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械图纸换封侯》 第1章 死局献图 “午时三刻已到——斩!” 尖利的吆喝声刺破刑场的喧囂,尾音拖得又长又颤,像钝刀子割在人心上。凛冽的冬风卷著邢台四周的枯草碎屑,打著旋儿扑到林砚脸上,扎得他眼皮生疼。 他猛地睁开眼。刺骨得寒意自脖颈处那圈粗糙的木枷蔓延开,冻得人牙齿打颤。手腕被麻绳勒出了紫黑色得淤痕,囚服沾满泥污与乾涸血跡,在寒风里硬邦邦地硌著皮肉。眼前是攒动的人头,黑压压一片,嗡嗡的议论声像是海浪,一波一波的接踵而至,听不真切。唯有身后刽子手粗重的呼吸,还有那柄鬼头刀被擦拭时“沙沙沙”的轻响,清晰的令人心悸。 刀身映著灰濛濛的天,晃出一道惨白的光斑,正好打在他脸上。陌生的记忆就在此时如决堤洪水,蛮横地衝进脑海——大晋永昌七年冬,他的父亲林怀远,官拜兵部侍郎,半月前被御史台参了一本“私通北狄,泄露边防”,证据“確凿”,三司会审定讞。皇帝震怒,下旨抄家,男丁处斩,女眷没入教坊司。今日,便是他这林家独子,赴死的日子。 而他,明明前一刻还在废寢忘食地画著配重投石机的图纸,这是他的毕业设计,因为是毕业设计所以他连熬了三个通宵,做模型,改参数。不过趁著保存数据的空当,趴在桌上想眯一会...... 再睁眼竟已是待斩之囚。 “爹......娘......”原主残存的悲愴与不甘在胸腔里翻搅,酸涩的绝望堵在喉头,几乎要化作一声悽厉哭喊衝口而出。林砚死死咬住下唇,铁锈味在嘴里瀰漫,硬生生的將那声喊咽了回去。 不能苦,不能乱,他在心里安慰著自己。求饶无用,喊冤更蠢。鬼头刀终究是没有感情的,不会迟疑半分。想要在这绝境里挣扎出一条活路,只能抓住这个时代最在意的东西——强敌,战事,国家存亡! 记忆碎片里,北狄铁骑围困北境重镇“朔风城”已经一个月了,边关告急的文书如雪片般飞入京城,朝堂上为战守之事吵翻了天,却没人拿的出良策。北狄人特有的重型拋石机“雷车”射程远超晋军的守城器械,砸的城墙砖石崩裂,守军士气低迷...... 这就是他唯一的生机和机会!那把鬼头刀寒光一现,磨刀的“沙沙”声停了。刽子手啐了口唾沫在掌心,搓了搓,双手握上刀柄。那抹寒光缓缓抬起,蓄力。 就是现在!林砚用尽全身力气,脖颈青筋暴起,嘶吼声撕裂了刑场上空的压抑:“慢著——!!!”声音嘶哑粗糲,却带著一股破釜沉舟,不容置疑的决绝。刽子手竟然下意识地顿住了。 “我有破城神技!”林砚梗著脖子,目光如炬,直射向高台上端坐地监斩官。“一张图纸,可退北狄十万大军!能换我林氏全族性命!更能祝我大晋踏平北境蛮夷!” 刑场变得一片死寂,刚才还嗡嗡作响地刑场,此时落针可闻。所有的目光齐刷刷钉在这个衣衫襤褸,却挺直脊背的死囚身上。惊愕,怀疑,好奇......种种情绪在百姓眼里交织。 高台之上,身著緋色官袍,胸前绣著云雁的礼部尚书苏谨,捻著鬍鬚的手指微微一顿。他年约五旬,皮肤白净,一双狭长的眼睛眯起,居高临下地打量著林砚,语气冰冷如这冬日寒风:“死到临头,还敢妖言惑眾,搅乱法场?林砚,你父亲通敌叛国,罪证確凿,你身为罪臣之子,不思悔改,竟敢妄言军国大事?一个將死地罪臣之子,能有什么破城神技能,你如何得破城神技!” “是不是妖言惑眾,大人何不给我一个自证的机会?”林砚毫不畏惧,目光灼灼,“北狄“雷车”,看似威猛,实则笨拙不堪!其射程不过百丈,装填石蛋需数十人托拽绞盘,耗时良久,发射十次便需要检修,准头更是全凭运气,常是乱砸一气。”他语速极快,吐字却异常清晰,每一个词都像是锤子敲在眾人心口上。“我所改良的图纸,名曰神机炮。採用配重式发射原理,以巨石为坠,槓桿发力,无需多人绞盘,射程可达两百丈以上!装填效率提升三成不止!更可加装『望山』与『刻度规』,通过计算配重与投射角,指哪打哪,精准打击敌军砲车、云梯、乃至中军大旗!” “配重?”“望山?”“刻度规?”这些闻所未闻的词汇,让围观的百姓面面相覷,连台上的苏瑾也皱紧了眉头。但林砚口中对北狄“雷车”缺点的描述,却与前线战报中隱晦提及的困难,隱隱吻合。 苏瑾的心猛地一跳。北境战事不利,陛下连日忧心,在朝会上已发过数次雷霆之怒,责问兵部与工部为何拿不出应对之策。若能在此刻献上破敌利器……这功劳,足以撼动朝局!可万一……是这狡诈小子临死前的胡言乱语,自己信了,岂不成了天大笑话?顏面扫地都是轻的。 林砚將苏瑾眼底的动摇看得分明。他心一横,再次开口,声音里带上了一种近乎疯狂的狠厉,目光扫过刑场边缘那群瑟瑟发抖、面如死灰的林氏亲族:“我林氏满门老少,皆在此处!我愿以全族性命为质!”他猛地转回头,死死盯住苏瑾:“请大人即刻召工部大匠,携绳尺、炭笔、算盘至此!我当场口述核心构造、演算数据!一个时辰內,若工部大匠不能依我所言,推演出可行之机括原理,证实此技远超北狄『雷车』——”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砸在地上: “我林砚,甘愿受千刀万剐之刑!不劳刽子手,我亲自撞向这鬼头刀口!”“但若我所言成真,”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不容置疑的决绝,“我要的,不止是活命!我要陛下亲下圣旨,昭告天下,彻查我父蒙冤旧案,还我林氏清白门楣!更要——” 他深吸一口气,吐出石破天惊的要求:“封侯之赏!实打实的军功列侯之位,食邑千户!” “狂妄!”苏瑾霍然站起,惊堂木拍得震天响,鬚髮皆张,“一个戴罪之身,也敢妄议封侯?当真不知死活!”可他背在身后的手,指尖却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急速的权衡。此子言之凿凿,神態癲狂却逻辑清晰,尤其那份对自己技艺近乎偏执的自信……不像偽装。 更关键的是,那“配重”“槓桿”“精准打击”的说法,虽前所未闻,细想之下,竟隱隱符合“力”之常理。工部那些老匠,或许真能辨出真假。风险与机遇,如毒酒与甘霖,同时摆在了他面前。刑场上寒风呜咽,捲起地上的沙尘。鬼头刀依然悬在林砚头顶,刽子手等著最后的命令。林氏族人中已有女眷压抑的啜泣声传来。 林砚不再说话,只是挺直了脊樑,与苏瑾对视。那双眼睛里,没有將死之人的浑浊绝望,只有一片清亮锋锐的光,如同他记忆中精密工具机的寒芒。时间一点点流逝,每一息都漫长如年。 就在苏瑾脸色变幻不定,几乎要咬牙下令“斩”字时——一名身著轻甲、汗湿鬢角的亲兵,疾步从人群外挤入,匆匆奔上高台,单膝跪地,附在苏瑾耳边,急促低语了几句。 苏瑾的脸色,瞬间变了。他猛地看向林砚,目光复杂无比,惊疑、审视,最终沉淀为一种孤注一掷的决断。 “来人!”苏瑾的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乾涩,却异常清晰地下令,“暂缓行刑!给林砚……鬆绑。”他顿了顿,迎著刽子手和周围官吏惊愕的目光,补充道: “取下木枷,但缚其手。备车马,即刻……送他入宫。” 麻绳被割断,沉重木枷“哐当”一声砸在刑台木板上。手腕传来尖锐的刺痛,血液重新开始流动。林砚被两名军士搀扶起来,踉蹌了一下,隨即站稳。 他低头,看向怀中——那里,贴身藏著一卷坚韧的牛皮纸,是他穿越而来时,唯一握在手中的东西。上面,是他亲手绘製的、凝聚了现代机械学与古代智慧的配重投石机优化详图。 指尖隔著粗糙的囚服,触到那微微凸起的轮廓,冰凉,却让他濒死的心跳,一点点恢復力量。 寒风依旧刺骨,但悬於头顶的刀,暂时移开了。他被推搡著走下刑台,穿过自动分开、鸦雀无声的人群。身后,是林家亲族劫后余生、难以置信的痛哭与低唤;前方,是巍峨皇城方向,那重重宫闕投下的、巨大而沉默的阴影。 死局,撬开了一道缝隙。而这场以惊世技艺为注、向皇权博取性命、清白与显赫功名的赌局——方才,真正落下了第一子。 第2章 金鑾辩机 马车在御道上疾驰,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急促而单调的軲轆声,车厢內狭窄逼仄,瀰漫著一股成旧木料与霉味混合的气味。林砚双手被反缚在身后,只能侧身靠在车厢壁。每一次顛簸,都让他手腕处的伤口与粗糙的绳索摩擦,带来阵阵刺痛。但他浑然不觉,所有的感观,所有的思绪此时都凝聚在他怀抱中的那捲硬质牛皮纸上,凝聚在即將到来的,决定生死的覲见。想到这他不由的把那捲牛皮纸抱的更紧了些。 透过车窗,可以看见飞速倒退的朱红宫墙,高耸的角楼,以及身穿铁甲,肃立如雕塑的晋军侍卫。森严,压抑,不容置疑的皇权威仪,扑面而来。 约莫两刻钟后,马车停下了。马车门被打开,刺目的天光涌了进来,林砚被两名面无表情的禁军押下车,眼前是一座巍峨殿宇前的宽阔广场。汉白玉铺就的台阶,逐级向上,尽头是重峦叠嶂的巨型建筑,琉璃瓦在阳光的照射下显得煜煜生辉。 金鑾殿——大晋王朝的权力核心,皇帝日常听政之所。没有给他任何整理仪容仪表的时间,甚至没有解开手上的束缚。一名身穿絳紫色宦官服饰,面白无须的中年太监已快步迎来,细长的眼睛在林砚身上一扫,尖细的嗓音听不出情绪:“罪臣林砚,隨咱家来,陛下与诸位大人,已等侯多时。”声音不高,却带著宫內特有的,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林砚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定了定神,迈步跟上。镣銬隨著脚步发出轻微的“哗啦”声,在空旷的广场上显得格外清晰。踏上大殿时,他能感受到两侧的禁军投来的,带有鄙夷,如同实质般的锐利目光。大殿內光线略暗,却更加恢弘,巨大的盘龙金柱支撑著深邃的殿顶,地面是光可鑑人的金砖。一股沉香味混合著墨汁,以及某种称呼就书籍的气息,瀰漫在空气中。 皇位之下,两侧已站了十数位身著各色品级官服的大臣。文官緋袍,武官锦服,一个个屏息凝神,目光复杂地打量著被带上来地囚徒。林砚一眼便从中看到了监斩官苏谨,他正微垂著眼,站在文官队列靠前的位置,看不清脸上的神色。 在大殿正中摆著三张宽大的木案,每张边上都站著一人,他们未著正式朝服,穿著常服,年纪都在四旬以上,面色黝黑,指节粗大。每一张木案上都铺著宣纸,放著炭笔,直尺,圆规,算筹,以及一个精巧的黄铜算盘。可以推断这三人是老工匠,而且看气质和摆放工具的熟捻程度,绝非寻常匠人,定是掌案级別的高手。 “罪臣之子林砚,叩见陛下。”引路的太监低身示意。林砚依言跪下,额头触在冰凉的金砖上。身著骯脏的囚服,与这金碧辉煌的殿堂格格不入。 “抬起头来。”一声平和的声音从御座上传来,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林砚直起身,但依旧保持著低头的姿態,目光落在御阶前三级台阶的花纹上。“苏瑾已呈报刑场所言。”皇帝的声音不疾不徐,“你说你有改良投石机之技,可破北狄雷车,索要清白与封侯之赏。此言,可仍作数?” “回陛下,字字確凿,不敢妄言。”林砚声音清晰,虽经刑场嘶吼有些沙哑,却无颤抖。 “空口无凭。”皇帝淡淡道,目光转向那三位工部大匠,“此三位,乃工部將作监大匠,毕生钻研机巧营造。张承,擅木作结构与力臂之学;李固,精於金石铸造与重物投掷;王墨,通算学与器械製图。你有何技艺,可当面向他们陈述。若能令三位信服,朕,再论其他。” 没有多余废话,直接切入核心。这位皇帝,显然不是易与之辈。 “草民遵旨。”林砚应道,然后转向那三位大匠。他能感觉到,那六道目光如同探针,带著审视、怀疑,以及属於技术者特有的挑剔与谨慎。 “请陛下,许草民起身,近前解说。”林砚请求。皇帝微微頷首。 手上的绳索终於被解开。林砚活动了一下刺痛的手腕,走到那张木案前。他没有去看那些准备好的纸笔,而是深吸一口气,从怀中,取出了那捲被体温焐得微温的牛皮纸,缓缓展开。纸张泛著柔和的浅黄色,质地坚韧。上面是用炭笔绘製的、极其精细而复杂的图形与线条。比例精准,透视清晰,各种剖面、分解图、数据標註密密麻麻,却又排列有序。图形中央,是一架结构前所未见的巨型投石机,许多部件標註著陌生的名称:配重箱、释放鉤、扭力缓衝索、象限仪刻度盘…… 这捲图纸展开的瞬间,三位工部大匠的目光就被牢牢吸住了。张承的眉头猛地一跳,身体不自觉地前倾。李固的瞳孔微微收缩,盯著那巨大的配重箱结构和复杂的槓桿铰接点。王墨则直接拿起了炭笔和直尺,目光在图纸上的数据与图形间急速移动。殿內一片寂静,只有炭笔偶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以及算珠拨动的细微脆响。文武大臣们大多看不懂那鬼画符般的图纸,却能从三位大匠骤然凝重的神色中,感受到不寻常。 “此物……”张承最先开口,声音乾涩,指著图纸上最主要的槓桿和支柱结构,“这主臂的支点位置……还有这后方巨箱,莫非真是以重物下坠之力,取代人力绞盘?” “正是。”林砚点头,语速平稳却清晰,“传统拋石机,以人力或畜力拖拽梢杆一端的绳索,费时费力,且力道不均。我之设计,在梢杆另一端设置可调节重量的配重箱。发射时,只需释放机关,配重箱自然下坠,其重力通过主臂转化为拋射动力,稳定、迅猛、且可精確控制力道大小。”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指在图纸上比划:“请看此处,释放鉤与保险机括。这是关键,確保配重箱在装填时安全锁定,发射时瞬间释放。还有这里,主臂末端的拋射兜与牵引索,採用韧性更强的牛筋与麻绳混合编织,並增加卸力环,减少发射时的反向衝击,延长使用寿命。” 李固盯著那些金属构件和轴承的剖视图,喉结动了动:“这些机括……铸造精度要求极高。还有这轴承,若是摩擦过大……” “所以需要精铁铸造,並辅以润滑油脂。”林砚接道,“此处我设计了双层轴套与滚珠……嗯,类似於在轴间放入圆润的石子,减少摩擦。虽不及理想状態,但足以大幅提升效率。” “望山?刻度规?”王墨抬起头,眼神锐利,指著图纸上安装在基座一侧的奇怪標尺和照门装置,“此物何用?投石之力,千变万化,石弹重量形状亦不相同,如何能『指哪打哪』?” 来了,最核心的质疑来了。林砚精神一振,知道这才是决定成败的关键。他拿起炭笔,在旁边的空白宣纸上快速画出示意图。 “王大师问到了要害。传统投石,全凭匠人经验手感,误差极大。我之法,乃將经验化为可测之数。”他笔下不停,画出拋物线、力臂、夹角,“首先,需预先实验,確定不同重量石弹,在配重箱某一標准重量下,发射角度与射程的对应关係,製成表格。” “而后,在发射前,测量目標距离,查表得出大致发射角度。再看此处,”他指向图纸上的“象限仪刻度盘”,一个带有精细刻度的半圆仪,“將此盘固定於基座,调整主臂仰角,使其对准刻度盘上查得的角度。” “最后,通过望山——就是这个小型的照门与准星装置,”他画了一个简单的三点一线示意图,“在装填时,粗略瞄准目標方向。虽因风力、弹丸差异仍有误差,但相比盲目拋射,精度可提升十倍不止!若是攻击城墙、固定砲位等大型目標,几无失手可能!” 他声音不高,却逻辑严密,一步步將现代弹道学与瞄准的概念,用这个时代工匠能理解的语言和方式阐述出来。没有高深公式,只有可操作、可验证的步骤与原理。三位大匠沉默了,死死盯著林砚画的示意图和那捲精密的图纸,脸上充满了震撼、思索,以及强烈的技术狂热。他们飞快地交换著眼神,手指在算盘和图纸间移动,嘴唇无声开合,进行著急速的计算与推演。 张承猛地抓起炭笔,在纸上画出一个简化的槓桿受力图,標上几个估算的数据,与王墨低声快速討论。李固则用手指虚点著图纸上的几个承重节点,眉头紧锁,似乎在心中进行著强度测算。时间一点点过去。殿內落针可闻,只有炭笔划过的沙沙声和压抑的呼吸声。皇帝依旧端坐,面色平静,手指却无意识地在御座的扶手上轻轻敲击。苏瑾的额角,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其他大臣更是神色各异,有好奇,有不耐,也有隱约的期待或敌意。 终於,三位大匠停止了交流。张承深吸一口气,转向御座,撩袍跪下。李固、王墨紧隨其后。 “陛下。”张承的声音带著压抑不住的激动与一丝颤抖,“臣等……细观此图,推演其理。此『神机砲』之构想……匪夷所思,却又……暗合力学至理!其配重之法,確能省却大量人力,获稳定巨力;其机括设计虽巧夺天工,铸造装配颇具难度,但以將作监之力,並非不可为之!”他顿了顿,看了一眼林砚,继续道:“尤其这『望山』与『刻度』瞄准之法……化无形经验为有形尺度,若能如其所言製成射表……確有可能极大提升命中!此技……前所未有,若真能製成,威力……恐远超北狄雷车!”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虽然三位大匠没有打包票说一定能成,但这番评价,几乎已经肯定了此技的可行性与巨大潜力!一个死囚,竟然真的拿出了可能改变战局的惊世技艺?皇帝的目光,骤然变得深邃起来。他看向依旧站在案前的林砚。这个年轻人,身陷死局,衣衫襤褸,背脊却挺得笔直。那张年轻的脸上,没有献宝成功的狂喜,也没有绝处逢生的庆幸,只有一种近乎冰冷的专注与平静,仿佛刚才那番足以震动工部的解说,不过是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这种气质,与他的年龄和处境,形成了诡异的反差。 “林砚。”皇帝缓缓开口,“此图,从何而来?你年未弱冠,林家世代官宦,並非匠籍,何以通晓如此精深机巧之术?莫不是……另有所承?”最后四个字,语气平淡,却重若千钧。 怀疑,从未消除。技艺或可为真,来源却必须清晰。尤其是涉及通敌叛国疑案的家庭。 林砚心头一凛。他知道,这才是最大的考验。图纸可以震撼工匠,但若无法解释来源,所有的价值都可能被“来歷不明”“恐为敌谋”的猜忌所吞噬。他再次跪下,声音沉稳,早已打好的腹稿流畅而出: “回陛下。此图构思,確非全然出自草民。”殿內气氛微微一凝。 “然,亦非来自家父或任何可疑之人。”林砚抬起头,目光清澈,迎向皇帝审视的视线,“乃是草民幼时体弱,常臥病榻,无以排遣。家父怜惜,为草民搜罗天下杂书奇志,其中便有前朝秘府流散出的残卷数篇,名为《墨遗拾零》。”他语速平稳,仿佛在回忆:“残卷中,记载了诸多先秦墨家机关术之零星构想,残缺不全,语焉不详。其中提及『以重为力,拋石击远』、『制器以度,百发一中』等语,並附有一些奇异图形,当时看来如同天书。” “草民閒来无事,便常以描摹那些图形为乐,並依其只言片语,自行揣摩推演。年深日久,竟渐渐沉迷其中。后来家父蒙冤,草民身陷囹圄,自知必死,於绝望困顿之中,反倒心思空明,往日那些零碎念头纷至沓来,忽然贯通!” 他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属於年轻人的激动与执著:“就在昨夜,於死牢之中,忽有所悟!將多年揣摩之墨家遗意,结合常见水碓、桔槔之理,反覆心算推敲,终得此『神机砲』之完整构型!今晨临刑前,灵感仍如泉涌,细节逐一补全,故敢冒死喊冤!恳请陛下,许草民以此微末之技,戴罪立功,一则证我林家清白,二则……报效国家,破敌安邦!”一番话,半真半假。將来源推给虚无縹緲的前朝墨家残卷和自身“痴迷”与“顿悟”,既解释了技艺的超前性,又规避了最致命的“通敌”嫌疑,更塑造了一个身怀奇技、蛰伏多年、於绝境中爆发的天才形象。 殿內再次陷入沉默。皇帝的目光在林砚脸上停留了许久,似乎要分辨这番说辞中每一丝细微的情绪。 墨家机关术,在前朝確曾显赫,后世散佚,留下些残篇传说,倒也合理。一个被断定无用的罪臣之子,在死牢中迸发出惊人的创造潜力……歷史上,也非无先例。更重要的是,那捲图纸和刚才的解说,实实在在,做不得假。工部大匠的判断,也摆在眼前。 “《墨遗拾零》……”皇帝轻声重复了一遍,不置可否。他看向三位大匠:“依尔等之见,据此图打造实物,需多少时日?可能赶在北境战局恶化之前?” 张承与其他两人对视一眼,谨慎回道:“启稟陛下,此物结构复杂,尤以精铁机括为要。若要试製第一架能实战之砲,集中將作监最优工匠与物料……日夜赶工,至少……需一月之功。若要验证其效,优化调整,形成战力,则需更久。” “一月……”皇帝沉吟。 “陛下!”林砚忽然再次开口,声音坚定,“草民愿亲赴將作监,参与督造!此砲诸多细节,尤以装配调试、射表制定为关键,非绘图所能尽言!草民在场,可大幅缩短试製周期!且……”他顿了顿,掷地有声:“草民愿立军令状!若此『神机砲』製成后,威力射程不及北狄雷车,或无法实战,草民甘愿领欺君之罪,五马分尸,死而无怨!若成……再请陛下,履行诺言!” 又是一场豪赌。將自身性命,与这未出世的器械彻底绑定。 皇帝眼中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光芒。这个年轻人,不仅有技,更有胆,且善於抓住每一个机会,將自己置於不得不被利用、同时也最能爭取利益的位置。“好。”皇帝终於缓缓頷首,声音传遍大殿,“林砚,朕,暂且信你之言,亦准你所请。” “即日起,林砚移交工部將作监,专司『神机砲』试製事宜。张承、李固、王墨,你三人总领其事,一应物料人手,皆可调用,务必以最快速度,造出实物。” “北境军情紧急,此砲成败,关乎国运。林砚,”皇帝的目光落回他身上,“朕给你一个月。一个月后,朕要在此殿前广场,亲眼目睹此砲试射。成,则你之前所求,朕会斟酌。败……你应该知道后果。” “至於林家眾人……”皇帝略一停顿,“暂押回天牢,不得用刑,好生看管。待神机炮验看之后,再行论处。” “草民……谢陛下隆恩!定不负所托!”林砚深深叩首,额头抵在冰凉的金砖上,心中那块悬空的巨石,终於落下一半。 活下来了。至少,暂时活下来了。並且,贏得了一个月的时间,和一个亲手將图纸变为现实的机会。当他再次被带离金鑾殿时,手上已无镣銬。阳光照在身上,依旧寒冷,却仿佛有了一丝微弱的暖意。 背后,大殿之內,暗流方才真正开始涌动。工部大匠们捧著那捲图纸,如获至宝,匆匆退下商议。文武百官,神色各异,低声交谈,皇帝依旧高坐御座,目光深邃,不知道在思量什么。 苏瑾走出殿外,望著林砚被工部吏员带走的背影,捻著鬍鬚,眼神复杂难明。 一张来自死牢的图纸,一场金鑾殿上的技术辩驳,已经將这个本该消失的名字,强行嵌入了大晋王朝最核心的漩涡之中。 技术之爭刚刚落幕。权力与生死的棋局,却已悄然布下了更多险恶的棋子。 第3章 工部暗涌 林砚被带离金鑾殿,没有送回阴冷的天牢,而是由两名神情刻板的工部吏员“护送”,穿过重重宫门与衙署,径直前往皇城西北角的工部將作监。沿途所见,与金碧辉煌的宫殿区截然不同。高大的仓库、冒著黑烟的冶炼工坊、堆满木料石材的露天场地、以及空气中瀰漫的炭火、金属与生漆混合的刺鼻气味,构成了一个粗糲而繁忙的工匠世界。將作监主体是一座巨大的四合院落,但內部结构复杂,廊廡连接著多处独立作坊。张承、李固、王墨三位大匠早已提前赶回,院內气氛紧张有序,不断有匠人抱著图纸或工具匆匆跑过。 “林……公子。”张承迎了上来,称呼略显彆扭。他手里紧攥著那捲牛皮图纸,指节发白,“时间紧迫,閒话少敘。陛下给了一个月,但北境战报三日一来,形势瞬息万变。我们必须儘快!” 他將林砚引入一间宽敞的匠作房,里面摆满了各种尺规、模型、半成品机括。李固和王墨已经在里面,对著铺开在巨大木案上的图纸激烈討论,旁边围著七八个同样穿著深青匠服、但神色精干的中年人,皆是各作的头目。 “林公子,”李固抬头,开门见山,手指重重戳在图纸的配重箱连接部位,“此处铰接,你设计用『双层轴套与滚珠』。想法绝妙,但滚珠何以製得浑圆一致?稍有偏差,卡死不转,反成祸患!” “还有这主臂,”一个满脸风霜的木作头目皱著眉头,“依图所示,需整根巨木,长两丈八尺,径一尺二寸,还要兼有韧性与硬度。此等巨材,库中暂缺,採办需时!” “望山与刻度盘,”王墨补充,语气急促,“原理我等明白,但如何分划刻度?仰角差一度,射程差几何?需大量试射取数,耗时耗料!” 问题如连珠炮般砸来,现实困难远比金鑾殿上轻描淡写的“颇具难度”要具体和严峻得多。这才是真正的技术攻坚。 林砚没有丝毫慌乱。这些问题,在他绘製图纸时早已反覆推演过无数遍。 “李大师,滚珠之事,可暂以精磨的硬石珠或铜珠替代,虽不及钢珠,但足堪初代试用。同时,请立即挑选最好的铁匠,试製钢珠模具,此事关乎长久。”他语速极快,思路清晰。 “木料,不必强求整根巨木。可用三段硬木,以铁箍榫卯交错拼接,关键受力处镶嵌铁板加强。结构图我可立即补画。” “至於试射取数,”林砚目光扫过眾人,“我们等不起。请王大师立刻调集所有算学吏员,依我给出的基本公式与参数范围,先行计算理论射表。同时,立即著手製作一架缩小比例的验证模型,用小型配重和石弹,在监內空地先行测试,验证原理,並快速修正部分数据。实物与模型试製,需同步进行!” 他边说,边已抓过炭笔和空白纸,唰唰画起分段木臂的接合详图和铁箍样式,標註尺寸与力点。动作嫻熟,毫无滯涩,仿佛这些结构早已烙印在脑海。 几位大匠和头目看著他笔下迅速成型的、同样精密严谨的补充图纸,眼中疑虑稍减,取而代之的是更浓的惊讶与一丝信服。此子,绝非纸上谈兵。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就依林公子所言!”张承一捶手心,当机立断,“李固,你负责所有金铁锻造,尤其机括、轴承、铁箍,要最好的铁料,最好的匠人!王墨,算学与模型试射由你总领,所有数据必须反覆核对!赵头,”他对那木作头目道,“你带人全力处理木料,按林公子新图製作!其他人,各司其职,但有疑问,直接来问!” 將作监这部庞大的机器,在林砚这个突如其来的“核心”驱动下,开始全速轰鸣运转。 接下来数日,林砚几乎寸步不离匠作房。他熟悉每一处结构,能清晰指出图纸上每一根线条的意义,对材料特性、加工难点、装配顺序了如指掌。他时而与铁匠討论淬火温度对机括韧性的影响,时而与木匠研究不同木材在特定湿度下的形变係数,时而又和算学吏员一起,修正拋物线计算公式中的本地重力参数。 他的知识储备和技术直觉,远超这个时代工匠的经验范畴,每每在眾人陷入瓶颈时,总能提出匪夷所思却又切实可行的解决思路。匠人们最初对这个年轻“罪囚”的轻视与排斥,在一次次技术突破面前,迅速转化为惊愕与敬佩。 然而,技术的推进並非一帆风顺。 第三日傍晚,林砚正蹲在刚刚架起的主臂基座旁,检查榫卯契合度,一名小吏匆匆跑来,脸色发白:“林、林公子,不好了!熔炼坊那边……出事了!” 林砚心头一紧,立刻赶去。熔炼坊內热浪滚滚,气氛却降至冰点。地上散落著几块断裂扭曲的金属构件,正是关键部位的主轴承套。负责此件的李固脸色铁青,旁边一个年轻铁匠跪在地上,浑身颤抖。 “怎么回事?”林砚沉声问。 “淬火时……温度没控好,又心急脱模早了……”李固声音沙哑,充满疲惫与怒火,“一连废了三副!精铁料本就不多,这一下子……” 一个月期限,如悬顶之剑。任何材料的浪费和时间的延误,都是致命的。 林砚蹲下,捡起一块断裂的轴承套碎片,仔细查看断口。“不是温度问题。”他忽然道,“是铁料本身杂质太多,韧性不足。淬火工艺只是诱因。” 他站起身,目光锐利地扫过熔炉和堆放的铁料:“朝廷拨给將作监打造军器的,就是这种铁料?” 李固脸色难看,张了张嘴,没说话。旁边一位老铁匠低声道:“往年……不是这样的。这批料,是月初才从京西铁务调拨过来的,说是新矿……我们也没想到……” 林砚心中警铃大作。技术问题可以解决,但若源头材料就被人做了手脚…… “李大师,废料重熔,儘可能提取可用部分。立刻清点库房所有同类铁料,逐一检验。同时,”他压低声音,“请张大师设法,从其他非官方渠道,紧急採购一批可靠的熟铁,哪怕价格高些,秘密运入。此事……不宜声张。” 李固眼神一凛,缓缓点头。 材料风波刚按下,次日,模型试射场又出状况。 王墨负责的小比例模型,在第三次加重配重试射时,牵引索突然崩断,拋射兜连带石弹反向甩出,差点砸中旁观的记录吏员。虽未伤人,但模型主臂也出现了裂痕。 “牛皮与麻绳混编的绳索,强度还是不够……”王墨一脸挫败,“按比例放大到实物,受力將数十倍於此,岂不更危险?” 林砚检查了断索和模型结构:“不仅是绳索问题。模型释放机关的反应速度,与实物不同步,导致力量传递有瞬间迟滯,形成衝击波。需要优化释放鉤的触发机制。” 他再次陷入沉思,手指无意识地在沙地上勾画。忽然,他想起前世某种高弹性复合材料的原理。“王大师,立刻准备鱼胶、生漆、细麻、还有……蚕丝,最好是韧性最强的野蚕丝。我们尝试製作一种新的复合索。” “鱼胶?蚕丝?”王墨愕然。 “对。以蚕丝为內芯,增加韧性;细麻多层缠绕,提供主体强度;鱼胶与生漆混合浸透,固化后能极大提升抗拉与耐磨,且有一定弹性,可缓衝瞬间衝击。”林砚解释道,“此法或许奢侈,但关键部位,必须不计成本。” 时间在焦灼、失败、调整、再尝试中飞速流逝。林砚眼窝深陷,囚服外临时套上的匠人短打沾满了油污木屑。他將全部精力投入技术攻坚,但內心深处始终绷著一根弦——他知道,阻碍绝不会仅来自技术层面。 果然,在试製进入第十天,一个意想不到的“访客”来到了將作监。 来人是一位麵皮白净、身著浅緋官袍的年轻官员,在几名隨从簇拥下,旁若无人地踏入正忙得热火朝天的匠作大院。他手里把玩著一柄玉骨扇,神情倨傲。 “哪位是主事的?”年轻官员扬声问道,目光在满身污渍的匠人中逡巡,带著毫不掩饰的轻蔑。 张承皱了皱眉,上前拱手:“工部將作监掌案张承,不知大人是?” “本官,御史台监察御史,周勉。”年轻官员慢条斯理地展开扇子,扇面上绘著精致的山水,“奉上命,巡视各署,督检物料用工,以防……虚耗国帑,中饱私囊。” 监察御史,虽只七品,却职权特殊,可风闻奏事,直达天听。这个时候来“巡视”,其意不言自明。 周勉踱著步子,走到刚刚立起的主臂基架旁,用扇子轻轻敲了敲厚重的木料:“嘖嘖,皆是上好的铁力木啊。这『神机砲』耗材颇巨,不知效用几何?可莫要劳民伤財,最后造出个无用的废物。” 他的目光越过张承,直接落在了刚从坊內走出来、满脸油汗的林砚身上,嘴角勾起一丝冷笑:“这位便是那位凭一张巧嘴,说得陛下龙顏暂悦的……林公子?哦,抱歉,是罪臣之子林砚。在此处,可还习惯?” 言语中的挑衅与恶意,毫不掩饰。 林砚抹了把脸上的汗,平静地看著他:“周御史。陛下限期一月,验看神机砲。此处每一根木料,每一斤铁,皆用於此。御史若要核查帐目,张掌案自会配合。若无事,还请不要妨碍工匠作业。工期,耽搁不起。” “耽搁不起?”周勉笑容更冷,“本官看你们日夜赶工,却连个像样的部件都没组装起来,只见废料堆积。本官职责所在,怀疑尔等藉机虚报用料,贪污工款,也是合理吧?从今日起,所有物料出库,须经本官副署;所有匠人用工记录,本官需每日过目。” 这是赤裸裸的掣肘!物料审批一旦被卡,工匠动輒得咎,效率將大打折扣。 张承脸色涨红:“周御史!此乃陛下亲命急务!你若延误,担待得起吗?!” “陛下命的是造出砲来,可没说不让监察。”周勉有恃无恐,“张掌案,还是按规矩办事为好。否则,本官的弹劾奏章,明日便可呈送御前。” 气氛顿时僵住。工匠们停下了手中的活计,担忧地看著。谁都看得出,这周勉来者不善。 林砚心中冷笑。果然,技术上的难关尚可克服,但来自权力层面的刁难,却更为阴毒直接。这周勉背后是谁?是与他父亲有旧怨的朝臣?还是单纯看不得他这罪囚翻身的新贵?或是……北境某些不希望看到新武器出现的人? 他上前一步,挡住了想要爭辩的张承,直视周勉:“周御史要督检,可以。但请问,御史台可有精通营造算学、金铁锻造之专员?若无,外行督察內行,恐失公允,反误大事。不如这样,御史可派专人常驻,记录我等每日工时、物料消耗,但审批之权,仍按工部旧例,由將作监主官与户部核查官共同执掌,御史台副署监督。如此,既全了御史监察之责,又不误陛下钦定工期。周御史以为如何?” 他提出了一个折中方案,看似让步,实则將审批权这个要害,从周勉个人手中剥离,拉回了原有的官僚程序,並点明了“外行指导內行”的风险。 周勉脸色沉了沉,显然没料到这个“罪囚之子”如此难缠,不仅不惧,还能迅速抓住要害反击。 “巧言令色!”他哼了一声,“本官如何督察,还轮不到你指摘!规矩,就按本官说的办!” “那就请周御史,即刻出示陛下或都察院明文,授予御史台单独核准工部急务物料之权。”林砚寸步不让,声音提高,“若无明文,仅凭御史『风闻巡视』之权,便要更改朝廷急务运作成例,延误军国大事——这个责任,周御史,你区区七品监察,当真担得起吗?!” 最后一句,掷地有声。 周勉被他气势所慑,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他確实没有明確授权可以如此干涉具体工务,更多的是想凭藉御史身份施压捣乱。若真闹到御前,一个“干扰军械製造”的罪名,他也吃不消。 “你……你好得很!”周勉指著林砚,气得手抖,“本官……本官自会查明!你们等著!” 说罢,竟不敢再多纠缠,铁青著脸,拂袖而去。那背影,颇有几分狼狈。 匠作院內,眾人鬆了口气,看向林砚的目光又多了几分不同。此子不仅有技,有胆,竟还有与官员周旋的急智。 张承拍了拍林砚的肩膀,低声道:“此事不会罢休。周勉背后,定有人指使。你须万分小心。” 林砚点点头,望向周勉消失的方向,眼神冰冷。 技术攻坚,如逆水行舟。 权力暗涌,更似毒蛇缠足。 但砲,必须造出来。 他没有退路。 转身,他再次走向那未完成的巨大骨架,声音沙哑却坚定:“继续!今晚,必须把主臂和配重箱的框架合拢!” 第4章 寒夜惊雷 周勉的刁难像投入滚油的一滴水,在將作监激起一阵滋啦作响的紧张,但並未真正浇熄炉火。张承当夜便悄悄去了工部尚书府,次日,一批盖著尚书省与户部双重印鑑的特批条陈便送到了將作监,言明“神机砲”乃陛下特旨急办,一应物料用工,除依例存档备查外,各署需全力配合,不得延宕。周勉那张白净脸皮气得发青,却也只能捏著鼻子,暂时收了明目张胆的掣肘,转为更阴悄的“监察记录”,那双细长的眼睛,时刻像毒蛇一样,逡巡在工坊的每个角落。 林砚对此浑不在意,或者说,无暇在意。期限迫近,技术上的难关才是真正的猛虎,盘踞前路。 复合索的研製並不顺利。鱼胶与生漆的比例、蚕丝与麻线的缠绕层次、浸渍烘乾的火候,稍有差池,要么韧性不足,要么脆硬易断。一连五天,王墨带著几个专精绳索的老匠人,试了不下三十种配比,废料堆了小半间屋子,仍得不到理想的成品。 “林公子,此法……是否过於……”王墨捏著一截刚断裂的、胶漆味刺鼻的样品,眉头紧锁,话未说尽,但怀疑已溢於言表。时间一天天过去,主砲框架虽已立起,但若核心的拋射索问题不解决,一切都是空架子。 林砚蹲在试验架旁,指尖捻著另一段失败品的断口,仔细观察纤维的断裂形態。他眼睛布满血丝,这几日睡眠加起来不足六个时辰。“不是方向错了,是顺序和细节。”他声音沙哑,却异常冷静,“我们一直先缠后浸。试试反过来——先將处理过的蚕丝芯,在稀释的鱼胶中预浸,稍干未硬时,立刻缠绕第一层细麻,缠一层,刷一层极薄的热生漆,再缠下一层……如此往復,让胶漆逐层渗透粘结,而非一次性浸泡固化。最后整体入低温窑,慢慢烘透。” 他顿了顿,补充道:“生漆不能直接用,需用桐油按三比一稀释,增加柔韧性。烘窑温度,绝不能超过掌心微烫的程度。”这是一种近乎偏执的精细控制要求。王墨將信將疑,但眼下別无他法,立刻吩咐匠人按新法尝试。 与此同时,李固那边的金属机括也遇到了瓶颈。精铁轴承套的铸造良品率依然不高,更麻烦的是释放鉤的联动机关。图纸上的设计精妙,利用多重槓桿与卡榫,要求在配重箱下坠的瞬间,同步、精准、迅捷地释放牵引索末端的掛鉤,稍有延迟或错位,轻则拋射无力,重则结构损毁甚至反伤操作者。 实物放大后,木製模型上勉强可用的简单机关,在承受巨力衝击的铁木结构中,显得笨拙而不可靠。李固带著最好的机巧匠人,反覆修改了七八版方案,组装测试,不是卡死,就是提前释放或释放不到位。 “力太大,速度太快!这些榫卯梢钉,吃不住!”李固烦躁地抓著自己本就稀疏的头髮,指著一地散落的失败零件。 林砚放下手里正在核算的配重与射程对应表,走到那堆零件前。他拿起一个变形的主槓桿,又看了看旁边用於测试的、模擬配重下坠的沉重沙袋装置。现代机械中精密的液压或电磁释放机构,在这里是天方夜谭。 他闭目沉思,脑海中飞速掠过学过的机械原理、看过的古代战爭机器復原图,甚至一些粗陋但有效的民间器械。忽然,他睁开眼,目光落在匠作房角落一台用於拉锯的水力传动装置上,那上面有一个简单的“离心式”甩块结构,用於在转速过高时自动脱开传动。 “李大师,我们换个思路。”林砚捡起一根炭笔,在旁边的石板上快速画起来,“不用硬碰硬的直接槓桿释放。我们在配重箱下坠的轨道旁,设置一个带斜坡的『触发轨』。配重箱侧面安装一个突出的『撞锤』。下坠之初,速度较慢,撞锤滑过触发轨前端平缓处,无事发生。当配重箱加速到一定速度,撞锤到达触发轨末端的陡坡,会猛然被坡面抬升——” 他笔下不停,画出撞锤抬升后,通过一组连杆,牵动一个横向移动的“阻铁”。“这个被抬起的撞锤,通过连杆,拉动这个阻铁,而阻铁原本卡住释放鉤的尾部。阻铁一退,释放鉤失去制约,在后方弹簧……嗯,用强韧牛筋代替弹簧的拉力下,瞬间弹开,完成释放!” 他越说越快,眼中焕发出光彩:“关键在於触发轨的坡度设计和撞锤的抬升角度计算。这利用了配重箱下坠加速度自身的力量来触发释放,时机与下坠速度自然匹配,越是力量充足的下坠,触发越果断!而且,这是『一次性』触发机构,復位需人力,但结构简单可靠,对零件精度要求反而可略降低!” 李固凑近石板,死死盯著那简图,手指在空中跟著线条比划,嘴里喃喃自语:“撞锤……斜坡……阻铁……利用下坠之力触发自身释放……妙!妙啊!这样一来,只要初始设计好,便无需担心人力操作失误或机件反应不及!”他猛地一拍大腿,“快!拿尺规来!立刻细化图纸,计算坡度和连杆比例!” 新的思路如一道强光,驱散了连日的阴霾。匠作房內再次响起热烈而急促的討论声、计算声、以及重新点燃希望的工具敲击声。 林砚悄悄退到一旁,靠在冰冷的砖墙上,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脑中的弦始终紧绷,身体的疲惫如潮水般阵阵涌来。但他知道,还不能歇。他走回案边,就著昏暗的油灯,继续核对王墨那边送来的最新一轮模型试射数据,修正著他的理论射表。灯光將他消瘦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投在掛满各类工具的墙壁上,宛如一幅孤独而执拗的剪影。 窗外,夜色已浓,星子寥落。皇城的喧囂早已沉寂,唯有將作监这一角,灯火通明,叮噹之声不绝,仿佛一头在黑夜中喘息、挣扎、拼命想要成形的钢铁巨兽。 时间,就在这混合著焦灼、汗水、失败与零星突破的昼夜交替中,飞速流逝。 第十八天,复合索在第十七次按新法尝试后,终於得到了令人满意的样品。坚韧异常,弹性適度,反覆承重测试表现远超普通牛筋索。王墨捧著那截暗黄色、泛著胶质光泽的绳索,老眼有些湿润。 第二十二天,改进后的离心触髮式释放机关,经过数十次模擬沙袋坠落测试,成功率稳定在九成五以上。李固和匠人们围著那套看似简陋却运转流畅的铁木机构,如释重负,脸上多日未见的笑容终於重现。 主砲的骨架早已矗立在將作监后院特辟的试射场上,那是一个高近两丈、长逾四丈的庞然大物,木质主体泛著新加工后的浅黄光泽,关键部位包裹著冷硬的铁件,在冬日的阳光下沉默地矗立,散发著一种原始的、令人心悸的力量感。如今,最关键的“筋”(复合索)与“神经”(释放机关)也已备好,只待最后的组装与调试。 胜利在望的兴奋,像细微的电流,在將作监的工匠们之间传递。连一向板著脸的张承,眉头也舒展了些许。 然而,林砚心头那根刺,却隨著日期临近,扎得越来越深——材料。 李固秘密採购的那批熟铁,质量上乘,解了轴承套等关键部件的燃眉之急。但当初那批有问题的“官铁”,来源始终未明。张承私下查过,京西铁务的管事支支吾吾,只推说新矿脉品相不稳,已责罚相关人等,並补发了一批“好料”。此事似乎就这么不了了之。 但林砚不信。巧合太多,便是必然。有人不想这砲顺利造出来,至少,不想它很快造出来,或者……不想它完美地造出来。 他这种不祥的预感,在第二十五天夜里,得到了惊心动魄的证实。 那夜北风骤紧,颳得工坊窗欞呜呜作响,犹如鬼哭。白日的喧闹已然平息,大部分工匠已拖著疲惫身躯回去歇息,只有几个值夜的匠人还在做最后的清理,以及林砚、张承等核心几人,在匠作房內核对明日总装的最后清单。 (请记住 閒时看书选 101 看书网,101??????.??????超愜意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烛火摇曳,將人影投在墙上,晃动不安。 忽然,一声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喀嚓”声,从外面试射场方向传来,混杂在风声里,几乎微不可闻。 林砚却猛地抬起了头,手中的炭笔顿在纸上。他从小对机械运转、结构受力的声音就异常敏感,这声音……不对劲!不像风声,也不像寻常木材热胀冷缩的声响。 “什么声音?”张承也隱约听到了,皱眉看向窗外黑沉沉的夜色。 “出去看看。”林砚心头警铃大作,撂下笔,抓起一件厚棉袍裹上,快步向外走去。张承和李固对视一眼,也连忙跟上。 试射场没有点灯,只有远处廊下昏暗的气死风灯,投来微弱的光晕。巨大的神机砲骨架在夜色中宛如一头匍匐的巨兽黑影,轮廓模糊。 林砚借著微弱的光线,疾步走到砲架基座旁。白天刚刚完成最后紧固的主承重立柱,是用三段铁力木以铁箍和巨型榫卯拼接而成,此刻看去並无异样。但他俯下身,伸手触摸木料与铁箍接合处的缝隙。 冰凉。 然而,当他的手指移动到另一侧接缝时,指尖却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与冬夜寒气格格不入的……暖意?不,更准確说,是尚未完全散尽的微温,而且,木质似乎比旁边更潮湿一些? “拿火把来!快!”林砚低喝,声音带著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 值夜匠人慌忙点燃火把跑过来。跳动的火光碟机散黑暗,照亮了局部。 林砚凑近那处异常的接缝,仔细观瞧。只见铁箍与木料咬合处,似乎比白天看到的缝隙略大了一丝,几乎肉眼难辨。但更关键的是,木料表面,有一片极其不显眼的、顏色略深的区域,像是……水渍?可今日並未下雨。 他伸出指尖,在那片“水渍”上用力抹了一下,放到鼻尖。 一股极淡的、混合著某种腥甜气息的怪异味道。 “是油。”李固也闻到了,脸色骤变,“不对,不完全是油……还掺了別的!” 林砚的心直往下沉。他猛地想起前世某些阴损手段——在木结构关键承重部位,注入特製的缓慢挥发性油脂合剂。这种合剂初期无明显影响,但会逐渐渗透木材纤维,破坏其內部结构,降低强度和韧性,尤其在承受巨大衝击力时……会从內部悄然崩解! 而神机砲发射时,主承重立柱承受的瞬间衝击力,何其恐怖! “检查所有主要承重木料的接缝!特別是內部榫卯结合处!”林砚的声音在寒风中发冷,“还有铁箍內侧!” 张承已经反应过来,额角青筋暴起,怒吼著指挥值夜匠人搬来更多火把和梯子。眾人慌而不乱,开始仔细排查这庞然巨物的每一处关键骨骼。 结果令人浑身发冷。 不止这一处。在另外两根主要斜撑木的榫头內部、一处关键横樑的铁箍包裹之下,都发现了类似的、极其隱蔽的“油渍”痕跡!显然是有人趁工匠歇息或不备,用极细的工具,將合剂注入到了结构深处!手法老辣,位置刁钻,若非林砚那异於常人的警觉和对声音、气味的敏感,待到明日总装测试甚至日后实战发射时,后果不堪设想——砲毁人亡都是轻的,貽误军机、坐实“图纸有诈”或“製造不力”的罪名,才是万劫不復! “混帐!畜生!”张承气得浑身发抖,一脚踹在旁边堆放的木料上,“查!给老子查!是谁?!什么时候乾的?!” 李固脸色铁青,蹲在那处最严重的承重柱旁,用手轻轻叩击木料,声音已然有些空闷,显然內部已受损。“这几根……都不能用了。强度大打折扣,一旦受力,必从这些注入点崩裂。” “换!”林砚斩钉截铁,虽然后怕的寒意仍沿著脊椎爬升,但此刻绝不能乱,“立刻拆换所有被动手脚的木件!库房里还有备份料吗?” “有是有,但加工成型、烘乾处理,至少需要三天!”王墨急道,“而且,怎么保证新料不被再做手脚?我们这里……有內鬼!” 最后三个字,像冰锥一样刺入每个人心中。能將合剂精准注入如此要害部位,绝非外人所为,必是熟悉结构、能接近核心工区、甚至可能参与部分製造的……自己人! 火把的光映著一张张惊怒交加又难以置信的脸。工匠之间互相审视的目光,充满了怀疑与恐惧。朝夕相处的同伴中,竟藏著欲置大家於死地的毒蛇? “工期……”张承痛苦地闭上眼睛,“只剩五天了……” 五天,要拆换关键承重件,重新加工组装调试……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更何况,內鬼未除,如芒在背! 寒风呼啸,卷著雪沫,打在脸上如刀割。巨大的砲架在夜色中沉默,仿佛一个即將夭折的巨人。连日奋战的成果,在阴险的暗算下,摇摇欲坠。 林砚站在砲架之下,仰望这凝结了无数心血的造物,又环视周围一张张或愤怒、或绝望、或茫然的脸。他的拳头在袖中缓缓握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不能倒在这里。 技术难关可以攻克,材料短缺可以想办法,甚至官僚刁难也可以周旋。但来自內部的背叛与破坏,才是最致命的一击。若不解决,一切皆休。 他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带著铁锈和焦油味的空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分析著现状、资源、时间,以及……人心。 “张大师,”林砚开口,声音在寒夜里清晰无比,压过了风声,“换料加工,需要多久,就做多久。精益求精,不要因赶工再留隱患。” 张承猛地看向他,眼中儘是血丝:“可是期限……” “期限之事,我来想办法。”林砚打断他,语气平淡,却有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当务之急,是两件事。第一,找出內鬼,清除隱患。第二,確保后续製造,绝对安全。” 他目光如电,扫过在场的每一个匠人,包括那几位值夜的。“今夜之事,在场诸位皆已知晓。破坏军国重器,形同叛国,乃是诛九族的大罪。那暗中下手之人,此刻或许就在我们中间,或许正暗自得意。” 眾人屏息,气氛凝重如铁。 “我给你们一个机会。”林砚缓缓道,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在人心上,“一个时辰。一个时辰內,主动向张大师坦白,供出指使之人及同伙,交出剩余药物工具,我可作保,只究首恶,胁从不问,並尽力保全其家小。一个时辰后……” 他顿了顿,眼中寒光凛冽:“我会请张大师上报尚书省与陛下,言明將作监混入狄人细作,破坏神机砲,图谋动摇国本。届时,將作监所有人等,一律收押,由皇城司与刑部联合彻查!各位皆知皇城司手段,到那时,清白与否,便各凭运气了。” 以集体命运相逼,製造恐慌,逼迫內鬼或知情者主动现身。这是险招,但也是眼下最快、最可能见效的方法。將作监的工匠多是世袭或多年效力,家小多在京城,牵连之下,无人能承受。 果然,此言一出,眾人脸色唰地白了,连张承等人都有些愕然地看著林砚。这一手,够狠,也够绝。 “现在,除三位大师与我,所有人,立刻回各自工坊或住处,不得隨意走动,不得交头接耳。一个时辰后,在此地集合。”林砚下令,不容置疑。 匠人们惶惶然散去,留下一地凌乱的脚印和更深的寒意。 张承看著林砚,欲言又止。李固低声道:“林公子,若那內鬼硬扛,或者並无內鬼,只是外人潜入……” “必有內鬼。外人不可能如此精准下手而不留更多痕跡。”林砚肯定道,“至於硬扛……赌的就是他对家人性命的顾及,以及同伙之间可能存在的猜忌与自保。一个时辰,是给他心理崩溃的时间,也是给我们缩小范围、暗中观察的时间。” 他转向张承:“张大师,请您立刻调集绝对信得过的亲隨匠人,秘密监视几个关键人物的住处和常去之处,尤其是今夜值夜、以及近日行为有异者。不要打草惊蛇,只看有无异常举动。李大师、王大师,我们趁此时间,详细规划换料重製的工序,將流程拆解,关键步骤由绝对可靠之人把控,形成互相监督。另外,试射场必须加派我们自己的心腹,十二时辰轮班值守,任何可疑之人接近,格杀勿论!” 条理清晰,措施狠辣。三位大匠再无异议,立刻分头行动。 时间在极度压抑中一点点流逝。寒风卷过空旷的试射场,带著呜咽般的哨音。林砚站在尚未被污染的砲架部分旁,伸手抚摸著冰冷的木料与铁件。上面还残留著工匠们的汗渍与掌温。他的心在焦灼中燃烧,却又在冰寒中凝固。一步错,便是万丈深渊。 大约过了半个多时辰(古代一个时辰约两小时),一个身影,踉踉蹌蹌、连滚带爬地从匠舍方向冲了过来,扑倒在张承面前,涕泪横流。 是赵头手下的一名副手,姓孙,三十出头,平日里老实寡言,木工手艺扎实。 “张……张掌案!我……我交代!是我鬼迷心窍!是我乾的!”孙副手磕头如捣蒜,脸色惨白如纸,“是……是有人给了我一百两金子,还有……还有我老母和儿子被他们『请』去了城外庄子……他们逼我!逼我把那『朽木水』趁夜滴进那几处榫眼和铁箍缝里!我不干,他们就要杀我全家啊!” 他哆哆嗦嗦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纸包著的小瓷瓶,里面还有少许浑浊的粘稠液体,以及两锭黄澄澄的金元宝。“就……就这些了!指使我的人……蒙著脸,声音尖细,像……像个太监!他……他前几日夜里来找我,就在……就在监外西墙根那棵老槐树下!我……我就知道这么多!求掌案饶命!求林公子饶命啊!” 太监?西墙老槐树? 林砚与张承交换了一个眼神。宫中之人?还是有人冒充太监?西墙外,已是皇城边缘,临近一条偏僻巷道。 “除了你,可还有同伙?”张承厉声问。 “没……没有!就我一个!他们只找了我!让我做完这一次,就放了我家人,再给一百两金子让我远走高飞……我……我糊涂啊!”孙副手哭得几乎昏厥。 是否还有同伙,需进一步排查。但这孙副手的供述,已指明了方向。 “押下去,严加看管,別让他死了。”张承对亲信匠人吩咐,然后看向林砚,面色凝重,“林公子,此事……牵扯可能比我们想的还深。” 林砚点点头。太监,或者模仿太监的人,能精准找到並胁迫將作监內的匠人,对神机砲结构了如指掌,其背后能量,绝非寻常。 “孙副手的家小,烦请张大师立刻设法,报官也好,派人秘密探查也好,务必找到並保护起来,这也是线索。”林砚沉声道,“至於这里,换料工作一刻不能停。內鬼揪出一个,难保没有第二个。后续所有工序,必须三人以上互相见证,所有进出物料,详细登记,专人核对。” 他抬头望了望漆黑无星的夜空,寒风刺骨。 “距离陛下验看,只剩五天。木料换新,最快也需三日。我们还有最后两日进行总装、掛索、调试和最后的试射验证。”林砚计算著,“时间,勉强够,但已无任何容错余地。” 他转向三位大匠,深深一揖:“接下来,拜託诸位了。砲,必须成。不止为林某性命,更为前线將士,为这无数匠人的心血,也为了……揪出那些藏在暗处的魑魅魍魎!” 张承扶住他,老匠人的手沉稳有力:“林公子放心。这把老骨头,就算拼碎了,也定让这『神机砲』立起来,响起来!” 李固和王墨重重点头,眼中再无犹豫,唯有破釜沉舟的决绝。 危机並未解除,反而露出了更狰狞的冰山一角。但笼罩在將作监上空的背叛阴云,暂时被撕开了一道口子。在接下来的三天里,所有工匠在一种近乎悲壮的沉默与高效中劳作。替换的木料被日夜赶工处理,关键的组装步骤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完成。试射场日夜有人巡逻,火光通明。 林砚几乎不眠不休,穿梭在各个工位,解决最后的技术细节,协调进度。他的眼窝深陷,颧骨突出,但眼神却亮得嚇人,像两颗燃烧的炭火。 第四十八天清晨,也就是原定一个月的最后两天前,新的承重木件终於安装到位,巨大的配重箱掛上了铁链,经过改良的复合索小心翼翼地穿过滑轮组,与释放机关连接。那尊钢铁与巨木构成的怪物,终於完整地矗立在试射场上,在晨曦中投下长长的、威严的阴影。 最后一步,是装上象徵性的石弹(为了安全,首次试射用较轻的石弹),进行最后的调试和实弹试射。 张承、李固、王墨、林砚,以及所有参与核心製造的工匠,都聚集在试射场边缘的安全区域。每个人都屏住了呼吸,目光死死锁在那架庞然大物上。晨风掠过,砲身上的绳索微微摆动。 “各部位最后检查!”张承嘶哑著嗓子下令。 匠人们再次奔跑確认。 “配重箱,锁定完毕!” “牵引索,张力均匀!” “释放机关,保险已撤!” “石弹,装填完毕!” “望山刻度,按初步射表,设定百五十丈靶位!” 一道道口令传来。 林砚站在最前方,手中拿著一份临时赶製的简易射表,心臟在胸腔里剧烈跳动,几乎要撞碎肋骨。成功了太多次模型,这是第一次实物,真正的、放大了数十倍的力量。那些被注入过“朽木水”的部件虽已更换,但新木料是否完全达標?复合索能否承受巨大衝击?释放机关会否在巨大动能下失效?所有理论,所有计算,都將在此刻接受无情的检验。 他看了一眼身旁的三位大匠,他们同样紧张得面色发白,手指紧握。 “林公子,”张承看向他,声音乾涩,“下令吧。” 林砚深吸一口气,压下所有翻腾的情绪,目光重新变得冷静锐利。他举起右手,然后,用力挥下! “放!” 操作砲尾释放栓的匠人,狠狠扳动了机关。 “咔噠”一声清脆的机括响。 紧接著,是沉重铁链与滑轮摩擦的“嘎吱”声,以及配重箱沿著滑轨开始下坠时,那令人心悸的、越来越快的呼啸! “轰——!!!” 配重箱狠狠砸在底部的缓衝垫上,巨大的动能通过主臂转化为狂暴的拋射力!经过特殊处理的复合索瞬间绷直如铁,发出令人牙酸的“嘣”的一声闷响,拋射兜中的石弹化作一道模糊的灰影,脱韁野马般激射而出!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被拉长。所有人都仰著头,目光追隨著那道在空中划出陡峭拋物线的石弹。 它越过了將作监的高墙,飞向远处预设的、一片荒芜的河滩靶场。 一息,两息,三息…… 远远地,传来一声沉闷的、仿佛重锤擂地的“咚”的巨响!甚至能感觉到脚下地面传来的轻微震动! 成功了!发射成功了!没有散架!没有断裂! 短暂的死寂后,是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工匠们跳了起来,相拥而泣,多日的压力、疲惫、恐惧在这一刻宣泄而出。张承老泪纵横,李固狠狠一拳捶在旁边的木架上,王墨则是瘫坐在地,喃喃自语:“成了……真成了……” 然而,林砚却没有动。他迅速从怀中掏出一个自製的、带有简易刻度的“测距仪”(原理类似直角仪),根据远处腾起的烟尘位置,快速估算著。 “快!派快马去靶场!测量实际落点距离,检查弹著点情况!记录石弹完好度!”他厉声喝道,压过了欢呼。 欢呼声戛然而止。眾人这才想起,发射成功只是第一步,威力和精度才是关键。 半个时辰后,快马回报。 “报!石弹落点距离发射位,一百六十三丈!超出设定靶心十三丈!” “石弹完好,入地三尺,撞击痕跡呈放射状,威力惊人!” “现场勘验,拋射轨跡稳定,无明显偏移!” 一百六十三丈!远超北狄“雷车”的百丈射程!虽然落点有偏差,但第一次试射,未经精细校准,且用的是临时估算的射表,这个结果,已经堪称奇蹟! 更大的欢呼声再次爆发,这次充满了真正的狂喜。 林砚紧绷的神经,终於略微鬆弛。他缓缓吐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气,这才感觉到双腿有些发软。他抬头,望向那尊在晨曦中沉默的巨兽,阳光为它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 神机砲,成了。 但就在这胜利的喜悦即將淹没所有人的时刻,一名禁军装束的骑士,风驰电掣般冲入將作监大门,直奔张承和林砚而来,马蹄在青石地面上溅起火星。 骑士滚鞍下马,单膝跪地,声音急促而清晰: “奉陛下口諭!北境八百里加急军报!朔风城危殆,北狄猛攻不止!” “著工部將作监,林砚及相关人等,即刻携带『神机砲』一架及主要匠人,於明日辰时,隨钦差卫队,火速奔赴北境朔风城!” “陛下旨意:砲至之日,即行破敌!验证实效,在此一举!” “钦此!” 刚刚沸腾的將作监,瞬间又陷入了一种截然不同的、更加凝重肃杀的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林砚身上。 金殿辩机,工部鏖战,寒夜惊雷……所有的准备,所有的挣扎,最终指向的,並非皇城前的演示,而是血火交织的、真正的战场。 考验,才刚刚开始。林砚迎著眾人目光,缓缓挺直了脊背。眸中映著初升的朝阳,也映著那尊沉默的钢铁巨兽。 第5章 朔风夜驰 当那匹浑身汗气蒸腾、口鼻喷吐著白沫的驛马衝进將作监时,林砚刚刚验看完神机砲试射后的各部结构。砲身巍然,木铁錚然,唯有几处新换的承重立柱顏色略浅,记录著十余个时辰前那场惊心动魄的暗算与搏命。 传旨禁军的声音还在空旷的试射场上迴荡,带著边关风雪般的寒意。 “……即刻携带『神机砲』一架及主要匠人,於明日辰时,隨钦差卫队,火速奔赴北境朔风城!” 死寂。 方才试射成功的狂喜还残留在匠人们脸上,此刻却骤然冻结,化作惊愕与茫然。赴边?战场?那可不是校场演武,是真刀真枪、血肉横飞之地!更何况要带著这刚刚造好、只试射过一次的巨砲? 张承最先反应过来,急步上前:“这位將军,砲体巨大笨重,且是新造,尚未经长途跋涉及严寒检验,仓促运赴边关,恐有风险!是否……” “张掌案!”禁军骑士面容冷硬,打断了他的话,“军情如火!朔风城已被围月余,城墙多处破损,北狄『雷车』日夜轰击,守军伤亡惨重!陛下旨意已下,砲必须去,人也必须去!明日辰时,西直门外,钦差卫队准时出发。延误者,军法从事!”说罢,不再多言,翻身上马,蹄声嘚嘚,转眼消失在监门之外。 留下眾人面面相覷,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这……这简直是儿戏!”李固气得鬍子都在抖,“此砲虽成,但诸多细节尚待优化,长途转运,顛簸磨损,到了北地,天寒地冻,木料铁件皆可能变形!若……若临阵出了岔子……” “出了岔子,”林砚接口,声音平静得可怕,“便是我等『纸上谈兵』『貽误军机』的铁证,正好合了某些人的心意。” 眾人心头一凛,立刻明白了他的言下之意。孙副手背后的黑手,怕不仅仅是破坏,更可能早已料到砲成之后会被紧急调往边关。若砲在途中或战场上损坏失效,那之前所有的努力、金殿上的赌约、乃至陛下的信任,都將化为泡影,甚至成为催命符。 “可这是圣旨……”王墨脸色发白。 “圣旨不可违,砲也必须安然抵达,並且要在朔风城下发挥威力。”林砚的目光扫过那尊沉默的巨兽,又看向周围一张张或惊惶、或愤怒、或坚定的脸,“我们没有选择。从献图那一刻起,这条路就只能向前。”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从接到旨意的衝击中迅速脱离,大脑进入高速分析状態:“时间,从现在到明日辰时,不足十二个时辰。我们要做三件事。” “第一,拆解与打包。”他语速飞快,“神机砲主体必须拆解成可运输的部件。主臂分段,配重箱分离,基座拆开,所有铁製机括、轴承、绳索单独包裹。绘製详细的拆解与重装图谱,一式三份,我们、钦差、还有留档各执一份。张大师,此事您总领,赵头配合,务必確保每个部件编號明確,包装防震防潮!” “第二,人员与物资。”林砚看向李固和王墨,“李大师,您需精选五名最得力的铁匠、五名木匠,带上全套应急工具和关键备件,尤其是轴承、释放鉤、复合索。王大师,您带上两名精通算学的吏员,所有试射数据、射表、以及北境可能的气候参数修正预案,必须齐全。此外,御寒衣物、乾粮、药品,立刻採买准备!” “第三,”林砚顿了顿,看向张承,“监內之事,就拜託张大师了。孙副手的口供和物证,需立刻密报工部赵侍郎,並设法呈递陛下知晓。后续的砲架製造不能停,但要更加警惕,內鬼未必只有一个。若我等在北境……有所闪失,这里便是最后的希望。” 安排条理分明,面面俱到,甚至考虑到了最坏的结果。慌乱的气氛渐渐被一种悲壮而有序的紧张所取代。匠人们沉默地行动起来,没有人抱怨,只有工具碰撞声、號子声、以及匆匆的脚步声。 林砚则亲自爬上高高的砲架,开始指导最关键的主臂拆解。巨大的木料用多组滑轮和绞盘缓缓放下,铁箍拆卸,榫卯分离。每一个接口,他都仔细检查,用炭笔做好標记,叮嘱包裹的匠人务必在缝隙处填塞油浸麻丝,以防顛簸开裂。 夜色再次降临,將作监內灯火通明,恍如白昼。打包好的部件陆续装上特製的宽轮马车,用绳索和木架牢牢固定。匠人们將工具和行李打捆,默默做著出发前的准备。 林砚几乎一夜未合眼,反覆核对清单,检查关键部件的包装。寅时初(凌晨三点),他才被张承强行按著,在匠作房的角落里囫圇睡了不到一个时辰。梦里,是呼啸的石弹、崩塌的城墙、还有黑暗中一双双不怀好意的眼睛。 辰时初,冬日的朝阳苍白无力。西直门外,一支约三百人的骑兵卫队已肃立等候,盔甲鲜明,刀弓俱全,肃杀之气瀰漫。为首的是一位身著明光鎧、面色冷峻的中年將领,正是此次的钦差副使、禁军驍骑尉周振。旁边停著数辆格外宽大沉重的马车,正是装载神机砲部件的车辆,还有几辆坐著匠人的普通马车。 林砚与张承等人最后道別。张承將一份盖有工部印信的文书和一个小巧的铜製腰牌塞进林砚手里:“这是临时任命,许你以工部营缮清吏司主事衔,便宜行事,协调边关工匠。这腰牌,可直递密奏於赵侍郎。万事……小心!”老匠人的手微微发抖,眼中满是不舍与担忧。 “张大师保重。”林砚郑重接过,深深一揖。转身,走向车队。 李固、王墨带著挑选出的十二名工匠,已等候在匠人马车旁。看到林砚过来,眾人默默行礼,眼神中有紧张,有不安,但也有一股被挑选出来的、属於技术者的骄傲与决绝。 “出发!”周振一声令下,號角长鸣。车队缓缓启动,碾过结霜的官道,向著北方,向著那片燃烧的土地驶去。 路途远比想像中艰难。 为了赶时间,车队日夜兼程,每日只歇息两个时辰。官道年久失修,坑洼不平,满载沉重部件的马车顛簸得厉害,即便做了防震处理,林砚也时时提心弔胆,生怕哪处榫卯在持续的震动中暗伤累积。他不得不经常喊停,亲自检查关键部件的固定状態。 天气也越发酷寒。出了京城地界,北风愈发凛冽,像刀子一样割著人脸。夜里宿营,呵气成冰,工匠们挤在简陋的帐篷里,靠著篝火取暖,仍冻得瑟瑟发抖。林砚將自己那份稍厚些的棉袍让给了一个年纪较小的木匠,自己则裹著那件从刑场穿出来、浆洗过却依旧单薄的旧棉衣,靠著车辕假寐,脑中反覆推演著砲在严寒下的保养与使用要点。 周振带领的卫队纪律严明,但对林砚这些“工匠”显然缺乏尊重,除了必要的护卫,几乎不与交流,眼神中带著武人对“奇技淫巧”之人的天然轻视。补给也优先供应骑兵,工匠们的食物粗糙限量,几日下来,人人面带菜色。 第五日黄昏,车队进入北境山区。道路更加崎嶇,一侧是陡峭山崖,一侧是深不见底的冰涧。天色阴沉,飘起了细碎的雪粒。 就在经过一处狭窄弯道时,意外发生了。 牵引其中一辆装载配重箱铁架马车的前马,突然踩到暗冰,一个趔趄,嘶鸣著向山崖侧滑倒!车夫拼命勒韁,却止不住马匹的惊慌与车辆的惯性。沉重的马车顿时倾斜,外侧车轮已然悬空,碎石簌簌落下深渊! “稳住!”“快砍韁绳!”周围兵士惊呼。 千钧一髮之际,一道身影猛地从旁边工匠的马车上扑下,正是林砚!他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工匠用的短柄铁锤,冒著被倾倒马车带下山崖的危险,疾步衝到倾斜的车架內侧,看准那承重的主轴与车架连接处的关键榫卯,用尽全身力气,狠狠一锤砸在了一枚不起眼的、用於固定防滑的楔形木塞上! “砰!”木塞被砸入更深,同时带动了內部一个简单的槓桿结构,原本因倾斜而承受异常拉力的某处承托点骤然改变受力角度。 说时迟那时快,只听“咯噔”一声怪响,倾斜的马车竟奇蹟般地向內侧回正了少许,悬空的车轮重新压回了路面边缘! 几乎同时,周振已带人衝上,砍断惊马的韁绳,数名壮硕兵士死死抵住车架,终於將马车稳定下来。 一场车毁人亡、甚至可能损失关键部件的事故,在电光石火间被化解。 眾人惊魂未定。周振看向林砚的眼神第一次有了变化,不再是单纯的冷漠,而是带上了惊异与审视。刚才那一下,绝非蛮力或运气,而是精准地找到了车辆结构在异常状態下的薄弱点和应急机关——这需要对器械结构理解到骨子里。 “你……如何知道砸那里?”周振忍不住问,声音依旧硬邦邦。 林砚抹了把额头惊出的冷汗,喘息著指了指车架內侧几个不起眼的標记:“出发前,我对所有重要载具的关键受力点都做了加固和应急处理。那里有个临时的应力释放楔,平时无用,只有在车架异常倾斜到特定角度时,砸击它,可以短暂改变局部重心,爭取一线机会。”他顿了顿,“当然,也幸亏周將军反应神速。” 周振深深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转身指挥队伍整理,但下令休整半个时辰,並让火头军给工匠们也分了些热汤。 经此一险,卫队对工匠们的態度似乎缓和了一丝,但也仅此而已。北境的肃杀与战爭的阴影,隨著越来越频繁遇到的南逃难民和零星溃兵,沉沉压在每个人心头。 第七日午后,朔风城那斑驳破损、烟跡处处的高大城墙,终於出现在了地平线上。城头晋字大旗无力地垂著,城下远处,依稀可见北狄联营的毡帐如灰白色的蘑菇,密密麻麻,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寒风送来隱约的號角与战鼓声,还有……巨石砸在城墙上的沉闷轰鸣。 “那就是……北狄的『雷车』?”王墨趴在车窗边,脸色发白地指著远处几个缓慢移动的高大黑影。 林砚极目望去,只见那些投石机確实比传统晋军所用庞大不少,每次发射都需数十名狄人壮汉拖拽,射出的石弹划著名低平的弧线,重重砸在朔风城西面一段已然坍塌小半的城墙上,激起漫天烟尘砖石。 “射程……大约九十到一百丈。装填间隔,至少需要半盏茶(约两三分钟)。”林砚默默估算著,对比著神机砲的数据,心中稍定。技术上的优势是实实在在的,但前提是,砲能顺利组装,並得到正確使用。 车队没有直接靠近战场,而是在周振的引领下,绕向朔风城东南方向一处相对隱蔽、有晋军小股部队驻守的河谷隘口。这里背靠山崖,前有矮坡,易守难攻,且有一条冻结的小河通往城內,算是朔风城目前还能保持联繫的少数外围支撑点之一。 隘口守將是个满脸胡茬、眼带血丝的校尉,见到钦差和援军(虽然大部分是工匠),激动不已。但当看到从马车上卸下来的、奇形怪状的木铁部件时,不禁愣住了。 “这……这是何物?援军……就这些?”校尉的语气难掩失望。 “此乃破敌利器,『神机砲』。”周振出示了兵部文书,言简意賅,“速速清理出组装场地,调拨可靠人手听用,並立即通报李策大將军!” 校尉不敢多问,连忙吩咐手下兵士帮忙卸车,在隘口內一片背风的平地上清理积雪,搭建临时工棚。 李固、王墨立刻带著工匠们,按照图纸,开始爭分夺秒地组装。严寒给工作带来了巨大困难。手指冻得不听使唤,铁件冷得像要粘掉皮,木料也更加坚硬。但工匠们憋著一口气,呵著白雾,敲敲打打,不敢有丝毫懈怠。林砚穿梭其间,协调指挥,解决组装中遇到的各种细微偏差。 两个时辰后,砲的主体框架再次矗立起来,在北境苍茫的暮色和隘口摇曳的火把光中,投下巨大的、狰狞的影子。周围的兵士们好奇又敬畏地远远围观,议论纷纷。 就在这时,隘口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和甲冑碰撞声。一队约百余人的精锐骑兵旋风般冲入隘口,当先一將,身材魁梧如山,面庞稜角分明如刀削斧劈,浓眉之下,一双虎目精光四射,顾盼间自有凛冽杀气,正是朔风城主將、镇北將军李策。 李策勒住战马,目光如电,先扫过周振,略一頷首,隨即牢牢锁定在那尊已见雏形的神机砲上,眉头顿时拧成了一个疙瘩。 “周钦差,”李策的声音沙哑低沉,如同磨砂,“陛下急旨,说是有破敌新砲运抵,就是此物?”他的语气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怀疑,甚至有一丝被戏弄的怒意,“本將需的是援兵!是粮草!是箭矢!不是这看起来稀奇古怪、不知所谓的木头架子!北狄『雷车』每日轰击,城墙朝不保夕,你们却在此地玩孩童积木?!” 周振抱拳,不卑不亢:“李將军,此乃陛下亲命,工部將作监新造之神机砲,据说射程威力远超北狄雷车。末將奉命护送,具体……还需问这位林主事。”他將皮球踢给了林砚。 刷!所有目光,包括李策那如有实质、带著血与火气息的压迫性视线,瞬间聚焦到林砚身上。 林砚放下手中的工具,拍了拍身上的木屑雪沫,走上前,对李策行了一礼:“工部营缮清吏司主事林砚,参见李將军。此砲名『神机』,绝非儿戏。只需组装完毕,明日天明,便可於將军指定位置,试射验证。若其射程、威力、精度不及北狄雷车,林某愿受军法处置!”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坚定,迎著李策审视的目光,毫无退避。 李策眯起眼睛,上下打量著这个年轻得过分、衣衫单薄却挺直如松的“主事”。罪臣之子、献图求生、金殿辩机……这些消息他也有所耳闻,但在他这等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悍將看来,不过是朝堂上的夸夸其谈,远不如实实在在的刀枪可信。 “口气不小。”李策冷笑一声,“你可知,军中无戏言?若你这『神机砲』明日试射不尽如人意,耽误了本將布防,甚至泄露了我军虚实……” “那便请將军,以貽误军机之罪,將林某就地正法,首级传阅三军,以儆效尤。”林砚平静地接口,仿佛说的不是自己的生死。 隘口內一片寂静,只有寒风呼啸。李策身后的亲兵手按刀柄,眼神不善。工匠们停下了手中的活,紧张地看著。 李策盯著林砚,半晌,忽然仰天大笑,笑声洪亮却无多少暖意:“好!有胆色!本將就给你这个机会!此地往西三里,有一处我军废弃前哨土垒,位置略高,且与北狄一座『雷车』阵地遥相对望,距离约一百二十丈。明日辰时三刻,本將亲临观砲!若你的砲,能从那土垒,將五十斤石弹,打到狄人『雷车』百步之內——”他顿了顿,虎目灼灼,“本將亲自为你向陛下请功!若不能……” 他没有说完,但杀意已明。 “一言为定。”林砚拱手,毫无惧色。 李策不再多言,拨转马头,带著亲兵呼啸而去,留下一地肃杀。 周振看了一眼林砚,低声道:“李將军性情刚烈,言出必行。林主事,你好自为之。”也带人离开,安排卫队警戒。 夜色彻底笼罩了隘口,火光跳动。组装工作继续,但气氛更加凝重,仿佛能听到时间流逝的沙沙声,以及明日那决定生死荣辱的试射倒计时。 “林公子,”李固走过来,声音乾涩,“那处土垒,我们未曾勘察,地形、风向、与目標距离的精確测量……” “我知道。”林砚望著西面沉沉的夜色,“所以,我们今晚不能休息。王大师,立刻带上测距工具和算学吏员,挑两名熟悉此地地形的老兵,我们连夜去那土垒勘察!李大师,这里最后的调试和石弹准备,就拜託您了!” “可是夜里危险,狄人游骑可能出没……”王墨担忧。 “顾不了那么多了。”林砚抓起一件深色披风裹上,“必须拿到最准確的数据,修正射表。否则,明日別说百步之內,能否打中那片区域都是问题。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他看向周围一张张疲惫而坚毅的脸:“诸位,生死成败,在此一举。我们……没有退路。” 片刻后,一小队人马悄然离开隘口,融入北境冰冷刺骨的黑暗之中。火把不敢多点,只能借著雪地微弱的反光和黯淡的星月,深一脚浅一脚地向著西面那座沉默的土垒摸去。 远处,朔风城方向,隱约又传来一声巨石撞击的闷响,迴荡在空旷的荒野上,如同战鼓,敲在每个人的心头。 长夜漫漫,寒星寥落。真正的考验,就在黎明之后。 第6章 算学知己 夜色如墨,朔风如刀。 林砚带著王墨、两名算学吏员以及隘口派来的两名老兵,一行六人,牵著两匹驮著测量工具的骡子,在崎嶇冰冻的野地里艰难前行。白日里的雪粒此刻已变成细密的雪粉,被狂风卷著,打在脸上生疼。远处朔风城方向偶尔腾起的火光和隱约的轰响,提醒著他们这片土地的残酷。 带路的老兵姓韩,是个沉默寡言的老边军,对这片地域极为熟悉。在他的指引下,眾人避开可能埋有狄人陷阱或游骑巡弋的路径,花了近一个时辰,才抵达那处废弃的前哨土垒。 土垒建在一处低矮山包的背风面,由夯土和石块垒成,大半已坍塌,只剩下一个还算完整的角楼台基和一小段胸墙。位置確实比周围略高,视野开阔。透过漫天风雪,能隱约看到西北方向约两里外,几点比夜色更浓重的黑影,以及黑影旁隱约跳动的篝火——那便是北狄的一座“雷车”阵地。 “就是这里了。”韩老兵低声道,声音被风吹得破碎,“距狄人砲阵,直线约摸一百二十丈。但这鬼天气,风太大,还是侧逆风……” 林砚点点头,情况比预想的更糟。风力、低温、视线不良,都是远程拋射的天敌。他搓了搓冻僵的手指,对王墨道:“开始吧。测距、测高差、测风向风速。” 王墨应了一声,和吏员们立刻行动起来。他们带来的工具包括测绳、简易象限仪(类似量角器)、垂球和几个用於测风的轻绸条。在如此恶劣环境下,精度必然大打折扣,但必须儘可能获取数据。 林砚则登上残破的角楼台基,极力远眺狄人阵地,试图目测更详细的地形。寒风灌进他单薄的棉衣,冷得他牙齿打颤,但大脑却在飞速运转,结合有限的信息,修正脑海中的弹道模型。 就在这时,负责警戒的另一名老兵突然低喝一声:“有人!西边矮沟方向!” 眾人悚然一惊,立刻熄灭手中仅有的微弱灯火,伏低身形,武器出鞘。林砚的心猛地提起——是狄人游骑?还是溃兵、流民? 黑暗中,传来轻微的、踩踏积雪的咯吱声,以及压抑的咳嗽。听起来人数不多,步履也有些踉蹌。 “准备……”韩老兵握紧了手中的腰刀。 “等等!”林砚忽然低声道,“听声音……不像是狄人沉重的皮靴……” 话音未落,矮沟方向晃出几点微弱的光晕,似乎是蒙著的灯笼。紧接著,三个身影相互搀扶著,艰难地爬上了土垒旁的缓坡。看身形,竟似乎都是……女子? 走得近了,借著对方灯笼透出的微光,依稀可见是三名女子,皆穿著厚实的灰褐色棉斗篷,戴著风帽,遮住了大半面容。中间一人似乎扭伤了脚,被另外两人架著。她们身上沾满泥雪,显得十分狼狈。 “什么人?!”韩老兵持刀上前,低声喝问,保持著警惕。 对面三人嚇了一跳,中间那女子更是脚下一软。架著她的一个年轻女子急忙扶稳,抬起头,风帽滑落些许,露出一张冻得发白却难掩清秀的脸庞,一双眼睛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明亮清澈。她声音有些颤抖,却努力保持镇定:“我……我们是朔风城內医营的学徒,前日隨队出城救治伤兵,遭遇狄人小队衝散,迷失了方向……好不容易才摸到这里……” 医营学徒?林砚心中疑虑未消。战乱之地,几个女子如何能穿越狄人控制区摸到这里? 那明亮眼睛的女子似乎看出他们的怀疑,急忙补充道:“我们有腰牌!”说著,空出一只手,从怀里摸索出一块木牌。韩老兵接过,就著微弱的光线看了看,又递给林砚。 木牌粗糙,刻著“朔风城医营”字样和一个模糊的编號,背面还有守將府的粗略印鑑。似乎是真的。但林砚注意到,这女子扶著伤者的手,手指纤细,指甲修剪整齐,並无常年劳作或处理药材留下的粗茧,反而在虎口处,有一小块极薄的、类似长期执笔或握持规尺形成的微茧。 “你们三人,如何躲过狄人巡骑?”林砚开口,声音平静。 那女子看向林砚,目光在他沾满油污木屑的工匠短打上停留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讶异,隨即答道:“我们……不敢走大路,只捡荒僻小径和乾涸河沟走,白日躲藏,夜里赶路。幸得对附近地形……略知一二。”她语气微顿,目光扫过王墨等人摆开的测量工具,尤其是在那架简易象限仪上停留了一下,眼中讶色更浓,甚至带上了几分探究。 这时,那扭伤脚的女子呻吟了一声,似乎疼痛难忍。 林砚沉吟片刻。无论真假,此刻起了衝突或驱赶她们,都可能暴露目標,引来狄人。他示意韩老兵將腰牌还回去,道:“此地危险,非久留之处。我们也是奉命在此勘测,即刻便要返回东南隘口。若你们確是医营之人,可隨我们同行,到了隘口,自有分晓。” 那明亮眼睛的女子闻言,明显鬆了口气,感激道:“多谢!我们……实在是走投无路了。”她搀扶著同伴,努力站直。 王墨等人已匆匆收起测量工具,数据已记录得七七八八,虽然粗糙,但也只能如此了。一行人不敢耽搁,立刻沿著原路返回。 回程路上,林砚有意无意地走在队伍中段,靠近那三名女子。风依旧猛烈,雪片横飞。那扭伤脚的女子行走艰难,速度很慢。林砚见那明亮眼睛的女子身形纤弱,架著同伴颇为吃力,便示意一名吏员过去帮忙搀扶另一侧。 “多谢。”女子低声道谢,声音在风中有几分飘忽。她稍稍落后半步,与林砚並肩而行,似乎在打量他,又似乎在犹豫什么。 “你们……是在测量那处狄人砲阵的距离和高差?”女子忽然低声问道,声音几乎被风声淹没。 林砚心中一动,侧头看她。风帽下,只能看见她冻得通红的鼻尖和一双异常沉静明亮的眼睛。“是。”他简短回答,不置可否。 “方才我瞥见你们用的象限仪,刻度似乎……与工部常用的制式略有不同?可是自行改过?”女子又问,语气带著一种技术者特有的好奇。 这下林砚真的有些惊讶了。能认出象限仪不稀奇,但能看出刻度制式差异,这绝非普通医营学徒所能。他停下脚步,在风雪中凝视著她:“姑娘对工部器械很熟悉?” 女子似乎意识到自己失言,目光微闪,低下头:“家……家父曾任工部小吏,耳濡目染,略知一二。”这个解释倒也合理。 林砚却不再追问,转而道:“既如此,姑娘看今日这风,侧逆风,风速约在五级到六级之间,对百二十丈外的拋射,落点影响几何?” 他这是在试探,拋出一个结合了具体情境的技术问题。 女子明显怔了一下,隨即,那双眼眸在风雪中再次亮起,不是惊慌,而是一种遇到同道难题时的专注与兴奋。她几乎不假思索,脱口而出:“需知石弹重几何?砲梢初始力臂比?若以常见五十斤石弹,梢长臂比约为一比四计,此等侧逆风,百二十丈射程,横向偏移恐不下……十五至二十步。若风速不稳,偏差更大。” 她语速不快,但每个参数都提到关键点,估算结果也与林砚心中快速计算的区间大致吻合!这绝不是“略知一二”的水平! 林砚心头震动,面上却不显,只是点了点头:“姑娘好眼力,好算学。”这称讚出自真心。在这个时代,一个女子能有此等空间想像和数学能力,简直凤毛麟角。 女子似乎被他的直接称讚弄得有些不好意思,微微偏过头,风帽遮住了更多面容,只轻声回了句:“公子过誉。”顿了顿,她又仿佛自言自语般低声道:“若是能测得更精確的风速分层数据,或可建立风偏修正模型……可惜,没有合適的仪器,时间也……” 风偏修正模型!林砚瞳孔微缩。这概念已经相当超前了!他越发肯定,此女绝非常人。 “姑娘如何称呼?”林砚问。 女子沉默了片刻,才轻声道:“我姓沈,名知瑜。知晓的知,瑜玉的瑜。” 沈知瑜。林砚记下了这个名字。 就在这时,前方探路的老兵突然打出噤声的手势!眾人立刻伏低。只见侧前方百步外的雪丘后,转出几点晃动的火光,隱约传来狄语的呼喝声和马蹄轻响——是一队狄人巡骑!人数似乎有七八骑,正朝著他们这个方向逡巡而来! 冷汗瞬间浸湿了林砚的后背。他们这里虽有六名男子,但只有两名老兵是战兵,其余皆是工匠文吏,加上三名女子,一旦被发现,绝无幸理! 韩老兵脸色铁青,握紧了刀,对林砚做了个分散隱蔽、听天由命的手势。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沈知瑜忽然扯了扯林砚的袖子,声音压得极低,却带著一种奇异的镇定:“不能分散!分散必被各个击破!跟我来!” 她不等林砚反应,对搀扶著伤者的同伴和吏员快速低语了一句,然后竟拉著林砚,朝著侧后方一片看似毫无遮拦的乱石斜坡滑了下去!其他人见状,虽不明所以,但见她神情篤定,也只得咬牙跟上。 那斜坡覆满积雪,陡峭湿滑。眾人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滑下去,弄出不小的动静。上方的狄人巡骑似乎听到了声响,呼喝声朝这边靠近! 沈知瑜却似乎对这里极为熟悉,滑到坡底,毫不停留,拉著林砚就往几块巨大的、被积雪半埋的嶙峋怪石后面钻。石头后面,赫然有一个被枯藤和积雪掩盖的、仅容一人弯腰通过的狭窄石缝! “快!进去!”沈知瑜急道。 眾人不及细想,依次鱼贯钻入。石缝初极窄,仅容侧身,行进数步后,內部竟豁然开朗,是一个不大的天然岩洞,虽阴冷潮湿,却足以容纳十余人藏身,且洞口隱蔽异常。 眾人屏息,听著外面狄人巡骑的马蹄声和呼喝声在石坡上方来回逡巡,甚至有几声狄语似乎就在洞口附近响起。但终究未能发现这个隱蔽的入口,逗留片刻后,马蹄声渐渐远去。 直到再也听不到任何声响,岩洞內的眾人才长长鬆了口气,几乎虚脱。韩老兵看向沈知瑜的目光充满了惊异与感激:“沈姑娘,你……你怎么知道这里有这样一个洞穴?” 沈知瑜靠在冰冷的岩壁上,喘息稍定,才低声道:“家……家父当年曾参与勘测北境边防舆图,我……我自幼喜看地理志与堪舆图,偶然在一份旧档中见过这附近的地形標註,提及有此隱洞,方才情急之下,冒险一试。” 这个解释依然有疑点,但此时此刻,没人会深究。救命之恩是实打实的。 林砚深深看了沈知瑜一眼。这个女子,身上秘密不少。精湛的算学与工程知识,对北境地形甚至隱秘洞穴的了解,处变不惊的镇定,还有那双过於明亮聪慧的眼睛……她绝非普通的医营学徒,甚至可能並非真正的医营之人。 但不知为何,林砚心中並无多少被欺瞒的不快,反而升起一种奇特的、近乎直觉的信任。或许是因为她展现出的专业能力,或许是因为她临危不乱带领大家脱险的果决,又或许,仅仅是因为在那双眼睛里,他没有看到丝毫恶意,只有清澈、专注,以及一种与他相似的、属於技术思考者的独特光芒。 “多谢沈姑娘。”林砚郑重道谢。 沈知瑜摇了摇头,火光映照下,她的脸颊似乎微微红了一下,不知是冻得还是別的。“林公子客气了,若非你们,我们三人恐怕也难逃狄人毒手。”她顿了顿,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公子……可是工部派来,专为那『新砲』之事?” 林砚心中瞭然,看来“神机砲”的消息,在朔风城內已不是秘密。他点了点头:“正是。明日便要在那土垒试砲。” 沈知瑜的眼睛一下子变得更亮了,那是一种纯粹的技术狂热。“那砲……真能及远?我听说原理迥异於常,採用配重……” 她似乎意识到自己问得过於深入,有些赧然地停住。 林砚却忽然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此女算学精深,对拋射理解远超常人,或许……正是解决明日试射难题的关键助力!李策的要求极其严苛,在恶劣天气下,仅靠他们粗糙测量的数据和理论射表,命中百步內的概率並不高。若能有一个精通算学、甚至能提出“风偏修正模型”的人协助…… “沈姑娘,”林砚直视著她的眼睛,语气坦诚而恳切,“实不相瞒,明日试砲,事关重大,更关乎我等生死。然天时不佑,数据粗糙,並无十足把握。姑娘既精於此道,不知……可否相助?帮我等覆核数据,推算更精確的发射诸元?” 沈知瑜显然没料到林砚会提出这样的请求,愣住了。她看了看林砚,又看了看旁边王墨等人期待的眼神,最后目光落回林砚脸上。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没有轻蔑,没有怀疑,只有对技术的纯粹执著和对她能力的真诚认可。 一种久违的、被平等对待、被需要的感觉,悄然涌上心头。在她作为女子,才华被世俗所困的这些年里,这是第一次。 她深吸了一口岩洞中冰冷的空气,点了点头,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坚定:“好。我愿尽力。” 那一刻,岩洞外风雪呼啸,岩洞內火光摇曳。两个因战乱而意外相逢的年轻人,在昏暗的光线里对视,仿佛在彼此眼中,看到了某种相似的火种。 王墨等人面露喜色。林砚心中也微微一松。 他不知道沈知瑜的真正来歷,也不知道她为何会出现在这里。但此刻,他选择相信自己的直觉,相信这份在绝境中萌发的、基於技术与智慧的惺惺相惜。 距离天明试砲,只剩下不到三个时辰。他们必须抓紧这最后的时间。 第7章 砲震朔风 岩洞幽深,寒意刺骨。 篝火勉强驱散了些许黑暗与潮湿,却也映照出每个人脸上交织的疲惫、紧张与一丝新燃起的希望。林砚將誊抄在粗纸上的测量数据、神机砲基本参数、以及王墨等人初步计算的射表,铺展在一块稍平的石面上。 沈知瑜已脱下厚重碍事的外层斗篷,露出一身略显宽大、沾满泥污的靛蓝色粗布棉袍,更衬得她身形单薄。但她跪坐在石边,盯著那些数字与图形的眼神,却专注得仿佛换了一个人。冻得发红的手指捏著一截烧黑的细木枝充作炭笔,在数据的空白边缘快速写下一个个娟秀却有力的算式。 “风向角偏北西约三十度,风速估算依据是轻绸条摆动幅度和雪粒轨跡,按韩老哥的经验,约在五级半到六级之间,不稳定……”王墨在一旁低声解释著。 “嗯。”沈知瑜应了一声,目光在象限仪测得的坡度数据与距离数据间移动,“高差约两丈四尺,目標区域平坦……但狄人砲阵前似乎有浅沟?”她抬头看向带路的老兵。 韩老兵想了想,肯定道:“有!去年秋汛衝出来的,约摸五六尺深,七八尺宽,冻硬了,但位置正在那砲阵前方约二三十步。” “浅沟会形成上升气流扰动,尤其在侧风情况下。”沈知瑜喃喃自语,手中木枝在另一个角落画出示意图和受力分析简图,“弹道末端可能因此產生不可预测的微小抬升或偏移……” 林砚站在她侧后方,看著她嫻熟地將地形、气象、弹道力学等因素综合考量,心中惊嘆更甚。这绝非寻常闺阁女子,甚至远超大多数工部算学吏员的水准。她思考问题的方式,已经带上了系统分析和建模的雏形。 “沈姑娘,”林砚指著射表上的一组数据,“这是我们根据模型试射结果推算的理论发射角与配重关係,但未计入强风与高差的具体修正。若以姑娘方才估算的十五到二十步风偏为基础,结合沟壑可能的抬升效应,你认为明日的首发试射,应採用何种策略?是直接瞄准砲阵中央,还是……” “不能直接瞄中央。”沈知瑜打断他,语气果断,“风偏估算本身就有误差,加上沟壑扰动,首发命中中央的概率太低。一旦不中,不仅打击士气,更可能让狄人警觉,转移或加强防护。”她沉吟片刻,木枝点在目標区域略靠东南侧的位置,“应瞄准此处。此地距砲阵核心约八十步,仍在李將军要求的百步之內。以此处为『校准靶』,根据首发落点偏差,快速修正风偏与高差参数,再行第二发、第三发校正。待参数稳定,再移向砲阵核心。如此,既满足了將军要求,又最大限度地提高了最终摧毁砲阵的可能性。” 她顿了顿,看向林砚:“只是,砲的调整速度如何?修正发射角和配重,需时多久?” 林砚眼中光芒闪动:“砲身基座下装有可微调的螺旋杆,配合望山刻度,改变仰角约一度(刻度盘上一小格),需两名壮汉转动绞盘,约二十息。配重箱增减標准配重块,约三十息。加上重新瞄准……从一发发射完毕到下一发准备就绪,最快可控制在百息之內。”这是他们在將作监反覆演练过的流程。 “百息……”沈知瑜在心中快速换算,“不到两刻钟(约三分钟)。狄人『雷车』装填发射一次约需半盏茶(两三分钟),且移动缓慢。只要我们首发校准后修正够快,在他们反应过来转移前,我们至少能进行三轮有效射击!” 她的思路清晰而富有战术眼光,不仅考虑了技术精度,更考虑了战场动態和心理。林砚心中大定,有这样一位精通计算又懂得变通的“参谋”,明日成功的把握至少多了三成。 “好!就依沈姑娘所言。”林砚拍板,“王大师,立刻按沈姑娘校准后的目標点和修正参数,重新计算三套发射方案:第一套,针对东南侧校准点;第二套,根据首发落点可能出现的三种主要偏差方向(偏左、偏右、过近),预设快速修正值;第三套,攻击砲阵核心的最终方案。所有数据,立刻誊抄,人手一份!” “是!”王墨和两名吏员精神大振,立刻围拢过来,与沈知瑜一起投入紧张的计算中。岩洞內只剩下炭笔划过粗纸的沙沙声、压低的討论声、以及篝火偶尔的噼啪声。 林砚则与李固、韩老兵等人,开始推演明日土垒的布防与操作流程。砲组人员如何分工?警戒如何布置?万一狄人派出骑兵袭扰如何应对?每一个细节都被反覆斟酌。 时间在爭分夺秒中悄然流逝。洞外,风雪似乎小了些,但天色依旧漆黑如墨,距离黎明,已不足一个时辰。 当最后一套数据计算完毕,由沈知瑜亲自核对无误后,她才长长舒了一口气,抬手揉了揉酸涩的眼角。火光下,她的侧脸线条柔和,却带著一种专注工作后的淡淡光辉。 林砚將一份热好的、掺了肉乾碎末的粗糲麵糊递给她:“沈姑娘,辛苦了。吃点东西,稍事休息,我们便要出发了。” 沈知瑜接过粗糙的木碗,低声道谢。她小口吃著,目光却仍不由自主地飘向那些写满算式的纸张,眉宇间残留著一丝思索。 “沈姑娘对拋射之术,钻研颇深。”林砚在她身边坐下,也端著一碗麵糊,状似隨意地问道,“不知师承哪位大家?” 沈知瑜动作微顿,沉默了片刻,才轻声道:“並无固定师承。家父早逝,留下些算学、营造旧书,我自幼无人管束,便自己胡乱翻看,偶有所得,便记录下来,自行推演。后来……机缘巧合,得以旁观工部一些旧档图册,见识了些许器械原理。让公子见笑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林砚能想像,一个女子,在“女子无才便是德”的世道下,要接触这些被视为“匠作小道”“男子专属”的知识,需要付出多少努力,衝破多少藩篱。那份旧档中关於此地隱洞的记载,恐怕也非“偶然”得见。 “姑娘天赋卓绝,自学至此,令人敬佩。”林砚由衷道。这不是客套,是真正技术者之间的认可。 沈知瑜抬起眼帘,看了林砚一眼,见他神色认真,並无丝毫讥誚或怜悯,心中微暖,脸上却莫名有些发热,忙低下头去喝麵糊。 短暂的休整后,眾人熄灭篝火,收拾妥当,再次潜入黎明前最深的黑暗。在韩老兵的引领下,他们避开可能的狄人哨卡,悄然返回了东南隘口。 隘口內,神机砲的组装已进入最后阶段。巨大的配重箱被铁链悬吊至滑轨顶端,复合牵引索穿过复杂的滑轮组,与释放机关咬合。五十斤重的青黑色石弹静静躺在拋射兜內,如同沉睡的凶兽。李固带著工匠们做最后一次全面检查,每一个榫卯,每一处铁箍,每一段绳索,都反覆查验。 林砚一行人刚进隘口,李策带著周振和几名亲卫將领,也已赶到。李策依旧是一身明光鎧,面色沉肃,看到林砚,只略一点头,目光便落在已基本组装完毕的神机砲上,眉头依旧紧锁。 “林主事,时辰將至。”李策声音沙哑,“砲,可能用了?” “回將军,隨时可用。”林砚抱拳,“只是,砲组操作尚需演练熟悉,且今日风大,需根据实时风况,做最后参数微调。请將军准许砲组人员,即刻前往土垒,做最后准备。” 李策看了看天色,东方已露出一线鱼肚白,风雪確实小了些,但风势依旧不小。他沉吟片刻:“可。周钦差,你带一队人马,护送砲组前往土垒,並负责警戒。本將军隨后便到。” “末將领命!”周振抱拳。 林砚立刻点齐人手:李固带四名铁木匠负责砲体操作与紧急维修;王墨带一名算学吏员负责数据记录与传递;沈知瑜被他以“精通算学、协助修正”为由带上,虽然李策目光在沈知瑜身上略带疑惑地停留了一瞬,但並未多问;韩老兵和另一名熟悉地形的斥候同行引路;再加上周振的五十名精锐骑兵。 沉重的砲车部件再次被装上车,在骑兵的护卫下,缓缓驶出隘口,朝著西面那座沉默的土垒而去。 抵达土垒时,天光已大亮。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寒风卷著残雪,吹得人睁不开眼。狄人砲阵在西北方向清晰可见,甚至能看清砲架旁忙碌的狄人士兵身影。他们似乎並未察觉这支悄悄抵达的小股晋军。 时间紧迫。工匠们立刻开始最后的总装调试。砲体被推上土垒最坚实的区域,基座用粗大木楔打入冻土固定。沈知瑜与王墨登上旁边稍高的残墙,用带来的简易仪器,再次测量风速风向,並与昨夜数据对比微调。李固带人检查每一处机括,给铁质部件涂抹防冻油脂。 林砚则站在砲旁,最后一次核对手中三套发射方案的数据,將它们深深印入脑海。成败,在此一举。 约莫两刻钟后,一切准备就绪。李策也带著亲卫,登上了土垒。他没有多言,只是挥了挥手,示意开始。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林砚身上。 林砚深吸一口冰冷彻骨的空气,压下心头的激盪,目光变得锐利如刀。他走到砲尾操作区,声音清晰地下达指令: “目標!东南校准点!距离一百一十五丈!高差修正,负两尺!风向角,北西二十八度!风速,六级!首发射角,刻度盘第七大格,第三小格!配重,標准四块!” “明白!射角第七大格三小格!配重四块!”负责调整角度的两名壮硕工匠立刻开始转动基座下的螺旋绞盘,主臂缓缓抬起,发出沉重的“嘎吱”声。另一名工匠將四块沉重的铁质配重块掛入配重箱。 “望山,对准目標区域东南角,浅沟前白色裸岩!”林砚喝道。 负责瞄准的工匠透过简陋的照门准星,艰难地在风中稳住视线,一点点微调砲身方向。 “装填石弹!” 五十斤重的石弹被放入拋射兜,复合索绷紧。 “各部位最后检查!”林砚环视。 “配重锁定!” “牵引索张力正常!” “释放机关保险已撤!” “目標確认!” 每一声回报,都让土垒上的气氛更凝固一分。李策眯著眼,手按腰刀。周振紧握韁绳。骑兵们屏住呼吸。沈知瑜站在残墙上,双手紧握,指节发白,眼睛死死盯著远处的目標区域。 林砚举起右手,然后,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挥下—— “放!!!” “咔噠!”释放栓被扳动。 配重箱沿著滑轨轰然下坠!铁链与滑轮发出刺耳的尖啸!复合索瞬间绷直如弓弦,拋射兜中的石弹化作一道模糊的灰影,撕裂寒风,呼啸而出!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被无限拉长。 所有人都仰著头,目光追隨著那道划过天际的拋物线。风声在耳边呼啸,心臟在胸腔里狂跳。 一息,两息,三息…… “轰——!!!” 一声远比北狄“雷车”发射沉闷、也更具穿透力的巨响,从目標区域传来!烟尘与雪雾腾起! “报!!!”负责瞭望的斥候尖声喊道,“落点!落点偏东南!距白色裸岩……约二十五步!距狄人砲阵核心,约……九十五步!” 九十五步!在李策要求的一百步之內!首发校准,成功! 土垒上爆发出压抑的低呼!工匠们脸上露出狂喜!李策紧锁的眉头,第一次稍稍鬆动。 但林砚和沈知瑜没有丝毫放鬆。落点比预估的校准点偏了二十五步,说明风偏或沟壑扰动的影响比计算中更大! “沈姑娘!”林砚看向残墙。 沈知瑜早已抓起炭笔,在隨身木板上飞快计算,口中快速报出:“风偏修正,增加左偏五步!沟壑抬升效应,增加仰角半小格!距离修正,减两丈!” “明白!”林砚立刻转向砲组,“调整!射角增加半小格!瞄准点,左移五步!配重不变!快!” 工匠们训练有素,虽然紧张,但动作毫不拖沓。绞盘再次转动,砲身微调。这一次,瞄准点直接指向了狄人砲阵外围的一座简易木製护墙——那里距离砲阵核心约六十步。 “装填!” “放!” 第二发石弹怒吼著飞出! 这一次,弹道看起来更加稳定。数息后—— “轰隆!!!” 木屑纷飞!那座外围护墙被直接命中,轰开一个巨大的缺口!甚至有狄人士兵的惊叫声隱约隨风传来!落点距离砲阵核心,已不足五十步! “好!”李策忍不住低喝一声,眼中精光爆射! 狄人砲阵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精准打击惊动了!可以看到人影慌乱跑动,似乎想移动那笨重的“雷车”! “他们想跑!”周振急道。 “第三发!砲阵核心!最大射程装药!”林砚声音嘶哑,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沈姑娘,最后修正!” 沈知瑜额头见汗,但眼神亮得惊人:“风速有减弱趋势!修正,右偏两步!仰角再增四分之一小格!” “射角增加四分之一小格!瞄准点,右移两步!配重,再加一块!”林砚怒吼。 工匠们拼尽全力,在狄人可能的反击到来前,完成最后一次调整。掛上第五块配重块时,铁链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装填!” 最后一发石弹放入拋射兜。这一击,將决定一切。 林砚看了一眼沈知瑜。她也正望过来,两人目光在空中一碰,皆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孤注一掷。 “放——!!!” 释放鉤弹开!配重箱以更狂暴的速度下坠!主臂发出令人牙酸的弯曲声响!石弹撕裂空气,发出尖锐的呜咽,以比前两次更陡峭、更迅猛的轨跡,直扑狄人砲阵核心! 时间,仿佛凝固。 所有人都死死盯著那道死亡的弧线。 它越过了被击毁的护墙,越过了慌乱奔逃的狄人士兵,在无数双惊骇目光的注视下,如同一颗陨星,狠狠地、精准无比地—— 砸在了那架最为高大的北狄“雷车”的主支撑柱上! “轰——咔——嚓——!!!”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木柱断裂的爆鸣声甚至压过了撞击的轰鸣!庞大的“雷车”如同被抽掉了脊樑的巨兽,发出一连串刺耳的呻吟,歪斜,然后,在狄人绝望的嚎叫声中,轰然倒塌!激起的烟尘雪雾高达数丈,將小半个砲阵都笼罩其中! 紧接著,似乎是砸中了堆放的石弹或火油之类的物资,倒塌的砲架处猛地腾起一团火光和更大的爆炸声! 整个狄人砲阵,陷入一片混乱与火海! 土垒之上,一片死寂。 紧接著,是山崩海啸般的欢呼!晋军將士们挥舞著兵器,狂喜吼叫!工匠们相拥而泣!李策猛地拔出腰刀,狠狠插在身前的冻土里,仰天长笑,笑声畅快淋漓! “神机砲!真乃神机也!”李策大步走到林砚面前,重重一掌拍在他肩上,力道之大,让林砚踉蹌了一下,“林主事!不,林兄弟!此砲,立下大功!本將说话算话,定为你向陛下请首功!” 林砚被拍得肩膀生疼,但心中那块一直悬著的巨石,终於轰然落地。他看向残墙上的沈知瑜,她也正望过来,脸上带著劫后余生的苍白,以及一抹如释重负的、浅浅的笑容。阳光刺破云层,恰好落在她身上,映得她整个人仿佛在发光。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或许是神机砲的怒吼和狄人砲阵的覆灭刺激了敌人,从土垒西北侧的一片枯木林中,骤然衝出一队约百人的北狄骑兵!他们显然是埋伏已久,此刻悍然发动突袭,目標直指土垒上的砲组和晋军將领!马蹄践踏冻土,如同闷雷,眨眼间已衝过一半距离! “狄人袭营!保护砲具!保护將军!”周振厉声大喝,拔刀迎上。五十名骑兵也毫不犹豫地催动战马,迎向数倍於己的敌人! 土垒上一时间刀光剑影,杀声震天!工匠们何曾见过这等阵仗,嚇得脸色惨白,慌忙躲向砲架后方。 李策临危不乱,指挥亲卫结阵防御,目光却焦急地看向那尊刚刚立下大功的神机砲——绝不能让狄人破坏! 林砚也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惊得心头狂跳,但他立刻反应过来,砲此刻已无石弹,且重新装填瞄准时间太长,根本无法应对高速接近的骑兵。他下意识地看向沈知瑜的方向,只见她所在的那段残墙较为孤立,且有两名狄人骑兵正挥舞弯刀,朝著那个方向衝去! “沈姑娘!小心!”林砚目眥欲裂,想也不想,抓起地上散落的一根用来固定砲架的粗木棍,朝著沈知瑜的方向猛衝过去! 沈知瑜也看到了衝来的骑兵,脸色煞白,但她竟没有惊慌失措地尖叫逃跑,而是迅速蹲下身,从残墙垛口抓起了两把冰冷的、混著沙石的积雪。 第一名狄人骑兵已冲至残墙下,狞笑著探身,弯刀朝著墙头的沈知瑜劈去! 就在此时—— “嘿!”林砚从斜刺里猛衝而至,用尽全力,將手中的粗木棍狠狠捅向战马的前胸!战马吃痛,人立而起,骑兵的劈砍顿时落空。 而几乎在同一瞬间,沈知瑜將手中混著沙石的积雪,狠狠扬向了另一名逼近的骑兵面门!沙石迷眼,那骑兵下意识地闭眼扭头,动作一滯。 林砚趁机將木棍横扫,砸在那骑兵的小腿上,虽未造成重创,却让他身形不稳。沈知瑜则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机会,从残墙上一跃而下,不是向后逃跑,而是扑向了旁边一堆散落的、用来垫砲架的碎石块! 她抓起一块稜角尖锐的石头,在第一名刚刚控住战马的骑兵再次挥刀砍向林砚后背时,用尽全身力气,將石头砸向那骑兵持刀的手腕! “砰!”石头正中手腕!骑兵惨叫一声,弯刀脱手! 林砚回身,顺势一棍砸在其肩颈处,將其打落马下。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后续的狄人骑兵已被周振带人拼死拦住。李策的亲卫也衝杀过来。 两名狄人骑兵一落马一受伤,见势不妙,唿哨一声,拔马便逃,匯入混乱的战团。 危机暂时解除。 林砚拄著木棍,剧烈喘息,回头看向沈知瑜。她站在碎石堆旁,手中还紧紧攥著一块石头,胸口起伏,脸色苍白如纸,但眼神却异常明亮坚定,並无多少后怕,反而有一种亲手参与对抗后的奇异神采。 四目相对。 寒风卷过满是血腥与硝烟味的土垒,捲动她的髮丝和沾满尘土的衣袍。 “没事吧?”林砚哑声问。 沈知瑜摇了摇头,鬆开手中石头,指尖微微颤抖,却努力露出一个笑容:“没、没事。林公子……你也没事吧?” 看著她强作镇定的样子,林砚心中忽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有並肩御敌的触动,更有一种……奇特的、仿佛命运牵连的亲近感。 他走上前,將身上那件本就单薄的棉袍脱下,不由分说地披在她瑟瑟发抖的肩膀上。 “穿著,冷。” 沈知瑜怔住,感受著犹带体温的粗糙布料包裹住自己,那股一直强撑著的寒意似乎被驱散了些许。她低下头,轻声道:“……谢谢。” 远处,周振已带人击退了狄人骑兵的这次突袭,正在清点伤亡。李策大步走来,看著安然无恙的林砚和沈知瑜,又看了看那尊完好无损的神机砲,重重哼了一声:“狄狗狡猾!此砲之威,已显。传令!立刻將砲拆解,运回隘口,严加保护!林主事,沈姑娘,隨本將回城!陛下必有重赏!” 他目光在沈知瑜身上再次停留,这次带上了明显的探究:“沈姑娘胆识过人,计算通神。不知……可愿暂留军中,协助林主事,专司此砲测算诸事?” 沈知瑜身体微微一僵,看向林砚。 林砚心中一动,迎著她的目光,缓缓点了点头。 沈知瑜深吸一口气,对李策敛衽一礼,声音清晰:“民女……愿尽绵薄之力。” 朔风依旧凛冽,但冰封的土地下,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萌发。 第8章 工部文书 硝烟未散,寒风依旧。 朔风城高大的城门在绞盘沉重的嘎吱声中,缓缓打开一道缝隙。林砚、沈知瑜,以及隨行的部分工匠和护卫,隨著李策、周振,穿过那道布满刀劈斧凿痕跡、散发著桐油与血腥混合气味的门洞,终於踏入了这座被围困月余的北境雄城。 城內景象远比城外所见更加触目惊心。街道两侧,隨处可见用木料和砖石匆匆垒起的街垒,以及用油布、草蓆搭起的简陋窝棚,里面挤满了面黄肌瘦、眼神麻木的难民。空气中瀰漫著烟火气、药草味和隱隱的腐臭。城墙上不断有民夫和伤兵被抬下,呻吟声、催促声、妇孺的哭泣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一幅残酷而真实的战爭图卷。 沈知瑜裹著林砚那件单薄的棉袍,默默跟隨在队伍中,目光扫过街边景象,眉头紧蹙,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林砚走在她身侧,能感受到她身体的微微颤抖,不知是因为寒冷,还是因为眼前的人间惨状。 李策径直將他们带到了位於城中心、相对完好的將军府。府內亦是忙乱不堪,文书吏员抱著卷宗匆匆穿行,將领们进进出出,气氛紧张。 “周钦差,林主事,还有这位……沈姑娘,”李策在主厅站定,指了指旁边一间稍小的偏厅,“你们暂且在此歇息,本將需立刻將战报及神机砲详情写成奏章,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城。朔风城防务吃紧,北狄虽损一砲阵,但主力未损,报復在即。砲之组装维护、后续使用,乃至……可能之量產,皆需儘快拿出章程。”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向林砚:“林主事,砲是你所献,亦是你所造,如何最大程度发挥其效,你心中应有丘壑。这位沈姑娘既精於测算,便暂留你处听用。所需人手物料,本將会尽力调配。但本將丑话说在前头,军中只看实效,若砲不能助我守住朔风,乃至反成拖累……” “將军放心。”林砚拱手,语气沉稳,“砲之优势,在於射程与精度。当务之急,是选取城內几处制高点或坚固掩体,构筑固定或半固定砲位,形成交叉火力,覆盖北狄可能的主要进攻方向及剩余砲阵。同时,需培训专门砲组,熟悉装填、瞄准、维护流程。此外,砲体庞大,转运不易,城內需设立专门工坊,负责日常检修与关键部件备份。这些,林某会儘快拿出详细条陈。” 李策听著,眼中闪过一丝满意。这个年轻人,不仅懂造,更懂用,思路清晰,非纸上谈兵之辈。“好!本將给你两日时间,拿出条陈。所需协助,可直接找周钦差或本將参军。偏厅隔壁有空房,你们可暂住。沈姑娘……”他看向沈知瑜,略一沉吟,“军中不便安置女眷,但非常时期,也顾不得那许多。本將会吩咐下去,在府內僻静处单独安排一间,並拨一老卒之妇照应。” “多谢將军。”沈知瑜敛衽行礼,声音依旧平静,但紧握的手指透露出她內心的波澜。留在一个完全陌生的、满是男人的军营中枢,对她而言,无疑是巨大的挑战。 李策又交代几句,便匆匆离去,处理堆积如山的军务。 偏厅內安静下来,只剩下林砚、沈知瑜和王墨等几名核心工匠。周振也去安排护卫和传达命令了。 “林公子,”沈知瑜脱下那件棉袍,双手递还给林砚,低声道,“多谢。” 林砚接过,入手冰凉,却似乎还残留著一丝她身上极淡的、混合著尘土与墨香的气息。“沈姑娘不必客气。接下来,还需姑娘鼎力相助。” 沈知瑜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偏厅角落一张布满灰尘的简陋木案上,那里散落著一些废弃的文书和一支禿了毛的笔。“可有纸笔,还有……算筹或算盘?我们需要立刻开始计算適合布砲的城內点位,以及针对不同距离、不同目標所需的发射诸元。” 她的心思已经完全投入到了接下来的工作中,仿佛刚才的惊险和眼前的陌生环境都暂时被拋诸脑后。这种专注,让林砚暗自讚嘆。 “王大师,去寻些纸笔和计算工具来。李大师,你带人先去查看將军府內可有合適空地,或寻一处离城墙近、又相对安全的院落,作为临时工坊和砲组驻地。韩老哥,烦请你带两位熟悉城內建筑和地形的兄弟,隨我们一同勘察。”林砚迅速分派任务。 眾人领命而去。偏厅內只剩下林砚和沈知瑜两人。 短暂的沉默。沈知瑜走到窗边,望向外面灰濛濛的天空和忙碌的庭院,背影显得有些单薄孤寂。 “沈姑娘,”林砚开口,打破了寂静,“昨夜至今,变故迭生,还未及细问。姑娘……当真只是医营学徒?”他的语气平和,並无逼问之意,更像是朋友间的探询。 沈知瑜身体微微一僵,没有回头,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林公子慧眼。我……並非医营之人。” 她转过身,面对著林砚,脸上带著一丝挣扎,但眼神清澈坦然:“我姓沈,名知瑜。家父沈文渊,生前曾任工部虞衡清吏司主事,因捲入党爭,获罪流放北境,病逝於此。我隨母寄居朔风城舅父家,母亲去年亦病故。舅父……不欲留我,此次狄人围城,混乱中我与家人失散,假称医营学徒,只为寻一容身之所,亦想……看看能否为守城尽些绵薄之力。家父在时,常教导我算学营造之道,我……不忍其技蒙尘。”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將身世和盘托出。原来如此。工部罪官之女,家道中落,寄人篱下,又逢战乱。难怪她通晓工部器械,熟悉北境舆图,精於计算,却流落至此。 林砚心中恍然,同时也升起一股同病相怜之感。他自己亦是“罪臣之后”,凭藉技术挣扎求生。沈知瑜的境遇,某种程度上比他更为艰难。 “沈姑娘身世飘零,却才学不凡,更心怀家国,林某敬佩。”林砚郑重道,“姑娘既坦诚相告,林某亦有一言。姑娘之才,困於闺阁或湮没於乱世,皆是憾事。如今机缘巧合,姑娘以算学助砲,已显大用。李將军既允你留下协助,便是一个机会。不如……暂且以工部临时聘用的『算学文书』身份留下,专司神机砲相关数据测算与记录。一来可安身立命,二来可施展所长,三来……也算不负令尊所传。” “工部……文书?”沈知瑜愣住了。大晋虽偶有女官,但多在宫廷內职,工部这等实务衙门,从未有过女子任职的先例,哪怕是临时的。 “非常时期,当行非常之事。”林砚道,“神机砲乃破敌关键,其测算之精准,关乎成败。姑娘之能,我已亲见,李將军亦有所察。我以工部主事身份,临时徵聘精通算学者协理军务,於理可通。待我稟明李將军与周钦差,应无大碍。只是……难免会有些閒言碎语,需姑娘自己承受。” 沈知瑜的心剧烈地跳动起来。工部文书……哪怕只是临时的、名不正言不顺的,却意味著她可以光明正大地接触那些图纸、数据,运用她所学,去做一些实实在在的、或许能影响战局的事情。而不是像以前那样,只能偷偷翻阅父亲遗稿,將满腹才学困於方寸之间。 风险当然有。女子的身份会引来非议,战场的环境危险重重。但……比起浑浑噩噩、寄人篱下、不知明日生死的日子,这无疑是一条充满荆棘却也可能通向广阔天地的路。 她抬头,看向林砚。这个相识不足一日的年轻男子,目光沉静而坦诚,没有怜悯,没有施捨,只有对能力的认可和对同伴的邀约。 “我……”沈知瑜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发乾,但异常坚定,“我愿意。” 林砚脸上露出一丝笑容:“好。那从此刻起,沈姑娘便是我工部营缮清吏司临时聘用的算学文书,协助处理神机砲一应测算事宜。薪俸……暂按吏员例,我会设法。” 正说著,王墨抱著找来的纸笔和一把旧算盘迴来了。李固也来回稟,在將军府西侧寻到一处废弃的小院,原是个库房,稍加清理便可使用。韩老兵也带了人回来。 林砚立刻將沈知瑜的“新身份”向几人简单说明。王墨等人虽有些惊讶,但想到沈知瑜在土垒展现的算学能力和临危不乱的胆识,也都表示了认可。非常时期,能者居之,况且是林主事首肯。 眾人不再耽搁,立刻投入工作。沈知瑜铺开纸张,执笔蘸墨,开始根据韩老兵等人描述的城內重要建筑、城墙防御薄弱点、以及城外狄人大致部署,勾勒简易的朔风城防区划图。她的笔法流畅,线条准確,显然有扎实的绘图功底。 林砚则在一旁,与她討论可能的砲位选址原则:射界开阔,能覆盖主要威胁方向;自身有掩体或易於构筑防护;便於弹药补给和人员机动;最好能形成两到三处砲位相互支援。 “东城墙马面突出部,此处视野极佳,可覆盖城东大片区域,但暴露程度也高,需构筑坚固砲垒。”沈知瑜指著图上一点。 “西城钟鼓楼,虽在城內,但楼高,若將砲置於顶层,射程可极大延伸,且楼体本身是良好掩体。只是上楼运输部件极为困难。”林砚补充。 “城南有一处旧粮仓,墙体厚实,且靠近南门,若狄人主攻南面,此处可做支撑。但射界可能被邻近民房遮挡部分……” 两人头凑在一起,对著逐渐成形的草图,时而爭论,时而补充,思维碰撞,竟异常契合。沈知瑜总能迅速理解林砚的战术意图,並將其转化为具体的坐標、角度和距离数据;林砚则能从沈知瑜的数据分析中,发现新的战术可能。 王墨等人则开始根据他们討论出的几个备选点位,进行更详细的实地勘察距离和角度测量。 不知不觉,天色渐暗。亲兵送来简单的饭食——依旧是粗糲的麦饼和寡淡的菜汤。眾人匆匆吃过,点起油灯,继续工作。 待到夜深,一份初步的《朔风城神机砲布防及使用条陈》草案,连同几张標註详细的砲位选址图和对应的初步发射诸元表,终於完成了。 草案內容详实,不仅包括砲位选择、工事构筑要求、砲组人员编制与训练大纲、日常维护流程,还附上了根据沈知瑜计算得出的、针对不同距离(八十丈至一百八十丈)、不同目標(步兵集群、骑兵衝锋、砲车、攻城器械)的標准化射击参数表,甚至考虑到了不同天气条件下的修正係数。 当林砚將这份草案交给闻讯而来的李策参军时,那位素来严肃的参军脸上也露出了惊异之色。他粗略翻阅一遍,看向林砚和一旁安静侍立的沈知瑜,点了点头:“林主事办事,果然迅捷縝密。沈……文书之算学,亦令人嘆服。將军正在与诸將议事,此草案某即刻呈上。將军有令,若草案可行,明日便即刻开始遴选砲位,构筑工事,选拔训练砲手!” 参军离去后,偏厅內眾人这才感到一阵强烈的疲惫袭来。 “今日大家都辛苦了,早些歇息吧。”林砚道。李固、王墨等人拱手退下,自去安排的住处。 沈知瑜也站起身,略微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腕。油灯下,她的侧脸轮廓柔和,眼下有淡淡的青影。 “沈姑娘,”林砚叫住她,从自己隨身的简陋行囊中,取出一小盒防冻的膏脂——这是离京前张承塞给他的,“北地乾冷,手上容易皴裂。这个……你拿去用。” 沈知瑜看著那盒小小的、看起来颇为粗糙的膏脂,没有立刻去接,而是抬起眼,望向林砚。灯火在他脸上跳跃,映得他眉目深邃。 “林公子,”她轻声开口,第一次问出了心中盘旋已久的疑惑,“你为何……信我?帮我?”仅仅因为她的算学能力吗?在这等级森严、男女大防的时代,他给予的信任和机会,实在有些超出常理。 林砚沉默了一下,將膏脂放在她面前的桌上,笑了笑,笑容里有些许复杂:“或许是因为……我们都是凭『技』求生之人吧。这世道,对不走寻常路的人,总格外苛刻些。能多一个同行者,总好过独自蹚路。” 沈知瑜心中一震。凭“技”求生……是啊,他献图求生,她以算学谋立身之所,本质上,何其相似。都是被命运拋离常轨,却又不甘沉沦,试图用自己唯一掌握的“技艺”,在夹缝中挣出一片天。 “同行者……”她低声重复了一遍,心中那点因陌生环境而產生的惶惑,似乎被这三个字驱散了些许。她拿起那盒膏脂,握在掌心,微凉,却似乎有暖意渗出。 “多谢。”她再次道谢,这次的含义,似乎更深了些。 “早些休息。明日还有的忙。”林砚温声道。 沈知瑜点点头,转身离去,脚步似乎比来时轻快了一分。 林砚独自站在偏厅內,听著窗外呼啸的北风和隱约传来的巡夜梆子声。桌上,是沈知瑜留下的那张画满標记的城防草图,字跡清秀有力。 他拿起草图,目光落在那些精准的坐標和角度標註上,眼前仿佛又浮现出她专注计算时的侧影,以及她在土垒上,面对狄骑临危不惧、扬雪砸石的模样。 技术上的知己,战场上的同伴。 或许,在这充满未知与危险的异世征途上,他並不孤单。 窗外,朔风城在寒夜中沉默矗立。而城內一角,关於一门巨砲和它背后的技术之火,正在悄然点燃,並將不可避免地,燎原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