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望》 一、雷霆 1969年10月14日 21:00|外贝加尔军区第五近卫坦克师司令部,赤塔以南40公里 帕维尔·伊万诺维奇·别洛夫上校在二十三年的军旅生涯中,从未见过如此规模的集结。 师指挥所设在一片白樺林的边缘,偽装网将整个区域笼罩成一片斑驳的暗绿。但再好的偽装也遮不住那股味道——柴油、履带润滑脂、还有数千名士兵挤在狭小空间里散发出的汗酸味。从这里向南望去,公路上的车灯连成一条看不到尽头的光带,那是仍在向前沿开进的后勤纵队。 「全师已在指定地域完成展开。」参谋长科瓦廖夫中校将一份报告递到他面前,「第247坦克团、第248坦克团、第13摩托化步兵团,加上师属炮兵团、防空团,共计一万一千四百人,坦克三百二十辆,装甲车四百一十辆。」 别洛夫接过报告,目光却停留在窗外。夜色中,一辆t-62正缓缓驶过,那头巨兽发出低沉的柴油机轰鸣,v-55引擎的声音在寒冷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浑厚。车长从砲塔舱盖里探出半个身子,正在用手势指挥驾驶员调整方向。115毫米滑膛砲的砲管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像一根指向南方的钢铁手指。 「按照命令,每车装载了四个基数。穿甲弹、破甲弹、榴弹比例为四比三比三。」科瓦廖夫顿了一下,「另外,军区后勤部调拨了两个基数的3bm3脱壳穿甲弹,优先配发给第247团。」 别洛夫点了点头。3bm3是去年才列装的新型弹药,钨合金弹芯,初速高达每秒一千六百米,在两千米距离上可以击穿三百毫米均质装甲。中国人的59式坦克——那种t-54的仿製品——正面装甲厚度不过两百毫米。这种弹药打他们,如同利刃切豆腐。 但他知道,真正的战争从来不是数据对比那么简单。 「二十分鐘前的最新报告。」科瓦廖夫翻开另一份文件,「中国人在边境线上的部署没有明显变化。满洲里方向是他们的第16步兵师,海拉尔方向是第23步兵师。都是乙种师,满编率大约百分之六十。坦克数量……」他摇了摇头,「每个师不超过三十辆。」 「57毫米高射炮为主,少量双37。我们的飞行员说,几乎没有发现雷达信号。」 别洛夫沉默了。这个情报让他感到一种复杂的情绪——作为军人,他应该为敌人的虚弱感到庆幸;但作为一个在库尔斯克出生、在史达林格勒的废墟中长大的俄罗斯人,他无法不想起另一场战争。 1941年,德国人也是这样看苏联军队的。 「师长同志。」作战参谋安德烈耶夫少校走了进来,脸色发白,「军区来电。h时刻确定了。」 房间里陷入短暂的寂静。窗外,又一辆t-62隆隆驶过,履带碾压冻土的声音像是巨兽的喘息。 「还有,」安德烈耶夫的声音有些颤抖,「战略火箭军的『特别行动』将在h时刻前三十分鐘进行。目标是……」他吞嚥了一下,「罗布泊、酒泉、包头。」 科瓦廖夫倒吸一口冷气。 别洛夫却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他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三个月来,师里的政治军官一直在进行「特殊形势教育」,反覆强调「中国修正主义集团的核威胁」,强调「先发制人的必要性」。他听过那些论调,也在军官俱乐部里看过那些从莫斯科运来的「内部资料影片」——中国核试验的蘑菇云、东风导弹的发射画面、还有毛泽东那句着名的「原子弹是纸老虎」。 他们一直在为这一刻做准备。 「命令各团团长、各独立营营长,三十分鐘后到师指挥所开会。」别洛夫说。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安排一次普通的野外演习。「另外,通知政治部,准备战前动员。」 安德烈耶夫转身离去。科瓦廖夫还站在原地,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就说。」别洛夫点燃一支烟,那是从军区后勤部弄来的「白海」牌——据说是给将军们准备的好烟,但在这种时候,军衔的界限变得模糊了。 「师长同志,」科瓦廖夫压低声音,「您真的认为……这是对的吗?」 别洛夫深吸一口烟,任由尼古丁在肺叶中扩散。这个问题他问过自己一千次。 「对不对是莫斯科的事。」他终于说,「我们的工作是执行命令。」 这是每个军人都会说的话。但从他嘴里说出来,连他自己都觉得空洞。 科瓦廖夫显然也感觉到了。「中国人……」他说,「他们和捷克人不一样。去年在布拉格,那些人只会站在坦克前面抗议。但这些人……」 「他们会战斗。」别洛夫替他说完,「我知道。」 他想起自己读过的那些材料——长征、延安、淮海、长津湖。这是一个用双脚走过两万五千里、用血肉之躯阻挡过美国人的民族。他们没有坦克的时候就用炸药包,没有飞机的时候就挖防空洞,没有子弹的时候就上刺刀。 「但他们没有选择。」别洛夫掐灭烟头,「我们也没有。」 窗外,集结地域的探照灯突然亮了起来,将整片白樺林照得如同白昼。更多的坦克开始啟动引擎,柴油机的轰鸣声匯成一片巨大的嘈杂。远处传来军官的哨声和士兵们的脚步声,某个地方有人在用俄语大声喊着什么,但被引擎声淹没了。 第五近卫坦克师正在甦醒。三百二十辆钢铁巨兽,一万一千名士兵,即将越过那条看不见的线。 别洛夫看了一眼桌上的地图。从赤塔到北京,直线距离不到一千公里。如果一切顺利,他们可以在三週内开进紫禁城。 但他当了二十三年兵,经歷过足够多的战斗,知道战争中从来没有「如果」。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1969年10月15日 03:12|瀋阳军区前进指挥所,锦州 陈锡联站在那幅巨大的作战地图前,已经整整四个小时没有动过。 他背对着房间里的其他人,目光钉在地图上那条蜿蜒的国境线上。从满洲里到绥芬河,一千三百公里的边境,此刻正承受着人类歷史上最大规模的军事压力。 「司令员,」参谋长汪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北京来电,要您立即回话。」 陈锡联没有转身。「谁打来的?」 「总参作战部。」汪洋顿了一下,「是黄永胜副总长亲自打的。」 黄永胜。林副主席的人。陈锡联心里冷笑了一声。这种时候,那些在北京搞政治的人终于想起他这个守边境的了。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房间里的军官们。大多数人脸上都带着同样的神情——焦虑、恐惧、还有一丝不愿承认的茫然。这些人里,有的跟他打过淮海,有的跟他在朝鲜冻掉过脚趾,都是见过大场面的。但今天的局势,和过去任何一场仗都不一样。 「老汪,」他说,「把最新的敌情再报告一遍。」 汪洋走到地图前,拿起一根指挥棒。 「根据我们的侦察和北京提供的情报,苏修目前在边境地区集结了至少四十个师的兵力。」他的声音带着一种职业军人的平静,儘管他自己也知道这些数字意味着什么。「其中,外贝加尔军区约十六个师,远东军区约十八个师,驻蒙古的第39集团军约六个师。」 「保守估计,六千辆以上。以t-62和t-55为主,另有部分t-64。」汪洋指向地图上的几个红色箭头,「我们判断,他们的主攻方向有三个:满洲里——海拉尔——齐齐哈尔一线;绥芬河——牡丹江——哈尔滨一线;以及从蒙古南下的张家口——北京一线。」 「瀋阳军区目前有十二个步兵师、两个坦克师、三个炮兵师,加上地方部队和民兵,总兵力约六十万。」汪洋放下指挥棒,「坦克约八百辆,以59式为主。飞机四百馀架,歼-6佔百分之七十。」 陈锡联闭上眼睛。这些数字他早就烂熟于心,但每次听到,仍然感到一种窒息般的压力。 六千辆对八百辆。四十个师对十二个师。这不是打仗,这是屠杀。 「防御计画准备得怎么样了?」 「第一道防线沿边境部署,以迟滞敌人为主,争取时间。第二道防线在大兴安岭——松花江一线,利用地形组织坚守。第三道防线……」汪洋停顿了一下,「第三道防线在瀋阳——锦州一线。如果这道线也守不住……」 他没有说下去。房间里的人都知道答案。 「司令员,」一个年轻参谋突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您觉得……我们能顶住吗?」 陈锡联转向那个年轻人。那是个不到三十岁的少校,大概是军事学院毕业分配来的。他的眼睛里有恐惧,但也有某种更深的东西——不是对死亡的恐惧,而是对未知的恐惧,对那个即将到来的庞然大物的恐惧。 「小刘,」陈锡联说,声音意外地温和,「你知道淮海战役的时候,我们是怎么打的吗?」 「那时候国民党有飞机、有坦克、有美国人的援助。我们有什么?小米加步枪。」陈锡联走向地图,背对着所有人,「但我们赢了。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我们没有退路。」他的声音变得低沉,「蒋介石输了还可以跑台湾。我们输了往哪里跑?」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房间里的每一个人。 「今天也一样。苏修来了,我们就打。打不过就退,退到山里继续打。他佔了瀋阳我们就打游击,佔了北京我们就打人民战争。」他的声音逐渐升高,「毛主席说过,一切反动派都是纸老虎。苏修有原子弹又怎么样?我们有八亿人民!」 话音未落,通讯参谋衝了进来。 他的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 「司令员!」他的声音尖锐得几乎破音,「北京急电……罗布泊、酒泉、包头……」 他说不下去了。但在场的每个人都从他的表情中读出了那个不敢说出口的词。 陈锡联感到一阵眩晕。那种眩晕不是来自恐惧——他这辈子见过太多死亡,早就不怕死了——而是来自一种深入骨髓的悲哀。 他想起1945年的夏天,消息传来说美国人用一种新式炸弹炸了日本,一下子死了几十万人。那时候他在晋冀鲁豫军区,正准备对日军发起最后的反攻。政委拿着一份油印的传单念给大家听,说这种东西叫「原子弹」,一颗就能毁灭一座城市。 他三十岁,已经打了十六年仗,见过无数死人。但那个数字还是让他愣了很久:十几万人,一瞬间,全没了。 他以为那种东西永远不会落到中国的土地上。 「命令所有部队进入一级战备。」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他自己都觉得奇怪,「命令各师、团指挥所立即转入地下或备用位置。防空部队进入最高警戒。」 「另外,」他顿了一下,「给北京回电。就说瀋阳军区已做好战斗准备,请中央放心。」 参谋们开始忙碌起来。电报机噼啪作响,电话铃声此起彼伏,军官们跑进跑出。 陈锡联独自站在地图前,目光落在那三个被红圈标记的地点——罗布泊、酒泉、包头。 二十年。二十年的心血。从第一颗原子弹爆炸那天起,从第一枚东风导弹升空那天起,他和无数人一样,以为中国终于有了保护自己的力量。 现在,一夜之间,全没了。 窗外,天边泛起一丝鱼肚白。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但他知道,对于这个国家的无数人来说,这将是最黑暗的一天。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1969年10月15日 04:03|中苏边境,满洲里以西三十公里 李铁柱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坦克。 他趴在战壕边缘,透过黎明前的薄雾向北望去。地平线上,数不清的黑影正在移动,像是一条缓缓蠕动的钢铁长蛇。引擎的轰鸣声匯成一片低沉的嗡嗡声,震得脚下的土地都在微微颤抖。 「营长,」他身边的通讯员小声说,「团部来电,问我们的情况。」 李铁柱没有回答。他继续用望远镜观察那些黑影。那是苏联人的t-62——他在训练手册上见过这种坦克的照片。低矮的车身,圆弧形的砲塔,115毫米滑膛砲。据说那种砲能在两千米外击穿他们的59式,而他们的59式要接近到五百米才能对它构成威胁。 「告诉团部,」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敌坦克约一百辆,正沿公路向我防线接近。另有大量步兵战车跟进。预计……」他看了看表,「预计十五分鐘后抵达我前沿阵地。」 通讯员开始发报。李铁柱转向身边的教导员。 「老赵,连队准备得怎么样了?」 赵德贵是个四十出头的老兵,脸上刻满了风霜。他参加过抗美援朝,在长津湖冻掉过三根脚趾,后来又在边境线上巡逻了十五年。论打仗的经验,全营没有人比他多。 「三个步兵连都进入阵地了。」赵德贵的声音很平静,「反坦克组配置在公路两侧的山包上,每组一具40火箭筒、两枚火箭弹。另外,团属炮兵营派来了一个连的无后坐力炮,六门75毫米,部署在二号高地。」 李铁柱点点头。这些武器他都太熟悉了。40火箭筒是苏联rpg-2的仿製品,有效射程不过一百五十米,穿甲厚度两百毫米——理论上能击穿t-62的侧面装甲,但前提是你得活着接近到那个距离。75毫米无后坐力炮好一些,有效射程四百米,但精度堪忧,而且发射后火光和烟雾会立即暴露阵地。 「火箭弹每组四枚,无后坐力炮每门二十发。」赵德贵顿了一下,「营长,说实话……不够。」 李铁柱知道。这场仗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赢,而是为了争取时间。团长在电话里告诉他:「你们营的任务是坚守四个小时,掩护主力后撤。四个小时之后……」团长没有说下去,但李铁柱听懂了。 四个小时之后,他们还活着的人可以撤退。死了的就埋在这里。 「营长!」观察哨突然喊道,「敌人停了!」 李铁柱举起望远镜。果然,那条钢铁长蛇停止了前进。坦克的炮塔开始转动,火炮调整仰角。几辆轮式装甲车从队列中驶出,向两侧展开。 他的声音被淹没在震天的轰鸣中。 第一批炮弹落在阵地前沿,掀起巨大的烟尘。122毫米榴弹炮,他凭经验判断。苏联人先用炮火覆盖,然后坦克突击,这是他们的标准战术。 「隐蔽!」他扑进战壕,「都给老子趴下!」 炮击持续了整整十五分鐘。十五分鐘里,李铁柱感觉整个世界都在颤抖。泥土、碎石、弹片像雨点一样落下。他听到有人在尖叫,有人在呻吟,有人在喊「卫生员」。但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把脸紧紧贴在战壕底部的冻土上,任由大地的震颤传遍全身。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声音——履带碾压大地的声音,柴油引擎咆哮的声音。那种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像一百头飢饿的野兽同时向他们扑来。 李铁柱爬起来,抖落身上的尘土。他的耳朵还在嗡嗡作响,眼前的景象让他的心凉了半截——前沿阵地被炸得面目全非,至少两个机枪掩体被直接命中,变成了冒烟的弹坑。 「一连损失一个班……二连情况不明……三连阵地基本完好……」 「一号组没有回应……二号组报告就位……三号组……三号组的人被炸埋了,正在挖!」 李铁柱咬紧牙关。他举起望远镜,看向正在逼近的钢铁洪流。 最前面的t-62距离他们不到八百米了。他能清楚地看到那辆坦克的细节——砲塔上的白色战术编号,车身侧面的红星标志,车长舱盖里探出的那颗戴着坦克帽的脑袋。那个苏联车长正用望远镜观察前方,大概在寻找目标。 「反坦克组注意!」李铁柱的声音都在发抖——不是恐惧,是肾上腺素,「等我命令才能开火!等他们再近一点!」 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了。咚,咚,咚。像战鼓。 山包上的40火箭筒同时开火。橘红色的尾焰划破晨曦,两枚火箭弹直奔最前面的t-62。 第一枚打偏了,从砲塔侧面擦过,消失在远处。 第二枚命中了履带位置。轰的一声,那辆坦克猛地一顿,像一头被绊倒的公牛。黑烟从它的左侧履带位置冒出来,但它没有停下——引擎仍在咆哮,剩下的一条履带仍在转动,带着它打着转向前冲。 「靠!皮真厚!」李铁柱听到有人骂道。 t-62的炮塔转动了。那门115毫米滑膛砲对准了山包上的火箭筒阵地。 他没有听到炮声。只是一瞬间,那个山包变成了一团火球。 「二号组全灭……」通讯员的声音在发抖。 李铁柱没有时间悲伤。更多的t-62已经突入阵地前沿,像一群闻到血腥味的狼群。它们开始用并列机枪扫射战壕,用履带碾压来不及躲避的士兵。 「营长!一连报告,阵地快守不住了!」 「命令他们撤到二线!」 「二连报告,反坦克地雷炸毁了两辆敌坦克!」 「三连报告……三连没有回应!」 李铁柱举起望远镜,向三连的阵地方向望去。他看到的是一片混乱——坦克碾过战壕,步兵在烟雾中廝杀,到处都是爆炸和火光。他看到一个士兵抱着集束手榴弹衝向一辆t-62,然后消失在一团橘红色的光芒中。他看到另一个士兵被坦克的履带碾过,连惨叫的时间都没有。 他没有看到三连的旗帜。 「命令所有人后撤!」他终于喊道,「向二号高地集中!」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一种新的声音——飞机引擎的轰鸣。 他抬头望去。东方的天空中,几个银色的十字架正在低空掠来。那是苏联的苏-17攻击机,机翼下掛满了炸弹和火箭弹。 「防空!」他嘶哑地喊道,「高射机枪准备!」 但他知道这是徒劳的。他们只有几挺12.7毫米高射机枪,对付那些浑身掛满装甲的攻击机,简直是以卵击石。 第一架苏-17开始俯衝。火箭弹像雨点一样倾泻而下。 李铁柱最后看到的,是一团刺目的白光。 然后,世界陷入了黑暗。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1969年10月15日 05:47|赤塔以南80公里,第五近卫坦克师临时指挥所 帕维尔·别洛夫放下无线电耳机,长出了一口气。 「报告师长,」作战参谋科瓦廖夫走上前来,「第247团报告,已突破中国人的第一道防线,正在向海拉尔方向推进。第248团报告,满洲里已被我军控制,守军约三百人被俘,其馀被歼灭。」 别洛夫点点头。这个结果在他的预料之中——中国人的边境防线太薄弱了,一个营要守几十公里的正面,怎么可能挡住他们的装甲洪流? 「第247团损失坦克四辆,其中两辆可修復。人员伤亡约三十人,大部分是被地雷和反坦克火箭筒击中。第248团……」科瓦廖夫犹豫了一下,「第248团伤亡稍大,损失坦克七辆,人员伤亡约六十人。」 「中国人在满洲里佈置了大量地雷,而且……」他顿了一下,「第三营的德米特里中尉报告,有几个中国士兵抱着炸药包冲向我们的坦克。」 别洛夫的眉头皱了起来。炸药包。这种战术他只在二战的记录中见过。在现代战争中,这几乎等同于自杀。 「两辆。」科瓦廖夫的声音有些复杂,「据说那几个中国士兵……都很年轻。德米特里中尉说,他们看起来不到二十岁。」 别洛夫沉默了。他想起自己二十岁的时候——那是1946年,战争刚刚结束,他在莫斯科的街头看着胜利大阅兵,心里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而那些中国士兵,和他当年一样年轻,却要抱着炸药包冲向坦克。 「叫德米特里过来。」他说。 十分鐘后,一个满脸油污的年轻军官走进指挥所。他的坦克帽斜戴着,制服上有几处被烧焦的痕跡。 「师长同志,」德米特里中尉敬礼,「第248团第三营报到。」 「告诉我你看到的。」别洛夫直视他的眼睛,「详细一点。」 德米特里的目光闪烁了一下。他大概没想到师长会亲自询问这种事。 「我们是凌晨四点半突入满洲里的。」他开始叙述,声音有些沙哑,「中国人的抵抗……比我们预想的激烈。他们没有多少坦克,但他们有很多步兵,而且……」他顿了一下,「而且他们不怕死。」 「我是说,」德米特里深吸一口气,「他们真的不怕死。我看到一个中国军官,大概是个连长或者排长,他的阵地已经被我们包围了,所有手下都死光了,但他一个人站在那里,用一支步枪对着我们的坦克开火。步枪,您知道吗?就是那种五发弹仓的老步枪。他站在那里,一枪一枪地打,直到……」 「直到我们的并列机枪打中了他。」德米特里的声音变得很低,「但他倒下之前,还在拉枪栓。」 别洛夫沉默了很长时间。 「那几个抱炸药包的呢?」 德米特里的脸抽搐了一下。「那是在镇子中心。我们以为抵抗已经结束了,正在清理战场。突然从一个地下室里冲出来几个人……不是士兵,是……」他艰难地吞嚥了一下,「是民兵。穿着普通衣服,绑着红袖章。有两个看起来是学生,还有一个……还有一个是女的。」 「大概十七八岁。她抱着炸药包冲向卡尔波夫的坦克。卡尔波夫的机枪手朝她开火了,打中了她的腿,她摔倒了。但她没有停,她在地上爬……一直爬到坦克底下。」德米特里的眼睛红了,「然后她拉响了导火索。」 「卡尔波夫呢?」别洛夫问。 「当场阵亡。」德米特里的声音几乎听不见,「全车四个人,没有一个活着出来。」 别洛夫慢慢站起身,走向窗口。外面,更多的坦克和装甲车正在源源不断地开过,向南方推进。柴油引擎的轰鸣声、履带碾压冻土的声音、士兵们的吆喝声混在一起,匯成一曲战争的交响乐。 「德米特里,」他背对着那个年轻军官,「你怎么看?」 「这场战争。」别洛夫转过身,目光锐利,「你觉得我们能赢吗?」 德米特里愣住了。这个问题显然超出了他的预期。一个中尉,被师长问这种问题? 「师长同志……」他迟疑道,「我不懂政治……」 「我没问政治。」别洛夫打断他,「我问的是军事。你是前线指挥官,你看到的比我多。告诉我你真正的想法。」 德米特里沉默了很长时间。 「我觉得……」他终于说,「我觉得我们能佔领中国的城市、公路、铁路。我们的坦克比他们多,飞机比他们强,火炮比他们猛。在正面战场上,他们没有任何机会。」 「但是,」德米特里深吸一口气,「我们佔领不了中国人。」 别洛夫点点头。「你可以走了。」 德米特里敬礼离去。别洛夫独自站在窗前,看着南方的天际线。 太阳已经完全升起了。金色的阳光洒在无边无际的草原上,照亮了那条正在向南延伸的钢铁洪流。 这句话在他脑海中回盪。他想起了很多事——1812年的莫斯科大火,1941年的史达林格勒,还有那个他曾经读过的中国成语。 他突然很想喝一杯伏特加。 二、溃 1969年10月21日 09:30|莫斯科,克里姆林宫 列昂尼德·伊里奇·勃列日涅夫已经三天没有睡好觉了。 这并非因为战事不顺——恰恰相反,前线的捷报如雪片般飞来,快得让总参谋部的标图员们手忙脚乱。问题在于,胜利来得太过轻易,轻易得令人心生疑竇。 「截至今晨六时,」国防部长格列奇科元帅站在巨幅作战地图前,语调沉稳,「外贝加尔方面军已推进至齐齐哈尔以南三十公里,远东方面军攻克牡丹江,正向哈尔滨方向突击。驻蒙集群已越过张北,前锋距北京不足四百公里。」 他用指挥棒在地图上划出三道弧线,那些红色箭头如同三把尖刀,深深插入中国的腹地。 「六天。」勃列日涅夫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六天推进了多少?」 「东北方向平均推进四百二十公里,蒙古方向约三百五十公里。」格列奇科的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得意,「中国军队的抵抗比预期更为薄弱。他们的指挥体系在核打击后陷入瘫痪,各部队各自为战,溃不成军。」 「我军阵亡约四千七百人,伤一万两千馀人。损失坦克一百一十四辆,其中全毁六十三辆。飞机损失二十七架。」格列奇科顿了一下,「相较于我们的战果,这个代价……微乎其微。」 勃列日涅夫没有说话。他从办公桌上拿起一份报告,那是克格勃主席安德罗波夫今早送来的情报摘要。 「安德罗波夫的报告说,中国人正在组织第二道防线。」他翻开报告,「瀋阳、长春、哈尔滨……这些城市都在加固工事,徵召民兵。他说中国人可能会进行巷战。」 「巷战?」格列奇科轻蔑地笑了一声,「列昂尼德·伊里奇,我们有最好的坦克、最强的炮兵、绝对的空中优势。中国人想打巷战?那我们就把他们的城市夷为平地。史达林格勒的战术,我们比任何人都熟悉。」 「史达林格勒。」勃列日涅夫重复这个词,目光变得深沉,「安德烈·安东诺维奇,你还记得史达林格勒吗?」 格列奇科的笑容僵住了。 「我记得。」勃列日涅夫站起身,走向窗口。窗外是克里姆林宫的红墙,墙外是莫斯科十月的阴霾。「一九四二年,德国人也推进得很快。他们的将军们也在地图上画箭头,也在报告里写『溃不成军』。然后呢?」 他转过身,直视格列奇科。 「然后他们陷进去了。陷进了一座城市,陷进了一个冬天,陷进了一场噩梦。二十万人进去,活着出来的不到三万。」 格列奇科的脸色变了。「总书记同志,中国不是苏联。他们没有我们的纵深,没有我们的工业,没有——」 「他们有八亿人。」勃列日涅夫打断他,「八亿。你杀一百万,还有七亿九千九百万。你杀一千万,还有七亿九千万。」 房间里陷入沉寂。墙上的掛鐘滴答作响,每一声都像是某种倒计时。 「我不是说要停止进攻。」勃列日涅夫终于说,语气缓和了一些,「我们已经骑虎难下。但我需要你们想清楚一个问题:我们的目标是什么?」 「目标?」格列奇科愣了一下,「消灭中国的核威胁,推翻毛泽东政权,建立一个对苏友好的——」 「对苏友好。」勃列日涅夫冷笑,「我们炸了他们的核基地,杀了他们几十万人,佔了他们半壁江山。然后我们指望他们『对苏友好』?」 格列奇科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 「你们军人只会打仗。」勃列日涅夫走回办公桌,疲惫地坐下,「但打完仗之后呢?我们要在中国驻军多久?十年?二十年?永远?」 他拿起另一份报告,扔到格列奇科面前。 「这是外交部的报告。美国人的态度正在转变。尼克森昨天在白宫召见了我们的大使,措辞比一週前强硬得多。他说美国『不会坐视亚洲均势被打破』。」 「美国人?」格列奇科不屑地挥挥手,「他们自己还陷在越南的泥潭里,自顾不暇。」 「今天自顾不暇,不代表明天也是。」勃列日涅夫揉了揉眉心,「而且还有国内的问题。你看过今天的《真理报》吗?」 「头版是我们的胜利消息。但第三版有一篇读者来信,来自列寧格勒的一个工厂。信里说,工人们想知道这场战争要打多久,想知道他们的儿子什么时候能回家。」勃列日涅夫的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名状的疲惫,「这封信能登出来,说明什么?说明不只是一个工厂有这样的疑问。」 「总书记同志,」格列奇科的语气变得严肃,「您是想说……我们应该见好就收?」 勃列日涅夫沉默了很长时间。 「我是说,」他终于开口,「我们需要一个『退出策略』。不是现在,但要开始准备。」 「什么样的退出策略?」 「瀋阳那边的情况怎么样?」勃列日涅夫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换了话题,「王明准备好了吗?」 王明。那个名字让格列奇科的表情变得复杂。那是苏联为中国准备的「替代方案」——一个曾经在莫斯科流亡多年的中共元老,一个坚定的亲苏派。苏联的计画是,一旦攻克瀋阳,就扶植他建立一个「新政权」,作为与北京谈判的筹码。 「王明同志目前在赤塔待命。」格列奇科谨慎地说,「但是……列昂尼德·伊里奇,我必须坦率地说,我对这个方案持保留意见。」 「因为王明已经脱离中国政治三十年了。他在中国没有军队、没有地盘、没有任何实际影响力。我们扶植他,就像……」格列奇科斟酌着措辞,「就像在沙滩上建城堡。」 勃列日涅夫点点头。这个问题他早就想过了。 「那你有更好的人选吗?」 「林彪。」格列奇科毫不犹豫地说出这个名字,「毛泽东的接班人,手握军权,在军队里威望极高。如果我们能争取到他……」 「林彪?」勃列日涅夫挑起眉毛,「他会背叛毛泽东?」 「他和毛泽东的矛盾已经不是秘密了。」格列奇科压低声音,「克格勃的情报显示,文化大革命以来,林彪一直对毛泽东的政策心怀不满。特别是珍宝岛事件之后,他多次主张对苏缓和,但被毛泽东否决了。」 「你的意思是……策反他?」 「不是策反。」格列奇科摇头,「是给他一个选择。我们可以通过秘密渠道告诉他:如果他愿意与莫斯科合作,我们可以承认他为中国的合法领导人,甚至可以……」他顿了一下,「甚至可以停止进攻,保留北京政权的一部分体面。」 「这是一步险棋。」他终于说,「如果林彪拒绝,这个情报传回北京,反而会让中国人更加团结。」 「所以我们需要同时推进军事行动。」格列奇科的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我的建议是:加速攻克瀋阳,同时威胁北京。让中国人知道,他们没有选择的馀地。然后再伸出橄欖枝——不是对毛泽东,是对林彪。」 勃列日涅夫站起身,再次走向那幅巨大的地图。他的目光落在北京的位置——那个红色的圆圈,此刻看起来如此脆弱。 「给我一个时间表。」他说,「瀋阳什么时候能拿下?」 「按照目前的进度,」格列奇科走到他身边,「七到十天。」 「如果不考虑……」格列奇科斟酌措辞,「不考虑伤亡限制的话,十一月中旬之前,我们的坦克可以开进天安门。」 勃列日涅夫闭上眼睛。天安门。红场。两个广场,两个帝国,两种截然不同的命运。 「继续进攻。」他终于做出决定,声音低沉而坚定,「但同时准备谈判方案。我要两手都硬。」 「还有,」勃列日涅夫转向格列奇科,目光锐利,「告诉前线的指挥官们,不要太得意忘形。中国人……」他停顿了一下,「中国人还没有真正开始抵抗。」 格列奇科愣住了。「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勃列日涅夫没有回答。他只是转过身,望向窗外灰濛濛的天空。 「你读过《孙子兵法》吗,安德烈·安东诺维奇?」 「『兵者,诡道也。』」勃列日涅夫缓缓说道,「中国人发明了这句话。他们在战争中使用诡计的歷史,比我们俄罗斯的歷史还要长。」 「我不相信他们会这么轻易认输。」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1969年10月21日 14:00|北京,中南海西花厅 周恩来已经连续工作了四十个小时,但他的衬衫依然一丝不皱,发丝依然一丝不乱。 只有贴身的卫士知道,总理今天已经换了三件衬衫——前两件被汗水浸透了。十月的北京本该是凉爽的,但西花厅里的空气却令人窒息,那种窒息不是来自温度,而是来自某种更沉重的东西。 「最新的战报。」秘书将一叠文件放在他面前,「瀋阳军区报告,齐齐哈尔已经失守,守军大部牺牲,少数突围。敌军前锋已抵达松花江北岸,正在搜寻渡口。」 周恩来接过文件,目光快速扫过。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握着纸张的手指微微收紧。 「陈司令员已撤至瀋阳,正在组织城防。他请求增援,至少需要三个师……」秘书的声音低了下去,因为他知道这个请求有多荒谬。 三个师。从哪里调?北京军区的部队要防备蒙古方向的苏军,兰州军区要应对新疆的威胁,济南军区要防止敌人迂回……每一个方向都捉襟见肘,寅吃卯粮。 「告诉陈锡联,」周恩来放下文件,声音平静,「增援暂时无法提供。他的任务是坚守瀋阳,能守多久守多久。如果守不住……」他顿了一下,「组织部队向长白山区转移,保存有生力量。」 秘书转身要走,又被周恩来叫住。 「另外,通知军委,今晚八点开会。请林副主席、黄永胜、吴法宪、李作鹏、邱会作都来。」 「总理,」秘书犹豫了一下,「林副主席那边……他昨天说身体不适,恐怕……」 「请他务必出席。」周恩来的语气依然温和,但眼神里多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坚定,「就说是我的请求。」 秘书领命而去。周恩来独自坐在书桌前,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这个名字此刻在他心中如鯁在喉。作为毛主席钦定的接班人,作为军队的实际掌控者,林彪在这场危机中的态度至关重要。但过去六天,林彪一直躲在毛家湾的住所里,以「身体不适」为由拒绝露面。军委的日常工作由黄永胜代理,而黄永胜的每一个决定,据说都要先请示毛家湾。 周恩来睁开眼睛,目光落在桌角的一份报告上。那是公安部今早送来的内部通报,标题是《关于近期社会动态的紧急报告》。 报告里说,核打击的消息传开后,北京、上海、武汉等大城市出现了恐慌性抢购。粮店门前排起长龙,银行出现挤兑,部分工厂工人擅自离岗返乡。更令人忧心的是,一些地方开始流传谣言——说毛主席已经「转移」了,说中央准备「放弃」北京,说苏联人的坦克三天后就会开进长安街。 谣言,有时候比炸弹更可怕。 一个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周恩来抬头,看见邓颖超站在门口。她的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神情——担忧、心疼,还有某种小心翼翼的犹豫。 「那边……」邓颖超向西边的方向看了一眼,「那边来电话了。」 周恩来的眼神微微一动。「那边」——这个词在中南海里有特定的含义,指的是丰泽园,毛泽东的住所。 「主席想见你。」邓颖超走近几步,压低声音,「现在就去。」 周恩来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他的动作依然从容不迫,但邓颖超注意到,他的手指在系扣子时微微颤抖了一下。 「我去一下。」他说,「晚饭不用等我。」 「恩来,」邓颖超叫住他,欲言又止,「你……照顾好自己。」 周恩来回过头,对她微微一笑。那笑容温和而疲惫,像是一个在暴风雨中独自掌舵的船长。 他走出西花厅,沿着那条他走过无数次的小路,向丰泽园走去。 十月的阳光照在中南海的湖面上,波光粼粼。如果不是偶尔掠过的军用直升机打破寧静,这里看起来和平常没有任何区别。但周恩来知道,这种平静只是假象。在这片红墙之外,整个国家正在经歷它有史以来最严峻的考验。 丰泽园的门口站着几个警卫,见到周恩来,立刻敬礼放行。他穿过庭院,来到那间熟悉的书房门前。 门虚掩着。他轻轻推开,走了进去。 书房里光线昏暗,窗帘被拉得严严实实。空气中瀰漫着一股药味和烟草味混合的气息。在房间的深处,一个巨大的身影靠在沙发上,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 「主席。」周恩来轻声说道。 「恩来啊,」那个熟悉的湖南口音响起,带着一种慵懒的沙哑,「你来了。坐吧。」 周恩来在沙发对面坐下。他的眼睛逐渐适应了黑暗,开始看清毛泽东的面容——那张曾经丰润的脸此刻显得有些浮肿,眼袋深重,嘴角下垂。但那双眼睛依然锐利,像两盏在黑暗中燃烧的灯。 「前线的情况,你都知道了?」毛泽东问。 周恩来沉吟片刻。「军事上,形势严峻。苏修的装甲部队推进速度超出我们的预计,我们的防线节节败退。如果不能在瀋阳一线稳住,东北全境沦陷只是时间问题。」 「难。」周恩来没有粉饰太平,「我们的装备太落后,弹药补给跟不上,更重要的是……」他停顿了一下,「士气受到了很大影响。核打击的消息传开后,部队出现了一些动摇。」 毛泽东沉默了。黑暗中,只能听到他缓慢的呼吸声。 「恩来,」他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你还记得长征吗?」 「那时候我们有多少人?」 「离开瑞金时约八万,到达陕北时只剩不到八千。」 「百不存一。」毛泽东缓缓点头,「但我们活下来了。不仅活下来,还打败了蒋介石,建立了新中国。你知道为什么吗?」 周恩来没有回答,等待着下文。 「因为我们有信念。」毛泽东的声音变得有力起来,「有信念的军队是打不败的。蒋介石有飞机大炮,有美国人撑腰,但他没有信念。他的兵为什么打仗?为了军餉,为了升官。我们的兵为什么打仗?为了解放全中国,为了让穷人翻身。这就是区别。」 「主席,」周恩来斟酌着措辞,「现在的情况和长征时期不太一样。苏修的实力……」 「实力?」毛泽东突然笑了,那笑声在昏暗的房间里显得有些诡异,「恩来,你是不是也觉得我们打不过苏修?」 「我不是这个意思……」 「没关係,说实话。」毛泽东摆摆手,「打不过就是打不过,这没什么见不得人的。正面战场上,我们确实不是苏修的对手。他们的坦克比我们多,飞机比我们先进,他们还有原子弹。」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变得深邃。 「但是,恩来,战争从来不只是坦克和飞机的较量。」 「人民战争。」毛泽东缓缓说出这四个字,「苏修能佔领我们的城市,但他佔领不了我们的人民。他佔了北京,我们就退到太行山;他佔了太行山,我们就退到四川;他佔了四川,我们就打游击,和他耗下去。」 「主席,」周恩来的声音很轻,「这样的话,代价会很大。」 「代价?」毛泽东的目光变得锐利,「什么代价?死人?」 「抗日战争我们死了多少人?三千万。解放战争又死了多少?几百万。我们什么时候怕过死人?」毛泽东的声音提高了,带着一种激昂,「死一千万,还有七亿九千万;死五千万,还有七亿五千万。中国人是杀不完的!」 房间里再次陷入沉默。周恩来望着眼前这个他追随了几十年的人,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他知道毛泽东说的是真心话。这个人从来不畏惧牺牲——无论是别人的牺牲,还是自己的。这是他的伟大之处,也是他的可怕之处。 「主席,」周恩来终于开口,声音平静而坚定,「我有一个问题。」 「人民战争需要时间。在这段时间里,谁来领导?」 毛泽东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他听出了这个问题的弦外之音。 「是。」周恩来没有回避,「林副主席这几天一直称病不出。军委的日常工作由黄永胜主持,但很多重要决定……拖而不决。主席,在这种时候,军队的领导必须明确。」 毛泽东沉默了很长时间。当他再次开口时,声音变得低沉。 「林彪的问题,我知道。」 「他在观望。」毛泽东打断了周恩来,语气里带着一丝苦涩,「他想看看风向怎么吹,再决定站哪一边。」 周恩来的心猛地一沉。他知道毛泽东说的是什么意思。 「你觉得,」毛泽东盯着他,目光如炬,「他会投靠苏修吗?」 这个问题像一把刀,直直插入房间里凝滞的空气中。周恩来感到后背有冷汗渗出。 「我不知道。」他老实回答,「但我知道,如果我们不能给他一个明确的信号,他的犹豫会传染。军队里的动摇,很多都是从上面传下来的。」 毛泽东缓缓点头。「你说得对。」 他撑着沙发扶手,费力地站起身。周恩来连忙起身搀扶,但被他挥手推开。 「我要出去。」毛泽东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决然,「今晚的会议,我亲自主持。」 「主席,您的身体……」 「没关係。」毛泽东走向窗户,一把拉开窗帘。阳光涌入房间,照亮他苍老但依然威严的面容。「这个时候,我不能躲在这里。」 他转过身,望向周恩来。 「恩来,你替我做一件事。」 「去一趟毛家湾。告诉林彪,今晚的会议他必须来。」毛泽东的嘴角浮现一丝意味深长的微笑,「就说是我的意思。如果他还称病……」 他没有说下去,但周恩来已经明白了。 周恩来走出丰泽园时,外面的阳光刺得他微微瞇起眼睛。他在庭院里站了片刻,让自己从刚才的对话中缓过神来。 毛泽东的态度让他既欣慰又忧虑。欣慰的是,主席没有被核打击吓倒,仍然保持着战斗的意志;忧虑的是,主席低估了这场战争的残酷性。人民战争,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那需要无数人的鲜血和生命。 但现在不是犹豫的时候。 他招手叫过警卫员,吩咐道:「备车,去毛家湾。」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1969年10月21日 16:30|瀋阳城外,浑河南岸 赵国栋已经记不清这是他第几天没有合眼了。 作为第39军115师343团三营的副营长,他原本应该在齐齐哈尔的防线上指挥战斗。但现在,他正带着不到两百人的残部,在浑河南岸的芦苇荡里躲避苏联人的搜索。 「副营长,」通讯员小李爬到他身边,声音沙哑,「前面侦察排报告,发现苏修的巡逻队。大概一个排,带着两辆装甲车。」 赵国栋从芦苇丛中探出头,向北望去。果然,大约八百米外,两辆轮式装甲车正沿着河岸缓缓移动。车上的机枪手在转塔里探出半个身子,用望远镜观察四周。 「让弟兄们都趴好,」他低声命令,「谁都不许动,不许出声。」 命令一级一级传下去。两百多人——或者说,两百多具疲惫不堪、飢饿难耐的躯体——在泥泞的芦苇荡中屏住呼吸,像一群被猎人追逐的兔子。 赵国栋的心揪得紧紧的。 五天前,他还是一个意气风发的副营长。343团是115师的主力团,而115师又是39军的王牌,参加过辽瀋战役、平津战役,在朝鲜战场上和美国人硬碰硬,从来没有怂过。 但这一次,他们遇到的不是美国人。 开战第一天,苏联人的炮火就把他们的团指挥所炸成了碎片。团长和政委当场牺牲,参谋长重伤,整个团的通讯系统在十分鐘内被彻底摧毁。没有命令,没有协调,各营各连只能各自为战。 赵国栋永远忘不了那个场景。凌晨的薄雾中,数不清的t-62像鬼魅一般从地平线上冒出来。它们的队形整齐得像阅兵式,每辆坦克之间保持着精确的距离,炮塔的转动如同机械鐘錶一样精准。 他们开火了。40火箭筒、无后坐力炮、甚至集束手榴弹。但那些钢铁怪兽就像刀枪不入的巨人,一辆接一辆地碾过他们的战壕。偶尔有一辆被击中履带停了下来,但很快就有工程兵赶来抢修,而其他坦克则毫不停留地继续前进。 三个小时。只用了三个小时,苏联人就突破了他们苦心经营的防线。三营四百多号人,能撤出来的不到一半。 接下来的几天,就是逃亡。 白天躲在树林、山沟、芦苇荡里,晚上摸黑向南走。没有补给,没有援军,甚至没有明确的目的地。有人掉队,有人受伤后主动留下来拖住追兵,有人在夜里悄悄溜走——赵国栋没有阻止那些人,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坚持下去还有什么意义。 「副营长,」小李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不安,「苏修的巡逻队……停下来了。」 赵国栋的心猛地一紧。他再次探出头,看见那两辆装甲车确实停了下来。几个苏联士兵跳下车,似乎在查看地面上的什么东西。 昨晚渡河的时候,他命令所有人脱鞋以减少噪音,但泥泞的河岸上一定留下了痕跡。这些苏联人训练有素,连这种细节都不会放过。 「所有人准备战斗。」他压低声音,同时检查自己的五四式手枪——这是他唯一剩下的武器。 「副营长,我们……我们打得过吗?」小李的声音在发抖。 赵国栋没有回答。打得过?两百个飢寒交迫的残兵,手里只有几十条步枪、几个手榴弹,对面是装备精良的机械化部队。这根本不是打不打得过的问题,而是能拖住他们多久的问题。 就在这时,天边传来一阵低沉的轰鸣声。 所有人都抬起头。从东北方向,几个黑点正在快速接近。那是飞机——不是苏联人的飞机,因为机翼下那个红色的五角星清晰可见。 「是我们的飞机!」有人惊呼起来,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喜悦。 四架歼-6战斗机呼啸着掠过芦苇荡上空,直扑那支苏联巡逻队。领头的那架飞机率先开火,机炮的怒吼声震耳欲聋。地面上的装甲车慌忙还击,高射机枪喷出一串串火舌,但已经来不及了。 一架歼-6从超低空掠过,投下两枚炸弹。爆炸的气浪甚至传到了芦苇荡里,让赵国栋感到一阵热浪扑面而来。 当他再次抬起头时,苏联人的巡逻队已经变成了一团燃烧的残骸。 「打中了!打中了!」士兵们压抑着声音欢呼,有人甚至流下了眼泪。 但赵国栋的目光却停留在天空。四架歼-6已经完成攻击,正在拉起高度准备撤离。就在这时,从北方的天际线上,几个银色的光点急速逼近。 「米格机!」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扼住了,「他们有掩护!」 那是苏联的米格-23,绰号「鞭挞者」。和歼-6那种1950年代的设计相比,米格-23简直是另一个时代的產物——可变后掠翼、更大的航程、更强的火力、更先进的雷达。 四架对四架,看起来势均力敌,实际上却是一面倒的屠杀。 第一架歼-6甚至没来得及做出规避动作,就被米格-23发射的空对空导弹击中。那架飞机在空中解体,碎片像雨点一样洒落。飞行员没有跳伞——或者说,没有时间跳伞。 「不……」赵国栋听到自己喃喃道。 第二架歼-6试图转向逃跑,但米格-23的速度太快了。一阵机炮的怒吼过后,那架歼-6拖着黑烟栽了下去。这一次,飞行员跳伞了,一朵白色的伞花在空中绽开。 剩下的两架歼-6分头逃窜,但米格-23像追逐猎物的猎鹰,穷追不捨。不到三分鐘,又一架歼-6被击落。最后一架侥倖逃脱,消失在南方的天际线上。 整个空战只持续了不到五分鐘。 赵国栋呆呆地望着天空,心里空荡荡的。他看到那个跳伞的飞行员正在缓缓下降,距离他们大约两公里。如果不出意外,他会落在苏联人控制的区域。 「副营长,」小李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我们……我们要去救那个飞行员吗?」 去救?两百个残兵,弹尽粮绝,深入敌后,去和苏联人的机械化部队争夺一个飞行员?这是自寻死路。 但如果不去……那个飞行员刚才救了他们的命。 「副营长!」小李又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焦急,「他快落地了!」 赵国栋深吸一口气。他想起了入伍第一天,教导员教他的第一句话:「军人的职责是什么?」 他当时回答:「保家卫国。」 教导员摇摇头:「不对。军人的第一职责,是永远不拋弃自己的战友。」 「一班、二班跟我来。」他站起身,声音坚定,「其他人原地待命,等我们的消息。」 「副营长!」老连长孙大彪从后面赶上来,一把拉住他的胳膊,「你疯了?那边起码有一个连的苏修兵,你带二十多个人去送死?」 「他救了我们的命。」赵国栋甩开他的手,「我们不能看着他落到苏修手里。」 「老孙,」赵国栋看着这个跟了自己五年的老战友,声音低沉,「你带其他人继续南撤。如果一个小时后我们没回来……不要等了。」 孙大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 「妈的,」他骂道,「一起去。」 「少废话。」孙大彪从身边一个士兵手里抢过一支步枪,「就凭你那几个兵?没有老子,你连芦苇荡都出不去。」 赵国栋看着他,嘴角浮现一丝苦笑。 二十七个人,十二条步枪,六枚手榴弹。他们穿过芦苇荡,向飞行员降落的方向摸去。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林振海在空中就知道自己完了。 他的座机被一发机炮弹击中了座舱盖,弹片划伤了他的右臂,血流如注。在那种情况下,他只来得及拉动弹射手柄,然后就被巨大的力量拋出了座舱。 伞开了。疼痛、失血、还有求生的本能,让他的大脑陷入一片混乱。 他看见自己的僚机在远处爆炸,看见银色的米格-23耀武扬威地掠过头顶,看见地面上的田野和村庄越来越近。 剧烈的衝击让他差点昏过去。等他缓过神来,发现自己躺在一片收割过的玉米地里。伞绳缠在身上,手脚都在发抖。 「冷静……冷静……」他低声对自己说。训练手册上说,跳伞后的第一件事是隐蔽和止血。他强迫自己坐起来,用左手解开伞绳,然后从飞行服的口袋里掏出急救包。 包扎伤口花了他大约五分鐘。当他再次抬起头时,看见了让他心凉半截的景象—— 大约三百米外,一辆苏联的btr-60装甲运兵车正在向这边开过来。车上的士兵已经跳下车,排成散兵线,步步逼近。 林振海摸向腰间的手枪。那是一把五四式,弹匣里只有八发子弹。 「同志们,」他低声自语,声音里带着一丝苦笑,「对不起了。完不成任务了。」 苏联士兵越来越近。带头的是一个中尉,手里举着一支akm突击步枪,正在用俄语大声喊着什么。林振海听不懂俄语,但他能猜到对方在说什么——大概是「投降」之类的话。 他举起手枪,瞄准那个中尉。 三百米。太远了。五四式的有效射程只有五十米,这个距离他打不中任何东西。 「来吧。」他咬紧牙关,「老子等着你们。」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枪声。 不是苏联人的枪声——akm和五六式衝锋枪的声音很容易区分。这是步枪的声音,老式的,沉闷的,像是汉阳造或者莫辛纳甘的声音。 苏联士兵的散兵线突然乱了。有几个人倒下,其他人纷纷卧倒寻找掩护。那个中尉转过身,朝某个方向大声吼叫。 从玉米地的另一侧,一群衣衫襤褸的士兵突然冒了出来。他们看起来像是刚从泥里爬出来,身上沾满污泥和草屑,手里的武器五花八门——有步枪、有手枪、甚至有人扛着一把锈跡斑斑的大砍刀。 但他们眼中的光芒,是林振海见过的最亮的光芒。 「同志!」一个声音传来,粗獷而有力,「你还能动吗?」 「能……能动!」林振海喊道。 「那就快跑!我们掩护你!」 林振海没有犹豫。他强撑着站起身,踉踉蹌蹌地向那群士兵跑去。 身后,苏联人开始还击。子弹从他耳边呼啸而过,打得玉米秆噼啪作响。但他没有回头,只是拼命地跑。 一双有力的手抓住了他,把他拖进玉米地深处。 「我是39军343团三营副营长赵国栋!」那个声音说,「你是哪个部队的?」 「空……空三师七团!」林振海喘着气,「林振海!」 「好!」赵国栋把一支步枪塞进他手里,「会用这个吗?」 「那就一起打!撤退的事,打完再说!」 林振海握紧步枪。伤口还在流血,但此刻他已经感觉不到疼痛。 他看见赵国栋站起身,朝苏联人的方向扔出一枚手榴弹。爆炸声中,他听见赵国栋的声音: 「弟兄们!边打边撤!」 三、关 1969年11月3日 07:15|蒙古人民共和国,赛音山达以南120公里 伊戈尔·谢尔盖耶维奇·沃罗诺夫中尉已经三週没有给母亲写信了。 不是没有时间,而是不知道该写什么。他总不能告诉她,自己亲眼看着战友把一个抱着婴儿的中国女人推进了壕沟;也不能告诉她,他们的坦克碾过的那些「敌军阵地」,有一半是用门板和土坯堆起来的农舍。 作为第39集团军第120摩托化步兵师的政治军官,他的职责是「维护部队士气」和「确保官兵的政治觉悟」。但此刻,他自己的觉悟正在一点一点地崩塌。 他回过神,看见营长库兹涅佐夫少校正站在帐篷门口,脸上带着一种他看不懂的表情。 「师部来电。」库兹涅佐夫走进帐篷,把一张电报纸拍在摺叠桌上,「我们的任务有变化。」 沃罗诺夫拿起电报,目光快速扫过。 「古北口?」他皱起眉头,「我们不是要直插北京吗?」 「计画改了。」库兹涅佐夫在行军床上坐下,疲惫地揉着太阳穴,「中国人在长城一线构筑了新的防线。师长说,在突破这道防线之前,不会冒进。」 「长城?」沃罗诺夫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那道……那道古代的城墙?」 「不只是城墙。」库兹涅佐夫摇头,「中国人把整个山区都变成了要塞。碉堡、战壕、地道……侦察连昨天试着摸上去,结果伤亡过半。」 沃罗诺夫沉默了。开战以来,他们几乎没有遇到像样的抵抗。中国军队在平原上不堪一击,溃散如鸟兽,让他们產生了一种错觉——这场战争很快就会结束。 但现在,错觉正在破灭。 「还有一件事。」库兹涅佐夫的声音压低了,「昨晚,三连的阵地遭到袭击。」 「袭击?」沃罗诺夫一惊,「什么样的袭击?」 「不知道。」库兹涅佐夫的脸色阴沉,「哨兵说,那些人像鬼一样从黑暗里冒出来,杀了六个人,抢走了一挺机枪和一箱弹药,然后就消失了。连个影子都没追到。」 「大概是。」库兹涅佐夫站起身,走向帐篷门口,「中尉,我告诉你这些,是因为我需要你做一件事。」 「部队的士气……」库兹涅佐夫顿了一下,斟酌着措辞,「有些问题。昨晚的事之后,很多人开始紧张。有几个新兵甚至说,他们晚上不敢睡觉,怕被中国人摸进帐篷割喉咙。」 沃罗诺夫点点头。这种恐惧他能理解。在辽阔的蒙古草原上,他们是猎人;但一旦进入中国的山区,猎人和猎物的角色随时可能颠倒。 「你是政治军官,」库兹涅佐夫直视他的眼睛,「稳定士气是你的职责。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开会、谈话、还是组织什么活动——总之,不能让这种恐慌蔓延。」 「很好。」库兹涅佐夫转身要走,又停下脚步,「对了,师部还传达了一个命令。」 「关于俘虏的处理。」库兹涅佐夫的声音变得冰冷,「上级说,鉴于目前的形势,所有被俘的中国游击队员……不必送往后方。就地处决。」 沃罗诺夫的心猛地一沉。 「这是命令。」库兹涅佐夫打断他,「你只需要执行,不需要质疑。」 他走出帐篷,留下沃罗诺夫一个人。 帐篷里很安静。只有风吹动帆布的声音,沙沙作响,像是某种不祥的低语。 沃罗诺夫低头看着那张电报纸,上面的文字在他眼前模糊成一片。 他想起自己入伍第一天,在新兵训练营里背诵的那段话:「苏维埃军人是和平的捍卫者,是被压迫人民的解放者……」 他苦笑了一下,把电报纸揉成一团,扔进了角落的垃圾桶。 八个小时后,沃罗诺夫站在古北口以北三公里的一座山丘上,用望远镜观察前方的地形。 长城蜿蜒在群山之间,像一条沉睡的巨龙。在夕阳的馀暉中,那些斑驳的城砖泛着暗红色的光,看起来既雄伟又苍凉。 他身边,师侦察营的伊万诺夫上尉正在调整自己的望远镜。这是个四十出头的老兵,脸上有一道从眉毛延伸到下巴的刀疤,据说是在布拉格留下的纪念品。 「确实。」沃罗诺夫承认。 「两千年前,中国人就修建了这道墙,用来抵挡北方的游牧民族。」伊万诺夫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敬意,「匈奴、突厥、蒙古……无数人想要越过它,但大多数都失败了。」 「蒙古人成功了。」沃罗诺夫说。 「是的,蒙古人成功了。」伊万诺夫点头,「但你知道他们是怎么成功的吗?」 「他们没有硬攻。」伊万诺夫放下望远镜,目光深邃,「成吉思汗的骑兵绕过了长城,从居庸关以西的山区迂回。他们花了几个月的时间,穿越了中国人认为不可能穿越的地形,然后从背后攻破了防线。」 沃罗诺夫若有所思。「你是说,我们也应该绕过去?」 「我只是说,正面强攻不是唯一的选择。」伊万诺夫耸耸肩,「但这不是我能决定的事。将军们自有将军们的考量。」 他指向长城附近的几个山头。 沃罗诺夫顺着他的手指望去。起初他什么都没看到,但仔细观察后,他发现那些山头上似乎有一些不自然的起伏——那是偽装过的工事。 「中国人在那里挖了坑道。」伊万诺夫说,「昨天我们试着用炮火覆盖,打了两百多发炮弹,结果呢?晚上他们又从坑道里鑽出来,把被炸毁的机枪阵地修好了。」 「他们从哪里来的物资?」 「地道。」伊万诺夫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情愿的佩服,「整座山都被他们挖空了。弹药、食物、水,全部通过地道运输。我们的炮击对他们几乎没有影响。」 沃罗诺夫沉默了。他想起了训练时学过的案例——日本人在太平洋战争中使用的坑道战术。美国人用了几个月时间、付出了惊人的伤亡,才攻克硫磺岛那个弹丸之地。 而眼前的长城绵延数千公里。 「还有更糟的。」伊万诺夫继续说,「昨晚我们抓到一个中国俘虏,是个十六岁的孩子,民兵。你知道他身上带着什么吗?」 「六枚手榴弹,绑在一起。」伊万诺夫的表情变得阴沉,「他的任务是摸进我们的坦克集结地,拉响手榴弹,和我们的坦克同归于尽。」 「十六岁……」沃罗诺夫喃喃道。 「是的,十六岁。」伊万诺夫看着他,「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中尉?」 「这意味着,我们不是在和一支军队作战。」伊万诺夫转过身,向山下走去,「我们是在和一个民族作战。」 夕阳渐渐沉入地平线。长城的剪影在暮色中显得愈发狰狞,像一条盘踞在群山之间的黑龙,正用冰冷的目光注视着这群入侵者。 沃罗诺夫站在山丘上,久久没有动弹。 风从北方吹来,带着草原的气息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他突然想起了母亲,想起了莫斯科郊外那座小小的木屋,想起了屋前那棵每年春天都会开花的苹果树。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再见到那棵树。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1969年11月3日 19:30|古北口,长城脚下 王德发已经在这个坑道里待了整整十二天。 他不记得上次见到太阳是什么时候了。坑道里终日昏暗,只有几盏煤油灯摇曳的光芒。空气中瀰漫着硝烟、汗臭和血腥的味道,那种味道已经渗进了他的皮肤、他的衣服、他的每一个毛孔。 「连长,」通讯员小马从坑道深处跑来,气喘吁吁,「团部来电话,说今晚可能有大动作。」 王德发从地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他今年三十四岁,是古北口民兵连的连长——准确地说,是代理连长。原来的连长在三天前的炮击中牺牲了,一发122毫米榴弹直接命中了他所在的观察哨。 「电话里没说清楚。」小马递过一张纸条,「只说让我们做好准备,可能要配合主力部队行动。」 王德发接过纸条,借着煤油灯的光看了一眼。纸条上的字跡潦草,显然是匆忙中写下的:「今夜子时,配合115师反击,目标敌炮兵阵地。」 反击。他默默咀嚼着这两个字。 开战以来,他们一直在防守——挖坑道、修工事、挨炮击、打退苏联人一次又一次的试探性进攻。所有人都知道,这种防守只是在拖延时间,真正的战斗还没有开始。 「把各排排长叫来。」他说,「开会。」 十分鐘后,三个排长挤进了这个狭小的坑道指挥所。他们的脸上都带着同样的疲惫——眼眶深陷,鬍子拉碴,皮肤被煤油灯的烟熏得发黑。但他们的眼睛里还有光,那是一种被苦难磨礪出来的、倔强的光。 「情况大家都知道了。」王德发开门见山,「今晚我们要配合主力反击,目标是苏修的炮兵阵地。」 「炮兵阵地?」一排长刘铁生皱起眉头,「连长,苏修的炮兵阵地在五公里外,而且有装甲部队保护。我们怎么摸过去?」 「走地道。」王德发指向坑道深处,「前天晚上,工兵连在三号高地以北挖通了一条新的坑道,出口距离苏修的炮兵阵地不到八百米。我们从那里出去,可以绕到他们背后。」 「八百米……」二排长孙富贵吸了口气,「就算摸过去,我们拿什么打?苏修的大炮又不是纸糊的。」 「炸药。」王德发从角落的木箱里拿出一个油纸包,打开来,露出几块黄色的固体,「这是工兵连调来的tnt。每人带两公斤,塞进炮管里就能把大炮炸废。」 三排长赵小山一直没有说话。他是连里最年轻的排长,今年才二十一岁,但他的沉稳和冷静让王德发印象深刻。 「连长,」他终于开口,「我有个问题。」 「我们出去之后,怎么回来?」 这是一个所有人都不愿意问、但又不得不面对的问题。偷袭炮兵阵地,动静一定不小。苏联人的反应速度很快,一旦发现有人破坏他们的大炮,必定会疯狂围堵。在黑暗中找到返回坑道的路,几乎是痴人说梦。 「我不瞒你们。」他终于说,声音平静,「这是一趟有去无回的任务。团部说得很清楚:不惜一切代价,炸掉苏修的炮兵阵地。」 坑道里陷入沉寂。煤油灯的火苗轻轻摇曳,在每个人的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阴影。 刘铁生第一个打破沉默。「连长,我去。」 「我也去。」孙富贵跟着说。 赵小山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 王德发看着他们,喉咙里涌起一股酸涩。这些人——他的战友,他的兄弟——他们明知道这是死路一条,却没有一个人退缩。 「各排抽调五名志愿者,加上我,一共十六个人。」他说,「其他人留守阵地,继续坚守。」 「连长,你不能去。」刘铁生急道,「你是连长,连里离不开你。」 「正因为我是连长,我才必须去。」王德发摇头,「这种任务,我不带头谁带头?」 他看向三个排长,目光坚定。 「记住,我们的任务是炸掉苏修的大炮,给主力部队创造机会。只要能完成任务,就算我们都牺牲了……值得。」 「好了,各自回去准备。」王德发站起身,「子时出发,还有四个小时。让弟兄们吃点东西、休息一下。另外……」他顿了一下,「有家信没写完的,趁这个时间写完吧。」 三个排长鱼贯离去。王德发独自坐在坑道里,从胸前的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 那是他妻子和儿子的合影。妻子穿着碎花棉袄,怀里抱着刚满周岁的儿子,站在他们河北老家的院子里。照片是去年春节时照的,那时候他还不知道会有这场战争。 「翠花,」他轻声说,手指抚过照片上妻子的脸庞,「对不起。说好带你去北京看天安门的,看来是去不成了。」 他把照片放回口袋,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坑道外面,苏联人的照明弹又升了起来,苍白的光芒穿过通风口的缝隙,在他脸上投下一道道斑驳的光影。 四个小时后,他就要带着十五个人,穿过那道光芒,走向未知的黑暗。 王德发带着十五名战士,沿着漆黑的坑道向前摸索。 坑道是新挖的,还没来得及加固,头顶不时有沙土簌簌落下。每个人都弯着腰,几乎是半爬半走,背上是沉甸甸的炸药包。 「连长,」前面探路的刘铁生低声说,「快到出口了。」 王德发点点头,示意队伍停下。他从刘铁生身边挤过去,来到坑道的尽头。 出口被一层薄薄的土壁遮蔽着,透过缝隙可以看到外面的夜空。月亮被云层遮住,四周漆黑一片,只有远处苏联人营地的灯火像一串鬼火般闪烁。 「都检查一下装备。」他压低声音命令,「炸药、导火索、手榴弹,一样都不能少。」 战士们开始检查各自的装备。王德发趁这个时间,再次观察外面的地形。 坑道出口位于一个小土坡的背面,距离苏联人的炮兵阵地大约八百米。中间是一片开闘地,散布着几处灌木丛和几个弹坑。苏联人的炮兵阵地设在一座小山的半腰,十几门122毫米榴弹炮一字排开,炮口指向南方。阵地周围有铁丝网和几个机枪掩体,但守卫似乎不多——大部分士兵可能都在睡觉。 「出发。」他做了个手势。 刘铁生用工兵铲轻轻挖开那层土壁,夜晚的冷风立刻灌了进来。十六个人鱼贯而出,像十六条黑色的影子,无声无息地融入黑暗。 他们分成四组,每组四人。第一组负责剪断铁丝网;第二组负责解决机枪掩体的哨兵;第三组和第四组负责炸毁大炮。 王德发带着第三组,紧跟在剪铁丝网的第一组后面。他们匍匐前进,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生怕踩到什么东西发出声响。 突然,王德发听到一声低沉的闷响。那是肉体撞击的声音——第二组得手了。 他加快速度,穿过被剪开的铁丝网,直奔最近的一门榴弹炮。那门炮的炮管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像一隻沉睡的怪兽。 「快!」他压低声音命令,「塞炸药!」 一个战士从背上卸下炸药包,熟练地塞进炮管。另一个战士接上导火索,然后点燃。 他们转身向下一门炮跑去。身后,导火索发出微弱的嘶嘶声,像一条觉醒的毒蛇。 第一门炮被炸药撕裂时,王德发正在往第三门炮的炮管里塞炸药。爆炸的火光照亮了整个阵地,也照亮了他们的身影。 「中国人!」有人用俄语尖叫起来,「中国人在破坏大炮!」 枪声响起。子弹从四面八方射来,打得沙土飞溅。 「不要管!」王德发吼道,「继续炸!」 他点燃导火索,转身扑向第四门炮。身边,一个战士被子弹击中,闷哼一声倒下,但手里的炸药包仍然牢牢抓着。另一个战士抢过他的炸药包,继续向前衝。 爆炸声此起彼伏。一门、两门、三门……苏联人的大炮一门接一门地变成燃烧的废铁。 「连长!」刘铁生的声音从混乱中传来,「敌人的装甲车来了!」 王德发抬头,看见两道刺眼的车灯正从山坡上方衝下来。那是btr-60装甲运兵车,车顶的机枪正在疯狂扫射。 「撤退!」他喊道,「能撤多少撤多少!」 但他知道,已经来不及了。 装甲车的机枪火力太猛,把他们压制在阵地中央。几个战士试图突围,但立刻被打倒。铁丝网的方向也被苏联步兵封锁,退路已经被彻底切断。 「连长!」孙富贵爬到他身边,浑身是血,但眼睛里还燃烧着光芒,「还有两门炮没炸!」 王德发看向那两门倖存的榴弹炮。它们就在二十米外,但这二十米之间,是一片被机枪火力覆盖的死亡地带。 王德发没有听孙富贵说完。他抓起地上的炸药包,深吸一口气,然后猛地跃起,向那两门大炮衝去。 子弹在他耳边呼啸。有一发打中了他的肩膀,火辣辣的疼痛让他踉蹌了一下,但他没有停。他跑过那片死亡地带,扑到第一门炮的旁边,把炸药包塞进炮管。 他转向最后一门炮。这时,他的腿突然一软——另一发子弹击中了他的大腿。他跌倒在地,炸药包从手中滑落。 「不……」他咬紧牙关,用手肘支撑着身体,向前爬去。 他的手终于够到了那门炮的炮管。他把炸药包塞进去,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 打火机的火焰在风中摇曳。他联着几次才点燃导火索。 「连长!」有人在远处喊他的名字。 王德发没有回头。他躺在那门炮的旁边,看着导火索一点一点地燃烧,嘴角浮现一丝微笑。 他想起了妻子,想起了儿子,想起了河北老家院子里那棵老槐树。 「翠花,」他轻声说,「我这辈子没做过什么大事……但这一件,应该够了吧。」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1969年11月4日 03:45|华盛顿,白宫椭圆形办公室 亨利·基辛格已经连续工作了三十六个小时。 作为尼克森总统的国家安全顾问,他在过去三週里几乎没有离开过白宫。中苏战争的每一个进展都需要他的分析,每一份情报都需要他的评估。他的办公桌上堆满了文件——中央情报局的报告、国务院的电报、五角大楼的评估——但真正让他夜不能寐的,是另一个问题。 「亨利,」尼克森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带着一种疲惫的沙哑,「你有什么新的想法吗?」 基辛格摘下眼镜,揉了揉发酸的眼睛。 「总统先生,」他斟酌着措辞,「我认为我们正处于一个歷史性的转折点。苏联对中国的入侵,不仅改变了亚洲的格局,也改变了整个冷战的逻辑。」 「过去二十年,我们的战略假设是:苏联和中国是铁板一块的共產主义阵营,是我们共同的敌人。」基辛格站起身,走向窗口。华盛顿的夜空中,几颗星星若隐若现。「但现在,这个假设被打破了。苏联和中国不仅不是盟友,而且是不共戴天的仇敌。这为我们创造了一个前所未有的机会。」 「联中制苏。」基辛格说出这四个字时,声音变得低沉而坚定,「如果我们能够与中国建立某种形式的合作——即使只是默契——我们就可以从根本上改变冷战的力量对比。苏联将不得不在东西两线同时面对压力,这会大大削弱它的战略优势。」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亨利,」尼克森的声音带着一丝犹豫,「你是说,我们应该帮助中国?帮助毛泽东?」 「不是『帮助』,总统先生。」基辛格谨慎地纠正,「是『利用』。我们不需要喜欢毛泽东,也不需要认同他的意识形态。我们只需要认清一个事实:一个被苏联彻底击败的中国,对美国没有任何好处。」 「因为那意味着苏联将控制整个欧亚大陆的心脏地带。」基辛格走回办公桌,拿起一份标注着「机密」的地图,「您看,如果苏联吞併中国——或者哪怕只是让中国变成它的附庸——它就会拥有世界上最大的领土、最多的人口、最丰富的资源。这将是人类歷史上最强大的帝国,比罗马帝国、蒙古帝国加起来还要可怕。」 「你觉得苏联能做到吗?」 「征服中国?」基辛格摇头,「我不认为。中国太大了,人口太多了。苏联可以赢得军事胜利,但它无法消化这个胜利。但问题是……」他顿了一下,「在这个过程中,中国会被严重削弱。一个虚弱的中国,即使不被苏联吞併,也会变成它的附庸。这对我们同样不利。」 「我们需要向苏联发出明确的信号:如果他们继续扩大战争,美国不会袖手旁观。」基辛格的声音变得坚定,「同时,我们需要向中国——或者说向那些愿意与苏联决裂的中国领导人——伸出橄欖枝。让他们知道,在这场战争中,他们并不孤立。」 「我建议分三步走。」基辛格拿起一支笔,在记事本上快速写下几个要点,「第一,外交层面。我们可以通过巴基斯坦渠道——叶海亚·汗总统和北京有良好关係——向中国传递信息。表明美国愿意与中国进行对话,讨论双边关係正常化的可能性。」 「这会不会太快了?毕竟我们和中国还处于敌对状态……」 「正是因为敌对,所以才有意义。」基辛格反驳,「总统先生,试想一下:如果美国在中国最危急的时刻伸出援手,这会在中国领导层中留下什么印象?这种好感,可能比十年的外交谈判更有价值。」 尼克森沉默了。基辛格可以想像他此刻的表情——那种在重大决策前特有的凝重和犹豫。 「第二步呢?」总统终于问道。 「军事层面。我们不需要直接介入战争,但我们可以採取一些『间接』措施。」基辛格翻开另一份文件,「比如,加强我们在欧洲的军事存在,让苏联不敢从西线调兵。比如,通过第三国向中国提供一些『非致命性』援助——通讯设备、医疗物资、情报。比如,加大对台湾的军事支持,让苏联担心美国可能利用台湾牵制他们。」 「这些措施……会不会被苏联视为宣战?」 「不会。」基辛格摇头,「这正是这些措施的巧妙之处。每一项单独来看,都可以用其他理由解释。加强欧洲军力可以说是北约例行部署;援助中国可以说是人道主义;支持台湾可以说是履行条约义务。但这些措施加在一起,传递的信号非常清晰:美国正在密切关注这场战争,苏联不能为所欲为。」 「长远规划。」基辛格的声音变得深沉,「总统先生,这场战争无论如何结束,中苏关係都不可能回到从前了。这意味着,我们有机会从根本上重塑美中关係。我建议——在适当的时候——您亲自访问北京。」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笑。 「访问北京?亨利,你是认真的吗?」 「完全认真,总统先生。」基辛格的语气没有丝毫动摇,「想像一下:美国总统站在天安门广场上,和中国领导人握手。这将是震惊世界的画面,也将是改变歷史的时刻。它会向全世界宣告:冷战的旧格局已经结束,一个新的时代正在开始。」 「亨利,」尼克森终于说,「你知道国内会有什么反应吗?麦卡锡主义的幽灵还没有散去。如果我和『赤色中国』握手,共和党的右翼会把我生吞活剥。」 「我知道,总统先生。所以我说『在适当的时候』。」基辛格的声音平静而坚定,「现在还不是时候。但我们需要开始为那一天做准备。」 「好吧。」尼克森终于做出决定,「按你说的第一步开始。联系叶海亚·汗,让他帮我们向北京传话。但要谨慎——我不想让苏联人知道我们在搞什么。」 「还有,亨利——」尼克森的声音突然变得严肃,「这件事,暂时不要让国务院知道。罗杰斯那个人嘴不严,我不放心。」 「很好。就这样吧,亨利。早点休息。」 电话掛断。基辛格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窗外,华盛顿的夜空已经泛起一丝鱼肚白。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他拿起桌上的记事本,在刚才写下的要点下面,又添了一行字: 「给叶海亚·汗的信——明天起草。」 然后他合上记事本,站起身,走向窗口。 在地球的另一端,一场足以改变世界命运的战争正在进行。而他,正在试图从这场战争的废墟中,为美国找到一条通向未来的道路。 这条道路充满风险,充满未知,但也充满可能。 「中国……」他轻声自语,目光穿过黎明的微光,彷彿能看到万里之外那片古老的土地,「你们还能撑多久?」 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但基辛格知道,答案很快就会揭晓。 四、城 1969年11月15日 04:20|北京,天安门广场东侧 周卫国连续七天没能脱下军装。 作为北京卫戍区警卫团三营七连二排的排长,他原本的职责是守卫天安门——那座他从小在课本上见过无数次的城楼。但现在,天安门不再只是一个象徵,而是一道必须用血肉之躯捍卫的防线。 「排长,」副排长马建国从战壕里爬过来,压低声音,「团部来电话,说敌人可能在天亮前发动总攻。」 周卫国点点头,目光越过沙袋堆成的胸墙,望向北方。 长安街上一片狼藉。曾经宽闘笔直的大道如今佈满弹坑和路障,两侧的建筑有一半变成了残垣断壁。远处,东直门方向的天空被火光映成暗红色,不时传来沉闷的爆炸声——那是苏联人的炮火,正在一点一点地撕裂这座古老的城市。 「弟兄们准备得怎么样?」他问。 「还行。」马建国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苦涩,「就是弹药不太够。每人只剩三个弹夹,手榴弹也只有两枚。」 三个弹夹,六十发子弹。周卫国默默计算着。如果苏联人真的发动总攻,这点弹药撑不过半个小时。 「40火箭筒还有四具,火箭弹八枚。」马建国顿了一下,「另外,工兵连送来了一批集束手榴弹和炸药包。说是……最后的储备了。」 炸药包。周卫国想起了几天前听到的那些故事——在古北口、在密云、在通州,无数战士抱着炸药包衝向苏联人的坦克,用生命换取片刻的阻滞。那些人里面,有正规军,有民兵,甚至有十五六岁的学生。 「排长,」马建国犹豫了一下,「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连里有些新兵……动摇了。」马建国的声音压得更低,「昨晚我查哨的时候,听见几个人在嘀咕,说苏修的坦克太厉害,我们根本打不过。还有人说……说北京守不住了,不如趁早撤。」 他能理解那些新兵的恐惧。这些人大多是今年刚入伍的,最年轻的才十八岁,连实弹射击都没打过几次。让他们面对世界上最强大的装甲部队,无异于以卵击石。 「把那几个人的名字记下来。」他说,语气平静,「等天亮了,我亲自和他们谈。」 马建国转身要走,又被周卫国叫住。 「老马,」他看着这个跟了自己三年的老战友,「你怎么想?」 马建国愣了一下,然后苦笑。 「我怎么想?」他看向远处燃烧的天际线,「我想,我们大概是守不住北京的。苏修的坦克太多了,飞机太多了,我们……」 他没有说下去,但周卫国明白他的意思。 「但是,」马建国的声音突然变得坚定,「守不守得住是一回事,打不打是另一回事。我爹当年在台儿庄打过日本人,他跟我说过一句话:『中国人的骨头,不是用来跪的。』」 周卫国看着他,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好。」他说,「去准备吧。天亮前让所有人吃点东西,该写遗书的写遗书。」 马建国敬了个礼,消失在黑暗中。 周卫国独自站在战壕里,仰头望向夜空。星星已经被硝烟遮蔽,只有几点微弱的光芒若隐若现。 他想起了自己的家——河南农村一个小小的村庄。父亲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民,母亲是个不识字的农妇。他们一辈子没出过县城,大概永远也无法想像,他们的儿子此刻正站在天安门前,准备和苏联人的坦克拼命。 他从胸前的口袋里掏出一封信。那是昨天收到的家书,母亲让村里的小学老师代笔,歪歪扭扭地写了几行字: 「儿啊,听说北边打仗了,你在北京要小心。娘给你做了一双棉鞋,等打完仗你回来穿。娘等着你。」 周卫国把信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娘,」他轻声说,「对不起。那双棉鞋,怕是穿不上了。」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苏联人的炮击比预想的更早开始。凌晨五点整,第一轮炮弹就落在了长安街上,炸得沙石横飞、火光冲天。 周卫国趴在战壕里,感觉整个世界都在颤抖。122毫米榴弹炮的轰鸣声震耳欲聋,每一次爆炸都让他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要错位。他身边,一个新兵蜷缩成一团,双手紧紧捂着耳朵,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什么——大概是在祈祷。 「都趴好!」他扯着嗓子喊,但声音被爆炸声淹没了。 炮击持续了整整四十分鐘。当最后一声轰鸣渐渐远去时,周卫国从战壕里探出头,看到的是一片炼狱般的景象—— 长安街的路面被炸得坑坑洼洼,到处都是燃烧的车辆和倒塌的建筑。天安门城楼的红墙上多了几个巨大的弹孔,城楼顶上的琉璃瓦碎了一大片。更远处,故宫的角楼正在冒烟,不知道是不是被炮弹击中了。 「报告伤亡!」他喊道。 「一班损失两人……二班无伤亡……三班……三班长牺牲了!」 三班长。周卫国心中一紧。那是个陕西汉子,姓李,今年刚满三十岁,有个刚出生的女儿。上个月他还说,等打完仗要回家看看女儿,给她取个名字。 「尸体先抬下去。」他强压住悲痛,「所有人进入战斗位置,敌人的坦克要来了!」 果然,话音刚落,北方的地平线上就出现了一排黑色的影子。那是苏联人的t-62坦克,排成楔形阵,缓缓向天安门方向推进。车身上的红星标志在晨光中清晰可见,像一隻只血红色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这座即将沦陷的城市。 「所有人听着!」周卫国的声音在风中回盪,「没有我的命令,谁都不许开枪!让他们靠近!」 坦克越来越近。八百米,六百米,四百米…… 周卫国能清楚地看到领头那辆坦克的细节——低矮的车身,圆弧形的砲塔,115毫米滑膛砲的砲管正对着他们的阵地。车长舱盖里探出一个脑袋,正用望远镜观察前方。 四枚火箭弹几乎同时发射。橘红色的尾焰在空中划出四道弧线,直奔那些钢铁巨兽。 领头的那辆t-62猛地一顿,左侧履带被炸断,像一条受伤的巨蟒在地上打转。另一辆坦克的炮塔被击中,虽然没有贯穿,但剧烈的震动让它暂时停了下来。 「打中了!」有人欢呼。 但欢呼声很快就被淹没了。 剩下的坦克没有停顿,而是加速衝向阵地。它们的并列机枪开始扫射,子弹像雨点一样倾泻在战壕边缘,打得沙土飞溅。同时,后方的步兵战车也开始投放步兵——穿着灰绿色军装的苏联士兵从车上跳下,排成散兵线,向前推进。 「还击!」周卫国拿起自己的五六式衝锋枪,对准一个正在跑动的苏联士兵扣动扳机。那人应声倒下,但更多的人从他身后涌上来。 战壕里的战斗迅速白热化。五六式的枪声、akm的枪声、手榴弹的爆炸声交织在一起,匯成一片震耳欲聋的嘈杂。子弹在空气中呼啸,弹片横飞,不时有人倒下,不时有人补上。 「排长!」马建国的声音从混乱中传来,「左翼顶不住了!三班只剩四个人了!」 周卫国转头望去,看见左翼的战壕已经被苏联步兵突破。几个灰绿色的身影正在战壕里和他的战士肉搏,刺刀的寒光在阳光下闪烁。 「跟我来!」他抓起两枚手榴弹,带着身边仅剩的几个人衝向左翼。 距离很近,近到他能看清那些苏联士兵的脸。那是些年轻的脸,和他手下的新兵一样年轻,眼睛里带着同样的恐惧和疯狂。 他扔出第一枚手榴弹,爆炸掀翻了两个苏联兵。然后他跳进战壕,用衝锋枪对准最近的一个敌人扣动扳机。那人的胸口绽开几朵血花,向后倒去。 「杀!」他吼道,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 战壕里的肉搏持续了不到五分鐘。当最后一个突入的苏联兵被刺刀捅倒时,周卫国才发现自己浑身是血——有敌人的,也有自己的。他的左臂被弹片划伤,鲜血顺着袖口滴落,但他已经感觉不到疼痛。 「二排还剩十七个人能打……一排那边没消息……三排长说他只剩五个人了……」 十七加五,二十二个人。周卫国的心沉了下去。他的排出发时有四十三个人,现在还剩一半。而苏联人的进攻才刚刚开始。 「排长!」一个战士突然指向天空,「飞机!」 周卫国抬头,看见几个银色的十字架正从北方低空掠来。那是苏联的苏-17攻击机,机翼下掛满了火箭弹,正准备对他们的阵地进行俯衝攻击。 他的喊声被淹没在火箭弹的呼啸中。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周卫国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片废墟中。 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一片模糊。他挣扎着坐起来,感觉全身都像散了架一样疼痛。 「排长!」一个声音从远处传来,带着哭腔,「排长你没事吧!」 是马建国。他满脸是血,半边脸被烧伤,但还活着。 「我……没事。」周卫国扶着一块断壁站起来,环顾四周,「弟兄们呢?」 马建国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地摇了摇头。 周卫国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看到的是一片炼狱——战壕已经被炸得面目全非,到处都是残肢断臂和扭曲的武器残骸。那些他叫得出名字的脸孔,此刻都变成了一具具冰冷的尸体。 「还剩几个人?」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能动的……就我们两个。」马建国说,「还有几个重伤员,但……」 他没有说下去。周卫国明白他的意思——重伤员在这种情况下,和死了没有区别。 「撤回去了。」马建国指向北方,「空袭之后他们没有继续进攻,大概是……大概是觉得我们已经完了吧。」 周卫国苦笑了一下。完了。是啊,他们确实完了。四十三个人,打了不到两个小时,就只剩下两个还能站着。 至少,他们拖住了苏联人两个小时。两个小时里,苏联人损失了至少五辆坦克和几十个士兵。这笔帐,算起来不亏。 「走,」他捡起一支掉在地上的衝锋枪,检查了一下弹匣,「去找大部队。」 周卫国看向南方。天安门城楼在晨光中依然屹立,红墙虽然斑驳,但那面五星红旗还在城楼上飘扬。 「只要旗还在,」他说,「就还有人在打。」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1969年11月15日 10:30|莫斯科,克里姆林宫 勃列日涅夫把手中的报告摔在桌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三週!」他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三週了,我们还没有拿下北京!格列奇科,你给我解释一下,这是怎么回事?」 国防部长格列奇科元帅站在办公桌前,脸色铁青。他已经预料到这场质问,但真正面对时,仍然感到如坐针毡。 「总书记同志,」他斟酌着措辞,「北京的情况比我们预想的要复杂。中国人把整座城市变成了要塞。每一栋建筑、每一条街道、每一个地下室,都可能藏着敌人。我们的装甲部队在巷战中发挥不出优势……」 「藉口!」勃列日涅夫打断他,「你当初怎么跟我说的?『三週内开进天安门』,现在三週过去了,我们的坦克在哪里?」 格列奇科沉默了。他无法反驳,因为这确实是他说过的话。 「伤亡呢?」勃列日涅夫稍微平復了一下情绪,「最新的数字是多少?」 「截至今晨六时,」格列奇科拿起一份报告,「我军阵亡一万八千馀人,伤三万五千馀人。损失坦克四百二十辆,飞机七十三架。」 勃列日涅夫闭上眼睛。一万八千人。三週时间,一万八千个苏联青年的生命,换来的是什么?一座还没有攻克的城市,一场看不到尽头的战争。 「中国军民伤亡……」格列奇科犹豫了一下,「我们的估计是八十万到一百万之间。但这个数字不准确,因为他们把大量平民也投入了战斗。」 「一百万。」勃列日涅夫睁开眼睛,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我们杀了一百万中国人,然后呢?他们屈服了吗?」 「没有。」格列奇科低下头,「他们还在抵抗。」 房间里陷入沉寂。窗外,莫斯科的天空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雪的样子。 「安德罗波夫呢?」勃列日涅夫突然问,「他的情报怎么说?」 「克格勃的报告……」格列奇科的表情变得更加难看,「不太乐观。」 「首先是国际形势。」格列奇科翻开另一份文件,「美国的态度正在明显转变。尼克森昨天在白宫记者会上说,美国『对苏联在中国的军事行动深表关切』,并『保留採取必要措施维护亚洲和平的权利』。国务卿罗杰斯则更加直接,他说苏联的行为『已经越过了可接受的底线』。」 「空话。」勃列日涅夫挥挥手,「美国人自己还陷在越南,他们能做什么?」 「但他们正在採取行动,总书记同志。」格列奇科的声音压低了,「我们的情报显示,美国已经开始通过巴基斯坦向中国提供援助——主要是通讯设备和医疗物资,但也有少量武器。另外,美国在欧洲的军事部署有所加强,北约的戒备等级提升了一级。」 勃列日涅夫的眉头皱了起来。这个消息比他预想的更糟糕。 「还有国内。」格列奇科的声音更低了,「克格勃报告说,一些城市出现了反战情绪。列寧格勒、基辅、明斯克……有人在散发传单,批评这场战争是『帝国主义侵略』。」 「抓起来。」勃列日涅夫冷冷地说。 「已经在抓了。但是……」格列奇科犹豫了一下,「问题是,这种情绪正在军队里蔓延。前线的一些部队,士气出现了明显下降。士兵们不理解为什么要打这场仗,不理解为什么要杀那些拿着棍棒和石头的中国平民。有几个军官甚至公开质疑命令……」 「军法处置。」勃列日涅夫的语气没有丝毫动摇,「动摇军心者,一律军法处置。」 勃列日涅夫站起身,走向窗口。莫斯科的街道上,行人匆匆走过,对克里姆林宫里正在进行的对话一无所知。 「格列奇科,」他背对着国防部长,「你觉得我们还能打下去吗?」 这个问题让格列奇科愣住了。他没想到总书记会问这么直接的问题。 「总书记同志,」他斟酌着措辞,「从纯军事角度来说,我们仍然佔据压倒性优势。我们的坦克比中国人多,飞机比他们强,火力比他们猛。如果我们愿意付出足够的代价,我们可以拿下北京,甚至拿下整个中国。」 「但是,」格列奇科深吸一口气,「『足够的代价』是多少?十万人?五十万人?一百万人?而且,就算我们佔领了中国的城市,我们能佔领他们的人心吗?」 他走到地图前,指向那片广袤的土地。 「中国有八亿人口,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的领土。就算我们杀掉一千万人、佔领所有大城市,还会有七亿九千万人分散在广大的农村、山区、沙漠里。他们会继续抵抗——不是用坦克和飞机,而是用游击战、用破坏、用暗杀。我们需要在中国驻扎多少军队才能维持秩序?五十万?一百万?两百万?」 勃列日涅夫没有说话,但他的肩膀微微颤动了一下。 「总书记同志,」格列奇科的声音变得低沉,「我是军人,我的职责是打赢战争。但作为一个军人,我必须告诉您一个事实:这场战争,我们可以赢得每一场战斗,但我们赢不了这场战争。」 「那你建议怎么办?」勃列日涅夫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撤军?承认失败?让全世界看苏联的笑话?」 「不是撤军。」格列奇科摇头,「是谈判。」 「和谁谈?毛泽东?」勃列日涅夫冷笑,「你觉得那个老头会和我们谈?」 「不是毛泽东。」格列奇科的目光闪烁了一下,「是林彪。」 勃列日涅夫转过身,直视格列奇科的眼睛。 「根据克格勃的情报,林彪和毛泽东的矛盾已经接近决裂。」格列奇科压低声音,「林彪主张对苏缓和,但毛泽东坚持抵抗到底。在目前的形势下,林彪很可能正在考虑……另一条路。」 「我不敢肯定。但如果我们能给他一个足够有吸引力的条件——比如承认他为中国的合法领导人、停止军事行动、撤出部分佔领区——他或许会动心。」 「这是一步险棋。」他终于说,「如果林彪拒绝,或者毛泽东先下手除掉他,我们就什么都得不到。」 「但如果成功,」格列奇科的眼中闪过一丝光芒,「我们可以用最小的代价结束这场战争。林彪上台后的中国,不可能再和我们为敌。他需要我们的支持来稳定政权,这就意味着他必须在外交上倒向莫斯科。我们可以得到一个驯服的中国,而不需要为此付出百万人的生命。」 勃列日涅夫走回办公桌,坐下来,双手交叉在胸前。 「告诉安德罗波夫,」他终于做出决定,「让他的人和林彪接触。但要谨慎,不能留下任何把柄。同时——」 「告诉前线的指挥官们,加大对北京的压力。让中国人知道,我们随时可以把他们的首都夷为平地。」 「还有,」勃列日涅夫站起身,走向门口,「准备一份声明。就说苏联愿意在『合适的条件下』与中国进行和平谈判。」 「和平谈判?」格列奇科愣了一下,「这……」 「这是说给全世界听的。」勃列日涅夫的嘴角浮现一丝冷笑,「让他们知道,苏联不是好战分子。是中国人拒绝和平,不是我们。」 他拉开门,回头看了格列奇科一眼。 「记住,安德烈·安东诺维奇:在政治上,形象有时候比真相更重要。」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1969年11月15日 23:45|北京,毛家湾 林彪整整三天没有见过毛泽东了。 这在过去是不可想像的。作为毛主席的「亲密战友和接班人」,他本应时刻追随在领袖身边。但现在,丰泽园的大门对他紧紧关闭,每次他派人去请求覲见,得到的回答都是「主席身体不适,不便见客」。 「一〇一,」妻子叶群走进书房,压低声音,「周总理派人来了,说今晚军委扩大会议,请你务必出席。」 林彪靠在躺椅上,闭着眼睛,彷彿没有听见。 「一〇一?」叶群凑近一些,「你听见了吗?」 「听见了。」林彪睁开眼睛,那双深陷的眼眶里,闪烁着一种难以捉摸的光芒,「今晚的会议,内容是什么?」 「周总理没说。但听口气……」叶群犹豫了一下,「好像是要讨论北京的防务问题。」 北京的防务。林彪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防什么?苏联人的坦克已经开到了城郊,空军每天都在轰炸,炮弹随时可能落在中南海的屋顶上。这种情况下还谈什么防务,不过是垂死挣扎罢了。 「你怎么想?」叶群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急切,「去还是不去?」 林彪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落在书桌上的一份文件上——那是今天下午通过秘密渠道收到的,来自苏联。 文件的内容很简单:苏联愿意与「中国的理性力量」进行对话,讨论和平解决目前衝突的可能性。如果「理性力量」愿意合作,苏联可以考虑承认其为中国的合法政府,并「在适当条件下」撤军。 理性力量。林彪知道这四个字指的是谁。 「一〇一,」叶群的声音把他从沉思中拉回来,「苏联人的条件……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我还在想。」林彪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还有什么好想的?」叶群的语气变得激动,「主席明摆着要和你撕破脸了!你看看这几天,他见了谁?周恩来、江青、张春桥……就是不见你!黄永胜说,主席私下里已经在考虑换接班人了!」 「还能是谁?」叶群冷笑,「那个女人。或者她的那帮走狗。」 林彪沉默了。江青。那个名字在他心中激起一阵厌恶。 他和江青的矛盾由来已久。在文化大革命初期,他们曾经是盟友,一起把刘少奇和邓小平打倒。但随着时间推移,江青的野心越来越大,她开始把手伸向军队,试图在林彪的地盘上插旗。 而毛泽东,那个他追随了几十年的人,似乎越来越倾向于江青那边。 「一〇一,」叶群走到他身边,蹲下来,握住他的手,「我知道你在犹豫什么。你觉得这样做……是背叛。是投敌。是卖国。」 林彪没有说话,但他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 「但你想想,」叶群的声音变得柔和,「继续打下去会怎样?北京会变成废墟,几百万人会死,而最后……我们还是会输。到那时候,主席可能会死在苏联人的炮弹下,可能会被俘虏,可能会逃到什么山沟里打游击。但不管怎样,他都不会承认失败。因为他是毛泽东,他的字典里没有『投降』这两个字。」 「那我呢?」林彪终于开口,声音沙哑。 「你不一样。」叶群直视他的眼睛,「你是军人。军人的职责是什么?是保护人民,不是带着人民一起去送死。如果和苏联人谈判能换来和平,能让几亿中国人活下来,那这就是正确的选择。」 「但歷史会怎么评价我?」林彪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叛徒?汉奸?秦檜?」 「歷史是胜利者书写的。」叶群的语气变得坚定,「如果你成功了,你就是拯救民族的英雄。如果你失败了……」她顿了一下,「反正现在的路也是死路一条。」 林彪闭上眼睛。他的脑海里翻涌着无数的画面——平型关的硝烟、辽瀋战役的炮火、天安门城楼上毛泽东宣布新中国成立的那个瞬间…… 那些荣耀,那些辉煌,那些他为之奋斗了一辈子的东西,如今都变成了一个巨大的问号。 「今晚的会议,」他终于睁开眼睛,声音平静,「我去。」 「我去看看毛泽东想干什么。」林彪站起身,目光深邃,「然后,再做决定。」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深夜的中南海,灯火通明。 军委扩大会议在怀仁堂举行。当林彪走进会场时,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他。 毛泽东坐在主席台的中央,脸色苍白,眼袋深重,但那双眼睛依然锐利如刀。他看着林彪走进来,嘴角微微上扬,浮现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 「林彪同志来了,」他说,声音沙哑但清晰,「身体好些了吗?」 「谢主席关心。」林彪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声音不卑不亢,「好多了。」 「那就好。」毛泽东点点头,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人——周恩来、江青、黄永胜、吴法宪、李作鹏、邱会作……这些人是中国权力金字塔的顶端,此刻都聚集在这间不大的会议室里。 「今天叫大家来,」毛泽东开门见山,「是要讨论一个问题:北京,守不守得住?」 会场里一片寂静。这个问题太尖锐了,没有人敢贸然回答。 「黄永胜,」毛泽东点名,「你是总参谋长,你先说。」 黄永胜站起来,脸上带着一种为难的神情。他看了林彪一眼,然后说:「报告主席,根据目前的情况,北京……守起来有很大困难。」 「首先是兵力。」黄永胜拿起一份报告,「卫戍区加上增援的部队,总兵力约十五万人。苏修在北京城外集结了至少三十万人,其中装甲部队超过一千辆坦克。兵力对比是一比二。」 「其次是装备。我们的坦克只剩不到一百辆,大部分还是59式,打不过苏修的t-62。空军已经基本丧失战斗力,制空权完全在敌人手里。弹药方面……」他顿了一下,「撑不过三天。」 毛泽东听完,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还有士气。」黄永胜的声音低下去,「连续作战一个月,部队疲惫不堪。前线出现了一些……动摇情绪。有人在议论,说这仗打不赢,不如……」 「不如什么?」毛泽东的声音突然变得尖锐,「不如投降?」 黄永胜被这突如其来的质问吓得一哆嗦。「不不不,主席,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毛泽东站起身,目光如电,「你是说,北京守不住了,我们应该跑?跑到哪里去?重庆?成都?西藏?」 「我告诉你们,」毛泽东的声音在会场里回盪,「北京是中华人民共和国的首都,是全国人民的心脏。只要北京还在,中国就还在。北京丢了,人心就散了,什么都完了。」 他转向林彪,目光锐利。 「林彪同志,你怎么看?」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林彪身上。他感觉到那些目光像刀子一样刺在身上——有期待的,有警惕的,有试探的。 「我同意主席的意见。北京必须守。」 毛泽东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像是在审视他的真诚。 「但是,」林彪继续说,「守北京不能只靠硬拼。苏修的坦克太多,我们的装备太差,正面对抗是以卵击石。我建议,在坚守北京的同时,加强敌后游击战,切断苏修的补给线,让他们陷入人民战争的汪洋大海。」 「说得好。」毛泽东点点头,脸上的警惕稍微缓和了一些,「人民战争,这才是我们的优势。」 「恩来,国际上有什么动静?」 周恩来站起来,声音沉稳。 「美国的态度正在转变。尼克森政府已经通过巴基斯坦渠道向我们传递了信息,表示愿意提供『必要的支持』。另外,日本、西欧各国也对苏联的行动表示了『严重关切』。国际舆论对我们是有利的。」 「但这些『关切』能变成实际的帮助吗?」江青突然插嘴,语气尖酸,「美国人说得好听,能派一个兵来吗?」 「江青同志说得对。」毛泽东点头,「帝国主义的话,一句都不能信。我们只能靠自己。」 他再次扫视全场,目光最后落在林彪身上。 「林彪同志,」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温和,「你是我们党最优秀的军事家。北京的防务,我交给你了。」 林彪心中一凛。这句话听起来像是信任,但他知道其中的深意——毛泽东在把他推到前台,让他无法置身事外。如果北京守住了,功劳是毛泽东的;如果守不住,责任是他的。 「我服从主席的安排。」他说。 「好。」毛泽东站起身,「今天的会就开到这里。大家各就各位,准备战斗。」 会议结束。人们纷纷起身离开。 林彪走到门口时,忽然听到背后传来一个声音: 他转过身,看见毛泽东正站在主席台上,目光深邃地注视着他。 毛泽东缓缓走下来,走到他面前,压低声音说: 「我知道苏修在找你。」 林彪的心猛地一沉,但他的脸上没有露出任何破绽。 「主席,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你明白。」毛泽东的眼睛像两盏灯,照进他的灵魂深处,「苏修想策反你,让你当中国的贝当。」 林彪的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发出声音。 「我不怪你。」毛泽东的声音突然变得平静,「在这种形势下,任何人都会动摇。你我共事几十年,我了解你。你不是坏人,只是……」他顿了一下,「太聪明了。」 「林彪,」毛泽东打断他,「你要想清楚一件事:苏修可以给你权力,但他们给不了你歷史。一百年后,人们会记住谁?是带领民族抵抗的英雄,还是出卖民族的叛徒?」 他转过身,背对着林彪,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我老了,活不了几年了。但你还年轻。你的选择,决定的不只是你自己的命运,还有中国的命运。」 他走向门口,没有回头。 林彪独自站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久久没有动弹。 窗外,北方的天空被炮火映成暗红色。远处传来隐隐的爆炸声,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 他闭上眼睛,感觉自己正站在悬崖边缘。 一边是深渊,一边也是深渊。 五、殤 1969年11月25日 05:30|北京,天安门城楼 毛泽东三天三夜没有合眼。 他坐在城楼二层的一把旧藤椅上,裹着一件灰色的军大衣,目光穿过残破的窗欞,望向外面那片燃烧的废墟。长安街已经面目全非——那条他二十年前乘坐敞篷车检阅开国大典的宽闘大道,如今遍布弹坑、烧焦的车辆和扭曲的钢筋。远处的建筑群像被巨人啃噬过的残骸,在黎明的微光中显得狰狞而凄凉。 「主席,」汪东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哽咽,「该吃药了。」 毛泽东没有回头。「什么药?」 「安眠药。李大夫说您必须休息,否则身体会撑不住的。」 「撑不住?」毛泽东发出一声低沉的笑,那笑声在空旷的城楼里回盪,听起来像是某种古老的叹息,「北京都快撑不住了,我休息有什么用?」 汪东兴无言以对。他是中央警卫团的团长,保护毛泽东的安全是他的职责。但此刻,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他可以挡住刺客的子弹,却挡不住苏联人的炮火。 「前线的情况怎么样了?」毛泽东终于问道。 「苏修的坦克已经突破了东直门和朝阳门,正在向内城推进。」汪东兴的声音艰涩,「卫戍区司令员报告说,他们最多还能坚持……二十四小时。」 二十四小时。毛泽东闭上眼睛,让这个数字在脑海中沉淀。 二十四小时后,苏联人的坦克就会开进天安门广场。他们会佔领这座城楼,会在这里升起他们的红旗,会向全世界宣告他们的胜利。而他,毛泽东,缔造了新中国的人,将会成为亡国之君。 「主席,」汪东兴的声音变得急切,「周总理派人来了,说专机已经准备好了,随时可以起飞。请您……请您移驾西山机场,转移到重庆去。」 「转移?」毛泽东睁开眼睛,目光锐利,「你是说,逃跑?」 「不是逃跑,是战略转移……」 「换个说法就不是逃跑了?」毛泽东站起身,步履蹣跚地走向窗口。他的身影在晨光中显得苍老而孤独,但他的声音依然洪亮,「我告诉你,我毛泽东这辈子做过很多事,有对的,有错的。但有一件事我从来没做过——临阵脱逃。」 「一九二七年,蒋介石发动政变,我们几乎全军覆没。我没有跑,我上了井冈山。」毛泽东的声音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宣示,「一九三四年,红军被迫长征,二万五千里,爬雪山过草地,死了多少人?我没有跑,我带着大家走过来了。一九四七年,胡宗南佔领延安,很多人说要撤到黄河以东。我没有跑,我就在陕北和他周旋,最后他灰溜溜地滚蛋了。」 他转过身,直视汪东兴的眼睛。 「现在苏修来了,你让我跑?跑到重庆去躲着,让全国人民看着他们的领袖夹着尾巴逃跑?」 「可是主席,」汪东兴急得眼眶都红了,「您留在这里太危险了!苏修的炮火随时可能……」 「死?」毛泽东打断他,嘴角浮现一丝奇异的微笑,「我活了七十六岁,够本了。该见的人见过了,该做的事做过了。死在天安门,总比死在病床上强。」 他走到窗前,望着外面那片燃烧的城市。 「东兴啊,」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平静,几乎是温和的,「你知道我最近在想什么吗?」 「我在想,一百年后的人会怎么评价我。」毛泽东的目光穿过硝烟,彷彿能看到未来,「他们会说我是英雄还是暴君?会说我救了中国还是害了中国?会说这场仗该打还是不该打?」 汪东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我不知道答案。」毛泽东继续说,「但我知道一件事:如果我现在逃跑,那些问题就都不用问了。因为歷史只会记住一件事——毛泽东是个懦夫。」 他转过身,声音变得坚定。 「告诉周恩来,我不走。天安门在,我在。天安门亡,我亡。」 「这是命令。」毛泽东的眼神里闪过一丝不容置疑的光芒,「另外,把剩下的警卫部队都调到前线去。这里不需要那么多人守着。」 「我的安全?」毛泽东笑了,那笑声苍凉而决绝,「苏修的坦克都快开到门口了,还谈什么安全?去吧,让那些年轻人去做他们该做的事。我一个老头子,留在这里就够了。」 汪东兴站在那里,泪水终于夺眶而出。 「主席……」他的声音哽咽,「我不走。我陪着您。」 毛泽东看着他,目光里闪过一丝动容。 「好。」他说,「那就一起。」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上午十点,炮击开始了。 苏联人的122毫米榴弹炮对准天安门城楼进行了持续半小时的火力覆盖。炮弹像雨点一样落下,每一次爆炸都让整座城楼剧烈摇晃。砖石飞溅,木樑断裂,积累了五百年的尘埃被震落下来,瀰漫在空气中。 毛泽东坐在一张旧桌子后面,纹丝不动。 桌上摊着一本线装的《资治通鑑》,翻到了某一页。那是记载崇禎皇帝殉国的段落——「帝崩于万岁山,以发覆面,衣前书曰:朕凉德藐躬,上干天咎……」 汪东兴蜷缩在角落里,双手抱着头,浑身发抖。他不是怕死,而是怕那种无法控制的恐惧——每一声爆炸都像是死神的脚步,越来越近。 「东兴,」毛泽东的声音穿过爆炸的轰鸣传来,「你读过《资治通鑑》吗?」 「读……读过一点……」汪东兴的牙齿在打颤。 「崇禎皇帝,你知道他是怎么死的吗?」 「吊……吊死在煤山上……」 「对。」毛泽东点点头,目光落在书页上,「他死之前写了一封遗书,说自己『德薄藐躬,上干天咎』,意思是自己无德无能,触怒了上天。他还说,『任贼分裂朕尸,勿伤百姓一人』——让贼人随便处置他的尸体,但不要伤害百姓。」 一发炮弹落在城楼附近,爆炸的气浪震碎了窗户上残存的玻璃。毛泽东却像是没有听见,继续说道: 「你知道我怎么看崇禎吗?」 「他是个可怜人。」毛泽东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同情,「他不是昏君,他很勤政,很节俭,很想把国家治好。但他接手的是一个烂摊子——官僚腐败、军队无能、财政崩溃、天灾人祸。他能怎么办?他尽力了,但没有用。」 他合上书,目光变得深邃。 「我和他不一样。我接手的也是一个烂摊子,但我没有让它继续烂下去。我打败了蒋介石,赶走了帝国主义,让中国人站起来了。这一点,歷史会记住的。」 「但我也犯过错。」毛泽东的声音变得低沉,「大跃进死了多少人?文化大革命又搞成什么样子?这些错误,我心里清楚。将来的人会骂我,会批评我,这都是应该的。」 他站起身,走向窗口——那个已经被炮火炸得支离破碎的窗口。 「但有一件事,我不会错。」他的声音在硝烟中显得苍凉而坚定,「中国人不能跪着活。苏修想让我们跪下,我偏不。就算死,也要站着死。」 炮击渐渐停止了。随之而来的是另一种声音——履带碾压路面的声音,柴油机咆哮的声音。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1969年11月25日 11:45|北京,东长安街 帕维尔·别洛夫坐在自己的指挥坦克里,透过潜望镜观察前方的街道。 六週的战斗已经把他变成了另一个人。他的脸颊凹陷,鬍子拉碴,眼睛里佈满血丝。军装上沾满了油污和烟尘,散发着一股刺鼻的味道——那是硝烟、汗水和死亡混合的味道。 「师长同志,」无线电里传来第247团团长的声音,「前方发现敌人的路障。看起来是用公共汽车和沙袋堆起来的,估计有步兵防守。」 「用炮火清除。」别洛夫的声音沙哑,「不要停。」 这是他这六週来说得最多的话——不要停。不要停下来,不要思考,不要回头看那些被坦克碾过的尸体、被炮火夷平的房屋、被战火吞噬的生命。只管前进,前进,前进。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是无法用前进来逃避的。 「师长,」参谋长科瓦廖夫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我们的损失报告出来了。」 「开战以来,第五近卫坦克师阵亡一千七百人,伤三千二百人。损失坦克九十四辆,其中全毁七十一辆。」科瓦廖夫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的沉重,「另外,第248团团长昨天在巷战中阵亡了。」 别洛夫闭上眼睛。第248团团长伊万·彼得罗维奇·萨夫琴科,是他在军校的同学,一起喝过伏特加、一起骂过教官、一起在毕业典礼上唱过《神圣的战争》。昨天,他的坦克被一个抱着炸药包的中国民兵炸毁了。 「根据倖存者的描述,」科瓦廖夫的声音压低了,「那是个女人,大概四十多岁,穿着普通的棉袄。她从一条胡同里衝出来,直接扑到了萨夫琴科的坦克下面。车组成员甚至没来得及反应,她就……」 他没有说下去。别洛夫明白他的意思。 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大概是某个孩子的母亲,某个男人的妻子。她为什么要这样做?是被迫的,还是自愿的?在那最后的瞬间,她在想什么? 这些问题,别洛夫问过自己无数次,但从来没有找到答案。 「师长,」无线电再次响起,「第247团报告,路障已经清除。前方就是天安门广场了。」 天安门。那个名字在别洛夫的脑海中激起一阵涟漪。他读过关于这个地方的资料——中国皇帝的宫殿入口,新中国成立的地点,毛泽东宣布「中国人民站起来了」的地方。 现在,他们即将佔领它。 坦克群缓缓啟动,向天安门广场方向推进。履带碾过碎石和残骸,发出刺耳的声响。两侧的建筑已经变成了空洞的骷髏,黑色的窗洞像无数只眼睛,默默注视着这支入侵的军队。 「师长同志,」科瓦廖夫突然说,「我有个问题,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别洛夫转过头,看着这个跟了自己多年的老搭档。科瓦廖夫的脸上带着一种疲惫和困惑,那是他从未见过的表情。 「我的意思是,」科瓦廖夫的声音压得很低,「我们佔领了这么多城市,杀了这么多人,损失了这么多同志……但我感觉不到胜利。我只感觉到……」他顿了一下,「厌倦。」 他知道科瓦廖夫说的是什么。这六週的战斗,让他见识了太多他不愿见识的东西——拿着棍棒衝向坦克的老人,用身体堵枪眼的少年,抱着婴儿跳进火海的母亲。这些人没有武器,没有训练,没有任何取胜的希望,但他们依然选择了抵抗。 「科瓦廖夫,」别洛夫终于开口,声音疲惫,「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我在想,如果角色颠倒——如果是德国人入侵我们,我们会怎么做。」 「一九四一年,」别洛夫继续说,「德国人打到莫斯科城外的时候,我父亲参加了民兵。他那时候五十岁了,从来没打过仗,只有一支老步枪和几十发子弹。但他还是去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那是他的家。」别洛夫的目光变得深邃,「他的房子、他的街道、他的城市。他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德国人佔领它。就算死,也要死在保卫家园的路上。」 他转过头,望向窗外那片废墟。 「这些中国人,和我父亲一样。他们不是为毛泽东而战,不是为共產主义而战。他们是为了自己的家而战。我们入侵了他们的国家,轰炸了他们的城市,杀了他们的亲人。他们能怎么办?除了抵抗,他们还能怎么办?」 「但我们是奉命行事……」科瓦廖夫的声音微弱。 「奉命行事。」别洛夫苦笑,「这话纽伦堡的被告们也说过。」 「师长同志,这种话……」 「我知道,说出去要上军事法庭。」别洛夫挥挥手,「但你问了,我就老实回答。这场仗,我们可能会赢。我们会佔领北京,会抓住或者杀死毛泽东,会向全世界宣布我们的胜利。但三十年后、五十年后、一百年后,人们会怎么评价我们?」 他顿了一下,声音变得低沉。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我这辈子再也不会为这场战争感到骄傲了。」 无线电突然响起,打断了他们的对话。 「师长同志!」是第247团团长的声音,带着一丝兴奋,「我们到了!天安门就在前面!」 别洛夫深吸一口气,把刚才的情绪压下去。 「全师听令,」他说,声音恢復了职业军人的冷静,「以连为单位展开,准备佔领广场。注意可能的伏击。」 坦克群如钢铁洪流般涌入天安门广场。 广场上空无一人。曾经人潮涌动的地方,此刻只剩下弹坑、碎石和几面被炮火撕裂的红旗。人民英雄纪念碑还屹立着,但碑身上多了几个巨大的弹孔。远处的天安门城楼在晨光中显得苍老而残破,红墙上斑驳的痕跡诉说着过去几天的惨烈。 「师长,」科瓦廖夫指向城楼,「那里……好像有人。」 别洛夫举起望远镜,对准城楼顶层。 那是一个老人,穿着灰色的军大衣,站在城楼的残垣断壁之间。他的身形佝僂,头发花白,但他的姿态却像一座雕像——笔直地挺立着,目光注视着广场上的坦克群。 别洛夫认出了他。那张脸出现在无数的宣传画和情报资料上,他不可能认错。 「命令各单位,」他的声音突然变得犹豫,「暂时停止前进。」 「师长?」科瓦廖夫诧异地看着他。 「我……」别洛夫放下望远镜,目光复杂,「我想看看他会做什么。」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1969年11月25日 12:15|北京,天安门城楼 毛泽东看着广场上那些钢铁巨兽,嘴角浮现一丝淡淡的微笑。 「来了。」他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 汪东兴站在他身边,浑身发抖。他的手里握着一把五四式手枪,但他知道这把手枪对那些坦克毫无用处。 「主席,」他的声音嘶哑,「现在……还来得及走地道。周总理安排的人还在等着……」 「我说过了,不走。」毛泽东打断他,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些坦克,「你要走,我不拦你。」 「我不走!」汪东兴几乎是吼出来的,「我说过陪着您,就陪到底!」 毛泽东转过头,看着这个跟了自己多年的警卫员。他的目光里有一种奇异的温暖。 「东兴,你是个好同志。」他说,「但你没必要为我送命。你还年轻,将来还有很多事要做。」 「听我说。」毛泽东的声音变得严肃,「我要交代你几件事。」 「第一,我死后,不要把我的遗体做什么防腐处理,不要修什么纪念堂。火化,骨灰撒进长江。我这辈子杀人太多,不想死后还佔着一块地。」 「主席……」汪东兴的眼泪夺眶而出。 「第二,告诉周恩来,让他继续抵抗。北京丢了,还有重庆;重庆丢了,还有成都;成都丢了,上山打游击。只要还有一个中国人愿意抵抗,这场仗就没有输。」 「第三,」毛泽东的声音突然变得复杂,「告诉林彪……」 「告诉他什么?」汪东兴问。 毛泽东沉默了很长时间。当他再次开口时,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是遗憾,是愤怒,还是某种更深沉的东西。 「告诉他,我知道他想做什么。但我不怪他。人各有志,强求不得。只是……」他顿了一下,「只是希望他将来不要后悔。」 话音未落,广场上的坦克突然动了。 几辆t-62缓缓向城楼方向驶来,炮管对准了这座古老的建筑。 「主席!」汪东兴拉住毛泽东的手臂,「快走!」 「不。」毛泽东甩开他的手,向前走了几步,站到了城楼的边缘。他的身影在阳光下显得孤独而渺小,但他的姿态却依然挺拔。 他望着那些坦克,望着那些从钢铁巨兽里探出头的苏联士兵,大声说道—— 他的声音在广场上回盪,苍老而洪亮。 「我就站在这里!你们想抓我,就过来抓!想杀我,就开炮!但是记住——」 他的声音骤然升高,带着一种穿透歷史的力量。 「杀了我毛泽东,还有千千万万个毛泽东!你们可以佔领我们的土地,但你们永远佔领不了我们的意志!中国人民是杀不完的!打不垮的!」 那些坦克停在原地,炮管依然对准城楼,但没有开火。 在指挥坦克里,别洛夫放下望远镜,脸上的表情复杂得难以形容。 「师长,」科瓦廖夫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要不要……」 「不。」别洛夫打断他,声音沙哑,「不要开炮。」 别洛夫没有回答。他只是望着那个站在城楼上的老人,心中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那是敬意,是震撼,是某种他无法言说的东西。 他想起了自己读过的那些歷史——斯巴达三百勇士在温泉关的最后一战,罗兰骑士在龙塞沃的殉难,还有他自己的祖先在博罗季诺战场上的血与火。 那些人也是这样站着的。 「派人上去。」他终于说,「告诉他,我们可以谈。」 「谈?」科瓦廖夫愣住了,「师长,这不合规定……」 「我知道。」别洛夫的声音疲惫而坚定,「但我不想杀一个七十六岁的老人。尤其是……这样一个老人。」 他推开坦克的舱盖,站起身,朝天安门城楼的方向望去。 那个老人还站在那里,像一座不会倒下的雕像。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1969年11月25日 14:30|北京西山,指挥所 林彪在防空洞的深处来回踱步,脸色阴沉如水。 三个小时前,他收到了前线的报告:苏军已经佔领天安门广场,毛泽东被困在城楼上。据说苏军的一个师长想要和毛泽东谈判,但被莫斯科的命令否决了——克里姆林宫要求活捉毛泽东,或者确认他的死亡。 「一〇一,」叶群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急切,「苏联人又来电话了。他们说时间不多了,要你立刻做出决定。」 林彪停下脚步,转过身。 「和之前一样。」叶群走近几步,压低声音,「他们承认你为中国的合法领导人,停止军事行动,撤出长江以南地区。作为交换,你要宣布和苏联结盟,承认他们对东北和新疆的『保护』。」 「保护。」林彪冷笑,「说得好听。实际上就是割让。」 「但这是唯一的选择了。」叶群的语气变得焦急,「一〇一,你想想,毛泽东很快就会死。他死了以后,谁来收拾这个烂摊子?周恩来?他没有军权。江青?她只是个女人。只有你,只有你有能力稳定局势。」 「可是代价呢?」林彪的声音低沉,「我用东北和新疆换来的这个『合法领导人』,将来怎么向全国人民交代?他们会说我是秦檜,是汪精卫,是汉奸!」 「歷史是胜利者书写的!」叶群几乎是吼出来的,「你现在不做决定,等苏联人彻底佔领中国,你连做汉奸的资格都没有了!」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无数的画面—— 平型关的硝烟。那是他军事生涯最辉煌的时刻,他指挥八路军伏击日本精锐师团,取得了全面抗战以来的第一场大捷。那时候他二十九岁,意气风发,觉得自己可以改变这个国家的命运。 辽瀋战役的炮火。他在东北横扫蒋介石的百万大军,奠定了解放战争的胜利基础。那时候毛泽东叫他「常胜将军」,全国人民把他当成英雄。 天安门城楼的欢呼。一九四九年十月一日,他站在毛泽东身边,看着五星红旗冉冉升起。那一刻,他以为这个新生的国家会永远屹立不倒。 现在这个国家正在燃烧,这个他为之奋斗了一生的国家。而他,有机会拯救它——但代价是出卖它的一部分。 「一〇一,」叶群的声音再次响起,「黄永胜来电话了,说苏联人给的最后期限是今晚十二点。过了十二点,他们就不再和我们谈了。」 「十二点……」林彪喃喃道。 林彪睁开眼睛,目光落在墙上的地图上。那张地图上标满了红色和蓝色的箭头——红色是苏军的进攻路线,蓝色是解放军的防线。此刻,蓝色几乎被红色完全吞噬。 「你说,」他突然问,「主席现在在想什么?」 「什么?」叶群愣住了。 「我是说,他明知道守不住,为什么不走?」林彪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困惑,「他可以去重庆,可以去成都,可以继续打游击。为什么要留在天安门等死?」 「因为他是毛泽东。」林彪自己回答了这个问题,声音低沉,「他这辈子从来没有向任何人低过头。不向蒋介石,不向美国人,不向斯大林……现在也不会向勃列日涅夫。」 「那又怎样?」叶群急道,「他的骄傲能救中国吗?」 「不能。」林彪摇头,「但它能救他自己。」 他转过身,背对着叶群,声音变得遥远。 「我这辈子跟着他,从井冈山到延安,从延安到北京。我见过他犯错——大跃进、反右、文化大革命——每一次我都想说:主席,您错了。但我从来没说出口。你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我害怕。」林彪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嘲,「我害怕他,害怕他的权威,害怕他的愤怒,害怕被他拋弃。我林彪这辈子打过那么多仗,从来没怕过敌人。但我怕他。」 「现在他要死了。」林彪继续说,「死在苏联人的炮火下,死在他亲手建造的天安门城楼上。而我,有机会活下去——只要我愿意向苏联人低头。」 他转过身,直视叶群的眼睛。 「但问题是:我愿意吗?」 叶群张了张嘴,但没有说出话来。 「我这辈子最大的遗憾,」林彪的声音变得低沉,「就是从来没有对他说过『不』。现在,他用死来说『不』了。而我……」 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我也该说『不』了。」 「什么意思?」叶群的脸色变了,「你是说……」 「告诉苏联人,」林彪的声音平静而坚定,「我林彪,不做汉奸。」 「你疯了!」叶群尖叫起来,「你这样做,我们都会死!」 「也许。」林彪点点头,「但至少……我们会死得像个中国人。」 他走向门口,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叶群一眼。 「你要走,我不拦你。带着立果,找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将来……将来如果有人问起我,就说我这辈子做过很多错事,但最后一件事……做对了。」 他推开门,走进了西山的夜色中。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1969年11月25日深夜,林彪乘坐一架直升机离开西山,飞往天安门方向。 没有人知道他在那架直升机上想了什么。也没有人知道他是否见到了毛泽东。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11月26日凌晨,苏军对天安门城楼发动了最后的进攻。 炮火中,两个身影并肩站在城楼上,直到最后一刻。 六、火 1969年12月3日 08:00|重庆,歌乐山下 周恩来站在一座防空洞的入口处,望着山下那座雾气瀰漫的城市。 重庆的冬天总是这样——阴沉、潮湿、灰濛濛的,像一块永远拧不乾的抹布。但此刻,他却觉得这片灰霾无比亲切。至少这里还是中国人的土地,至少这里还没有苏联人的坦克。 「总理,」秘书钱嘉东从身后走来,递上一份电报,「各地的情况匯总出来了。」 周恩来接过电报,目光快速扫过。 电报的内容让他的心又沉了几分—— 瀋阳傀儡政权已于12月1日宣布成立「中华人民民主共和国」,王明任主席,苏联第一个承认。北京、天津、上海、南京相继「光復」,实际上是沦陷。长江以北除山西部分山区和河南游击区外,已全部落入敌手。长江以南,武汉告急,南昌岌岌可危,只有西南和华南尚在控制之中。 「伤亡数字呢?」他问。 「根据不完全统计,」钱嘉东的声音艰涩,「军民伤亡……约一百五十万至两百万。其中北京保卫战伤亡约三十万,包括……」 他没有说下去。周恩来知道那个「包括」后面是什么——包括毛泽东,包括林彪,包括无数他叫得出名字和叫不出名字的人。 「主席的……遗体找到了吗?」 「苏修宣布找到了。」钱嘉东的声音压低,「他们说要把遗体运回莫斯科……『妥善保管』。」 周恩来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他闭上眼睛,让愤怒和悲伤在胸中翻涌片刻,然后重新睁开。 「今天的会议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各军区、各省的代表都到齐了,就等您主持。」 周恩来点点头,整理了一下衣襟,向防空洞深处走去。 防空洞是抗战时期修建的,曾经是国民政府的指挥中心。二十多年过去了,它又一次成为了中国抵抗外敌的心脏。潮湿的墙壁上渗出水珠,昏暗的灯光摇曳不定,空气中瀰漫着霉味和煤油味。但在这简陋的环境中,聚集着中国残存政权的核心力量。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有穿军装的将领,有穿中山装的文官,有满脸风霜的老革命,也有眼神茫然的年轻干部。他们的脸上都带着同样的神情——疲惫、悲痛、以及一丝隐藏在深处的恐惧。 「同志们,」周恩来走到主席台前,声音平静而清晰,「我们今天开这个会,有三件事要决定。」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第一,确认中央的领导班子。主席和林副主席牺牲后,党和国家的领导核心必须尽快重建。我提议,成立临时中央军政委员会,统一领导全国的抗战工作。」 没有人反对。在这种时刻,任何关于权力的争论都显得苍白无力。 「第二,明确我们的战略方针。」周恩来走到一幅巨大的地图前,那幅地图上标满了红色和蓝色的标记,「目前的形势,大家都清楚。我们丢失了东北、华北、华东的大部分地区,工业基础损失殆尽,正规军损失过半。但是——」 「但是,我们还有西南,还有华南,还有四亿人民!苏修可以佔领我们的城市,但他佔领不了我们的山区、我们的农村、我们的人心!」 他指向地图上的几个区域。 「从现在开始,我们的战略是:正规军退守西南,依託云贵川的山区建立根据地;同时,在敌佔区广泛开展游击战,让苏修一天都不得安寧。这是毛主席留给我们的遗產——人民战争。」 「总理,」一个声音从人群中响起,是成都军区的一位将领,「我想问一个问题:我们能撑多久?」 「这个问题,我无法回答。」他说,「我不知道我们能撑多久。一年?五年?十年?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 「只要我们还在抵抗,中国就没有亡。只要还有一个中国人愿意拿起武器,苏修就不能说他们赢了。主席临终前说过:杀了我毛泽东,还有千千万万个毛泽东。这句话,现在由我们来实践。」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然后,掌声响起——起初是零星的,然后越来越响,最后匯成一片雷鸣。 周恩来举起手,示意安静。 「第三件事,」他说,「也是最重要的一件事。」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份文件,展开来。 「这是我们收到的一份秘密通讯。来自……华盛顿。」 会议室里顿时响起一阵嗡嗡的议论声。 「美国人?」有人惊呼,「他们想干什么?」 「他们想帮我们。」周恩来的声音平静,「或者更准确地说,他们想利用我们来对付苏修。」 他扫视全场,目光深邃。 「我知道大家在想什么。美国是帝国主义国家,是我们的敌人。朝鲜战场上,我们和他们打了三年。越南战场上,他们现在还在屠杀我们的同志。但是——」 「但是,政治不是童话。没有永远的敌人,也没有永远的朋友。现在,苏修是我们最大的敌人。而美国人,不管出于什么目的,愿意帮助我们对付这个敌人。我们要不要接受这个帮助?」 终于,一个苍老的声音打破了寂静。那是朱德,已经八十三岁的老帅,坐在轮椅上,脸色苍白但目光依然锐利。 「恩来,」他说,「主席生前怎么说的?」 「主席说过,」他缓缓开口,「一切反动派都是纸老虎。他还说过,敌人的敌人,可以是朋友。」 朱德点点头,嘴角浮现一丝苦涩的微笑。 「那就这样吧。」老帅说,「为了中国,我们可以和魔鬼握手。」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1969年12月10日 22:00|法国,巴黎某秘密地点 亨利·基辛格看着眼前这个中国人,心中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 那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中等身材,面容清瘦,穿着一套不太合身的西装。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基辛格很少见到的东西——那是经歷过太多苦难之后留下的平静,一种看透生死的淡然。 「黄先生,」基辛格用他那带着德国口音的英语说,「感谢您冒险前来。我知道这趟旅程并不容易。」 黄镇微微点头。作为中国驻法国大使,他是目前中国在西方唯一的高级外交官。北京陷落后,他没有像其他使馆人员那样投奔瀋阳的傀儡政权,而是选择留在巴黎,等待重庆的指示。 「基辛格博士,」他的英语带着浓重的中国口音,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我奉周总理之命前来。您有什么话,请直说。」 基辛格讚赏这种开门见山的态度。他站起身,走到墙上的地图前。 「黄先生,我先说明美国的立场。」他指向地图上的亚洲部分,「苏联入侵中国,改变了整个世界的格局。如果苏联成功征服中国——或者让中国变成它的附庸——它就会成为歷史上最强大的帝国。这对美国的国家利益是不可接受的威胁。」 黄镇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因此,」基辛格继续说,「美国愿意支持中国的抵抗。不是因为我们喜欢你们的政府,也不是因为我们认同你们的意识形态,而是因为——」他顿了一下,「因为一个独立的中国,比一个被苏联控制的中国,更符合美国的利益。」 「您说的『支持』,」黄镇终于开口,「具体是什么意思?」 「分三个层次。」基辛格回到座位上,拿起一份文件,「第一层次是情报合作。我们可以向你们提供苏军的部署情报、卫星侦察照片、通讯截获等。这些信息对你们的游击战会有很大帮助。」 黄镇点点头。「继续。」 「第二层次是物资援助。通过第三国——比如巴基斯坦或缅甸——我们可以向你们提供武器、弹药、医疗设备、通讯器材。数量不会太大,但足以维持你们的抵抗能力。」 基辛格的目光变得锐利。 「第三层次是外交支持。我们会在国际上孤立苏联,拒绝承认瀋阳的傀儡政权,并推动其他国家採取同样的立场。同时——」他压低声音,「我们会向苏联传递明确的信号:如果他们试图彻底消灭中国的抵抗力量,美国不会袖手旁观。」 「基辛格博士,」他终于说,「我需要问您一个问题。」 「美国的支持,会持续多久?」黄镇直视他的眼睛,「一年?五年?还是等到苏联撤军?」 基辛格没有立刻回答。这个问题触及了问题的核心——美国的承诺有多可靠? 「我无法给您一个确切的时间框架。」他坦率地说,「政治形势会变化,美国政府也会更迭。但我可以告诉您一件事:只要苏联佔领中国的一天,美国支持中国抵抗的理由就存在一天。这不是出于善意,而是出于利益。而利益,是最可靠的动机。」 黄镇点点头。他似乎对这个答案感到满意——或者说,他明白在这种情况下,这已经是能得到的最好答案了。 「还有一件事,」基辛格说,「尼克森总统有一个提议。」 「战争结束后——不管以什么方式结束——美国愿意与中国实现关係正常化。」基辛格的声音放慢了,似乎在强调每一个字的分量,「这意味着建立外交关係,开展贸易往来,在国际事务中进行合作。换句话说……」 他看着黄镇,目光意味深长。 「美国愿意承认中国是一个大国,而不是一个敌人。」 黄镇的眼睛闪烁了一下。这个提议的分量,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二十年来,中美之间横亙着朝鲜战争的血海、台湾海峡的对峙、意识形态的鸿沟。无数中国人在「打倒美帝国主义」的口号中长大,无数美国人在「红色中国」的恐惧中度过冷战。现在,这一切有可能改变吗? 「基辛格博士,」黄镇缓缓说道,「您的提议,我会如实转达给周总理。但我也要坦率地告诉您:中国人不会为了美国的支持而出卖自己的原则。我们可以合作,但我们不会成为美国的附庸。」 「我理解。」基辛格点头,「事实上,这正是我们希望看到的。一个独立自主的中国,比一个唯唯诺诺的中国,更有价值。」 「黄先生,希望这是一个新的开始。」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会议结束后,基辛格独自坐在办公室里,陷入沉思。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椭圆形办公室的号码。 「总统先生,」他说,「会谈结束了。」 「怎么样?」尼克森的声音从话筒里传来。 「比我预期的顺利。」基辛格靠在椅背上,「中国人很务实。他们知道自己需要什么,也知道我们需要什么。这是做生意的好对象。」 「他们接受我们的条件了?」 「还需要重庆的批准,但我相信不会有问题。」基辛格顿了一下,「总统先生,我有一个感觉。」 「这场战争……可能会持续很长时间。」基辛格的声音变得沉重,「苏联人低估了中国人的抵抗意志。他们以为佔领几座城市、杀死几个领导人就能让中国屈服。但他们错了。」 「因为我今天见到的那个中国人。」基辛格回想着黄镇的眼神,「他的国家正在燃烧,他的领袖刚刚遇难,他孤身一人来到敌国的首都谈判。但他的眼睛里没有绝望,只有……」 他停顿了一下,寻找合适的词汇。 「只有决心。那种愿意付出一切代价的决心。」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亨利,」尼克森终于说,「你觉得中国人能撑多久?」 「我不知道。」基辛格坦率地回答,「但我知道一件事:只要他们还在抵抗,苏联就无法真正征服中国。而只要苏联无法征服中国,这场战争就对我们有利。」 「很简单。」基辛格的声音变得冷静而坚定,「给中国人足够的支持,让他们能够继续抵抗;但不要给太多,免得他们真的打赢了之后翻脸不认人。让这场战争持续下去,消耗苏联的国力,动摇苏联的根基。等到苏联筋疲力尽的时候……」 「那就是我们收割果实的时候。」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1969年12月25日 黎明|吉林,长白山区 赵国栋不记得这是他在山里度过的第几个夜晚。 两个多月前,他带着三营的残部从浑河南岸突围,一路向东,鑽进了长白山的密林深处。那时候他还有不到两百人;现在,经过无数次的遭遇战、飢寒交迫、疾病折磨,只剩下四十七个人。 「营长,」通讯员小李爬进他藏身的树洞,声音沙哑,「侦察排回来了,有情况。」 赵国栋睁开眼睛。他的脸颊凹陷,鬍子拉碴,眼眶深陷——看起来比两个月前老了十岁。但他的眼睛里还有光,那是一种被苦难磨礪出来的、倔强的光。 「山下的敷化镇,苏修驻扎了一个连,大概一百多人。」小李展开一张手绘的地图,「他们在镇子外面修了一个补给站,用来给过往的车队加油。联络员说,今天晚上会有一个车队经过,大概十几辆卡车,运的是弹药和粮食。」 弹药和粮食。赵国栋的眼睛亮了一下。 这两样东西,正是他们最缺的。山里打猎能勉强果腹,但子弹已经所剩无几——每人平均不到十发,手榴弹更是用一枚少一枚。如果不能补充弹药,他们很快就会变成一群拿着烧火棍的叫花子。 「敌人的警戒情况呢?」 「补给站周围有铁丝网和两个机枪碉堡,晚上有哨兵巡逻。但联络员说,苏修最近很松懈——他们以为这一带已经被『清剿』乾净了。」 赵国栋站起身,走出树洞。 外面是一片银装素裹的世界。长白山的冬天酷寒刺骨,积雪没过膝盖,呼出的气瞬间就凝成白霜。但对他来说,这种寒冷反而是一种优势——苏联人的装甲车辆在这种地形上寸步难行,而他的人,已经习惯了在雪地里生存。 「把排长们叫来。」他说,「开会。」 十分鐘后,三个排长挤进了那个狭小的树洞。他们的脸上都带着同样的飢寒之色,但眼睛里都燃烧着同样的火焰。 「情况大家都联过了。」赵国栋开门见山,「今晚,我们要打苏修的补给站。」 「营长,」一排长刘铁生皱起眉头,「敌人有一个连,我们只有四十多个人。这仗怎么打?」 「不硬打。」赵国栋指向地图,「我的计画是这样的:先派一个小组摸掉他们的哨兵,然后用炸药炸掉机枪碉堡。在混乱中,主力部队衝进去,抢物资。抢完就跑,不恋战。」 「够。」赵国栋从角落里拖出一个油布包,打开来,露出几捆黄色的tnt,「这是上个月从一辆翻车的苏修军车上缴获的,一直捨不得用。今天,该派上用场了。」 他看向三个排长,目光坚定。 「我不瞒你们。这一仗很危险,可能会死人。但如果不打,我们很快就会弹尽粮绝,到时候连抵抗的能力都没有了。」 然后,刘铁生第一个开口:「营长,我去摸哨。」 「我带人炸碉堡。」二排长孙富贵跟着说。 三排长赵小山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检查自己的步枪。 赵国栋看着他们,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好。」他说,「今晚十点出发。所有人,把遗书写好。」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四十七个人悄无声息地穿过雪原,向敷化镇方向摸去。他们穿着白色的偽装服,在月光下几乎与积雪融为一体。 赵国栋走在队伍最前面。他的心跳得很快,但手很稳。这种感觉他太熟悉了——两个月来,他已经打了不知道多少次这样的仗。每一次都是九死一生,每一次都有人留在雪地里再也站不起来。 但每一次,他们都活了下来。 「营长,」前面的侦察兵打了个手势,「到了。」 赵国栋趴在一个雪丘后面,用望远镜观察前方。 敷化镇的补给站就在眼前。铁丝网围成的方形区域里,停着十几辆卡车,旁边是几座简易的木板房和两个机枪碉堡。几个苏联士兵正在巡逻,他们的身影在探照灯的光芒中时隐时现。 「摸哨组准备。」他低声命令。 刘铁生带着三个人消失在黑暗中。 赵国栋开始计时。按照计画,摸哨组有十五分鐘的时间解决掉外围的哨兵。如果超时,就意味着出了问题,整个行动要取消。 就在他快要下令撤退的时候,黑暗中闪过三下手电光——那是成功的信号。 孙富贵带着五个人,抱着炸药包,向机枪碉堡匍匐前进。雪地里的爬行寂静无声,只有偶尔传来的风声和远处狗吠。 赵国栋屏住呼吸,盯着那两个碉堡。 突然,一声巨响撕裂了夜空。第一个碉堡在火光中化为碎片,木屑和沙土四溅。几乎同时,第二个碉堡也爆炸了。 「衝!」赵国栋跃起身,举起衝锋枪,「跟我来!」 四十多个人如同一群饿狼,嚎叫着衝向补给站。他们翻过铁丝网,衝进院子,和慌乱的苏联士兵展开近距离廝杀。 枪声、爆炸声、惨叫声交织在一起。火光中,赵国栋看见一个苏联士兵正从木板房里衝出来,还没来得及举枪就被他一梭子撂倒。另一个敌人从侧面扑过来,被跟在他身后的小李一刺刀捅穿了喉咙。 「快!搬物资!」他吼道,「不要恋战!」 战士们分成两组,一组继续打击残敌,一组开始往卡车上搬东西。弹药箱、粮食袋、药品箱——凡是能拿得动的,全部往外搬。 五分鐘后,赵国栋看了一眼手錶。 他们来时四十七人,撤退时只剩三十九人。八个人永远留在了这片血与火的土地上。 但他们带走了足够支撑三个月的弹药和粮食。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撤退的路上,赵国栋一言不发。 他走在队伍的最后面,肩上扛着一箱沉甸甸的子弹,心里却像压着一块更沉重的石头。 八个人。八条命。换来的是几箱弹药、几袋粮食。这笔帐,怎么算? 「营长,」小李的声音从身边传来,「您在想什么?」 「我在想,」他终于说,「这样的仗,我们还要打多久。」 「主席说过,」小李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年轻人特有的坚定,「革命不是请客吃饭。」 「主席已经牺牲了。」赵国栋说。 「但他的话还在。」赵国栋继续说,声音低沉,「他说,中国人民是杀不完的。我们今天死了八个人,但我们还有三十九个人。这三十九个人,每个人都能影响十个人、一百个人。只要我们还在抵抗,这团火就不会灭。」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望向南方——那是北京的方向,是他再也回不去的家乡。 「小李,」他说,「你知道我最恨苏修什么吗?」 「不是他们杀了我们的人,不是他们佔了我们的地。」赵国栋的声音变得低沉,「是他们以为,只要杀得够多、佔得够广,我们就会屈服。」 他转过身,继续向前走。 「我要让他们知道,他们错了。」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1970年1月1日 00:00|莫斯科,克里姆林宫 新年的鐘声在红场上空回盪。 勃列日涅夫站在克里姆林宫的窗前,望着外面灯火辉煌的城市。莫斯科正在庆祝新年,街道上到处都是欢笑的人群,烟花在夜空中绽放,照亮了圣瓦西里大教堂五彩斑斕的洋葱顶。 「总书记同志,」安德罗波夫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最新的报告。」 勃列日涅夫转过身,接过那份标着「绝密」的文件。 报告的内容让他的眉头越皱越紧—— 「……自11月以来,敌佔区游击活动显着增加。仅12月份,我军遭遇袭击四百七十三次,伤亡一千二百馀人。铁路被破坏六十七处,公路被炸断四十三处。补给运输效率下降百分之三十……」 「……国际形势趋于恶化。美国已公开宣布向『自由中国』提供人道主义援助,实际上包括大量军事物资。西欧各国态度转冷,对我贸易禁运呼声渐高……」 勃列日涅夫把报告扔到桌上,脸色阴沉。 「安德罗波夫,」他说,「告诉我,我们到底在打一场什么样的战争?」 克格勃主席沉默了一下。 「总书记同志,」他谨慎地说,「从军事角度来看,我们已经取得了决定性的胜利。我们佔领了中国最富庶的地区,摧毁了他们的主要工业基地,消灭了他们的核力量和大部分正规军。毛泽东和林彪都死了,北京政权已经不存在了。」 「但是,」安德罗波夫的声音压低了,「我们没有赢得和平。中国人还在抵抗——不是用坦克和飞机,而是用游击战、用暗杀、用破坏。他们像老鼠一样躲在山里、农村里,我们找不到他们,消灭不了他们。每杀死一个,就会冒出十个来。」 「你的意思是,我们陷入了泥潭?」 「我担心,」安德罗波夫直视勃列日涅夫的眼睛,「我们正在经歷一场慢性失血。军事上,我们每个月要损失几百人;经济上,佔领中国的开支正在吞噬我们的预算;政治上,这场战争正在损害我们在国际上的形象。如果这种情况持续下去……」 他没有说完,但勃列日涅夫明白他的意思。 「两个选项。」安德罗波夫走到地图前,「第一,加大军事投入,对游击区进行地毯式清剿。这意味着更多的伤亡、更大的开支、更残酷的手段。但即使这样,也不能保证成功。」 「谈判。」安德罗波夫的声音变得低沉,「和重庆的周恩来政权谈判。承认中国的分裂现状——北方由我们控制的瀋阳政权统治,南方由重庆政权统治。停止战争,实现『和平共处』。」 勃列日涅夫冷笑了一声。 「和平共处?和那些刚刚被我们打败的人?你觉得他们会接受吗?」 「他们可能会。」安德罗波夫说,「周恩来是个务实的人。他知道继续打下去对中国没有好处。如果我们愿意做出一些让步——比如从长江以南撤军,比如释放一些政治犯——他可能会考虑。」 「让步?」勃列日涅夫的声音提高了,「我们打了两个多月,死了两万多人,现在你让我向中国人让步?」 「总书记同志,」安德罗波夫的语气依然平静,「问题不是我们愿不愿意让步,而是我们承不承受得起继续打下去的代价。」 房间里陷入沉寂。窗外,新年的烟花还在绽放,欢笑的声音隐隐传来。但在这间办公室里,只有沉重的呼吸和滴答作响的掛鐘。 「还有一件事,」安德罗波夫说,「克格勃截获了一份情报。」 「美国人。」安德罗波夫的声音压得更低,「他们正在和重庆秘密接触。我们的线人报告说,基辛格已经和中国的代表见过面了。」 勃列日涅夫的脸色变了。 「具体内容不清楚。但可以肯定的是,美国人正在向中国提供援助——不只是人道主义援助,还包括武器和情报。」 「这是对苏联的公开挑衅!」 「是的。」安德罗波夫点头,「但我们能怎么办?和美国开战?」 这个问题像一盆冷水,浇灭了勃列日涅夫胸中的怒火。 是啊,能怎么办?苏联强大,但还没有强大到可以同时对抗中国和美国。如果美国真的决定全面介入中国战争,苏联就会面临两线作战的噩梦——东边是无穷无尽的中国游击队,西边是虎视眈眈的北约。 「给我时间。」勃列日涅夫终于说,声音疲惫,「让我想想。」 勃列日涅夫独自站在窗前,望着外面欢庆的人群。 新的一年开始了。但他知道,等待苏联的,不是和平与繁荣,而是一场看不到尽头的消耗战。 他想起了一句话——不知道是谁说的,也许是拿破崙,也许是俾斯麦—— 「征服中国容易,佔领中国难。」 现在他终于明白这句话的含义了。 七、蚀 1970年6月17日 14:00|瀋阳,「中华人民民主共和国」主席府 王明坐在那张曾经属于东北局的办公桌后面,感觉自己像一个被遗忘在舞台上的木偶。 窗外的瀋阳阳光灿烂,街道上偶尔有行人走过。如果不是隔几条街就能看到的苏军检查站,如果不是空气中偶尔飘来的消毒水味道,这座城市看起来几乎恢復了正常。 但他知道,这一切都是假象。 「主席同志,」秘书推门进来,声音里带着一丝紧张,「苏联顾问团的伊万诺夫将军来了。」 王明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请他进来。」 伊万诺夫是驻瀋阳的苏军政治顾问,名义上是「协助」新政权建设,实际上是这个傀儡政府的真正主人。每週他都会来一次,名为「汇报工作」,实为下达命令。 门开了,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军官走进来。他穿着笔挺的苏军制服,胸前掛满勋章,灰蓝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王明同志,」他用生硬的中文说,「您好。」 「伊万诺夫将军。」王明站起身,微微欠身。这个动作让他感到一阵耻辱,但他已经习惯了。 伊万诺夫没有客套,直接在沙发上坐下,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文件。 「莫斯科对最近的『治安形势』很不满意。」他说,手指敲着文件,「上个月,在你们管辖的区域内,发生了一百三十七起『恐怖袭击』。二十三名苏军士兵阵亡,四十七人受伤。另外,还有十一名你们的地方官员被暗杀。」 王明的脸色变了。「将军,我们已经尽力了。游击队藏在民间,很难分辨……」 「这不是藉口。」伊万诺夫打断他,语气冰冷,「莫斯科认为,问题出在你们的政策太软弱。你们对那些同情游击队的人太宽容了。」 伊万诺夫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王明。 「连坐制。」他说,「任何村庄如果窝藏游击队,全村男性处决,女性和儿童送往劳动营。任何城市如果发生暗杀事件,随机抓捕一百名『嫌疑人』公开处决。」 王明的脸色变得苍白。「将军,这……这会激起更大的反抗……」 「这是命令。」伊万诺夫转过身,目光锐利,「不是建议。」 他走向门口,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王明一眼。 「王明同志,我提醒您一件事:您之所以坐在这把椅子上,是因为莫斯科需要一个中国人的面孔。但这并不意味着您不可替代。中国有很多人愿意合作,您明白吗?」 王明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浑身发抖。 他想起了三十年前,自己在莫斯科的日子。那时候他是共產国际的宠儿,是中国革命的「理论权威」,意气风发,以为自己终有一天会回到中国,领导那场伟大的革命。 现在他回来了。但不是作为领袖,而是作为傀儡。 他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的街道。一队苏军士兵正在走过,他们的军靴在柏油路上踏出整齐的声响。路边,几个中国人低着头快步走过,没有人敢抬头看那些士兵。 这就是他「解放」的中国。 王明闭上眼睛,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胸口慢慢破碎。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那天晚上,王明做了一个梦。 他梦见自己回到了延安,回到了1938年。窑洞里,毛泽东正靠在土炕上,手里夹着一支烟,瞇着眼睛听他滔滔不绝地讲述「国际路线」。 「泽东同志,」梦中的他说,「共產国际的指示是正确的,我们必须服从……」 毛泽东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嘴角掛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那微笑里有轻蔑,有怜悯,也有某种更深沉的东西。 「王明啊王明,」毛泽东终于开口,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这辈子,就不明白一个道理。」 「中国的事情,要靠中国人自己解决。」 梦境碎裂。王明猛地坐起来,发现自己浑身是汗。 窗外,瀋阳的夜空被探照灯割裂成一道道光柱。远处隐隐传来枪声——也许是又一起「恐怖袭击」,也许只是苏军在夜间巡逻时对着影子开枪。 他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一夜无眠。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1970年6月20日 黎明|河北,太行山区 张秀英已经在山里躲了七个月了。 她今年四十二岁,曾经是石家庄纺织厂的女工,有一个丈夫和两个孩子。去年十一月,苏军佔领石家庄后,她的丈夫因为「私藏武器」——其实只是一把生锈的菜刀——被当街枪毙。她带着两个孩子逃进了太行山,加入了当地的游击队。 现在,她的大儿子已经成了一名游击队员,十六岁,会用步枪、会埋地雷、会在夜里像猫一样无声无息地穿过敌人的封锁线。小女儿十二岁,在山洞里的「流动学校」上课,学认字、学算术、学唱那些被禁止的歌。 而她自己,成了游击队的炊事员和护理员。 「娘,」大儿子李建国从外面鑽进山洞,脸上带着兴奋的神情,「队长说今晚有行动。」 张秀英正在用野菜和小米熬粥。她的手顿了一下,但没有抬头。 「打苏修的运输队。」李建国蹲到她身边,压低声音,「情报说,今晚有一队卡车要从井陘经过,运的是弹药。队长让我跟着去。」 她抬起头,看着儿子的脸。那张脸还带着少年的稚气,但眼睛里已经有了某种她不认识的东西——那是见过血、杀过人之后才会有的东西。 「建国,」她的声音有些发涩,「你爹死的时候,你才十五岁。我答应过他,要把你们兄妹养大成人。」 「让我说完。」张秀英打断他,「我不是要拦你。我知道拦不住。你爹的仇要报,国家的仇也要报。但是……」 她伸出手,抚摸儿子的脸颊。那脸颊上已经有了细细的绒毛,不再是她记忆中那个软软的、滑滑的婴儿脸蛋了。 「但是,你要答应我,活着回来。」 他站起身,从墙角拿起那支缴获来的莫辛纳甘步枪,走向洞口。 「娘,」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粥熬好了给小妹留着,我回来再吃。」 然后他消失在黎明前的黑暗中。 张秀英独自坐在山洞里,听着洞外的风声和偶尔传来的鸟鸣。火堆上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散发出一股清淡的香气。 她没有哭。这七个月来,她已经哭乾了眼泪。丈夫死的时候她哭过,逃进山里的时候她哭过,第一次给伤员包扎伤口、看着那些年轻人在她面前咽气的时候她也哭过。 她只是在心里默默地祈祷——不是向任何神明,而是向那些已经死去的人——她的丈夫,她的父母,她的邻居,还有那些她叫不出名字的、在这场战争中死去的千千万万的人。 「保佑他。」她轻声说,「保佑他活着回来。」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那天晚上的伏击战打了不到二十分鐘。 游击队埋伏在公路旁的山坡上,等苏军的运输车队进入射程后,先用地雷炸毁了头车和尾车,然后居高临下开火。黑暗中,苏军士兵慌乱地从卡车上跳下来,胡乱还击,但他们根本看不到敌人在哪里。 等护航的装甲车赶来增援时,游击队已经带着缴获的弹药消失在夜色中。 第二天黎明,一个浑身是血的游击队员爬回了营地,带来了消息:李建国在撤退时中弹了,子弹穿过他的腹部。他让战友们先走,自己留下来掩护。 「他说……」那个游击队员的声音颤抖着,「他说让我告诉他娘,他对不起她,没能活着回来。」 张秀英听完这句话,没有哭。 她只是站起身,走到洞口,望着远处连绵的太行山脉。晨光正在山峦间升起,把天边染成一片金红色。 「小妹,」她说,声音平静得出奇,「过来。」 十二岁的李小妹从山洞深处走出来,怯生生地看着母亲。 「你哥不回来了。」张秀英说,「从今天起,你是我唯一的孩子了。」 李小妹的眼泪夺眶而出。「娘……」 「不许哭。」张秀英的声音严厉了,「你哥是为国家死的,是英雄,不是让人哭的。」 她蹲下身,平视女儿的眼睛。 「小妹,你记住,你哥死的时候才十六岁。他没能看到苏修被赶走的那一天,但你要替他看到。你要好好活着,好好学习,将来……将来等这场仗打完了,你要告诉你的孩子、你孩子的孩子,告诉他们这里发生过什么,告诉他们你哥是怎么死的。」 「我记住了,娘。」李小妹抽噎着说。 张秀英站起身,拍了拍女儿的头。 她转身走回山洞,继续熬她的粥。炉火映照着她的脸庞,那张脸上没有眼泪,只有一种石头般的坚硬。 后来,有人说张秀英疯了——因为她从那天起就再也没有笑过,再也没有哭过,整个人像一具行走的躯壳。 但也有人说,她只是把所有的悲伤和愤怒都压进了心底,变成了一块烧红的铁,等待着有一天把它锻造成一把刺向敌人的刀。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1970年7月4日|华盛顿,美国独立纪念日 「中国:一场被遗忘的战争」 本报驻东京特派记者 哈里森·索尔兹伯里 报导 今天是美国独立194週年纪念日。当华盛顿的市民们在国家广场上观看烟火表演、庆祝自由与独立的时候,在地球的另一端,另一场争取自由与独立的战争正在继续——而大多数美国人对此一无所知。 九个月前,苏联对中国发动了突然袭击。这场战争以核打击开始,以北京的陷落告一段落。中国的最高领导人毛泽东在首都的保卫战中身亡,残存的政府撤退到了西南山区。 在官方的叙述中,这场战争已经「结束」了。苏联扶植的傀儡政权控制着中国北方的大部分地区,而「自由中国」——如果可以这样称呼的话——蜷缩在云南、贵州、四川和广东的部分地区,苟延残喘。 本记者最近秘密进入中国境内,在华北的游击区度过了三週时间。我看到的景象与官方叙述大相径庭:在太行山的密林里,在河北的平原村庄中,在每一条被炸毁又修復、修復又炸毁的公路旁,一场无声的战争正在进行。 游击队员们告诉我,他们不指望能打败苏联的正规军。他们的目标更简单,也更残酷:让佔领者一天都不得安寧,让每一个苏联士兵在踏上中国土地的每一刻都感到恐惧,让这场佔领的代价高到莫斯科无法承受。 「我们像水一样,」一位游击队指挥员对我说,「你可以用火烧开水,但你烧不乾大海。」 这句话让我想起了越南。想起了那些在丛林中与我们的军队周旋的越共游击队。想起了一个超级大国是如何在一个小国的顽强抵抗面前陷入泥潭的。 苏联正在重蹈我们在越南的覆辙吗? 也许时间会给出答案。但有一件事是确定的:这场战争还远没有结束。而当我们在烟火照耀下庆祝自由的时候,也许应该想一想——在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有些人正在为同样的东西付出生命的代价。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1970年8月15日 深夜|重庆,周恩来办公室 周恩来放下手中的《纽约时报》剪报,揉了揉发酸的眼睛。 这篇报导在西方世界引起了不小的反响。据说尼克森总统亲自读了这篇文章,还在白宫的内部会议上提到了它。美国国会里,已经有人开始讨论是否应该加大对「自由中国」的援助。 但这些对他来说,都是远水解不了近渴。 「总理,」秘书钱嘉东轻轻敲门,「邓小平同志到了。」 门开了,一个身材矮小但精神矍鑠的男人走了进来。邓小平比周恩来小六岁,但这几年的颠沛流离让他看起来老了许多。他的头发已经花白,脸上的皱纹比以前深了,但那双眼睛依然锐利,透着一种不屈不挠的光芒。 「恩来,」邓小平在沙发上坐下,「你找我?」 「小平,」周恩来倒了两杯茶,推了一杯过去,「我想和你谈谈……将来的事。」 「将来?」邓小平端起茶杯,「你是说战争结束之后?」 「不只是战争。」周恩来的声音低沉,「我是说……我之后。」 邓小平的手顿了一下。他放下茶杯,直视周恩来的眼睛。 「恩来,你身体怎么了?」 「前列腺有些问题。」他说,「医生说需要进一步检查,但……」他苦笑了一下,「你知道现在的条件,进一步检查也检查不出什么名堂。」 「那你就更应该保重身体。」邓小平的语气严厉了,「恩来,你是我们的主心骨。你要是倒下了……」 「所以我才找你谈这件事。」周恩来打断他,「小平,我直说了。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这个担子,你要挑起来。」 房间里只有掛鐘的滴答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虫鸣。 「恩来,」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你知道我的情况。文革的时候,我被打成『党内第二号走资派』。现在虽然恢復了工作,但很多人……很多人还对我有看法。」 「那些都是过去的事了。」周恩来摇头,「主席已经不在了,文革也已经结束了。现在重要的是,怎么把这场仗打下去,怎么把这个国家撑下去。」 「小平,我告诉你我的判断。这场战争,我们赢不了——至少在军事上赢不了。苏联太强大了,我们的差距太大了。但是……」 「但是,苏联也赢不了。他们可以佔领我们的城市,但他们佔领不了我们的人心。只要我们坚持抵抗,只要这团火不灭,他们就永远无法真正征服中国。」 「最终……」周恩来沉吟了一下,「最终会是一场消耗战。比的是谁能撑得更久。苏联的经济有问题,他们的体制有问题,他们和美国的竞争也在消耗他们的力量。如果我们能撑住十年、二十年,说不定……说不定会有转机。」 「十年、二十年。」邓小平苦笑,「恩来,我们还能撑那么久吗?」 「我不知道。」周恩来坦率地说,「但我知道,只要还有一口气,就不能放弃。这是主席留给我们的遗言,也是我们对死去的那些人的责任。」 他走回座位,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 「这是我拟的一个方案,关于长期抵抗的战略规划。游击区的建设、敌佔区的渗透、国际统一战线的经营……我想让你过目一下,提提意见。」 邓小平接过文件,却没有立刻打开。 「恩来,」他说,「有一件事我想问你。」 「这场仗……值得吗?」 「我的意思是,」邓小平的声音低沉,「我们已经死了这么多人。北方的几千万同胞在苏联人的铁蹄下受苦。如果当初我们……如果当初我们选择谈判,选择妥协,是不是……是不是可以避免这一切?」 「小平,这个问题,我也问过自己无数次。」他的声音疲惫而苍凉,「如果当初不抵抗,如果当初接受苏联的条件,是不是可以少死很多人?也许可以。但是……」 「但是,那样的中国,还是中国吗?一个跪着的中国,一个任人宰割的中国,一个丧失了尊严和意志的中国——那还值得存在吗?」 他看着邓小平,目光灼灼。 「主席说过,中国人民是杀不完的,打不垮的。这句话,不只是一句口号。这是我们这个民族五千年来的生存之道。秦始皇杀不完六国的遗民,蒙古人杀不完南宋的军民,日本人杀不完中华的儿女。苏联人……也杀不完。」 「只要我们还在抵抗,中国就没有亡。只要还有一个人记得我们是中国人,记得我们为什么而战,这团火就不会灭。」 「也许我们这一代人看不到胜利。也许下一代人也看不到。但总有一天……总有一天,这片土地会重新属于中国人。那一天,我们这些人的名字,会被刻在歷史的丰碑上。」 「我明白了。」他终于说,声音坚定,「恩来,你放心。只要我还有一口气,我就会把这面旗扛下去。」 八、耗 1971年7月|苏军第五近卫坦克师内部通报(节录) 致:各团、营级指挥员 发:师政治部 日期:1971年7月3日 关于近期部队思想动态及应对措施的通报 自1969年10月军事行动开展以来,我师在解放中国人民、打击反动势力的伟大事业中取得了辉煌战绩。然而,必须清醒认识到,敌对势力并未完全肃清,残馀匪帮仍在部分地区进行垂死挣扎。 近期,师政治部在基层调查中发现以下值得警惕的现象: (一)部分官兵对长期驻扎任务產生厌倦情绪,出现「什么时候能回家」「这场仗还要打多久」等消极言论; (二)个别单位出现酗酒、打架、擅离职守等违纪行为,较去年同期上升百分之四十七; (三)极少数官兵对「清剿」行动中的必要措施表示不理解,甚至產生同情敌人的错误思想; (四)247团三营发生一起严重事件:列兵伊万·科斯特罗夫于6月27日夜间企图越境逃亡,被边防哨所截获。经审讯,该犯供述其「厌倦战争」「不愿再杀无辜平民」云云。现已移交军事法庭处理。 (一)各级政治军官应加强思想教育工作,深入宣传本次军事行动的正义性和必要性; (二)严格执行纪律,对违纪行为绝不姑息; (三)丰富官兵业馀生活,组织文体活动,缓解心理压力; (四)对思想动摇者及时谈话教育,情节严重者予以隔离审查。 师政治部主任 尼古拉·谢尔盖耶维奇·波波夫上校 (签章)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1971年7月15日 16:00|河北,获鹿县某村 帕维尔·别洛夫站在一座被烧毁的农舍前,感觉自己的灵魂正在一点一点地剥落。 他从一个师长变成了一个刽子手——至少在他自己眼中是这样。 「师长同志,」参谋长科瓦廖夫走过来,脸色疲惫,「搜查结束了。村子里没有发现武器和游击队员。」 「那这个呢?」别洛夫指向地上的几具尸体。那是三个男人,年龄从二十岁到六十岁不等,手被反绑着,后脑勺上各有一个弹孔。 科瓦廖夫避开他的目光。「营长说……他们有嫌疑。在审讯中态度不配合。」 「据举报,昨天晚上有人看见他们给过路的陌生人送过水。」 送水。别洛夫闭上眼睛。因为给陌生人送水,三条人命就这样没了。 「我知道。」别洛夫打断他。他当然知道。这两年来,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事情——邻居举报邻居,兄弟出卖兄弟,妻子告发丈夫。佔领者带来的不只是枪炮,还有恐惧和猜疑,把每一个社区都变成了人间地狱。 他转过身,望向远处的太行山脉。那些连绵的山峦在夏日的阳光下显得苍翠而寧静,彷彿这片土地上正在发生的一切都与它们无关。 「科瓦廖夫,」他突然问,「你还记得我们当初为什么来这里吗?」 「为什么?」科瓦廖夫愣了一下,「为了……为了消除中国的核威胁,为了——」 「那些都是说辞。」别洛夫摇头,「我问的是,你心里真正相信的理由。」 「当初我相信,」别洛夫的声音低沉,「我相信我们是在执行一项必要的任务。中国有核武器,对苏联构成威胁,我们必须消除这个威胁。这是军人的职责,没什么可说的。」 他蹲下身,看着地上那具年轻人的尸体。那张脸上还残留着死前的恐惧,眼睛睁得大大的,彷彿在质问什么。 「但现在呢?核设施早就炸完了,毛泽东也死了,北京也佔领了。我们还在这里干什么?杀农民?烧房子?」 「师长同志,」科瓦廖夫的声音紧张起来,「这种话……」 「我知道,说出去要上军事法庭。」别洛夫站起身,苦笑,「放心,我还没有疯到那个地步。」 「回师部吧。晚上还有会议。」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回师部的路上,车队经过了一个集镇。 集镇的入口处竖着一块巨大的标语牌,上面用中俄双语写着:「热烈欢迎苏维埃解放军!」标语牌下面,几个衣衫襤褸的孩子正在翻捡垃圾堆。 「师长?」科瓦廖夫疑惑地看着他。 别洛夫跳下吉普车,向那几个孩子走去。孩子们看见他的军装,立刻像受惊的兔子一样四散而逃,只有一个最小的——大概只有五六岁——跑得慢了一步,被他叫住了。 「别怕,」他用生硬的中文说,「我不会伤害你。」 那孩子站在原地,浑身发抖,眼睛里满是恐惧。他的脸脏兮兮的,瘦得皮包骨头,穿着一件破烂的单衣,在七月的阳光下依然瑟瑟发抖。 别洛夫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巧克力——那是从莫斯科寄来的包裹里带的——递给那个孩子。 孩子犹豫了一下,接过巧克力,但没有吃。他只是紧紧地攥在手里,用那双黑亮的眼睛盯着别洛夫。 「你叫什么名字?」别洛夫问。 孩子还是没有回答。但他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什么——不是悲伤,而是某种更深沉的东西。那是仇恨,别洛夫意识到。一个五六岁的孩子,眼睛里已经有了仇恨。 他突然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走吧。」他站起身,转身离开。 回到车上,他一言不发。科瓦廖夫也没有问什么。车队重新啟动,驶向师部所在的县城。 一路上,别洛夫望着窗外掠过的景色——被炮火摧毁的村庄,荒芜的农田,偶尔出现的苏军检查站。这片土地曾经是什么样子?他不知道。但他知道,现在的样子,是他们造成的。 他想起了那个孩子的眼睛。那双眼睛会记住今天。会记住穿着苏联军装的人。会记住这一切。 十年后、二十年后,当那个孩子长大成人,他会做什么? 别洛夫闭上眼睛,不敢再想下去。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1971年7月21日|巴基斯坦,伊斯兰堡某秘密地点 亨利·基辛格看着眼前这个瘦削的中国人,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这是他第二次与中国的代表秘密会面。第一次是在巴黎,对方是驻法大使黄镇。这一次,重庆派来的是一个更重要的人物——邓小平。 「邓先生,」基辛格用他那带着德国口音的英语说,「很高兴再次见到中国的朋友。」 邓小平没有回应这句客套话。他只是点燃一支烟,深吸一口,然后直视基辛格的眼睛。 「基辛格博士,」他说,声音沙哑但有力,「我们时间不多,就不绕弯子了。周总理让我转达一个信息:中国需要更多的援助。」 「我理解。」基辛格点头,「但您也应该理解,美国的援助不是没有限度的。我们在越南的处境……」 「越南。」邓小平打断他,嘴角浮现一丝冷笑,「基辛格博士,我坦率地说:越南和中国不是一回事。越南是一场意识形态的战争,你们可以输,输了也不过是丢点面子。但中国不同。如果苏联彻底控制了中国,你们面对的就不是丢面子的问题,而是整个世界格局的崩溃。」 基辛格沉默了。这个矮小的中国人说话毫不客气,但他不得不承认,对方说得对。 「您希望我们提供什么?」 「三样东西。」邓小平掰着手指,「第一,武器。不是那些淘汰的二战剩馀物资,而是现代化的武器——反坦克导弹、便携式防空导弹、通讯设备。我们的游击队需要这些东西来对付苏联的装甲部队和直升机。」 「这个……」基辛格犹豫了,「有难度。如果这些武器被苏联缴获,追溯到美国……」 「你们可以通过第三国转手。」邓小平摆摆手,「以色列、南非、甚至台湾——我们不在乎武器上印着谁的标志,只要能用就行。」 「好吧,我会向总统汇报。第二样呢?」 「情报。」邓小平的眼睛闪烁着锐利的光芒,「你们的卫星可以看到苏联军队的一举一动。他们的部署、调动、补给线——这些情报对我们来说比武器更重要。」 基辛格点头。这个要求相对容易满足。事实上,美国已经在通过某些渠道向重庆提供有限的情报支持。 「钱。」邓小平吐出一个烟圈,「打仗是要花钱的,基辛格博士。我们的经济已经被战争拖垮了。如果没有外部资金支持,我们撑不了多久。」 「每年至少五亿美元。」 基辛格的眉毛挑了起来。「这是一笔很大的数目。」 「和你们在越南花的钱比起来,这是零头。」邓小平的语气不容置疑,「而且,这笔投资的回报率比越南高得多。我们不需要你们的士兵,不需要你们的飞机——我们只需要钱和武器。剩下的事情,中国人自己来做。」 房间里陷入沉默。窗外,伊斯兰堡的夜空中繁星点点,偶尔有一两声犬吠传来。 「邓先生,」基辛格终于开口,语气谨慎,「我需要问您一个问题。一个很直接的问题。」 邓小平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奇异的光芒。那是一种基辛格在越南的对手眼中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狂热,不是绝望,而是某种更深沉、更持久的东西。 「基辛格博士,」他说,「一千年前,蒙古人征服了中国。他们佔领了我们的首都,杀了我们的皇帝,屠了我们的城市。但一百年后,蒙古人在哪里?」 「两百年前,满洲人征服了中国。他们也佔领了我们的首都,也杀了很多人,也统治了我们将近三百年。但最后呢?是满洲人变成了中国人,不是中国人变成了满洲人。」 他走到窗前,背对着基辛格。 「苏联人以为他们可以征服中国。也许他们可以佔领我们的城市,杀死我们的领袖,但他们永远不可能消灭我们的意志。我们会像水一样渗透他们的每一道防线,像火一样燃烧他们佔领的每一寸土地。」 他转过身,直视基辛格的眼睛。 「你问我们能撑多久?我的回答是:只要还有一个中国人活着,我们就能撑下去。问题不是我们能不能撑住,而是苏联人能不能撑住。」 基辛格沉默了很长时间。 「好吧,」他终于说,「我会把您的要求转达给总统。但我不能保证结果。」 「我理解。」邓小平点头,「政治就是妥协的艺术,这一点我们都明白。但我想请您转告尼克森总统一句话。」 「歷史会记住这一刻。」邓小平的声音低沉而坚定,「会记住在中国最黑暗的时刻,美国是选择伸出援手,还是袖手旁观。这个选择,将决定未来几十年中美关係的走向。」 「希望贵国做出正确的选择。」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1971年10月3日 深夜|河北,太行山区某处 【以下内容摘自张秀英日记。原件现存于石家庄抗战纪念馆。】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今天是建国走了一年零三个月。 我已经不太记得他的脸了。有时候夜里醒来,想要回忆他的样子,脑子里却一片模糊。只有那双眼睛还清晰——那双从小就特别亮的眼睛,像两颗黑葡萄。 小妹长高了不少。她现在能帮着做很多事了——送情报、站岗、甚至帮伤员换药。队长说她聪明、勇敢,将来会是个好战士。我听了心里又高兴又难过。高兴的是她在长大,难过的是……这种长大,不是我想要的。 今天营地里来了新人。是从北平逃出来的,一对年轻夫妻,带着一个不到周岁的娃娃。女的姓林,男的姓陈,都是大学生,原来在北平的什么研究所工作。苏修佔领北平后,研究所被接管了,他们不愿意给苏修做事,就跑出来了。 一路上走了三个月,差点没命。女的脚都走烂了,男的饿得皮包骨。那个娃娃倒是白白胖胖的,大概是当娘的把吃的都给他了吧。 我给他们盛了一碗小米粥。女的接过碗,眼泪就下来了。她说:「大姐,谢谢你。」我说:「别谢我,到了这里就是一家人。」 晚上,队长开会,说上级传来消息,美国人答应给我们送一批新武器——什么「陶」式导弹,据说专门打坦克的,一发就能把苏修的t-62掀翻。大家听了都很高兴,有个小伙子说:「有了这东西,看苏修的王八壳子还神气不神气!」 我没有说话。武器是好东西,但武器救不了建国。什么武器都救不了已经死去的人。 会后,我一个人坐在山洞口,看着外面的月亮。今晚的月亮很圆,很亮,照得山谷里一片银白。建国走的那天晚上,也是这样的月亮。 我想,他现在在哪里呢?在天上看着我吗?能看到他妹妹长高了吗?能看到他娘还活着吗? 写到这里,笔有点抖。不写了。明天还要早起做饭。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凌晨的时候,苏修的一个排摸上山来了。不知道是谁走漏了消息,他们直接奔着我们的营地来的。 哨兵发现得早,开了枪报警。大家赶紧转移。我拉着小妹跑,一边跑一边听见后面枪响。 跑了大概两里地,躲进一个山洞里,才敢停下来喘气。清点人数,少了七个人。有三个是掩护大家撤退时牺牲的,还有四个不知道是跑散了还是被抓了。 那对年轻夫妻也不见了。 下午的时候,侦察员回来报告,说在山下的村子里看见了苏修的人。他们把抓到的人绑在村口的大树上,当眾审讯。那个姓陈的男人被打得浑身是血,但什么都没说。苏修的人急了,把他老婆和孩子拉过来,说他不说就杀他老婆孩子。 侦察员说到这里说不下去了。我问他然后呢,他不肯说。我再问,他说:「大姐,您别问了。」 晚上,我又一个人坐在山洞口。今晚没有月亮,天很黑,什么都看不见。 我在想那个姓陈的男人。他为什么不说?他明明可以说的。说了,也许他老婆孩子能活。不说,三个人都得死。 我不知道他是对是错。我只知道,正是因为有这样的人,我们才能撑到今天。 我呢?如果有一天苏修抓了我,拿小妹威胁我,我会怎么做?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希望那一天永远不要来。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今天收到了上级送来的新武器。真的是「陶」式导弹,美国货,上面的英文字还没刮乾净。 教员来教大家怎么用。小妹也去联了,学得比谁都认真。教员夸她:「这小姑娘有出息,将来能当炮兵。」 炮兵。我十三岁的女儿,要当炮兵。 晚上吃饭的时候,小妹突然问我:「娘,我们还要打多久?」 她又问:「打完仗以后,我们回石家庄吗?回我们原来的家?」 我说:「当然回。等苏修被赶走了,我们就回家。」 她低下头,小声说:「可是爹和哥都不在了。家里就剩我们两个。」 然后我抱住她,抱得很紧。她的身子在发抖,我的身子也在发抖。 「小妹,」我说,「等打完仗,我们回家。把家里收拾乾净,给你爹和你哥立个牌位。然后你去上学,上大学,找个好工作,嫁个好人。我就在家里等着抱外孙。」 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真的吗?」 「真的。娘什么时候骗过你?」 她笑了。这是她这一年多来第一次笑。 我也笑了。但我心里知道,这些话,可能只是一个永远无法实现的梦。 不过没关係。有梦总比没有梦强。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1971年11月12日 10:00|莫斯科,苏共中央全会 勃列日涅夫站在讲台上,面对着数百名神情各异的中央委员。 这是自战争爆发以来,他第一次在全会上全面汇报「中国局势」。过去两年,这个话题一直被小心翼翼地回避着——报纸上只有胜利的消息,广播里只有英雄的故事,没有人愿意讨论那些令人不安的数字。 但现在,纸包不住火了。 「同志们,」他开口说,声音比平时沙哑,「关于中国问题,我认为有必要向大家坦率地通报一些情况。」 「军事上,我们已经取得了决定性胜利。」他说,这是老调重弹,「毛泽东死了,北京在我们手里,中国北方的主要地区都已经『解放』。从这个意义上说,战争的目标已经基本达成。」 他停顿了一下,环顾四周。 「但是,我们必须承认,『和平化』进程比预期的要困难。残馀的反革命势力仍在部分地区进行顽抗,游击活动此起彼伏。」 「一些数字。过去两年,我军在中国的伤亡总数是:阵亡三万七千人,伤九万四千人。损失坦克六百馀辆,飞机一百二十架,各种车辆数千台。」 会场里响起一阵低沉的议论声。 「这个伤亡数字,」勃列日涅夫继续说,「比我们在匈牙利和捷克斯洛伐克加起来还要多出几十倍。」议论声更大了。 「经济上,维持中国驻军的开支正在严重影响我们的国民经济。根据财政部的估算,过去两年我们在中国的军费支出约为八百亿卢布,占国家财政总支出的百分之十五以上。这还不包括对佔领区的『援助』和『重建』费用。」 他放下报告,直视台下的中央委员们。 「同志们,我不想隐瞒任何事情。我们面临一个选择:是继续投入更多的资源,把这场战争打到底;还是寻找某种政治解决方案,减少我们的损失。」 「总书记同志,」一个声音从台下响起,那是乌克兰第一书记谢列斯特,「您说的『政治解决方案』是什么意思?是要和那些反革命残馀谈判吗?」 勃列日涅夫的脸色微微一变。 「不是谈判。」他说,「是……策略调整。我们可以考虑巩固现有成果,把资源集中在北方地区的『建设』上,而不是无限制地追剿南方的残馀势力。」 「这不就是变相承认失败吗?」另一个声音响起,这次是苏斯洛夫,意识形态领域的权威,「我们向全世界宣布要『解放』中国人民,现在你说不打了,那些死去的苏联青年怎么办?他们的牺牲有什么意义?」 会场里的气氛骤然紧张起来。 勃列日涅夫深吸一口气。他知道这一刻迟早会来——当战争的代价开始超过人们的承受能力时,责任的追究就不可避免。 「米哈伊尔·安德烈耶维奇,」他说,努力保持平静,「我没有说要放弃。我说的是策略调整。我们可以——」 一个苍老的声音打断了他。所有人都转过头去,看见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正缓缓站起身。 那是阿纳斯塔斯·米高扬。这位八十六岁的老布尔什维克,经歷过列寧时代、斯大林时代、赫鲁晓夫时代,是党内硕果仅存的元老之一。他已经退休多年,今天却意外地出现在会场上。 「米高扬同志,」勃列日涅夫的语气变得谨慎,「请讲。」 米高扬缓缓走向讲台。他的步伐蹣跚,但目光依然锐利。 「同志们,」他说,声音像是从很远的歷史中传来,「我今年八十六岁了。我见过革命,见过内战,见过大清洗,见过卫国战争,见过太多太多的死亡和毁灭。」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全场。 「但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事情:一个社会主义国家,对另一个社会主义国家发动侵略战争,杀死几百万人,佔领几百万平方公里的土地,然后宣布这是『解放』。」 「你们说毛泽东是修正主义者,是苏联的敌人。也许他是。但那些死在我们炮火下的中国农民,那些在我们的『清剿』中被屠杀的平民,他们是修正主义者吗?他们是敌人吗?」 「米高扬同志,」苏斯洛夫急切地插嘴,「这个问题不能这样简单化——」 「让我说完。」米高扬抬起手,声音平静但不容打断,「我快死了,没什么好怕的。我只想说一句话,一句我在这个大厅里憋了两年的话。」 他直视勃列日涅夫的眼睛。 「列昂尼德·伊里奇,这场战争是一个错误。一个巨大的、不可挽回的错误。我们不可能征服中国,就像拿破崙不可能征服俄国、希特勒不可能征服苏联一样。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尽快从这个泥潭里脱身,在我们的国家被这场战争拖垮之前。」 他转向全场的中央委员。 「同志们,记住我今天说的话。十年后、二十年后,当你们回顾这段歷史的时候,你们会明白我说的是对的。」 说完,他转身离开了讲台,缓缓走向出口。 没有人阻拦他。没有人说话。 只有他蹣跚的脚步声,在空旷的会议厅里回响。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那天晚上,米高扬在他莫斯科郊外的别墅里去世了。 官方的说法是心脏病发作。 但有些人说,那是他自己选择的结局——在说完最后想说的话之后,他终于可以安息了。 九、冬 1972年2月|重庆,某医院 病房里瀰漫着消毒水的气味。 周恩来躺在病床上,望着天花板上那盏昏黄的灯。灯罩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灰尘,在微弱的光线中显得格外苍凉。 「总理,」医生的声音从床边传来,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谨慎,「检查结果出来了。」 医生沉默了几秒。这种沉默本身就是一种答案。 「膀胱癌。」他终于说出口,「早期。如果现在手术,还有机会——」 「百分之六十到七十。但是……」医生犹豫了一下,「手术需要至少三个月的恢復期。在这期间,您必须完全休息,不能工作。」 三个月。周恩来闭上眼睛。 三个月不工作,这个摇摇欲坠的政权会变成什么样子?军事会议谁来主持?外交谈判谁来协调?各派系之间的矛盾谁来调和? 「先不做手术。」他说。 「总理!」医生急了,「您的身体——」 「我的身体是我的事。」周恩来睁开眼睛,目光平静,「现在不是考虑我个人的时候。等局势稳定一些……再说吧。」 医生张了张嘴,想要争辩,但最终还是嚥下了那些话。他太了解眼前这个人了——一旦做出决定,九头牛也拉不回来。 「那至少……」他做出最后的努力,「至少让我给您开一些药,控制病情的发展。」 医生离开后,周恩来独自躺在病床上,盯着那盏昏黄的灯。 癌症。他默默咀嚼着这个词。 说实话,他并不意外。这两年多来,他几乎没有休息过。每天工作十六个小时以上,有时候连续几天不合眼,靠着浓茶和意志力撑着。他的身体早就在抗议——胃痛、头痛、血尿——但他一直忽视那些信号,直到再也无法忽视为止。 门轻轻开了。邓颖超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汤。 她的眼眶是红的。显然,医生已经把结果告诉她了。 「恩来……」她的声音有些发颤。 「小超,」周恩来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别担心。早期,还有救。」 「可是你不肯做手术……」 「现在不行。」周恩来摇头,「等过了这个坎,等局势好一些,我一定做。」 邓颖超没有说话。她太了解自己的丈夫了。他说「等局势好一些」,但局势什么时候才能好一些?这场战争打了两年多,看不到任何结束的跡象。苏联人在北方耀武扬威,游击队在敌后苦苦支撑,西南的根据地风雨飘摇。什么时候才是「好一些」? 「小超,」周恩来突然说,「你还记得长征吗?」 「那时候我们有多少人?出发时八万,到陕北剩下不到八千。十去其九。」周恩来的声音变得遥远,彷彿在回忆很久以前的事情,「我记得过草地的时候,很多人走着走着就倒下了,再也站不起来。我亲眼看着他们死去,什么都做不了。」 「那时候我想,这大概就是末路了吧。革命完了,一切都完了。但是……」他的嘴角浮现一丝微笑,「但是我们还是走过来了。不仅走过来了,还打败了蒋介石,建立了新中国。」 他转过头,看着妻子的眼睛。 「小超,我相信这一次也一样。不管现在有多难,我们都会撑过去的。」 邓颖超握紧他的手,泪水终于夺眶而出。 「恩来,你一定要撑住。」她说,「不是为了革命,是为了我。我不能没有你。」 他们结婚已经四十七年了。四十七年的风风雨雨,她一直陪在他身边——从黄埔军校到长征,从延安到北京,从北京到重庆。她为他生过孩子,但孩子没能活下来;她为他放弃过自己的事业,甘愿做一个隐身于幕后的妻子。他欠她太多太多。 「小超,」他轻声说,「我答应你,我会尽量撑住。但如果……如果有一天我撑不住了,你要替我看着这个国家。看着它重新站起来。」 「不会有那一天的。」邓颖超摇头,泪流满面,「不会的。」 周恩来没有说话。他只是闭上眼睛,任由妻子的泪水滴落在他的手背上。 窗外,重庆的冬雨淅淅沥沥,下个不停。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1972年5月17日|河北太行山区 张秀英已经不再写日记了。 不是因为没有东西可写,而是因为太多东西不敢写、不能写、不忍心写。 三个月前,小妹在一次转移中踩到了苏军埋的地雷。爆炸炸断了她的右腿。游击队没有麻药、没有消毒设备、没有任何像样的医疗条件,只能用烧红的刀片给她截肢,用烈酒给她消毒。 小妹没有哭。整个过程她咬着一根木棍,硬是一声没吭。 但张秀英哭了。那是她逃进山里以来第一次哭,也是最后一次。她躲在山洞深处,把脸埋进膝盖里,哭得浑身发抖。 她的丈夫死了,她的儿子死了,现在她的女儿也残废了。她还剩下什么? 小妹康復之后,张秀英亲手给她做了一副木製的假腿。那是用松木削成的,粗糙、简陋,但能让小妹重新站起来。 「娘,」小妹第一次用假腿走路的时候说,「疼。」 「疼就对了。」张秀英说,「活着就是疼的。习惯就好了。」 小妹没有再抱怨。她开始练习用假腿走路、跑步、甚至爬山。摔倒了就爬起来,膝盖磨破了就包一包继续练。一个月后,她已经可以跟上队伍的行军速度了。 「这丫头,」队长看着小妹的背影说,「比很多男人都强。」 张秀英没有说话。她只是默默地看着女儿的背影,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强又怎么样?强也换不回一条腿。强也换不回她的父亲和哥哥。 但她知道,她不能让小妹看到她的软弱。她是小妹唯一的依靠了。如果连她都倒下了,小妹还能依靠谁?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今天,队伍接到了一个新任务。 上级送来了一批美国人援助的反坦克导弹——那种被称为「陶式」的东西。每一枚都装在一个长长的发射筒里,据说可以击穿任何苏联坦克的装甲。 「这东西金贵得很,」教员说,「一枚就值好几万美金。你们可别给我糟蹋了。」 游击队员们围着那些导弹,眼睛里闪着兴奋的光芒。过去两年多,他们一直用最原始的武器和苏联人周旋——步枪、手榴弹、地雷、炸药包。这些东西能杀人,但对付坦克几乎没用。现在,他们终于有了真正的反坦克武器。 所有人都转过头,看见小妹一瘸一拐地走上前来。 教员愣了一下。「你?你才多大?」 「十四。」小妹说,声音平静,「我哥十六岁就能打仗了。我为什么不行?」 「我的腿不影响我瞄准。」小妹说,「而且我比你们任何人都恨苏修。」 教员看了看张秀英。张秀英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教员叹了口气,开始讲解导弹的使用方法。小妹听得很认真,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教员的每一个动作。 张秀英站在远处,望着女儿的背影。 十四岁。十四岁的女孩子,应该在学校里读书,应该和同龄人嘻嘻哈哈地聊天,应该对着镜子研究自己的辫子该怎么扎。 但她的女儿在学习怎么用导弹炸坦克。 这个世道,到底要扭曲到什么程度? 「娘!」小妹突然回过头,对她招手,「你也来学学!」 张秀英愣了一下,然后苦笑着摇了摇头。 「娘老了,学不会那些洋玩意儿。」她说,「你学吧,学好了教娘。」 小妹笑了,转回头继续听讲。 张秀英望着她的背影,心里默默地想:这孩子,什么时候才能过上正常人的日子?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1972年11月|河北,苏军第五近卫坦克师驻地 帕维尔·别洛夫接到了调令。 「师长同志,」科瓦廖夫把命令文件递给他,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表情,「总参谋部的调令。您被任命为列寧格勒军区副司令员,下个月赴任。」 别洛夫看着那份文件,久久没有说话。 列寧格勒。那是他出生的城市,是他父母埋葬的地方,是他二十多年前离开去上军校的起点。现在,他终于可以回去了。 「为什么是现在?」别洛夫抬起头,「我在这里三年了。三年来,多少次申请调离,都被驳回了。现在突然批准了,为什么?」 科瓦廖夫沉默了一会儿。 「师长,」他压低声音,「有些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我听说……」科瓦廖夫的声音更低了,「我听说您的一些言论传到了上面。关于战争、关于佔领政策的言论。上面对您……有些不放心。」 别洛夫冷笑了一声。「所以他们是要把我调走,免得我继续『影响士气』?」 「也许是。」科瓦廖夫没有否认,「但也许也是一件好事。师长,这个地方……不适合您。您是个好军人,但您不是——」 他停住了,没有说下去。 「不是什么?」别洛夫追问,「不是刽子手?」 别洛夫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河北的冬天,灰濛濛的天空下,几棵光秃秃的树木在寒风中瑟瑟发抖。远处,一队苏军士兵正在押送几个中国人——也许是「嫌疑犯」,也许只是倒霉蛋——走向某个未知的命运。 三年了。他在这片土地上待了三年。 这些画面,他这辈子都忘不了。 「科瓦廖夫,」他突然问,「你觉得这场战争什么时候能结束?」 科瓦廖夫愣了一下。「我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别洛夫转过身,「但我知道一件事:就算有一天我们宣布『胜利』了,这场战争也不会真正结束。它会以另一种形式继续下去——在中国人的心里,在他们的记忆里,在他们对苏联的仇恨里。」 他看着科瓦廖夫,目光疲惫而苍凉。 「我们赢得了战役,但输掉了战争。我们佔领了土地,但失去了灵魂。一百年后,人们会怎么评价我们?会把我们写进歷史书吗?会把我们描绘成什么样的人?」 科瓦廖夫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算了。」别洛夫挥挥手,「这些话说了也没用。准备交接吧,我下週就走。」 科瓦廖夫敬了个礼,转身离去。 别洛夫独自站在窗前,望着外面那片灰濛濛的土地。 再过几天,他就要离开这里了。回到列寧格勒,回到那座他熟悉的城市,回到那些他认识的人中间。他会继续他的军旅生涯,也许会晋升,也许会退休,也许会在某个冬天的夜晚安静地死去。 但这三年的记忆,会跟着他一辈子。 那些死去的人,那些燃烧的村庄,那些仇恨的眼神——它们会出现在他的梦里,出现在他凝视窗外的每一个瞬间,出现在他闭上眼睛试图入睡的每一个夜晚。 这就是代价。不是死亡,而是活着。带着这些记忆活着。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离开那天,别洛夫最后一次巡视了他的部队。 士兵们列队向他敬礼,军官们和他握手道别。有人说「祝您一路顺风」,有人说「希望您在新岗位上一切顺利」。但没有人说「我们会想念您」——因为在这个地方,没有人会想念任何人。大家都只想着一件事:什么时候能离开这里。 车队缓缓驶出营地大门。别洛夫坐在吉普车的后座上,透过车窗看着外面掠过的景色——荒芜的田野,残破的村庄,偶尔出现的苏军检查站。 这就是他们「解放」的中国。 车队经过一个路口时,他看见了一群孩子。他们站在路边,穿着破旧的棉衣,脸脏兮兮的,瘦骨嶙峋。当车队经过时,他们没有躲开,也没有欢呼——他们只是站在那里,用那种空洞的、毫无表情的眼睛注视着这些钢铁怪兽。 别洛夫和其中一个孩子对视了一瞬间。 那是一个小女孩,大概七八岁的样子。她的眼睛很黑、很亮,但里面没有任何情感——既没有恐惧,也没有仇恨,只有一片虚无。 那片虚无,比任何仇恨都更让他不寒而慄。 车队驶过,那群孩子消失在后视镜中。 别洛夫闭上眼睛,靠在座椅上。 再见了,中国。他在心里默默地说。 希望有一天,你能原谅我们。 十、烬 1973年9月12日|重庆,周恩来住所 重庆的九月本该是金风送爽的季节,但今年的雨水格外多,彷彿老天也在为这片土地哭泣。周恩来站在窗前,望着院子里那棵被雨水打得东倒西歪的桂花树,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慨。 这棵树是他三年前亲手种下的。那时候刚刚从北京撤退到重庆,百废待兴,他却抽出时间种了这棵树。有人问他为什么,他说:「种树是为了将来。如果连将来都不敢想,我们还打什么仗?」 现在,树已经长到一人多高了,每年秋天都会开出金黄色的小花,香气袭人。但他不知道自己还能看到几次桂花开。 「总理,」邓颖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该吃药了。」 周恩来转过身,看见妻子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几个药瓶和一杯温水。她的头发比去年又白了许多,眼角的皱纹也更深了。这场战争,不仅在消耗国家,也在消耗每一个人。 「小超,」他接过药片,「你也该休息了。这些天你照顾我,自己都瘦了一圈。」 「我不累。」邓颖超摇头,「你好好养病,比什么都重要。」 周恩来把药片放进嘴里,就着温水嚥了下去。那是一种苦涩的味道,但他已经习惯了。过去一年半,他每天都要吃十几种药,有的止痛,有的控制病情,有的补充营养。医生说,如果他愿意放下工作好好休养,也许还能多撑几年。但他做不到。 「小平今天来吗?」他问。 「说是下午三点。」邓颖超看了看墙上的掛鐘,「还有两个小时。」 「好。」周恩来点点头,「你去休息吧,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邓颖超欲言又止,但最终还是轻轻带上门,离开了房间。 周恩来重新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的雨幕。 四年前的这个时候,北京还在他们手里,毛泽东还活着,这个国家还是完整的。现在呢?北京成了苏联人的战利品,毛泽东的遗体被运到莫斯科「保管」——这是他听过最令人作呕的词——而他自己,正在用一副残破的身躯勉强支撑着这个残破的国家。 他们认识了将近五十年,共事了四十多年。从黄埔军校到长征,从延安到北京,他们一起经歷了中国近代史上最波澜壮闘的岁月。他们有过分歧,有过争吵,有过冷战,但他们从未停止过合作。因为他们都知道,为了这个国家,个人的恩怨算不了什么。 毛泽东死的那天,他正在重庆主持一场紧急会议。消息传来的时候,会场里一片死寂。有人哭了,有人呆住了,有人不知所措地站在那里。只有他,周恩来,站起身,用平静的声音说:「同志们,主席牺牲了,但革命还要继续。现在,让我们为他默哀三分鐘。」 三分鐘。他只给了自己三分鐘的时间来悲伤。三分鐘过后,他就开始佈置工作——安排撤退、组织抵抗、联络各方。他没有时间哀悼,因为活着的人还需要他。 但那天晚上,他一个人躲在房间里,哭了整整一夜。 那是他这辈子哭得最厉害的一次。不是为了毛泽东这个人,而是为了他们共同奋斗了一辈子的事业。那个事业,曾经那么接近成功,现在却变成了一片废墟。 「主席,」他轻声说,彷彿毛泽东的灵魂正站在窗外的雨中倾听,「你走了快四年了。这四年,我一直在坚持。但我不知道还能坚持多久。」 没有回答。只有雨声,沙沙地落在桂花树的叶子上。 「我知道你会骂我。」他继续说,嘴角浮现一丝苦涩的微笑,「你会说我太软弱,太优柔寡断。你会说革命者不应该有这样的想法。但是主席,我真的累了。身体累,心也累。」 「我不怕死。七十五岁了,活够了。但我怕的是,我死之后,这个国家会变成什么样子。小平能撑住吗?那些年轻人能接过这面旗帜吗?我们的牺牲,最终会有意义吗?」 雨下得更大了。窗外的桂花树在风雨中剧烈摇晃,几朵刚刚绽放的花瓣被打落在泥地里。 周恩来睁开眼睛,深吸一口气。 不能这样。他在心里告诉自己。不能在这种时候倒下。还有很多事情没做完,很多安排没做好。至少……至少要撑到把担子交出去的那一天。 他转身走向书桌,拿起一份文件。那是昨天刚刚送来的战报,关于太行山区游击队的最新情况。 活着的人还需要他。他没有资格悲伤。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下午三点,邓小平准时到了。 他穿着一件旧军装,头发已经完全白了,脸上的皱纹比上次见面时更深。但他的眼睛还是那么亮,像两盏永不熄灭的灯。 「恩来,」他在沙发上坐下,声音沙哑,「你的气色比我想象的好一些。」 「骗人的。」周恩来苦笑,「靠药物撑着而已。」 两个老人相对而坐,沉默了片刻。窗外的雨声成了唯一的背景音乐。 「小平,」周恩来首先打破沉默,「有些事情,我必须和你谈谈。」 「我知道。」邓小平点头,「你想说的是……后事。」 「是的。」周恩来没有否认,「我的身体,你也看到了。医生说,如果继续这样工作下去,最多还有一年半到两年。」 邓小平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他早就知道这个事实,只是从周恩来嘴里亲口说出来,还是让他感到一阵锥心的疼痛。 「我走之后,」周恩来继续说,「这个担子就要你来挑了。」 「让我说完。」周恩来抬起手,「我知道你会说什么。你会说你有争议,有人对你不满,有人觉得你太『右』。但我告诉你,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在现在这个局势下,你是最合适的人选。」 「因为你务实。」周恩来的目光锐利,「因为你不会被教条束缚,不会为了面子做出错误的决定。这场战争打到现在,我们已经没有资本犯错了。每一个决定都关係到千百万人的生死。」 他站起身,慢慢走到书桌前,拿起一份厚厚的文件夹。 「这是我这几个月整理的材料。」他把文件夹递给邓小平,「包括目前的军事部署、外交关係、经济状况、各地游击队的情况……所有你需要知道的东西,都在里面了。」 邓小平接过文件夹,没有打开。他只是看着周恩来,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 「恩来,」他说,「你就这么信任我?」 「不是信任。」周恩来摇头,「是别无选择。」 他重新在沙发上坐下,身体似乎比刚才更虚弱了。 「小平,我不是圣人。我这辈子做过很多妥协,说过很多违心的话,做过很多我不愿意做的事。文化大革命的时候,我眼睁睁看着很多老同志被迫害,却什么都没做。这是我这辈子最大的遗憾。」 「不要替我辩护。」周恩来打断他,「我知道我做了什么,我知道我的选择意味着什么。但我也知道,如果当时我站出来和主席对抗,结果只会更糟。我们会两败俱伤,而国家会更加动盪。」 他闭上眼睛,彷彿在回忆某些遥远而痛苦的往事。 「有时候,政治就是选择。不是在好与坏之间选择,而是在坏与更坏之间选择。这是一种折磨,但也是一种责任。」 他睁开眼睛,直视邓小平。 「小平,你比我更适合做这种选择。你比我更决断,更不容易被感情左右。这就是为什么我选择你。」 邓小平沉默了很长时间。 「恩来,」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也许我们应该考虑另一条路?」 「谈判。」邓小平的眼睛闪烁了一下,「和苏联人谈判。」 房间里的空气突然凝固了。 周恩来盯着邓小平,彷彿要看穿他的灵魂。 「我不是说投降。」邓小平摇头,「我是说……某种形式的停战。承认目前的分裂现状,换取和平。让北方的人民不再受苦,让南方有时间喘息和恢復。」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周恩来的声音变得严厉,「这意味着我们承认失败。意味着主席和林彪的牺牲毫无意义。意味着那些在战场上死去的人白死了。」 「但活着的人呢?」邓小平不退让,「恩来,你知道北方现在是什么样子吗?每天都有人在『清剿』中死去,每天都有村庄被烧毁。老百姓夹在我们和苏联人之间,两边都得罪不起。这样的日子,还要过多久?」 「直到我们胜利为止。」 「胜利?」邓小平苦笑,「什么样的胜利?把苏联人赶出中国?你觉得这可能吗?以我们现在的实力?」 他知道邓小平说的是实话。这四年来,他们虽然一直在抵抗,但从未真正扭转过战局。游击战可以消耗敌人,但无法击败敌人。除非发生某种根本性的变化——比如苏联内部崩溃,比如美国直接出兵——否则这场战争永远不可能以他们的胜利告终。 「小平,」他终于开口,声音疲惫,「我理解你的想法。但有些事情,不是我们想放弃就能放弃的。」 「因为希望。」周恩来站起身,走到窗前,「你知道那些在山里打游击的人为什么还在坚持吗?不是因为他们觉得能打赢,而是因为他们相信,只要坚持下去,总有一天会有转机。如果我们现在谈判,如果我们承认失败,这种希望就没有了。」 「小平,人可以没有粮食、没有武器、没有一切物质的东西。但人不能没有希望。一旦失去希望,一个民族就真的完了。」 邓小平低下头,没有说话。 「我不是说永远不谈判。」周恩来的语气缓和了一些,「我是说,现在不是时候。苏联人正在走下坡路,他们的经济有问题,他们的体制有问题。如果我们能撑住,再撑十年、二十年,说不定真的会有转机。」 「十年、二十年……」邓小平喃喃道,「你和我,还能活那么久吗?」 「我不能。」周恩来淡淡地说,「但你可以。你比我年轻十岁,身体也比我好。你要活着,活到那一天。」 两个老人再次陷入沉默。窗外,雨渐渐小了,偶尔有一缕阳光穿透云层,照在湿漉漉的桂花树上。 「好吧。」邓小平终于点头,「我听你的。至少……至少在你还在的时候,我听你的。」 「这就够了。」周恩来微微一笑,「我死之后,你自己决定。那时候的局势会是什么样子,我无法预知。也许你会发现,我今天说的都是错的。但那是你的责任,不是我的了。」 他伸出手,握住邓小平的手。那双手曾经有力而温暖,现在却瘦骨嶙峋,佈满了老年斑。 邓小平握紧他的手,重重地点了点头。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1974年3月|太行山区,某处山谷 春天来了,但山里的积雪还没有完全融化。 张秀英蹲在溪边,用冰冷的溪水洗着一堆沾满血跡的绷带。水很冷,冷得她的手指发麻,但她已经习惯了。这四年多来,她的手指已经数不清洗过多少次这样的绷带。 「娘,」小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队长找你。」 张秀英站起身,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小妹站在不远处,一瘸一拐地走过来。她今年十六岁了,比四年前高了一个头,脸上的稚气已经完全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超乎年龄的成熟和坚毅。 「不知道。」小妹摇头,「他只说让你去一趟。」 张秀英把绷带放进竹篮里,跟着小妹向营地走去。营地设在一个隐蔽的山谷里,周围是茂密的松林和陡峭的山壁。这里易守难攻,苏联人的装甲车辆根本开不进来,只能靠步兵清剿。但过去几年的经验证明,在这种地形上,游击队的优势是压倒性的。 队长叫王德山,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兵,原来是38军的一个连长。北京陷落后,他带着十几个弟兄一路打到太行山,和当地的民兵合流,逐渐发展成现在这支两百多人的队伍。他的脸上有一道长长的刀疤,从眉毛一直延伸到下巴,那是在一次遭遇战中被苏军的刺刀划伤的。 「老嫂子,」他看见张秀英,站起身来,「来,坐。」 张秀英在一块石头上坐下。「队长,什么事?」 王德山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斟酌措辞。 「老嫂子,」他终于开口,「我要派你去执行一个任务。」 「送情报。」王德山压低声音,「上级有一份重要情报,需要送到山西那边的联络点。走公路太危险,只能翻山。」 「翻山?」张秀英皱起眉头,「从这里到山西,翻山得走七八天吧?」 「差不多。」王德山点头,「而且中间要穿过苏修的几道封锁线。很危险。」 王德山看着她,目光复杂。 「因为你是女的,年纪又大,不容易引起怀疑。如果被盘问,就说是逃难的,找亲戚投靠。」 张秀英沉默了。她明白王德山的意思。年轻力壮的男人太显眼,容易被苏军抓去当劳工或者直接枪毙。而她这样的中年妇女,反而有更大的机会混过关卡。 「我不知道。」王德山摇头,「上级说,情报装在一个油纸包里,缝在棉袄的夹层里。如果被抓了,就说是家书。如果实在过不去……」 他顿了一下,没有说下去。 张秀英明白那个没说出口的意思:如果实在过不去,就销毁情报,然后……自己决定。 「明天凌晨。」王德山看着她,「老嫂子,你考虑一下。这任务太危险,如果你不愿意——」 「我去。」张秀英打断他,「我愿意。」 王德山愣了一下。「你不考虑考虑?」 「有什么好考虑的?」张秀英站起身,「这四年多,我什么事没经歷过?丈夫死了,儿子死了,女儿的腿也没了。我现在活着,就是为了打苏修。能为打苏修出一份力,死了也值。」 王德山沉默了很长时间。 「老嫂子,」他终于说,声音沙哑,「你是我见过的最硬气的女人。」 「硬气什么?」张秀英摇头,「只是没有退路了而已。」 她转身向外走去。走到门口时,她突然停下脚步,回头问:「队长,我走了之后,小妹……」 「你放心。」王德山点头,「我会照顾她的。」 张秀英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消失在门外的阳光里。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那天晚上,张秀英把小妹叫到自己的住处。 住处是一个简陋的山洞,用树枝和乾草搭了一张床铺,角落里堆着几件换洗的衣服和一些杂物。墙上掛着一张已经泛黄的照片,那是她丈夫和儿子的合影,是建国牺牲前不久照的。 「小妹,」她坐在床沿上,拍了拍身边的位置,「来,坐这儿。」 小妹一瘸一拐地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她已经是个大姑娘了,五官清秀,眼睛明亮,如果生在太平年代,一定是个漂亮的姑娘。但现在,她的脸上只有风霜和坚毅,像一块被烈火烧过的石头。 「娘,」小妹看着她,「你要说什么?」 「娘明天要出趟远门。」她说,「执行任务。」 小妹的眼睛闪烁了一下。「危险吗?」 「有一点。」张秀英没有隐瞒,「要翻山,还要穿过苏修的封锁线。」 小妹低下头,没有说话。 「小妹,」张秀英伸出手,握住女儿的手,「娘不知道这一去能不能回来。如果娘回不来了,你——」 「娘!」小妹猛地抬起头,眼眶红了,「你别说这种话!」 「让娘说完。」张秀英的声音平静而坚定,「如果娘回不来了,你要好好活着。听队长的话,跟着队伍打仗。但不要太拼命,要保住自己的命。将来打完仗了,回石家庄去,找个好人家嫁了,生几个娃,好好过日子。」 「娘……」小妹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 「不许哭。」张秀英用粗糙的手指擦去女儿脸上的泪水,「娘说了多少次了,革命者不兴哭。」 「可是娘……」小妹抽噎着说,「你走了,我就一个人了……」 「你不是一个人。」张秀英摇头,「你还有队里的同志,他们都是你的亲人。你还有你爹和你哥,他们在天上看着你呢。」 她从怀里掏出那张泛黄的照片,递给小妹。 「这个给你。」她说,「娘走了之后,你替娘保管着。等打完仗了,带回石家庄去,摆在咱家的神龕上。」 小妹接过照片,紧紧地攥在手里,泪水滴落在照片上。 「娘,」她哽咽着说,「你一定要回来。」 那天晚上,母女俩挤在那张简陋的床铺上,一直聊到深夜。她们聊小妹小时候的趣事,聊建国和父亲还在的时候家里的欢乐时光,聊石家庄纺织厂宿舍里那棵每年春天都会开花的杏树。她们刻意避开战争、避开死亡、避开一切沉重的话题,彷彿只要不说,那些东西就不存在。 临近黎明的时候,小妹终于睡着了。张秀英轻轻抽出被她握着的手,坐起身来,望着女儿沉睡的脸庞。 她伸出手,轻轻抚摸女儿的头发。 「小妹,」她轻声说,「对不起。娘没能给你一个好的童年,没能让你像别的孩子那样快快乐乐地长大。但娘希望你知道,娘这辈子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将来有一天,你和你的孩子能过上好日子。」 她低下头,在女儿的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 「好好活着。」她说,「为了娘,为了你爹和你哥,为了所有死去的人。好好活着。」 然后她站起身,披上棉袄,轻轻推开门,消失在破晓前的黑暗中。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1974年6月|莫斯科,勃列日涅夫私人别墅 勃列日涅夫坐在花园里的躺椅上,望着天边的落日。 莫斯科郊外的夏天总是这么美。金色的阳光洒在白樺树的叶子上,微风送来草地和鲜花的芬芳,远处有几隻鸟儿在歌唱。如果忽略掉周围的警卫和那些碍眼的铁丝网,这里几乎可以称得上是世外桃源。 但他已经很久没有心情欣赏这些了。 「列昂尼德·伊里奇,」私人秘书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沉思,「财政部长到了。」 勃列日涅夫叹了口气,挥挥手示意让人进来。 瓦西里·加尔布佐夫走进花园,脸上带着一种疲惫而忧虑的神情。他手里拿着一个厚厚的文件夹,那是本季度的经济报告。 「坐吧。」勃列日涅夫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说说情况。」 加尔布佐夫在椅子上坐下,打开文件夹。 「总书记同志,情况……不太乐观。」 「我们的外匯储备已经降到了危险水平。」加尔布佐夫的声音压低了,彷彿怕被什么人听见,「主要原因是三个:第一,国际油价虽然上涨,但西方国家对我们的技术封锁越来越严,我们无法购买必要的设备来扩大石油开採;第二,中国战争的开支持续增加,已经成为财政的沉重负担;第三,农业歉收,今年我们可能需要从国外进口大量粮食。」 勃列日涅夫的眉头皱了起来。「粮食问题有多严重?」 「根据农业部的预测,今年的粮食產量可能比去年减少百分之十五到二十。」加尔布佐夫翻开另一页报告,「如果不进口,到冬天可能会出现……局部的短缺。」 「就是说……」加尔布佐夫犹豫了一下,「有些地区的商店货架上可能会空一段时间。」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苏联人民已经习惯了某种程度的物资匱乏,但「空货架」是另一回事。那会让人们开始怀疑,开始议论,开始问那些不该问的问题——比如,为什么我们要花这么多钱去打一场遥远的战争,而我们自己的人民却连麵包都买不到? 「中国战争的开支,具体是多少?」 加尔布佐夫翻到另一页。「从1969年10月到现在,累计支出约两千四百亿卢布。其中军事支出约一千八百亿,佔领区『援助』和『重建』约六百亿。」他顿了一下,「这个数字……已经超过了我们在东欧全部国家十年援助的总和。」 「截至上个月,我军在中国阵亡约五万三千人,伤十四万馀人。」 五万三千人。勃列日涅夫闭上眼睛。 四年零八个月。五万三千条苏联青年的生命。换来的是什么?一个永远无法真正控制的佔领区,一场永远无法真正结束的游击战,一个永远无法真正癒合的伤口。 「也不乐观。」加尔布佐夫摇头,「美国对我们的敌意越来越明显。他们正在加大对中国残馀政权的援助,同时在欧洲加强军事部署。北约的戒备等级已经提升了两级。另外……」 「另外,我们在东欧的一些盟友开始……动摇。」加尔布佐夫的声音更低了,「波兰和匈牙利的领导人私下表示,他们对中国战争的持续感到担忧。他们担心这场战争会拖垮整个社会主义阵营。」 勃列日涅夫沉默了很长时间。 「加尔布佐夫同志,」他终于开口,声音疲惫,「你觉得我们应该怎么办?」 加尔布佐夫愣了一下。这个问题太直接了,直接得让他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总书记同志,」他斟酌着措辞,「我只是财政部长,军事和外交不是我的专长……」 「我问的不是你的专长。」勃列日涅夫打断他,「我问的是你的想法。作为一个苏联公民,作为一个有良知的人,你觉得我们应该怎么办?」 加尔布佐夫沉默了片刻。 「总书记同志,」他终于说,声音低沉,「我觉得……我们应该认真考虑结束这场战争的可能性。」 「是的。」加尔布佐夫点头,「找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方案,结束军事行动,减少开支。也许……也许可以保持目前的分裂状态,北方由我们控制,南方让他们自己管。这样我们至少可以止血。」 勃列日涅夫没有立刻回应。他只是望着天边的落日,目光深邃而复杂。 「你知道吗,加尔布佐夫,」他终于说,「五年前,当我决定发动这场战争的时候,我以为一切都会很简单。我们有最强大的军队,最先进的武器,最坚定的意志。中国人能怎么样?他们连像样的空军都没有,他们的坦克是五十年代的老古董,他们的领导人是一群不切实际的狂热分子。」 「但我错了。我低估了中国人的意志,低估了这场战争的代价,低估了这片土地的广袤和这个民族的顽强。」 他转向加尔布佐夫,目光锐利。 「但我不能承认失败。你明白吗?如果我承认失败,如果我撤军,那些死去的苏联士兵怎么办?他们的牺牲就白费了吗?」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勃列日涅夫挥挥手,「你想说,活人比死人重要,未来比过去重要。这些道理我都懂。但政治不是道理,政治是面子,是权力,是……」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汇。 「是一种无法回头的赌博。我已经押上了太多筹码,现在想收手……太晚了。」 花园里陷入沉寂。太阳已经完全落山,暮色开始笼罩这片土地。远处,克里姆林宫的灯光正在次第亮起,像一串串金色的珍珠。 「加尔布佐夫,」勃列日涅夫终于打破沉默,「你的建议我会考虑的。但现在……现在还不是时候。」 「那什么时候才是时候?」 勃列日涅夫没有回答。他只是站起身,缓缓向别墅走去。 「总书记同志,」加尔布佐夫追了上来,「我还有一个问题。」 「如果……如果这场战争一直这样打下去,苏联能撑多久?」 勃列日涅夫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我不知道。」他说,声音疲惫而苍凉,「但我知道一件事:不管撑多久,我们都必须撑下去。因为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 他转身继续向前走,身影逐渐消失在暮色中。 加尔布佐夫独自站在花园里,望着那个远去的背影。 他突然想起了一句话——不记得是谁说的,也许是某个古代的哲人—— 「帝国的毁灭,往往始于一场它无法赢得、也无法放弃的战争。」 十一、暮 1975年8月|重庆,周恩来病房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监测仪器发出的微弱嗶嗶声。 周恩来躺在病床上,瘦得几乎只剩一副骨架。他的脸颊深陷,皮肤蜡黄,眼窝凹陷得像两个深不见底的洞。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透过混浊的眼白,依然能看到某种不屈的光芒。 「恩来,」邓颖超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你想吃点什么?」 周恩来摇了摇头。他已经很久没有食慾了。癌细胞已经扩散到全身,每一次吞嚥都是一种折磨。医生说,他最多还有几个月的时间。 「小超,」他的声音微弱得像一缕轻烟,「小平来了吗?」 「来了,在外面等着。」邓颖超轻声说,「你要见他吗?」 门开了,邓小平走进病房。他的脚步很轻,彷彿怕惊扰了什么。看见床上的周恩来,他的眼眶微微泛红,但很快就控制住了情绪。 「恩来,」他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你今天感觉怎么样?」 「老样子。」周恩来微微一笑,那笑容在他枯槁的脸上显得格外凄凉,「死不了,也活不好。」 「别说这种话。」邓小平摇头,「医生说——」 「医生的话你也信?」周恩来打断他,「小平,咱们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什么情况心里没数?」 「我找你来,」周恩来继续说,声音虽然微弱但条理清晰,「不是再谈什么战略方针了。那些话,两年前我都说过了,你心里有数。」 他顿了一下,喘了几口气。 「今天要说的,是更具体的事情。人和人的事情。」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第一件事,」周恩来的目光变得锐利,「是关于接班的安排。」 「我走之后,你是当然的接班人。这一点没有疑问。但光有名分不够,还要有班底。」 他从枕头下面摸出几张纸,那是他这些天陆续写下的名单。 「这上面的人,是我认为可以信任、可以重用的。你看看。」 邓小平接过纸张,扫了一眼。上面写着十几个名字,有军队的,有地方的,有搞经济的,有搞外交的。每个名字后面都有简短的评语。 「叶剑英,老成持重,可以倚为长城。但他年纪大了,不能让他太操劳。」 「李先念,财经方面是把好手。现在这个局面,钱的问题比枪的问题更头疼。要让他放手去干。」 「许世友,打仗是好手,但脾气太急。你要压得住他,别让他乱来。」 周恩来一个一个点评,声音越来越微弱,但条理始终清晰。邓小平一言不发,只是静静地听着,偶尔点点头。 「还有一个人,」周恩来停顿了一下,「胡耀邦。」 「胡耀邦?」邓小平有些意外,「他资歷浅了些吧?」 「资歷浅不是问题。」周恩来摇头,「我看中的是他的眼光和胆识。这场仗不知道要打多久,我们这一代人未必能看到结束的那一天。将来的事情,要靠年轻人。胡耀邦这个人,敢想敢干,有衝劲。你要好好培养他。」 邓小平沉默了一会儿,把名单折好放进口袋。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第二件事,」周恩来的语气变得更加沉重,「是关于内部的问题。」 「派系。」周恩来闭上眼睛,似乎在斟酌措辞,「这六年来,我一直在努力维持各方的平衡。军队里的、地方上的、老干部、新干部……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想法,自己的利益。我在的时候,还能压得住。我走了之后,就不好说了。」 他睁开眼睛,直视邓小平。 「小平,你的风格和我不一样。我习惯调和,你习惯决断。这各有各的好处。但有一点你要记住:在大敌当前的时候,内部绝对不能乱。」 「如果有人趁你立足未稳的时候搞事情,你不能心软。」他的声音变得冰冷,「该清洗的清洗,该边缘化的边缘化。不要怕得罪人,不要怕落下骂名。我们的事业比任何个人的感情都重要。」 邓小平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你是不是想说,这不像我的风格?」周恩来苦笑,「是啊,不像。我这辈子做了太多妥协,太多退让。很多时候明知道应该强硬,却还是选择了息事寧人。」 他的目光变得悠远,彷彿在回忆什么遥远的往事。 「文化大革命的时候,多少老同志被迫害,我眼睁睁看着,什么都没做。不是不想做,是不敢做。我怕和主席翻脸,怕整个局面失控,怕……怕很多东西。」 「结果呢?那些老同志还是被迫害了。我的退让,什么都没换来。」 他转过头,看着邓小平。 「小平,你比我强。你敢下决心,敢担责任。这是你的长处。我希望你不要学我那一套。该硬的时候就硬,不要瞻前顾后。」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第三件事,」周恩来的声音变得轻柔,「是私事。」 周恩来转头看向窗外。窗外是重庆的夏日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几道金色的光斑。 「小平,你知道我这辈子最遗憾的事情是什么吗?」 「是没有孩子。」周恩来的声音变得很轻,「小超怀过几次,都没保住。后来她身体坏了,就再也不能生了。」 「年轻的时候不觉得什么,觉得革命事业比什么都重要,孩子不孩子的无所谓。但现在躺在这里,知道自己快死了,忽然就想:如果有个孩子,该多好。」 「不是为了传宗接代那一套。是……」他顿了一下,「是想有个人,能记住我。不是记住『周恩来总理』,而是记住『爸爸』。一个普通的、会犯错的、有血有肉的爸爸。」 邓小平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从未见过周恩来如此袒露心扉。 「算了,说这些做什么。」周恩来挥挥手,似乎想把刚才的情绪驱散,「人老了就爱嘮叨。」 「我想说的是,」他重新看向邓小平,「小超这辈子跟着我,没享过什么福。我走之后,她会很孤单。你帮我照顾她。不用做什么特别的,就是逢年过节的时候,让人去看看她,陪她说说话。」 「我会的。」邓小平的声音有些哽咽,「恩来,你放心。」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还有最后一件事。」周恩来闭上眼睛,声音变得越来越微弱。 「听我说完。」周恩来抬起手,制止了邓小平的插嘴,「我死之后,不要搞什么隆重的葬礼。遗体火化,骨灰撒进嘉陵江。不要修坟,不要立碑,不要搞什么纪念堂。」 「因为没有意义。」周恩来睁开眼睛,目光平静,「我这辈子做过一些事情,对的错的都有。功过是非,让后人去评说。不需要用一座坟墓来提醒人们记住我。」 「再说了,」他的嘴角浮现一丝苦笑,「现在这个局面,物资那么紧张,把钱花在死人身上干什么?省下来给活人用。」 邓小平沉默了很长时间。 「好。」他终于说,「我照你说的办。」 「谢谢你,小平。」周恩来伸出手,握住邓小平的手。那隻手瘦骨嶙峋,佈满了老年斑,但握力依然坚定。 「这些年,辛苦你了。」 「让我说完。」周恩来的眼眶微微泛红,「从延安到北京,从北京到重庆,我们一起走过了多少年?四十年了吧。四十年的风风雨雨,你一直在我身边。我这辈子,亏欠了很多人。但亏欠你的,是最多的。」 「你说什么呢。」邓小平的声音颤抖了,「我们是战友,是同志。什么亏欠不亏欠的。」 「是战友,是同志。」周恩来点头,「但也是……朋友吧。」 他闭上眼睛,似乎累了。 「小平,接下来的路,要你一个人走了。我相信你。」 「去吧。」周恩来的声音越来越轻,「让我休息一会儿。」 邓小平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病床上的周恩来。那张枯槁的脸上带着一种奇异的安详,彷彿一个完成了毕生使命的旅人,终于可以卸下重担。 他转身离去,轻轻带上门。 走廊里很安静。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尘埃在光柱中缓缓飘动。 邓小平站在走廊里,望着那扇紧闭的门,久久没有动。 他知道,这可能是他们最后一次深谈了。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1975年11月|太行山区 李小妹站在山坡上,望着远处的群山。 秋天已经深了,太行山的层林尽染,红的、黄的、橙的,像是大自然泼洒的一幅油画。但她已经没有心情欣赏这些了。 她的母亲,张秀英,一年半前出发去执行那个送情报的任务,再也没有回来。 「小妹,」队长王德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在想什么?」 「想我娘。」她没有转身。 王德山在她身边站定,沉默了一会儿。 「你娘是英雄。」他说,「她的情报送到了,帮我们避免了一次大规模的围剿。」 「我知道。」李小妹的声音平静,「但她再也回不来了。」 「她在回来的路上被苏修抓住了。」王德山的声音低沉,「据说……据说她什么都没说,被折磨了三天三夜,最后……」 李小妹转过身,直视他的眼睛。 「队长,我知道我娘是怎么死的。你不用瞒我。」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苏修把她吊在树上,用皮鞭抽,用烙铁烫,问她游击队的位置。她什么都没说。最后他们把她……」 她停顿了一下,嚥下喉头的哽咽。 王德山没有说话。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事情,早已麻木了。但每一次听到,心里还是会像被刀割一样疼。 「小妹,」他说,「你娘走的时候,让我照顾你。这一年多来,我一直记着这件事。」 「我知道。」李小妹点头,「谢谢你,队长。」 「但我想说的是另一件事。」王德山看着她,目光复杂,「你今年十七了,是大姑娘了。这种日子……不是你该过的。如果你想离开,我可以安排人送你去南方。重庆那边比较安全,你可以——」 「不。」李小妹打断他,声音坚定,「我不走。」 「因为我娘的仇还没报。」她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决绝的光芒,「我爹的仇、我哥的仇、我娘的仇——都是苏修欠的。我要亲手讨回来。」 「队长,」李小妹转过身,面向那片层林尽染的群山,「你知道我这条假腿是怎么来的吗?」 「是我娘亲手给我做的。」李小妹的声音变得轻柔,带着一丝追忆,「她用松木一点一点地削,一点一点地磨,磨了整整三天。做好之后,她说:『小妹,这条腿虽然是假的,但它能让你站起来。只要你能站起来,就没有什么能打倒你。』」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右腿。那条松木假腿已经被磨得光滑发亮,像是一件经过岁月洗礼的艺术品。 「我要站着活下去。」她说,「直到把苏修赶出中国的那一天。」 王德山望着她的背影,沉默良久。 这个姑娘,十七岁,失去了父亲、哥哥、母亲,失去了一条腿,失去了本该属于她的一切。但她没有倒下,没有放弃,没有被这个残酷的世界击垮。 「好。」他终于说,「那你就留下来。」 「但是,」王德山的语气严肃起来,「有一件事你要答应我。」 「活着。」王德山看着她,目光锐利,「不管发生什么,你要活着。你娘把你託付给我,我答应过她要照顾你。如果你死了,我没法向她交代。」 「不是尽量,是一定。」王德山的声音变得严厉,「小妹,记住,革命不是让你去送死的。革命是让你活着,看着敌人倒下,看着胜利到来。你娘、你哥、你爹,他们的死是有意义的。但前提是,必须有人活着,替他们看到那一天。」 李小妹转过身,直视王德山的眼睛。 「队长,」她说,「你相信会有那一天吗?」 「胜利。」李小妹的声音很轻,「你相信我们能打赢吗?」 这是一个他问过自己无数次的问题。六年了,他们一直在打——从正规军打到游击队,从几万人打到几百人,从年轻人打到白头翁。他们打死了不知道多少苏联人,也死了不知道多少自己人。但战争还是没有结束,胜利还是遥遥无期。 「我不知道。」他终于说,声音沙哑,「但我知道一件事:只要还有一个中国人在抵抗,这场仗就没有输。」 他转过身,向山下走去。 「走吧。」他说,「该回营地了。今晚有任务。」 李小妹跟在他身后,一瘸一拐地走下山坡。她的假腿在落叶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像是某种古老的歌谣。 山风吹过,带着深秋的凉意。远处的群山在夕阳的馀暉中显得格外苍茫,像是一幅被时光染色的画卷。 这片土地上的战争,还在继续。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那天晚上的任务,是伏击一支苏军的运输车队。 情报显示,有一队卡车会在子夜时分经过山下的公路,运送补给物资到附近的苏军据点。车队大约有十辆卡车,护卫兵力不详。 「分成三组。」王德山在营地里佈置任务,「第一组负责埋设地雷,阻断车队的去路和退路。第二组负责火力压制,牵制敌人的注意力。第三组负责抢物资,抢完就撤,不恋战。」 「队长,」一个年轻的游击队员问,「如果敌人有装甲车怎么办?」 「用这个。」王德山指向角落里的几个长条形箱子,「陶式导弹。美国人送的好东西,一发就能把苏修的装甲车掀翻。」 李小妹的眼睛亮了一下。那是她训练过的武器。 「小妹,」王德山转向她,「你今晚负责操作导弹。」 「记住,打完就撤。不要逞英雄。」 佈置完任务,眾人各自准备。李小妹走到那几个箱子前,打开其中一个,取出里面的发射筒和瞄准具。她的动作熟练而从容,彷彿在做一件日常的工作。 「小妹,」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转过头,看见是一个比她大几岁的女游击队员,叫赵芳。她是一年前加入队伍的,原来是保定师范学校的学生,家人在战争中全部遇难。 「没什么。」赵芳在她身边蹲下,帮她检查导弹,「就是想和你说说话。」 「说……」赵芳犹豫了一下,「说害怕。」 李小妹愣了一下。「你害怕?」 「每次执行任务之前都害怕。」赵芳的声音很低,「怕死,怕疼,怕再也见不到明天的太阳。」她苦笑了一下,「你会觉得我很没出息吧?」 「不会。」李小妹摇头,「害怕是正常的。不害怕才是不正常的。」 「那你呢?」赵芳看着她,「你害怕吗?」 「我不知道。」她终于说,「也许我已经怕过太多次了,怕到麻木了。」 她低头看着手中的导弹发射筒。 「我爹死的时候我害怕过,我哥死的时候我害怕过,我的腿被炸断的时候我害怕过,我娘一去不回的时候我害怕过。害怕到最后,就变成了另一种东西。」 「恨。」李小妹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冷光,「害怕太久,就会变成恨。恨苏修,恨这场战争,恨所有夺走我亲人的人。这种恨比害怕更有力量,它能让你在最绝望的时候站起来,继续战斗。」 赵芳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小妹,」她轻声说,「你才十七岁。」 「我知道。」李小妹站起身,把导弹发射筒扛在肩上,「但在这个年代,十七岁已经不小了。」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伏击战在子夜时分打响。 一切按照计画进行——地雷炸毁了车队的头车和尾车,困住了中间的车辆。第二组的火力压制有效地牵制了敌人的注意力,第三组趁乱衝上去抢夺物资。 但计画之外的事情发生了。 「装甲车!」有人大喊,「有装甲车!」 李小妹抬头望去,看见两辆btr-60装甲运兵车正从公路的另一端疾驰而来。车上的重机枪开始扫射,子弹像雨点一样倾泻在游击队员的头顶。 「小妹!」王德山的声音穿透枪声传来,「打掉它!」 李小妹已经把导弹发射筒架在肩上。她的手很稳,眼睛很亮,瞄准镜里的装甲车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稳住……」她低声自语,「稳住……」 第一辆装甲车进入射程。她扣动扳机。 导弹带着一道橘红色的尾焰呼啸而出。一瞬间,装甲车化作一团火球,碎片四散飞溅。 「打中了!」有人欢呼。 但她没有时间庆祝。第二辆装甲车已经发现了她的位置,机枪转向她这边,子弹打得她藏身的石头火星四溅。 她迅速更换弹药,再次举起发射筒。 但这一次,她的手抖了一下。 不是害怕。是假腿。那条松木假腿在刚才的移动中磨破了皮肤,剧烈的疼痛让她的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 「稳住……」她咬紧牙关,「稳住……」 第二辆装甲车进入射程。她扣动扳机。 它擦过装甲车的车顶,消失在黑暗中。 「该死!」她低骂一声,准备再次装填。但已经来不及了——装甲车的机枪已经对准了她。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从侧面扑了上来。 她抱着一捆集束手榴弹,直接衝向那辆装甲车。机枪的子弹打中了她的身体,但她没有停下。她跑到装甲车前,把手榴弹塞进了履带的缝隙里。 「赵芳——!」李小妹的嘶吼声被爆炸声淹没。 当硝烟散去,装甲车已经瘫痪在原地,而赵芳的身体被炸成了碎片,散落在黑暗的公路上。 「撤退!」王德山的声音响起,「所有人撤退!」 李小妹愣在原地,望着那片散落的残骸。 有人拉住她的手臂,把她拖向黑暗的山林。她机械地迈动双腿,假腿在碎石上磕磕绊绊,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 她的脑海里只有一个画面:赵芳衝向装甲车的背影,在机枪火光中显得那么渺小,那么决绝。 「小妹,」赵芳说过,「你才十七岁。」 但赵芳呢?赵芳才二十一岁。 二十一岁,就这样没了。 这场战争,究竟还要吞噬多少年轻的生命?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1976年1月8日 凌晨|重庆 周恩来在这一天停止了呼吸。 他走得很安静。没有挣扎,没有痛苦,彷彿只是睡着了一样。邓颖超握着他的手,直到那隻手彻底冰凉。 「恩来,」她轻声说,泪水无声地滑落,「你终于可以休息了。」 消息很快传遍了整个根据地。 在重庆的街头,人们自发地聚集起来,点燃白色的蜡烛,默默哀悼。在西南的深山里,游击队员们放下武器,向东方默哀三分鐘。在敌佔区的地下联络站,冒着生命危险传递消息的情报员们得知这个噩耗,有人当场痛哭失声。 邓小平站在周恩来的遗体前,久久没有说话。 「老邓,」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是叶剑英,「节哀。」 「老叶,」他的声音沙哑,「从今以后,就靠我们了。」 「我知道。」叶剑英走到他身边,「恩来生前有什么交代吗?」 「很多。」邓小平闭上眼睛,「他让我继续打下去,让我照顾他的妻子,让我……」 叶剑英沉默了。他明白这句话的分量。 「追悼会什么时候开?」 「三天后。」邓小平睁开眼睛,「规模要大,要让全国人民——不管是在我们这边还是在敌佔区——都知道周恩来是谁,他做了什么,他为什么值得被纪念。」 「让新华社发通稿,让各地的电台广播。」邓小平的声音变得坚定,「恩来的死不能白死。他的精神要成为我们继续战斗的动力。」 他转过身,最后看了一眼周恩来的遗容。 那张枯槁的脸上带着一种安详的表情,彷彿在说:「我已经做了我能做的一切,剩下的就交给你们了。」 「恩来,」邓小平轻声说,「你放心。我会把这面旗扛下去。」 然后他转身离去,步伐坚定。 身后,重庆的天空开始飘起细雨。那雨丝绵绵密密,像是天地之间的一场哭泣,为这个刚刚逝去的灵魂送行。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周恩来的追悼会在三天后举行。 整个重庆城万人空巷。人们从四面八方赶来,挤满了追悼会的会场和周围的街道。很多人从几十公里外的山村步行而来,只为亲眼看一看这位他们敬爱的总理最后一面。 「今天,我们在这里悼念周恩来同志。」邓小平站在麦克风前,声音低沉而坚定,「周恩来同志是中国革命的伟大先驱,是中华民族的优秀儿女,是我们永远的榜样。」 「六年多前,当苏修的铁蹄踏入我们的国土,当北京沦陷、主席牺牲的噩耗传来,很多人以为中国完了,革命完了,一切都完了。但周恩来同志没有放弃。他带领我们撤退到西南,重建抵抗力量,开展游击战争。六年来,他呕心沥血、鞠躬尽瘁,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现在,周恩来同志走了。但他留给我们的精神永远不会消失。他告诉我们:中国人是杀不完的,打不垮的。只要还有一个中国人在抵抗,这场战争就没有输。」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 「同志们,让我们化悲痛为力量。让我们继承周恩来同志的遗志,把这场抗战进行到底。总有一天,我们会把苏修赶出中国,总有一天,我们会重建我们的家园。到那时,我们可以告慰周恩来同志的在天之灵:您的牺牲没有白费,您的理想实现了!」 台下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口号声。 「打倒苏修!」 「为周总理报仇!」 「抗战到底!」 邓小平站在台上,望着那些激动的面孔,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恩来,他在心里说,你看到了吗?这些人,这些为了中国的未来而战斗的人,他们没有放弃。 无论多么艰难,无论多么漫长,我都会走下去。 终、北望 1976年9月9日|重庆 这一年的秋天来得格外早。 邓小平站在办公室的窗前,望着外面被秋雨冲刷过的街道。街上行人稀少,偶尔有几个穿着灰色衣服的人匆匆走过,低着头,彷彿在躲避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整个重庆都笼罩在一种沉闷的气氛中。周恩来走了八个月了,这八个月里,他一直在努力维持这个摇摇欲坠的政权——调解派系矛盾、筹措军费物资、和美国人讨价还价、安抚焦虑的民眾。但他越来越感到力不从心。 「小平同志,」秘书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军委会议该开始了。」 他转身离开窗前,向会议室走去。走廊里的灯光昏暗,墙壁上的白灰已经斑驳脱落,露出底下灰黑色的砖石。这座曾经是国民政府行政院的建筑,如今成了「自由中国」的心脏。但这颗心脏,已经跳动得越来越微弱了。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叶剑英、李先念、许世友、粟裕……这些名字曾经如雷贯耳,现在却都带着一种疲惫和苍老。七年的战争,消耗了太多东西——不只是物质,还有精神。 「同志们,」邓小平在主席位置上坐下,「今天的会议只有一个议题:下一步怎么办。」 「情况大家都清楚。」邓小平继续说,「军事上,我们和苏修处于僵持状态。他们佔领着北方,我们守着西南。游击队还在敌后活动,但规模和力度都在下降。经济上,我们已经快撑不住了。通货膨胀严重,物资匱乏,老百姓的日子越来越难过。」 「国际上,」他顿了一下,「美国人的态度在变化。他们给我们的援助越来越少,条件越来越苛刻。据说华盛顿内部有人在议论,是不是应该和苏联人妥协,承认中国分裂的现状。」 「那我们怎么办?」许世友的声音从座位上响起,带着一丝焦躁,「继续打?还是——」 他没有说出那个词,但所有人都知道他想说什么。 「我先听听大家的意见。」邓小平说。 终于,叶剑英开口了。他的声音苍老而沉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小平,」他说,「我说几句掏心窝子的话。」 「这场仗,打了七年了。七年来,我们死了多少人?老百姓死了多少人?北方那些沦陷区的同胞,过的是什么日子?」叶剑英的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我们这些老骨头,死了也就死了,没什么可惜的。但年轻人呢?他们的未来呢?」 「老叶,你想说什么?」邓小平问。 「我想说,」叶剑英深吸一口气,「也许……也许我们该考虑另一条路了。」 「是的。」叶剑英点头,「我知道这话说出来很难听。但我们必须面对现实。以我们现在的实力,打不赢苏修。继续耗下去,只会让更多的人死去,让这个国家更加残破。」 「谈判的条件呢?」邓小平的声音冰冷,「承认分裂?放弃北方的几亿同胞?让他们永远活在苏修的铁蹄下?」 「我不是说完全投降。」叶剑英摇头,「我是说,找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方案。也许……也许可以像德国那样,一个国家、两个政权,暂时分治,等待将来统一的机会。」 「这和投降有什么区别?」许世友拍案而起,「我们打了七年,死了几百万人,就是为了这个结果?」 「那你说怎么办?」叶剑英直视他,「继续打?打到我们全部死光为止?」 会议室里顿时吵成一团。有人支持叶剑英,认为应该务实一些;有人支持许世友,认为谈判就是背叛。争论越来越激烈,声音越来越大,几乎要把屋顶掀翻。 「够了!」邓小平的声音穿透喧嚣,「都给我安静!」 会议室里顿时鸦雀无声。 邓小平站起身,缓缓环顾四周。 「你们的意见我都听到了。」他说,声音低沉而坚定,「现在听听我的。」 他走到墙上那幅巨大的地图前。地图上标满了红色和蓝色的标记,红色代表苏军控制区,蓝色代表他们控制区。红色佔据了大半个中国,蓝色只剩下西南一隅和零星的游击区。 「七年了。」他说,「七年来,我们一直在问自己一个问题:这场仗能不能打赢?现在我可以告诉你们:以我们现在的实力,打不赢。」 「但是,」邓小平转过身,目光锐利,「打不赢不等于要投降。」 「恩来临终前对我说过一句话:苏联的体制有问题,他们撑不了太久。我当时半信半疑,但这两年来,我越来越相信他是对的。」 「你们看看苏联现在的情况:经济增长停滞,农业连年歉收,石油收入在下降,东欧的盟友离心离德,国内的反战情绪在上升。他们在中国已经死了六万多人,每年还在继续死。这种消耗,他们能承受多久?」 「所以,」他的声音变得坚定,「我的判断是:只要我们能撑住,再撑十年、十五年,苏联人自己就会撑不住。到那时候,形势就会逆转。」 「但我们能撑十年吗?」李先念问。 「能不能撑,不是问题。」邓小平直视他,「问题是愿不愿意撑。」 他走回座位,缓缓坐下。 「我知道大家都累了。七年了,谁不累?但我们没有资格说累。那些在战场上死去的战士没有说累,那些在敌佔区坚持抵抗的游击队员没有说累,那些失去亲人还在咬牙活着的老百姓没有说累。我们这些坐在这里开会的人,有什么资格说累?」 「恩来临终前还说过另一句话:人可以没有粮食、没有武器、没有一切物质的东西,但不能没有希望。只要还有希望,一个民族就不会垮。」 「现在,我们就是那个希望。只要我们还在抵抗,全中国的人民就会相信,这场仗没有输。只要这个信念还在,苏修就永远无法真正征服中国。」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 「所以,我的决定是:继续打。」 「但同时,」他补充道,「我们也要做好另一手准备。悄悄和美国人接触,争取更多的援助。悄悄和苏联人接触,试探他们的底线。不是为了投降,而是为了给自己争取时间和空间。」 「这不是软弱,是策略。」他站起身,「毛主席说过,革命不是请客吃饭。我再加一句:革命也不是逞匹夫之勇。该忍的时候要忍,该退的时候要退。但有一点永远不能变:我们的目标是统一中国,把苏修赶出去。这个目标,一百年也不能变。」 会议室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终于,叶剑英点了点头。 「好吧,小平。」他说,「我听你的。」 「我也听你的。」李先念说。 「我没意见。」许世友说,虽然语气里还有些不甘。 其他人也纷纷表态支持。 邓小平点点头,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散会。」他说,「各自去做该做的事。」 人们陆续离去。邓小平独自坐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望着墙上那幅地图。 红色和蓝色。敌人和我们。 恩来,他在心里说,我不知道这条路能不能走通。但我会试的。 你说过,只要还有希望,就不能放弃。 我会把这个希望撑下去。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1979年冬|太行山区 这是李小妹在山里度过的第十个冬天。 她已经二十一岁了,不再是当年那个稚嫩的少女。十年的战争在她身上留下了太多痕跡——脸上的皱纹、手上的老茧、眼角的鱼尾纹。如果不是那双依然明亮的眼睛,你很难相信她才刚刚步入成年。 「小妹,」王德山的声音从洞口传来,「出来一下。」 她放下手中的步枪零件,一瘸一拐地走出山洞。外面的雪已经下了三天三夜,积雪没过膝盖,整个世界都被染成一片银白。 王德山站在雪地里,脸色凝重。 「出什么事了?」她问。 「我要告诉你一个消息。」王德山的声音沉重,「上级来电报了。」 「战争……可能要结束了。」 「重庆和莫斯科正在秘密谈判。」王德山的目光避开她的眼睛,「据说双方已经达成了初步协议。苏修同意从长江以南撤军,但北方……北方还是他们的。」 「分裂。」王德山说出了那个词,「暂时分裂。官方的说法是『分治』,等待将来统一。但谁知道这个『将来』是什么时候?」 李小妹站在雪地里,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十年来,她失去了父亲、哥哥、母亲,失去了一条腿,失去了所有本该属于她的东西。她吃过草根、睡过雪地、杀过敌人、看着战友一个接一个地死去。她之所以能撑下来,唯一的支撑就是那个信念:总有一天,战争会结束,苏修会被赶走,她可以回到石家庄,回到她曾经的家。 石家庄在北方。北方还是苏修的。 「小妹,」王德山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你还好吗?」 「我没事。」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队长,这个消息确实吗?」 「确实。」王德山点头,「上级说,如果谈判成功,我们这些敌后的游击队,就要……就要撤回南方。」 「撤回南方。」李小妹重复这几个字,嘴角浮现一丝苦涩的笑,「然后呢?」 「然后……」王德山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等着吧。等局势变化,等苏修撑不住,等统一的那一天。」 雪还在下。纷纷扬扬的雪花落在李小妹的肩上、头上,落在她那条松木假腿上。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座被雪覆盖的雕像。 「队长,」她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我娘临走的时候,让我替她看到苏修被赶走的那一天。」 「我哥死的时候十六岁,连个媳妇都没娶。我爹死的时候四十五岁,连孙子的面都没见着。我娘死的时候被苏修活活烧死,连个全尸都没有。」 「我这十年,为了什么?」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流泪,「就是为了这个结果?为了让我永远回不了家?」 王德山沉默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队长,」李小妹的声音突然变得坚定,「我不撤。」 「我不撤回南方。」她直视王德山的眼睛,「我要留在这里。」 「小妹,你疯了?」王德山急了,「如果谈判成功,我们和苏修就要停战了。你留在这里干什么?」 「停战又怎样?」李小妹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决绝的光芒,「只要苏修还在北方,我就不会停止抵抗。」 「队长,我这条命是我娘给的,是我哥用命换来的。」她的声音低沉而坚定,「我不能让他们白死。就算只剩我一个人,我也要留在这里,等到苏修滚蛋的那一天。」 王德山望着她,久久没有说话。 他想起了十年前,那个在雪地里一瘸一拐学走路的小姑娘;想起了她的母亲张秀英,那个为了送情报而牺牲的平凡女人;想起了这十年来,无数像她们一样为了这片土地而死去的普通人。 「好吧。」他终于说,声音沙哑,「那我也不撤。」 「我说,我也不撤。」王德山看着她,嘴角浮现一丝苦涩的微笑,「我答应过你娘,要照顾你。我不能让你一个人留在这里。」 李小妹望着他,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这是她这十年来第一次哭。 雪还在下。太行山的群峰在风雪中若隐若现,像一群沉默的巨人,见证着这片土地上的悲欢离合。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以下内容摘自《太行游击队史料汇编》,2015年石家庄出版社出版。】 1980年3月,《中苏停战协定》正式签署。根据协定,苏军从长江以南地区撤军,但继续佔领东北、华北和华东的大部分地区。中国事实上分裂为南北两个政权:南方的「中华人民共和国」(首都重庆,后迁至广州),北方的「中华人民民主共和国」(首都瀋阳)。 停战后,大部分敌后游击队按照上级命令撤回南方。但仍有少数游击队员选择留在北方,继续以各种方式进行抵抗。这些人被称为「留守者」。 根据现有资料,太行山区的「留守者」约有数百人。他们在极端困难的条件下坚持了多年,其中大部分人最终在苏军的「清剿」中牺牲,少数人隐姓埋名融入当地居民,还有极少数人一直坚持到1991年苏联解体。 李小妹是「留守者」中最着名的一位。据倖存者回忆,她在停战后继续留在太行山区,组织了一支不到二十人的小型游击队。1983年冬天,她的队伍在一次遭遇战中被打散。此后她隐姓埋名,化名「张梅」,在太行山深处的一个小村庄以教书为生。1991年苏联解体、南北统一后,她恢復了真实身份,回到石家庄定居。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1982年11月|莫斯科 这个消息传遍全世界的时候,很多人松了一口气。有人说,这个发动了中国战争的人终于得到了应有的结局;也有人说,他的死不过是苏联漫长衰落的一个註脚。 安德罗波夫接任苏共中央总书记。这位前克格勃主席上台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命令情报部门提交一份关于「中国局势」的全面评估报告。 报告在一个月后送到他的桌上。厚厚的一叠,将近五百页。 安德罗波夫花了三个晚上读完这份报告。读完之后,他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一个人坐了很久。 报告的结论很清楚:苏联在中国的佔领是一个无底洞。 十三年的战争和佔领,苏联累计阵亡超过七万人,伤残二十馀万人,经济支出超过六千亿卢布。而换来的是什么?一个永远无法真正控制的佔领区,一个永远无法完全扑灭的游击运动,一个永远无法癒合的伤口。 更糟糕的是,佔领中国严重损害了苏联的国际形象。西方国家对苏联的敌意空前高涨,东欧的盟友离心离德,第三世界国家对苏联的「社会主义援助」越来越警惕。苏联正在变成一个国际孤儿。 国内的情况也不乐观。经济增长连年停滞,农业歉收成为常态,消费品短缺让人民怨声载道。虽然官方媒体从不报导反战情绪,但克格勃的内部报告显示,越来越多的苏联公民对这场「遥远的战争」感到厌倦和不满。 「这是一场我们永远无法赢得的战争。」报告的最后一句话这样写道。 安德罗波夫放下报告,望着克里姆林宫窗外的夜景。 莫斯科的冬天总是这么漫长、这么寒冷。但今年的冬天似乎格外冷,冷到让人从骨子里发抖。 他想起了十三年前的那个夜晚。那时候他还是克格勃主席,坐在这同一间办公室里,听勃列日涅夫兴奋地描绘「解放中国」的宏伟蓝图。 「三个月。」勃列日涅夫说,「最多三个月,毛泽东就会投降。」 三个月变成三年,三年变成十三年。毛泽东没有投降,他死在天安门城楼上,死得像一个英雄。而苏联呢?苏联困在中国这个泥潭里,越陷越深。 「尤里·弗拉基米罗维奇,」秘书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沉思,「国防部长到了。」 乌斯季诺夫走进办公室,脸色疲惫。他比十三年前老了很多,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 「坐吧,德米特里。」安德罗波夫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我想听听你的看法。」 「关于中国。」安德罗波夫把那份报告推到他面前,「你看过这个了吗?」 「看过。」乌斯季诺夫点头,「结论我基本同意。」 「那你觉得我们应该怎么办?」 乌斯季诺夫沉默了一会儿。 「尤里,」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有些话我憋在心里很多年了,今天想说出来。」 「这场战争……从一开始就是错误的。」 安德罗波夫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我是军人,执行命令是我的天职。」乌斯季诺夫继续说,「十三年前,勃列日涅夫下令进攻中国,我执行了。十三年来,我一直在执行各种命令——进攻、佔领、清剿、维稳。我手上沾满了血,中国人的血,也有我们自己人的血。」 他停顿了一下,彷彿在回忆什么。 「但这些年来,我越来越怀疑:这一切值得吗?我们杀了那么多人,佔了那么多地,最后得到了什么?一个永远无法安寧的佔领区,一个永远无法消灭的敌人,还有国内外无尽的唾骂。」 「你的建议呢?」安德罗波夫问。 「撤军。」乌斯季诺夫直视他的眼睛,「全面撤军。把我们的士兵带回家,把这个烂摊子丢给中国人自己去解决。」 「那瀋阳的傀儡政权怎么办?」 「让它自生自灭。」乌斯季诺夫冷笑了一声,「王明那个废物,没有我们的支持,撑不了三个月。但那又怎样?那是中国人的问题,不是我们的问题。」 安德罗波夫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撤军。这个词在他脑海中回盪。 如果撤军,那些死去的苏联士兵怎么办?他们的牺牲就白费了吗? 如果撤军,苏联的国际威望怎么办?全世界都会嘲笑苏联,说这个超级大国连一个第三世界国家都征服不了。 如果撤军,勃列日涅夫的遗產怎么办?他一手发动的这场战争,就这样以失败告终? 继续耗下去,苏联能承受多久?十年?二十年?直到经济彻底崩溃、人民忍无可忍? 「德米特里,」他终于睁开眼睛,「我需要时间考虑。」 「我理解。」乌斯季诺夫站起身,「但我要提醒你,时间不多了。我们的经济已经快撑不住了,如果再不做决定……」 安德罗波夫点点头,挥手示意他可以离开了。 办公室里重新陷入寂静。窗外,莫斯科的雪还在下,纷纷扬扬,像是在为这个帝国的命运唱一首輓歌。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以下内容摘自安德罗波夫未公开日记,1983年1月15日。原件现存于俄罗斯国家档案馆。】 今天是我执政第十四个月。 这十四个月来,我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苏联的未来在哪里? 勃列日涅夫给我留下的是一个烂摊子。经济停滞、体制僵化、腐败横行、人心涣散。而中国战争,则是所有问题中最大的一个。 我读过所有的报告,听过所有的汇报。结论很清楚:这场战争不能再打下去了。但问题是,怎么结束? 如果宣布撤军,国内的强硬派会反对。他们会说我软弱,说我背叛了革命,说我让勃列日涅夫蒙羞。军队里有很多人靠这场战争发了财,他们不会轻易放弃自己的利益。 如果继续维持现状,经济会继续恶化。我们的石油收入在下降,农业在歉收,工业在萎缩。老百姓的生活越来越难,怨言越来越多。虽然克格勃在尽力压制,但我知道,这种压制不可能永远持续下去。 我想起了我父亲的话。他是一个普通的铁路工人,一辈子没离开过自己的小城市。但他对我说过一句话,我记了一辈子: 「孩子,不要做你承受不起后果的事情。」 勃列日涅夫没有听过这句话。他发动了这场战争,却没有想过后果。现在,后果来了,承受它的却是我。 明天,我要召开政治局会议,讨论中国问题。我不知道会议的结果会是什么,但我知道一件事:不管怎么决定,苏联都已经输了。 我们赢不了这场战争。但我们也无法承认失败。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1985年3月|莫斯科 契尔年科死了。在安德罗波夫之后,又一位苏联领导人在任期内去世。 政治局紧急开会,选举新的总书记。结果没有悬念:五十四岁的戈尔巴乔夫成为苏联歷史上最年轻的最高领导人。 戈尔巴乔夫上任后的第一个月,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震惊的事情:他亲自前往中国北方视察。 这是十五年来,第一位苏联最高领导人踏上中国的土地。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瀋阳的三月还很冷。积雪堆积在街道两旁,行人裹着厚重的棉衣,低着头匆匆走过。 戈尔巴乔夫的车队穿过市区,驶向郊外的一个苏军基地。沿途,他透过车窗观察这座城市。 街道很安静,安静得有些诡异。商店的货架上空空荡荡,行人的脸上没有表情。偶尔有几个孩子在街边玩耍,看见车队经过,也只是默默地站在那里,用一种空洞的眼神注视着这些钢铁怪兽。 「这就是我们『解放』的中国。」戈尔巴乔夫轻声说。 坐在他旁边的外交部长谢瓦尔德纳泽没有接话。 车队在基地门口停下。一群苏军军官早已等候在那里,为首的是驻华苏军总司令阿赫罗梅耶夫元帅。 「总书记同志,欢迎您视察!」阿赫罗梅耶夫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戈尔巴乔夫点点头,跟着他走进基地。 基地里的设施很完备:营房、食堂、医院、娱乐中心……一应俱全。苏军士兵们列队欢迎,喊着整齐的口号。但戈尔巴乔夫注意到,他们的眼睛里没有那种应有的热情,只有一种疲惫和麻木。 「元帅,」他问,「士兵们的士气怎么样?」 阿赫罗梅耶夫犹豫了一下。「总书记同志,士气……还可以。但不可否认,长期驻扎在这里,确实对士兵们的心理產生了一些影响。」 「思乡、厌战、对未来的迷茫……」阿赫罗梅耶夫的声音压低了,「还有一些更严重的问题:酗酒、违纪、甚至……自杀。」 「过去一年,驻华苏军的自杀率是国内部队的三倍。」 他们继续向前走,经过一排排整齐的营房、停满坦克的车库、堆积如山的弹药库。这是一支庞大的军队,拥有足以毁灭任何敌人的力量。但这支军队的敌人在哪里?在那些空旷的街道上?在那些沉默的人群中?在那些看不见的山林里? 「元帅,」他突然问,「你觉得这场战争……值得吗?」 「总书记同志,这个问题……」 「我问的是你的个人看法。」戈尔巴乔夫直视他的眼睛,「不是官方立场,是你自己的想法。」 阿赫罗梅耶夫沉默了很长时间。 「不值得。」他终于说,声音沙哑,「作为一个军人,我不应该说这种话。但作为一个人……我觉得这场战争从一开始就是错误的。」 「因为我们低估了中国人。」阿赫罗梅耶夫的目光变得深邃,「我们以为他们会像东欧人那样,被坦克吓倒就乖乖投降。但他们没有。他们用木棍、用石头、用炸药包和我们战斗。他们死了一批又一批,但总有新的人站出来。」 「这十五年来,我亲眼看着我的士兵一个接一个地死去。有的死在战场上,有的死在伏击中,有的死在自己的绝望里。他们都是苏联的孩子,有的才刚满十八岁。他们为什么要死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 「总书记同志,我不知道这场战争什么时候能结束。但我知道一件事:每多拖一天,就会有更多的年轻人死去。而他们的死,没有任何意义。」 戈尔巴乔夫没有说话。他只是点了点头,转身继续向前走。 那天晚上,他没有住在苏军基地里为他准备的豪华套房,而是要求去看看普通苏军士兵的营房。 营房很普通:铁架床、灰色的毯子、墙上掛着的苏联国旗和领袖画像。几个士兵正在打牌,看见总书记进来,慌忙站起身敬礼。 「坐下,坐下。」戈尔巴乔夫挥挥手,「我只是来看看。」 他在一张床边坐下,和士兵们聊了起来。他问他们的家乡、他们的父母、他们来中国多久了、想不想家。 士兵们起初很拘谨,但渐渐放松下来。一个来自乌克兰的年轻士兵说,他已经在中国待了三年了,三年没有见过父母。另一个来自西伯利亚的士兵说,他的女朋友等不及他,嫁给了别人。还有一个来自格鲁吉亚的士兵说,他的弟弟去年也被徵召来中国了,上个月在一次巡逻中被地雷炸死了。 「总书记同志,」那个格鲁吉亚士兵鼓起勇气问,「这场仗什么时候能结束?」 戈尔巴乔夫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快了。」他说,「我保证,快了。」 那天晚上,他在日记里写下了这样一段话: 「今天我见到的那些士兵,他们和我的儿子一样大。他们本应该在学校里读书,在工厂里工作,在家里陪伴父母。但他们却被送到了这片陌生的土地上,为一场他们不理解的战争流血牺牲。」 「这是谁的错?勃列日涅夫?安德罗波夫?契尔年科?还是这个体制本身?」 「我不知道答案。但我知道一件事:这种错误不能再继续下去了。」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邓小平已经八十四岁了。 他坐在轮椅上,被推到窗前,望着外面的珠江。江水在冬日的阳光下闪闪发光,几艘货船缓缓驶过,远处的城市天际线在薄雾中若隐若现。 这是他人生的最后几年了。他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但在离开之前,他还有一件事想看到。 「小平同志,」秘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外交部的报告。」 他接过报告,戴上老花镜,仔细阅读。 报告的内容让他的嘴角微微上扬。 戈尔巴乔夫正在推动苏联的「改革」和「开放」。他宣布要削减核武器,要和西方国家改善关係,要放松对东欧的控制。更重要的是,有消息说他正在考虑「调整」苏联在中国的政策。「调整」意味着什么?没有人确切知道。但种种跡象表明,苏联人终于撑不住了。 「恩来,」他轻声说,彷彿周恩来的灵魂就站在他身边,「你说对了。他们撑不住了。」 十二年前,周恩来在病床上对他说:苏联的体制有问题,他们撑不了太久。只要我们能撑住,再撑十年、十五年,形势就会逆转。 十二年过去了。他撑住了。 这十二年,是他人生中最艰难的十二年。他要维持一个残破的政权,要和各种派系斗争,要在美国和苏联之间周旋,要在绝望中给人民以希望。很多次,他都觉得自己撑不下去了;很多次,他都想放弃。 但他没有放弃。因为他知道,只要他放弃了,一切就真的完了。 「小平同志,」秘书的声音再次响起,「您该休息了。」 「再等等。」他挥挥手,「让我再看一会儿。」 他望着窗外的珠江,心思却飘到了很远的地方。 他想起了北京,那座他曾经生活过几十年的城市。现在那里是苏联人的地盘,天安门城楼上掛着别人的旗帜。他不知道自己有生之年还能不能回去。 他想起了毛泽东,那个他既敬佩又怨恨的人。毛泽东死在天安门城楼上,死得像一个英雄。而他,邓小平,却活了下来。活着,有时候比死去更难。 他想起了周恩来,那个和他并肩战斗了一辈子的战友。周恩来把最后的希望託付给他,他没有辜负这份託付。 他想起了所有在这场战争中死去的人——士兵、游击队员、普通百姓。他们的血没有白流。因为他们的牺牲,中国才没有完全沦陷;因为他们的坚持,希望的火种才没有熄灭。 「再等等。」他又说了一遍,这次是对自己说的,「再等等,就快了。」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1991年8月|莫斯科 戈尔巴乔夫被软禁在克里米亚的别墅里,一群强硬派军人发动了政变,试图阻止他的改革。但政变很快失败了,成千上万的莫斯科市民走上街头,用身体挡住了坦克。 三天后,戈尔巴乔夫返回莫斯科。但他已经是一个没有实权的领导人了。真正的权力掌握在俄罗斯总统叶利钦手中。 十二月,苏联正式解体。那面飘扬了七十四年的红旗,从克里姆林宫的旗桿上降下。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消息传到广州的时候,邓小平正在午睡。 「小平同志!小平同志!」秘书的声音急促而兴奋,「苏联解体了!」 他睁开眼睛,花了几秒鐘才理解这句话的含义。 「解体了?」他的声音沙哑,「真的解体了?」 「是的!戈尔巴乔夫辞职了,苏联已经不存在了!」 邓小平慢慢坐起身,靠在床头。他的脸上没有狂喜,只有一种深沉的、复杂的情绪。 二十二年前,苏联的坦克碾过中国的土地,苏联的炮火轰平了北京的城墙,苏联的士兵佔领了半个中国。那时候,所有人都以为中国完了,革命完了,一切都完了。 中国没有完。那些在战场上死去的人没有白死,那些在敌后坚持抵抗的人没有白白牺牲,那些在绝望中咬牙坚持的人没有白白受苦。 他们撑住了。而苏联,终于倒下了。 「恩来,」他轻声说,泪水模糊了他的视线,「你看到了吗?我们撑过来了。」 窗外,广州的天空湛蓝如洗,阳光灿烂。远处的珠江上,船隻往来穿梭,城市在冬日的暖阳中显得生机勃勃。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以下内容摘自《中国统一进程大事记》,2010年北京出版社出版。】 1991年12月25日,苏联正式解体。俄罗斯联邦宣布继承苏联的国际法地位,但明确表示「不再承担苏联时期对华政策的任何义务」。 1992年1月,俄罗斯开始从中国北方撤军。瀋阳的傀儡政权在失去苏联支持后迅速崩溃,王明逃往莫斯科(后病死于当地)。 1992年3月至1993年12月,南北双方进行了长达近两年的谈判。谈判过程艰难曲折,涉及政治体制、经济整合、军队改编、战犯处理等诸多问题。 1994年1月1日,《中国统一协定》正式签署。南北两个政权宣布合併,成立统一的「中华人民共和国」,首都迁回北京。邓小平被推举为「国家名誉主席」,但他以年事已高为由婉拒,只担任了几个月的顾问职务。 1994年7月19日,邓小平访问北京。这是他自1969年以来首次返回这座城市。他在天安门城楼上站了很久,望着广场上飘扬的五星红旗,一言不发。 据陪同人员回忆,离开时他说了一句话: 「恩来、主席、林彪……你们可以安息了。」 1997年2月19日,邓小平在北京逝世,享年九十三岁。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尾声|2019年10月15日,北京 天安门广场上人山人海。 这是战争爆发五十週年的纪念日。来自全国各地的人们聚集在这里,纪念那些在战争中死去的人,纪念那段永远不应该被遗忘的歷史。 广场中央,一座巨大的纪念碑巍然屹立。那是「抗苏战争纪念碑」,由花岗岩筑成,高达五十米,上面刻满了在战争中牺牲的军民的名字。 据统计,这场持续二十二年的战争,造成了约两千万至两千五百万中国人死亡,其中包括军人、游击队员和平民。此外,还有上亿人流离失所,无数家庭支离破碎。 这是中国近代史上最惨烈的战争,也是中华民族最黑暗的时刻。 但这也是中华民族最辉煌的时刻。 因为在这场战争中,中国人向全世界展现了他们最顽强的意志、最坚韧的精神、最无畏的勇气。他们用血肉之躯抵挡钢铁洪流,用燃烧的生命点燃希望的火种。 纪念碑的底座上,刻着毛泽东临终前的那句话: 「杀了我毛泽东,还有千千万万个毛泽东!你们可以佔领我们的土地,但你们永远佔领不了我们的意志!中国人民是杀不完的!打不垮的!」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人群中,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妇人站在纪念碑前,久久不愿离去。 她已经六十一岁了,满头白发,脸上刻满了岁月的痕跡。她的右腿是假的——不是当年那条松木假腿了,而是一条现代化的金属义肢。但她站得很直,腰板挺得很硬,彷彿那条缺失的腿从未影响过她。 1983年冬天,她的游击队被苏军打散后,她躲进了太行山深处的一个山村,化名「张梅」,以教书为生。她在那里待了八年,直到苏联解体、南北统一。 统一后,她恢復了自己的身份。政府要给她授予「抗苏英雄」的称号,她拒绝了。政府要给她安排舒适的住房和优厚的待遇,她也拒绝了。她只提了一个要求:回石家庄。 她回到了石家庄,回到了她曾经的家。那里已经面目全非——她家的老房子早就被拆了,原址上盖起了一座商场。但她还是在附近租了一间小屋,住了下来。 她在那里住了二十六年。每年清明节,她都会去郊外的一座无名墓前烧纸。那是她母亲张秀英的衣冠塚——母亲的遗骨从未找到。 每年的今天——十月十五日,战争爆发的日子——她都会来北京,来天安门广场,站在这座纪念碑前。 「爹,哥,娘,」她轻声说,「我又来看你们了。」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那是一张泛黄的老照片,上面是她的父亲李福生和哥哥李建国的合影。照片背面的字跡已经模糊了,但她记得那几个字: 「我回来了。」她对着照片说,泪水无声地滑落,「我终于回来了。」 她在纪念碑前站了很久,久到工作人员过来询问她是否需要帮助。她摇摇头,说自己没事,只是想多待一会儿。 太阳渐渐西斜,广场上的人群开始散去。金色的夕阳洒在纪念碑上,洒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上,洒在这座古老城市的每一个角落。 李小妹最后看了一眼纪念碑,转身离去。 她的步伐很慢,每一步都走得很稳。金属义肢在石板路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像是某种古老的节拍。 她的背影渐渐消失在人群中,消失在夕阳的馀暉里。 但她的故事,和千千万万像她一样的人的故事,将永远铭刻在这片土地上。 毛泽东(1893-1969):战争爆发时中国最高领导人。1969年11月25日在天安门城楼殉国,享年七十六岁。遗体被苏军运往莫斯科,1992年苏联解体后归还中国,安葬于北京。 林彪(1907-1969):中国国防部长。1969年11月25日深夜乘直升机飞往天安门,与毛泽东一同殉国。 周恩来(1898-1976):战后「自由中国」实际领导人。1976年1月8日在重庆病逝,享年七十八岁。1994年统一后移葬北京八宝山革命公墓。 邓小平(1904-1997):周恩来逝世后「自由中国」最高领导人,主持了战后重建和南北统一。1997年2月19日在北京逝世,享年九十三岁。被尊为「统一之父」。 别洛夫(1924-1998):苏军第五近卫坦克师师长。1972年调离中国后任列寧格勒军区副司令员,1985年退役。晚年撰写回忆录《漫长的战争》,对侵华战争进行深刻反思。1998年在圣彼得堡去世。 王德山(1920-1984):太行山区游击队队长。1980年停战后选择留在北方,1984年病逝于太行山区的一个小村庄。 张秀英(1928-1974):游击队炊事员、护理员。1974年执行情报传递任务时被苏军俘获,严刑拷打后被杀害。遗体未能找到。 李小妹(1958-2021):张秀英之女,游击队员。战后隐居石家庄,2021年平静离世,享年六十三岁。遵其遗愿,骨灰撒在太行山区。 王明(1904-1994):瀋阳傀儡政权「主席」。1992年苏联解体后逃往莫斯科,1994年病死于当地。其名字在中国成为「叛徒」的代名词。 勃列日涅夫(1906-1982):发动侵华战争的苏联领导人。1982年在莫斯科去世。其歷史评价至今存在争议。 戈尔巴乔夫(1931-2022):推动苏联改革并最终结束中国佔领的苏联领导人。1991年苏联解体后退出政坛。2022年在莫斯科去世。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这场持续二十二年的战争(1969-1991),深刻改变了中国和世界的歷史进程。 对中国而言,战争造成了巨大的人员伤亡和经济损失,国家发展被推迟了至少二十年。但战争也锻造了中华民族的意志,证明了这个民族不可征服的精神。 对苏联而言,这场战争成为压垮帝国的最后一根稻草。巨额的军费开支、持续的人员伤亡、国际社会的孤立,共同加速了苏联的衰落和解体。 对世界而言,这场战争改变了冷战的格局,加速了美中关係的正常化,并为后来的国际秩序奠定了基础。 在中国,每年的10月15日被定为「抗苏战争纪念日」。这一天,全国降半旗,人们聚集在各地的纪念碑前,缅怀那些为国捐躯的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