧绝伦,民间的巧匠亦不能及,他那个时候好崇拜他的皇兄,后来他的皇兄成了皇帝,对他这个弟弟也非常的好,可为什么这么好的皇兄偏偏是天下都在骂的昏君? 崇禎永远忘不了,天启皇帝驾崩之际,握著他的手,微笑著对他说:“吾弟当为尧舜”,最后不忘提醒他,让他警惕魏忠贤。 当时他不解,直到现在听罢朱子明的分析,崇禎才恍然,原来他的皇兄从来都没有放任大明不管,相反的,他在用他的方式守护著大明的天下不假於他人之手,哪怕是自己背负上生前身后的骂名,也在所不惜。 也许以皇兄那淡薄的性格,他根本不在乎什么骂名不骂名,也不在乎世人究竟是怎么评说他的。 愚蠢的哥哥? 不! 我才是那个愚蠢的弟弟啊! 想到这里,崇禎只感觉心如刀绞。 皇兄儘自己最大的能力將大明完整交到他的手上,可自己从未理解过他的良苦用心。 真该死啊! 如果不是朱子明在这里,崇禎恐怕要垂泪。 虽然他在极力掩饰自己的情绪,但仍旧忍不住眼眶泛红,深深的吸了一口气。 朱子明很喜欢跟这个叫做朱楨的书友聊天。 因为他不仅很乐於倾听,而且还代入感十足,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原因,朱子明每次跟他聊天,总能越讲越兴奋,越讲思路越清晰,滔滔不绝。 “前面我讲的这些虽然不是主流的观点,但並非空穴来风,都是我基於史实进行的合理推测,但我下面说的也许就有些阴谋论了,你姑且听一听吧。” “先生请说。” 崇禎此时对於朱子明的好感度可以说已经到达了顶点,说句奉之为师也不为过。 “天启五年,天启皇帝在祭祀方泽坛完毕后,在客氏、魏忠贤等人的陪同下,到西苑游船戏耍。申时,在桥北浅水处大船上饮酒。后又去深水处泛小舟荡漾,却被一阵狂风颳翻了小船,不小心跌入水中,差点被淹死。虽被人救起,经过这次惊嚇,却落下了病根,多方医治无效,身体每况愈下。后来尚书霍维华就进献了一种名为『灵露饮』的『仙药』,因其味道清甜可口,朱由校便天天饮用,以致得了肿胀病,逐渐浑身水肿,最终臥床不起。” “直至天启七年,天启帝驾崩於乾清宫。信王朱由检隨即登基,年號崇禎。” “一切看起来都还算正常,意外落水,染上疾病,医治无果,饮用仙药,最后驾崩。” “但是,如果將天启帝的驾崩和在他之前的红丸案放在一起看,是不是就没有那么正常了?” 听到这里,崇禎的呼吸突然变得急促,袖口里的拳头已经捏紧,指节发白(不是ai)。 “泰昌元年,泰昌皇帝朱常洛即位,登基仅十日因纵慾圣体违和,遂召御医看诊。太医院崔文升用泻药后,病情加重。鸿臚寺丞李可灼进献红丸,朱常洛初用有所缓解,当日下午又进一丸,於次日凌晨死亡。” “按照史料记载,朱常洛在登基大典上,『玉履安和』,『冲粹无病容』,就是说行走、仪態正常,没有疾病的症象。但是之后的一些列事件就开始急转急下,纵慾过度,染上疾病,医治无果,食用仙丸,最终驾崩。” “这是不是很熟悉?” “一套流程下来,几乎和天启皇帝的一模一样……” 砰!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顺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朱子明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嚇了一跳,因为他面前的朱楨突然一拳狠狠地砸在了桌子上面,他的脸因极致的愤怒而涨红扭曲,牙关紧咬,竟有种睚眥欲裂,杀气腾腾之感。 果真是纯粹的明粉。 好像死的那人是他爹一样。 朱子明心中吐槽,但面上还是安慰道:“朱楨同学,別急,我说的这些都只是阴谋论,並无实质证据。事实上,真实的歷史究竟是怎么样的,我们无法再看见,也无法去改变,但我还是那句话,在永恆的时间面前,一切歷史都会不断发现真的过去,歷史是客观存在的,无论史学家文学家们如何书写歷史,歷史都以自己的方式存在,不可改变。” “嗯。” 崇禎点头,他在极力控制自己的情绪,但整个身子仍旧是忍不住的在微微发抖。 朱子明也没有想到对方听个明史的阴谋论会听得如此之激动,朱子明不理解,但尊重。 朱子明给他倒了一杯热茶。 “谢谢。” 崇禎道谢,端起热茶喝了一口。 这是崇禎来这里喝的第一口茶,在这之前,他没有吃过或者喝过这里的任何东西,但是现在,他没有任何的犹豫。 过了好一会,崇禎这才渐渐平息下来,对朱子明道歉: “失礼了。” 朱子明笑道:“没事,那我们还要不要继续往下说?” “说。”崇禎目光灼灼。 朱子明点头道:“好,现在就让我们再说回到崇禎。” 第20章 字字珠心 “前面我们说了东林党和阉党的由来,我们发现,无论是看起来代表正义的东林党,还是看起来代表邪恶的阉党,其实都不是善茬。” “崇禎在除掉阉党,为东林党平反之后,东林党就又开始一家独大。” “东林党一家独大后,只要不是东林党的人,他们就开始逮谁骂谁,逮谁灭谁,不听话的,有意见的,就打成阉党,最终搞得啥事都干不成。” “就拿毛文龙来说,毛文龙同志在辽东其实干得还不错,入驻朝鲜皮岛,不时袭扰后金,接纳从后金逃来的辽民,並练兵、兴学、通商、屯田,小小的皮岛被他经营得有声有色,构筑了一条封锁后金的海上战线,时不时骚扰一下皇太极,搞得皇太极很难受,被其视为心腹大患。” “但是朝廷內的言官不这么认为,他们认为他骄纵不法,虚功冒餉,难以有效牵制后金,因而倡议移镇,袁崇焕斩杀毛文龙,和这个不利的舆论氛围脱不了干係,而且他也是找阁臣钱龙锡商量过的。” 崇禎听得连连点头,这个时候,他只恨自己没有带个笔记,因为朱子明给的信息量太大了,他生怕漏掉了什么。 朱子明倒是没有太在意这些,毕竟聊天嘛,说到哪算哪。 “说到阁臣钱龙锡,我们就不得不说一下崇禎的內阁。” “彻底拔除阉党后,崇禎踌躇满志,打算重建內阁,中兴大明,可当他挑出了十几个候选人的时候,官员就又开始吵,这个有问题,那个是奸细,搞得崇禎头都要炸了,到底选谁?选谁都有人骂,选谁都有问题。” “又开始了无限制的爭吵,吵到最后,崇禎实在没办法了,说要不乾脆抓鬮吧,谁抓中谁当,让老天来决定,这样一来大家也不用吵了,是不是很天才?是不是很公平?” “但是,堂堂一国的內阁竟然由抓鬮来决定,你说儿不儿戏?搞笑不搞笑?” 朱子明反问的对象其实不是他,但听在崇禎的耳朵里,这何止是对他的当面质问?这简直就是贴脸开大。 这让崇禎的脸色很不好看。 因为在前不久,他刚刚用这样的方式成立了新內阁,这其中就包括朱子明刚刚提到的钱龙锡。 “所以为什么会这样?堂堂一国之朝堂为什么沦落为儿戏一般?” “这就是崇禎一手造成的。” “他將阉党赶尽杀绝,矫枉过正,造就了东林党一家独大,他们想要控制朝廷,而那些非东林党的官员为自保也纷纷以地域为单位,以高官为领袖,结成帮派,一时朝中宣党、浙党、楚党、齐党林立,朝堂彻底乱成了一锅粥。斗爭由原来的阁部之爭和门户之爭逐渐演变为党派斗爭,规模进一步升级,性质更加严重,影响也更加恶劣。” “这就造成了前面我说的『君疑臣,臣互攻』恶劣的政治环境,正事不干,每天除了吵架还是吵架,崇禎交代下去的事一件干不成,效率极其的低下,崇禎只有不停的换人,但一点用也没有。” “到了最后的最后,他终於明白他哥哥的良苦用心,於是他也开始启用阉党,但这个时候已经晚了。” 崇禎面色凝重。 对於朱子明说的这些,他真的听进去了,而且在认真的反思。 朱子明当然不知道这些,他的每一句话,每一句点评,都有可能正在对某一段歷史產生了重大且深远的影响。 如果他知道,也许他会谨言慎行很多,但现在並没有。 朱子明继续道:“见微知著,从崇禎做的这些事情中,我们可以看出来,崇禎是一个拥有著许多优秀品质的皇帝,他有著很好的个人品德,勤政节俭,有志气有担当,同时他也很有骨气。” “但是这些都不够,因为他没有做到中兴大明,反而让大明亡在了他的手上,从最后的结果来看,他取得的政绩也是极其的糟糕。” 糟糕,而且是极其的糟糕。 这些字眼都在不断的刺激著崇禎的神经,他承认大明亡在他的手中,但他也曾在大明灭亡之前高呼,“朕非亡国之君,诸臣皆为亡国之臣”,他是不愿意承认自己是亡国之君的,可见他还是有著属於自己的骄傲的。 但是现在朱子明说他的政绩极其糟糕,是不是有点儿过了? 朱子明道:“究竟有多糟糕呢,我们来做个对比你就明白了。” “天启帝在位期间,在对后金的战斗上,取得了寧远大捷,重伤后金士气,间接造成努尔哈赤的死亡,寧锦大捷,明军在袁崇焕、赵率教等人指挥下再次凭藉城防击退来势汹汹的皇太极,期间后金仍多次绕道蒙古入侵关內,都被明军打退,天启年间明朝在辽东的防线並未崩溃,而是与后金形成僵持之势。” “而崇禎在位期间,对后金的战斗几乎无胜跡,己巳之变,让皇太极直接一路杀到京师,大凌河之战,明军惨败,精锐关锦防线被瓦解,松锦大战,洪承畴率明军主力决战惨败,明朝失去辽东最后屏障,清军入关已成定局。” “所以,就说在对抗后金的这很关键的一点上,从最终取得的实际成效来看,崇禎一朝远不如天启一朝。” “都说天启帝昏庸,是木匠皇帝,宠信宦官,荼毒天下,是明王朝最没有出息的皇帝,那对外战绩都还远不如天启帝的崇禎帝算什么?” “从这个角度来讲,崇禎不止是昏庸了,甚至连昏庸都算不上?” 第21章 怎么办? 朱子明说的每一个字,都好像是一把刀子插在崇禎的心窝子上。 字字诛心。 崇禎之前虽然就有些担心朱子明说一些大逆不道,让他接受不了的话语来,但他更想听一听,朱子明那些夸他的,给他辩白的话。 就像朱子明前面说,大明朝的灭亡符合千百年来王朝兴亡的规律,就算换个人来也大概率要灭亡,甚至不见得有崇禎做得好。 崇禎以为,他就算算不上一个圣明之君,无法和太祖成祖相提並论,至少也不会是一个昏君吧? 可是现在…… 昏庸还不止,连昏庸都算不上? ??? 朱子明的这话打得崇禎那叫一个猝不及防,头破血流。 关键是,他无力反驳。 因为朱子明说的有理有据,都是以事实为基础。 他的皇兄成日沉迷於木匠,不理朝政,又宠信宦官,迫害东林党,而他勤於政务,不敢有丝毫懈怠,剷除阉党,为东林党翻案,乍一看,肯定他的这些作为才是明君所为啊。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从结果来看,他的政绩还真就远比不上他的皇兄。 此时,崇禎的脸色已经是掩饰不住的尷尬和难看。 朱子明看在眼里。 他很满意朱楨的反应,正是对方这种极具代入感的反应,让聊天变得有趣起来。 “所以,这就回到了前面说的,我们一定要用辩证的眼光去看待问题,特別是歷史,歷史从来都不是非黑即白。” “东林党看起来是正义的,但他却带来了极其恶劣的政治生態,阉党看起来是邪恶的,但他也並不是一无是处。” “袁崇焕既不是英雄,也不是卖国贼。” “天启皇帝本来是昏庸无能的,但他却能稳定住了朝局,將大明王朝完整的交到崇禎的手上,而崇禎也是一样,他当然也不是连昏庸都算不上的皇帝。” “客观的说,崇禎虽非雄才大略之主,但也不是昏庸之主,不然也不会十七岁一登基就除掉了魏忠贤,他的水平一般,面对王朝末期积重难返的局势,显得是一事无成,还屡出败笔,他有责任心,但方向却不对,政治手腕却不高,所以,他根本没有能力控制不了歷经二百多年,已经变质的文官集团,也做不到挽狂澜於既倒,扶大厦之將倾。” “不过若是他生於平世,如果王朝没有还没有来到积重难返的后期,政治清明,身旁有有能力的臣子辅佐,政通令达,不受蒙蔽,以崇禎帝的责任心和勤政,虽说当不了明君,但是成为一个合格的守成之君还是没问题的。” 说到这里,崇禎的脸色才稍稍好看一些。 他前面听了朱子明的分析之后,简单的把袁崇焕归类为卖国贼,而当他被简单归类为连昏君都不如的君主后,他才感同身受。 这就好比朝堂上互相扣帽子一样,非黑即白,这才引来了那么多的爭端。 朱子明喝了一口茶润了润嗓子后,道:“还有另外一个问题,有人说,如果崇禎纯属是瞎折腾,甚至是负作用,如果他什么都不做,可能结果还会更好一些。” “但我可以肯定的说,不会。” “因为已经有人替崇禎试过了,在崇禎的前面,无论是嘉靖皇帝还是万历皇帝,他们都曾尝试过长时间的不理朝政,期间,大明衰败明显,百弊丛生,而他们二位的帝王之术,远不是崇禎可以比擬的,所以,如果崇禎真的什么都不做,朝局只会愈发的恶化。” 崇禎深以为然的点头,而后郑重的问道:“那请问先生,该怎么办?” 朱子明一时间听不懂朱楨想要问什么,眉头一皱,反问道:“什么怎么办?” 崇禎道:“崇禎该怎么样办,才能让朝堂避免落入党爭的泥沼之中?” 崇禎这个问题,倒是有些把朱子明给问住了。 因为他的这个问题不是单纯的点评,而是涉及到了朝政的问题,而且还是一个长时间困扰明朝的难题。 好在朱子明是写小说的,他对这些问题还是颇有一些研究的。 不过这些法子他都只是在小说里面推导过,现实中的歷史已经是既成事实,无可改变,想试也试不了,而且在他看来,现在也只是一个简单的聊天,他从未想过会影响什么。 “还是那句话,我说的只是我觉得,我觉得首先其一,是在处理阉党这个问题上,崇禎在除掉魏忠贤后,不要赶尽杀绝,而是本著首恶必惩,胁从甄別的原则,对直接参与迫害东林党、操纵司礼监、勾结外臣的核心阉党成员严惩不贷,而对於那些拍过马屁的站过队的依附者以及基层阉党成员就没必要搞得像是小说里面的反派一样,一定要拉清单,反攻倒算,彻底扫荡,一个不留才行。” “而是儘早结案,不要將案件扩大化,將魏忠贤这一篇给翻过去。” “这样做,既是为了避免文官集团藉此全面反扑,也是为了避免某些人藉此机会,互相倾轧,互相往死里整。” “而且,我觉得应该在一定程度上保存东厂这个结构。” “因为东厂不仅有一套完善的情报职能,而且直接对皇上负责,这就相当於皇上手里的一把刀,能够很好的执行皇帝的想法的同时,还能对百官產生不容忽视的威慑力。” “保留东厂还有很重要的一点,魏忠贤时期的东厂其实有一套成熟的搞钱体系。 “在辽东战事吃紧,国库日渐空虚之时,魏忠贤他直接把刀伸向了当时最有钱的一帮人——江南富商。他恢復了矿税、商税,搞海贸,甚至连牙税这种边角料都不放过,硬是从江南富商手中榨出军费。这套组合拳打下来,虽然被文官集团骂得狗血淋头,说他与民爭利,祸国殃民,但效果是立竿见影的。让天启一朝前线的军餉,居然能做到基本按时发放。” “对比一下崇禎年间,国库空得能跑老鼠,前线士兵饿著肚子譁变,你才知道,一个能稳定提供现金流的『坏人』,比一帮满口仁义道德的『好人』,在生存战里要靠谱一万倍。” “所以,崇禎应该保留下这套搞钱体系,在必要的时候使用。” 崇禎点头,很显然他是真的听进去了。 在来这里之前的他,对於魏忠贤和阉党可以说是深恶痛绝,但是现在,他有所改观了,甚至可以说三观都有些顛覆,原来还可以这样看待问题。 很多事情不能简单的用对与错,黑与白去下定论。 朱子明继续道:“其二,便是设立军机处。” “军机处?” 闻言,崇禎露出不解的神色…… 第22章 大明的军机处 军机处? 崇禎第一次听到这个词,所以不免露出疑惑的神色。 朱子明解释道:“所谓军机处,是在满清王朝出现的一个机构,以为处理紧急军务之用,兼具辅佐皇帝处理政务的功能。” “军机处完全置於皇帝的直接掌握之下,总揽军、政大权,是执政的最高国家机关。” “但军机处自始至终都不是一个正式的机构,在办公场所和官员设置上没有正式的规定,也无品级和俸禄,均为兼差,其数无定额,任期无限止,等同於皇帝的私人秘书处。” 崇禎听得七七八八,但还是皱著眉头,显然对朱子明提的这个军机处没有理解透彻。 “这军机处与大明的內阁相比,有何优胜之处?” 面对崇禎的问题,朱子明也並不感到奇怪。 军机处这个名字虽然经常在影视作品或者小说作品中出现,很多人都听说过,但真正了解的人估计也不是很多。 “问得好!” 朱子明道:“军机处与明朝的內阁或者司礼监相比,有什么改进的地方呢?” “首先是,军机处无正式建制,其『临时性』意味著隨时可被撤销,成员毫无制度性权力基础,无法形成稳定势力。” “其次,军机处完全由皇帝指定谁来做,可以说权力完全是皇帝意志的延伸,不具备独立性。” “其三,军机大臣均为他职兼任,入职后直接听命於皇帝,与皇帝荣辱繫於一身,难以形成对抗皇权的独立官僚集团。” “其四,军机处由皇帝与军机大臣单独议政,旨意皆由军机处直接密寄执行,完全绕过內阁和六部等公开程序,这造就了军机处的机密性,决策过程高度封闭,切断了外朝官员介入或结党干预的渠道,同时减少了很多中间环节,大大提高了办事的效率。” 这么一对比,崇禎基本上有一个清晰的了解了,他一边点头一边露出感兴趣的神色。 突然,崇禎想到了什么,眼神一亮。 对啊! 这里不就是他大明的军机处吗? 无建制,无品级,无俸禄,兼职,临时,机密,封闭,高效…… 书店完全符合了朱子明说的军机处的一切特质。 想通这一点,崇禎顿时豁然开朗。 虽然只来了两次,但每一次都让崇禎有了全新的认知,这让崇禎愈发確定,书店是他改变大明的依仗。 “还有一个问题,我还想请教一下先生,如果我……如果你是崇禎,在不起用袁崇焕的情况下,你会用谁?” 朱子明想了想,回道:“孙承宗。” …… 从书店出来,外面的已经是傍晚时分。 王承恩尽忠职守的在外面候著,候了大半天,终於见著了皇上的身影再次出现,赶忙迎了上去。 “陛下!” “回宫!” 崇禎决定赶回宫,毕竟出宫已经差不多一天的时间了。 回宫的路上。 崇禎都在反覆思考今天朱子明所说的一切。 从袁崇焕开始,如果他不来书店这里,也许这个时候他还在纠结要不要起用袁崇焕。 还有他的皇兄,原来自己一直都生活在皇兄的照顾之下,这才有了他那些年无忧无虑的生活,皇兄替他抗下了一切,並且將大明完整的交给了他,可他却不懂皇兄的苦衷,如果不来书店这里,他也许一辈子都不懂。 “吾弟当为尧舜。” 现在回想起来,他才明白皇兄这句话的真正含义。 还有魏忠贤,阉党,东林党,乃至他自己,一切一切都顛覆了他的认知。 朱子明给的信息量实在是太大了,他需要好好消化。 崇禎全程都沉浸在思考之中,不知不觉间已经回到了皇宫。 此时,天几乎已经完全黑了。 高大威严的朱红色宫门前,崇禎的马车突然停了下来。 “怎么了?” 马车內的崇禎不由得一怔。 “陛下,韩大人和钱大人他们……”王承恩欲言又止。 崇禎打开马车的窗帘望去,只见有两人挡在在了马车面前。 正是两位內阁大臣,韩爌和钱龙锡。 “臣,见过皇上!” 二人在风雪中跪下,飘零的雪花掛满了二人的鬚髮。 “起来吧。” 崇禎让两人起来,而后面色有些凝重问道:“怎么了?” 韩爌一上来没有回答,而是梗著脖子问道:“陛下,您跑哪去了?您知不知道整个宫里都找遍了,找了您一整天都不见人!” 皇帝出宫並非可以隨意行动,一般情况下,频繁出宫会被视为“失德”或“不务正业”,可能招致大臣劝諫甚至史书批评。 正德皇帝朱厚照就经常私自出宫巡游,沉迷玩乐,引发朝臣激烈抗议,被视为昏君典型。 所以,崇禎也不好说什么。 “到底怎么了?”崇禎耐著性子询问。 韩爌这才拿出一本册子呈到崇禎的面前,道:“经过臣等连续多日的审查,阉党的名单出来了,请您过目!” 崇禎轻舒了一口气,接过册子。 他一开始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让两位阁臣在风雪中等自己回来,毕竟现在是多事之秋,一天半天不在,发生什么大事都不奇怪。 可是现在…… 就这? 如果是没去书店之前,崇禎一定很重视这份名单,因为他之前就下过旨意,要彻查阉党,由两位阁臣韩爌和钱龙锡牵头,联合刑部尚书乔允升一起审定逆案,足见崇禎的重视。 但是现在,崇禎对这份名单兴趣寥寥。 崇禎甚至都没有翻看这份名单,便对韩爌和钱龙锡道: “朕乏了,明日再议。” 留下这句话,崇禎便放下马车的窗帘,示意王承恩入宫。 看著缓缓入宫的马车,韩爌和钱龙锡两人愣在了原地,雪花飘飘落落而下,落满了他们的头顶,北风呼啸打在他们的脸上,他们却似乎毫无知觉…… 第23章 人还真不少 “皇嫂,近日可安好?” “好,挺好的。” 一个頎秀丰整,面如观音,温婉大气的女子面带微笑的回话,正是张皇后。 张皇后名张嫣,是天启帝的皇后。 张皇后出身书香门第,是明天启元年从整个大明初选的五千名美女中,真正过五关斩六將选出的第一美女,她很有皇后风范,与春秋时期的夏姬、魏文帝皇后甄氏、北齐文宣帝皇后李祖娥、隋煬帝皇后萧氏並称华夏歷史上五大艷后。 崇禎十七年三月十九日,李自成攻入紫禁城,张嫣在自己的寢宫中上吊自杀身亡,殉国明节,享年三十八岁。 “阉党的名单出来了。” 崇禎拿出一本册子,递给张皇后。 后宫不干政,但崇禎之所以把这份名单给张皇后看,是因为这一次他能够顺利除掉阉党,少不了张皇后的支持,甚至在这之前,他能够顺利登基,也少不了张皇后的支持。 “皇上英明。” 张皇后並没有去接崇禎递过来的册子,而是幽幽道:“你皇兄他宠信魏忠贤和客氏,我常跟他说,魏忠贤就像是秦代的赵高,是一个阴险的阉宦,可你皇兄偏偏不信,好在老天有眼,阉党终於亡了。” “皇嫂……” 崇禎犹豫片刻,终还是道:“也许皇兄他有苦衷呢?” 崇禎的这话,让张皇后不由得微微一怔,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崇禎道:“皇嫂,朕不想追查下去了,” “什么?” 到了现在这个点不想追查下去了?张皇后有些不可置信的问道:“为什么?” 崇禎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道:“你知道皇兄在死之前跟我说什么吗?皇兄他说,皇嫂您配他七年,常正言匡諫,获益良多。其实,皇兄他知道,他什么都知道。” 张皇后怔住了,一双凤眼很快便湿润。 这是崇禎第一次跟她说这个,让她情不自禁的想起了她的亡夫,天启帝对她是真的好,而且是自始至终的好, 天启帝常常带她去西苑划船,天启帝船划得很好,去来自如,而她也常在此时规諫天启帝要关心朝政,对天启帝说他应该省览章奏,时御讲筵,远离小人亲近能臣,熹宗这个时候就会笑著喊她“张老师”。 往事一幕幕如在眼前,让张皇后忍不住泪眼婆娑。 崇禎问道:“皇嫂,你觉得皇兄他是昏君吗?” 这个问题再一次把张皇后给问住了。 世人都说天启帝是木匠皇帝,不理朝政,宠信宦官,昏聵怠政,但他真的是昏君吗? 张皇后也说不明白。 张皇后伴在天启帝身边七年,可谓伉儷情深,她知道,天启帝其实非常聪明,只要他想做,什么都做得好,比如木工,比如建筑,比民间那些能工巧匠做得都好。 就偏偏在阉党这个问题,天启帝犯了糊涂。 每次自己规劝他的时候,他都不说什么,只是呵呵一笑。 但是,在魏忠贤等阉党的迫害下自己父亲时,天启帝主动出手保护,之后魏忠贤想污衊崇禎和张后谋反,藉机將她废黜立,从而立自己的侄孙女为皇后,还是却被天启帝一眼识破。 之前张皇后只是以为天启帝是爱她疼她才如此,没有细想,现在听崇禎这么一说,她回想起一切,似乎一切都在天启帝的掌控之中,无论是她,还是当时还是信王的朱由检,都不曾受到过阉党和客氏的伤害。 难道说,他真的什么都知道? 崇禎道:“朕近日遇见了一位高人,那高人告诉朕,其实皇兄什么都知道,阉党是他故意纵容壮大,以对抗东林党,否则,他极有可能落得和我们父皇一样的下场!” “不,即使皇兄已经很小心,但他已经落得和父皇一样的下场了!” 听到这里,张皇后一双凤目瞪得浑圆,下一瞬竟是身子一软,直挺挺的倒下。 崇禎急呼:“来人!快来人……” …… 第二日,皇极殿。 一眾大臣穿著各色官袍,井然有序的站著,乌泱泱一片,却是鸦雀无声。 皇位上,崇禎手中拿著一本册子正在查看,面色凝重。 这本册子正是两位阁臣以及刑部尚书一起审查出来的逆党名单,昨夜已经交到崇禎的手上,只是昨夜张皇后因为情绪过於激动而晕倒,崇禎还没有来得及看。 当然现在看也不晚。 不过,正是因为崇禎当场查看,令殿中眾臣愈发屏声敛息,暗自戒惧。 因为除了少数几个办理此案的人员以外,谁都不知道,皇帝手中的这份名单里究竟有谁,谁若上了这份名单,就差不多意味著要完犊子了。 突然。 崇禎抬起头来,一双锐利有光的眼睛慢慢扫视过殿中诸臣。 诸臣都赶紧低下脑袋,像个鵪鶉一样,生怕皇上的目光停留在自己的身上。 还好,皇上很快就收回了目光,若有所思的,道:“拢共二百六十一人,人还真不少啊。” 这个数字把在场的几乎所有人都嚇了一跳。 二百六十多人对比於明初胡惟庸案蓝玉案动輒几万人来说,確实不算多,甚至好像还有点少,但实则一点儿也不少,因为明初几大案牵扯到了九族亦或是军队,所以显得人很多,而现在的二百六十多人是针对朝堂而言,所以,人是真不少了。 按照现在朝廷的编制,內阁不过五个人,接下来是六部,拿吏部举例,吏部有尚书一人,左右侍郎各一人,下设四个清吏司,每司各有郎中一人,员外郎一人,主事一人,每个部就那么十来个人。 还有大衙门都察院,加上各地御史,才一百五十人,其余部门,比如大理寺,翰林院,国子监等,人数更少。 所以不算上地方,只算在京的朝廷命官人数,拢共不会超过八百人。 八百人当中一下子就要干掉二百六十多个人,怎么能不嚇人?也就是说,在场的官员都超过有四人之一的概率上榜。 特別是那些和魏忠贤有过接触的官员,此时已经嚇的两股颤颤。 因为这次整肃“逆党”是由皇上亲自督导,案犯人数、案犯名单、罪名种类、量刑標准,悉由皇上亲自敲定。 所以,此刻所有人都把心提到了嗓子眼,等待皇上宣布名单。 第24章 钦定逆党 “魏忠贤逆案,首逆凌迟者二人:魏忠贤,客氏。” “首逆同谋决不待时者六人:崔呈秀及魏良卿,客氏子都督侯国兴,太监李永贞、李朝钦、刘若愚。” 崇禎开口,堂下眾臣屏息倾听。 前面公布的人当中,党首魏忠贤和客氏都已经死了,魏忠贤是在赴凤阳途中自縊而死,死后仍被凌迟悬首,而客氏则是被直接打死在浣衣局,並在净乐堂焚尸扬灰。 两位党首可以说都得到了应有的惩罚。 而接下来的首逆同谋,其实也都死的死,抓的抓。 太监李朝钦与魏忠贤一同自縊而亡,崔呈秀得知魏忠贤自縊,也跟著在家中自縊,剩下三人也都已经被押入天牢等候问斩。 这些人都是魏忠贤身边的人,是公认的,毫无爭议的逆党。 接下来的才是重点。 因为接下来的人是交结近侍者,交结近侍者这个概念就比较宽泛了,亲信算交结近侍,有过交往也算交结近侍。 所有人都等待崇禎的宣布,看看谁是那个倒霉鬼。 “交结近侍待秋后处决者十九人:刘志选、梁梦环、倪文焕、田吉、刘詔、薛贞、吴淳夫、李夔龙、曹钦程,大理寺正许志吉,顺天府通判孙如冽,国子监生陆万龄,丰城侯李承祚,都督田尔耕、许显纯、崔应元、杨寰、孙云鹤、张体乾。” 接下来公布的这一十九人中几乎都是魏忠贤的亲信,五虎和五彪皆在其中,大部分也算是意料之中,但还是有人当场身子一软,栽倒在地。 “皇上冤枉啊!” “我不是阉党!我不是阉党!” 儘管他们当中好几个高声喊冤,但还是被当场拖走,这可把其他人都嚇得冷汗涔涔,生怕下一个就轮到他们。 然而皇上接下来的话,却让举殿眾臣目瞪口呆。 “其余交结近侍者,暂不公布,但朕都给记下了,朕决定再给你们一次机会,允许你们戴罪立功,你们一定要改过自新,若有再犯,严惩不贷!” 这话一出,举殿仿佛是按下了静音键,又或者是被施了定身术。 ??? 不是,皇上你这是什么意思? 不公布了?只是记下? 记下有个屁用啊! 这是不是意味著就此揭过,既往不咎了? 主审此案的內阁大学士韩爌反应过来后,第一个站了出来,皱著眉头,语重心长的道:“皇上,您还记得查之前您说过什么吗?您说,除恶务尽,现在臣等好不容易审查出来的逆党名单,怎么又不公布了呢?” “是啊,皇上,逆党荼毒天下,天怒人怨,不可不除啊!”刑部尚书乔允升也是跟著站了出来。 “臣恳请皇上收回成命!”接下来是钱龙锡。 韩爌是东林党的元老级人物,乔允升则与阉党向来势不两立,而钱龙锡也是东林党的人,崇禎之前找他们三个来主审逆党一案,目的確实是为了扫荡逆党。 但去了一趟书店之后,崇禎改变主意了。 崇禎也不欲过多解释,直接来了一个朝纲独断:“朕意已决,三位爱卿勿需多言。” 然而,此言一出,却好似捅了马蜂窝一样。 “除恶务尽,逆党不可不除,臣恳皇上收回成命!”有官员第一时间站了出来。 “臣等恳请皇上收回成命!” “臣等恳请皇上收回成命!” 紧接著,一个接著一个官员站了出来。 很快。 堂下,已经是乌泱泱的一帮官员站了出来。 望著一眾跪在自己面前的大大小小官员,崇禎第一次真切的体会到了,什么叫做结党的威力。 如果是以前,他要么被群臣挟制,要么据理力爭,但是现在,他显然已经跟以前不一样了。 崇禎轻哼了一声:“你们这是打算逼宫吗?” “臣等不敢!” 领头的韩爌出声道:“臣等食君之禄为君分忧,匡君,是我等的职责所在!匡君的『匡』字,王字外面加一道规范,是既防止皇帝隨心所欲乱来,又保护了皇上意思,作臣子的,有根据孔孟『民之所好好之,民之所恶恶之』教诲,隨时匡正皇上的言和行。” “阉党荼毒天下,为非作歹,民愤极大,皇上如果不肃清阉党,不说臣等不答应,天下万民也不会答应!” 话术说起来一套一套的,引经据典,拉万民做后盾,实在让你难以辩驳。 崇禎黑著脸,实在是不想搭理他们。 这个时候,那些没有站出来的那些官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似乎有些犹豫不决。 他们要么是与阉党多少有些关联,要么是被东林党排挤的对象。 现在皇上处理阉党,他们本就处於劣势,更有可能本身就在名单之上,所以原本是战战兢兢,大气不敢喘的。 但是皇上刚刚的话语,大大出乎了他们的意料,不公布名单?如果不公布逆党名单,那大家就都没事。 而且皇上对於东林党人的反应又给了他们一些信心。 终於,犹豫了一会后,有人站了出来。 “此言差矣!” 吏部尚书王永光站了出来,道:“阉党党首已伏诛,首逆同谋也已斩立决,交结近侍待皆秋后问斩,何来阉党不除一说?皇上不想將事件扩大化,波及无辜之人,实为宽宏大量,仁君之举,又何来万民不答应一说?” “对啊,皇上仁慈,尔等却咄咄逼人,不知是何居心!” “阉党得除,皆因吾皇圣明,吾皇钦定逆案,公平公正,至圣至明,臣等嘆服!” “不错,吾皇圣明,臣等嘆服!” “吾皇圣明,臣等嘆服!” 和刚刚一样,一个接著一个其他党派的官员站了出来。 又是乌泱泱的一片官员,一时间和东林党那边形成了对抗阵营。 韩爌等东林党人皆是脸色大变。 第25章 皇上又出宫了 “皇上,看到没有?看到没有?阉党!阉党!阉党已经要反扑了啊!” 韩爌气得吹鬍子瞪眼,浑身颤抖的指著对方。 对方也是经年老臣,倒也不怵他,轻哼一声回道:“一口一个阉党?你还真是会扣帽子啊,是不是和你们意见相左的都是阉党啊?” 韩爌气得浑身发抖:“你!你如果不是阉党,你又何惧於公开名单?!” “哼,名单?皇上已经说了暂不公布名单,你一定要公布名单!是不是想借逆案之名打击异己,公报私仇?不往死里整,你都觉得对不起自己啊?” “一派胡言!我韩爌一心奉公,你个老匹夫血口喷人……” “……” 双方唇枪舌剑,你来我往,剑拔弩张。 越来越多人参与其中。 整个朝堂一时之间,成了对簿公堂一样,而且是多人参与的对簿公堂,一个个面红耳赤,吵成了一片。 皇位上的崇禎一语不发,並没有想要控制局势的意思,眼睁睁的看著整个朝堂一点点变成了菜市场,场面逐渐走向失控。 而且没有一点要停歇下来的意思,越吵越激烈,甚至粗鄙的话语都出来了。 崇禎终於深刻明白朱子明说的一天到晚正事不干,整天就知道吵吵吵具体是个什么意思了,这如果不加阻止,让他们继续吵下去,估计能吵上一整天。 不,应该说是吵到不死不休。 “够了!!!” 崇禎终於出声,已经吵成了菜市场的朝堂这才稍稍安静了下来,此时一个个已经吵得脸红脖子粗,举殿都是火药味。 崇禎扫视了一眼,就算他已经和之前不一样,但他的情绪还是被调动起来了,忍不住喝道: “吵吵吵,一天到晚就知道吵!” 说著,崇禎举起另外一本摺子,对互相还不服气的群臣道:“这里有另外一个摺子,是辽东那边发过来的,就在你们吵吵吵的时候,辽东已经兵变了!” 辽东兵变了? 所有大臣闻言都是色变,这可不是小事啊! 崇禎继续道:“辽东巡抚毕自肃,兵变发生时,他正在衙门审案,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被绑成了粽子,关进了牢房,和他一起被抓的,还有寧远总兵朱梅。” “为什么兵变?兵变就为一件事,要钱!为什么要钱?因为辽东已经四个月没有发过军餉了!” “你们这么能吵,谁来把军餉的问题解决一下?” 崇禎的话音落下,原本闹哄哄的朝堂变得寂静一片,落针可闻。 因为没有发军餉而兵变,这不算什么奇怪事了,因为当兵打仗就是卖命,卖命都没钱,肚子都填不饱,横竖都是个死,不如做个饱死鬼。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没有军餉,还打什么仗? 可是让他们去搞军餉,他们上哪搞去?这可不是动动嘴皮子就能做到的事。 崇禎扫视了一眼沉默的群臣,大声呵斥道: “刚刚不是还说食君之禄为君分忧吗?怎么现在都不说话了?一说到谁有问题,一个比一个能说,引经据典,头头是道,可真要人解决问题了,就一个个都成缩头乌龟了!” “现在,被抓的事辽东巡抚,明天,被抓的就是你们!是朕!!!” 崇禎指著一眾大臣破口大骂,他是完全代入了前一世被亡国的情绪,所以更显威严。 威严之下,诸位大臣把头伏得更低了。 特別是韩爌几人,虽然没有点名他们,但是,不过他们都是经年老臣,脸皮比城墙还厚, 崇禎也不想说再多,因为他知道,说再多也是没有用的。 “退朝!” 崇禎直接大手一挥,让满朝文武退下…… …… 退出了朝堂,群臣三五成群,窃窃私语。 很显然,今日早朝皇上的话语和表现大大超乎了他们的想像,无论是东林党,还是阉党,亦或是其他两个党都不沾边的官员,震惊之余,各有各的看法和猜测。 东林党本以为胜券在握,大获全胜,一举拔除阉党,甚至把那些和他们意见相左的朝臣一併除掉,从此东林党主导朝堂,实现他们东林党的理想。 而与阉党有联繫的官员,则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不知道死亡名单上有没有他们。 那些中立官员虽然是岸上观火,但是他们也並没有能够置身事外,因为当初阉党就是靠著拉拢被东林党打压的官员从而壮大的,一旦阉党覆灭,东林党势必一家独大,他们必然成为东林党打压的对象。 但是现在,一切都因为皇上而改变了。 皇上一直都是站在东林党这边的,这也是为什么阉党被迅速清除的原因,可偏偏到了彻底清除阉党的关键时刻,皇上突然变卦了。 为什么? 皇上到底遇上了什么事情,亦或者是什么人给皇上进谗言了? 没有人去想军餉的事情,反而是一个个都在猜测,皇上在处理阉党这个事情上,原本杀气腾腾,寧可杀错不可放过,为什么突然就又网开一面了? 没有人想得明白。 过了两天。 逆党大案结案的詔书便正式发布出来了,案犯人数、案犯名单、罪名种类、量刑標准,全部由皇上亲自敲定,和朝堂上公布的结果一致。 除了阉党党首,同谋以及“五彪”“五虎”被严惩外,其余人等,一概没有公布。 这让群臣的反应两极分化。 东林党人很是不服,而其他人则是大呼皇上英明。 然而,接下来又传来了一个令他们更震惊的消息。 曹化淳接替魏忠贤的位置,任东厂的督公,接管东厂。 这意味著魏忠贤虽然除了,但东厂这个结构並未解除。 崇禎之所以选定曹化淳,是因为曹化淳是他信得过的宦官之一,另外一个是王承恩,王承恩他要留在身边。 曹化淳其实並不是像后世影视剧里演的那样大奸大恶,相反的,他自始至终忠诚於大明,並没有其他太大的恶跡,最后竟然也遭到文人的污衊,蒙“开城纵贼”之冤,“报国愚忠罔顾身,无端造诬自何人?家居六载还遭谤,並信从前使不真。” 这个时候,东林党人真急了,韩爌钱龙锡钱谦益几人当天就要进宫面圣,劝諫皇上。 然而进了宫的他们被告知,皇上又出宫了。 又出宫了? 几人登时气得老脸比锅底还黑,连连嘆息。 第26章 满门忠烈 “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声,沙场秋点兵!” “马作的卢飞快,弓如霹雳弦惊。了却君王天下事,贏得生前身后名。可怜白髮生!” 一个稚童摇头晃脑的背诗,而后对身旁以为鬚髮皆白,身材高大的老人问道:“祖父,我念对了吗?” “哈哈哈!” 老人满意的点头,笑起来脸上的皱纹更深了:“对了,全对了,沆儿真厉害。” “祖父,这首诗是什么意思呢?”稚童眨巴著大眼睛问向老人。 “这首诗是说啊,一位很厉害的老爷爷,他年轻的时候是一位骑马打仗、保卫国家的大英雄,可是现在他老了,敌人还在,他却没法再去战场了。有一天晚上,他喝著酒,看著自己以前的宝剑,迷迷糊糊睡著了,做了一个特別威风、特別热闹的梦……” 一边说著,老人的思绪也仿佛一下子飘回到了拿遥远的蓟辽防线。 “呜——” 號角声是从骨头里响起来的。先是极远,像隔著千重山万重水,嗡嗡地震著耳膜;接著越来越近,近到能听见牛皮號筒被吹胀时细微的龟裂声。 山海关的城墙一寸寸立起来,砖缝里渗出霜,蓟镇的烽火台吐出青烟。 “督师!卯时点兵!” 五万关寧铁骑黑压压立著,呵出的白气结成低垂的云。没有一个人说话,只有铁甲与铁甲相蹭时,发出毒蛇吐信般的嘶嘶声。 (请记住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走向点將台。 脚步踏下去的触感如此真切——冻硬的土地,表面一层薄霜被踩碎时,发出冰糖碎裂的脆响。 站上点將台那一瞬,东边天际刚好裂开第一道缝。 光像熔化的铁水泼过来,先烫红了他的盔缨,接著漫过台下五万顶铁盔,漫过无数柄竖起的枪槊,最后点燃了整个原野上等待焚烧的枯草。 他深吸一口气,辽东十月的寒气刺得肺叶生疼。就在他要开口的剎那—— “老爷!老爷!” 一声突兀的疾呼,让老人浑身一震,思绪猛的从远方拉回。 校场开始褪色,铁甲融成墨跡,士兵化作青烟,远处山海关的轮廓像浸了水的宣纸,一寸寸软下去、淡下去。 老人回头看向上气不接下气的管家:“何事如此慌张?” 管家深吸一口气,平復了一下气息,回道:“皇上来了!” 闻言,老人怔了一下,但很快便又反应了过来,连忙吩咐道:“快!快去把所有人都叫过来……” …… 孙府,大厅。 “臣等恭迎皇上!” 头髮花白的老人带著一大家子老小齐刷刷的拜倒在崇禎面前。 “孙先生快快请起!”崇禎面带微笑的亲手將老人扶起。 “谢皇上!” 老人起身,一大家子也都是跟著起身。 “祖父,这就是你说的皇上?看起来好年轻啊!”稚童偷偷打量崇禎,低声对老人说道。 “休得胡言。” 老人赶紧制止住稚童,生怕他说错话。 “哈哈,无妨!说朕年轻有什么不好吗?” 崇禎却是大笑,甚至俯身到稚童面前,揉了揉后者的脑袋,问道:“孩子,你叫什么名字啊?” 稚童倒也不胆怯,回道:“我叫孙之沆。” “孙之沆?沧池漭沆,好名字!” 崇禎点头称讚,而后对老人道:“孙老先生儿孙满堂,子孝孙贤,兰桂齐芳,真实好福气啊!” “皇上谬讚了!”老人谦虚的回道。 事实上,崇禎知道,他並没有谬讚,在那个没有改变的歷史时间线里,这一家子,满门忠烈。 崇禎十一年冬,清军多尔袞部第四次突破长城深入內地,横扫京畿、山东,多数州县或望风而降,或迅速被攻破,而高阳县一个小小的县城无正规军驻守,仅靠民防。 此时,崇禎口中的这位孙老先生已罢官回乡八年,並无守土之责,但清军逼近时,他拒绝撤离,散尽家財募集乡勇,率家族子孙、姻亲及高阳民眾守城。 利用早年边防经验,以土石加固城墙,自製火器、檑木,孙老先生每日扶杖巡城,“白须飘飘,声如洪钟”,极大鼓舞士气。 就只靠著孙家子孙、姻亲及高阳民眾,竟与满清大军激战了整整四日。 最后,清军调重炮轰城,守军箭矢砖石俱尽,何其惨烈。 孙老先生面向京师叩首后,自縊於家中堂屋,其子侄孙辈,家中妇孺或战死或自杀,真正的满门忠烈,就连清军也为之动容,敬其忠烈,下令勿伤其尸,並允收敛安葬。 这位孙老先生便是,从朝堂上去职归乡的前兵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兼蓟辽督师孙承宗。 也正是朱子明给他推荐的人。 所以,崇禎亲自来了,他亲自登门拜访孙承宗。 皇帝亲自登门拜访臣子的情况虽然並不常见,但也正是因为不常见,更彰显恩宠,许多都成了史书上的美谈。 最出名的自然是刘备三顾茅庐。 唐太宗也曾亲至李纲宅邸探望病情,並派遣太子问疾,以示对重臣和师道的尊崇。宋太祖赵匡胤常微服至赵普家中,商议统一战略。 还有大明的明太祖朱元璋曾亲临宋濂宅邸,赐酒慰问,並命太子为之作《赐醉赞善大夫宋濂歌》。 现在,崇禎亲自来到孙府,孙承宗实在是受宠若惊。 “皇上您怎么突然来了?草民实在是又惊又喜!” 书房中,孙承宗亲自给崇禎斟上一杯热茶。 崇禎喝了一口茶,开门见山道:“朕这次前来,是有事想与先生商议。” “陛下请讲,草民洗耳恭听!” 孙承宗恭敬的站在一旁,其实他心里已经大概猜到皇上此番亲临,所为何事。 “过来,朕给你看一样东西。” 崇禎说著站起身来,拿出一个看著像是画卷的东西,来到书桌前,將画卷在书桌上缓缓展开来。 孙承宗跟著他的身后,一脸好奇,究竟是什么东西,让皇上亲自带来给他看。 当画卷展开后,孙承宗目瞪口呆。 “这是?” “堪舆图?” “嘶——” 孙承宗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气。 曾督师蓟辽边防,征战沙场,孙承宗自然十分熟悉堪舆图,但他从未见过如此详细的堪舆图。 再仔细一看,眼睛更是陡然瞪大…… 第27章 驱除韃虏,中兴大明 堪舆图原本是指风水图,古代,人们为了寻找好的风水,所以在图上標註山脉走向、起伏、水源分布,以及“穴场”“吉地”“凶地”“煞位”等的位置。 后来,堪舆图也广泛应用於行政舆图,军事边防图,水利工程图,城市地图等。 最出名的要数《坤舆万国全图》。 此图於万历三十六年,由义大利人利玛竇和和明朝官员李之藻合作完成,以当时的西方世界地图为蓝本,把子午线向左移动了170度,改变了当时欧洲居於中央的地图格局,让明朝居於世界的中心,此举开创了中国绘製世界地图的模式。 孙承宗也是有幸观摩过。 但现在,崇禎手中的这张地图,比之《坤舆万国全图》,要详尽不知道多少倍。 上面的山川地脉,河流湖泊,一应俱全,而且详尽得令人髮指,作为曾用双脚丈量过万里长城每一段隘口的老帅,看著眼前这张地图,犹如整个大明九边防线缩於一屏,山川城池如沙盘棋局。 他征战沙场多年,当然知道地图的重要性,孙子兵法中有言:“夫地形者,兵之助也。料敌制胜,计险厄远近,上將之道也。” 拥有一张如此精细的地图,对於行兵打仗,那將是莫大的助力。 这就好比玩游戏开了探索地图一般,虽然没有那么夸张,但也足以让你占得先机。 “皇上,您这堪舆图从何而来?是否准確?” 孙承宗仔细看了一番地图,发现上面的地形详细归详细,但用的全是简体字,而且地名也有所差別,故而发出疑问。 这张地图自然是崇禎从朱子明的书店拿的。 说拿不是那么的准確,確切的说应该是他用带去的一幅画换的。 不过崇禎自然是不会跟孙承宗说这些。 “你不用管从哪来的,但朕可以跟你保证,地名也许有误差,但主要的山川地脉是正確的,具体的到时候你也可以去求证。” “草民明白,不过……草民怕是没有机会去求证了!” 孙承宗还是自称草民,毕竟他已经辞官归乡,现在就是依普通的平头老百姓。 (请记住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崇禎笑笑,问道:“怎么样,赋閒在家,可还习惯?” 孙承宗回道:“托皇上的洪福,草民在家还算安乐,每日含飴弄孙,倒也乐在其中。” 崇禎点了点头,道:“刚刚朕听到你孙儿在背诗,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先生可也曾梦回蓟辽防线,实现先生未竟之事业?” 孙承宗回道:“不过是教稚儿念书,凑巧念到辛少师的这首诗罢了。” 崇禎道:“现如今阉党已除,先生可愿再回朝廷?督师蓟辽,担起恢復山河之重任?” 孙承宗皱眉,没有正面回答,而是道:“陛下不是已经起用袁崇焕督师蓟辽了吗?何故又要御驾登门復请草民?” 崇禎想了想,回道:“不瞒先生,朕召见袁崇焕的时候,袁崇焕跟朕说,只需假以他方便,计五年而东夷可平、全辽可復,你觉得这话可信吗?” 听到这话,孙承宗若有所思。 五年復辽,这的確是一个听起来令人振奋的计划,但是只有真正在蓟辽前线待过,才知道想要收復整个辽东究竟有多困难,他曾督师三年,尽职尽责,殫精竭虑,也就建立起一道防线而已。 五年復辽,谈何容易? 不过更让他意外的是,袁崇焕画这样诱人的大饼,年轻的皇上竟然不吃? 崇禎道:“袁崇焕有將才而无帅才,先帝倚重先生,方得辽东的一时安稳,朕欲效仿先帝,起用先生,镇守辽东,解天下之倒悬。” 孙承宗闻言默然。 当初他受先帝倚重,拜兵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因不放心其他人,自请督师山海关外,先帝览奏大喜,当即令他督师蓟辽,从天启二年到五年,他从山海关逐步向前推进,收復辽西大片土地,重建大凌河、小凌河等多处堡垒,使防线从山海关延伸到锦州一带,作战纵深大幅增加。 在关外四年,前后收復大城九,堡四十五,练兵十一万,拓地四百里,开屯田五千顷,岁入十五万,“守关外以捍关內”,构建了著名的“寧锦防线”,可谓挽大厦之將倾,扶狂澜於既倒。 然而…… 因为受到党爭的影响,他屡屡受到齐、楚、浙等朋党以及阉党的攻击,好在,先帝对他的信任依旧。 孙承宗身心俱疲,数次请辞,但先帝在批答中仍嘱他:“振起精神,督率將吏,矢图恢復,以慰朕怀,不得轻言弛担”。 直到在柳河之役,因马世龙误信降人刘伯漒之言,派鲁之甲、李承先袭取耀州,结果二將败死柳河,损失四百余人,一时之间,朝堂之上的言官纷纷上章参劾马世龙及孙承宗。 孙承宗迫於压力,屡疏乞归,终於在天启五年冬获得批准。 不过,先帝对他仍旧恩宠有加,给他加特进、光禄大夫,批准他的一个儿子当中书舍人,派官员护送他回高阳,赐银一百两、彩缎四表里、大红紵丝坐蟒一袭、紵丝坐蟒一袭。 直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三年之久。 崇禎皇帝这一次亲自登门拜访,其实在崇禎登门的时候,孙承宗就已经猜到了崇禎的意图。 只不过,他还是有个问题百思不得其解,想要重新起用他,其实何须屈尊登门? 一纸圣旨即可,他还敢抗旨不成? 皇上亲自登门,反倒是让他有些受宠若惊了。 崇禎看著孙承宗,再次郑重的道:“今满虏频频叩关,举朝无可恃,所恃者惟先生,先生可愿为朕分忧?助朕驱除韃虏,中兴大明!” 孙承宗驀然抬起头,看向崇禎。 身高相似的二人,此时近距离的直面相对。 孙承宗这这一次才注意到,崇禎那张年轻的脸庞上写满了坚决,不是那种面上的坚决,而是一种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坚决,不,应该说是坚定。 崇禎还是信王的时候,孙承宗也曾接触过,是个不错的年轻人,但总体而言还是略显稚嫩,此刻却坚定得让孙承宗都被感染了,这个坚定不仅仅是中兴大明的坚定,还有起用他的坚定。 这一次,孙承宗深深拜下:“承蒙皇上不弃,臣,万死不辞!” 第28章 真大圣人也 “好好好!” 崇禎欣喜,连说了三个好字,扶起孙承宗:“先生,对於蓟辽边防,朕有几点意见,你看恰当与否?” 说著,崇禎把孙承宗拉到地图前。 孙承宗没有想到,皇上竟然还亲自给他提起意见来了,赶忙谦虚道:“请皇上赐教!” 崇禎道:“朕以为,若要重建辽东防线,需先清三弊。” 孙承宗忙问:“哪三弊?” 崇禎道:“一弊在权散,辽东经略、巡抚、总兵、监军,权责交错,遇事推諉。二弊在餉虚,名义拨银四百万两,经层层剋扣,到將士手中不足半数。三弊在民离,辽民流离失所,或投建虏,或为流寇,无人愿为我守土。” 孙承宗点头,这与他的想法不谋而合。 孙承宗又问:“皇上以为,该如何治对这三弊?” 崇禎对答如流:“其一,设辽东督师府,统揽关外军事、屯政、钱粮、外交,朝廷只问成效,不掣其肘。其二,立辽东餉银专库,由户部、兵部、督师府共管,每季派御史核帐,贪墨军餉者斩。其三,行辽人守辽土令,凡辽民返乡垦殖者,免赋三年,子弟从军者,授田二十亩。” 孙承宗仍旧是深以为然的点头,皇上的这些想法仍旧与他不谋而合。 皇上这显然是有备而来啊,只是孙承宗还是感到有些彆扭,因为两人的身份仿佛对调过来了一般,以往都是皇上向他们问策,现在反倒成了他向皇上问策了。 对此,崇禎倒是不在意。 “不过……” 崇禎话锋一转,手指划过地图上自山海关向东北延伸的那条细线,道:“朕以为,辽东之局,病不在外,而在內,患不在兵寡,而在政乱。” 听到这话,孙承宗陡然瞪大了眼睛,他简直不敢相信,这些话会从皇上的口中说出来。 崇禎看了眼惊讶的孙承宗,继续道:“自萨尔滸至今十四载,我大明非无胜绩,寧远、寧锦皆可证,然每有小胜,朝中必起党爭,言官弹劾將领跋扈,阉宦索要监军之权,户部剋扣粮餉以充他用,如此內外交攻,纵有良策,焉能持久?” 孙承宗重重的点头,显然这些话说到了他心坎之上。 崇禎道:“所以,朕要先生来做这蓟辽督师,绝非掛名,朕会予你四样东西。” “第一,予你绝对的统帅之权。文武官员应用者,无论在朝在野,用后吏、兵两部奏闻,户部有应支钱粮,便宜取用,户、兵、工三部司官如违误军机,许拿问。” “第二,予你新军之制。不必用卫所旧兵,可募辽民青壮,仿戚继光『戚家军』之编制。” “第三,予你通商之利。开天津、登州、东江三处海贸,准你以辽东人参、貂皮换取粮食、火药。所获利润,三成归国库,七成留作辽餉。” “第四,予你和戎之便。联姻、市赏、封贡皆可自决,有效的利用蒙古以牵制后金。” 听罢这四点,孙承宗已然瞠目结舌。 这也太大胆了吧?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体验棒,101??????.??????超讚 】 对辽东的绝对的统帅之权,用人,钱粮等等,已经是顶格,新军之制,仿“戚家军”之编制,这等同於允许他重建一支私军啊。 再者通商之利和和戎之便,这几乎都是裂土封疆之权。 “如此重权付与一人,皇上真的信得过老臣?不怕老臣有……有成为第二个安禄山之风险吗?”孙承宗诚惶诚恐,他到底还是压在心底的那句话问了出来。 “险?” 崇禎轻笑了一声,道:“先生,你说这世上最大的险是什么?” 孙承宗微微摇头:“请皇上赐教!” 崇禎缓缓道:“不是权臣拥兵,不是边將坐大,而是明明山河將碎,外族入侵,我们却还在斤斤计较,自相水火,同室操戈,这才是亡国之险。” 孙承宗愕然,而后缓缓跪地,深深一拜:“陛下如此重託,老臣定竭尽所能,不负圣恩!” 事实上,崇禎跟孙承宗说的这些,大都是在书店那会朱子明给崇禎推荐孙承宗的时候说的,只不过崇禎换成了他自己的语言。 一番话说下来,孙承宗已经眼眶通红,老泪横流。 “这是辽东督师的敕令,朕没有设年限。”朱由检直视老臣的眼睛,他的情绪开始有些激动起来:“无论是十年、二十年,朕都不设这个限,但朕只要一样东西……” 他指向地图上那片被他圈起来的、標註著“满虏占据”的区域:“把它,变回大明的顏色。” 孙承宗接过敕令的手在颤抖。 不是恐惧,而是一种久违的、近乎悲愴的激越。 他想起天启年间自己第一次出关时,也是这样一个雪夜,也是这样一腔热血,然后那些热血,就在党爭、掣肘、猜忌中慢慢凉透。 “老臣……” 孙承宗的声音沙哑,“今年六十有五,不知还有几年可活,但臣向陛下立誓,此生最后一口气,必留在辽东的土地上。” “不!” 崇禎却是摇头:“朕要你活著回来,告诉朕辽河解冻时,两岸天女花是什么模样。” “臣……谨记在心,臣叩谢皇上!” 孙承宗已经不知道该如何表达自己对渥恩荣宠的报效之情,唯有深深叩首。 其后,君臣二人又就选將、粮餉、火器、兵丁等问题进行了详谈,两人越谈越是投机,就辽东的战略问题谈至深夜。 君臣相谈甚欢,颇有隆中对之感。 孙承宗也是万万没有想到,新上位的皇上竟有如此的战略眼光,他想说的,皇上都说了,他没说的,皇上也都说了。 一直到第二日,崇禎才离开孙府。 孙府门口,孙承宗带领著一家人拜別皇上,直到皇上的马车看不见了,孙承宗才带著一家人起来。 身旁的儿子孙銓问道:“爹,皇上跟您谈了一整宿,怎么样?” 孙承宗收回望向崇禎离去方向的目光,悠悠道:“天慈篤至,温温如家人父子,仰睹圣顏焦劳,属望老臣之切,可为痛哭流涕。” “新帝一言一行,一俯一仰,具尧舜规模,真大圣人也。” 第29章 被嚇到了 一九二九不出手,三九四九冰上走。 冬至过后,京师更冷了,笼罩在漫天风雪之中,一间厢房內暖意融融,和外面的冰天雪地,仿佛是两个世界。 几位身著道袍的老者正在围炉煮茶。 “皇上最近怎么了?”开口的正是当今大明王朝的內阁首辅韩爌。 一旁几人皆是摇头,表示不解。 “是不是有什么人进了什么谗言?皇上以前恨极了阉党,但突然就变了卦,不仅不再深究阉党,似乎……似乎还站在了阉党那一边。”钱龙锡揣测道。 这时,另外一个人开口,正是顺天府尹刘宗周。 刘宗周一向心直口快,只听他道:“不是似乎,皇上就是站在了阉党那一边!去了一趟天寿山,皇上跟换了个人一样……” “宗周兄慎言!” 说话的是钱谦益。 钱谦益是南直隶常熟人,诗文在当下极负盛名,东南一带奉为“文宗”和“虞山诗派”领袖,现在朝廷中任礼部侍郎。 钱谦益打断了刘宗周,道:“皇上就是皇上,怎么能说换了个人一样呢?这话传出去,怎么解读都有可能!” “哼!” 面对钱谦益的提醒,刘宗周反倒是轻哼了一声:“你钱谦益怕,我刘宗周可不怕!” “谁说我怕了?” 听闻这话,钱谦益一下子急了眼,他平生最討厌別人说他怕或者胆怯了。 刘宗周道:“好,若是你不怕,明日就与我一起抬棺进諫,钱兄敢不敢?” “我……” 钱谦益气得脸都红了:“刘宗周,你真是个冥顽不化的老匹夫!不是我不敢,而是抬棺进諫有什么用?你告诉我!搞不好別人还给你扣一个结党逼宫的帽子!” 这个时候,韩爌连忙摆手止住两人:“好了好了,都別吵了!前些天在朝堂上吵了一整天还没吵够吗?现在在这里还吵!” “谦益说得不错,一起抬棺进諫搞不好真有可能被人扣帽子!” 韩爌想了想,又道:“宗周兄说的虽然也有些过,但从天寿山謁陵归来,皇上的心意確实变了,不知道是被什么迷了心窍,竟然帮起阉党来了,却也是实话。” 厢房內几人默默点头。 这段时间,皇上的言行举止的確非同寻常,以前多好的一个明君苗子啊,现在怎么就变得跟他那个昏庸的皇兄有些相似了呢? 实在是百思不得其解。 沉默了一会,钱龙锡出声问道:“那韩阁老以为,咱们该当如何应对呢?” 韩爌显然是对这个问题有过思考的,回道:“我觉得,咱们不用出面,因为咱们出面多了,皇上真以为咱们结党逼宫了,到时候对咱们就更疏离了。” 这话说得其他几人频频点头。 皇上在朝堂上已经说了逼宫这个词了,这可是一个足以诛九族的词,现在如果再搞一个抬棺进諫又或者集体进諫,搞不好真把皇上给惹急了。 “咱们不出面,那谁出面?”钱龙锡追问,其他几人亦是露出好奇的神色,目光紧盯韩爌。 只听韩爌回道:“六君子。” 这个回答,让在场的几人都是一怔。 六君子他们当然知道是谁,东林六君子,这是他们东林党的骄傲。 天启年间,魏忠贤领衔的阉党为祸天下,六位东林党官员,包括杨涟、左光斗、袁化中、魏大中、周朝瑞、顾大章在內,他们为了能够扳倒阉党,作了很多努力,接二连三的弹劾阉党,这使得他们成是魏忠贤最痛恨的人。 他们有的已经告老,有的还在任上,但均被魏忠贤先后投入监狱,尝尽了人间酷刑,最后惨遭杀害,却始终没有向阉党曲膝,他们不仅为一代文人的表率,也是他们东林党的骄傲,被百姓传为佳话。 现在韩爌重提六君子,其他几人也大概猜出了韩爌的意思。 韩爌道:“確切的说,是六君子的后人,六君子蒙冤惨死在阉党的手中,现如今阉党伏诛,作为六君子的后人,他们有权要求彻查阉党,给六君子平反!” 其他人纷纷頷首。 韩爌继续道:“不管皇上是出於什么意图偏向阉党,只要他不给六君子平反,到时候,我们就有话说了,你们说对不对?” 韩爌的话再一次得到了眾人的认可。 “好主意,六君子的后人本就满腔怨恨,让他们上书,他们一定不会拒绝!” “何止是不拒绝,他们恨不得將阉党赶尽杀绝,挫骨扬灰!” “到时候看皇上到底是何反应,如果不给平反,老夫真的要抬棺进諫了!” 暖阁內,气氛开始变得融洽起来…… …… 回到皇宫,崇禎的心情大好。 到目前为止,一切都还算是顺利的,特別是成功请孙承宗出山,並且与之彻夜长谈后,更是给了他信心。 从最初的迷茫,再到去了一趟书店以后,再到现在,他终於感受到了一点变化。 变化虽然不大,只是一点点,但比最开始的迷茫已经好太多了。 要知道最开始,他无能狂怒,就只是將那棵歪脖子槐树给剷除掉,让自己不要再吊死在这棵树上,当时的他,即使知道了大明的结局,但依旧不知道该往哪走。 现在,至少他有了些许方向。 不出他的意料,乾清宫內,又堆满了奏摺。 对於这些奏摺,如果是以前,他一定会尽心尽力的批阅,因为他每多尽一份心力,大明就多一份希望,但是现在,他有了他的军机处,有了新的方向,他甚至想要避开这些这些旧人旧物,所以开始有些意兴阑珊了。 而这些奏摺,他又不得不处理,否则,只会越积越多。 崇禎只得强打起精神,开始批阅奏摺。 突然。 “啊——” 崇禎惊呼一声,下意识的將手中的奏疏丟开。 他刚刚被嚇了一大跳。 因为刚刚他翻阅的那份奏疏,赫然是一份血书,殷红的血跡,触目惊心,血腥味,扑面而来,在他毫无防备的情况下,结结实实的被嚇了一跳。 谁那么大胆,竟拿血来写奏疏? 这让崇禎心中骇然,继而勃然大怒…… 第30章 太快了 血书,自古以来,凡写血书者必有奇冤,究竟是什么样的奇冤,竟然写到他这里来? 崇禎第一反应是东林党。 因为自己这段时间接连打压东林党,虽然也只是没有按照他们的意思走,但显然已经引起了东林党那边的不满,东林党那边应该会有所动作了。 崇禎捡起奏摺,捏著鼻子扫了一眼。 果然是东林党! 崇禎心中登时警铃大作。 因为朱子明跟他说过,阉党看似邪恶,但並非一无是处,而东林党看似高风亮节,但却也没少干腌臢事。 万历年间,前后爭吵长达十五年令整个帝国不得安寧的国本之爭,就是东林党在背后操纵,其后的三大案,梃击案、红丸案、移宫案,东林党不仅参与其中而且都取得了胜利。 甚至…… 东林党有可能是害死他父兄的凶手! 所以,从书店回来后,崇禎对於东林党就没有半分好感,甚至是憎恶。 东林党此次用血书给他上书,究竟说了些什么? 怀著好奇心,崇禎开始阅览血书。 血书上说的是东林六君子的事,魏大中的儿子魏学濂,杨涟的儿子杨之易,周顺昌的儿子周茂兰,黄遵素的长子黄宗羲等联合上书,为他们的父亲伸冤。 不得不说,读书人写文章真是一把好手,写得盪气迴肠,可谓字字泣血,让人读之动容。 通篇读罢,崇禎也稍稍冷静了下来。 血书虽然令崇禎动怒,但在这件事情上,东林六君子的的確確表现出了“一堂师友,冷风热血,洗涤乾坤”的大无畏的牺牲精神。 “涟即身无完骨,尸供蛆蚁,原所甘心。但愿国家强固,圣德刚明,海內长享太平之福。此痴愚念头,至死不改。” 以杨涟为首的六君子当得起君子之名。 他突然想起了朱子明的一句话,任何人或事,都不是非黑即白,要用辩证的眼光看待问题。 阉党如此,东林党如此。 想到这里,崇禎的念头一下子就通达了,同时对於朱子明的话,他又有了更深的理解。 “先生真是好哲理!” 崇禎站起身来望向窗外,脸上难得浮现出一抹轻鬆的神色…… …… 第二日,早朝。 和奏摺一样,早朝是皇上处理事务的重要渠道。 “春见曰朝,秋见曰覲。”早朝是中国古代君臣议政的朝会仪式,其制可溯至汉代叔孙通制定的朝仪,到了明朝,早朝的实行最为严格。 太祖朱元璋是早朝的坚定推行者,从不落下早朝。 崇禎欲效仿太祖,非有特殊事件,坚持每日早朝並批阅奏章至凌晨。 但直到崇禎去了一趟书店回来,这才发现,原来他天天坚持的早朝,其实效率极其的低下,无数的问题被摆到早朝上来討论,但真正能解决的其实很少,更多的是今天你告我,明天我告你,大家一起瞎折腾。 以前的朝堂斗爭,虽说残酷,但好歹还有个阉党和东林党抗衡,带头的也是杨涟、魏忠贤之类的名人,现在则彻底乱套了,谁都想弹劾一下,谁都想参上一本。 所以,现在的崇禎,对於早朝的兴致寥寥。 “为东林六君子伸冤的文书,朕看了。” 崇禎一上来就谈及那份血书,堂下诸大臣赶忙侧耳恭听:“逆阉魏忠贤窃权乱政,构陷正直,杨涟、左光斗、魏大中、袁化中、周朝瑞、顾大章诸臣,秉志忠贞,首劾权奸,竟遭酷刑毙於詔狱,朕每览案牘,深惻於心。” “今逆党既除,天道昭彰,朕同意各予追恤,以彰忠义。” 韩爌等人有些错愕,原本想著,皇上现如今心意偏向阉党,不会轻易平反,已经准备好一番唇枪舌战,连批判阉党的台词都想好了,没想到皇上这么干脆,就同意了给六君子平反。 让他们颇有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觉。 “亡父沉冤昭雪,臣等叩谢皇上天恩!” 联合上书的六君子几位后人反应过来后,连忙叩头谢恩。 谢完恩后,杨涟的儿子杨之易再叩首,涕泪横流的道:“臣斗胆恳请皇上彻查阉党,以告慰亡父的在天之灵!” 崇禎却是显得异常的冷静,反问道:“朕已钦定阉党,阉党党首伏诛,从犯入狱,当下还何来阉党?何需彻查?” 面对崇禎一口咬定的反问,杨之易一时无言。 崇禎倒也不为难他,给了他一个台阶下:“阉党既除,汝可告慰汝父的在天之灵了。” 这时,黄遵素的长子黄宗羲站了出来:“臣请共审阉党!” “准奏!” 崇禎知道黄宗羲这个“共审”有公报私仇之嫌,但他也是乾脆的答应了,毕竟当初阉党那些人对付他们父亲的时候,手段也確实过於残忍。 “不过,朕也有一个要求,从今往后,凡上奏的文书需用笔墨,规范书写,严禁再写血书。” “臣等,遵旨!” 眾臣齐声回应。 崇禎大手一挥:“好了,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一时间,群臣错愕。 这次早朝似乎有些不对劲,哪不对劲? 对了,太快了! 以往早朝都要开一上午,特殊的时候甚至从早开到晚,现在还不到一刻钟就结束了? 皇上只是说了一下对於六君子翻案的结论,没有询问,没有爭论,没有高潮,就这么平平淡淡的结束了? 这就好像是男女之间的那点事儿,还没尽兴就结束了,不,应该说还没来感觉就结束了。 满朝文武皆是感到有些不適。 好在这个时候,有人站了出来。 那人正是近日刚刚接任兵部尚书兼蓟辽督师的袁崇焕。 不知道是出於什么原因,皇上紧急起用袁崇焕並亲自召见后,但並没有急著让他赶往前线,而是在京师待下来了。 只见袁崇焕拿著笏板站了出来,道:“臣有本要奏!” 崇禎微微皱眉,看向袁崇焕:“说!” 袁崇焕道:“臣奏请皇上查核东江兵额,並移皮岛总兵毛文龙於盖州!” 第31章 还记得你说过的话吗? 弹劾毛文龙,崇禎並不奇怪,因为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毛文龙自从开镇东江后,朝廷內部一直存在较大爭议,因为孤悬海外,毛文龙一直享有较大的自主权,其军队编制、粮餉奏销常常绕过朝廷常规程序,这引发言官不满,不少朝臣认为他骄纵不法,虚功冒餉,难以有效牵制后金,因而倡议移镇。 但崇禎没想到的是,这一次这个人竟然是袁崇焕。 不过细细一想,也不奇怪。 因为袁崇焕与毛文龙的恩怨由来已久。 天启三年,当年还镇守辽东的袁崇焕派人去与毛文龙商议移镇,但派去之人皆被毛文龙处死,这使袁、毛两人开始结下樑子。 之后在丁卯之役中,毛文龙和袁崇焕的关係进一步恶化,毛文龙將丁卯之役的失败归咎於袁崇焕与后金讲和,坚决反对同后金议款,而袁崇焕则指责毛文龙“误天下而苦边”,並虚报铁山战功。 所以,袁毛二人无论是从理念上,还是在现实中,可以说都是矛盾重重。 再者,袁崇焕现在作为兵部尚书,確实有弹劾毛文龙的职权。 “毛文龙镇守东江八载,初以二百人取皮岛,今拥兵数万,岁糜餉银百万。然查其战功,多属虚报。铁山之败,丧军无数,却掩败为功!其欺君罔上,是为一也。” “东江孤悬海外,文龙专擅一方。凡商船过境,必抽分其货;朝鲜贡使,亦索贿赂。更私设税卡,垄断参貂海贸,岁入巨万尽入私囊。其以朝廷之兵,行商贾之事,是为二也。” “军马钱粮不受核,每岁餉银数十万,不以给兵,月止散米三斗有半,侵盗军粮,冒餉肥私,是为三也。” “开东江镇八年,却不能收復一寸土地,坐地观望,姑息养敌,是为四也。” “故臣奏请皇上查核东江兵额,並移皮岛总兵毛文龙於盖州!” 袁崇焕言之凿凿,头头是道,简直是把在场许多文官的心里话都给说出来了,不愧是文官出身的武將。 故而,其他文官也是纷纷站出来,出声附和。 “袁督师言之有理,臣附议!” “不错,袁督师镇守辽东多年,臣信袁督师,臣附议!” “臣亦附议!” 一时间,举殿皆是附议弹劾毛文龙之声,竟无一人站出来替毛文龙说话,看得出来,现在朝堂的舆论形势对毛文龙已经是非常的不利了。 皇位上,崇禎却是不动声色。 如果没有看过《明史》,如果没有去书店,崇禎真的要处理毛文龙了,歷史上的毛文龙是在袁崇焕督师蓟辽后,以阅兵的名义將毛文龙骗至皮岛附近的双岛,而后突然发难,罗列十二条罪状,用尚方宝剑將其斩杀。 但是现在,原来的这条歷史轨跡已经发生了改变。 崇禎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是一阵惊嘆。 现在看来,他皇兄天启帝看似昏庸,但用人之准確,不,应该说是精確,著实让他不得不服。 先是孙承宗,这不必多说。 后是毛文龙,天启元年,毛文龙率少量兵力奇袭镇江,取得“镇江大捷”,隨后退守朝鲜皮岛,隨后,天启便批准毛文龙在皮岛设立东江镇,任命其为总兵,全权负责沿海抗金事务。 毛文龙的作战方式和桀驁不驯的性格常引发朝中言官弹劾,指责他糜餉无功,欺君冒功,但天启帝从始至终都採取包容態度,甚至打压弹劾毛文龙的官员。 儘管天启朝財政困难,且毛文龙还常被大臣们质疑虚报战功,冒领粮餉,但天启朝仍持续向东江镇提供粮餉、火药、船只等支援。 甚至获赐尚方宝剑,拥有“先斩后奏”之权。 正是因为有了天启帝的这份信任,才让毛文龙建起了一道稳固的海上防线。 崇禎捫心自问,如果那个皇帝是自己,毛文龙的別说是构筑这条海上防线,就是东江镇开不开得起来都是问题。 但是这一次,世界线变了。 崇禎看著袁崇焕道:“袁督师,你还记得你跟朕说过什么吗?” 这没头没尾的问题,把袁崇焕问得一愣。 崇禎很满意袁崇焕的这个反应,道:“一出国门,便成万里,边將与廷臣之间,往往不论成败之大局,专挑一言一行之微瑕,摇唇鼓舌,迷乱君主,满夷也可从中间离,这话可是你对朕说的?” 崇禎几乎是把袁崇焕前段时间说的话给照搬了过来 袁崇焕愕然的表情一闪而过,隨后开始变得凝重,他自然很快就反应过来皇上重提他这一句话的意思,他只是没有想到,皇上竟然是站在毛文龙那一边的。 为什么说没想到?是因为毛文龙在朝堂的风评很不好。 从天启朝开始,参毛文龙的文书就络绎不绝,但天启帝硬是將毛文龙保了下来,正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现在到了新的一朝,皇上仍有保毛文龙的意思? 袁崇焕心中暗道不好,但还是硬著头皮回道:“不错,是臣说的。” 当初他说那句话的时候,那么多人在场,不可能赖得掉。 崇禎点了点头,道:“毛文龙孤悬海外,在万里之外镇守东江,你现在算不算是不论成败之大局,专挑一言一行之微瑕,摇唇鼓舌,迷乱君主?满夷是不是可从中离间?” 袁崇焕到底是袁崇焕,仍旧面不改色,镇定的回道:“臣不是,臣没有,臣说的都是实情!” 只不过这个时候,已经並没有人继续站出来附和他。 因为这个时候,这些经年老臣们,哪一个看不出来,袁督师已经落入了下风。 他当初的话,成了刺向自己的尖刀。 崇禎继续发问:“若你出国门后,有人如你参毛文龙一般参你,你说朕听,还是不听?” “……” 袁崇焕这一次彻底哑火了。 听,就是打之前那一个刚刚升任兵部尚书蓟辽督师,意气风发的自己的脸。 不听,就是打现在参毛文龙的自己的脸。 参毛文龙之前,他万万没有想到,皇上的三言两语,竟然置他於进退维谷之境地。 袁崇焕茫然看向崇禎,他发现,他似乎已经看不清皇上的样子…… 第32章 欺君之罪 袁崇焕很鬱闷。 事实上,从他来京之后,就开始感觉到鬱闷。 原本在来京的路上,一路上他一直都是信心满满的,短时间內两次降旨起用,一次比一次力度大,最后一次更是把职位直接拉到顶,所以在路上的时候,袁崇焕就已经想好了怎么应对皇上天大的恩宠,以及督师蓟辽后的规划。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进京面圣后,皇上似乎就开始冷落他,让他一直留在京师,没有再提奔赴前线的事情,甚至都没有单独再见过他。 这让袁崇焕很鬱闷,不过他在兵部並没有閒著,因为前线发生了因欠餉兵变的事情,他翻看了今年一整年的军餉支出。 这个时候,一个名字映入眼帘:毛文龙。 毛文龙和他恩怨由来已久,而且他很看不惯毛文龙的所作所为,在他眼里,毛文龙就是痞將,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所以便趁这个机会,参他毛文龙一本。 但袁崇焕怎么也没有想到,他又一次信心满满的参毛文龙,又被皇上当头给打了一棒。 用他说过的话,反过来將他问得死死的。 哑口无言,顏面尽失。 此时,崇禎的目光扫向殿下群臣: “还记得吗?前两天刚刚收到前线的加急文书,因为半年没有发军餉,前线已经发生兵变了,辽东巡抚毕自肃被抓,造反官兵翻遍巡抚衙门,竟然一文钱都没有。” “看看你们,举殿张惶无策!” “但是你们注意到没有,毛文龙在皮岛经营了八年年,不仅从未出现过譁变,而且经营得有声有色,从二百兵丁,到现在拥兵数万,练兵、兴学、通商、屯田,阻断满虏的海上道路,且时不时骚扰满虏,先帝评价其:『虽功微小,实挫贼锋』!皇太极说:『毛文龙在彼,蹂躪我边陲,招纳我亡命,我蓄怒积愤』!” “满虏且把毛文龙视为眼中钉肉中刺,而你们却是连连上奏请求让毛文龙移镇,这岂不令亲者痛仇者快吗?” 面对崇禎的质问,举殿默然。 他们不知道皇太极这句话,皇上究竟从哪里听来的,但见皇上说得有板有眼,也无人敢出声质疑。 这个时候谁敢出声,就相当於自个往刀口上撞了,或者说是去给袁崇焕挡刀了。 崇禎继续道:“你们一直强调,东江镇糜费,毛文龙冒餉肥私,但我问问你,毛文龙有什么?几条破船,几门嘉靖年的旧炮,但他就在冰海里筑起了一道牢牢守住满虏的水上防线!” “诸位臣工,朕问你们,按照毛文龙的这个標准来,你们哪一个能够守得住辽东?” “谁敢请缨?朕现在立马让他去辽东!” 举殿再次默然,都把脑袋垂得低低的,没有人敢站出来。 其实大家心里都明白,毛文龙之所以能够在皮岛做大,靠的並不是朝廷的粮餉,而是经商,“广招商贾,贩易禁物,名济朝鲜,实阑出塞,无事则鬻参贩布为业,有事亦罕得其用。” 光靠朝廷这点粮餉,怕不是早就譁变了。 “袁督师!” 崇禎將目光重新放到了袁崇焕的身上:“你呢,如果朕只给你毛文龙一样標准的资源,你可能五年復辽?” 袁崇焕一语不发。 他也不能说什么,他在首次面圣的时候已经说了,若要五年復辽,必须要假以便宜,六部都要全力配合才行,用毛文龙那点资源塞牙缝都不够,谈何五年復辽? “哼!” 崇禎突然冷哼了一声,道:“別以为朕不知道,就算朕假以你便宜,全力配合你,你也做不到五年復辽!” 袁崇焕闻言愕然。 皇上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说,皇上早就看穿了这个目標不过是画了个大饼? 然而,皇上的下一句话更是让他如遭雷击。 “五年復辽,不过聊慰上意耳!” 崇禎的声音並不大,但听在袁崇焕的耳朵里,却宛若一道惊雷在头顶炸响。 这话是他私下跟兵科给事中许誉卿说的。 怎么会传到皇上的耳中? 难道说…… 袁崇焕陡然转头看向许誉卿,却发现后者也跟他一样,一脸震惊之色。 袁崇焕回过头来,却见皇上紧盯著自己,厉声道:“你说毛文龙欺君,朕看你才是欺君!” 轰! 这话像是九天落雷,这一次不是头顶炸响了,而是直接劈在袁崇焕的头顶。 噗通! 袁崇焕直接跪倒在地。 “皇上,臣一时失言,望皇上恕罪!” 剎那间,整个皇极殿的画面仿佛定格住了一般,群臣要么目瞪口呆,要么倒吸冷气。 刚刚还言之凿凿弹劾毛文龙的袁尚书袁督师,此刻竟然跪下认罪? 两级反转,让所有人一时之间都有些难以接受。 而崇禎並不打算放过袁崇焕,沉声道:“欺君之罪,不可饶恕!” 袁崇焕这一次是真的慌了。 从第一次面圣的时候,他就感觉有些不对劲,但具体那里不对劲他也说不上来,总感觉皇上不像下詔书起用他的时候对他那么热情且充满期待了。 到现在,皇上直接给他定了一个欺君之罪? 欺君吗? 他確实欺了,但是这个欺其实可大可小,往小了说其实就是吹了个牛,可皇上偏偏要往大了说,颇有几分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的味道。 这是要干什么? 他袁崇焕到底做错了什么?皇上要这么恨他?要除了他而后快? 只是因为自己参了毛文龙?不应该啊…… 袁崇焕百思不得其解,脑袋已经是一片混乱,这个时候,皇上的声音再次响起: “来人,將袁崇焕拿下!” 声音落下,迅速有锦衣卫鱼跃而入按住袁崇焕,將其拿下。 “革除袁崇焕一切军务职务,充军皮岛!” ??? 充军? 皮岛? 那不是毛文龙的地盘? 闻言,袁崇焕本已愕然的眼中逐渐失去神采,如痴傻一般任由锦衣卫按著…… 第33章 八百里加急 其实从一开始,崇禎並没有打算要怎么处理袁崇焕。 就像他跟孙承宗说的,袁崇焕不是帅才而是將才,现在他虽然另请孙承宗督师,但袁崇焕又何尝不是利剑? 但偏偏在这个时候,袁崇焕又改不了他作死的毛病,忍不住参了毛文龙一本。 参毛文龙其实也还好,毕竟很多人都参过。 但问题在於,他是袁崇焕,一个被后世爭议了几百年的人物,而崇禎又正好看到了后世的歷史,从朱子明那里知道了后世关於袁崇焕以及关於崇禎他自己的一些爭议。 再加上,袁崇焕杀毛文龙这桩公案,也是爭议了几百年。 崇禎原本只是想驳斥袁崇焕,但说著说著,他真的有些受不了了,因为袁崇焕確確实实是欺君了,原本的歷史轨跡上,五年復辽这个大饼不仅没有做出来,反而让他付出了沉重的代价。 崇禎是越说越激动,越想就越气。 他本来就是容易上头的人,联想到在原歷史上被袁崇焕坑惨了,还被满清拿袁崇焕来黑自己,所以就忍无可忍,乘胜追击,直接给袁崇焕来了一个欺君之罪。 而充军发配皮岛这个决定,则是崇禎同志灵机一动。 既然原歷史轨跡中,毛文龙是被袁崇焕杀的,这一次,崇禎把袁崇焕充军发配到皮岛,看毛文龙怎么治他。 如果这样,毛文龙还被袁崇焕杀,只能怪毛文龙自己了。 袁崇焕被带下去后,崇禎再次大手一挥。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这回没人说话了,是真退朝了。 这回不快了,有高潮了,爽了,但就是气氛有些古怪,每一个人都是脸色凝重,若有所思。 前些天还是意气风发的兵部尚书兼蓟辽督师,今日因为不知道什么地方触怒了圣上,直接被打为阶下囚。 皇权至上的政治斗爭就是这样。 而且现在这个皇上,似乎和以前不太一样了。 皇上到底怎么了?越来越让他们捉摸不透…… …… 袁崇焕被捉拿后,孙承宗接任兵部尚书兼蓟辽督师,並拜他为少师兼太子太师、中极殿大学士,职位可以说是已经拉满了,原本崇禎在替换袁崇焕这件事情上还需要找个理由的,现在理由都不用找了,顺理成章。 很快,孙承宗便进京面圣,走马上任。 原来的歷史轨跡上,孙承宗是在己巳之变时临危受命,后接替袁崇焕的位置,不过这一次时间大大提前了。 因为前线已经发生了因欠餉兵变的事件,所以要孙承宗赶紧过去平息事態,崇禎问孙承宗还需要什么。 孙承宗很直接:“肚子里饱可战。” 话糙理不糙,崇禎最终还是用內帑东拼西凑凑了三十万军餉给孙承宗。 腊月廿三,小年,京师的雪下了一夜,到天明时,竟有半尺深。 正阳门城楼上,朱由检披著玄色貂裘,独自立在雉堞边,没有仪仗,没有百官,连侍卫都被支到十步之外。 城下,孙承宗一身崭新的山文甲,外罩半旧猩红斗篷,带著二十四精骑,踏雪疾驰,今年已经六十五岁的老人,再次奔赴战场。 崇禎静静的看著孙承宗越走越远,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风捲起雪沫,扑在崇禎的脸上。 “皇爷,回宫吧,风寒……”身后的王承恩低声劝道。 “你说,”朱由检忽然问,“他这次,还能回来吗?” 歷史上的孙承宗,在前去救援后金军逼近的通州后,就再也没有回过京师,直到举家殉国,这一次会怎么样,王承恩怎么可能答得上来? “奴才不知。”王承恩诚惶诚恐的回答。 崇禎自嘲的笑笑,道:“朕也不知道,走吧,回宫。” 王承恩看著崇禎的背影怔了一下,其实他想说,他不知道孙承宗能不能回来,但他知道皇上真的不一样了。 小年过后便是春节,崇禎上位的第一年崇禎元年即將进入尾声,而新的一年即將到来。 朝堂即將进入停摆状態,崇禎也难得的稍稍有些放鬆。 自从上一次去了书店以后,一切似乎都好起来了,大明似乎也开始朝新的方向发展,不再是砍掉一颗槐树那样,而是真实的改变了一些歷史。 崇禎这段时间也是忙得团团转,此间事了,难得轻鬆,他想要去抽个时间再去书店找一下朱子明。 虽然目前没有什么问题了,但是他记得朱子明曾说过,王朝国祚不过三百年,这是一条规律,一条由生產资料主宰的规律,歷史上还没有任何一个王朝能够打破,现在他崇禎恰恰处在了大明王朝即將三百年这个节点上,他能够做得到吗? 崇禎也不清楚…… …… 城外的官道上。 因为风雪交加,所以路上基本没有什么行人,但风雪之中,却有一匹快马在飞驰。 马上是一名身穿蓑笠,风尘僕僕的驛差,而他胯下的快马同样是气喘吁吁,疲態尽显。 “驾!” “驾!” 驛差不断催促著胯下的快马,朝著京师的方向,在铺满皑皑白雪的官道上快速前进。 终於…… 驛差远远看到了京师高大的城门,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传令兵暗暗鬆了一口气,却在这时…… “嘶——” 胯下的快马突然发出一声悲鸣,双腿一软,以一个往前滑跪的动作冲了出去,重重摔在雪地上,口吐白沫。 驛差也跟著被掀翻在地,跌落风雪之中。 不过他来不及去查看快马的情况,也来不及去扑打身上的风雪,他第一时间打开胸前的包裹查看。 还好。 那封插著羽毛的奏疏,仍旧完好无损。 驛差拿出奏疏,高高举起,然后,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向著城门口跑去。 一边跑,一边高喊。 “八百里加急!八百里加……急……” 驛差跌跌撞撞,最终还是倒在了城门之外。 好在守城的把总发现了他。 把总带著两名守兵上前查看,从驛差的手中拿过那份插著羽毛的奏疏,登时脸色大变。 插著羽毛,意味著加急。 而这封奏疏上面插了三根,下面更是用红笔写著:八百里加急。 这是一封八百里加急奏疏! “快!” “快送午门!” 把总高举著奏疏,两位守兵架著驛差,几人往城內快速的飞奔而去…… 第34章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已是黑夜,但皇极殿中却灯火通明。 本来已经准备回家过年的大臣们再一次被紧急召集回到了这里。 朝堂井然有序,却鸦雀无声。 皇位上,崇禎看著手中的奏摺,眉头紧锁。 “刚刚收到陕西三边总督杨鹤传来的八百里加急奏摺。” “天灾!又是天灾!” “自春徂冬,全陕天赤如血,滴雨未降,延安、榆林、庆阳三府,赤地千里,河井尽涸,麦禾颗粒无收,树皮草根剥食殆尽,饥民鬻妻卖子,价不及一斗粟。” “再加上入冬后的严寒,致使上百万灾民流离失所,死伤无数,民不聊生。” “陕西诸仓皆已无粮,特向朝廷请求賑灾!” “你们说,怎么办?” 崇禎抬起头,环视殿內群臣,然而话音落下,群臣却是陷入沉默,內阁首辅韩爌垂首盯著自己的靴尖,户部尚书毕自严捻著鬍鬚,眉头紧锁。 “说话!” 崇禎忍不住猛地拍案,震得茶盏叮噹作响。 “天天你参我,我参你,一个比一个能说,到真有事了,一个比一个能缩,前几日不是说食君之禄为君分忧,现在正是需要你们替朕分忧的时候,怎么一个个都哑巴了?” 话说到这个份上,韩爌终於上前一步:“陛下,臣以为,当务之急是賑灾,而賑灾无非两个字:钱,粮。” “第一,陕西诸仓皆已无粮,那便从周边的省份抽调粮食紧急运往灾区,第二,降旨户部,拨款賑灾,第三,指派钦差,紧急赶赴灾区,主持賑灾工作。” 话音落下,压抑的气氛终於活泛了几分,大臣们纷纷点头称是。 但说到底,这不过是賑灾的基本流程,经年老臣谁不懂?没有人站出来说,是因为这东西其实就是场面话,说了没用。 果然,这个时候户部尚书毕自严就站了出来,直截了当:“陛下,国库无款可拨。” 崇禎眉头一皱:“怎么无款可拨?” “哎——” 毕自严未言先长嘆一声:“陛下,辽东军餉已六个月没发,前不久,孙督师前去辽东赴任拿去的那三十万军餉,便是东拼西凑凑出来的,连原本计划给宗亲的岁禄都扣出了一部分,而去年宗亲的岁禄就已经拖欠,今年非但不能补齐去年拖欠的部分,恐怕连今年的也无法全额支付。” “还有……” 毕自严欲言又止,转口道:“总之,现在国库真的一分都拿不出来了,或者说是臣无能,臣真没有法子了,如果陛下要降罪的话,臣唯有引咎辞职。” 崇禎没有责怪毕自严。 因为他知道毕自严说的是实话,毕自严正是前线兵变被抓的辽东巡抚毕自肃的哥哥,有这一层关係在,毕自肃甚至都无法从他哥哥这儿要到半分军餉,这才造成了前线的兵变。 毕自严万历二十年进士,有丰富的为官经验,平生所长更是在於理財,他这个户部尚书在任上殫心竭虑,呕心沥血,这一点崇禎是知道的。 他说没办法那是真没办法了,换个人只能更糟糕。 这个时候,又有大臣站出来:“稟陛下,山西去年旱蝗,河南黄河水患,两省自顾不暇,无粮可调。” 无钱又无粮。 刚刚韩爌还说,賑灾无非“钱”“粮”两个字,现在两者皆无,如何賑灾? 崇禎头很痛。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他对这句话的理解实在是太深刻了,因为大明的財政一直都不好,传到他手上的时候,国库已然挥霍一空,年年赤字,整个財政体系可以说早已崩溃。 为了维持朝廷的財政,他们的办法就是加征赋税,万历末辽餉每亩加征银九厘,天启年间扩展至关税盐课,到他的时候已经增至一分二厘。 但即使这样,还是没钱。 大明刚刚做出了一点改变,爬起来了一点,看到了一点希望,现在一下子就又给他打了回谷底。 陕西旱灾若得不到及时处理,很快就会有吃不饱的饥民起来作乱。 饥民作乱就要平乱,平乱就又要粮餉,没粮餉了就要加征,加征了又引起作乱,作乱又要平乱……陷入无尽的死循环当中。 最终內忧外患,走向亡国。 之前的那点改变,似乎又没什么作用了。 崇禎心中一阵颓丧。 “诸位臣工,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举殿再次陷入了沉默。 说句实话,没钱没粮,怎么賑灾?没法賑! 只能让灾民自救,说白了就是自生自灭,但这话谁也不好说出口,毕竟民为贵,所以不如不说。 崇禎一只手扶著额头,一只手摆了摆:“退朝吧。” …… 草草退朝后,崇禎来到了坤寧宫,想要寻求些许慰藉。 周皇后正在看书,见皇上来了,连忙放下书本迎了上去,却发现皇上一脸的颓然。 “陛下,怎么了?” 崇禎没有回答,反倒是奇怪的问道:“你怎么了?” 因为对方脸上竟掛著明显的泪痕。 周皇后嫣然一笑,擦了擦眼角的泪痕:“没什么,看你上次给臣妾带回来的书,那书真好看,把臣妾都看哭了。” “朕上次带回来的书?” “嗯。” 周皇后点头,拿起她刚刚放下的书:“就是这本《红楼梦》啊,陛下忘了?” “哦。” 崇禎恍然,不过现在的他可没有什么心思去谈论书本的事情。 周皇后倒是好奇的问道:“陛下,您这本书从哪来的?” 崇禎无精打采的回道:“就一个书店……” 话说到一半,崇禎突然停住了。 书店? 对啊!就是书店! 书店可是他心目中大明的军机处啊。 他刚刚一筹莫展的时候,怎么就没有想到书店呢? 虽然不知道朱子明是否能给出什么办法,但也只有一试,死马当活马医了,毕竟之前对袁崇焕的使用举棋不定之时,他就是去书店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而且还顺带收穫了许多东西,也正是这些东西指导了他这段时间的作为。 也许这一次也行呢? 想到这里,崇禎噌的一下子站了起来,连周皇后刚沏的热茶都来不及喝,便著急的对外喊道: “来人,备车!” 屋外的王承恩不明所以,但还是连忙按照崇禎的吩咐去备车。 崇禎出门前不忘在坤寧宫顺走了一个精致的瓷瓶。 上次是一幅画,这次是一个瓶,而且两次都是走得匆匆忙忙。 皇上这是要去哪? 周皇后一脸懵…… 第35章 得加钱 因为是淡季,加上天寒地冻,所以朱子明的书店开门都开得比较晚。 一直到了上午十点多,朱子明才把书店门给打开了。 这段时间,书店的生意可以说用极其惨机器淡来形容,如果不是自己门店,朱子明恐怕要亏得底裤都没了。 如果在网上找人给书店做经营诊断,大概率会建议他立马关店。 没办法,现在书店就是这么个情况。 自从有了智慧型手机,人们的生活发生了很大的改变,特別是在娱乐方式上,人们更加倾向於从手机端去获取信息,而手机端又更倾向於更加直观的视频方式。 所以,看书的人少了,看实体书的人就更少了。 这段时间里,书店就卖了一套《明史》,卖了一本《红楼梦》,卖了两张地图,都是卖给了同一个人。 而且那人还不是用钱买的,而是用东西换的,一个玉佩和一幅画。 朱子明也不知道自己是赚了还是亏了。 玉佩看不出真假,不过那画朱子明感觉大概率是贗品,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那可是一幅古字画,要是真的,那得值多少钱啊?別说几本书了,就是他一间书店都给买下了。 说实话,朱子明都感觉自己有些被骗了,不过朱子明也不在乎了,窃书不能算偷,读书人的事能算偷吗?所以,读书人骗书当然也不能算骗。 而且,朱子明还是很喜欢跟他聊天的。 因为对方是一个有很强代入感的人,看一个《明史》能沉浸到就好像他是里面的人物一样,每一次,朱子明侃侃而谈,表达自己观点的时候,都能从对方身上得到足够强烈的反馈,这种认同感让朱子明感到满足,用时髦的话说,就是获得了很好的情绪价值。 不过,那个人倒是有一段时间没来了。 朱子明懒洋洋的躺在沙发上刷手机,他不刷视频,在他看来,刷视频不仅无脑,而且会让自己丧失思考的能力,他就看些新闻之类的,发现这几天是寒潮天气,多地气温骤降,多地多部门提醒,各地百姓要做好防寒保暖工作。 “难怪这么冷。” 好在有暖气,书店里面还是暖洋洋的。 朱子明不得不感嘆一声,生活在华夏大地,生活在现在这个社会是真的好,虽然有各种不同的声音,压力大啦,內卷啦等等,但甭管怎么说,至少吃饱穿暖。 吃饱穿暖在今天看来实属平常,但这可不是件容易事,要知道,在人类几千年的歷史上,吃饱穿暖也就只是近几十年的事情,甚至现在世界上很多地方都还做不到。 这个时候,嘎吱一声,书店的门开了,打断了朱子明的思绪。 “欢迎光临。” 朱子明从沙发上起来,近乎本能的欢迎对方,他觉得他是时候在门口装一个有客人来就自动播报“欢迎光临”的感应装置了。 当朱子明看到进来的客人时,有几分意外,但又不意外。 因为进来的客人就是那个这段时间唯一一个从书便来店换走书,但又有一段时间没来的,叫做朱楨的年轻人。 “是你啊。” 朱子明微笑打招呼:“这么早啊?” “是啊。” 崇禎点头,事实上,他昨晚就到天寿山的行宫了,但是那个时候,书店已经关门了。 无奈之下,崇禎只好在行宫暂住一宿,因为有心事,所以崇禎根本睡不安稳,第二天早早就过来,但书店还是没有开门,崇禎也只好耐下性子等待。 冰天雪地的,他也不能一直在门口等著,所以就时不时的过来看一看,但书店迟迟没有开门,这让崇禎又忍不住焦躁起来了。 是书店进不去了?还是书店的东家太懒了? 直到见到书店开门的那一刻,崇禎焦躁的心才放了下来,第一时间就推门而进。 书店很暖和,和他的暖阁一样,让崇禎一下子就舒服了。 不过…… 书店的东家似乎在用一种异样的眼光打量著自己。 崇禎被他看的有几分发毛,问道:“怎么了?” 朱子明奇道:“你怎么……成天穿著戏服啊?还戴个假髮,不会觉得不舒服吗?” 经过前面几次的接触,朱子明和朱楨也算是比较熟悉了,所以也不像之前那么见外,大大方方的打量起对方来。 他发现对方真的扮得很像一个古人。 每次来穿的古装都不一样,而且很精致,特別是今天这一套玄青色缎面的冬袍,色作玄青,近乎於黑,却比黑更厚重,而缎面看起来很厚实,內里衬著上丝绵,一点也不显臃肿。 “戏服?假髮?不舒服?” 崇禎一怔,敢情对方把自己当成唱戏的了,这让他有些不喜,因为戏子在他听来並不是什么好话。 崇禎十八九岁年纪,虽少年老成,但他非但不是没脾气,而且脾气很大,他也反过来打量起朱子明来:“先生,我说句实话,你穿成这样,还有,留这么短的头髮,不觉得很粗鄙吗?” “……” 朱子明彻底无语了。 他就正常穿搭啊,而且头髮也理得很整齐,怎么就粗鄙了? 不是,对方到底什么人啊? 山里面来的吗? 不过是自己先评价別人穿搭的,被懟也是活该。 而崇禎也不想在这个问题上和朱子明过多纠缠,因为他是带著问题来的。 崇禎也不兜圈子,开门见山道:“先生,我这次来找你,是有问题想要向你请教。” 对此,朱子明也不意外。 毕竟对方上次也是这样说,这一次恐怕又是看书遇上了什么问题,到时候一聊起来又是一个上午,这样一来他的小说就没法更新,读者又该说他短小无力了。 想到这里,朱子明道:“要不你先去那边看会书,等我把我的事忙完,一会再去找你?” 这一次,崇禎並没有像上一次那样,照朱子明说的话去做,而是目视朱子明,坚决道:“不,先生,我很急。” “可是……” 朱子明不喜欢被人裹挟,所以面露难色。 崇禎直接道:“放心,先生若能帮我,我必有重谢!” “……” 这话说得朱子明有些无语。 他真不是得加钱那个意思,况且重谢什么呀,把之前那些书的钱结了就不错了,要知道一套《明史》小一千块钱呢,还有《红楼梦》也是小一百呢。 朱子明心中吐槽,而崇禎却是一脸恳切的道:“请先生务必帮我!” 第36章 形势很严峻 对方一而再再而三的请求,加钱也加了,求也求了,看得出来对方確实很急。 也许对方真的有很急的事。 朱子明不是烂好人,但也不是见死不救的人,占用一点时间倒也无妨,於是便点了点头。 …… 泡了一壶热茶,朱子明和崇禎坐到了熟悉的位置上。 “有什么问题,说吧。” “是这样子的。”崇禎组织了一下语言,看该怎么去切入这个话题:“某地发生了天灾,如果……如果让先生賑灾,先生会怎么做?” “賑灾?” 朱子明露出了愕然的表情。 他还以为对方是什么急事呢,假设让他去賑灾,这算什么事啊? 而对方去却是坚定的道:“对,賑灾。” 朱子明不解,道:“说实话,我没賑过灾,具体怎么怎么賑灾,我也就知道个大概。” 崇禎道:“我就想听先生说一下。” 对方都这样说了,朱子明也没办法,只好硬著头皮尝试著去回答:“首先是请求上面拨款,组建应急指挥中心,统一协调各方力量,评估灾情,其次组织救灾,专业队伍优先搜救被困人员,医疗队现场救治伤员,转移安置受灾群眾,提供临时避难所,最后就是號召各地捐款捐物,政策倾斜,重建灾区。” 崇禎皱眉:“可如果是没有拨款,没有捐款捐物呢?” 这回轮到朱子明愣住了:“没有?怎么可能!” 没有钱怎么賑灾? 况且现在的华夏,国家强大,怎么可能没有賑灾款可拨,而且社会爱心企业爱心人士那么多,怎么可能没有捐款捐物呢? 而对方仍旧是坚定的道:“就是没有!” 突然,朱子明一下子反应过来了:“你说的是古代的賑灾啊?” 崇禎一怔,也是反应了过来,连连点头:“啊对对对,古代的賑灾。” 两人终於对上频了。 现代的賑灾不懂,但说到这个古代的賑灾,朱子明还真有所了解,毕竟他是写小说的嘛,特別是写歷史小说,賑灾是一个很经典的情节,影视剧作品中也有很多,所以必须要了解。 他只是奇怪,对方为什么也关心这个问题? 朱子明只想到了一种可能:“你也写小说?” “啊?” 崇禎又怔了一下,他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就只好点了点头。 朱子明总算是感觉整件事情至少说得过去了,否则怎么会有人把賑灾当做是急事去请教別人,估计是卡文了吧。 还有之前看《明史》,恐怕也是在查资料吧。 “好吧,说说你设置的条件。” 崇禎也不需藏著掖著的了,回道:“陕西旱灾,天赤如血,赤地千里,受灾百姓流离失所,亟需救济,陕西粮仓已空,向朝廷求救,但朝廷却是没钱没粮,一分都没有。” 朱子明摸著下巴,若有所思的道:“你这条件设置得够苛刻的呀!” 歷史上,有过不少的经典賑灾案例,也是很多歷史小说借鑑的例子,比如范仲淹经典的抬高粮价引出市场存粮,以及以工代賑,还有明朝巡抚周忱在江南建立“济农仓”,平时储粮,灾时放賑,他设计了一套精细的粮食调度系统,通过漕运调节地区间粮食余缺,算得上是明朝最科学的备荒体系。 但这些都是建立在有一定的经济基础之上。 现在,直接来一个没钱没粮,地方没有,朝廷也没有。 朱子明以为是小说,但这既是崇禎的现实。 崇禎只好无奈笑笑。 朱子明道:“賑灾无非钱粮二字,从古至今,都是如此。” 崇禎点头,这话群臣在朝堂上已经说过了。 朱子明道:“所以,关键是怎么去找钱粮,上哪找钱粮。” 崇禎继续点头,关键所在,其实大家也都懂。 朱子明继续道:“那我们不妨把思维打开一下,地方没钱没粮,朝廷也没钱没粮,那么,是不是整个国家都没钱没钱了呢?” 这话让崇禎终於有点拨开云雾的感觉,微微摇了摇头:“不是。” 朱子明继续问道:“那钱粮都在谁的手上?” 崇禎想了想,回道:“地主乡绅。” 朱子明点头:“不错,確切的说,应该是官僚贵族地主乡绅,我们叫他们官绅,还记得我之前说过的吗?官绅他们在王朝发展的过程中,会不断的积累土地和財富,到最后会形成极致的贫富差距,土地和財富都集中在官绅的手中,百姓没地没钱,甚至朝廷也没钱,所以,这个时候,官绅他们不仅有没钱没粮,而且还想著趁天灾兼併土地呢。” “那么,现在的问题就是,该怎么从官绅的手中拿到钱粮,用於賑灾,对吗?” 崇禎深以为然的点头。 他终於感觉到了一些思路,不像昨夜在朝堂上的时候,一脑子浆糊。 朱子明道:“勒石记功行不行?” 勒石记功一开始是指东汉竇宪破北匈奴,登燕然山,刻石记功之事,此后歷代多有效仿,其实这也是很多影视作品和小说里经典的賑灾策略,用这种昭示、铭刻功勋与威德的方式,吸引那些官绅捐款捐粮。 崇禎想了想,摇头:“估计……很难。” 如果是在太平盛世,可能会有一些官绅捐,毕竟这种可以长久留存的名声还是有些用的,但如果是在艰难乱世,又有谁会去在意这些所谓的名声呢? “形式已经这么严峻了吗?” 朱子明沉吟片刻,道:“这不行,那不行,实在不行,就只能抢了。” “抢?” 崇禎听到这话,直接摇头:“如果朝廷出兵去抢官绅的钱粮,恐怕朝堂直接腥风血雨,而且地方的官绅也要联合在一起,对抗朝廷,到时候賑灾不成,恐反要引起动乱啊!” 崇禎心中难免有些失望,他看朱子明前面分析得头头是道,最后得到的却是这么个结论。 如果就是抢这么简单,他也不用连夜来书店找朱子明了。 还是没有办法吗? 崇禎心中虽然失望,但他並没有怪朱子明,毕竟整个朝堂都找不出一个法子,你让一个书店东家上哪找法子去? 然而这时,却见朱子明摇头道:“朝廷不行,但有一个人行。” 第37章 转化矛盾 朝廷不行,但有一个人行? “谁?” 崇禎赶紧追问。 朱子明回道:“灾民。” “灾民?” 听到这个回答,崇禎眉头一下子皱得更深了:“让灾民去抢?那不是纵容灾民闹事,这如何使得?” 其实崇禎想说,就算你不让灾民去抢,恐怕灾民自己都想要去抢了,歷朝歷代出现的起义不就是这样,这些灾民饿疯了,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 与其让灾民去抢,还不如让朝廷去抢算了。 朱子明前面分析得头头是道,崇禎还以为他真有什么法子呢,现在看来是自己有些急病乱投医了。 面对崇禎的质疑,朱子明倒也不急,道:“我给你分析一下,你看行不行?” 如果是別人,崇禎估计没有这个耐心听下去,但这个人是朱子明,崇禎还是按耐下了性子:“愿闻其详。” 朱子明道:“从哲学的角度来说,在一个复杂的问题中存在著许多矛盾,而想要解决这个问题,首先必须要找到问题的主要矛盾所在,进而才能对症下药,解决问题,所以,我们首先来分析一下整个賑灾事件的主要矛盾所在。” 主要矛盾? 崇禎皱眉,他实在是听不懂这些话,但他並没有打断朱子明。 朱子明道:“现如今,灾区上百万灾民亟需救济,而朝廷无钱无粮賑灾,这是不是就形成了当前局面的主要矛盾?” 崇禎点头,这个他倒是大概听懂了。 朱子明道:“我们找到了整个事件的主要矛盾,但是,这个主要矛盾难以调和,也就是无解,对吗?” 崇禎继续点头。 他虽然还不是太懂什么主要矛盾,但无解他是懂的。 朝廷没钱没粮,灾民嗷嗷待哺,整个朝堂束手无策,这不是无解是什么? 朱子明道:“既然主要矛盾难以调和,那么我们只能尝试著来看一看次要矛盾。” “朝廷和灾民这两方是主要矛盾,然而,整个事件中其实还有一个重要的第三方,是什么?” “我们刚刚也说到过了,是官绅!” “官绅手握钱粮,而他们却作壁上观,甚至想从中渔利,这是不是和等待救灾的灾民,以及想要救灾却没钱粮救灾的朝廷之间都形成了矛盾?” “但是在賑灾的这一整件事情上,手握钱粮,有能力賑灾的官绅却隱身了,或者说几乎没有牵连到他们,为什么?” 是啊,为什么? 崇禎才猛然发觉这个问题,露出了急切的神色。 朱子明道:“因为他们是次要矛盾,被主要矛盾给掩盖了,在整个賑灾事件中,大家的注意力或者说关注点都在朝廷和灾民这个主要矛盾上,因为主要矛盾过於激烈,主导了整件事情,所以作为次要矛盾的官绅自然而然就被忽略了。” 崇禎有些恍然,他似乎明白了一些,但又没有完全明白,这种没有抓住要领的感觉,让他很难受。 朱子明继续道:“既然主要矛盾无解,次要矛盾又被主要矛盾所掩盖,那么,我们该怎么办呢?” “这就不得不提到哲学里面的另外一条重要的规律,那就是在一定的条件下,主要矛盾和次要矛盾是可以互相转化的,主要矛盾可以转化为次要矛盾,而次要矛盾又可以转化为主要矛盾。” “所以,这个时候,既然主要矛盾因客观条件限制无法解决,那我们想要解决賑灾这个难题,就只能通过人为干预,將主要矛盾转移至其他主体,改变矛盾指向对象,也就是转化矛盾。” 一会主要矛盾一会次要矛盾,崇禎感觉自己头又给朱子明绕晕了,听得云里雾里的,他不知道朱子明说这些东西有什么用,也不知道这些东西和賑灾有什么关係。 总之,他有很多的问题,但他又不知道该从何问起,只好耐心的继续听下去。 朱子明看得出来对方一头雾水,因为在这大冷天里,对方的额头都渗出汗珠来了。 他也有些奇怪,有那么难理解吗? 主要矛盾,次要矛盾以及矛盾转化,这些都是初高中政治课本上教过的呀。 看对方这个迷茫的眼神,要么是九年义务教育的漏网之鱼,要么就是当初上学的时候没有好好听老师讲。 就这水平,送外卖算了,写什么小说? 不过看对方认真得满头大汗的样子,估计也是有一颗要成为大神的心,正所谓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所以,朱子明也不忍心打击对方。 “刚刚我们说的是原理,现在我们再落回到实际的操作上来,结合实际,你应该就懂了。” “遭受天灾,百姓流离失所,纷纷成为灾民,而为了防止灾民闹事,地方官府肯定是不会让灾民进城的,但灾民这个时候也只能向城镇靠拢,等待朝廷和官府的救济,对吧?” 崇禎点头。 朱子明道:“这个时候,朝廷主持賑灾的钦差到了地方,他手中也没钱没粮,拿著一张圣旨就来了。” “怎么办?” “没办法,钦差就只好找到手中有钱有粮的官绅,请求他们,让他们捐钱捐粮,救济灾民,共克时艰,但这些官绅他们定然不肯,或者装模作样捐一点,糊弄了事。” “抢又抢不了,我们也没有办法,对吧?” 崇禎继续点头。 朱子明继续道:“既然没有办法,那么我们就只能布告灾民了,就说朝廷已经尽力了,官绅们有钱粮,但他们却不肯捐半分,然后,將官绅们捐款的情况贴在城墙上公示,官绅们捐的那点少得可怜的钱粮一经公布,必然会掀起轩然大波。”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在这一刻体现得淋漓尽致,灾民对那些官绅定然是骂声一片。” “当然,不管你灾民怎么咒骂,官绅也不理你,反正你又骂不死他,甚至你连城都进不来,你在外面饿死冻死,他依旧在家里大鱼大肉。” “那么我们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目的就是要激化灾民与官绅之间的矛盾。” 崇禎还是不解:“可……这有什么用?” 朱子明道:“你別急,先听我说完,我说了,我们的目的是激化灾民与官绅之间的矛盾,现在,灾民们的情绪是起来了,但是官绅们还是不受影响。” “所以,这个时候,我们就可以放灾民进城了。” 听到这里,崇禎愈发不解:“放灾民进城?现在灾民的情绪起来了,这个时候放灾民进城,放任灾民去抢,岂不是更容易闹出乱子来了?” “不!” 朱子明摇头:“我们不是放任灾民去抢,而是有预谋有组织的抢!” 第38章 原来还能这样看待问题 有组织有预谋的抢?这又是什么说法? 崇禎还是没有搞明白朱子明这么做的目的究竟是什么,索性闭嘴不问了,听朱子明说下去。 “为了保证有组织有预谋的抢,放灾民进城之前,我们需要做好充足的准备工作。” “首先,抽调足够的兵马,控制灾民,维护秩序,確保不发生动乱。” “其次,送给城中每一位不愿捐款的官绅家两个灯笼,一个写上国家有难,另一个写上匹夫有责,並掛之於门口。” “最后,在城门贴出布告,告诉灾民,可以进城乞討,但只准向家门口掛有『国家有难,匹夫有责』灯笼的官绅家乞討,而且严禁烧杀抢掠,严禁作奸犯科,违者斩立决,绝不姑息。” 崇禎似乎明白了什么,但又没有完全的明白。 有军队在,且掛了灯笼指路,这样確实可以让灾民进城后去找那些官绅乞討。 但这有什么用呢? 那些官绅直接关门不理不就行了? 朱子明继续道:“如果你是官绅,你当然可以关门闭户,不过你想过没有,这些灾民一个个都饿疯了,虽然有官兵在场,不允许他们烧杀抢掠作奸犯科,但是他们將你的宅院团团围住,围得水泄不通,吃喝拉撒睡都在这里,不说臭气熏天了,就是乞討吵闹声怕是你都受不了,更不要说有些刺头会扔石头,咒骂哭闹了。” “你躲在屋內,食不甘味,寢不安席,更难受的是你的妻儿老小,一大家子,鸡犬不寧,惶惶不可终日。” 崇禎点头。 如果被真被灾民团团围住,那种情形想想都感觉难受。 不过还是那句话,有什么用? 那些官绅不可能这么轻易就范,搞不好反而激起他们的逆反心理,想要硬著头皮扛到底。 朱子明这一次並没有继续往下说有什么用,而是道:“记住,这个时候我们一定要清楚自己在干什么,我们不是要放任灾民去抢钱抢粮,而是要激化官绅和灾民之间的矛盾。” “到了现在,你发现了什么没有?” 又说回到矛盾这个点,发现了什么? 崇禎还真不知道,有些茫然的摇了摇头。 朱子明道:“你有没有发现,原本在賑灾这个问题上,朝廷与灾民之间的矛盾是主要矛盾,但是现在,官绅和灾民之间的矛盾已经从次要矛盾悄然转化成为了主要矛盾,而朝廷则成了退化成了第三方,或者说,朝廷已经和灾民站到了同一方。” 听到这里,崇禎陡然瞪大了眼睛。 细细一想,好像……不,不是好像,就是这个样子。 看崇禎这反应,朱子明颇有几分装逼成功的满足感,喝了一口茶后继续道:“矛盾已经悄然发生了转移,这个时候,官绅与灾民之间的矛盾成为了主要矛盾。” “那么,我们现在要解决的就是这个主要矛盾。” “怎么解决?” “我们再一次把官绅们请到广场之上,又再一次请求他们捐钱捐粮,共度时艰,我们作为第三方,来调和这个矛盾,对吧。” 崇禎点头,他渐渐开始有些理解朱子明说的话。 “怎么调和?” “很简单,官绅捐钱捐粮,支持賑灾,共度时艰,这样矛盾就调和了,问题也就解决了,皆大欢喜。” “但是官绅不捐呢?” “不捐也没事,不捐就让他自个回家,但是这个时候,他们与灾民的矛盾已经激化到了一定程度,恐怕还没有回到家,就已经被愤怒的灾民给生吞活剥了。” “你说,这一次,这些官绅还敢不捐款吗?” “再加上,经过这几天灾民的围困,官绅们其实已经成了惊弓之鸟,只要嚇一下他们,或者有一个捐款然后安然回到家了,你觉得其他人还坐得住吗?” “官绅们並非铁板一块,只要撕开一道口子,其他人就会如同溃堤一般迅速瓦解,他们可比这些灾民惜命多了,相比於与灾民搏命,他们自然更愿意选择破財消灾。” “所以,只要官绅愿意捐钱捐粮,主要矛盾就调和了,賑灾问题是不是也就隨之解决了?” 崇禎全程目瞪口呆。 我去! 好像还真解决了! 他的脑子一时之间都还有些反应不过来,朱子明就顺著什么主要矛盾次要矛盾的说,说著说著,就真的把整个朝堂都束手无策的复杂问题给解决了。 没有说什么操控人心,也没有说什么阳谋阴谋,而是矛盾的转化。 原来还能这样去看待问题? 崇禎简直是大受震撼。 崇禎的脑子里不断地去復盘朱子明刚刚说的话,从头到尾的去復盘,找出主要矛盾,主要矛盾难以调和,再找次要矛盾,进行矛盾转化,將次要矛盾转化为主要矛盾,进行主要矛盾的调和,调和成功,问题解决。 越復盘越清晰,越清晰越心惊。 愣了半响,崇禎突然如梦中惊醒一般,拍案讚嘆:“精彩!先生之推论实在是精彩绝伦!” 朱子明喝了一口茶,谦虚的回道:“这矛盾转化以及抓住主要矛盾解决问题,其实不是我创造的,这是马哲的其中一个原理,我只是理论运用於实际而已。” 他上学那会,政治学得还可以。 后来写歷史小说,又专门研究了一下哲学,为什么要研究哲学?因为歷史与哲学是不可分割的,他们之间的关係恰如人类文明的两条交织的脉络:歷史是哲学的实验室,哲学是歷史的导航仪。 而这个时候,崇禎却是皱眉,想了想,问道:“马哲是谁?” “……” 朱子明无语。 只能说,对方是九年义务教的漏网之鱼无疑了。 崇禎也没有理会朱子明的异样眼光,只感觉心中的阴鬱一扫而空,他也没想到,他抱著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態来到书店,真的把死马给医活了。 这让他更加確定了,这里就是他大明崇禎一朝的军机处。 独立,机密,高效,且总揽军政大权,处理最关键要务。 说到最关键要务,崇禎似乎想到了什么,问道:“对了,还有个问题想要请教先生。” “说。” 崇禎问道:“如果我说的这场天灾,是发生早崇禎元年的陕西地区,你觉得朝廷派谁作为賑灾的钦差最为合適?” 朱子明想了想,回道:“洪承畴。” 第39章 又一个阴谋论 崇禎真的把这里当成了他的军机处,所以,就连用人的问题也向朱子明询问。 而且他也確实不知道该用谁比较合適。 但是朱子明的回答也让崇禎有些意外。 洪承畴? 因为他也看过《明史》,洪承畴放在什么地方?放在《贰臣传》当中! 贰臣是什么? 贰臣是指在前一朝代为官,投降后续朝代后再次任职的官员。 洪承畴是贰臣,崇禎第一次看见的时候,震惊不已,因为在后来大明风雨飘摇之时,他倚重洪承畴,歷任延绥巡抚,陕西三边总督,蓟辽总督,但最终洪承畴却投降满虏,成为满虏一朝的重臣。 除了洪承畴外,还有一个人让崇禎意外。 那便是钱谦益。 这个口口声声为国为民的东林党领袖,最后在即將殉国的时候竟然说,水太冷,不跳了,最后也被列入贰臣传当中。 实在是可耻! 像洪承畴和钱谦益这种贰臣,崇禎暂时没有时间和精力去处理,也不知道该怎么去处理。 没想到,朱子明竟然主动提起其中一个来。 洪承畴? 崇禎怔了一下,问道:“可,洪承畴不是贰臣吗?” 朱子明点头:“洪承畴最后確实是投降满清,但是现在洪承畴还不是,而且不得不说,洪承畴也是一个不可多得的人才。” “洪承畴万历年间进士出身,但他在军事上同样天赋异稟,特別是在平乱方面。“ “而我们这一次賑灾,因为情况复杂,所以需要一位有手段,有计谋,同时也有调动兵马的能力的人主持本次賑灾,洪承畴正好符合这一切的特质,而且他人也正好在陕西,因此,起用洪承畴作为本次賑灾的钦差,再合適不过了。” 崇禎缓缓点头,好像是这么个道理。 洪承畴確实很適合作为这一次陕西賑灾的钦差。 “可他终究是个贰臣啊。” 看得出来,崇禎很在意洪承畴一臣事二主这个举动。 朱子明想了想,道:“至於贰臣这个说法……其实洪承畴和袁崇焕一样,也是一个极具爭议的人物,不同的是,袁崇焕的爭议在於他是否是冤屈的,是否算得上英雄?而洪承畴的爭议就在他的气节上。” “崇禎一朝时,洪承畴內镇压国內叛乱,对外抵抗满清的侵略,可以说是明朝后期中流砥柱般的人物。”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超实用 全手打无错站 “但在松锦之战中,因崇禎催战及內部协调不力等因素影响,最终兵败被俘。” “被俘后,洪承畴一度绝食求死,但最终降清,降清后,他深受皇太极及顺治帝重用,以洪承畴仕明时的原职衔任命他为太子太保、兵部尚书兼都察院右都御史,入內院佐理军务,授秘书院大学士,成为清朝首位汉人宰相,洪承畴也不负满清皇帝的恩宠,先是招抚江南,他南下总督军务,採取『以抚为主,以剿为辅』的策略,为清朝迅速稳定江南局势,再是经略西南,他奉命经略湖广等五省,进攻南明永历政权,用六年时间基本平定西南。” “最后,儘管洪承畴帮助依靠其才能帮助清朝迅速统一全国,但在乾隆朝编纂《贰臣传》时,仍將其列入,评价其『不能为其主临危授命』,可谓吃干抹净。” “总之,关於洪承畴降清,一直以来爭议很大,眾说纷紜,结局对於他来说,可以说是很憋屈,但也算是罪有应得。” “不过……” 话说到一半,朱子明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有继续说下去。 崇禎听到关键的时候朱子明不说了,就好像拉屎的时候突然夹断,这让他很难受。 崇禎追问道:“不过什么?” 朱子明道:“还记得我上次跟你说的阴谋论吗?” 崇禎重重点头。 这个他当然记得,上次说的关於天启帝的阴谋论,让他大为震撼,甚至三观顛覆,重新去审视阉党和整个文官集团。 他回去跟张皇后说了以后,张皇后惊到直接晕厥。 可为什么突然要说这个? 在崇禎好奇的目光下,朱子明神秘兮兮的道:“关於洪承畴也有一个阴谋论。” !!!! 崇禎一下子来了精神,目光灼灼:“什么阴谋论?” 朱子明喝了一口茶后,徐徐道:“都是些野史,以及网络上一些人的揣测,当然还有我个人的一些猜测,你听听也就罢了,不必当真。” 越是这样说,崇禎就越是感兴趣,咽了一口口水润了润嗓子:“说说看。” 朱子明就当是聊八卦一样,也没什么顾忌,道:“洪承畴的这个投降很诡异。” 崇禎兴致勃勃:“哦?怎么说?” 朱子明问道:“据民间广泛流传的野史,你知道洪承畴是谁劝降的吗?” 崇禎问:“谁?” 朱子明答:“庄妃!” 崇禎皱眉:“庄妃?” 朱子明撇嘴:“孝庄啊,就是孝庄秘史里的那个孝庄啊!” 崇禎还是不解的神色。 朱子明只好解释道:“孝庄,即后来的孝庄文皇后,天启五年,她嫁给后金汗努尔哈赤第八子皇太极,册封为庄妃,期间生有三女一子,她的儿子后来即位,即满清的顺治皇帝,她顺理成章的成为皇太后,后来她的孙子康熙帝玄燁即位,她便成了太皇太后。” 崇禎总算是露出瞭然的表情。 原来是皇太子的妃子。 朱子明继续道:“洪承畴被俘的时候,庄妃正是皇太极的妃子,一个妃子竟然將一个敌方的主將给劝降了,你说奇不奇?” 崇禎极为认同的点头。 这確实很离奇。 一个被俘的敌方主將,怎么可能见到对方大汗的妃子? 更不要说,对方大汗的妃子竟然亲自来劝降,最后还劝降成功了? 就好比,假如大明打败了大清,俘虏了皇太极,他崇禎让周皇后或者田贵妃去劝降,最后还劝降成功了。 这何止是离奇,简直是离谱! 朱子明继续道:“劝降的过程更是离奇!” 闻言,崇禎两眼放光,心中的八卦之火已经熊熊燃烧…… 第40章 越来越离谱 劝降的过程更离奇? 崇禎一脸好奇的看著朱子明,等他说下去。 朱子明道:“据民间的野史,洪承畴被俘后一心求死,而对方皇太极则欲收洪承畴为之所用,无论谁来劝说,洪承畴丝毫都没有要投降的意思,他躺在光溜溜的床板上,直接绝食,一心求死。” “这个时候,庄妃来了。” “庄妃看著躺在光溜溜床板上的洪承畴,说:『听说洪將军有年过花甲的老母,你若走了,谁来孝敬她?听说洪將军闺房中有结髮的妻子,偏房中有娇美的爱妾,你捨得让她们独守空闺吗?』” “洪承畴听罢,突然就酸楚万分,一言不发。” “庄妃觉得时机来临,连忙从带来的竹篮中取出玉壶,两只酒盅,倒满后说:『洪將军已决心一死,我不敢让洪將军坏了名节,这是送行酒,请將军饮下。』” “洪承畴沉默良久,最后还是一口喝了下去,谁知『酒』刚一入口,洪承畴便觉出这不是酒,而是人参汤。” “庄妃趁机又说:『洪將军已数日未进饮食,身子虚弱,再多饮几杯吧!』,说著双手按住洪承畴的双肩,洪承畴紧紧握住了庄妃的手。” “庄妃故意娇滴滴地说:『洪將军还有什么话吗?』” “庄妃的所言所行,唤起了洪承畴对女人的思念,对生的留恋,他决心不再去死,於是降清,成为满清统一华夏的得力助手。” 听罢,崇禎露出了一个不可思议的表情,脑门上似乎冒出了几个问號。 这听著怎么这么奇怪啊? 究竟哪里奇怪,崇禎一时之间也说不上来。 对了! 曖昧! 这个招降过程,怎么听著就这么曖昧呢? 一个双手按住洪承畴的双肩,一个还紧紧握住了庄妃的手? 这是要干嘛? 这是招降还是…… 那画面,崇禎简直不敢想像。 “不错!” 朱子明道:“如果按照野史来说,皇太极极有可能是用庄妃来诱降洪承畴,听起来是不是很离谱,但这放在一心征战天下的皇太极身上,就不是那么离谱了。”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皇太极曾两次將自己的妃子赏赐给下属的情况。一次是东宫福晋博尔济吉特氏,被皇太极给了表侄南褚,第二次是侧福晋叶赫纳喇氏,被赐予內大臣占土谢图。” “所以,为了降服大明的中流砥柱,皇太极不是不可能让出一个妃子。” “而对於庄妃来说呢,让她去诱降洪承畴,也不是不可能。” “首先是皇太极命令,皇太极作为满清一言九鼎之人,他既然做出了决定,那庄妃,其次,是蛮夷女人对中原男人的崇拜,当时大明是天朝上国,礼仪之邦,蛮夷大都心生嚮往,更別说蛮夷女人了,更何况那人是大明大名鼎鼎的蓟辽督师洪承畴?” “所以,庄妃也愿意。” “皇太极和庄妃可以说是一拍即合。” “而洪承畴这边呢,他怎么也没有想到,皇太极竟然然如此猛药,定然心神震动,加上庄妃也確实有她的门道,否则后世也不会有那么多秘史,两人乾柴烈火,也是一拍即合,而且这回是真的一拍即合。” 崇禎全场听得目瞪口呆。 还能这样? 这放在中原皇帝来说,简直就是三观尽毁,因为中原讲究的是三从四德,三贞九烈,道德感极重,特別是对於女人而言,更是被这种道德感牢牢束缚住。 而北方的游牧民族那边则不然。 他们在男女关係上更加的豪放,同时也不会有那么强烈的伦理道德感。 这也是为什么中原自称礼仪之邦,而將北方的游牧民族叫做蛮夷胡虏。 这其中最著名的便是华夷之辩。 “夷狄譬如禽兽,得其善言不足喜,恶言不足怒也。” “中国所以异於夷狄,人类所以异於禽兽,以其有礼也。” “夷狄不可以中国之治治之也,譬如禽兽然。” 每每中原大地被蛮夷入侵,中原的有识之士们就会感嘆礼崩乐坏,也便是为此。 震惊了半响,崇禎还是有些不可思议的开口道:“也就说,皇太极用他自己的妃子去诱降洪承畴,而洪承畴则是被美色所诱,最终为满虏所用。” “不错!” 朱子明点头:“不过,皇太极其实也值得,他用一个妃子,换来了洪承畴的效忠,而后来洪承畴替满清招抚江南,经略西南,相当於换取了大半个天下。” 崇禎默然点头。 这皇太极確实有气魄,为了天下霸业,不惜头顶带顶绿帽,而且给他带绿帽的这个人还是他的臣子。 他自问做不到。 朱子明看崇禎听进去了,不由得提醒道:“当然,这些都是野史,听听就算了,別入脑,不然,看正史都觉得怪怪的。” “不过……” 朱子明又是欲言又止。 崇禎急道:“先生且放开说!” 朱子明点头:“不过在正史里面,对於洪承畴降清这件事的记录,也確实怪怪的,很是有些蹊蹺。” “正史里面记载,洪承畴被俘后也是死不降清,范文程来劝说,反而是被臭骂了一顿,但后来,皇太极来了,他没有做什么,就解所御貂裘给洪承畴披上,洪承畴瞠视久,嘆曰:『真命世之主也!』乃叩头请降。” “我记得,在己巳之变中,袁崇焕犯了一系列错误之后,崇禎还是把他衣服脱下给袁崇焕披上,以示信任,袁崇焕还得寸进尺,想要率军进城休息,所以这並不代表什么,可同样是蓟辽督师,见过大风大浪的洪承畴,就这么轻易的被皇太极脱个衣服就给征服了?” “这招降过程,怎么看怎么不合理吧?” 崇禎深以为然的点头 朱子明继续道:“正是因为正史的含糊其辞,所以,野史就越发的广为流传。” “如果真按照野史来说,后面的更离谱!” 听到这里,崇禎的八卦之心已经安耐不住了,甚至忘了他一开始来书店的目的,急道:“先生速速道来!” 第41章 离谱到家了 一个妃子和一个敌军被俘主帅搞在一起,崇禎感觉已经够离谱的了,后面更离谱? 能离谱到什么程度?崇禎实在想像不出来。 不过崇禎的好奇心已经被完全勾起来了,朱子明今天要不將它说完,崇禎回去后估计都睡不著觉。 好在朱子明並没有要吊他胃口的意思。 “话说,庄妃和洪承畴一夜风流之后,对硬汉洪承畴已然情愫暗生,两人就此成了管鲍之交,经常在皇太极眼皮子底下切磋武艺,皇太极也不管他俩,总之他要的是天下,一个女人对他而言根本不算什么。” “不过,任你再雄心壮志,也敌不过时间,崇禎十六年,皇太极死了,他比崇禎还早死一年。” 听到这话,崇禎感到几分庆幸,但又感觉怪怪的。 这似乎也不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 朱子明道:“皇太极是猝然长逝,也就是猝死,所以並没有预定储嗣,按照封建王朝的说法,国不可一日无君,也不可一日无储,一个王朝没有储嗣,必然是要引发皇位之爭,而清廷这个爭斗就在皇太极的长子肃亲王豪格和皇太极的十四弟硕睿亲王多尔袞之间展开。” “两人展开了激烈的皇位之爭,受汉人『立长』的传统理念的影响,由豪格继承大统,合情合理,顺理成章,且豪格久经沙场,屡建军功,但多尔袞也不是吃素的,多尔袞由於功劳太大,支持者又多,势力也很庞大,双方势均力敌,相持不下。” “这个时候,整个清廷都在苦苦地寻求出路,惟恐出现动乱,伤及国运。” “谁都没有想到的是,在双方爭斗得难解难分、互不相让的紧要关头,多尔袞提出了一个惊人的建议,拥立皇太极第九子,年纪六岁的福临为帝,由他和另外一位亲王辅政,更让谁都没有想到的是,这个提议竟然通过了。” “於是乎,年仅六岁的皇太极第九子福临在多尔袞的拥立下,顺利登基为帝,改元顺治。” 对此,崇禎倒没有太大的意外。 因为皇家的事情有时候真的很难说,就好比他,他从一开始就对皇位没有过任何的非分之想,他只想做一个閒散王爷,但最后还是做了皇帝。 现实有时候比小说话本还要荒诞和离奇。 而朱子明的下一句话,却反倒让崇禎吃了一惊。 “而这位年纪六岁便登基为帝的顺治帝的生母是谁?不是別人,正是和洪承畴成为管鲍之交的庄妃。” 到这里,整个野史故事开始圆回来了,崇禎也开始嗅到了一丝狗血的味道。 朱子明道:“多尔袞为什么拥立年仅六岁的皇太极第九子福临?一个六岁的孩子懂什么?所以这一切当然是与其生母庄妃有关,可以看出来,庄妃是一个有手腕,也是一个有女性魅力的女人,用时髦的话来说,就是一个有大女主性格的女人。” “为了让自己的儿子上位,庄妃自然也和自己的小叔子多尔袞成了管鲍之交,结成了同盟,所以才有了六岁福临登基的故事。” “而另外一边,庄妃与洪承畴並没有断了关係,后来,他们还生了一个儿子,秘密寄养在宫外。” “这个时候,洪承畴已经降清,背负上了汉奸的骂名,甚至他的母亲都出来指责他,当面大骂洪承畴是个不忠不孝的畜生,所以,这个时候,洪承畴其实承受著巨大的压力,他没有目標,没有希望,浑浑噩噩,就想著了此残生。” “但就在这个时候,命运的齿轮开始转动了。” 果然有转折。 起承转合,方是好故事。 崇禎听得津津有味,目不转睛,他已经完全听进去了。 朱子明继续说道:“说回顺治,顺治皇帝登基后的第二年,山海关守將吴三桂便引清兵入关,最终,清军占据京师。在多尔袞率领诸王以及满、汉大臣的劝进下,顺治再次即皇帝位於皇极门,此举標誌著清王朝正式入主中原。” “再后来,顺治其中的一个儿子玄燁出生,因为玄燁的生母只是皇宫中一名不受恩宠的庶妃,所以玄燁並没有得到顺治的关心,在出生后不久,玄燁便受到天花的侵袭,於是,顺治帝让奶妈带玄燁到宫外去哺养。” 听到这里,崇禎忍不住提出疑问:“一个刚出生的皇子,而且是感染了天花,为什么要让奶妈带出宫去哺养?” “不错,问题就在这里。” 朱子明点头:“在那个时候,天花是不治之症,染上天花的成年人可以说是十死无生,更何况是一个刚出生不久的婴儿了?而且不在宫中接受太医的医治,反而是让一个奶妈抱出宫去,这意味著什么?” 崇禎不假思索的回道:“意味著这孩子没了。” 他同样是皇宫出身,自然知道这其中的门道,皇家的后宫向来都是是非之地,皇家为了脸面,对於那些夭折的子嗣,大都是秘密处理掉,特別是像这种感染天花的,不仅辱没皇家,更有很强的传染风险,所以秘密送出宫处理,再正常不过了。 朱子明点头,道:“但怪就怪在,玄燁却是奇蹟一般地活下来了。” “活下来了?” 崇禎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一个刚刚出生不久的皇子,感染了天花,然后被送出宫,最后却活了下来? 要么他真的是天命之子,要么…… 朱子明看出崇禎的意思,点头道:“按照野史的说法,这个活下来的玄燁,其实是被掉包了。” 崇禎对此並没有表现得太惊讶,因为他大概已经猜到了。 朱子明继续说道:“可这个掉包的孩子是谁?” 崇禎不解追问:“谁?” 朱子明道:“还记得我们之前说的吗,洪承畴和庄妃他们这对管鲍之交也有一个孩子,而这个孩子也正好是被寄养在宫外。” 听到这里,崇禎陡然目瞪口呆。 ??? 很快,他露出了满头问號的表情。 如果崇禎是一位穿越者,现在他一定会来一声,喔勒个大槽! 这也太离谱了吧? 不! 应该是离谱他娘给离谱开门,离谱到家了! 第42章 真正的民族英雄 满清的顺治帝孩子出生不久便感染上了天花,被送出宫秘密处理,却被人趁这个机会將孩子掉了包。 而这个被掉包的孩子,竟然是洪承畴与庄妃的孩子? 崇禎实在是被这个剧情走向给震惊到了,皇太极当初让庄妃去诱降洪承畴,恐怕也想不到,剧情会往这个方向发展吧? 如果他在天有灵,恐怕棺材板都压不住了。 而这个庄妃也確实是个狠人。 用朱子明的话说叫什么大女主,崇禎虽然第一次听到这个词,但他竟是大概理解了,在一群征战天下的男人中间,这个女人硬生生的把自己写成了主角。 从被皇太极利用诱降洪承畴,到利用多尔袞扶持自己的儿子上位,再到用自己与洪承畴的儿子替换掉自己感染天花死掉的孙子。 管你那么多醒掌天下权醉臥美人膝的男人,她用自己的手腕,暗中主导著一切。 虽然没有证据,但崇禎有理由怀疑,顺治那孩子得天花,搞不好也是有人搞鬼,否则一个刚出生不久的皇子,深居宫闈,上哪感染天花去? 崇禎真的很好奇,这个女人后面究竟还能干出什么疯狂的事情来。 朱子明道:“天花是那个时代最可怕的疾病,但回宫的这个玄燁並没有受到天花的影响,仅在脸部留下几个细小的麻点,” “和其他三大五粗的皇子不同,玄燁非常的聪明,从五岁开始读书识字,很快显露出勤奋好学的天分,史载玄燁天表英俊,声音洪壮有力,六岁的时候,偕同眾兄弟向父皇问安,顺治问皇子们最想做什么,皇二子福全说作为一个贤王足矣,唯有玄燁说道希望效法父皇。” “官方史料记载他『凡帝王政治,圣贤心学,六经要旨,无不融会贯通』,亦非过誉之辞。” “也正因为此,顺治帝开始对玄燁另眼相待起来。” “这个时候,命运的齿轮又开始转动了,年仅二十四岁的顺治帝突然驾崩,他生前同样没有册立太子,只能以遗詔的形式指定继承人,而遗詔起草前曾奏知孝庄皇太后,最终指定了当时年仅八岁的三皇子,也就是玄燁继承大统。” “於是,这个叫做玄燁的孩子,八岁就登上了皇位,即为满清的康熙皇帝。” 崇禎听到一半就已经开始张开嘴巴了,听完直接张大嘴巴,久久无言。 洪承畴与庄妃的孩子,最终不仅入了宫,还登上了皇位? 这…… 崇禎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话本小说里,有狸猫换太子的故事,但那是小说。 而且,朱子明说的这个比狸猫换太子还要夸张。 因为这个不仅是换了太子,而且还登上了皇位。 更更更更重要的是,这个皇位的意义非比寻常。 因为这涉及到了两个民族之爭。 明太祖朱元璋完成了驱除韃虏恢復中华的伟业,创建大明,而也正是大明,没有守住国门,让满虏入关,染指中原。 如果朱子明说的是真的,那岂不是说,因为洪承畴一个人,让整个满清竹篮打水,一场空? 满清几代人的浴血奋战,从努尔哈赤老汗王以十三副遗甲起兵,到皇太极励精图治,再到顺治皇帝入主中原…… 谁曾想,到了最后,一个汉人降將却靠著床笫之欢,以一己之力,窃据了那九五至尊之位? 整个汉家天下都被满虏占据了,但洪承畴却在最核心的点上种下了自己的根,这恐怕是大明最后的慰藉,也是整个汉家天下最后的慰藉。 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那么此时此刻,崇禎只想对著原来歷史时间线上的那位洪承畴爆赞一句:洪承畴啊洪承畴!你他娘的是个真男人!是个真正的民族英雄! 朱子明看了眼激动的崇禎,心中暗道,这果然是个明粉。 “我说的这些,都是民间流传的野史,加上网络上的猜测以及我个人的猜测,把明末清初的许多歷史谜团都给串了起来,形成了一个看似能自圆其说的故事,网络上也有很多反对的说法,说这不过是明粉的脑补,纯粹的过度解读。” 崇禎不知道网络上是什么地方,此时的他只想问一句:“那先生觉得如何?” 朱子明一下子被问住了。 沉默半响,朱子明终是开口:“你让我说也可以,不过我先说明,我所说的一切纯粹都是我个人的观点,不接受质疑,也不接受反驳。” 朱子明写小说的时候实在是被喷怕了,所以开始疯狂叠甲。 叠了甲之后,朱子明才道:“我觉得不全然是脑补和过度解读。” 崇禎正听在兴头上,连忙道:“愿闻其详。” 朱子明道:“康熙作为整个事件最核心的点,我们先来看一看康熙,从康熙身上我们就可以看到很多东西。” “暂且不表小康熙病癒回宫后『容貌大变』,实际年龄比真实年龄大三岁等等这些野史记载的资料,我们只看正史的资料,因为这些正史资料是满清自己编撰的,对康熙出身的事唯恐避之不及,所以不可能帮著造假的。” “按照正史的记载,康熙帝与之前的满清皇帝都不一样,他文雅,聪慧,好学不倦,因读书过劳,至咯血也不肯罢休,这与以武力著称的游猎血统实在是有些格格不入。” “而更格格不入的在於他的长相上。” “根据满清留下的官方画像,从努尔哈赤到皇太极,再到顺治,都是圆脸、小眼睛、单眼皮,非常典型满族长相。可到了康熙,突然就变成了瘦长脸、尖下巴、大眼睛的汉人长相,而且康熙以后的皇帝的长相也都大抵如此。” “更奇怪的是,康熙年老后的长相,竟和洪承畴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这个时候,崇禎並没有表现出太惊讶的神色,因为他前面已经听入脑了,他心里就是觉得,洪承畴真的摘了满清的果实。 为了表示严谨,朱子明还是去书架那边把两人的画像给找了出来,放到崇禎的面前。 “嘶!” 崇禎倒吸了一口冷气。 即使他已经认定洪承畴就是康熙的爹,但还是被惊到了。 这也太像了吧? 朱子明道:“还记得你之前问我,朱元璋是不是长了个鞋拔子脸?我的判断是不是,因为如果朱元璋真长了个鞋拔子脸,他的子孙后代就不可能都是天庭饱满的圆脸。” “到康熙这里也是一样,一般情况下是不可能出现子不类父这样的情况,就算有,也不会有如此之大的改变。” 崇禎重重点头,极为赞同朱子明的说法。 朱子明继续道:“而且,除了相貌之外,还有一个几乎可以说是铁证的证据!” 第43章 古里古气 “据网络上多位博主到中国第一歷史档案馆的求证,在康熙一朝,以及他之后的雍正一朝,两朝的圣旨以及文书,都对『承』字进行了避讳,用了异体字替代,而在康熙之前,並没有这个避讳。” “这个『承』字的避讳一直到了乾隆朝才开始放鬆,逐渐恢復正常的写法,而也正是乾隆,將洪承畴送进了贰臣传。” “所以,在康熙以及他儿子雍正这两朝,对『承』字的避讳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为什么避讳『承』字?” “一般情况下,皇家对文字的避讳有这么两种情况,一个是君讳,就是避皇帝及其父祖之名,一个是圣贤讳,比如孔丘的『丘』写作『斤』或改写作『某』。” “歷朝歷代的圣贤讳没有讳这个『承』字的,所以只能是君讳,可当朝皇帝及其名义上的父祖之名也没有这个『承』字,这就显得洪承畴这个名字中的『承』是那么的特殊。” 崇禎点头。 对於文字避讳这个东西,他最有发言权,皇家的文字避讳制度极为严格且系统,避讳的这个『承』字確实不一般。 “在当时,洪承畴作为明朝的降臣,身份本就是很特殊,如果他与康熙没有关係,康熙唯恐避之不及,但他却偏偏去避讳了这一个富含爭议且富含意味的『承』字?这不得不耐人寻味了。” “有人说,那为什么不避讳『畴』字?” “首先,『畴』字在圣旨以及文书上的应用远不如『承』字,毕竟满清也学大明,圣旨上第一句就是奉天承运,再者,已经避讳了『承』字,如果再明目张胆避讳『畴』字,这就太过於明显了,一旦坐实,满清绝不会放过康熙。” 崇禎继续点头。 朱子明继续道:“前面我说的这两个:一个容貌,一个讳字,我认为这两个是最为直接和有力的证据,因为容貌是与生俱来的,是血脉传承,是无可改变的,还有讳字,这是有保存至今的圣旨文书等所证实的,不是猜测臆想,也不是空穴来风。” “除此之外,其实还有很多佐证也指向康熙与洪承畴有更亲密关係的这个方向。” “譬如洪承畴在小玄燁回宫前后对清廷的效忠程度,一开始仅仅是出谋划策,出工不出力,后来直接是亲身上战场搏命,譬如康熙在对他名义上的生母佟佳氏和孝庄皇太后的態度上,一个死后仅守孝几天,一个死后足足守孝三年,譬如多尔袞以及佟佳氏等与这件事相关人等的离奇死亡,譬如孝庄死后並没有和皇太极葬在一起,遗言是不愿惊动已安葬多年的皇太极,且希望靠近子孙,譬如康熙的长寿基因,康熙以前都短命,康熙往后三代都长命,还有满清的忠臣鰲拜的反叛等等等等。” “如果说一个巧合是巧合,两个巧合还是巧合,但十个巧合叠加在一起,就绝对不会是巧合那么简单了。” 崇禎重重点头,露出赞同得不能再赞同的表情。 他这一次来书店是抱著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態,想要请教賑灾策略的,他没有想到,死马真的医活了,朱子明真的给他讲了一个似乎还可行的賑灾策略,而且用了一个新奇的角度领著他去看待了整个賑灾问题的本质所在。 让他更没有想到的是,他还吃到一个这么大的瓜。 崇禎感第一次受到了吃瓜的快乐,而且吃的还是自己叛变的下属以及最大敌人的瓜。 皇太极啊皇太极,你机关算尽,却怎么也算不到大明的降將洪承畴最后竟然把你的家给偷了吧? 洪承畴被诱降的那一刻就被钉在歷史的耻辱柱上,恐怕他也想不到,最后的最后,他成了整个汉家天下最后的慰藉。 也成了那个在歪脖子槐树上吊死的崇禎的最好慰藉。 所以,在听了朱子明的这番讲述之后,崇禎只觉得这段时间一直鬱结在胸口的一口气通了,好一阵畅快,神清气爽。 朱子明道:“歷史当然不是爽文,但有时候,你也不能因为离奇,而否定了歷史的真实性,就好比明太祖朱元璋,开局一个碗,谁能想到他能登上帝位?小说要是这样写,肯定是要被骂惨的,说你意淫无度。” “所以说,真实的歷史有可能被掩盖,有可能被篡改,但歷史都以自己的方式存在,不可改变,隨著时间的流逝,它会慢慢找回它最真实的一面。” 崇禎深以为然的点头。 崇禎不是第一次听朱子明说这句话了,但每一次,崇禎都有更深的理解和体会。 “好了,说了这么多有灵感了吗?”朱子明真把对方当成和他一样是写小说的了。 “啊?有有有!” 崇禎一怔之后,连连点头。 “对了,这两本书可以卖给我吗?” 崇禎指了指朱子明刚刚拿过来给他看画像的两本书,一本是《洪承畴传》,一本是《康熙皇帝》。 事实上,崇禎只是想要上面的画像而已,特別是康熙的画像,他要拿回去跟洪承畴好好比对才行。 他也没有见过洪承畴,也许见过,但他並没有太留意。 因为洪承畴是万历年的进士,大部分时间都是在地方为官,现在正在陕西任督粮参政,这也是为什么朱子明选他作为钦差的重要原因之一。 朱子明点头,还是那句话:“我开书店的,能不卖给你书吗?” “先生,谢谢!” 崇禎真心表达感谢,隨后身旁拿过一个盒子,推到朱子明的面前:“这个……区区小礼,望先生不要见却。” 盒子很精致,不像现代的款式,朱子明也没有客气,直接打开。 只见里面装了一个青花瓷的筒瓶。 筒瓶看起来相当的精美,但朱子明却是愣住了。 “先生,那我就不打扰了,告辞!” 崇禎也著急著回去,所以对朱子明道了一声,便收起两本书,出了书店。 朱子明看著崇禎的背影,表情逐渐变得有些困惑与茫然。 不是…… 又是以物换物? 买了几本书都是这个样子! 没钱就说没钱,朱子明送他几本都没问题,但偏偏成天拿这些街边卖的贗品来说要买书。 故意找茬是吧? 这到底是哪里来的山里人啊? 成天穿著一身古装,说话的口音听起来也有些奇奇怪怪的,加上知识架构也是奇奇怪怪的,看起来有些文化,但实际上是九年义务教育的漏网之鱼。 总之从头到脚都充斥著两个字:古、怪。 不错,这不是一个词,而是两个字,怪,刚刚前面已经说了,而古,怎么说呢? 明明年纪轻轻,却像个老古董一样。 古里古气的。 对,就是古里古气的。 想到这里,朱子明突然又想到了什么,陡然瞪大了本来就很大的眼睛。 不会吧! 他不会真的是个古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