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激情岁月:在北大荒渔猎的日子》 关於上本新书简单聊几句 上一本被大手制裁了,主要说是涉及改开人物和政策之类的,除非全改不然是出不来了。 但基建爽文主要底层逻辑就是土地,所以算是直接完蛋了。 我看有人问能不能退点幣,这个不是我和编辑能决定的,好像是运营部门说了算,你们得去问客服。 我这种不是抄袭被下架的恐怕够呛。 一连两本,一本被审核强制完结,一本被直接关进去了。 这一本我决定写点轻鬆的。 新书没有什么苦大仇深的剧情,最多就是立场不同。 主要是讲纯真战友情,团结一致战天斗地的豪情。 以及那个年代,未开发的北大荒在主角手中一点点变富裕,一种养成的快乐。 喜欢年代种田向的可以入坑。 经过被一次次审核之后,我已经大概摸清楚雷区了,这次保证不被审核。 “最后各位书友,请坐稳扶好!” “开往1955年的北大荒专列,立刻出发!” “呜——!” 第1章 开往北大荒的支边专列 1955年,冬。 哐当——! 哐当——! 伴隨著铁轮独特的节奏! 一辆开往北大荒的绿皮支边专列,像一条不知疲倦的钢铁巨蟒,在苍茫雪原上嘶吼前行。 最后一节掛车里,温度降得厉害。 江朝阳是被冻醒的,他挣扎著睁开眼睛。 车厢內光线昏暗,只有几盏蒙著厚厚油污的煤油汽灯在车顶摇晃。 强行支起昏昏沉沉的脑袋,江朝阳借著光影环视一周。 十几个面容年轻稚嫩,情绪低落的年轻人,穿著统一配发的,半新不旧的草绿色棉军装。 正蜷缩地围坐在车厢中间的一个铁皮炉子周围。 不管是周围的环境,还是脑海中的记忆,都让此刻的江朝阳確定一件事。 他真的来到了,1955年的北大荒。 从一名喜欢野外生存的户外达人变成了一名光荣的支边青年。 记忆里,掛著大红花,弄堂里的街坊四邻,敲锣打鼓把他送上车的情景恍如昨日。 但此刻,江朝阳心中却没有任何穿越的开心和兴奋。 昏沉的头脑,滚烫的皮肤,还有眼球后方传来阵阵胀痛,一些身体的本能都在提醒他 这具身体目前状况很不好。 江朝阳费力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 滚烫的额头,让他確信,自己体温至少三十九度以上。 如果不加以干预,恐怕很容易发生意外。 当然也可以说已经发生过一出意外了。 江朝阳很清楚,他现在必须立刻自救。 可在现在这种缺医少药的情况下 江朝阳思索半天,发现目前只能尝试用並不熟练的中医外治办法中的“推拿退热”方法了。 隨著江朝阳用双手拇指自两眉之间的印堂穴,向上直推至前髮际 头部的酸胀感一点点被缓解。 他没停,反而加重了力道。 接著是手肘处的“曲池穴”,虎口处的“合谷穴”。 一下,两下,十下…… 十分钟后,对江朝阳来说,仿佛过了一个世纪。 伴隨著一点点按摩,毛孔缓缓张开,一层细密的冷汗爭先恐后地涌出,瞬间浸透了贴身的衬衣。 隨著汗水排出的,还有体內那股几乎要將五臟六腑焚毁的燥热。 “呼……” 他长出一口浊气,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虚脱地瘫软在铺盖上。 虽然身子还软得像麵条,但他知道,鬼门关这一脚,算是收回来了。 最起码应该能坚持到下次停车了。 “哎,江朝阳?你咋了?” 一张圆乎乎的大脸凑了过来,满眼担忧。 江朝阳一点点费力地撑开眼皮,视线从模糊一点点变得清晰。 发现是孙大壮,鲁省上车的汉子,年纪不大,骨架却不小,心眼倒也实在。 见江朝阳睁眼,孙大壮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掏出一个还带著体温的物件。 “我看你满身虚汗,是不是饿的?我这还剩一个窝头,我都焐热了。” 一番急救,江朝阳目光清明了许多。 他看著那半个被焐得有些变形的窝窝头,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在这个物资极度匱乏的年代,这一个窝窝头就是半条命啊。 “我们一人一半吧!” 这种时候江朝阳没有客气,他清楚自己虚弱的身体急需食物来补充能量。 “我不饿,就是有点想家了。” 孙大壮吸了吸鼻子,眼圈有点微红。 “朝阳,你说咱们是不是傻?好好的家不待,非跑这鬼地方来。” “我前面听人说,后面还要开一天,全是雪,连个人影都没有。” 孙大壮这番话,也让车厢里的压抑的气氛瞬间来到了临界点。 特別是其中好几个女孩,甚至忍不住开始低声抽泣。 “呜呜……我也想家了。” “我,我还听说那边经常有吃人的狼和熊瞎子。” “別哭了!烦不烦!” 一个戴眼镜的男生吼了一嗓子,自己声音却也带著颤音。 “都说了广阔的天地大有作为,现在我们是支援边疆,建设祖国的知识青年,那边还有当兵的都带著枪,我们怕什么!” 虽然话是这么说,可谁都清楚。 一路越往北走越荒凉,零下三十度的严寒,一望无际的雪原。 残酷的现实正在开始一点点冻碎他们上车时的豪言壮语。 也在一点点碾碎这群少年的心理防线。 江朝阳费力地咽下粗糙的窝头渣子,胃里终於有了点暖意。 他扫视了一圈周围一张张稚嫩且恐惧的脸庞。 十六七岁啊! 当初他这么大的时候在干什么? 好像是在网吧打游戏的吧! 这群少年已经坐上开往北国的列车,要去自力更生了。 作为未来人,江朝阳太清楚现在北大荒的苦,但同时他也很清楚这片黑土地的富。 所以他並不吝嗇给这群少年一点希望。 “谁告诉你们北大荒只有狼和熊瞎子的?” 江朝阳的声音不大,有些沙哑,却在嘈杂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 抽泣声瞬间一顿。 眾人都愣愣地,看向他。 “那……那还有啥?”刚才哭鼻子的女孩抽噎著问,睫毛上还掛著泪珠。 “还有肉,很多很多的肉。” 江朝阳伸出两根手指,在空中比划了一下。 “听过那边的老话吗?『棒打狍子瓢舀鱼,野鸡飞到饭锅里』。” “啥意思?”孙大壮瞪大了牛眼。 江朝阳慢条斯理地说道: “意思就是,那边的河,水流得急,鱼多得挤不动。” “你不用网,拿个家里的水瓢往河里一抄,满满一瓢全是活蹦乱跳的大鱼,连鳞片都泛著油光。” 车厢里静了下来,只有吞咽口水的声音。 “林子里全是傻狍子,那玩意儿好奇心重,看见人都不带跑的,就傻愣愣地盯著你看。” “你捡根棍子上去就是一闷棍,扛回去就能剥皮吃肉。” “那一身全是精瘦肉,切成大片,在火上一烤,滋滋冒油,撒点盐巴,光香味能飘出三里地。” “真……真的?”那个戴眼镜的男生也不抖了,眼镜片后面冒出绿光。 “当然,而且这还不算什么。” 江朝阳轻笑一声,继续说道。 “如果是运气好的,我们还能碰上飞龙。” “飞龙?那是啥?” “天上龙肉,地下驴肉,你们听说过没有?” “这龙肉,指的就是飞龙鸟。” 江朝阳眯起眼,仿佛那美味就在嘴边。 “那玩意儿只吃野山参和榛子,肉质鲜嫩得像豆腐。” “抓到了都不需要放油,就用当地的野生榛蘑,加点雪水,小火慢燉两个钟头。” 他顿了顿,观察了一下周围人的反应。 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像一群等待投餵的雏鸟。 “一直燉到汤色奶白,菌香四溢,那种带著浓浓菌香的鲜味……” “嘖,一口下去,你会觉得这辈子以前吃的鸡都跟嚼蜡一样,恨不得把舌头都吞下去。” “咕咚——!” 不知是谁,狠狠咽了一口唾沫。 这声音像是有传染力,接二连三的吞咽声在车厢里响起。 原本死气沉沉,充满恐惧的车厢,此刻画风突变。 那种对未知的恐惧,硬生生被这几句描述转化成了对食物的原始渴望。 大家眼里的泪花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饿狼般的绿光。 恨不得火车现在就插上翅膀,直接飞到北大荒,好让他们下车去捡鱼打鸟吃肉。 外侧车厢连接处。 一个穿著旧军大衣,满脸风霜的中年男人,倚著门框听了半天。 他原本想进来看看这边,这帮娃娃兵们有没有事,此刻却笑著摇了摇头停在外面了。 这小子,有点意思。 虽然话里有夸张的成分,但那种在绝境中找希望的苦中作乐的劲头,正是这片荒原上最稀缺的东西。 不过…… 中年男人下意识舔了舔乾裂起皮的嘴唇,肚子不爭气地叫了一声。 “飞龙燉榛蘑……妈的,下次抓到也试试这小子的法子,以前光知道烤著吃,看来是糟践好东西了。” 就在这时候,另一侧车厢又重新传来了撕扯吵闹动静。 让男人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本以为,这一路上应该是这边一群十六七岁的娃娃兵最难搞。 现在看来,反而是那边年龄大的事儿更多啊! 第2章 铁锹上的美食 火车一直开到傍晚。 外面车厢连接处的“哐当声”,很快就被刺耳的剎车声盖过。 “嗤——!” 伴隨著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这列钢铁巨蟒终於在一片漆黑的荒原上停了下来。 “到站了?”车厢里有人趴在窗户上往外瞅。 “加水加补给,临时停靠点。” 外面站台上传来列车员闷声闷气的吆喝。 紧接著,几个穿著羊皮袄的民兵扛著大筐走过来。 “各车厢注意,今晚的乾粮,一人一个!明儿一早到密山站,就能吃上热乎饭了!” 隨著带著浓重口音的吆喝声传来,一篮子黑乎乎,硬邦邦的窝头穿过窗户递了进来。 孙大壮离得近,伸手接了一个,脸色顿时垮了:“这……又是凉的啊?” 下午刚被江朝阳勾起的“飞龙肉”馋虫,在看到这铁疙瘩一样的窝头时,瞬间灭了一半。 看著手里“铁疙瘩”,江朝阳也开始思索起来。 前世的经验告诉他,在这种寒冷环境下,吃冰冷的食物是大忌。 身体为了给食物復温会消耗大量热能,搞不好会引起失温或者胃痉挛。 可是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多走几步,就要开始喘的身体。 江朝阳也清楚,后面很长一段时间,这具身体都必须得依靠集体的力量才能活下去。 “你们想不想吃点热乎的?” 江朝阳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车厢里格外清晰。 边上的孙大壮有些疑惑。 “啊?朝阳,你要烤窝头吗?” “我试过的,外面烤糊了,可里面还是凉的。” “对,我也烤过,越烤越硬,更难啃了。” 旁边几个人也跟著点头,显然都在这上面吃过亏。 江朝阳把窝头放下,裹紧了身上的大衣,视线落在了门后角落。 那里立著一把用来铲煤除灰的平头铁锹。 “那是你们弄法不对。” 他指了指角落:“大壮,如果想吃就去把那铁锹拿来。” “再去门口接点乾净雪,里里外外擦乾净,要擦得见铁色的那种。” 孙大壮虽然满脑子问號,可想起前面江朝阳描述的美食,还是起身拿起那把锹头朝著车厢连接处走了过去。 “眼镜,把你那把多用刀借我用用。” “朝阳,我都说了几遍了,我叫严景,不叫眼镜……” 带著眼镜的男生小声嘟囔了一句。 但还是麻利地从那个印著“广阔天地,大有作为”的帆布包里,掏出一把在这个年代稀罕的摺叠小刀。 江朝阳接过刀,在袖口擦了擦。 车厢里的十几双眼睛,此刻都好奇盯著江朝阳。 江朝阳神情专注,手里的刀子很稳。 冰凉的窝头反而好切,他手起刀落,每一刀都切得极薄,片刻功夫,那铁疙瘩一般的窝头就变成了一堆厚薄均匀的窝头片。 这时候,孙大壮也把铁锹擦得鋥亮,扛了回来:“朝阳,弄好了,乾净得绝对能照人影!” “架炉子上。” 江朝阳指挥著孙大壮把铁锹的平头架在通红的煤炉口上。 “刺啦!” 铁锹导热並不慢,残留的雪水没一会儿就蒸发乾净,锹面就微微泛起了青烟。 原本缩在角落里的少年,这时候不自觉地围拢到了煤炉边。 江朝阳神情专注,他將切好的窝头片一片片码放在铁锹上。 黑黄的窝头片接触到逐渐被加热的铁锹面,正在被一点点激发出穀物特有的焦香。 一面焦黄,翻面。 伴隨著温度的升高,死硬的淀粉结构开始酥化。 一股带著淡淡烤玉米的焦香,开始在车厢里瀰漫,那不仅仅是食物的味道,那是温暖,是一种活著的气息。 “应该差不多了。” 江朝阳夹起一片,吹了吹热气,放进嘴里。 “咔嚓。” 酥脆的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格外清晰。 焦黄酥脆,边缘还带著一点点诱人的焦褐色,冒著腾腾的热气。 要说是特別好吃,在江朝阳看来也没有。 但跟硬啃冰冷如石头一般的窝头,这种带点饼乾的口感烤窝头片,那绝对就超出太多了。 “咕咚。” 这次吞口水的声音不是一个,而是一片。 “朝阳,咋样?”孙大壮口水都快流到下巴上了。 江朝阳笑了笑,把铁锹往中间推了推。 “都別愣著,自己动手,第一锅烤得不多,大家掰开分一分,后面一篮子窝头呢!人人都有份!” 江朝阳苍白的脸上掛著淡淡的笑,手下的动作行云流水。 一片又一片煎得焦黄的窝头片从铁锹上“出锅”,分发到每一双有点僵硬的手中。 “誒,真不错,好像跟吃饼乾似的。” “呜——好香!有点焦焦的,脆脆的,我觉得有点像我爷爷给我烤的玉米。” 刚吃过一口之后,一个年纪不大的女孩也含糊不清地说道。 眾人脸上那种低落的神情,慢慢被一种单纯的幸福感取代。 “朝阳,你脑子可真好使!真好吃!” 孙大壮拿著一小半刚出锅的饃片,吃得满嘴掉渣,脸上洋溢著傻笑。 车厢外是漫天飞雪,寒风呼啸。 车厢內却是焦香四溢。 一把用来铲雪铲灰的铁锹,此刻成了一群少年的铁板烧烤台。 也让这节掛著最后面的小车厢里的气氛,前所未有的融洽。 车厢里的焦香味还没散去,那扇被寒风拍打得哐当作响的铁门忽然被人从外面一把推开。 车厢门被猛地拽开,寒风裹著雪粒直接撞了进来。 几个离门近的少年被吹得打了个冷战,刚想缩脖子抱怨。 可看到对方一个铁塔般的黑影,顿时把话语又咽了下去。 王振国披著件旧军大衣,那大衣早就磨得发亮,领口的羊剪绒禿了大半,下摆沾著乾涸的泥点子。 他往那一站,原本狭窄的车厢显得更侷促了。 王振国的目光扫过煤炉上的铁锹,盯著上面还剩的两片焦黄窝头。 接著才迈步进屋,反手把门关严实,隔绝了外面的白毛风。 “谁的主意?” 车厢里瞬间死寂。 不少人把窝头片往身后藏。 孙大壮刚要开口,江朝阳拉了他一把,直视对方:“领导,是我的主意。” 王振国居高临下地打量著江朝阳,半晌才开口。 “法子不错,就是费铁锹。” “不过到了这边,能把饭吃到肚子里活下去,就是真本事。” 他从怀里掏出个军用水壶,拧开盖,一股浓烈的中药苦味瞬间压过了焦香。 “也算你命硬,能坚持到这一站。”王振国把水壶递过去,“刚才下车找柴胡熬的水,趁热喝,发发汗。” 江朝阳也知道现在不是客气的时候,直接接过壶身微烫的水壶。 仰头灌了一小口。 一口暖流从喉咙到腹部缓缓散开,原本冷得发颤的四肢也逐渐有了知觉。 “感谢领导,我感觉好多了。” 王振国见状站起身。 “不用谢我!” “我叫王振国,如果不出意外,你们跟隔壁十八號厢,以后都是我的兵。” “行了,晚上都好好歇著吧!把体力攒足了。” “天亮就到密山站了,到了那儿,才是真格的。” 王振国推门出去,风雪声一闪而逝。 车厢內重新恢復了寧静,但气氛明显变了。 严景推了推眼镜,小声嘀咕:“这就是我们以后的领导吗?我看著好凶,心还挺热的。” 江朝阳没说话,他感受著体內那股药力带来的热气,重新躺回草垫子上。 他知道,王振国说得没错。 密山站这个北大荒前线中转站后面的路程,才是真正的挑战。 不过对於喜欢野外生存的他来说,这种未开发的北大荒反而是他大显身手的地方。 就是这身体,太拖后腿了,后面要慢慢锻炼起来了。 第3章 另类的十九號车厢 列车在苍茫的雪原上嘶吼著前行一夜。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刺耳的汽笛声终於划破了黎明的寂静。 “呜——!!!” 紧接著列车缓缓进站,车站里的大喇叭也开始传来女高音激昂的广播。 “热烈欢迎同志们,战友们,响应祖国的號召,奔赴北疆前线!” “让我们向著荒原进军,向著冻土要粮!” “接下来请同志们欣赏歌曲《歌唱祖国》” ....... 伴隨著熟悉的旋律声,列车员开始拍打一节节的车厢。 “密山站!密山站到了,都醒醒!全部都拿好自己的东西,准备下车了。” 一瞬间各个车厢里,都响起一阵兵荒马乱的动静。 江朝阳这边的车门没过多久也被“哗啦”一声彻底拉开。 原本车厢里积攒了一夜的浑浊热气,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瞬间抽乾。 取而代之的,是如刀割般的冷空气,直接往人的骨头缝里钻。 “哈~” 江朝阳刚想打一个哈欠,就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哈出的气瞬间带上一层白雾。 “嘶——!这鬼天气!” “怕不是零下三十度都不止吧!” 看著周围睡意朦朧,也都有些发懵的同伴们,江朝阳直接提醒道。 “都別愣著了!” “都带好手套,把口鼻也捂严实了!” “整理好行李,咱们准备下车了。” 江朝阳的声音虽然不高,但透著一股让人安心的镇定。 “大壮,你力气大,到时候你站门口接应。” “严景,你个子高的去外面接应,其他人排成一列,咱们先把行李挨个传下去,別乱!” 经过江朝阳这两天的带领,十九號车厢的这帮人,已经开始下意识地把他当成了主心骨。 听到指令,大家也没多想,迅速动了起来。 车下的积雪足有膝盖深,严景踩实了雪地,稳稳接住孙大壮递下来的行李,再通过人墙传到路边的空地上。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虽然大家冻得直跺脚,但没有一个人大声喧譁,更没有人爭抢。 包裹行李整整齐齐地码放在路边的干雪地上,甚至还专门留了几个女生看守。 反观其他车厢,那场面就完全自由发挥了。 “哎!別挤!那是我的铺盖卷!” “让一让!让我先下!冻死老子了!” 由於车厢里本来人就多,加上之前可能还发生过矛盾。 这会儿整个乱成了一锅粥。 有人为了抢先下车,直接把行李从窗口扔出来,结果砸进了深雪坑里,半天拽不出来。 寒风呼啸的站台上,一长排的车厢中,大部分都嘈杂混乱,怨声载道。 江朝阳这边的井然有序,反而显得格外突出。 站台远处,几个披著军大衣的押车干部正刚刚办好交接文件往这边走。 “老王,看这架势,你分到的这批『娃娃兵』和『刺头』够你头疼的。” 不过隨著走近之后,对方看到其他车厢的乱糟糟,跟十九號车厢的秩序。 顿时出声道。 “要不,我帮你换几个壮劳力?” “这样,你也別说老战友不照顾你,后面那批小的也干不了什么活,趁著还没分开,我帮人换成青壮!” “不然你要全带一群刺头和娃娃回去,跟你们连的人也不好交代。” 王振国一脸的无语,脚步更是停都没停。 “老刘,你这个习惯到处占便宜的习惯,还没改啊!” “要换也行,我拿隔壁十八號车厢的人跟你换。” 对方顿时翻了个白眼,直接摆了摆手。 “那我不要,嫌我日子过得太舒坦是吧!” “傻子才要那帮被挑剩下的刺头呢!” 说完还摇了摇头。 “誒,挺大一帮人了,居然连帮娃娃兵都不如。” 说完之后,似乎心情好多了,毕竟这么一帮子人,他都能想像到后面老王的日子得多快乐。 另一边的王振国脚步压根没有停下。 结果还没等他走过去,十八號车厢的人已经干起来了。 其中一个穿著一身呢子大衣的青年。 正指著几个同伴大声嚷嚷。 “王勇,那是我的皮箱!谁让你垫在屁股底下的?弄坏了是你们这群泥腿子能赔得起吗?” “孙建明,你说什么呢?” “我坐一下你的箱子怎么了?”另一个皮肤有些黑的青年毫不示弱地顶了回去。 “王勇,你再说一遍,那是我的箱子,我凭什么给你坐?” “老子就坐了,你怎么著吧!” “你。” “誒,孙建明同志你消消气,虽然王勇同志不对。” “但我还是要批评你一下,现在大家都是革命战友,哪怕你家庭条件好一点,也不能骂人家......誒誒,別打架啊!” 这十八號车厢总共就十几个人,此刻却愣分成了三个小团队打成一团。 行李散落一地,有的被雪埋了一半,有的在推搡中被踢到了轨道边。 “都干什么呢?” 王振国刚走过来立刻一声怒吼,盖过了风雪声。 “精力还这么旺盛是不是,行,既然这样你们就跑著去驻地算了。” 王振国一番怒吼,十八號车厢的人瞬间消停了。 不过那个穿著呢子大衣的孙建明这时候明显不服道。 “明明是他们一群泥腿子没经过我允许就动我东西,还有在车上也翻我东西,我凭什么不能让他道歉。” 王振国没有多理会对方,皱眉地扫了一圈。 当看到不远处,江朝阳那边团结的围在一圈取暖。 心里终於稍稍平衡了一些。 不过当看到江朝阳那边亮晶晶的眼睛,一副津津有味的在看戏的模样,顿时有些无奈。 本来还想著总算有一队省心的。 现在看来这一队也不是善茬啊! 不过人家最起码知道团结。 王振国的目光在心思各异的眾人脸上刮过。 “我叫王振国,是一二九团第六先锋连的指导员,从现在起你们就是我六连的兵了。” “我不管你们之前是什么家庭,以后都只有一个身份就是支边青年。” “你们也只能有一个想法,那就是必须听指挥。” 听到这话,人群中顿时响起一道声音。 “指导员,那要是你们指挥的不合理呢!” 王振国听到这话,紧促著眉头喊道。 “如果你觉得不合理,你们回头可以跟团部,跟上面反映,但我任务下达就必须先执行。” “当然我好心提醒你们一点,想要更好的在这边活下去,你们最好团结一点。” “后面的活很重,没人有时间天天给你们断官司。” “天气太冷,我就不多说什么了,大家互相搀扶好,劲大的帮衬著劲小的,目標站外卡车,出发!” 王振国说完在前面带路。 而另一边的江朝阳有些意犹未尽的站起来。 还没等他抓起两个沉甸甸的大包裹。 孙大壮抢过那个最鼓的,往肩膀上一扛:“朝阳,你那病还没好利索,拎那个轻的就行。” “指导员都说我们要团结。” 听到这话,江朝阳也没有客气,毕竟他这具身体確实不咋地。 他得琢磨琢磨,后面的日子该怎么样才能过的更舒服了 一行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往站外挪。 第4章 团结就是力量 出了车站之后,由於四周少了不少建筑物阻挡,风力瞬间增加了绝对不止一级。 凛冽的寒风,夹杂著极其寒冷的气息。 “呼——!” 江朝阳还没等反应过来,猛烈的寒风如同刀子一般席捲过来,他虚弱的身体差点没站稳。 不过幸好他们靠得近,孙大壮立刻拉了他一把! “誒,我的东西!”也不光江朝阳自己,另一边的知青队甚至有好几个连行李都没有抓住,直接被寒风卷到远处的雪地上。 突如其来的下马威,让刚才的知青没有在车站里吵闹的心思了。 不过幸好外面停车地方很近。 一辆辆带著帆布棚子的绿色“嘎斯51”卡车,沿著带点积雪的硬化路面,排成一条长龙。 不少卡车的背风处,几乎都有三五个穿著厚厚的棉服军大衣的驾驶员,在一起抽菸聊天。 有两个人看到王振国之后,立刻把手里的烟朝著地上一丟。 朝著人群跑过来。 “指导员,你终於回来了!” “没想到咱们第一个出来呢!” “我来之前团部那边已经开始杀猪了,咱们快点回去,第一个先吃的肉肯定多。” 跟在后面的不少知青听到这话,不少人眼都亮了。 肉! 一来就能吃到肉。 这一下,让刚走出车站就面临残酷环境打击的知青们,心里瞬间得到不少的安慰。 孙大壮甚至兴奋地看著江朝阳。 “朝阳,真跟你说的一样誒,这边真能吃到肉。” “真好!” “只要能天天吃肉,其实累点也没有什么。” 江朝阳听到这话,只是笑了笑没有多说什么。 天天吃肉,想什么呢! 估计是给他们接风洗尘才有这个待遇。 听著后面知青的討论。 王振国站在车头前面,大声吆喝著。 “都別磨蹭!快点上车!” “十八號车厢的上第一辆,十九號车厢的上第二辆。” “都麻利点,谁先到团部,谁就先吃肉!” 十八號车厢的那帮人,尤其是那个一看就是家里条件不错的孙建明。 看著这犹如铁棺材一样的车斗,这时候脸都绿了。 “这……这怎么坐啊?” “这么大的风,开起来不得把人冻成冰棍?”孙建明缩著脖子,抗拒地往后退。 “不想坐?不想坐就跟著车跑!跑到地方正好热乎!” 王振国站在前面,手里拿出一块怀表。 “这一趟,光去团部就得跑三个小时土路,中午要是赶不到团部,晚上就得擦黑去我们六连的驻地!” “你们自己掂量著办吧!。” 江朝阳一听这话,没有丝毫废话,语速极快地指挥道。 “大壮咱俩上去,严景你带几个人在下面往车上递行李,咱们把行李先放进去,挨著车壁在外面围成一个圈帮忙挡风。” “为啥啊朝阳?” “那样不是太挤了吗?把行李摞起来不是有更大的地方吗?” 孙大壮虽然问著,手里的动作却没停,一个大包裹被他像扔沙包一样甩了上去,然后起身翻了上去。 江朝阳一边码放行李,一边解释。 “多围一层,不光能挡风,还能让人不用靠著车壁坐减少失温风险。” “空间越小,温度也会越高。” 很快,隨著行李在卡车里摆成一道围墙,十九號车厢的十几个人都慢慢爬了上来。 相比於十八號车厢那边还在为了谁坐哪里爭吵推搡,江朝阳这边已经迅速形成了一个紧密的企鹅抱团的阵型。 “听好了,把所有的铺盖被子都拿出来,別捨不得用!” “所有人背靠背坐,坐外圈的人把大衣领子竖起来,咱们用被子在外面再裹一层!” 没一会儿,十九號车厢的人,就在车斗里面缩成了一个巨大的“大棉球”。” “就连最外层的几个身强力壮的小伙子,身上也盖著几床厚棉被,把里面的女生和瘦弱同伴护得严严实实。” 反观后面那一车,还在爭谁坐里面谁坐外面,谁都不想坐在后面吹风。 “指导员,你不去说一下吗?”一个驾驶员站在王振国的身边,看著另一辆车有些乱,有些疑惑地说道。 王振国把怀表小心地装进包里,摆了摆手。 “不让他们长一个教训,是不可能学会团结的!” “你带那一车先走吧!” “这天鬼天气,別把那帮娃娃们冻坏了,去团部等我就行!” “这帮被挑剩下刺头,我现在不治一治,后面指不定给我惹多大麻烦呢!” 听到这话,驾驶员点点头,回过身只能对著另一个驾驶员同伴露出一个表示祝福的表情。 “轰隆隆——!” 伴隨著卡车的引擎发出一阵哮喘般的轰鸣,车身剧烈抖动了一下,隨后猛地向前躥去。 这时候还在爭论的这帮人,看著人家另一辆车已经走了。 这下他们也著急起来,可由於几个小团队谁都不服谁。 安排谁坐在外面都不乐意,嘴上都说著凭什么我坐外面,你自己怎么不坐外面? 江朝阳这边,车一动。 原本静止时还能忍受的寒风,此刻化作了狂暴的野兽。 驾驶室虽然挡住了正面的强风。 但外侧的一层单薄帆布显然是锁不住多少热量。 这时候江朝阳提前安排的抱团,就起了很大作用、 大家背靠背挤在一起,体温互相传递。 外层的行李加上棉被,虽然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却能有效地锁住了整个小圈子里的热量。 严景有些庆幸道。 “朝阳,你这法子真神了!” “不知道为什么,外面“呜呜”的狂风,让我觉得咱们里面反而更暖和了。” 就连在江朝阳前面的孙大壮都瓮声瓮气地说道。 “嘿嘿,我也有这种感觉,我后背都有点冒汗了呢!” “这就是团结的力量吧!” 听到这话,有一个女孩眼睛一亮道。 “誒,咱们也唱歌吧!” “唱什么?” “咱们这么团结,就唱著那首《团结就是力量》大家都会吧?” “那我肯定会!” “我起一个调子,大家预备——唱!” “团结就是力量……” 起初,歌声还有些颤抖和参差不齐,但在一个个有力的节拍带动下,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整齐。 激昂的旋律在苍茫的雪原上迴荡,硬生生地压过了呼啸的风声。 江朝阳被挤在中间,虽然身体依旧虚弱。 但那股子从四面八方传来的热气,让他那颗在后世早已习惯了独行的心,久违地感受到了一种滚烫的悸动。 听著耳畔的歌声,他透过棉被的缝隙,看著车后飞速倒退的雪原。 这就是北大荒啊。 既有物资匱乏,环境恶劣的现实,又有团结一致,战天斗地的豪情! 还有一种这个年代特有的精气神! 第5章 都是好娃娃啊! 三个小时的路程。 对於坐在这种没有任何减震措施的卡车上的人来说,简直就是一场刑罚。 车上的少年,也从开始的斗志高昂,一点点蔫了下去。 就连江朝阳也感觉,浑身的骨头架子都要散了一般。 这让他本就虚弱的身体,更加雪上加霜。 一直到前面出现了几排低矮的红砖房和连绵的帐篷区时,车子才缓缓降低车速。 “到了!我看到有帐篷了!”坐在外围眼尖的孙大壮兴奋地吼了一嗓子。 这话一出,不少人顿时掀开被子。 眼睛里立刻重新散发出光彩。 甚至车子还没停下的时候。 一个个也不顾寒冷的,都伸著头朝著帆布缝隙看去。 江朝阳透过帆布缝隙,只见皑皑雪原之上,几栋低矮的红砖房与外围成片的军绿色帐篷错落排布。 营地中央。 一面红旗迎风招展,木质门楼上“向荒原进军,向冻土要粮”的標语鲜红刺目。 还没等江朝阳多观察。 “嗤——!” 剎车声响起,车直接停到了唯一的一排低矮红砖房前面。 下一刻外面的车厢被拍响。 “团部到了,咱们先去食堂吃顿热乎的了!” 听到声音,车上眾人开始一个个兴奋地解开被子。 大家互相搀扶著,活动著手脚,井然有序地跳下车斗。 刚一下车。 江朝阳目光一下子就锁定在红砖房上面。 主要是,一股浓烈的燉肉味,顺著寒风,毫不讲理地钻进了每个人的鼻孔。 “朝阳,我闻到杀猪菜的味道了。”孙大壮用力吸了吸鼻子,喉结剧烈滚动。 也不光是他,这一路上十多天的舟车劳顿,外加过了山海关之后,天天啃凉窝头。 一个个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这时候突然闻到这种味道,年纪大的都未必能忍住,更別说一群舟车劳顿的少年了。 这时候开车的驾驶员也走过来。 “你们就都別愣著了,都快拿上自己的饭盒,去吃饭吧!” “咱们可是第一批到的,你们先去食堂占个暖和的位置。” 听到这话,一群少年再也稳不住了,一群人如狼似虎地冲向了不远处那间最大的红砖房。 江朝阳没跑。 相比於其他人饿狼扑食般的衝刺,他走得不紧不慢,甚至还刻意调整了一下呼吸。 这具身体刚大病初癒,刚才在卡车上那是为了活命必须硬抗,现在到了地头,猛跑只会让冷空气再次灌进肺里,得不偿失。 “朝阳,快点啊!去晚了肉就被抢光了!” 孙大壮跑出几米远,见江朝阳没跟上,急得直跺脚,又折返了回来。 “放心,这是团部食堂给咱们准备的第一顿迎新饭,肯定少不了你的。” 江朝阳拍了拍孙大壮的肩膀,示意他稳住。 “而且,咱们可是第一批到的,谁能跟咱们抢?” “大家维持好秩序,排好队挨个打饭就成。” 当一群人掀开那厚重的棉门帘,进入食堂的时候。 “呼——!” 一股浓烈到几乎肉眼可见的热浪,夹杂浓烈的肉香,瞬间扑面而来。 这味道很浓! 不是江朝阳以前经常闻到的那种,用精致调料勾兑出的香味。 而是纯粹的油脂跟食物,在高温下发生剧烈反应后,那种直击灵魂跟身体的荤腥味。 江朝阳一眼望过去。 食堂並不小,几百平米的红砖房里,整齐排列著一张张长条木桌。 最显眼的,是打饭点,那几口直径足有一米冒著热气的大铁锅。 锅里,五花肉,酸菜,粉条,冻豆腐之类的一大锅乱燉,正混在一起咕嘟作响。 拎著铁勺的老班长看著这群少年,他们看起来年龄明明不是很大。 但却队伍整齐,甚至一个个老老实实的都守规矩排队,顿时就有些诧异。 因为之前几个月陆续送过来的知青,下车之后,哪一个不是哭爹喊娘,冻得跟鵪鶉似的? 然后进来之后,很多也是互相推搡,虽然大部分也守规矩,但总不乏有想占便宜的。 老班长用剩下的一只手拿著大铁勺,敲了敲锅沿,“哪个连队的?” “报告老兵同志,我们是先锋6连的支边青年!” 孙大壮挺著胸脯,扯著嗓子喊道。 显然这一路上团结带来的好处,让他找到了归属感。 “六连?王振国那小子的兵?” 老班长愣了一下,隨即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烟燻黄的牙。 “那小子平时带兵就像赶驴,没想到这次还能捡到宝。” “来来来,都把饭盒给我,我帮你们打饭。” 听到这话,没有爭抢,没有推搡。 十几个知青后面的人依次上前。 老班长见状很满意,作为军人他对於团结的队伍天生就有好感。 “每人两大勺肉,馒头在那边筐里自己拿,管饱!” “这是我们团的第一顿迎新饭,必须得吃得饱饱的!” 老班长的大勺子如同精准的天平,每一勺下去,都是实打实的肉和菜。 没有半点“帕金森”手抖的坏毛病。 等轮到最后的江朝阳时。 大师傅特意挑了一块肉多的排骨肉,连带著几块颤巍巍的肥膘,盖在了他的饭盒里。 “小伙子,我看你身子骨最虚,来,多吃点肥的补补,还抗冻!” 在这个缺乏油水的年代,肥肉可以说就是难得的补品。 “那就谢谢老兵同志了。” 老班长咧开嘴笑著摆了摆手。 “谢什么,都是为了国家来支援边疆的好娃娃,赶快去吃吧!” 江朝阳端著沉甸甸的饭盒,跟眾人一起坐在离火炉最近的几张长桌。 咬了一口夹杂著玉米面的馒头,又喝了一口菜汤。 咸鲜,油润,滚烫。 没有后世那些复杂的调料味,就是最纯粹的肉香。 这口肉汤顺著喉咙滑进胃里,像是一团火炸开,一点点驱散了江朝阳体內残留的寒气。 而江朝阳的心,也一点点暖了起来。 他確实没想到,哪怕自己这种一看就是病秧子。 对方首先的想法,居然不是嫌弃不能干活,而是多给一块肉让他好好补补。 这时候的支边青年跟后面的下乡知青,好像真的不一样。 但这种被关心的感觉,似乎还不赖! 第6章 少年心性 食堂里的热气蒸腾,混合著杀猪菜浓郁的荤腥味。 江朝阳夹起最后一块排骨,连骨头带肉在嘴里细细抿著。 这具身体太缺油水了,他的每一个细胞都在疯狂叫囂著对脂肪的渴望。 哪怕他上辈子吃过不少山珍海味,此刻也觉得这大锅燉出的杀猪菜才是人间至味。 对面,孙大壮早就吃得精光,正捧著饭盒如痴如醉地舔著底儿,那架势恨不得把搪瓷上的釉面都刮下一层来。 “嗝——” 孙大壮放下光亮如新的饭盒,一脸满足地拍著肚皮。 “朝阳,宣传的真没骗人!真有砖瓦房,真有大肉片子!这日子要是天天有,怕是地主老爷也不过如此!” 江朝阳咽下最后一口肉,笑著把饭盒收好。 “想天天吃肉?那得靠咱们自己。” “等到了驻地,我教你下套子,咱们去山上碰碰运气。” “下套子?” 孙大壮眼睛瞪得像铜铃,“朝阳,我记得你家不是沪市的吗?你咋还会这个?” “你们那边也有大山?” “沪市图书馆里的杂书多。” “我平时身体一般,就喜欢去学校图书馆看一些杂书。” 江朝阳也没有瞎说,原身真比较喜欢去图书馆看书,不过喜欢看点文艺散文类的作品而已。 周围几个男生,甚至邻桌的女知青都投来了崇拜的目光。 在这个年代,能搞到肉吃,那就是顶天的本事。 “哼,看书谁不会。” 旁边的严景推了推眼镜,显然不服气风头都被抢走,昂著头道。 “京城大学的图书馆我都翻遍了!我不光看书,我还会照著书修收音机呢!机械製图我都懂!” 孙大壮果然是个好捧哏,惊呼道:“眼镜,你连收音机都会修?那可是金贵玩意儿啊!” 严景被这一声惊呼捧得飘飘然,胸脯挺得更高了。 “这算什么,自行车我也修过!” 虽然声调高,但底气显然虚了不少。 江朝阳看出对方的少年心性。 显然这时吃饱了,环境也温暖了,年轻人那种爭强好胜的心思也就上来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 “严景,既然你有这手艺,那咱们连队的交通工具可就靠你了。” 江朝阳顺水推舟,语气里带著几分激將。 “回头跟指导员申请一下,各个团部报废的自行车零件不少,你能修收音机,修自行车,那么拼几辆自行车应该不在话下吧?” 严景愣住了。” “吹牛是一回事,真干又是另一回事。 “我……这个……”他挠了挠头,支支吾吾。 “怎么?刚才那是吹牛?”江朝阳眉毛一挑。 “谁吹牛了!”严景受不得激,脖子一梗。 “修就修!只要零件齐,我肯定能组装起来!你就瞧好吧!” 这一边,江朝阳的小团队围著火炉,气氛热烈而愜意。 门帘突然被猛地掀开,刺骨的寒风夹杂著雪沫子灌了进来。 “快!那是食堂,冲啊!” “哎呦!我的脚没知觉了,谁拉我一把!” 一群眉毛结霜、脸色青紫的知青狼狈地涌入。相比於江朝阳这批人的整洁有序,这后几批人简直像是刚从难民营逃出来的溃兵。 原本宽敞的食堂瞬间变得拥挤嘈杂。 “別挤!排队!”老班长手里的大勺敲得噹噹响,眉头拧成个疙瘩。” “都看看人家六连先来的娃娃,那才叫纪律!再插队,谁也別想吃!” 三个后来的小团队哆哆嗦嗦地排好队,一扭头,正好看见江朝阳等人围在火炉边烤火消食。 那种强烈的落差感瞬间引爆了积压的怨气。 “都赖你们!磨磨蹭蹭,不然我们也早吃上热乎饭了!” “放屁!谁让你们不去坐漏风口?” “这一路差点把老子冻成冰棍!后面,你们必须去坐挡风口坐!” 人群中,作为知青群体唯二带著眼镜的,一脸正气地指责道。 “王勇同志,这就是你的不对了。” “为大家挡风是光荣的任务,你怎么能斤斤计较?我们要有集体主义精神。” 叫王勇的高个子男生冷笑一声,指著对方鼻子骂道。 “顾晓光,少跟老子来这套!” “別把老子当傻子,既然那么光荣,刚才你怎么缩在最里面?你为什么不主动去光荣一下?” “你……不可理喻!我们要照顾身体弱的同志!”顾晓光涨红了脸。 “我呸!一句好听话你都不会说,你也配谈照顾?想让老子继续吹风,除非你跟老子练一练!”王勇攥紧了拳头,骨节咔咔作响。 眼看双方就要动手,门帘再次掀起。 王振国裹著军大衣大步流星地走进来,目光如刀锋般扫过全场。 “吵什么吵!看来精神头都挺足啊!” 他抬手看了眼怀表,冷声道:“给你们三十分钟。” “三十分钟后吃不完的,你们跑步去连队驻地!距离不远,也就五十里地!” 食堂里瞬间哀嚎一片。 好几个原本跟在刺头后面的知青,端著饭盒的手一抖,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了江朝阳这边。 显然,不少人有点,不想再跟这群只会內訌的蠢货混在一起受罪了。 吃饱喝足,人的身子骨虽然暖和了,但那股子困劲儿也就顺著脊梁骨爬上来了。 可王振国压根没给这群知青消食打盹的机会,甚至连在那红砖房里多赖一会儿的机会都没有给。 “全体都有!上车!” 一声哨响,刚才还沉浸在肉汤美味里的知青们,不得不再次裹紧大衣,顶著寒风爬回了那辆带篷的嘎斯51卡车。 这一次,车斗里的气氛沉闷了许多。 如果说上午那会儿还有刚到新地方的新鲜劲儿,那现在剩下的就只有对未知的忐忑和被严寒冻透的麻木。 车轮捲起雪尘,在茫茫雪原上压出两道深深的车辙。 江朝阳缩在被子里,虽然位置还在中间,但他明显感觉到车速慢了下来,顛簸却越来越剧烈。 这说明他们已经离开了那条相对平整的硬化路,真正驶入了荒无人烟的腹地。 先锋连,江朝阳从名字就知道,这一定是提前挺进荒原的连队。 第7章 凭什么我们上山干活,他们在家休息? 车上。 江朝阳透过缝隙朝著后面看去。 四周的景色,除了雪,就是树, 还有一个个雪坑,单调得令人绝望。 “朝阳,咱们这是要去哪啊?”孙大壮把脑袋缩在衣领里,声音闷闷的,“我咋感觉越走越荒呢?” “现在连个电线桿子都瞧不见了。” 江朝阳声音有些低沉。 “去咱们可能要待很久的地方,甚至成家立业的地方。” 严景听到这话,简直不可思议。 “朝阳,你说咱们要在这边成家?” “你以后都不打算回城了吗?” 毕竟他们是第一批支边青年,限制其实没有那么多。 不光能隨时回去探亲,就算想要申请回城,也要比下乡知青容易很多。 严景作为同是大城市来的,自然对江朝阳的话有些惊讶。 不过江朝阳笑著摇了摇头。 “我家条件很一般,兄弟姐们不少,回去城里,家里也没能力帮我找一份工作。” “而且就算找到了,日子过得也未必有这边舒坦。” 江朝阳毕竟是知道歷史走势的。 这几年也许还好,可后面缺粮少食的饥荒,以及之后的十年,对很多人来说都是一道坎 就算身份没问题,光是一个粮食定量就足够让人头疼了。 而这边开发个四五年,饥荒怎么也影响不到他头上。 对江朝阳来说,北大荒这边反而是一个极好的选择。 又持续顛簸了两个多小时,日头偏西,车速开始骤降。 “嗤——!” 剎车声刺耳,车身猛地一顿。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到了!全体下车!” 王振国洪亮的声音在旷野上炸开。 知青们手脚僵硬地爬下车,还没站稳,心就凉了半截。 眼前是一片光禿禿的雪坡,背后是阴森的老林子。 別说红砖房,连团部那种绿帆布帐篷都没有一顶。 只有几缕青烟,诡异地从雪地里钻出来,被风一吹,贴著地皮乱窜。 “指导员,这啥也没有啊!”有人指著空地嚷嚷,“今晚睡哪?睡雪地里餵狼吗?” “这不符合规定吧?说好的营房呢?” 王振国没搭理这些人的抱怨,大步走到雪坡前,衝著那几缕冒烟的地方吼了一嗓子: “老关!別他娘的猫著了!来新兵了,出来迎一下!” 话音刚落,让所有知青惊讶的一幕出现了。 只见那原本有些凸起的雪地上,好几个雪坑都出现动静。 紧接著,一个个穿著破旧棉袄、戴著狗皮帽子,满脸胡茬的汉子,从里面钻出来。 他们有的手里有的拿著菸袋锅,有的拎著擦枪布,一个个眼神犀利,像看稀罕物一样盯著这群细皮嫩肉的知青。 “这就是咱们六连的老底子,都是跟我们一起转业的老兵。” 王振国指了指那群汉子,又指了指脚下的雪地。 “至於房子?这就是咱们的房子——地窨子!” “地……地窨子?” 其中之前那个穿著呢子大衣,一看家庭条件最好的孙建明,看著那些隆起的雪包和黑漆漆的洞口,心態彻底崩了。 “这哪是人住的,这分明是坟圈子!我不住这种,我要回团部住!” “想回去?行啊。” 一个穿著黑色对襟棉袄的男人从老兵堆里走出来。 他腰扎宽皮带,脸上那道带著疤痕的断眉在夕阳下显得格外狰狞。 眼睛更是像刀子一样刮过孙建明的脸。 他抬手指向来时的路,语气森冷。 “往回跑五十里就是团部。” “只要你有种半夜不被狼叼走,不被冻死在半道上,现在就可以往回走。” 孙建明被那眼神一激,到了嘴边的抱怨硬生生咽了回去,双腿甚至有些发软。 这一路上的荒凉他看在眼里,靠两条腿走回去,那是找死。 关山河收回目光,转头看向王振国,压低声音。 “老王,团部就分给咱们这帮软蛋?还有一堆没长开的娃娃?” 王振国乾咳一声,没说这都是去晚了別人挑剩下的,那自然是问题肯定不少。 “不是你总嚷嚷喜欢调教刺头吗?这一队刺头归你,那队娃娃我带,你就说怎么样?” 关山河挑了挑断眉,出於对老朋友的熟悉,他本能地觉得里面有坑。 可是仔细思考一番,他又觉得好像没什么问题。 目光在江朝阳那队人身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孙建明那队人身上。 “成!刺头归我,那帮半大娃娃的交给你带。” 见目的达到,王振国转身面对眾知青,脸色一肃。 “都听好了!这就是先锋连!” “啥叫先锋?没路走路,没粮种粮!” “想走的,我不拦著。” “但我丑话说在前头,刚来就跑,档案上永远记一笔『逃兵』!” 人群中有人小声嘀咕:“我们是来支援边疆的,回去咋能算逃兵?” 王振国冷哼一声。 “刚来就跑?你跟我说不是逃兵是什么?” “还记得你们当初上车是奔著什么来的吗?” “我知道你们跟我们不一样,你们还年轻,我不是说让你们要把一辈子耗在这里。” “但我建议你们先咬牙干个一两年,兑现了你们上车前的承诺。” “到时候还想走,我王振国亲自摆酒给你们送行!” “你们也能光荣地回去说,自己是支援过边疆建设的知识青年。” 这话说完,瞬间只剩下寒风呼啸,知青们全陷入了沉默。 一边是黑乎乎的地洞,一边是背负一辈子的“逃兵”骂名抬不起头。 江朝阳站在队伍前列,暗暗点头。 果然能当指导员都有点手段,先给一棒子,再给个甜枣,这帮小年轻哪跑的出去啊! “行了,別在那杵著当电线桿子。” 关山河不耐烦地挥挥手,“天黑前不分窝,你们晚上就等著冻成冰棍吧。” “年龄大的这帮你们以后就是知青一队归我带!年龄小的你们就是知青二队归指导员带!” “去安排行李吧!” “还有,咱们连不养閒人。”王振国补充道。 “各队你们自己推选队长,有事直接匯报!明白了吗?” “听……听明白了。” 稀稀拉拉的声音在风中飘散。 “都没吃饭吗?大声点!” “听明白了!” 吼声终於有了点年轻人的精气神。 “那就解散!安顿好休息两天,大后天开始一队先跟著连长上山!” “指导员,凭什么?” 刚分好队,一队那边就有人指著江朝阳他们这边的二队嚷嚷:“凭什么我们上山干活,他们在家休息?这不公平!” 显然是觉得二队年纪小,受了优待。 王振国刚要解释,关山河一步跨出,挡在了前面。 “谁跟你说我们要一直干活的?” “一周后,指导员会带二队还有二排跟我们轮换!” 关山河走到那个喊话的知青面前,居高临下地盯著他。 那股子战场上带下来的煞气,逼得对方不自觉后退了好几步。 “这是老子第一次给你解释,也是最后一次。” “在这里,我说的话就是规矩,不理解也要执行,事后你可以隨时跟上面反应。” “还有,別一天天不比干活,光盯著別人是不是占便宜了。” “你这要是在部队,老子早大耳刮子抽你了!” 说完转身吼道。 “都散了!老程,你带人把他们口粮发下去,七天发一次,怎么开火让他们自己商量去!” 第8章 让朝阳当队长怎么样? 连长关山河那句“解散”刚落地。 知青们就开始稀稀拉拉地分开。 一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踩著积雪,来到分给他们的那个地窨子前时,所有人的脚步都顿住了。 这就是个在平地上挖出来的大坑,上面架著几根粗细不一的原木做房梁,铺上树枝和草把子,最后盖上一层厚厚的土,最后就是上面的雪了。 为了防风保暖,唯一的入口极低,得半弯著腰才能进去。 “这……这能住人吗?” 严景看著那个黑漆漆,像野兽大嘴一样的洞口,声音里带著一丝颤抖。 在大城市住惯了,他对於这种黑乎乎的洞口有天然的牴触心理。 “能不能住,进去看看就知道了。” 江朝阳没废话,把行李往后一背,第一个弯腰钻了进去。 刚一进去,一股带著点潮湿的泥土味和一些乾草味就冲入口鼻。 往里走几步,江朝阳发现里面光线极暗。 只有上方两侧几个通风口漏下几束光束。 江朝阳適应了好一会儿,才借著光束透进来的一点亮光看清室內的全貌。 空间倒是比他想像中大,大概有三十多平米,不过是长条型的。 地面是夯实的土,一侧是挖出来的土台子,上面铺著厚厚一层乾枯的乌拉草,这就是传说中的大通铺了。 搭配有一条过道,尽头是一个用土坯垒起来的简易炉灶,连著通向另一侧土台子下面的烟道——这就是简易的火墙和土炕。 “咳咳……这味儿也太冲了!” 孙大壮跟在后面钻进来,被里面的霉味呛得直咳嗽。 “朝阳,这咋跟俺们村那菜窖似的?黑咕隆咚能住人吗?” 严景和其他知青陆陆续续钻进来。 原本空旷的地窨子,瞬间挤满了十几个人,侷促得让人透不过气。 借著微光,几个胆小的女知青看清了墙壁渗出的水珠,还有角落里结著的白霜。 还有两侧的大通铺。 “太黑了……而且怎么都挤在一起睡啊!” “就不能单独一间地窨子吗?” “这里条件太差了,比我家土坯房都差,我……我想家了。” 这话一出,伴隨几个女孩压抑的低泣声,低落的情绪开始迅速传染。 就连不少男孩,这时候也情绪有些低落下来,一时间整个队伍的士气降到了冰点。 外面的风呼呼怒號,出入口那块破草帘子被吹得啪嗒啪嗒响,每一次掀起,都灌进来一股刺骨的寒风。 江朝阳把手里的粮食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灰。 他知道群体情绪是会感染人的,如果任由这种情绪蔓延,会逐渐影响所有人。 特別是心理防线一旦崩塌,身体也容易跟著垮掉。 “都別哭了!” 江朝阳的声音不大,但还是让所有人都下意识地一愣。 他转过身,目光清亮地扫过那几张有些梨花带雨的脸上。 “你们哭能把房子哭热吗?还是说哭能把肚子填饱?” “还单独一间,你们当柴火都是天上掉下来的吗?” 江朝阳指了指角落里摆著一排提前砍好的柴火。 “这只是那些老兵一开始分给我们的,这点柴火最多够我们烧一个星期。” “后面的柴火,都是要我们上山去一根根砍下来!” “如果你们想自己单独住,柴火问题你们自己能解决吗?” “凭藉自己,你们能砍够足够晚上取暖的木柴吗?还是说你们准备硬抗零下四十度的夜晚呢!” “如果不能,就给我把眼泪憋回去。” “眼泪这东西在这地方不值钱,流出来的泪只会冻伤你们自己的脸。” 他走到中间,指了指那个冷冰冰的炉灶。 “现在摆在我们面前的就两条路。” “要么,所有人都动起来,把这狗窝收拾成人住的地方。” “我们大家拧成一股绳,在这个冰天雪地努力活下去。” “要么,你们继续抱在一起哭,等著晚上冻成冰棍,明天被抬出去找个地方隨便埋了。” 江朝阳这话说的极狠。 他很清楚,一个集体一开始必须坚决的杜绝某些不劳而获的想法。 特別是对这一帮刚刚从校园出来的少年,开始的规矩很容易决定他们后续集体风气的走向。 当一个环境中大部分都是好人,就算是有坏心思很多人也就不敢显露出来。 这时候蹲在地上,原本低泣的几个女孩,听到江朝阳这番话,也开始一点点止住声音。 显然她们也明白,如果不一起住,那就要自己负担柴火。 这显然是不现实的事情。 零下四十度的夜晚,每天消耗的柴火都不是少数。 孙大壮第一个抹了把脸,瓮声瓮气地喊道:“朝阳,你说咋整?俺听你的!俺不想冻死!” 严景也扶了扶眼镜,虽然手还在抖,但眼神坚定了不少。 “对,江朝阳,你脑子好使,正好指导员不是说让我们自己选队长吗?” “大家觉得,让朝阳当队长怎么样?”严景说完看了看后面其他人。 前面在团部,其实他心里是冒出点想法的。 可来到连队驻地之后,看到这种远比他想的还要复杂的环境。 他又退缩了。 他不得不承认,这种恶劣环境,他从书里看到的那些知识,在这边似乎用不上多少。 “俺觉得中,这一路要是没有朝阳哥,俺们估计早在车上冻懵咧。” “还有车上那窝头片,那是俺这辈子吃过最香的乾粮。” “额也没意见。”另一个西北口音的少年把手插在袖筒里,闷声说道,“朝阳一路上主意最多,人也好,额觉得他当队长最合適。” 男生这边全票通过。 前面在车上提议唱歌的苏晚秋吸了吸鼻子,把眼泪擦乾。 “我也同意江朝阳同志当队长,队长说的对,哭再多,也不会把房间哭热!” 有了领头羊,其他女生也知道哭解决不了问题,也就相继止住泪痕,纷纷站起来。 没有多余的寒暄和客套,只是眼巴巴地看著江朝阳,像是一群在暴风雪中找到了领头羊的羔羊。 江朝阳见状没有推辞,更没有搞什么“三辞三让”的虚套子。 他很清楚,在这种极端恶劣的生存环境下,权力的真空期越短越好。 任何的犹豫和谦虚,都可能导致人心的涣散,进而引发更麻烦的后果。 “好。” 江朝阳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声音虽然不大,却坚定道。 “既然大家信得过我,那我就暂时担任咱们二队的队长。” “只要大家听指挥,劲往一处使,我江朝阳就绝对不让大家饿著。” “好!”孙大壮激动得脸红脖子粗,带头鼓掌。 下一刻,掌声雷动,震得顶棚的灰土簌簌往下落。 地窨子外不远处。 连长关山河听著那边的掌声,又扭头听听另一边——那群年龄大点的知青。 那边倒没有人上来就哭鼻子,但却还在抱怨条件太差,甚至为了谁挨著谁睡都得爭得面红耳赤。 他眼神幽怨地看向正拿雪搓手的王振国。 “老王!你不地道啊!” 王振国轻咳一声,嘴角藏著笑:“是你自己说喜欢调教刺头的,这好苗子归我,可不能怪我没提醒你。” 第9章 你也不想大半夜,带回一根冰柱子吧? 地窨子这边。 掌声落下,江朝阳並没有沉浸在这短暂的虚名里。 他很清楚,掌声不能当饭吃,更不能当柴烧。 现在摆在他们面前的,是一个四处漏风,阴冷潮湿,甚至连男女界限都模糊不清的大土坑。 “行了,既然大家选我当这个家,那咱们就得把这个家支起来。” “不过我毕竟是男同志,有时候不方便。” 江朝阳目光扫过眾人,最后落在那个车上提议唱歌,刚才也是最先站出来的女孩身上。 “苏晚秋同志,你暂时担任副队长,负责女知青的思想动態,有问题及时跟我沟通。” 苏晚秋下意识挺直腰背,脸颊微红:“是!队长放心,我一定负责好!” 剩下的五个女孩见状,原本局促不安的神情也缓解了一些,毕竟队长是男的,有些话总是不好说的。 江朝阳继续雷厉风行,指著大通铺中间开始安排起来。 “大壮,带几个力气大的男同志,把不用的行李箱垒在中间做分界线。” “苏晚秋同志,你带女同志那边,负责在大通铺前面再掛上一层帘子。” “这几十平米的大通铺,要挤咱们十三號人,虽然是特殊时期,但总归不方便。” 江朝阳还是希望隔出一些隱私空间的。 “帘子?”听到江朝阳的安排,苏晚秋眼睛一亮,可隨即又黯淡下去。 “可是队长,我们没带多余的布啊,床单还要铺呢。” “不用布,直接用雨衣。”江朝阳指了指物资堆,“每人发的军绿雨披,拉根绳掛上。” “平时挡视线,下雨天也不耽误穿。” “以后男同志这边睡靠近门口这边,负责守夜和添柴。” “女同志睡里侧那边,不用负责每晚的添柴,但是作为交换,需要承接一部分男同志这边外衣被子之类的缝补工作。” 听到这个安排,女生那边的气氛肉眼可见地鬆弛下来。 不用负责夜间添柴,转而负责一些缝补工作,这对她们来说也更容易接受。 “朝阳,添柴这种粗活我自己来就行……”孙大壮瓮声瓮气地插嘴,似乎想展现一下风度。 江朝阳却直接打断,语气不容置喙地说道。 “我们是一个整体。” “不能因为谁弱,就理所应当心安理得的享受照顾。” “既然是整体,大家就必须为集体做出自己力所能及的贡献。” 苏晚秋立刻接话:“队长说得对!我们才不占你们便宜,那样以后我们女同志跟你们说话都不硬气了。” 孙大壮对此挠了挠头。 他明明好心,对方怎么还不接受呢! 江朝阳最后看向严景。 “严景,你不是说你懂设计吗?在角落那边,你看看能不能设计出一个带遮挡上厕所的地方。” “大晚上要是经常出去上厕所,还是太不方便了。” 严景挠了挠头。 “朝阳,我看过的那是机械设计的书籍,我什么时候说懂厕所设计了?” 江朝阳意味深长地拍拍他肩膀。 “严景同志,我相信大城市来的高材生能克服这点困难。” “你也不想大半夜出去放水,带回来一根冰柱子吧?” 严景脑补了一下那恐怖的画面,浑身一激灵。 万一冻坏了那不是完蛋了吗? 特別是他看了一圈,七个男生中只有他跟江朝阳是大城市来的,剩下的六个都是女同志。 要是交给別人,搞不好能整出个臭气熏天的旱厕。 “那行吧!” “我研究一下看看怎么遮一下,不过我感觉还是得准备尿桶,不然搞旱厕咱们就没法睡觉了。” 江朝阳满意地点头,这正是他要的效果,对方是大城市来的人,对卫生的底线总归要高一些。 “剩下的人跟我清理炉灶,再去外面弄点乾净雪回来化水。” “今晚我给大家露一手!” 有了主心骨,原本像没头苍蝇一样的少年知青瞬间有了精气神。 死气沉沉的地窨子,也瞬间活了起来。 搬箱子的,铺草的,钻研厕所隔断的,捡树枝的,挖雪水的。 一时间整个地窨子尘土飞扬,却干得热火朝天。 开始的那一股子霉味和酸腐气,硬是被这帮年轻人的热乎劲儿衝散了不少。 江朝阳蹲在灶前,拿著木棍一点点通开堵塞的烟道。 “呼……” 第一缕青烟顺著烟道被吸走。 “噼啪——噼啪——!” 带点湿度的树枝,时不时在炉灶里炸响,炉膛里发出悦耳的爆裂声。 隨著火势渐旺,一股久违的暖意顺著灶台,沿著通铺下的烟道,缓缓在整个地窨子里蔓延。 那种阴冷的潮湿感,正在被这股暖流一点点挤了出去。 与此同时,大通铺这边也用麻绳和雨披拉起了一道墨绿色的墙。 虽然简陋,但这道帘子,却成了这群少男少女一道坚实的心理防线。 “帘子终於掛好了!” 苏晚秋拍著手上的灰,脸上露出久违的笑容。 “这下总算像个家了。” 正说著,严景带著人抱木板钻了进来,一身寒气瞬间被屋內的热浪裹住。 “豁!咱们这儿简直是两个世界啊!” 严景把木板往角落一放,搓著手凑到大通铺前一摸,语气有些兴奋道:“哎呦,这铺面都有温乎气了!朝阳,还得是你!” 他一边烤火一边感嘆道。 “你们是不知道,刚才我去找指导员,一队那边还在吵呢!” “他们男女非要分开住,几个女同志堵著连长要加柴火,你是没看到连长当时脸都黑了。” “哪像咱们,这就烤上火了!” 听到严景这番话,孙大壮有些疑惑。 “眼镜,咱们连长那脸不是一直都是黑的吗?” “你还能看出黑几度?” 这话一出,顿时有人笑道。 “你当人家眼镜是白戴的啊!” “那是,连长黑了几度,他肯定比咱们看的清楚。” “哈哈!” 这话一出,地窨子里,瞬间响起热闹鬨笑声。 严景听到这话,冷哼一声。 “有什么好笑的,我这是在比喻呢!” “大壮,你那边忙完了吗?快过来帮我把木板搬过去,我先烤烤手。” 江朝阳看著眼前这个虽然简陋,但已经有了秩序,温度和欢笑的空间。 也满意地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土。 不管知青一队那边怎么样,至少在这个风雪夜,他们知青二队,肯定能舒服的过完。 第10章 瞧瞧这觉悟,把队长的铺盖都已经给暖上了 炉火在灶膛里舔著乾柴,噼啪作响。 一开始阴冷得像冰窖一样的地窨子,一点点开始热气升腾。 烘热的土炕,散发出泥土混著乌拉草特有的乾草香,彻底盖过了之前的霉味。 少年心性总是变得快,刚才还愁云惨澹,这会儿身上一暖和,嘴巴就开始閒不住了。 几个女生正围在江朝阳的铺位前,把铺盖褥子铺得平平整整,连个褶子都一点点抹平。 严景盘腿坐在对面,把手插在袖筒里,在那阴阳怪气。 “嘖嘖嘖,瞧瞧某些女同志这觉悟。” “咱们这还没动静,人家把队长的铺盖都已经给暖上了。” 苏晚秋正拽著床单角,闻言回头横了他一眼,手里的动作没停。 “队长去帮咱们去领粮,我们帮著铺个床怎么了?哪像某些人,一点眼力劲都没有,干完活就只会在这耍嘴皮子。” 严景一听这话,立马把手从袖筒里抽出来,指著角落那个刚搭好的简易隔断。 “你这是造谣!刚才我和小海可是废了好大力气,才把厕所都搭起来了。” “哼,既然你这么说,那晚上的厕所你有本事別用,自己去外面雪地里解决。” 说到这,严景眼珠子一转,视线落在了旁边正低头整理挎包的田小雨身上。 小姑娘扎著两条碎花辫,鼻头冻得红红的。 严景压低了嗓音,故作神秘地凑过去:“田小雨,你知道这北大荒晚上啥样吗?” 田小雨茫然地抬起头,眨巴著大眼睛。 “咱们这地方可没有围墙,晚上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你刚蹲下想上厕所,屁股还没坐稳,就可能感觉脖颈子后面有一股凉气。” 说著,声音陡然拔高:“你回头一看,两盏绿油油的灯笼正盯著你!那是北大荒的野狼!专咬落单的小知青!” “哇——!” 田小雨手里的挎包直接掉在炕上,眼泪瞬间就涌了出来,连个酝酿的过程都没有。 “呜呜……晚秋姐……有狼……我不要被狼吃,可我们晚上怎么出去上厕所啊!” 严景没想到效果这么立竿见影,顿时愣住了。 “哎不是,你这……怎么这么不经嚇啊!” “严景!” 苏晚秋气得抓起手边的蕎麦枕头,抡圆了就朝严景脑袋上砸去。 “你个四眼田鸡!有你这么嚇唬人的吗?你不知道小雨胆子最小啊!” 严景抱头鼠窜,开始围绕著大通铺的行李堆躲闪,一边躲一边还在嘴硬。 “我这就是个战术假设!我知道她胆子小,才增强她的警惕性!” “我让你假设!” 苏晚秋追不上这在炕上左右闪躲的傢伙,只好回身安抚哭得一抽一抽的田小雨。 “小雨你別听他胡咧咧,晚上要是想上大的,晚秋姐陪你去。” “等队长回来,咱们让他收拾这个四眼田鸡。” 严景躲在行李堆后面探出个脑袋。 “告状精,田小雨你再哭就是告状精,你看我以后带你玩不。” 话音未落,厚重的草帘子被人一把掀开。 “呼——” 一股裹挟著冰碴子的白雾瞬间涌入,把地窨子里的热气冲淡了几分。 江朝阳领头,身后跟著几个男生,每人肩上都扛著沉甸甸的麻袋,带著一身寒气钻了进来。 “快快快,分粮了!都来搭把手!” 刚回过头,就看见田小雨坐在炕沿边抹眼泪,苏晚秋正一脸怒容地瞪著角落里的严景。 江朝阳拍了拍身上的霜花,有些头疼。 “你们这又是演哪出?” 几个刚才也被严景那番话嚇得够呛的女生,立马找到了主心骨,七嘴八舌地开始控诉。 “队长!严景同志故意嚇唬人!” “他说晚上有狼咬我们屁股!” “对!队长” 严景把头从行李堆后面探出来,一脸訕笑:“队长,误会,纯属误会。” “我这就是活跃一下气氛,谁知道田小雨同志泪腺这么发达。” 江朝阳瞥了他一眼。 这种十六七岁男生的恶作剧,他上辈子见多了,当然他上学的时候,自己也没少干。 但现在他是队长,这碗水自然得端平。 而且,这小子確实欠练。 “行,看来严景同志体力不错,还有心思搞战术假设。” 江朝阳脚尖点了点地上的麻袋:“这两袋冻土豆、一袋玉米面,归你了。” “全部分好,一共十三份。” “土豆每份七斤,玉米面每份五斤,剩下的归公,晚上大伙一起吃。” 江朝阳声音不大,却透著股不容置疑的语气。 “少一个土豆,我从你口粮里扣。” 严景脸上的笑僵住了,看著那硬得像石头一样的麻袋,哀嚎道。 “队长,这得一两百斤吧?我这手还要不要了?” “那是你的事。” 江朝阳没理他,转头看向还在抽噎的田小雨。 “对了,先给人家道歉。” 严景苦著脸,磨磨蹭蹭挪到田小雨跟前。 “那个……田小雨同志,对不起。” “其实我刚才是嚇唬你,就算有狼,我肯定挡你后面让它先咬我。” 田小雨吸了吸鼻子,睫毛上掛著泪珠,摇摇头,鼻音浓重。 “我……我没想哭,就是眼睛总忍不住。” “要不,我帮你一起分吧!我算数可好了!” 她觉得自己不能总拖后腿,想表现得有用点。 这话一出,严景反倒不好意思了,支吾道:“那个,不用,我以后不嚇唬你了。” “哼,便宜你了。”苏晚秋冷哼一声,挽起袖子。 “我们也帮忙吧,光靠这四眼,明天早上也吃不上饭。” “你这个小辣椒,我才不用你帮忙呢!”严景嘴硬道。 苏晚秋顿时急道:“四眼田鸡,你凭什么喊我小辣椒。” “哼,是你先叫我四眼的。” “那也是你先嚇唬小雨的,我才帮小雨出头。” “那我不管,我就喊你小辣椒。” “小辣椒!小辣椒!略略略!” 苏晚秋气得又跟江朝阳告状:“队长!你看这死四眼!” 江朝阳见到这一幕热闹的场面,顿时有些无奈。 十六七岁年轻人,果然是精力旺盛啊! 前面下车的时候,还一个个蔫了吧唧的,这就缓过来了啊。 “行了,以后都不许瞎起外號。” 江朝阳拍了拍手,终结了这场闹剧:“天快黑了,赶紧分粮。” “这可是咱们第一顿饭,都麻利点!” 第11章 朝阳,要不……再放一点? 地窨子里。 江朝阳他们还在分口粮的时候,厚重的棉门帘又被掀开。 “朝阳!朝阳!” 一股裹著雪沫子的冷风先灌进来,紧接著就是个大嗓门。 程班长手里拎著个瓦罐,一脚跨进来,被屋里扑面而来的热浪冲得一愣。 “嚯——!” “你们这群小年轻,可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前面帮你们砍的这几百斤柈子,你们这么烧能扛得住几天啊!” “我跟你们说,这才十一月呢!等进了腊月之后那才是冷的时候。” “到时候大雪封山,別说砍柴,出门撒泡尿都能冻成棍儿。” 江朝阳知道老兵是心疼柴火,笑著迎上去。 “感谢程班长提醒,这不是刚安顿下来,我寻思把屋里烧暖和点,大伙儿心里也热乎,不想家嘛。” “等歇过这几天,下周我们就跟著指导员上山,肯定把过冬的柴火备足了。” 这话听著顺耳,程班长脸色缓和不少,到底是群刚离家的娃娃,娇气点也正常。 他去年刚来这鬼地方时,也没比这强多少。 “那行,你心里有数就行。” 程班长把手里的瓦罐往桌上一搁,又从怀里掏出个纸包和半瓶子黑乎乎的液体。 “粗盐,半瓶酱油,还有这是小半罐猪油。” “是连里给你们知青凑的补助,省著点造啊。”程班长指了指那罐子,“盐好说,这猪油和酱油可是稀罕物。” “也就是你们知青刚来,团里杀猪才匀出这点油水,下个月可就未必有了。” 一听有猪油,原本还蔫头耷脑的几个人瞬间把脑袋抬了起来,眼神直勾勾地盯著那个瓦罐。 程班长环视一圈,目光落在角落遮得严严实实的厕所和那道隔开男女铺位的雨披帘子上,眼里闪过一丝讚许。 “收拾得挺利索,比我们那帮大老爷们的狗窝强多了,是个过日子的样。” “老班长过奖,以后还得麻烦老班长多照应呢。”江朝阳接过东西,客气道。 程班长摆摆手,也不多留。 “行了,有问题来找我就行,你们自己开火吧。” “要是水不够去我那铁桶里打,那是专门化的雪水。” 老程班长前脚刚走,后脚一群人就围了上来。 孙大壮眼珠子都要掉进瓦罐里了,伸手想揭盖子,被江朝阳一巴掌拍在手背上。 “爪子洗了吗?” “嘿嘿,我就闻闻,闻闻。”孙大壮也不恼,凑近了深吸一口气,一脸陶醉。 “真香啊,这可是纯猪油!” “朝阳,这咋吃啊?一人分一勺?” “要是有米饭就好了,猪油拌饭我就吃过一次,可香了。” 江朝阳把瓦罐收好。 “分个屁,这点油分下去不够塞牙缝的。” “既然开了火,今儿咱们就奢侈一把,做个猪油燉土豆贴饼子,算是个开伙饭。” 听到吃带油水,欢呼声差点把地窨子的顶棚掀翻。 不过这兴奋劲儿没维持多久,眾人就遇上了难题。 严景拿著摺叠刀,对著手里的冻土豆咬牙切齿。 那土豆冻得跟花岗岩似的,一刀下去只留下一道白印,手腕震得生疼,皮却纹丝不动。 “队长,这玩意儿是石头变的吧?根本削不动啊!”严景甩著酸痛的手腕,一脸苦相。 “要不直接煮了带皮吃得了?” 江朝阳正用热水烫玉米面,头都没回。 “带皮吃口感发涩不说,这土豆皮上全是冻土里的细菌,你想拉肚子拉到脱水?” 他把烫好的麵团盖上湿布醒著,转身走到水桶边,舀了一瓢拔凉的雪水倒进盆里。 把那堆硬邦邦的土豆全扔了进去。 “冻土豆不能用热水烫,越烫越烂。” “得用凉水拔,把里面的寒气逼出来。” 一群知青围在盆边,半信半疑。 没过几分钟,神奇的一幕发生了。 原本灰扑扑的土豆表面迅速结出一层厚厚的透明冰壳,透过冰层,土豆皮已经变了色。 江朝阳捞出一个,拇指轻轻一搓。 咔嚓! 外层冰壳碎裂,连带著土豆皮顺滑脱落,露出里面黄澄澄的肉。 “冰壳一碎,皮一搓就掉,比刀好使。” “这……这也太神奇了!”苏晚秋瞪大了眼睛。 “我试试!”严景抢过一个,稍微一用力,冰壳碎了一地,那顽固的土豆皮乖顺得像脱衣服一样掉了下来。 原本枯燥的备菜瞬间变成了游戏,地窨子里全是冰壳碎裂的咔嚓声,莫名解压。 没一会儿,几十个土豆被切成了大小均匀的滚刀块。 土豆处理好之后,重头戏来了。 江朝阳小心翼翼地打开那个装猪油的罐子。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猪油! 对於这一群少年知青来说,绝对是五十年代最吸引他们的东西之一了。 特別是他们这些年纪並不是很大,就被家里打发出来。 可以说都是家里条件不好,又或者很不受宠存在。 当看到江朝阳用筷子,挑起指甲盖大小的一块乳白色猪油。 “朝阳,要不……再放一点?”孙大壮眼巴巴地看著那点猪油。 看著周围眼巴巴的眼神,江朝阳想了想。 “那行吧!” “今天就奢侈点。” 说完把刚才切土豆的摺叠刀擦了擦,挑起一小块的猪油,接著手腕一抖,猪油滑入热锅。 白烟腾起,一股荤油香气瞬间在狭小的地窨子里炸开。 这一刻。 所有人都停止了交谈,整齐划一地做了一个动作——那就是深呼吸。 就连一直矜持的田小雨,都忍不住深吸了好几口,甚至偷偷咽了下口水。 江朝阳看到这一幕顿时有些好笑。 不过他也知道,这都是身体缺乏油脂导致的,就连他这具身体,自从闻到这股油脂香气,每个细胞都在透露渴望。 江朝阳动作麻利,趁著油温正高,把土豆块倒进锅里。 翻炒。 土豆表面的淀粉在高温猪油的激发下迅速焦化,边缘染上了一层金黄的焦边。 他没有急著加水,而是耐心地煸炒,直到土豆表面结出一层硬壳,散发出淡淡的焦香。 “酱油。” 苏晚秋赶紧递过瓶子。 黑红色的酱油淋在滚烫的锅边,激起一阵更浓郁的酱香,瞬间盖过了土豆的土腥味。 江朝阳快速翻动铲子,让每一块土豆都裹上酱色,这才接过孙大壮递来的热水,沿著锅边倒进去。 “滋啦”一声,水汽蒸腾,汤汁瞬间变成浓郁的琥珀色。 揭开盖著麵团的湿布,经过热水烫麵和醒发,粗糙的玉米面已经变得柔软。 江朝阳揪下一块麵团,在掌心团成椭圆,两手一拍,“啪”的一声,贴在铁锅內壁並没有汤汁的边缘。 啪!啪!啪! 一个个金黄的饼子整齐地围成一圈,下半截浸在咕嘟冒泡的土豆汤里吸味,上半截露在外面。 江朝阳盖上沉重的木锅盖,封住满溢的香气。 “这叫『一锅出』,下面燉菜,上面蒸粮。” “饼子底还能结出一层脆锅巴,那才是最好吃的地方。” “这就好了?看起来很简单啊!?”严景盯著锅盖,恨不得目光能穿透木板。 “急什么,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江朝阳拍了拍手上的玉米面粉。 “等著吧,什么时候闻到焦香味,什么时候开饭。”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眾人。 “给你们半个月时间跟我学做饭,半个月之后开始排值班表。” “我这个队长,可不能给你们当一辈子厨子。” “啊!我们也要做饭啊!” “不然呢!天天等我伺候?” “就是,四眼你也太不体谅队长了。” “哼,学就学,说不定我还是做饭天才呢!到时候比队长你做得都好吃。” “四眼你就吹吧!” “小辣椒怎么哪里都有你!” 地窨子里顿时笑闹声一片,伴隨著锅里咕嘟咕嘟的燉煮声。 在这冰天雪地的北大荒,一群离家的少年意外感受到一种家的温馨。 第12章 馋哭隔壁大孩子的香味 等待是漫长的酷刑。 地窨子里除了炉火偶尔的噼啪声,只剩下此起彼伏的肚子叫声。 那股混合著荤油,酱香和玉米甜香的味道,无孔不入地钻进鼻腔,让人的思维都变得迟钝,满脑子只剩下那口锅。 天色彻底黑透,地窨子里全靠灶膛里那火光撑著。 一群人围在灶台前,眼睛眨也不眨地盯著锅盖缝隙冒出的白气。 孙大壮时不时就深吸一口,然后坚持不懈地问道:“朝阳,还没好么!” 江朝阳估摸著火候,伸手在木锅盖上方试了一下,感受著透出来的热气。 “差不多了。” 这三个字一出,就像是一道指令。 原本瘫坐在铺位上的几个人,“蹭”地一下全弹了起来,瞬间把灶台围了个水泄不通。 十几只铝皮饭盒举在半空,叮噹乱响,跟要去討饭似的。 江朝阳也没磨嘰,双手垫著两块破抹布,猛地掀开沉重的木锅盖。 “呼——!” 积蓄已久的白色水蒸气像蘑菇云一样腾空而起,瞬间冲向低矮的地窨子顶部。 紧接著,那股浓烈到近乎实质的香味炸开了。 猪油的醇厚,酱油的焦香,土豆的绵软,还有那股子最勾人的碳水甜香,一点点钻进每一个毛孔。 严景刚凑过去,眼镜片瞬间白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见,急得他一边胡乱擦眼镜一边喊。 “给我留点!我看不到锅了!別挤我!” 雾气散去,大铁锅里的景象让人呼吸一滯。 一圈金黄灿烂的玉米饼子贴在锅壁上,上半截暄软蓬鬆,下半截浸在浓稠油亮的酱色汤汁里。 中间的土豆块早就燉没了稜角,裹满了油脂,还在咕嘟咕嘟冒著琥珀色的大泡。 “娘咧……” 孙大壮眼珠子都直了,嘴角掛著一丝晶莹,“这味儿……跟俺村过年杀猪菜一样香!” 哪怕是严景这个唯二大城市来的,也顾不上擦被蒸汽雾化的眼镜,伸著脖子就往锅边凑。 江朝阳拿起大铁勺,在锅沿上敲了两下。 “都別往前挤,把饭盒放灶台边上,我给你们打!” “主食一人一个大饼子,菜一人一大勺,剩下的汤汁谁要是觉得不够吃,就拿饼子蘸著吃!” 隨著江朝阳用铲子贴著锅壁轻轻一铲。 “滋——咔嚓。” 一声轻微的脆响。 那是饼子底部的焦壳与铁锅分离的声音,听得人口水疯狂分泌。 一圈饭盒如同待哺的雏鸟张著嘴,江朝阳手腕极稳,每一勺都带著厚厚的油花。 一圈盒饭打完。 地窨子里只剩下狼吞虎咽的咀嚼声和被烫得斯哈斯哈的吸气声。 江朝阳这才给自己盛了满满一大份。 夹起一块土豆送进嘴里,滚烫,舌尖发麻,但他捨不得吐。 土豆燉得软烂,绵软沙糯,吸饱了猪油的咸香,顺著喉咙滑进胃里,瞬间熨帖了乾瘪的肠胃。 这具身体太缺油水了,每一个细胞都在疯狂叫囂著满足。 “唔!唔唔!” 严景摘了眼镜,咬了一口沾满汤汁的饼子底。 锅巴焦香酥脆,越嚼越香,上半截又软糯回甘。 他一边往嘴里塞,一边含糊不清地比划大拇指:“绝了!朝阳,我觉得那些国营饭店的大师傅也就这手艺!” 江朝阳笑了笑,没接话。 这年头,肚子里没油水,只要带荤腥都觉得香,更何况是这实打实的猪油燉菜。 眨眼间,孙大壮的饭盒已经见了底。 这傢伙正拿著半块饼子,將饭盒壁上的油汤擦得乾乾净净,塞进嘴里,一脸意犹未尽。 就连平时最文静的苏晚秋,也顾不上形象,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囤食的小仓鼠。 “队长,你手艺真好。”苏晚秋咽下食物,眼睛亮晶晶的,“以后谁嫁给你,那是掉进福窝里了。” 江朝阳慢条斯理地吃著:“是大家饿狠了,外加猪油给得足。” “那也是本事!”苏晚秋笑著转头,“你说是不是,小雨?” 这一转头,却看见田小雨捧著饭盒,大眼睛有些红红的。 “怎么了?烫著了?”苏晚秋嚇了一跳。 田小雨拼命摇头,肩膀剧烈耸动,哽咽得说不出话。 “晚秋姐……我……我觉得我太没用了。” 小姑娘红著眼睛,声音细若蚊蝇。 “大家都在干活,就我什么都不会,还要吃这么好的东西……我一直拖后腿,要不是队长,我怕是在火车上就撑不住了。” 刚才的飢饿感退去,身在异乡的惶恐和对自身价值的怀疑,伴隨著饭香反扑上来。 地窨子里的气氛瞬间沉闷。 这群半大的孩子,离家千里来到冰天雪地的北大荒,心里的那根弦其实一直紧绷著。 “当。” 江朝阳放下饭盒,声音不大,却吸引了所有目光。 “田小雨同志,把眼泪擦了。” 他目光扫过眾人,火光映在他脸上,线条坚毅。 “我最后重复一遍,咱们是一个集体。” “既然是一个锅里吃饭的战友,就没有谁拖累谁这一说。” “男同志力气大,干体力活自然免不了多出点力气。” “同样你们女同志手巧,缝缝补补还得靠你们。” “而且就个人来说,严景懂机械,晚秋歌唱得好,能鼓舞士气。”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田小雨身上,语气肯定。 “至於小雨你心思最细,你完全可以胜任我们二队的思想委员。” “以后咱们二队谁心里有疙瘩,谁跟谁闹彆扭,你要第一时间发现。” “我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位置,別还没上战场先把自己否定了,那是逃兵行为。” “我相信只要不是故意躲避劳动,偷奸耍滑,哪怕你做的少一些,我相信大家也都是能理解的。” 田小雨吸了吸鼻子,胡乱擦了擦脸,破涕为笑。 “队长,你放心!我肯定当好这个思想委员,如果大家有什么问题,以后都可以找我!” “这就对了嘛!”孙大壮拍得胸脯砰砰响。 “小雨妹子,以后上工的活你不用著急,我干完自己的就会去帮你!” 严景在边上起鬨:“呦呦呦,这就『小雨妹子』,『大壮哥』喊上了?” “大壮,你脸红什么?” “你个最贱的四眼,瞎说什么呢!”孙大壮脸涨成猪肝色,“朝阳说了,这叫战友互助!团结懂不懂!” 鬨笑声瞬间在地窨子里炸开。 那股子低落的情绪,隨著锅里最后一点热气,彻底消散在漫长的冬夜里。 第13章 有剩的给我端回来点!別吃独食! 二队的地窨子里热气腾腾,欢声笑语。 同时这股子热气腾腾的香味,和欢声笑语也顺著地窨子的烟囱和通风口,晃晃悠悠地飘向了外面的雪原。 连部。 说是连部,其实也就是一个要稍微小一点的地窨子。 关山河正盘腿坐在炕上,炕上放了一个小木桌,桌上摆著一盏昏暗的煤油灯。 还有几个刚从火堆里扒拉出来的烧土豆。 他一边美滋滋地吃著剥了皮的土豆。 一边看著指导员王振国借著昏暗的煤油灯写今天的工作日誌。 “老王,先別写了,我跟你说,我今天时间卡的正好,一点都没有烧糊。” “凉了可就不好吃了。” 关山河刚美滋滋的咬了一口,突然一股奇怪的味道顺著通风口悄悄的溜了进来。 “嗯?” “什么味?” 他猛地吸了两口气,原本就不展的眉头瞬间挑了起来。 “老王,你闻见没?” “闻见啥?” “味儿啊!这……这他娘的绝对放了不少油!” “嘶——!” “不能把给他们的那点油都放进去了吧!” 关山河是个老兵,对油腥味更是极其敏感。 王振国听到这话,也放下了笔,仔细嗅了嗅。 一股若有若无,却极其勾人的焦香味,顺著门缝钻了进来。 对於他们这些自从离开团部后,就常年吃水煮土豆,烤土豆的连部大老粗来说 这股味道,简直就像是在沙漠里闻到了西瓜的清香一样显眼。 “是从西边飘过来的。”王振国起身披上大衣。 “那是二队的地窨子。” “我去看看!这帮小子別是把铺盖给点了!” 王振国嘴上说著担心,脚下的步子却比谁都快,不过刚下炕就回过头,从桌子上拿起两个烤土豆。 看著掀开门帘出去的王振国,关山河重新咬了一口味道平淡的土豆。 “他娘的!早知道我就带二队了。” “没对比的时候,我烤的土豆感觉还挺好吃的,这有了对比怎么吃起来这么寡淡呢!” 他又猛吸了一口空气中残留的余香,朝著外面喊道:“有剩菜汤给我端回来点!別吃独食!” 王振国这边刚走出连部,就看到不远的一队地窨子门口。 有几个一队的知青,正缩著脖子在外面探头探脑互相推搡。 时不时眼神直勾勾地盯著远处二队的烟囱,一副犹豫不决的样子。 “你们在干嘛?”王振国黑著脸走过去。 突然听到声音,几个人顿时嚇了一跳。 当回过头看见是王振国之后,孙建明立刻摆了摆手。 “指导员,我们閒的没事,就是出来吹吹风。” 王振国眉头紧蹙,说话也冷硬起来。 “这天气,你们出来吹风?” “你是把我当傻子?还是你们自己是傻子?” “说实话!” 看著王振国语气加重,顿时有一个知青赶紧解释道。 “指导员,我们没想干什么,就是想去问问二队那边谁的手艺,能不能去学个手艺。” “正商量让谁去呢!” 这话一出,王振国就明白了,这是一个个觉得自己年纪大,拉不下那个脸去问啊。 “你们一队就没有人会做饭吗?” “既然拉不下脸,问你们一队的其他人不就行了?” 听到这话几个及反应更强烈,孙建明更是直接反驳道。 “我们才不找他们呢!” “那不是代表我们认输了吗?” “我们寧愿饿著,也不会投降。” 一个队伍三个山头,王振国听到这话,就知道老关以后怕是还有的忙啊。 “行,既然你们愿意饿著就饿著吧!” 说完王振国朝著二队的地窨子走去。 后面几个人又小声商量了一下,最后直接也跟了上来。 很显然,相比对自己看不惯的死对头认输,年龄大点那一丟丟尊严並不算什么。 既然没人愿意一个人去,那就只能一起去了。 王振国自然听到后面跟上来的几人,不过他也没有多管。 这种出生环境不同,还有生活习惯不同,根本不是几句话就轻易抹除的。 刚走到二队地窨子附近。 王振国就发现,这边不光是从地窨子传出阵阵的香味,还有阵阵压抑不住的欢笑声。 “刚才严景同志表演的不错。” “下面,我们有请我们二队的百灵鸟,苏晚秋同志,为我们演唱今年新推出的歌曲《让我们盪起双桨》。” 掌声雷动,夹杂著叫好声。 王振国脚步骤然放缓。 “让我们盪起双桨,小船儿推开波浪……” “海面倒映著美丽的白塔,四周环绕著绿树红墙……” 歌声清脆空灵,没有伴奏,只有这群孩子用饭盒敲击出的节拍。 王振国这个在战场上滚过来的硬汉,冷硬的线条也不自觉柔和下来。 他站在门口,没急著进去,静静听完了整首歌。 王振国突然有一种预感,这一队少年知青,跟其他知青完全不一样。 似乎有一种朝气,一种能给他们连带来新变化的朝气。 跟在他身后的孙建明几人,听著里面的欢声笑语,再闻著那勾人的香味,脸上的表情却有些复杂。 明明人家这边年龄那么小,却一直能团结一致。 再想想他们那边,没几句话就开始互相嘲讽,如果不是实在拉不下脸。 他都想搬来这边了。 一曲终了,王振国这才掀开厚重的草帘子。 一进屋。 股热浪夹杂著浓郁的饭香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身上的寒气。 只见十几个小年轻半围坐在灶台边,手里捧著光溜溜的饭盒,打著节拍,脸上洋溢著那种吃饱喝足后的慵懒和满足。 江朝阳正准备给快熄的灶台添柴,见有人进来,立马站起身。 “指导员?” 他有些意外,不过顺手把屁股底下的木墩子让出来。 “这么晚过来,是有任务吗?” 王振国没坐,视线先是在那口大铁锅上扫了一圈。 锅底比狗舔得还乾净,只剩下锅壁上掛著的一层亮晶晶的油花,证明这里刚才发生过一场“盛宴”。 只能把那句“给我盛点”硬生生咽回肚子里,轻咳一声掩饰尷尬。 “没任务,我就是来看看你们生活情况。” 说完,他衝著门帘外没好气地喊道:“外面那几个,还要我请你们进来?在门口当门神呢?” 第14章 猴精的二队 草帘子再次被掀开。 寒风还没来得及往里灌,就被屋內那股子厚实的热浪硬生生顶了回去。 王振国侧身让开路,身后跟著的几个人影却在门口踌躇。 孙建明裹著那件昂贵却並不抗风的呢子大衣,缩著脖子,脸冻得青紫,哆哆嗦嗦地跨进了二队的地窨子。 刚一迈过门槛,孙建明整个人就僵住了。 太暖和了。 暖和之余紧接著的,就是那股勾人的猪油香,径直往他鼻腔最深处钻 孙建明喉结剧烈滚动,眼珠子不受控制地黏在灶台边那口大铁锅上。 锅虽然空了,但那层掛壁的油光在昏黄的火光下,泛著一种巨大的诱惑力。 地窨子本就不大,一下子塞进了这么多人,显得格外拥挤。 为了腾地儿,严景几人麻利地爬到了炕上,居高临下地看著门口这几个“不速之客”。 江朝阳借著灶台的火光,打量著来人。 领头的是孙建明,江朝阳知道对方,虽然不知道对方具体是哪的,但从穿著就能看出来家庭不错。 呢子大衣虽然脏了点,料子却是顶好的,手腕上还露著半截梅花牌手錶。 在这群灰扑扑的棉大衣堆里,这身行头本来是鹤立鸡群。 但现在,这只鹤有点蔫吧! 被一群比自己小好几岁的孩子盯著,孙建明本就不够厚的脸皮开始发烫。 特別是看到二队的人一个个红光满面,嘴角还带著没擦净的油光。 再看看自己这边几个人面带菜色,肚子里那声“咕嚕”在安静的地窨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那个……江朝阳同志。” 孙建明指了指那口空锅,眼神有些游离,想看又不敢看。 “闻著你们这味儿实在太香了,就想来问问,能不能……能不能给我们也做一顿?” 似乎觉得这样太像乞討,丟了份儿,他又赶紧把手伸进兜里。 “我们不白吃,给钱!粮票也行!这顿算我们请你们动手的工钱。” 说著,他就要往外掏钱。 江朝阳眼皮都没抬,直接打断。 “孙知青,这事怕是不太行。” 孙建明动作一僵,脸上掛不住:“嫌钱少?我们可以谈。” “不是钱的事。” 江朝阳摇了摇头,语气平淡,顺手拿起抹布擦了擦灶台。 “咱们虽然分了两个队,但那是连里的安排。 要是收了你们的钱做饭,性质就变了。 怎么著,我们成开饭馆的了?还是说你们要把资本主义那一套买卖关係带到兵团来?” 这顶大帽子扣下来,孙建明掏钱的手僵在半空,拿出来不是,放回去也不是,脸涨成了猪肝色。 气氛一时间有些凝固。 王振国站在一旁没吭声,只是饶有兴致地看著,想看看这小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江朝阳见火候差不多了,话锋一转。 “不过大家都是战友,互相帮助也是应该的。” 孙建明眼睛一亮,刚要说话,就听江朝阳接著道:“就是今天我们这边一生火,屋里一暖。” “我看四周墙壁有些地方开始渗雪水。” “为了安全,我们明天准备在地窨子周围挖一圈排水沟。” 江朝阳嘆了口气,一脸愁容。 “如果是夏天倒好弄,可是冬天这工程量就不小了,我们这几天恐怕会很忙,实在抽不出空教人做饭啊。” 孙建明虽然生活琐事上不精通,但毕竟是从大院里出来的,听话听音的本事绝对是有的。 这哪里是没空,这是在谈条件啊。 他也清楚,在这前不著村后不著店的鬼地方,兜里的钱跟废纸没两样,供销社都在几十里外。 如果有地方花钱,他何必拉下脸来求这群半大孩子? 孙建明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几个兄弟,那眼神里全是期待的目光,显然是饿得受不了了。 他心里五味杂陈,第一次感受到钱居然也有不好使的时候。 咬了咬牙,孙建明说道:“朝阳同志,这样吧!我们几个明天来帮你们挖排水沟。” “你们也不用特意教,就让我们在旁边看著,学学怎么用这土灶台,你看行不行?” 江朝阳听到这话,顿时一脸为难。 “这怎么好意思呢!” “孙知青你们这两天休息完,还得去山里砍柴火,任务重著呢,真不用好好休息一下?” 孙建明心里暗骂,我倒想休息,可你们愿意白教吗? “没事,正好我们提前適应一下劳动强度,就当锻炼了。” 江朝阳只能露出一副既然你非要帮忙我也没办法的表情。 “那行吧。” “既然孙知青这么热情,以后我们做饭的时候,你们可以过来学习。” “其实这土灶台也就是看著难,上手挺容易的。” 说到这,江朝阳指了指锅底。 “至於今天……我们確实吃光了,就剩这点菜汤,正准备倒了刷锅,你们看……” 孙建明盯著锅底那点有些粘稠的汤汁,还有星星点点的油花。 要是换在家里,这种东西他绝对看都不会看一眼。 但现在,那股香味像是长了手,死命拽著他的胃。 要吧? 有点太丟人了,跟要饭的有什么区別? 不要吧? 那今晚怎么办? 硬扛? 明天还得来挖沟,不吃东西能有力气? 身后躲在阴影里的几个兄弟,正在拼命拉扯孙建明的衣角,那意思再明显不过——要啊!快要啊! 都这个时候面子早丟光了,不能丟了面子还饿肚子啊! 江朝阳见状,也不点破,直接拿过孙建明手里的空饭盒,抄起大勺,把锅底那点汤汤水水颳得乾乾净净,全倒了进去。 “孙知青,別嫌弃。” “回去煮个土豆掰碎了泡进去,好歹有点咸滋味,能暖和身子。” 看著眼前半饭盒浑浊的菜汤,孙建明心里最后那点矜持彻底崩塌。 尊严在飢饿面前,一文不值。 “谢……谢谢了。” “我们明早就过来。” 孙建明捧著饭盒,像是捧著什么宝贝,转身逃也似的钻出了地窨子,生怕晚一步就会被人嘲笑。 王振国看著江朝阳,眼底闪过一丝讚赏。 这小子,有一手啊! 既没让对方占了便宜,又没把事做绝,让人家白干活,还得对自己说谢谢。 这手段,老练得不像个十几岁的娃娃。 “行了,看得出来你们这边安顿得不错。” 王振国紧了紧大衣,“我也先回去了。” 说完,他也不等眾人反应,转身掀开帘子刚走出去,就听到里面传来一阵声音。 “誒,指导员这是来干嘛的?” 炕上不知道谁嘀咕了一句。 “肯定是闻著味儿想来蹭饭,结果咱们吃太快了!” “哎呀,早知道给指导员留点了!” 外面还没走几步的王振国脚步顿了顿,嘴里嘟囔道。 “哼,这二队一个个精得跟猴一样。” “不过心倒是都不坏,都是好娃娃!” 嘀咕完又回过身,进去把兜里两个烤土豆留下了。 在一片热烈的“谢谢指导员”声中,王振国嘴角上扬,大步流星地回到了连部。 第15章 各有心思的知青一队 刚一进屋。 关山河就跟闻著腥味的猫一样,伸长脖子凑了过来。 “咋样?东西呢?” 关山河往王振国身后瞅了瞅,一脸狐疑。 “我的大指导员,你不是真吃完独食才回来的吧!” 王振国抖了抖大衣上的霜雪,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一屁股坐在炕沿上。 “我吃个屁!” “去晚了,人家锅底都刮乾净了,就剩点刷锅水了。” “刷锅水也行啊!那也是肉汤!” 关山河痛心疾首,重新拿起那个冷掉的土豆,狠狠咬了一口,像是咬在仇人身上。 “当年咱们打仗的时候,一根骨头都得煮上二十遍,最后连骨头渣都得嚼碎了咽下去。” “那刷锅水现在就是神仙汤!” 说完还是一副你现在怎么墮落成这个样子了。 居然还嫌弃带荤腥的刷锅水了。 王振国翻了个白眼,给自己倒了杯热水。 “刷锅水也轮不到咱俩!” “直接被一队那几个知青端走了,连个油星都没剩下。” “什么?”关山河瞪大了眼睛,“那帮平时眼高於顶的少爷兵,看得上那玩意?” 王振国冷哼一声。 “哼,饿了,別说带荤腥的刷锅水,树皮不都照样啃吗?” 王振国嘆了口气,这时候也觉得肚子空落落的了。 “土豆分我一个,我那份没了。” 关山河立马护住手里的土豆,警惕地看著他。 “誒誒誒!这是我的!你走的时候不是揣了两个土豆吗?哪去了?” 王振国老脸一红,含糊道。 “別提了,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被那群小子几句好话一哄,脑子一热就给留下了。” 关山河张大了嘴,半晌才憋出一句: “合著你是去了半天,一点油水没捞回来,还搭进去俩土豆?” 不过说归说,还是把另一个土豆递了过去。 一夜过去。 这一夜,整个知青二队的梦里都是香的。 北大荒的清晨,天亮得极晚。 地窨子里的光线也有些昏沉,但土炕传上来的热力实打实地裹著每一个人。 “唔……娘咧,这被窝真暖和,比俺家老炕都带劲。” 孙大壮翻了个身,把露在外面的胳膊飞快地缩回去。 这一觉,是他们离家以来睡得最踏实的一次。 外面狂风颳了一宿,地窨子里却没半点寒气。 土炕里的余温烘得人骨头缝都透著舒坦。 江朝阳被孙大壮的动静吵醒,睁眼看了看黑漆漆的顶棚。 “眼镜,几点了?” 严景正揉著眼,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块宝贝表。 “哎哟,这一觉睡得,我都不知道今夕是何年了。” “队长,快九点钟了!” 江朝阳坐起身,披上棉袄。 虽然屋里暖和,但骤然离开被窝,温差还是让他打了个冷颤。 他走到灶台边,昨晚添的木柴还没烧尽,红炭在灰堆里暗暗发光。 他往里塞了几根细柴,俯身吹了几口。 火苗子“呼”地窜起来,映亮了他的脸。 “咳咳……咳咳咳……” 隨著火光升起,江朝阳忍不住咳了几声。 这身子骨底子太薄,昨天那一通折腾,当时没觉出累,今早起来只觉得四肢酸软,嗓子眼里也像进了沙子一样。 “队长,你没事吧?” 苏晚秋正拿著木梳拢头髮,见状放下手,眼里透著担忧。 “要不今天你就別出去了,在屋里歇著。” “都是老毛病了,缓缓就好。” 江朝阳摆摆手,舀了一茶缸热水喝下去,才把那股子痒意压住, “再说我又不乾重活,就在旁边指挥。” 铁锅里的热水冒出白汽,地窨子里的人陆陆续续都爬了起来。 江朝阳一边搅动著锅里的玉米面糊糊,一边交代。 “吃完早饭,男同志跟我去挖排水沟。” “我看墙角渗水又重了,这事儿等不得,不然要是后面几天天生火烤下去,容易坏事。” “晚秋,你带女同志在附近多捡点零散柴火。” “连长说咱们二队下周才上山,剩下这点柴火可不够烧几天的。” “行,我听队长的。” 地窨子里响起了一片洗漱声。 虽然条件简陋,但每个人脸上都掛著笑。在这种鬼地方,有个暖和窝比什么都强。 相比二队的有序,另一侧的一队地窨子,此刻像是进了冰窖。 由於柴火不够,后半夜火就灭了。 “阿嚏!” 孙建明裹著被子,被子外面还压著那件昂贵的呢子大衣,整个人缩成了个球。 他觉得牙齿都在打架,呼出的气都能结成冰。 “建明哥,这日子没法过了,这哪是睡觉,这是受刑啊。”有人带著哭腔抱怨。 “特別是某些人,还把自己的柴火送出去了。” 听到这话,孙建明也咬著牙坐起来,关节僵得咔咔响。 “都別嚎了!” “起来!昨天说好了去二队那边干活换手艺,谁也別想赖著。” “真去啊?大冷天挖沟,咱们手不得冻烂了?” 孙建明冷著脸穿衣服。 “不去以后你做饭?” “昨晚那半盒菜汤谁喝得最香?咱们连窝头都不会捏,天天吃煮土豆,你受得了,我可受不了。” “还是说你想跟某些人一样,跟那帮女知青低头认输?” 想到昨晚分柴火时候当时跟女知青闹得难看的样子。 还有昨晚那点油星,那人咽了口唾沫,不再说话了。 孙建明穿好衣服,看向角落里皮肤黝黑的青年。 “王勇,你们几个怎么说?” 王勇他们虽然是农村出身,说干农活绝对是一点问题都没有。 但这时候的大老爷们,除非是光棍,不然哪怕是在农村,只要家里有女性,几乎就很少摸锅铲。 他盘坐在炕头,脸色阴晴不定。 孙建明直接点破:“你们昨晚也是啃的白水土豆吧?” “连里分的那点猪油,你们打算怎么弄?” “要是愿意就穿衣服跟上,不愿意拉倒。” 王勇沉默了半晌,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走!” “大勇哥,咱们真去啊?” “这是不是有点丟人?”旁边的小跟班小声嘀咕。 “丟人总比饿死强,再说我们凭力气换做饭手艺,怎么丟人了。” 说著,王勇又瞪了他一眼。 “不然以后你做饭?” “还是你也指望低头把柴火全送给女知青,让人家给你做饭吃?” 说完,他带头跳下炕。 临走前,王勇像是想起了什么,回头对同伴说:“把咱们那份柴火仔细数数!” “別让某些厚脸皮的,悄咪咪的在当老好人给我们送出去了。” “搞得好人他一个人当,东西却拿咱们大家的。” 听到这话,屋里剩下的三个人脸色顿时变得很难看。 始作俑者顾晓光推了推眼镜,直接缩在被窝里没动弹。 直到王勇他们走远了,另外两名知青才小声问:“晓光,咱们怎么办?” “我们要不要也去?我们也不会做饭啊!” “去什么去?” “我们大家是一个集体,咱们前面给女知青送柴火,那是照顾女同志。” “我们那是高风亮节,发扬团结精神,就算告到连长那里,我也有话说。” 顾晓光哼了一声。 “王勇他们就是脑子有病,有那个閒工夫跑去给那帮小屁孩当苦力,不如去多捡点柴火回来了。” 说完又带著安慰的语气道。 “没事,他们晚上总得回来生火,不然他们也受不住!” “可今天白天怎么办?” “他们刚才可数了柴火。” “要是我们拿了,他们回来肯定不依不饶,特別是王勇,那货可一点不讲理。” 顾晓光摸了摸微肿的脸颊,想起车站拉架的时候,被对方不经意间给的一拳。 心里刚升起的小心思,顿时又打消了。 “没事,拿上口粮,咱们去女知青那边。” 顾晓光嘴角勾起一抹理所当然的弧度。 “咱们把保命的柴火都送给了她们了,她们还能好意思不给咱们做口热乎饭?” 第16章 朝阳还是跟我第一好! 上午九点半。 冬天的北大荒的太阳掛在树梢,光亮惨白,却没有多少温度。 二队的地窨子外,此时正干得热火朝天。 “当!当!” 即使江朝阳用火沿著画好的线,提前烧过一圈。 但这毕竟是力气活,镐头砸在只解冻了一部分的黑土地上,还是能震得人虎口发麻。 一上午下来,孙建明穿著那件昂贵的呢子大衣,但这会儿大衣下摆被塞进了裤腰里,显得不伦不类。 他手里挥著一把並不顺手的镐头,每砸一下,就要齜牙咧嘴地喘口粗气。 “这地……是专门跟我作对吗?” 孙建明把镐头往地上一杵,摘下自己的手套,掌心已经磨出了两个晶亮的水泡。 “孙知青,不行歇会儿吧。” 江朝阳落在最后,手里铁锹翻飞,利用巧劲切削著边坡的土层,节奏不紧不慢。 “歇什么歇!我……我这是在找力学角度!” 孙建明死鸭子嘴硬,尤其是看到旁边比他小的严景和孙大壮都在咬牙坚持。 那股子羞耻感让他把“我不干了”硬生生咽回肚子里。 “噗——” 旁边传来一声嗤笑。 王勇把手里的镐头往肩上一扛,斜眼瞅著孙建明。 “孙建明,你这不是拉不出屎赖茅房不好使吗?。” “干活不行就不行,扯什么力学?” “你看老子用的是什么力学!” 话音未落,王勇抡起镐头,带起一阵恶风。 “起!” “咔嚓”一声脆响。 镐尖像是长了眼,狠狠扎进冻土深处的缝隙。 紧接著王勇双臂肌肉隆起,一声低吼,一块磨盘大的冻土块硬生生被他从边缘撬了下来,咕咚一声翻在一边。 这一手,看得周围几人都愣了神。 江朝阳也有些震惊,这王勇虽然是个浑人,但这身蛮力確实没得挑。 要是用好了,就是把开荒的尖刀。 江朝阳眼珠一转,把铁锹往地上一插,竖起大拇指。 “行啊王知青!你这力气,绝了!” “我在书上看过,苏联老大哥那边有个叫『斯达汉诺夫』的,那是国家级的劳动英雄。” “书上说那人干活有如神助,我原本还不信,今天看了你,我信了!” “咱们这要是评选『荒原铁人』,王知青你要是排第二,没人敢排第一!” “斯……斯达汉啥夫?” 王勇哪听过这么洋气的词儿,虽然没听懂,但老大哥那边的“国家级英雄”“铁人”这几个词他是听得真真的。 这就像是一剂高纯度的迷魂汤,顺著耳朵直接灌进了心里。 他是个农村出来的粗人,平时最缺的,其实就是飢饿跟认同。 在家里被嫌弃吃得多,在车上被孙建明嫌弃土乡巴佬,被顾晓光嘲笑傻大个脑子不灵活。 啥时候被人这么捧过? 而且捧他的还是二队这个看起来最有本事的江朝阳。 王勇觉得胸口那团火烧得旺旺的,腰不酸了,腿不疼了,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儿。 “江队长,你这话痛快!不像某些软脚虾,干点活跟绣花似的。” 王勇咧著大嘴,称呼直接从江知青变成了江队长。 他特意瞟了一眼还在揉手腕的孙建明,把手里的唾沫一搓,镐头抡得更圆了。 “不就是这十几米沟吗?你看好了!” “今天午饭前,我一个人就能给你通到底!” “哐!哐!哐!” 这一次,王勇简直像是装了马达,泥土纷飞,一个人干出了三个人的动静。 旁边,孙大壮手里拎著铁锹,看著如同战神附体的王勇,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 他一直自詡是二队力气最大的,是江朝阳最得力的帮手。 可现在,看著江朝阳对王勇讚不绝口,那眼神里的欣赏都要溢出来了。 孙大壮顿时觉得自己跟朝阳第一好的位置保不住了。 “不就是有把子傻力气吗……当谁没有一样。” 孙大壮嘟囔一句,目光死死盯著王勇刚刨出来还没来得及扔的大冻土块。 “我也行!” 他憋著一口气跳进沟里,双手握住镐头,气沉丹田,猛地一发力。 “起!” 冻土纹丝不动。 孙大壮脸涨成了猪肝色,额头青筋暴起,再次发力。 “给我起啊!” 冻土块只是晃了晃,那种沉重感顺著镐柄反震回来,压得他腰椎一阵生疼。 “让开让开!別挡道!” 一只粗糙的大手伸过来,一把將孙大壮拨了个趔趄。 王勇大步跨过来,镐头用力,精准落入刚才孙大壮撬出的那丝缝隙。 “嘿!” “咔嚓!” 巨大的冻土块应声而落。 王勇居高临下地看著孙大壮,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眼神里全是戏謔。 “小娃娃,毛还没长齐呢,別闪了腰。” “这种重活,还是得让你勇哥来教你怎么干。” 说完,王勇也不等回话,转身继续挥镐,背影透著一股不可一世的狂气。 孙大壮站在原地,拳头攥得死死的,指甲掐进了肉里。 十七岁的少年,正是最要强的时候。 现实却像那块冻土一样冷硬,当头给了他一棒。 他红著眼圈,默默捡起镐头,走到角落里,一言不发地清理著碎土,每一下都像是跟地有仇。 这一幕,全落在江朝阳眼里。 他没急著去劝。 直到女同志们那边提著水壶过来,招呼大家歇口气的时候,江朝阳才舀了一茶缸热水。 走到蹲在沟里,跟手里镐子较劲的孙大壮身后。 “怎么?霜打了?” 江朝阳的声音不大,却透著股亲近。 孙大壮动作一顿,没抬头,声音闷闷的像是从瓮里传出来。 “没,我就是觉得自己没用,力气没人家大。” 江朝阳把冒著热气的搪瓷缸子递过去。 “拿著,喝口水。” 孙大壮看了一眼茶缸,倔强地要把头扭开。 “我不渴,你去给王勇喝吧,他是『铁人』,是大英雄,我算个啥。” 江朝阳忍不住乐了,这话酸得,他老远都能闻得到了。 一把將水杯硬塞进他手里,顺势在他后脑勺上轻拍了一巴掌。 “傻小子,你知道我为啥夸他不夸你?” 孙大壮抬起头,眼眶红红的,满脸委屈:“因为我不如他。” “错。” 江朝阳收敛了笑意,蹲下身,视线与少年平齐。 “王勇今年二十五,那是壮劳力,身体早就长成了。” “他在农村地里摸爬滚打多少年了?” “你才十七,骨头缝都没完全合上呢。” 江朝阳伸手捏了捏孙大壮结实的肩膀。 “你拿自己的成长期,去拼人家的巔峰期,那不是傻吗?” “我要是让你去跟那头蛮牛硬碰硬,把你腰累坏了,那是毁了咱们二队的未来。” “未来?”孙大壮愣愣地看著他,手里的茶缸暖烘烘的。 江朝阳压低了声音,凑近了些,语气里带著点只有两人能听懂的狡黠。 “大壮,你得明白。” “王勇那是外人,我想让他卖力气,不得用好话哄著?” “难道我还能一副,我们岁数小,帮我们干活就应该的样子吗?” “王勇那是个典型的顺毛驴,给点草料就能跑断腿。” “但你不一样。” “你是我兄弟,是咱们自己人。” “我忽悠他是为了让他当苦力,省咱们的劲儿。” “我护著你,是为了让你长身体,將来能挑大樑。” “咱们以后要在北大荒扎根,我负责动脑子,这后背,还得交给你我才放心。” “你要是因为这就气馁了,那我以后这后背还敢给你吗?” 孙大壮听得一愣一愣的。 他看著江朝阳那双黑亮的眼睛。 原本堵在心口的那团酸气,瞬间散得乾乾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子被信任的暖流。 朝阳还是跟我第一好! 他不是嫌弃我,是心疼我! 我是自己人,王勇那是帮忙的外人! 孙大壮捧著茶缸,脸上那种阴霾一扫而空,忍不住咧嘴傻乐起来。 “朝阳,我懂了!” “那……那我把水喝了,不给他留了?” 江朝阳笑著站起身。 “喝你的,水管够。” “待会儿干活別蛮干,学著点怎么省力气,干活快。” “那个王勇人家也不是纯用蛮力,你没看都是沿著缝隙撬的吗?” 孙大壮重重点头,一口气把热水灌进肚子。 真甜,真暖。 第17章 真正的猎手 相比於二队那边热火朝天的劳动號子,一队女知青的地窨子前,气氛显得有些安静。 顾晓光领著两个跟班,昂首挺胸地站在草帘子前。 他特意低头瞅了瞅胸口別著的两支钢笔,位置正不正,又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镜,架势端得足足的。 这派头,是他模仿城里那些下基层视察的干部学的,他自觉很有威信。 “赵红梅同志在吗?” 顾晓光清了清嗓子,声音拿捏著一种並不熟练的官腔。 “我们代表男同志来看看,女知青这边有没有啥困难,需不需要组织上的关怀。” 话音刚落,厚重的草帘子就被掀开。 赵红梅走了出来。 她里面穿著棉袄,外面罩著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劳动布罩衣,腰间扎著根宽皮带,看著就利索。 不过身后还跟著几个正愁眉苦脸的女知青。 一见顾晓光,赵红梅那双锐利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隨即脸上堆满了热情的笑。 “哎呀,顾同志来了!” 她大步上前,两只粗糙的大手一把攥住顾晓光有些冰凉的手掌,上下晃了晃。 “刚还跟姐妹们念叨呢,说咱们一队男同志里,就属顾晓光同志最有觉悟,最懂团结。” “这不,说曹操曹操到,你这就来送温暖了!” 这几声“顾同志”,再加上“最有觉悟”的高帽子一戴,顾晓光只觉得浑身毛孔都舒坦开了。 昨天送出去的那些柴火没白费,这人情算是种下了。 原本肚子里那套“还没吃饭,来蹭顿热乎饭”的说辞,到了嘴边,硬是被这股子舒坦劲儿给顶了回去。 这时候提吃饭,那不是显得自己觉悟低了? 顾晓光挺直了腰杆,脸上泛著红光。 “哪里哪里,红梅同志过奖了。” “都是革命战友,互相帮助那是应该的。” 说著,他还不忘踩一脚別人,以此抬高自己。 “我看王勇和孙建明他们,思想就是太狭隘!” “居然跑去给二队那帮小屁孩当苦力,换那点破手艺。” “简直是丟咱们一队的脸!” “我不一样,我特意带人过来,就是看看咱们一队自己人这边缺不缺人手。” 赵红梅一听,立马回头冲身后的女知青们喊道: “听听!都听听!” “晓光同志这觉悟,这才是咱们一队的主心骨!这才是真正的队长样儿!” “不像某些人,眼皮子浅,只盯著那点蝇头小利。” 几个女知青虽然心里犯嘀咕,但看著赵红梅那意味深长的眼神,一个个也都机灵地跟著附和。 “是啊,还是顾大哥好。” “顾大哥看著就靠谱!” 一声声甜得发腻的“顾大哥”,听得顾晓光骨头都快酥了。 他脑子里已经开始跑马了。 有了女知青这边的全体支持,哪怕王勇跟孙建明反对,今晚这队长也是稳稳噹噹落自己头上。 以后,这一队谁说了算,那还不清楚? 见火候差不多了,赵红梅脸上的笑突然一收,眉头皱成个“川”字。 她指了指地窨子旁边那片硬邦邦的冻土。 “顾同志,既然你这么说,有个事儿我还真得跟你匯报一下。” “你说!”顾晓光大手一挥,豪气干云。 “你看,二队那边挖排水沟挖得热火朝天。” “咱们一队虽然女同志多,但在这种大是大非的安全问题上,也不能落后啊。” 赵红梅嘆了口气,眼神却死死看著顾晓光。 “可你也知道,这冻土层硬得跟铁似的,我们女同志力气又一般。” “刚才我还担心,要是咱们这排水沟挖不出来,回头连长检查工作,会不会觉得咱们一队不如二队那群娃娃兵?” 说到这,她特意压低了声音,往顾晓光跟前凑了凑。 “尤其是晓光同志你,作为咱们队长最有力的竞爭者,这要是输给了二队……” “连长会不会觉得你带队能力不行?” “那今晚推举队长的时候!” 这话虽然没有说完,但也精准踩在了顾晓光的肺管子上。 输给二队还好说? 可影响当队长?这绝对不行! 前面的他柴火都送了,好话也说了,关係也拉拢了。 要是最后关头掉链子,那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顾晓光眼镜片上闪过一道寒光,当即把袖子一挽。 “谁说挖不出来?” “妇女能顶半边天,剩下半边天还得我们爷们来扛!” “不就是十几米的排水沟吗?” 他回头衝著两个跟班一挥手。 “大刘,小张,抄傢伙!” “今天咱们就让二队看看,谁代表的才是真正的知青一队!” 身后的大刘和小张脸都绿了。 两人面面相覷,心里一万头草泥马奔腾而过。 大哥,咱们是来蹭饭的,不是来卖命的啊! 这大冬天的,那土冻得跟石头一样,三个人挖十米?这是要把人累死啊? 大刘悄悄扯了扯顾晓光的衣角,压低声音: “晓光,你疯了?忘了咱们来干啥的?” 顾晓光轻咳一声,不动声色地把衣角拽回来。 “什么干啥来的?咱们就是来帮女同志排忧解难的!” “再说了,咱们帮这么大忙,人家女同志还能让咱们饿著肚子干活?” 赵红梅是个人精,哪能听不懂这话外音。 她立马拍著胸脯保证: “顾同志放心!我们女同志体力不行,但后勤保障绝对没问题。” “中午饭我们包了!窝头管够!” 说完生怕顾晓光后悔,直接说道:“我这就进屋给你们拿工具去!” 看著一群女知青回了屋,大刘和小张终於忍不住了。 “晓光,你是不是被灌了迷魂汤了?” “不是说好来取取暖,混口吃的吗?怎么你还揽上苦差事了?” 顾晓光恨铁不成钢地瞪了两人一眼,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 “大刘,小张,你们眼光要放长远点。” “我这是为了拉拢她们!不然今晚她们凭啥选我?” “我跟你们交个底,只要我当了队长,以后重活全派给王勇他们干,你们俩以后就是干部的左膀右臂。” “现在出这点力算什么?那是为了將来的好日子铺路!” “你们想想,是不是这个理儿?” 两人听得一愣一愣的,虽然觉得哪里不对劲,但一想到以后不用乾重活,只能咬咬牙认了这份差事。 地窨子里,气氛却截然不同。 女知青们正翻找著连里发下来的镐头和铁锹,脸上哪还有刚才的愁苦。 “红梅姐,咱们真要选这个顾晓光啊?” 一个圆脸女知青撇撇嘴。 “这人看著虚头巴脑的,满嘴跑火车,一点实事不干。” “別说跟二队那个江朝阳比,连那个鼻孔朝天的孙建明都不如。” “是啊红梅姐,要不咱们去找王勇吧?” 另一个女知青接话道。 “王勇虽然看著凶,但他干活是真猛。” “前面我去厕所偷偷去二队地窨子那边瞄了一眼,王勇抡镐头跟玩似的,一个人顶三个。” 赵红梅挑拣出几把最沉的镐头,沉声道。 “你们以为我不想找王勇?昨晚我第一个找的就是他。” “可王勇那人虽然是个顺毛驴,但骨子里跟农村人一样,压根看不起咱们女的,觉得咱们就是累赘。” “想让他支持咱们女知青当家作主?门儿都没有。” “那个孙建明更別提了,家里条件好,眼睛跟长在头顶上一样,能听咱们指挥?” 她把镐头往地上一顿,眼神里透著股精明算计。 “只有这个顾晓光,人虽然虚偽,还爱拿腔拿调模仿人家干部,但这种人最好拿捏。” “只要咱们女同志抱团,票数就是咱们手里最大的筹码。” 赵红梅环视了一圈姐妹们,语气篤定。 “放心吧,顾晓光也就是个拉磨的驴。” “男知青那边心不齐,只要咱们团结,这队长最后落谁手里,可还不一定呢。” “谁说队长必须得是男人?” “咱们这次,就是要证明女人也能顶半边天,而且是顶大半边天!” 眾女知青听得眼睛发亮,纷纷点头。 “嗯嗯,我们听红梅姐的!” “对,累死那个顾晓光!” “让他天天来装大尾巴狼!” 第18章 以后我当了队长,能忘了你们? 日头爬到正南,照得雪地白晃晃一片,让人一眼看过去有些眼晕。 虽说是个难得的大晴天,可地上的积雪化了一层,寒气顺著裤管往上窜,给人的感觉反而比下雪天还冷上三分。 一队地窨子前,只剩下单调枯燥的金属撞击声。 “当!当!” 镐头砸在稍稍解冻了一丝的冻土上。 顾晓光手里的镐头这会儿沉得不像话,每抡一下,胳膊肘都在抗议,虎口震得发麻,酸痛感顺著大臂直钻天灵盖。 掌心那两个早就磨破的水泡火辣辣地疼,混著冻僵的手指,滋味比受刑还难熬。 “呼哧……呼哧……” 他大口喘气,白雾喷在镜片上瞬间结霜。 他摘下眼镜,在袖口胡乱蹭了两下。 失策了。 早知道这活儿这么要命,今天就不应该白天过来。 没想到这帮女知青把他当牲口使,这买卖亏大发了。 要是王勇那头蛮牛在这就好了,这种只费力气不动脑子的粗活,天生就是给那种人准备的。 想到这,顾晓光直起腰,把镐头往地上一杵,单手叉腰,眉头紧锁,装出一副思考人生大事的模样。 旁边的大刘和小张早就累瘫了,见领头的停了,两人立马扔了镐头,一屁股坐在雪地上,舌头伸得老长。 “晓光……我不行了,真干不动了。” 大刘摘下那双磨得露棉花的手套,两只手抖得跟筛糠一样。 “这土硬得跟花岗岩似的,咱们三个撅著屁股干了一上午,才凿出三米远。 要不……去喊王勇他们搭把手?” 小张擦了擦流下来的鼻涕,也是一脸苦相。 “是啊晓光,刚才我去茅房路过二队,王勇那孙子跟个人形推土机似的。” “他一个人就顶咱们三个,那边一上午就把浅沟挖通了。” 顾晓光听得这话却眼皮一跳。 找王勇?找孙建明? 把人喊来,这功劳算谁的? 要是承认自己不如那帮粗人,他以后还怎么在一队立威?怎么拿捏这帮人? 他眼珠子一转,把腰杆挺得笔直,脸上那种恨铁不成钢的表情拿捏得恰到好处。 “大刘,小张,你们这个思想觉悟很有问题。” “咱们现在是什么?是单独战斗小组!是攻坚突击队!” “遇到点困难就想求援?那不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吗?” “再说了,把他们喊来,以后这排水沟修好了,赵红梅她们感谢谁?咱们这一上午的罪不是白受了?” 大刘张了张嘴,看著手里的那把镐头,想反驳又没力气。 顾晓光见状,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镜,语气变得高深莫测。 “不过你这也提醒我了。” “咱们既然是个团队,就得科学分工,不能搞一窝蜂那一套。” “啥分工?”大刘一愣,“不都是挖土吗?” “肤浅!” 顾晓光冷哼一声,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 “要是都闷头干活,谁来把控方向?谁来统筹全局?” “我是未来的队长,我的职责是制定战略,监督进度,確保咱们的排水沟挖得直,符合標准!” 他指著脚下那条歪歪扭扭,深浅不一的浅沟,痛心疾首。 “看看你们挖的这是什么?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简直是浪费革命体力!” “从现在开始,我负责在岸上技术指导和全局统筹,你们俩负责具体的土方作业。” 大刘和小张听得脸都绿了。 两人对视一眼,眼底那簇小火苗蹭蹭往上冒。 可去你大爷的技术指导吧! 挖个十米长的排水沟还要统筹全局?还要把控方向? 你这不就是明目张胆的偷懒吗? “晓光,这……不太合適吧?”大刘咬著后槽牙,语气里带了刺。 “大家都是知青,凭啥我们在下面吃土,你在上面看戏?” “怎么不合適?” 顾晓光脸一沉,官架子端得足足的。 “大刘,你眼光要放长远。” “以后我当了队长,能忘了你们?而且到时候队里那么多事都要我操心,这能一样吗?” “现在就是考验你们执行力的时候。” “只要这事办漂亮了,等以后人多了成立知青排。” “甚至知青连吗,我往上走一步,这队长,副队长的位置,还能亏待了你们?” “二队那个江朝阳,除了带孩子玩过家家还会干啥?你们觉得有几个人愿意听那个小屁孩指挥?” 大刘和小张这一刻,心里把顾晓光的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个遍。 可一想到以后可能当个小干部,不用乾重活,只能把这口恶气硬生生咽回肚子里。 不然顾晓光真当了队长,今天不同意,后面他肯定给自己俩人穿小鞋,安排一些重活。 毕竟只要拿下女知青的票,顾晓光当队长这事,还真就有了九成把握。 “行……你是队长,你说了算。” 两人骂骂咧咧地重新拿起镐头,把对顾晓光的怨气全撒在了冻土上,每一锹下去都带著狠劲。 顾晓光满意地点点头。 他找了块背风的大石头,从兜里掏出那本红皮笔记本,装模作样地写写画画,时不时还皱眉沉思,仿佛在规划什么国家级水利工程。 实际上,他是在算计著怎么把这笔帐记在王勇头上,顺便盘算著中午怎么说,让女知青给他们做点好的。 过了好一阵,远处传来一阵嘰嘰喳喳的笑闹声。 赵红梅带著一群女知青,每人背著一大捆树枝,风风火火地走了回来。 女同志们虽然脸冻得通红,但精神头居然比他们这几个大老爷们还足。 “顾同志!大刘!小张!辛苦了!” 赵红梅还没走近,大嗓门就先喊开了。 “我就说还得是咱们一队的男同志靠谱!这活干得,看著就扎实!” 听到这声音,顾晓光像屁股底下装了弹簧,把笔记本一合,蹭地一下站起来,抓起边上的镐头跳进沟里。 动作之快,行云流水。 旁边的大刘和小张看得直翻白眼,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你踏马的干活时候没有这么积极,装样子是真一点都不落下风。 “红梅同志你们回来了?” “嗨,我们这点活算什么,作为队长,就是要衝锋在前,吃苦在先嘛!” 顾晓光脸上堆著笑,手里镐头举过头顶,狠狠凿了下去。 他一边喊著口號,一边把镐头抡得呼呼生风,眼神却直勾勾地往女知青那边瞟,等著那声夸奖落地。 第19章 土豆野菜蛋花疙瘩汤 磨了一上午的洋工。 再加上昨晚就没吃饱,早饭又没吃,顾晓光觉得现在肚子里早就空得能跑马了。 “顾知青,你们饿了吧!” 赵红梅把背上的一大捆木柴往雪地里一顿,抹了把额头的汗珠。 “刚才我们出去捡柴,二队那边有个小姑娘说找到一片向阳坡地,晒了一上午雪化开了一些,居然还有冻蔫的薺菜!” “我们打算再去挖点回来,中午给你们捏野菜窝头吃,管饱!” 一听“管饱”,大刘和小张顿时觉得有点安慰,最起码不是白干。 赵红梅又指了指地上的柴火:“这些柴火有点潮,就麻烦顾同志帮我们在外麵摊开晒晒。” “好不容易有个大太阳,晒乾了咱们晚上烧得旺。” 顾晓光一听这话,立马拍著胸脯保证。 “红梅同志,你们放心去吧!” “这事儿我在行!这后勤保障交给我,保证给你们晒得乾乾透透!” 这话给边上的大刘和小张听得直磨牙。 合著好人你一个人当,累活那是半点不沾身啊? 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低下头继续挖土——要是这货敢把晒柴火的活儿也派给他们。 今天就是拼著不要那张大饼,也得给他两镐头。 等女知青们拎著篮子再次出发,背影消失在雪坡后。 顾晓光转身刚想张嘴,就对上沟里两双冒著红光的眼睛。 他乾咳一声,没敢再开口指派人。 而是默默地弯腰开始搬柴火,一边搬,还一边义正言辞地感嘆。 “誒,你们看,我这个队长也是操心的命,能力越大责任越大嘛。” 回应他的,是沟底“当”的一声巨响,火星子溅起半尺高。 ....... 日头爬到正头顶,影子缩成了一团。 二队地窨子前,那条新挖的排水沟像条长蛇,蜿蜒了十来米。 “行了,都停手!” 江朝阳把铁锹往雪堆上一插,震落几块冻土。 他瞅了瞅沟深,虽然只是个雏形,但把地窨子顶上的雪水引走绰绰有余。 这效率,比他预计的快了一倍。 王勇这傢伙確实是个人形推土机,抡起镐头来跟不要命似的,一个人顶三个。 旁边孙建明那几个为了不丟份,也是咬著牙死撑,脸都憋成了猪肝色,手里的铁锹都不听使唤了。 “收拾傢伙,进屋开饭!” 江朝阳这一嗓子,简直比连队的集结號还管用。 原本累得瘫坐在沟边的孙建明,一听“开饭”俩字,也不知哪来的力气,蹭地一下就站了起来。 哪还有半点刚才那副要死不活的德行。 其他人也不含糊,扔下铲子就往地窨子里钻,那眼神绿油油的,活像饿了半冬的狼。 地窨子里,灶火正旺。 江朝阳揭开瓦罐,里面是上午女知青们挖回来的薺菜。 虽说冻得有点蔫吧,被热水一焯,切碎了还是透著股子鲜灵劲儿。 “咱们人多,乾粮不够分。” “再说刚乾完重活,一身汗还没落,吃乾粮那是给自己胃找罪受。” 江朝阳一边说,一边从罐底颳了一点猪油底子。 真就是一点底子,说是油,其实就是刷锅水沉淀下来的那层油星,但在大伙眼里,这就跟金子一样贵重。 “滋啦——!” 猪油一入热锅,瞬间化开。切碎的薺菜倒进去,热气一激,那股子野菜特有的清苦味混著油香。 霸道地钻进每个人的鼻孔里。 咕咚。 不知是谁咽口水的声音,在安静的地窨子里格外响亮。 “今儿咱们吃顿热乎的,野菜土豆疙瘩汤。” 江朝阳手底下利索,翻炒几下断生,扔进土豆丁,又舀了半锅提前烧的热水。 趁著烧水的空档,他端过那盆金贵的玉米面。 筷子蘸水,手腕抖动,水珠甩进面盆里。 “看仔细了,这疙瘩汤好不好吃,全在这疙瘩上。” 江朝阳头也不抬,给围过来的一队几个人做示范。 “水多了容易成浆糊,水少了那是乾粉,得让它滚成这种絮状的小疙瘩。” 隨著他手腕极有韵律的抖动,原本散碎的玉米面像变戏法似的,滚成一个个均匀的小粒。 王勇瞪著牛眼看了半天,最后挠挠头:“这也太精细了,比绣花还难,这不折腾人吗?” 江朝阳笑了笑。 “想吃进嘴里舒服,手上就不能怕麻烦。你要是嫌费事,晚上那顿我教你们捏窝头啃。” “那个简单。” 水开了。 淡黄色的麵疙瘩下锅,在翻滚的汤汁里上下起伏。 汤色迅速变得金黄粘稠,煮化的土豆丁融在汤里,配上翠绿的薺菜,这顏色看著就让人心里踏实。 撒上一把粗盐,最后江朝阳有点心疼的滴了点酱油。 那酱香味一出来,围在灶台边的十几个大小伙子,一个个立刻拿著饭盒凑了过来。 “可惜了。” 江朝阳嘆了口气,“要是能有个鸡蛋甩个蛋花,再滴两滴香油,那才叫一个好喝。” 话音刚落,苏晚秋一脸神秘地挤了进来,身后还拉著有些不好意思的田小雨。 “队长,你瞧瞧这是啥!” 苏晚秋像献宝一样,摊开手掌。 一颗灰白色的蛋静静躺在她手心里,虽然个头不大,蛋壳上还沾著草屑。 但在有点昏暗的地窨子里,还是吸引了所有的目光。 江朝阳愣住了:“这冰天雪地的,你们哪来的?” “小雨运气好唄!”苏晚秋得意地扬起下巴。 “挖野菜的时候,在向阳坡灌木丛里掏的,估计是野鸡落下没孵出来的,被雪埋住了。” 这可真是意外之喜。 虽然蛋已经冻透了,但在火炕上捂了一上午,这会儿早就化开了。 江朝阳小心翼翼地把蛋磕进茶缸,凑近闻了闻。 还好,没坏。 不过北大荒这个天气,想坏还真没有那么容易。 江朝阳筷子快速搅打,蛋液泛起泡沫。 隨著金黄的蛋液淋入滚沸的锅中,原本就浓稠的汤麵上瞬间绽开一朵朵黄白相间的蛋花。 这一刻,地窨子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猪油的底味,野菜的清香,粮食的厚重,再加上这神来之笔的蛋香,混合成一股直衝天灵盖的美味。 王勇猛地吸了一口空气中的香味,眼眶都有点红了。 “这味道……比我们村里那个办席的大师傅味道都香啊。” “行了,別煽情了,口水都快滴锅里了。” 江朝阳拿勺子在锅边磕了磕,发出清脆的响声。 “都拿出自己吃饭的傢伙事来。” “土豆野菜蛋花疙瘩汤,出锅!” 第20章 连长,要不伙食並一块得了 一队女知青的地窨子外。 顾晓光碟腿坐在一个垫著乾草的木桩上,手里捧著一个还冒著热气的玉米窝头。 窝头是女知青们亲手蒸的,个头扎实,口感虽然粗糙,但热乎乎的吃到嘴里,还是让他驱散了不少寒意。 他心里颇为自得。 看看王勇和孙建明那两个蠢货,跑去给一群小屁孩当牛做马,才换来一口吃的。 而自己呢? 不过是动动嘴皮子,说了几句场面话,就兵不血刃地解决了三个人的午饭问题。 这叫什么? 这叫智慧,叫领导艺术! 他甚至能想像到,晚上推选队长时,在女知青们的一致拥护下,自己登上队长之位的风光场面。 到时候,他一定要好好给王勇和孙建明那两个不识抬举的傢伙,安排一下“劳动改造”! 顾晓光美滋滋地咬了一大口窝头,正要细细品味这胜利的滋味。 一股独特的疙瘩汤香味,毫无徵兆地借著北风,呼啸而来。 顾晓光嗅了嗅鼻子。 “什么味?” “咕嚕——!” 大刘咽了一下口水,眼神直勾勾地盯著二队那冒著青烟的烟囱,喉结上下滚动。 “晓光……这好像是从二队那边地窨子传来的?” “这也太香了!” “我们怎么闻到鸡蛋的香味呢!” 说完狠狠咬了一口手里的野菜窝窝头,没有对比之前他觉得还挺香,可是再闻著这香味,就觉得难以下咽了。 边上的小张更是伸长了脖子朝著那边看去。 “晓光,要不咱们去看看?哪怕喝口热汤就著这窝头吃也行啊!” 顾晓光眼神一亮,刚想顺坡下驴,就听见里面传来王勇那大嗓门。 “好喝!真他娘的好喝!江队长,你再给我讲讲这个放菜顺序!” “等我学会了,我要天天喝!” 王勇的声音,直接把顾晓光的脚给钉死了,他强行把涌上嘴边的口水咽了下去。 推了推鼻樑上被冻得冰凉的眼镜。 顾晓光指著那缕青烟,一脸的大义凛然。 “小张,大刘,你们要把思想觉悟提上来!咱们是来北大荒战天斗地的,不是来走亲访友蹭吃蹭喝的!” “你听听那边,又是大笑又是嚷嚷,吃顿饭搞得像旧社会摆阔气!” “这分明是享乐主义苗头,是典型的小资產阶级情调!” 输人不输阵,顾晓光转身强忍著对著那股诱人的香气,咬牙切齿地说道。 “赶紧吃!” “吃完了去干活!咱们要用实际行动证明,精神食粮比物质享受更重要!” 大刘和小张对视一眼,一脸苦相,早知道就不跟著顾晓光混了。 不过既然都这样了,只能先就著冷风,硬生生把剩下的窝头塞进肚子里。 好歹还有一个队长的名头在前面吊著他们。 …… 同一时间,连部食堂。 说是食堂,其实就是个挖得更大的地窨子。 而且这不光是食堂,还是连部的仓库兼会议室。 两排长条木板拼成的桌子旁,围坐著二十几个老兵。 桌上摆著几个大盆,里面堆著褐色的窝头。 “咔嚓!” 连长关山河手里捏著一个窝头,狠狠咬了一口,腮帮子鼓起老高,费劲地咀嚼著。 “都別愣著,赶紧吃啊!” “吃完了所有人最后检查一遍枪枝跟帐篷,明天就要上山了!” “这是第一次带他们上山,绝对不能出任何意外。” 关山河说完,底下的老兵们却一个个端著碗,鼻子不停地耸动,眼神飘忽不定。 “连长……你闻见没?” 一班长是个西北汉子,手里拿著半个窝头,狐疑地盯著旁边的二排长。 “老程,你们二班是不是又背著额们偷吃啥好东西了?咋一股子油香味?” “放你娘的屁!” 程垦正端著一小盆咸菜走过来,一听这话把咸菜往桌子上重重一放。 “连里就那点猪油,被连长全分给新来的那两队知青娃娃了,你们又不是不知道。” “我拿啥给我们二班开小灶?拿我的大腿炼油啊?” 正吵吵著,门帘子被人一把掀开。 指导员王振国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他这一进门不要紧,一股浓郁的混合著猪油,野菜清香和蛋花的复合香气,像是长了腿一样,瞬间席捲了整个地窨子。 这下子,比刚才那若有若无的味道冲多了。 整个食堂瞬间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此起彼伏的吞咽声。 王振国摘下狗皮帽子,拍了拍上面的雪,一脸红光。 “都看我干啥?吃饭啊。” 关山河鼻子动了动,狐疑地凑到王振国身边闻了闻,眼睛瞬间瞪圆了。 “老王,你个老小子吃独食去了?这一身味儿,比过年都香!” 王振国看了一眼对面脸色发黑,手里捏著硬窝头的关山河,没忍住笑出声来。 “什么叫吃独食?我是去视察工作。” 王振国拉开板凳坐下,故意咂摸了一下嘴。 “早上看二队那帮娃娃在挖排水沟,干得热火朝天。” “我去瞅瞅,结果那群小子非拉著我尝尝手艺。” “盛情难却,我就勉强喝了一碗。” 说到这,王振国一脸回味。 “老关,你当初提议把那份猪油给他们,还真没给错人。” “这帮小子不知道从哪捡了个野鸡蛋。” “那一锅汤,金黄翠绿,一口下去,热乎劲儿直透脚底板,那叫一个鲜亮!” “咕咚。” 不知道是谁实在没忍住,咽口水的声音在安静的地窨子里格外响亮。 关山河狠狠咬了一大口手里的窝头,结果一口咬太多,噎得直翻白眼,抓起面前的大茶缸猛灌了一口凉水才顺下去。 “一帮败家玩意儿!” “才来第二天就这么造?那是过日子的样吗?” 关山河骂骂咧咧,但语气里明显透著一股子酸味。 一班长实在忍不住了,把手里的窝头往桌上一放,眼巴巴地凑过来:“连长,指导员,我有个提议啊。” “你看这帮知青娃娃,虽然干活那是生瓜蛋子,但这做饭的手艺是真不赖啊。” “咱们连既然是一个集体,要不乾脆把伙食並一块得了!” “对啊连长!”周围的老兵立马起鬨,在这硬窝头面前,什么老兵的架子都顾不上了。 “老程那个破手艺,除了会把土豆煮烂,就是把窝头蒸硬。” “这来这边大半年,兄弟们嘴里淡出个鸟来了!” 二班长程垦气乐了。 “嘿,你们这群白眼狼,当初刚来的时候,谁求著老子给你们捏窝头的?行行行,老子还不伺候了呢!” 一时间,食堂里群情激奋,中心思想就一个:我们要吃二队的饭! 关山河听著周围的起鬨声,那张满是胡茬的脸上阴晴不定。 说实话,他也馋。 刚才王振国进门那一瞬间,他嘴里的高粱面窝头简直就是餵牲口的料。 可是,知青可不是只有二队。一队那个顾晓光,一看就是个只会耍嘴皮子的,要是现在就把伙食並了,那帮生瓜蛋子还能知道粮食来之不易? 更何况,昨天他在雪地里才指著那群知青鼻子放了狠话,说“各队自己开火,別指望连里养巨婴”。 这要是现在就去蹭饭,他关山河这张老脸往哪搁?以后还怎么带兵? “並什么並!都想当逃兵是不是?” 关山河猛地一拍桌子,虎目一瞪,嚇得一群老兵立马缩回了脖子,食堂瞬间安静下来。 “一顿好饭就把你们魂勾走了?瞧你们这点出息!” “当初在战场上,一把炒麵一把雪都过来了,现在有热乎窝头还堵不住你们的嘴?” 关山河站起身,背著手在桌边踱步,语气硬邦邦的。 “话既然放出去了,就是泼出去的水!” “让他们自己做,是为了锻炼生存能力。” “现在並伙,不是帮他们,是害了他们!” 说完,他乾咳一声,话锋突然一转。 “不过嘛……这帮娃娃確实有点手艺,也不能浪费。” 他重新坐回条凳上,抓起那个没吃完的窝头,眼神里闪过一丝狡黠。 “等开春!到时候春耕大生產,上千亩地要开荒,那是拼命的时候。” “为了保证战斗力,咱们必须集中保障后勤。” “到时候,再考虑把伙食並一块。” 一班长一听还要等到开春,脸顿时垮了下来。 “连长,那还得好几个月呢!这大冬天的……” “少废话!”关山河瞪了他一眼。 “想吃好的?行啊!” “明天老子带你们一班跟那帮知青进山,你能给老子打两头野猪回来,老子亲自去请人家给你们做杀猪菜!” 一班长翻了个白眼。 “连长,咱们又不是猎人,除非野猪撞咱们枪口上,不然猎物哪那么好找!” “还有那帮孩子才刚吃上一顿饱饭,身子骨还没捂热乎呢。” “马上就进山,是不是太狠了点?” “狠?” 关山河冷笑一声,目光穿过门帘缝隙,看向外面苍茫的雪原。 “北大荒的狼可不管你是不是城里人,白毛风也不会因为你没吃饱就绕道走。” “上午团里传来消息,说今年白毛风看样子要提前,让我们儘快储备过冬柴火。” “本来我是打算让他们分批上山慢慢適应的,现在时间来不及只能一起上去了。” “不趁这白毛风没来砍够柴火,剩下几个月怎么过?” “而且咱们虽然是先锋连,也只是前两年没有任务。” “后面也要跟其他连队一样,要负责团部的一部分柴火呢!” “不趁著现在提前適应,等到我们也要交任务的时候,在深山老林里一待就是一个多月,那时候他们能適应吗?” 听到这话,老兵们神色一凛,只能默默地点了点头。 毕竟去年冬天在团部砍柈子,下山之后那冻烂的手,至今想起来还钻心地疼呢。 第21章 终於到该我露脸的时候了! 北大荒的冬夜来得急,这才下午四点,日头开始躲进山沟,墨色渐深,转眼便吞了天光。 一队的地窨子里,此刻烟燻火燎。 “火小点!孙建明你个棒槌,你要把锅烧透了啊?” “王勇你大爷的,有本事你来拉风箱!”火灶口,孙建明灰头土脸的正在灶口猛拉风箱。 灶台这边,王勇更是把袖子擼到胳膊肘,手里大铁铲舞得虎虎生风。 虽说没野菜,也没野鸡蛋。 但之前连里分下来的猪油和酱油,那是实打实下了锅。 “滋啦——!” 一勺猪油滑进热锅,瞬间激起一阵白烟。 王勇照著白天从江朝阳那儿学来的法子做。 先把土豆块煸得两面金黄,起了焦边,再淋上酱油,最后加水燜煮。 没多大一会儿,那股子霸道的油咸味儿就在地窨子里炸开了,勾得人馋虫直翻跟头。 “成了!” 王勇深吸一口气,黑红的脸上全是油光,那得意劲儿,比打了一场胜仗还足。 有人见状,立刻说道:“勇哥,真別说,二队那个江朝阳有点东西。” “以前咱们咋就不知道先把土豆煎一下?” “你这味儿,绝了!” “那是,也不看谁掌勺。” 王勇铲子在锅沿磕了磕,“孙建明,別拉了,再拉糊锅底了。” 孙建明灰头土脸地从灶坑前抬起头,被烟燻得直流泪。 但这会儿谁还顾得上他?眼睛全粘在锅里了。 十几分钟后,锅盖一掀。 白气散去,露出里面酱红色的汤汁,土豆燉得软烂,吸饱了油水,上面还漂著一个个大小不一的麵疙瘩,油花在灯影下亮得晃眼。 “真他娘的香!” 王勇也不怕烫,直接舀了一勺塞进嘴里,烫得直哈气,却死活捨不得吐出来。 那股子咸香油润顺著喉咙滚下去,感觉这一天卖的力气全回来了,连脚底板都暖和了几分。 “来来来,都把碗拿来!” 白天跟著去二队干活的几个知青,连带之前怎么看都不顺眼的孙建明他们,每人也分了一大碗。 一时间,地窨子里只剩下呼嚕呼嚕的吞咽声,一个个头都不抬,恨不得把舌头都吞下去。 地窨子另一头。 顾晓光碟腿坐在炕头,手里捏著半个中午剩下的窝头。 这玩意儿凉了以后,硬得跟石头蛋子没两样,咬一口直掉渣,剌嗓子。 大刘和小张坐在炕沿,看著王勇那边吃得满嘴流油,喉结上下滚动,眼里的绿光挡都挡不住。 “咕咚。” 大刘咽口水的声音在安静的角落里格外响亮。 顾晓光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镜,脸色比外面的雪地还难看。 闻著那边的香味,手里的冷窝头更是难以下咽。他把窝头往炕上一摔,清了清嗓子,端起了架子。 “王勇同志。” 王勇正喝汤喝得起劲,动作一顿,斜眼瞅过来:“有屁放。” 顾晓光被噎了一下,但还是强撑著派头,语重心长道: “咱们是一个集体,是知青一队。” “连里发的猪油那是集体財產,你们几个在这大吃大喝,搞小团体主义,这是严重的不团结表现!” 说著,他指了指那口锅,视线在锅底残留的汤汁上停留了一秒。 “剩下的汤,理应分给大家,特別是我们这几个为了集体挖了一天排水沟的同志,更需要营养补充。” 大刘和小张一听,立马挺直了腰杆,满眼希冀地看著那口锅,手里已经摸向了饭盒。 王勇乐了。 他放下碗,一米八几的大个子站起来,在地窨子里像座铁塔。他几步走到炕前,居高临下地看著顾晓光。 “团结?” 王勇嗤笑一声,露出一口沾著酱色的大白牙。 “白天老子们在二队挥镐头换手艺的时候,你在哪?” “老子在学怎么做饭的时候,你又在哪?” “做饭的时候,我们每个人都把自己的口粮拿出来,你们三个还装聋作哑。” “现在饭熟了,闻著味儿了,跑来跟老子讲团结?” 顾晓光脸色一僵,刚要反驳,王勇根本不给他机会。 “还有那个猪油,当时程班长拿过来的时候,你可是大义凛然地说要发扬风格,全给女知青那边送去。” “是我们几个据理力爭,才分了一小半回来。” “你想吃自己那份?行啊,去女知青地窨子要回来啊!” “怎么?人家女知青没搭理你?还是连口热汤都没捨得给你们做?” 这话像一记耳光,抽得顾晓光脸涨成了猪肝色。 “你……你这是污衊同志!”顾晓光手指哆嗦。 王勇懒得理他,转身回到灶台边,拿起大勺,当著顾晓光的面,把锅底最后一点油汤颳得乾乾净净。 给其他人每人都分了一点。 “喝!一滴也別给这种只想占便宜的软蛋剩下!” “好嘞!” 孙建明这会儿也不和王勇抬槓了,端起碗一饮而尽,末了还夸张地打了个饱嗝。 顾晓光气得浑身发抖,死死盯著那只空碗。 行。 你们就吃吧! 一群没文化的莽夫,除了吃还能干什么? 等一会儿开完会,我当上队长,掌握了话语权,第一件事就是整顿这种无组织无纪律的作风! 到时候,看我怎么整治你们! 正想著,外面传来尖锐的哨音。 “嗶——!” “全体知青集合,连部开会!” 听到哨音,顾晓光眼睛顿时一亮,刚才的颓丧一扫而空。 他迅速把吃剩下的半个窝头往饭盒里一放。 蹭地跳下炕,整理了一下衣领,又扶正了眼镜,昂首挺胸对两个跟班道。 “咱们走,跟谁稀罕那点汤一样!” 而且终於到该我露脸的时候了! …… 连部大地窨子里,几盏煤油灯把空间照得通亮。 连长关山河和指导员王振国坐在最前面的长条桌后,两人面前摊著笔记本,目光如炬,扫视著底下涇渭分明的两拨人。 二队那边,这群十六七岁的少年虽然脸庞稚嫩,但一个个坐得笔直,精气神十足,显然是这两天被江朝阳带出来的。 反观一队这边,年岁虽大,却坐得三三两两靠在一起,甚至还有人互相瞪眼。 关山河眉头微皱,手指关节在桌面上敲了敲。 “既然人都到了,我也不说废话,今天就两件事。” “首先就是之前让你们自己推举队长,都选好了吗?选好了直接报给我跟指导员!” 话音刚落,二队那边孙大壮第一个举起手,嗓门洪亮。 “我们二队早就选好了,就是朝阳!除了他俺谁也不服!” “我也选朝阳哥!”严景紧隨其后。 “同意!” “我们也选朝阳队长!”田小雨和苏晚秋也跟著举手,声音清脆。 几乎没有一秒钟犹豫,二队十三个人,齐刷刷地举起了手。 目光全都匯聚在坐在前排那个身姿挺拔的年轻人身上。 那种无条件的信任,让一直板著脸的指导员王振国都忍不住暗暗点头。 果然不愧是他的兵,真给他长面子。 “二队全票通过。” 王振国在本子上记了一笔,看向江朝阳,语气带著欣赏道。 “江朝阳,以后二队交给你,別给老子带散了。” 江朝阳站起身,敬了个並不標准但极其利索的军礼。 “报告指导员,保证完成任务。” 二队流程走得异常顺畅,甚至可以说是行云流水。 接下来,轮到一队了。 关山河的目光移向一队,眼神变得有些难受,甚至带著点复杂的意味。 “你们呢?你们一队谁当队长?” 这话就像一滴水进了油锅。 王勇立刻站了起来,像根桩子似的杵在那。 “连长,我觉得我可以当一队的队长。” 他拍了拍胸脯,声音震得地窨子顶上的土直掉。 “论干活,一队没人比我强!要是让那些只会耍嘴皮子的人当队长,我不服!” 边上两个同伴立马声援。 “就是,勇哥干活一个顶三个,今天大家可都看见了。” “要是连活都干不过勇哥,凭啥管我们?” 王勇刚说完,孙建明也站了起来。 他深吸一口气,虽然知道自己胜算不大,但也不想就这么放弃。 “连长,我认为队长不光是能带领大家干活,还要有统筹能力,让合適的人干合適的活。” 孙建明瞥了王勇一眼。 “光有一身蛮力是不够的,我认为这点我比王勇更適合。” “我支持建明哥,他在学校时候就是班干部,还当过中队长呢!” “对,我们也认为建明更適合。” “呸,勇哥才更合適,你们今天干活一点都不行。” 刚才晚饭时候的融洽,瞬间吵成了两派,谁也不让谁。 就在这时,顾晓光慢慢站了起来。 他不慌不忙,甚至还特意把刚才弄皱的袖口展平。 他怕再晚一步,连长被这帮吵闹的傢伙弄烦了直接指定人选,那他准备了一晚上的东西可就白费了。 “连长,指导员。” 顾晓光从贴身口袋里掏出一个厚厚的红皮笔记本,翻开早就折好角的一页。 那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甚至还用红笔做了標註。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却透著一股子拿腔拿调的自信感。 “关於队长人选,我有几点看法向组织匯报。” “我认为,队长不仅是一个称呼,更是一份沉甸甸的责任。” “今天,我为了保障女同志们的安全,带领大刘和小张,顶著严寒,科学规划……” 他滔滔不绝地讲了三分钟,从帮助女知青一直讲到北大荒建设宏图,最后才落到自己身上。 “这证明了,我有能力,也有决心,带领我们知青一队在北大荒扎根,建设好我们的连队!” 说完,他合上笔记本。 目光灼灼地看向赵红梅所在的方向,下巴微扬,等待著脑海中预演过无数次的支持与喝彩。 第22章 釜底抽薪!赵红梅的上位 一秒。 两秒。 三秒。 顾晓光预想中的雷鸣般掌声並没有响起。 反而地窨子里静得有些诡异。 顾晓光那口提起来的气差点把自己憋死,脸上的笑容也渐渐僵硬。 他不得不侧过身,拼命给坐在女知青最前面的赵红梅使眼色。 左眼眨完眨右眼,频率快得像是眼皮抽筋。 意思很直白:该你们了!他之前送的柴火,贡献的猪油,不就是为了这一哆嗦吗? 你们赶紧鼓掌,赶紧表態啊! 眼神里的暗示几乎要溢出来了。 然而,那一排女知青个个坐得稳如泰山,赵红梅更是眼观鼻鼻观心,仿佛完全没看见顾晓光那双快要眨瞎的眼睛。 顾晓光急了,额头上冒出一层细汗,只能硬著头皮,乾笑著点名。 “红梅同志,咱们一队讲究民主,你们女同志也是半边天,你也代表大家说说想法嘛。”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这话一出,几十双眼睛瞬间聚焦在赵红梅身上。 赵红梅蹭地一下站起来,动作利索,连衣服上的褶子都没拽。 那股子颯爽的英姿,直接跟顾晓光那副拿腔拿调的做派形成鲜明的对比。 “既然顾晓光同志点了名,那我就代表女知青说两句。” 赵红梅声音洪亮,中气十足。 “刚才顾晓光同志的发言,確实有水平!” “理论一套一套的,我们深受教育!” 顾晓光心里的大石头落地,腰杆子瞬间又直了三分,嘴角刚要咧开。 “但是!” 赵红梅话锋一转。 “北大荒这地界,不养嘴把式!” “咱们是要在这儿扎根的,不是来这儿开茶话会的!” “建设边疆靠的是手里的镐头,肩上的扁担,不是靠嘴皮子上下翻飞!” 这话一出,顾晓光嘴角的笑容瞬间凝固。 赵红梅根本不给他反应的时间,手指直接指向地窨子外。 “就说今天他们主动说要帮我们挖排水沟,顾晓光同志作为男同志,大部分时间都在土坡上指挥,还美其名曰统筹全局。” “可实际的土方作业,都是大刘和小张同志一锹一锹挖出来的!” “这种只会动嘴不动手,脱离劳动,脱离群眾的作风,我认为,根本不配当咱们一队的队长!” 轰! 这话像一颗炸雷,把顾晓光炸得晕头转向。 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嘴唇哆嗦著,手指颤抖地指著赵红梅。 “赵红梅!你……你这是血口喷人!” “我那是分工不同!而且……而且咱们之前不是……” “不是什么?” 赵红梅冷笑一声,眼神犀利如刀,直接截断他的话头。 “你是想说,你帮我们女同志干了点活,送了点东西,我们就得把原则当抹布扔了,无条件支持你当队长?” 她猛地转过身,面向关山河和王振国,声音拔高好几度。 “连长,指导员!” “咱们知青一队,女同志虽然人少,但我们心齐!” “论干活,今天我们捡的柴火堆得比男同志高!” “论纪律,我们听指挥,不抱怨!” “反观男同志那边,山头林立,勾心斗角,连吃个饭都能因为谁多吃一口吵半天!” “这样的队伍,让顾晓光带,能带出什么战斗力?” “妇女能顶半边天!既然男同志选不出个让人信服的头儿,那这个家,就让我们女同志来当!” 赵红梅把手高高举起,大声喝道。 “我赵红梅,申请担任知青一队队长!” “支持我的可以举手。” 话音刚落,剩下的七名女知青齐刷刷地举起了手,动作整齐划一,显然是早有预谋。 “我同意红梅姐当队长!” “我也同意!跟著红梅姐,心里踏实,不吃亏!” 顾晓光慌了,急忙看向自己的两个跟班大刘和小张,眼神里满是求救。 只要这两个人反对,他在联合王勇跟孙建明,队长他还有机会。 可让他绝望的是,一直唯唯诺诺的大刘和小张,此刻竟然互相对视一眼,然后慢慢吞吞,却又坚定无比地举起了手。 “我……我们也支持……红梅同志。” 这一刀,补得太狠了。 简直是釜底抽薪! 顾晓光只觉得脑瓜子嗡嗡作响,眼前发黑。 他指著那两个叛徒,气得话都说不利索。 “你……你们……什么时候勾搭上的?那女人给了你们什么好处?” “你们这是背叛!背叛!” 大刘缩了缩脖子。 “晓光,我们也没办法,反正没有人家红梅姐支持,你也当不上队长,我们支持红梅姐怎么就算是背叛了?” 小张也小声嘀咕道。 “就是,反正你也当不上了,谁当不一样?” 恰好小张坐在江朝阳的不远处。 听到对方嘀咕的话,江朝阳饶有兴致地看著这一幕。 这赵红梅,有点东西。 够狠,够黑。 先团结女知青,再借顾晓光的手打压王勇二人,最后反手策反顾晓光的跟班。 赵红梅这招借力打力,玩得漂亮。 这一招借力打力玩得確实不错。 现在顾晓光就算去联合王勇和孙建明,男知青总票数也不够了。 “王勇!老孙!你们说话啊!” 顾晓光彻底崩了,像极了输红了眼的赌徒,转头衝著另外两人说道。 “总不能让个娘们骑在咱们头上拉屎吧?” 王勇双手揣在袖筒里,露出嘲讽的眼神。 “顾晓光,你连自己人都管不住,还好意思跟我们说这些?” “我要是你,现在就找个地缝钻进去,省得丟人现眼。” 孙建明嘆了口气,无奈也举起了手。 “大势已去,我隨大流。” 隨著孙建明举手同意,这一刻胜负已分。 “女知青当队长,巾幗不让鬚眉啊!” “有点意思。”指导员王振国摸了摸下巴,眼里闪过一丝玩味。 关山河却翻了个白眼,把手里的搪瓷茶缸往桌上重重一顿。 “行了!” “一个个的心眼多的跟什么一样,选个队长搞得跟地下工作似的,你们累不累?” 茶缸震得桌子乱颤,一队所有人心里顿时一紧。 “既然支持赵红梅同志的人最多,我宣布,一队队长,就是赵红梅了!” 这话一出,顾晓光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瘫坐在板凳上,手里的演讲稿被捏的紧紧的。 他算计了一路,在车上看出王勇跟孙建明有可能跟著自己抢风头。 他暗自就挑动两人的矛盾。 然后拉拢女知青,又是送了柴火,又是出了苦力,连捨不得吃的猪油都送了过去。 可现在自己做的一切似乎都是在帮別人做嫁衣。 关山河目光扫过男知青那边,看著顾晓光的失魂落魄,王勇的不服气,直接冷哼一声。 “一群大老爷们天天內斗,一点不团结,输给女同志有什么冤枉的?” 特別是看著王勇道。 “既然队长选出来,以后都给我老实点,別因为队长是女的就给我尥蹶子。” “谁要是敢在背后使柈子,別怪我关山河翻脸不认人!” 赵红梅立刻站直身体,敬了个不算標准的军礼。 “连长放心!我虽然是女同志,但绝不比男同志差,我绝对会一碗水端平。” “如果我有私心,隨时欢迎你们跟连长举报,让连长撤我的职!” 听到这话,关山河点点头,刚才那种看戏的轻鬆劲儿瞬间消失。 一股从战场上下来的煞气瞬间笼罩全场。 “行了,既然一队的队长也选完了,其他小心思就都收一收。” 第23章 红梅队长,你真觉得只有你最聪明? 他走到墙边,扯下一张泛黄的简易地图,往桌上一铺,震起一片灰尘。 “下面说正事。” 关山河手指重重地点在地图上的一片深色区域。 “今天上午接到团部的消息,往年一般十二月份之后才开始的白毛风,今年有很大可能会提前刮起来。” “原定的分批上山计划作废。” “从明天开始,除了指导员和两个留守看家的,其他人,不管男女,全部跟我进山砍柈子!” 听到这话,底下知青面面相覷,有人缩著脖子小声嘀咕:“啥是柈子?” 关山河耳朵尖,听见这声嘀咕,冷笑一声,露出一口被烟燻黄的牙,森然道: “柈子就是木头,是你们这帮城里娃娃过冬的命!” “別觉得我危言耸听。” “北大荒的冬天不养閒人,更不留懒人。” “等白毛风和大烟炮一刮,外头零下四十度,地窨子里要是断了火,那就是口天然冰棺材。” “一晚上,只要一晚上。” 关山河伸出一根手指头晃了晃。 “第二天早上进去收尸,你们一个个都冻得跟石头一样硬,敲都敲不碎!” 人群里响起几声倒吸凉气的声音,几个胆小的女知青脸都白了。 关山河没打算停,继续加码:“还有,这会儿不光咱们急著囤货,林子里的畜生更急。” “黑瞎子要冬眠,狼群要过冬,都在憋著劲贴膘。” “这时候的野兽,最凶,最饿,见著活物眼珠子都发绿。” 他眯起眼,视线死死钉在缩在角落里的顾晓光身上,又扫向刚才那几个闹腾得欢的男知青。 “进了山,谁要是敢私自掉队,或者为了偷懒不听指挥乱跑……” “真进了熊瞎子肚子,別指望我去捞人。” “我不收尸,也没那閒工夫帮你们去翻狼粪找骨头渣子!” “特別是某些自以为脑瓜子灵光,喜欢搞小动作的。”关山河意有所指。 “在山上,把你那点小聪明都给我收起来!” “黑瞎子听不懂你的大道理,狼群也不吃拉帮结派那一套!谁要是敢拿大伙的安全开玩笑,老子手里的枪可不认人!” 这话说的极狠,透著一股血腥气。 他防的就是到了山上,这帮知青为了个破队长职务,再给他闹出什么么蛾子。 刚才还因为选举斗得不可开交的知青们,此刻也脸色煞白。 哪怕是农村出来的,但是除非是家在山区的,要不然哪里见过野狼跟熊瞎子这种野兽。 特別是几个胆小的女知青,嚇得嘴唇哆嗦,下意识往人堆里缩。 就连刚才一脸颓败的顾晓光,听到这话也忍不住缩了缩脖子,之前眼里的怨恨现在也变成了实打实的恐惧。 一片死寂中,赵红梅往前迈了一步。 她虽然听得心里发毛,但刚当上队长,新官上任三把火,正是急需在眾人面前露一手,证明大家选她没错。 “连长,我有不同意见。” 赵红梅挺直腰杆,声音清脆,试图展现出新任队长的魄力。 “既然是为了储备过冬的柴火,我看营地周围就有不少灌木丛和枯树枝。” “咱们知青队人多力量大,直接在附近捡不行吗?” “既安全又省事,还能避免遇到野兽。” 说到这,她环视一周,脸上多了几分自信。 “今天下午我就带著几个女知青在后坡跟河沿那边试了试,不到俩小时,捡了差不多有一百斤呢!” “照这个速度,我们十几天就能凑够过冬的量,何必非要去深山老林冒险呢?” 周围几个女知青闻言纷纷点头,看向赵红梅的眼神多了几分钦佩。 不愧是红梅姐,脑子就是转得快,既能干活又能保命。 一直没吭声的江朝阳,听到这话没忍住,轻轻摇了摇头。 这动作幅度不大,却正好落在一直关注他的赵红梅眼里。 她眉头一皱,刚树立起来的威信哪容得下別人质疑,当即转头看向江朝阳,语气里带著几分火药味。 “江朝阳同志,你摇头是什么意思?看不起我们女同志的劳动成果?” “你要是有高见,不妨当著大伙的面说出来,別在底下搞小动作。”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到江朝阳身上。 看到对方主动挑起话题,江朝阳也没怯场,慢条斯理地站起身。 “赵队长,帽子別扣那么大。” “我也怕死,但我更知道,有些懒是偷不得的。” 他指了指墙角的灶台。 “你下午捡回来的那些,我们二队的女知青也捡了不少,基本大多都是枯树枝,树条,顶多手腕粗细?” 赵红梅一愣:“那又怎么样?一样也是柴火,烧起来火也不小啊。” “火是不小,就是不顶事。” 江朝阳笑了笑,语气平淡却透著一股自信的气质。 “那种软杂木,在咱们內地的多数地区烧火取暖倒也凑合。” “可这边不一样,这北大荒的数九寒天可不像普通的北方地区。” “你刚才没听连长说吗?这边一旦颳起白毛风,温度直接能低到三四十度!” “这种温度晚上要想不冻死人,炉子必须得二十四小时不熄火。” “你们白天捡那种柴火,扔进去十几分钟就烧没了。” “更何况大半夜零下三四十度,你是打算不睡觉,整宿守在炉子边添柴火?” 这一问,把赵红梅问住了。 江朝阳继续道:“软木烧得快,灰多烟大热量低。” “这边要安稳过冬,要么烧煤,要么得是柞木,樺木这种硬木,或者是含油量高的松木柈子。” “一根粗的塞进去,压上火,能安稳烧半宿,屋里热乎气才散不掉。” “这种硬木头,河滩上没有,所以只能进深山老林去伐。” 江朝阳看著赵红梅,嘴角扯出一丝弧度。 “赵队长,你真觉得在这生活了一年的老兵,是因为脑子没你聪明,才放著家门口的树枝不捡,冒风险跟力气跑大老远去山上林子里砍柴?” 江朝阳说完,屋內鸦雀无声。 刚才还觉得赵红梅有道理的知青们,此刻恍然大悟。 是啊! 人家老兵们能不知道门口有树枝? 赵红梅脸色僵硬,嘴唇动了动:“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这次是我考虑不周,我做检討。” 关山河深深看了江朝阳一眼,原本严肃的脸上多了一抹意外。 他没想到这个城里娃,居然只听他前面简单的介绍就能分析出这么多。 难怪指导员前面为了二队,都偷偷跟他使手段呢! 真是一个好苗子啊! “你们刚来,不懂情况正常。” “但以后都跟江朝阳同志学学,动嘴前先过过脑子!” “別以为来这就是换个地方过家家。” “这边想活下去,就要多思考,所有人拧成一股绳!” 关山河这一番话,彻底给刚才的爭论定了性。 赵红梅咬著嘴唇,脸上火辣辣的,刚当上队长的得意劲儿一下子散了不少。 江朝阳倒是神色如常坐回板凳。 仿佛刚才懟得对方哑口无言的人不是他。 “行了,你们没什么事,咱们就散会吧!” 关山河挥挥手。 “今晚把铺盖卷紧点,好好睡一觉。” “明天一早,听连里的哨音集合,领工具,上山!” 第24章 竞爭的两个队伍 翌日清晨,东方刚泛起一丝鱼肚白,一声尖锐的哨音便刺破了北大荒营地的死寂。 “嘟——!嘟——!” 连长关山河的大嗓门紧隨其后,隔著厚厚的冻土层震得人心头髮颤。 “全连注意!除留守人员,其余人收拾东西,三十分钟后旗台下集合!” 这一嗓子像是往油锅里泼了瓢冷水,原本沉寂的营地瞬间炸了锅。 隔壁一队的地窨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赵红梅尖锐的催促声此起彼伏,显然是憋著劲要在集合速度上压二队一头。 可越急越乱,有人找不到鞋,有人甚至因为抢占打包的地方吵了起来。 甚至还能听到水壶饭盒各种叮铃咣当的响声。 反观二队这边,虽然也忙,却透著股有条不紊的劲儿。 大傢伙把被褥往行军雨披里一铺,按照江朝阳昨晚手把手教的法子,先折两头,再卷中间。 孙大壮体格壮,动作也最粗鲁。 他单膝跪在被子上,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压上去,腮帮子鼓著劲,两手拽著麻绳死命一勒。 “嗤啦”一声,粗糙的麻绳勒进被褥,发出紧绷的声响。 他用的正是江朝阳昨晚突击教学的“三横两竖”打包法。 这是江朝阳当时在部队两年里,被紧急集合训练刻进骨子里的记忆。 “朝阳,这法子绝了!” 孙大壮一边喘粗气一边咧嘴乐,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以前俺娘打的行李,松松垮垮像个发麵大馒头,走两步就散架。” “你看这个,硬得跟砖头似的!外面包了雨衣,下雪都不怕湿。” “少贫嘴,动作快点。” 江朝阳手里动作不停,十几斤重的被褥在他手里驯服得像块豆腐。” “膝盖一顶,绳结扣死,多余的绳头利索地塞进缝隙,没留半点尾巴。 严景推了推滑到鼻尖的眼镜,看著自己那个虽然不如江朝阳標准,却也稜角分明的背包,心里十分满意。 不过十分钟,二队的地窨子里就整整齐齐码放著十三个方块。 “背上!”江朝阳一声令下。 眾人抓起背带往肩上一甩,两条绳子在胸前交叉一扣,饭盒之类的工具则塞在背包两侧。 接著左边跨上军用水壶,右面挎著粮食布袋。 这一上身,大伙儿立刻感觉到了不同。 以往背行李,重心向后坠,勒得肩膀生疼不说,走起路来还晃晃悠悠,像背了个喝醉的大汉。 现在这东西紧紧贴在后背上,重心稳固,两只手完全腾空,甚至还能原地蹦两下。 “走,出去亮亮相。” 江朝阳整理了一下衣领,率先掀开厚重的门帘。 寒风灌入,眾人打了个激灵,却一个个挺胸抬头,跟在江朝阳身后鱼贯而出。 此时旗台前的空地上,两个老兵班早就集合完毕,正抱著膀子看热闹。 一队的知青也稀稀拉拉地跑了过来,场面那叫一个惨不忍睹。 关山河看著一队这帮人,脸色黑得像锅底。 这帮知青背上的铺盖卷五花八门。 有的横著背,像个大號的花卷。 有的竖著背,走起路来像个磕头的虫子,一晃三摇。 更有甚者,因为绳子没繫紧,走两步还得用手托一下屁股后面的被子。 最绝的是水壶跟铝饭盒,直接繫上绳子掛在脖子上,走一步响一声,叮铃咣当,活像一群刚遭了灾逃荒出来的难民。 突然,一阵整齐划一的脚步声踩碎了积雪。 江朝阳带著二队十二个人走了过来。 当他们在雪地上站成一排时,原本还在手忙脚乱整理行装的一队眾人,手里的动作都停了。 静。 死一般的寂静。 只见二队每个人背后的铺盖,都被打理得方方正正,像是一块块切好的豆腐块。 两根宽带子在胸前交叉,受力点均匀分布,背包后面横著勒了两道,把被褥压缩到了极致。 最关键的是利索。 每个人手里都空著,茶缸饭盒全被巧妙地固定在背包外侧,严丝合缝,晃都不晃一下。 水壶跟粮食口袋跨在身体两侧。 跟一队那叮噹乱响的“难民队”比起来,二队这帮人简直就是训练有素的正规军。 “朝阳队长,你们这……这是跟谁学的?” 一队的王勇瞪大了牛眼,看看自己背上松松垮垮像个大馒头的铺盖,再看看人家背上那紧致的豆腐块。 瞬间觉得后背勒得慌,脸上也烧得慌。 关山河大步流星走过来,围著孙大壮转了两圈,伸手扯了扯那背包带。 纹丝不动。 他又用力拍了拍那方正的被褥,发出“砰砰”的闷响,硬邦邦的。 “好小子!”关山河猛地抬头看向江朝阳,眼里精光四射。 “这是我们行军部队里的井字背包綑扎法,老子昨晚都忘了安排人教你们,你们这手绝活哪学的?” 江朝阳脸色虽然被冻得有些苍白,但站得笔直,不卑不亢地回道。 “报告连长,跟咱们部队的战士学的!” “这又不是啥秘密,当时我们沪市进城部队,所有战士都是背著这种背包在街口休息。” “我看著好用,就跟几位战士请教了一下,没想到这就派上用场了。” 江朝阳这个解释合情合理,这个年代军民鱼水情,学个整个部队通用的打包法不算稀奇。 关山河重重拍了拍江朝阳的肩膀,力道之大,差点把江朝阳拍个趔趄。 “好!是个当兵的料子!就是你这身子骨弱了点,不然老子非把你介绍去我老部队不可!” 说完,关山河猛地转头,那张笑脸瞬间垮了下来。 指著一队那帮稀稀拉拉的人群就开始喷。 “看看人家二队!再看看你们!” “一个个跟叫花子进城似的!还没进山呢,你们气势上就先输了一半!” “要是遇上白毛风,你们这松垮的被窝卷早被吹飞了!” “都给我看清楚了!以后这就是標准!” “这次时间紧就算了,回头都给我去找老兵或者二队学!要是下次还跟难民逃荒一样……” 关山河顿了顿,想起现在是在垦荒队,不是在以前的尖刀连。 硬生生把“关禁闭”三个字咽了回去,转头看向赵红梅。 “赵队长,要是再把一队带成这个德行,你这个队长就別干了,出来当眾做检討!” 赵红梅站在一队最前面,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牙齿死死咬著下嘴唇。 她看著二队那整齐划一的背包,心里那股子不服输的劲儿蹭蹭往上冒。 但她不是顾晓光那种只会嫉妒的人。 既然技不如人这是事实,那就得认。 大不了后面从其他方面贏回来就可以了。 “都看见了吗?还有刚才连长的话!” 赵红梅把身上勒人的麻绳紧了紧,也不管肩膀疼不疼了,回头衝著一队吼道。 “虽然咱们装备不如人家,打包也不如人家好看,但脚底下的路是一样的!” “都把腰给我挺直了!咱们一队虽然绑得丑,但那是暂时的!” “到了山上,咱们比的是干活,比的是谁能吃苦!” “谁要是给我一队丟人,別怪我赵红梅不讲情面!” 这一嗓子,倒是把一队那点涣散的人心给吼回来不少。 王勇也不再盯著江朝阳的背包看了,往手心啐了一口唾沫,狠狠搓了搓。 “这我同意,光好可没用,咱们大老爷们最后还是得比力气!” “咱们上了山再看!” 对王勇来说,虽然前面觉得江朝阳说话好听,人也不错。 但他终究是一队的人。 而且二队那帮人普遍比一队小好多岁,这要是被一群十六七的娃娃一直压在下面。 这老脸往哪搁? 论起干活,他王勇这辈子可从没怕过谁! 他拿胳膊肘捅了捅身边有些得意的王振国,压低声音。 “你瞅瞅,赵红梅那丫头现在可憋著火呢。” “你先別得意,轮干活二队可真不一定比得过那群壮劳力。” 王振国把手插在袖筒里,笑眯眯地看著场下。 “憋著火好啊,有火才有劲儿。” “不过我看,还是我们二队那边精气神更足。” 王振国哈了口白气,视线落在江朝阳那双打得极其標准的绑腿上,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老关,敢不敢掛个彩头?” 关山河眉毛一挑,来了兴致:“想赌啥?” “就赌我床底下那三斤白面。” 关山河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那可是王振国攒了小半年,准备留著过年包饺子的宝贝,平时连个渣都捨不得掉。 “你个老抠门捨得下这血本?” 关山河上下打量了老搭档一眼,见对方不像开玩笑,当即一拍大腿。 “成!那我把我那点油拿出来,哪一队贏了,就给他们包顿饺子吧!” “一言为定!”王振国笑得像只偷了鸡的狐狸。 “你別到时候输了赖帐就行。” 关山河翻了个白眼,隨即收起笑脸,整了整衣领,大步走到队伍正前方。 原本嘈杂的队伍瞬间安静下来。 “全体都有!立正——!” “你们两队知青,刚才都听到了吗?” “这次那一队砍得柈子多,回来我跟你们指导员奖励你们三斤白面,半斤猪油让你们包饺子吃。” 关山河的声音洪亮,震得树梢上的积雪簌簌落下。 这话一出,两队知青眼睛都亮了不止一个度。 白麵饺子啊! 这在现在可是顶级美食。 “报告连长,这白麵饺子我们一队已经预定了。”王勇志在必得的喊道。 “做梦!饺子肯定是我们二队的!”孙大壮也不甘示弱。 看著形成良性竞爭的两个队伍,关山河满意地点点头。 这才是他想要的效果,有火药味有诱惑才有干劲嘛。 “嘴上说再多没有用,我看你们实际的表现。” “现在所有人听我口令,目標,喀尔喀山!” “把过冬的柴火给我抢回来!出发!” 一声令下,几十號知青背著行囊,两个班的老兵则不光是背著背包,还扛著各种大锯。 一群人踩著咯吱作响的积雪,浩浩荡荡向著远处巍峨苍茫的大山进发。 第25章 古老的赫哲部落 隨著队伍走出营地,行军队伍拉得很长,像一条在白色宣纸上艰难蠕动的黑线。 刚出营地那会儿。 大伙儿还都有股子新鲜劲,嘴里哈著白气,脚下踩著咯吱作响的积雪,觉得这进山跟郊游似的。 可这股子热乎劲儿,还没走出五里地,就被北大荒那一片雪白磨灭了。 喀尔喀山看著近,可是望山跑死马。 冷风像是带倒鉤的鞭子,专门往领口,袖口里钻。 江朝阳觉得背上的行囊越来越沉,像是灌了铅。 他这具身体底子確实太薄,就像后世的上班族,平日里干点杂活还没感觉出什么。 但在这种高强度的雪地行军面前,他体弱的弱点一下子就暴露无遗了。 孙大壮似乎看出江朝阳有点坚持不住了。 “朝阳,你把包给我吧!” 孙大壮走在旁边,虽然看起来没怎么费力,但那张圆脸也冻成了紫茄子色。 他却还伸著手要去抓江朝阳肩上的帆布带子。 “別动。” 江朝阳身子一侧,躲开了那只手。 他没看孙大壮,也没逞强装没事。 只是从路边找了根手腕粗的枯树枝,往腋下一架,借了三分力。 “大壮,省著点力气。” 江朝阳调整了一下背包带,把重量从肩膀卸到了胯骨上,声音不大,却透著冷静。 “你现在帮我背,咱们都走不到。” 他吸气两短,呼气一长,儘量让冷空气在口腔里打个转再进肺。 江朝阳看著二队大部分人都有些走不动了。 “都听著,別瞎踩新雪,费劲!” “顺著前面的脚印走!大壮你们体格好的走前面,折树枝,后面的人拽著树枝,一个拉一个!” 孙大壮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照做。 二队这帮知青早就累得够呛,一听有法子省力,纷纷有样学样。 原本散乱的队伍,很快就连成了一串。 虽然看著像盲人摸象,速度也不快,但胜在节奏稳也没人掉队。 前面的一队则是另一个画风。 赵红梅冲在最前头,背上的行囊比男知青的还大一圈,显然是接了好几个女知青的包裹了。 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罩衣早湿透了,外面结了一层硬邦邦的冰壳子,走起路来咔嚓咔嚓响。 “都给我跟上!都別掉队!” “想想白麵饺子。” 赵红梅吼了一嗓子,声音嘶哑,被风吹得稀碎。 她走在最前头,硬是用身板替身后的女知青挡了大半的风雪。 风刀子刮在脸上,她连眼皮都不眨一下,反而挺著胸脯,像只斗志昂扬的大公鸡。 “红梅队长……我……我真走不动了……咱们歇歇吧……”身后有个女知青带著哭腔喊道。 “歇什么歇!还没到地方呢!” 赵红梅回过头,脸冻得通红,眼神却亮得嚇人。 “咱们一队是要拿第一的!这点苦都吃不了,还怎么建设北大荒?” “要是再输给二队,你们好意思吗?” “女同志要是走不动,就拽著我的衣服角!男同志们,谁要是敢喊不行,以后就当女同志算了!” 这番话虽然糙,但確实管用。 原本累得想躺平的顾晓光等人,听了这话,愣是咬碎了牙往肚子里咽。 顾晓光哪怕心里把赵红梅骂了一万遍,脚下也不敢停。 毕竟被女人比下去,这脸以后真没处搁。 毕竟队长没有了,他心里还想竞爭副队长呢! 只要是个干部,他就不嫌弃。 不得不说,赵红梅这种近乎自虐般的带头作用,也確实有感染力。 一队很多人哪怕走不动了,见到前面的身影也能硬著头皮挪动僵硬的脚步跟上。 江朝阳看著前面那个倔强的背影,眼神里多了几分复杂。 他还是十分佩服这女人的,那是真虎,也是真的硬啊! 可惜,就是脑子一般和缺乏一些科学常识。 这么个冲法,到了目的地,时间一长,估计一队得倒下一半人。 一群人都不知道走了多久,江朝阳甚至感觉腿脚都不是自己的了。 风向终於变了。 空气中那种凛冽的寒意里,突然夹杂了一丝淡淡的烟火味,还有一种独特的腥气。 村子里的狗似乎是听到动静。 “汪!汪汪!汪!” 一阵沉闷且凶狠的犬吠声,突然从前方的山坳里炸响。 紧接著,几十条狗叫声此起彼伏,震得树枝上的积雪簌簌落下。 走在最前面的赵红梅嚇了一跳,下意识地握紧了手里的木棍。 他们后面也是学著江朝阳他们,拄著木棍慢行了。 不过面对此起彼伏的狗叫声,赵红梅刚才那种一往无前的气势瞬间一滯。 “都別慌!到地方了!” 一直跟在队伍两侧护送的关山河从老兵队伍里走出来,大步走上前,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他把背上的半自动步枪往后提了提,衝著山坳里喊了一嗓子。 “尤老哥!先锋连的关山河,带人来討口水喝!” 这一嗓子中气十足,穿透力极强,这道声音一出,后面山坳里的狗叫声也渐渐歇了下去。 关山河一马当先,领著眾人往山坳里走去。 走近之后。 一个古老的村落,一点点呈现在江朝阳眼前。 这是一个典型的口袋状聚居地,背靠巍峨的喀尔喀山,前临宽阔的大兴沟。 最让知青们震撼的,是这里的建筑。 没有想像中整齐的砖瓦房或者是土坯房,大部分房屋跟连部的地窨子差不多,只有一半露在地面上。 厚厚的草垡子和土坯堆砌成墙体,房檐极低,几乎快要垂到地面,像是一个个巨大的土包趴在雪地上。 屋顶上伸出一根根用空心树干製成的烟囱,正冒著裊裊青烟。 “这……这跟我们住的差不多?” 顾晓光推了推鼻樑上滑落的眼镜,满脸不可思议。 “看著也跟坟包似的……” 话音未落,后脑勺就挨了一巴掌。 “闭嘴!” 关山河瞪了他一眼,眼神凌厉。 “这是赫哲族的地窨子和马架子房!” “冬暖夏凉,是老祖宗传下来的智慧。咱们连的地窨子还是跟人家学的。” “待会儿进村都给我把嘴闭严实了,谁要是敢乱说话得罪了老乡,別怪老子关他禁闭!” 顾晓光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吭声。 正说著,村口的木柵栏门开了。 一群穿著奇特服饰的人走了出来。 当先一人是个老者,鬚髮皆白,脸上沟壑纵横,那是风雪雕刻出的痕跡。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身上的衣服。 那不是棉袄,也不是皮袍,而是一件泛著银灰色光泽外衣,上面有著细密的鳞片纹路,阳光一照,竟反射出一种冷冽的光芒。 “这是……鱼皮衣?” 江朝阳眯起眼睛,心里微微一动。 这就是传说中的赫哲族鱼皮部落? 那个在后世几乎绝跡,很多只能在博物馆里看到的赫哲族的传统手艺? “关连长!好久不见啊!” 老者操著一口带著浓重口音的汉话,满脸褶子笑成了一朵花,大步迎了上来。 他和关山河狠狠抱了一下,那蒲扇般的大手拍在关山河背上,发出砰砰的闷响,江朝阳听著都疼。 “尤族长,这半年没见,你身子骨还是这么硬朗!” 关山河也放开了嗓门,那种战友般的熟稔让知青们紧张的情绪缓和了不少。 “给你们介绍一下,这是咱们赫哲族尤清海族长。” “也是这一片的老猎手,还是当年打鬼子的一把好手!” 尤清海摆摆手,目光扫过这群冻得瑟瑟发抖的知青,眼神里透著几分慈祥。 “什么族长不族长的,现在叫生產互助组组长了。” 他指了指身后那些半埋在地下的房子。 “这山里风硬,你们这帮娃娃细皮嫩肉的,看著都冻透了。” “赶紧进屋暖和暖和,我估摸著你们快要进山了,地方早就给你们腾出来了。 “先喝口热水暖暖身子!” 听到喝口热乎水这几个字,不少知青眼泪差点掉下来。 走了这一路,白麵饺子早忘脑后了,现在一口热乎水,那也是神仙日子啊。 第26章 终於活过来了 进了村子,风似乎都被那一道道厚实的圆木墙给挡在了外面。 尤清海族长领著眾人走在一条硬化的土路上。 脚下的雪被踩得实实的,发出咯吱咯吱的闷响。 两旁的木质建筑,让这群城里来的知青感觉像是走进了原始部落的博物馆。 不光是跟江朝阳他们连部一样的地窨子,这边每户人家房前都架著一排高高的鱼楼子。 那是用圆木搭起来的空中储藏室,里面掛满了风乾的鱼乾和兽皮,在寒风中轻轻晃荡,散发著一种独特的腥咸味。 尤清海在两间看起来並不大的地窨子前停下脚步。 “这边有两间空著的,靠著我们的深水井,关连长,你看看安排谁住这边,剩下的几间在外围那边。” 关山河看了看后面的人群,还有这边的环境。 这两间处於村中心,显然要比外围要安全不少。 关山河直接看向江朝阳。 “你们二队就住这吧!” “男女一边一间。” “走了一天了,今晚就好好休息!” “谢谢连长。”江朝阳也不矫情,这时候客气就是跟自己身体过不去。 “还有这地界晚上不太平,山上有狼,没事別瞎溜达。” “有事喊我,或者喊老尤。” 关山河摆摆手,语气虽硬,眼神却透著股放心。 尤清海笑呵呵地指了指不远处一座掛著厚重熊皮帘子的大屋:“那就是老头子我家。” “去年多亏你们连队换给我们的盐巴,今年柴火管够。” “缺啥少啥,儘管张口。” 等尤清海带著大部队去了村西头,江朝阳对边上的苏晚秋说道。 “走吧!” “咱们一边一间,先把火升起来。” 说完掀开草帘子钻进屋里。 一股混合著陈年松木烟火气和淡淡土腥味扑面而来。 屋里不大,也就十来平米,但胜在紧凑。 墙壁上掛著几个泛黄的鱼皮袋子,中间一个火塘,角落里堆著几个黑陶罐。 最让江朝阳满意的是那铺满半个屋子的大炕,上面竟然还垫著几张不知名的兽皮。 后头跟进来的孙大壮几人,看见那张铺著皮毛的大炕,眼珠子都绿了。 “娘咧……” 孙大壮哀嚎一声,连背包都顾不上卸,整个人像一摊烂泥似的,“啪”地一声糊在了炕上。 “终於活过来了……俺的亲娘舅啊!这一路走的,脚底板都快磨出火星子了。” 严景摘下起雾的眼镜,一边擦一边哼哼:“在连部看著这山就在跟前,走起来简直就是望山跑死马。” 江朝阳也把背包往炕头一甩,震起一蓬细灰。 “都別挺尸了。” 他踢了踢孙大壮耷拉在炕沿上的腿。 “这口气要是卸下去,明天早上谁也別想爬起来。” “赶紧动唤动唤,大壮,带几个人去打水,先把锅支起来。” “剩下的,跟我弄吃的。” “吃饱了烫个脚,那才叫歇著。” 一听弄吃的,原本瘫在炕上的孙大壮像是被通了电,蹭地一下坐了起来,两眼放光地盯著江朝阳。 “朝阳,今儿是你动手不?” 他咽了口唾沫,一脸心有余悸。 “昨儿晚上严景煮的那锅糊糊,差点没把我送走了。” “特別是中午喝的还是你那蛋花疙瘩汤,这一对比他煮的连猪食都不如。” 旁边几个男知青也是一脸菜色,拼命点头。 严景涨红了脸,梗著脖子小声抗议。 “孙大壮你有没有良心?昨晚就你吃得最欢,盆底都让你舔乾净了,现在嫌难吃?” “吃得多那是俺尊重粮食!” 孙大壮理直气壮,“跟好不好吃完全是两码事!俺那是含泪往下咽!” 屋里响起一阵鬨笑,原本僵硬的气氛瞬间活泛了不少。 江朝阳看著这群饿狼似的同伴,无奈地摇摇头。 “行了,今儿大壮和小海在前头开路出了大力气,晚上我露一手,算犒劳你们的。” “不过丑话说前头,明天值日表该怎么轮还怎么轮。” “没问题,能吃一顿是一顿!” 孙大壮一听这话,浑身是劲,拎起两个木桶就对边上另一个同伴道。 “小海,咱俩打水去!刚才听说还有深井,俺村以前就有一口,井水不光不上冻还可甜了呢!” 江朝阳利索地安排其他人把口粮拿出来。 没多大功夫,火塘里的乾柴就被点著了。 橘黄色的火苗欢快地舔舐著锅底,发出噼里啪啦的爆裂声,烟囱里青烟一冒,屋里的温度蹭蹭往上涨。 江朝阳把那个沉甸甸的铸铁吊锅掛好。 火光映照下,孙大壮蹲在地上揉著小腿肚子,眼神却死死盯著火塘里那几个被江朝阳埋进去的土豆。 “队长,咱今晚就吃烧土豆啊?” “想得美。” 江朝阳拿根木棍,从炭灰里扒拉出一堆烤得表皮焦黑的土豆,稍微晾了晾,也不怕烫,三两下剥掉焦皮,扔进洗乾净的陶盆里。 他抄起一根粗木棒,对著土豆就是一顿猛捣。 绵软熟透的土豆在木棒下很快化作一盆细腻的泥,热气腾腾,散发著最纯粹的土豆香。 “严景,倒棒子麵,慢点,別撒了。” 金黄粗糙的玉米面洋洋洒洒地落进土豆泥里。 江朝阳抓了一小把粗盐撒进去,又淋了点温水。 他没像平时和面那样揉,而是五指张开,快速抓拌。 土豆泥自带的粘性瞬间裹住了玉米面,变成了一团湿噠噠,软塌塌的麵糊。 “这玩意儿能好吃吗??” 严景推了推眼镜,有些怀疑。 “等出锅你再看。” 江朝阳把大铁锅烧得滚烫,却没往里放一滴油,更別提水。 他用湿抹布在锅底飞快地擦了一圈,確认锅壁乾净得连个铁锈渣子都没有。 紧接著,他抓起一团拳头大小的软麵糊,手腕一抖。 “啪!” 一声脆响,麵团被狠狠甩在滚烫的锅壁上。 江朝阳的手掌沾了点凉水,顾不上锅壁烫手,顺著铁锅的弧度,飞快地將那团麵糊转圈抹开。 “滋啦——!” 湿麵糊触碰到高温铁壁,瞬间腾起一股白烟。 原本厚实的一坨面,在他手底下眨眼间变成了一大张薄如蝉翼的圆饼,死死地吸在锅壁上,纹丝不动。 “盖盖儿!封火!” 沉重的木锅盖一压,灶坑里的明火被撤去,只留下通红的炭火在底下慢慢煨著。 江朝阳拍了拍手上的麵粉,“这种不需要油,靠锅壁的高温把薄饼烘乾烤脆。” 没过几分钟,一股独特的焦香味顺著锅盖缝隙钻了出来。 江朝阳掀开锅盖。 那股味道少了油脂的肥腻,却多了一股粮食烘烤到极致后,淀粉焦化散发出的焦甜。 第27章 唔……香!真香! “咔嚓。” 一声极轻的脆响。 江朝阳手里的铁铲子顺著锅沿轻轻一铲,原本死死吸在铁锅壁上的薄饼应声脱落。 那饼子一面是玉米面的金黄粗糙,另一面却烙出了一层深褐色的焦壳,那种因为高温迅速脱水而形成的虎皮纹路,看著就让人食指大动。 没有油,全靠锅气的烘烤。 一股子粮食最本真的焦香,混著土豆淀粉特有的甜味,瞬间在地窝子里散开。 这味道不像猪油那样直衝脑门,却像只小鉤子,勾得人唾液腺发酸。 “好了?”孙大壮咽了口唾沫。 “尝尝。”江朝阳铲起一块,也不怕烫,直接扔给对方。 孙大壮手忙脚乱地接住,两只手倒腾著那块滚烫的薄饼,嘴里嘶哈嘶哈地吹著气,却捨不得放下。 实在忍不住,凑过去咬了一小口。 “咔嚓!” 牙齿切断焦壳的声音清脆悦耳。 紧接著是里面软糯的土豆泥和玉米面混合的芯子,热乎乎的一团在舌尖化开。 “呼……呼……香!真香!” “唔,脆脆的,像是吃锅巴,也有点像俺老家的煎饼,越嚼越香。” “不过要是有大葱卷著蘸大酱吃就好了。” “真有这么好吃?”严景早就按捺不住了,伸手就要去锅里抓。 “爪子!”江朝阳一巴掌拍在他手背上,“拿铲子铲,別烫禿嚕皮了。” 严景嘿嘿一笑,铲起一块大点的,也不管烫不烫,卷吧卷吧直接塞进嘴里大半个。 一下子被烫得只哈气,嘴里含糊不清地嚷嚷。 “朝阳,这玩意儿怎么又脆还有嚼劲呢!” “我已经看会了,明天你们等著,我也能给你们做。” 边上围著的苏晚秋听到这话,一边拿著烫手的薄饼一边呛声道。 “四眼,你可別浪费粮食了!” “先把玉米糊糊煮明白再说吧!” “哈哈,眼镜,人家女同志也都嫌弃你煮糊糊的手艺,就这你还说你会做饭呢!” 一屋子人围著火塘,手里捧著滚烫的饼子,一边吃一边互相打趣。 正吃著,门口那厚重的草帘子突然动了一下。 幅度很小,接著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露了出来。 那是个约莫五六岁的孩子,头上戴著顶有些年头的狍皮帽子,帽耳朵耷拉下来遮住了半张脸。 身上穿著件並不合身的较大鱼皮衣,灰扑扑的,在雪地里倒是最好的偽装。 一双黝黑的小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屋里的一群人,喉结明显滚动了一下。 严景正吃得欢,一抬头,正对上那双渴望的眼睛,当即嚇了一跳。 “妈誒,谁?”严景喊了一嗓子。 那孩子像是受惊的小兽,猛地缩回手,帘子啪嗒一声落下。 江朝阳起身走过去。 “小傢伙,你叫什么?是饿了吗?” 听到江朝阳温和的声音。 小孩也没有那么怕生了,蹭蹭两步溜下台阶,身上灰色的鱼皮衣,有些大,走起路来还带起一阵哗啦哗啦的轻响。 “俺叫鱼蛋。” 小孩的声音有些生硬,带著浓重的赫哲族口音,说完脸一红,眼睛还是没离开锅。 “你们就是城里的知青吗?你们做饭好香,比我阿妈煮的鱼还香。” 江朝阳见状,拿起灶台上最后一块还冒著热气的薄脆饼。 “刚出锅的,要不要尝尝?” 江朝阳半蹲下,语气不是那种高高在上的施捨,就像是邻居之间隨手递个零嘴。 孩子犹豫了一下,鼻子动了动。 那股子焦香味实在太吸引他了,在他们这个常年吃鱼腥和燉菜的部落里,这种麵食烘烤出来的味道。 吸引力十足。 他慢慢挪过来,一把抓过饼子,塞进嘴里就是一大口。 “咔嚓。” 鱼蛋眼睛瞬间亮了,像是通了电的灯泡。 他狼吞虎咽地嚼著,腮帮子鼓得老高,甚至因为吃得太急被噎得直翻白眼。 “慢点,没人跟你抢。” “要喝口水吗?” 鱼蛋摇摇头,把剩下吃了一半的一小块薄饼,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贴著胸口放好。 “你们等著!” 说完转身撒丫子就跑,像只灵活的狍子,一溜烟钻了出去。 “这小孩,连声谢都没有。”严景推了推眼镜,显然对刚才被嚇一跳还耿耿於怀。 “行了,咱们住人家村里,烧人家柴火,给人小孩一口吃的你就心疼了?” 严景嘀咕道:“我没说不捨得给,我们住这里肯定要感谢人家村里。” “但这小孩吃了我们东西,怎么著也应该说声谢谢吧!” 江朝阳拍了拍手上的面渣,“行了,別瞎寻思了,饭吃完了,赶紧收拾收拾,准备烧水烫脚。” 锅刚刷出来,帘子再次被掀开。 鱼蛋又回来了。 这回他没躲,直接钻了进来。 怀里鼓鼓囊囊的,不知道揣著什么。 “小孩儿,还没吃饱?”严景推了推眼镜,笑著逗他,“再想吃可没了,得等明早了。” 孩子没理他,径直走到江朝阳面前,从怀里掏出一个黑乎乎的纸包,往江朝阳手里一塞。 “这是给你的。” 鱼蛋挺起胸脯,那一身鱼皮衣哗啦作响。 “阿爸说了,不能白吃人家东西。” 他低头看了看几人走路的模样,一副小大人的模样。 “你们脚肯定疼吧?这是阿爷的方子!阿爸打猎回来都用这个泡,第二天就能追狍子!” “真的有那么神?”严景推了推眼镜,一脸怀疑。 江朝阳揭开闻了闻,一股子浓烈的中草药味混合著某种植物根茎的辛辣味冲了出来。 这时,远处突然传来一道透著股泼辣劲儿的女人喊声。 “鱼蛋!你个小兔崽子跑哪去了?再不回来屁股给你打开花!” 似乎是听到家里的喊声,鱼蛋赶紧缩了缩脖子语速飞快的说道。 “这些够你们泡好几盆了。” “如果你们用完觉得好,还可以跟俺继续换!” 说完,一溜烟没了影。 江朝阳捏著药包,看著晃动的帘子,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这小子有点意思,这是一点便宜不占,一点亏也不吃啊。” “不过这对他们来说也算是雪中送炭了。” 第28章 鬼哭狼嚎的知青二队 送走了鱼蛋之后,地窝子里那股子勾人的焦香味还没散尽。 江朝阳没让大伙閒著。 他指挥著孙大壮把那只用来煮饭的大铁锅刷得乾乾净净。 紧接著,两大桶刚打回来的井水倒了进去。 隨著灶膛里的火苗再次升起,水温正在一点点上来。 江朝阳把鱼蛋给的那个黑纸包小心翼翼地打开。 里面的药粉呈现出一种深褐色,还混杂著一些乾枯的草根和不知名的树皮碎屑。 严景正凑过来看热闹,被这味儿冲得直往后仰,五官都皱到了一起。 “咳咳!我光闻味道,就觉得这药能苦死人!” 江朝阳翻了个白眼。 “这是用来泡脚的,不是让你喝的!” 江朝阳没全倒进去,这种老林子里的偏方药性烈,这群城里来的细皮嫩肉未必受得住。 他估摸著量,倒了一半进锅里,又用树枝搅了搅。 隨著药粉入水,原本清澈的沸水瞬间变成了酱油色,那股辛辣味混著热气,瞬间填满了整个狭小的地窝子。 江朝阳指挥著,“严景这一半你给女同志那边送去,她们今天背的东西不比咱们少,脚肯定也肿了。” “行吧!” 严景接过东西就掀开草帘子走了出去。 没一会儿就回来了,脸上带著怪笑,捏著兰花指一脸的矫揉造作道。 “送到了!人家知青妹妹可让我带话,感谢朝阳哥哥了呢!” 江朝阳看著对方的贱样,没好气地一巴掌把对方捏的兰花指拍一边。 “给老子滚去关门去,你在摆出这副贱样来,信不信我把大壮的袜子给你塞嘴里。” (请记住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其他人来盆都拿过来,也到咱们享受享受了。” 地窝子里除了做饭的大铁锅,角落里还堆著几个尤族长留下的破木盆,虽然看著旧,但好在不漏水。 七个男知青,三个木盆,只能两三个人凑一盆。 当大伙儿把那双脚上的棉鞋和早已湿透的袜子脱下来的时候,屋里的空气品质瞬间下降了好几个档次。 不过这时候谁也顾不上嫌弃谁了,一个个都齜牙咧嘴地看著自己的脚。 惨。 实在是太惨了。 严景的脚白得发惨,脚后跟和脚趾头上磨出了三个大水泡,看著都疼。 孙大壮的脚底板倒是一层厚茧子,但他鞋不行,虽然没水泡。 但冻得发紫,有些地方则乾裂了细小的口子,渗著血丝。 至於江朝阳,虽然他一路上用了点巧劲。 但毕竟这具身体底子薄,跟严景一样基本都是没走过特別远的路。 这一路上,也磨起晶莹剔透的几个大水泡。 看著其他略显犹豫的几个人。 “都別愣著了,趁热啊!” 江朝阳率先把脚悬在木盆上方,感受著那股子蒸腾的热气,然后一咬牙,猛地踩了下去。 “嘶——!!!” 江朝阳忍不住吸一口凉气,额角的青筋一下子都蹦了起来。 水温並不是很高,但那药水仿佛带著小刺一般,顺著毛孔往肉里钻,那种微微的刺痛感包裹了整个脚掌,江朝阳觉得像是有一万根针在脚底板扎。 让他有种脚麻的感觉。 旁边的严景看著江朝阳只是吸了口凉气,以为应该也就烫一点,於是也把脚伸了进去。 “嗷——!!!” 下一刻,一声惨绝人寰的叫声,差点把地窝子的顶棚给掀翻了。 严景像是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整个人差点从炕沿上弹起来,眼泪瞬间就飆出来了。 “疼疼疼!” “这是要杀猪啊!这水怎么这么疼啊!” 他拼命想把脚往回缩,却被江朝阳眼疾手快按住膝盖。 “別动!” 江朝阳咬著牙,他脑门上全是汗。 “这是药力在拔寒气!现在缩回来,明天早上你腿就是木头桩子,一步都別想走!” “可这也太疼了啊!” “队长,我感觉脚正在被一万根钢针在扎啊!”严景脸涨成了猪肝色,五官扭曲,带著哭腔哀嚎。 “忍著!要想明天不掉队,这罪就得受!” 旁边的孙大壮看著两人的惨状,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嘟囔著:“俺皮厚,俺不怕……” 说完,他也把那一双大脚板伸进了盆里。 一秒。 两秒。 第三秒,孙大壮的脸瞬间变成了酱紫色,眼珠子瞪得溜圆,嘴巴张得老大,却发不出声音。 那是疼到了极致,气儿都喘不匀了。 “娘咧……这哪是泡脚……这是要命啊!” 孙大壮两只手死死抓著炕沿,指甲把铺在那里的乾草都要抓烂了,浑身哆嗦得跟筛糠一样。 一时间,二队这两间地窝子里,不管男女,闷哼声和惨叫声此起彼伏,在寂静的夜里传出老远。 村西头,一队的地窝子。 顾晓光缩在被窝里,本来疼得睡不著,可听著远处的动静,脸上立刻露出一丝幸灾乐祸。 “听听!都听听!” 他捅了捅旁边的孙建明,“肯定是二队那帮傻子白天走太急,现在脚废了,正疼得哭爹喊娘呢!” “叫得这么惨,他们这脚上得烂成什么样啊?” “我看他们明天肯定起不来,咱们一队贏定了。” 孙建明翻了个身,裹紧了大衣,没好气地回了一句。 “你管人家能不能起来!咱们也没好哪去,我这腿现在感觉都不是自己的了。” 顾晓光撇撇嘴,心里却暗爽,他脚上也全是泡,本来疼得睡不著。 但只要想到现在江朝阳那边比他还惨,这脚上的疼似乎就轻了几分。 暮色低垂,风雪更急。 二队这边用药包泡完脚之后,那种钻心的刺痛感持续了大概五六分钟后,竟然奇蹟般地开始消退。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难以言喻的酥麻和温热。 就像是有一股暖流,顺著脚底板的涌泉穴,一路向上,经过膝盖、大腿,直衝腰眼,最后匯入脊椎。 原本僵硬酸痛的肌肉,在这股热流的安抚下,一点点鬆弛下来。 “呼……” 严景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整个人瘫软在炕上,脸上那副痛苦面具早就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享受和迷离。 “舒服……太舒服了!” “队长,我现在觉得我的脚都不是我自己的了,轻飘飘的,跟踩在云彩上一样。” 孙大壮也鬆开了抓著炕沿的手,一脸憨笑。 “这村里的老方子神了!俺觉得脚底板热乎乎的,像是揣了个小火炉。” 江朝阳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感觉浑身的疲惫都被这一盆药水给带走了。 “行了,趁著皮泡软了,大家互相把水泡挑了,包一包就睡觉吧!” 江朝阳从包里翻出一根缝衣针,在火上烧了烧消毒。 “大壮,你按住严景,我给他先挑。” 严景一听要挑水泡,嚇得往后一缩:“別別別!” “队长,我不就调侃一下吗?你不要这么小气嘛!” “我自己来……啊!” 还没等他躲开,孙大壮那蒲扇般的大手已经像铁钳一样按住了他的小腿。 “別动!长痛不如短痛!” 江朝阳手起针落,动作快准狠。 “嗤——” 淡黄色的组织液流了出来。 “嗷——!!!”严景又是一嗓子。 “咱们没有消炎药,大傢伙就用点草木灰包扎一下消消毒,防止发炎。” 隨著江朝阳的示范。 一群半大小子,在这个大风呼啸的夜里,围著几个木盆,开始互相挑著水泡,挤著脓水。 一个个如同杀年猪一般的惨叫声。 而边上刚处理好的人,就立刻发出嘲笑声。 两道声音互相交叉,此起彼伏。 处理完脚伤,江朝阳又让几人互相按摩,一边促进局部血液循环,让其把堆积的乳酸更快带走。 一种战友般的情谊,在小屋子里慢慢凝聚在一起。 按摩完毕。 一群小年轻挤在铺著兽皮的大炕上,一个个小脸已经变得红扑扑的了。 严景躺在被窝里,摘了眼镜之后,声音里带著一丝劳累的困意。 “队长,咱们明天就要上山了,我们真能贏一队吗?” 江朝阳枕著双臂,看著黑漆漆的房顶,听著外面呼啸的风雪声,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放心睡,后面有我呢!” “咱们肯定能贏。” 渐渐的地窝子里一点点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呼嚕声。 这一夜,二队的知青们睡得格外香甜。 在他们的梦里,那三斤白麵饺子,仿佛已经端上了桌。 一个个长得白胖胖油汪汪的水饺,正冒著极其诱人的香气。 第29章 (试水了,求追读啊!)装的!二队肯定是装的! 冬日北大荒的清晨,只有一个字形容,那就是冷。 地窝子外的风还在呜呜地吹,像是一首永不停歇的雪原伴奏曲。 “砰!砰!砰!” 巨大的拍门声再次刺破了地窝子的寧静,紧接著是关山河那仿佛永远不知疲倦的吼声。 “起来了!” “太阳晒屁股了还赖窝里下崽呢?” “快点做饭吃,一小时后集合!” 二队屋里。 “哈——!” 孙大壮猛地掀开甚至有些发硬的被子,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动作利索得不像个昨天赶了一天路的人。 他下意识伸手去够脚底板,手伸到一半,愣住了。 “咦?” 他又用力捏了捏小腿肚子,硬邦邦的肌肉块还在,但那股子要把人疼哭的酸胀劲儿没了。 “嘿!朝阳,你教的按摩手法真好使!” 孙大壮咧著大嘴,露出一口大白牙。 “俺这腿咋跟换了条新的一样?一点都不酸!” 严景也被吵醒了,迷迷瞪瞪地爬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去摸昨晚挑破水泡的地方。 虽然按下去还有点麻痒微疼,但昨天那种钻心的肿胀感彻底消失了。 “我也好多了!” 严景抓过眼镜戴上,光著脚在炕上蹦噠了两下。 “队长,那老方子简直绝了!我现在感觉能跑个五公里越野!” 正在套棉裤的江朝阳闻言,眼皮都没抬一下。 “你拉倒吧,还五公里,你能跑一公里不喘气儿就算你昨天晚饭没白吃。” 严景也不恼,乐呵呵地开始穿鞋。 “我那是比喻,我就想表达一下我对队长的敬仰之情。” “少贫嘴,赶紧收拾。” 江朝阳系好扣子,利索地跳下地。 “我去看看火,你们把各自的粮食都拿出来,咱们吃饱喝足了去跟一队那帮人一较高下。” “好嘞!” 屋里瞬间充满了快活的空气,大伙儿手脚麻利地收拾著,哪还有半点昨天累成狗的样子。 相比於二队的生龙活虎,一队的地窝子里此刻活像个战地医院重症监护室。 “哎哟……我的亲娘嘞……” 顾晓光刚想翻个身,大腿內侧那股子酸爽直衝天灵盖,疼得他五官瞬间扭曲成一团乱麻。 经过一晚上的发酵,昨晚行军堆积在大腿肌肉里的乳酸,非但没消退,反而像是灌了铅水凝固了一样,动一下都酸得要命。 “这日子没法过了!” 大刘脸色惨白,坐在炕沿上对著自己的脚发呆。 他试探著把脚往硬邦邦的棉鞋里塞。 刚进去个脚尖,就像是被老虎钳子狠狠夹了一下,疼得他眼泪唰地就下来了,抱著脚倒吸凉气。 “呜呜……疼死老子了,我这鞋咋还变小了啊!” “嚎什么嚎!奔丧呢?” 赵红梅黑著脸从外面走进来,她每走一步,脸上的肌肉都在微微抽搐,显然也是疼得够呛,但她硬是一声没吭。 看著满屋子哼哼唧唧的男知青,她气就不打一处来。 “看看你们那点出息!才走了一天路就这副德行?” “就这样还想贏二队?” “还想吃饺子?” “我看吃屁去吧!” 她指著一声不吭正在繫鞋带的王勇:“你们看看王勇同志,人家怎么就不叫唤?” 王勇听到这话立马挺直了腰板。 “这点路算个球。” 王勇得意地扬起下巴,“以前我在村里往城里送菜,比这走得远多了。” 孙建明正疼得心烦意乱,听见这话冷哼一声。 “行了赵队长,少说两句风凉话。” “王勇那是习惯了,我们很多都是城里来的,身体不適应那是客观规律。” “你不也一样吗?我看你走路都顺拐了。” 赵红梅被噎了一下,瞪了孙建明一眼,硬邦邦地说道。 “你管我怎么样,我最起码没跟你们一样哭天喊地。” “不管怎么样,今天全员上山,谁也不准请假!” “別跟我说走不动,爬也得给我爬上去!这关乎咱们一队集体的荣誉!” “队长不用那么著急,咱们有王勇,怕什么?” 孙建明转头看向王勇,开始戴高帽,“勇哥一个人顶他们二队全部,是不是?” 王勇虽然爱听好话,但脑子没坏。 孙建明摆明了想让他当苦力。 “那不行。”王勇把鞋带系死。 “我跟他们干过活,那个孙大壮力气也就比我小一点。” “想让我一个人干活养活你们这帮大爷,那肯定没门儿!” 孙建明撇撇嘴,这傻大个怎么不好忽悠了呢。 赵红梅没工夫听他们扯皮,大手一挥。 “行了!大家把粮食拿出来凑凑,我带人给你们蒸好窝头!” “谁要是拖了后腿,別怪我不客气!” 屋里顿时又响起一阵压抑的哀嚎声。 “干活还只给吃窝头啊!” “这日子还能过吗?” 早饭过后,村口空地。 两支队伍再次集结。 这一次对比,简直更加惨烈。 江朝阳这边的十三人,一个个红光满面,精神抖擞。 孙大壮甚至还在原地做了两个扩胸运动,骨节发出嘎巴嘎巴的脆响。 他一脸得意地看向另一边。 那边十几个人虽然强撑著站直了,但那腿肚子都在打摆子。 听著隔壁二队传来的说笑声,一队的一群人完全想不明白。 “明明昨晚叫的那么惨,怎么这帮兔崽子早上起来一点事没有?” “这恢復能力也太快了吧!” 装的! 二队肯定都是装的! 顾晓光咬牙切齿地揉了揉酸胀的大腿,心里想著,不然凭什么自己这边不舒服,他们却那么舒服? 关山河背著手,目光如炬地扫过两队人马。 作为带兵打仗出来的老连长,谁是真精神,谁是强弩之末,他一眼就能看出来。 他有些意外地看了一眼江朝阳他们。 目光转向一队,眉头瞬间拧成了川字。 这一队一个个跟霜打的茄子似的,这状態別说伐木了,走山路都费劲。 “赵队长。” 关山河沉声道,“今天你带著一队在村里休整一天,把脚养好了再说。” “砍柈子这活,不急於一时。” 这话一出,一队不少人脸上露出一抹喜色。 虽然丟人,但能歇歇也是好的! 谁知赵红梅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毛。 “连长!我们一队没问题!” “您让我们休息,这不是故意偏袒二队吗?” 关山河脸一黑:“我是为你们好!为了几个饺子,你们腿不要了?” “报告连长!我们能行!” 赵红梅梗著脖子大喊,声音尖锐得刺耳。 “我们一队绝不当逃兵!这点小伤小痛不算什么!” “如果我们不跟著大部队,我们就自己上山!” “胡闹!” 关山河是真的火了。 这个女知青怎么是个犟种呢? 他看著赵红梅那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也是一阵头疼。 “你们確定能坚持?”关山河看向一队其他人。 王勇是真无所谓,往前跨了一步。 “连长,我没问题!” “而且砍树靠的是力气,二队那帮娃娃也就是看著精神,真干活还得看我们这种爷们!” 说完他还挑衅地看了孙建明一眼:“孙建明,你不会怂了吧?” 孙建明虽然疼得想哭,但大院子弟那可怜的自尊心让他没法低头。 “哼!谁怂谁孙子!” 有了这两人带头,其他几个也咬牙表態。 顾晓光看著周围一个个打了鸡血似的同伴,心里咬牙切齿的把这帮人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 你们一个个装什么呢! 可別人都表態了,他能怎么办? 最后也只能露出一副生无可恋的表情 “我……我也同意上山。” 说完之后,心里却在哀嚎:我的腿,今天怕是还要遭罪啊! 第30章 不行了……打死我也走不动了 准备好之后,关山河带著队伍跟村落的狩猎队匯合。 尤清海领著两个族人走在最前头,脚下生风,手里牵著的猎犬也不时兴奋地刨两下雪。 他们走得轻快,甚至没发出多少声响。 后头的知青队伍就惨多了。 尤其是赵红梅带的一队,这会儿全没了早上的囂张劲儿。 十几个人的走路姿势千奇百怪,有的像刚上岸的企鹅,有的像半身不遂,每迈一步脸上的表情都要扭曲一下。 “呼哧……呼哧……” 沉重的喘息声盖过了踩雪的嘎吱声,在寂静的林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翻过一道山樑,视野豁然开朗。 原本杂乱的灌木丛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遮天蔽日的原始林。 树干笔直,粗得嚇人,红褐色的树皮像鳞片一样覆盖著。 几十米的高空,墨绿的针叶交织在一起,把阳光筛得细碎。 进了林子,风声小了,空气里瀰漫著一股清冷的松脂香。 眼看前面的猎户还在闷头赶路,顾晓光感觉两条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像是灌了铅,又酸又沉,每抬一下都是折磨。 他死死盯著前面孙建明的后脑勺,心里把这帮死要面子的队友骂了一万遍。 终於脚下一软,一屁股跌坐在路旁突起的雪包上。 “不行了……打死我也走不动了……” 顾晓光张大嘴巴,大口吞咽著冰冷的空气,肺管子火辣辣地疼。 他这一坐,就像推倒了多米诺骨牌。 刚才还咬牙硬撑的一队知青,立刻稀里哗啦倒了一片。 这时候谁还顾得上什么面子不面子,能喘口气比什么都强。 就连最要强的赵红梅,这会儿也扶著膝盖,脸色煞白。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不过她不想认输,抬头看了看四周,指著身旁一棵两人合抱不过来的大树,声音发颤。 “连长……这树这么多,这么粗……” “咱们就在这砍吧。” 孙建明一听,立刻附和,他也是一步都不想挪了。 “是啊连长,这树看著就结实,砍倒一棵够烧半个月了。” “咱们今天就在这包圆了!” 一队眾人纷纷点头,看著这些大树的眼神热切得不行,仿佛看到了救命稻草。 走在前面的关山河停下脚步,回头看著这群瘫在地上的知青,眉头紧蹙。 尤清海也停了下来,吧嗒吧嗒抽了两口菸袋锅,笑得脸上的褶子都堆在了一起。 “你们这帮娃娃,眼光倒是不错,一眼就相中了这上好的红松。” “既然是好树,那还等啥!” 王勇一听这话,顿时来了精神,抓起斧头就要往树上抡,想在连长面前露一手。 “砍个屁!” 关山河手里的枪托往地上一顿,发出“咚”的一声闷响,震得树枝上的积雪簌簌落下。 “你敢动这一斧子,老子让你背著这棵树跑十公里!” 王勇手里的斧头硬生生悬在半空,一脸懵逼。 “连长,这不都是木头吗?咱不就是来砍柴烧火的吗?” “你知道这是干啥用的吗?” 关山河走过去,在那粗糙的树皮上拍了拍,发出厚实的声音。 王勇迷茫地摇摇头。 关山河恨铁不成钢地瞪了他一眼,目光转向二队:“你们知道吗?” 二队这边大多数人,也是一脸疑惑,难道这还不是树吗? 只有江朝阳大概听懂连长的意思了。 “这红松木质好,通直成材,连长你这是打算以后给连部盖房子,或者打家具留著?” 听到江朝阳这话,关山河立刻看向其他人。 “听见了?” “这可是留著以后盖房子,造家具的好材料!” “你们一群败家子,上来就拿这个烧火?” “觉得咱们有多少家底可以烧?到时候外围这片烧光了,你们去深山里砍啊!” 说著他还拍了拍树干:“而且这种树,油脂大,烟也重。” “真要在地窝子里烧这个,那个铁皮烟囱两天就能堵死。” “到时候烟倒灌进屋里,半夜把你们熏死在炕上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那……那我们烧啥?”王勇有些傻眼。 看见这群年轻人失落的样子,尤清海点燃菸袋,吸了一口,吐出淡蓝色的烟雾,给这群年轻人解释道。 “烧火取暖,你们得找柞木,榆木,那玩意木质硬,耐烧,还没有那么多油烟,晚上放一根能烧半宿。” “引火就找白樺和杨树,那种一点就著,火烧的也旺。” 尤清海抬手指了指里面。 “再往里走两里左右,那边才是你们砍柈子的地方。” “啊!还要走两里的山路?” 一听还要走两里地,一队这帮人顿时发出一阵哀嚎,跟死了爹妈似的。 顾晓光乾脆往雪地上一躺,四肢摊开,一副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反正老子不走了的架势。 尤清海见状,摇了摇头,对关山河说道。 “关连长,要不你们先在这歇歇脚?我们先上去了,不然耽搁久了,怕晚上回不来。” 关山河有些不好意思:“真是不好意思,这一群新兵蛋子,耽误尤族长你们正事了。” “嗨,啥耽误不耽误的,都是为了过日子。” 尤清海摆摆手,领著族人和猎犬继续往深山里钻,很快就消失在林木间。 等外人一走,关山河的脸立刻拉了下来。 “行了,都別在地上挺尸了!起来先把周围雪铲一铲,铺上油布再坐!一个个嫌命长是不是?” “早就让你们在村里歇著,非要逞强跟过来,现在知道锅是铁打的了?” 嘴上骂得凶,关山河还是指挥著两个老兵班帮忙清理出一块空地让其他人休息。 江朝阳没跟其他人去清理空地。 进了这片林子,他的心思就不在树上了。 这片红松林有些年头了,树冠遮天蔽日,地上的积雪反而没有外面那么厚。 他走到一棵老红松的背阴面,这里的雪层看起来有些塌陷,上面印著几个梅花状的小脚印,断断续续延伸到树干高处。 正当江朝阳拿出工兵铲的时候。 孙大壮走过来好奇道。 “朝阳,你拿著铲子来这边干嘛呢?” 江朝阳嘴角微微上扬,蹲下身,手里的工兵铲“噗”一声切入积雪,带起一大块雪块。 “当然是找好东西了,如果能找到咱们后面可就有口福了。” “大壮,你也去拿一把铲子跟我一起。” 第31章 红松林的馈赠(求追读!求月票!) 铲子切入积雪的声音,在寂静的红松林里显得格外刺耳。 “嗤——嗤——” 江朝阳动作不快,但很稳。 他专门挑著树根背风处那个略微塌陷的雪窝子挖。 孙大壮虽然心里犯嘀咕,但手底下没停。 他学著江朝阳的样子,把工兵铲往雪地里一插,带起一大块被冻得发硬的积雪。 “朝阳,这底下能有啥?是挖兔子窝吗?” 孙大壮一边挖一边说著,呼出的白气喷在铲柄上,瞬间结了一层霜。 不远处,瘫坐在地上的一队的眾人,看著二队这俩人撅著屁股刨雪,脸上全是看傻子的表情。 顾晓光揉著酸痛的大腿,嗤笑一声,嗓门故意提得老高。 “看见没?不好好休息,二队又开始瞎折腾了,真当自个儿是铁打的?” “还兔子窝呢!” “就算有兔子也早跑了,没听说狡兔三窟吗?” 旁边的赵红梅虽然没说话,但也皱著眉。 刚才赶路已经累得够呛,这时候不保存体力恢復体能,反而去挖雪坑? 是真找到兔子窝了? 这江朝阳平时看著挺稳重,怎么也这么不知轻重。 “咔嚓。” 突然,孙大壮手里的铲子像是碰到了什么硬东西,发出一声脆响。 紧接著,铲尖一挑,那一块原本平整的雪层突然塌陷下去,露出了一个黑黝黝的树洞口。 “哎呦!真有洞!” 孙大壮嚇了一跳,往后一缩,生怕里面窜出什么东西。 江朝阳却眼睛一亮,把铲子一扔,直接趴在雪地上。 往里看了看之后,隨即嘴角立刻咧到了耳根子。 他先是找了根木棍往里捅了捅,確认里面没有活物之后,接著把那双露著棉花的手套一摘。 伸进去之后,入手是一堆乾枯的草叶,软绵绵的。 再往下一探,指尖触碰到了一堆圆滚滚,硬邦邦的小颗粒。 滑溜溜的,像是抓了一把沙砾,但又比沙砾轻。 “果然……” 江朝阳抓了一把猛地抽回手。 只见手心里,满满当当全是深褐色的松子,个头只有指甲盖大小,但颗颗饱满,油光鋥亮。 “松子?!” 孙大壮眼珠子差点瞪出来,声音都变了调。 “我的个亲娘咧!咱们这是挖到松鼠窝了?!” 这一嗓子,把周围所有人的魂都勾了过来。 连长关山河正抽著烟,闻言大步流星走过来,探头往江朝阳手里一瞅,乐了。 “好小子!你这是把花栗鼠的过冬粮仓给一锅端了啊!” “这可是好东西,这边的红松子油性大,就是不太好收集。” 江朝阳这还没完,整个人趴下,双手並用,像是挖掘机一样往外扒拉。 哗啦啦——! 隨著他的动作,那深褐色的松子如同开了闸的水龙头,顺著树洞口往外涌。 瞬间在雪地上堆成一个小堆,目测得有个四五斤。 扒拉出来之后,江朝阳停了手,想了想,又捧起两大捧往回填。 孙大壮急了,伸手去拦。 “哎哎哎,朝阳你傻了?咋还往回扔呢?” “咱不能干杀鸡取卵的事儿。” 江朝阳拍掉孙大壮的手,一边填一边说。 “这窝松鼠攒这点家底不容易,给它们留点口粮,不然这冬天它们得饿死。” “留了种,明年这小松鼠还来这藏,咱们还能来取,这就叫可持续发展。” 填回去约莫三分之一,江朝阳这才收手。 在这个年代,肚子里缺油水,坚果那是稀罕物,更別提这种野生的红松子,那可是实打实的油料作物! 江朝阳直起腰,拍了拍身上的雪沫子,抓起一把,也没用工具,直接跟嗑瓜子一样,用后槽牙轻轻一磕。 “咔吧。” 坚硬的外壳应声而裂。 舌尖一卷,白嫩的果仁滑入口中。 隨著咀嚼,一股浓郁的松木清香混合著丰沛的油脂,瞬间在口腔里散开,越嚼越香。 孙大壮看著眼馋道。 “朝阳,怎么样?好吃吗?” “嗯,成色不错。” 江朝阳眯著眼,一脸享受。 “口感糯糯的,还不腻口,既能当零嘴吃,还能补充点油脂跟营养。” 说著,他抓了一小把递给关山河。 “连长,你也尝尝?” 说完转头看向二队其他人,手一挥。 “都別愣著了!大壮,招呼大傢伙过来,都尝尝!” “这红松子含油量不低!先补补等到了砍柈子的地方,才有劲干活。” 孙大壮早就忍不住了,听到这话,立刻学著江朝阳的样子,抓起一个就往嘴里塞,也不管壳硬不硬,嚼得咔咔作响,那叫一个陶醉。 “唔——香——真香!跟俺娘炒的黄豆一样香!” 二队的其他人也一拥而上,围著那个小粮仓开始品尝起来。 一时间,二队这边,咔吧咔吧的磕松子声此起彼伏,欢声笑语,跟过年似的。 反观不远处的一队。 气氛那叫一个淒凉。 看著这一幕,一个个喉结上下滚动,咽口水的声音连成了一片。 这荒山野岭的,又冷又饿,看著別人吃得满嘴流油,这滋味比杀头还难受。 “哼……二队的不是说著团结吗?也不给我们分一点。” 顾晓光小声嘟囔了一句,眼睛死死盯著那堆松子,恨不得眼珠子飞过去吃两口。 “而且这是集体的山林,凭什么他们二队吃独食?” 赵红梅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你没手还是没脚?还想等著別人餵你呢?” “那是人家凭本事找的,你要是想吃,自己动手去找。” 话虽这么说,但她那双眼睛,却怎么也挪不开那堆油光鋥亮的松子。 身体对於油脂的原始渴望,让她心烦意乱。 江朝阳把嘴里的松子壳吐在雪地上,眼神扫过那边正如坐针毡的一队。 他不是圣母,不会把自己的东西送给別人。 但也犯不著为了这点松子得罪人。 在这个环境里,立威是一方面,但也得让人看到希望。 江朝阳拍拍手,站起身来,指著周围那些参天大树,声音不大,但穿透力极强。 “这松子不是只有这一棵树有。” “大傢伙都可以去找找,这种树洞一般都在老树的背阴面,或者树根底下隆起的土包。” “那是花栗鼠和松鼠藏食的地方。” “咱们只要顺著雪地上的小脚印找,那种梅花状的,断断续续延伸到树根底下的,十个里面有八个能有收穫。” 说到这,他特意停顿了一下,看向一队的方向。 “不过记住了,咱们可別给人家掏绝了。” “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就算是跟畜生打交道也是这个理儿。” 这番话一出,连那两个老兵班的战士都听得连连点头,看江朝阳的眼神多了几分敬佩。 赵红梅听著江朝阳侃侃而谈,心里那股不服输的劲儿腾地一下上来了,夹杂著一丝难以言喻的挫败感。 这个江朝阳,脑子里到底装了多少东西? 这种感觉不是她之前在工厂里遇到的情况,那种跟男同志体力的差距。 她努努力能追上,咬咬牙也能扛住。 可这种见识跟生存智慧上的差距,让她觉得自己像个刚出家门的孩子。 难道这就是大城市来的? 不对,顾晓光好像也是城市来的,那就是个一直想当干部的废物点心。 还有那个孙建明不也是大城市来的吗? 不还是干啥啥不行,嘴硬第一名。 赵红梅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挫败,既然知道了方法,那就不能干看著。 她赵红梅不吃嗟来之食,更不会看著別人吃肉自己喝风! 於是她拍了拍手,大声喊道: “一队的姐妹们!既然二队的江队长都好心把办法教了,咱们也不能当缩头乌龟。” 说著,她艰难地从油布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雪,眼神凌厉地扫向还在地上挺尸的顾晓光和孙建明。 “一队的跟我去找松子!” “至於某些男同志,你们要是想吃就加入进来自己找,別想等著吃我们女同志的白食!” “谁要是敢伸手吃白食,別怪我铲子不认人!” 说完,她拎著工兵铲,也不管腿酸不酸,照著江朝阳指点的方向,开始寻找起来。 看著一队跟两个老兵班散开之后,一堆人开始跟自己抢,孙大壮撇了撇嘴。 “朝阳,你说出来干嘛?” “明明咱们自己掏会掏出更多!” 江朝阳没好气的看了对方一眼。 “你个臭小子,还真想吃独食啊!” “你忘了咱们前面猪油都是人家老兵班省出来的?” “还有上了山之后,砍柈子,你不得请教人家老兵?” 孙大壮嘟了嘟嘴。 “那咱们就告诉老兵们就行了,告诉一队干什么?” “他们一开始还笑话我们呢!” 江朝阳看著孙大壮小气巴拉的样子,顿时好笑道。 “怎么著?你还想著单独把人家隔离出去?” “大家都是一个集体,要么就不说,既然打算说出来,那就別搞得小家子气。” “而且这片红松林可不小,够你掏的了。” “行了,大家也行动起来,我之前看到过一个土法榨油工具,回头研究一下。” “如果能榨出油来,那咱们可就有口福了。” 油! 一听这个字,周围二队的一群人立刻两眼放光。 都不用江朝阳吩咐,一个个都兴奋的按照江朝阳刚才说的开始寻找起来。 第32章 那个……朝阳,砍柈子累吧? 半小时后,这片红松林的宝藏算是被彻底抄了底。 “嗶——!嗶——!” 关山河的两声长哨在林间炸响。 大傢伙相继结伴从红松林里出来,除了特意留给松鼠过冬的那点口粮,每个人兜里都鼓鼓囊囊,粮食袋更是塞了一小半。 甚至两个班的老兵,为了感谢江朝阳,硬是每个人都把自己袋子里的松子抓出来几大把,死活要往江朝阳袋子里塞。 江朝阳刚要推辞,那领头的老兵眼一瞪:“给你的就拿著,哪那么多废话!嫌弃咱们手脏咋的?” 直到江朝阳的袋子再也塞不进一颗松子,这帮老兵才心满意足地罢手。 回程路上,队伍里全是“哗啦哗啦”的响声,跟一群刚抢完粮仓的耗子似的。 关山河看著这群还没干正事就先发了笔横財的知青,板著的脸上也绷不住了,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行了!一个个都把嘴闭上,別美了!” 关山河吼了一嗓子。 “再磨蹭下去,到了都得要中午了,要是天黑前连根毛都砍不回来,就都在山上餵狼!” “全体都有,整理装备,准备出发!” 这一嗓子下去,队伍明显开始忙活起来。 当重新整好队,赶路速度明显提了起来。 有了松子打底,大伙儿心气儿高了不少,就连刚才还喊苦喊累的一队知青,这会儿为了早点到地头歇口气,脚底下也生了风。 越往深处走,高耸的红松林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成片的白樺和柞木。 白樺树皮惨白,上面黑色的斑点像是一只只眼睛,柞木则长得歪七扭八,树皮粗糙得像老农手上的茧子,看著就透著一股子倔劲儿。 “行了,就这儿吧!” 关山河停下脚步,转身开始分派任务。 “这么多人挤一块施展不开,树倒的时候也容易砸著人。” “咱们分两头。” 他指了指左侧稍陡的山坡,“知青一队跟老兵一班跟我去左边。” “老程,你带二班和二队去右边。” “我们两边隔五百米左右,保持有事大喊一声都能听见的距离。” 关山河的任务一下达,赵红梅立马紧了紧背带。 儘管大腿还是发酸,但她那股子不服输的劲儿却还一点没松。 路过江朝阳身边时,她特意脚下一顿,下巴一扬。 “江队长,刚才找松子算我们承你的情,以后有事儘管言语。” “但这砍树可是实打实的力气活,咱们一队虽然腿脚没歇过来,这方面绝不会让著你们。” “太阳落山前,咱们比比谁砍的柈子多!” 说完,也不等江朝阳回话,她大手一挥,直接吼道。 “知青一队的!” “都精神点!让二队看看我们一队也不是吃素的!” 看著一队那群人一瘸一拐却又雄赳赳的背影,严景忍不住挠了挠头。 “朝阳,这娘们是不是虎啊?一队不少人路都走不利索了,还要跟咱们比?” “我看这不是比干活,这是跟自己过不去啊。” 江朝阳紧了紧手套,淡淡一笑:“估计从小爭惯了,咱不学她。” “大傢伙量力而行,別把身子骨累坏了。” 孙大壮一听不乐意了,脖子一梗:“朝阳你怎么能长他人志气!我就不信咱们这帮大老爷们比不过她们!” 其他人也跟著起鬨:“就是队长,咱们状態比她们强多了,凭啥输给一队!” 看著这帮小老虎似的知青,江朝阳心思一动,瞥了眼前面开路的老兵,突然压低声音笑道。 “行!那咱们今天必须拿下一队。” “而且有了这些松子,中午我想法子给大伙榨点油,整顿油水足的!” “给大家加加油!” 这话一出,二队这帮人的眼睛瞬间就绿了。 油! 这年头,油水就是命啊! “队长,你说真的?现在就能榨油?” “废话,队长啥时候骗过人!干了!为了这口油水也得干翻一队!” “我都闻著香味了!” “那松子我不当零嘴吃了,一点不痛快。” 二队这边的动静不小,走在前面的老兵班自然也听见了。 几个老兵互相挤眉弄眼,最后有人拿胳膊肘捅了捅带队的班长程垦。 “程班,听见没?” “人家还要榨油呢!” 程垦咽了口唾沫,瞪了那老兵一眼,压低声音骂道:“看你们那点出息!別拐我,我知道该咋办。” “你们別著急。” …… 五百米距离,在平地上几步路的事。 但在没过脚踝的雪地林子里,却能走得人直喘粗气。 到了地头,江朝阳打眼一扫,周围全是碗口粗细的柞木,树皮开裂,硬得跟铁疙瘩似的。 “都听好了!” 程垦把大锯往雪地上一插,震起一片雪雾。 “这柞木硬,死沉死沉的。” “我提醒一句,別去招惹那种合抱的大树砍,费劲不说,那种一旦出意外,就是跟自己小命过不去。” “咱们挑那种碗口或者手腕粗的下手。” “我给你们打个样,都给我把招子放亮嘍!” 程垦也不废话,抄起斧头,走到一棵柞木前,离地半米高的地方,朝著树倒向的一侧。 “咔咔”就是几斧子。 木屑横飞。 眨眼工夫,树干上就被砍出一个三角形的缺口。 “这叫『张口』,也叫『下楂』。” 程垦一边干活一边解说。 “口子朝哪开,树就往哪倒,这步要是错了,树倒下来砸哪可就没准了。” 紧接著,他和另一个老兵架起大锯。 “滋啦——滋啦——” 锯齿咬合著坚硬的柞木纤维,木屑像喷泉一样往外滋。 两人一推一拉,节奏非常稳。 “前面开了口,后面这就叫背口。” “背口要比前口高一寸,这叫『留弦』,树才不会夹锯。” 江朝阳站在安全距离外观摩,学的非常仔细。 隨著锯身没入大半,树干开始发出“格格”的脆响,树冠微微颤抖。 “顺山倒嘍——!” 程垦猛地抽出大锯,往侧后方一撤,扯著嗓子吼出一声號子。 那棵碗口粗的柞木晃了晃,隨即带著呼啸的风声,朝著预定的豁口方向轰然砸下。 “轰——!” 积雪腾起一两米高,地面都跟著颤了两颤。 “好!”孙大壮看得热血沸腾,巴掌拍得震天响,“这就倒了?看著也没多难啊!” 程垦把大锯往雪地上一杵,摘下狗皮帽子扇了扇热气,脑门上全是汗。 “没多难?来,你试试。” 他顺手把斧头递了过去。 孙大壮早就跃跃欲试,接过斧头,找了一棵稍微细点的柞木,往手心里啐了口唾沫,抡圆了膀子,照著树干就是一下。 “崩!” 一声闷响。 孙大壮只觉得虎口一麻,像是一斧头砍在了钢板上,斧头非但没砍进去多少,反而被反作用力弹得差点脱手。 “哎哟我去!” 孙大壮甩著手,疼得齜牙咧嘴:“娘咧,这树咋这么硬!” 周围的老兵哄堂大笑。 程垦走过去踢了踢树根。 “柞木本来就是硬杂木,你个兔崽子光会使蛮劲,有屁用!” “斧刃得斜著切断木纤维,你直挺挺地砍,那是跟树较劲,树没倒,你手腕先废了。” 说著,他又指点了几句下斧的角度和发力点。 二队的知青们,包括江朝阳都轮番上去试了试,虽然动作笨拙。 不过在老兵的指导下,好歹也弄倒了几棵小树。 趁著大伙儿休息的空档,程垦把斧头一收,搓著手凑到了江朝阳身边,脸上堆著有些不自然的笑。 “那个……小江队长,刚才砍柈子累吧?” 第33章 两队合一队(求追读!求月票!) 江朝阳把斧头往树墩子上一杵,心里跟明镜似的。 他慢条斯理地摘下手套,拍打著袖口钻进去的碎木屑,脸上半点不显露。 “有点累,不过还行,多亏程班长教得好。” 江朝阳笑了笑,指了指身后那群累得东倒西歪的知青。 “要是让我们这帮新兵蛋子自己瞎琢磨,今天別说砍树,估计得先把自个儿脚背给剁了。” “嗨,这算啥,都是些卖力气的粗活。” 程垦搓了搓满是老茧的大手,那双刚才还精光四射盯著树干的眼睛,这会儿却飘忽不定,甚至还有点不好意思。 他往二队那边瞟了一眼。 孙大壮正瘫坐在一座刚砍下来的树桩上,舌头伸得老长,呼哧带喘。 大冷天脑门上冒著白烟,整个人跟刚犁完二亩地的老黄牛没两样。 其他知青也没好哪去,一棵树砍倒之后,一个个胳膊都在打摆子,握斧头的手都不利索了。 “我看你们这帮娃娃,心气儿是挺高,但这手里的活儿……確实生疏。” 程垦乾咳一声,似乎在琢磨怎么开口才不丟面子。 “就你们这个速度,想要砍够过冬的柈子,怕是得砍到猴年马月去。” 江朝阳看著对方在那儿铺垫,也不拆穿,眨了眨眼,故意露出一副求知若渴的表情。 “咋的?程班长,难道这砍柈子除了张口和背口,还有啥不传之秘?” “是不是有什么巧劲能让人不累?” “怎么可能有那种东西!” 程垦被噎了一下,大手一挥,那股子纠结劲儿也没了。 “行了,我不跟你兜圈子了,怪累人的。” 他往江朝阳身边凑了凑,压低了嗓门,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竟然透出一股子幽怨,活像个受了气的小媳妇。 “你也知道,今年开始团部那边搞大开发,这来了一堆知青,炊事班那帮掌勺的也都留在那边伺候大部队了。” “分到我们这儿的都是战斗班,做饭的手艺……嘖。” 程垦五官都快皱成包子褶了,一脸的不堪回首。 “除了死面窝头,就是白水煮土豆,要不就是火堆里扔俩土豆烤,外面焦成炭,里面还是生的。” “你说天天这么吃,咱们是铁打的汉子也遭不住啊,嘴里淡得都能孵出鸟来了。” “指导员以前经常跟我们说,要让专业的人干专业的事。” “你们的手艺,我在连部就闻到过不止一次香味了。” 说到这,程垦吸了吸鼻子,眼神直勾勾地盯著江朝阳,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我现在是这么想的,咱们两队合一队。” “砍树这种力气活,要是没点经验容易出事,还得是我们老兵来干,效率高,还安全。” “你们知青呢!” “就负责把砍倒的树修枝,截断,砍成柈子,这活儿轻省一些,主要还没危险。” 说到关键处,程垦咽了口唾沫,终於图穷匕见。 “最重要的一点,在山上这段日子,咱们两队人马的伙食,全归你管!” “我不求別的,只要能让我们这群大老爷们吃口热乎的,跟你们连部那样有滋味的饭菜就行!” 江朝阳摸了摸下巴,这帮老兵看来是真被那“白水煮一切”给整怕了。 原本他只是想用中午这顿饭稍微换点劳动力,没想到程垦这么实诚,直接把最累的活全揽过去了。 伐木和修枝,那工作量可是天差地別。 一个是跟坚硬如铁的柞木硬碰硬,一个是拿著斧头砍树枝,这確实是这群老兵们照顾他们了。 江朝阳脸上露出一丝为难。 “程班长,你这是照顾我们,我肯定没道理拒绝。” “就是说,这会不会让其他老兵同志心里不舒服啊!” “毕竟砍树这活,可是最累的。” “这你放心!” 程垦赶紧摆手。 “我都是徵求了弟兄们意见才来的。” “现在弟兄们只要一听见『煮土豆』三个字,腿肚子都抽筋。” “大傢伙怕的不是辛苦,是辛苦完了还吃不上一口像样的饭。” 江朝阳见火候差不多了,点点头。 “程班长这么说,那我们肯定是没有意见的,不过有些话我得提前说,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这粮食定量……” “这没问题!” 程垦一听江朝阳鬆口,大喜过望,把胸脯拍得砰砰响。 “口粮肯定我们自己出,哪能吃你们的口粮!” “而且我们那口行军锅,调料也都给你!” “包括炊具管理权,全交给你,你想咋弄咋弄,谁敢炸刺儿我削他!” 这可是把后勤大权都交出来了。 江朝阳也不再拿乔,直接伸出手,乾脆利落。 “成交。” 程垦也伸出那双满是老茧的大手,跟江朝阳重重一握。 “妥了!” “那朝阳你说的中午那顿油水大餐,弟兄们可就等著了啊。” 说完之后,程垦大嘴一咧,生怕江朝阳反悔,转身就衝著那帮一直盯著这边的老兵吼了一嗓子。 “都听见没有!老子给你们谈妥了!” “咱们两队后面伙食合併,人家小江队长说了,中午要整一顿油水足的!” 这一嗓子,简直比衝锋號还管用。 原本还懒洋洋靠著树干歇息的老兵们,瞬间跟打了鸡血似的,一个个眼冒绿光。 “真的假的?有油水?” “班长,你可別忽悠咱们!” “太好了,终於不用吃班长那破手艺了!” 程垦瞪了那几个起鬨的一眼,吼道: “一个个都別在那杵著了!” “大伙,都抄傢伙!” “人家知青把饭包了,咱们要是活干得不利索,丟的是咱们二班的脸!” “好嘞——!” “放心吧班长,大傢伙最不怕的就是出力气!” “为了这口吃的,老子今天能把这座山给剃个光头!” “別他娘给老子吹牛,你剃个给老子看看,能的你。” 看著这群瞬间狂暴的老兵,江朝阳有些好笑。 这年月,一口好吃的,真能让人充满动力。 既然老兵把最累的工作接过去了,江朝阳知道他们这边自然不能掉链子。 於是转过身立刻开始安排。 “大壮,別瘫著了,起来干活。” “老兵同志们都放话了,咱们可不能让人看扁了。” “你带男同志先把砍倒的树木拖到一起,修剪好枝丫,不用著急,慢慢砍成柈子就行。” “等我们干完其他的,就去支援你们。” 孙大壮一听不用砍树,只用拖树修枝,立马来了精神,一骨碌从树桩上起来。 “好嘞!这点活交给我们就行。” “晚秋你带著女同志们,先把两个队所有炊具全部集合起来,清理好之后,就立刻生起火,烧上热水。” “给累了的同志们,有个烤火歇脚喝口热水的地方。” 最后,江朝阳看向一直站在旁边没说话的严景。 “严景,你过来帮我。” 江朝阳指了指旁边一截刚锯下来的粗壮柞木墩子。 “咱俩先製作个带槓桿的木臼。” 严景一愣,疑惑道。 “带槓桿的木臼?” 江朝阳神秘一笑。 “咱们中午能不能吃到那口香喷喷的松子油,可就全靠这玩意儿了。” 第34章 粗獷版踏碓 伴隨著所有人都开始忙活起来之后,整个二队这边都是一副热火朝天的场面。 那帮老兵为了中午这顿饭,也算是把吃奶的劲儿都使出来了,一个个甚至把棉袄扣子都扯开了两颗,热气腾腾。 “顺山倒嘍——!” 伴隨著远处一声粗獷悠长的號子,积雪震落,一棵合抱粗的柞木轰然砸在雪地上,腾起一片白雾,大地都跟著颤了两颤。 程垦在那边吆五喝六,指挥若定,显然是存了心想在知青面前露一手。 江朝阳没去凑那个热闹,拎著把斧头,带著严景在砍倒的林区转悠。 “朝阳,咱到底找啥样的?” 严景跟在后面,深一脚浅一脚地踩著雪窝子,满脸不解,“这边到处都是树桩子,咱们隨便找一个不行?” “那可不一样,找对了能给咱省不少力气。” 这话刚说完,江朝阳的目光停留在一处。 三棵伐倒的树桩呈品字型排开,前头那颗孤零零的格外粗壮,后面两颗並排,间距虽宽,但正好能架根横轴。 江朝阳看著切面痕跡,应该是去年程班长他们砍剩下的。 江朝阳上去踹了两脚。 硬邦邦的,纹丝不动。 “就它了。” “前面这个做臼,到时候用来盛松子。” “后面那两棵树桩锯出凹槽,架上一根结实的横杆当轴,再弄根粗木头当槓桿,架上锤头就可以。” 他直起腰,呼出一口白气,指了指这天然的结构。 “到时候你就在那一头踩,这边锤头借著重力往下砸,这叫槓桿原理,这物理题不用我教吧?” 严景脑子里瞬间构图成功,恍然大悟。 “我懂了,你这是利用槓桿省力,做个脚踏式的捣碎机……这办法妙啊!” “这確实比我们用手捣效率要高多了!” 江朝阳笑著点点头。 “这玩意全国各地都有,不过每个地方叫法都不一样,在南方那边一般叫踏碓!” “去壳,榨油都可以用,主要是比石磨那玩意容易製作。” 接著江朝阳用摺叠刀在最大的树桩上画了个圈,把刀子递给严景。 “严景,你把这个树桩中间掏空,掏个圆坑出来,不用太深二十厘米左右就差不多。” 严景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那把摺叠小刀,又看了看面前那个小腿高的柞木树墩子,瞪大了眼睛。 “朝阳,你是我亲哥。” 『你就让我用这玩意在树桩子上掏洞?等我掏完,我怕咱们都该吃明年的年夜饭了。” 江朝阳翻了个白眼。 压根没有解释,反而转身从女同志升起的火堆里,夹出几块烧红的木炭,直接倒在了树墩子平整的切面上。 “滋啦——” 木炭接触到树墩子之后,立刻烫得树墩子冒起青烟,一股焦糊味瞬间散开。 江朝阳拍了拍手站起身。 “以后多动脑子,用小刀抠的话,我们饿死了,估计也吃不上这口油水!” “再去剥一块树皮当扇子,用来扇风,这样烧得快。” “记得用木棍做根火钳,时刻控制木炭的位置,別给我把树桩边给烧穿了。” “这么合適的位置可不好找,烧坏了唯你是问。” 江朝阳稍微这么一演示,严景立刻明白该怎么搞了。 “原来是要这么掏啊!” “我还以为真让我拿小刀硬扣呢!” 说完拍著胸脯道。 “朝阳这事你就放心交给我,保证以最快的速度给你掏出一个合格的凹洞。” 把这个细活交给严景,江朝阳自己则拎著斧头去寻找適合做槓桿的木头。 不过幸好这片林区最不缺的就是木头。 弯曲的,直溜的,奇形怪状的,应有尽有。 没多大一会儿,江朝阳就拖了两根选好的圆木回来。 其中一根做横轴,得直溜光滑,一根做槓桿,一头稍粗一头细一些,还得结实耐造。 不过等他回来时,差点没认出严景。 这小子脸上黑一道白一道,跟刚从煤窑里钻出来似的,正撅著屁股趴在树桩上。 见江朝阳回来,严景下意识推了推眼镜,结果脸更黑了。 “朝阳,你看怎么样?” 这时候他已经开始用雪把火炭浇灭,正拿著小刀把里面烧焦的炭层刮乾净。 “这个大小够不够?” 江朝阳把圆木往地上一扔,喘了几口粗气,凑过去看了眼。 海碗大小的凹坑,內壁虽然粗糙焦黑,但胜在结实,深度也刚好。 “可以,暂时够用了。” 江朝阳满意地点点头,当即把手里的大锯递过去。 “行了,別扣了,咱俩最后把这两棵树桩上面锯个v型口出来就行。” 伴隨两人拉动大锯,木屑纷飞。 半小时后。 最后一个横轴架上去,再將那根粗壮的槓桿木固定在轴上,为了保证锤头能精准砸进臼里,江朝阳特意调整了好几次角度。 一个透著股原始粗獷劲儿的脚踏碓,就这么矗立在了雪地里。 虽然丑了点,但在这北大壶,也算是正儿八经的生產设备了。 甚至等后面种出大豆,这玩意用来榨豆油也是完全没问题的。 江朝阳站上去,试著踩了一脚踏板。 “咚!” 粗木锤头重重砸进树桩凹坑里,发出沉闷的撞击声,震得周围树桩上的积雪簌簌落下,连带著脚底板都跟著颤了一下。 这力道,够劲。 严景看得眼热,把江朝阳挤下来,自己上去踩了两脚。 “嘿!这玩意儿带劲!踩著跟玩蹺蹺板似的!” 严景乐得合不拢嘴,那一脸黑灰隨著笑容挤在一起,滑稽得很。 正玩著,一股浓郁的坚果焦香顺著冷风飘了过来。 那是女知青那边按照江朝阳的吩咐,把松子下锅干炒了,锅里的热气一下子把松子的油脂香激发出来了。 江朝阳吸了吸鼻子,把斧头往腰后一別,看著眼前这架简陋的机器,嘴角扬起一抹笑意。 万事俱备。 他拍了拍还在那踩得起劲的严景:“行了,別玩了,再踩就把坑踩漏了。” “你最后把那个坑清理一下,还有那个导流槽,都弄乾净了。” “傢伙事齐活了,接下来,该给弟兄们整点真格的油水了。” 第35章 被油香点燃的火药桶 “咚!” 数百斤重的力道顺著木锤灌进树桩,震得四周积雪簌簌直落。 江朝阳眼疾手快,趁著锤头扬起的空档,手中削薄的木片飞速探入凹坑,將边缘被震散的松子仁归拢到中心。 坑底,原本颗粒分明的熟松子早已没了形状。 高温逼出的油脂混合著碎渣,在重锤反覆碾压下,变成了一团黏糊糊的褐色油泥。 “咚!咚!咚!” 严景这会儿踩出了节奏,两条腿跟上了发条似的。 隨著又一记重锤落下,那团油泥终於不堪重负。 滋—— 一缕金黄透亮的油脂从褐色的渣滓中渗了出来。 晶莹的油花冒著热气,匯聚成一条细线,顺著江朝阳预留的槽口,滴答滴答落进下方的搪瓷缸里。 虽说浑浊了点,底下还沉淀著不少碎渣,但这年头,这就叫油水。 甚至能救命。 “出油了!真出油了!” “朝阳你看到了吗?” 严景激动得嗓子劈了叉,脚下动作一乱,差点没从站著的地方栽下来。 江朝阳眼皮都没抬,稳住手中的木片:“稳住劲,別乱,这才刚开始。” 严景吞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使劲吸溜著鼻子。 “没想到,就咱俩也能在这冰天雪地榨出油呢!” “这香味儿……简直了!” 严景一边说著一边更用力地踩著踏碓。 隨著析出的油越来越多,这股子油香也顺著风,打著旋儿扩散出去。 正在不远处,修剪树枝的孙大壮几人,原本正在跟一根倔强的柞木较著劲。 猛地吸了一口气,几个人突然僵住了。 “咕嚕——” 不知道谁的肚子突然抗议了一下,隨后几人都下意识停下手里的工作。 看向江朝阳那个方向。 “娘咧……” “没想到队长还真能榨出油来了啊?” “是啊!我闻著比俺娘过年熬的猪油渣还香呢?” “这中午可算是过年了。” “兄弟们!都闻见没?那是咱中午的油水!” 孙大壮吼了一嗓子,捡起斧头,那架势比刚才凶猛了一倍。 “赶紧干!干完了中午咱们才好多吃点!” 原本还在慢吞吞拖树枝的几个男知青,这会儿也不喊累了,本来酸软的胳膊腿,这会儿却像是被这香味给充满了电。 风继续吹。 裹挟著这股子要命的香气,飘向了最外围的伐木区。 正在跟一棵柞木较劲的程垦,鼻子耸动了两下。 “嗅嗅——” “老张,停一下,你闻见没?” 程垦猛地停下大锯,衝著对面的老兵喊道。 对面的老兵也是一脸陶醉,闭著眼深吸一口气。 “班长,闻见了!真他娘的香啊!这好像是……松子油的味儿?” “但这味儿也太浓了吧?像是把松子扔进油锅里炸了一样!” 老兵把握著大锯的手一松,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汗,眼睛里精光四射。 “他娘的,小江队长还真没骗咱们!” “看来真的中午就能吃顿好的。” 这年头他们当兵的虽然伙食比老百姓强点,但也强得有限,最起码带油水的並不会经常吃。 来了这边就更是少了。 “兄弟们!” 程垦直接转身衝著远处林子里吼了一嗓子,声音里透著股兴奋劲儿。 “都闻见味儿没?那是咱们中午的伙食!” “人家知青把油都榨出来了,咱们要是这点树都砍不完,回头好意思张嘴吃吗?” 原本已经有些疲惫的老兵们,一听这话,再闻著那空气中若有若无的油香,瞬间像是被打了鸡血。 “砍!必须砍完!” “为了这口油,老子今天拼了!” “班长你別拦著我,这棵树我包了!” 一时间,伐木区里斧凿声大作,节奏比刚才快了不止一倍。 那种为了食物爆发出的原始动力,让这片沉寂的林海都沸腾了起来。 五百米外,一队的伐木点。 气氛此刻十分沉闷。 赵红梅手里拿著斧头,机械地砍著面前的树枝。 旁边的人,经过赵红梅一上午的催促,一个个早就累瘫在地上。 “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我们当初是不是脑子有病,才会主动来这边遭这个罪!” 顾晓光仰面躺在雪地上,看著头顶被树枝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天空。 两天。 准確来说,甚至只有一天半的时间。 他刚来时的那些雄心壮志,什么当队长,什么进步,全被这冰天雪地给冻碎了。 昨天急行军跑酸了腿,今天砍柈子磨破了手。 他现在就一个念头:活著,能舒服活著就行。 就在这时,一阵风吹过。 顾晓光原本死寂的鼻翼突然抽动了一下。 “肉?是谁在燉肉?” 地上瘫著的那几个知青也诈尸似的抬起头,拼命捕捉空气里的味道。 腹鸣声此起彼伏。 “是二队那边……不是肉,是油,他们在炼油……” 有人咽了口唾沫:“他们中午要吃油梭子燉菜吗?” “咣当!” 一把斧头被狠狠摔在地上。 “凭什么啊!” 极度的疲惫加上巨大的落差,瞬间点燃了一个男知青积压已久的火药桶。 那个摔斧头的男知青红著眼睛,指著赵红梅吼道。 “大家都是知青,凭什么人家吃香喝辣,我们在这吃苦?” “赵队长,大家都是队长,人家有能力带著队员吃肉,我们呢?” 他指了指行军锅里热著的窝头:“跟著你顿顿啃这玩意儿!” “人家有手艺,我认了。” “可明明连长让我们休息一天,你赵红梅为什么要逞能?” “凭什么拉著我们一起受罪!” 这话一出,女知青那边也都低下了头,一时间气氛压抑得可怕。 一直默不作声的王勇皱眉道:“赵乾,你理智点。” “累了就歇会儿,不就是一顿饭吗?” “至於吗?” “呸!” 赵乾回头一口唾沫吐在地上。 “王勇,你少装大尾巴狼!你个泥腿子能干,有本事你把活全乾了啊!” 王勇脸色涨红,猛地站起来:“你踏马再说一遍!” “够了!” 赵红梅死死捏著斧柄,指节发白:“还嫌不够丟人吗?”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有些发颤。 “行,既然大家不满意,这个队长我可以让出来。” “让顾晓光或者其他人当都可以。” 原本在雪地上挺尸的顾晓光,嗖的一下坐了起来。 那双死鱼眼,瞬间变得炯炯有神。 啊? 还有这好事呢? 第36章 你除了那张嘴,全身还有哪里是硬的? 赵红梅赌气般地说出这句话之后。 顾晓光那双原本死气沉沉的眼睛,立刻像是迴光返照一般,亮得嚇人。 他立刻从雪地上爬了起来。 刚才还哼唧著这倒霉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没想到现在就看见头了。 机会。 这是天赐的机会。 赵红梅自己把梯子递过来了,他不顺杆爬,那就太对不起这天赐良机了。 顾晓光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沉稳,有条理,儘量模仿连长跟江朝阳那种不容置疑的口吻。 “咳咳。” “既然红梅同志觉得自己能力有限,主动提出让贤,那我也就当仁不让了。” “同志们,大家的情绪我能理解。” “赵红梅同志虽然出发点是好的,但毕竟是女同志,头髮长见识短,工作方法简单粗暴,不懂得科学统筹。” “如果让我来当这个队长,我保证……” “你保证个屁!” 一声暴喝,直接把顾晓光后半截话给噎回了肚子里。 赵乾猛地抬头,那双通红的眼睛里现在全是戾气。 飢饿和疲惫早就把他那点体面磨没了,剩下的只有最原始的不忿与愤怒。 “顾晓光,你他妈的是不是把我们都当傻子?” “以前我顾忌面子,没稀罕说你。” “你就说你能干什么?是教大家怎么在雪地里跟你一样往地上一躺,装一上午的死狗吗?” 顾晓光脸上的笑容瞬间僵硬,嘴角抽搐了两下。 什么叫装死狗? 他上午不就是累了一点,多歇了一会儿吗? 都盯著这点小事干嘛! “赵乾,你这是什么態度?咱们在討论选队长正事……” “我討论你妈了个&*#……!” 赵乾狠狠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指著对方的鼻子,原本对赵红梅的怒气直接全部转向顾晓光。 “上午干活的时候你一直在干什么?” “赵红梅虽然急功近利,但她好歹是带队拿著斧头,带著大家实打实地修剪了一上午树枝!” “她前面背上的行囊比你重,她乾的活比你多,她哪怕累得脸都白了,也没像你一样往地上一躺跟条死狗一样,开始哼哼唧唧的!” 这一连串的质问,像是一记记耳光,扇得顾晓光晕头转向。 周围原本沉默的知青们,眼神也变了。 是啊! 这一上午,赵红梅虽然有些急功近利,但人家是个女同志,那是真拿著斧头在前面砍,乾的活出了王勇比其他人都多。 反观顾晓光呢? 走两步喘三口,修剪一棵树的树枝就歇上半小时,大部分时间都在走神或者偷懒当中。 大傢伙对赵红梅確实怨气不小,但那种怨气是跟人家二队的队长对比之下。 还有身体的劳累各种情绪碰撞在一起才爆发的。 可现在顾晓光这一跳出来,瞬间给了大家一个新参照物。 真就是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赵红梅是严苛,是逞能。 但顾晓光,那是纯纯的干啥啥不行,偷懒第一名了。 看著周围知青的眼神,顾晓光脸色瞬间涨红。 你们刚才不是冲赵红梅去的吗? 为什么我一站起来,连刚才脑海中规划说辞都没说完,就都冲自己来了? 他看向一个之前跟他关係还不错的人,试图让对方帮自己辩解一下。 “大刘,你们说句话啊!” “你之前不是说,有机会你还支持我吗?” 对方听到这话把脸扭向一边。 说实话这话他是说过,但那是离开连部之前,在连部虽然晚上睡觉冷了点,其他倒也能坚持。 可短短两天时间,已经让他认清了现实,为了队长勾心斗角是真没用。 这边日子太苦了,乾的活也太累了。 他们需要一个可以带领他们更好地活下去的队长,而不是一个只会嘴上功夫,干点活就偷懒的队长。 於是他直接说道。 “晓光,都什么时候了,你就別在这现眼了。” “红梅队长虽然急了点,但她至少肯带著大家干。” “你呢?现在除了那张嘴,你全身上下还有哪是硬的?” “算了吧!” “你就別折腾了,不然真让你上来了,你怎么带大家干活?” “还是说也跟在连部一样,你用嘴指挥我们干活?” 顾晓光脸色瞬间涨红,赶忙出声解释道:“我——!” “行了!” 看著顾晓光还要爭辩,一直沉默的王勇突然吼了一嗓子打断这场闹剧。 这个农村出来的汉子,此刻脸上满是厌烦。 他看了看顾晓光,又看了看站在一旁神色复杂的赵红梅。 “都別吵了,选谁当队长有个球用?” 王勇目光扫过一队所有人。 “我算是看透了,咱们一队谁当队长都一样,反正我也指望不上你们。” 说完,他拎起斧头,转身走向一棵柞木,背影透著股决绝。 “以后我自己的活我自己干,我砍够了我就歇著。” “至於你们……哼!” 王勇冷哼一声,没再说下去,但意思谁都明白。 “王勇,我跟你一起。” “勇哥,別丟下我啊!” 王勇这一番话,彻底撕碎了一队最后那点遮羞布。 原本还能维持著表麵团结的队伍,瞬间再次分崩离析。 赵红梅站在原地,嘴唇咬出了血印。 她看著顾晓光那副狼狈样,心里却没有半点快意,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无力感。 她想跟之前一样吼两句,想把大家重新聚起来。 可话到嘴边,看著那些冷漠,疲惫,甚至带著失落的脸庞,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没办法! 甚至她心里也感觉十分委屈,这一路上她明明是干得是仅次於王勇最多的活,为什么最后却会成这个样子? 顾晓光站在风里,脸上的表情一开始地错愕变成羞愤,最后化作一种茫然。 没人再提选队长的事。 也没人再提怎么完成任务,甚至没人在关心他。 一队的营地里,只剩下稀稀拉拉的修剪枝丫的声音,每个人都隔得老远,像是一座座孤岛。 …… 距离一队不远处的山坡上。 两道身影正站在一棵老榆树下,默默地注视著这一切。 正是连长关山河和一班长石卫国。 石卫国是个典型的西北汉子,方脸盘,络腮鬍,这会儿正皱著眉头,看著下面乱成一锅粥的一队。 “连长,这帮生瓜蛋子看来是彻底崩了。” 石卫国从兜里摸出半截捲菸。 “那个女娃娃虽然性子急了点,但好歹还能拢住人。” “现在她也撂挑子了,咱们要不要下去干预一下?” “再这么闹下去,別说砍柈子了,我看他们中午连饭都吃不上了。” 第37章 这顿饭太值了! “咱们真不管?” 一班长石卫国有些坐不住,脚底下的雪被他踩实了一层。 “管?怎么管?”关山河斜了他一眼,目光如刀。 “你是去给他们当保姆,还是把饭嚼碎了餵他们嘴里?” 石卫国语塞,抓了抓头上的棉帽子,语气有些发软:“毕竟是刚来的知青,又是响应號召……” “正因为是响应號召,才更要让他们明白,这里是北大荒,不是城里的育红班!” “你能一辈子照顾他们?” 关山河猛地转过身,声音冰冷地说道。 “你听听那边。” 他下巴朝东边扬了扬。 虽然隔著几百米的树林看不到画面,但那股子热闹声,还有顺风飘来的油香味,直往人鼻孔里钻。 “同样的年纪,同样来自全国各地的支边青年,甚至二队那帮娃娃比一队年龄还要小不少。” “怎么人家能跟老程他们打成一片?” “怎么人家能把日子过得红红火火,一队这边却因为一口吃的就闹成这样?” “说白了,一个个还是都有著自己的小心思。” 石卫国也吸了吸鼻子,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確实是真香啊! 但他还是有些不解:“连长,我看赵红梅那女娃娃挺不错,一直带头干活,手都磨烂了,她能有啥坏心眼?” “她是块好铁,就是还没炼成钢。” 关山河收回目光,落在那个倔强地站在雪地里,脸涨得通红的赵红梅身上。 “你以为她就没私心?” 石卫国一愣:“啥私心?” “我问你,要是刚才这事儿发生在你班里,你这当班长的咋办?”关山河直接道。 “那还用说?” 石卫国眼睛一瞪:“我肯定先给上去就给那闹事的兔崽子两脚!” “然后去找老程,哪怕不要这张老脸,也得从他那抠出一半油水给兄弟们打牙祭。” 关山河有些无语。 “他们知青之间,没有你跟老程那么铁的交情。” “你换成兄弟连队的班想想!” 石卫国想了想说道。 “如果换成兄弟连队,我大概率是腆著老脸求上门去,如果对方拒绝,那我肯定会找连长你抱怨,让你帮我们想办法。” 关山河呵了一声:“这就是区別。” “这丫头把自个儿的面子,看得比队员的身体跟后勤保障更重要。” “她不是不想让队员吃好,她是拉不下脸去求人,更受不了被二队的那个年龄小的人精比下去。” “人吶,最怕就是这种无谓的较劲。” 石卫国琢磨过味儿来了,隨即又有些诧异:“连长,你对二队那小子评价这么高?我看那就是个小滑头。” “小滑头?” “这么说也没错!” 关山河似笑非笑。 “那小子跟指导员一个德行,看著一脸正气,肚子里不少的弯弯绕。” “不过架不住人家会的知识多,还能结合咱们这边的情况解决问题啊!” “这种能解决问题的人,只要路子走正了,將来肯定比咱们这帮没读过多少书的大老粗强。” 关山河说著,肚子很不爭气地咕嚕了一声。 声音在寂静的林子里格外清晰。 石卫国憋著笑,没敢出声,只是眼神往连长肚子上飘。 关山河老脸一红,却装作若无其事地看了看天色。 “行了,不跟你扯了,这都晌午了,你在这盯著点,別真让他们打起来。” “我去那一边检查一下工作,看看他们伐木进度有没有落下。” 说完,他背著手,准备朝二队方向走去。 石卫国看著连长那明显的动作,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检查工作? 我看是检查人家锅里的饭香不香吧! 还说指导员心眼多,连长你也不遑多让。 他嘆了口气,目光重新投向下方一盘散沙,各干各的的一队。 “连长,我们真就这么看著?”石卫国衝著关山河的背影说了一句。 “这帮城里娃细皮嫩肉的,別真出什么事啊。” 关山河头都没回,声音远远传来,带著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冷意。 “咱们做得够多了。” “他们这一批知青因为延期来得晚,咱们房子帮著搭,柴火帮著备,最累的树都让你们帮著砍了。” “就剩下这点砍树枝的活还能闹內訌,还能因为一口吃的互相埋怨,那就是没饿透,没冻透!” “等什么时候肚子真空了,骨头真冷了,他们自然就懂团结了。” “什么面子,什么傲气,什么勾心斗角,在活命面前全是个屁!” “除非出人命,否则你们別插手。” 话音落下,关山河的身影已经消失在林海深处,只留下一串急促的脚印,直奔那诱人的饭香而去。 …… 二队的营地,早就是另一番天地。 脚踏碓的撞击声已经停了。 砍树的口號声早已消散。 只有一口行军锅架在最旺的火堆上,里面不停地发出“咕嘟——咕嘟——”的翻滚声。 营地周围,围坐著的一圈坐在一个个树墩上的人。 无论是知青还是老兵,都齐刷刷地把目光移向眼前的行军大铁锅中。 锅盖还没掀开,可独特的香味就已经顺著缝隙,像是长了脚一样往外钻。 这不是普通的食物香味。 是那种松子油在高温下被彻底激发的醇厚坚果香,混合著野生冻蘑特有的鲜味,还有土豆淀粉糊化后的甜香。 三种味道在滚烫的铁锅里纠缠,融合,最后化作一股能把人魂儿都勾走的食物香气。 程垦坐在最前面,手里端著那个掉瓷的茶缸子,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锅里,猛地吸一口香气。 声音里带著几分急切道。 “小江队长,还没有好吗?” 江朝阳听著里面的“咕嘟声”,感觉火候差不多了,伸手握住木锅盖把手。 “应该差不多了,开锅嘍!” 隨著江朝阳一声吆喝,木锅盖被猛地掀开。 轰——! 白色的蒸汽腾空而起。 瞬间被冷风吹散,露出了锅里的真容。 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一层金黄透亮的油脂,那是松子油独有的色泽。 黑褐色的冻蘑吸饱了油水,变得肥厚油亮,像是一块块红烧肉。 土豆块早就燉得软烂,稜角被磨平,绵软的土豆沙融入汤汁里,让汤底变得浓稠掛勺。 还有锅边的那一圈圈金黄玉米面的面鱼,那是江朝阳特意用热水发出来的烫麵。 面鱼上半部分靠铁锅热气闷的柔软劲道,下半部分浸在褐色的汤底里这一刻也吸足了鲜味。 “额亲娘舅嘞……” 一个老兵站在最前头,眼珠子直勾勾地盯著锅里,喉结疯狂滚动,口水顺著嘴角差点拉成丝。 “这也太香了……俺觉得俺自己就能吃下一大锅!” 不仅是他,周围那群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的老兵们,这会儿也彻底没了矜持。 “都別愣著了!” 江朝阳拿著大勺子,在此刻仿佛成了掌握生杀大权的大將军。 “老规矩,干活多的先盛,让老兵班的同志们先来!” 这一嗓子下去,气氛瞬间热烈起来。 “这怎么好意思呢!” 程垦一边嘴上说著不好意思,手里却下意识地把茶缸子递过去,甚至还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 “程班长,上午你们老兵照顾我们知青,我们大家都是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江朝阳满满当当给他盛了一大缸子,都是实打实的乾货,汤少面多油水足。 程垦接过来,甚至顾不上烫,凑到嘴边就咬了一大口软糯劲道的面鱼。 “哈——!” 一下子面鱼里吸满滚烫的汁水在他口腔里爆开,冻蘑的鲜,松子油的香,配合江朝阳用玉米烫麵发出来的软糯劲道的面鱼。 那种碳水化合物跟身体急需油脂混合之后,带来的巨大满足感,一瞬间衝上他天灵盖。 让程垦整个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吃完这口饭,程垦觉得上午多出的那点力气可太值了! “爽!真他娘的爽!” “来了这边之后,老子都忘记多久没有吃上一顿这么热乎的饭了。” “弟兄们!都別愣著了!” “吃!吃完了人家小江队长的饭,咱们下午也要拿出力气来,我们二班从来不是白占人家便宜的人!” “好嘞!” “班长你放心,咱们啥都缺,就是不缺这把子力气。” 老兵们欢呼著涌上来。 对他们来说,其实並不怕吃苦,怕的是吃完苦,別人还不领情,甚至埋怨你。 第38章 连……连长……您咋来了? 关山河可以说是循著味儿来的。 越靠近二队的林区,那股子混合著油脂,菌菇和碳水化合物的霸道香气就越浓。 刚转过一棵大柞木,眼前的景象就让他脚下一顿。 好傢伙。 这帮人哪像是上山来砍柈子的? 一群人围著行军锅,吃得满嘴流油,脸上洋溢著那种他只在庆功宴上才能看到的幸福红晕。 程垦一只脚踩在树墩子上,手里端著那个空了一半的茶缸子,嘴边还掛著一圈亮晶晶的油渍。 人吃饱了,话匣子自然也就容易打开了。 “你们別看连长现在跟个黑阎王似的,以前在部队那也是有名的刺头兵。” “还有我跟你们说一个秘密,这事咱们先锋连就我一个人知道。” 听到秘密,一个个都把耳朵竖起来,似乎打听八卦是这个年代大多数人的天性。 就连江朝阳都忍不住竖起耳朵。 “这事儿也就我知道,今儿给你们兜个底。” “当年他还是班长那会儿,我们被鬼子封锁在山沟里,饿得那是前胸贴后背。” “连长那老小子半夜睡觉不老实,经常做梦娶媳妇。” “结果你们猜怎么著?” 周围一圈脑袋凑得更近了,就连严景这种斯文人,眼镜片后面都闪著八卦的光。 “梦里娶媳妇,原来是抱著我们班副的脚丫子,在那里又亲又啃的。” “第二天早上起来,好傢伙,给班副差点把脚啃禿嚕皮了!” “哈哈哈哈!” 周围的老兵和知青们笑得前仰后合。 严景更是笑得眼镜都快滑下来了:“程班长,那你们副班长就没啥反应?” “怎么可能没反应?”程垦嘿嘿一笑。 “后来我们就问班副,班长晚上那么啃,你就没点感觉吗?” “结果班副说,以为自己家里的小媳妇在给他洗脚呢!” “哈.........” 程垦突然发现正对面的严景,刚放声笑了一半的表情立马僵住。 再看旁边那两个老兵,刚才还笑得打跌。 这会儿脑袋恨不得缩进裤襠里,肩膀抖得跟筛糠一样。 就连刚才还笑眯眯竖著耳朵的小江队长。 这会儿也突然转身,拿著勺子在锅里搅得叮噹响,仿佛要把最后一滴汤汁都刮下来。 一种不祥的预感,顺著他尾椎骨直衝天灵盖。 程垦脖子僵硬地转过头。 只见身后不到四米的地方,关山河正背著手从一棵树下闪出来。 脸色黑得像刚从煤堆里刨出来的。 那双眼睛更是眯成了一条缝,透著一股子让人后背发凉的寒光。 “老程,记性很不错嘛!” “十年前陈芝麻烂穀子的事儿,你记得这么清楚?看来那时候的训练量还是太轻,閒得你脑子光记这些破事了。” 关山河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 “连……连长……您咋来了?” 程垦脸上那个笑比哭还难看。 “那啥,我这不是……活跃活跃气氛嘛……” “活跃气氛?” 关山河冷哼一声,大步走上前。 “我看你是皮又痒了!欠松骨了!” 话没说完,关山河抬腿就是一脚,准准地踹在程垦屁股蛋子上。 “哎哟!” 程垦动作夸张地揉著屁股,嘴里还不忘解释。 “连长!我这不都是为了让知青同志们,了解您光辉的过去嘛!” “我可一点没有说瞎话啊!” “少给老子扯淡!” “你忘了,当时咱们饿得眼珠子通红的时候,你还问我为什么狗能吃。” 这番话没说完,程垦就立马一个大步跨过来。 “连长,这都是多久了,都是旧事,咱们就別提了。” “哼,就准你个老小子揭老子的短啊。”关山河笑骂著在他肩膀上锤了一拳。 这一下虽然看著凶,但谁都能看出两人之间那种过命的交情。 收拾完老部下,关山河的鼻子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两下。 在远处闻著就香,这会儿凑近了,简直更要命。 关山河转过身,目光落在正拿著勺子刮锅底的江朝阳身上。 江朝阳这时候把最后一点浓稠的汤汁跟特意留出来的一个面鱼,盛进一个乾净的搪瓷缸里。 “连长,没剩多少了,您別嫌弃,尝尝咸淡。” 看著茶缸子里,金黄的油花飘著,软烂的冻蘑和土豆泥,一块面鱼吸饱了汤汁,看著就让人流口水。 “咳咳!” 关山河背著手,重重地咳嗽了两声,试图找回点连长的威严。 “行,既然是你们的一片心意,那我就帮你们尝尝。” “不过我不能白占你们便宜!” 说著就把来之前特意带在身上的口粮袋往树墩上一放。 “这是我的口粮,算是入伙饭!” 显然,来之前他就闻著味儿做好了准备,不然谁没事揣著粮食袋满山跑。 汤还有点烫,但关山河哪顾得上这个。 端起缸子,张嘴就是一大口。 “滋溜——” 滚烫的浓汤裹著油脂滑进喉咙。 那一瞬间。 关山河感觉自己像是吞了一团火,却又不是那种烧心的火,而是能把五臟六腑都熨帖平整的暖流。 “唔!” 在这滴水成冰的林子里,这一口下去,他感觉浑身的毛孔都张开了。 三两口扒拉完,连汤带水喝了个乾净。 “哈——!” 他吐出一口热气,把碗重重往手里一扣。 “小江队长!” 关山河看著江朝阳,眼神里多了几分审视与欣赏。 “我原本以为你们这帮城里书生来了这儿,好长时间得让我们这帮大老粗伺候著。” “这次,你是给我们这帮老兵上了一课啊。” “在这鬼地方,几十號人呼啦啦上山,平时那是连个兔子毛都难碰著。” “除非是傻狍子自己往枪口上撞。” “你这手鬆子油,是解了我们大麻烦了!” “看来以前我们是守著金山要饭吃了。” 江朝阳也没飘,只是笑了笑。 “这算什么上课,我们知青体力不行,就只能动动脑子。” “书本上的东西是死的,但这林子是活的,只要动脑林子里不少好东西。” 关山河点点头,这话听著顺耳。 “说得在理。” “知识青年嘛,就得把书本里的道理融合实际的工作中。” “不像一队那边……” 说到这,他顿了顿,摆摆手没往下说。 程垦这时候凑上来,脸上还带著那种欠揍的笑。 “连长,我就说小江队长有两把刷子吧?以后我们二班跟他们搭伙,那可是沾了光了。” 关山河斜了他一眼:“吃了人家的饭,嘴是抹了蜜了?你们这边活干得咋样?” “连长这你放心!” 程垦把胸脯拍得震天响,指著不远处已经堆起小半人高的木材堆。 “弟兄们吃了这顿油水,现在感觉浑身是劲儿!” “今天下午我们两队的任务量,保准超额完成!” 关山河满意的点点头。 “幸亏你们这边省心,不然要是都跟一队那边一样,那可真要了我老命了。” “那行,这边就交给你了。” 第39章 那也是我老程领导有方! 肚里有了油水,这帮半大小子和粗汉子就像是加满了高標號汽油的发动机。 原本那被北风一打就透的棉袄,这会儿反倒让人觉著燥得慌。 一下午,伐木场成了战场。 大锯拉得冒烟,斧头剁得生风。 “顺山倒嘍——!” “顺山倒嘍——!” 伴隨著一声声响亮粗獷的號子,隨著令人牙酸的“咔嚓”断裂声,巨大的柞木轰然砸向雪地,激起半人高的雪雾。 树刚倒,早已候著的知青们一拥而上。 去枝,截断,搬运,劈柈子。 江朝阳把这套活计拆解得明明白白,一人一道工序,谁也別乱插手。 这帮知青体力或许差点意思,但这种流水线作业,愣是让他们干出了熟练工的节奏。 尤其是肚里有了油水垫底,大伙儿心气高,配合起来竟有了几分行云流水的味道。 日头偏西,林子里的光线暗淡下来,原本亮得刺眼的雪地染上了一层青灰。 寒气开始顺著裤管往上钻。 “嘟——!嘟——!” 关山河那特有的急促哨音在山腰炸响。 程垦把大锯往雪地里一插,抹了一把脸上混著汗水的木屑,转身吼了一嗓子: “大傢伙收工!清点战果,准备下山!” 这一嗓子喊出来,刚才那股子疯劲儿算是泄了一半。 砍树时的爽,下山的时候就成了老大难。 北大荒的山路本就不好走,还得背著百十斤重的湿木头,脚下是滑溜溜的硬雪壳子,这一路下去,不死也得脱层皮。 几个老兵看著地上那一垛垛码得整整齐齐的柈子,脸上的表情比吃了苦胆还难看。 “乖乖,光这一垛少说五六百斤。” 一个老兵踹了踹那硬得像铁疙瘩一样的木头堆,愁得直嘬牙花子。 “刚才光顾著爽了,这哪是完成任务,这是要老命啊。” “少废话,吃饭的时候咋没见你嫌腮帮子累?” 程垦嘴上骂著,心里也直突突。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这要是全靠人背,今晚这腰怕是直不起来了,搞不好还得把中午吃那点油水全吐出来。 正当一眾老兵愁云惨澹,琢磨著怎么分批蚂蚁搬家时,江朝阳拍了拍手套上的冰碴子,一脸淡然。 “程班长,谁说要背了?” 程垦一愣,眼珠子瞪得溜圆:“不背?难道这木头还能自己长腿飞下去?” 江朝阳没接话,只是衝著严景和大壮努了努嘴。 “给程班长开开眼。” 严景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走到那最大的木垛子跟前。 这垛子底下垫著几根粗树枝,看著也就是个简易担架的模样。 严景在前头拽起藤条,大壮在后头把腰一沉。 “起!” 没见两人怎么脸红脖子粗地使劲。 “滋——溜——” 一声顺滑到令人头皮发麻的摩擦声响起。 那看著死沉死沉,五六个壮汉都未必抬得动的木垛子,竟然真像长了腿,顺著雪地开始移动起来。 “这怎么可能?” 程垦这回是真没绷住。 他几步窜过去,围著那木垛子转了两圈,跟看怪物似的。 “小江,你给这木头施了啥法?” 这分量他心里有数,湿木头死沉,摩擦力又大,平地上推都费劲,更別说拉著走。 江朝阳走过去,用脚尖点了点爬犁底部。 “程班长,你瞧瞧底下。” 程垦趴下一瞅,只见那几根垫底的粗树枝下面,竟然结著一层厚厚的,晶莹剔透的冰壳子,光溜得能照出人影。 “这是……冰爬犁?” 程垦猛地一拍大腿,恍然大悟。 “我说你们下午怎么老往这木头上浇水呢!” 江朝阳笑了笑:“木头摩擦力大,但冰对雪,那是滑上加滑。” “再加上咱们是下山,重力势能转化为动能……” “打住打住!” 程垦听得脑仁疼,赶紧摆手打断。 “你们这些读过书的,別整那些文词儿,我就知道这玩意儿省劲就行,我不用搞明白原理是什么!” 旁边的老兵们早按捺不住了,一个个扔了大锯,跑过来稀罕地摸摸这,拽拽那。 有个老兵试著拉了一把,四五百斤的大傢伙,单手就能拽动。 “娘嘞,这些娃娃的书真是没白读!” “老程,你说咱以前咋就没想到?” “去年冬天,老子肩膀头子磨破了三层皮,血把棉袄都粘肉上了!”那老兵说著,懊恼地拍了拍脑门。 程垦也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 “老子不也陪著你们磨破了皮吗?” 他直起身,看著江朝阳,眼神里那股子傲气算是彻底没了,取而代之的是服气。 真服气。 “小江队长,这回我是真服了!” “你们先歇著!”程垦大巴掌重重拍在江朝阳肩膀上,差点把江朝阳拍个趔趄。 “有了这玩意儿,別说两千斤,就是把这座山搬空了,咱们也能给它顺下去!” “弟兄们,还愣著干啥?干活!” 江朝阳揉了揉被拍疼的肩膀。 “程班长,咱们还是搭把手,趁天没黑透赶紧下山,连长他们还在那边等著呢。” “嘿嘿。”程垦忽然怪笑两声,那张粗糙的脸上满是幸灾乐祸。 “对,是得赶紧过去。” “我都迫不及待想看看连长那张脸了。” 旁边的老兵也回过味儿来,一个个笑得没羞没臊。 “班长,你这是要在连长伤口上撒盐啊?” “我看你是中午那一顿削没挨够,皮又痒了。” 程垦把帽子往正了一戴,脖子一梗。 “放屁!我这叫匯报工作!” “我带的二班,加上小江队长的智取,这叫强强联合。” “再看看连长那边,死气沉沉的,这不正好体现出我程某人的带兵能力吗?” “得了吧班长。” 那老兵毫不留情地拆台:“明明是人家小江队长的功劳,你这就是借花献佛,给自己脸上贴金。” 程垦也不恼,嘿嘿一笑,指了指江朝阳。 “连长把这摊子交给我,我就有责任。” “小江队长立功,那就是我老程的领导有方!小江,你说是不?” 江朝阳一边熟练地用藤条加固柈子,一边顺著话茬笑道: “那是自然,没有程班长在大方向上的把控,我们也想不出这法子。” 这话给足了面子。 程垦听得通体舒泰,衝著那老兵一瞪眼:“听听!你听听,这就叫觉悟!你们学著点!” 说完,他大手一挥,意气风发。 “出发!让连长看看,啥叫效率!” 第40章 誒呀,一不小心柈子砍太多了 日头偏西,林子里的光线开始逐渐被吞没,只余下惨白的雪光。 寒风不时地捲起地上的雪沫子,直往人的脖领子里钻。 这边的关山河英也带著身后二十多號人,开始往匯合点启程。 距离集合的山口,虽然只有五六百米的距离。 可后面一群背著几十斤重绊子的知青,在没过脚踝的雪地里,只能拄著木棍一点点往前挪动,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堆里。 顾晓光背著那一捆三十来斤的树枝,腰弯得快成了大虾米,两条腿早就不听使唤,全凭惯性在那摆动。 “连长……咱连就没有个驴车马车啥的吗?” 顾晓光大张著嘴喘粗气,白雾喷出来老远。 “这要是靠人背,得背到猴年马月去!我不行了,真得歇歇,再走我肺都要炸了。” 关山河停下脚,回头瞥了他一眼,鼻孔里喷出两道白气。 “驴车?你看我像不像驴?” 他把自己背上那捆足有百十斤的硬木往上顛了顛,冷哼一声。 “漫山遍野都是树,锯子斧头都在手里,你要是有能耐现造一辆出来,我特批全连配合你。” 顾晓光缩了缩脖子,造车?他连个板凳腿都刨不平。 “我是说……咱能不能跟团部申请一下?” “申请?” 关山河被气笑了,伸手掸了掸帽子上的雪。 “我还想申请大卡车,想申请拖拉机呢!” “这北大荒哪个连队不缺车?” 要是距离远,为了把柈子运回连队,他就是去团长门口打地铺也能赖辆车回来。 可这就几里的下山路,他要敢开这个口,团长能直接拿皮带抽他,骂他越活越迴旋。 看这帮知青一个个脸红脖子粗,確实到了极限,关山河摆摆手。 “行了,原地休整五分钟。我去瞅瞅二队那边咋样了,他们別是迷林子里了。” 这话就是赦令。 知青们如蒙大赦,稀里哗啦倒了一片。 顾晓光更是连背上的绳子都懒得解,直接歪在大刘身边挺尸。 还没等大刘开口损他两句。 轰隆隆—— 右侧二队那边的山道上方,猛地传来一阵闷响。 声音低沉厚重,震得脚底下的雪地都在颤。 关山河和一班长石卫国脸色骤变,几乎同时把手按向腰间。 “雪崩?” 石卫国这话一出。 这一嗓子把地上的知青嚇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想往起站,可腿软得跟麵条似的,越急越起不来。 大刘眼珠子瞪得溜圆,指著顾晓光:“晓光!你这一屁股坐出雪崩了?!” “放屁!你当我屁股是炸药包啊?” 顾晓光带著哭腔,像个大虫子似的在雪地里乱拱,背后的柈子重量坠著让他死活站不起来。 “拉我一把!快拉我一把!” 就在乱成一锅粥的时候,趴在地上听声的关山河猛地抬头,眉头拧成了疙瘩。 “別慌乱!不是雪崩!” 他侧著耳朵,神色古怪:“这动静……像是重物在地上拖,而且速度还不慢!” 话音未落。 右侧那条相对平缓的山道尽头,一团巨大的黑影裹挟著风雪,硬生生撞破了暮色。 借著夕阳的余暉。 眾人这才看清,那是一座由数百根柞木垒成的“木山”。 这庞然大物,居然是两个老兵就能在残雪中拉著滑行前进。 滋——溜——! 巨大的木垛子顺著坡度呼啸而下,摩擦声尖锐刺耳,最停在两队匯合的空地上,激起一片雪雾。 静。 死一般的寂静。 刚才还在哼哧哼哧坐下休息的一队眾知青,这时候全都僵在原地。 一群人看看自己背上可怜巴巴背著的三十斤,再看看人家那座像小房子一样的木垛。 甚至这种木垛后面还跟著好几个。 不少知青一种巨大的荒谬感涌上心头。 咱们是一起上山来砍柴的吗? “哟,连长,老石,这么早就到了?” 程垦从身上解下藤条,立刻迈著四方步走过来,那叫一个閒庭信步。 他装模作样地拍了拍那个巨大的木垛,发出砰砰的闷响。 “真是不好意思,让大伙久等了。” “誒呀,这一不小心我们柈子砍太多了。” “这不,紧赶慢赶才运下来这么点。” 他伸出两根手指头晃了晃,语气轻飘飘的:“也没多少,这几车加一块,估摸著也就两千四百多斤吧。” 两千多斤? 还没多少? 石卫国听得牙根直发酸,脸皮子抽搐个不停。 他回头看了看自己班里的老兵,一个个累得跟死狗似的,满打满算一人背六七十斤顶天了,算上知青们背的加起来还没人家这一半多。 这下真让程大炮这老小子装圆了! “老程,你少在那得了便宜卖乖。”石卫国咬著后槽牙,“你在给老子显摆,信不信老子现在就跟你练练?” 关山河没理会两人的斗嘴,几步跨过去,蹲下身子摸了摸木垛底下的冰爬犁。 入手冰凉坚硬,底层是一层厚厚的冰冻外壳。 “这是给木排底下浇水冻成冰?” 关山河站起身,眼里闪过一丝精光。 “好法子啊!” “那是!” 程垦脖子一梗,下巴差点戳到关山河鼻子上。 “也不看看是谁带的兵!咱们二队,主打就是一个效率!” 石卫国在旁边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你拉倒吧!” “就你那脑袋瓜子,除了会喊跟我冲,跟我干,剩下就只会喊开饭,还能想出这招?” “肯定是那群小知青的主意。” 被当场拆穿,程垦脸不红心不跳,反而更得意了。 他指了指正在后面收拾藤条的江朝阳。 “虽然是小江队长带人弄的,但那是谁给的支持?是谁英明领导?” “连长把这摊子交给我,那就是我老程统筹有方!” 说完,他衝著关山河嘿嘿一笑:“连长,你说是不?” 关山河看著程垦那副小人得志的嘴脸,又看了看那些製作精良的冰爬犁。 直接没有理会对方,走到后面江朝阳的面前。 “是你的想法?” 江朝阳笑著伸出小拇指。 “都是大家集思广益,我也就是出了这么点主意,要说出力最多的,肯定还是老兵们砍树出力最多。” 关山河深深地看了江朝阳一眼,摆了摆手。 “不用谦虚,在部队里,功劳该是谁的就是谁的。” “虽然我们现在不是在部队,但在我这该是谁的就是谁的。” “你们这个想法很不错,等回头我跟上面提一下,看看能不能帮你们申请奖励。” 第41章 这笔帐,你们这帮读过书的,算不明白? 关山河这话落地,江朝阳还没什么反应,一队的顾晓光就先憋不住了。 一路上他们背著柈子累得腰都要断了。 这帮二队全放车上了,他们不仅歇著,还能拿奖励? 一下子酸水直冒:“这算啥本事?” 顾晓光把背上的藤条往上顛了顛,一脸的不服气。 “不就是往木排底下浇瓢水吗?三岁小孩都知道冰上滑,这也值当是个功劳?” 显然他觉得这所谓的发明太儿戏,纯属瞎猫碰上死耗子。 关山河没接茬。 他走到那垛像小山似的木头前,抬起穿著大头鞋的脚,照著最底下的冰爬犁狠狠跺了两脚。 咚! 咚! 闷响沉实,冰层连个白印子都没起,上面的圆木更是纹丝不动。 “你管这叫不就是浇了层水?” 关山河转过身,目光冷得像从冰窟窿里捞出来的石头,直直砸在顾晓光脸上。 “那你怎么不浇?是你水壶里没水,还是脑子里没水?” 顾晓光被噎得脸红脖子粗,吭哧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辩解。 “我们……我们这不是心思都在干活上,没往那歪门邪道上想吗。” “歪门邪道?” 关山河气笑了,指著顾晓光,又指了指身后那一排排老兵。 “去,你问问他们。” “问问去年冬天进山的老兵,这一两千斤的柈子,是怎么运下去的。” 没人说话,但几个老兵下意识地动了动肩膀。 关山河声音陡然拔高,炸雷一样在林子里滚过。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书荒,1?1???.???超实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是用身体扛!” “大半个月,天天百十斤压在身上,谁的肩膀头子不是烂了结痂,结痂了再烂?” “晚上回营房脱衣服,那布片子是连皮带肉一起往下撕!” “那时候咱们是没招,没那个脑子,就只能拿身子骨硬填!拿命去顶!” “现在有了这冰爬犁,能省多少力气?能少烂几个肩膀?你管这叫歪门邪道?” 看著往后缩脖的顾晓光,关山河目光锐利地说道。 “趁这个机会,我也不妨给你们多说一些。” “我们上面的垦荒团是带著任务过来的,团里的任务是给后续的垦荒大军积累经验!” “而我们先锋连,更是团里派出来的先锋队,给团里积累经验的。” “我们要做的,就是要搞清楚,怎么开荒土地多產粮多!” “在北大荒这林子里,怎么干活会最快?吃什么能补充营养?怎么睡觉不冻掉脚指头?” “这些玩意儿,都得靠咱们一点点摸索,一点点试错!最后总结成经验。” 他回身拍了拍那个巨大的木垛。 “別看这冰爬犁土,简单。” “要是没有江朝阳他们搞出来,等后续十万大军进场开荒。” “到时候就算有人想到了,等推广开,也最少会產生十万个烂肩膀!” “可现在有了这法子,就能提前推广!” “这十万人就能把力气省下来,去砍更多的柈子,去开垦更多的地,打更多的粮食!” “这笔帐,你们这帮读过书的,算不明白?” 林子里静悄悄的,只剩下风吹过树梢的哨音。 原本二队那些知青,只觉得这玩意儿好玩,省劲,能偷懒。 现在被关山河这么一拔高,一个个腰杆子瞬间挺得笔直,脸上那股子得意劲儿怎么都压不住。 合著咱们瞎鼓捣这玩意儿,还有这么大的战略意义? 这哪是偷懒,这是为国分忧啊! 程垦站在旁边,听得那叫一个舒坦,比自己喝了二两烧刀子还美。 他背著手,装模作样地走到江朝阳身边,大手把江朝阳肩膀拍得啪啪响。 “不错不错,这也是我想说的,你们以后继续努力!” 说完还朝著自己班里的战士道。 “以后都给我多动动脑子!別学某些队伍,就知道一股蛮力死干,干得累死累活还不出活儿。” 说著,他还特意把脸转向石卫国那边,得意的眉毛都要飞到髮际线去了。 石卫国气得腮帮子鼓起老高,后槽牙咬得咯吱响。 最后只能黑著脸,冲自己手下的兵咆哮。 “连长的话听没听见?以后都给老子把脑浆子摇匀了再干活!” 关山河没理会这两人的眉眼官司,自己手下的兵啥样子他能不清楚吗? 不然他也不会跟上面申请支边青年了。 目前来看,江朝阳这一手,证明他之前的想法没错。 虽然一队让他有些糟心,可参差不齐也是正常的现象。 只要引导好了,这帮年轻人脑子里的货,比他们那一身力气值钱得多。 他看向江朝阳,脸上的严厉散去,多了几分欣赏。 “行了,你们也別谦虚。” “部队里不兴搞虚头巴脑的那一套。” “杀敌是功,搞生產提高生產效率也是功。” “这冰爬犁,还有你们那个榨松子油的办法,回头我都写进报告,直接报给团部请功。” “咱们先锋连,不仅要当硬骨头,还得当聪明人。” 江朝阳见连长都这么说了,也没矫情。 这年头,过度的谦虚就是虚偽。 他利索地敬了个礼。 “是!谢谢连长!我们知青二队后面肯定继续努力再立新功。” 江朝阳这话,让旁边的程垦听得心里直痒痒。 他搓著手凑到关山河跟前。 “那个……连长啊。” “小江他们有团部奖励,那我呢?” “我这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这一天把控大局,我也是操碎了心啊。” “团部不给没关係,连长你手里那点好烟,是不是得……” 关山河斜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你?你当然也有。” “既然你老程这么会把控,这么会动脑子。” “老石今天跟我念叨一天了,说一队不好带,他脑子笨带不来。” “正好,能者多劳。” “明天开始,你跟老石换换。” “一队那帮知青,全权交给你带,我看好你,肯定能把他们带得跟二队一样效率。” 石卫国先是一愣,紧接著反应过来,乐得嘴都咧到耳后根去了,那口大白牙在夕阳下直反光。 “连长英明!太英明了!” “老程!以后一队那帮祖宗就交给你了!你可得好好发挥你的统筹才能啊!” 程垦脸上的笑容直接僵住。 原本还想炫耀的话,全卡在嗓子眼里,咽不下去吐不出来,憋得满脸通红。 “不是……连长?!” “这算哪门子奖励啊!” “这不就是让我去填坑吗?我不去!这不公平!” “我不要了行不行?我就要跟二队一起,我们都是二號,这样才合適啊!” 让他去带一队那帮已经被打击得士气全无的倒霉蛋? 那还不得把他这把老骨头给累散架了? 关山河根本不理会他的哀嚎,直接无视了那张苦瓜脸,转身衝著一队那些神色复杂的知青一挥手。 “都愣著干啥?” “背上你们的柈子,回营!” 甚至还不忘给这些知青画饼。 “你们以后的多琢磨,我相信你们也肯定不比二队差的!” 石卫国更是哼著小曲,背著手,迈著六亲不认的步伐跟了上去。 路过程垦身边时,还特意停下来,语重心长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老程啊!” “多谢!” 这话更是让程垦十分扎心。 他看著后面那一堆製作精良的冰爬犁,又看了看江朝阳他们那帮二队的知青,欲哭无泪。 他就过了一天的好日子。 早知道就不这么嘚瑟了! 第42章 终於可以休息了 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只在天边留下一抹暗红的余烬。 村口特意空出来的地上。 隨著“滋——嘎——”的一长串摩擦声,最后一架满载柈子的冰爬犁稳稳停住。 知青们这会儿早没了出发时的精气神,一个个两条腿跟灌了铅似的,全靠一口气撑著。 “卸货!” 隨著关山河的一声令下,一队知青立刻如释重负,甚至都没人有力气去解绳扣,肩膀一歪,藤条顺势滑落,背上那一捆死沉死沉的柈子“噗通”一声砸在地上。 肩膀上的火辣感还在钻心地疼,但背上一轻,好几个人直接顺势就坐在了那堆木头上,张著大嘴喘白气。 这时候,他们歪著头看二队那边。 二队的人正费劲巴力地解绳子,还得把那几千斤的柈子一点点搬下来。 一队这帮人心里瞬间舒服不少。 嘿,这坐著看別人干活,確实比自个儿干活舒坦。 关山河背著手,目光扫过这群瘫软的兵,脸上那常年不化的冰碴子难得消融了些。 “今儿个都不赖。” 他这一开口,场面安静了不少。 “特別是二队的,脑瓜子灵光,活干得漂亮。”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无聊,?0???????.??????超方便 】 “一队嘛……”关山河顿了顿,鼻孔里喷出两道白烟,“虽然磨合得有点慢,可好歹没当逃兵,没把柈子半道扔了。” 这话说的糙,但说的也是事实。 一队那几个原本耷拉著脑袋的知青,腰杆子稍微直了直。 关山河扫视全场,突然提高了嗓门,拋出了个把大伙炸得晕头转向的消息。 “看在大伙今天都在拼命的份上,明天,全连知青,休整一天!” “脚底板起泡的挑泡,棉裤湿透的烤裤子。” “想睡懒觉的就把觉补足,想补衣服的就去找针线。” “都给老子把精神养足了,后天再接著干!” 人群里先是死寂了一秒。 紧接著,欢呼声差点把树梢上的积雪给震下来。 “连长万岁!” “我的亲娘哎,明天终於能睡个整觉了!” 就连一向稳重的江朝阳,脸上也不自觉勾起一抹笑容。 这大冷天,谁不想在热乎乎的炕头上赖到日上三竿? 看著这群乐得找不著北的年轻人,关山河板著脸挥了挥手,像是赶苍蝇似的。 “行了,別在这穷乐呵。” “赶紧把柈子码好,就滚回去休息吧!” 隨著关山河这话一出,队伍瞬间散开。 有了盼头,刚才还半死不活的一队知青,这会儿跟打了鸡血似的。 原本扔得地上乱七八糟的柈子,立刻被他们手脚麻利地捡起来。 甚至还有人哼起了走调的小曲儿。 现在的目標只有一个:码完垛,回屋,吃饭,然后睡他个昏天黑地。 江朝阳也衝著后面,向热烈討论的苏晚秋等人招了招手。 “晚秋,卸车让我们来就行。” 他指了指不远处的村里已经开始升起的炊烟。 “今儿程班长他们跟咱们搭伙,晚秋你们就拿上东西先回去吧!” “先把屋里火墙跟灶台烧旺点。” “至於晚饭你们看著准备就行。” 劈了一下午柈子,江朝阳现在胳膊都抬不起来,实在没心思再去掌勺。 “队长,放心交给我吧!” “保证让大伙回去屋里暖烘烘的吃上一口热乎饭!” “那这边就交给你们了。” 苏晚秋也不矫情,脆生生地应了一句。 接著后便领著几个女知青抱著炊具和口粮,嘰嘰喳喳地往回跑,商量著要怎么做一顿丰盛的晚餐。 给男知青们一个惊喜。 看著女同志们走远,江朝阳转过头,衝著还在搓手的程垦扬了扬下巴。 “程班长,咱们也別愣著了,快点码好,这冰爬犁你们明天不是还得用吗?” “来嘍!” 程垦这会儿哪还有半点老兵的架子,那张满是风霜的老脸笑得跟朵菊花似的。 “二班的兔崽子们,都听见没?” 他扯著破锣嗓子吼道。 “卸完车,咱们去二队蹭饭!那可是知青灶,中午可都是尝过的!谁要是干慢了,到时候连汤都喝不上,別怪老子不讲情面!” 这一嗓子下去,效果立竿见影。 二班的老兵和二队的男知青混在一起。 你递一根,我接一根,鬨笑声,打趣声,笑闹声在空旷的雪原上传出老远。 半小时后,天色已有些暗了。 几千斤柈子也像码积木一样,被整整齐齐垛在空地上。 看著那座码起来的“柴火山”,程垦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忍不住感嘆。 “这一趟就能运下来两千多斤。” “朝阳你知道吗?其实我们最怕的不是砍柈子,是往山下背。” “这是真要命的活。” “去年我们要想运这两三千斤,全班人得像是蚂蚁搬家一样,来回背个五六趟。” “一趟两趟还行,次数多了,铁打的肩膀也得磨禿嚕皮。” 江朝阳拍了拍那一排做工粗糙但结实的冰爬犁,笑了笑。 “程班长,这才哪到哪。” “等回头咱们再多造几辆,一天三四千斤也就是个遛弯的功夫。” “到时候,你们那肩膀留著扛枪保家卫国就行,跟木头较什么劲。” “行了,程班长你別在这忆苦思甜了,西北风还没喝够啊?” 江朝阳紧了紧领口,带头往村里走去,脚下的雪被踩得咯吱作响。 “走,回屋!回去填饱肚子才是正经事!” 进了村之后。 一个个低矮的地窨子顶上,基本家家户户全都冒著白烟。 虽然只是很平常的饭菜香味,可他们这群干一天活的人闻到后,依然下意识地直咽口水。 一路上,除了几个小脸蛋冻得通红,掛著大鼻涕的小屁孩在雪地里疯玩,几乎没啥大人在外面晃荡。 回到他们的地窨子前。 江朝阳上前一把掀开厚重的草帘门,一股子裹挟著热浪的暖意瞬间扑面而来。 那是混合著树枝燃烧的木香,烤热的土炕味儿,还有让人口舌生津的燉菜香。 第43章 丰盛的晚餐 屋里,煤油灯光昏黄而温暖。 苏晚秋带著几个女知青早就把一切都收拾停当了。 火墙烧得滚烫,把屋里的潮气逼得一乾二净。 行军锅架在最旺的火头上,锅盖虽然盖著。 但那“咕嘟咕嘟”的声音,配合著时不时溢出来的香气,简直是对飢饿的挑逗。 “队长,回来啦?” 苏晚秋听见动静,手里攥著火钳子转过身。 她脸蛋被灶火映得通红,额角的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鬢边,透著股利落劲儿。 “快上炕,特意给你们把炕烧热了,现在热乎著呢!” 她这一招呼,跟在江朝阳身后的几个老兵反而却步了。 这帮糙老爷们平日里住的那叫什么窝? 满屋子除了汗酸味就是脚丫子味,墙角堆的是能立起来的脏袜子。 冷不丁进了这收拾得跟新房似的屋子,一个个你看我我看你,手脚都没处摆。 “这……这也太乾净了。” 有个老兵低头瞅了瞅自己那条棉裤,上面又是木屑又是泥点子,甚至还掛著几根乾枯的草叶。 他把手在衣角上蹭了又蹭,愣是没敢往那热乎炕上坐,半个屁股悬在空中,姿势怪异。 “怕啥!那是炕,又不是供桌!” 江朝阳看得好笑,伸手一把拽过那老兵的领口,二话不说直接给按在了炕头上。 “咱们这一下午出了多少力?这热乎气儿是咱们应得的。” “都別不好意思,赶紧上炕!” 这一按,算是把那层无形的隔膜给捅破了。 大伙儿嘿嘿一笑,也不再矫情,纷纷脱鞋上炕。 刚坐稳,孙大壮那鼻子就开始抽抽,跟猎狗似的。 “不对劲。” 孙大壮猛地吸了两口气,眉头皱成个川字,目光紧紧地盯著那口大锅。 “这味儿不对!” “中午那是松子油,香是香,但那是素香。” “这味儿……带著荤腥!” 旁边的严景顿时乐了:“大壮,你那是饿出幻觉了吧?咱们哪来的荤腥?” “放屁!老子闻错啥也不能闻错肉!” 孙大壮脖子一梗,眼珠子瞪得溜圆,“绝对是肉味!” 江朝阳也是一愣,看向正在那偷笑的苏晚秋:“晚秋,这小子狗鼻子真灵?” “你们真放了肉?” 苏晚秋把手里的湿抹布往旁边一搭,有些懊恼地冲孙大壮皱了皱鼻子。 “哼,孙大壮就你鼻子长!本来还想吃饭的时候,给你们个惊喜呢。” 说著,她垫著湿布,一把掀开了那沉甸甸的木锅盖。 哗—— 那热气根本不是飘出来的,是喷出来的。 白茫茫的雾气瞬间席捲了半个屋子。 紧接著,一股浓烈的肉香,像鉤子一样死死勾住了每个人的魂儿。 那是松子油爆锅后的醇厚,榛蘑燉透了的鲜美,最要命的,是那汤麵上漂著的一层厚厚的油花,隨著气泡炸裂,肉香四溢。 对这个年代的人来说,肉味那就是最吸引人的。 咕嘟,咕嘟。 锅里的汤汁浓稠红亮,肉片在锅里翻滚。 屋里瞬间响起了一片整齐划一的吞咽声。 “这……这是?”孙大壮眼都直了,眼珠子恨不得掉进锅里。 “我说什么来著,我就说有肉!” “这可是狍子肉!” 苏晚秋那一脸的小得意藏都藏不住,把大勺子敲得叮噹响。 “今儿个也是巧了,村里老族长不是跟你们上山了吗?” “我们几个女同志回来后,听村里的婶子说下午他们猎了几头狍子,村里家家户户都分了点。” “我们就一寻思,你们男同志在白天劳动的时候照顾我们。” “我们可不能白占便宜,就一人凑了有些松子,拿去跟婶子换了这点肉。” “给你们补充点力气!” 孙大壮感动得都要哭了,搓著那双的大手:“晚秋妹子,亲妹子啊!这叫咱们怎么好意思……” “行了,就你话多。” 苏晚秋笑盈盈地拿著勺子开始分饭:“既然大壮哥这么感动,那待会儿给你多打点汤,肉就省给別人了。” “別介啊!”孙大壮哀嚎一声,立刻引得屋里一阵鬨笑。 饭盒一个个递过去,一人一大勺菜,那勺子沉甸甸的,肉不多每人分下来也就几片,不过配上两个宣软的玉米面窝头。 在这北大荒的冬夜里,也算的上是十分丰盛。 外头北风呼啸,卷著雪粒子砸在屋顶上沙沙作响。 屋里头却是热火朝天。 没人说话,全是稀里呼嚕的乾饭声。 孙大壮把脸埋进那掉了瓷的茶缸子里,腮帮子鼓得跟只仓鼠似的。 一口窝头咬下去,还没怎么嚼,紧接著就是一大口汤,连带著一块软嫩的狍子肉。 “滋溜——哈!” 孙大壮一口气干下去半缸子,这才抬起头,长出了一口白气,眼角眉梢全是满足。 反观江朝阳,吃得就斯文多了。 他夹起一块肉,在嘴里细细品尝著。 这年头,肚子里缺油水,身体对脂肪的渴望那是刻在骨子里的。 这一口肉下去,江朝阳感觉五臟六腑都被满足了不少。 “朝阳,你这吃法不对。” 孙大壮嘴里塞著窝头,含糊不清地嘟囔,“这好东西,得大口造,那才过癮!” “你那是猪八戒吃人参果,两口就没有了。” 江朝阳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细嚼慢咽懂不懂?这才是品味肉的滋味。” 坐在对面的程垦,这会儿也没了班长的架子。 他手里捏著最后那块窝头,小心翼翼地把饭盒底下的油汤擦得乾乾净净,一点都没捨得浪费,最后把那浸满汤汁的窝头塞进嘴里,闭著眼嚼了半天。 “舒坦……” 程垦把饭盒往炕桌上一放,摸著肚皮,那一脸的风霜都舒展开了。 “今天这两顿,顶得上我们过去一年。” 旁边有个老兵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看著空荡荡的饭盒发呆。 “班长,你说咱们去年咋就过得那么苦呢?同样的林子,同样的雪,咋就没想到还能这么活?” 程垦老脸一红,瞪了那小子一眼。 “哪那么多废话?去年那是刚来,两眼一抹黑!再说了,咱们那时候有人家的手艺吗?” “也是。” 那老兵嘿嘿一笑,“要是你做,这好肉也得燉成刷锅水。” “你小子皮痒了是吧?”程垦作势要打,手抬起来却变成了伸懒腰。 “行了,吃饱喝足,拿上饭盒滚回去睡觉!” 程垦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看著这满屋子的烟火气,眼神有些复杂。 这种温暖热闹的气氛,还真让人留恋。 他没想到,来了这群年轻人,还真让他们老兵的生活都跟著丰富起来了。 第44章 讲我们的故事! 老兵们前脚刚走,地窝子里那股子热闹劲儿就像被风捲走了大半。 外头北风扯著嗓子嚎,雪粒子把窗户纸打得噼啪乱响,听著就渗人。 屋里头,柴火柈子在灶坑里烧得正旺,时不时爆出个火星子,“崩”的一声,那是这漫长冬夜里唯一的动静。 吃饱了容易犯困,也容易胡思乱想。 大傢伙都没急著睡,围坐在火堆旁,那是人类刻在骨子里的本能——围在光明与温暖周围。 孙大壮刚才那股子狼吞虎咽的劲头过了,眼神直愣愣地盯著火苗,声音带点沉闷。 “朝阳!” “咱以后……真就天天在这砍树了吗?” 这话一出,原本还算温热的空气,瞬间凉了几度。 白天干活累得像死狗,倒头就睡那是本能。 可这会儿肚里有食,脑子就开始转悠。 对於这帮十七八岁的半大孩子来说,前途这两个字,比外头的风雪还让人看不真切。 严景坐在炕沿上,正低头摆弄那双满是冻疮的手。 原本那是握钢笔的手,细皮嫩肉,现在已经有了裂口纵横交错。 他推了推鼻樑上那副眼镜,苦笑一声。 “来之前,我想的支援边疆是开著拖拉机,在广阔的原野上“突突突”地跑。” “那是我梦里建设祖国的样子。” 说到这,他把手举到眼前晃了晃,语气里全是自嘲。 “现如今呢?我不像个建设者,倒像是个樵夫。” “还是个不合格的樵夫。” 这比喻虽然酸,却扎心。 理想是丰满的苏联画报,现实是零下四十度的原始森林,除了冷,就是一眼望不到头的树。 “朝阳哥。” 苏晚秋抱著膝盖缩在火墙边,火光映得她脸蛋红扑扑的,可那双眸子里却蒙著一层雾。 “这地界儿,真能长庄稼?那土硬得跟铁疙瘩似的,刨一镐头,都能震得虎口发麻。” “我们会不会连粮食都种不出来,饿死在这边了。” 所有人的目光,稀稀拉拉地全落在了江朝阳身上。 大家都等著一个主心骨说话。 江朝阳没急著吭声,而是拿起火钳子,把灶坑里的柴火捅了捅。 火苗猛地往上一窜,映得他那张稜角分明的脸明明灭灭。 “我们肯定能种出粮食。” 江朝阳的声音不大,却篤定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他知道这群迷茫的少年,现在急需树立一个未来努力的目標。 让他们知道努力的方向,跟努力之后的收穫。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这群蔫头耷脑的伙伴。 “你们別看现在是冰天雪地,等开了春,雪水一化,这全都是最肥的黑土。” “你们现在看著是荒原,是冻土。” “等开了春,雪水一化,那就是油汪汪的黑土地。” “捏一把都能流出油来,插根筷子都能发芽。” “真的?” 孙大壮一下子坐直了,眼睛瞪得溜圆,“捏出油?那咱种大豆行不?” 这货脑子里除了吃,装不下別的。 “俺娘说了,关外的大豆那是金珠子。” “到时候榨了油,俺想炸油条吃,炸这么粗的!” 孙大壮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了个夸张的长度,“还要炸麻花,炸丸子,想吃多少吃多少,吃到嗓子眼冒油!” 屋里响起一阵鬨笑,刚才那点沉闷散了不少。 “俗气。” 严景白了他一眼,但眼里也有了神采。 “我想种麦子。” “你们想啊,秋风一吹,金色的麦浪滚滚,那画面就像书里说的。” “那还得有拖拉机!” 旁边有人插嘴,“咱们开著大铁牛收割,广播里放著歌,那才叫气派!” “我要种高粱!红通通的一大片,那是咱的精气神!” “种甜菜!我想吃糖,嘿嘿,甜掉牙的那种!” 年轻人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刚才还愁云惨澹,这会儿已经在脑子里把这片荒原瓜分乾净了。 等大伙儿畅想得差不多了,江朝阳才把手里的火钳子往地上一杵,发出“当”的一声脆响。 “你们觉得光种地就完了?” 眾人一愣,齐刷刷看向他。 “咱们可不光要种出万亩良田,还要建厂!” “建厂?”孙大壮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鸡蛋,“在我们这儿吗?” “当然,现在荒凉可不代表以后会一直荒凉下去!” 江朝阳的声音在狭小的地窝子里迴荡。 “现在苦吗?当然苦!” “但我们这一代人的青春埋进这黑土里,就是要让这片土地长出餵饱全国人民的粮食。” “咱们是第一批拓荒者,也是奠基人。” “咱们还要把產出的大豆直接变成豆油,变成豆腐乾,腐竹,把麦子磨成粉,做成饼乾,掛麵,把肉做成罐头!” “我们要把这片土地里的產出,贴上咱们的標籤,一车皮一车皮地运往首都,运往大城市,运往全国各地!” “等几十年后,当全国人民端起饭碗,吃著咱们种的大米,用著咱们榨的豆油。” “那时候你可以对著你的后代说:看,这就是当年父辈们战斗过的地方! “你也可以骄傲地对他们讲述,我们把北大荒建设成真正的北大仓的故事!” 江朝阳这番话说完。 轰——! 仿佛有一道电流,顺著脊梁骨窜上了屋里每个人的天灵盖。 屋內也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火墙里的柴火发出“噼啪”的爆裂声。 所有人的眼神都变了。 原本那点关於“苦”和“累”,瞬间被烧得乾乾净净。”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未有过的燥热。 严景也不摆弄那双冻手了,镜片后的眼睛亮得嚇人。 那种原本瀰漫在眼底的迷茫和颓废,被一种叫做使命感的火焰点燃了。 “把北大荒,建成北大仓!” 屋里的气氛,瞬间从刚才的淒风苦雨,变成了热血沸腾。 所有人的眼里,都有了光。 孙大壮更是激动得直搓大腿,恨不得现在就衝出去刨两镐头。 “北大仓!这名字听著就带劲!” “以后我肯定要给我的孩子讲述我们的故事!” 外头的风依旧在吼,雪依旧在落。 可这小小的地窝子里,却像是装进了一个滚烫的太阳。 江朝阳看著这群被点燃斗志的少年,嘴角微微扬起。 少年人果然还是热血啊! 第45章 我想带著我们一队,跟上你们的步伐! 地窝子外,寒风如刀。 赵红梅站在门口的阴影里,脚下的雪被她踩实了一层又一层。 她手里紧紧攥著一个小布包,里面是一包剥好的松子仁。 那是她现在唯一拿得出手的东西,也是她准备用来换取“尊严”的筹码。 她们一队知青的脚都烂得不成样子了。 虽然大家嘴上不说,但走路时那齜牙咧嘴的模样,赵红梅还是看在眼里。 她早上就听二队的人说,他们队长换来的泡脚药包很好用。 她已经在门口站了足足十分钟,举起的手放下了三次。 屋里传出的声音,让她的手一次次僵在了半空。 “咱们这一代人的青春……是为了让这片土地长出餵饱几亿人的粮食……” “到时候,你们可以骄傲地给后代讲述我们的故事。” 这一句句话,顺著门缝钻进她的耳朵,像是重锤一样,一下一下砸在她那可怜的自尊心上。 以前在她看来,这个年龄小的二队队长无非是会做个冰爬犁,会笼络人心搞好伙食。 无非是有些小聪明。 她甚至在心里暗暗较劲,只要自己再努力一点,再吃苦一点,一定能强过对方。 可现在。 当她在纠结要不要放下面子求人时,人家已经想著带领队员开荒。 甚至建厂,要把北大荒建设成北大仓了。 赵红梅低头看了眼手里的布包,这种格局上的巨大鸿沟,让她突然觉得自己以前挺可笑的。 手里那包原本觉得沉甸甸的松子,此刻显得如此轻飘飘。 她在意的所谓面子,別人甚至从来没有看在眼里。 屋里的欢呼声,激动的吼声穿透门帘。 那种被共同理想烧热的滚烫氛围,是一种她从未在一队感受过的凝聚力。 也是她想像中的样子!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轻鬆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自己之前到底在干什么呢! 她输了。 输得彻彻底底,偏偏心里还生不出一丝嫉妒,只剩下服气。 “呼——” 赵红梅吐出一团白气,原本紧绷的肩膀垮了下来,但眼神却变得一点点坚定起来。 这一次没有转身离开,而是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衣领。 甚至拍了拍脸颊,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僵硬。 “咚!咚!咚!” 敲门声在风雪夜里显得格外明显。 屋里的热烈討论戛然而止。 “谁啊!大晚上来敲门?” “门又没锁,直接进来就行了啊!” 孙大壮的大嗓门最先传出来。 接著木门被打开,厚重的门帘也被掀开,寒风涌入,隨后是赵红梅那张冻得通红的脸。 一瞬间,屋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 江朝阳有些意外,不过语气却也十分平和。 “红梅队长?这么晚了有事?” 赵红梅没有立刻说话。 她走到火塘前,从兜里掏出那个布包,轻轻放在灶台边上。 布包散开,露出里面颗颗饱满、剥得乾乾净净的松子仁。 “江队长。” 赵红梅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很稳定。 她抬起头,目光直视著江朝阳,没有任何的躲闪,也没有了之前的傲气。 “这是我们一队凑的一点心意。” “我来,是有两件事想求你们。” “第一,我想求那个泡脚的方子。” “我们一队有几个知青的脚实在撑不住了,为了大家,我也只能厚著脸皮来求你。” “如果你有其他要求也可以说。” “第二……” 她顿了顿,当著二队所有知青的面,深深鞠了一躬。 这一躬,把屋里人都给整懵了。 江朝阳也懵,赶紧伸手虚扶:“红梅队长,你这是干什么?大家都是革命战友,过了啊!” “有事直接说就行了!大家都是知青,能帮上的我们肯定会伸手的。” 赵红梅直起身,眼眶微红,却坦荡地笑了笑。 “刚才在门外,我听到你说的话了。” “把北大荒建成北大仓……你说的真好。” “以前是我想差了,被你们比下去之后,我心里哪怕不想承认。” “但確实心里一直有些不忿,总是想著把你压下去,证明我赵红梅比你强,证明我带的一队比你带的二队强。” “江队长,我现在跟你道歉。” “你不仅是个好队长,更是一个有革命理想的人。” 说到这儿,她那股子知青队长的傲气全没了,剩下的是一种咱们既然都是来干革命的,那我就得向先进学习的诚恳。 “现在我想请教一下,怎么才能像你一样,把大家的心聚在一起?” “我想带著我们一队,跟上你们的步伐,一起把北大荒……建成北大仓!” 江朝阳看著眼前这姑娘。 以前觉得她是只刺蝟,逮谁扎谁。 现在看来,这刺蝟把刺拔了,里面也是一团火。 被这么当面锣对面鼓地夸他有革命理想,饶是江朝阳觉得自己脸皮挺厚,这会儿也有点掛不住。 他那大部分是画饼呢! 谁知道饼画太大,把隔壁队长给噎著了,还噎出了信仰。 “咳!” 江朝阳战术性清嗓,抓了抓后脑勺:“那个……红梅同志,其实没那么玄乎。 “那个红梅队长,我就是给大家树立个努力的目標!” “让大傢伙日子过得別太苦闷了。” “你不用谦虚!”赵红梅一脸认真,“过分谦虚就是骄傲。” “我是真心跟你请教的!” 江朝阳:“……” 得,解释不清了。 而且周围都是自己人,他也不能解释的特別明白。 这年头的人,有时候单纯得可爱,有事情却也执著得让人头疼。 行吧! 反正这个年代,多一个革命战友,对他来说也並不是什么坏事。 江朝阳看著灶台上的松子,又看了看赵红梅。 他站起身,拿起那个布包,重新塞回赵红梅的手里。 在赵红梅错愕的目光中,江朝阳温和地笑了。 “既然都是革命同志,也別说什么求不求的。” “我们药包是跟附近老乡换的,昨晚正好用光。” “这松子你拿回去,待会儿我领你去老乡家,你自己拿这个跟人家换。” 说到这,江朝阳顿了顿,看了一眼屋里这帮刚被他忽悠得热血沸腾的小伙子,又看了看赵红梅。 “至於怎么凝聚人心……” “其实就一条。” 江朝阳指了指脚下的土地,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那就是带给大家希望跟信心!” “是人,就得对未来有盼头,对未来有希望。” “大家其实並不是怕吃苦,而是觉得吃这个苦没有意义,你得让他们认为,你可以带著他们越过越好!” “走吧,趁著不是太晚,带你去老乡家。” 说著,江朝阳抓起掛在墙上的狗皮帽子扣在头上,率先掀开了门帘。 第46章 赵队长的温柔攻势 离开二队的屋子。 江朝阳领著赵红梅去了鱼蛋的家里。 这年头,山里的老乡心眼实,大多没那么多弯弯绕。 一听知青是为了大伙儿的脚求药,那位大娘二话没说,转身进里屋,捧出好几包透著苦香味儿的草药粉,往两人怀里一塞。 “拿著!给啥东西啊!埋汰谁呢?” 江朝阳刚要把那包松子递过去,大娘眼一瞪,蒲扇似的大手直接给推了回来,力道大得差点让江朝阳打个趔趄。 “给鱼蛋吃的?” “那也不行!赶紧拿走,再磨嘰药包就不给你们了!” 一番拉扯之下。 两人硬是没干过这位豪爽的东北大娘,最后只能在一大一小两张笑脸的目送下,抱著药包和原封不动的松子落荒而逃。 回程路上。 赵红梅把那药包捂在军大衣里头。 到了岔路口,她猛地停住脚。 “江队长。” 江朝阳双手拢在袖筒里,缩著脖子回头:“咋了?” 赵红梅没看他,盯著脚尖的雪地,憋了半天:“谢了。” “多大点事。” 江朝阳吸了吸鼻子,被冻得有点流鼻涕,“赶紧回吧,我也冻透了。” “还有……”赵红梅抬起头,那张被风吹得通红的脸上写满了严肃。 “你前面屋里说的话,我记住了。” “我会改改我的脾气,跟你学习把大傢伙的积极性调动起来。” “学啥?”江朝阳一愣。 “让人如沐春风,给大家以希望。” 赵红梅说完,冲他重重一点头,转身就走,步子迈得跟要去炸碉堡似的。 江朝阳看著她的背影,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跟我学? 如沐春风? 这话怎么听著这么瘮人呢? 他一边琢磨一边往回走,直到钻进二队那热气腾腾的地窝子,也没琢磨出个所以然来。 孙大壮正光著膀子在炕上抓虱子,见他进来,眼珠子一亮:“朝阳,那母老虎走了?” 严景闻言也凑过来。 “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她说话声儿都不一样,细声细气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换人了呢。” “去去去,少给人起外號。” 江朝阳把帽子摘下来掛墙上,搓了搓冻僵的脸。 “不是我们起的,是一队那边自个儿传出来的。” 严景翻了个白眼,“听说下午她跟王勇那头蛮牛比干活,这还不虎?” “那確实挺虎……”江朝阳顺嘴接了一句,隨即猛地反应过来。 他终於知道哪不对劲了。 赵红梅那是啥性格?那是眼里揉不得沙子,干活风风火火的主儿。 学自己? 江朝阳脑补了一下那种突然和气的画面,顿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咦~! 算了,一队的兄弟们,自求多福吧。 …… 一队知青点的木门前。 赵红梅没急著进屋。 她借著雪地的反光,对著门板上的白霜照镜子。 “温和……要温和……要让人感觉到沉稳,有信任感!” 她嘴里念念有词,试图控制脸上僵硬的肌肉,想让自己跟江朝阳一样。 给人一见面就觉得十分温和沉稳可靠的感觉。 不过她平时横眉竖眼惯了,最后勉强挤出一个笑容的表情。 “呼——” 她拍了拍冻僵的脸蛋。 “没事,心诚则灵。” “赵红梅,你可以的。” “山上那么累的活你都坚持下来了,这点算什么。” “而且江朝阳说的很对,你要让大家看到未来,大家才能拧成一股绳。” 深吸一口气,赵红梅掀开厚重的草帘子。 一股子混合著脚臭味,汗酸味和潮湿霉味的冷空气扑面而来。 屋里黑灯瞎火。 只有灶坑里,一根快要燃烧殆尽的木头努力照出一点点的光亮。 其余一群人躺在炕上,裹著甚至有些发硬的被子,发出此起彼伏的呼嚕声和痛苦的哼唧声。 冷。 如果跟二队那边烧的火热的屋子比起来,这儿简直就是个冰窖。 赵红梅想了想江朝阳的话。 “要有希望,有盼头。” 於是,她先是走到炕沿边。 並没有像往常那样大吼一声喊这些人起来泡脚。 而是小心地走过去,伸出手轻轻推了推睡在最外边的孙建明。 孙建明正做梦,突然感觉有人扒拉自己。 迷迷糊糊睁开眼。 在灶台透出来的点点火光映照下,一张黑色的脸庞,就这么悬在他的上空。 “建明同志,先起来泡泡脚再睡吧!” 赵红梅特意压低了嗓子,试图用最轻柔的声音说话。 可因为刚才在外面冻透了,加上心里紧张,那声音听起来沙哑又飘忽。 差点给孙建明人都送走了。 “妈呀!!!” 孙建明直接嗷的一嗓子,直接从被窝里弹了起来。 后脑勺“咚”的一声撞在土墙上,震落了一层土灰。 不过他这一嗓子,把屋里所有人都给炸醒了。 “咋了?咋了?” “地震了?!” 王勇抄起枕头就跳了起来。 大伙儿惊魂未定地看向站在炕沿的赵红梅。 “別怕,是我,赵红梅。” 大家清醒之后,终於看清了是队长的脸。 孙建明顿时拍著胸口道。 “我天呢!队长,你大晚上站我炕边上干嘛?” “差点没给我送走了!” 赵红梅儘量让自己的眼神充满关切。 “建明同志,如果嚇到你了,我给你道歉。” 赵红梅这番话一出,不光没有让他们感到安心。 反而心里更毛了。 这是什么情况? 平常不是应该说,这点胆子都没有,你来北大荒干嘛? 那个咋咋呼呼,说话强硬的母老虎什么时候这么会说话了? 这是受了什么刺激? “红……红梅姐,你没事吧?” 边上的小张,看到这个情况,关心地问了一句。 主要是一个平时风风火火的大姐头,突然跟你是说话轻声细语,这得受了多大的刺激啊。 “我能有什么事?” 赵红梅站起身,把手里的松子仁放在炕桌上。 “我就是想通了。” “以前是我太严厉,逼得大家太紧,想让大家跟我一起努力。” “今晚我给大家弄来了泡脚的药,你们都下来烧水泡一泡吧!” 她环视了一圈眾人,深吸一口气,想起江朝阳的话。 “以后,我会负起我队长的责任,带领大家一起努力开良田,建工厂,我们一队也要把北大荒建成北大仓.......。” 赵红梅越说越投入眼神也越发迷离,这里面也投射出她自己对未来的憧憬。 本来赵红梅说的没什么问题。 可时机选的不太对,在一队这帮知青眼里。 画面就完全不对了。 第47章 好像哪里不对劲! 赵红梅一番慷慨陈词讲完,感觉很不错。 她瞪著眼睛,在黑暗里来回扫视炕上那排黑影。 按她的设想,这会儿大伙儿怎么也得说几句,再不济也得有人蹦起来喊两句口號啊。 “咋样?心里头是不是敞亮多了?是不是觉著浑身有劲了?” 屋里死静。 別说有劲,这帮老爷们连大气都不敢喘。 十几只眼睛在黑暗里眨巴著。 赵红梅心里犯嘀咕,她也感觉出来了好像是哪里不对劲!。 刚才在二队墙根底下听墙角,江朝阳说完那番话,屋里那帮知青嗷嗷叫唤,恨不得大半夜扛著锄头去刨地。 连她都听得热血沸腾。 怎么到了自己这儿,这帮人跟中了定身法似的? 难不成是自己语气还不够软乎? 憋了半天,到底是王勇打破了僵局。 这糙汉子吸溜了一把快过河的鼻涕,声音闷闷的,听著像是快哭了。 “队长……你別说了。” 王勇把被子往上死命拽了拽,只露出一双惊恐的小眼睛:“你的心意俺们领了,真领了。” “往后你指哪俺打哪,你说东俺绝不往西。” “你赶紧回去歇著吧,啊?千万別想不开,身体要紧。” “对啊!” “队长你还是赶快去歇著吧!別太累了。” 面对一群人的关切,赵红梅愣住了。 好像哪里不对劲! 没掌声?也没口號? 怎么搞得还像是在哄病人呢? 好像出了一点问题。 算了,虽然过程出了点意外,可结果是好的就行了。 平日里这王勇属叫驴的,牵著不走打著倒退,今天居然主动跟她服软,还学会心疼人了。 还有大家的关心。 虽然这方式让她感觉没那么舒服就是了。 但这说明啥? 说明这办法还是好使的! 只要能把大伙凝聚起来,她不舒服点也没有关係,以后总能一点点地跟二队一样团结! “行!既然大家都有这股子劲头,我就放心了。” 赵红梅欣慰地点点头,脸上那股子慈母般的笑容,看得缩在墙角的孙建明又打了个哆嗦。 她把那包草药分了一半放在炕桌上。 “药包搁这儿了,大家记得烧水泡脚。” “明天全队休整,后天咱们拿出一队的精气神来,让二队那帮人看看,咱们不是泥捏的!” 最后这几句大嗓门,总算有了点她往日的那个味儿。 炕上眾人齐齐鬆了一口气。 这才是正常的赵队长嘛! 赵红梅转身掀开草帘子,顶著寒风往女知青宿舍去了。 她还得把这希望的火种传给那帮姐妹呢! 草帘子落下之后。 足足过了一分钟,確定赵红梅真走了,有人才长出一口气,整个人像没了骨头一样瘫在炕上。 “娘咧,嚇死我了。” “刚才是什么?”旁边有人小声嘀咕。 “不知道!不过那药包还在桌上搁著呢!肯定不是假的!” 顾晓光压著嗓子,语气篤定:“我看赵红梅这是受刺激大发了,有点魔怔了?” “你们琢磨琢磨,她以前啥样?” “那是恨不得拿鞭子抽咱们干活的主儿。” “刚才那动静,细声细气的,跟黄鼠狼给鸡拜年似的。” “前面忽悠我挖排水沟,她態度都没软乎到这份上!” “要不是最后那几句原形毕露,我都以为被谁附身了呢!” 这话一出,屋里气氛更沉重了。 赵乾缩在被窝里,翻了个身,嘆气声重得像拉风箱。 “这事赖我。” 黑暗中,赵乾狠狠搓了把脸。 “中午我是累懵了,又闻著二队那边飘来的肉味,馋虫勾得我心火旺,没忍住发了一通邪火。” “没想到队长看著挺硬气,心理素质这么差,居然让我给刺激成这样了。” “也不能全赖你。” 孙建明揉著刚才撞疼的后脑勺,呲牙咧嘴。 “队长看著是女同志,但比男同志都要强,啥事都想爭第一。” “咱们都有老兵帮忙,结果白天活干得稀碎,跟二队那边差了十万八千里,这两头一挤兑,换谁心態都得崩。” “刚才她那大黑脸悬在我头顶上,呲著牙冲我笑,我差点没直接嚇死过去。” “那咱们咋整?”有人弱弱地问。 “还能咋整?顺著唄!”孙建明没好气道,“你也想她下次大半夜站你炕边上,给你再来一段热血演讲?” 小张脑补了一下那个画面,顿时打了个寒颤,把被子裹得更紧了。 “我可不想。” “那这个药包咋办?” 王勇翻身坐起来,这会儿倒是来了精神。 “用!干嘛不用!” “这节骨眼上,她还能拉下脸去求二队给咱们弄药,甭管她是疯了还是傻了,这份情我肯定是认的。” “虽然我觉得她这脑子……可能还没我好使。” “但只要不过分,这个队长我觉得还是没问题的。” 孙建明冷哼一声,黑暗中都能听出他的嫌弃。 “王勇,你快闭嘴吧。” “就刚才队长那番话,要是换个正常场合,还真挺带劲。” “把北大荒建成北大仓……这种词儿,你王勇这辈子都憋不出来。” “你——!” 王勇下意识想反驳,张了张嘴,又憋了回去。 “哼,我说不出来咋了?你能说出来?” “不过有一说一,队长这觉悟確实高。” “一个女同志,能有这份豪气,我服气,怪不得一个女同志能压在咱们头顶上呢!” “我倒是觉得不对劲。” 这时候顾晓光突然插了一句,语气幽幽的。 “哪里不对劲?” “哪都不对劲。” 顾晓光坐直了身子,手指在炕沿上轻轻敲著:“你们不觉得刚才队长说话那调调,跟她特別违和吗?” “什么希望,什么北大仓。” “赵红梅是啥文化水平?她虽然读过一些书,可平时骂人都不带重样的,什么时候能说出这种词了?” 大伙儿一愣。 是啊。 “今儿个確实彆扭,简直就像是……” “就像是背书一样。”孙建明立刻反应过来,“而且还是那种刚背下来,还没消化彻底的词儿!”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 大伙儿脑子里同时浮现出一个脸色总是掛著温和的笑容,给人一种十分沉稳的影子。 “你们说,这二队这番话是真的还是假的?” 王勇穿好衣服,直接下了炕。 “真的假的有意义吗?反正我知道一点,好日子不会天上掉下来。” “队长今天的人情我领了,除非你们服我,要不然就这样吧!” “人家二队都树立起建设北大仓的目標,开始前进了,咱们总不能老在这怨天尤人互相扯后腿吧!” “我可不想让人以后提起我们,全都是在当笑话看。” “你们要不要泡一泡?” “当然要了,不过服你是不可能服的,这辈子我都不服!”孙建明立刻也准备下去,嘴上却也不饶人。 “就算是要朝著建设北大仓的目標前进,也是我带领大家前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