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影》 离别 沉霖渊低着头,不忍心去看就要被拉走的弟弟,父亲宽大的手掌压在他肩上,不容许他离开,也不允许他上前阻止。 就算不是血亲好了,他们相处的这三年,难道还不够让这男人视他们为亲生的吗?为什么他狠的下心要把他送走,把他送给那几乎是和他们对立的组织? 「哥哥,不要……救我,你救我呀……哥哥!」弟弟尖叫着,哭喊着,请求的声音染上了哭腔,听上去可怜无比,沉霖渊闭上眼,把泪水锁在眼里。 大人之间的纠葛太过复杂,年幼的他们无法反抗那绝对的权威,只能埋没在那名为利益的坟墓里。 男孩的力气还是太小,比不过男人的拉扯,声音被关上的车门硬生生切断,像一把钝刀划过沉霖渊的耳膜。那小小的身体在后窗急拍着玻璃,五指张开,泪水与玻璃混在一起,像要留下最后一道讯号给他。 沉霖渊最后还是抬头了,看着那逐渐远去的车子,身后的父亲俯身,对他低语 「记好了,是你没有能力才害了他要离开的,他也知道,所以他会恨你一辈子的」 说完,男人转身离开,留着沉霖渊看着空荡的街道,无助的蹲下身,哑着嗓开口 「别恨我…..求你了……」 别恨我、别忘记我……我不想再回到那无光的深渊了 昏暗的铁皮屋里瀰漫着浓郁的血腥味,男人的闷哼随着皮鞭落下响起,铁皮屋的门在这时被推开,歷经风霜的铁门发出剌耳的声音,像是头濒死的野兽,回应着外头的狅风,来人带着一身的寒气走入,他有着一头银发,琥珀色的双眼闪闪发亮却是无比的冷淡,像条隐身在树枝间的蛇,你永远猜不透下一刻牠会不会亮出毒牙朝你扑来。 见到他的到来,铁皮屋所有人都低下头右手放到胸前。 「老大」他们齐声的说,男人扫视他们一遍,挥了挥手,示意他们把手放下。 「老大,您怎么来了?」男人脱下漆黑的风衣,反手塞进问话的人手里,他淡淡的问 「我不能来?」他的声音悦耳,却也特别的冷,像落地的冰块,总会让人忍不住打个颤 被这么反问那人似乎有些慌了,他急忙的摇头。 「不是的老大,我没那个意思……」那人双腿一弯,就要跪下去,男人即时拉住了他 他慢条斯理的戴上橡皮手套,朝被绑在椅子上的男人走去,一把揪起他的头发,男人的脸血淋淋的,几乎是毁了一大半,他的意识有些模糊,但当他认出来人时还是笑出了声 「黑天鹅,幸会。」男人的声音低哑,嗓音中带着点气泡音,他其实离死亡不远了 「还是该叫你沉霖渊?」沉霖渊原本就冰冷的双眼更冷了,他目光所及都能冻出一层寒霜。 沉霖渊看了会男人,松开抓着他头发的手,从枪套拿出手枪,对身后的手下说 「你们学好了,再让我来第二次,就回严哥那重练。」语毕,一声枪响,椅子上的男人左肩被打出一颗黑洞,但子弹是经过特别研发的,男人肩上的伤口被快速冻结,四周冻出一圈青紫,没有流血,却痛不欲生。 「我讨厌背叛的人」他说。 「你只要说出买家就好了,如何?」 男人缓了好一会,又笑: 「真的是……嗜血天鹅呀!」 碰!又是一声,这次是在肚子,男人倒吸了一口气,用挤的才勉强说出话 「我真的……不知道……」 「那你倒说说,商品里有什么?」一边说,沉霖渊一边换着子弹。 男人有些急促的换着气,身上的伤口真的太痛,他甚至有就会这么被痛死的错觉。 「一些…..关于你的资讯……」男人说,沉霖渊皱了皱眉 「买家跟……我要,你和他相遇前的所有资讯。」沉霖渊眼里闪过一丝慌乱,随之又被冷淡盖过。 「行,就这样吧。」子弹贯穿男人的脑袋,沉霖渊脱下手套,对手下说 「丢去餵狗。」穿上风衣,沉霖渊出去前回头看着他的手下冷声下令 坐在车上,沉霖渊烦躁的拿出菸,他咬着滤嘴但没点燃,打火机在他手里啪嚓的响,每一下都像敲在心尖上,火没点燃,焦躁却越烧越烈。男人的声音在他脑中回盪,他深吸了一口气,喊出车子的声控助理。 「打电话给楚哥」播号声不停的响着,沉霖渊把油门踩到底,他狂飆在夜路里,想藉着速度拋下让他心烦的事。 「怎么了?」电话那头的人似乎刚醒,沙哑的醉酒嗓带着慵懒,意外的好听 「哥,我今天审了一个人」沉霖渊顿了顿,才又开口问 「哥你觉得……他还活着吗?」身旁传来布料摩擦的声音,宋楚晚调了姿势,一手拿着电话,一手抚摸着头靠在他胸前的人。 「你希望他还活着吗?」宋楚晚反问。 「希望。」他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彷彿这句话从胸口拽出的是血不是字。他不是没找过,找得太久了,久到连梦魘里的哭喊都开始模糊——但他还是希望他活着,只因当年他没能把人从那辆车里抢回来。他像是被囚禁在地狱的恶魔之子,他亲手掀起叛乱,踩着反抗他的人的尸骨,坐上那血淋淋的王位,用父亲的骨头铸成的王冠歪歪斜斜的戴在头上,明明能俯视眾生,却看不到童年时的那一点光 「就算只是活着也好。」只要活着,就算是恨他,忘了他都行,只要……好好的活着就够了 宋楚晚听着沉霖渊微哑的嗓音,无奈的叹了口气 「我知道了,我再跟齐轩谈谈人手的事。」宋楚晚低声说,掛断电话的那一瞬,他眼中情绪翻涌,却没有表现在脸上。 他把手机放到一旁,低头看着贴在自己怀里的人,对方像是感受到什么似的,软软地蹭了他一下,像隻撒娇的大猫 「乖。」宋楚晚伸手轻轻环住他,下意识地加深了拥抱的力道,彷彿这样就能压住心里那股不安。 当年一起接受训练的孩子不只他们四个,排除那些死去的,真正分开的只有沉霖渊他们。 不是因为他们不优秀,而是因为他们的潜力「刚刚好」不会威胁到接班人的王位,不会成为棋盘上可疑的变数。 他们不是王,也不是棋子,只是刚好被放对了位置,不需要被拆开。 那年分离前的选择残忍又冷静,组织说得好听是「分流培养」,可说白了,就是挑一个留下,另一个送走,确保兄弟俩不会为争权斗得你死我活。 他还记得那天沉霖渊咬着牙,死死拽着弟弟的手不肯放,那双眼红得像要滴血。他什么都没说,但所有人都知道他想留下的人不是自己。 而他自己,不需要争,也没得选,最后留下了刘璟芜。 所以现在,当他抱着熟睡的爱人,听着那句「希望他还活着」时,心里才会那么痛。 他有幸陪着所爱的人长大,而沉霖渊,却连一句再见都来不及说完。 沉霖渊撑过了叛乱、清洗、夺权,却依然像个不肯放下的孩子一样追寻着那一声「哥哥」的回音。像是整个人都卡在那一天,卡在那辆逐渐远去的车后,动弹不得。 宋楚晚低头吻了吻刘璟芜额头,心中涌上一股微妙的酸涩与不安。 他说过要做沉霖渊的左膀右臂,说过哪怕上刀山下油锅都会陪着他走到底。但在某些深夜,他依然会问自己,如果当初被送走的是刘璟芜,他是否还能笑得出来?还能安稳地抱着谁入睡? 他不敢想,也不想试着回答。 他只能一次又一次地告诉自己:至少,他还能为沉霖渊做些什么。 哪怕是帮他开口问一问那条早已断掉的线索,哪怕只是代他转动那个轮盘,哪怕最后换来的,只是一句 拳场 推开沉重的铁门,那股独属于地下拳场的气味扑鼻而来,血腥味混着汗水,男人们的闷哼与女人的呻吟交织在一起,像是地狱的缩影,生命和灵魂在这里都不值一提。 拳场中央,拳手们如同野兽般被困在狭小的擂台,每一次出拳都带着求生的怒吼,铁笼里的主角往往只有一个,在这个没有规则,没有裁判的牢笼里,必须有一方倒下才能结束,他们向同类挥动拳头,不只是为了电子萤幕上那庞大的金额,更是为了身处在地狱那名为「生存」的奖励。 在这里,就连观眾席上也是涇渭分明,一边是嗜赌成性,走头无路的恶鬼,他们吵杂,他们挤在铁笼边,疯狂嘶吼着下注的名字,他们其实和拳手们没什么差别,只是有没有那个胆成为擂台上的野兽。 而更上一层,半隐在霓虹与雪茄烟雾中的,真正的恶魔们,学着人类穿上西装,笑的温文尔雅,嘴里咬着雪茄,怀里抱着打过麻药的女人。只有在摇晃的灯光与玻璃酒杯折射下,看到他们一闪而过,那不属于人类的笑意,比起铁笼里的生死,他们真正关心的,是地下的讯息,那些真正的权利与金钱,场上那些入骨的闷响,生死的吶喊不过是他们用来放松的轻音乐 沉霖渊沉默的穿过人群,他所经之处空气彷彿瞬间冷了几度,高挑的身形隐在风衣之下,他脚步极轻,却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他像看准了猎物的野猫,伸出了爪子,随时都能出手,不等长的银色耳环晃动着灯光,更加衬出了沉霖渊那带着杀气的美,就像是刚从高塔里走出的贵族,浑身贵气,但一言不合就会动手杀人。 刘璟芜站在vip通道上,斜靠在金属栏桿上,他与那些满身肌肉,一脸凶狠的拳手不同,他有一张狐狸般妖媚的脸,五官深邃,鼻梁挺直,多情的桃花眼上挑,彷彿他天生就是来引诱人的,红润的唇咬着薄荷味的菸,不知那菸在他嘴里会不会多一丝甜。这本该出现在舞台上,被聚光灯宠爱,接受万人尖叫的脸,却选择血腥的地下拳场,站在生死与熔炎的边缘。他太梦幻了,梦幻到很多人都忘了,当年沉霖渊叛乱,刘璟芜也站在沉霖渊身边,一同清洗背叛者的血,当刘璟芜笑着擦去脸上的血时,没有人敢说他不疯。他杀人时比谁都乾净,甚至带着一点迷醉的快感。有人说,给他一把枪,他可以笑着杀掉全世界。 「你来的比我预期的早」刘璟芜的眼里带着笑意,见沉霖渊朝他走来,刘璟芜倾身,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近到沉霖渊能在刘璟芜藻绿色的眼中看见自己的倒影 「别闹」沉霖渊有些不耐烦,他朝刘璟芜伸手 「人呢?」刘璟芜拉住他,朝vip的包箱走去 「别急嘛。」他哄小孩似的说: 「你来的太早,最后一场才刚要开始。」 这是一场狮子与老虎的对决,沉霖渊站在窗前,目光冷冷地落在铁笼内,那两人如野兽廝杀,每一拳都夹杂破骨声响,鲜血溅上铁网,他们其实都是不错的胚子,只可惜今晚註定要有一方倒下了。 「对了哥,我一直想问,你要人手的话,不应该是去轩哥那找吗?」刘璟芜慵懒的坐在黑色皮革沙发上,他昂着头,一口一口的吐着菸。 「怎么来到我这新手训练营抓人了?」沉霖渊没有回头 「我去过了,齐轩那只有狙击手符合我的要求。」刘璟芜淡淡的看向他,似笑的说。 「又要狙,又要近战的,哥,我能不能合理怀疑你要干大事?」 场上突然爆出一阵尖叫与欢呼,其中一人以绞杀姿势压住对手,手臂如铁钳死死锁紧对方颈项,他的胜利就在眼前,没人注意到,那个被锁喉的人手里亮出了一把小刀。 突然,鲜血喷溅而出,染红了擂台中央的铁网。那柄小刀明晃晃地插在对方架在他脖子上的手臂,观眾像饿疯的狼群,嗅到了鲜血的味道,兴奋地朝铁网蜂拥,仿佛能从那破腹的伤口里,撕出一丝快意。 但沉霖渊没有动,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名拔刀的拳手,连眼皮都没掀一下,眼神平静得像风平浪静的水面,可越是无波无澜,就越让人胆寒。 他转过身,看向刘璟芜,语气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你慢慢去怀疑吧。」说完,他转身走出办公室,亲自下场收拾。 他脚步稳健,风衣摆动着,像条摆着尾巴的黑蛇,拖出死亡的气息,让整个拳场的温度骤降。刚才那场「胜负」尚未结束,拔刀的拳手正喘着气,被胜利的错觉冲昏头,甚至还举起双手,像个真正赢得荣耀的王。 可他的王冠还没戴上,就已经碎裂。 沉霖渊穿过人群,没有一个人敢挡他的路。那些贴着铁网疯狂吼叫的赌徒们,忽然安静了下来,不自觉地让出一条路,他们低声的讨论,猜测这男人的身份,是什么样的人让他们如此惧怕……或许,只有王吧!就连那群穿着西装、端着酒杯的「恶魔」也收敛了笑容,将目光转向这个不请自来的死神。 他走上擂台,步伐不急,目光冷冽,那名拔刀的拳手终于意识到不对,像是叛乱失败的狼,他退了好几步,身体弯的比沉霖渊矮,他甚至不敢直视沉霖渊。 「我只是……我只是保命……」他结结巴巴的说,希望来自深渊的注视能从他身上移开。 「保命?」沉霖渊终于开口,声音淡得像从冰层下传来的水流。 「这里是我的地盘,我的规则。你违规,却还想保命?」 语气轻柔,却每一字都像子弹嵌进骨头。 没有任何警告,没有任何犹豫,沉霖渊一掌击向对方肩膀,清脆的骨裂声瞬间响起,那拳手整个人像破麻袋一样跪倒在地。他痛得捲缩起身子,却不敢反抗,连一声嚎叫都不敢发出。 他再度出手,乾净俐落,膝撞肋骨,肘击颈侧,每一下都如拆解机械般精准无误,他单膝跪下,掐住对方的脖子,让他直视自己。 「这里不是让你出刀的地方。」 他语气依旧温和,指尖却收得更紧,那人开始挣扎,只能发出气泡般的呜咽。 就在对方即将窒息的边缘,沉霖渊松了手,任他像条死鱼般瘫倒在血泊里。他站起身,理了理袖口,身上一滴血都没沾上,乾净得像刚从高塔会客室里出来的人。 铁笼外的观眾目瞪口呆,一时间竟无人敢发声。连那群西装革履、刚才还笑得悠间的上层观眾们,对于王的到来感到紧张。 沉霖渊走出铁笼,刘璟芜不知何时站在出口等他,手里夹着还未抽完的菸,笑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下手还是这么准啊,哥。」 沉霖渊的心情不是很好,没理会刘璟芜的调侃,只是扫了他一眼,冷声道 「那三个人,把资料给我,三天内我要他们能上场。」 刘璟芜笑嘻嘻地回答,语气轻浮,眼里却藏着几分藏不住的慎重。 因为他知道,沉霖渊动手,就代表这次他是真的来「准备开战」了。 地下拳场外的办公室里灯光昏黄,与场内喧嚣的声音隔绝开来。刘璟芜靠坐在沙发上,手机横放在膝头,侧脸被光映得分明,淡金色的发丝垂在额前。他的手指随意地在手机边框上敲着,一如他思绪未明时的习惯。 电话拨通没几秒,对方便接了起来。 「嗯?」宋楚晚的声音低哑懒散,像刚从梦里被拉醒,语气却没半点不耐,反倒带着种独有的温柔沉稳。 刘璟芜嘴角一弯,语气带笑 「哥,你又不准时睡觉了?」 「你先说你打来干嘛。」宋楚晚一向如此,懒得废话,但语气里的宠溺怎么都藏不住。 「沉霖渊来拳场挑了三个人,另外我会亲自训练。」刘璟芜语调平稳,像是在报备公事,眼神却不自觉望向门外。 那头沉默了一秒,接着传来一声低笑 「你是不是又跟他嘴上过几招?」 「我哪敢。」刘璟芜笑得无辜,眼神却闪着狡黠 「不过他最近真的很不对劲,比以前还冷……他眼底那种急躁的似乎又回来了。」 宋楚晚低声嗯了一声,然后说出那令人不可置信的消息。 闻言,刘璟芜的手指顿住,膝上的手机差点滑落,炙热的烟灰掉落在指节,烫得发红,他却彷彿毫无所觉,整个人笔直坐起,语气不自觉拔高: 「……他找到了?真的找到了?」 彷彿是为了确认真实性,他又追问了一次,嗓音里夹杂着惊讶与难以置信。 「你留意点他,别让他太失控。」宋楚晚语气依旧平静,却听得出那股不容置喙的关心,他向来是他们几人之中,最冷静的那个。 「如果他真的找到那个人……那他接下来做什么,都不是我们能预测的。」刘璟芜没说话,半晌才深吸了一口气,低头把菸按熄在烟灰缸里,连同火光,把那重新復燃的童年回忆掐熄。 「知道啦,宋先生。」刘璟芜刻意拉长语气,试图缓和两人之间紧绷的气氛 电话那头的男人轻哼了一声,似笑非笑地说 「你再调皮,我晚上亲自训练你。」 刘璟芜「噗哧」一声笑了出来,笑声迷人,耳环晃动,像一隻终于松了爪子的猫。他低头,语气低柔: 两人之间的气氛像是忽然变得安静又柔软,无需多言,彼此心照不宣。他们都明白,无论局势如何动盪,彼此的这段联系是唯一稳定的锚点,也是,他们都捨不得放手的东西。 童年 「你听说了吗,老大有个失散多年的弟弟,似乎找到了。」 练靶场的墙面斑驳,弹孔与粉碎的水泥痕跡交错如乱麻,每一道痕跡,都是子弹与死亡的对话。空气中瀰漫着火药与金属的气味,阵阵的枪声响起,盖过了那低沉的耳语。这里是训练场,也是处决场,更是情报交换的温床。没有人敢轻忽来这里练枪的人,因为他们不只是在磨练技术,更是在选择下一个不该存在的名字。 严翼站在射击道前,身形修长挺拔,一身黑色紧身作战服将他线条勾勒得乾净俐落。他嘴角掛着若有似无的笑意,神色与身边那些冷面杀手全然不同。他的眼里有光,那种只属于真正完美主义者的光。手中的glock 19贴合掌心,连呼吸都经过了无数次的调整与熟练。他开枪从不拖泥带水,彷彿子弹本该如此划破空气,像舞者踏在节奏上,不容错拍。眼神冷静如水,指尖稳定地装填弹匣,每个动作都像经过千次演练,全神贯注,无懈可击。 砰—砰—?子弹精准贯穿靶心,无一偏差。他刚刚结束一组十二发,所有子弹都穿过靶心红点,他侧身卸下弹匣,将枪放回枪套,像完成一场无声的表演。其他射手下意识看向他,有些人甚至停下手边动作,因为——那种精准,不只是训练出来的,是信仰。对自己动手时的完美要求,是他与生俱来的锋利。 正在此时,有人走近,低声在他耳边说了几句。那声音很轻,但那个名字一出现,空气仿佛都静了一拍。 沉霖渊的弟弟,找到了。 他抬起头,望向前方的靶心,却彷彿望进了过去的时光,那些染血的黎明、炙热的午后,还有那个笑着衝进他怀里的小孩。 训练营初期,他们的年纪都还太小,却早已被迫学会杀人、沉默、服从。训练营一直是他们的恶梦,是走不出的夜晚,但也或许是夜晚太过黑暗,一道微弱的光芒都可以是他们活下去的动力,沉霖渊的弟弟……刘璟芜嘴里常笑称的傻球、他们的团宠。 那孩子是他们当中年纪最小的,当时甚至还在换牙。他有一双黑亮的眼睛,像小鹿一样水灵灵的。是在黑暗的深渊中最珍贵的天真,他跑起来像风一样轻快,总是第一个跑向严翼,喊着「哥哥哥哥哥哥!」声音奶得过分,却叫得无比亲热。 「你又偷偷吃东西啦。」有一次,严翼抓包他从食堂偷偷带走的麵包,伸手敲他脑袋。 「我饿嘛……你们长得那么高,吃得一定比我多!」弟弟理直气壮地辩解,眼睛眨巴眨巴地看着他。 严翼笑着摇头,最终还是把自己的半个苹果递了过去。 那孩子拿了东西,笑得像偷了天上的星星,转头就跑去找沉霖渊。 那时的沉霖渊,已经是营里最拔尖的存在,但还没有那么的冷酷,他们都见过沉霖渊笑的时候,很甜,连眼睛都会笑,小孩会到处炫耀。 「我哥是世界上最漂亮的人!」刘璟芜笑他「哥控」,沉霖渊会敲他的头说: 「臭小孩,你哥我是男的,别用漂亮形容我」宋楚晚不说话,只是在一旁默默地将那孩子抱起来,放在肩上,让他「骑大马」小孩也不管哥哥说了什么,自顾自的大喊 「我要当哥哥的白马王子!」 严翼总是那个不说话但会帮他偷偷补子弹、帮他藏零食的哥哥。他对小孩没什么天生的耐心,却会在对方摔倒的第一时间走过去,安静地扶起他。 有一次训练意外,弟弟从高墙摔下来,膝盖血流不止。教官没打算理他,沉霖渊也被困在另一区无法过来。严翼一个箭步衝过去,在所有人还在观望时,毫不犹豫地将那孩子背在背上,穿越训练场跑去医务室。 「好痛……」那孩子咬着牙,小声地抽泣着。 「痛是应该的,但你不能哭。」严翼没有像一般大人那样哄他,只是淡淡地说。 「因为你哥会心疼。」严翼说完这句话的时候,背上的孩子忽然安静了,只用手紧紧攥住他的衣服,再没出声。严翼之后就后悔那么说了,那孩子很胆小的,他甚至掉第一颗牙的时候都吓哭了,痛成那样,他怎么就不能哭了? 他们几个哥哥们常说,那小孩长得漂亮、体能又好,只是年纪太小。等他再大几岁,绝对是天才。 「严翼,站好。」?「你再歪一点,我明天就把你绑在靶上。」?那是教官的声音,冷酷无情。而沉霖渊的弟弟就站在一旁,眼里闪过惊吓,却还是忍了下来,他偷偷喵了严翼一眼,又悄悄的看向教官,不知心里在想什么。 ……那教官当晚就死了……死得极其诡异。 像极了某种反覆演练过的「技巧性教训」,全身中弹却没一枪致命。皮开肉绽,足以让他活活疼死。最终连舌头都咬断,咽气前的脸部肌肉仍扭曲着。 一切都太乾净了,乾净得不像是临时起意。 严翼第一时间就察觉有异,他不是单纯靠本能做事的人,那些细节会像碎玻璃一样扎进他脑子里。他回到现场时,血已经乾了,几枚弹壳仍残留着馀温,那是他熟悉的口径。 他想不到有谁会这么做,教官这么说都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但是教官被绑在靶上打,真的是第一次发生。 「哥……今天你有上场吗?」午餐时间,那孩子咬着饮料吸管,软声软气的问他,手指从过长的外套伸出,严翼的第一个想法是好可爱,没细想,直到下午练枪时……所有碎片才开始拼凑。 晚餐的时候,严翼没动声色,只是轻轻蹲下身,把对方袖子往上捲。那孩子微微一怔,反射性要缩手,但还是被他稳稳扣住。 他看见了,那孩子左手腕处有一道新的擦伤,看起来是擦枪时不小心划到的。 他不该知道怎么擦那把枪……除非,他用过。 「摔的。」那孩子语气自然,嘴里的汤匙被他咬的喀喀响。 「昨天晚上……」他想了想,腿却不自觉的抖了起来,熟悉他的人都知道,那是他紧张的表现 「昨天晚上没安排体能课。」 就在那一瞬间,严翼心底一根弦断了。他没有质问,也没声张,只是静静地松了手,眼神低垂,像是什么东西在心底碎了。 那孩子也感觉到了什么,他拿下汤匙,试图挤出笑 「你怎么了……严哥哥?」 严翼望着他,一语不发。 他曾经背着他穿越整个训练场,顶着教官责骂只为了让他不再流血。他曾帮他补子弹、分食物、在夜里看着他安稳入睡。这孩子,是他们所有人拼了命也想保护的纯白,是黑夜中唯一的月亮。 可现在,他亲手把血撒在了靶上。 不是仇恨、不是任务,是……情绪。 严翼记得那名教官曾经怎么羞辱他们的。他要他们跪在泥地里,用枪柄顶着其中一人的后脑 「你们都是没妈的狗,跪着就习惯了。」 他也记得,那时那孩子就跪在一旁 当时他一脸呆滞、像被吓坏了。谁能想到,他记住了。甚至比他们任何人都记得清楚……这不是报仇,而是惩罚。 那孩子学会了用「惩罚」的方式处理情绪。 严翼几次想跟沉霖渊提,但每次话到嘴边又咽下去。那孩子是他的弟弟,是他这辈子唯一的软肋,也是唯一会让他卸下刀的人……他要保护的人。 所以他什么都没说。甚至开始帮忙「擦痕跡」,也开始教他怎么「藏得更乾净」。 直到某次夜训后,严翼悄悄问那孩子 「你那晚……怕不怕?」 那孩子看着他,一脸疑惑。 那孩子终于沉默了,良久,他只是轻轻一笑: 「我记得你背我跑的那天,你也是这样喘气的。」 「所以我也不会丢下你。」 说完,他便转身跑进黑夜,步伐轻快,像个什么都没做错的孩子,像他还是当年那个喊着「哥哥哥哥」的天真男孩。 严翼没有动。他看着对方消失的背影,胸口忽然剧烈抽痛。那孩子没变,是这个世界逼得他长出了牙。 但严翼把一件事忘的很彻底,沉霖渊和他弟弟不是真正的血亲,组织当年在各地的育幼院寻找那些有「天赋」的孩子,沉霖渊和他弟弟是唯一两个来自同一个育幼院的,听小孩讲,他比沉霖渊更早来到育幼院。 「哥哥来的那一些天哭得好惨,一颗糖都安慰不好,所以我给他一整罐的糖。」他还说 「你不要跟哥哥说喔,那些糖是我从老师那偷来的。」那时的小孩年纪太小,除了严翼,就连沉霖渊都没想到,小孩其实才是真正会令人恐惧的恶魔。 从那之后,严翼再也没提过教官的事,也没再查。他把那段记忆藏进心里最深的角落,像一把上了锁的刀,一旦抽出,会伤人,也会伤己。 谁也没想到,那场分离来的太急太快,他们有两天没看到他们俩兄弟,第三天,就听到弟弟被送走的消息,那段时间没什么人敢跟沉霖渊讲话,格斗训练时他打得比谁都狠,和他一组的那个小孩被打死了,就连上前阻止的教官也断了几根肋骨。 夜晚他们每个人都红着眼,却没人说话。刘璟芜差点拿着训练营的乌兹杀到高层的住所,但宋楚晚拦下了他,用简易的设备搜片了整座城市的监控,得来的却只有小孩的哭喊和扬长而去的轿车,严翼没说话,他缩在床上,眼里却闪着猎食者的凶光,在之后的叛乱,他把所有上一代的高层绑在靶上,让他们这边的新手练习「打靶」 而那个爱笑的沉霖渊似乎消失了,小孩口中两弯美丽的新月,变成了死神的镰刀,沉霖渊套上了不近人情的盔甲,他比谁都冰冷,却也比谁都还希望弟弟的回来。 那个曾经踩着晨光奔向他,叫着「哥哥哥哥」的小孩,找到了。 严翼望着远处的靶,视线模糊了一瞬。他忽然有些不确定:那孩子,现在还会记得他吗?还会笑着说「你长得这么高,应该多分我一口麵包吧」吗? 还是已经,变成了什么他们再也无法理解的存在?又或者,他从来就不是他们想像中的样子。 他的眼神在那一瞬间变得锋利,带着舞台灯光般的聚焦与决绝。就像他每次出任务时一样,冷静、完美、毫无破绽。 只是没人知道,他心里藏着的,是一把从小孩手里递来、现在还带血的刀,严翼垂眸,双手放进外套口袋里,神色如常,唯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心跳,从刚刚就再也没稳定下来。 药厂 十一月的山雾像沉睡未醒的野兽,厚重、缓慢地攀附在山腰,掩去远方的轮廓。寒风捲动松针,像小刀划过白雾。夜色被压得很沉,几乎没有月光,只有天边偶尔闪过几点星光。 沉霖渊蹲在林线边缘,呼出的雾气凝在口罩内,双眼穿过山雾,锁定那座半山腰的药厂。外观近乎完美,像政府大楼般冷静无害,顶部有高功率热能扫描仪与旋转式监视雷达,地面设有两层无人巡逻轨道车,地底则是隐藏式红外感应网。它不是一座药厂,而是一座科技堡垒——将人困在里面,也让所有秘密不被洩出,但沉霖渊知道,那底下是他弟弟困了三年的牢笼。 那组织不懂什么叫珍惜人才,七年训练,五年使用,然后拋弃。他们把他当枪养,最后却像废铁一样扔进这鬼地方,拿来炼药。 沉霖渊站在山路边缘,戴着夜视镜,整个人隐匿在山雾与热气中,彷彿整具身体与黑夜融为一体。他动作极轻,黑色战术服贴合身形,每个细节都经过调整,没有多馀的束缚,甚至连枪械都加装了消音模组与防潮套件。 「外围系统断电,60秒内进入盲区。」耳机里传来宋楚晚冷静的声音。 这是他亲手设下的破口,一整个月渗透主系统,只为骗过这座合法外衣下的监控巨兽。 「三点鐘方向有两个巡逻,已标记。」?严翼报告的声音从耳几传来,语气无波无澜,如同夜风掠过树叶。?他藏在距离药厂五百公尺的制高点,斜后方是一整片人工掘出的岩脊,掩护良好,视野开阔。 两声无声消音弹先后划破空气,巡逻人员的步伐戛然而止,倒在地上时甚至没惊动附近的虫鸟。 同时,沉霖渊身边,一道人影拔地而起,悄然靠近一名重装守卫。 那是在拳场上,手臂被对手刺伤的人,也是唯一一个经过训练后,存活下来的,他从背后掐住守卫的喉骨,右肘如铁鞭砸在颈后,伴随喀啦一声脆响,那人应声倒地。 看了看倒地的人,拳手又看向沉霖渊,像隻忠诚的猎犬等待主人的下一个命令。 指令一落,沉霖渊率先破门,身形贴墙渗入光线幽微的走廊。狙击火力持续掩护,封锁三楼至地下层的监视器与警卫通讯。 错误的时间,错误的选择。 拳手快步前衝,身形几乎是暴力般压近,一拳正面砸上对方颧骨,那人连哼都没哼,眼窝瞬间塌陷。他接着一个过肩摔,将第二人重重砸在地板,骨裂声在沉静中格外清晰。 「别让他们按警铃。」沉霖渊沉声道。 但仍有一名药厂技术员慌乱间衝向警报按钮—— 远处,一颗子弹透过玻璃精准击穿手掌,警铃红灯闪了一秒后熄灭,彷彿从未存在。 拳手走过去,毫不犹豫地扭断那人的脖子,沉霖渊上前,挖出那技术员的眼球。 「他的权限最好够大。」 他们一路向下走,每经过一层,沉霖渊就用眼球扫一遍,寻找那熟悉的名字。 这里不是常规实验区,墙面不再是白色不锈钢,而是冰冷的银灰色防腐合金。空气中混着恆温机的金属味,还有一种说不出口的「死」气。 走廊末端,一组全副武装的警卫刚准备撤离。 拳手只是顿了一下,就像脱离控制的野兽衝了出去,双膝撞击第一名敌人胸口,把人整个撞飞,重装的金属装甲甚至发出碎裂声。第二人枪还没抬起,他手肘已抵上对方下巴,把头拧成不自然的角度。 第三人想后退开枪,但早已来不及—— 来自沉霖渊的子弹,精准打穿颈椎。 鲜血在银色地面洒成半弧,沉霖渊一言不发走向深处那扇门。 门开的瞬间,世界静止了。 那里面没有灯,只有恆温舱低微的蓝光闪烁。墙壁泛着浅银色,冷得像无菌手术室,却比手术室还安静——像封闭多年的墓室 那个他找了十五年的孩子,安静地沉睡在冷白色的医疗舱中,双眼紧闭,四肢被绑在束缚带中,左手手背插着管线,男孩如今已是男人,他五官仍旧漂亮,精緻得过分,但那种漂亮是静止的,毫无灵魂,就像被雕刻师封存的最后一刻。嘴唇因脱水而略微乾裂,浅色的唇线颤着,不带一丝血气。一旁的萤幕仍显示着他的脑波活动——还活着,但极微弱。像是睡,也像是沉入无尽的水中。 「段烬。」沉霖渊喉咙乾涩,却还是发出声音,第一次声音里透出急切。 就在他抱起段烬的那一刻,整个地下室的警报骤然爆响。 系统识别出「高等级样本外流」,开啟全面武装应对,他们逃到走廊身后就跟上一群警卫 那拳手双拳捲起电击套,他看了沉霖渊一眼然后整个人撞进迎来的防暴兵堆里,像爆破球砸进火药桶。拳头撞开盾牌、肘击扫翻侧翼。 「老大……」拳手几乎是用嘶吼的说 「您先走。」但是他知道,如果他没跟着沉霖渊出去他就死定了,他也知道,他这种人是要抱着死的决心来的,沉霖渊救过他一条命,在这还他,也算值了。 沉霖渊头也没回一手抱着段烬,一手拔出短刃,乾净利落划开面前两人喉管,在鲜血落地前就已穿越机枪射线,往逃生口奔去。 耳机内,刘璟芜的屌儿郎噹的声音传来:「可惜一条忠诚的狗了。」 沉霖渊没回话,只是狂奔。 空气里火药味、血味、冷气过滤剂味道全混在一起,他不确定弟弟醒没醒。 这个人,不能再从他怀里被夺走第二次。 出口炸开的瞬间,整座山都震动了。远处是天光未亮的夜,树林燃起微光,风终于来了。 沉霖渊一手拿刀,一手抱人,在火光与尘烟之中踏出药厂,脚步如钢,血液沸腾如战场上的神明。 段烬的睫毛微微颤了颤。 那声音低不可闻,却还是落进他耳中。 「……你是谁?」那声音极轻,小孩长大后声音变得有些低沉,沉霖渊一时无法把那个说要当他白马王子的弟弟和背上问他是谁的人连起来。 沉霖渊脚步顿了一瞬,心凉了半截,他不知道段烬这句话有没有被通讯器收到,因为他似乎听到有人倒吸一口气的声音,沉霖渊张了张嘴,没有回头。只是说 失控 「 啊啊啊啊啊……滚开,都滚开!」?尖锐的惨叫自楼上划破夜空,一路震到一楼客厅,几个新聘的佣人吓得脸色发白,动也不敢动。 那声音像是野兽濒死的哀嚎,又像某种痛苦在剥皮抽骨,连玻璃都跟着颤了一下 刘璟芜猛地站起来,眉头紧皱,正要往楼上衝,却被一旁坐着的宋楚晚伸手扯住衣角。 「想死?坐好。」宋楚晚连头没抬,只是语气冰冷的问。 刘璟芜望着楼梯口,脚步犹豫,终究还是不情愿地坐回沙发。 「楚哥,你跟严哥怎么都不管?那是段烬……我们的傻球啊……」他低声说,语气里满是焦躁和心疼。 宋楚晚叹了口气,抬腿,跨坐到刘璟芜腿上,顺势拉住他的手。 「我们来分析一下,好吗?」 「分析什么?」刘璟芜虽困惑,却仍下意识地回握。 「在等沉哥和医生出来,说明段烬的情况……」 宋楚晚点点头,眼中的冰冷似乎溶了一点 刘璟芜哑口无言,宋楚晚见刘璟芜不回,又说 「能上去?不行。能哄得住他?更不可能。沉霖渊都搞不定了,我们三个人上去就更不用说了。」 他语气平静到近乎冷酷,却句句属实。 刘璟芜听到这,喉咙动了动,终于不说话了。 楼上的尖叫声逐渐微弱,从尖利变成低哑,再从低哑变成嘶吼后的沉寂,直至最终客厅再也没听到那令人难受的声音,却反而更令人不安。 刘璟芜的手心早已出汗,仍被宋楚晚握着。他忍不住低声道 「他真的……连我们都不记得了吗?」 「不记得。」这次回答他的是站在窗边抽烟的严翼,丝丝的白烟飘出窗外,严翼的目光落在窗外漆黑的庭院,思绪却好像飘到更远的地方。 「他只认得沉哥一个人。」严翼语气平淡,却压着什么 「不过那也不是认得,是本能。」 「本能?」刘璟芜皱眉。 「像动物认得气味,或者……伤口记得刀锋。」 宋楚晚没再出声,只是抬眼望向楼上。那房间内,是他们最小的弟弟,训练营的那一点星光,他曾经笑得那么好看,笑起来会露出兔牙,会黏着他们一个个叫哥。每次训练完累得不行,也会赖在他腿上不肯起来,如今,他却像是从噩梦里爬出来的兽,认不得谁,信不过谁,连自己的名字都说不完整。 「沉哥能把他救回来……对吧?」刘璟芜喃喃,像问宋楚晚,也像在问他自己。 没有人回答,他们不会给予没把握的希望,对自己,对他人都是。 就在此时,楼梯传来脚步声,所有人一瞬间站了起来。 沉霖渊出现在楼梯转角,身上还穿着未脱的作战服,胸口沾了点血,不知道是谁的。他脸色冷峻,眼底的疲惫几乎能溢出来,怀里抱着医疗箱,身后跟着的,是脸色苍白的医生。 「怎么样?」宋楚晚率先开口。 「还活着。」沉霖渊答得简短。 他走到餐桌前,把医疗箱放下,一边摘手套,一边道 「精神状况极不稳定,药物残留还没代谢完,他会出现幻觉、焦躁、失认,甚至有自残倾向。」 「我去看看他——」刘璟芜刚迈出一步,又被宋楚晚拦了下来。 「你看什么?看了他就好啦?你脸能解毒吗?」沉霖渊瞪着刘璟芜,琥珀色的眼里满是杀气 「他现在听到声音都会炸,只要有人靠近就撞墙,非要在自己脑袋上开个窗透气不可。」 这下谁都知道沉霖渊在生气,那不是火山喷发的怒,而是一种被绝望压迫的怒,压抑、内收,却一触即爆。他话变多了,语气也更尖了。 「……那怎么办?」刘璟芜低声问。 沉霖渊打开桌上的医疗箱,从里面里拿出几根镇静注射剂,握的指节泛白。 「一个人?」宋楚晚蹙眉。 「还是你们来?」沉霖渊冷笑 「你知道你现在这样很危险吧?他不认得你,他的身体、反应、神经系统……」医生话说到一半,噎了下去。 「他认得我。」沉霖渊打断他。 他语气不大,却镇住所有人。 「不是用脑子认得,是用痛。」严翼提醒他 沉霖渊站起身,拿着几支镇定剂转身上楼,背影笔直,只留下一句 没人敢再说话,直到楼梯尽头关上门的声音传来,宋楚晚才缓慢地坐回沙发,他点起菸,手中玩弄着打火机。 段烬走的那一刻,把沉霖渊也推入深渊。他们曾拼命把哥哥拉住,他们都想撑到段烬回来拯救他几乎崩溃的哥哥,谁知道最先崩溃的是段烬,如今,他们只能眼睁睁看着,沉霖渊再次陷入深渊,而这次,他们可能再也拉不回来了。 楼上的房门紧闭,房内灯光昏暗,只留一盏壁灯开着,将墙角映得阴影斑驳。 沉霖渊把注射剂放在床头,脱下作战服,只穿着黑色贴身衣,慢慢走向蜷缩在角落的那道身影。 段烬的脸色苍白,唇色几乎褪光,额角的青筋浮出皮肤,眼神混浊又惊恐。像是在深水里窒息太久,已经忘记如何呼吸的人。 他双手还戴着束带,一边的手背被撞破了皮,血混着药液渗进衣袖。 沉霖渊蹲下身,声音温柔得只属于他们两个。他没碰他,只是把手轻轻摊开。 段烬瑟缩了一下,像是认不得那声音,也像是在本能中排斥一切接近。 他喉咙发出一声嘶吼,像野兽,下一秒狠狠朝自己脑袋撞去。 「段烬!」沉霖渊一把扑上前,把人牢牢抱住。 「走开啊啊啊啊——!」段烬嘶吼挣扎,眼泪和唾液糊了满脸,声音像是哭也像是在尖叫。 他手脚乱踢,沉霖渊没有松手,只是更紧地把他压进怀里。 「乖,不怕,没人会伤害……」 话还没说完,段烬张嘴。毫无预警的咬住沉霖渊的肩膀。牙齿深深陷入皮肉,像是在撕咬猎物的野兽。 段烬用了十足的力,沉霖渊闻到了血腥味,但他没有喊疼,更没有推开段烬,只是一次又一次的顺着他的背,像在安抚炸毛的小猫 「段儿……乖,不痛了,没有坏人了」他的声音压得极低,颤抖地落在段烬耳侧。 段烬听到了关键字,他慢慢的松口,口中血腥味四溢,他紧紧抓住沉霖渊的衣襟,嘴唇动了动,断断续续吐出一句话: 「哥……这里没有顏色……」 那声音轻得像梦话,却把沉霖渊整个人冻住。 沉霖渊低头,眼神里的风暴终于停了。他抬手,小心将段烬的脸埋进自己怀里,低声道: 「哥抱着你……别怕。」 他拿起一支镇静剂,毫不迟疑地将针尖刺入段烬的肩后肌肉,推进药液。 段烬在怀里颤了一下,终于慢慢安静下来。整个人像是被抽走力气,只剩一具疲惫的躯壳,靠在沉霖渊怀里,沉沉睡去。 沉霖渊一动不动,就这么抱着他坐在地板上,窗外月光淡淡地照进来,把兄弟俩的影子拉得漫长而沉默。 沉霖渊低头看着怀中那张憔悴苍白的脸,伸手拨开他略长的瀏海,柔软的唇颤抖的落在乾涩的唇上。 他失控、他疯了、他忘了全世界。 无边 段烬觉得自己在深海里,无声无息的下沉,那不是普通的水域,而是一片无底的深海。没有光,没有方向,没有能浮起的力气。四周是无边无际的黑暗,沉默又黏稠,如同长年堆积的焦虑与药物残渣,在体内反覆挤压发酵,将意识拖向崩裂的边缘。他无法感知真正的危险从哪里来,只能被动承受,对每一寸声音、每一丝碰触都下意识视为攻击。太静了,静得可怕,也太吵了,吵得像炸裂的耳鸣。每一声脚步都像水面上的爆破,每一次呼吸都是砸在神经上的重锤。 他被迫收缩自己,将情绪紧紧包裹,像溺水者攥住最后一口氧气,紧绷、颤抖、随时崩溃。他想说话,但刚张口,嘴就被海水灌满。 他无法传递任何讯号,沉在水里的他,连吐出的气泡都无声破裂。情绪都像卡在喉头的血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只是本能地防御、排拒,把每一个靠近自己的人都看成另一次实验、一次威胁、一次痛楚的延续。 他太过紧绷了,也因为如此,他变向封闭了自己,想表达的情绪和话语都无法向外界传达。 断裂的、嘶哑的、像是地狱缝隙中鑽出的恶灵,在他耳边重叠低语。祂们没有脸,只有残破的声线与湿冷的指尖,在他四肢之间拍打、抚摸、拉扯,像在检视一件还未完全腐败的战利品。 他不想被拖进去,不想成为祂们的一员,不想再失去什么。但越是抵抗,那些东西越欢愉。祂们笑着,尖叫着,将他往更深的黑暗里拉。 某个瞬间,他的意识断裂了。他像兽一样扑咬上去,狠狠地,在模糊中咬住其中一隻恶灵的肩。 他一度怀疑自己又幻觉了,直到血腥味渗进舌根,像一道真实的裂痕,把他从梦魘撕开。 喘息声在他耳边震动,热气湿润、颤抖,夹带着痛意。他本能地退开,却没松口。血渗进牙缝的味道太真实了,不像幻觉。 就在他还未从兽性中醒来时,那恶灵开口了—— 哥哥?这东西是他哥哥吗?他不记得了,他什么都不记得。他记得自己在水里,记得那些尖锐的针头、割开的肉、和耳边永远喊不出名字的痛。但「哥哥」这个词,就像破碎的光线,在深海最底层划过,让他眼睛刺痛。 「哥……这里没有顏色……」 他没想过自己会说出那句话。那句话像是从喉咙最深处,自己渗出来的。像是藏在某个角落的、太久没说出口的话,像是记忆深海里,被折磨得变形的渴望。 他不记得这人是谁。他的脑子像被搅烂过,记忆零碎成碎片,浮沉在一片浊黑的海里。但那声音,像一根钉子,从耳膜直接钉进胸口,刺得他心里一紧。那人没有推开他,也没有痛骂他,只是静静让他咬着、流血,然后用那样疲倦又温柔的声音喊他。 「哥抱着你……别怕。」 无力感如潮水般涌来,段烬整个人摊在他身上,闭上眼,沉入那名为梦的深水里。 梦里,他回到了小时候,那时候的段烬还小不太明白死亡是什么。 那天晚上,他坐在餐桌旁,还没喝完的香蕉牛奶散发出淡淡的甜味,跟空气里的铁锈味混在一起。妈妈的碗还没收走,汤面上浮着一片萎缩的葱花。电视声还开着,是卡通频道,正在播一集他看过很多次的动画,小动物们在森林里迷路,大声呼唤着彼此。 段烬听到妈妈的尖叫声,是从厨房传来的。他晃了晃腿,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只是那声音比卡通还要刺耳。他不喜欢。于是他把音量调大了点。 他没有进厨房,因为爸爸走出来了,手上还握着什么。他走得很快,嘴里一直念着些听不懂的话。像是在骂人,但又不像。爸爸的脸看起来不是爸爸的脸,好像换了一张面皮,眼睛是空的,没有看人,只是在看空气。 段烬继续晃着脚。他想,如果他不说话,什么都不会发生。他不想被骂,也不想哭。哭会让大人更生气。 后来,爸爸就不动了。他的脖子掛在吊扇上,脚悬空,身体摇摇晃晃,像是在模仿某种奇怪的舞蹈。妈妈倒在地上,头发散乱,一隻眼睛睁着,一隻闭着,像是玩洋娃娃没装好的眼珠。 牛奶打翻了,流过地板,和妈妈流出来的血混在一起,变成粉红色。段烬盯着那一滩液体发呆,觉得好像糖果溶化时的顏色。 邻居的尖叫声从墙壁那边传来,紧接着是警车的鸣笛。他耳朵很灵,能分辨出来是哪一条巷口传来的。 可是在那所有吵杂、失序的声音里,段烬只记得血落地的声音。滴答、滴答——像时鐘,像节拍器。安静、整齐,比人声还让他安心。 他被送到育幼院时,只带着一隻粉红色的兔子娃娃,那是妈妈买给他的生日礼物,耳朵的一边已经破了,妈妈用线缝过几针,但缝得歪歪的。 他歪着头,没有回答。他忘记了。他记得兔子两岁,但自己几岁不重要,因为他不是玩具,也没人会在意他几岁。 育幼院的床有点硬,被子有一股没晒乾的潮湿味。其他小孩三五成群,有的玩,有的哭,有的吵架。段烬不参与。他不哭,也不抢东西。他只是坐在角落,用一种奇异的安静方式注视着别人。他观察每一个人的动作,谁比较兇,谁会抢玩具,谁在说谎。他看得出来,但从不说破。 别人说他奇怪。他不在意。他知道自己跟他们不一样。他脑袋里有很多画面,有些是从梦里来的,有些是从妈妈变成娃娃那天开始,就再也没离开过。 有一天,他在走廊的转角看到一个蹲着的小孩。那孩子穿得比别人整齐,怀里紧抱着一隻黄色小狗的娃娃,头埋在臂弯里,肩膀颤抖。 段烬蹲下来,好奇地看着他。他的眼神不冷,只是太透明,像没有装感情的玻璃珠子,乾净却空洞。 「你为什么哭?」他问。 那孩子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像刚哭了好几个小时。脸很白,睫毛很长,明明比段烬高一些,却缩得像一隻没人要的猫。 段烬想了一下,从衣服里掏出一颗小糖果,那是他从院长办公室的糖果罐拿出来的。他看那孩子难过,就想哄他开心。 「我有糖果喔,你要不要吃?」他笑着说,把糖果放在对方面前 「这是我特地拿的,很甜。吃一颗,你就不能再哭。糖不喜欢眼泪,真的。」 那孩子呆呆地看着他,声音沙哑地问 段烬没有马上回答,他细心地剥开糖果纸,水蜜桃甜腻的味道在两人间散开。然后他笑 「我还有很多。」他把糖果递到拿人嘴边 「我们可以一人一半。」 那天之后,那孩子就不太哭了。 他的名字叫沉霖渊,比段烬大两岁,段烬总喜欢叫他「哥哥」,声音轻轻的,像撒娇。他会在沉霖渊午睡时偷偷塞糖果到他枕头下,也会在夜里守着他不做恶梦。别人不敢靠近段烬,但沉霖渊可以。即使段烬安静得像影子,甚至偶尔会做出让人心惊的举动,沉霖渊也从未远离他。 有一次沉霖渊问他为什么不怕黑,段烬会认真地说: 「因为我眼睛闭起来,里面本来就是黑的啊。没差啊。」 他说得理所当然,一点都不装,也不试图引人心疼。像小动物生来就适应了荒野,不觉得孤独、不觉得可怜,只是照着自己的方式活下去。 「但是我闭眼,我还是能看到一些顏色……」沉霖渊小声的说,然后他拿起段烬的那隻兔娃娃 「你一直看着牠,看到你的眼睛痛。」段烬看着他的兔子好一会,正当他要开口问时,沉霖渊突然伸手遮住他的眼睛,他问 「有没有看到一隻绿色的兔子?」 那是一个很模糊的轮廓,带着淡淡的绿色,段烬之后才知道,那东西叫视觉暂留,说到底他闭眼后的事皆终究是黑色的,但那是长大后的事了,对于在育幼院的他,有一个哥哥和顏色相反的世界,那样就够了。 段烬对所有人都像难以捉摸的幽灵,但唯独对沉霖渊,他学会了扮演。他笑得像天真的小孩,会装可怜、装开心、装什么都不懂,只为了让沉霖渊留在身边。他的「天真」,并非无知,而是他选择只给在意的人看见——他愿意纯粹,是因为那人值得他那么做。 多年以后,段烬从深不见底的黑暗中回望那段过去时,他记得的不是父母的死,也不是童年的孤单,而是那天水蜜桃糖的一半有多甜。?那种甜,不会黏牙,也不会融化。它只是静静地留在舌头底下,像某种不肯消散的、唯一的温柔。 讯息 夜幕低垂,黑暗如潮水般吞噬了整座药厂。昔日的建筑如今成了一片支离破碎的废墟,火焰和爆炸的痕跡在冷风中依稀可见。碎裂的钢筋像残忍的铁刺,扭曲地伸向天空,残破的玻璃散落一地,在月光下闪着冰冷的光芒。 裴铭彦站在断垣残壁中,身着黑色西装,扎得整齐的领带映衬着他冰冷的轮廓。皮鞋没入灰烬与碎屑中。他穿着剪裁严密的黑色长大衣,衣襬在风里猎猎作响,与这片死寂的实验楼群格格不入。 他看着被破坏的厂区,黑暗中他的眼神异常明亮,彷彿能穿透这片破败,看见那一段早已刻进骨髓的过去。 宋楚晚从废墟的边缘走来,他默默扫视周遭残骸,平静回报 「核心资料和药品库大部分被转移走,损失控制在最低限度内。」 「沉霖渊怎么样了?」裴铭彦没有回头,只是淡淡问,宋楚晚看了裴铭彦的背影好一会,然后说 「快跟段烬一样疯了。」 裴铭彦闻言,嘴角微不可察地翘起一点,像是听见某种预期中的喜讯。 「很好。」他说,声音低得几乎和夜色融为一体 「他会过来的。」宋楚晚平静地说,语气无波,但眼底闪过些微迟疑。 「他不只是会来,他别无选择。」裴铭彦缓缓转身,终于正对宋楚晚,眼神在月色下宛若冷钢,却在说到「他」时,闪过一丝近乎柔软的情绪 「段烬的身体没有药物是维持不下去的,沉霖渊一定知道这点。」 他向前踏了一步,碎裂的玻璃被鞋跟压得清脆作响。他没有在意脚下,眼中全是早已计算好的佈局。 「这孩子……」裴铭彦语调缓慢,像是在对谁自语 「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存活。他是我递给霖渊的一把钥匙。打开门,然后走进来。」 他说这话时,声音近乎温柔,却让宋楚晚微微皱眉。 「……你真的确定这是你想要的方式?」宋楚晚问,声音低沉 「你应该知道,他不是那么容易被囚禁的人。」 「我知道。」裴铭彦轻声道,声音竟有一丝疲惫 「那年他救我,我的世界还是废墟,和这里没什么两样。我一直以为自己能忘记那双手的温度,结果我花了十年……十年了,还是想让他只属于我。」 他伸手摘下一块焦黑的金属板,上面依稀还残留着药厂的标志。他盯着它,像盯着什么早已死亡却执意不愿放手的记忆。 「你想用段烬当锁,却不怕他真的死在这场游戏里?」 「我不在乎。」裴铭彦眼中浮现残酷而平静的色泽 「他活着是为了吸引霖渊,死了也是提醒他,外面的世界比我更残忍。」 沉默落下,像一层沉重的灰覆盖在废墟上。 风捲起地上的灰烬,玻璃片发出闷响。裴铭彦抬眼看向远方被炸毁的主实验栋,语气缓慢而冷静。 「我甚至希望霖渊来得晚一点,好让段烬失控……这样他才会知道,只有我能给他药,也只有我能让他的人活下去。」 宋楚晚没有回话。他知道在裴彦铭眼里,所有人都只是佈局的一部分。 「把讯息送出去吧。」裴铭彦说,回身继续踱步,彷彿这片焦土仍是他的疆域 「告诉他,段烬的药还剩七十二小时的效期。如果他不想看着弟弟在自己怀里崩溃,就来找我。」 「还有呢?」宋楚晚低声问。 「……还有我。」裴铭彦低声说,眼神里闪过不属于战略家的疯狂 「终有一天,他会明白,这世界上,只有我一直等着他。」 他说完这句,背对夜色,站在废墟中央。风从他身边掠过,捲起他长大衣的下摆,像一隻终于张开的鸦翼,笼罩着破败、灰烬与过去。 这场漫长的、错置的爱恋,从一场儿时的救赎开始,终于在死灰之地再度燃烧。 「哥,你不能去,绝对不能去……」刘璟芜的声音打破安静的病房 天花板上摇晃的灯光照出情报员苍白的脸,他嘴角抿得发白,像是说了谎的小孩,没想到会这么快被大人发现。 沉霖渊站在病床边,穿着一身乾净的黑,整齐到近乎苛刻,彷彿连一丝皱摺都能映出他压抑到极致的情绪。他没有坐下,只是低头看着情报员,那眼神里没有怒意,却比任何质询都要令人心寒。 「只有这样吗?」沉霖渊没理会刘璟芜,只是淡淡的问,他声音不大,却像落在骨缝里的冰。 情报员下意识吞了口口水,眼神飘向旁边的心电图机,彷彿希望那一排规律跳动的波形能替他说话。 「是的……」他声音颤抖,眼神躲避 「他们……他们只留下这些话。我确定,没有其他的了。」 沉霖渊没动,只是静静地看了他一会,目光像要将他拆开,逐字逐句地检查谎言的缝隙。那一瞬间,情报员差点以为沉霖渊会拔出点滴针把他扎死。 「我知道了。」他终于开口,语气依旧冰冷,然后转身离开,几个人跟着沉霖渊陆续出去 「你好好休息吧。」宋楚晚离开前这么对他说,病房的门缓缓合上,隔绝了外头的风声,也隔绝了情报员那句压在喉头却不敢说出的话 「当时楚哥就在那……」 病房门外的走廊灯光惨白,地板乾净得几近无菌,沉霖渊的脚步声落在上面,像刀尖划过玻璃般清晰而决绝。 刘璟芜追了上去,手猛地抓住他的手臂 沉霖渊停住脚步,头也不回,只道 「你不能去!」刘璟芜压低声音,像是怕惊动什么正在逼近的东西 「这怎么看都是个局。他把你想得太清楚了,连段烬都变成了他的工具。」 沉霖渊的肩膀微动了一下,那是他压抑怒火的表现。他回过头来,目光落在刘璟芜脸上,像是穿透他所有试图掩藏的恐惧。 「我知道这是局,」他说,语气冷静得可怕 「还你要看着傻球崩溃?」 刘璟芜被问住了,他不知该如何回答,两边都是他放不了手的人。像极了那个先救谁的世纪问题,谁都想两边救,却没有那个能力。 沉霖渊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疲惫 「我都把他救回来了,就不可能看着他去死。」 他拉开刘璟芜的手,往停车场走去。宋楚晚安静地站在那里,像是早就等着。 「你要带他去?你他妈的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宋楚晚的脸上没有一丝波动,只是道 「我们会先回去看段烬。」答非所问 「你他妈的就这样看着他跳进火里?你不是也……」刘璟芜一口气咽了下去,那句「你不是也把他当命」终究没说出口。 「傻球需要药」宋楚晚淡淡道 刘璟芜站在风中,一动不动。他的眼神在两人之间来回,像是在确认某种根本无法相信的现实。 「……你们疯了。」他终于低声说,退后一步 车门关上,车子疾驰而去,尾灯如烧熔的火痕,远远划破夜色。刘璟芜站在空旷的入口,心跳得像是在战场上。 他猛地转身往医区跑去。这一次,他不能再晚一步了。 段烬蜷缩在床的最角落,整个人几乎陷进黑暗里,只剩下一张苍白脸孔,在微弱灯光下浮出模糊的轮廓。他的额发湿透,身体蜷成紧缩的姿势,指尖深深掐入掌心,像是藉由这些自残才能撑住意识。 沉霖渊静静坐在床边,手中握着温湿的毛巾,一遍又一遍替弟弟擦去额上的冷汗。没有说话,也没有任何指令。他只是坐着,看着他最爱的人不断地颤抖,他却无能为力。 段烬睁开眼,眼白佈满血丝,瞳孔却是一片涣散。他低低喃喃了句什么,声音含糊不清。 沉霖渊俯身,靠近他的唇边。 「哥……」那声音细碎而沙哑,像破布撕开一线裂缝 「我是不是……坏掉了?」 沉霖渊没回答。他只是将那条擦汗的毛巾放在床边,然后坐直,低声说: 「还没坏透。你还记得我是谁。」 段烬苦笑,眼角沁出一滴水,说不上是汗还是泪。 「我好像……看见那地方了……那个……白墙、铁门……他们又在叫我回去……」 他指的是药厂深处,那些曾用来囚禁他的试验病房。哪怕逃出来,幻觉也不会放过他。 沉霖渊握住他的手,将那些抓伤自己掌心的指尖轻轻撑开 「看着我,不要听他们的声音。」 「……好痛……」段烬颤抖着,像快被撕裂的弦 「我不想活了,哥……我寧可……寧可就这样……」 「你不能死。」沉霖渊打断他,声音有些颤抖 「我好不容易把你带回来了。」 段烬微微抽动,眼神飘忽 「可是我撑不住了……真的撑不住了……我觉得自己不是人了……是他们做出来的什么东西……你别再救我了……」 「不是他们,是我。」沉霖渊低声说,语气却比任何一次任务都坚决。 「你撑不住,代表药物快过期了。我要去拿新的。」 段烬睁大了眼,像是终于听清这句话。他抓住沉霖渊的手臂,声音几乎破音 「不要去!那是局,你一走,我就不会回来了。我知道他想要什么,我知道他不会让你全身而退……哥,求你,别去……」 沉霖渊垂眼看着他,那双曾为弟弟擦血的手指此刻紧握成拳。 「那我要怎么做?」他问 「眼睁睁看着你在我怀里失控?像十五年前我没能救下你一样?」 段烬微微一愣。他还想说什么,却忽然间整个人一颤,一股呕吐感从胃底翻上来,他撑着床沿乾呕,身体像是被某种残忍力量硬生生搅碎,连喊都喊不出来。 沉霖渊立刻扶住他,把他整个人搂进怀里。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惊动这屋里潜伏的梦魘。 「我不会让你崩溃的。」 床边的监测器亮起红光——药效已进入衰竭倒数。剩下的时间,不足三天。 沉霖渊的指尖紧了紧,眼中浮现前所未有的杀意。 他知道裴铭彦在等,也知道那人会选在这时送出讯息。 他在等自己跪下,求他一剂药。 沉霖渊低头,一次又一次轻啄着段烬的唇,轻声道 「等我,我会把药带回来。然后,毁了他这座地狱。」 囚光 夜幕低垂,红灯区在霓虹闪烁中如同一头甦醒的兽,呼吸紊乱、情慾横流。街尾那间名为「魁」的夜店依旧人潮汹涌,排队的人群绕过街角,仿佛愿意为那扇入口等上一夜 「魁」的招牌以怪诞闻名,三楼外墙探出一隻巨大的金属手臂,手指关节僵硬地弯曲,五根指头上绑着粗绳,另一端则牵引着楼下广场的巨型魁儡。那魁儡身高三米,是常见的木头造型,四肢被拉扯得变形,像是活生生地被人操纵着做出不符合人体工学的扭曲姿态,随着音乐机械地摇晃,仿佛下一秒就会崩断骨骼。 今晚是「面具之夜」。所有戴上面具的宾客,都能享有第一轮免费酒精的优惠。这座城市的玩家们总是不缺假面。 沉霖渊与宋楚晚并肩站在队伍的中段。两人都戴着面具——沉霖渊选了一张雪白的面具,只覆住上半张脸,烫金色的纹路繁华交错,衬得他紧抿的唇更加冷漠。宋楚晚则是一隻白猫的面具,猫咪的唇角勾起,露出神秘又有些邪佞的笑容,一条鲜红的疤痕直直划过面具的右眼,在纯白的面具上显得触目惊心 「魁是裴铭彦的据点之一,不管如何,小心为上。」宋楚晚侧身对沉霖渊低语 沉霖渊没有回应,只微微頷首。他的视线缓慢扫过排队人潮,每一个戴着面具的脸孔都像是潜伏的变数,皮革、金属、塑胶、羽毛,形状扭曲、夸张、古怪,仿佛整条街的灵魂都被拋进一场无人问罪的狂欢。 「他会现身吗?」沉霖渊语气低冷,不带情绪波动,像是在确认天气预报。 「如果照常理来说,应该不会。」宋楚晚语调轻松,眼神却没离开夜店大门 「但更大的可能,或许是会。」 两人沉默片刻,前方队伍缓慢移动,店门口的安检员穿着高领制服,背后是全息投影构成的扫描墙,面具下的人一个个被辨识、放行。酒精味、汗味与电子烟的气息夹杂在夜色中,像腐烂的香水。 扫描墙扫过两人,安检员扫了一眼资料后,低声对他们说 「请在这稍等。」他们被带出队伍,沉霖渊抬眼看向那悬在空中的魁儡,心中若有所思 「两位,这边请。」没多久一名穿着深灰西装、带着狐狸面具的男子走了出来,他笑着,眼神却沉静如井底寒水,形成一种面部的上下分裂,看上去诡异无比。他不是裴铭彦,但属于那条狗链的其中一节,裴铭彦的第二张脸,一向负责代行灰色命令。 他们走进店里,却不是走入大厅,昏暗的楼梯间,隔着一道墙传来的鼓声彷彿从人体内部敲出,像是什么活物正在甦醒。楼梯窄仄而潮湿,墙面涂着亮光漆,映出一道道模糊变形的倒影,彷彿有人在背后紧贴着他们的脚步,却始终不曾现身。 宋楚晚走在前头,手指若有若无地掠过扶手,像是在测量墙面与墙面间是否藏有机关。他的身影修长,步伐稳定,却始终保持一种不动声色的警惕,沉霖渊则一语不发,眉眼隐藏在半张雪白的面具下,只馀烫金的纹路随光微闪。他身形笔挺,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像一把已经上膛却不急着扣下扳机的枪,杀人的衝动却被他全压在眼里。 楼梯尽头,一扇没有标示的铁门自动开啟,门后并非夜店的喧嚣主场,而是一条铺着红绒地毯的长廊,墙面是压抑的深紫,镶着铜色壁灯,灯火昏黄,将空间拉长成一种近乎神智模糊的幻境。 红地毯无声地吞噬了他们的脚步声。 「我们不是第一批进来的人。」宋楚晚低声道,他的语气不带起伏,像是描述一件再明显不过的事 「闻到了吗?空气里有烟味、香水和旧血的味道。」 沉霖渊淡淡扫了他一眼,未置可否。 廊道尽头是另一道门,门上雕着繁复的藤蔓与貌似堕落天使图样。 狐狸面具男伸手握住门把,手套下的指尖轻轻一扣,门开了。 里头是一间低矮宽敞的休息室,地板铺着黑白相间的棋盘格地砖,墙角摆着三面长镜,灯光昏黄中带着冷意。几名穿着华丽、戴着金属兽面具的人懒懒地躺在沙发与靠枕间,像是无力行走的戏偶。某个戴鸦嘴面具的人侧脸转来,似笑非笑地朝他们举杯,手里的酒液是鲜红色的。 这不是一间普通的「等候室」,而是裴铭彦特意设下的前哨——半公开的、半诱惑的、半陷阱的。 「我们收到消息,今晚会有贵客蒞临,所以特地为你们保留了这个地方。」狐狸面具男勾起唇角,貌似在笑,弯腰做了个请的手势 「裴先生目前尚在上层,若不介意,我可以先带两位做些简单的导览。」 「导览?」宋楚晚语气淡淡,眼底却闪过一丝戒备。 「魁不是普通夜店,它是舞台、试炼场、温床,也是一把剥皮刀。」男人依旧温文 「裴先生一向欣赏有深度的访客,尤其像沉先生这样……经得起凝视的对象。」 话音刚落,休息室里的几位宾客忽然轻笑起来,彷彿刚刚那句话是一则只有他们听得懂的隐语。 沉霖渊未发一言,只将手从口袋中抽出,慢条斯理地摘下手套,露出骨节分明的右手。他看向那人的眼神冰冷,语气却极其平静 「他若想看我,可以现在就下来。」 那人脸上的笑容凝滞了一瞬,旋即恢復 「他确实打算亲自见你,只不过——他喜欢让人先沉进这地方的节奏,再做决定。」 「我们不来这里是为了玩游戏。」宋楚晚插话,眼里的不耐烦溢出面具 男人后退半步,双手举起,语气温和 「当然,那不如这样,我带两位直接走内部通道,一条供内部高级玩家使用的楼层。今晚是面具之夜,地下有几场特殊活动,裴先生就在其中一处观察。」 他转身,步伐平稳地走向另一扇门,那门没有门把,必须刷掌纹开啟。 「两位请进,裴先生不喜欢等待。」 男人欠身。却没有要进去的意思,走进那扇门,就意味着他们主动踏进了裴铭彦的领地。但对沉霖渊来说,这从来就不是一次潜入,而是一场接近猎物的慢性进攻。 他跨步而入,像一头独自走进兽穴的猎犬,沉静、精准,并准备好在任何一刻撕裂脉搏。 那扇门在他们身后缓缓闔上,将外头喧嚣的音乐隔绝,只馀下内里某种低鸣机械声,如同兽腹内部持续运作的心室,节奏缓慢、却从不停止。 门后的空间并非预想中的办公室或实验室,而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空气黏稠而沉重,带着一股令人不安的静默。沉霖渊的手紧紧握着宋楚晚的手臂,掌心的血跡在黑暗中迅速凝固,冰冷而刺痛。 「小心,这里不对劲。」宋楚晚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与周围的寂静融为一体。他的白猫面具在绝对的黑暗中,彷彿只剩下两个空洞的眼窝。 沉霖渊没有回应,他的感官被无限放大。他能闻到空气中那股淡淡的、甜腻的气味,像某种花香,又像某种麻醉剂。他知道,这是裴铭彦的手段。 突然,脚下的地面猛地一沉,两人还来不及反应,一道强烈的白光从四面八方爆射而出,刺得人眼睛生疼。沉霖渊下意识地闭上眼,当他再次睁开时,周围的景象已经天翻地覆。 他和宋楚晚被困在两个独立的透明玻璃舱内,舱壁光滑而坚硬,完全隔绝了声音。白光从舱顶倾泻而下,将一切照得毫无遮掩。宋楚晚在对面的舱内,正焦急地拍打着玻璃,嘴唇无声地开合着,似乎在喊着什么。沉霖渊试图回应,却发现自己的声音被完全吞噬,只有玻璃舱内机械运转的微弱嗡鸣。 一道人影缓缓从黑暗中走出,他的步伐优雅而从容,每一步都像踩在沉霖渊的心脏上。那人没有戴面具,露出裴铭彦那张英俊而温柔的脸庞,他的眼神在白光下显得异常明亮,带着一种近乎病态的狂热。 裴铭彦走到沉霖渊的玻璃舱前,他抬手,轻轻地抚摸着冰冷的玻璃,眼神中充满了佔有欲。 「霖霖,你终于来了。」他的声音透过舱内的扩音器传来,温柔而清晰,却让沉霖渊感到一阵恶寒。 沉霖渊冷冷地看着他,眼神中充满了警告。他试图挣脱束缚,却发现双腿不听使唤,只能无力的坐在地上,粗重的换着气。 裴铭彦笑了,他转身走向宋楚晚的玻璃舱,宋楚晚的脸色苍白,焦急地看着沉霖渊,似乎在提醒他什么。 「别担心,我不会伤害他。」裴铭彦说,他的声音透过扩音器传入沉霖渊的耳中,带着一丝玩味 「他会是你的见证者,见证你成为我的人。」 他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巧的注射器,里面装着透明的液体。 「不准动他。」沉霖渊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颤抖。 裴铭彦没有回答,他只是轻轻地将注射器刺入宋楚晚的脖颈,然后缓缓推动活塞。宋楚晚的身体猛地一颤,眼神中的焦急逐渐被迷茫取代,最终,他的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昏迷在玻璃舱内。 沉霖渊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他愤怒地瞪着裴铭彦,试图衝破玻璃舱,却无济于事。 裴铭彦转身,走进沉霖渊的玻璃舱,他看着沉霖渊,眼神中充满了怜悯和爱意。 「别担心,霖霖,我给他的只是一般的麻醉药,醒来后我会给他段烬的解药。」 他拿起另一个注射器,里面装着淡蓝色的液体。沉霖渊的瞳孔猛地收缩,他挣扎的靠向墙,试图逃离裴铭彦朝他伸来的手。 「这才是给你的礼物,也是……让你彻底属于我的药。」裴铭彦的声音温柔而蛊惑,他轻轻地将注射器刺入沉霖渊的脖颈。 冰冷的液体缓缓注入,沉霖渊的身体猛地一颤,一股强烈的眩晕感袭来。他的视线开始模糊,周围的一切都变得扭曲。他看到裴铭彦的脸在眼前放大,那双充满狂热的眼睛,彷彿要将他彻底吞噬。 「别恨我,霖霖,我只是想让你永远留在我身边。」裴铭彦的声音在耳边回盪,像一首催眠曲。 沉霖渊的意识开始涣散,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变得越来越沉重,彷彿坠入一片无底的深渊。他想挣扎,却发现身体已经完全不受控制。最后,他只看到裴铭彦的脸上露出了胜利的笑容,然后,一切都归于黑暗。 裴铭彦抱着昏倒的沉霖渊,他的面具滑落,露出那张苍白而冷峻的脸庞。他昏迷不醒,被囚禁在透明的牢笼中,真正成为了被囚禁的光。 冬阳 今年的冬天异常寒冷,大雪从天而降,没日没夜地下着,将整座城市掩埋在一片肃杀的白中。街上的声音彷彿也被封冻了,只剩下风在建筑缝隙间呼啸,如野兽磨牙。 少年缩在一座废弃的铁皮屋里,屋顶锈蚀,墙角结霜,缝隙里灌进来的寒风像刀子一样,一寸一寸削着他的体温。他的双脚冻得发紫,脚踝上还留着逃跑时被玻璃割伤的血痕;指节乾裂,渗出细小的血丝,手掌蜷着却无法合紧。嘴唇上结着血痂,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身上唯一的外套是从垃圾堆里捡来的破风衣,里头的棉絮早已散得乾乾净净。 他蜷缩在机械管线后头,那些废弃管线还残留着一点曾经流动过热能的错觉。他靠在那里不动,呼出的气迅速凝成雾,沾上冰冷的金属墙壁就化成水珠,缓慢滴落。 他是偷跑出来的。父亲早就还不上债,却还坚持赌牌,几个月前便有人开始找上门。他记得有一次,那群人带着棍棒闯进屋子,当着他的面把父亲压在地上打断了三根肋骨。隔天父亲拉着他的手,让他去替自己跟人低头,他跪了半夜,只换来一句「再赌一次就回来还」。 他不想再待下去了。讨债的人又出现时,他从后门逃了出来,连鞋子都是从邻居晒衣架上偷来的。那天晚上,城市下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他还未成年,没考驾照,只能徒步走,路灯都被风雪吹得东倒西歪。他不知道自己该往哪走,只知道不能回去。他走了很远的路,最后在废墟间找到这间没人管的铁皮屋,一头栽进去。 他记得自己发烧了,全身止不住地颤抖。喉咙肿得说不出话,胃里翻搅着旧日吃下的腐食,他吐过血、也拉过水,身体早已乾瘪,骨架撑不住皮肤。他像隻被遗弃的小兽,逐渐失去求生本能,只剩下混浊的意识一点点被冻死。 那段时间,他梦过母亲的脸——或者说,他以为那是母亲的脸。朦胧、柔软,总是湿润地看着他。他说不准那到底是梦,还是记忆的幻觉。太小的时候她就走了,甚至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见过她,还是只是替失温的自己拼凑出了一副能让他安心去死的画面。 但他唯一能确定的是,那时的他真的快死了。 而且他心甘情愿地接受。 那天清晨雪下得不重,太阳从云层透出淡淡的光。不暖,却已足够明亮,风一阵阵捲过破败的街角,像是在寻找还没死透的生命。远处有人走近,皮靴踩在积雪上发出乾脆的声音,由远及近,像是某种命运一步步逼近。他迷迷糊糊地听见铁门被推开的声音,吱呀一声,雪光洒进来,在那一刻让他以为死神终于来了。 是另一个少年,站在门口,身影被光勾勒得锐利。对方身上穿着厚重风衣,手里提着什么东西,看上去年纪比他大不了多少。那少年没有多说一句话,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后走近、蹲下,将保温瓶放在他身边,随后打开外套,将一条乾净的围巾绕到他冻僵的脖子上。 「喝这个,还有一口气就别让自己冻死。」对方的声音低沉,听不出来有多少情绪,只是说完后起身,转身欲走。 他本来没力气回话,却在那一刻发出一声嘶哑的声音 那少年回头看他一眼,淡淡的回 那一刻,裴铭彦第一次感觉到,有人不是来夺走什么,而是留下了什么。 那是他命里第一个,真正属于他的选择。 他抱着那杯热水,手指颤抖,一点点把它喝下去。从喉咙到胃里,一股陌生的温热渐渐撑开他乾枯的内脏。他看着那条围巾,一点一点陷入对那张脸的执念。他记住了那双眼,那种不带怜悯、也不屑施捨的眼神。 那不是施恩,而是一种平视——从此,他再也忘不了。 有时,那少年会定时为他送来物资,一个保温瓶、一个装着麵包或饼乾的纸袋。他不肯透露他的名字,裴铭彦也没有一直追问,少年有时会陪他坐在雪地里,两人没什么可聊的,就只是静静坐着,维持着一种奇异的平衡。 有时,那少年走得很快。那种「快」不是脚步急促,而是一种全身都散发出的、无声的焦虑。他会将物资放下,不发一语,然后转身就走,背影都带着风一样的冷硬。裴铭彦曾试图起身,想看清他的去向,但虚弱的身体让他只能无力地靠在铁皮墙上,眼睁睁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风雪之中。 他看不见少年脸上的表情,但能从他紧握的拳头和绷紧的肩线中,读出一种与自己相似的孤独和警惕。有一次,少年来得特别晚,手上带着新旧交错的伤口,围巾遮掩的脖颈处似乎也藏着什么。他放下东西时,身体微微一晃,像是在极力克制着什么。裴铭彦知道,这不是施捨,更不是恩惠,因为施恩的人总是居高临下,带着怜悯,而这个少年,他也在战斗。 他在跟什么战斗?是飢饿、是寒冷,还是更无形却更致命的东西?少年时常急促的离去,让裴铭彦意识到,这个男孩并不是无所事事,他有自己的归属,有自己的战场。他给予的这点温暖,或许只是他战场空隙中的一点点馀裕。而对裴铭彦来说,这点馀裕却是撑住他生命、让他从濒死的深渊中爬出来的唯一绳索。 他开始观察少年,从他的步伐、他的气息,到他离开时在雪地里留下的,那一道坚定而匆忙的脚印。那脚印不是往某个温暖的家,而是往一个未知的、充满危险的方向。这让裴铭彦的执念变得更加深刻。他记住了那双眼,那种不带怜悯、也不屑施捨的眼神,因为那眼神里,有着和他一样的绝望,却也燃烧着他不曾拥有的光。 少年陪了他一整个冬天,到了春天,他不在出现,裴铭彦经过一整个冬天的休养身体也好了起来,他开始出外寻找工作。但普通公司根本不会收他这种连高中都还没毕业的人,他离成年还有一段时间,也没办法考驾照,只能选择那些所谓上不了台面的工作。他做过车手,在夜里飆车替人运送非法货物;当过诈骗电话里的少年音,用虚假的温柔套取别人的信任;也曾潜入富人区,如同一隻无声的猫,盗走那些藏在橱窗里闪闪发亮的宝石。 他将自己活成一道影子,穿梭在城市最阴暗的角落。他学会了生存,学会了如何让自己变得强大,变得无情。但无论他身处何种危险,或是赚取多少金钱,那条围巾的温度、那双不带怜悯的眼,始终是他心中唯一的执念。他将那双眼视为自己的罗盘,在每一个漆黑的夜晚里,他都在寻找着那道曾经照亮他的光。 他想过再见一次那个少年,却没想过是以那种方式见面。 那时的他只是一个小嘍囉,老闆有场生意要谈,他便开车载老闆去一家拳场。那间拳场隐藏在城市的地下,空气中混合着汗水、烟草和血腥味,轰鸣的鼓点与震耳欲聋的欢呼声,让整个空间都沸腾起来。他身为司机,只能站在角落,像个被遗忘的物件。他无聊地环顾四周,看着那些面露狂热的观眾,看着擂台上两个搏命相争的男人,然后,他的视线停住了。 那少年已经长大,褪去了青涩,眉眼间的冷漠却更加深刻。他穿着一身剪裁合身的西装,挺拔的身形在人群中鹤立鸡群。他的眼神不再是那年冬天里,他记忆中的那份冷静与平视,而是充满了一种居高临下的绝对权威。他的身旁还站着一两个人,他们凑的很近,近到裴铭彦想把他们拉开,每一个人都对他表现出无比的恭敬。他不是来观战的,他是这场游戏的主宰者,是这座血腥舞台的「王」。 他看见沉霖渊在一个角落里,冷冷地看着擂台上的一切,那双眼,是他十年来在梦中不断描摹的模样。那不是一个路人,而是一头蛰伏的野兽,他只是在等待着属于他的猎物。裴铭彦的心脏猛烈地跳动起来,那种激动,远超过任何一次成功诈骗或盗窃的喜悦。他知道,他找到他了,而且,他比他想像的还要强大,还要耀眼。 从那一天起,裴铭彦的目标不再只是生存。他要进入沉霖渊的世界,他要爬到和他同样的高度,甚至更高。他要得到他,不惜一切代价,得到寒冷的冬天里,唯一带给他温暖的太阳。 临渊 意识重新归来时,沉霖渊只感觉到一种近乎窒息的柔软。他躺在一张宽大柔软的大床上,身上覆盖着轻薄却保暖的丝绸被。沉霖渊坐起身,环顾起四周,房间的设计虽然简单,却还是能看出被人精心设计后呈现出来的结果。墙面与地板皆覆以雾气般浅灰的色调,既不冰冷,也不温热,彷彿一片中立而沉默的疆域。雪白的纱帘挡住刺眼的光线,半掩着窗外方正的翠绿的山林,只允许少量的阳光照亮这灰色的房间。 床是这个空间的中心,几乎毫无妥协地佔据着大半的视线。它不只是供人休憩的地方,更像一座精心打造的牢笼——不见锁链,却凭着那过分完美的质地与安静压迫的格局,让人无从逃脱。四周没有多馀的家具,只有一张低矮的长桌延展在床尾,桌上摆着一瓶未开封的水、一盏灯、一张椅、一本书,与一支精緻的钢笔,像是刻意留下的道具——让囚禁显得不那么明显,甚至优雅。 沉霖渊缓缓伸出手,手指轻轻触碰着身下丝滑的被面,没有多馀的动作。他的眼神冷静,仔细扫视着每一个角落。这里的环境显得更为「人性化」,却也更让人不安。这不是一个用物理方式强行锁住他的地方,而是一个以「平静」为名的心理陷阱。他清楚,这种精心设计的安寧,正是裴铭彦的第二张脸。他从未相信过这种表面的温和。 他走下床,双脚落在那几乎无声的地毯,触感柔软,彷彿可以将一切衝动都缓慢吞噬。他动了动手腕,那里曾经被针头或手銬固定的痕跡仍隐约作痛,皮肤上还有药剂注射留下的泛红斑点。他吸了口气,将疼痛压回去。 他走到窗前,撩开纱帘。阳台外是一片翠绿而静謐的山林,被方正的玻璃栏杆隔绝得乾乾净净,如同某种「自然景观模拟装置」赤脚走上阳台,沉霖渊把身子探出阳台边的栏杆,俯视下方,是一处落差极大的悬坡,铺着湿滑石板,足以让人摔得粉身碎骨,他评估了自己身体状况,反应还未完全恢復,肌肉力量不足,在无任何装备的情况下跳下去,只会变成失败的自毁。他打消念头,退回房内。 视线扫过房间,墙角处有一扇门。他没有抱太大希望,却还是走了过去。门板滑顺无声,手把乾净得不像有锁过的痕跡。他握住,轻轻一扭——门竟然开了。 外头是一条同样简约的走廊,地毯延伸到尽头,看不见尽头的转角,也听不见任何人的声音。墙角处,一排感应灯随着他的脚步依序亮起,柔白光线逐格亮起,像是某种早已安排好的迎接节奏,既冷静,又令人不安。 沉霖渊琢磨了好一会,转身回房。这座空间的诡异之处在于,它没有设下任何物理性的阻碍,所有的门都开着,所有的路都畅通,但每一个细节都在无声地向他宣告:你被困住了,而且是你自愿困住的。裴铭彦没有把他当作一个俘虏,而是当作一个等待被驯服的、高贵的囚犯。这比任何的铁锁都更令人不安,因为这座牢笼,是建立在心理上的。 他回到房间,目光落在床尾的书本上。那是一本厚重的精装书,书名被烫金字体印在封面上:《狐狸与小猫》。沉霖渊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狐狸?小猫?这本书的封面带着一种无辜的、近乎幼稚的温情,与这房间的冷漠格格不入。他走过去,拿起书,翻开。 书的内页没有文字,只有一张张手绘的画。第一页是一隻小小的狐狸,孤单地站在雪地里,毛发脏兮兮的,身上还有点点的伤口,周围是无边无际的白。第二页,狐狸蜷缩在冰冷的岩石下,身旁是一片被风雪压弯的松树。再往后翻,画风开始改变。狐狸遇到了另一个小猫,小猫给了牠一条鱼,还有一条温暖的围巾。 画面的每一笔每一画,都细腻地描绘着那段在废弃铁皮屋里的日子。沉霖渊站在门口,身影被光勾勒,手里提着纸袋,他将围巾轻轻搭在狐狸的脖子上,然后转身离去;他坐在雪地里,默默地陪伴着;他焦急地将物资放下,带着满身的伤口匆匆离开。每一幅画,都像是裴铭彦的一份告白,一份关于他如何被拯救、如何被驯服的无声告白。 沉霖渊的手指僵硬地翻动着书页,他的心脏被一种无法言喻的复杂情绪紧紧揪住。他想起了十五年前的自己,那个被困在训练营,失去了弟弟的沉霖渊。他想起了在训练营中,他为了保护那份纯粹,对自己施加了多么大的压力,多么大的自我惩罚。 那时的沉霖渊,就像一隻困在暴风雪里的野兽,孤独、绝望、愤怒,却又无处宣洩。他救下裴铭彦,不是出于同情,而是出于一种自我救赎。他无法拯救自己的弟弟,却希望能够在另一个孩子身上,找到一丝希望,一丝未被污染的、纯粹的光。 他把那份焦躁与痛苦藏在心里,不让裴铭彦发现。他害怕自己会像他的父亲一样,用粗暴的方式将那份纯粹从这个孩子身上剥离。他想保护他,就像他想保护自己的弟弟一样。他偷偷地帮裴铭彦补给,默默地陪伴着,然后在训练营的枪声再次响起前,带着满身的伤痕,匆匆离去。他以为,自己已经将那份温暖给了出去,却没有想到,那份温暖,反过来成了裴铭彦的执念,成了他为自己打造的牢笼。 沉霖渊思绪飘得太远,远到连有人进来了都没注意到,直到一双手环过他的腰,从后面抱住了他,沉霖渊僵直身子,这完全超过了社交距离,沉霖渊的领地意识很强,除了段烬,没人能也没人敢离他这么近过,他握拳,用手肘朝身后发力,却被裴铭彦挡了下来,沉霖渊愤怒地回头,裴铭彦身上穿着一件柔软的针织衫,脸上带着一抹温和的笑。他没有戴面具,也没有任何武器,整个人显得无比的无害。他的眼神温柔,却又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执着,像是在看着一件他期盼已久的艺术品。 「霖霖,你醒了。」他的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像是在吟唱一首古老的诗歌。 沉霖渊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一丝波澜,像一片被冰封的湖水。 裴铭彦下巴靠在他的肩窝,昂头看着他,两人靠的很近,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的鼻息,沉霖渊没有躲开,也没有反抗,只是等着,等着裴铭彦的下文 「你还记得我吗?」裴铭彦轻声问,眼神中充满了期盼。 沉霖渊的瞳孔收缩了一下,他想起了十五年前的自己,那个被囚禁在深渊里的少年。他想起了在那个寒冷的冬天里,他对着一个濒死的小孩,轻声说 「你还有一口气就别让自己冻死。」 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睁开,眼神中恢復了那种熟悉的冰冷。 「我记得你。」他说,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你是那个在冬天里,被我救下的路人。」 裴铭彦的笑容凝固了,他落在沉霖渊腰上的手收紧了一点,他眼神里的期盼,被一种无法言喻的失望所取代。 「路人?」他的声音变了,变得有些沙哑,有些尖锐,像是在质问一个背叛他的人 「我只是你的路人吗?」 「不然呢?」沉霖渊反问,他的眼神里充满了冷漠 「难道我还该是你的什么?」 裴铭彦没有回答,他的手指缓缓地从沉霖渊的腰上滑落,撑在桌上,坚持把沉霖渊困在怀里。 「你从来没有想过,我会因为你的出现,而改变了一切吗?」他的声音低沉而痛苦 「你从来没有想过,我一直以来,都在寻找你吗?」 「我没有。」沉霖渊的语气没有一丝起伏 「从一开始,我就没想过。」 裴铭彦的身体僵硬了,眼神中充满了疯狂。他看着沉霖渊,像是在看着一个他无法拥有的梦。 「你没有想过,但你没有拒绝。」他说,声音里充满了偏执 「你没有拒绝我,就算你没有告诉我你的名字,你从来都没有给我一个明确的拒绝。你让我爱上了你,然后,你却告诉我,我只是一个路人?」 「你爱的是你想像中的我。」沉霖渊平静地说,像是在看着一个疯子 「从一开始,我就没有要给你任何承诺。」 裴铭彦的笑容变得扭曲,双手重回到沉霖渊腰上,这次是紧紧的扣着,像是要把他融入体内,眼神充满了佔有欲。 「那现在呢?现在你是不是可以给我一个承诺?」他问,声音里充满了期待 「给我一个,属于你我的承诺。」 沉霖渊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裴铭彦,眼神里没有一丝情感。他知道,无论他说什么,都无法改变裴铭彦的疯狂。 「你不会给的,对吧?」裴铭彦苦笑 「你不会给,因为你心里,还有一个人。」 他的声音突然变得阴沉,充满了威胁。 「沉霖渊,你不要忘记了,段烬的药,只有我有。」他说,眼神中充满了残酷 「如果你不愿意给我一个承诺,那我就让你的沉默,变成一把刀,刺进你的心脏。」 沉霖渊的瞳孔猛地收缩,他抬头,看着裴铭彦,眼神里充满了杀意。 「你敢动他,我就杀了你。」他一字一句地说,声音里充满了冰冷。 裴铭彦笑了,他的笑容扭曲而疯狂。 「你不会的,霖霖,因为你杀了我,段烬的药,也就没了。」他说,然后转身,朝着门口走去 「我给你三天时间,三天后,我会回来,等你的答案。」 门被关上了,整个房间再次陷入了寂静。沉霖渊一个人站在那里,眼神中充满了挣扎和痛苦。他知道,这场游戏,他已经输了。他没有选择,他只能答应裴铭彦的要求。他只能,用自己的一切,来换取弟弟的活路。 他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那片翠绿的山林,眼神中充满了绝望。 这一次,他不是被囚禁在一个物理的牢笼里,而是被囚禁在一个名为爱的、无形的深渊里。他不知道,自己该如何走出去,也不知道,他最终会变成什么。他只知道,在段烬和裴铭彦之间,他只能选择一个。而那个选择,将会改变他的一生。 他抬手,轻轻地覆在窗上,远处,有一个他永远无法放下的人。 残影 「所以你就放任裴铭彦把沉霖渊带走了?」 刘璟芜的拳头落下,宋楚晚没有闪躲,结实地挨了一拳,身子踉蹌了几步。他的嘴角渗出了一丝血跡,却没有伸手去擦。他只是微微抬头,漆黑的瞳孔在灯光下闪烁着复杂的光芒,看向眼前眼眶泛红的刘璟芜。 「就算是你,当时也救不了他。」宋楚晚的声音冷静得近乎残酷,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敲进空气。 「裴铭彦给我打了迷药,你应该庆幸,他还记得段烬的药。」 他的语速很快,语气却异常平稳,像是正在压抑着胸口翻涌的情绪。他知道,这不是一个可以轻易解释的局面,也不是一个可以被轻易原谅的错误。 「他那时真的给你打药了?」刘璟芜的声音罕见地锋利,怀疑不加掩饰,像刀一样直指人心。 宋楚晚瞇起眼,死死盯住她。 「怎么?你当时在场?」他反问,声音低哑,尾音带刺。嘴角微微勾起,像隻被踩到尾巴的猫,全身炸毛,神经绷紧,戒备到极点。连齿缝间的语调都透着压抑不住的颤抖。 「你们还要继续吵,还是要进来看看傻球?」 严翼的声音冷不防插进来,打断了两人之间的剑拔弩张。 空气微微一滞,两人同时一愣。 宋楚晚跟在刘璟芜身后,还没进去就被一道身影挡住。 严翼站在门口,身形笔挺,眉眼里没有一丝馀地。他没有动手,但那一眼,像是从靶场带出的精准锁定,让人下意识收回了脚步。 「楚哥你。还是先别进去了。」 宋楚晚垂下眼,看向门内透出的微光。他声音平静 「也是你弄丢了沉霖渊。」刘璟芜的声音从旁接过,冷得没有一丝缓衝。他靠在墙边,视线却落在宋楚晚脸上,不闪不避。 宋楚晚沉默了片刻,终于抬起眼,紧绷的语气带着不耐烦 「我说了,那种情况谁来了都救不了。」 「或许吧!但哥……你真的太……」刘璟芜嗓音发哑,像是刚从训练场里吼过一整天,他没把话说完,但谁都知道他想说什么,太可疑了 严翼的指节轻扣在门边,目光扫过宋楚晚眼里那一抹藏不住的疲惫与倦意 「楚哥,你还是先回去吧!」 他语调平稳,却如冰刃划过。 「今天不行……我们之后找个时间谈吧!」 宋楚晚没有立刻回话。他的喉头微微动了下,像是要开口,却又将话咽下去。他知道,这不是他说得清楚的时机。即使他手上有再多情报,此刻也换不来两人的让步。 「我不是敌人。」他终于道,语气低沉 严翼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侧了侧身,却依然挡住了门口。那动作不显得粗暴,甚至近乎礼貌,但其中的界线划得极清。他的肩膀如山,挡在门缝洩出的那点温光与宋楚晚之间,不容通行。 「不是敌人?」刘璟芜冷笑了一声,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变得更加焦躁了。 「那你到底是哪一边的?」 他话音落下的一瞬间,气氛整个冷了下来。 宋楚晚微微仰起头,看着两人 「我会救出沉霖渊,我们可以……」 话一出口,他连自己都听见那句话里的颤抖。不是愧疚,而是什么更深、更无可辩驳的失落。 走廊的灯光冷白,洒落在三人之间拉扯出一地斑驳。病房内传出一声轻微的动静,像是什么玻璃碰撞的声音。严翼眉头一动,却没离开门边半步,只是稍稍将耳朵侧过去,确认内部动静无碍后,又恢復了镇定。 「我们之后再说吧!我要先去看傻球。」他语气不带温度,也不给选项。 宋楚晚抬眼看他,那眼神里没有怒气,只有一种冷静到近乎绝望的清明。 「他不会想见我的吧。」他说这句话时,声音像是雾里的雨,落在胸口却无声无息。 刘璟芜偏过头,终于不看他了。 「你说呢?」他反问,声音里没有情绪,却比任何愤怒都更难以承受。 宋楚晚站了一会,没有再说什么。像是终于确认了某个早已猜到的事实。他转身离开时脚步不快,但每一步都像踏进雾里,带着他一身疲惫与未说出口的真相,没入长廊无尽的暗影里。 门后,段烬刚从昏迷中醒来,他隐约听到外头的争吵,深紫色的双眼透着不安与困惑。严翼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关上门。 外面一切声音顿时与病房隔绝,只剩光亮微弱地映在洁白墙壁上,如同他们尚未抚平的裂痕,还在那里,无法言说,也无处逃避。 刘璟芜站在床边,看着段烬,却是对严翼低声开口 「严哥,我觉得我们真的……太过了。」 语气里不是后悔,更像一种压抑太久的内疚终于开始腐蚀神经。 严翼没有立刻回话,只是将手套摘下,然后俯下身,靠近床边。 「但他还是什么都没说,不是吗?」 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喃语。 刘璟芜低下头,他那时折返情报员的病房,硬是从他嘴里套出那句「楚哥也在。」 他不敢相信,却又不得不信,他刻意去压迫宋楚晚,也希望从他嘴里套出什么,得来的却都是那些模稜两可的回答,这让他很不安,他从没这么和楚哥吵过。 严翼语调平稳,眼神却紧盯着段烬眼角那细微的闪动。 「段烬,知道我是谁吗?」?他的声音柔和,语调极轻,像是哄小孩醒来,不愿吓着他。 床上的段烬睁着眼,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他没有立刻回答,却也没有退缩。只是那双深紫色的眼眸里,闪过短暂的迷茫与空白。 他轻轻转动眼珠,像是在寻找什么,又像是在对焦。他看了看刘璟芜,又看了看关着的病房门,最后,视线回到严翼脸上,张了张嘴,声音极轻: 「……我哥呢?没回来吗?」 那一瞬间,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层温度。刘璟芜的指节死死掐紧,脸色微变;而严翼的神情虽然不动,唇边却有一条极细微的肌肉紧了起来。 他们最不愿面对的问题,还是来了。 段烬的声音不高,却比任何审问都更具穿透力。他眼里没有怒意,也没有惧怕,只有一种混沌与本能交错的执着,病房内陷入死寂,白墙上映着仪器的闪烁微光,像是什么尚未说出的秘密,闪烁着,滴答作响。 血腥味溢满整个鼻腔,黏稠又刺鼻,像是某种无形的诅咒,死死裹在他的指节与皮肤之间。台下传来欢呼声,混杂着赌注的叫喊与酒精的狂喜,在耳膜内炸开,像一场失控的幻觉。 宋楚晚身处拳场,他红着眼,一拳一拳地落下,拳头几乎没了知觉,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在攻击谁。他只是本能地挥舞着拳头,比起愤怒,更像是在惩罚自己。 「为什么?为什么要给我这种任务?」 这句话没有出口,只在他的脑中重复、翻腾。他把自己浸泡在这座地狱里,成为电子版上带有价位的其中一员,不是为了赎罪,也不是为了生还,只是为了在痛里找到某种真实感,证明他还没全然麻木,还能感觉到痛,还能记得……沉霖渊给他的任务 沉霖渊是信任他的,从头到尾,从不曾怀疑。即使外界看不见,他也从未动摇过分毫。 过去几年,裴铭彦的势力膨胀至足以与他们抗衡,组织之间刀光剑影,明里暗里早已撕破脸。沉霖渊素来冷静、极少赌注,但他却选择让宋楚晚靠近那个人,让他带着微不足道的情报,一点一点渗进对方的核心。 不是因为衝动,也不是因为情分,而是因为他相信,宋楚晚能撑住这条线,不会断。 他是沉霖渊亲手放进裴铭彦身边的卧底,藏得极深,也沉得够久。可从外人眼里看来,这一切恰恰反了过来。 沉霖渊警觉、佈局,与宋楚晚的沉默,共同编织出一场无法拆解的错位。在旁人看来,宋楚晚更像是裴铭彦送来的眼线,一步步渗入沉霖渊身边,甚至……渗入他的信任与情感之中。 那就是宋楚晚的位置,一个模糊到几乎无法站稳的裂缝。 手背皮开肉绽,指节裂开,鲜血顺着指节滴落,染红了地板,也溅上了对手的脸。裁判早已试图阻止他,但没人敢真正上前拉住他。这一刻的宋楚晚,比任何一次出拳都更危险。他不是在打拳,而是在撕扯他自己,那个无法被原谅、无法被信任、也无法再回到过去的宋楚晚。 他一边打,一边喘气,胸口像被熔铁压住,每一口气都伴随着尖锐的疼痛。 他想起刘璟芜眼底那毫不掩饰的质疑,想起严翼站在病房门口挡住他的背影,还有段烬那双带着天真与困惑的眼睛 「他不会想见我的吧。」 是啊,他早就知道答案了。 宋楚晚终于停下手,拳头悬在半空,整个人像是突然被抽空了力气。他跪坐在场中央,任血从他指缝间流下,滴滴答答落在地上,染出一片模糊不清的深红。 而那些欢呼声,忽然之间,变得遥远起来。 他垂下眼帘,像是一场暴风雨后的废墟里,仅剩的一截断木——破碎、寂静,却还倔强地立着。 飞鸟 沉霖渊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坐在床上的裴铭彦,琥珀色的眼底透着凝霜般的冷意。?他抬手,指尖勾了勾锁在自己颈间的皮项圈,动作轻而精确,像是在确认它的触感,而非承认它的存在。 「没想到你还有这种癖好。」?语气淡得如刀刃划过冰面,带着克制的讥誚。皮圈上垂着一截冰冷的铁链,末端静静地落在裴铭彦的手中,沉默却赤裸地昭示着控制与佔有。 「霖霖不喜欢吗?」?裴铭彦微微侧首,语声温柔得近乎虔诚,像是在陈述一场命中注定的真理。 「我觉得你这样……很好看。」在他眼中,沉霖渊是神,是高不可攀的光源,冷傲、洁净、不可褻瀆。可信徒并不一定要循着虔敬的阶梯,一步步走向圣殿。?他们可以更直接,用祈愿的绳索缠住那尊神,把高悬天上的祂生生拽落神坛,让光沾染尘土,看着祂被人间的锁链束缚得遍体鳞伤,却仍无法挣脱。然后,他会将这尊狼狈的神牢牢揽进怀里,锁在自己伸手可及的地方。 沉霖渊眯起眼,声线低沉 「你给我套这个鬼东西要干嘛?」 裴铭彦只是笑了,指尖一紧,铁链发出一声清脆的摩擦声,沉霖渊猛的向前一步。 「霖霖想出去吗?」?他语调平稳,几乎没有起伏,像是在告知既成的安排,而非徵询意见。 囚禁沉霖渊的地方,是一栋位于山腰的西式别墅。 顶楼是一座被四面围墙遮掩的天空花园,青草覆地,露水在晨光里泛着浅银色光泽。几张户外桌椅散落其间,不远处悬着一张乌巢藤椅,随风缓缓摇动。条石板小径蜿蜒而出,通向花园最深处的一棵孤树。树下铺满了同一种花,它的花瓣呈近乎透明的湖蓝色,尾端内捲,泛着一抹如暮色般的紫意,像是将海与夜一同收束进细小的脉络。微风掠过,花影连成一片潮汐般的起伏,散发着淡淡清甜的气息,像在低语一个不为外人知的秘密。 这片花海在阳光下微微闪光,却因四面高墙与铁门的遮蔽,像被困住的海,美得安静,却无处可去。 「霖霖喜欢吗?」走在前面的裴铭彦回头问,沉霖渊收回望向远处的视线,反问 「你怎么不问鸟喜不喜欢金子做的笼?」 裴铭彦笑了笑,走上前亲吻沉霖渊的头 「所以,只要鸟飞不了,不管笼子是什么,它都得住。」沉霖渊被他吻了那一下,眉心一紧不着痕跡的退了一步,他别过头,不再聊鸟的话题 沉霖渊靠着树干坐下,仰头闭眼,让阳光如温柔的刀光一寸寸划过脸廓。指尖轻轻抚过一朵湖蓝花瓣,捻转间,细脉在光里透出淡紫色的纵纹。裴铭彦静坐一旁,目光贪恋得近乎失神——他的霖霖,连沉默都好看得叫人想跪拜。 「我想喝咖啡。」沉霖渊忽然开口,像是不经意地打断了裴铭彦的凝视。 「热的。」他补了一句。 裴铭彦微微一顿,像是要起身,却又停住动作,目光在他身上流连。显然在权衡什么。那种戒备并不藏掖,反而像是牢笼外的锁声,沉闷却清晰。 沉霖渊低低地叹了口气,声线压得很轻,像是在哄一个脆弱而固执的孩子。 「我不会跑的。」他的指尖仍落在那朵湖蓝的花瓣上,漫不经心地绕着边缘转动。 「我没有戴着项圈逃跑的癖好。」话语淡淡,却带着刻意的讽刺。沉霖渊稍稍垂眸,语调转得更缓 「段烬还需要靠你的药……」 最后一句被他刻意收得很轻,像是将一枚针尖推入裴铭彦的心口。那不是恳求,而是精准的牵线,让对方自己去想像失去的后果。 「真的,」他抬眼,似乎很诚恳地补了一句 看着裴铭彦走下楼,沉霖渊的视线追随着那道背影,直到消失在转角。走廊一时安静下来,只剩牵绳末端与栏杆轻磕的细微金属声。 他垂眸,指尖绕了绕铁鍊,感觉那冰冷的重量顺着颈间传到锁骨,像一条随时能收紧的索命绳。他现在的位置与卧室处于对角,从这个角度俯视下去,可以清楚看到一楼玄关外的空地,那里停着几辆车,黑色车身在阳光下泛着钝光。 沉霖渊的目光短暂停留在其中一辆车的后轮,判断着与大门之间的距离、可能的遮蔽物与死角。 铁鍊被他随意掛在掌心,动作看似无意,实则控制着每一次金属的碰撞不至于太响。他缓步往另一端的楼梯移动,沿途顺手将扶手上的灰尘抹去,避免留下指痕。 转下半层楼梯时,他靠在墙边停了片刻,从缝隙中观察大厅的佈局:一扇落地窗微微敞开,薄纱被风吹得鼓起又垂下,外面是通往侧院的小径。那里比正门少了守卫,却必须先经过餐厅,而餐厅正是裴铭彦离开前的方向。 他沉了沉气息,铁鍊在掌心被悄然缠紧一圈,如同将时间勒进手里。他没有急着取下项圈,虽然会惊动锁扣发出不必要的声音,但是让它留在颈间,像一件保护色,让自己在意外被撞见时,依旧保持「被看管者」的假象。 沉霖渊静静站在阴影里,目光在远处的围墙与车影间停留片刻,终究还是收回视线。 他转身回到花园深处,脚步无声。此刻并非脱身的最佳时机,他不能孤注一掷。 「谢谢。」沉霖渊低声说,接过那杯温热的咖啡,唇仅浅浅触过杯口,苦香在舌尖化开。视线看似随意地落在深色液面上,却在平静之下暗暗翻涌,脑海里一遍遍推演着逃脱的路线与时机。 他必须回去,为了段烬,为了组织,也为了不让任何人再将他的选择逼到无路可退。 今晚的夜空空空荡荡,连月光都吝于照临。?沉霖渊从床上缓缓坐起,铁鍊滑落的声音被厚实地毯吞没,他俯身将冰凉的鍊节拾起,绕在掌心,像收拢一条隐伏的蛇。这是裴铭彦留下的束缚,也是他即将用来破开笼门的武器。?他推门时极轻,指尖只让门缝缓缓吐出一丝黑暗的气息。赤足踏上走廊冰凉的木地板,他清楚自己的位置,房间在别墅的最深处,而通往楼梯的路,必须经过裴铭彦的房间。 那扇门紧闭,静得像被黑暗吞没。门缝里没有一点光,不是沉睡,就是不在。虽然他更倾向于后者,但沉霖渊并不打算以命去验证。他侧过身,绕过那道门,脚步无声地滑向楼梯口。可刚踏出第一步,楼下便传来人声——那声音极轻,像是从地底渗出的低语,让人一瞬间分不清是活人还是恶魔。 沉霖渊的脚猛地收回,背肌绷紧,眼神在黑暗中收敛成一条细缝。他屏住呼吸,整个人融进楼梯旁的阴影里,耳朵紧贴着空气里的颤动,听着声音一步步逼近。掌心缠绕的铁鍊冰凉如骨,微微滑动,发出极细的金属声。 「哥,你能不能不要再执着于沉霖渊了?」女人的声音清晰起来,柔和里带着无奈。沉霖渊心头一沉——能走到这里的,必然是裴铭彦信任的人。若是被当场撞见,今晚的逃脱就此结束。 他的手一紧,铁鍊微微晃动,冷光隐现,他举起手,准备在对方开口之前解决麻烦。就在这时,女人回头了。 「嗯……?」她没有尖叫,也没有惊慌,只是静静打量了他几秒,眉眼间掠过一丝意外,随即抬眉。 「叶晚,怎么了?」裴铭彦的声音从楼下传来,语气已染上不耐。 叶晚收回视线,轻笑了一声,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把车钥匙,递到沉霖渊掌心。 「下楼右转,厨房那有个小门。」她低声道,随即转身朝楼下走去。 「手机滑到一个帅哥,愣神了。」她走到楼梯转角时回应,语气轻佻得像是在打趣。 裴铭彦叹了口气,语气放缓 「我说,药场那边不是有一批新药吗?我已经给沉霖渊下了。」 侧身绕向廊道另一端的厨房,跟那女人说的一样那里有通向侧院的小门,门锁半虚,锁舌与门框之间留着一道窄缝,像是有人忘了完全推紧。他伸手,无声地将缝隙推开到足够一人侧身通过。 院子里的比屋内更加黑暗,墙边种着一排枯黄的月桂,叶影在地面摇晃,为他的行动提供片刻掩护。距离不远处,那辆银白色跑车静静停着,车身在夜色中彷彿自体发光,宛如猎人布下的诱惑陷阱。全球限量的蓝宝基尼「毒药」。?他微微蹲低,沿着灌木缓缓移动,呼吸压得极轻。院墙外偶尔传来车流声,提醒着这里离外界并非全然隔绝。?走到车旁,锁扣轻响的一瞬间,他的手像水一样无声无痕地滑入驾驶座。铁鍊绕在手腕,避免驾驶时发出金属碰撞的声响。 引擎啟动,低沉如野兽甦醒的咆哮在胸腔震动。车头缓缓转向,轮胎压过碎石,摩擦声细密而隐忍,像一条潜行的暗流。?离开侧门时,他透过后视镜看见一楼的窗帘被风掀起,月光短暂地划过那道缝隙。他唇角微微勾起,虽然很想亲眼看见裴铭彦崩溃,但此刻,还有一个更重要的人在等他。 跑车滑出别墅大门,他未开大灯,只依靠月光与远方稀疏的路灯辨认方向。后视镜中,高墙与花园的轮廓迅速后退、缩小,直至被夜色彻底吞没。 折翼 夜里的医院少了探病家属而显得格外冷清,这份寂静在 vip 楼层尤为明显。?沉霖渊换上一套乾净的衣服,颈间的项圈也被取下,气息沉稳却带着压迫感。?段烬的治疗室是独立隔间,门口的两名保鑣见到他时明显一愣,惊讶在眼底一闪而过,但身为老大,他的身份足以让他们噤声,谁也不敢阻拦半步。 「严哥也在里面。」其中一人低声提醒。?沉霖渊仅是点了点头,示意明白。 病房前还隔着一间会客室,茶几上放着吃到一半的晚餐,看来是严翼的。?沉霖渊推开木门,走入病房时,段烬已沉沉睡去。严翼坐在病床旁,手中小刀静静地在苹果上雕着花纹。 「段烬的情况怎么样?」沉霖渊开口。?严翼抬头愣了片刻,眼底惊讶一瞬即逝,随即又恢復冷静,似乎早料到沉霖渊会从裴铭彦那逃离。 「还行,刚睡着。」严翼说着,目光仍落在病床上。 「解药那边,已经送了少量样本去药场。不过,剩下的剂量……不确定能不能撑到新药出来。」严翼语气平淡,却带着隐隐的压力。 沉霖渊点头,不容置疑的说 「你先出去,我想单独陪他一会。」 沉霖渊在病床边坐下,修长的手指紧攥着床单,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像是死死扣住了什么难以割捨的念头。沉默中,他终于放弃挣扎,缓慢垂首,额侧轻靠在冰冷的扶手上。?手指微微探入被褥,与段烬的手十指相扣,那掌心的温度像脆弱的火苗,让他无法放开。视线垂落在雪白的地板上,神情中是极少见的脆弱与无助。胸口的呼吸愈发急促,他一次又一次地换气,却像被无形之手掐住喉咙,越来越难受。 「哥?」段烬的声音极轻,带着刚睡醒的鼻音,像从梦里半漂浮出来。?沉霖渊深深吸了口气,压下胸口翻涌的堵塞,指尖从被褥间慢慢抽离,像是怕惊扰到什么易碎的东西。 「对不起啊,吵到你了。」?他勾唇一笑,眼尾弯成温顺的新月,声音柔和得像无害的安抚。?只是,他没有察觉到,段烬眼底,那一瞬即逝的失落。 「没事的,哥,我本来就浅眠。」段烬语气淡淡的,像在把什么情绪藏进呼吸里。 「感觉怎么样?」沉霖渊低声问,语调不自觉地柔了几分。?段烬抬起手,正是方才被他握住的那一隻,指尖还残留着馀温。 「手暖暖的。」他笑了下,眼神亮了几分 「感觉现在就能活动了。」 话音未落,他已微微前倾,像是要坐起身下床。?沉霖渊眼底的光瞬间收紧,手掌带着不容拒绝的力度压上段烬的胸,指尖牢牢按住锁骨位置,逼得段烬半个身子瞬间被固定在床面,枕头被压出一道褶痕。 「想得美,」他的声音沉得像压过一层雾,带着不容置喙的镇压 那一瞬,空气里的温度像被抽走,段烬对上他那双眼时,甚至分不清那是关心,还是佔有的本能。 沉霖渊的视线在他脸上停了片刻,却忽然不自然地移开,像是躲避什么似的。 「你好好休息。」他淡声说完,抬脚就要离开。 却在下一秒,被一个轻得几乎没有力道的牵制拉住,段烬的手指勾在他衣角。 「哥。」段烬的声音很轻,却在空气中清晰得像针尖刺破一层膜。 他的语气像一个刚考了一百分的孩子,带着不加掩饰的期待与撒娇。 「什么事?」沉霖渊回过头,看向乖乖躺好的他。 段烬唇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乖顺却暗藏狡黠的笑。 那并不是一个正经的晚安吻。?唇齿相依的瞬间,段烬像极了熟知他呼吸节奏的人,缓慢而精准地贴近,将温热的气息一寸寸送进沉霖渊的胸腔。那不是单纯的碰触,而是情人间才会有的繾綣与纵容,像在把夜色揉进彼此的唇间。 沉霖渊原本只是怔住,却在那股熟悉又陌生的气息中恍惚了一瞬,心口的力道像被什么抽空,理智的防线短暂崩开。他的指尖微微收紧,几乎要落在段烬的脸侧。 直到他猛然意识到自己的动作,那抹不合时宜的柔软才被强硬地收回,唇瓣分开时,呼吸间还残留着彼此的温度与味道。 「别闹了。」沉霖渊低声道,语调沉哑,随即直起身子,仿佛要用距离切断那一瞬的错乱。 推门而出的时候,他的步伐明显带着迟疑,连呼吸都显得凌乱。他走到会客室时仍有些恍神,唇边还残存着刚才的温度,像是怎么也甩不掉。 刘璟芜不知何时已经回来,正与严翼低声交谈,语速急促,眉眼间压着难掩的不安。那股异样的气息瞬间攫住沉霖渊的直觉,胸口沉沉一紧。 「怎么了?」他沉声开口,步伐逼近。 刘璟芜猛地抬头,眼眶泛红,眼神像是死死抓住最后的依靠。声音颤着 「哥……楚哥他,不见了。」 话音未落,他像是怕沉霖渊不信,急切又补上一句 「连家里属于他的东西都清空了!我找不到楚哥……到哪里都找不到……」 沉霖渊的脸色瞬间沉下,冷意如潮水般压住全场。 「电话呢?打过了吗?」他的声音不高,却冷得让人不敢直视。 刘璟芜猛点头,呼吸急促。 「打过了……手机关机,定位也追踪不到。」他声音颤着,终于红着眼低喊出压在心底的疑问, 「哥!楚哥他……到底是以什么立场,站在我们这边的?」 沉霖渊抬手揉了揉太阳穴,语气冷硬却带着明显的倦意。 「他是,可以信任的人……但绝对不会无声无息地消失。」 刘璟芜与严翼闻言,对视一眼,眼底皆是藏不住的不安,却谁都没有开口。空气沉闷得像要凝固。 沉霖渊没有再看他们,转身迈向门口,语气决绝。 话音未落,他脚步忽然一顿,胸腔像被人重击,耳边的声音迅速远去。眩晕猛然袭来,他眼前一片漆黑,身形踉蹌,在眾人面前重重倒下。 「他的症状,与段烬极为相似。」?观察室里,医生翻着病歷,手心却因紧张渗出薄汗。语气谨慎,字字压抑。 「但我们不敢轻易让他服药。况且……段烬的剂量,他自己一个人就已经勉强承受了。」 冷白的灯光下,隔着一层无声的玻璃,沉霖渊被死死束缚在病床上,皮製的束缚带把他紧紧的绑在床上,血脉因压迫而微微鼓起。他眯起双眼,目光如刀般逼人,齿关紧咬,脸颊线条因过度用力而绷紧,像是在强行压抑体内翻涌的某种失控,那股被逼至极限的克制,彷彿只差一步就会崩裂。 三声敲门,节奏轻缓却异常突兀,在紧绷的空气里显得过于「礼貌」,像是提前设计好的暗号。 门缝被推开,带进一线走廊冷白的光。 「不好意思先生,若您不是家属不能……」话音尚未落下,裴铭彦的身影已不容置喙地踏入室内。 他脚步优雅,毫不急迫,却带着令人窒息的确定感。手指随意一扣,门便在身后闔上,将医生助理的声音硬生生掐断。那一声「砰」沉闷落下,整个观察室像被隔绝出世,剩下的,只是被压缩得发冷的空气。 「霖霖发病了,对吧?」裴铭彦的声音轻淡,像是温柔询问,却在尾音里暗暗牵出一股不容抗拒的掌控。他唇角微弯,神情似怜惜又似欣赏。 刘璟芜眼眶泛红,怒意压不住地衝上来,拳头才刚抬起,便被严翼死死扣住手腕。铁一般的力道将他拦下,骨节相抵的瞬间,连空气都带着一股焦灼。 「你对沉霖渊做了什么?」严翼冷声开口,眼神锐利如刀,却还有个名字,沉沉压在喉间没有说出,是宋楚晚。 裴铭彦探了探头,似欲窥见病床上的沉霖渊,却被刘璟芜毫不退让地拦在身前,视线被硬生生阻断。 「你倒是回答呀!」刘璟芜冷声呛道。 裴铭彦眸光在他身上流转,上下打量,像是在审视猎物,又像在衡量筹码。片刻后,他唇角缓缓勾起一抹笑意,声线低沉而从容 裴铭彦语气不紧不慢,像是在陈述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话音一落,他顿了顿,又添上三个字,眼尾微挑,笑意带着刻意的挑衅: 似乎早已料到眾人会迟疑,他轻巧地抬起手里的黑色手提箱,金属扣环在灯光下反射出冷冽的光芒。唇角那抹笑意更深,缓慢而故意地补上一句 「这里。可放着他们的解药。」 整个动作不疾不徐,却像一根细针,精准刺进所有人的神经。刘璟芜的呼吸猛地一滞,胸腔瞬间绷紧,像被无形的手掐住喉咙。他眼神死死盯着裴铭彦手中的箱子,目光里的怒火几乎要把人烧穿,却又被那两个字狠狠压制。他喉头滚动,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声音低哑颤抖 「你他妈的在拿命当筹码……」 严翼则沉默片刻,眼神冷冽地扫过箱子与裴铭彦的脸,像是在审视一场诡异的博弈。他的呼吸没有乱,却明显压低了声音,语气稳而冷 「裴铭彦,你很清楚我们没得选。」 他微微偏头看向刘璟芜,目光示意他按捺下即将爆发的情绪。严翼的声线不疾不徐,却带着某种压迫感,像是在强迫眾人接受现实 「如果解药真的在里面,我们必须让他见霖霖……不管愿不愿意。」 刘璟芜胸口剧烈起伏,眼底满是愤恨与挣扎,像是下一秒就要冲上去撕了那箱子。但最终,他被严翼的冷静镇住,只能死死咬着牙,眼神犹如困兽般狠戾。 来到沉霖渊床边,严翼语气冷峻,眼神像刀般扫过裴铭彦,沉声道 「就十五分鐘,不会再多了。」 语毕,他果断转身,病房门扣上,隔绝了外头的声音与视线。空气随即沉了下来,只剩空调运转的低鸣,以及两人交错的呼吸。 沉霖渊缓慢睁眼,眼皮沉重得像压着铅。他意识模糊,却仍敏锐察觉到有人靠近。当视线逐渐聚焦,他看清来人是裴铭彦,那张熟悉又让他无法卸防的脸。还未来得及开口,一隻手忽然覆上了他的唇,带着强势的压制。 「嘘……」裴铭彦低声,语调里带着异样的温柔与压抑的佔有,指腹紧贴着他的唇瓣,声音低低响在他耳边。 「霖霖,你怎么不说一声就走呢?」 语气像在埋怨,又像在呢喃情话,却隐藏着无法忽视的控制意味。他的眼神深沉,紧紧锁住沉霖渊,像是要把他困在这方寸之地里,不给任何逃脱的馀地。 「你知道自己这样突然离开有多危险吗?」裴铭彦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责备,却又像是刻意放柔的亲昵。他俯身,目光紧锁在沉霖渊苍白的脸上。 「我刚听说,因为你发病,他们临时给你用了段烬的药。结果呢?」他的手指缓慢收紧,像是要把虚假揉成事实,硬生生塞进沉霖渊耳里 「段烬的病情因此恶化,药却断了供应。」 沉霖渊的瞳孔骤然收缩,眼底掠过锋利的惊愕与抗拒。他的呼吸急促起来,却因胸口的压迫与药效的束缚而显得格外沉闷。手指在床单上微微蜷紧,想要反驳,却喉咙里只挤出一声压抑而破碎的喘息。 「还好我来了。」裴铭彦笑意渐深,声音却带着冷意 「不然,段烬恐怕真的撑不下去了。」 那笑容在病房的冷光下显得异常残忍。沉霖渊的眼神瞬间灼烈起来,血丝一点点渗进瞳仁,像是要把裴铭彦撕碎。然而,他的身体却因药效而沉重无力,只有指尖死死扣进掌心,连血色都逼了出来。 「你说,要是段烬知道呢?会不会恨你?恨你一次又一次把他推到险境?」 沉霖渊猛然屏住呼吸,喉结剧烈颤动,胸口像被重锤般起伏不定。 「不会的……段儿不会的……」声音嘶哑破碎,带着压抑到极限的呜咽。他的嗓音因先前发病时的怒吼而哑得几近失真,此刻在药效与裴铭彦的步步紧逼下,终于颤抖地显露出少见的恐惧与无助 裴铭彦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是在证实自己早已算准这一切。他俯身,指尖缓慢划过沉霖渊的下頷,语气温柔得几乎残酷。 「霖霖,你真的不行啊……怎么总是亲手害到你的弟弟?」 这句话宛如利刃,彻底刺进沉霖渊心口。他身体一僵,眼神里满是不可置信,四肢在床铺上颤抖着挣扎,喉咙里不断涌出压抑的哽咽声。 「不会……不会的……安安和段儿……都不会……」话音刚落,忽然破碎成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 「啊啊啊……」凄厉的声音像是撕裂了病房的墙壁。 就在此时,门被猛地推开 刘璟芜当先衝进来,目光一扫便锁定裴铭彦。他浑身绷紧,杀意直衝喉间,几乎要立刻扑上去将人掐死,脚步狠狠一踏,床头的金属架子被震得颤鸣。 严翼则第一时间扑向病床,他的视线冷冽得如刀,但手却极快地按住沉霖渊翻腾不止的身躯,一边压住他发抖的手腕,一边低声唤着 「霖渊,冷静下来!是我,别乱动!」他的指尖在颤抖,眼神却死死锁住沉霖渊,仿佛要将他从崩溃的深渊硬生生拉回。 刘璟芜在两步之内逼近裴铭彦,手指已微微蜷起,若不是理智在最后一瞬拉住,他几乎要当场出手。他咬紧后槽牙,压着怒意,像一头随时要爆裂的猛兽。 裴铭彦却只是退后半步,嘴角勾起一抹恶劣的笑容,静静观赏着这一幕混乱,神情宛如置身于剧院的观眾,满意地看着眾人被玩弄于股掌之间,一切,果然仍在他的掌握之中。 堕落 看着那辆黑色轿车尾灯在夜色里渐行渐远,严翼狠狠吸了一口烟,胸腔里的烦躁像火一样烧灼。他近来已经被各种烂事折腾得焦头烂额,如今连霖渊也被夺走,压抑在心底的怒意几乎要爆裂。 「哥,现在怎么办?」?刘璟芜的声音带着颤意,焦虑从眼神一路渗到手里。他的指尖已经因长时间抠抓而渗出血丝,掌心留下斑驳的红。 严翼转头,皱起眉头,猛地伸手将他的手抓住 「别抠了。」?烟雾在两人之间瀰漫,他垂眼盯着掌心的伤口,声音低哑而带着一丝不耐 「到时候楚哥看到,又要念你。」 话音落下,空气沉了下来。只有火星在夜里忽明忽暗,照着两人凝重的神色。 「我们……还找得到楚哥吗?」刘璟芜终于开口,声音压得极轻,像怕触动什么禁忌。指尖颤抖,眼神却死死黏在远方已消失的车影上。 「现在连沉霖渊都出事了……」 严翼呼出一口浊烟,眼底翻涌着压抑的恶意。裴铭彦那张笑容,他闭上眼也能想像到,恨不得立刻掐断那人脖子。若不是他从中作梗,沉霖渊怎会落到这种境地? 更让他心烦的是,那股赤裸裸的无力感,他们始终被逼在下风,交易从一开始就处在不对等的位置上。裴铭彦无论丢出什么条件,他们都只能硬着头皮接受,没有半分反击的馀地。 「我们做个交易吧!」经过一段时间的折腾,好不容易把沉霖渊控制下来,裴铭彦对他们说 「如果交易成立,我可以无限量提供你们段烬的药。」 严翼沉默片刻,眼底闪过冷光,终于开口,声音如锋刃般克制而紧绷 「……交易条件是什么?」 裴铭彦手指在下巴上缓慢摩挲,像是在把玩一场只有他能懂的荒谬念头。良久,他抬起眼,带着几分玩味与从容,声音轻得几乎像耳语。 「我要带霖霖回去。」?这一句落下,已足够让空气僵冷。 他随后停顿,眼神像是细细打量着某个预演已久的盛典,唇角慢慢挑起,笑意里渗出一丝邪佞。 「还有……我要两个组织结合。」 那一刻,他的声线忽然变得缓慢而曖昧,带着近乎疯狂的暗示。 「不妨,就像一场婚约……」 他望向刘璟芜与严翼,目光从容又残忍,像是故意把这字眼磨得甜腻,却比刀锋更锋利。 「由我与霖霖,亲手缔结。」 刘璟芜的瞳孔猛地一缩,整个人像被雷击中般僵住,呼吸瞬间乱了节奏。他死死盯着裴铭彦,声音因情绪波动而颤抖 「我操!我真他妈的操了。裴铭彦你不要太过分!」手指不自觉地握紧,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胸口像被重锤撞击。 严翼站在他身侧,眉头微蹙,冷静得像一把利刃,伸手轻拍刘璟芜的肩膀,语气低沉,是只有他们两个听的到的耳语。 「别衝动,刘璟芜。你要看整件事的全局。这不只是当下能拿到段烬的药,两个组织的合併,或许还能找到楚哥的下落。」 刘璟芜抬眼看向他,眼底依旧掀起汹涌的怒意与焦虑,却被严翼的冷静与分析压下些许狂潮。他的呼吸开始微微平復,但心跳依旧像要跳出胸膛。 严翼语气更低,像在耳边悄声盘算 「这合併是裴铭彦的筹码,我们的选择是利用它换取情报与药物。焦急没用,行动才是唯一的出路。」 刘璟芜咬紧唇,目光在裴铭彦、沉霖渊和病房之间游移,心中翻涌的情绪在冷静与愤怒间摇摆。 裴铭彦微微前倾,眼神带着一抹挑衅,语气仍柔软却不容拒绝 「婚约,将两个组织紧紧绑在一起,药,我会保证交付。你们要做的,只是接受现实,做出选择。」 沉霖渊仍然躺在病床上,目光微微闪烁,呼吸均匀却带着淡淡的压抑感。整个病房的空气像被裴铭彦握在手里,压迫而凝重。 刘璟芜紧眼神在严翼身上来回搜寻,声音里带着焦虑与无力感 「哥,我们……难道就要这么答应吗?」 严翼微微皱眉,嘴角勾出一抹无奈而苦涩的笑,语气低沉却带着冰冷的现实感 「难道……我们还有别的选择吗?」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病房里沉霖渊和段烬,像是在衡量眼前的一切利弊,却也透露出深深的无可奈何。空气瞬间沉重,只有呼吸声与心跳声在房间里回盪,像是每个人都被迫面对这不容抗拒的局势。 人声鼎沸的酒店里,灯光晕黄,酒气与嘈杂混杂成一片。宋楚晚坐在最不显眼的角落,背靠着墙,指尖有节奏地轻敲桌面,像是在倒计时。 不久,一个女人急匆匆推门而入,发丝凌乱,脚步带着风,随手拉开椅子坐在他面前。 「你迟到了。」宋楚晚语气平淡,眼神没有起伏。 女人翻了个大白眼,喘了口气 「裴铭彦又在发疯,好不容易把沉霖渊抓回去。这次要救人,只会比上次更难。」 说着,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重重放在桌上。那一瞬间,杂乱的声音似乎被隔绝。宋楚晚只是伸手,将钥匙收进掌心。 女人托着下巴,无奈地叹息 「我说楚晚,你真的不考虑交个女朋友吗?」 宋楚晚抬眸,淡淡看了她一眼,眼神冷静得近乎疏离。 「别想了,叶晚。我有男友了,还是个零。」 叶晚愣了一下,嘴角抽动,最后嘟囔着 「是零了不起啊……」自己说着,又忍不住长叹一声 「真不公平,我身边的人都有男朋友。我也要一个。」 宋楚晚没有接话,没有陪她发疯。得到想要的东西,他乾脆起身,将椅脚在地面拖出轻响。 就在他转身欲走时,叶晚伸手拉住了他。她的语气收敛,眼底闪过一抹罕见的凝重。 「我不知道你打算怎么做,但给你一句忠告。」 她压低声音,几乎要被人群淹没。 「裴铭彦给沉霖渊下的药,很危险。你们要做好心理准备……」她顿了顿,目光锁紧宋楚晚 「他可能会先杀了你们。」 宋楚晚静静看着她,没有说话。酒馆里的喧哗声像潮水一样推过来,又退回去,他的神色却不曾有任何波动。只是指尖不自觉收紧,掌心的钥匙边缘割进皮肤,留下一道浅白的印痕。 他明白叶晚的话不是危言耸听,而是一种提前宣告的残酷。?如果沉霖渊真的被药物逼疯,他将是第一个要面对的人。 这不是退却的理由。宋楚晚将手插进口袋,抬步离开人群,背影沉稳得像没有任何重量。 然而在推门而出的瞬间,脑海却闪过另一个画面,刘璟芜握着枪时的冷冽眼神。那眼神背后有一丝细微的倦意,是他不愿任何人触及的疲惫。 宋楚晚压下那抹思绪,脚步未停。?正因为清楚刘璟芜的疲惫,他才不能留下。不连累他,是自己唯一还能给的善意。 可在最深处,他同样清楚,当真到了临界点时,若要有人先挡上去,那个人必须是他 再一次醒来时,沉霖渊下意识抬手想揉掉太过尖锐的头痛,却在耳边听见一声轻脆的「喀嗒」。那声音让他瞬间一凛,侧头望去,只见一副银色手銬将他的手腕与床头锁在一块。 銬着的内侧竟还细心地垫了软垫,冰冷的铁,却衬着一层软垫,像是刻意避免他在挣扎时磨破皮肤。这份多馀的「贴心」让他低低冷笑出声,笑意里没有半分暖意,只有森冷的讥讽。这份虚假的善意,恰恰暴露裴铭彦的扭曲。他不是要驯服,而是要腐蚀。 他强撑着坐起身,视线扫过四周。这是一间彻底雪白的房间,墙壁、地板、天花板皆是单调的顏色,冷得让人无处可逃。没有窗户,没有时鐘,只有一张床、一张椅子和一道紧闭的门。?整个空间乾净得近乎病态,仿佛专门设计来剥夺人的时间感与外界连结,将人彻底困锁于孤绝里。 胸口的气息不稳,他感觉到体内仍残留的药效正缓慢侵蚀意志,像一股暗流在血液里翻腾。沉霖渊很清楚,这不仅是囚禁,也是裴铭彦试图撕开他心防的手段。 他闭了闭眼,脑海里闪过段烬失控的模样,那是他绝不能再次允许发生的事。心底压抑的焦躁与自责被强硬地压下,他不能有丝毫失序。弟弟还在、严翼、 楚晚他们还在等他,他若倒下,整个局便会溃烂。 一瞬间,他甚至听见刘璟芜的声音在脑海里回盪,冷静、审慎,提醒他退一步才有后手,还有宋楚晚,总是带着克制却清醒的决断,会逼他看清最残酷的可能。这些声音让他心神稍稍定住。 沉霖渊喉间溢出一声低哑的笑,没有恐惧,只有冷峻的警惕与杀意。 门锁忽然响起「喀噠」一声,打破了房间里死水般的静寂。 沉霖渊抬眼,脚步声缓缓逼近,裴铭彦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支细长的注射器,里头的药液在白灯下泛着淡青色的冷光。 「醒得比我想像中快。」裴铭彦声音带着一种轻微的愉悦,像是在欣赏一件难得的藏品 「不愧是你。换了别人,早就被那剂量压垮了。」 沉霖渊没有回答,只是侧过头,眼神冷冽如刀。 裴铭彦走近,在床边坐下。他动作优雅,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强硬。他伸手扣住沉霖渊的下巴,逼迫他直视自己,眼神里燃着某种扭曲的专注。 「别用这种眼神看我。」他笑了,低声道 「你以为这样能让我退步?霖霖你愈是倔强,我就愈想……把你彻底拆开。」 话音未落,他将针管抵上沉霖渊的手臂,冰冷的金属贴上皮肤。针尖破肤的瞬间,沉霖渊只皱了皱眉,没有发出声音。 药液缓缓推入体内,带来一股灼烧般的寒意。他清楚这不是普通的镇静剂,而是一种混杂控制与侵蚀的药物,会放大身体的反应,削弱意志。 「放心,」裴铭彦将空针丢到一旁,语调轻柔得近乎温柔 「这剂不会杀了你,只会让你……诚实一点。」 他俯身靠近,气息落在沉霖渊耳侧,声音低得几乎像是耳语 「我想听听,你心底真正的声音。不是那副冷硬的外壳,不是那张让所有人敬畏的面孔。我要的是你……最脆弱的一面。」 沉霖渊紧绷的肩膀没有动,更没有回答 裴铭彦的笑意更深,像是被这种抗拒彻底点燃 「像是,那场火灾时的霖霖……或是疯狂寻找段烬的你。」 雪白的房间里再次陷入寂静,只剩药效在沉霖渊体内蔓延,带来血液中难以压制的躁动。他的视线逐渐模糊,却仍死死咬着牙关,不让任何多馀的声音逸出口中。 而裴铭彦安静地看着,像个耐心的猎人,在等猎物的挣扎慢慢演变成他想要的姿态。 梦魘 「哥哥。」?「你把我丢下了。」?「哥哥,你不是说过……会一直在吗?」 四周沉没在无边的黑暗,只有那两道稚嫩却哽咽的声音,在虚空里交错缠绕,如同回声般不断拍击着他的耳膜,将胸腔震得发疼。 沉霖渊呼吸急促,心脏像被攥紧。那不是幻觉,是熟悉得无法否认的声音。 远处,忽然透出一道微弱的光,最初只是火星般的闪烁,却渐渐明亮起来,宛如烧灼的火苗在黑暗里蔓延。那光带着令人战慄的温度,既熟悉又残酷。 他怔怔地望着,眼神瞬间凝住。当轮廓逐渐清晰,他呼吸一窒,脚步不受控制地往后退,像被什么扼住了喉咙。 「安安……不,不!」他的声音破碎,带着慌乱与否认,踉蹌着向前几步,几乎要跪倒。 火光中,那张稚气的脸隐隐浮现,像从烈焰中撕裂出来的幻影。 沉霖渊猛地衝过去,声音颤抖到失控。?「安安……!沉褚安!」 漫天的火光像潮水般吞噬着低矮的平房,浓烟鑽入夜空,把漆黑的夜染成一片红色。烈焰吞噬着木质屋顶,带着裂裂作响的声响,像在咆哮。空气中充斥焦木的气味和刺鼻的烟味,灼热逼得皮肤红肿,沉霖渊的眼睛刺痛得睁不开。 「哥哥……」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喊划破火焰的怒吼,从内心深处传来。 沉霖渊被大人死死拉住,双手被人紧握,肩膀被强行压住,他的膝盖在火光下踉蹌着,脚步却像踩在泥沼里,怎么也衝不出去。他转过身,眼中只剩下烈焰与弟弟的身影。小小的身影被火光映照得扭曲,哭喊着,泪水和汗水混杂在灰烬里。 「哥哥救我!」沉褚安的声音像利刃刺进沉霖渊的胸口。 「哥哥,你救我…..这里好热!救我……」 沉霖渊的心脏猛地一缩,呼吸急促,手指死死抓住身边大人的手,却无法挣脱。他的身体像被无形的铁锁箍住,却又被内心的焦虑撕扯。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的神经上,每一声哭喊都像将心脏碾碎。 「安安……不,不!」他踉蹌着,想衝向那片火海,想抓住弟弟。他的手伸出去,却只能抓到空气,火焰像巨兽般张牙舞爪,逼近每一寸皮肤。耳边是弟弟哭喊的声音,夹杂着破裂木头和燃烧气味的嘶吼。 他的膝盖跪在烧焦的地面上,手指被灼热划出血痕,却丝毫无法阻止那种心里的翻涌,焦虑、绝望、罪疚如潮水般涌入每一根神经。沉褚安的影像如鬼魅般縈绕在眼前,仿佛只要他闭上眼,火焰就能吞掉一切,他就能再也见不到弟弟的脸。 「哥哥……你说你会一直在……为什么不救我?」声音像尖利的刀锋割进沉霖渊的心里,他的胸口像被重锤撞击,每一拍都带着血的疼痛。沉霖渊的手紧握成拳,指节泛白,牙齿紧咬,喉结因挣扎颤动,却发不出声音。 火光映照下,他看见父母的身影,模糊却清晰,每一次伸手都碰不到。母亲的手微微挥动,父亲的声音被烈焰吞没,沉霖渊被迫目睹他们被火吞没,他的心像被生生撕裂。恐惧像利刃般刺入每一根神经,而内疚如潮水般淹没胸腔,如果当时他能小心一点,抓紧一点。是不是,这场火灾就不会发生了?说到底……他为什么要带着弟弟玩打火机 沉褚安的眼睛闪着泪光,嘴唇微颤,声音带着哭腔又像控诉 「哥哥,你为什么……丢下我?」 沉霖渊的手碰到空气,火焰灼热地舔过手背,痛得他几乎昏厥。四肢翻滚,胸口起伏急促,心脏像要跳出胸膛。他想尖叫,却只发出断断续续的声音。 而就在这时,一隻宽大的手掌沉沉地压在他肩上,耳边的哭喊声却忽然变了声线,稚嫩却颤抖,从「安安」换成了另一个名字,却依旧揪得他心口生疼。 火光像潮水般猛然退去,炽烈的红被撕裂成灰白,浓烟翻涌,却在下一刻被一阵刺骨的冷风吹散。空气中不再有木料燃烧的气味,取而代之的是铁与汽油混杂的冷冽,引擎发动的声音轰然响起,像宣告某种无法挽回的结局。 他怔怔回首,只见模糊的人影在黑暗中压低声音交谈,语调冷硬、冷酷无情。那压抑的声线像一道隔阂,把他与世界生生划开。可在所有声响里,最清晰的,仍是那道小小的哭喊。 「哥哥……!哥,不要——!」 那声音像利刃般划过胸腔,与沉褚安的哭喊无缝叠合,宛如命运将两段记忆残忍地拼接在一起。火焰熄灭了,却换成另一种更冰冷的囚笼。他眼睁睁看着,年幼的弟弟被人从怀里扯走,声嘶力竭的哭喊在黑暗里回盪,像一场永不终结的审判。 沉霖渊胸口猛地一紧,喉咙滚烫,他下意识伸手想去抓住什么,却只能抓到一片空气。 心底最深处的恐惧无声浮现,像一道阴影将他整个人笼罩。所有人都离他而去,只剩他独自徘徊在无边的黑暗里。明明该死的应该是他,却偏偏活了下来,成为那个见证失落与崩塌的旁观者。 无力感像荒芜的潮水一遍又一遍地拍击着他,让他窒息。那份失落、愧疚与恐惧,早已深深鐫刻进灵魂,宛如灼烧过的烙印,无法抹去,也无法治癒。 「不要……不要再留我一个人了。」他低声呢喃,手指紧抓床单,指节泛白。药物像冰冷的锁链,压制他的理智,却无法抑制心底的挣扎。心中那份对段烬的执念,像火焰般燃烧,越过理智、越过恐惧,直击每一根神经末梢。 裴铭彦俯下身,手指划过沉霖渊的下頷,语气温柔却残酷 「霖霖,就算全世界都拋下你了我依旧会在你身边。」 沉霖渊全身僵硬,四肢挣扎,呜咽声断断续续。他的视线模糊,胸口的悸动像要炸裂,全身充满无力又压抑的愤怒。这份愤怒不是对段烬,而是对自己,对当年的无力,对再次被操控的现实。 在这片压迫与恐惧中,沉霖渊的内心再次浮现年幼的影像:沉褚安的哭喊、烈焰吞噬平房、父母的消失。那份无力感、恐惧与绝望,成了他对段烬执念的根源,不允许再次失去。段烬不只是弟弟,更是他无法承受失去的延伸。 火光和哭喊的恶梦再次在心底回荡,沉霖渊的手指紧握床单,颤抖不止,额头沁出冷汗,眼眶湿润。他知道,无论裴铭彦如何操控,他对段烬的执念,将比任何药物、任何威胁都更深、更炽烈。 这一夜,他再次在梦与现实的交界徘徊,火焰尚未熄灭,失落的弟弟仍在记忆深处哭喊,而段烬,成了唯一可以拯救他的理由。 裴铭彦坐在床边,静静注视着沉霖渊在梦魘中挣扎。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抓紧床单,指节泛白,肩背因反覆拉扯而颤抖,额头时不时撞上床头,清脆的声响在静夜里格外刺耳。汗水濡湿了他的发丝,也浸透了枕巾,像是连呼吸都被梦境折磨得支离破碎。 裴铭彦俯下身,掌心覆在他颤抖的肩,指尖带着刻意的安抚。然后,他低下头,在那片因恶梦而滚烫的额角落下轻吻,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几乎催眠般的温柔 「霖霖,只要你开口……我什么都愿意做。」 沉霖渊彻底失去了时间的概念。白昼与黑夜在他眼里不再有分别,他被困在一种黯淡的循环里,游走于梦境与现实之间,日子过得浑浑噩噩。 裴铭彦时常出现,带着食物与药物,神情亲暱却冷静得令人窒息。?「今晚要我陪你吗?」他总会这样问,语气轻柔得像是抚慰。?而沉霖渊的回答几乎永远是拒绝。?拒绝后,裴铭彦便会替他注射那支药剂,让他不断沉入梦境的药。 于是,他做了太多梦。?他梦见焦黑得不成人形的沉褚安,张口质问着他;?梦见段烬泪声嘶哑的哭喊,撕裂他的心脏;?梦见宋楚晚眼底冰冷的背叛,梦见刘璟芜与严翼的背影逐渐远去……?他甚至梦见有人对他扣下扳机,子弹鑽进身体时的剧痛逼得他从梦里惊醒。 那疼痛过于真切,以至于他开始怀疑,自己是否真的醒来。?梦境与现实的界线在他眼中一点点模糊,他分不清眼前的人影是真是假,分不清这一刻的自己究竟是活着,还是依旧困在梦里。 慢慢地,他变得神经质,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戒备。 裴铭彦的身影在视线里时而清晰,时而扭曲,彷彿玻璃下的倒影。那人的气息靠近时,有时带着熟悉的皂香,有时却像烧焦的皮肤散出的气味。沉霖渊不知道哪一个才是真的,甚至怀疑自己眼前的人影会不会忽然化为火光,消失不见。 「你累了,睡一会吧。」裴铭彦的声音低沉,带着近乎哄骗的温柔。 沉霖渊却猛地捂住耳朵。他听到的不是这句话,而是他们自己质问、哭喊、咒骂、和冷言冷语……那些声音叠在一起,压得他呼吸困难。他分不清究竟是谁在说话,甚至怀疑这些声音是否来自自己的心脏。 他挣扎着想撑起身体,却发现双腿像被铅灌满般沉重,指尖也在颤抖。他拼命告诉自己这是药效、这只是幻觉,可越是这样,他就越无法分清真假。 砰咚一声,沉霖渊从床沿翻落,身躯重重摔在冰冷的地面上,却还死死扣着床头边缘,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抬起头,眼神涣散而慌乱,声音哑得几乎碎裂。 「……别走……别丢下我……」 语气像是悬在破口边的呼喊,带着无可掩饰的颤抖。他的手伸向空气,挣扎着想抓住什么,却只能徒劳地划开一片虚无。 我害怕……一个人……我只想,在惊醒的时候……能握住一个人…… 裴铭彦的背影停在门边,沉默片刻,像是在衡量这份恳求的重量,沉霖渊感觉时间凝结,呼吸像被抽空一般,整个胸腔都是沉重的空洞。他无法分辨自己是在做梦,还是这一刻是真实的安全。他渴望靠近,渴望有人能抓住自己,哪怕只是片刻的依靠。每一次呼吸都像灼热的火焰划过胸口,每一次眨眼都可能看见火光、段烬的哭喊、沉褚安的质问重现。 他感到身体被药效牵引,心跳加速却又浑沌,神经紧绷到每一个感官都错乱。空气厚重、带着药味与汗味,裴铭彦的气息在近前流动,沉霖渊分不清是幻觉还是真实。 裴铭彦转身回到他身侧,脚步不紧不慢,像是早已料到这一刻的发生。他俯下身,指尖精准扣住冰冷的手銬,伴随着金属轻响,銬锁松开。沉霖渊的手臂瞬间失了力,整个人随之往下坠。裴铭彦不动声色地将他抱起,轻轻放回床榻。 然而在他欲要抽身的瞬间,沉霖渊颤抖的指尖却紧紧攀上了他的衣领,力道微弱却固执,像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不……不要……」他气息混乱,声音低哑得几近破碎,眼神涣散却带着浓烈的恳求。?「陪……陪我……别放开……」 裴铭彦的动作顿住了。沉霖渊指尖攀着他衣领,指节苍白,力道却像要把他牢牢钉死在原地。那声低哑的「不要」不带任何理智,只是本能的恳求,却比任何言语都要沉重。 裴铭彦垂眸看着他,睫毛在昏暗灯影下投下一道阴影。沉霖渊的眼神涣散,像是在半梦半醒之间飘浮,呼吸急促而不安,额角的汗珠沿着脸颊滑落。那副模样,带着脆弱的乞求,却又不自觉地透着一种无法抗拒的依附。 他的喉结微微滚动,唇角抿出一丝若有似无的弧度,像是压抑住某种情绪,怜悯、快感,抑或是更深层的佔有慾。 「……霖霖,」他低声唤,嗓音压得极轻,近乎呢喃 「你知道你在求谁吗?」 沉霖渊没有回答,只是攀得更紧,呼吸断续,声音像破碎的纸张般颤抖 裴铭彦静默片刻,终于屈身坐回床边。他没有立刻触碰,只让自己停在那里,让沉霖渊能抓着他、依靠着他。那份依赖从指尖传来,细小却真切,像一根绳索缠绕在他心口。 他低低笑了一声,声音压在喉间,带着一丝克制不住的满足 而那一瞬间,沉霖渊眼底的慌乱似乎终于松开,整个人带着疲惫与脆弱陷入他的怀里。 荒芜 昏暗的房间里,气息交缠,带着急促与压抑。散落在地板上的衣物凌乱不堪,几颗扣子滚落在角落,清晰显露出方才的急切与失控。 沉霖渊仰着头,喉间逸出的声音带着颤抖与渴求,像是被撕扯出的低唤。唇瓣微啟,他一声声呼喊着那早已刻进骨血的名字 声音细碎而无力,像是湿润的羽毛轻拂过夜色,带着无可抵挡的脆弱。随着身体被逼近的炙热覆盖,他的力气一点点流失,仅馀下柔软,像水般任人摆渡。 段烬埋首在他的肩窝,唇齿交替轻咬,留下斑驳的红痕。细密的酥麻感顺着脊椎迅速窜开,像电流般在四肢游走。沉霖渊终究没能压抑,喉间逸出一声低哑的呻吟,指尖深深陷入段烬背脊,扣得发颤。 「哥哥……放松点。」耳畔的声音低沉却带着笑意,近得几乎贴进血脉。 沉霖渊深吸了几口气,胸膛起伏急促,终于低低嘟囔出声 「你……轻一点……」声音软得近乎撒娇,像猫被逼急时的细小嚶嚀。 段烬怔了一瞬,随即唇角勾起,忍不住溢出一声低笑。他抬眸凝着眼前因羞意而泛红的脸庞,语气压低,带着点戏謔的温柔 沉霖渊别过头,不敢与他对视,耳尖却染上明显的红,声音轻得几不可闻 话音尚未落定,一阵锋利的痛感猛然袭来,如同被撕裂般贯穿全身。 「那这样呢……哥哥?」段烬压低声线,带着残忍的试探。 沉霖渊猛地瞪大了眼,视线因痛楚而瞬间颤抖。冰冷的刀锋自他的斜腹拔出,又无情地再次刺入,鲜血像被掀开的泉眼,迅速染透雪白的床单,殷红刺目。 「段……烬……」他声音颤抖,喉咙被血腥味呛得发紧,挣扎着想推开身上的人,却只换来双手无力地垂落。 「为什么……」他的声音破碎,带着难以置信的呜咽。 段烬俯下身,冷意逼近耳畔,带着咬牙切齿的狠劲低声吐字 「沉霖渊,你还有脸问我为什么?」沉霖渊在他逐渐模糊的视线里看到段烬带着恨意的眼,他的声音几乎是撕裂而出, 「这些年我受的痛,我要你,一点不差,全数还回来。」 「霖霖,别怕……没事了。」 低沉的声音一点点渗进他破碎的意识里,像是在深渊边伸来的一隻手,把他从冷汗与鲜血的梦魘里强行拉回。 沉霖渊浑身都在颤,指尖僵硬却死死攥着裴铭彦的衣襟,像是抓住最后的浮木。他甚至不敢抬头,只把脸深深埋在对方胸口,任由泪水将衣料浸湿。 裴铭彦没有催促,只静静搂紧他,掌心沿着他颤抖的背一下一下抚着。那样的温柔像是一种默许。允许他在此刻彻底崩溃。 「……好痛。」沉霖渊嗓音嘶哑,带着哭腔,脆弱得不堪一击。他整个人无力得像被抽乾,只能任由身体沉在怀抱里,不再挣扎,不再掩饰。 他从不在任何人面前示弱,但此刻却像是终于承认了自己无处可逃,只能全然依靠怀里这个人。 裴铭彦低下头,额角贴在沉霖渊凌乱的发间,声音压得极轻,像一种呢喃的誓言: 「我在这里,霖霖……他们伤不到你的。」 玻璃瞬间炸裂,声音如雷霆般在房间里回响,段烬的目光跟随着碎片从指尖滑落,落地时的清脆声像是在敲击他的神经,他低头注视着水面上荡起的血色微光,微微颤动的水波映照出那殷红的一抹,而他眼底却闪过一丝冷冽的寒意。 随后,他抬起头,眼角微微上挑,笑容看似温和无害,却隐藏着如利刃般的威胁,让人无法忽视其中的危险 「嗯?我刚刚分神了,你再说一遍。」声音低沉平静,却带着无声的警告,仿佛下一次的错误就将付出沉重代价。 「我们真的完全没有老大的消息。」其中一名手下战战兢兢地回答,语气中带着明显的恐惧。 段烬的紫色眼瞳微微收缩,透出一丝不悦与杀意。他冷冷扫了一眼那人,声音低得像是只给自己听的咒语 「裴铭彦藏他藏的比你还深,第一次是老大自己逃出来的,我们跟本没有任何线索。」话语中隐含着焦躁,像是压抑已久的火焰正随时可能爆发,有人忍不住开口,声音因压抑太久而带上焦躁 「我们也想快点找到老大!可是堂口这阵子接连出事,人手都快被调空了……再说了,这事该是严哥接手,怎么会轮到你?」段烬的名字在组织里传得广阔,但真正见过他的人少之又少。眼前这手下显然不了解他的份量,话出口难免带上口不择言的味道,像是在无意中挑衅一头潜伏的猛兽。 段烬微微皱眉,紫色的瞳孔闪过一丝冷冽,嘴角却勾出一抹轻笑,经过一个月的治疗,段烬的身体看似痊癒,行动自如,气息稳定,连医师都不敢再对他说「病患」二字。但那并不代表药物未曾留下痕跡。紫色的眼眸像是被毒液浸染过,时而深沉、时而晃动,藏着不受控的躁意与杀念。那股无声的怒火,更像是一头尚未被完全锁住的野兽,安静时让人心慌,发作时则令人胆颤。 所以当严翼推门而入时,眼前的景象他顿了一下,屋内的空气沉闷得近乎凝滞。玻璃碎片散落一地,水渍与血跡交织成一条凌乱的痕跡。几名下属面色苍白,背脊贴着墙壁,大气都不敢喘。段烬抓着一名手下的头发,狠狠压在桌上。玻璃碎片的锋口紧贴在颈侧,皮肤立刻被割开,血珠渗出,沿着脖颈蜿蜒而下,那人不敢挣扎,不只是害怕玻璃会刺的更深,而是段烬散发出的杀气,太吓人了,像是地狱爬出来的恶鬼,感觉下一秒他就会被撕碎。 段烬仍旧笑着,笑容轻淡,仿佛并不在意自己做了什么。他甚至没有看那个被压制的人一眼,只是把目光缓缓移向门口。 他的指尖还有未乾的血痕,眼眸在灯光下泛着诡异的紫,笑容薄而冷,带着不该属于这副年纪的危险气息。 「嗯?」段烬似笑非笑,视线缓慢从那群战战兢兢的人移向门口,落在严翼身上,声音低哑而平静,却像一枚暗钉敲进耳膜 那一瞬,严翼胸腔紧缩,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段烬,熟悉却又陌生,既像是昔日那个喊他哥哥的少年,又像是那个对教官进行虐杀的恶魔 他知道自己必须开口,因为再不将这股怒意压住,现场的人恐怕连明天的日出都等不到。 屋内一片静滞,玻璃碎裂的声音还残存在耳膜里,像是馀韵未散的雷霆。 严翼踩进碎片声中,目光迅速扫过场面,血跡、碎片、颤抖的下属,以及随时那双紫色的眼,冷冽又带着异样的光,像毒蛇吐信,笑意却吊在唇角,令人分不清他究竟在愉悦还是在蓄势待发。 「段儿。」严翼开口,声音低沉而克制,像是要把氛围压下去 「你得先冷静,这样下去没人能给你真正有用的消息。」 段烬偏过头,眼角微挑,笑容更深了一分。那笑却不见温度,只像是将猎物困在掌心后随意戏弄的残忍。 「冷静?」他慢慢吐出两个字,玻璃碎片缓缓陷入那手下的脖子,血腥味更浓了。 「一个月了,连我哥的影子都给不出,你们要我怎么冷静?」 语调轻缓,却压得眾人汗涔涔直流。 「我可以慢慢把他们的舌头一个个割下来,」段烬抬眼望向严翼,紫色瞳孔在灯下微微闪烁,笑容如同一层薄冰 他说这话时没有动怒的咆哮,反而语气近乎温柔,甚至带着少年般的清朗,这一刻,段烬的狠与疯,已经昭然若揭,甚至比沉霖渊曾经的冷冽更无情,因为他不在乎规矩、不在乎手段,唯一在乎的,是要把沉霖渊找回来。 严翼心口发紧,他看得出来段烬的狠,不是装出来的,而是药物与本性交织后的真实。 「段儿」他压低声音,带着一丝近乎恳求的冷厉 「你要找的人是裴铭彦,不是这些人。再杀下去,只会断了线索。」 组织里的人都习惯了沉霖渊向来以计谋压人,以冷静收局的节奏,而段烬却像是把「结果」当成唯一的尺度,过程可以血流成河、毫无底线。 严翼指节在掌心绷紧,几乎要陷入肉里。 面前的画面像是倒错的审判:段烬眼底流淌着妖异的紫光,唇角微弯,手中碎片贴着下属的颈侧,轻得像情人间的抚触,却比任何刀锋更逼近死亡。 严翼心里清楚,再任由这样下去,今日必然会有人死。可若他强硬阻拦,段烬会像野兽被夺走猎物般反咬,谁都拦不住。 严翼喉咙发紧,他不能让自己表露一丝迟疑。段烬如今就像一座悬崖,任何错误的风声都会逼他更往下坠。 「段儿」他沉声道,脚步缓缓向前,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口上 「真的,别闹,沉霖渊知道会不开心的。」 段烬低低一笑,像是听到什么荒唐的笑话。 「哥不在这里。」他语气轻柔,眼底却寒光淬炼 「所以,不用担心他会看到我染血的样子。」 那片碎玻璃往下一压,血珠顺着玻璃边缘滚落,映得那双紫瞳愈发疯魔。 严翼心口一紧,几乎要衝上前去压制他,可他忍住了,一旦动手,就是彻底撕裂。 只能压抑,只能迂回,只能在护住手下与稳住段烬之间找一条刀尖缝隙般的活路。 「我会帮你找,」严翼终于吐出声音,低沉却坚决 「我们都会,就像我们帮沉霖渊找你一样。」 话音刚落,段烬停下了动作。那笑意仍在,却慢慢收敛,像是将利爪暂时藏起。 可严翼心里清楚,这不是退让,而是等待。他只是在给所有人一个幻觉:他能停手。 段烬真正的狠,在于他不需要怒吼、不需要撕裂,他可以笑着,把人一片片拆开。 而严翼唯一能做的,就是在这场笑着的行刑里,尽力守住那些还活着的人 「全都出去吧!」严翼对手下们说,他们如蒙大赦,跌跌撞撞逃出房间,只剩下他和段烬。 房门闔上的一瞬,沉默压了下来。严翼望着段烬,心底的矛盾翻涌。他要护着那些跟了自己多年的兄弟,却也清楚,如果真的惹急了段烬,怕是连自己都镇不住。 「段儿,你不是不懂。」严翼压着声音,尽量让自己冷静下来 「消息不是这么快就能挖出来。裴铭彦把沉霖渊藏得死紧,这不是我们逼几个弟兄就能解决的事。」 段烬缓缓抬眼,笑容依旧 「不是等,是查。」严翼迎上那双紫眼,胸腔里的压抑像石头一样压着,他不是没见过疯狂,但段烬身上那种「只听哥哥的话」的病态依恋,让他比沉霖渊更难控制。沉霖渊冷,但冷得理智。段烬却像是在无声的笑里,随时能把刀插进谁的喉咙。 严翼深吸一口气,终于压低声音,像是用尽力气才吐出的话 「段儿,你若真想找到沉霖渊,就别在这里杀光自己人。」 段烬静了片刻,盯着他看,最后竟轻轻勾唇,收回那种近乎暴烈的气息,然后又问出一个令人窒息的问题 「找楚哥都有问题了,你们要怎么找到哥哥?」 溃堤 裴铭彦端坐在会议桌首位,灯光从天花板直落,将他修长的手指和紧握桌面的掌节拉出细长阴影。他的手指缓缓扣着桌面,声音轻微,却像是敲在每个人的神经上。冷静、精准,没有一丝波动。会议室里,空气沉重得像能凝固成实体,墙上的鐘滴答声却显得格外刺耳。 「下个月的婚礼。」他的语调轻缓,低沉,带着不容拒绝的威压 「也是两个组织合併的日子。」 他环视一圈底下的高层,目光如同冰刃,扫过每个人的脸。有人微微吞了口口水,眼底闪过一丝颤抖,但都不敢出声。 「你们不需要多想。」裴铭彦的声音缓慢而带着韵律,像是在吟唱一首危险的诗 「所有异议,都会被抹平,因为霖霖会亲口答应。」 他微微倾身,手指仍扣着桌面,掌节反射着灯光,像冷金般锋利。笑意慢慢浮起,却没有一丝温度,只有冰冷的算计。他的嘴角微翘,似乎在对空气微笑,却像笑着置人于死地。 「这是我送给他的承诺,也是唯一的选择。」 会议室里的死寂厚重得令人窒息。高层们都清楚,这场婚礼从来不是喜事,而是笼络、吞併、囚禁,是裴铭彦将权力、组织、沉霖渊……所有他想要的。一网打尽的计画。他们的脑海里浮现出无数种可能的风险:谁敢反抗,谁就会被剥离、被隔绝,甚至消失在夜色里,没有人能证明任何事。 有人咽了口口水,终于开口,声音微颤 「……裴总,若……若沉霖渊不答应呢?」 裴铭彦没有马上回答,他的目光像是深渊,慢慢地扫过说话的人。时间像是被拉长,每一次眨眼都像踩在悬崖边缘。 「他会答应的。」裴铭彦的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冷,却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那种只有对某人才能显露的柔软。他靠在椅背,手指微微抚过桌面,像是在触摸某种早已掌控的棋子。 高层中有人手心出汗,身体微微颤抖,但仍强装镇定 「裴总,如果……如果这件事公诸于世,会不会引起其他堂口的不满……?」 裴铭彦缓缓抬起头,眼神像冰湖,透出尖锐寒意,让提问者连呼吸都变得困难。他的声音低到近乎耳语,但每个字却像重锤击在心脏上 「因为这是我们要的唯一局面。」他语气里带着轻微的戏謔,好像正在观看一场悲剧的排练 「任何异议都会自动消失。懂吗?」 宋楚晚半倚在椅背上,姿态散漫,彷彿这场会议与他毫不相关。他的眼神空落,似乎只专注在那隻缓慢敲击桌面的手指上,节奏轻缓,却带着不合时宜的冷意。 裴铭彦的声音刚落,视线便不动声色地偏过去。?会议桌上的人群屏息静待,没人敢打破沉默,偏偏宋楚晚那毫无掩饰的倦怠姿态,如同一道逆鳞,安静却刺眼。 「楚晚。」裴铭彦忽然唤他,语气仍旧温和,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压迫 会议桌周围的高层们微微一震,目光齐齐落在宋楚晚身上。没有人不知道,这位曾与沉霖渊并肩的男人,现在却坐在裴铭彦的会议桌里。 宋楚晚没有立即抬头,只是将手指最后一次点在桌面上,轻轻一声,才抬眼望向桌首。?那眼神冷漠,像是穿过重重烟雾,落在裴铭彦身上,带着某种不耐与隐忍。 「怎么看?」他的声音淡得几乎不带起伏 「既然你说是唯一的选择,那么,还需要我的意见吗?」 空气瞬间凝滞。有人屏住呼吸,以为他这番话会触怒裴铭彦。 然而裴铭彦只是笑了,笑意薄如刀刃。 「我当然需要。」他慢条斯理地说,手指轻轻一扣桌面,发出与宋楚晚先前几乎相同的节奏 「因为你比任何人都清楚霖霖的答覆,会决定所有人的命运。」 两人的眼神在半空中交锋,无声却激烈,似有千言万语隐匿其后。 紧绷的气氛持续了许久,直到宋楚晚先将视线移开。 他重新倚回椅背,动作漫不经心,却像是一种退让。唇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那弧度冷淡,带着讥讽,却更像是压抑着某种无法言说的疲惫。 有人在桌下暗暗松了口气,却不敢露出任何表情。因为他们很清楚,这场对话不是结束,而是一个伏笔。 裴铭彦并未追问,只是将目光移向其他高层,语调不变,缓慢却沉重地落下: 「既然没有异议,那么婚礼的准备,就按计画进行。」 短短一句话,如同铁鎚落地。 所有人立刻应声,声音整齐却发颤,像是在急切证明自己的服从。 而在这整齐的回响中,宋楚晚依旧沉默,眼神落在桌面,像是将自己隔绝于这场议题之外。?然而那无声的冷漠,比任何言语都更刺目,提醒着所有人,这场会议里,真正危险的不只是裴铭彦,还有那个坐在椅背深处、看似冷眼旁观的宋楚晚。 地下停车场的空气潮湿又冷,水泥墙壁渗着斑驳的水痕,偶尔有汽车熄火后的热气还残留在狭窄空间里,混杂着机油与铁銹的味道。 宋楚晚独自靠在墙边,衬衫袖口随意挽到手肘,领口半敞,唇间咬着一支烟,火光在昏暗里忽明忽暗。他低垂着眼,侧脸被烟雾勾勒得愈发冷峻,神情看似放松,却透着一种无声的倦怠。 他吐出一口烟雾,眼底浮现一瞬无人能见的空洞。会议桌上的话仍在耳边回盪,裴铭彦说「霖霖会亲口答应」时,底下的死寂与压抑,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楚那背后意味着什么。 烟雾繚绕间,宋楚晚的手指微微颤动,像是在压抑什么情绪。忽然,一阵脚步声自斜对角传来,沉稳却带着急切。他没有立刻抬头,只是慢慢吸了一口烟,直到那人影在车缝间显出。 低沉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意。 宋楚晚抬眼,视线落在来人身上,是刘璟芜。对方的脸在冷光下显得格外冷峻,神色却因为骤然看见他而瞬间失了镇定。 刘璟芜站到他面前,带着满身的酒气,声音被酒意打磨得沙哑 「你还要在裴铭彦身边待多久?」 宋楚晚笑了,唇角抿着烟,吐出的雾气模糊了神情,他声音低哑,带着懒散 「……我待在哪里,和你有关吗?」 说完,宋楚晚转身就想避开。可刘璟芜脚步一歪,却恰好堵住他的去路,手一伸就攫住了他的手腕。力道看似随意,却强硬到让他挣不脱。 「放开我。」宋楚晚冷声开口。 刘璟芜低头笑了,笑意却像露齿的老虎,带着危险的从容。他将人一步步逼退,直到宋楚晚的背紧贴上墙面,冰冷的触感让宋楚晚心口微沉。 「你知道吗……」刘璟芜靠近,酒气热烫地扑在宋楚晚脸侧,语调慢条斯理,像隻耐心折磨猎物的猛兽 「你躲得再远,我都能找到你。」 宋楚晚眉头紧蹙,声线压得更冷 「醉了又怎么样?」刘璟芜将他双手手腕扣在墙上,另一隻手插进口袋,姿态懒散,却透着一种掌控全局的野性。他的眼神半眯着,笑意不达眼底 「醉了你就承受不了了?」 宋楚晚心头一震,却维持冷硬的表情 「你放开我,我没有时间陪你胡闹。」 刘璟芜俯身更近,额头几乎要碰上他的,声音压低 「是吗?可我记得……你以前不会这么冷对我。你是不是……早就想逃?」 「别把话说得那么难听。」宋楚晚的声音低沉,像是在压抑情绪。 刘璟芜却笑了,带着酒意与悔意的笑,眼底却藏着猎食前的执着。 「难听吗?可我后悔了,宋楚晚。我后悔那时候对你太兇,把你推开。现在……你想走,我不会再让你走。」 宋楚晚沉默,呼吸急促起来。他知道刘璟芜此刻醉得不轻,可酒意并没有让对方失去力气,反而让那份压迫显得更加不容抗拒。 刘璟芜的鼻息灼热地落在他脸侧,隔着一个心跳的时间,宋楚晚在那双被酒意渲染得朦胧的藻绿眼里,清晰地映见自己的倒影。下一个心跳,他已被拉入刘璟芜的轨道。那带着浓烈酒精气息的唇覆上来,强硬却带着一丝荒唐的执着。酒精与尼古丁交缠,气息灌入喉间,如同将人推进一场无可逃脱的堕落。 两人的唇终于分开,却仍牵出一缕曖昧的银丝,在冷空气里显得格外刺眼。刘璟芜盯着眼前的人,唇角因强硬的吻被咬得泛红,眼尾也因羞愤与情绪而微微泛红,像是隐忍到极限的野兽。?宋楚晚抬起下頜,眼神冷冷压下去,带着几分不耐与压抑的颤意 刘璟芜听见这句话,先是怔了一瞬,随即低笑出声,笑意却没有半点轻快,反而带着醉意和压抑的狠劲。他额头几乎抵上宋楚晚,鼻息灼热而急促,像一隻慵懒却随时能撕咬的老虎。 「闹?」他的声音哑得发颤,语气却异常平稳 「哥,你以为……我是在闹?」?他指尖紧扣在宋楚晚的手腕上,骨节因用力而泛白,眼底的酒意与压抑翻滚,原本插在口袋里的那隻手,不知何时已沿着弧线攀上宋楚晚的腰。那股灼热的掌心透过衣料覆下去,像是不容拒绝的侵佔。宋楚晚立刻察觉到刘璟芜的意图,整个人瞬间炸毛,神经绷得死紧。 「他妈的,真要做就去开房!」他猛地咬牙,声音压低却带着火气,眼神又羞又怒 「别搞什么车震、野战,老子不玩!」 他话音一落,挣扎得更狠,力道急躁得像是要撕开对方的手。可刘璟芜只是低低笑了一声,那笑意里带着醉意的疯劲,像是全然不把他的怒火当回事。 刘璟芜那个字刚落下,笑意还掛在唇角,人已经动了。他没再给宋楚晚任何反驳的时间,手上一用力,整个人将宋楚晚硬生生从墙角拖开。 宋楚晚的肩膀被扣得生疼,步伐踉蹌,差点没稳住。他怒声道 「刘璟芜,你疯了是不是!」却只换来对方低哑的笑。 那笑声带着酒气,慵懒却危险,就像一头饿久了的老虎,随时能撕开猎物的喉咙。 「疯不疯你不是最清楚?」刘璟芜凑在他耳侧,声音含着醉意的曖昧与执拗,鼻息带着酒味与灼热。 宋楚晚被他半推半拽着往停车场深处走去,脚步虽快,却死死挣扎着要抽身。他几次想甩开对方的手,力气却根本敌不过刘璟芜。 「放开!我说了放开!」宋楚晚语气里已夹杂怒意,却也透出隐隐的不安。 刘璟芜没理会,反而扣得更紧,近乎要把他整个人揉进怀里。藻绿色的眼里仍带着醉意,却锁得牢牢,像是要将眼前的人钉死在自己的视线里。 「别闹了,哥哥。」他喃喃低语,带着酒精的嗓音染上几分哀求却又危险的韧性 「你知道我忍了多久。」刘璟芜的力道大得惊人,宋楚晚被他扣着手腕,整个人被硬生生往停车场深处拖去。粗糙的鞋跟声在空旷的混凝土地面回盪,冷风里混杂着酒气和烟味。 「刘璟芜!你他妈给我松手!」宋楚晚怒声咆哮,几次想甩开,却只换来对方更狠的箍紧。 「安静点。」刘璟芜语气含糊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醉意让声音沙哑低沉,像兽爪拖着猎物往巢穴走。 宋楚晚胸腔火气直窜,脚步却被迫跟着。灯光从头顶一盏盏闪过,刘璟芜拉开车门,几乎是半推半抱地将宋楚晚压进座位。那动作带着醉意的随性,却意外沉稳,像是早已决定好的佔有。安全带「喀噠」一声扣上,冰冷的束缚贴在胸口,让宋楚晚心底猛地一沉。 下一秒,刘璟芜绕过车头,步伐不急不缓,黑影被停车场昏黄的灯光拉长。他打开驾驶座的车门,动作简单却带着一种不容反抗的节奏。 「啪嗒」锁扣声在密闭的车厢里清晰炸开。 宋楚晚指节紧绷,背脊僵直,心里无比清楚,自己真的上了贼车。 街道两旁的路灯被疾速拉扯成一道道冷白的残影,像闪烁不断的警告。宋楚晚偏头看了一眼仪表板,指针已经死死压在两百出头的位置,心口猛地一缩。这人疯了。 然而刘璟芜却像什么都没听见、什么都不在乎,手握方向盘的力道稳定而从容,醉意在他眼底化为一种危险的镇定。没有去往宾馆的转弯,车子在夜色里笔直疾驰,最后一个漂亮的甩尾,平稳地滑进熟悉的车库。 引擎低沉的轰鸣声逐渐停歇,密闭空间内的寂静比刚刚的速度更令人心悸。宋楚晚还没反应过来,便意识到,刘璟芜根本没打算送他去任何地方,他直接把人带回了家。 到达家门时,刘璟芜一手开门,一手仍稳稳扣着宋楚晚,将他引入屋内。每一步的拉扯,每一次抵抗,都被刘璟芜的掌控化作一种微妙的游戏:既是挑逗,也是支配。宋楚晚想怒吼,想推开他,但身体的反应却出卖了意志,心底那一丝抵抗逐渐被快感侵蚀。 被推到房间,床单柔软而冷,身体撞上去的瞬间,宋楚晚感到一阵眩晕,挣扎的力道不知何时变得越来越轻。他清楚自己仍想反抗,仍想喊出声音,但每一次声音都像被刘璟芜的气息吞没。他的尖叫、抗议逐渐被低沉的呼吸、闷声的嘶吼取代,那种本应带着怒意的反抗,慢慢融入了情趣。 刘璟芜的手指滑过他的腰际、背脊,带着温度与力道,像是在引导他掉入一个无法自拔的漩涡。宋楚晚试图用言语抗拒着,撕喊着,然而,他的力气被慢慢消耗,每一次碰触都像是在拆解他的理智,只剩下神经里残存的刺激。 反抗的意识逐渐被酒精和刘璟芜带来的气息淹没。挣扎变成扭动,咆哮变成低喘,他的每一次回应都被刘璟芜的掌控牵引,像是情趣的律动,而非单纯的反抗。 宋楚晚的视线开始迷离,抗拒的声音在意识深处回响,却逐渐变得模糊。他甚至不记得自己何时停止反抗,只知道每一次接触都像在拉扯心底最柔软的部分,而这股柔软被刘璟芜掌握得丝丝入扣。挣扎、咬牙、尖叫,最后都成为了一种沉沦,一种无法分辨爱与怒、疼痛与快感的迷离感觉。 宋楚晚是在凌晨醒来的,窗帘缝隙里透微弱的日光,落在他微微汗湿的皮肤上。他翻身坐到床边,赤裸的脚掌触到冰凉的木质地板,那份突如其来的冷意像是将他从昨夜的荒唐里拉回现实。 他指尖在床边摩挲了几下,半晌才忍不住偏头回望。刘璟芜蜷卧在凌乱的被褥里,眉宇间少了往常的冷冽与张扬,睡得安静,甚至带着几分少年般的纯粹。呼吸缓慢而沉,胸膛随着起伏而轻轻波动。 宋楚晚的眼神停留在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上,有一瞬间,他分不清自己昨夜是被酒精推着沦陷,还是因为刘璟芜那股偏执的霸道。唇角留有被吻过的微痛,身上散着交缠后的痕跡,提醒着他,这一切不是梦。 他下意识拢了拢身上的睡衣,指尖却颤了下。心里有种难言的挣扎,既想抽身离开,又在那样的凝望里生出片刻迟疑。 像是害怕惊醒熟睡中的猛兽,他呼吸压得极轻,静静坐着,眼底翻涌的情绪却难以平息。宋楚晚垂着眼,正要挪动脚步时,身后传来被褥细微的摩擦声。他心口一紧,下意识屏住呼吸。 刘璟芜并没有醒来,只是在梦里翻了个身。那隻修长有力的手却准确无误地落在宋楚晚的腰侧,指节扣住了他睡衣的布料,像是本能般要把人重新拉回怀里。 他低头望着那隻掌心,青筋隐约,指尖带着力道。刘璟芜那张平时肆意张扬的面孔显得沉静而脆弱。 宋楚晚想起昨晚,刘璟芜是怎么一边顶弄一边哭着让他回来,让他留下 心头某处被无声地牵扯住,他指尖微微颤抖,想要掰开刘璟芜的手,却怎么也狠不下心。 长久的静默里,只有彼此的呼吸在空间里交错。 刘璟芜醒来时,房间里只剩下他一个人。空气里还残留着昨夜的气息,但那股熟悉的存在已经消失不见。失落与宿醉的钝痛一齐涌上,他整个人像被掏空般跌坐在冰冷的地板上。 他呆愣着环顾四周,目光无意识地停在衣柜旁,那里原本靠着一把吉他。那是楚哥的。刘璟芜愣了片刻,脑海里忽然闪过一段几乎要被尘封的记忆。 那是某个深夜,两人任任地躺着,楚哥趴在他身上,听着胸腔里低沉而稳定的心跳声。楚哥难得说了些心底的话,他轻声笑着说,如果没有进组织,他最大的梦想是成为一名音乐家。 刘璟芜喉咙一紧,心口像被什么狠狠攥住,疼得说不出话来。 客厅的茶几上静静躺着一张纸条,字跡清晰冷静,却带着宋楚晚特有的随意。 1月8日,smeraldo garden 的上等厅,霖会出现。 纸条的角落,随手画着一隻瘪着嘴的小猫,像是在不情愿地撒娇。 刘璟芜盯着那隻小猫看了许久,指尖在边角的笔痕上无意识地摩挲。空荡荡的房间里,那隻潦草的小猫却像突然放大了寂寞,提醒着他人已经不在。 「对啊……」他喉咙发紧,低声自语。 今天是十二月三十,他的生日 叛乱 灿烂的烟火在夜空绽放,绚烂到几乎将整个世界点亮。沉霖渊却只是怔怔抬头,心底莫名空了一块。他清楚自己遗漏了什么,这烟火,本该与某个人并肩而看。可那人是谁?记忆深处的轮廓模糊得近乎残忍,像被刻意抹去,只馀下一片令人窒息的空白。 忽然,一隻温热的手搂上他的腰。 裴铭彦立在他身侧,眼底盛满几近偏执的深情,声音压得极轻,像怕惊动什么不容触碰的真相。他的掌心紧紧攥着沉霖渊,强硬得像要替他补上那份缺失。 沉霖渊的指尖轻颤,潜意识里有一瞬的抗拒,却被那股力道死死压住。他心口的空洞被迫填满,却充斥着错位与窒息。 或许……是他记错了吧。 他勾起一抹笑容,将眼尾压成温顺的新月,声音轻轻应着: 段烬捻熄手中的菸,淡淡看了眼在空中绽放的烟火 1月8日早晨,天色还未大亮,眼前的山景覆盖着一层纯粹的白,沉霖渊静静的看着,他不喜欢白色,太亮了,这让他没有安全感。 裴铭彦的声音忽然在身后响起,将他的神思拉回现实。沉霖渊愣愣的回头,手还贴在冰冷的窗面上,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听话地关上阳台的门,跟着裴铭彦走出房间。 自从某个夜晚,他允许裴铭彦留下与自己同眠之后,一切就逐渐起了微妙的变化。房间换了,床更大了,可以容纳两个人的呼吸与重量,空间更明亮,连窗帘都被换成浅色,仿佛要抹去阴影,让光填满每个缝隙。那是属于裴铭彦的痕跡,无声无息,让他沉沦于其中 将近中午时分,车队缓缓驶入婚宴现场。车门被拉开的一瞬,冷风裹着潮湿的气息灌了进来,沉霖渊随即感觉到一隻手稳稳扶住了自己,他顺从地搭上裴铭彦的手,下了车。 雪白的东西自天空飘落,细碎的雪花,轻盈、稀疏,却真切地落在他的睫毛与肩头。 沉霖渊怔了怔,抬起头望着灰白的天色。这场雪不大,却静静地笼罩住整个会场,将本就洁白的布置映衬得更加刺眼。他的神思被拉远,彷彿正等待什么记忆被唤醒,心口一瞬间被某种模糊的悸动攫住。 身侧的低唤将他拉回现实。裴铭彦的手扣得更紧,像是要把他牢牢拽在自己身边,沉霖渊低下眼,轻轻应了一声,任由自己被牵引着走向那片铺满水晶蓝色的花朵与红毯的入口。 沉霖渊静坐在等候室里,四周的摆设优雅考究,色调洁白明亮,处处透着精心的设计,却并不是他所喜欢的样子,那份过度的华丽与拘谨,对他而言像是一层陌生的外衣,将他与真实隔绝。 他抬眼望向全身镜,镜中人穿着一袭雪白西装,线条俐落而完美,将他的身形修饰得无可挑剔。发丝并未刻意梳起,依旧保持着自然的散落,反倒添了几分近乎温驯的柔和。 只是那双眼睛……明明该是沉静的琥珀色,却在光线折射下,忽然闪过一抹诡譎的紫。那一瞬像刺破镜面般的错觉,突兀得令人不安。沉霖渊凝视着,指尖在膝上收紧,却没有多加理会,只将视线淡淡移开,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 敲门声在寂静的等候室里显得格外突兀,还带着几分不耐的催促。沉霖渊正欲开口,门却在下一瞬被人从外推开。 一男一女并肩走了进来。 女人走在前头,身上是一袭收腰的卡其色长裙,色调柔和却刻意收敛了光彩。她的妆容淡淡,却掩不住眼底那抹急躁与不耐,像是这场婚礼只是她迫不得已要完成的差事。她抬腕看了眼时间,语气里满是催促: 「快点,剩下三分鐘了。」 她话音一落,身后的男人才缓缓踏进来。与女人不同,他的神情冷漠红唇紧抿,似是憋着什么 男人走到沉霖渊身前,蹲下身,双手搭在他膝上,声音低却清晰: 「……霖渊,你认得我吗?」男人的声音低哑,像是喝醉过、又像刚抽过烟,还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沙哑与怒意,却在沉沉压抑里透着意外的好听。 沉霖渊的指尖猛地一僵。脑海深处,有什么正在挣扎浮现……血淋淋的、撕心裂肺的哀号,绝望到令人窒息的画面,一闪即逝。心口猛然收紧,他的呼吸开始急促,像是被什么人狠命掐住了咽喉。 镜子里的他,眼眸深处再度闪过一瞬紫光,细微、却诡异到惊心,带着不安的颤动。 他怔怔地望着眼前的男人,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霖渊,这个……你收好。」 男人将冰冷而沉重的东西塞进他手里。沉霖渊低头,视线触及那柄漆黑的刀刃,冷冽,致命,如毒蛇吐出的獠牙,隐隐泛着令人心悸的光。 他的指尖颤抖,却没有将它推开。 「霖渊,你要相信我们……相信段烬。」 那句话像是针,狠狠刺进脑海最深处,带来一瞬刺痛,却在霎那间又被厚重的迷雾吞没。 男人与女人随后转身离去,脚步声渐渐远去。 等到门再次闔上的瞬间,沉霖渊才后知后觉地将刀收进怀里。他依旧端坐在位置上,背脊笔直,眼帘微垂,乖顺得近乎无懈可击,就像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只有镜子里,那双眼深处,紫色的微光一闪而逝。 高悬的水晶吊灯将整个空间照得耀眼,流转的光影反射在铺满红毯的地面,耀得刺眼。四周坐满了受邀的宾客,各个都是业界的大佬,在江湖混惯了,就算是在这种场合还是免不了笑里藏刀的迎合他人,空气里瀰漫着鲜花与香水混合的气息。舞台正中央佈置得华丽得近乎繁琐,鲜红玫瑰与那水蓝色说不出名的鲜花层层交织, 掩去一切可能的阴影。 沉霖渊被引领着,踏上红毯。他的步伐稳却空洞,脚下每一步都像踩在虚空,像是木偶师手中的魁儡,无比的精緻却也空洞,他的神情平静,眼底却空寂如湖面无风。胸口似有什么在急速拍击,却被他压得死死的。 宾客们注视着他,讚叹声不断。 「真是天作之合。」?「沉少爷气质不凡,和裴先生站在一起……」 「不愧是黑天鹅,果然如传说般的美貌……」 声音宛如远方的回响,沉霖渊听不真切。他的手被裴铭彦紧紧扣着,掌心传来那股熟悉又令人窒息的力道。 「霖霖。」裴铭彦偏头,眼底盛着近乎偏执的深情,低声唤他。 沉霖渊唇角弯起,微笑温顺,彷彿毫无犹豫。只是他袖口里,那把黑色的刀冰冷贴着肌肤,提醒着他方才发生过的一切。 婚礼主持的声音响起,鏗鏘而隆重。 「今日,我们在此见证……」他的话还没说完 巨大的爆裂声震碎了音乐与所有笑语。灯火剧烈晃动,碎片从高处坠落,砸落在洁白的红毯上,像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尖叫声瞬间响彻。 伴随着烟雾与破碎的声响,几道人影从侧门闯入。 他身影清瘦却狠戾,黑色大衣翻飞,紫晶色妖异的双眼锐利,带着疯狂与冷意。他一步步走来,无视四周惊惶失措的人群,目光只死死落在红毯中央的沉霖渊身上。 低哑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意,却清晰得像利刃,划破大厅的喧嚣。 沉霖渊猛地一震。心口像被什么狠狠攫住,呼吸失控,脑海里闪过支离破碎的画面,炙热的身躯和拥抱,冰冷的刀光,无力的啜泣,和愤怒的低语 「不……」声音从喉咙里艰涩溢出,似乎还有些喘不过气 裴铭彦注意到了,反手将沉霖渊护在怀里,轻声的安抚 段烬眼底的笑冷得近乎残忍,他抬手,手里枪口直直指向裴铭彦 身后,宋楚晚紧随其后,他穿着简洁的黑衬衫,眉目冷峻,像一柄出鞘的刀。刘璟芜与严翼分左右侧进入,把每个逗留的宾客赶了出去 「裴铭彦,到此为止了,放霖渊回来吧!」宋楚晚开口,声音沉稳,带着压抑的冷意。 裴铭彦唇角勾起一抹阴鷙的笑,却越发收紧了对沉霖渊的掌控 「你们哪来的信心他会离开我的?」 「他会的。」段烬声音低哑,步步逼近,枪口稳得可怕 「哥哥不会拒绝我的。」 沉霖渊浑身一颤。那声「哥」像是钢针,一下下刺进心口,带来撕裂的痛。记忆的深渊里,有什么正在翻涌衝撞,他努力的伸手试着去抓住,得来的却只有那满身的鲜血…… 太痛了,他真的太痛了,痛到他喘不过气,痛到他就要这么沉入名为死亡的大海里…… 「霖霖,别听他们的。他们一直一直都在伤害你……只有我会一直保护你。」 段烬的声音随之压过一切 「哥!哥……」段烬吼的撕心裂肺,然后他鸣咽 沉霖渊身形微晃,指尖死死攥着袖口下的刀,心脏如被重锤击打。他的呼吸急促,冷汗从额角滑落。 刘璟芜看着他的状态,眼底一闪而过的痛意,忍不住开口 「哥……我们回家吧……」 沉霖渊的呼吸急促而紊乱,胸口起伏剧烈,他双手紧摀着耳朵,指节泛白,像是要隔绝那些从地狱深处渗出的囈语。?那声「哥」一遍遍在他脑海里回盪,像针一样扎进记忆深处的疮口。 裴铭彦伸手,想要将他重新搂进怀里。 段烬的神情骤然一变,他抬手、对准,毫不迟疑地扣下板机。 枪声在空旷的婚礼大厅里炸开,胭红的鲜血在白光下绽放,溅落在沉霖渊洁白的西装上,像极了被撕碎的誓言,沉霖渊怔怔地退了两步,呼吸几乎停滞,耳边的喧嚣声被抽离,只剩下自己心跳的钝响,段烬的眼神冰冷,紫晶色的瞳孔在光影下闪烁着异样的冷芒。 「我说了,谁允许你碰他了?」 裴铭彦踉蹌地后退,手摀着中弹的肩,鲜血从指缝渗出,他却低低地笑了。 「段烬,你不觉得现在的自己……才更像坏人吗?」 撕心裂肺的尖叫声在瞬间炸开。?沉霖渊忽然抱住头,整个人剧烈颤抖,后退的脚步混乱无序,像是被看不见的手拽入深渊。 「滚开!都滚开……!」他的声音破碎,带着几乎要崩溃的颤音,段烬神色一凛,立刻朝刘璟芜使了个眼色,刘璟芜沉下脸,俐落地上前,一个擒拿压制住试图再动的裴铭彦,宋楚晚与严翼分别移位警戒,整个大厅气压低得几乎要碎。 段烬缓缓靠近,脚步极轻,他放低身段,声音压得极低极软,像怕惊动受伤的野兽?「哥……是我。你看看我,好不好?」 然而沉霖渊却不断地后退,他浑身颤抖,声音破碎到几乎听不清。 「不要……不要过来……」 他的手垂置身侧,袖口下,那把短刀早已被掌心的温度烫热。金属的冷光在光影间闪烁,映在他苍白的脸上,带出一种近乎哀伤的决绝。 他抬眼。?那一瞬间,沉霖渊的眼神空洞、混乱,却又透着一丝熟悉的狠意,像极了被逼入绝境的猎兽。 短刀被他紧紧握在手中,刀锋颤抖着,对准了那个离他越来越近的身影。 空气在那一刻凝成一线,谁都不敢呼吸。段烬的步伐停了,紫晶色的瞳孔深处闪过一丝颤抖,那不是恐惧,而是心碎的裂痕。 沉霖渊的声音发颤,喉咙里挤出的气息近乎破碎。 最后两个字轻得像一缕风,却重得像刀子一样落进每个人的心口。 他的意识模糊了,眼前的段烬一会儿是他从小守护、曾趴在他怀里笑着叫他「哥」的弟弟;下一瞬,却又变成那个在梦里无数次朝他挥刀的恶魔。 界线崩塌,他分不清现实与幻觉,只觉得胸口疼得要裂开。 段烬愣住了,他静静地看着那双熟悉却陌生的眼,呼吸被什么扼住般一滞。 片刻后,他缓缓弯腰,将手中的枪丢到地上。金属落地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盪,冷而决绝。 「哥……」段烬低声唤他,声音几乎要碎,他再次朝沉霖渊走去,步伐极慢,像是在穿越一场梦。 沉霖渊的视线仍停在那把枪上,思绪被那声落地的回音牵住,空白得像一张未乾的画。 他没再后退,只是怔怔地站在原地,任段烬的身影一寸一寸靠近。 「哥……」段烬握住沉霖将发抖的手,刀锋划开他的衣服,缓缓的刺入他的体内,段烬抱住沉霖渊,哑声的开口 「哥,就算有人真要杀你,那个人永远不会是我。」 灰烬 沉霖渊纳纳的松开手,他怔怔地低头,掌心还残留着那股湿热的触感——鲜红正顺着他指缝流淌,滴落在洁白的地砖上,一点一点晕开,他愣住了,整个人像被抽空,视线缓缓上移,落在段烬的身上,鲜血正从他的侧腹渗出,深红一寸寸染透衣料。 沉霖渊的呼吸猛地断裂,他张着嘴,却发不出声,只能目瞪口呆地看着那片红越来越大,像是要吞没他所有的理智。 他颤抖着往后退,声音像碎玻璃,破碎又失真。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他整个人瘫软跪地,手还在颤,指尖无意识地挣扎着想去抚住段烬的伤口,却又不敢碰。 「对不起……对不起……」他一遍又一遍重复,像是要把这句话刻进骨头。 那不是求饶,也不是懺悔,而是一种几乎本能的崩溃。 他又伤了人,又一次,亲手伤了那个他拼命想守护的人。 伸手抵住想要朝他靠来的段烬,沉霖渊缩起身子,喃喃自语着 「别……别再靠近我了……」沉霖渊蜷缩着身子,声音颤抖得像破碎的弦,眼底的恐惧与懊悔交缠。他慌乱地挥着手,想抹去掌心的血,却怎么都擦不乾。那殷红越抹越多,像是从心里渗出来的罪。 下一瞬,温度袭来。段烬猛地凑上前,将他整个人抱进怀里。 柔软的唇覆上,刀锋更深地没入血肉。段烬浑身一震,却没有退开,只是死死搂紧怀里颤抖的人,用尽全身的力气去吻他,像要从崩溃的边缘里夺回他最后一丝气息。 「为什么?」他低声问,声音几乎碎成呢喃 「为什么不要我再靠近?明明……我们好不容易又相拥了,为什么不再让我靠近一次?」 沉霖渊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肩膀剧烈颤抖,他双手抵着段烬的胸口,却又推不开。 「不……不可能……」他喃喃着,声音沙哑,像是用尽全身的力气吐出的气音。 「我从来……从来都没能留住任何人……」 记忆的洪流一瞬淹没了他,沉褚安、父母、年幼的段烬。那些他是视为挚爱的人一个个离开,像碎片一样在他脑中翻滚。无论他怎么追、怎么求,都只剩空洞的回音。 「我留不住他们……没有人会留下。」他笑了,却是那种快要碎掉的笑……就算他们回来,也只是来问我,凭什么我还活着…… 沉霖渊的手垂落,血沿着指尖滴下,染红了雪白的衣袖。 「我没资格。」他几乎是呢喃。 「我从来就没那个资格……」 呼吸的声音忽然乱了节奏,胸腔起伏剧烈,像是被抽走空气。他的指尖微微发白,血色一寸寸退去。 视线开始模糊,世界的声音被远远推开,只剩耳鸣与心跳在重叠。 然后,身体像被谁抽走骨头那样,缓缓倒入段烬怀里 空气里的血腥味还在,但他听不见了。 裴铭彦看着沉霖渊在段烬怀里失去意识,胸口像被硬生生掏空了一块,那双他日夜渴求的眼睛,如今只为别人颤动;那个他以为属于自己的灵魂,终究还是逃回了别人的怀抱。 他的霖霖,他唯一的太阳。 他愣愣地站着,鲜血从伤口蜿蜒流下,浸湿衬衫的边缘,那疼痛却远远比不上心口那一瞬间的撕裂感。 「但你见过有人能囚住太阳吗?」脑海里忽然响起叶晚曾对他说过的话。那声音轻得几乎像叹息,他当时只是笑了笑。 他以为只要用尽一切,把那束光藏进怀里,就能永远拥有。 可他忘了,太阳是会灼伤的,越靠近,越会被烧成灰。 他低头,指尖沾满血跡……好像,还没有,到现在,他仍卑微地怀着那一丁点希望。 希望沉霖渊哪怕只在某个瞬间,真的为他动过情……哪怕只有一次,也好。 裴铭彦咬紧牙关,血腥味在喉咙里翻涌。 他顾不得肩上的伤,也顾不得那剧烈的疼痛,只是猛地一脚,用尽全身的力气将压在自己身上的刘璟芜踢开。 刘璟芜显然没料到他在中弹之后还有力气反击,整个人被踢得往后倒去,滑出一段距离,鞋底在大理石地面上擦出尖锐的摩擦声。 裴铭彦趁势翻身,撑着满是鲜血的手臂站起,身形摇晃,却仍硬撑着往礼堂门口衝去。 他喘着粗气,步伐踉蹌,视线早被血雾染红,但那眼底仍有一抹疯狂的执念在撑着他,只要逃出去,只要还活着,他一定能想办法。 总有一天,他会再次把沉霖渊夺回来……那是他的霖霖。 是他用尽半生都在追逐的光。 枪声如雷,子弹贯穿空气,狠狠打进他的小腿,剧痛瞬间炸开,他的身体一晃,差点跪倒在地。血从破裂的肌肉间涌出,染红地面,裴铭彦咬着牙,几乎是以撕裂喉咙的声音低吼一声,他没有完全停下脚步,只是更慢、更沉地往前挪动。 严翼见状,脸色彻底沉了下去,他举枪,连续扣动扳机,枪声在空旷的礼堂里炸裂,一发接着一发,没有一颗致命,却每一枪都精准地嵌进裴铭彦的四肢与肩侧。 鲜血溅在白墙上,泼成一幅诡异的画。 确认段烬与宋楚晚没有动作,他才缓缓上前,脚步极轻,却像是暴风雨的前夕 裴铭彦艰难地在地上爬行,身后拖出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痕,他每移动一下,地面就被染得更深一层。 严翼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了他一眼,随即抬脚,冷冷一踩,枪靴的硬底直接压在裴铭彦的手臂上,发出清脆的骨裂声。 「你以为,自己还有什么资格逃走?」 他的声音低沉,却不带怒气,那种压抑的冷意比暴怒更可怕。 裴铭彦浑身颤抖,喉咙里发出一声几乎被血掐断的喘息。 严翼垂眸,看着他那张被汗与血覆满的脸,眼神更冷,他伸手,一把抓住裴铭彦的头发,逼迫他抬头,让他对上那双几乎没有温度、如黑曜石般的眼,冰冷的枪口抵上他的下顎,金属的触感带着冷汗的味道。 「你把我们搞成这样,」严翼的声音平稳,却又像崩裂的冰山 「你凭什么觉得,我们会让你逃?」 他的手微微发抖,他的怒意真的压抑太久了,平时那个沉稳克制、言语不多的严翼,此刻眼底终于有了裂缝 裴铭彦嗤笑,那笑声带着血与疯狂的颤音。 「搞成什么样?」他抬眼,嘴角牵出一抹极轻的弧度 「在场的人,谁没病啊?」他喘着气,声音忽高忽低,像是破碎的玻璃在刮喉。 「霖霖、我、还有你们……到最后,不都一样吗?都是……」话音未落,「砰」的一声闷响。 严翼的神情终于崩裂,他猛地举起枪,毫不犹豫地将枪托狠狠砸下。 那力道之狠,连空气都震出一声低鸣,鲜血瞬间溅开,染红裴铭彦半边脸。 他的头猛地往旁一歪,撞上冰冷的大理石地面,发出钝响。 严翼的胸膛起伏剧烈,指节紧绷得发白。 他几乎是咬着牙逼出声音 「闭嘴。」那声音不大,却压抑得可怕。 宋楚晚上前一步,伸手抓住严翼的手腕。 严翼瞥了他一眼,然后又看向昏迷的沉霖渊,最后点点头,是了……他们可以回去了 手指逐渐被那股力道一寸寸撑开,沉霖渊的呼吸变得急促,胸口剧烈起伏。他垂下视线,看着两人的手最终紧紧相扣,掌心交叠的瞬间,灼热的温度顺着皮肤渗入血脉,烫得他整个人都颤了一下。那温度太真实、太热切,令他无所适从,他呜咽了一声,想要抽回手,却被段烬牢牢扣住。 「哥,是我。」段烬的声音极轻,像一缕从梦里渗出的气息,带着半哄半骗的柔软,却又藏着不容拒绝的坚定。 沉霖渊身体一僵,下意识又退了一寸,声音断断续续 「别……别再过来了,会受伤的……」凡是靠近他的人,最后都会被他伤害。 那样的念头像刺,狠狠扎进脑海。下一瞬,幻觉从黑暗深处涌上来——那些他曾亲手毁掉的人,那些在血泊里倒下的影子,冷冷地向他伸出手。 「不……不要杀我……不要……!」他忽然尖叫,声音撕裂,整个人挣扎着往后退,段烬眉头一皱,瞬间反应过来。他抬手扣住沉霖渊的手腕,动作俐落而精准,将他的手反折到背后,整个人顺势压上去。 力道不重,却无可抗拒。沉霖渊被迫仰躺,背脊紧贴着床面,段烬半跪在他身侧,一脚稳稳踩地,另一膝抵在他腿间,隔出不至于侵犯的距离,却足以让他动弹不得。 那一刻,段烬的姿态近乎掠夺。 肩线紧绷,呼吸贴着沉霖渊的颈侧,两人的气息交错 「哥……」段烬声音沙哑,眼底的光暗得像深不见底的深井。他低下头,额角贴近沉霖渊的肩膀,呼吸从那薄薄的距离滑过肌肤,像是在嗅着熟悉而珍贵的气息。随后,他微微低头,吻上沉霖渊的锁骨。 「我不会伤你,」他低声说,语气中带着几近恳求的柔软 沉霖渊僵在原地,什么都说不出,只觉得空气像被抽走,心跳乱成一片。那股几乎病态的执念近在咫尺,他鬼使神差地微微啟唇,低声回应: 段烬静了几秒,抬头望向他。沉霖渊的薄唇微啟,略显苍白,眼神却闪过一丝清醒。段烬伸长脖子,两人无声地吻在一起,时间在此刻凝固。 破笼 沉霖渊盯着面前那碗已经微微发凉的稀饭,仍是没什么胃口 「哥,你该吃点东西的。」宋楚晚推门进来,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无奈。他看着床上半坐、脸色苍白的人,眉间皱纹深了一分。 「我吃不下……」沉霖渊微微闔上眼,声音低得像被风刮散。 宋楚晚沉默了一瞬,只能叹气,示意一旁的心理医生先出去。 门在身后闔上后,心理医生才开口 「沉先生目前不愿意开口,我的治疗无法深入。」他调整了下眼镜,语气不疾不徐 「我可以先开些能稳定情绪的药物,但真正的治疗,他本人必须愿意进入状态。」 心理医生沉吟片刻,手握在门把上,视线透过缝隙落在房内,沉霖渊正望着窗外,像整个灵魂都被留在那片光里。 他犹豫了一下,才低声问 「沉先生……有没有一个人,能让他放下所有防备?」 「一个他愿意在对方面前崩溃、愿意求救,哪怕只是一瞬间的人?」 宋楚晚倚着落地窗框,缓缓吐出一口烟。烟雾在昏白的光里散开,他的视线也跟着被拉得很远。 如果换作以前,他能毫不犹豫地回答那个问题,他知道谁是沉霖渊的底线、弱点、救命绳。 沉霖渊把自己锁得太深,像是连呼吸都在戒备。他的世界被封死成一个孤岛,谁都靠不近。 宋楚晚安静地看着窗外,指尖的烟火忽明忽暗。 没有一个人,是沉霖渊愿意求救的,他把所有能依靠的人推开,把能被人拉住的地方全部抹去,把自己的生存后路,彻底斩断。 段烬舔掉唇边那一点被溅上的血珠,动作慢得近乎慵懒。他嘴角含着笑,像是品嚐过什么愉悦的滋味。狭窄昏暗的房间里,唯一的光线落在他眼底——那双紫晶色的瞳孔在黑影中闪得瘮人,像是不属于人类的光。 「感觉如何?」他蹲下,五指扣进裴铭彦满是血污的发根,用力往上一扯,把那颗快散架的头硬生生抬起来。 裴铭彦已经被折磨得不成人形,喉间挤出破碎得听不出语意的声音。他的眼白佈着血丝,焦点散乱地晃了晃,像随时会翻白昏过去,但下一秒,他脸部肌肉抽动了两下,嘴角像被线牵着般慢慢往上扯。 那双凄黑的眼睛被血黏住一半,却仍努力睁开,死死盯着段烬。 一把生锈的刀被递到他面前,刘璟芜的声音压得极低,不难听出当中压抑的杀气 段烬抬眼,指尖精准捏住刀片,随手一转,锈刃在他掌心滑过,发出金属乾哑的摩擦声。他像是在玩一件无害的小物件,完全不把它当成武器。 闷哑的切裂声伴着一声撕开喉咙的哀鸣,裴铭彦的身体猛地抽搐。 血溅在地面,沿着生锈的锋刃渗出暗红。刀口因锈蚀而锯齿不平,划开的伤口像被撕裂,不像被切开。 段烬没有停,一刀,又一刀,每一下都准确落在神经最痛的位置。 裴铭彦的手臂几乎只靠皮肉掛着,摇摇欲坠,像只要再晃一下就会掉下去。 段烬似乎终于失去兴致,他站起身走到角落,拎起一桶冰水。 水狠狠泼下,砸在血肉模糊的身体上。裴铭彦像被电流击中,窒息般抽动,短暂恢復意识。 段烬才慢慢擦掉脸颊上被溅到的水痕,语气像在交代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去把楚哥和严哥叫来。」他说。 视线扫过裴铭彦那半死不活的姿态,他补了一句 「你们一人一条手或腿。」语气平稳,甚至冷静得近乎体贴 刘璟芜站在血气与铁锈味交缠的空气里,手指在握住刀柄的瞬间微微颤了一下,不是害怕,而是久违的兴奋。 他已经有段时间没有亲手杀人了。 不是不会,也不是不敢,而是被任务分工、被沉霖渊的命令、被段烬的疯劲压着,让他没什么机会出手。 但杀意这种东西,躲得过行为,躲不过骨头。 刀锋刺进肉里的阻力、骨头被撬开时那一下「喀」的声响、血在指节间温热滑动的感觉,久违得让他浑身像被重新唤醒。 就算这不是他最擅长、最乾净俐落的杀法,就算这种「折磨式」并不符合他平常优雅的习性,那种刻在骨子里、与生俱来的快感仍旧毫不留情地涌了上来。 刘璟芜舔了舔沾了血雾的下唇,眼神安静而亮,他欲罢不能。 这时,仓库的房门被推开,宋楚晚和严翼带着一身的寒意走入。 沉霖渊身边养的,全都是怪物。 他见过沉霖渊操控他们时的从容与冷静,那不是领袖,而是驯兽师。 他也清楚,只要拥有沉霖渊,就能同时拥有这群怪物的力量。 他曾以为那力量是可以被夺取、被利用的。 直到今天,他才真正明白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失控的力量,永远会反噬。 他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成为这群怪物之间的「猎物争夺」。 他的四肢早已被削得不像人样,血肉模糊,只靠几片皮勉强吊在身上。 他已经不再是一个人,而是一具还能感到痛的躯壳,一具人棍。 水兜头泼下来的瞬间,他的意识被粗暴地拉回。 痛觉像烧红的铁条沿着残破的神经线向上攀, 他吸进一口血沫,才惊觉自己还能呼吸,也就在那一瞬间,他意识到一个荒谬到极致、却残酷得无法否认的事:这四个人,不是在合作折磨他,而是在抢他。 在这场血腥的「分享」里, 每个人都想留下自己最深、最刻骨的一刀。 令人失控的疯感、沉醉的快感、冷冷的杀意和对反覆折磨着迷 他在短暂清醒的空隙里想:沉霖渊究竟握着什么样的栓狗链,才能让这四头怪物愿意替他撕裂世界? 他的唇角在鲜血里微微抽动。 那是一种在灭亡前最后的自嘲。 后悔靠太阳靠得那么近,以为可以偷走火焰,却在被灼伤的第一刻没有逃。 现在,他只能任由那炙热的引力把他拉进万劫不復的深渊……被阳光烧成灰烬的深渊。 「段儿……算我求你了……放过我吧……」一句不合时宜、根本不可能出现在这里的语调,如刀尖捅进段烬脑子里。 他的动作在半空停住,呼吸猛地乱掉,那是哥哥的哀求。 段烬烦躁得像被火烧到,抬手一拳砸在墙上,灰尘沿着老旧的壁面碎散,他握着拳,指节泛白,胸腔里却像是被某种无形的手狠狠攫住。 他好久、好久没有直视哥哥了,久到那句恳求的声音,只能从他记忆里残存的碎片里被逼出来。 哥哥恳求时的眼神……太真了,真得让他拒绝不了,真得让他每一次想起,都像是被活生生剜掉一块肉。 他狠不下心,他从来、从来都狠不下心对沉霖渊,他最近到底多久没有见到哥哥了? 所有讯息都是从别人口中听来 「沉先生今天状况不好。」 「药效有限,他还是拒绝开口。」 每一次,他都是隔着一道门,隔着冷冰冰的监控画面,隔着医疗器材的杂音,他只能贴着那片门板,努力听哥哥是不是有在呼吸、是不是睡着了、是不是在梦里也仍然痛苦,那薄薄一扇门,几乎快被他听出一个洞。 段烬喘得像是窒息,他低头,看着被他掐的渗血的手 心里的厌恶与杀意,突然被另一种更混乱的情绪撕得支离破碎。 他忽然觉得自己快喘不过气,他真的……好想,好想哥哥啊,就算哥哥现在会害怕他,就算一靠近就会让哥哥颤抖、后退,段烬还是想抱他,他甚至怕自己再慢一秒,哥哥就会从这个世界消失,那种恐惧在他骨头里抓啊抓,抓得他像要发狂,他咬住下唇,呼吸断裂得像被人掐住喉咙。 为什么不让我靠近……? 为什么连痛苦都不肯让我一起承担……? 段烬的视线再次失焦,看着地上已经积成一滩的血,他最终是忍不住回头,走向别墅深处的房间 沉霖渊感觉身上多了一个人,他刚从恶梦的深渊里甦醒,痛彻心骨的恐惧还未散去,像烈焰灼烧般在胸口翻滚。 睁眼,他就看见了梦魘的来源。 段烬压在他身上,紫晶色的眼在黑暗里闪着妖异的光,贪婪地嗅着他的气息,像是怕一瞬间失去。 「哥……你又做恶梦了?」他哑声低问,带着不安与焦急。 沉霖渊下意识想要尖叫,想把那一切恐惧甩开,却被段烬抢先一步,唇覆上他的唇,温热而强硬,封住了他的呼声。 两人缠绵的空隙里,段烬微微倾下身,呼吸贴近他的耳畔,声音低得像绞在心口的呢喃: 「那个恶梦……还是我吗?」话语里带着占有、恐惧,还有一种扭曲的期待,他怕自己不是那个唯一,却又怕沉霖渊害怕自己。 沉霖渊的眼眶里被他吻出了一片泪花,哥哥的眼睛很美,尤其在泛泪的时候,像是整片银河倒映其中,闪烁得令人窒息。 沉霖渊别过头,不再让段烬吻他,想把自己收回一点最后的空间,段烬却不肯放过,他低下头,嘴唇轻轻覆上沉霖渊的耳尖,在齿间摩挲着那柔软的肌肤,像在用每一寸感官锁住他的存在。 「哥,我好爱你。」他的声音低沉、颤抖,却带着一种几乎病态的坚定。 那一瞬间,段烬心里闪过一个扭曲的念头,如果能把沉霖渊的耳朵弄聋,让他最后听到的,只是自己的告白……那该有多好? 想法一闪而过,像火焰划过胸口,烫得他自己都忍不住轻轻颤抖。 沉霖渊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但醒来时,身旁已经空无一人。奇怪的是,只要那人在,他似乎就不会做恶梦……可明明,他也是恶梦的源头。 少数清醒的片刻里,他不想再把时间浪费在床上,谁知道下一刻他会不会又分不清梦境与现实的世界,太久没下床的他腿有些无力,扶着一旁的柜子,他踉蹌着挪出几步,每一步都像踩在泥沼里。沉霖渊抬眼望向房门,心中微微泛起一丝固执,他要出去,哪怕只是朝外面看一眼。 推开门的前一刻,沉霖渊听到房外传来的脚步声,手猛地一顿,整个人僵在原地。 「你要怎么处理他?」隔着门传来的声音模糊而低沉,但沉霖渊仍认得,是严翼。 随后,一声轻笑随风传入他的耳里,带着一丝危险的戏謔,是段烬。 「还要问吗?丢了餵狗。」 沉霖渊的心猛地一缩,掌心渗出冷汗。空气像被瞬间抽乾,他甚至不敢再推开那扇门,脚下像踩在冰上,整个人紧张到无法动弹。 他们在说谁?是他吗?他们要杀了他吗? 一连串的问题像利刃般切割沉霖渊的理智,他抱着头踉蹌了几步,最终跌坐在地上。下一秒,房门被猛地推开,身体的反应总比大脑快上好几秒,他抄起一旁的木椅,狠狠朝进来的人砸去,紧接着,他弯下身,在严翼抓住他的前一瞬间,衝出房门。别墅是他熟悉的地方,格局在脑中清晰可见,但此刻一切都像被施了魔法般扭曲。 他打晕了震惊的刘璟芜,弄伤了想拦下他的宋楚晚。奔向后花园的小路,那条他曾为逃脱设计的秘密通道。 湿气重,青苔覆满石砖,空气中带着锈铁的腥味。追兵的声音越来越近。 沉霖渊的视线被破旧的铁皮屋吸引,他从门缝中看到一具生物被绳子吊起,身躯残缺不全,死气瀰漫,带着浓重的腐肉味。 他认出了濒死的裴铭彦,背脊一阵恶寒,头脑发热。他没有停留,捂住嘴,跌跌撞撞地逃离这片诡异的恐怖之地。 刘璟芜觉得自己快爆开了。 指尖反覆抠着虎口的一处旧伤,皮肉被撕开,细细的鲜血渗出来,沿着指节落在他的袖口,像残乱的墨点。 「什么叫找不到?」他的声音发抖,不是害怕,而是怒火烧得他胸口发痛。 「为什么会找不到?」他抬起拳,力道重得像是要把世界砸裂,下一秒就要落在瑟缩的手下脸上 一道清冷却无比坚定的声音划破空气 「刘璟芜。」宋楚晚没有抬头,只是按住键盘的手停了一瞬。 「冷静,不准打人。」宋楚晚坐在电脑桌前,屏幕的光映照在他脸上,把那几日的熬夜刻出的黑眼圈照得更深。他看起来像是被耗乾的影子,可他的语气仍然稳定、冰冷、有掌控力。 刘璟芜的拳停在半空,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胸腔急促起伏,像关在笼里的老虎被拔了牙 「楚哥……」他咬着牙,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被生生磨出来的。 「他怎么可以跑得掉……他怎么捨得……」 宋楚晚终于抬起眼,眼底满是疲惫,但也带着劈开混乱的冷静。 「因为你、我、严翼、段烬……谁都忘了,他即使崩溃,也还是那个把我们栓住的人。」 刘璟芜呼吸一滞,拳头缓缓垂下,但整张脸因焦躁而扭曲。 他的血还在滴,从伤口,从心中。 「我要他回来。」刘璟芜低声说,像许愿,也像咒语。 「回来……不然我会疯掉,我们都会的……」 宋楚晚敲下一串指令,监控画面切换成更多区域,他的声音沙哑却清晰: 「那就别浪费力气打人,去找他。」 雨声落在窗框上,淅淅沥沥,像是十五年前的夜晚被硬生生拖回现实,宋楚晚觉得自己又站回那个时间点……段烬消失的夜里,所有人疯了似的找人,找到了快发狂,只是这次,离开的人换成了沉霖渊。 他抬头看向空荡荡的办公室,四周只剩下机器运转的嗡鸣和雨声压迫着墙壁,监控画面被停在了某一个时间点 机场大厅,人潮熙来攘往,明亮、冷漠,沉霖渊站在其中,他举着手机,朝监视器轻轻挥了挥手。 不是挑衅,更不会是示威,比较像一个……知道你一定会看到的孩子,在向你道别。 宋楚晚烦躁得想把整个监控桌面掀了。他手指颤了两下,还是点起一根菸,深吸一口,把怒火压回肺里。 「霖霖……你妈的,这是最后一次了。」他咬着牙,烟雾从齿缝间渗出,像压不住的恨与心疼。 手机萤幕亮在他和沉霖渊最近的通讯纪录。 那条凌晨传来的最后讯息静静躺在萤幕上: 「哥,我走了,别让他们浪费时间找我了。」 宋楚晚盯着那行字许久,雨声在屋外狂乱地落着,像故意替沉霖渊遮住离开的声音。 过了一会,他吐出一口烟,眼中的光随着手机萤幕一同暗下 「刘璟芜、严翼、段烬……现在全都在失去理智。」他低声说,像是在提醒自己 「你凭什么让我不能?」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因为抽了菸,也像是因为喝了酒,但更像是因为他正在压着那股足以崩开他胸骨的想哭衝动。 「放我……出去!」段烬的声音是撕裂的,像喉咙被刀磨过,话才刚出口,一颗水蜜桃糖被粗暴地塞进他嘴里。 他本能地想吐掉,但严翼拦住了他的下巴,力道强得近乎冷酷。 「吞下去。」严翼的声音冷得像刃 「不然我换镇定剂。」也许是这句话太具威胁性,也许是水蜜桃味的糖果太过熟悉,段烬原本躁动的身体彷彿瞬间被抽走所有力气,他像条失去主人指令的狗,慢慢垂下了头。 他的声音细得几乎听不出来 「……他那么害怕……」段烬的肩膀开始颤,抖得像快散掉的纸,下一秒,他哭了,压抑到极致、窒息般的啜泣,像是心脏被他自己一把一把抓碎,严翼看着他,背脊浮上一层寒意,他从没有、从没有看过段烬哭成这样,而他更不能确定的是,这些眼泪究竟是真实的,还是段烬自我毁灭时戴上的面具 「他都求我了……」段烬呜咽着,气音断断续续 「我却执意……执意要去找他……」他抓住自己的头发,用力到快扯掉一把。 「我真该死啊……」他捲起身躯,像一个被世界遗弃的孩子,双手扣着脸,指节发白。 「该死……」他哭着,哭声忽然断裂,然后他笑了,那笑声冰得像地底的风,冷得把四周空气都抽乾。 他歪着头,笑得安静而疯狂。 「是了……」他低语,像把自己送入深渊的咒语。 下一幕像被人剪掉的现实,严翼只觉得视线一阵抖动,像成了旁观者,看着段烬猛然扑来,不惜让手銬刮掉自己一层皮肉,血淋淋的手狠狠掐住他的脖子,另一手则握拳发狠似的往他脸上挥。 段烬在哭,也在笑,两种情绪像两条噬咬彼此的蛇缠上他的脸。 「我们……都该死……」 严翼护着脸,他有能力反制,却迟迟不愿真正出手。视线一黑一亮,像老旧电视失去讯号…… ——砰!房门被狠狠撞开,下一秒,严翼就彻底失去意识。 刘璟芜捡起地上的镇定剂,毫不犹豫狠狠朝段烬肩上扎下去,段烬终于被压制,整个人像被抽乾力气般垮下,刘璟芜跌坐在地,喘着气,带着难以言说的疲惫与崩溃。 「哥……你真的……不回来吗……?」他抬起头,看向那片狼藉与血跡。 严翼松开的手中,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糖果纸,静静落在染血的地面上,水蜜桃味的香气在空气里散开,甜得让人发腻。 重逢 夏天的挪威像是从童话里被抽出的世界,湖面亮得像被撒了碎银,风一吹,银光就在水面上跳舞。小城镇紧贴着湖边而建,四面被山环住,像被拥抱着一般,寧静又孤立。 这里的唯一通道就是那座湖,若不是本地人,很少有人会踏入这片彷彿被遗忘的桃源。 镇子小得不可思议,小到居民彼此都叫得出名字,甚至知道对方家的狗喜不喜欢吃胡萝卜,杂货铺里像镇上的心脏,永远有人在里头交换着故事。 「哎,你听说了吗?」中年男人一边吞云吐雾,一边故作神秘地压低声音。烟雾从他指缝间散开,飘进温暖的夏日光里。 「老薛家那栋老房,居然卖出去啦。」 杂货铺老闆抬起头,眉毛挑了挑。 「那地方?那鬼地方谁要?」 男人噗哧笑了一声,像是等这句话等了半天。 「可不是嘛。你说多年来没人敢买,结果前几天……有车开进去。」 杂货铺老闆砸砸舌,像是把一肚子的八卦搅了一下。 「继续说,那人你见过吗?」 男人猛地拍了一下桌,震的烟灰落下 「没见过啊!可神秘得很。老薛只说,是个单亲爸爸,还带着他十岁的儿子呢!」 老闆惋惜地哼了一声,像本来还想接着挖更多料。 不过话还没出口,店门被推开,风铃被震得清脆一响,两人同时一愣。 走进来的是个身形修长的男人,他有一头银色的乾净短发,像被晨雾染过,瞳色淡得近乎透明,是浅琥珀色,在昏黄的室内灯光下泛着冷软的光。他的面孔明显带着亚洲人的轮廓,精緻、清冷、安静,而他的身高不算高,在北欧高大的居民之中反倒显得有些…… 太纤细、太柔、太不该出现在这里,他像一道不协调却又勾人的影子,轻飘飘地掠过店门口。 那人显然不知道自己才刚变成镇上最新鲜的八卦,他对柜檯两人礼貌地点了下头,神情疏离,转身走向货架,动作安静得像不敢惊动空气。 男人过了两秒才回过神,猛地连抽好几口烟,瞪大了眼。 他用力撞了撞老闆的手臂,压低声音却激动得发抖。 「你……你看到了吧?」 「是他吧!肯定就是他!」 老闆毫不留情的白了男人一眼 「都是生面孔了,不然还会有谁呢?」 沉霖渊低头看着购物篮,里头是些最基本的生活用品:牛奶、麵包、清洁剂、几样乾燥食品和狗粮。他又看了眼摺得乾乾净净的购物清单,眉心轻轻蹙了下,耳边飘来店里那两个男人急促的交谈声。 语速太快,带着当地腔调,他还不能完全听懂,但零碎的词语仍穿过货架缝隙落入他的耳里。 沉霖渊动作微顿,他并没有刻意偷听,可这镇上太安静,说话声像会在木质天花板上回弹似的。 他知道自己是外来者,也知道这里的人……好奇心会永远大于礼貌。 沉霖渊抿了抿唇,视线落回篮子里,东西好像都买齐了,他准备转身往柜檯去,可在踏出第一步时,突然又想起,对了……还有小孩的零食。 他的肩微微垂了一下,像是被某种温柔却沉重的念头牵住,他折回货架,迈步的速度放得特别慢,彷彿要确定自己没有被更多人盯着看。 走到零食区的时候,他停下来,一排排繽纷的糖果、饼乾、小点心整齐排列,对其他父母来说这再普通不过的画面,却让沉霖渊怔了一瞬,他盯着那些包装色彩鲜亮的零食,指尖在空中僵了很久才落下,他拿起一包草莓味的小饼乾、又放回去;挑起一盒苹果软糖,又因为不知道孩子吃不吃甜而迟疑。 他很久没有为谁挑过零食了。 沉霖渊深吸一口气,最后,他选了最简单、最不会踩雷的那种,小小的蜂蜜牛奶饼乾,和一包水蜜桃硬糖,他把它放进篮子里,那一刻,他的表情才微微缓下来。 像是将一块柔软的重量放回胸口,也像是在提醒自己,他现在有孩子,他不再是从前那个只靠本能活着的猎人和怪物之主。 不论别人怎么看他、怎么议论他,都不重要,他只需要把自己和孩子……照顾好。 沉霖渊把篮子里的东西一件件摆上檯面。动作轻、稳、没有任何多馀声响。 抽菸的男人见状往旁边挪了挪,让出空间,老闆熟练地扫着条码,问道 沉霖渊抬起眼,琥珀色的瞳在午后阳光下透着一层淡淡的冷光。他说挪威语时口音不重,却有股不习惯的生硬: 「纸菸……给我来一包,谢谢。」 那一瞬,杂货铺里的空气彷彿静了半拍,老闆本来垂着的眼皮慢慢抬起,像是突然看见了什么不该看见的东西。他盯着沉霖渊的眼,整个人都怔住了,嘴微张,却一句话也吐不出来,琥珀色的眼带着冷,却不是普通人的冷,那是一种「不属于这里」的气息,像雪原深处的捕食者,安静、乾净、没有情绪的毛边。 直到旁边抽菸的男人伸手拍了拍他。 「喂?你在发什么呆?」 老闆才像被拉回现实,急忙轻咳了一声。 「喔!好的,抱歉。」他动作有些慌乱地把菸递过去。 结完帐,门被推开,风铃声叮铃一响。沉霖渊提起纸袋,头也不回的走了出去,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街道转角,抽菸的男人才砸了砸舌。 「亚洲人就是这么冷,唉!我说你刚刚怎么了?」 杂货铺老闆沉默半晌,喉结滚了滚,他像是努力把刚刚那陌生又原始的压迫感消化,声音低得几乎是耳语: 「他的眼……好像狼啊……」 沉霖渊坐回车里,轻轻把纸袋放在副驾,他闭上眼,头向后仰,长长吐出一口气,鼻腔里满是杂货铺的烟味与木头味,混着夏季挪威特有的冷空气。他放空了三秒,或许五秒,才伸手掏出手机,萤幕刚亮,一通来电震得刺耳,看到显示的号码,他的太阳穴立刻开始跳痛。 他按下接听,敛掉所有表情,只剩冷静到近乎无机质的声线。 「沉先生吗?我需要您现在马上过来一趟。」电话那头的班导音量压得很低,压低到能听见背后有家长的嘈杂骂声,还有小孩的哭喊,沉霖渊闭上眼,捏了捏眉心。 他当年刚从医院出来,主治医生说他需要生活支点、需要情绪出口、需要能够让他重新学会“与世界互动”的东西。 结果他走进了收容所,带走一条快要被放弃的狗……然后又带走一个同样被放弃的小男孩。 医生说宠物疗法可能有效,没人说孩子会比狗难两百倍。 「沉先生?您还在线上吗?」老师的声音又急又无奈 「他打架了。这次动作比较大……另一边的家长们已经在要求道歉和赔偿……」 远端传来另一位家长的怒吼: 「你儿子到底什么问题?他是不是有攻击倾向?你们亚洲人听得懂吗?」 沉霖渊垂下眼,手指在方向盘上轻敲一下,那是他克制不耐时才会出现的小动作。 「我十分鐘后到。」说完就掛断。没有浪费任何气力去解释,也没有必要车窗外阳光明亮,小镇安静得像童话的插画。 沉霖渊却只觉得头痛,他知道今天回去后仍然要洗衣、做饭,还得处理男孩的情绪,还得想办法让狗不要每次他心情低落时就贴在他脚边发抖,但更麻烦的是……他要想办法教一个被遗弃过的孩子,什么是「不靠伤害别人也能被爱」 教室里混乱得像战场,几个小孩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倒在地上翻滚,衣服脏了,脸上肿块显眼,牙掉的那几个哭得更夸张,口水和眼泪糊成一片,家长们围成一圈,气得脸红脖子粗,老师们忙得汗都出来了,整个空间吵得像被尖锐声音塞满,却唯独角落那一处是安静的,沉烬安蜷在墙边,小脸涨得红红的,呼吸急促,眼眶通红,却愣是忍着不哭,他的手还在发抖,像随时会炸掉,但他紧咬着牙,一声都不肯出。 沉霖渊走进教室时,第一眼就看到他。 孩子抬起头的一瞬间,像是被吓了一下,又像是努力把自己缩得更小,而家长们看见沉霖渊,更像是看到了出气孔。 「先生,你怎么教你小孩的?!」 「都几次了?你到底有没有在管?!」 「是不是该带他去看医生——他这样太危险了!」三个大人一拥而上,语气里无不指责。 沉霖渊没有立刻回话,琥珀色的眼抬起来,冷得像被湖水泡过的石头,他看着那几个家长,不是怒,也不是辩解,却是一种让人本能想后退的空白,那是一种极安静,也极危险的沉默,空气彷彿被掐住。 有个家长原本气势汹汹,一对上他的眼,气焰却被浇了大半 「你……你儿子把其他孩子打成这样,你不说点什么?」 「抱歉给你们带来麻烦了。」挪威语在他口中还显得有些笨拙,但诚恳的态度,看上去真像一手把小孩辛苦带大的新手单亲爸爸,老师想缓颊 「沉先生,我知道您最近状况比较辛苦,但孩子的攻击行为真的需要注意。」 沉霖渊点了点头,老师又说 「孩子很倔犟,不肯开口说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来问问吧。」说着,他偏头看向缩在角落的孩子。孩子的手微微缩了缩,像是怕会被骂。 他努力抬起头,鼻子一抽一抽的,像隻受惊的小兔子,让人心疼极了。 沉霖渊走过去,蹲下。他没有立即碰孩子,只是让自己降到与他同样的高度。 「烬安。」他叫他,声音低,带着点无奈,却没有责备 孩子像是憋着的气终于松了一点,眼睛慢慢抬起来。 「你告诉我。」沉霖渊哄着 这一句一落,全场一下子安静得惊人,因为这不是「你道歉」「你不可以」「你怎么可以打人」那种他们既定中家长劈头就骂的反应。 老师张了张嘴,而那几个家长像是意识到什么,脸色变了,孩子吸了吸鼻子,声音被压成几乎听不见的沙哑: 「……他们说你是坏人……」 「说你会……被抓走……因为你不是这里的人……」 「他们说……爸爸会不要我……」 他说着说着,眼眶终于忍不住掉下一颗眼泪,但立刻抬手去抹,倔强得像怕被谁看到,沉霖渊紧绷的肩膀松下,他叹了不知道今天第几次的气,显然他带大的孩子都莫名的没有安全感,这令沉霖渊忍不住想起某个人 他顺了顺小孩蓬松的头发,孩子被他一碰,就像在告诉自己「可以撑住了」。 沉霖渊塞了一颗水蜜桃糖在他手心里,声音压得很低,很轻: 「爸爸什么时候说过不要你了?」一句话,把孩子最后的紧绷悄悄卸下,沉霖渊熟练地把人抱起来,力道稳稳的,像是把他从整个世界隔离出去。 等他再次抬起头时,眼神瞬间变了,琥珀色的眼像被寒意染过,冷得让空气都不敢动,他看向那群还维持着尷尬姿态的家长们,语气冷得像湖底的石头: 「看来……」他微微顿了下,像是在给对方一个自己听懂的时间。 「没教好小孩的不只我。」 教室里的声音像被拔掉插头一样,瞬间安静,其中一名家长脸一下白一下青,张嘴想反驳,但一对上沉霖渊那种没有温度、没有波动的眼神,喉咙像被人掐住似的,硬生生止住,老师愣在一旁,第一次见到有家长用这么平稳却完全不容质疑的语气替孩子挡回去。 沉霖渊没有再多说,他只是调整了抱着烬安的姿势,像保护一个受伤的小兽,然后转身往外走,他的背影笔直、冷,却让人有种本能的安全感,像再多麻烦丢过来,他也能一个人把整个世界挡住。 而那群家长直到他走出门好一会,才有人乾巴巴地咽了口口水: 「……那眼神……他到底、是什么人?」 回家的路上,小孩紧抱着刚拿到的饼乾,安静地啃着,连呼吸声都显得小心翼翼。车厢里只剩下引擎的低鸣和偶尔咀嚼饼乾的声音。沉霖渊透过后视镜看了他一眼,眼神柔和了些,但声音仍然平静,带着一丝调侃的味道: 「所以呢?你有打赢吗?」 小孩愣了愣,饼乾都停在半空,然后小小地点了点头。沉霖渊嘴角勾起一抹轻笑,像是自言自语,也像是在确认什么: 「那就没事了。」他顿了顿,声音里透出一丝难得的温暖 听到火锅这两个字,孩子的眉眼像被阳光抚过,终于露出一抹笑容。嘴角微翘,眼里的疲惫被一瞬间的兴奋和安全感稀释。 「嗯。」他低低回应,手里的饼乾又开始咬起来,但这次有点带笑的咀嚼声。 沉霖渊看着后座的小身影,手紧了紧方向盘,心里却像轻轻放下了一块重石。这一路的安静,不只是饼乾的力量,更像是两个人彼此的默契和信任在悄悄生根 但显然事情并不如沉霖渊想像的那般顺利。 车子穿过一排茂密的树林,树影在车灯下拉得长长的,弯道里的空气带着湿润的泥土气息,转过弯,森林系的木屋赫然出现在眼前,木质外墙在夕阳下染上淡淡金色光泽,屋旁停着一辆陌生的车,车身在落日馀暉下闪着冷冷的金属光。沉霖渊微微皱眉,视线越过车旁的空地,四个人站在那里。那身影、那姿态……他既熟悉,又许久未见,心底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悄然升起。 那四个人当然注意到沉霖渊的到来,但他们没有动作,只是静静等着他把车停好。接着,他们的目光震惊地落在车旁,一个小孩从车上下来,这本身已够意外,但真正令人不寒而慄的,是小孩那古怪而沉稳的目光,他扫了四人一眼,然后拉了拉抱着纸袋的沉霖渊的衣摆。 「爸爸,有四个怪叔叔……」小孩声音清脆,在他们耳中却像是重磅炸弹,回盪在空气里,压得四人心头一紧。 「哥……我没眼花吧?」刘璟芜率先开口,拉了拉宋楚晚的衣袖,声音带着不可置信,严翼低低笑出声,丢掉手中的烟蒂,笑声却透着压抑的狂意。宋楚晚眼神飘忽,不敢直视沉霖渊。 段烬……仍是那个段烬,他的眼里写满错愕与不敢置信,声音颤抖地开口 「哥……你真不要我了?」 小孩拉住沉霖渊的手,像是暗示着,不仅仅是陌生的存在,更是一种新的秩序正在形成,他的目光透出的警告,比四个大人任何人的武力都更加致命。 沉霖渊拍了拍男孩的头。 「乖,别乱说话,他们是爸爸的朋友。」 这声线温得不寻常,那是过去只在他对段烬时才会出现的温度,像一扇只对特定人敞开的门,而现在,那扇门显然已经不只为段烬一个人保留了。 男孩点点头,抱紧零食,咚咚咚地跑向木屋,门闔上的瞬间,那股短暂的温暖也像被一併收回。 沉霖渊看着门框,像让自己确认孩子已经完全离开视线后,才慢慢把纸袋放到车顶。他抬手点起刚买的菸,火光一闪,照亮他压抑得过头的表情,烟雾吐出的瞬间,他似乎把刚才那点柔软一併吹散了。 「说吧,怎么找来了?」白烟在他指缝间繚绕,他的眼睫稍微抬起 眼里那层冷得像霜的气息重新浮现。 这才是他们熟悉的沉霖渊,距离、锋芒、戒备,都在一瞬间归位。 而四个人被这冷意一撞,也同时意识到……刚刚那个会弯腰哄小孩的男人,离他们,比过去任何时候都更远了。 「哥,你还做恶梦吗?」五人之间的空气像被冻住,不知僵了多久,最终是段烬开口。他那句话轻得像怕惊动什么,他抬起手,想去抓沉霖渊的衣袖,却在半空停住,像不确定自己还有没有这个资格。 沉霖渊侧头看着他,这小子……似乎又长高了些、肩线更硬朗了些,眉眼也真的长成了成人的模样。紫得不自然的眼,沉得像压了重量,证明那片区的药物残留根本没散乾净。 沉霖渊低低笑了一声,那笑意并不温暖,只是他心底那股被「找到居所」激起的烦躁与怒意,忽然消了一半。 「有时候。」他淡淡回道,段烬的呼吸明显乱了,像下一秒就要追问,然而沉霖渊看都不看他,直接接上: 「还是你。」那三个字落下时没有怒气、没有责怪,只是平淡的诉说事实 段烬整个人愣住,眼里的紫像被什么震得一沉,宋楚晚呼吸停了半拍,刘璟芜低骂一句脏话,严翼神情一僵,像是第一次觉得沉霖渊真的变了,而沉霖渊站在那里,指间的烟还在燃,像什么都没发生。 「霖渊……是我跟他们说你的行踪的。」 宋楚晚终于开口。他抬起眼,迎上沉霖渊那双冷得看不出温度的琥珀色。 「两年了……这处罚够久了。」他的声音依旧是那种被烟酒磨过的低沉,闷着哽意,像是把两年的自责都压在一句话里。 刘璟芜和严翼对看一眼,那眼神简单得不能再简单—— 严翼乾脆利落,一脚把段烬从他们的队形里踢了出去,段烬踉蹌了一下,却像是反射般往前一扑下一秒,他整个人扑进沉霖渊怀里,抱得死紧,那个动作自然得太过分了,像早就预谋好要赖上来,沉霖渊立刻皱眉,手一抬正要把他扯开,结果段烬抢在他之前,突然、毫无预兆地哇地一声哭了出来,不是闷着哭,不是掉眼泪,是直接崩。 「哥……我错了……」他的声音像是从嗓子深处被抽出来的,带着窒息。 「我不闹脾气了……你别不要我好不好?」他抱得那么紧,像那两年都靠着这一瞬的抓住才能活下去,整个人颤得厉害,额头抵在沉霖渊肩上,呼吸都乱得像受伤的兽。 沉霖渊指节收紧,烟雾从他掌心滑过,胸口传来段烬的颤,热的、湿的,让他那冷得麻木的心口像被狠狠撞了一下。,这哭声他听得太熟悉了熟到让他想起十五年前那个抱着他、用这种方式求他别杀他的小怪物。 只有两秒的沉默,段烬就被一颗朝他衝来的小炮弹蹱了个踉蹌,脚边的蕯摩耶傻乐的看着他,男孩直接抱住了沉霖渊的大腿 「爸爸……他们到底是谁啊?为什么他们也可以这样抱箸你?」小孩的敌意很明显,他抱沉霖渊抱得很紧,像是深怕他会跑走,沉霖渊叹了口气,不知道小孩这么没安全感正不正常,他摸着小孩的头 「是家人。」是非常,非常重要的家人 挪威的夏天没有夜晚,白天长得像不愿散场。 他们站在光里,森林一片翠绿,湖水亮得像撒了碎银。 屋子里飘着火锅的味道,小孩的笑声轻轻穿过窗外。 沉霖渊回头,光影交错中,他似乎看见那曾是他梦魘的男孩,抖落全身的焦黑,朝他笑了笑,然后转身,奔入翠绿的森林。 他忽然明白,这片遥远又陌生的挪威,竟也开始有了一点家的味道。 玉蛊(番外篇) 今天是育幼院极为罕见的「重要」日子,清晨的雾还没散,走廊里的汗味和消毒水混在一起,像一层薄薄的灰尘落在每个孩子的肩上。沉霖渊被院长敲门叫醒时,眼睛还没完全张开,只觉得肩头的重量沉沉的,是段烬,他睡得迷糊,被霖渊拖下床时,整个人还像条小狗一样软着。他抓着霖渊的衣服,步伐飘飘的,眼睛半睁不睁,额前的碎发黏在额头上。 两人被带到大厅时,其他孩子已经排成两列。院长面带微笑,几个老师也难得整理了仪容,一起陪着一名男人在参观,院长带着一名男人走进大厅。 那男人很安静,安静得不像来「挑选」孩子,更像来扫描一整个环境。他穿着深色大衣,衣领扣到最上,连站姿都像被某种训练规范过。 他的视线扫了一圈这群明显营养不良的孩子们后,目光最终落在了某一处……段烬身上。 「他叫段烬,今年五岁,是我们院里条件最好、学东西最快的孩子……」 男人没有回答,他只是走近,蹲下,伸手捏起段烬的下巴,动作冷淡、精准、完全不像面对孩子。 段烬没有闪,他的表情没有任何情绪,只是淡淡的,毫不畏惧的看着男人的眼,他不像孩子,他更像某种被隐匿起来的东西,被男人一眼看穿,男人沉默了很久,大厅里安静到能听见别的孩子紧张吞口水的声音。 院长呼吸一滞,立刻笑得合不拢嘴 「当然、当然,你放心,我们会准备好文件……」 男人站起来,像是这件事已经结束,他转身打算离开。 孩子们窃窃私语着,被兴奋与嫉妒拌杂的声音在大厅里窜来窜去,只有沉霖渊还怔在原地,他还没真的理解发生了什么,只觉得旁边的位置忽然冷了一大片,像有什么从他身边被抽走。 是段烬……他要离开了…… 「烬,我们上去整理东西。」院长的声音刻意压得温柔,她牵起段烬的小手,像怕他后悔似的一刻不停地往楼上带。 沉霖渊看着他们的背影,胸口闷得有些发胀。 孩子们散开了,大厅恢復成本来早晨的吵闹,但沉霖渊没有动,他甚至没意识到自己站得这么久,像被钉在地板上。 直到段烬从楼梯口重新出现,他背着一个小包包,怀里抱着他最喜欢的粉红兔娃娃,那是他睡觉一定会抱的玩具,那孩子平常永远是淡淡的,像什么都不在乎,可这时他的手小小地、紧得不可思议地抱着那隻兔子,在一旁等的男人看到兔娃娃时皱了皱眉,像是嫌弃,他上前一步,抓住段烬的手腕。 「走了。」他低声说,语气像不是在跟孩子说话,而是在指挥什么无机质的东西,他用力一带,准备把段烬往门口拉,段烬的身体被拽得向前,但他的肩膀僵住了,像是突然想起了谁。 「哥哥……」他的声音很轻,但刺得所有东西都停下,他开始挣扎,不是激烈的那种,而是像被往外拖时本能想抓回原本的位置,他回头,一次、两次、三次,他眼睛在找……找沉霖渊。 沉霖渊被看得心口一跳,他终于想抬起脚往前走,想追上,想去握住段烬那只被拉得快脱皮的小手。但就在他踏出第一步时,一道力道忽然把他拦住,是院长,她面色紧绷,用力抓着他的手臂。 「不行。」她低声道,语气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急、都狠 「烬要去新家庭了,你不能跟着。」 沉霖渊怔住,他不懂,他只知道段烬还在回头、还在看他、还在等他。 「哥哥!」段烬那嗓音突然撕裂似地大喊,粉红兔娃娃被他抱得快变形,手指掐得发白,那是他从没在任何人面前表现过的急、怕、甚至像是在求救,沉霖渊的心猛地往下一坠,他想衝上去他真的想。 但院长的手更用力地抓住他,把他紧紧摁在原地。 「霖渊!你不能去!听话!」她压着嗓音喊。 大门被男人推开,冷风灌进来段烬的叫喊声被拉得更远、更尖。 像是世界要把他们从此拉开。 热辣辣的巴掌落下,声音大得像整个大厅都震了一下,但沉霖渊的耳边只剩一片嗡嗡作响。 他听不到了,听不到段烬的呼喊,也听不到其他孩子的惊叫,只有耳鸣,像把他困在一个透明的罩子里,院长的脸在他眼前扭曲,嘴巴不停动着,像是很愤怒、非常愤怒,但那些话沉霖渊一句也抓不住 他只记得自己往前衝,只记得段烬的手被拉走、越拉越远,剩下的什么都模糊了。 那个男人会带他到哪里? 他会不会哭?会不会害怕? 沉霖渊什么都听不到,却一直在问这些问题。 小黑屋里的空气闷得像是潮湿的布塞进喉咙。沉霖渊缩在角落,膝盖紧紧抱着胸口,额头压在手臂上。他还在耳鸣,间歇消退、又阵阵袭来,像是一种奇怪的惩罚,肚子开始疼,飢饿的抽痛提醒他时间正在流逝,一分鐘、两分鐘……很久了。 如果他被关在这里,表示他今天的晚餐也没了,他知道规矩,吵闹的孩子、违抗的孩子、不听话的孩子……都会被这样处理,他本该害怕,但不知道为什么,沉霖渊觉得胃里的痛,比不上胸口那种空洞的感觉。 段烬被带走了……他会不会被打?会不会哭?会不会晚上找不到床? 沉霖渊闭上眼脑袋里一直浮现那隻粉色兔娃娃、段烬被男人扯着走时那个失衡的姿势、被拖得踉蹌的脚步、他最后回头的那一眼那一眼很亮,亮得像是用力想把他拉走。可是……他没有跟上,他被拦住了,被狠狠地打了一巴掌,被关进这里。 段烬走了……他会不会不敢说自己害怕?他会不会想我?还是会忘记我? 沉霖渊把脸埋得更深,肩膀一抽一抽地抖着,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段烬离开后的育幼院,其实没有太大的差别,孩子们照样追逐、吵架、又被骂被打;院长的拖鞋仍在地板上拍得很响;饭菜照样淡得像水冲过,唯一不同的是,常会塞糖果给他的男孩不见了。 沉霖渊抱着他那隻旧娃娃,独自坐在草皮上。 阳光落得很亮,亮得让影子都变得清楚。他知道今天的天气很好,蓝天、没有云、没有风、像是谁特意为育幼院打开了大片的天空,可他觉得有点冷。 段烬总会在这时候塞糖果给他,一颗又一颗,像是怕他哪天突然不在了,要先餵饱他好几天。 沉霖渊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在草地上戳出一个又一个小洞,他想,可能再过几天就会习惯了吧,他总是这样:事情会突然发生、突然离开,但最后都会习惯。 他正这么想时,肩膀忽然被轻轻拍了一下,像是一个突兀的破口,把他从漫长的白日梦里拉出来,沉霖渊抬起头。 那是一个老师,比院长和其他老师都要沉默些,却也对他们比较好的那位,他的表情今天很特别,像是刻意压着什么情绪。 「霖渊,走了。」老师说,语气很平淡,但平淡得不像平常。 沉霖渊愣住,抱着娃娃不动。 老师没有回答,而是蹲下身,伸出手,示意他站起来,那隻手很大,上面带着很多茧,沉霖渊日后想,那隻手或许是比「父亲」更像父亲的手了,沉霖渊抱紧狗娃娃,迟疑地站起来,阳光在他身后拉出细长的影子,他忽然觉得自己像是被拎起、放在一条陌生的线上,任由它牵着往前走。 老师领着他穿过草皮、走过走廊,经过大厅。 门边站着一个男人,是昨天带走段烬的那一个他正低头看手錶,面无表情,但旁边的院长脸上满是刻意堆起的笑,沉霖渊忽然就明白了,他被选中了,跟段烬一样,可以离开了 老师轻轻推了他一下,沉霖渊停在男人面前,抱着他的狗娃娃,抬起头,男人审视他一眼,没有伸手,没有微笑,只是淡淡地问: 「嗯。」男人像是在确认什么 「他很乖的、不吵、听话……」 沉霖渊没有动,不是反抗,只是太过习惯被安排,反而不知该往哪一步 老师在他背后又推了一下,沉霖渊往前一步、再一步。 门口的光线很亮,亮得刺眼,他忽然觉得有点像昨天,像那个被拖走的背影、那个拚命回头的小孩,只是今天换成了他、只是没有人会为他喊: 他抱紧那隻狗娃娃,安静地踏出大门。 车门被拉开时,里头竟已有人坐着,是一个年轻男人,腿岔开,懒洋洋靠在驾驶座的椅背上,太阳眼镜遮住半张脸,嘴里咬着一根还没点燃的烟。他回头看到门外的人带着沉霖渊上车,嘴角翘起来,像是在看一件新玩意。 「老大,就是这小傢伙?」他含着烟笑道,领着沉霖渊上车的男人坐到副驾前座,冷冷丢了他一眼。 「不然还有谁?」他拉上车门,语气不耐: 「饭都不吃了,我可不想这么好的一块玉,就这么废了。」 「玉」这个字沉霖渊听不懂,但他听得出来,那不是骂人的语气,更像是……挑货的语气,就像育幼院的人嫌弃破玩具一样。 驾驶座的年轻男人摘下太阳眼镜,眼神细长又锋利,像是在打量什么。他上下扫过沉霖渊的身体,瘦弱、乾净、安静。 「挺乾净的嘛。」他咧嘴 「比昨天那隻爱哭鬼好看。」 沉霖渊不知道「那隻爱哭鬼」指的是谁,但他知道昨天被带走的小孩只有一个……段烬。 胸口忽然揪了一下,但他忍着,没有出声,年轻男人靠近,伸手戳了戳沉霖渊的脸 「喂,小鬼,你知道你要去哪吗?」 沉霖渊摇摇头,紧紧抱着狗娃娃。 「什么都不知道就跟人走?真乖。」他笑得像猫 「怪不得昨天那小子吵着要见你。」 「是是是,老大。」刘锦程耸肩,把太阳眼镜戴回去。 车子啟动时,沉霖渊坐在最边边,背挺得非常直,他不敢靠椅背,也不敢动腿,深怕鞋子蹭到地垫会弄脏,窗外的风景在快速倒退,是他从未离开过的育幼院外的世界,房子、围篱、树、再来是更远的林地,他把脸转向窗边,侧着身子,不吵也不哭,只是默默地看着,更像在记住,因为他不知道,他是不是还会回来,刘锦程瞄了他一眼,忍不住笑: 「老大,你确定这小孩没被打坏?怎么安静成这样?」 前座男人没有回头,只淡淡开口: 「我哪知啊?」他顿了顿,语气里明显带着不悦 「但看来只有他能把小子控制住,我还能怎样?」 沉霖渊听不懂,但心里突然凉了一下,听起来,比起段烬,他更像一个附属品,为了方便控制段烬的附属品 车子开得更快了,外头的光线一片白。 他忽然想起……昨天段烬也是坐在这位置吗? 也是抱着他的小包和兔娃娃?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昨天没能跟上去,而现在,却被带往同一个未知的地方,沉霖渊把狗娃娃往胸前抱紧,指尖用力到快要把布料捏皱。他不哭,只是把下巴藏进娃娃的耳朵里,小小声地吸了口气。 像是要抓住一点让自己不那么孤单的什么。 熊熊烈火在眼前炸开,那不是温暖的橘色,而是吞噬一切的亮。 沉霖渊一被带下车,扑面而来的热浪便让他下意识缩了缩,像隻被逼进巷子的猫,连呼吸都颤了一下。 「拿来。」男人一把扯过他怀里的狗娃娃与小包包。 「不……」沉霖渊声音小到几乎听不见,下一秒,娃娃被抬起、拋出、落进火堆,火焰瞬间淹没黄色的布料,耳朵先捲曲,然后整个娃娃像融掉一样塌下去男人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像在讲某条规矩: 「从今以后,你不需要这些东西了。」 沉霖渊怔怔地看着,火燄映在他眼底,让那对本该稚嫩的琥珀色眼瞳像被重新刻了一道新的顏色,那是他最熟悉的光。 他想起很两年前的夜晚,房子倒下时,那一片没有声音的大火。 那时他绝望的想挣脱大人们的束缚,想衝进火里,去寻找被他落下的弟弟 就像现在,他不知道娃娃是否会痛,但他知道那是他最后一件「能抱着的东西」,喉咙很疼,可他一句话也没讲。 火焰还在烧,但刘锦程已转身,不耐烦地推了他一把。 沉霖渊被推着往另一栋破旧的建筑走,地板都是灰,连墙壁都像没呼吸过一样又闷、又黑、还很潮湿。 跟育幼院不同,那里至少会开窗,至少会有风……这里没有风。 刘锦程带他穿过几条狭窄的走道,推开一扇铁门,声音刺耳地响起。 「你的房间。」他指了指里面,房间窄得连转身都得侧一下,两边墙各靠着一套上下三人铺,共六个床位。 床铺是一片冰冷、硬得像木板的铁架,上面铺着粗糙的薄被,像军营,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铁味。 刘锦程看见他僵着不动,皱眉: 「发什么愣?你的床在右边最上面。」他用下巴指了指,语气随意 沉霖渊被这句话愣住,弟弟? 他顺着指的方向看去,右边床铺中层没有人,枕头放在被折的正正方方的棉被上 「东西放好,跟我来吧。」刘锦程说 「可是我的东西被……」 「我说了你不需要那些。」刘锦程冷声打断。 「来了这里,你没有玩具。懂?」 沉霖渊点了点头,虽然玩具很重要,但更重要的是段烬能在身边,所以他安静地爬上梯子,将仅剩的那件薄外套放在最上铺的枕头边,然后跳下来,小小的脚落在冰冷的地板上。刘锦程转身往外走。 沉霖渊听话地跟着,走到门口时,他下意识回头,试图抓住那即将消逝的什么。 刘锦程带他穿过更深处的走廊,脚步声在狭窄的空间里放大、回荡,像有千百个影子在与他同步,门的一边忽然传来一声闷响,沉霖渊停了一下,抬眼。 那是训练室,门缝底下有汗味渗出来,铁锈味很重,空气压得人头皮发麻,他看不见里面,但他听出里面有人……有人在哭、有人在喘、有人在被迫学习某种他不懂的东西,刘锦程注意到他的停步,轻笑。 沉霖渊摇头,没说话。,刘锦程挑了下眉。 「小鬼,这里什么都能怕,就是不能怕痛。懂?」 沉霖渊还是点头,他不知道这代表什么,但他知道如果没有表现好,他可能又会被关起来—— 或是再被丢掉一次。所以他绝对不会再让这种事情发生了 刘锦程抬手敲了三下门,节奏沉而规律,他的语气在瞬间收敛得近乎恭谨: 「诺诺,人带来了。」男人的尾音上调,带着调戏,是沉霖渊摸不清的情绪 「进来。」隔了一道门传来的声音很好听,却有一种莫名的疏远感,刘锦程推开门,里头的光线白得刺眼,像是故意把所有阴影逼出墙角。空气里瀰漫着浓烈到喉头发苦的消毒水味,绿色布帘一片片垂落,把病床隔成一道道狭窄的空间,坐在办公桌前的白袍男子抬眸,看清他们后,抬手指向最里面: 他们沿着布帘边走过去,铁床的影子像一道道牢笼交错在地面,直到看见段烬。 他躺在病床上,小小的身体彷彿被苍白的床单吞没。手腕上插着针,点滴沿着细管滴入他的血里。脸颊侧边是清晰、带着手指形状的瘀痕,新鲜的。 「他昨天闹了绝食。」刘锦程说得很平静,像在报告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接着,他像是特意补上一刀: 「因为老大只带了他,没有带你。」 沉霖渊站住,他看着段烬,那张原本在育幼院里还会偷塞糖果给他的脸,如今憔悴得像是一夜被霜冻过,睫毛在眼下留下淡淡的阴影。点滴的滴答声在安静的房内显得格外清脆。 沉霖渊的手慢慢地、无法控制地收紧,刘锦程接着说 「从今天起,你跟他一起训练、一起吃、一起睡,你倒下,他会疯,他疯了,你也活不了,懂了吗?」 沉霖渊点了点头,动作小得几乎没人注意,但那并不是屈服。他只是把所有话、所有哭、所有怕,全部吞进喉咙后,留下最后一口能呼吸的气。 这一次,他不能再软弱了,不能再像在育幼院那样只能站在原地、被拦住、被推走、被迫看着段烬消失,如果想留在他身边……如果不想再被谁轻易带走……如果想让那个握着点滴、还在等他的孩子,再也不用绝食到昏倒…… 他必须变强,强到没有人能把他们分开,强到再也没有人能决定他的人生与段烬的去处。 那一瞬间,他的稚嫩被悄悄磨掉了一角,像一把还未成形的刀,第一次被放上打铁台。,他从病床旁抬起眼,眼底的光不再只是火焰反射出的亮,那是第一次属于他的、冷而坚定的光。 他想留下他珍视的人,所以他必须成为「最强的。」 宋楚晚推开门,声音压得低稳。 办公桌前的沉霖渊指间还夹着那张旧照片,边角被磨得发白,是他这些年唯一允许自己偶尔停留的柔软。他将照片放回抽屉,站起身,动作沉静得像早已习惯从回忆里抽刀而出,门外的走廊空气冷得乾燥。刘璟芜与严翼正等着他,两人挺直的姿势像暗处的两把影刃。 有些人会在被开採过的玉石场寻找被落在废料堆的玉石带回去打磨、贩售,但这里从来不是什么玉石场。 玉石至少还讲究「出土」与「打磨」。人若被留下缺口,还能被补上。 这里更像一座蛊城。所有孩子都是被投入同一个黑罐中的蛊,彼此啃咬、廝杀、吞下对方的力量。 最后能爬上最顶端的,不是被挑出的那一块好玉,而是能活着的唯一一隻王蛊,而沉霖渊,就是那个最终必须吞下整个系统的人 他步出房门时,目光沉得像刀尖最末的一寸冷光。 「走吧。」他说,不须多言,因为在这里,只有活下来的声音才算话。 谈话(番外篇) 就算是盛夏,挪威的清晨仍带着一层薄薄的寒意,像未散的雾气悄悄铺在木屋里。 段烬坐在床边,看着仍沉睡的沉霖渊——眉眼放松、呼吸平稳,完全不同于他醒来时那股锋利的冷,他微微俯身,将吻落在沉霖渊的额头上,轻得像怕惊动什么。他嘴角压着笑,悄无声息地起身穿好衣服,门被他拉开一条缝,冷空气便随之鑽入屋内。 客厅里,那隻萨摩耶原本窝在地毯上睡得正熟,听见动静便立刻抬头,尾巴像开心的雪团般拍打地板。牠一看到段烬,立刻叼着自己的牵绳衝过来,呜咽一声,像怕他不带牠,段烬被牠逗笑,蹲下揉了揉牠蓬松的头毛。 「好,走吧。」扣上牵绳后,他推开木屋的门。 他们的木屋座落在半山腰,被大片深绿的针叶林包围,像被世界遗忘的角落。四周没有车道,只有几条被人和兽踩出的细窄小路,蜿蜒向山林深处,清晨的雾气还未完全散尽,小路上漂着淡白的云丝,脚踩过去会轻轻搅开。 雪碳跑在最前头,雪白的毛在绿林间跳动得像一团光。牠兴奋得不时回头看他,似乎确定段烬还跟得上,段烬喘着气,却仍稳稳维持着自己的节奏,不快不慢。他的呼吸白成一团团薄雾,散在凉冷的空气里,他抬头,看见晨光正穿过树叶缝隙,一束束落在小路上,很安静,只听得见脚步、风声,与雪碳快乐的呼吸,这样的早晨,是他从前不敢想的。 来回跑了两小时,一人一狗回到家。段烬帮雪碳加了饲料,便走向浴室,其他人都还没起床,也是……这种他们过去想都不敢想的日子,在放下所有压力后,总是疲惫的 洗完澡后,段烬用毛巾擦着头发,顺手从桌上抽了一根烟叼在嘴角。他推开木屋的门,冷空气立刻鑽进衣领。他点火,深吸一口,烟雾从指缝与唇间散开,和山林的雾气混在一起,才抽两口,细碎的脚步声就踩着木地板奔向他。 「爸爸不喜欢烟味。」沉烬安像个小大人似的皱着眉,一脸嫌弃地站在他面前,眼神嫌弃得几乎能戳破他胸口。 段烬转头,半挑着眉,这孩子还没到他腰高,却完全不怕他。 「他怎么没骂你?」小孩双手抱胸,语气认真得像在审问犯人,段烬看着他那双和沉霖渊一模一样、清澈又固执的眼睛,忍不住嘖了声。 沉霖渊说过,这孩子是多国混血,是他旅行途中遇到的孤儿。事故里失去双亲,没有安全感,脾气又倔,像极了迷你版的……他自己。 段烬弯下腰,坏心地凑到小孩眼前,毫不留情的捏了一把他的脸,然后幼稚地吐了个舌头。 「你爸才捨不得骂我。」 小孩被他气得瞪大眼,胸口鼓鼓的,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段烬咬着烟,漫不经心地笑了,他大概知道,这孩子是在确认,这个家还在,他也还在,而他能回应的方式,就是继续当这颗家里的、最不听话那一个。 小孩原本鼓着的腮帮子忽然慢慢洩了气,沉烬安垂下眼帘,手指揪着自己的衣角,声音变得很小,很轻,像害怕被风吹散: 「爸爸才不捨得骂你……你对他来说太重要了。」语气不像孩子,更像一种过度早熟的洞察,那一瞬间,段烬看见的不是个十岁的孩子,而是一个懂得观察大人脸色、懂得抓住情绪缝隙、懂得用“乖”保护自己的人。 那种眼神……他太熟悉了。 段烬原本叼着的烟,微微松了一下,差点掉落。他愣了半秒,目光无声地落在沉烬安脸上。这孩子此刻的表情乾净、克制,甚至带着一丝讨好的影子,那是他童年时常出现在镜子里的样子,忽然间,他有些怪异地想:这小鬼……是不是也和他一样?在沉霖渊面前,戴上“乖巧”这张面具,只因为他们都害怕失去。 烟在指间微微烫了他一下,段烬才回过神。他揉了揉沉烬安的头,本想嘲弄两句,却发现孩子很倔地抿着嘴,像是被他看穿后有些不安,段烬吐出一口烟,轻轻笑了……原来他不是家里唯一一个装乖的人。 段烬看着那张小脸因气恼而皱起,忽然觉得好玩,抬手搔了搔沉烬安的下巴,像逗一隻炸毛的小兽。 「所以啊……」他慢悠悠地说,尾音还带着点笑意,明显是故意的。 「以后多留点时间给我和你爸,别一天到晚黏着他。」 沉烬安立刻瞪圆了眼,那眼神像要把他掀飞,偏偏个头不到他腰,只能努力往上抬着下巴维持威严。 「他不会失眠不代表你可以一直拉着他熬夜!」小孩气呼呼地说着,语气又奶又倔,活像一隻替主人撑腰的小狮子。 段烬本来还想笑,下一秒却被一句话扯住了思绪……失眠? 他脸色瞬间沉下来,那抹戏謔被压得乾乾净净。 「失眠?」他的声音低了几度,沉烬安愣了下,像是意识到自己说漏话,耳朵动了动,最后还是点头。 「嗯……那是我刚被领养的时候吧……」他垂下视线,小小的身躯仿佛又回到了那段遥远又冻人的记忆里。 「那时候……我们还没有决定住在哪。」 那年的冬天冷得刺骨,窗缝渗进来的风像是从海底吹上来,带着湿意和刀刃一样的寒。 沉烬安全身冷汗地惊醒,心脏像被狠敲了一下,他睁大眼,房间仍很暗,但恶梦残留的景象却清晰得像是真的育幼院的门……那扇铁门……还有那些声音他又一次梦到了…… 小孩用力吸了口气,指尖微微颤,这种恶梦,他从没跟爸爸说过,不是因为不信任,而是因为他知道,爸爸身上已经背了很多重量,那些沉烬安懂不透、却能看见的重量,所以,他不想把自己的恐惧也塞进去,他在床上缓了许久,呼吸一下一下压回胸腔,才让心跳慢慢正常。 就在这时,他才察觉到,身旁的床位是空的,被子冷掉了,枕头没有被压过的形状,像是离开了一段时间。 沉烬安皱起眉,悄悄掀开被子,下床时脚尖不自觉缩了一下,地板透出的寒意让他忍不住打颤,他穿上拖鞋,没开灯。 他习惯在黑里行动,不吵不闹的那种习惯,推开房门的那瞬间,一股更冷的空气扑面而来,走廊很安静,只有暖气老旧的嗡鸣声,客厅的窗帘没拉上,外面正下着大雪,整片世界都被压成一种死白的光,那光穿过玻璃,笔直落在地板上,把散落一地的啤酒罐拖出细长而扭曲的影子。 沙发上倒着一个人,修长的腿一脚勾着沙发,一脚落在地上,像是再也撑不住似的垂着,他纤细的手还拎着一个喝到一半的啤酒罐,掛在沙发外侧,轻轻晃动,沉烬安走近时,先听到的是一声极轻、极压抑的抽气,像是有人努力、极力地想把哭声咬在喉咙里。 那是他第一次听到,他一直以为,那个能替自己挡下世界所有黑暗的爸爸,是不会哭的── 至少,不会哭得像这样,沉霖渊的眼眶红得骇人眼尾像被冷风割过,湿的、痛的、破碎的。 「……段儿……」他喃喃地低语,像是在梦魘里挣扎。 「安安……你们……别……别杀我了……」声音沙哑得像破掉的玻璃,回响在寂静的客厅里。 那一刻,沉烬安怔在原地,心脏一下子被什么东西抓住似的。 他从没想过,有些人竟能让他那么坚强、那么不可动摇的爸爸……也哭成一个会怕、会受伤的大人。 从那天起,他就记住了:原来这个世界上,真的存在一些人,只消被提起,就能让爸爸变得脆弱。 沉霖渊是被热意逼醒的,还没完全从睡意里抽离,就先感到有人不讲道理地压在他身上,把他的睡衣一路撩到下巴,一寸一寸地、几乎疯狂般地在他的胸口留下湿热的吻,段烬平时那双眼很亮,像不安分的小兽,总带着点幼气的锋芒,可现在他的眼帘半垂,目光沉得像夜里的黑豹,专注、贪婪、带着一种不容逃脱的佔有。 沉霖渊被他盯得心口一滞,语气忍不住流露出烦躁的无奈: 段烬却只是低低笑了一声,那笑意贴着他的皮肤一路滑下。 下一瞬,段烬俯身,毫不犹豫地含住他胸前那颗因寒意与突如其来的刺激而紧缩的点。 「靠……段烬你,呜……」 沉霖渊话还没说完,唇就被粗暴、毫不留隙地封住,段烬像是突然失控似的,整个人压上来,不给他呼吸、不给他退路,只把所有情绪、佔有、焦虑都用力地灌进那个吻里,沉霖渊完全不知道段烬到底在发什么疯,但身体仍本能地配合着,被啃得发疼的下唇,被逼着张口的呼吸,混乱的气息交缠在一起,他被吻到胸口发麻、脑袋嗡的一片白,想推又推不开; 想骂,却连句完整的字都吐不出来,直到他快被吻到窒息,段烬才终于稍稍离开一点。 两人之间拉出一丝亮得色情的银丝。段烬喘得厉害,却像是没有自觉。他的额头贴着沉霖渊的额,指尖从他后腰的凹陷一路摸上去,像在确认、像在索取、像在把人再度拉回怀里。 「哥……」那声音低哑到不正常,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沉霖渊心底一跳,段烬眼里泛着危险的亮,却像烧着什么快要扑不熄的情绪,他捧住沉霖渊的脸,靠得更近,指节微微颤着—— 「爸爸对你很上心。」沉烬安剥糖纸的动作慢悠悠的,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所以……请你好好对他。」他把刚拆好的糖放在段烬伸过来的手心,小孩的眼神却不像小孩,乾净得很,也冷的很,像是在替某位他想守护的大人设下底线。 「不然我跟你没完没了。」 段烬忍不住轻笑,弯指在男孩额前弹了一下,他把烟踩熄,低头看着手里那颗糖,粉嫩嫩的,散发着他熟悉的水蜜桃味,段烬捏着糖,语气却安静得不像平常的他: 他停了一下,抬起头,那双总带着野气的眼里竟像藏着某种不愿示人的诚意。 「一辈子都不够我表现。」 抉择(番外篇) 段烬被派去整理那间房外的仓库时,心情宛如被宣判苦役,那天家里在大扫除,他站在仓库门口,看着里头堆得像山崩现场的杂物,从不知道哪一年留下的行李箱,到早该丢掉却被谁藏起来的坏掉家电,全都杂乱得像是故意要折磨他,他无奈地吐了口气,将刷子卡在水桶边缘。 「没办法,只能怪你猜拳猜输了。」负责打扫前院的沉烬安靠在扫把上,笑得一脸欠揍。那双眼弯得像月牙,完全没有安慰的意思。段烬瞇起眼,狠狠瞪了他一记,像是在默默威胁 「你等着。」说完,他还是乖乖拎着刷子和水桶走了进去,仓库门在他身后轻轻带上,像是替他关起了通往地狱的入口。 仓库的门板一关上,光线只剩下一道从房梁缝里落下的斜亮。灰尘在光里飘浮,像被困在静止空气里的微小雪粒,段烬挑眉,抓紧刷子与水桶,深吸一口气,开始动手。 他先把堆得像小山的纸箱拖出去,一个一个踢开,里头都是些旧器材、破掉的练靶、甚至还有不知道从哪里流落来的半截铁棍。 「……这些人是怎么把垃圾堆成艺术品的?」他自言自语,语气里充满不耐,一隻蜘蛛从一旁的木板上晃下来,垂在他眼前。段烬僵住一秒,倒吸一口气,整个人往后跳了一大步。 「操……!」他抖了抖肩膀 「这不是清仓库,是清生态系统。」他把那张几乎黏满整片墙的蜘蛛网扫掉,白色丝线缠住刷子,黏得像有生命似的,段烬皱眉,把网扯开,开始真正整理起堆满的杂物。木箱被移动时,发出了刺耳的摩擦声;一袋不知年代的旧衣物被拖开时,连灰尘都像是成团扑上脸,呛得他咳嗽连连。 但他还是继续做,直到他在角落撞见一个奇怪的东西,是一个大箱子,被防水布盖着,段烬毫不犹豫地揪住防水布,一把往旁边甩开。灰尘被掀起的风带得四散,像在仓库里炸开一朵灰色的花。 裸露的大箱子没有上盖,陈列得乾乾净净,彷彿一直在等他来发现,最上方,一个暗铁色的小盒静静躺着,那形状、那重量,他一眼就认出,训练营当年发给每个孩子的「唯一私人空间」,能放的只有少数被允许的物品,那时候,他们几乎没有「自己的东西」,段烬伸手抓起那个铁盒,指尖一触到冰冷的金属,他胸口像被什么悄悄敲了一下,他用力撬开盒盖,生锈的扣环发出一声闷响,里面的物品凌乱却不混杂,一眼就能看出每件东西的主人……几个粗糙的小木雕,边角削得不太均匀,有的小动物甚至还不太看得出形状,那是刘璟芜幼年时笨拙又努力的手艺,最常拿着小刀偷偷练习。 旁边是一枚拆到一半的小型追踪器,线头露在外面、壳也没锁紧,像哪天被宋楚晚做到一半就被迫藏起来。 再旁边,是四颗空子弹,磨得乾乾净净、像是被人用手指反覆摩擦过,那是严翼一贯的习惯,把自己用过的东西整理得近乎洁癖。 段烬手指停在盒底,触碰到一本薄薄的小书,封皮已经旧得微软,边角被磨得发白。 他慢慢捧起来,那是一本日记……沉霖渊在训练营时期留下的日记。 段烬呼吸悄然一滞,仓库里彷彿瞬间安静到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他把其他物品放回盒中,拇指轻轻抚过日记封面,这种东西……沉霖渊从来没有提过。 他也从没想过,有一天会在这种地方碰上,他翻开第一页。 纸张发出细碎的沙沙声,文字一行行浮现,是熟悉的字跡,不大、很乾净、像那个少年时期的沉霖渊,还没那么的冷酷,有时还会笑,却隐隐透着压抑的锋芒,段烬靠在冰冷的墙上,开始读。 段烬一页页往后翻,指尖带着无意识的急促,日记里写的几乎都是训练营冰冷到麻木的日常……今天课程是格斗、谁被教官打断了手、谁因为反应太慢被拖出去、晚上又少了几张床位。 这些内容他太熟悉了,熟悉到像在读自己不愿回想的影子,所以他翻得很快,目光只是掠过、没有真正停下。 直到……他翻到日记的最后一段,那一页的纸摺过几次,边角有些皱,行距比前面的更加密集,像是当时的沉霖渊急着、怕忘记什么似的。 他往后翻第二页、第三页,才发现最后几篇都写在同一天。 那是……他们分开的前一天,纸面上不规则的淡痕像细小的雨滴落在上头,却乾得发黄,不是水,是眼泪,他心口陡然收紧,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抓着,段烬吸了一口气,翻回那一页,眼神慢慢落在第一行字上。 忘记今天是几号了,只记得天气开始变凉,应该已经入秋。太阳难得露了脸 这是我进训练营的第三年,人数剩不到原先的一半。 午餐时间,「父亲」突然出现,把我和傻球一起叫走。 走廊的霉味很重,重到吸进肺里会痛,可我早就习惯了,他带我们到了一间四面都是镜子的房间。房里只有一盏吊灯,光线惨白得刺眼,还晃来晃去。中央的铁桌上放着一把匕首。 我心里立刻升起一种不好的预感,不想进去,但「父亲」一脚把我踢了进去,傻球也被踹进来。 「只有一个人能活着出去。」 下一秒,铁门甩上,震得我胸口发闷。 我愣在原地很久,刘叔以前说过,我和傻球是「彼此的牵制」,我听不懂,也不知道为什么今天要变成要我们互相杀掉对方。 过了一会,傻球走了过来。 「哥哥……」他总是这样叫我,可我一直都不是他的哥哥,他却一样鑽进我怀里,跟隻小狗一样用头蹭着我,他的头发软软的,很像我以前摸到的兔子。他那么信任我……我只要捧住他的头,用力扭一下……我就能从这里出去。 这念头冒出来的瞬间,我自己都被吓到,在这里待久了,我害怕自己会变成跟「父亲」他们一样冷血的人。 「哥哥,你杀了我吧……」他抬头看着我。他的眼睛很大,黑得明亮,映着晃动的灯光,看起来像要掉泪又像在笑,我不知道在那种情况下,他怎么能笑。 我捧着他的脸,我发现我在发抖。 「一定要……杀吗?」我问得很小声 「没别的办法了吗?」我的尾音卡在喉咙,像被什么堵住,呼吸都开始不顺。 傻球抬起眼,用下巴指了指上方,我这才注意到天花板四个角落都有监视器,我怎么连这个都没看到?是我太慌了,还是……我不敢看? 傻球的直觉一向比我准。 「除非有人先倒下。」他说。 「不然他们不会开门。」他的声音冷得不像他,那是我第一次看傻球的表情里,出现了接近冷血的影子,我心脏痛得像被攥住。 「哥,」傻球叫我,语气却没有平常的撒娇与依赖,反而有一种奇怪的、平静得发毛的决心。 「我有办法让我们两个都出去。」他抓住我的袖子,手却比我更冷。 「但你要听我的。」他盯着我,眼睛黑亮得像能吞掉光。 「真的……你一定要听我的。」 血是温的,甚至有点烫,浓得像黏在喉咙里的铁锈味,明明是再熟悉不过的气味,可当它出现在傻球身上时,我整个胃都抽紧,差点在当场吐出来。 画面像是不属于现实,我手上满是他的血,掌心、指缝,全是……匕首滑落在地,叮啷一声,半个刃面直接浸进血水里,傻球靠在镜子边,脸白得像纸,他逼着我往他的肩膀和斜腹各砍一刀,刀子下去的瞬间,我几乎连握柄都抓不住,可他却只哼了一声,连避都没避,看上去很严重,其实不只「看上去」。血顺着他的衣服一路往下滴,滴到地板,把镜面映出的光都染红了,「父亲」猛地推开门,看到满地血与还站着的我,脸色当场变得难看,骂骂咧咧地衝过来,把快支撑不住的傻球一把抱起。 傻球的手还勾着我的袖子,像想再说什么,但他被拖走了。 最后好像是刘叔进来,把还在发抖的我带出房间,外头的空气一下灌进肺里,我整个人跪在走廊。 吐了……把午餐,那一点可怜的食物,全吐光。 最后吐到只剩水,胃像被刮乾,喉咙火辣辣的。 刘叔把我拖到「父亲」的办公室时,我的腿还在抖,血味还黏在指缝里,门一关上,「父亲」二话不说,拳头就落下来了。 一下、两下、三下。重得像想把我的骨头敲碎,我跌倒,他就踩着我,像踩一件骯脏的东西。我没有反抗,也不敢反抗,我想,那也是我应得的,在训练营再怎么努力、再怎么靠前,「父亲」始终比较喜欢傻球。那是全世界都看得见的事。 他的鞋跟踩在我胸口,压得我呼吸困难。 「沉霖渊,你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吗?」 我不敢抬头,也不敢回答。我只能等他继续。 「原本该死的人是你。」 那句话像冰一样砸进耳朵里。 傻球会变成这样,是因为我造成的。 是我太弱,没有能力反抗「父亲」。 我没有能力,替我身边的人做选择。 最后他弯下腰,语气轻得像在说什么毫不重要的事。 「所以。明天,我要把段烬送走。 如果你有能力,就把他找回来。」 那天我从他的办公室出去时,整个世界都像被掏空。走廊很长、很暗,我的影子也在抖。 日记的最后一行,笔跡已经完全不稳,纸张被泪水浸过的痕跡一圈又一圈,新的泪水从段烬脸颊滑落,正好落在同一个位置,将那层旧痕重新润湿。 段烬捂住眼,却止不住呼吸乱掉的声音,胸口像被什么撕开了一样,痛得让他不得不仰起头,努力换着气,像是稍微慢一秒就会窒息。 沉霖渊以为那是他造成的。 以为「傻球被送走」是因为他不够强、不够果断、不够值得活着,以为那天的血、责骂、拳脚,以及「原本该死的是你」这句话……全部都是他的错。 可段烬知道,那根本不是事实,那场「互相残杀」的任务,是「父亲」给他的最后一次测试,如果段烬能下手杀了沉霖渊,那表示,他已经不需要牵制点,他会毫无保留地效忠于「父亲」。 他选择了最冒生命危险的方式,他选择让自己流血,而不是让哥哥倒下,他用自己的伤口告诉那个男人:我永远站在沉霖渊那边。 这正是「父亲」所恐惧的。 他怕再放任两个人一起长大,某天会联手推翻他。 怕这两个孩子会变成他掌控不了的刀。 怕他养的武器有了情感,有了选择,有了反抗他的可能。 再冷血的人都知道,力量再大,掌控不了是会被反噬的 所以,他没有等段烬恢復,他立刻、毫不犹豫地把段烬送走。 隔离、转移、拆散,斩断他们可能產生的连结。 让沉霖渊以为自己失去弟弟,是因为「他不够强」,让段烬以为自己之所以活下来,是因为「他太弱」。 那男人甚至连罪恶感都设计好了,用来绑住他们整整十几年。 段烬握住日记的手关节泛白,纸的边角被他捏到变形。 段烬缓了好一会儿,把日记本闔上,胸口的悸动才稍稍平息。就在他准备放下的瞬间,他注意到日记本的最后,有一张纸的边角微微露了出来,白得像被光映过的冰面,他小心地抽了出来,那是一封没那么正规的信,寄件人是沉霖渊,收件人写了段烬…… 我把「父亲」杀了……犯了弒父的罪名。 所以……我还是找不到你 明明都还没成年,为什么要经歷这些?为什么我们的手,已经被逼到只能拿刀? 严哥带着我们这边的人,把「父亲」的人全清了。我问他怎么想到那种杀法,他只是默默地点了一根菸,不说话。 但我知道,那是他第一次这么做,也最后一次了。 外面好像已经开始传我的新名字了。 明明我最一开始想叫的是 因为那是你帮我取的名字,你说过那代表「违反命运的东西」,你说那是世界上最美的生物 我想让你知道……我已经成王了。 我终于有能力去找你了。 信上的字跡成熟稳重,带着岁月磨出的冷静感,显然是十一年前,沉霖渊写下的。段烬把信小心收进口袋,深吸几口气,才慢慢放下,开始专注地清理仓库。动作快而乾脆,每一扫、每一次抬手都带着决心,因为他知道,打扫完这破仓库后,他还有一件比整理更重要的事情要完成。 仓库里忽然传来砰砰砰的声响,沉烬安好奇地抬头看,心里暗想:段先生是在里面打架吗?正当他思索时,仓库门被猛地推开,段烬迈步走了出来。沉烬安本想上前调侃几句,却瞬间停下脚步,段烬的脸色阴沉得像天边的暴风云,一瞬间压住了周围的空气。还是先闭嘴吧,沉烬安暗自决定。 房间差不多整理好了,沉霖渊站直身子,拍了拍手上挥散的灰尘。突然,他感觉到背后传来温热的重量。一个熟悉的身影悄悄抱住了他,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 「怎么了?」沉霖渊轻声问,语气柔了下来。 段烬蹭了蹭他的肩膀,声音沙哑,带着些许颤抖 沉霖渊微微皱眉,不明白小孩为什么会这么容易多愁善感,但眼底的关切不自觉流露 段烬低下头,指尖紧了紧沉霖渊的衣角,轻声说 「你的信……我收到了。」 感受到怀里的人身体一僵,段烬又补充 「日记也看了……」话说完,他几乎撑不住似的,把脸埋进沉霖渊的肩窝里,呼吸落在锁骨上,全是压抑的颤抖,像把少年时的恐惧、愧疚、思念全塞进那一小片皮肤里,沉霖渊原本僵硬的身体缓缓松了,他听得出那种颤,是心被痛到最深处才会出现的颤,他沉沉叹了口气,像把自己所有复杂的情绪一併吐掉,然后慢慢转过身,抬手、拢住段烬的后脑,把他整个人揽进怀里。 沉霖渊抬手,指尖轻轻拂过段烬眼角,把那滴将落未落的泪抹开。他的动作很轻,却带着某种不容拒绝的沉稳。 「没事了。」他低声说,段烬垂着眼,睫毛湿湿的,整个人像被雨打湿的小鹿,眼里亮得发颤,脆弱得不像平常的他,沉霖渊看着他这副模样,胸口像被什么锋利又温热的东西轻轻割过。他伸手捧住段烬的脸,像在安抚又像在告诫。 「乖,不哭了。」他俯身亲了亲段烬的眼角,又往下滑,嘴唇贴上他的喉结,含住、轻咬 沉霖渊握着段烬的手,指节微收,像是替他稳住整个世界。 「不需要再为我担心了,真的。」他的声音很低,像是怕惊到怀里那个仍在颤的少年。 「我杀了那个老头,找回你,过上了我想过的生活。」沉霖渊侧过身,额头贴上段烬的鬓角,语气平静得近乎冷静,却字字像落在心尖。 「一路走来,我做过很多选择。」他微顿了一下,指尖顺着段烬的手背轻抹——像在重温那些年里的一刀一伤。 「离开组织、去环游世界、收养沉烬安……这些我都不曾后悔。」 说到这里,他抬眼,目光落在段烬湿润的眼里,像是终于要把最重要的那句给说出口。 「当然。」沉霖渊轻轻勾住段烬的下巴,让他正面看向自己。 「也包括答应你的求婚。」 婚礼(番外篇) 那天的清晨有些凉,沉霖渊是被冷意从梦里推醒的,先是肩膀、再是腰侧,一寸一寸失去温度,他迷迷糊糊睁开眼,身旁的那一侧床铺已经空了,但棉被仍维持着一个清晰的弧度,像是某个赖床成性的傢伙在里头翻滚挣扎了许久,最后才被迫从温暖的被窝拖出去,被子边缘还微微翘着,像留着他临走前最后一脚踢出的痕跡,沉霖渊看着那个窝,不禁失笑,沉烬安和段烬真的不是一般的像,轻轻出了声,如同小猫不满时闷闷的嚶嚀,沉霖渊在床上翻了几圈,灰雾色的棉被被他拱得乱糟糟,把他整个人裹成一条懒虫,只露出一颗头,半睁着眼、像是还没把自己完全从梦里拎出来,他贪恋着清晨仅存的一缕暖意,又缩回被窝里小睡了几分鐘。鼻尖呼出的气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楚,像是能听见自己的呼吸落在枕头上。 直到,他突然意识到一件事,房间太安静了……安静得不像是有人存在的空间。 没有小孩起床时踩地板的脚步声,没有刘璟芜他们斗嘴、间聊的声音,也没有小狗叼着饲料盆围着他们转的叮噹声,什么都没有,沉霖渊像被电了一下似地猛然坐起身,头发乱成一片、睡衣松松垮垮的,胸腔里的心跳比刚才醒来时急了两拍。 有些慌乱的套上衣服,他走出房间,目光顺着厨房的方向扫去,空气里隐隐残留着煎蛋和烤麵包的香气,还带着一点淡淡的咖啡味,他蹙起眉,慢慢起身,脚步轻得像猫,走到厨房门口,厨房空无一人,桌上整齐摆着一份早餐,剩下几个盘子整整齐齐的放在盘子沥水的架子上,却没有任何声音,也没有影子 刘璟芜抱着手机缩成一团,像只即将被天敌发现的小动物,整个人塞在中岛底下那个根本不是给成年人躲的空间里。他的膝盖顶着柜板,额头都要贴到手机萤幕上了,讯息一条接着一条跳出来,把他的心跳震得更快。 刘璟芜:「我真不敢啊!沉哥那攻击力你们不是没见过,我会被打死的!」 严翼:「靠你了,傻球未来的幸福掌握在你手上。」 宋楚晚:「没事,顶多半残。」 严翼:「记得如果他要打你,你就说是段烬叫的。」 宋楚晚:「对,他不会打段烬的。」 刘璟芜:「但他会打我啊!!!」 讯息还在狂跳,震到刘璟芜整个人都快痉挛,他吞了口口水,视线往右边飘,一捆胶带安静地躺在他旁边,被小心翼翼地塞在角落。 刘璟芜抽了抽嘴角,心里倒数 脚步声越来越近,沉霖渊正往这里走来,再两步。再一步,只要他绕过中岛、弯个腰……刘璟芜整个人就会被抓个正着,他屏住呼吸,静得连心跳声都快把自己暴露了。 事情还要从两个礼拜前说起…… 那晚段烬把沉霖渊折腾得欲仙欲死,好不容易哄他睡着,他却毫不留情地拉着沉烬安把其他人叫醒,几个人聚在客厅,开始了一场紧张而神秘的军师会议。 「我跟哥求婚。」段烬一开口,就是重磅炸弹。 严翼握着热水杯的手不稳,水几乎洒了一半。宋楚晚惊得一把掐住刘璟芜的手,眼睛瞪得像铜铃 刘璟芜被掐得呜咽出声,泪花在眼眶打转 「哥……他怎么没把你的腿打断?」 他重新审视这群人一眼,深刻感到,自己的人际关係确实出了问题。 交友不慎,真的交友不慎啊…… 沉烬安则是唯一保持理智的人,抱着枕头靠在沙发上,一脸疲倦又冷静,像看戏的旁观者。 「所以你把全家叫醒,是为了说这个?」他语气淡淡的,段烬懒得回嘴,只是深吸一口气。 「我想给哥一个惊喜婚礼。」 空气瞬间凝结三秒,严翼最先回魂,压下震惊,像是默默切换到工作模式。 「惊喜婚礼……你想的,是需要我们配合的那种?」语气微妙,像在试探是浪漫事件还是大型灾难现场。 宋楚晚抱着刘璟芜的手臂,表情复杂得像下一秒就要昏厥 「段烬……你哥……不知道这件事吧?」 「……你确定他醒来不会先把我杀了?」刘璟芜一脸震惊的看着他 段烬瞥了他一眼,冷静得可怕 然后,沉烬安率先拍了拍膝盖,叹了口气: 「好吧,都起来了,反正也睡不回去。你有什么想法吗?」沉烬安一提,段烬马上来了精神 段烬把那份「计划」讲完后问,气定神间地扫过眾人 「就这样,你们觉得如何?」 死寂三秒,连时鐘的秒针声都变得刺耳,严翼最先动了。他慢慢、非常慢地伸手进口袋,掏出自己的手机,段烬眉梢一挑,以为他要查资料、开始规划,结果严翼手指滑开通讯录,语气沉稳而礼貌: 「比起婚礼厂商,我觉得……」 他顿了一下,看了段烬一眼,像是在确认对方在听他说话 宋楚晚扶着额头,他深吸一口气 「段烬,你那不是惊喜,是绑架。」 「其实我觉得挺好玩的。」刘璟芜那句话一落,整个客厅的空气像被瞬间抽掉了。 三双眼睛齐刷刷转向他,那眼神里不但有震惊,还带着「他疯了吗?」的深切忧虑,严翼眼皮狂跳,像看到一辆货车朝他们全速衝来。 「……刘,璟,芜。」他语气平稳,像在努力保持理智 「你是觉得你最近太间?还是觉得你骨头长得太硬?」 宋楚晚震惊得手都僵住,慢慢转头盯着他。 「你刚刚说……好玩?」他的声音轻,语气却像在确认某种必须立刻制止的疯狂行为。 沉烬安最冷静,语气里充满「天啊」的无奈。 「你能不能听听自己说了什么?」 偏偏刘璟芜还真以为他们误会了,急忙摆手: 「不是不是你们想想嘛……」他比划着,越说越兴奋 「我们哪有机会整沉霖渊?他全身上下都是陷阱,心思比乐透号码还难猜,但这次……」 「让他慌一下嘛!看看他被吓到的表情一定超好玩!」 一瞬间,空气像被谁按下了暂停键,所有人都眼睛亮亮,显然都吓到、兴奋到、疯到同一个频率……确实,沉霖渊被「吓」的画面这么诱人。 冰山抖一下,冰屑落下,那个平常冷得像挡子弹都不会皱眉的男人,被自家人吓得心跳漏半拍? ……他们是真的、非常、极度想看。 但沉烬安一句话,让所有的浪漫幻想瞬间变成死亡倒数。 「那谁要负责来绑架?」 大家脑海里浮现同一幅画面…… 老鼠们热烈讨论怎么帮猫系铃鐺。 而那隻猫不是一般的猫,是……踩到尾巴会让你以为世界末日提前到来的那种猫。 慢慢地,四道视线齐刷刷转向刘璟芜,像是默契良好的处刑队。 「……?」刘璟芜指着自己,脸都白了 「等一下,为什么是我?段烬不行吗?他武力值比较高欸!」 宋楚晚没抬头,直接摇头。 「他要先去打扮。」语气平静像宣判死刑。 段烬也点头补充,理所当然: 「对啊,我要准备衣服。不能让哥看到我蓬头垢面求婚。」 刘璟芜的避难选项 1:失败。 他心一凉,连忙把希望投向下一个: 「那……严哥呢?严哥最兇了吧?你很适合去吓人吧?」 严翼慢慢转头看他,然后,一边捲起袖子,一边非常冷静地开口: 什么?什么逻辑?这什么狗屁理由?? 但没人反驳,因为,这是一个让自己离「被沉霖渊杀掉」更远的完美藉口,刘璟芜心跳开始飆升,像被宣告遗嘱要开始念。 他慌了,眼睛疯狂寻找能背锅的人。 「那……那楚哥呢?你平常很冷,看起来就很能镇住场面啊?你去啊!」 宋楚晚抬眼看他,语气平静到让人背脊发凉: 「我只是搞电脑的,没有攻击性。」 刘璟芜:「?????!!」 连沉烬安也淡淡接一句: 「不要看我,我只是个孩子。」 于是四个成年人,以各种离奇但无比合理的理由,把死亡任务全部推给了,那个看起来最好欺负,最好塞进麻袋的,也是最不会被沉霖渊直接开枪的……刘璟芜 刘璟芜觉得自己的左眼皮已经跳到快要抽筋。 他非常、极度、无比后悔,后悔那时候嘴贱说了一句「挺好玩的」,后悔那时候觉得「看沉霖渊被吓到应该很有趣」,后悔自己活得太久,忘记了什么叫「珍惜生命」。 因为现在……他带着万圣节才会出现的鬼怪面具,胶布和泡了催眠喷雾的手帕,全都放在他手边,还整齐排好,像是某种不得人心的仪式。 而更致命的是,目标正朝他走来,那冰冷的脚步声从走廊传来,一步一踩,像敲在刘璟芜的胸口。 他甚至能听到自己心跳想要跳窗逃生的声音。 沉霖渊的影子拉长,出现在墙上,肩宽、背笔直、气压如暴风雪般沉冷,每走近一步,刘璟芜就觉得自己离遗照更近一步。 刘璟芜这一衝,是完全豁出去、赌上生死的那种,他后来回想,都不懂自己是怎么敢的。 他居然敢扑向沉霖渊、敢用手帕捂住沉霖渊的口鼻、敢用变声器威胁他家人。 这不叫绑架,这叫申请遗照,可当下他没时间多想,只有肾上腺素把他推上去。 他一手箍住沉霖渊的双手死命,另一隻手把那块沾了催眠喷雾的手帕死死压在沉霖渊的口鼻上,变声器黏在喉咙上,让他吐出那句威胁时声音全是电子扭曲: 「不准动。不然你家的其他人,我不能保证他们没事。」 空气瞬间像被冰封,沉霖渊的身体原本是一瞬间紧成钢的,像是下一秒就要直接把他反折到地板。 但当刘璟芜说「你家的其他人」时……那个瞬间真的能感觉到沉霖渊的气息一变。 压迫感仍然强得可怕,可却在催眠药效的慢慢渗透下,逐渐从「要杀人」转成一种……极度警戒、极度克制的静止。 沉霖渊的呼吸变得沉、重、不甘,但身体逐渐松下来。 刘璟芜这才发现一件极度骇人的事……他虽然扣住沉霖渊的手腕,可对方的手肘……离自己的肚子不到五公分。 五公分,只要沉霖渊稍微用力往后一撞,他的胃会变成破掉的水袋。 他喉咙哽住,脑内冒出一个绝望想法: 我……刚刚……离急诊室只差五公分…… 催眠喷雾的味道在空气中散开,沉霖渊的眼神开始出现挣扎,他眼尾被逼得泛红,呼吸粗又忍耐,那是极致危险的人在用最后理智压制杀意的表情,刘璟芜的手抖得快要把手帕掉了,他差点跪了,真的就差一点 整个人被冷汗浸透,腿软到像麵条,心脏狂跳得像要从喉咙跳出来。他甚至能清楚听见自己膝盖在发抖的声音,他刚才是真的在鬼门关前踩了一脚。 如果不是任务突然在他脑中炸亮,如果不是「惊喜婚礼」、「我答应帮段烬」这几个字即时把他拽回现实。他现在八成已经变成医院病床上的平静尸体。 刘璟芜深吸了一口气,抖着手把手帕塞进口袋,然后开始往沉霖渊的身上贴胶布,一圈、两圈、三圈……他捲胶布的速度快到像是要把某个上古魔物封印起来。 手腕绑到手臂、手臂绑到胸前、胸前绑到腰。 脚踝绑到小腿、小腿绑到大腿,捆成一整个密不透风的大茧。 甚至连沉霖渊的眼睛也被严翼准备的黑色布条遮上,整个过程中,刘璟芜的呼吸都在发颤,他不确定自己是在紧张,还是在庆幸自己还活着。 贴到最后一圈胶布时,他几乎要哭了: 「……好险好险好险好险……」 那重复的呢喃跟念超渡经一样虔诚,他低头检查绑好的成果。 确认沉霖渊现在,手不能动、脚不能踢、眼睛看不到、嘴巴发不出字,整个人像个被真空包装的顶级刺客礼盒 也确认他刚刚真的睡过头,还没醒,刘璟芜才敢伸手扶住脑袋,用力呼一口气。 然后,他看向地上那个被他捆得像礼品的大哥, 默默在心里替自己默哀三秒,无奈把人抱上肩,一步一步往车库走去,因为惊喜婚礼的计画正在等他。 而他的死亡通知书……也大概在等他。 沉霖渊甦醒的瞬间,首先窜上脑的不是痛,而是空洞、冰冷、极度克制的愤怒,眼前是一片完全的黑,他的视线被布料死死遮住,连一丝光也渗不进来。手腕后折、被粗糙的胶布切得微微发麻;脚踝被固定在某个铁製椅脚一样的东西上,金属震动的频率透过骨头往上传他本能地往旁边扭动一下,整个船舱跟着轻轻晃……是的,海。 潮盐味很轻,但不是岸边,是在海面上,因为那个味道是乾的,不带潮湿的腥黏,而是被风吹到剩下咸粉的那种。 他再度深吸一口气,熟悉的空气里夹杂某个奇怪的味道,新的洗衣精,廉价的柔顺剂味,还有……他肩胛处因为手臂被反折而紧绷,这件衣服不是他的…… 沉霖渊无声地笑了一下,他已经猜到了些许,那笑里有两分无奈,八分明天一定会有人后悔。 门被推开的瞬间,金属与金属碰撞的声音短促而清晰,像从静止的海面丢下一颗石子,沉霖渊没有动,只是微微抬起头,那个角度不多,但足以让人感受到他「看到了」,即使他的视线被黑布完全遮住。 脚步声两双,一前一后,节奏不一致,一个沉、一个轻,前者戒备,后者明显紧张。 果然,是他们,沉霖渊无声的叹了口气 进来的两人停在他面前,气息在狭窄的舱室里显得格外清楚,沉霖渊甚么都没说,但那份安静本身就像刀锋压在他们的气管上,后者似乎被看得汗毛倒立,乾咳了一声,像是试图掩饰自己的心虚。 终于,其中一人深吸口气,伸手抓住沉霖渊的手臂,他们明显很小心……不是怕弄伤他,而是怕他突然爆发。 胶布在晃动间拉出细微的摩擦声,沉霖渊被拉起,他的身体跟着站稳,那一瞬他很明显地感觉到两人手上的肌肉绷紧。像是提着一颗快爆炸的手榴弹。 「走。」前者说,刻意压低声音,但遮不住紧绷。 他们把他往外带,走过狭窄的过道,他脚步稳,根本不需要看路,海浪拍击船身的声音在四周散开,罐头味的海风顺着出口灌进来。 比起手上胶布被拆下来,更早离开的是眼上的黑布,光线刺进眼球的瞬间,沉霖渊皱起眉,睫毛微微颤了几下,习惯了黑暗的视线短暂失去焦距。他没有开口,只静静等待视线调整,而等到世界逐渐从白色斑点变得清晰时,手腕上的胶布也在两侧人的小心翼翼中被拆开,沉霖渊活动了一下被绑得略微痠麻的手指,心里早已把整段情况推演出八成 段烬、宋楚晚、严翼、刘璟芜,还有那个被带坏的小孩沉烬安。 这群人单独没有一个可靠,全凑在一起反而完整拼成一个「能把沉霖渊逼疯的团队」。 他原本已经准备好一整套等会谁敢靠近就先卸谁手肘的方案,但当他的视线终于完全拉回焦点时,杀意在瞬间像被海风吹散 甲板上被整理得乾乾净净,海风吹过的不是鱼腥味,而是淡淡的花香,拱门上的白色与粉玫瑰混在一起,有种令人难以言喻的笨拙浪漫。 而段烬,那个折腾到他失眠的罪魁祸首,穿着一身贴得完美无瑕的黑西装站在拱门下。 胸口别着水仙花,雪亮乾净,像把锋利却温柔的光,他整个人看起来比任何时候都安静,也比任何时候都美得危险。 沉霖渊低头看向自己,白色西装,胸口别着橘子花。 段烬在那头看着他,眼底带着压不住的小心翼翼与恶劣期待,海风把他的声音吹得乾净: 「哥。」段烬彷彿等待了很久,却又像每一秒都紧张得快停止呼吸 「这婚礼……还喜欢吗?」 沉霖渊转头看向一旁,同样换上正装的严翼、宋楚晚与刘璟芜,还有穿着小孩西装,一脸大人样的沉烬安,甚至连雪碳也戴上了蝴蝶结项圈,傻傻地笑着。这一瞬间,他的心底涌起一股柔软的暖流,嘴角不自觉地勾起笑意。 他慢慢地朝段烬走去,每一步都带着沉稳与满溢的情感。 「好险……你们是用绑架的方式来的……」他语气带着半调侃、半真心的笑,段烬的眼神微微闪动,紧张又期待,沉霖渊停在他面前,轻轻伸手触碰他的臂膀,深情而温柔。 「不然,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份……过度的惊喜了。」他的笑容像晨曦下的新月,温暖而明亮,眼底的星光彷彿能溶化一切防备。 「段烬,我喜欢……我非常,非常喜欢你们给我的惊喜。」 婚礼的乐声自甲板边缘缓缓扬起,像海风抚过琴弦般柔和。就在这时,雪碳咬着一个银色的小盘子,兴冲冲地从花拱门下跑来。盘子里,静静躺着他们的婚戒盒。牠尾巴摇得像一面小旗子,彷彿比所有人都还要开心。 段烬看着这一幕,眼里的笑意浓得化不开。他没有请牧师,也没有那些繁复的仪式,因为他知道,只要家人在,就已经是最完整的见证。严翼、宋楚晚、刘璟芜、沉烬安,全都站在一旁,带着紧张和期待,像是在见证一场无法复製的奇蹟。 海风带着咸味轻轻吹过,拱门上的花轻晃,阳光落在白西装与黑西装之间。段烬接过雪碳口中的盘子,蹲下摸了牠的头,像是在感谢牠,也像是在让自己深呼吸最后一次。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沉霖渊。 那一眼里,只有一个人。 沉霖渊也看着他,彷彿整片大海都在那一瞬间静止,段烬捧着戒盒站起身,指尖却微微颤抖,他从不紧张,除了此刻,他深吸一口气,打开戒盒,那是他亲手挑选的戒指,戒面中央嵌着一颗较大的主鑽,而主鑽周围的几颗细小碎鑽宛如被吸引般围绕着它,像海潮向月亮靠拢,像他们的生命一路向彼此匯聚。银白金属在指间轻轻旋转,戒身没有交界、没有开始,也没有结束,它被扭转成一个完美的莫比乌斯环。段烬握着戒指,走近沉霖渊,声音低沉却稳定: 「霖渊。」他极少这样叫沉霖渊的名字,不带任务,不带警觉,不带任何角色,只带赤裸的心。 「我从小到大,唯一确定的事,就是你。」 沉霖渊低笑,眼尾微弯,那笑意淡得像月光,却足以把某个冰封的地方融开。 「我不知道婚礼应该有什么誓词……但我知道,我会一直陪你死撑、陪你打仗、陪你好起来。」 「我再怎么扭曲,始终都会看着你。」他抬起沉霖渊的手,将戒指慢慢套上,然后乖顺的低下头,嘴唇凑在沉霖渊耳边,把另一枚戒指放到沉霖渊手里,要他为他戴上,沉霖渊始终带着那种极浅、却能让海风都安静下来的笑。他捧着戒指,像捧着他整个世界的一个缩影,被戴上戒指的那隻手,他与段烬十指紧扣。扣住、收紧、又慢慢放开,像是一段誓言的前奏,他抬起眼,看向段烬。 「段烬……」他开口时,声音像从胸腔深处压出来的,柔得不像他。 「你知道莫比乌斯环对我的含意吗?」 海风在那一瞬间像被禁声,连甲板下的海都只剩潮声的呼吸,沉霖渊的视线先落在戒指上,金属在光里弯成永不相交的单面轮廓,然后才抬回段烬身上,那眼神里有太多东西……深沉、执着、占有、还有连他自己都不愿轻易示人的温度。 他不等段烬回答,甚至不给他反应的空隙,只是在下一秒,抬起段烬的手,把戒指精准地推上他的无名指,动作却缓慢到几乎虔诚,然后他靠近了些,声音低哑,像黎明前的黑夜,浓得化不开。 「你未来都别想逃离我了。」 戒指扣上指根的那瞬间,他的语气像是噙着微笑,又像是不容拒绝的判决。 「下辈子,下下辈子也是。」 段烬呼吸都停住了,沉霖渊抬手,指腹落在段烬的指节,像在印章。 「永远把你锁在我身边。」 风重新吹起来时,他们手指相扣的地方,像被海光包围。 刘璟芜在旁边终于忍不住,小声爆了句粗话,语气里是被闪得头昏眼花的无奈: 「靠……他们这是真的在结婚吗?不是拍电影?」 宋楚晚捏着自己红得要滴血的耳朵,侧眼瞪了刘璟芜一下,却完全没把力道放在不满上,他的注意力很明显在别处,那双眼从沉霖渊身上移到段烬,又落回刘璟芜,像是在偷偷盘算着什么「大事」。 沉烬安则已经默默把雪碳抱进怀里,手伸到口袋里摸着他刚刚准备好的太阳眼镜……他真的觉得需要遮一遮。 再不遮他觉得自己童年要被狗粮灌满了 但最冷静的人仍然是严翼,他没吭声,只是把手机举得更高,稳定得像个专业摄影机架。 「我拍了。」他淡淡地补了一句 「等一下传到群组,永久保存。」 就在这群人或嫌弃、或被虐、或暗戳戳偷笑的氛围里,段烬终于从刚刚那句誓言的震撼里回过神,他抓住沉霖渊的手,低头落下一个几乎带着颤意的吻。 「哥……」他的声音低得像被浪打碎后的回声。 「你刚那样讲……我以后在家,还要怎么维持一点……一点地位?」他像是委屈,又像是幸福得快要撑不住。 沉霖渊被他逗笑了,那笑极轻、极柔,像是连海风都会想被它收进怀里。 他抬起手,托住段烬的脸,亲在他的唇上,带着承诺,也带着某种独属他的深情霸道。 「那些不需要。」指腹轻轻摩挲着段烬的下頜线,他语气温柔得不像话: 「你只要继续爱我就好。」 入秋的海风像冰裂一般掠过甲板,把沉霖渊鬓角的碎发吹得微微凌乱。他仍穿着那件白西装,衬着夜色显得冷洁得过份,只是领带被他随意拉松,像是某种难得的松懈,他单手撑在栏杆上,肩线被风吹得微微颤着,指尖敲着金属,试图把那团因酒意、因情绪、因刚才那个承诺而滞在胸口的热度压下去,船舱里传来刘璟芜醉得不清不楚的胡言乱语,隔着门板都听得出发音已经岔到九霄云外。沉霖渊本想笑,但头还是晕,像是有什么柔软又沉重的东西在脑海里翻滚,他闭上眼,在寒风里深呼吸,就在这时,他听到身后的脚步声,熟悉、轻快,却带着刻意压下的急促。 沉霖渊下意识回头,甚至连警戒都还没完全升起,下一秒,后脑被一隻手稳稳扣住,一股力道毫不给他迟疑的空间,段烬猛地吻了上来不是试探、不是温柔的靠近,而是压着他、夺走他呼吸的那种直白与佔有。 海风瞬间像没了声音,世界被压缩成两人的呼吸交错,段烬像是忍了太久,像是一路看着他走到海边的背影就憋得快炸开。他把人扣在自己胸前,手指陷在沉霖渊的短发间,气息急促得不像平常那个总是淡淡笑着的小孩。 吻得急切又原始,满是压不住的爱意,沉霖渊被吻得后退半步,背贴上冰凉的栏杆,手指微微颤着地抓住段烬的衣领,他本该说点什么,却在段烬咬上他的下唇那一瞬,只能低声喉鸣出一声被迫的喘息。 海风刺骨,但段烬整个人像火一样烫。 段烬吻得又乱、又狠、又急,像是要把沉霖渊方才被海风吹散的那点距离全部抢回来。他的声音在吻缝中不断渗出,低哑又带着几乎失控的黏性。 「哥……哥……」每一声,都像是贴着骨头喊进去的,沉霖渊的后脑被他捧着,动不了,躲不了,只能被迫承受那一口又一口的索取,他被压在栏杆上,白西装被抓得皱起来,双唇被段烬的齿尖蹭到泛红。 段烬圈着他的手腕,把两隻手往上提起,扣在他肩后。那枚银戒在灯光下被海风吹得冰凉,铁般的冷意贴上沉霖渊的皮肤,冷得让他后背一紧,可段烬握着的力道却让那冰冷变得刚刚好。 沉霖渊回吻上去,唇与唇的碰撞带着低沉而有力的节奏,他的手不自觉地抬起,轻掐住段烬的后颈,指尖微微用力,让对方的头被他提起,段烬的靛紫色眼眸此刻闪烁着混合了情慾与微醺的光芒,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沉霖渊身上,眼神里透着一种柔软而又烫人的依赖,沉霖渊侧过头,气息贴近段烬的耳廓,轻咬下那柔嫩的喉结,带着低沉的诱惑 「乖,我在。」沉霖渊的声音低沉而温柔,像是轻柔的羽毛拂过心底,哄诱着段烬,段烬发出一声带着酥软的低吟,微微低下头,鑽进哥哥的怀里,整个人像是找到了唯一的依靠。 「哥,我好爱好爱你……」他的声音轻得像风拂过湖面,带着满溢的真挚。 就在这一刻,天边的光芒忽然绽开,极光如同被悄悄安排般映照在海面上,柔和却绚丽,将这一切美好定格成永恆,仿佛连宇宙都在为他们祝福,一切都是那么刚好,恰到好处。 但沉霖渊只是瞥了一眼极光,便将视线收回段烬身上,他嘴角勾起一抹温暖而坚定的笑: 「那就一直爱着……死了都要爱着。」 天边的极光依旧绚烂夺目,像是上帝在天空中铺展的五彩丝带,流光溢彩,令人屏息。可在爱人眼中彼此的双眸才是最耀眼的光,比极光更深邃,比海面更澄澈,那是映着未来憧憬的星辰,是爱情的闪耀,是两人世界里唯一的方向与归宿。 蜜月(番外篇) 风风火火的婚礼后,段烬下一个执念马上冒出来,蜜月,而且还必须是只有他和沉霖渊两个人的。 「你们去哪我都要跟。」沉烬安双手抱胸,态度简直像段烬缩小版 「爸爸没有我会很孤单。」 段烬听了,慢吞吞弯下身,弹了一下他额头。 「放心。」他笑得一脸欠打, 「你爸有我在,一点都不孤单……他会很充实的。」 「……」我觉得你话里有问题,但我找不出证据 段烬瞧见他的迟疑,又补了一句更把火往上浇的: 「与其黏着两个人,你还不如去陪真的只有一个人的严哥。」 沉烬安愣住了,下意识转头,严翼就靠在墙边,双手抱胸,嘴里叼着棒棒糖,眉尾挑着,那表情像是看他早就等着看戏,严翼轻轻笑了声,缓缓开口: 「我可以跟你说你爸跟段烬的所有蠢事。」 「严哥,你是欠打是不是?」 严翼把棒棒糖含得更深,说话慢得像故意刺激他: 「你滚去过你们的二人世界吧!」他看向沉烬安,眸光像刀刃却极温柔, 「我会让他知道,他爸以前到底被你害得多惨。」 沉烬安向终于抓到段烬的弱点,笑了出来 「你去过你们两个的蜜月,我跟严哥去别的地方,至少严哥不会整天想着对我爸毛手毛脚。」 一旁看戏的宋楚晚笑得肩膀都在抖 「傻球,你真成傻球了,这孩子感觉都比你聪明。」 沉霖渊从远处走来,看到这个画面,只能扶着额头叹气: 「你们三个……是要逼我提早白发吗?」 他们的第一站最后定在马尔地夫,之后的行程就是且走且看。 机舱的灯在起飞后渐渐暗了下来,只剩下过道地板上那几条柔和的引导灯,头等舱的座椅被完全放平,拼在一起,成了勉强能容纳两个男人的临时双人床,萤幕上播放着一部无聊到连演员都懒得用力演的电影,但两人都知道……没有人真的在看,段烬一手枕着头,另一手理所当然地搭在沉霖渊腰上,一开始只是懒散地圈着,可那手很快就开始有节奏地动了起来,像是无意识……又像是故意的,沉霖渊瞄了他一眼。 「你这手,能安分一点吗?」他的声音压得很低,生怕吵醒隔壁隔着门的乘客。 段烬眨了眨眼,一脸无辜,手却完全没停。 「我很安分啊。」他的指腹慢慢滑过腰侧的线条,还不忘假装理所当然地补一句 「飞机上冷,我帮你取暖。」 「……你再暖下去,等一下不只是搭飞机了。」 段烬忍不住笑出声,肩膀震了震,把两人的薄毯弄得一边滑落。他低下头,用鼻尖蹭了蹭沉霖渊的侧脸,像是偷吃之前的小预告。 「哥,你都把我带出来渡蜜月了……」他说话的时候气息轻得像羽毛 「你要我整路乖乖躺好看电影,不太现实吧?」 沉霖渊没接话,伸手把毯子往上拉,本想盖住两人之间越来越曖昧的距离,但段烬的手已经顺着他的腰往后滑,扣住他。 「……段烬。」沉霖渊很轻的说 「嗯?」他抬起眼,眼尾在昏暗的机舱里亮得像是潮湿的黑猫,带着十足的诱惑。 「飞机上。」沉霖渊提醒,段烬凑近他耳边,近到几乎亲了上去 「我知道。所以我才这样……慢慢的。」手指慢慢的下滑 电影的声音继续播放着,一点也不重要,机舱灯关着,乘客都睡了,也没有人看见,只有两个人在黑暗里靠得很紧、喘得很轻。 段烬的吻落得极慢,像是故意要把沉霖渊的耐心一层一层抹掉,额头、眼帘、鼻尖……每一处都被他轻轻啄过,带着笑意的、占有式的温度。沉霖渊原本还想维持一点冷静的姿态,可呼吸早已不听话地乱了节奏。他闭着眼,喉结微微滚动,好像连平常那份克制都被这些细碎的吻逼到边缘。段烬低声笑了一下,唇贴在他的脸侧。 「哥,我看你也蛮享受的。」 话刚说完,沉霖渊突然抓住他的手,拽往了某个地方 「闭嘴。」那声音哑得不像平常的他,带着压不住的颤音,他整个人靠在段烬身上,背自然地弓起来,像是在忍、在撑、又像是在不让自己彻底失控,段烬看着那表情,笑得更轻了,像是猎人看见猎物终于露出破绽。 「哥……」段烬的指尖在那危险的边缘轻轻一磨,像是故意触碰一个不该按下的开关。 沉霖渊整个人微微一震,呼吸卡在喉咙里。 「嗯……」那声音明明被他死死压住,还是从牙缝间溢出来,段烬偏头看着他,像是在欣赏某种他专属的、难得的表情。 「我们在飞机上,你想干嘛?」他语气欠揍得要死,像是全程都在旁观哥哥的失控,手指又故意磨了两下,才慢悠悠地抽了出去,失去温度的瞬间,反而让沉霖渊呼吸乱得更明显,段烬低下头,在他额头落下一个近乎温柔的吻。 「忍忍,到饭店再说。」他语气像是在安抚、却完全是挑衅。 沉霖渊额头青筋跳得明显,像是下一秒就要把人扯起来揍一顿,他慢慢转头盯着段烬,眼神冰得能刮伤人,但喉咙那一丝被压到极限的喘息,又让他的气势全没了。 说的好像硬的只有他,小腹上抵的那根是假的一样。 段烬看着他,嘴角勾起来,只是捏了捏沉霖渊的腰,沉霖渊闭了一秒眼,像是在努力压住杀意与别的情绪。 「段烬。」他低声道,沙哑得不像话。 「你最好等一下跑得够快。」 海上的风咸得轻微,像是把人的呼吸都吹得更乾净,夜色已经落下,海面一片墨蓝,点点灯光沿着木桥延伸到远处,一栋一栋的白色别墅被海潮声包围,像是被世界隔离,这里本来就是给新婚夫妻浪漫的,但被段烬选了之后,气氛马上变得不老实,服务生才刚离开,把最后一扇门轻轻带上,寂静瞬间落进房间,宽敞的室内只有海潮声和两人的呼吸。 沉霖渊背对着段烬,把行李放到床尾,明显僵着的肩线出卖了这一整路的沉默……从飞机上忍到现在,他的耐性已经快被磨完了,段烬不急。他慢慢走过去,脚步很轻,像是在逼猎物听到自己的存在。 「哥,」他站在沉霖渊身后,轻声唤他,沉霖渊没回头,只是淡淡吐出一句: 「你再叫一次试试看。」语气冷得像能把人冰成一块,但段烬知道这种冷是在被撩到极限的忍,段烬笑了一点,慢慢地伸手,扣住沉霖渊的腰,把他往后带进自己胸口。 「飞机上你这么急,现在到地方了……」他贴在沉霖渊耳边,语气低沉、带着压着笑的喘息。 沉霖渊终于转头,眼神极暗,像是决定了什么,他一把扯住段烬的衣领,把人推撞到落地窗前,窗外一片一片可以晒太阳的平台,还有个私人小泳池,再过去就是一望无际的大海 「你以为谁急?」沉霖渊的声音近乎咬着牙,却压不住那丝颤。 段烬被他抵着,却还是笑得欠揍。 「现在不用忍了。」他语气像是在交出自己一样,却又危险得要命。 「这里隔音很好。」段烬歪了歪头像是在确认什么 不知是谁先失了平衡,两人撞上床缘,随着力道「砰」地倒在床上,吻还没断,呼吸都混在一起,指尖急得像要把对方皮肤烧透似的,把衣料一件件扯开,床头灯被碰得微微晃动,光影在两人的肌肤上跳着,沉霖渊忽然停住动作,他垂着眼,视线落在段烬身上盘踞的伤疤,左肩上道疤是一刀刺入,段烬在上面纹了朵水仙花,是他的生日花,另一条从背后沿着斜腹切到身前,一条蛇刺青攀附在上面,露出致命的獠牙,他愣住了半秒,那不是欲望的停顿,而是某种彻底掐住胸口的痛,段烬马上就察觉到了 「哥……?」他抬起手指,托起沉霖渊的下巴,那声呼唤不急不缓,却像是直接点在他的死穴上。 沉霖渊没有说话,眼神却出卖他,那种被碾碎过、又被捡起来重新拼贴的愧疚,段烬叹了一口像是早已习惯的气,他抬手覆上沉霖渊的后颈,额头贴上他的,声音低得像在夜色里融化: 「你又来了……」他的语气里没有指责,只有无奈与一点心疼的疲惫。 「哥,你每次在这种时候愣住,」段烬用指腹慢慢划过沉霖渊的颈侧,那里正因情绪而微微发热。 「这是我伤到你的证据……」沉霖渊的指尖落在那狰狞的疤上,他的睫毛微颤,眼里的水光被床头灯拉出一层薄雾,像星辰被突然搅碎,段烬却像早就看腻了这表情似的,直接补刀: 「被我强迫。」他挑眉,语气懒散得仿佛在提醒某件不重要的小事,沉霖渊张了张口,还想说什么,段烬却伸手按住他的嘴,指尖温热,力道轻得像哄小孩,但不容反抗。 「哥。」他嘟着嘴,像是故意用最幼稚的方式打断沉霖渊的悲伤。 「我们别提那老头了,好不好?」语气里像撒娇,又像害怕沉霖渊再度掉进过去那座深洞,他的手从沉霖渊的脸滑到锁骨,再往下,掌心带着安抚意味地摸过胸口,接着,他整个人往床边探去,单手在床头柜里翻找。 沉霖渊还沉在自己的情绪里,胸腔闷得发疼,直到…… 毫不掩饰到有些嚣张,润滑剂被打开的声音在房间里格外响亮,沉霖渊怔住,抬眼,段烬靠回来时,嘴角已经弯了起来,那弧度带着十足的坏心眼 润滑剂被掌心捂得微热,指尖一路渗进沉霖渊双腿间,他背后的床单被抓得皱成一片,呼吸因忍耐而一段段断掉,双腿缠在段烬腰上,因用力而微微颤着,膝弯紧贴着段烬的背侧肌肉,额头靠着额头,两人的汗在那片接触的地方混在一起,段烬的手指还停在那里,按着、带着节奏地勾弄,每一下都像刻意让他喘不过气,沉霖渊被逼得瞇起眼,指尖抓住段烬后颈,整个人在他怀里被撩到几乎软下去。 「……段烬,」他声音哑得不像平常的自己,带着被情慾压着的颤,段烬低头吻了他的喉结,指尖又深入了点。 沉霖渊猛地抽了口气,腰不受控地往上挺,像是整条神经都被他握住。 「哥,你刚刚……再说一次?」段烬贴着他的唇,低声哄,又像是故意,沉霖渊眼尾泛红,忍得肩线都在抖,他抬起头,额前的碎发因汗而湿成一片,咬着牙、呼吸乱得不成调,却还是倔得要命,最后,他伸手扣住段烬的脸,强迫他直视自己,喉结滚了半秒,像是在把最后的自尊嚼碎,然后,他哑着声、低得几乎破音: 那一瞬间,段烬的呼吸都断了一拍,他像是被这句话彻底击倒,整个人瞬间紧到失控,他额头再次抵上沉霖渊的,嘴角浮出几乎压不住的笑意。 「哥……你这样讲,」他贴着沉霖渊的嘴唇,声音低得像要把人吞掉。 「我真的会让你下不了床。」 「呜……」那是段烬挺入后,沉霖渊逃也逃不了的第一个破音,他的指尖死死扣着段烬的背,力道大得像要把人抓出皮肉。段烬被他抓得倒吸了一口气,但不但没退,反而低笑。 「哥哥……」他含着那声呼唤,开始动。 房间很两人的喘息声交织在一起,隐约间能听到海浪拍打的声音,可那声浪都比不上汗水顺着沉霖渊胸口滑下时,那份湿得几乎羞耻的景色,段烬喘着,低头看他 沉霖渊被这句话讲得细白的耳尖红得快滴血,拳头软软落在段烬肩上 话没说完,一声尖得近乎失控的叫被顶了出来,那一下像电流,从腰、到脊椎、到整个背脊炸开,沉霖渊的腿一瞬间力气全散了,重重往下坠,却被段烬单手捞住。 「我的太什么?」段烬嘻笑着,像是存心捉弄,他完全没给他喘息的机会,又猛地往那个点顶过去,沉霖渊整个人颤得像被抽走骨头,甚至有一瞬间连嘴都合不起来,声音湿得不成样子。 「滚……」他无力地骂,想要兇,语尾却软得像被吻过一百次。 段烬看着他这样,眼底完全沉下来,他弯腰,舔上沉霖渊耳尖: 「哥这么软,我怎么捨得滚?」他话说完,又重重顶进去一次,沉霖渊刚想侧过头喘一口气,却被段烬扣着后颈拉了回来。 两人额头相抵,近得连彼此的呼吸都能烫在皮肤上,段烬盯着他 「哥,我说了……专注于我。」语气不像情事里的哄,反而像一种命令,柔得快把人吞掉,却强硬得无可逃避,沉霖渊的胸口被这句话震得微微收缩,好像被抓回某个只属于两人的私密领域。他还想反驳,唇却刚张开就被段烬的另一隻手夺走了所有气息,那手带着热度、带着掌心的汗气,也带着婚戒冰凉的金属边角,每一次轻滑,每一次包覆,卷着沉霖渊的神经往上拽,银质婚戒在皮肤上刮过的感觉细碎得不像痛,更像某种刻意的「记号」,段烬一边动作,一边低着头看他,像是故意的,像是要让沉霖渊知道,那金属的每一次摩擦、每一分痕跡……都是属于「段烬的」,沉霖渊被逼得猛地一颤,手臂绷紧,像是抓着最后的理智,他想抬起腰,却被段烬牢牢压在床上。 「哥……」段烬附在他耳边,声音被压低得几乎听不出语气。 「戴着这个被我摸,你喜欢得不得了,对不对?」 沉霖渊被说得整张脸红得不行,呼吸乱得像快散掉了,他抬起眼想骂人,可眼眶湿得像被光映到,段烬盯着那双眼,指尖慢慢收紧。 「只看我。」那语气不是命令,是佔有,而沉霖渊根本无力反抗,只能被他拉回那个只有段烬能让他失控的深处。 沉霖渊猛地拱起身,像是被某股电流狠狠捲住,整个人被逼到呼吸都碎掉。 「段……段儿……」他声音颤得不像平时那个冷冷的沉霖渊,语尾被震得发软,连音节都抓不住,他挣扎着本能的逃……逃离那个快把人整个捲到深处的快感 可段烬只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一落下来,下一瞬,沉霖渊的脚腕被抓住,后腰被猛地拉了回来,他的逃路被直接封死,段烬的脸沉了下去,不是生气,而是那种 “别想离开我一寸” 的阴影,他用力把沉霖渊拉回自己怀里,整个节奏突然变得快得像失控。 「啊……」沉霖渊尖叫出来,完全失了调,被快感拖着往悬崖边摔的感受太过刺激,他的指尖在在段烬背上落下一条一条鲜红的痕跡,试图找到一个稳定的点,段烬抱紧他,额头抵在沉霖渊胸口,喘得几乎带着颤。 「哥……」他气息混乱,像是快被逼疯 「乖……我也快了……再忍忍。」他说「忍忍」时,声音已经压不住了,控制全线崩裂,他的手在沉霖渊腰上死扣着,让两人的距离紧得像是要把彼此刻进骨头里,沉霖渊已经完全说不出完整的字,只能被段烬逼得往后仰,喉咙里的声音一波一波洩出来,根本收不回去,他的胸膛被段烬的呼吸烫得更乱,心跳快到像要撞破胸骨,而段烬把脸埋在他身上,一边喘,一边像在咬着最后的理智。 「哥哥……」那声音沙哑到几乎不是人能发出的。 「我真的……受不了了。」 沉霖渊已经不知道自己喊过多少次「不行了」,可段烬完全像没听见,他的手扣在沉霖渊的腰侧,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像是怕一松开,他眼前的人就会从他怀里滑走,沉霖渊的呼吸乱到几乎要呜咽,每一寸皮肤都被逼到颤抖,他整个人被压在那股力量和节奏里,只能被推着往上、往深处、往那个快感的临界线逼。 「段……段儿……我不行呜呜……」他声音破碎得像要哭出来,语尾颤抖着,段烬听见,却反而像被点了火,他抬起头,看着沉霖渊那双被逼得失焦的眼睛,低声哑着说: 「哥……不行也要一起。」下一秒,他整个人连最后的克制都没了,像条脱韁的野马,又急又狠,沉霖渊被他逼到弓起背,甚至连躲避的力气都没有,只能抓着段烬的肩膀、抓着他的背,指尖深陷他皮肤里。 「啊!」他被衝得尖叫,声音从胸腔里炸出来,像是整个人被瞬间击中,就在那几乎要昏白的一秒,段烬也突然喘得疯了似的,像被拉到极限。 「哥……哥……好舒服……」他整个人贴上去,额头抵着沉霖渊的脸,呼吸热得像烫,沉霖渊被那声音震到全身一软,下一瞬。段烬狠狠抱住他,把他整个人按在自己怀里。 炙热的液体灌入,沉霖渊呜咽着,被动接下了所有,段烬则低着头,几乎是咬在他锁骨边,整个人都在颤,房间里只剩下两人交错的喘息,混乱到像要把夜色都烧掉。 醒过来时已经是饭后的下午了,阳光斜斜落进房里,把床单上一片狼藉的痕跡照得清清楚楚,沉霖渊撑着床坐起来,整个身体像被拆过一遍似的酸痛,他倒吸一口气,心里把某个拉着他折腾到天亮的男人骂了三遍,他刚要伸手揉揉僵痛的腰,视线却被窗外的光亮吸走。昨晚一路混乱到天亮,他根本没来得及看。如今眼前那片海像是突然撕开了世界的边界。翠绿的海面在阳光下闪着柔光,潮浪轻拍着木桥,带着节奏与咸味;远方的海平线被午后的光线染成温柔的金色,他怔了一瞬,昨夜的混乱、喘息、几乎要把他压碎的热度,都被这片亮得刺眼的风景暂时冲淡了,沉霖渊提起被丢在床脚的薄睡袍披上,裸脚踏上木地板,拉开落地窗的瞬间,海风扑面而来,带着凉意与潮味,把他刚醒的钝痛吹得更清晰,他走到平台边缘,手扶着栏杆,望着无边无际的海。脚下是透明的木栈板,海水就在他脚下缓缓流动。昨夜像是一场急促、混乱、没留馀地的风暴,而眼前的海,是风暴后的寂静,沉霖渊低低吐出一口气,肩膀放松下来……这才像是蜜月的样子。 段烬从浴室擦着头发出来,床铺空得过分,连皱褶都还是他早上留下的模样,他胸口一紧,那瞬间的慌乱几乎是本能,直到他穿过落地窗,看见平台上那道熟悉的背影正坐在海风里,他才悄悄吐了口气,眉间的紧绷一寸寸松开,段烬先走到床头,拿起电话,低声对柜台说下午茶可以送来了,掛上电话后,他才慢慢走向那片向大海延伸出去的木平台。 沉霖渊在他踏上平台的瞬间就察觉了,只是没有回头,等段烬在他身边坐下,他便像没骨头似的轻轻把头靠上段烬的肩,海风吹着两人的呼吸靠得更近。 「我一直很嚮往大海。」沉霖渊忽然开口,语气轻得像怕惊动了什么,他抬起段烬的左手,握在掌心里把玩,像是在摸索一段不属于段烬的时间。 「所以我离开之后的第一站……其实是去看海。」 段烬的手僵了僵,少有的沉默。他知道那是属于哥哥、却没有他份的一段旅程,沉霖渊望着海,眼中倒映着波光。 「大海真的很美。」他像在回忆 「我从早上待到傍晚,就带着一、两瓶啤酒坐在那里。」说到这,他忍不住自己先笑了出来。 「结果还有人报警,以为我要自杀。」 段烬的眉毛跳了一下,像是要怒又不知道该对谁。他侧头看着沉霖渊,眼底藏着复杂的情绪……心疼、后悔、还有被排除在外的微妙委屈。 「我那一瞬间却有想过的。」沉霖渊说 「但是有人告诉我,世界还有那么地方我没去看过,凭什么现在就要死?」他抬头看向段烬,想要得到对方的同意,却被段烬那双快要滴出水来的眼睛看得心脏一紧,他本来只是想轻描淡写地把那段过去说完,不想让段烬担心,可段烬那一瞬间的表情,像是世界在他眼前塌了一角,沉霖渊慌了,伸手替他擦去眼尾那颗颤抖的泪珠。 「我不讲了,你别哭啊……」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在哄一隻受伤的小兽,段烬却没说话,只是抓住他伸过来的手,紧得像怕一松手人就会没了,他把脸埋进掌心,侧着脸,一下一下蹭着,像在确认对方是真的在、是真的活着,沉霖渊喉头一酸,低低地叹了口气,终于接着说下去。 「我想说的是……」他握住段烬的手,反过来包住那块温度 我已经环游世界一次了,我在印度的色彩节看着顏色在空中飘扬,整个城市像浸在彩虹里,在荷兰看着花车的游行,一车车的花开到极致;我到过被称为天空之城的马丘比丘,看过一整片云海从脚下散开,穿越过广大的萨哈拉沙漠,那边的夜晚很冷,沙海像是会把人吞掉一样,但那是没有你的世界,人们欢庆的同时我觉得自己很像在人间飘荡的幽灵,找不到真正的归属,所以我才更想和你环游世界,因为我的所有都留在你身上了 「段烬……我真的很爱你。」 世界(番外篇) 冰凉的海浪一下一下拍打着脚踝,咸味沿着皮肤往上爬。沉霖渊手里拎着酒瓶,玻璃外壁沾着水气,指节被冷得发白。他有些微醺了,却还没醉到失去分寸,只是刚好足够让那些平时被压得很深的念头浮上来,蓝调时光的天空像被人慢慢调暗,云层与海面之间的界线变得模糊不清,远方的灯塔亮起第一盏灯,很刺眼,却照不到他这里。沉霖渊屈起膝盖,把下巴埋进双膝之间,肩线微微收紧。那是一个防御的姿态,连他自己都没察觉。 世界那么大,他理应早就习惯独行,可空气里却总残留着不该存在的重量。 酒瓶轻轻碰到沙地,发出一声闷响。 沉霖渊站起身,一步一步朝海里走去,海水很冷,像无数细小的刀刃贴上皮肤,寒意沿着脚踝往上咬,几乎要鑽进骨缝里。他听见身后传来几名游客的惊呼声,有人喊了什么,他分辨不清,也不想分辨。 他闭上眼,继续往前,明明是少数能称得上清醒的时刻,却仍像身处一场醒不过来的恶梦。闭上眼的世界里没有光、没有顏色,只有声音,一层一层地叠上来,像要把他拖回去。 裴铭彦近乎执着的低语在耳边响起,一遍又一遍地重复,语调熟悉又黏腻,最后却崩塌成垂死的呻吟。 然后是宋楚晚冷静而压抑的声音,一声一声应下他给的任务,规矩、准确、没有情绪,直到最后,所有理性被烧断,只剩下撕裂空气的愤怒嘶吼。 火焰轰然升起,热浪与浓烟扭曲了视线,沉褚安蜷缩在火光里,小小的一团,哭得几乎没有声音,却仍执着的一声一声地喊着「哥哥」,像抓着最后一根浮木。 沉霖渊的脚步终于慢了下来,海水已经高到胸膛,冰冷得让人发颤。他却像是感觉不到,只是站在那里,任由记忆把他往下拖。 然后,在所有嘈杂与崩塌之中,一道声音轻轻落下,很小,很软。 「哥哥,那些黑天鹅好漂亮……跟你一样。」 沉霖渊猛地睁开眼,像是被什么狠狠拽住心脏。海水翻涌着,夜色低垂,远处的灯光颤颤地亮着,并没有消失,他站在原地,呼吸变得急促而凌乱,指尖不受控制地发抖。 原来那句话,从来没有放过他,可是,那个说话的孩子不见了,在无边的黑暗里,在药物一点一点堆积、侵蚀神经的缝隙中,沉霖渊再也抓不到那隻小小的手,他明明记得那股温度,记得那声音的重量,却怎么也追不上。 黑暗没有退去,只有他,被留在里面,像是被世界遗忘的残骸……谁能……来救救他? 「先生,先生……」女人的声音从后方传来,带着刻意放轻的语调,却仍然清楚地刺破了他的思绪。那声音像一根线,牵住了处于深海的他,沉霖渊怔怔地回过头。 沙滩边站着两名警员,制服在夜风中显得笔挺而冷硬,他们的神情写满了职业性的警戒与担忧;而站在两人之间的,是一名身穿深色西装的女人。短版的西装外套被海风吹得微微掀起,她抬手推了推眼镜,目光落在沉霖渊身上 「你看过这个世界了吗?」她轻声问。 那一瞬间,沉霖渊觉得胸腔里某个地方空了,他没有立刻回答,海浪在身后反覆拍岸,发出规律却冷漠的声响,像是在提醒他,世界依旧在运转,没有因为他的崩溃而停下来。 他看过吗?他走过太多血与火,太多夜与死,见过最丑陋的,也守过最脆弱的。可那些,算不算「看过这个世界」? 沉霖渊张了张嘴,喉咙却乾得发疼。 「……还没有。」最后,他只低低地说了这一句。 女人静静地看着他,没有追问,也没有立刻下结论。她转头对警员低声交代了什么,语气平稳而专业,像是在处理一件需要被温柔对待的事故,警员离开了,沙滩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海浪反覆拍岸的声音,低沉而漫长。 女人站在原地,看着沉霖渊,夜风将她的头发吹乱,她抬手把散落的发丝勾到耳后,动作自然得像是早已习惯这样的风浪。然后,她对他笑了。 出乎沉霖渊意料的,她踩进海里,冰冷的浪花立刻涌上来,拍在她的小腿与膝侧,让她的步伐微微一晃。她没有停,也没有退,只是调整了一下重心,一步一步地往前走,直到站在离沉霖渊一个手臂距离的位置。 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楚地盖过了浪声,如同夜晚的灯塔 「不先看看就死,不觉得很可惜吗?」 沉霖渊的视线落在她伸出的手腕上,那里有一串英文刺青,线条已因岁月微微晕开,却依然清晰,刺青下方,是数道交错的刀疤,深深嵌在皮肤里,没有被遮掩,也没有被修饰。 那不是装饰,那是活过来的证据。 沉霖渊的呼吸顿了一下,他突然意识到,这个女人不是站在岸上的人,她也曾经下过水,甚至可能比他走得更深。 海浪再一次涌上来,拍在他的脚踝,冷得让人发颤。沉霖渊低头看着那隻伸向他的手,没有立刻回应。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握住,也不知道握住之后,会被带向哪里。 可那一刻,他没有再往前走,只是站在海里,静静地,看着那隻伤痕累累、却依然稳稳伸向他的手。 毯子裹着他冰冷的身体,像一道迟来却温柔的防线,沉霖渊坐在长椅上,双肩微微前倾,指尖扣着那杯仍在冒着白烟的热可可。甜味在空气里散开,浓得有些过分,这向来不是他会主动选择的东西,可热度透过纸杯一点一点渗进掌心,像是不讲道理地逼着血液重新流动。 他低头喝了一口,眉心下意识皱起,太甜了,却偏偏在那股甜腻里,尝到了一丝让人无法否认的暖意,从喉咙一路滑进胸腔深处,停在某个早已冰封的角落。 女人也裹着毯子,站在他面前,她没有催促,也没有安慰,只是在确认他没有再往海的方向移动后,才伸出手,递给他一张名片,白色的卡片落在他视线里。 下面是一串电话与联络方式,字体俐落克制,黑字印在白底上,乾净得近乎冷淡,却莫名给人一种稳定的感觉。像一扇不张扬的门,静静立在那里,开或不开,都由你决定。 沉霖渊的目光停在名片右下角,那里有一朵小小的茉莉花印压,没有顏色,只靠凹凸的触感存在。低调、洁白,却带着极其固执的香气,非要在夜里才肯盛放。 「如果有需要,就联络我吧。」程牧璇的声音很轻,却不含糊, 「这支电话是二十四小时在线的。」 她没有说「一定要来」,也没有说「你需要治疗」,只是把选择权,完整地交到他手里。 沉霖渊接过名片,指腹不自觉地在那朵茉莉花上摩挲了一下,纸张微凉,却真实得不像幻觉。 他没有抬头,只是低声应了一句。 「……好。」那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海浪吞没,却确实存在,程牧璇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转身离开,脚步声在沙地上逐渐远去,乾脆而不拖泥带水。 夜色重新覆上来,海浪依旧拍岸,世界依然运转,沉霖渊握着那杯已经不再那么烫的热可可,名片安静地躺在另一隻手心里。他忽然意识到,这不是被救上岸的时刻。 你也可以,之后再来找我。 这个世界……第一次没有逼他立刻做出选择。 喧闹的机场像一条永不停歇的河流,人声、广播、行李箱滚轮摩擦地面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把时间切割得支离破碎。 沉霖渊站在人群之外,指尖在萤幕上停留了几秒,发送了最后一条讯息,讯息送出的瞬间,他抬头,看向立在不远处的柱子,那颗黑色的监视器正冷静地俯瞰着一切,他轻轻挥了挥手机,像是在向某个看不见的人道别,嘴角勾起一点极淡的笑意,随即松手,手机落进垃圾桶里,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闷响,那声音很小,却像是某段人生被盖上了盖子,沉霖渊转身,朝出关口走去,步伐稳定而缓慢。 三个月,在程牧璇的治疗室里,他坐过无数次那张灰色的沙发,听自己说话,也听自己沉默,她从来不替他下结论,只在疗程接近尾声时,给了他最后一句建议 然后再想想,到底要不要死。 那是一句很霸道的建议,却沉让霖渊清楚,自己并没有「完全好起来」。 过去的几个夜晚,他依然会梦见大火。梦见尖叫、焦黑的气味、塌陷的声音。 只是不同的是,他不再身处其中,梦里的他,站在远处,像个被隔在玻璃外的旁观者,看着火焰吞噬一切,看着那些他再也救不了的人,却连伸手的衝动都没有,不是因为冷漠,而是因为他终于明白,那不是现在的他能介入的地方。 他记得程牧璇当时的语气,一如既往地温和而残忍: 「这种东西,药物和外人都帮不了你。」 「伤口要癒合,终究是要看主人的意愿。」 不是逼他活,也不是准许他死,只是把选择权,一次又一次地,放回他手中。 出关的灯亮着,像一道不张扬的白线,沉霖渊拖着行李,随着人流向前。广播响起,宣告着航班、目的地、时间,那些与生死无关的日常,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正在做一件从没做过的事。 世界这么大,或许在某个国度的日落里、某片陌生的海岸边、某条无人认识他的街道上,他会找到一个理由。 只要足够,让他暂时不死。 冬天过了,世界迎来了春天。 沉霖渊把他的第一站定在了印度,不是经过深思熟虑的选择,更像是一个偶然,意外看到的一本杂志,页角被人折过,彩页上是漫天飞扬的顏色,人群在阳光下笑着、奔跑着,彼此把粉末抹上对方的脸。 标题写着:三月的印度,侯丽节(holi),色彩的春天。 那一瞬间,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太亮了,亮得不像他会主动踏入的世界,但或许正因如此,他才会在订票时,毫不犹豫地按下确认。 三月的印度,空气里已经带着热意,城市喧闹、混乱、毫不掩饰自己的存在,车鸣、人声、香料的气味、尘土与花香混杂在一起,毫无秩序,却生气勃勃,沉霖渊站在街边,看着节日前的准备,孩子们提着一袋袋顏料粉奔跑,大人们在门口掛上花环,鲜艳的橘黄与粉红铺满街角,有人笑着,有人唱歌 他忽然发现,这里没有人在意他是谁。 没有人知道「沉霖渊」这个名字意味着什么。 没有黑天鹅、没有组织、没有命令与尸体。 甚至连过去都被热风捲走,只剩下当下的温度。 色彩节那天清晨,他换上最普通的白色衬衫,那是为了迎接顏色而存在的顏色,纯粹、空白、毫无防备,他原本只是想远远地看,站在人群外,当一个旁观者,就像他这几个月来学会的那样。 直到第一把顏料落在他肩上,冰凉的触感让他愣了一下,下一秒,一个孩子笑着对他喊了什么,他听不懂,却看得懂那双眼睛,毫无恶意、毫无保留的快乐。 接着是第二把、第三把,粉红、蓝色、金黄,落在他的衣襬、手臂、脸侧,陌生人毫不客气地把顏色抹上他,笑得像是在迎接一个迟到的朋友。 沉霖渊站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这感觉很陌生。 没有痛、没有血、没有代价,只是顏色、笑声、和阳光下肆意挥洒的存在感。 他慢慢抬起手,指尖沾上一点顏料,迟疑了一秒,然后,抹在了另一个人的脸上,对方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大声。 那一刻,沉霖渊突然放下一切的感觉真好,在春天里,被世界弄脏,却没有想要躲开。 白色的衬衫早已看不出原样,像一张被胡乱涂抹的画布,他却第一次,没有想把它洗乾净。 或许,这就是程牧璇说的那种时刻 不是救赎,而是愿意继续活下去的某一个瞬间。 沉霖渊站在漫天色彩之中,微微眯起眼,春天的阳光落在他身上,很暖。 他忽然想,下一站……或许也可以再远一点。 沉霖渊在印度玩了一个礼拜后,整理好行囊,搭上飞往亚洲内陆的航班。降落在蒙古的那一刻,刺骨的寒风迎面而来,带着草原特有的乾冷味道,让他下意识地紧了紧外套,这片广袤的土地与印度的色彩节形成鲜明对比,没有热闹的市集,没有五顏六色的顏料,只有无边的雪原、低垂的灰蓝天空,以及偶尔掠过的苍鹰。 沉霖渊被安排进一个蒙古部落,他们热情而直接,对外来者既好奇又包容。最初,他只是静静观察,听着孩子们嬉闹、老人的低沉歌声,以及马蹄踏雪的清脆声响。但很快,他便被拉去学骑马,马背上的沉霖渊一开始有些不稳,白色呼出的气息在空气中瞬间凝结成雾。部落里的骑手笑着提醒他掌握重心,他咬着牙,慢慢找到节奏。到第三天,他已能在马背上快速奔驰,感受风从脸颊划过的冰凉,同时又感到一种久违的自由,没有过去的束缚,只有当下的自己与马、风与雪。 冬季的猎鹰季来临时,部落的人教他与鹰沟通。沉霖渊小心翼翼地握着手套,鹰停在他伸出的臂上,两双琥珀色短暂对视,仿佛两个孤独的猎手在无声交流。他学着指挥鹰起飞、返回,心跳却不由得加速,这份专注让他忘了所有梦魘,忘了过去的阴影,一整个礼拜,沉霖渊穿梭在蒙古雪原与部落之间,感受冰冷空气的刺骨,也感受心底逐渐萌生的温暖。他知道,自己已经不是被黑暗追逐的那个人,而是站在世界上的观察者,甚至,偶尔会主动伸手去触碰它。 往东京的飞机上,沉霖渊把那枚小巧的木雕摊在掌心。粗糙的纹理贴着皮肤,还残留着草原木头特有的气味,像风、像雪,也像某段已经被时间慢慢包起来的记忆,他转头望向舷窗外,云层被夕光染成淡淡的金橘色,飞机稳定地向前推进,没有回头的意思。那一瞬间,他忽然想起程牧璇说话时的神情 原来她说的不是「活下来」,而是「去看」。 沉霖渊轻轻收拢手指,将木雕握紧,像握住一个证明自己仍然存在于这个世界的理由。那些曾经把他拖进深渊的声音,并没有完全消失,但此刻,它们被引擎的低鸣与云海的光吞没了,只剩下微弱的回声。 他靠回座椅,闭上眼,嘴角浮起一抹几乎察觉不到的笑意。 这世界真的很大,也真的很美。 如果还没好好看过,就这样死去……确实,太可惜了。 他到东京时正值樱花盛开,整座城市像被粉色轻纱笼罩,柔和却耀眼。原本只是打算路过的沉霖渊,却在这粉嫩的世界停留了三四天。夜晚的街头比白天更加热闹,霓虹与樱花交织,像是另类的童话场景。沉霖渊抱着在摊贩小游戏中赢来的巨大熊娃娃,眉头微蹙,心中有些烦恼,原本只是随便玩玩的,没想到竟然中了特奖。 程牧璇打来的电话正好撞见了这一幕,她看到他一脸苦恼地抱着熊娃娃,不由得轻笑出声 「原来你还有这种时候。」 沉霖渊无奈地瞥了她一眼,无奈的说 「这东西放行李太佔地方,但丢了又觉得可惜……」 程牧璇神情一淡,轻轻点头,像是在说「我懂」 「先生,不知道你有没有注意到,你斜后方有个小男孩正垂涎着你的熊娃娃。」 沉霖渊扬起眉毛,顺着她的目光望去,见小男孩被他看得正着,还来不及收回视线。他微微一笑,对程牧璇说 小男孩眼中带着期待,沉霖渊蹲下身与他平视,动作温柔却不生硬,将熊娃娃递到他面前 小男孩的父母愣了愣,有些惊讶地看着沉霖渊,似乎没料到陌生人会这么直接地对孩子好。男孩先是看了看父母,又看了看沉霖渊,迟疑了片刻,终于小心翼翼接过熊娃娃,轻声说 「谢谢。」那声音清脆,带着世界上最纯真的珍宝。沉霖渊笑了笑,和父母点了点头,然后转身离开。 程牧璇的声音这时再次响起 「看来你融入得不错。」 沉霖渊抬起头,灯火通明的摊贩映在眼里,他微微一笑 程牧璇似乎捕捉到他眼底一闪而过的微微失落,温柔地问 沉霖渊摇摇头,嘴角扬起一抹淡笑 「可能觉得……还是少了些什么吧。」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讨论着接下来的行程,沉霖渊掛掉电话后,目光落在不远处的浴衣租借店。店员挥手招呼,笑声清亮:「小哥哥,要不要穿看看浴衣啊?」 沉霖渊犹豫了一瞬,却想起程牧璇刚才的话,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向店里。 男款的浴衣顏色大多内敛沉稳,不若女款那样张扬鲜艳。店员替他挑了一件蓝色由深至浅、最后晕染成白的浴衣,像夜色慢慢过渡到黎明,安静却耐看。腰间系上同色系的带子后,整个人显得修长而清冷。 沉霖渊站在镜前看了片刻,像是在确认那映照出来的身影是否真实。镜中的男人神情平静,眼底却少了过去那股随时会撕裂世界的锋利,多了一点柔软的空白。他收回目光,朝店员微微頷首。 只是再普通不过的一句话,却让那名年轻的店员瞬间红了脸,手忙脚乱地低下头应声,连耳尖都染上了粉色,一旁的老闆娘终于看不下去,笑着挥了挥手,像赶小鸡似的把那几个女孩往外推 「去吧去吧,祭典都开始了,时间也晚了,不会再有什么客人上门了。」 女孩们发出小小的欢呼声,换下工作用的围裙,结伴跑向夜色与灯火之中。纸灯笼在风里轻晃,远处传来太鼓的节奏声与人群的笑语,沉霖渊付了钱,走出店门。夜樱在街道两旁盛开,花瓣被灯光染得近乎透明,偶尔被风捲起,落在他的肩头与袖口。他没有立刻拍掉,只是慢慢地走着,任由那片花瓣停留。 祭典的尾声,第一声烟火在夜空中炸开,像是撕裂了黑暗,人群爆出惊呼与掌声,光一层一层地铺满天际,沉霖渊仰着头,看了好一会,第二声、第三声烟火接连绽放,色彩在他瞳孔里反射,却逐渐变得刺眼,那份美没有带来喜悦,反而像某种过度熟悉的刺激,一点一点敲击着他脑内早已绷紧的弦,疼痛来得毫无预警,先是太阳穴一阵抽紧,接着耳鸣如潮水般涌上来,尖锐、持续、不留缝隙。世界的声音被强行抽走,只剩下自己血液奔流的闷响。沉霖渊皱了皱眉,转身逆着人流离开,在欢呼与笑语之外,走向灯光照不到的地方。 他在一棵樱花树下停住脚步,终于支撑不住,顺着树干蹲了下来,冷汗顺着脊背滑落,浴衣的布料贴在皮肤上,冰得他指尖发麻。耳鸣越来越重,像是有人在脑中持续敲击金属。菖蒲紫的光在视野边缘闪烁,与夜空中绚烂的烟火交叠在一起,分不清是记忆,还是错乱的现实。 新年快乐……那句话忽然闯进脑海,烟火、倒数、错误的时间、错误的人,他记得自己笑着,记得那一瞬间的光很亮,也记得下一秒世界崩塌的声音。 好痛……真的……好痛。 像整个人被什么从里面撕开,连呼吸都变得困难,他低下头,额头抵着膝盖,指节死死扣住衣料,像抓住最后一点现实的重量,远处的烟火仍在绽放,欢呼声一阵一阵地传来,像隔着一层厚重的水。这个世界依旧热闹、依旧美好,而他却被留在黑暗里,独自承受那些不肯放过他的残影。 樱花落下一片,轻轻停在他的肩上,却因为他的颤抖,最终落在了地上 旅途不得不暂停,沉霖渊买了最早的一班飞机回国,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拖回原点。行李没怎么整理,心也一样,乱得毫无章法。 白影心理治疗室里依旧安静。落地窗外是阴天,光线被云层过滤后显得柔软而疲惫,程牧璇让他坐回熟悉的沙发,动作一如既往地不急不徐,她替他量了体温,又把一杯热茶塞进他手里,杯壁的温度慢慢渗进掌心,逼得他不得不回到此刻。 「你还做恶梦吗?」没有铺陈,没有缓衝,一句话就切进核心。 沉霖渊一直觉得这个心理医生很特别,她从不绕路,也不给人逃避的馀地。他垂下眼,喝了一口茶,热气在喉咙里散开,却没能驱散胸口那股冷意。 「会……」他停顿了一下,声音低得几乎要融进茶水里 程牧璇回到自己的位置坐下,背靠椅背,轻轻叹了口气,那不是无奈,更像是理解。 「不考虑吗?」她看着他,语气平稳却直接 沉霖渊微微一愣,指尖不自觉收紧了杯子,过了几秒,才慢慢摇了摇头。 「好像……没有很必要……」那句话说出口时,他自己都愣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这是不是自己的真心,程牧璇没有立刻回应,只是静静看着他,那目光既不锐利,也不温柔,像是在等待他自己意识到什么。 「你啊……」她终于开口,语气放软了些 「总要找个新的稳定点吧。」似乎担心他没听懂,她又补了一句,语调依旧冷静而清晰: 「现在的你,确实开始迎接新的生活了,也愿意走出去看看世界。」 「但你还是被过去牵制着。」她微微前倾身体,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视线没有移开。 「既然想要好好地活着,就不能只靠逃离。」 「你总得找一个人,或是一件事,能真正替代他们在你心里留下的缺口。」 诊疗室里一时安静下来,只剩下空调低低的运转声,沉霖渊望着杯中已经不再冒烟的茶水,倒影里的自己模糊而不完整。他忽然发现,自己从来没有想过「替代」这件事,彷彿只要不碰,就能假装那些位置仍然存在。 可原来,那也是一种停滞,鬼使神差地,他把那个一直被压在心底、从未真正问出口的疑问拋了出来。 「那你呢?」沉霖渊抬眼看她,语气平静却认真 「你又找了什么,当新的稳定点?」 程牧璇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杯中的热茶微微晃动,甚至有几滴溅到她的手背上。若换作旁人,大概早就缩回手喊烫了,她却像是毫无知觉。那一瞬间,眼底的慌乱一闪而过,短得几乎不存在,却仍被沉霖渊捕捉到了,下一秒,她已经重新勾起笑容,语气熟练而轻快。 「你这是打算帮我做心理辅导?」 沉霖渊摇了摇头,动作很小,却很坚定。 「没有……」他顿了顿,补上一句 「只是想问问看,身为过来人的经验。」那句话落下后,诊疗室里安静了下来,程牧璇没有立刻回话。她低头,看着桌面上那几滴洒出的茶水,像是在确认它们是否真的存在。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俯身抽了一张卫生纸,慢慢地、仔细地将水渍擦乾,连边角都没有放过。 动作太过从容,反而显得刻意。 「我说了,」她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平稳。 「能得到什么回馈?」她抬眼看他,目光带着一点试探 「你会照着我的建议去做吗?」 沉霖渊耸了耸肩,嘴角勾起一个几乎称不上笑的弧度。 「或许吧?」他语气随意,却带着一丝自嘲 「我现在还活着,不就证明我多少会听你的话吗?」 这一次,程牧璇没有立刻反驳,她静静看着他,像是在重新评估眼前这个人,不是病歷上的名字,不是诊断书里的代号,而是一个真正站在生与死交界处,仍愿意回头询问的人。 良久,她才轻轻吐出一口气,笑意淡了些,却真实了。 「你真的很狡猾,沉霖渊。」他说 「用这种方式,逼人诚实。」她靠回椅背,视线移向窗外灰白的天空,语气不再像医师,更像一个单纯的「人」。 「我的稳定点啊……」她想了想,像是在斟酌用词 「应该是我坐在你这个位置时,对某人的承诺吧。」程牧璇笑了笑,目光却没有真正落在沉霖渊身上,而是越过他,像是在看一段早已结束、却仍清晰得过分的过去。 「人啊,总要找个理由让自己活下去。」 她语气很淡,却带着重量 「看过太多死亡之后,总会有一天,突然发现自己承受不了了。」那一瞬间,坐在他面前的,不再只是冷静自持的心理医师。 她更像是一个曾经跌入深渊、又自己爬上来的人,一个痊癒的病人,正在把经验交给另一个还在挣扎的人。 「我和自己的心理医生谈了恋爱。」她说得很自然,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就不再疼痛的事实,沉霖渊的指尖微微一动,却没有打断。 「那时候,我是心脏外科医师。」她顿了顿,低声补上一句 「每天面对的,都是开胸、缝合、跳动、停止。」 「手术室里的时间很安静,可是每一次心跳停下来,都会在脑子里留下声音。」她轻轻吸了一口气。 「一开始,我以为自己只是还不够专业。」 「后来才发现,不是技术的问题,是我太在意了。」 医院替她安排了辅导,一週一次,固定的时间、固定的房间、固定的椅子。 「可能是老天爱开玩笑吧。」 她低低笑了一声,却没有多少笑意 「我的心理医生,是个很温柔的人。」 温柔到,会在她说完一场失败手术后,递上一杯温水; 温柔到,会在她说「我是不是不适合当医生」时,没有立刻反驳。 「然后,我们越界了。」 她没有为此辩解,只是平静地说出事实。 「不是轰轰烈烈的那种。」 「只是有一天,我发现他成了我唯一一个,不需要戴上白袍也能呼吸的地方。」 沉霖渊静静听着,胸口却隐隐发紧。 「可笑的是,」她轻声说 「他的心脏,其实一直都不好。」 先天性的问题,不致命,却脆弱,不能太累,不能太激动,不能承受太大的压力。 「我每天救别人的心脏,」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却救不了最想留住的那一颗。」诊疗室里一片安静。 「后来呢?」沉霖渊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几乎要融进空气里。 程牧璇抬头看他,眼神平稳,没有闪躲。 「后来,他走了。」她说 没有戏剧化的抢救,没有奇蹟,只是在一个普通的清晨,心跳没有再回来。 「我坐在病床边,」她语气平直 「第一次觉得,原来医生也可以这么无能为力。」 那一天之后,她辞掉了外科的工作,不是因为逃避,而是因为她知道,再继续下去,下一个坏掉的,会是她自己。 「他走之前,对我说了一句话。」程牧璇看向沉霖渊,目光很深。 「他说,听说这世界很美,你如果撑不下去了,就替我去看看吧!」她轻轻笑了笑,那笑里没有悲伤,只有一种被时间磨过的温柔。 「不是因为不痛了,而是因为我答应过。」 五月中旬,沉霖渊重新踏上旅程,飞越半个地球后,他站在南美高原稀薄的空气里,呼吸时胸腔微微发紧,却是清醒的。秘鲁的天空很近,云像是被人随手搁在山巔,阳光不炙,却锋利,将一切轮廓切割得清清楚楚,他跟着旅游团,一步一步登上马丘比丘,石阶蜿蜒,苔蘚沿着古老的墙缝生长,风从山谷间穿过,带着湿润而冷冽的气息。导游用不算流利的英语讲述这座失落文明,没有书写,没有钢铁,却能把巨石严丝合缝地堆叠,千年不倒。 他伸手触碰那些被时间磨圆的石头,指腹贴上去时,能感觉到一种近乎固执的存在感,像是有人在很久很久以前,篤定地相信:只要撑过今天,文明就能延续到未来。 他站在高处,俯瞰整座遗跡,层层石墙顺着山势铺展,像是被嵌进世界脊骨里的一段记忆。远处的山峦在云雾中若隐若现,绿得近乎不真实。旅游团的人忙着拍照、惊叹、交谈,声音被风一层层削弱,最后只剩下自己的心跳,那一瞬间,他忽然明白了,有些东西不是因为「被记住」才存在,而是因为曾经有人,拼尽全力让它存在过,沉霖渊靠着石墙坐下,闭上眼。 这座城市已经失落了,但它曾经站在这里,站得那么高,那么久。 下了山之后,他没有立刻回城,沉霖渊搭上了直升机,螺旋桨转动的声音在耳边轰鸣,机身微微震动,风被硬生生切开,地面迅速拉远。当高度拉升到一定程度,世界忽然安静了下来,只剩下引擎低沉而规律的声响,像一颗被迫稳定下来的心脏,窗外,大地开始变得不真实,赭红色的荒原铺展开来,乾裂、平坦、毫无遮掩,像一张被时间遗忘的画布。起初什么都看不出来,直到飞行员透过耳机提醒了一句 沉霖渊偏过头,线条出现了,笔直、锐利,却又带着不可思议的耐心。巨大的几何图形在沙漠上延伸,没有起点,也没有终点,像是刻意留给天空阅读的文字。接着,是动物,猴子、蜂鸟、蜘蛛、鲸鱼,简单到近乎童稚,却大到只能在空中才能看清全貌。 他屏住了呼吸,这不是给人看的东西,站在地面时,它们毫无意义,甚至无法被察觉;只有离开土地、升上天空,才能明白那些线条真正的样子。有人说它们是献给神的讯息,有人说是星象、是仪式、是祈祷。 他们在地面上,一步一步地走、刮、标记,凭着记忆、信念,或某种无法被证实的确信,完成这些只属于天空的图案,他们不知道结果,只选择相信,直升机缓慢地掠过那些线条,阳光落在沙漠上,线条没有阴影,却清晰得不可思议,像是某种不愿消失的执念。沉霖渊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节泛白。 沉霖渊在欧洲停留了最长的一段时间,他原本只是随走随停,没有特定目的,直到行程落在保加利亚。那是一个比他想像中更安静的国度,山脉与湖泊交错,风很冷,光却乾净得过分。 他站在湖边拍照,水面如镜,远处的云低低地压着山线。调整焦距的时候,他察觉到视线边缘多了一个影子,很小的一个,沉霖渊偏过头,那是个孩子,小小一隻,只到他腰那么高,站得笔直,却安静得不像这个年纪该有的模样。孩子没有靠近,也没有离开,只是站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他。男孩长得很好看,那是一种带着多国混血的漂亮,浅色的发,略显苍白的肤色,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深蓝色,像宝石一样,却没有光。不是冷漠,而是一种过早学会的克制。 沉霖渊没有立刻开口,他太熟悉那种眼神了,那是属于同类的双眼。 不远处原本是一片喧闹,一大群孩子在草地上追逐、嬉闹,笑声此起彼落,几名老师站在树荫下交谈,看起来一切再正常不过,沉霖渊坐在长椅上,目光偶尔扫过湖面,偶尔落回那个安静待在他身旁的孩子身上。 直到那群男生突然朝这个方向衝了过来,一开始,他以为只是朋友间的游戏,下一秒,尖叫声炸开,哭喊声混杂着粗暴的推挤,像是什么失控了,沉霖渊猛地抬头,是那群孩子打了起来,那个原本看着他的男孩被围在中间,同时对好上好几个比他高大的男孩,沉霖渊正要上前,一旁看着的老师却比他快,一个箭步衝上前,对着被围殴的男孩就是一巴掌,那一巴掌落下时,声音清脆得不合时宜,沉霖渊的脚步在那一瞬间停住了。他听不懂老师嘴里急促而尖利的语言,但情绪不需要翻译,那不是关心,也不是管教,而是把所有责任、所有麻烦,毫不犹豫地砸在最弱小的那个身上 老师的手又扬了起来,第二下,男孩被打得偏过头,细瘦的脖颈露出一截苍白的弧线,脸颊迅速浮起红痕,与先前被孩子们推挤出的擦伤交叠在一起,像是早已习惯承受的标记,周围安静得可怕,那些刚刚还在动手的孩子退开了些,神情不是愧疚,而是松了一口气,像是终于有人替他们把「错」定了下来。 沉霖渊的指尖慢慢收紧,就在那时,男孩低着头,看着地面。碎石、尘土、被踩脏的草叶,全都映进那双宝蓝色的眼里。他看了很久,久到像是在把自己缩进某个没有声音的角落,然后,他抬起了头,目光越过人群,越过那名仍在怒斥他的老师,直直地撞进沉霖渊的视线里,那双眼睛太冷静了,冷静得不像一个孩子,像是在确认什么,确认这一幕是不是又会被当作「理所当然」地忽略过去,那一眼,让沉霖渊心底某个早已癒合、却仍然脆弱的地方,被狠狠掀开。 他动了,不再犹豫,沉霖渊大步走上前,在老师第三次挥手之前,扣住了对方的手腕,力道不重,却精准到让人动弹不得,老师愣住了,转头怒视这个突然闯入的陌生男人,语气更加激动,连珠炮似地说着什么。沉霖渊依旧听不懂,但他并不需要懂。他微微俯身,视线与那名老师身上穿的背心,声音低沉而冷静,用的是英语,每个字都清楚得像冰。 「阳光育幼院是吧?」琥珀色的双眼闪着危险的紫,沉霖渊勾起冷冷的笑 「我现在要收养小孩行吗?」 各种证件一字排开,像一道无声却无法反驳的墙,护照、身分证明、财力证明、国际收养的预审文件,甚至还有早已联络好的律师与翻译,每一样都准备得过于齐全,齐全到让人来不及质疑动机,只能被流程推着往前走,阳光育幼院的院长坐在办公桌后,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她原本准备好的说词全卡在喉咙里,什么「这孩子行为有问题」、什么「不适合被收养」、什么「需要再观察」,在那些文件面前,全都显得苍白又可笑。 那个陌生男人从头到尾语气都很平静,没有激动,也没有施压,只是把该有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像是在完成一项早就决定好的事。 「我知道他不好管。」沉霖渊说。 院长张了张嘴,最后却什么都没说出口。 她当然知道这个父母死于车祸的问题小孩,知道他不爱说话、不服从、不讨喜;知道他总是被捲进衝突,却从不为自己辩解;也知道老师们私下怎么形容他,阴沉的、麻烦的、带着坏气的孩子。 所以当这个人指名要带走的,偏偏是「最难搞的那一个」时,她一瞬间甚至有些松了口气。 流程快得惊人,快到像是有人早就替这孩子把门打开,只差一隻手伸进来,下午办理文件时,男孩被叫到一旁坐着。他的脚甚至碰不到地面,晃啊晃的,却始终没有出声。他不知道「收养」真正意味着什么,只知道大人们的态度突然变得很不一样,有人不耐烦,有人敷衍,有人刻意避开他的眼睛,只有那个男人,偶尔会回头看他一眼。 傍晚时分,夕阳把育幼院外墙染成一片暖橘色,院长把一个小背包递给烬安,里面只有几件洗得发白的衣服,还有一条旧旧的毛巾。她语气公式化地交代了几句,像是在完成每日例行公事。 「去吧。」没有祝福,也没有不捨,男孩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栋他待了很久、却从来没有真正属于过他的建筑,然后,他转身,沉霖渊站在不远处,替他拉开车门。 「过来。」他说,男孩几乎是立刻就动了,不是奔跑,却比刚才快了许多,小小的脚步在地面上显得急促又克制,像是怕慢了一点,眼前的人就会反悔似的,沉霖渊在他面前蹲下来,视线与他齐平,这个距离,让男孩下意识绷紧了背,却没有后退。 「以后你就要跟我生活了。」沉霖渊的声音很低,也很稳 男孩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沉霖渊看着他,又问 「我们会在很多国家之间移动,你可能没有固定的朋友,也没有一个永远不变的家。」 男孩的睫毛颤了一下,他想了很短的一瞬间,然后再次点头,这一次,比刚刚更用力,沉霖渊终于朝他伸出手,掌心向上,停在两人之间。 他当然知道自己有名字。 院方文件里写得清清楚楚,金.米哈尔,四国混血,父母双亡,转过三间育幼院。那个名字跟着他走过每一次登记、每一次责骂、每一次被点名出来当「问题儿童」……那是一个属于过去的名字。 男孩垂下眼,看着沉霖渊摊开的手,那隻手很乾净,指节修长,带着明显的茧痕,和淡掉的伤疤,他没有催促,只是在那里等着。 等他自己决定,空气安静了好一会,然后,男孩抬起头,宝石般的深蓝色眼睛里,没有犹豫,也没有退路,他用很标准的英国腔对沉霖渊说 「……我想换一个名字。」 沉霖渊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却没有打断他。 「我想要一个新的。」男孩补充,小小的手慢慢握紧 「可以跟你一起走的名字。」 沉霖渊看着他,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衡量这份选择的重量。 「你想好了?」他问,男孩点头,于是沉霖渊笑了,那不是温柔的笑,而是一种带着疲惫、却极为真诚的弧度。 「那我帮你取吧。」沉霖渊的语气很轻,却没有一丝犹豫,像是这个答案早就在他心里反覆推演过无数次,只等一个能说出口的时刻。 男孩微微睁大了眼,低声在唇齿间重复了一遍,生涩却认真。 那是一个崭新的名字,还带着尚未被世界磨损的棱角,沉霖渊看着他,心口某个地方轻轻地疼了一下,却不再是撕裂般的痛,而是一种带着重量的存在感,提醒他还活着,也还能选择。 这个名字,对外人而言只是登记表上的一行字,但对他来说,却承载着两个早已刻进骨血的名字与一个尚未开始的人生。 他想着:如果无法把过去的人全部救回来,那至少,要带着他们的名字、他们留下的重量,一起活下去。 不是代替,不是遗忘,而是让那些曾经燃烧过、曾经存在过的灵魂,在另一个孩子的未来里,安静地延续。 沉霖渊收紧了握着男孩的手,低声说: 「走吧。」这一次,他们都不再是一个人 程牧璇最后一次见到沉霖渊时确实被惊讶到了,沉霖渊竟然带了一个孩子,那个孩子站在他身侧的方式,不是被牵着、不是被护在身后,而是安静地贴近,像一个早已习惯与他共享空气与距离的存在。那不是短暂收留能养出的默契,沉霖渊低下头,手掌自然地落在男孩发顶,动作熟稔得近乎本能。 「这是爸爸的朋友,打声招呼吧。」那一声「爸爸」,他说得平稳,没有刻意强调,也没有迟疑,彷彿只是陈述一个早就被世界承认的事实。 宝蓝色的眼睛抬起来,看着程牧璇,那目光太静了,静得不像孩子,却又在深处藏着一点尚未被夺走的柔软。他看了她好一会,像是在确认什么,最后才小幅度地点了点头。 「阿姨好……」声音很轻,却清楚,程牧璇挑了挑眉,视线在男孩与沉霖渊之间来回了一次,唇角不自觉地扬起。她从包里拿出一包果冻,弯下腰,递到男孩手里。 「初次见面,你好,小可爱。」 男孩低头看着手中的果冻,指尖收紧了一下,像是不太习惯这种没有条件的善意。他没有立刻吃,只是抱在怀里,然后小声补了一句 程牧璇站直身子,目光重新回到沉霖渊身上。她没有问孩子的来歷,也没有问发生了什么,那些问题她太熟悉了,知道不是现在该说的,她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带着一点笑意,也带着一点释然。 「你已经找到新的稳定点了。」 沉霖渊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看了看身旁的孩子。男孩正低头研究着果冻的包装,眉头微微皱着,一脸认真。 过了几秒,他才低声的说 「嗯。」眼里是程牧璇从没见过的温柔 沉烬安被护士带到隔壁的等候室,门闔上的瞬间,空气安静了下来,沉霖渊捧着茶杯,热气沿着杯缘缓缓升起,他垂着眼,轻轻啜了一口,像是在替自己争取一点整理思绪的时间。 「我考量了很久。」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很稳。 「长途旅行对孩子来说并不好。」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杯缘,他停顿了一下,才继续说下去 「我跟他谈了一会,我们……决定住在挪威。」 程牧璇点了点头,没有急着回应。她知道这样的决定意味着什么,定居、放慢、承认牵绊,也承认责任。 「那接下来呢?」她问,语气温和 沉霖渊愣了愣,像是被这个问题问住了。他低头看着茶水表面微微晃动的倒影,指尖沿着杯缘来回描摹,过了好一会,才低声开口 「好好生活吧。」话出口的瞬间,他似乎又觉得不够,补了一句,声音更轻,却比刚才任何一句都来得清晰。 「……好好地,和家人一起生活。」 程牧璇看着他,唇角缓缓勾起一个几不可见的笑 「能为这种理由活着的人,通常不会再轻易迷路。」 门被轻敲了两下,随后被打开,沉烬安探出半个身子,手里的果冻已经吃了一半,唇角还沾着一点透明的甜。 「爸爸。」他小声喊,沉霖渊立刻站起身,走到他面前,自然而然地替他擦掉嘴角的痕跡。 男孩摇头,又点头,最后诚实地说 沉霖渊失笑,牵起他的手,程牧璇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没有再多说什么。她只是在他们离开前,淡淡地补了一句: 「如果哪天你又觉得痛了,记得,那代表你还活着。」 猫科(番外篇) 最近网路上忽然冒出一位音乐家,像从暗处一下被光捞了出来。 他从未露过全脸,永远戴着一个白猫面具,右眼位置划着一道狰狞的伤疤。奇怪的是,那道伤口不但不突兀,反倒让整张面具像有了灵魂,带着一种故作玩笑的神秘。 镜头里能看到的脸只有下半部,但那已经足够让一堆观眾心甘情愿熬夜守着。他唇色薄而红,像轻轻染过,衬得皮肤乾净得近乎透明。下頜线漂亮得让人移不开眼,冷白的光打在上面,像刀锋却又没有真正的杀气。 直播时,他有时抱着一把老吉他,声音低低地跟着旋律走;有时唱流行歌,调子一步步地把观眾勾晕。运气再好一点的人,能看到他坐在钢琴前,骨感的手指落在玉白的琴键上,一下一下敲出节奏。那画面乾净又极致,好像稍微靠近一点就会变成褻瀆。 宋楚晚关了直播,白猫面具被他取下时,脸上的皮肤像终于能呼吸。他随手把面具放到钢琴上,面具的右眼伤痕在灯光下反射出一条冷白的弧光,如同他从前那些难以掩盖的过去,手里攥着的谱纸被汗濡得有些软,他顺着力道倒在琴椅上,整个后背陷进去,像累到整个骨架都松掉,他抬眼,看向录音室。 这里不是他自己打造的,是沉霖渊给的……像一种温柔的赦免。 混音台的灯光还亮着,一排排旋钮静默地闪着;墙边的贝斯、吉他、电钢琴整齐地靠着,就像等待主人的动物;天花板上的吸音棉吞掉所有多馀的声音,房间安静得不像真的存在。 他曾经说过,如果没有组织,他想成为一个音乐家。 而他们来到挪威,把所有事都定下来后,沉霖渊就把这整间录音室塞进他的人生里,没有任何交换条件,只说了句 「我欠你太多了,这……算是补偿吧!」 宋楚晚低头,看着自己仍微微颤的指尖,他在战场上开枪的手是稳的,在审讯室里拿刀的手是稳的,只有在弹琴时会抖,像心脏终于有个出口。 他闭上眼,任身体慢慢滑下去,整个人靠在钢琴前,额头贴上冰冷的琴盖。 他想,他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觉得自己也能配得上这种梦想的? 刘璟芜很鬱闷,非常鬱闷,楚哥有了录音室之后就跟世界断联一样,讯息不回、电话不接、约吃饭也石沉大海。 他抱着自己坐在「go away」的猫咪地毯前,一副被拋弃的失恋模样,整个人蔫得像是被雨淋过的纸猫。 沉烬安路过,看了三秒,皱起眉他终于叹了一口气,蹲到他面前。 「家里已经有一个恋爱脑了。」沉烬安语气平平,像在陈述某个麻烦的事实。 「你能不能不要也像个恋爱脑。」 刘璟芜抬头,眼神怨念十足,彷彿被人踩了尾巴的狼犬。 「没谈过恋爱,你懂什么?」 沉烬安眨了眨眼,慢慢站起来,一脸傲娇的说 「懂得比你现在这样有尊严。」 沉烬安转身时还补了一句: 「而且楚哥只是工作。你这叫缺乏同事职业道德。」 刘璟芜撑着膝盖缓缓抬头 「我是他的男友,不是他的经纪人。」但语气已经从怨念转成委屈的小动物。 突然,录音室的门被推开,空气里的低频震动被瞬间切断,光从门缝溢出来,照亮正坐在猫咪地毯上的刘璟芜,以及还在蹲着的沉烬安,宋楚晚倚靠在门框上,眉眼间带着被强行从创作状态拽出来的不耐,却又因为眼前场面而生出一种无奈的柔和,他的目光从沉烬安嘲笑的脸滑到刘璟芜委屈巴巴的表情,停了两秒。 刘璟芜立刻抬头,耳朵彷彿瞬间竖起来,整个人像听到主人叫唤的小狗一样弹了起来。 「……真的?」他的语气里藏不住小心翼翼的期待,宋楚晚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快点。 「进来啦。你坐在门口像被我丢掉的感觉太明显了。」 沉烬安站起来,拍了拍裤子灰,冷淡地补刀: 「我说过了吧,恋爱脑。」 录音室的门关上,刘璟芜新奇地四处打量着录音室,第一次踏进这里,眼神里满是明亮的惊奇,宋楚晚伸手,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把他往混音台那边带。 「坐。」语气不重,但不容置疑,刘璟芜乖乖落座,还没坐稳,就感觉重量压了过来,宋楚晚乾脆俐落地坐到他大腿上,像是再自然不过的事,一边伸手操作着键盘与旋钮,指尖灵活得像在演奏,电脑前弄了好一会儿后,他点开一个音档,把耳机摘下来,转头递给刘璟芜。 「听听看。」语气是平的,却藏着一丝……期待,刘璟芜接过耳机,刚戴上,世界瞬间只剩声音。 钢琴声如涓涓细水,从耳内润开,反覆、轻柔、乾净,下一秒,吉他的清亮跳入其中,像晨光落在水面。 那是宋楚晚的声音,带着辨识度极高的低哑质地,带着点刺、又带着点甜,他唱得不急不缓,像把自己的灵魂拆成薄薄的音符,一片一片送入刘璟芜的耳中。 刘璟芜完全动不了,他甚至忘记呼吸,只能直直盯着眼前那个还坐在自己腿上、侧脸被萤幕光晒得柔得不像话的人,刘璟芜就这么抱着腿上的人听完了整首的歌 随着最后一颗音落下,四週又变得静悄悄的,刘璟芜缓缓摘下耳机,像是还沉浸在音符里没完全回来。他看着正背对着自己的宋楚晚,喉结滚了滚,突然低下头,在宋楚晚后颈落下一个极轻、极热的吻,宋楚晚整个人僵了一下。 「哥,你给我听这首歌做什么?」刘璟芜低笑,气息贴在他脖颈处,声音软得不像平常的他,宋楚晚抿了抿唇,耳尖像被火烫过般缓缓变红。难得地,他的冷调被撑出一条缝隙,透出一点少年般的羞赧。 「就……」他停了一下,清了清喉咙,彷彿在找词。 「这不是给你补偿了吗?」 刘璟芜挑眉,显然不信这么简单,宋楚晚搭在膝盖上的手指已经绞在一起了,像在整理勇气,声音越说越小。 「还有就是……沉霖渊和段烬都结婚了……」耳尖更红了。 「我觉得……也该给你一些表示了……」 刘璟芜在他耳后轻轻唤了一声 「晚晚……」那声音低哑得像是从喉底渗出的热,贴在宋楚晚最敏感的地方,电流瞬间沿着脊椎窜上去。他指尖一颤,整个人都跟着微微抖了。 「你怎么那么可爱?」刘璟芜半笑着,可那笑意里藏着几分危险。 下一秒,他的手扣住宋楚晚的手腕,反折到背后,力道不重,却不容逃脱。宋楚晚被迫仰起脖子,衣襬被塞在嘴边,压住了他的呼吸,压住了他的声音,可细碎的、忍不住的声音仍从齿间洩出,他洁白的皮肤在灯光下泛着微热的光,像是承受着什么,又像是在默许什么。刘璟芜低头,吻落下去的地方留下一片片深色的痕跡,那些痕跡在他的胸膛上像野火般蔓延。 两人的呼吸都乱了,混得太近、太烫,近到每一口气都像在灼烧。 衣襬在他唇边松开滑落,他终于能呼吸,却还来不及喘平,就被刘璟芜抓住了唇,那是一个急切到几乎要把彼此吞没的吻,直到刘璟芜松开他被禁錮的手腕,宋楚晚才像刚被放开的小兽般喘着。他听见皮带金属扣件的声音清脆地响起,像是一道催人心跳的讯号,他睫毛颤了颤,然后,几乎是下意识地,他抬腿、伸手,顺着刘璟芜的动作把他的皮带扣住,配合得乖巧又勾人,空气完全被点燃了 突然之间,刘璟芜猛地将宋楚晚整个人从椅子上抱起。 宋楚晚还来不及呼吸,世界便像被人粗暴地翻转了一下,下一秒,他被重新放回椅子上,但椅子已被转向,椅背被推得紧紧抵在录音桌边,发出一声低哑的震动。 「璟……!」宋楚晚的惊呼只来得及出口半句,就被他狠狠堵住,刘璟芜的手臂从他腰后环过,稳稳固定住他整个人,彷彿怕他在下一瞬滑落或逃开,宋楚晚的双腿被他合拢、提起,那洁白的膝窝在刘璟芜的肩上微微颤动,无处可逃。 那姿势毫无退路,椅背抵着他的脊柱,他半仰着身,被迫承受着那份逼近。刘璟芜的手毫不犹豫,带着直觉性的强势与急切,深深探入最脆弱的地方。 刘璟芜伏在他身上,呼吸落在宋楚晚锁骨边,烫得人颤他的手往深处探,搅动着、勾弄着,带着几乎要把人推向崩溃边缘的力度,另一隻手顺着大腿内侧缓缓摸上来,每一下都像刻意为难。 宋楚晚瞇着眼,眼尾泛着潮红,咬着手臂,努力把声音吞进喉咙。 可刘璟芜低低笑了一声,像是完全知道他在忍什么。 「哥,这里可是你的工作室。」他侧头在宋楚晚的大腿上轻咬了一口,印下一颗深色的痕跡。 「我就是想让你一踏进来……就想到我。」手指离开时带着一丝黏意,他用指腹轻轻磨过敏感处,像是在预告下一步。宋楚晚被刺激得整个人一抖,呼吸都快被抽乾。 下一瞬,刘璟芜往前逼近,整个人撞进宋楚晚身体深处。 宋楚晚的背突然绷得笔直,指尖死死扣着椅子扶手,像要抓住什么才能让呼吸顺过来。 「让你之后工作都会都想起我在这里,这样操过你。」 刘璟在做的时候荤话特别多,宋楚晚也不知道他是从哪里学来的,紧扣在椅子扶手上的手用力到关节发白 「璟芜……」宋楚晚呜咽着 刘璟芜轻笑,他的手覆在宋楚晚的腹前,微微施力,语气带着坏意的宠溺。 「是啊晚晚。」略带薄茧的手轻描着那似有似无的形状,宋楚晚被迫仰着头,呼吸散乱,像是被迫承认。 「肚子都是我的形状了。」 「晚晚,我们生个崽吧!羡慕死段烬他们。」宋楚晚无力的扭着,像被捉住的小兽,反抗得不真,顺从得太明显。 「呜呜……晚晚是男的,男的生不出来……」刘璟芜吻着宋楚晚的眼角,哄道 「可以的,我们多做几次,你肚子里就都是我的崽了。」 宋楚晚听到那一句,整个人都愣住,他抬起眼,红着、湿着,呼吸乱了半拍,只剩下心口一点微弱却清晰的跳动,像是认输,又像是……甘愿。 刘璟芜俯身贴近宋楚晚,掌心覆上他的下腹,指尖沿着肌肉的弧度慢慢滑动,像是刻意绕着禁区游走,宋楚晚的呼吸被迫卡住,僵着、忍着,又像想靠得更近,他的身体对外界总是冷漠,可只要刘璟芜带着那副吊儿郎当的语气靠近,他整个人就像一下被抽走了支撑,刘璟芜像是察觉了他的颤意,低笑了一声,鼻尖几乎贴到他的耳侧。 「晚晚,现在不行喔。」他的声音懒散却压得人动不了,像牵着宋楚晚的神经往悬崖边缘推。 宋楚晚指节因克制而发白,眼尾红得不受控,不知道为什么,只要是刘璟芜,他所有的抵抗都像被温柔溶掉,只剩最脆弱的一点任性。 「……璟芜……求你……会坏掉……」宋楚晚像是被逼到极限,眼尾红得像浸了水,晶莹的泪不受控地滑落,整个人脆弱得仿佛只要再多一句话,就会彻底崩开。 刘璟芜看着他这副模样,胸腔像被狠狠撞了一下,宋楚晚的破碎感太美,他差点就缴械在里面了 他俯身、呼吸混着烫意落在宋楚晚的耳后,像在克制,又像在咬着最后一点理智。 「哥……」他声音低哑得不正常 「你自己说要补偿我的。」 指尖掐着宋楚晚的腰侧,像是怕他逃,又像是怕自己失控,宋楚晚颤着睫毛,像是不敢看他,肩线抖得厉害,刘璟芜盯着他这副快哭碎的样子,喉结滚了一下,情绪几乎扯裂。 他贴着宋楚晚的侧脸,带着恶劣又烫得发狠的气息吐出一句: 宋楚晚原本被情潮推得整个人都软了,却在那句话落下时猛地僵住。 他睁大的眼里湿亮一片,像被撞进心脏的某根神经瞬间被拉紧── 震惊、羞耻、还有不知所措的慌意全都在里头翻涌。 「……你……」他抬起手想遮住脸,像是下意识要躲,可手刚抬到一半就因为身体被逼到失力,又滑落回来,露出那张被染得一片红的脸,刘璟芜低笑了一声,那笑意里的慾念太明显、太赤裸,他像捕捉到猎物最后一丝挣扎,故意贴得更近,用气息磨着宋楚晚的耳后,逼着他无处可退。 「晚晚……叫给我听。」 宋楚晚咬着唇,身体微微颤着 「不要……不行……」他声音破碎的,像在哭,又像在忍,可是刘璟芜不给他逃,那种节奏,那股压迫,那一句一句黏着耳骨的诱惑,都像在拆他的最后一道防线,宋楚晚终于被逼得涌出一声颤音,像是泄气、像投降、像被迫袒露最深的软肉: 「……老……公……」那声音细得几乎听不清,却带着湿意与颤意,软得、甜得、脆弱得,像是能把人的理智点燃成灰。 刘璟芜的呼吸一下子乱了,他抓着宋楚晚的腰,整个人像被那两个字砸得失控。 「……晚晚……你再叫一次试试看。」 语气里像是笑,又像是咬着忍耐。 宋楚晚的呼吸还没完全稳住,眼尾湿着、泛红着,却仍硬是抬起头瞪了他一眼,那眼神照理说应该凌厉、带刺、冷得能把人冻住,但现在被逼得破碎的嗓音、泛着水光的睫毛、胸膛急促起伏的样子,把那瞪意都柔得不像话。 「你……你不要太……得寸进尺……」话到尾音就被撞断,像被敲碎的玻璃一样颤着,连威胁都威胁得不完整,刘璟芜盯着他那张羞得发红、怒又怒不起来的脸,简直忍笑忍得肩膀都在抖。 宋楚晚就是这样,嘴硬、逞强、努力的想端起架子来掩盖慌乱,像小猫一样,可爱得过分。 「晚晚,」他低笑,气息温热地贴上宋楚晚的耳边, 「你现在这样说话,真的有威胁到我吗?」 宋楚晚的指尖用力抓着椅背,像要找一点尊严的支撑。 可下一秒,他被逼出的颤声又不听话地溢出来。 刘璟芜几乎是被这两个字弄得心脏一紧, 像是被他家漂亮哥轻轻啃了一口,而那口反而能把他逼到失控边缘。 刘璟芜的吻落得乱、落得深,像是亲着就能把人吞进骨子里,他每下一寸的动作都像在把自己的存在狠狠刻进宋楚晚的身体,不给退路,也不给逃。 「晚晚……」他的额前落着碎汗,呼吸被撑得几乎发颤,却还是伸手,小心得不可思议地替宋楚晚抹去眼角湿意,那指尖轻得像怕碰碎什么,宋楚晚被逼得红着眼,胸口上下起伏,像是怎么也喘不回完整的气,可他一抬眼,那委屈而湿亮的神情让刘璟芜整个心都被攫住。 刘璟芜喉结滚了滚,低下头,再一次吻住他,带着几乎要把两人都烧掉的温度。 「晚晚……」他抵在宋楚晚额前,像是要把话直接灌进对方心脏里。 「我爱你。」身下的力道不自觉更深。 不是情慾逼出来的告白,也不是为了逗弄、不是为了占有,浓烈、诚实,湿得几乎化在呼吸里,宋楚晚被他这么一说,整个人像被掀开防线,指尖用力抓着椅背,眼尾微颤,被这份爱撞得一瞬间不知道该怎么逃,也不知道该怎么接住。 刘璟芜低头看着椅子上昏睡过去的宋楚晚,细碎的发丝贴在脸侧,呼吸平稳又轻,他身上还带着刚才的馀热与薄汗,是被他折腾到极限,才终于被迫跌入沉睡,刘璟芜弯下身,替他整理好衣服,又拉过外套护着他冰冷的肩,动作快得像怕一秒的耽搁就会让他着凉。他抱起那副柔软的身躯,轻轻的掂了掂,然后蹙起眉头,哥哥太轻了,跟羽毛似的,之后多餵他吃点东西吧! 回到房间后,他直接踏进浴室,热气瀰漫,雾白蒸腾得像隔开了整个世界。 低头替宋楚晚解开衣扣、拉下拉鍊,衣服滑落的声音细碎轻柔,好像连布料落地都怕吵到他,刘璟芜把人放进浴缸,水温刚好,热气轻拍在宋楚晚苍白又疲倦的脸上。他自己也跟着褪去衣物,滑进水里,从后抱住宋楚晚,被热水一浸,宋楚晚的眉微微动了动,但依旧睡得沉,刘璟芜的心在那一瞬间软得不像话,他抬起手,指尖沾着水,耐心而细緻地替他清洗,从锁骨,到肩膀,再到还留有印痕的大腿根,每一次触碰都小心翼翼,像在擦掉自己留下的痕跡,又像是在重新确认那些痕跡都深深属于他。 他这哥哥,哪哪都好,就是情感表达这一块永远像有根刺卡在喉咙里,要他说一句「喜欢」、一句「想你」,总得靠刘璟芜硬生生把他逼到角落,哄着、骗着、磨着,他才会皱着眉,像被迫交出什么不得了的祕密似的,含含糊糊地开口,有时候烦了,他甚至会直接抬手,整个手掌按在刘璟芜脸上,把那些甜言蜜语全部堵住。 嘴上这样说,耳尖却早已红得像被人捏过一样。 那种红不是害羞,而是被戳到柔软处后、气急败坏的慌张,宋楚晚根本不知道自己有多好读,每次被这样拒绝,刘璟芜都笑得特别坏,他就喜欢宋楚晚这样,傲娇、脾气又坏,还会故意逞强,可一被抱住、被亲、被哄,他就会像隻被揉得服服贴贴的白猫,耳朵红着、呼吸乱着,却又死不承认自己喜欢得不得了。 刘璟芜早已习惯了,也早已被这份倔强到可笑的温柔,迷得无法自拔。 宋楚晚醒来时,先是愣了几秒,才意识到自己已经被换回房间、躺在床上了,身上乾乾净净,肌肤间还残留着微弱的草木皂香,是刘璟芜替他洗过的味道,旁边的男人整个人摊成一个大字,睡得毫无防备,黑发半掩着眉眼,呼吸深沉,可那随意的大字状里,却偏偏有一隻手牢牢扣在宋楚晚的腰间,像一个无意识的枷锁,力道温柔却绝对不会让他逃走,宋楚晚低头,看那手臂圈在自己紧窄的腰上,指节微微陷入他的睡衣布料,像是担心他醒来就会不见,胸口莫名一紧,他抬手想把那隻手挪开一点,结果手指刚碰到对方的皮肤,刘璟芜就迷迷糊糊地皱起眉,手臂反而抱得更紧,像是害怕玩具被抢走的小孩。 「……晚晚」刘璟芜在半梦半醒间低声呢喃,宋楚晚的指尖一顿,耳尖慢慢地、慢慢地红了。 他轻轻叹了一口气,抬手,小心地替刘璟芜把额前的头发拨到旁边,这人睡相差得要命,但抱得这么紧……倒也不是不能接受,宋楚晚柔着眉眼闭上眼,让自己重新靠进那个怀抱里。 下一秒,刘璟芜像是捕捉到气息似的,下意识把他又往怀里搂紧一些,整张脸埋到他脖颈旁,宋楚晚耳根炸得通红,却还是没有动。 他其实是知道的,知道在外人眼中,他永远都是那个冷着脸、难以亲近的人;知道刘璟芜那副嘻皮笑脸、总是追在他身后的样子,被旁人当成单方面的傻劲与执着……就连他自己有时候也会觉得,怎么就交了一隻大傻狗。 他也知道,他和刘璟芜之间,不是沉霖渊与段烬那种极致到疯狂、用生命缠死彼此的依恋。 他们的关係更像两条在暗处交错的线,看似漫不经心,实则在无形之间早就绑在一起。 宋楚晚从来不擅长说那些黏腻的情话。他觉得「我爱你」这句话太软、太轻、太像会从他嘴里滚出来之后就会变成一个笑话,他不愿意,也不需要用这种方式证明什么,他总觉得,只要让刘璟芜靠近一点、再靠近一点……让他贴在自己身侧,把额头埋在他的颈窝里、用呼吸和体温把两人的距离推得那么近,那么那些他说不出口的字,那些卡在喉咙里、轻得一吹就散的情感,就不会显得那么彆扭。 刘璟芜每次都笑他,说他嘴硬,说他明明爱得要命却装得像什么都不在乎,宋楚晚也不反驳。因为他知道,如果他真的不在乎,他根本不会让这个人靠得那么近。 宋楚晚坐起身时,看着熟睡的刘璟芜,沉默地了好一会,像是在确认,又像是在鼓起千辛万苦的勇气,最后,他轻轻咬了咬下唇,动作小得像怕惊动什么脆弱的东西,然后慢慢俯下身,抱住了刘璟芜,温热的呼吸碰上对方的颈侧,他声音压得轻极了,却颤得明显。 「喜欢……很喜欢你的……」那语气像小猫一样,小心翼翼、有点害羞、又带着点恼人的可爱,像是终于把紧抱在胸口的那颗软糖递给对方,脸却红到耳尖。 可他全然没注意到,正被他抱着的那个男人,嘴角已经慢慢勾起来,像尾巴在身后疯狂摇晃的大狗狗,假装睡着,却开心得快静不下来。 刘璟芜呼吸平稳,却抑不住胸腔微微震动的笑意,他等了多久?等到这句话终于从那个嘴硬的哥哥口中掉下来。 宋楚晚不知道的是,在他紧紧抱住对方的那一刻,刘璟芜整个人已经快要醒过来,把他搂进怀里,亲到他连「喜欢」都说不利索。 网路上的那位音乐家悄悄发布了新歌,没有预告、没有宣传,只是深夜里突然上架。 开头是熟悉的质地,钢琴清澈如晨雾,吉他则轻轻拨着,像风从木质门缝吹过。 但歌声一开口时……整个评论区瞬间炸了,因为那不是他的声音,那声线低沉、哑得带磁,仿佛掺了几滴刚从橡木桶里倒出的威士忌,琥珀色的光泽透在每一个尾音里,迷得人心口发烫。 直播一开,弹幕直接炸到飘不动,白猫面具的音乐家一如既往地端坐在钢琴前,指尖轻敲着琴盖,像是在等开场,又像是在逗粉丝,他今天的气息明显愉悦,脣角弯着,不深不浅,刚好是那种「你们等着」的恶作剧式微笑。 但让所有人瞬间暴走的,是他左边的位置,他身旁坐着另一个人,一件白色t-shirt、随便到像刚被拖上镜的小狗面具,腿还大剌剌张着坐在他旁边,嘴里含着一根棒棒糖,一脸「你们怎样?」的痞气。 小狗把棒棒糖从嘴里抽出来,像是终于打算不演了 「他们在问我是谁。」他凑得极近,近到连镜头前的粉丝都忍不住倒抽一口气。 白猫还坐得端正,可耳尖下方脖颈微红,一看就知道被逼到墙角,小狗低声问: 白猫怔了一瞬,小狗像是捕捉到猎物颤了一下,笑得更坏了,他整个人往前贴,鼻尖几乎碰上白猫的面具尖端: 「我是你的谁?」那声音故意压得低、沙、黏,像是只说给他一个人听,但偏偏开着直播、偏偏让所有粉丝都听得一清二楚。 宋楚晚垂着睫毛看了一眼留言区,那密密麻麻的弹幕快要把整个萤幕淹没,他明明戴着面具,但粉丝却能从他微微抿起的嘴角,感受到某种……被逗到的无奈,他抬眼,唇形轻轻动了两下,粉丝看不清,但能感觉那唇语像是在说: 然后,他重新转回镜头,像完全不知道身边那隻小狗刚刚做了什么似的,语气平稳、温柔: 「今天就从新歌开始吧。」 琴盖被推起,象牙白的琴键在灯光下反出柔光,宋楚晚指尖落下的瞬间,整个直播间安静得彷彿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而旁边那隻小狗…..原本还因为刚刚那一句「老公」而愣神,终于反应过来。 刘璟芜低头笑了,笑得像是抓到了心上猫咪的一条柔软尾巴,他伸手,轻轻捏了捏白猫面具下露出的耳垂。 宋楚晚的琴声因此抖了半音,小狗撇了一眼炸锅的留言,他倾身,鼻尖暂时贴着白猫面具边缘,嘴唇几乎碰上宋楚晚的耳廓,浅浅的、只有他听得到的气音: 接手(番外篇) 夜风低低地掠过,带着湿冷的咸味,叶晚抱紧了怀中的骨灰罈,像是怕一松手,连最后的重量都会散掉。玉白的罈身映着昏黄的灯光,冷得不近人情,亡者的照片却依旧温和,那双眼睛,清的彷彿能看透世间的一切,却又因为长期凝望着太阳而显得混浊。 她在心里念了一遍,没有出声,她爱过他,这点无可辩驳,也恨过他,恨到连自己的呼吸都觉得刺痛,他曾答应过要带她离开,离开那些永无止境的算计、血腥与谎言;也曾在转身的一瞬间,把她留在原地,替他承担所有后果,那些话、那些承诺,如今都和他一起,被烧得乾乾净净,只剩下细碎而无声的灰,叶晚垂下眼,指腹停在照片边缘,没有再往下移,那是一道她不敢碰的界线。 「你终于安静了。」她低声说,语气平静,却像是把喉咙里最后一口气慢慢吐尽 「这次……换我留下来。」 很多人都走了,裴铭彦、宋楚晚,还有那些曾经坐在同一张桌前谈条件、谈未来的合作方,走得乾脆、走得理所当然,彷彿只要人不在了,责任也会一併蒸发。 叶晚站在空荡的会议室里,看着那张留下来的长桌,只觉得讽刺,她一直觉得,他们是一群不懂得负责任的男人。 说合併的时候豪情万丈,说未来的时候一个比一个会画饼,可真正出事了,不是死了,就是散了,连回头看一眼都没有。 裴铭彦也是,活着的时候把局搅得天翻地覆,死了之后,组织却没有跟着一起进棺材。反而像一具被剖开的尸体,血淋淋地摊在她面前。 人走茶凉,鸟兽散,那些曾经高喊「共进退」的人,一夜之间就切割得乾乾净净,资金抽离、情报封锁、管道断线,只留下满地烂帐,还有一个必须站出来收拾的人,而那个人,只能是她,叶晚捲起袖子,把头发绑得更紧,重新翻阅一份又一份文件。她没有时间悲伤,也没有资格崩溃,因为只要她倒下,这个组织就真的完了。 「真是的……」她低声咕噥了一句,语气里没有哀悼,只有疲惫与冷意 「一个比一个跑得快。」 她不是没想过放手,但她比谁都清楚,若是连她也走了,那些被捲进来、还来不及抽身的人,会死得更快、更惨。 不是因为忠诚,也不是因为爱,只是因为总得有人,把这个烂摊子收完,而她向来最讨厌的,就是半途而废。 组织的许多事情,都必须从头来过,光是成员本身,就是一道难关,那些自称「元老」的人,嘴上掛着资歷,却不肯真正动手帮忙,反而在暗处冷眼旁观,时不时拋出一句质疑……质疑她的决策、质疑她的手段,说到底,不过是质疑她「凭什么」。 在地下这条线上,女人往往被默认只能当花瓶,漂亮、听话、适合站在男人身旁,却不适合站在最前面,叶晚偏偏站在了最前面,她花了比任何人都多的力气,去证明「适不适合」从来不是由性别决定的,人员大换血,她亲自一个一个谈,合作伙伴重新洗牌,她坐在桌前寸步不让,甚至连最基础的货物流向、进出时间,她都不假他人之手,亲自盯场,因为她很清楚,身处高位的人,不能有半分差池。脚下是万丈深渊,一步踩空,粉身碎骨;身后与暗处,是紧盯着她的狼豺猎犬,只等她露出破绽,便会一拥而上,把她撕得连骨头都不剩。 在这个位置上,没有「犯错一次」的馀地,任何一方失手,带来的后果,都不是她能承受的。 所以她只能更冷、更稳、更狠,把怀疑踩在脚下,把质疑变成闭嘴的理由,她不是不知道累。只是她比谁都明白……一旦她退一步,整个组织,就会直接被拖进深渊里陪葬。 叶晚很少在这种时候想起裴铭彦,不是不想,而是不敢,她是个讨厌念旧的人,因为只要一想起来,那些她好不容易压住的情绪,就会顺着裂缝渗出来,影响判断……而这是她现在最不允许发生的事。 夜深了,会议室里只剩她一个人,投影幕早已关闭,桌面散落着文件、名单、尚未签字的合约,还有几杯早就冷掉的咖啡。灯光冷白,照得人有些发疼。 她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脑海里却还是浮现出那个男人的影子,他站在她身旁时总是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笑,像是所有风险都不值得认真对待,他说过的那些话,如今想来,既像承诺,又像逃避。 「你比我狠。」当时她只觉得他在开玩笑,现在才明白,那或许是他早就替自己想好的退场方式。 叶晚睁开眼,嘴角勾起一点极淡的弧度,却没有笑意,人死了,话却还在,偏偏最伤人,她站起身,把桌上的资料一一整理好,重新分类、装订,情绪被她暂时锁进最深的地方,只留下清醒与算计。 隔天一早,她会召开新的高层会议,名单里,会少几个名字,那些只会倚老卖老、却不肯把命押上来的人,不再有资格坐在这张桌子旁,她已经没有多馀的耐心,去养一群不听话的影子。 在这个世界里,活下来的人,从来不是最乾净的那个,而是最清楚自己要付出什么、又能承受什么的人。 叶晚整理好外套,走出会议室,长廊空荡,脚步声在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从餐厅走回停车场,叶晚坐进车里,靠着方向盘深深吸了一口气,合作谈完了,条件不算漂亮,但够用,也够稳。 暗红色的跑车滑入夜色,低沉的引擎声像一声被压住的叹息,叶晚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手把车窗降下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带着城市特有的冷硬气味。她看了眼仪表板上的时间,指尖在方向盘上轻敲了一下,随即转向一条她很少在白天走的路。 车停稳,她没有急着下车,叶晚靠回椅背,闭上眼,让引擎的馀震慢慢散去。脑海里还残留着方才谈判桌上的声音——数字、条件、退让、试探,每一句都包着刀。她应付得来,也早就习惯,可身体总会在事后提醒她:再稳,也是在钢索上走。 夜风微凉,她在车里点了一根菸,火光亮起的一瞬间,映出她线条俐落的侧脸,吸了一口,白烟缓缓吐出,像是把多馀的情绪一併呼出去。 组织总算站稳了脚步,版图没有扩得太快,却扎得够深;人员精简过后,留下的不是最忠心的,而是最懂规矩的,还是有人不服,偶尔在暗处试探、抱怨、放话,但都在她的掌控范围内……至少现在是。 她学会了不去追求所有人的认同,那是裴铭彦留下的最大教训之一。 叶晚垂下眼,看着烟头燃烧的红点,想起过去那些混乱、血腥又不容回头的日子,心里却异常平静,她不再问「值不值得」,也不再幻想如果换一条路,人生会不会轻松一点。 进到酒吧里时,音乐依旧流畅,灯光依旧曖昧,却有一股令人不悦的躁动。 吧台前聚着一圈男人,笑声粗哑,带着酒精发酵后的黏腻。被围在中间的女孩背对着吧台,眼里带着醉意,她有些烦躁的拍开一隻朝她伸来的手 叶晚站在原地,眉头缓缓皱起,这间酒吧,是她留给自己的地方,不谈生意、不谈地盘、不谈血与枪,只是喝酒、听音乐、让神经短暂松开的空间,而这群人,显然把这里当成了可以随意踩线的地方,她没有立刻上前。 叶晚的目光在那几个男人身上11掠过,衣着浮夸、说话声过大、手腕上带着不属于这条街的标志。外来的,或者说,自以为找到了「好欺负的场子」。 她勾了勾唇角,笑意却没有抵达眼底,下一秒,她抬手示意音控,音乐被切断的瞬间,整个酒吧安静得突兀,所有人的视线不约而同地聚了过来。 「几位。」叶晚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得过分,红裙在人群中一步步走近,气场冷静而压迫。 「这里是酒吧,不是你们发情的地方。」 其中一个男人转过头,似乎被打断了兴致,语气带着不耐与轻佻 叶晚停在吧台前,伸手将那个女孩拉到自己身后,动作自然,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意味。她这才抬眼,正面迎上对方的视线。 「我是这里的老闆。」她语气平淡,却像是直接把牌亮在桌面上。 「也是决定你们今晚能不能自己走出去的人。」 空气瞬间凝住,吧台后的调酒师已经默默按下了某个按钮,角落里几个熟面孔不动声色地站直了身体。这些细微的变化,落在懂行的人眼里,意味再清楚不过,叶晚看着那群男人,眼神冷得像在评估一笔失败的交易。 「现在,离开。」她微微一笑,语气却毫无温度。 「趁我心情还算不错。」 那群男人最后当然离开了,鑑于在别人的地盘上,狼狈的离开了,音乐重新播放,店里很快恢復原本的气氛,就好像一切都没发生过一样,叶晚转头看向一旁刚刚被骚扰的女孩,她喝醉了,半眯的眼透着水光,叶晚忍不住伸手,帮女孩把头发拨到耳后 「小孩……」她轻声的开口,深怕吓到女孩 「虽然你是在我的店里。」 「但喝这么多,不怕被捡尸吗?」 女孩漆黑的眼眸轻抬,看向叶晚,在叶晚没注意的一瞬间,女孩拉着叶晚的手臂凑了上去,两对柔软的唇贴在一起,一触即收,却仍留下了蜜桃唇膏和长岛冰茶混合的气息,那女孩趴回桌上,声音如蒸过的年糕,软乎乎的,甜的恰到好处,她问 「那个人……会是你吗?姊姊。」 角色介绍 名字灵感:「霖渊」与「临渊」谐音,正如沉霖渊长期像站在深渊旁,随时会掉下去的人 兴趣:和段烬抱抱,体验养小孩的乐趣(虽然常常被弄得很头痛就是了),看段烬和沉烬安斗嘴 习惯:心烦的时候会抽菸,打架的时候会习惯戴上黑色皮质的露趾手套,身上总会带着糖果 个性:虽然看起来对什么事都默不关心,但其实很介意身边的每个人,习惯把自已放到最危险的地方,只为了他们的安全,不喜欢表现出身心灵的受伤 外观:银色短发,眼睛是琥珀色的,后期因为药物影响,情绪激动时会呈菖蒲紫,笑起来眼睛会弯成新月状,皮肤偏白,背脊上有一条蟒蛇的刺青,腹肌有但不明显 想说的一句话:养小孩很累 名字灵感:烬,火燃烧后只剩灰烬,但凤凰也是在灰烬中重生,如同被沉霖渊救出来的段烬 绰号:傻球、段儿、肉兔 习惯:紧张的时候会抖脚 个性:正文篇都挺扭曲的,本身情绪上就有些障碍,加上药物的影响,就变得扭曲,对外人会冷眼,佔有慾很高,越失控越安静 外观:荔枝眼,总是闪闪发亮的,因为药物大量残留,眼睛成靛紫色,笑起来的时候会露出兔牙,身材是精壮型的,左肩、右边侧腰有霖霖留下的疤(参考:番外篇:抉择)然后他在肩刺水仙花(霖霖生日花),右腰刺蛇缠绕着疤 想说的的一句话:哥哥是我的!!! 名字灵感:因为沉霖渊给他的任务,宋楚晚在文中就如同夜晚的守夜人,清楚自己的任务却永远等不到天亮的那时 绰号:楚哥、晚晚(刘璟芜在床上叫的) 习惯:不能说是习惯,但是情绪激动或害羞的时候,会一路从耳朵红到脸再到脖子 个性:外冷内热,心思细腻,不愿麻烦他人,总是藏着情绪 外观:烟灰色头发,小猫咪的气质,笑起来卧蚕很明显,平常的时候会觉得他像是在翻白眼,但和他对视的一瞬间,会觉得他有种很兇的感觉,肤色比霖霖更白,手的筋骨很明显,但又不会太瘦(手控的梦中情手),有时候笑的时候换变成「一」字嘴 想说的一句话:看番外的时候请准备好太阳眼镜和狗盆 名字灵感:在文中他是最具有常人情感的角色,我想在他眼????,段烬被带走和沉霖渊失控对他来说这世界无疑是变成了荒芜,但他却坚守在那,就像玉石的光芒再怎么遮掩仍是那美丽的玉石 绰号:(没有特别的绰号,但在组织的代号是「老虎」,沉烬安对他的印象是像哈士奇) 习惯:想事情的时候会点手指,焦虑的时候会抠手指 个性:吊儿郎当的,但共情能力比其他角色好,看到他的时候总是笑笑的,对宋楚晚有很大的依赖性,有时候很孩子气 外观:三国混血,桃花眼,眼精是藻绿色的,头发是淡金色的(天生的),嘴巴笑起来四四方方 想说的一句话:我要把楚哥的录音室锁起来! (冷月:我原本想帮刘璟芜搭一个双胞胎哥哥,跟晚晚搭个3p,两攻一受的那种,写到一半突然觉得这年纪有点不对,因为双胞胎哥哥在叛乱那段时间死了……那时刘家兄弟才16,晚晚18,小小年纪,大有所为,所以被我改成番外的猫科了) 习惯:感受到强烈的情绪波动时会用指甲刺掌心肉 个性:看上去有些高冷,其实有点爹,很少笑 外观:杏眼,看上去冷冷的没什么感情,手上有很多茧,身形修长(很适合风衣),如果笑起来有露齿嘴唇会看起来像扁扁的爱心 想说的一句话:为什么就我没cp!(举刀)(冷月:不好意思!原本要有得配的,那主线写出来他再插进来就太突兀了,所以就没写了,各位可以找找看) 绰号:老狐狸(霖霖他们是这么叫的) 兴趣:写小说,研究药物 习惯:爱笑……不管做什么都是在笑着,所以有时候看上去有些毛骨悚然 外观:狐貍眼,带着金丝框眼镜,瞳孔是茶棕色的,看起来总是在笑着,笑起来有些斯文败类的感觉 想说的一句话:其实霖霖对我真的很好…… 名字灵感:沉霖渊收养的孩子,名字里同时带着两个对沉霖渊来说很重要的人的名字,算是实际上希望两个弟弟都有安稳的童年 兴趣:和段烬斗嘴(不喜欢打架但很会打架) 个性:跟段机有点像,但没那么扭曲,也挺黏沉霖渊的,嘴有点欠,尤其是霖霖不在的时候,很会读空气,小小一隻,对霖霖有大大的保护欲……(其实挺可爱的) 外观:虽然比同龄男孩还高了,手特别小,但也很灵活,专注在一件事的时候嘴唇会嘟起来,眼睛大大的,像小兔子,锁骨上有颗痣。 想说的一句话:哇啊啊啊啊!有人在骚扰我爸! (冷月:来不当人一下,各位觉得沉烬安长大后是攻还是受?) 沉褚安:沉霖渊弟弟,5岁的时候连同父母死在了火灾,正文一直以沉霖渊的恶梦出现,其实很爱自己的哥哥,在最后一篇正文(相遇)他就是沉霖渊看到窗外,抖落一身焦黑的男孩,变向代表,沉霖渊不再做关于沉褚安被烧死的恶梦 叶晚:裴铭彦的心腹之一,在其他人都去了挪威后,接手了两个组织,把他们合併 (冷月:我有考虑帮叶晚写一篇百合,大纲有个轮廓了,但还没下笔……再看看吧,应为没写过百合,所以这会有一点挑战性????) 齐轩:特边缘的角色,被提到不到五次,是原定严翼的cp搭子,后来觉得他突然加进来太奇怪了 (冷月:文中不明显,其实我原本是有给他们每个人分配在组织的工作的???????????????? 霖霖是组织统帅,晚晚负责科技部分,霖霖第一篇来审讯的那把冰冻枪就是晚晚研发的,刘璟芜是负责拳手的训练,严翼负责审讯和抓卧底,齐轩就是新人的多方面训练。) 雪碳:一隻萨摩耶,明明是白的,却总是把自己弄成灰黑色,因为是沉烬安说要养的,所以全都是他在洗,特别傻,还有点胖……真的 程牧璇:沉霖渊的心理治疗师,是一个讲话直接但很温柔的大姊姊,虽然本身的故事可以写文,但因为偏短,我就不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