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闲王:开局被徐妙云提剑逼婚》 第1章 大本堂,咱要给徐达选个好女婿 【对不起,起错书名了,当初抱著隨便写写的心態,用了“閒王”的书名,现在不让换,以后符合条件会换。朱橚的主观意愿想悠閒,后因徐妙云这个意外之缘,潜移默化的改变了他。】(是贤王文,不是閒王文,对被骗进来的读者说声抱歉) 大明京师,皇宫內苑。时维五月,孟夏草长,大本堂外的蝉鸣声已渐次喧闹起来。 此处乃是皇子龙孙们读书受教之地,素日里最是规矩森严。 然今日窗欞之下,却匿著大明朝最为尊贵的两个男人。 洪武大帝朱元璋,此刻全无九五之尊的仪態,正撅著屁股。 將那张不怒自威的脸紧贴在窗缝上,恨不得把眼珠子抠下来塞进去瞧个仔细。 在他身后,太子朱標一身湛蓝常服,神色无奈,几次欲言又止,终是忍不住低声劝道: “爹,您乃万乘之尊,这般……这般听墙角,若是让起居注的史官瞧见,实在有失体统。” 朱元璋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头也不回地哼哼道: “去去去,少拿那些酸儒的话来给你老子添堵!里头是咱亲儿子,咱看看怎么了?这叫微服私访,咱得查查这帮小兔崽子有没有偷奸耍滑!再说了,这也没外人,你不说,咱不说,谁知道?” 朱標嘴角微抽,只得嘆了口气。 行,您是皇上,您说了算。 自家这老爹,在朝堂上那是杀伐果断、让人闻风丧胆的洪武大帝。 可一回到后宫,便瞬间褪去了帝王威仪,变回了那个护犊子又爱凑热闹的凤阳老农。 就在方才,他还在文华殿批著一摞摞的奏本,如今就被老爹火急火燎地拽到了此处。 起因还得追溯到昨夜坤寧宫的一场家常閒话。 那时朱元璋正跟马皇后长吁短嘆,愁得直拍大腿: “妹子啊,北方那个王保保实在是块难啃的骨头,咱保儿(李文忠)虽然勇猛,可名字里到底只有一个『保』,撞上人家那个『双保』,硬是没占著便宜。看来,还得让天德(徐达)再去一趟。” 马皇后手里纳著鞋底,针脚细密,头也不抬地慢声道: “先前李先生(李善长)和刘夫子(刘伯温)天天念叨,说不可让大將久掌兵权,你为了保全天德,硬是让他去中书省坐了冷板凳。” “如今又要人家出山卖命,回头若是再立下不世之功,重八啊,你拿什么赏人家?封个异姓王?还是把屁股底下这龙椅让出一半来?” 这一问,倒把朱元璋给问住了。 赏无可赏,自古便是帝王心头大患。 马皇后咬断了线头,笑道: “倒也不难,亲上加亲不就行了?天德家那大闺女我见过,是个模样周正、知书达理的女诸生。咱们在適龄的孩子里挑个合適的,结个亲家,这不就是一家人了?” (註:女诸生,意为有学识的女性儒生。) 朱元璋听罢一拍大腿:“妙啊!” 於是,便有了今日这一出。 大明皇帝陛下携当朝太子,鬼鬼祟祟地趴在大本堂窗下。 替徐大元帅,相看女婿人选。 …… 窗內,书声琅琅。 窗外,朱元璋透过窗缝,眼睛瞪得跟铜铃一般。 “老大,你瞧瞧,老二那副德行,看著是在点头,哈喇子都流到书上了;老三那眼神飘忽不定,不知道心飞到哪个秦楼楚馆去了;老四更是个坐不住的猴,屁股底下跟长了钉子似的,怕是在寻思怎么翻墙出去逮鸟……” 朱元璋一边看,一边嫌弃地点评。 朱標听得满头黑线,身为父亲,哪有这般编排自己儿子的。 他忍不住替四弟朱棣辩解了一句:“四弟尚武,性子是急了些,倒也有几分英气。” “哼,什么尚武,就是欠抽。” 朱元璋鼻孔喷气,视线最后落在了角落里的一个身影上,语气忽然变得有些诡异。 “嘿,奇了,今日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老五居然没趴著睡?” 朱標顺著视线望去,只见角落里坐著的,正是皇五子朱橚。 与其他坐得板板正正,或者装得板板正正的皇子不同。 朱橚的姿势虽然看起来没什么毛病。 但浑身上下透著一股子“我在听,但我神游天外,別叫我”的咸鱼气息。 而此时的朱橚,確实是在神游。 他想起了前世的牛马生活。 上辈子的他,碰上了时代改革的潮流。 为了推行什么ai效率,黑心老板硬是让他一个人干五个人的活。 最终没有享受到996的福报,年纪轻轻便猝死在了工位上。 来到了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洪武年间。 虽然这个位面的歷史大势没变,但因为他穿越过来已有一段日子,引起的“蝴蝶效应”已经让不少细节发生了偏差。 不过,重活一世,既投胎成了皇子,朱橚的人生目標便只剩下八个大字: 彻底躺平,安度余生。 爭储?太累。 造反?找死。 只要不碰这两条高压线,混个閒散王爷,没事遛遛鸟,睡睡觉,它不香吗? 既不用像大哥朱標那样,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朝务忙到吐血。 也不用像四哥朱棣那样,以后还要去北平吹风沙打硬仗。 这就是朱橚给自己定下的“大明皇子躺平计划”。 然而,这看似完美的计划,却有一个巨大的阻碍。 那就是每天卯时就要起床的大本堂早课! 凌晨五六点起床读书,这简直是违背天理人伦!! 他知道自己这个便宜老爹的计划,老朱就等著把自己这几个嫡出的兄弟培养成才。 好去北方建设一道由藩王铸成的“洪武钢铁防线”。 因此对皇子们的文武教育抓得极紧,仿佛要一股脑把老朱小时候没读的书都给补回来。 思绪飘散的想著,朱橚眼皮子又要耷拉下去。 讲台上的宋濂宋老夫子,讲起课来简直比那催眠曲还管用。 那平平仄仄的调子,便如后世的褪黑素那般催人慾睡。 然而,天不遂人愿。 “五殿下。” 宋濂忽然点了名,沉声道:“老夫方才所讲的『君子不器』,是何含义?” 整个大本堂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的目光齐刷刷地聚到了朱橚身上。 窗外的朱元璋顿时来了精神,幸灾乐祸地捅了捅朱標:“哎哎,这臭小子被逮著了,咱倒是要看看,老五这肚子里有点墨水没有。” 朱標心中暗自叫苦。 他深知这个五弟素日里最爱躲懒。 这题目虽不难,却怕他说出什么不著调的话来。 …… 朱橚心里也是嘆了口气,慢吞吞地站了起来。 为了当閒王,必须得藏拙。 若是回答得太好,显出自己聪明绝顶,將来容易被老朱抓壮丁去干活。 若是完全答不上来,又要挨手板。 既然如此—— 朱橚作出一副沉思状,拱手道:“回宋师,学生的理解是:所谓君子不器,意思就是说……” 他顿了顿,语气诚恳至极:“做人不能像个饭碗。” “噗——!” 旁边正偷摸喝水的四皇子朱棣。 一口茶水直接喷在了前面二皇子朱樉的后脑勺上。 三皇子朱棡(棡)更是憋笑憋得满脸通红,肩膀一抖一抖的像筛糠。 宋濂那一捧花白的鬍子气得直翘,深吸一口气压住怒火:“那是何意?” 朱橚一本正经地解释:“先生您想啊,若是像个饭碗,那岂不是只能用来盛饭?那是工具,不是君子。真正的君子,那得想干啥就干啥,不能被人当工具使唤,得有自己的主意。” 这话听著糙,逻辑却又该死的自洽。 窗外的朱元璋眉毛一挑,低声道:“嘿?老大,你说老五这话说得……好像有点意思啊?朝堂上那些个文官武將,可不就是想把你老子当个饭碗用,框在他们的规矩里,可咱偏偏就不如他们的意。” 朱標也是一脸哭笑不得:“五弟这……这算是歪理邪说吧。” 里面的宋濂差点没背过气去,颤巍巍地拿起戒尺:“一派胡言!荒谬!这等圣人微言大义,岂容你这般市井解读!把手伸出来!” “啪!啪!” 两声清脆的板子声。 朱橚倒吸一口冷气,乖乖缩回手。 脸上还要做出一副“我很委屈,但为了尊师重道我不说”的表情。 “你给我站著听!” 宋濂显然没打算放过这块朽木,为了挽回儒家经典的尊严,他决定再考考这个混世魔王。 “那我再问你,《论语》有云:子不语怪力乱神,此话作何解释?你若是再敢胡诌,休怪老夫戒尺无情!” 这回,朱橚连思考的时间都不用了。 他微微昂首,眼中闪烁著一种“我不装了,我摊牌了”的光芒,朗声道:“这句话太简单了,意思是:孔老夫子不想跟你说话,並施展出怪力,把你打得神志不清。” “咳咳咳!!!” 窗外的朱元璋差点没把肺咳出来,一张老脸涨得通红,瞪大了眼道:“这小兔崽子……这读的是哪门子的书?这是给咱读出了个武林高手来?” 朱標连忙给自家老爹顺气,生怕他把老腰给闪了。 他苦笑道:“五弟真是语不惊人死不休。” 宋濂这回不只是鬍子抖了,手里的书都快被捏碎了,指著朱橚的手都在颤:“你……你这逆徒!这是圣人教诲!是教化!什么怪力!什么神志不清!” 朱橚一看这宋老头要气晕过去,赶紧又补充道: “先生息怒,学生这是有依据的。您想啊,孔夫子那是山东大汉,身高九尺,腰悬长剑,周游列国,若是没点把子力气,早被山贼劫了去。所以这《论语》嘛,某种程度上,也就是讲究一个『抡』字,只有抡得动道理,或者抡得动拳头,才能让人心服口服。” 好傢伙,《论语》直接变成了《抡语》。 大本堂里一片死寂。 老四朱棣看向朱橚的眼神,已经从“嘲笑”变成了“崇拜”。 五弟这脑子是怎么长的? 这解释听著真特么解气啊! 咱早就想揍那帮酸儒了,原来孔圣人也是支持咱动手的? “啪!” 又是一记来自宋老夫子的爱。 窗外的朱元璋看著儿子挨打,心疼地咂嘴:“嘿,这个老匹夫!他怎么又打老子的儿子?” 朱標听了老五的回答也忍俊不禁,同时无奈地指了指里面,小声纠正道:“爹,您得称他宋先生,或是宋夫子。” 朱元璋不满的哼了一声:“咱老五说的没道理吗?要是经筳那帮酸儒都这么跟咱讲《论语》,咱上朝的时候还能再精神半个时辰!这道理讲得通透,有力气才能讲道理嘛!” 朱標心中腹誹:真是有什么样的老子,就会生出什么样的儿子。 但他面上只能劝道:“爹,您可別夸他。若是让五弟知道了,那小子尾巴能翘到天上去,明天指不定要把《孟子》解读成什么杀人技了。” 朱元璋虽然没再说话。 但眼神里却流露出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讚赏。 这老五,看著惫懒。 可这脑瓜子里的东西,倒是挺別致。 颇有咱老朱家的风范。 老大这主意不错,或许可以让老五改一改那本不臣不忠的《孟子》。 第2章 和宋濂老夫子打赌 两声板子的脆响过后。 宋濂宋老夫子呼哧带喘地坐回了那张太师椅。 端起紫砂茶盏的手都有些哆嗦。 两口凉茶下肚,总算是把胸口那团火给勉强压了下去。 他捋著那一颤一颤的山羊鬍,目光幽幽地扫过面前这一排“龙种”。 一个个垂著脑袋,看似乖巧,实则怕是魂都不知道飘哪去了。 这帮皇子,这辈子怕是都教不明白了。 宋濂心下嘆了口气,却还要端起当世文宗的架子,语重心长中带著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悲愤: “五殿下!诸位殿下!” “这圣人经典,那是为了明理修身!若是人人都像五殿下这样满嘴胡诌,將先贤典籍视作儿戏,曲解圣意,这大明的江山社稷,將来还靠谁去撑?” “读书是为了什么?不是为了把老师气死,而是为了日后辅佐陛下,做一个能安邦定国、有大学问的治世能臣!” 宋濂这一番话说得慷慨激昂,唾沫星子都快飞出二里地。 朱橚此时正低著头,左手轻轻揉著火辣辣的右手掌心。 不得不说,这老夫子的手劲是真大,看来没少锻炼“抡语”。 他这歪理虽然讲爽了,可这肉体的代价著实有点疼啊。 读书是没错,但咱这大本堂的作息,都快赶上莫斯科时间了。 五更天不到就把人从热被窝里拖出来,对著油灯之乎者也,还没啥效率,这跟上刑有什么区別? 当初给自己定的核心战略可是“藏拙当閒王”! 现在倒好,藏倒是藏了,可这天天早起上课,他还有个屁的时间去“閒”啊? 若是再这么下去,我这伟大的“大明皇子躺平计划”就要彻底泡汤了。 不成,绝对不成! 我的躺平大计,怎可因区区一个宋濂而夭折! 既然低调苟不住,那只能换个赛道了。 他朱橚,可是掌握核心科技(不是)的现代人! 朱橚眼珠子骨碌碌一转,忽然,一个能把懒偷得光明正大、名正言顺的绝妙主意,biu地一下冒上了心头。 他嘴角微微上扬,又迅速压下去,换上一副诚惶诚恐的表情。 “宋夫子。” 朱橚上前一步,恭恭敬敬地一拱手:“学生虽然愚钝,但这做治世能臣的道理还是懂的,只是夫子,学生觉著吧……” 他顿了顿,抬起头,眼睛里闪烁著无辜的光芒: “这读书明理固然重要,可非得卡死在这一两句经文的解释上,未免也太没意思了。这古往今来的大家,哪个不是写得一手锦绣文章?那才是真本事不是?” 宋濂眯起那双浑浊却锐利的老眼,警惕地看著这个刺头:“五殿下,你想说什么?” “学生是想,若只论学问,这背书谁不会啊?您就算是去教那鸚鵡学舌,给它三年时间,它也能把圣人之理给您背几句出来。” 朱橚两手一摊,语气变得极具煽动性: “真正的才子,那是得看文章!夫子,既然您觉得我不行,要不……咱们打个赌?” “打赌?”宋濂一愣,这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差点把他的老腰给闪了。 堂堂皇子,竟要跟老师赌博? 对!就赌文章!” 朱橚昂首挺胸,一脸理直气壮:“您也別天天逼著我背那些有的没的了。若是我今日能现场作出一篇,能入得了国子监那些祭酒法眼的文章,亦或是刚够著咱们会试举人的录取之限……” 他图穷匕见:“那就证明,学生已经具备了极强的『自学能力』!那以后这天不亮的大早课,是不是能给学生我免了?您放心,我有不懂的一定去国子监请教,但其余时间,我想多睡……自学一会。” 这话一出,大本堂里就像是扔进了一颗大爆竹。 这已经不是厚脸皮了,这是把脸皮放在地上摩擦起火啊! 宋濂还没反应过来,旁边憋得难受的三位皇子却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这简直就是福音啊! 谁特么想天天早起读书啊? 为了不用早起上课,五弟这回是豁出去了,要跟当世文宗正面刚! 有这种好事,作为亲兄弟,必须得有难同当……不,有福同享啊! 反正最坏的结果也就是输了抄书,抄一百遍和抄一千遍也没啥区別,这书都快被他们抄烂了。 二皇子朱樉眼疾手快,第一个站出来,满脸大义凛然: “宋师,五弟既有此等雅兴,那作为兄长,岂能不奉陪?这等雅事,不如算上我和三弟一个?权当……权当为五弟助威,我等也想试试这……自学之法!” 三皇子朱棡赶紧跟著点头如捣蒜,脖子都要甩飞了:“对对对!五弟这主意极好!其实……其实这大清早的脑袋確实糊涂,这效率著实太低了,学生也想申请自学!” 一直跃跃欲试要逃课的老四朱棣,更是不甘人后。 “也算我一个!”他猛地站起来,拍著胸脯大喊,“宋夫子,若我也能写得出来,以后我就也不来早课了,这墙……不对,这书院我还是爱来的,但我能不能下午来?” 好傢伙,全乱套了。 宋濂气得浑身发抖,指著这一群小魔王,一句话都说不利索。 “胡闹...简直是胡闹!你们身为皇子,天家血脉,竟也学市井顽童罢学逃课?这、这成何体统!” 好啊! 真是一个个出息了! 今日若是不把你们这点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小心思”给彻底按进土里,再踏上一万只脚。 老夫这当世大儒,这一代文宗的面子往哪搁? 不就是考文章吗? 老夫倒要看看,你们这帮平时只会把论语读成抡语的小崽子,能写出个什么花来! …… 窗外。 “这帮小兔崽子!” 朱標气得咬牙,低声喝骂了一句:“太不像话了!这是公然挑衅师长!五弟胡闹也就罢了,怎么老二老三也跟著起鬨?” 然而,朱元璋的反应却完全出乎他的预料。 这位洪武大帝非但没有生气,反而两只眼睛蹭地一下亮了,就跟黄鼠狼看见了小鸡仔似的。 他搓了搓下巴上硬茬茬的鬍渣,嘴角居然泛起了一丝玩味的笑意。 “有点意思……真有点意思。” “爹?”朱標不解。 朱元璋嘿嘿一乐:“老大,你可別小瞧了这几个兔崽子。虽然平日里那是没少气咱,可毕竟是咱老朱的种!要说他们几个能考上个秀才,这咱是信的,毕竟这也是被那帮翰林大儒给填鸭填出来的。” 朱元璋说著,语气中还带上了几分自得。 咱老朱小时候没书读,现在给儿子找的全是全天下最好的老师。 就算是块朽木,那也被墨水泡入味了。 “但是!”朱元璋话锋一转,眉头挑了挑,“想要考举人?嘿,这就有点玄乎了。” 这大明朝开国没几年,科举制度那是停了又开,改了又停。 洪武三年定下了《大明会典》。 规定这举人不仅可免除八十亩田赋,还能带两名免役的丁役,更重要的是——那是有直接做官资格的! 所谓穷秀才,富举人。 这不仅是才学的分水岭,更是阶级的跨越线。 “若是老五这几个浑球真能写出举人水平的文章……” 朱元璋喃喃自语,眼神里闪烁著期待的光芒:“那岂不是说,咱老朱家的祖坟上,不仅冒青烟,这是要著火啊?咱老朱家,也要出真正的读书种子了?” “爹,您就別指望了。”朱標忍不住泼冷水,“五弟那就是不想上课想疯了。您忘了,三年前暂停科举之前,那些举人的策论那是何等深奥?他们几个能写出来才怪。” “看看,看看不就知道了?”朱元璋不以为意,兴致勃勃地又贴到了窗缝上。 第3章 本想装举人,谁知竟成了进士! 堂內。 宋濂为了彻底杀这帮皇子的锐气。 沉吟片刻,提起一支兼毫大笔,在那张雪白的宣纸上写下了几个力透纸背的大字。 《百姓足,君孰与不足》! 这是《论语·顏渊》里的名篇。 鲁哀公问於有若:年成饥荒,国家財用不足,该怎么办? 有若答道,何不实行十分取一的“彻法”呢? 鲁哀公不解,说如今我收十分之二的赋税,尚且不够用,怎么能减到十分之一? 有若便给出了这句核心论断:百姓足,君孰与不足?百姓不足,君孰与足? 其核心思想是民富则君富,民本是邦本的基础。 这题目看著简单,实则极难。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难就难在这是老生常谈,如何写出新意。 如何在这个被无数前人写烂的题目上,还能体现出圣人微言大义,不仅要有深厚的儒学功底,更要有严谨的逻辑思辨。 这题目一出,朱橚的几个哥哥瞬间脸就绿了。 老二朱樉挠了挠头,笔桿子都要咬断了; 老三朱棡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房梁,仿佛能在上面找到答案; 老四朱棣更是绝望,拿著笔的手跟拿刀一样,恨不得在纸上戳个窟窿。 完了。 这是踢到铁板了。 “时限两柱香!” 宋濂点燃了香,板著脸坐在太师椅上,儼然一副冷酷考官的模样。 “若写不出来,或者写得狗屁不通,往后三个月,这早课提前半个时辰!” 几个皇子顿时哀鸿遍野,只能硬著头皮开始研墨。 而朱橚此刻正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里。 他没急著动笔。 他甚至还在闭目养神。 看那样子,就跟睡著了没两样。 他这是在从那容量惊人的现代知识库里,进行数据检索! (穿越副作用之超脑,doge) 上辈子在大厂卷得死去活来,什么公文匯报、商业bp、逻辑框架,那都是吃饭的傢伙。 而在大明朝,在这洪武年间。 最適合这种“命题作文”,也最能在这个时代实现降维打击的核武器,只有一种。 那就是后世被骂了几百年,但也统领了科举几百年的——八股文! “八股文”,在后世確实是僵化思想的代名词。 但在如今这个文体尚未规范、士子文章五花八门的年代。 八股文那就是一篇极其完美的“標准化工业製成品”! 这就好比大家还在拿著铁匠铺手打的兵器互砍,你突然推出了一整条流利顺滑的机械化军火生產线。 这是一种纯粹的、极致的、为了考试而诞生的逻辑暴力美学! 破题、承题、起讲、入题、起股、中股、后股、束股。 就像是搭乐高一样。 每一个模块都有它固定的位置,每一句话都有它严格的功能。 只要往里面填充合適的內容,出来的必定是一座坚固精美的大厦! 朱橚嘴角一勾。 范文,这东西我脑子里太多了。 就选那篇最经典的! 流传到后世的那篇最著名的八股文范本!! 明代成化十一年(1475年)会试第一、殿试第三(探花)——王鏊的成名作。 他猛地睁开双眼,精光四射,提笔蘸墨。 刷! 狼毫在纸上游走,如有神助。 根本不需要思考停顿,完全就是从脑子里往下复印。 …… 窗外的朱元璋刚想吐槽,却被朱橚这行云流水的动作给整懵了。 “嘿?老大,你仔细瞧。”朱元璋压低声音,“老五这是怎么了?这也太顺了吧?比咱批红还要快?” 他目光瞥了一眼老四朱棣。 只见老四正抓耳挠腮,那张脸憋得通红,跟便秘似的。 这一对比,伤害性不大,侮辱性极强。 “爹,当年洪武四年那次辛亥科殿试,哪怕是头甲的那几位才子,这时候恐怕还在斟酌破题,在推敲首句吧?” 朱標也是一脸震惊:“老五这速度……除非他是提前背好的!” “可这是宋先生刚才现出的题啊!”朱元璋眼睛越瞪越大,“难道真是……下笔如有神?” 还没等他们爷俩震惊完。 香才刚刚烧了不到三分之一。 朱橚啪的一声,把笔往笔架上一搁。 他长长地伸了个懒腰,然后在满堂寂静中,笑嘻嘻地开口了: “搞定!收工!” “夫子,这要是过关了,是不是现在就能让我去吃午饭了?” 所有人都像看怪物一样看著他。 宋濂更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颤颤巍巍地站起来:“写……写完了?” 这么快? 哪怕是糊弄鬼,这点时间你也得先把墨研透了吧? “呈……呈上来!”宋濂没好气地喝道。 他心里已经打定主意,就算这小子把纸涂黑了,也得算他態度不端正,好好罚他一顿! 朱橚屁顛屁顛地把卷子双手呈上。 宋濂冷著脸,接过来。 哼,多半又是些怪力乱神的胡话。 他轻蔑地瞥了一眼。 然而,当他的目光落在第一行“破题”上的瞬间。 那原本漫不经心、甚至带著点嘲弄的眼神。 就像是被强力胶水粘住了一样,瞬间凝固了! 卷首第一句(破题): 【民既富於下,君自富於上。】 第二句(承题): 【盖君之富,藏於民者也;民既富矣,君岂有独贫之理哉?有若深言君民一体之意以告哀公。】 嗡—— 宋濂感觉脑瓜子被谁用重锤狠狠敲了一下。 这起首! 仅仅用了两句话,甚至没有用一个生僻字。 就极其精准、极其犀利、极其透彻地,切中了这句圣人语录的核心要义! 这不像是一个少年皇子的隨笔。 倒像是……倒像是经歷了无数次推敲、打磨后的珠璣之语! 宋濂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他顾不得维持仪態,急忙往下看。 切入正题…… 层层递进,严丝合缝! 那种长短句交错带来的韵律感,那种对仗工整带来的视觉美感,那种排比气势带来的逻辑压迫感。 让整篇文章读起来,就像是江河奔流直下,毫无阻滯,有一种说不出的畅快淋漓! 没有一句废话。 全是乾货! 每一个字都在它该在的位置上,就像是一队训练有素的士兵,整齐划一,令行禁止! 这哪是什么文章? 这就是一件艺术品! 这是五皇子写的?! 这就是那个刚才把《论语》解释成《抡语》的浑小子写的?! 宋濂猛地抬起头。 看了看卷子,又看了看站在面前一脸无辜,仿佛只是刚完成了一次小测试的朱橚。 “这……这是你写的?” 声音都在哆嗦。 朱橚眨巴眨巴眼,以为老师不满意,赶紧试探道:“那个……夫子若是觉得哪里不够好,要不……我再把『孔夫子抡人』的典故加进去润色一下?” 宋濂嘴角剧烈抽搐。 还加? 再加这就成妖书了!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想要平復心情。 但作为一个將一生奉献给儒学的大儒,面对这样一篇结构精奇、近乎完美的文章,他实在无法违心说出半个“不”字。 这要是放在考场上。 別说什么会试举人。 这就是直接扔到殿试上,那也得是那帮考官们捧在手心里的头甲之作啊! 宋濂感觉自己三观受到了极大的衝击。 这种文体,他从未见过,古怪,但又充满了魔性的魅力。 他既要维护老师的威严,又要表达出这种震撼。 最后,宋老夫子只能绷著脸,挤出一句傲娇到极点的评语: “嗯……虽然这格式颇为……颇为新奇,但也还算有些规矩。虽然这破题之精准,这气韵之贯通,就算是放到前几年的科举会试中,也能让你那几个只会读死书的师兄们羞愧致死……” 宋濂顿了顿,故作深沉地把卷子还回去:“不过!切不可因此而骄傲自满!你这篇文章,也就勉强够得上……够得上头甲进士的门槛吧!” 好嘛。 本来想打击一下,结果一不小心给捧到天上去了。 堂內几个兄弟已经彻底听傻了。 啥玩意? 头甲进士? 咱五弟刚才那乱涂乱画一阵,就成了进士了? 就在眾人一片呆滯之时。 只听“咣当”一声巨响! 那两扇原本紧闭的大本堂正门,被人像是踹仇人般粗暴地踢开了。 朱橚一惊,还没回头,就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如同晴空霹雳般的暴喝: “真的假的?!” “这混球小子能写出进士文章?!给咱看看!!” 朱元璋大步流星地冲了进来。 那一身湛蓝的常服都带起了一阵旋风。 他一把就从朱橚手里抢过卷子,两个眼珠子瞪得跟两百瓦的大灯泡似的。 “快!要是敢合起伙来骗咱,咱今日就把这大本堂给拆了做劈柴烧!” 大本堂內顿时呼啦啦跪倒一片。 “儿臣参见父皇!” 宋濂也嚇得一哆嗦,赶紧起身行礼:“臣宋濂,见过陛下。” 朱橚低著头,心里却“咯噔”一下,沉到了谷底。 他偷偷瞄了一眼那位满脸写著“兴奋、狂喜、你给咱捲起来”的老父亲。 完了。 芭比q了。 坏了,这下装逼装过头,把这尊真正的大佛给引出来了! 朱橚突然觉得脖子后面冷颼颼的。 这哪是能偷懒的前奏啊。 这分明是要开启地狱难度“皇家內卷”模式的衝锋號啊! 第4章 八股文,替咱老朱选官的流水线 大本堂內,气氛有些古怪。 並没有往日夫子授课时的肃穆,反倒多了一丝躁动。 “行了行了,都给咱起来,別整那些个虚头巴脑的礼数。” 朱元璋大咧咧地一挥手,心情那是出奇的好。 连带著看这满屋子平日里只想揍一顿的逆子们都顺眼了几分。 他几步跨到朱橚面前,那只杀过无数人的粗糙大手,毫不客气地拍在朱橚的肩膀上。 “啪”的一声闷响。 朱橚只觉得自己半边身子都麻了,险些没被拍成个高低肩。 朱元璋却是浑然未觉,满脸喜色道:“老五,別怕,你爹咱虽然脾气不好,但这回可是看上你了……呸,是看上你这本事了!” 说罢,他开始品读著手中的卷子,如同在欣赏什么稀世珍宝。 朱元璋虽然也是读过书的,早年跟著郭子兴起兵,后来娶了马妹子,深知没文化的亏吃不得。 行军打仗的间隙,他一有空就拉著军中的李善长、刘伯温请教,这十几年来,经史子集倒也通读了不少。 可他最烦的,便是那种云山雾罩、通篇“之乎者也”却半天说不到点子上的酸文。 明明三句话能说清的事,那些腐儒非得引经据典。 从盘古开天地一直扯到如今的米价,看得人脑仁疼,这简直就是在谋杀皇帝的时间。 但这篇…… 规整! 通透! 每一句话都像是有人拿著把尺子量过似的,不长不短,严丝合缝地扣在一起,刚好敲在心坎上。 读起来朗朗上口,逻辑环环相扣,那股子气势,就像是他带著兵马衝锋陷阵,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妙!太妙了!” 朱元璋嘖嘖称奇,指著卷子对朱標说道:“老大你来看看,这文章就像……就像咱那刚建好的奉天殿,四四方方,每一根柱子都在它该在的位置,撑得起房顶!这看著心里就踏实,透亮!” 宋濂站在一旁,本来也是极为惊艷。 但听著陛下竟然將圣人文章比作土木工匠的活计,脸上的表情顿时如同便秘一般纠结。 陛下啊,那可是承载圣道的文章,您这比喻是不是稍微粗鄙了些? 朱標站在一旁,看著父亲这副如获至宝的模样,心里虽觉好笑,但也对自家五弟越发好奇。 他转过头,温和地问道:“五弟,你这文章行文布局確实从未见过,既非策论,也非诗赋,这究竟是何体裁?” 这一问,算是彻底把朱橚架在火上烤了。 朱橚低著头,心中暗自叫苦。 本来只是想借著这篇文章震慑一下宋老夫子。 换点不用早起上课的特权,怎么把这爷俩给引出来了? 这下偷鸡不成蚀把米。 他知道,这时候要是敢打哈哈糊弄过去,那是绝对逃不过这父子俩的法眼。 若是让老朱觉得自己藏著掖著,怕是屁股又要开花。 看来只能拿出点乾货,把这位实干家皇帝给忽悠瘸了,或许还能有一线生机。 他深吸一口气,回忆著那原本要等到一百多年后才完全定型的制度,开口道:“爹,大哥,此文体名为——八股。” “八股文?”朱標咀嚼著这个陌生的词汇。 朱橚点了点头,开始了他的表演: “三年前,爹下令废除科举,改行荐举制,儿子斗胆猜测,那是因为爹觉得那些科举选上来的士子,多是只会死读书的后生少年,满嘴空谈,毫无实际理政之能。” 朱元璋眉毛一挑,没想到这小子看著惫懒,对朝政倒是看得很透。 他冷哼一声,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甚至翘起了二郎腿: “那是自然,咱要的是能帮咱治理江山的能臣,不是找一帮只会之乎者也的废才。后来刘伯温他们也没整出个好章程来,如今那胡惟庸……哼。” 提到胡惟庸,朱元璋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寒芒,隨即又摆摆手:“说正事,你这八股文是个什么名堂?” 朱橚也不废话,伸出手指比划道:“所谓八股文,便是將写文章这一件事,拆解成八个雷打不动的步骤。” “破题、承题、起讲、入手、起股、中股、后股、束股。” “就像是打造兵器一样,从选铁到淬火,每一步都有严格的標准,无论这士子是想写花也好,想写草也罢,都必须被卡死在这个框框里。” 说到这,朱橚故意停顿了一下,观察著老朱的反应,隨后拋出了那句对统治者杀伤力最大的话: “如此一来,只要把这尺子定死了,阅卷官即便是个榆木脑袋,也能一眼分辨优劣。字数对了?格式对了?引用的经典不出格?得嘞,及格!这就是標准!” “標准……” 朱元璋双眼微眯,眼神瞬间变得如同鹰隼般锐利。 作为开国皇帝,他太懂“標准”这两个字的含金量了。 若是没了標准,那怎么取才全凭主考官的一张嘴。 主考官喜欢华丽的,那辞藻堆砌者便中。 主考官偏爱古朴的,那言辞晦涩者便上。 这里头的暗箱操作空间太大了,这选出来的不是皇帝的人,而是座师的门生。 而有了標准,权力就被回收到了制定標准的人——也就是他这个皇帝手里! 朱元璋身子微微前倾,盯著朱橚道:“继续说!” 朱橚心中一定,知道这把稳了。 他索性也放开了,侃侃而谈: “爹您想,以往科举,士子们与其说是读书,不如说是揣摩考官的心思。与其让他们把心思花在如何討好考官上,不如直接由官家定个模板。” “以前的科举重文辞华丽,但这正是爹您所不喜的。朝廷选官,难道是为了选第二个宋夫子这样的文宗大家吗?” 一旁的宋濂嘴角抽了抽,总觉得膝盖中了一箭。 朱橚不管他,继续道: “自然不是,朝廷要选的是那千千万万个能去县里、府里干活的七品芝麻官。对他们来说,是不是文采斐然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脑子清不清楚,道理念得通不通。” “这种八股文,不需要他们有惊世骇俗的才华,只需要他们明理、守规矩。这就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合格砖块,咱们大明朝哪里需要填补,就把这砖块往哪里搬,不仅好用,而且量大管饱!” “最重要的一点。” “如今北方战乱刚平,论起诗词歌赋、文採风流,那北边的士子如何比得过江南?若是再按唐宋那一套考,朝堂之上怕是依然见不到几个北方人。可这八股一出,死记硬背加上逻辑填空,大家都在一条起跑线上,这就给了北方学子翻身的机会。” “只要掌握了格式,人人都能考,爹不是一直头疼那些从元朝手里接管过来的旧官吏又贪又笨吗?有了这个,只需几年,就能量產出一大批听话好用的新官,把那些庸才全给换了!” 大本堂內鸦雀无声。 就连平日里最跳脱的老四朱棣,此时也是张大了嘴巴看著自家五弟。 这话里的意思是……这文章不是为了写得好,而是为了让老爹以后好管人? 这是读书人能想出来的法子? 太阴损了……不,是太高明了! 宋濂听得额头直冒冷汗。 这五殿下所言,句句不离“实用”,却把“文采”贬得一文不值。 这简直是在把读书人当工具用啊! 可偏偏……这话怎么听著这么有道理? 朱元璋一直静静地听著。 隨著朱橚的话音落下,他眼中的光芒越来越盛。 解决南北榜差异、打击座师门生结党、批量生產合格官僚、彻底掌控取士大权。 这一桩桩一件件,全都精准地戳在了他的心窝子上! 朱橚偷偷打量著老爹的神色,试探性地问道:“爹,这胡乱想的法子,也就是图个自己省事,要是不合圣意……” “不!很合!” 朱元璋猛地一拍大腿,霍然起身。 看著朱橚的眼神中满是讚赏,甚至还带著几分看见同类的欣慰。 “说得好!说得太好了!什么文采斐然,咱要选的是官,不是诗人!就要这种標准货!” “老五啊老五,咱平日里看你懒散,没想到你小子这脑子里装的才是真正的大道!” 朱元璋大手一挥,对著还没回过神的宋濂说道:“宋先生,以后大本堂的课,你可以不用盯著老五了。” 朱橚大喜过望:“老爹英明!那儿子明日是不是可以不用来……” “这种人才还上什么早课!” 朱元璋嘿嘿一笑:“这几日你就给咱把这什么『八股』的章程写详细点,过几天跟咱一起上朝,给那些不开眼的文武百官好好上一课!” 朱橚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上……上早朝? 那是人干的事吗?! 这特么不是比上课还累吗?! 比大本堂早课还早不说,还得站著听那一帮老头子为了谁家多占了二亩地吵半个时辰。 这还不如在大本堂听宋老夫子念经呢,好歹能趴桌子上眯一会。 “那啥……爹,刚才仔细一想。” “儿子年幼无知,还是得多跟夫子学习,尤其是那抡……啊不,《论语》!” 第5章 分科取士,给读书人减减负 宋濂终究是那个被誉为“开国文臣之首”的人物。 短暂的惊愕过后,那双阅尽千帆的眼中不仅没有怒意,反而流露出几分沉思。 若是换了寻常腐儒,见了这种如同木工图纸一般的“八股文”。 定要跳脚大骂是有辱斯文,是把圣贤书读进了狗肚子里。 可宋濂不一样。 他在朝堂上待过,知道大明朝真正需要的是什么。 想成为一代大儒,那就得像他这样,耐得住清贫,坐得住冷板凳。 皓首穷经,两耳不闻窗外事,把半辈子的光阴都耗在那几行经义註解上。 可若是想做官? 那是要跟钱粮打交道,跟刑狱打交道,跟那个杀人不眨眼的洪武皇帝打交道。 既想要高官厚禄、握著实权,又想要清流名声、標榜自己是一尘不染的圣人。 这世上哪有两头通吃的好事? 大明如今不需要那些只会空谈误国的清流,陛下需要的是能干活的官僚。 五皇子这“八股”之法,虽说把圣人文章变成了敲门砖,变得市侩了些,但却將“官”与“儒”这两个概念,切割得清清楚楚。 “殿下大才。” 本书首发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省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宋濂微微頷首,算是认可了这八股文的价值。 但当他看到朱橚那翘尾巴的模样,那一盆习惯性的冷水又兜头浇了下来: “不过,老臣有一事不明。” “殿下此法,仅仅是將筛选的过程变快了,把那把量人的尺子变直了。可即便如此,选上来的依旧是只会写文章的书生。” 说到这里,宋濂转头对著朱元璋行了一礼: “陛下,洪武六年暂停科举,便是因为您嫌弃新科进士多为年轻后生,虽擅长背诵四书五经,文章写得花团锦簇,可真到了地方上,別说断案理政,便是连稻穀和小麦都分不清。这八股取士,能解决这个问题吗?” 朱元璋原本火热的心头也被这盆冷水激了一下。 他坐回椅子上,眉头紧锁: “宋先生说到了点子上。咱最恨的就是那帮只会死读书的书呆子,这八股文虽然定死了格式,可若是那帮人为了凑这个格式,整日里还是只知道背书,不通庶务,选上来也不过是换了一种样式的废物罢了。” 说罢,朱元璋那双虎目又瞪向了朱橚: “老五,这事你怎么说?要是能把这事给咱想出个章程来,往后这烦人的早课,甚至是那大早起还得罚站的早朝,咱统统都给你免了!” 这哪是询问啊,这分明就是在钓鱼! 还是拿著香喷喷的极品饵料硬往鱼嘴里塞!! 朱橚那原本已经要翻上天的白眼硬生生给止住了,整个人仿佛被打了一针鸡血,瞬间支棱了起来。 免早课就算了,居然还能免早朝? 这就是“奉旨睡懒觉”的超级加倍版本啊! 这诱惑实在是太大了,大到即便明知老朱这话里透著股“你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狡黠,他也只能硬著头皮往下跳。 罢了! 只要能彻底不用在这五更天爬起来当牛马。 別说是肚子里那点墨水,就算是五臟六腑都给这黑心老板掏出来看看又有何妨? 朱橚深吸一口气,开始在大脑那个庞杂的知识库里疯狂检索。 片刻之后,他那原本沮丧的脸上便浮现出一抹早已看透一切的篤定。 “爹,宋夫子,你们这是钻牛角尖了,谁说考完了试,立马就能当官的?” 朱標在一旁问道:“不当官?那考中之后做什么?” (註:观政和翰林院庶吉士,两种进士培养方法,是洪武再次恢復科举后完善的,洪武第一次科举就是考中直接授官,朱元璋才罢免了这种鸡肋的科举。) 朱橚伸出两根手指,不紧不慢地晃了晃: “这就得加上两个配套的法子。其一,曰观政。” “所谓观政,便是考中之后,並不授实职。若是分到六部的,便在部里跟著主事、员外郎们打杂;若是分到地方的,便去县衙里当个佐贰官的副手。” “为期三年!这三年里,多看、多学、多做,若是真有本事的,三年后考核转正;若是个只会死读书的草包,那对不起,哪怕文章写出一朵花来,也哪里凉快哪里待著去。” 朱元璋眼睛一亮。 这个法子好! 以前那些新官上任,那是两眼一抹黑,全靠手底下的师爷吏员糊弄。 如今让他们先去打杂三年,把这里头的门道都摸清了,以后谁还敢矇骗朝廷命官? 没等朱元璋叫好,朱橚又紧接著说道: “但这仅仅是治標,想要治本,还得靠这第二个法子——分科取士!” “分科?” 这一次,连宋濂都面露疑惑。 朱橚走到书案前,提笔在那张还没写完的宣纸背面,刷刷刷写下六个大字: 吏、户、礼、兵、刑、工。 他指著这六个字说道: “如今科举,不管將来是去工部修河堤,还是去刑部断案子,考的都是一样的四书五经。这岂不是笑话?难道孔夫子教过怎么烧砖?孟夫子讲过怎么验尸?” “所以,儿子以为,除了这就用来考逻辑、考规矩的八股文是必考之外,还应设立『专科』。” “擅长算学的,加试数算,以后便是户科进士,专管钱粮税赋。” “擅长刑律的,加试《大明律》,以后便是刑科进士,专管审讯断案。” “擅长营造水利的,加试物理格致,以后便是工科进士,专去修桥铺路。” 朱元璋听得嘴巴微张,半天合不拢。 工科进士?户科进士? 这要是真能成,那工部尚书以后岂不是真的得是个懂营造的大匠? 户部尚书岂不真的得是个算盘打得精的管家? 这朝廷的效率,得快成什么样? 大本堂內一片死寂。 宋濂捋著鬍鬚的手停在了半空,他眉头紧锁,似乎在消化这惊世骇俗的言论: “可是殿下……人的精力终究有限。寻常学子光是背诵经典、钻研义理就已经耗尽心血。若是再让他们分心去学这些杂务,只怕最后样样通,样样松,反倒不美。” 朱橚闻言,却是笑了。 那笑容里带著几分作为现代人的优越与透彻: “宋夫子,您这就又错了。恰恰相反,正是因为有了八股文,才能给学子们『减负』!” 宋濂愕然:“减负?那八股条条框框如此繁琐,怎么还是减负?” 朱橚耐心解释道: “若是没有標准,学子们为了揣摩上意,得把诸子百家、歷朝策论全都背个滚瓜烂熟,恨不得把脑子塞成浆糊。可若是有了八股,只需把那四书五经读通了,把这固定的格式练熟了,这敲门砖就算是拿到手了。” “这就好比修房子,以前还得自己去烧砖、伐木。现在朝廷把砖头木料都切好了给他们,他们只要学会怎么把这些东西垒起来就行。” “如此一来,学子们反而能腾出大把的精力与时间。这时候,朝廷再告诉他们,光会垒墙不够,你还得选一门手艺,或是学算帐,或是学盖顶,他们自然就会去钻研那些真正有用的东西。” 朱橚这番话,虽然听起来像是把读书当成了纯粹的生意。 但內里的逻辑却是无懈可击。 后世之人提起八股取士,总是痛心疾首,觉得这东西禁錮思想、扼杀人才。 可他们却忽略了一个根本的事实。 就算不搞八股,搞得再自由开放,在那单纯的儒家教育体系下,培养出来的依旧是只会吟诗作对的文科生。 想要诞生出理工科人才、技术型官僚,靠的不是把文章写得天花乱坠,而是要確確实实地引导他们去学数学、学物理、学律法! 八股文若是这般发展下去,不正是后世公务员考试中必备教材——《申论》和《行政职业能力测验》吗? 当八股把基础门槛標准化,把时间省下来留给“专业课”! 如此这般,后世晚清维新派在科举改革中捣鼓出来的“分科取士”,也可以提前被催生出来。 朱橚说完,两手一摊,看著还在发呆的眾人: “所以嘛,八股负责把人选出来,分科负责把人定岗,观政负责把人练熟,这一套流水线下来,我就不信这大明朝还有不能干活的官?” “啪!” 一道响亮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朱元璋激动得满脸红光,那蒲扇般的大手猛地在身旁桌案上一拍: “好!好一个流水线!好一个分科取士!” “咱算是听明白了,老五你这是把咱大明朝选官的事,当成是在宝源局打造手銃呢!这法子虽然听著不怎么雅致,但咱喜欢!太对咱的胃口了!” 朱元璋此时看朱橚的眼神,哪里还像是在看一个不爭气的儿子。 这简直是在看一个千年不遇的治国鬼才。 他大手一挥,直接拍板: “老五,这事就这么定了!你赶紧回去给咱写个详细的奏本,越细越好!到时候咱让中书省照著办!” 朱橚心中狂喜。 妥了! 这么大的功劳甩出去,老爷子高兴成这样,那以后这早起上课的苦差事,肯定能免了吧? 他赶紧顺杆往上爬,露出一脸諂媚的笑: “那爹,既然儿子这也算是立了大功,这早课……” 朱元璋心情极好地点点头: “免了免了!有这等见识,再跟这帮小兔崽子一起摇头晃脑,確实是委屈你了。” 旁边的老二、老三、老四闻言,一个个眼睛发绿,嫉妒得脸都扭曲了。 尤其是朱棣,看著刚才还跟自己一样是个学渣的老五,转眼间就不用来上课了,心里的酸水简直要溢出来了。 然而,还没等朱橚高兴过一秒。 朱元璋的下一句话,便如一道晴天霹雳,狠狠砸在了他的脑门上: “早课不用上了,这分科取士乃是开天闢地的大事,別人咱信不过,以后你就每天来文华殿,专门给咱盯著这事。” “在六部给咱挑几个机灵的主事,不管你要编什么教材,要定什么考试章程,咱都要人给人,要钱给钱。务必在下次恩科之前,把这套『八股加分科』的制度给咱整明白了。” “……” 朱橚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整个人仿佛被雷劈了一般石化在原地。 去文华殿上班? 还要负责编教材?定章程? 这特么哪是免修啊? 这是直接从学生变成教导主任兼项目经理了啊! 这特么不是从一个学渣坑里跳出来,直接跳进了顶级社畜的火坑吗? 这工作量翻了十倍都不止啊! 看著老爹那副“你敢拒绝我就抽死你”的慈祥面孔,再看看大哥朱標那一脸“五弟能者多劳”的欣慰表情。 “爹……那个……其实我觉得我《论语》背得还不是很熟……” 朱橚带著哭腔想要挽救。 朱元璋却是理都不理,一把拽起旁边还处于震惊中的宋濂,一边往外走一边兴奋地说道: “宋先生,走走走,咱这就回去好好商量商量,看看这工科到底考什么。这次科举若是真能办成,你宋濂的名字也能跟著这分科之法流芳百世!” 只留下大本堂內。 三位兄长看著欲哭无泪的朱橚,忽然觉得早起上课其实也没那么痛苦了。 朱棣更是没心没肺地笑出了一道猪叫声: “嘿嘿,老五,听说文华殿的椅子比这还硬,你那懒筋可得绷紧点嘍。” 第6章 徐达:闺女,这烧鹅爹就吃一口 文华殿內,书香混杂著墨香。 自大本堂归来,朱元璋便是一刻未歇。 他这雷厉风行的性子,逮著机会就要把事情办瓷实了 宋濂这前脚刚被拽进来,后脚韩国公李善长、御史中丞刘伯温等人便被一道口諭火急火燎地宣进了殿。 这大明朝最顶尖的几颗脑袋凑在一处,硬是將那个还未成型的“八股分科”之法,从隅中时分聊到了晌午將尽。 那平日里老成持重的李善长,听完这法子后,竟是直呼“此乃千秋利器”; 那一贯深沉多智的刘伯温,也是捻断了好几根鬍鬚,恨不得现在就去编纂章程。 待到眾臣散去,金乌西坠,华盖殿重新归於寂静。 朱元璋端起早已凉透的茶盏,豪饮了一大口,长舒一口浊气,只觉得浑身通泰。 “痛快!若是这法子真能成,以后咱大明朝的官吏,那就好管多了。” 正想招呼太子回去用膳,朱元璋忽地动作一顿,端著茶杯的手僵在半空。 他猛地一拍大腿,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坏了!” 正整理奏疏的朱標嚇了一跳,忙问道:“爹,可是这新政章程还有紕漏?” “什么紕漏!” 朱元璋瞪著眼,满脸懊恼:“咱今日去大本堂是为了啥?那是为了给你徐叔叔挑女婿!这一打岔,竟把正经事给拋到脑后去了!” 朱標闻言,也是一怔,隨即忍俊不禁。 合著折腾了一天,这震动朝野的科举改制,不过是个插曲,真正的重头戏还没唱呢。 父子二人也不回宫了。 索性就在这就著几盘糕点,开了场只有两人的小会。 朱元璋一屁股坐在御阶上,毫无半点九五之尊的架子,反而像是村口那个操心儿女婚事的老农: “都怪老五那个混帐玩意,搞出这么个什么八股分科,把咱这脑子搅得跟浆糊似的。你说说这小子,平日里看著那是恨不得长在床上,怎么这一动起心思来,比那一万个心眼子的刘伯温还厉害?” 朱標將整理好的摺子放下,笑道:“爹这是捡到宝了,还在抱怨,五弟虽说懒散了些,但这等治国大才,可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 “治国大才?” 朱元璋冷哼一声,那双眼里却透著名为骄傲的神色,嘴上却是不饶人: “我看他是懒出了境界!这小子就是想跟咱打擂台。他想方设法要躺平,咱偏不让他如愿。他想免了早?行,咱让他免!但从今往后,他要是想閒著,咱就把他那兔崽子的腿给打折了!” 看著老爹这副咬牙切齿却又爱不释手的模样,朱標只能別过头去偷笑。 “行了行了,別光顾著笑。” 朱元璋烦躁地挥了挥手: “你娘说得对,那天德功劳太大,赏无可赏,除了这门亲事,咱也没別的法子安他的心。老大,你来说说,你这几个没成亲的弟弟里头,哪个送去徐家合適?” 这一问,倒是把毛毬踢给了朱標。 朱標略作沉吟,在脑海中將几个弟弟过了一遍筛子: “父皇,徐叔叔膝下有二女,小女儿尚且年幼,这婚事自然只能落在长女身上。算算年纪,如今诸位弟弟中尚未婚配且年纪相仿的,也就是老四和老五了。” 朱元璋深以为然地点点头:“老四,老五……” “按理说,天德那是武將,一生都在马背上討生活。他心里头喜欢的女婿,定然是能开硬弓、骑烈马的汉子。这么看,老四那小子最合他胃口,哪怕天天惹是生非,那天德也只会觉得这是將门虎子。” 朱標接口道: “若是以前,选四弟自是无可厚非。可今日在大本堂,五弟那一番见解,甚至那隨手一篇头甲文章,足以证明他腹有良谋。” “最关键的是,儿子听说徐叔叔那大女儿妙云,虽是將门虎女,却是个出了名的女诸生。她在府中,哪怕是徐叔叔那样的大老粗,也常被说得哑口无言。这姑娘心气高,未必看得上只懂舞刀弄枪的老四。” 朱元璋闻言,眉头锁得更深了。 这是一道难解的题。 选老四,徐达高兴,徐妙云未必乐意。 选老五,那是才子配佳人,经纶璧合,可徐达那边估计会觉得自家女婿是个软脚虾,心里头憋屈。 “他敢憋屈!” 朱元璋把桌子一拍,有些耍赖地说道:“咱把最有才华的儿子给他,他还敢挑三拣四?咱大明朝多少读书人想要这么个女婿还得不到呢!” 话虽这么说,朱元璋心里也犯嘀咕。 徐达不仅是君臣,更是从发小一路走过来的老兄弟。 这又是把人往北边那种苦寒之地送,要是因为这事让老兄弟后院不安寧,他也过意不去。 “要不……先探探口风?”朱標提议道。 朱元璋咂摸了一下嘴里的残糕: “也只能这样了,你不知道,你那个徐大叔叔,在外头那是杀神下凡,回到家里……” 老朱脸上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促狭笑意: “那是出了名的老鼠见猫——怕闺女!” …… 金陵城西南,魏国公府。 后院柴房。 这个原本堆放杂物、平日里鲜有人至的角落,此刻却飘荡著一股与之格格不入的异香。 那是烧鹅皮经过果木炭火燻烤后,混合著脆皮与油脂的特有香气。 “吧唧、吧唧。” 柴堆后面,两个少年正撅著屁股,脸上蹭著黑灰,手里各自抓著一只流油的鹅翅膀,吃得毫无公爵府公子的仪態。 这两人正是徐达的长子徐允恭和次子徐增寿。 而在他们中间,堂堂大明开国第一功臣、魏国公徐达,此刻全无半分大將军的威严。 他蹲在两捆乾柴之间,怀里像是护著稀世珍宝一般护著那只少了俩翅膀的烧鹅。 他一手撕下半块鹅胸肉,也顾不得烫,胡乱往嘴里一塞。 满足得眼睛都眯了起来,喉咙里发出哼哼唧唧的声音。 旁边一个看起来不过十来岁、梳著双丫髻的小姑娘徐妙锦,正背著手,像个小大人似的皱眉劝道: “爹!大姐走的时候千叮嚀万嘱咐,说您这狐疝发过一次,虽说好了,但郎中说了万万沾不得这些发物,您要是再偷吃,大姐回来可要发火的。” 徐达嘴里嚼著肉,含糊不清地摆手道: “去去去,小孩子家家的懂什么?你別跟著瞎起鬨。这是爹自己想吃吗?这是……这是为了考验你们几个的定力!” 徐允恭一边飞快地啃著翅膀,一边紧张地朝门缝张望: “妙锦,这烧鹅是我从神乐观那边的酒楼偷偷弄回来的,你可千万別告诉大姐,咱们几个就说……就说在柴房里温习兵书来著。” “兵书?”徐达冷笑一声,撕下一条肥嫩的大腿递给小女儿,“谁家看兵书看到一嘴的油?来,丫头,你也吃一块。这是外头最好的铺子烤的,平时你也吃不著。” 徐妙锦到底是孩子心性,闻著那诱人的香气。 又看了看两个哥哥那狼吞虎咽的模样,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了手。 然而。 就在她的手指即將触碰到那只油亮亮的烧鹅腿的瞬间。 吱呀—— 那扇年久失修的柴房木门,被人猛地推开。 一阵穿堂风夹杂著五月的微燥涌了进来。 但这股风,在接触到来人的瞬间,仿佛都瞬间降了几度,变得清冷起来。 原本正吃得热火朝天的徐达父子三人,动作如同被施了定身法一般僵在原地。 徐允恭手里的骨头吧嗒一声掉在地上。 徐达反应最快,那拿过百万雄师大印的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將剩下的半只烧鹅腿往背后一藏。 身板瞬间挺得笔直,脸上硬挤出一丝尷尬而討好的笑意。 门口处,一位身著靛青色直领长衫的少女静静佇立。 她生得极美,却非那般柔弱的病態美,而是若远山芙蓉,带著一种洗炼的乾净。 乌髮仅用一根素银簪子松松挽起,几缕碎发垂在耳畔,更衬得那肌肤胜雪。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那双眸子。 清亮、沉静,仿佛能洞穿人心底最隱秘的角落,此刻却又带著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恼意。 “长本事了。” 徐妙云声音清冷,却让这狭小的柴房內温度骤降:“前院厅房待不住,后院花厅也容不下,竟都躲到这柴房里来了。” 她迈过门槛,並没有什么疾言厉色,步履轻缓地走近。 但那徐允恭和徐增寿两兄弟,却如同老鼠见了猫一般,低著头默默地往两边的柴堆里缩。 “大姐,不是我,是爹非要……”徐允恭试图甩锅。 “你闭嘴。” 徐妙云连看都没看他一眼,目光直直地落在正襟危坐、背后却藏著赃物的父亲身上。 “爹。” 这简单的一个字,让徐达这位战场上的活阎王浑身一抖。 “哎!丫头,你……你怎么这么早就从宫里回来了?咱就是……咱就是来检查检查柴火干不干,怕走了水。” 徐妙云微微垂眸,视线扫过地上那块孤零零的鹅骨头,又扫过父亲满嘴的油光。 “太医院使的医嘱,您是一个字都没往心里去?” “不是,爹就是闻个味,没真吃……”徐达试图狡辩。 徐妙云也不说话,纤细白皙的手掌往徐达面前一摊。 徐达下意识地把背后的手往回缩了缩,做著最后的挣扎: “丫头,就一口,真的,这半个吃完了爹保证三个月不碰荤腥。” 徐妙云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著他。 僵持了片刻。 徐达终於败下阵来,垂头丧气地把那是半只烧鹅腿交到了女儿手中。 徐妙云接过烧鹅,转身递给身后大气都不敢出的徐妙锦: “端走,拿去餵了大黄。” 徐达眼睁睁地看著那珍饈美味离自己而去,甚至能听到自己心碎的声音。 他张了张嘴,终究没敢在女儿那两道如冷剑般的目光下再吭声。 待妙锦抱著盘子小跑出去,那瓷盘在院子里摔碎的清脆响声传来,让徐达又是一阵心疼。 完了。 大黄吃得比自己还好。 …… 一炷香后,徐府帐房。 徐允恭耷拉著脑袋,站在徐妙云身后,那模样比霜打的茄子还蔫。 “大姐,我……我也是看爹这些日子憋闷得慌。那烧鹅……確实是我去买的,我也没別的意思,就是想让爹开心开心。” 徐妙云正算著帐,听完这话,她只是发出一声轻不可闻的冷哼,並未抬头:“爹这段日子確实不好过。” 徐允恭猛地抬头,急切道: “可不是嘛!之前几次陛下扫北,哪次不是爹做主帅?可这回对王保保用兵,那么大的阵仗,陛下偏偏让李文忠去掛帅,却把爹这个天下兵马大元帅摁在家里。爹心里那得多难受啊?我这不是想著……” “吃了烧鹅,身子坏了,这心里头便能痛快了?” 徐妙云合上帐本,那一双美眸平静地看著自家这个有些急躁的弟弟: “允恭,有些事情,爹糊涂那是为了自保,你若是也跟著糊涂,那就是真蠢了。” 徐允恭一愣:“自保?” 徐妙云站起身,望向不远处皇宫的方向,声音清冷: “论职司,爹已是中书右相,位极人臣;论爵位,咱们徐家封了国公,乃是异姓王之下的极致。陛下疑心重,臥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凡事都要预留著地步,这么浅显的道理,难道夫子没教过你?” 看著弟弟还有些不服气的样子,徐妙云嘆了口气: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不就是看著那曹国公府的李景隆,这次能隨父亲李文忠去塞外建功立业,自己却只能憋在京城里,心里头不平衡?” 被戳中了心事,徐允恭脸涨得通红。 徐妙云微微摇头: “自家人要知自家事。咱们徐家和曹国公府,那能一样吗?李文忠是陛下的亲外甥,李景隆那是表侄。咱们呢?那是同生共死的兄弟,但也仅仅是兄弟。” “这天底下,能共患难,未必能共富贵。” 她伸出如葱玉指,轻轻点了点徐允恭的额头: “你也不去翻翻前朝的史书。隋朝的大將韩擒虎,平定江南、覆灭南陈,功劳何其之大?可一旦功成,便立刻交出兵权,专注边事,朝中政爭一概不问。” “到了唐朝,韩擒虎的外甥卫国公李靖,武德年间平江南,贞观年间灭东突厥,那战功已经比肩当年的秦王李世民。可他怎么做的?晚年托称足疾,闔门自守,杜绝宾客,便是连至亲也不得隨意出入。” 说到此处,徐妙云眼中闪过一丝精芒: “韩擒虎是李靖的亲舅舅。这种『知进退、懂闭门』的谨慎,那是刻在骨子里的家传!正因如此,李靖虽立不世之功,犹能终老牖下;反观淮阴侯韩信,纵有擎天驾海之能,终未悟盛满易倾之理,徒令长乐宫前,弓藏碧血,空负长枪。” 徐允恭听得背后冷汗涔涔。 他虽知道些道理,却从未像今日这般,被大姐几句话剖析得如此鲜血淋漓。 “大姐……我,我懂了。” “既然懂了。” 徐妙云转身,重新拿起那捲帐本,语气淡淡: “去书房,把这《卫公兵法》……不,就把《李靖传》,给我抄一百遍。” 徐允恭脸色瞬间惨白,但也只能咬牙应下:“是,大姐。” “就你来了?增寿呢?”徐妙云又问。 “增寿……他去帮我准备下午去大本堂的东西了。” 徐允恭这会才想起来,一拍脑袋: “今日过午,陛下传旨要考查咱们这些勛贵子弟和几位皇子殿下的武略,我这要是再不去,怕是……” 听到“大本堂”这三个字,徐妙云那原本波澜不惊的面容上,似乎有一瞬间的停顿。 她捏著书卷的手指微微收紧,转过身来,声音看似隨意,却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 “几位皇子殿下都要去?” 徐允恭点点头:“是啊,秦王、晋王、燕王都得去,这次是考校骑射和兵法,估计又是四殿下拔头筹。” 徐妙云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那……吴王殿下呢?他也一同考查?” 徐允恭嗤笑一声:“五殿下?算了吧大姐,就五殿下那个走几步路都要喘三喘的性子,去了也是趴在一旁睡觉。再说,这动刀动枪的,也轮不著他啊。” “是么……” 徐妙云喃喃自语了一句。 那一贯清冷的眼底,竟是漾开了一丝极其浅淡、又略带复杂的笑意。 那个看似懒散实则满腹锦绣的人,若是真能去这演武场上走一遭,倒是不知道又会想出什么偷懒的法子来惊艷四座。 她挥挥手,语气温和了几分: “去吧,仔细些,莫要在御前失了徐家的体统。” …… 与此同时,前院。 一名身著內侍服饰的中年太监踏入院中。 此人,正是朱元璋的贴身大太监杜安道。 他神色匆匆,一路直入內堂,见到了那刚换好衣服、还在心疼烧鹅腿的徐达,尖细的嗓音响起: “魏国公,陛下口諭——即刻入宫覲见!” 第7章 哥们,演武场也能摸鱼? 大明皇宫,武英殿。 殿內金砖铺地,兽炉裊裊。 (註:文华殿和武英殿,是皇帝和大臣分別处理文武朝政的地方。) “臣徐达,叩见陛下。” 魏国公徐达一撩红衣官袍,膝盖微屈,正要行那君臣大礼。 “哎呀!天德啊,跟你说了多少次了,私底下別整这套虚的!” 坐在御案后的洪武大帝朱元璋几步跨下丹陛,一把扶住老兄弟的手臂: “这是在宫里,又不是在大朝会上,叫咱上位,或者叫大哥!” 徐达微微抬头,偷眼那么一瞧。 只见这位大明开国皇帝,正咧著那张饱经沧桑的大嘴,笑得那叫一个慈眉善目。 眼角的皱纹都笑成了一朵绽开的菊花。 甚至……还有那么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諂媚”? 这笑容太过灿烂,灿烂得让徐达心里瞬间像是长了毛。 不对劲。 非常不对劲。 这感觉,就跟被一只盯上了小母鸡的老黄鼠狼给缠上了似的。 徐达坐在锦墩上,浑身不自在,只敢坐半个屁股。 若是换做年轻那会,在这位发小面前,他早就箕踞而坐,拍著桌子討壶烧刀子喝了。 可自打那件事后,这酒,他是再也不敢贪半口。 当初渡江夺取金陵,庆功宴上,他喝得酩酊大醉,拎著酒罈子歪歪斜斜地撞到朱元璋跟前,非要逼著他喝酒。 眾目睽睽之下,一整坛辛辣的烧刀子就那么劈头盖脸地浇在了朱元璋头上。 那是朱元璋第一次在文武百官面前丟了威严,也是他徐达这辈子最后一次真的喝醉。 如今…… 徐达脑子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自家那个大丫头徐妙云。 那双仿佛能洞穿人心的清冷眸子。 那句“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的警告,如同寒丝一般在耳边縈迴。 闺女说得对啊。 这当皇帝的和当大哥的,终究是不一样了。 眼前这位爷,昨日还能跟你称兄道弟,明日就能笑著问你想要个什么材质的棺材板。 徐达心中更没底了,越想越偏。 难道是因为北方战事? 李文忠那小子在前线打得虽然不错,可是终究压不住那些骄兵悍將。 听说蓝玉孤军深入被围了? 这老哥哥是要自己去收拾烂摊子了! 但他就是不直说! 满朝文武谁不知道如今圣上对这军权看得紧? 前番把他从帅位上撤下来,摁在中书省当左丞相,那就是怕他威望太高。 如今想让自己重新出山,又拉不下面子,怕別人说朝廷除了我徐达便无人可用。 可陛下您也没必要客气成这样啊? 懂了。 这是在等臣下自己请缨呢! 徐达深吸一口气,正准备酝酿情绪,来一番慷慨激昂的“臣愿往,死而后已”。 朱元璋哪里知道,这位老兄弟此刻肠子里已经转了十八道弯。 他满脑子都是怎么推销自己那两个还没“售出”的儿子。 朱元璋亲自提起茶壶,给徐达倒了一杯热茶。 “天德啊,最近在家里,閒得难受吧?” 他笑眯眯地问道,眼神里透著一股子老农看自家庄稼的亲热劲。 徐达却是一个激灵,手中的茶杯差点没拿稳。 这是道送命题! 若说閒,那就是对朝廷撤职不满,心怀怨望。 若说不閒,那你一个赋閒在家的丞相在忙什么? 是不是在家里搞小动作,联络旧部? 妙云曾言:回陛下话,需得只谈忠心,不论是非。 他立刻放下茶杯,屁股又往外挪了挪,正色道: “回陛下,臣在家不敢閒著,每日温习兵书,打熬力气,就等著……等著……” 徐达顿了顿,眼神灼灼地看向朱元璋,意思是: 就等著陛下您一句话! 让我往东绝不往西,让我捉狗绝不摸鸡。 朱元璋一听,却是大腿一拍,乐了。 好啊! 这老兄弟,上道! 打熬力气? 那就是身体棒棒的,能看著孙子长大。 等著一句话? 那就是等著咱给你闺女指婚唄! 这徐家的富贵,这开国第一功臣的门楣,想要安安稳稳地传下去,还有什么比跟皇家结亲更稳妥的? 朱元璋大喜,手劲极大,用力拍了拍徐达的大腿,震得徐达腿肉一颤: “好!不愧是咱的好兄弟!这身子骨还是硬朗!既然你这么有精神,那择日不如撞日,跟咱走一趟?” 徐达眼睛骤然一亮,心中涌起一股久违的豪气。 果然是要出山了! “陛下要带臣去何处?”徐达豁然起身,声音洪亮,“可是去五军都督府点兵?还是去宝源局验新出的火器?” 他说著就要去挽袖子。 仿佛下一刻就要跨上战马,挥师北上,直捣黄龙。 朱元璋摆摆手,笑道:“点什么兵?那是打打杀杀的粗活!你也知道,咱家那几个小兔崽子,都还没个著落,这俗话说得好,肥水不流外人田嘛。” 徐达:“???” 啥? 没著落? 肥水不流外人田? 这话听著……怎么那么像是在说兵权呢? 难道陛下是说,这兵权若是给了旁人他不放心。 將来这大明军队的主心骨,还是要掌握在他自己的儿子手中? 这是要让自己去给几位皇子当“磨刀石”,教他们怎么掌兵? 朱元璋见他发愣,以为是惊喜过度,继续乐呵呵道: “天德啊,今日咱特意把你叫来,不为了別的,就为了让你给咱那几个不成器的儿子掌掌眼!咱们去大本堂演武场转转,看看那几个兔崽子,到底谁最……最硬朗!谁最合你的意!” 在朱元璋看来。 “硬朗”指的是身板结实,火力壮,能给徐家闺女幸福。 “合意”指的是看对眼了,能当好女婿,別到时候成了怨偶。 可在徐达听来。 “硬朗”那是能扛得住漠北的风沙和刀剑! “合意”那是问我看中了哪位皇子能扛起北伐大旗,是有將帅之才! 这哪里是看皇子,这是要考校自己的眼光,更是要把这大明未来的军魂託付给自己指点啊! 徐达顿时觉得肩上的担子重如泰山,神色凝重无比,抱拳沉声道: “臣,遵旨!定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 东苑,演武场。 虽在深宫大內,此处却旌旗猎猎,黄沙漫捲。 仿若边关校场一般肃杀。 还没走近,就能听到一阵阵杀气腾腾的暴喝声。 那是从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人才有的嗓门。 “没吃饭吗?!啊?!” “把弓给老子拉满了!手臂给我绷直嘍!” “上了战场,韃子的弯刀可不管你是不是皇子,是不是公侯,那就是你死我活!” “不想死的就给老子往死里练!” “谁要是敢掉链子,老子统统按军法,五十大板!” 一声声如雷霆炸响,震得校场边的旗杆都在抖。 场中央,一员黑脸虎將正手持马鞭,虎目圆睁,满脸横肉乱颤。 正是永城侯薛显! 此人可是个狠角色,当年跟隨常遇春攻打张士诚的时候,一身铁甲都被血浸透了,愣是把城门给撞开了。 在军中的能力,和傅友德齐名。 其前途不可限量,若不是因为脾气暴躁,曾在军中擅杀千户。 他也能和傅友德一样,凭著战功,从侯爵打到公爵,从副將打到主帅。 也就是朱元璋想整治这帮从小锦衣玉食的勛贵子弟和皇子们,才把这头恶虎给放了出来。 而事实证明,效果显著。 整个演武场上,就没有一个敢嬉皮笑脸的。 一群锦衣少年们,如今全都没了平日里的富贵气,一个个灰头土脸。 但那股子精气神,却是被骂出来了。 只见这些少年们,无论年长年幼,脚上皆不穿官靴,而是穿著粗麻草鞋,小腿上裹著厚厚的绑腿。 这正是朱元璋定下的规矩,皇子出城远足,七分骑马,三分步行,要知兵事,懂民生,不可做那养在深宫的妇人態。 校场正中,十几个少年正策马狂奔,弯弓搭箭。 其中最为显眼的,莫过於四皇子朱棣和魏国公家长子徐允恭。 这两人就像是较著劲的两头小老虎。 朱棣一身玄色劲装,虽有些尘土满面,却难掩眉宇间的桀驁与英气。 他胯下的战马名为“枣騮”,乃是塞外刚刚贡来的烈马,性子极野。 “著!” 朱棣一声大喝,手中七十斤强弓崩响,箭如流星赶月。 “噗!” 正中数十步之外的红心!箭尾还在剧烈颤抖。 “好!殿下好箭法!” 旁边的侍卫们齐声喝彩。 接著,徐允恭也是不甘示弱,紧隨其后便是一箭。 虽稍微偏了半寸,却也是力透靶心,箭劲十足。 再往后,二皇子朱樉和三皇子朱棡也是表现尚可,虽不如老四那么惊艷,但也都是中规中矩,有些弓马底子。 然而。 如果说这些少年郎是一幅名为《大明武德充沛图》的热血画卷。 那么在校场的最角落,那个身影就是这画卷上一坨擦不掉的墨渍。 五皇子朱橚,正骑在一匹看起来像是要隨时碰瓷倒地不起的老马上。 这匹马,名字叫“晚起”,马如其名,是一匹充满了哲学思辨精神的马。 它的哲学就是: 如果能不动,那就绝对不动;如果必须动,那就怎么省力怎么来。 一人一马,简直是绝配。 朱橚手里那张四十斤的软弓松松垮垮地掛著。 別人在衝刺,他在遛弯。 別人在瞄准靶心,他在观察天边的云彩是不是像刚出锅的馒头。 “累了,毁灭吧,这薛疯子怎么还不喊下课……” 朱橚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身子隨著马背那极有催眠韵律的起伏晃荡著。 他也不著急射箭,就是在那慢悠悠地溜达。 美其名曰“寻找战机”,实则是在借著马背晃荡著“摸鱼”。 没办法,今早脑细胞消耗太大。 那八股分科的法子刚扔出去,老朱转头就给他安排了编教材的活。 这生產队的驴也不能这么使唤啊! 现在的他,只想赶紧回吴王府,往那一躺,谁叫也不起来。 “五弟!你也射一箭啊!” 前面的朱棣突然回头,那是看热闹不嫌事大,满脸兴奋地大喊:“你看大家都露脸了,你也別藏著了,快,给薛侯亮一手!” 亮一手? 我亮个锤子! 朱橚在心里翻了个巨大的白眼。 我是有多想不开才会去薛显面前显摆? 我要是射好了,那疯子一高兴,给我加练怎么办? 我要是射歪了,那疯子一生气,给我加罚怎么办? 我的宗旨可是——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平平淡淡才是真! 就在这时,校场大门处传来一阵骚动: “陛下驾到!太子殿下驾到!魏国公到!!” 第8章 大姐要是能看上他,我徐允恭…… “末將参见陛下!太子殿下!” 薛显连忙恭迎圣驾。 皇子们和勛贵子弟也都纷纷勒马,翻身下来行礼。 四皇子朱棣跳下马背时还顺势做了个漂亮的侧翻,稳稳落地,激起一片尘土,满脸都写著“快看我,我很猛”。 唯有朱橚。 慢吞吞地从马背上出溜下来,一边跟著人群混,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千万別看我,千万別看我…… 我就是块没有感情的背景板。 朱元璋今日兴致高昂,龙行虎步地跨上点將台。 “都起来!咱都说了,今日是演武,不论君臣父子,只论弓马嫻熟!” 说罢,他像个急於展示自家瓜果长势的老农,指著下面刚刚站起身来拍打尘土的一眾皇子勛贵,衝著身旁那一脸严肃的徐达嚷嚷道: “天德啊,你给咱好好瞧瞧,这是咱的儿子们,如何?这一个个的精气神,能不能入得了你徐大元帅的眼?” 言下之意,这潜台词简直都要懟到徐达脸上了: 老弟你快看,特別是那几个没成家的。 哪个腰好腿脚好? 你看中哪个给你闺女了? 徐达眼皮跳了跳。 他先是看向正摩拳擦掌,满脸写著“我要打十个”的朱棣。 燕王虽然看著跳脱,但这一身肌肉紧实,眼露精光,像头出栏的小老虎。 若真能去北平歷练一番,不出十年,必然是一员虎將。 徐达暗自点头,视线一转,眼神略过老二老三。 虽说没燕王那般出挑,倒也沉稳持重,將来能守成。 然而,当这审视的目光顺势滑向角落,落在那最后一个身影上时。 徐达的眼角,开始了不由自主地抽搐。 这…… 徐大將军那常年拿刀都没抖过的手,忍不住抖了一下。 吴王殿下这是……没长骨头? 別人那是劲松挺拔,隨时准备扎根土里抗大风; 他这怎么跟刚捞出来的宽麵条似的,还得找个东西靠著才能站住? 而且手里那把软弓……四十斤的力? 那是给刚学会打酱油的娃娃开蒙用的吧?! 这若是真跟著他去漠北,估计一阵妖风颳过来,他就直接顺风飘回了南京城,比大军回防都快。 徐达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强行把心里的真实评价给咽了回去。 毕竟是陛下的亲儿子,咱得说话艺术一点。 “回陛下。” 他斟酌著用词,决定为了老兄弟那点薄面,拼儘自己这辈子积攒的情商: “诸位殿下……皆是龙虎之姿!燕王殿下,这弓马之嫻熟,气魄之雄烈,隱隱有大將之风!假以时日,必能统率千军,镇守一方!” “秦王、晋王,根基扎实,可见平日里也未曾懈怠,將来亦是一方柱石。” “至於……”徐达眼神飘忽了一下,仿佛在寻找什么合適的词汇,“至於吴王殿下……” 空气稍微安静了一瞬。 徐达乾咳一声:“吴王殿下……那个……这……想必是殿下腹有良谋,善用兵法诡道,故而不屑於……呃,不屑於匹夫之武勇。” 这话说得,他自己都不信。 什么叫不屑於匹夫之武勇? 那就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软脚虾! 別说能不能降服塞外蛮夷,能不能降服自己大丫头那把宝剑都成问题啊!! “哈哈哈哈!” 谁知朱元璋听完,非但没有生气,反而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大笑。 “腹有良谋?这话你可是说到点子上了!” “这小子旁的不行,但这脑子里的弯弯绕,確实比咱这皇宫里的迴廊还多!” 徐达:“……” 陛下,臣真的只是客套一下。 “行了,既然人都齐了,那就別光站著!” 朱元璋大喇喇地下了令:“永城侯!下一个课业是什么来著?骑战是吧?来!给徐大元帅好好亮亮真本事!” 薛显一听,立刻那个杀神劲又上来了。 “全体都有!列阵!” “今日课题:骑战衝锋!第一阵,冲阵刺杀!” 隨著这如惊雷般的喝令声落下。 原本还缩在后面的朱棣就像是打了鸡血一般,嗷的一嗓子就跳了出来。 他二话不说,飞身上马,手中已经抄起了一桿丈二长的沉重木槊。 虽去了枪头,前端只裹著沾了白灰的布包,但那分量绝对实打实。 “薛侯,我先来!驾!!” 朱棣胯下那匹烈马“枣騮”似乎也被这股气势点燃,长嘶一声,如离弦之箭冲了出去。 前方,那薛显早有准备。 他挥了挥手,三名身穿铁甲、手持圆盾的悍卒立刻结阵上前,那是从亲卫营里精挑细选出来的滚刀肉。 “杀!” 朱棣一声暴喝,马快槊沉。 只见那一桿大槊在他手中如同活物,借著那万钧马势,竟然没有丝毫凝滯。 他手腕一抖,槊尖化作两点寒芒,砰砰两声闷响! 两名亲卫几乎是同一时间身子一晃,胸口的黑甲上赫然多出了两块刺眼的白斑! 乾净!利落! 一击得手,绝不纠缠,朱棣策马便回,动作行云流水。 “好!!” 徐达忍不住大声喝彩。 这一瞬间,他甚至真的在朱棣身上看到了当年常遇春的影子。 那种天生的敏锐,那种临阵不慌的杀气,那是將种才能有的! 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 “燕王殿下这一手,若是在战阵之上,方才那一衝,便是两条韃子性命!”徐达不吝溢美之词。 朱元璋脸上乐开了花,斜著眼瞅徐达:“天德,如何?这老四给你当……给你当个先锋,还够格吧?” “够!太够了!”徐达赞道,“燕王之勇,確有几分昔日开平王的影子,难得,真难得!” 得了这等夸讚,朱棣骑在马上那叫一个意气风发。 他不肯立刻下马,而是绕著校场得意洋洋地溜了一圈。 路过队伍末尾时,还特意挑眉看了一眼那团还在试图隱身的朱橚。 眼神充满了挑衅:看到了吧老五?这才是真爷们!该你了! 薛显也是个直肠子,眼见四皇子露了大脸,心里那个“严师”的癮头上来了,当即就点名: “下一位!吴王朱橚!出列!!” 这声吼,不亚於一道晴空霹雳。 正在盘算著能不能借著尿遁逃之夭夭的朱橚,身子一僵。 无数道目光,唰的一下聚了过来。 朱橚僵住了。 他看看那远处身披重甲的亲兵。 再看看那一桿比自己还要高出半个身子的沉重木槊。 最后低头看看自己那为了握笔而生的纤纤“玉”手。 脸上瞬间浮现出四个大字:达咩!拒绝! 这特么让我去冲阵? 就那反作用力,懟上去的一瞬间。 估计不是那个亲兵飞出去,而是我自己变成个投石机弹丸被懟飞出去吧? 况且在这么多人面前,特別是大哥、老爹,还有那个一脸冷肃的徐大元帅面前,表演一个“空中飞人”。 那我这一世英名还要不要了? 以后大明史书上就得记载:吴王朱橚,卒於洪武年间演武场,因冲阵被弹飞,落地成盒,殤年未冠,乃大明第一社死亲王。 不行,这坚决不行! 朱橚刚想开口推脱:“那个,薛侯,学生突感身体不適,那个……早上吃坏了肚子……” 然而,话还没出口,就感受到了一股来自食物链顶端的恐怖威压。 台上。 朱元璋虽然没说话,但眼神那叫一个犀利。 “老五啊。” 点將台上便幽幽飘来一句充满了杀气的话语: “听说你最近手里头有些余钱,还弄了几个庄子?不错不错,有长进了。不过嘛,若是今日你不给咱拿出点入眼的东西,让你天德叔看了笑话……嘿嘿,回头咱就把你那吴王府给查抄了充入国库!” “……” 朱橚那捂著肚子的手僵在了半空。 是亲爹吗? 啊? 这是亲爹吗?! 那可是我省吃俭用,好不容易从您这黑心老板手里抠出来的血汗钱啊! 你一个富有四海的皇帝,至於盯著我这点棺材本吗?! 那是我后半辈子的躺平基金啊! 再看点將台。 朱元璋一边指著他,一边正跟徐达嘀嘀咕咕。 脸上那笑容,怎么看怎么像那秦淮河边的老鴇子,正极力向豪客推销自家的滯销头牌。 而徐达徐大元帅则面色严肃,眼神中居然真的带著一种挑菜似的审视。 朱橚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这俩老狐狸,肯定没憋什么好屁! 这不祥的预感怎么越来越强烈了!! 罢了,既然躲不过,那只能使出终极绝招——规则怪谈……啊不,是规则利用! 薛显还在那边吼: “吴王殿下!犹豫什么?这是战场!若是真的上了战场,你还能在那跟韃子商量等会再打吗?拿兵器!” 朱橚嘆了口气,磨磨蹭蹭地走到了兵器架子前。 他没拿那一根看起来能把他压死的大木槊,而是举起了自己纤细的手。 “那个……薛侯啊。” 声音有点弱气,但透著一股子清澈的不要脸。 “学生今日確实是身体微恙,这木槊……能不能给我换个空心的?” “噗嗤!” “咳咳咳!” 点將台和观礼区瞬间响起了一片被口水呛到的声音。 几个没忍住的勛贵子弟笑得肩膀乱颤。 空心的? 我的亲殿下誒! 您以为这是在那勾栏瓦肆里听戏,耍花枪给姐们看呢? 空心的那是戏台子上的道具! 一碰就折了! 这是骑战! 您拿根芦苇棒子衝上去,是准备给人家挠痒痒吗? 徐允恭更是撇过头去,对吴王这个损友的行为不忍直视。 完了。 这人算是丟到姥姥家了。 亏他还曾误以为大姐喜欢吴王殿下。 大姐要是能看上他? 我徐允恭,就把自己的脑袋拧下来,当场给大伙表演个顛毬! 第9章 波兰翼骑兵,来自数百年后的智慧 点將台上,气氛一时有些凝固。 当听到朱橚提出要换“空心”槊杆的那一瞬间。 洪武大帝朱元璋脸上的笑容,如同融化的雪水般瞬间消失。 此刻他极不自然地把头扭向了九十度。 抬头看著天上飘过的一朵形状颇像王八的云彩,嘴里甚至开始轻声哼起了凤阳花鼓的小调。 仿佛下面那个丟人玩意,根本不是他亲生的。 而是一个不知谁家的傻儿子。 谁认识啊? 反正咱不认识。 咱老朱丟不起这人! 徐达也是嘴角狂抽,最后只能长嘆一声,伸手扶住额头。 手指还要儘量遮住眼睛,做出一副“臣近日迎风流泪,眼疾犯了”的模样。 满场只有那个站在老朱身后的太子朱標,神色与眾人迥异。 他没有笑,更没有跟著起鬨。 反而是那一双温润如玉的眸子,微微眯成了一条缝。 作为从小把弟弟们拉扯大的亲哥,他对这个五弟太了解了。 你说他懒? 那是真的,如果不推他一下,他能在一个坑里趴到地老天荒。 但若说他傻? 或者是真的怕死到了这种连脸都不要的地步? 那绝对是装的! 这小子从不做赔本的买卖,最擅长的就是把精明裹在犯浑的皮囊里。 朱標嘴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 既然敢在这当口,在父皇和徐大將军这两只老狐狸面前,提这种看似荒诞不经的要求…… 那多半,这根所谓的“空心”槊杆子里,又藏著什么惊世骇俗的鬼把戏! 老五啊老五,你这又是要……给咱们这位身经百战的徐大將军上一课了? …… 校场上。 薛显正双手抱胸,满脸横肉都在颤抖,等著看这位娇生惯养的吴王殿下怎么把这齣闹剧收场。 然而,朱橚却丝毫不慌。 他慢吞吞地衝著场边那个早已等候多时的小太监招了招手。 那太监立刻吭哧吭哧地跑上来,怀里还抱著一个长长的黑布包裹。 隨著包裹层层解开。 一根造型极为夸张,长得有些离谱的漆黑长矛,显露在眾人面前。 这东西足足有两丈开外! 比起寻常的一丈马槊,还要生生多出一大截! 通体漆著肃穆的哑光黑漆,没有一丝多余的花纹,在阳光下泛著幽幽的寒光。 薛显是个懂行的。 一看这长度,心下便是一惊: 若这玩意是实心的硬木,这分量少说得有五六十斤! 若是再加上这长度带来的力臂…… 別说用来刺杀,就算是举平,怕是都要累折了腰! “薛侯,请掌掌眼。”朱橚笑眯眯地示意。 薛显也不客气,上前一步,单手抓向那桿身,气沉丹田,准备发力提起。 然而—— 手刚一用力,这大黑傢伙居然轻飘飘地就离地了! 轻得简直像根芦苇杆子! “空的?” 薛显不可置信地掂了掂,又用指节敲了敲,“咚咚”作响,“这……这是杉木掏空的?” “没错。” 朱橚点了点头,这可是他早就为了保命让人备下的神器。 开玩笑! 被这帮把脑袋別裤腰带上的战爭狂魔拉来练兵,他这个拥有现代灵魂的“脆皮”,怎么可能不做万全准备? 若是用竹竿,那玩意虽然也是空心,但韧性太强,一旦戳中目標,那一瞬间的回弹之力能把人从马背上给当场弹飞。 到时候就是“敌人未伤,我先升天”。 而这东西,乃是他特选的陈年老杉木。 让京城最顶级的木匠小心翼翼地剖成两半,將內里完全掏空,只留下薄薄的一层外壳。 再用特製的强力鱼胶严丝合缝地粘合起来,外面裹上一层麻布刷漆加固。 这样的“特製长矛”,既保证了硬度,不会像麵条一样乱晃。 又有著极好的纵向木纹。 它的设计初衷只有一个:炸裂! 朱橚看著薛显那一脸吃了苍蝇的表情,也没解释太多。 他总不能说,这是我不远万里穿越时空,从几百年后的波兰翼骑兵那里抄来的作业吧? 那帮狠人,那是世界骑兵史里的泥石流。 手里拿的骑枪,动輒五六米长,靠的就是“中空”减重! 那玩意的精髓就在於,它是一次性的! 藉助战马狂奔带来的恐怖动能,在那极高的速度之下,不管是实心大铁棍还是空心小木管,只要前面有个尖,戳在人身上效果都差不多——都是一个洞! 而且因为空心,这玩意极轻,能够做得极长,这便是一寸长一寸强! 最重要的是……它能碎! 这才是朱橚这个懒人最看重的一点。 传统的马槊硬碰硬,那一瞬间的反震力能把虎口震裂,严重的能让手腕骨折。 而这东西,撞击的瞬间就会像蛋壳一样碎裂! 巨大的反震力会被碎裂的枪桿完美吸收抵消。 骑士根本不需要承受那种“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痛苦,也完全不用练什么高深的“卸力”技巧。 哪怕是细狗也能衝锋,主打的就是一个无伤打野,快乐摸鱼! “薛侯,別愣著了。” 朱橚指了指对面:“麻烦让那个带盾牌的兄弟准备一下,还有,让他们把手里的刀换成长矛,我这不仅是杀敌,更是要破那步兵的矛阵!” 薛显听得眼角狂跳。 破矛阵? 就你手里这根一次性筷子? 但他也想看看这吴王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大手一挥: “换装备!给我顶住了!谁要是被这根筷子嚇倒了,回去领军棍!” 对面那些壮汉亲卫也不含糊,有的换上了长矛,有的半蹲举盾,结阵以待。 矛尖换成了裹布,正对著衝锋路线,看起来就像是一只带刺的铁乌龟。 朱橚费劲地爬上了马背。 那匹名叫“晚起”的老马,似乎也感应到了主人这次手里拿的东西轻若无物。 不仅没有因为要干活而罢工,反而颇为给面子地打了个响鼻,竟然兴奋地刨了刨蹄子。 来吧,展示! 朱橚並没有像老四那样,费力地单手挥舞兵器。 而是將那根极长的空心长矛往腋下一夹。 在长矛后配重球的帮助下,保持住平衡。 重点来了。 他在马鞍右侧的一根特製皮带掛鉤上,轻轻地將长矛后端往里一卡! 这就是所谓的“该掛鉤”技术,能够最大限度地节省骑手的体力,並稳定枪身。 现在,朱橚和马和枪,成了一个整体。 “驾!” 一声令下。 老马“晚起”难得地撒开了蹄子。 竟比其朱棣那从西域贡来的烈马还要快上几分。 十步、二十步、三十步! 一人一马如同黑色的闪电,直扑那带刺的铁乌龟而去。 校场边。 徐允恭忍不住捂住了眼睛:“完了完了,五殿下这是要送人头了,那是步卒长矛啊!” 老四朱棣也是一脸焦急:“老五傻啊!这空杆子懟上去,不断才怪!” 转瞬间。 两丈长的枪尖,凭藉著绝对的长度优势,毫无悬念地先一步跨越了生死的距离! “嘭!!!” 首先是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紧接著便是“咔嚓”一声爆鸣! 眾目睽睽之下。 那根黑色的空心杉木桿,在巨大的衝击力下瞬间崩解。 仿佛是一朵盛开的黑色烟花,炸成了漫天飞舞的木片和纤维! 场边那帮憋坏了的勛贵子弟再也忍不住了,爆笑出声: “断了!哈哈哈!” “我就说这玩意就是个笑话吧!” “一碰就碎,这……” 然而,笑声仅仅持续了半息,便戛然而止。 因为所有人都惊恐地看到—— 那个举著长矛的壮汉亲卫。 就像是被一辆高速衝撞的攻城车正面轰中了一样! 在接触的一瞬间,他整个人连人带盾,甚至没来得及做出任何抵抗的动作,就直接拔地而起! 没错,是飞起来了! 在那股並没有被卸力掉,而是实打实传递过去的巨大动能面前。 他就像个断了线的破风箏,硬生生向后飞出去半丈远! “哐当!” 一声巨响,狠狠砸在后方的沙土地上,滚地葫芦一般翻了好几圈才停下。 他捂著胸口,躺在地上吭哧半天,愣是没爬起来! 而造成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朱橚。 因为空杆的碎裂,替他吸收了几乎所有的反震力。 他甚至连身子都没在马背上晃一下! 依旧稳稳噹噹坐在那里,手里握著剩下的半截参差不齐的断茬,一脸淡定地勒马,转身。 微风吹过,捲起几片刚才炸裂的木屑,飘过他那波澜不惊的脸庞。 那一刻。 什么叫云淡风轻。 什么叫深藏功与名。 全场死寂。 只有那老马“晚起”得瑟地甩了甩尾巴。 薛显那双铜铃大的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嘴巴张大得能塞进一颗鸵鸟蛋。 “这……这玩意是空心的?” “这看著比老子的百炼钢槊还要猛?!” …… 高台上。 朱元璋和徐达那两颗大脑袋,此刻却极其同步地凑到了一起。 两人对视一眼,皆是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抹惊骇。 不是因为那一击的威力。 而是这两位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战略大师,同时闻到了一股足以改变战场格局的味道! “陛下……”徐达的声音有些发颤,“您看到了吗?”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手紧紧抓著栏杆: “若是以前,骑兵冲步兵方阵,那是拿命填!马还没到,人先被扎透了!可若是有了这东西……” “有了这东西,咱们的骑兵就能在敌人没够著咱们之前,先把对面捅穿!!”朱元璋猛地接过了话茬。 他那双眼里闪烁著的光芒,从震惊慢慢变成了看到无数金山银海的贪婪。 那是仿佛看到了无数金元宝、无数土地、无数牛羊的贪婪之光。 作为统帅,他们太懂了! 骑兵冲阵,一寸长一寸强,这是铁律! 但想要在飞驰的战马上驾驭长兵器,太难了! 那巨大的反震力,稍有不慎就是虎口崩裂,甚至连人带马都会因为那一瞬间的阻滯而失衡翻倒。 所以,大明的冲阵重骑兵都是金疙瘩! 那得是万里挑一的汉子,从小打熬力气,懂得卸力的老兵油子,才能拿著马槊去衝锋。 每死一个,那就是割他老朱的一块肉啊! 可是……这玩意呢? 易碎! 一捅就碎! 碎了就不伤手,骑兵完全不用担心被震落马下! 朱元璋的脑子转得飞快,仿佛看见了北方的边境线上。 哪怕是刚入伍几个月的愣头青,哪怕是个没啥大力气的新兵蛋子。 只要给他一匹马,再塞给他一根足够长的空心棍子,让他闭著眼往前冲。 对面那些只是穿著皮甲,甚至没有甲冑的北元精锐铁骑。 还没等手里的弯刀够著咱的大明兵。 就已经在那两丈开外的死亡距离上,被这只要一百文钱一根的木棍子给捅穿了透心凉! 一个空杆子,换一条命。 甚至是换一条从小长在马背上的韃子精锐的命! “这买卖……” 朱元璋咽了一口唾沫,只觉得心臟砰砰狂跳,比当年打下南京城还要激动。 “这也太他娘的划算了吧?!” “北方这老杉木不多,但樺木、杨木多得是啊!稍微掏空一点也能凑合用!” “一百文钱就能换王保保手下一个精骑?” “这生意,就算是把国库那点家底全掏空了去做棍子,咱也赚翻了啊!” 下一秒。 那个刚才还在看云彩,假装不认识朱橚的洪武大帝,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慈眉善目,满脸写著“骄傲”的老父亲。 他猛地一拍栏杆,转头看向身旁的朱標,那变脸速度之快,堪称大明第一: “老大!瞧见没?” 朱元璋指著下面那个正扔掉半截木棍的身影,大嗓门恨不得让全金陵城都听见: “咱就说!老五这孩子,打小就聪明!那就是个天才!” “你看这隨便捡个破木桿子,都能被他玩出花来!这就叫化腐朽为神奇!隨咱!真是太隨咱了!” 站在后面的朱標忍不住抽了抽嘴角。 刚才也不知道是谁,恨不得把“我不认识他”这几个字写脸上了。 但嘴上,朱標还是温润一笑,配合著这位变色龙老爹: “父皇圣明!五弟之才,確实总是出人意料,不仅文章写得好,这武备上的心思,更是独具匠心。” 说到这,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苦恼”: “儿子听说,最近这段日子,京中那些公侯伯爵府上的媒婆,那是差点没把吴王府的门槛都给踏平了。大家都说,似五弟这般文武双全的如意郎君,那真是打著灯笼也难找,若是错过了,怕是要后悔一辈子的!” 作为大明皇家首席“扶弟魔”,朱標深諳销售之道: 带不动的队伍得硬带,嫁不出去的弟弟得硬卖! …… 此时,场下的朱橚隨手扔掉手里的半截木竿。 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还有些不满意地嘟囔著: “切,差评,绝对是差评。” “这內务府的鱼胶用多了吧?弹性这么足?震得我胳膊都有点麻了。” “不过看薛疯子那表情……这应该算是矇混过关了吧?” “早知道应该让老四上,我就在那喊666多好。” 他抬起头,满怀希冀地望向点將台。 希望能得到一个“也就那样,滚回去睡觉”的评价。 然而。 一抬头,却正对上点將台上,那两双如同饿狼看见了小肥羊,冒著幽幽绿光的眼神。 朱元璋那眼神里的慈爱,浓郁得让他浑身起鸡皮疙瘩。 徐达那眼神里的讚许,狂热得让他想连夜买站票逃离南京。 朱橚顿觉胯下一凉。 坏了! 我是不是用力过猛……又把这两个996工作狂魔给刺激到了? 第10章 老五!你特么射的是我的靶子!! 日头渐渐西斜。 永城侯薛显意犹未尽,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几步跑到御前,恭声问道: “陛下!骑战科目已毕,下一个是步射考核,不知是否继续?” 朱元璋背著手,抬头瞅了瞅那天色,肚子也很合时宜地咕嚕叫了一声。 这时候,估摸著乾清宫已经备下了晚膳。 自家妹子亲手酿的烧鹅恐怕已经上了色,再燜一会就是皮酥肉嫩的最佳火候。 这“鸿门宴”……啊不,这“相亲宴”的菜色那是马虎不得的。 再看了看台下的老四和老五。 老四勇冠校场,给他露了把脸。 老五虽然看著不像话,但也掏出了个惊世骇俗的“空心木槊”,算是没给咱老朱家丟人。 这两个小子各有千秋,不管徐天德最后看上哪个,今晚这酒席上把结亲的事一挑明,自己这个当爹的面子上也掛得住。 如今收场,正好是个完美的台阶。 再这么整下去,保不齐老五那个混帐玩意又要搞什么么蛾子。 “那个……天德啊,你看这时辰也不早了,咱看就……” 朱元璋刚想摆手说散伙,好早点回去吃席。 “陛下且慢!” 一直沉默的徐达忽然开口。 那双常年探查敌情的锐利眸子,死死地盯著校场边的一角。 “刚才那个隨行太监给吴王递了一桿长矛,如今那太监脚边……似乎还有个用黑布罩著的大傢伙。” 徐达难得硬气地拱了拱手:“既然是演武,那就得有始有终!再说了,这刚热了身,怎么能停?再说了,臣看五殿下兴致正浓,肯定还有绝活没亮出来。” 朱元璋嘴角抽了抽。 兴致正浓? 你哪只眼睛看见老五兴致正浓了? 那小子脸都要绿了好吗! 但徐达既然开了口,这时候驳了面子也不好。 罢了! 为了把这老倔驴拉回来给咱扫北,顺便把那徐大丫头送进火坑……呸,送进王府,咱忍了。 “得!那就继续!永城侯,听到了没?步射!给魏国公好好展示展示!” …… 薛显领命退下,来到校场中大喝一声: “步射!一等弓七十斤,二等弓六十斤,三等……” 还没等他喊完。 就见朱棣和徐允恭像是要比拼膂力似的,一把抓起那最为沉重的七十斤硬弓,还要故意拉满两下,听那弓弦砰砰作响。 其他皇勛也都选了六十斤的强弓。 唯独朱橚。 在一眾充满杀气的强弓硬弩中,淡定地拿起了那把平日里供闺中女子消遣玩乐用的四十斤纤纤软弓。 这一幕,怎么看怎么像是狼群里混进去了一只哈士奇。 朱元璋捂住脸,对旁边的徐达小声嘀咕: “天德啊,差不多行了,老五这是身子骨还没长开,咱不如回去喝酒。” 徐达这会心情那是极好的。 毕竟刚才不管是老四的勇武,亦或是老五的奇巧,都让他大开眼界。 他对“年轻人”的包容度直线上升,甚至露出了一丝宽厚的笑意: “陛下多虑了,吴王殿下並非武將,身子骨弱些也是常情。只要敢拉弓,那便是有尚武之心,咱们做长辈的,不能要求太严苛,图个乐呵便是。” 朱元璋鬆了口气:“那就好,那就好,图个乐呵,不丟人。” …… 半炷香后。 考核开始了。 第一轮,重箭移动靶。 全场鸦雀无声,甚至还有点尷尬的冷风吹过。 校场上,十数步外,几个身披甲冑的稻草人,被掛在滑轨上匀速移动。 “嗖!嗖!嗖!” 箭如奔雷。 朱棣和徐允恭,那是箭无虚发,每一箭都狠狠钉在木人要害。 破甲重箭轻易洞穿了甲冑,引得周围一片喝彩。 轮到朱橚了。 他瞄了半天,眼看著那是木靶都要跑到五环外了,这才手一抖。 “给我中!” 那只轻飘飘的箭矢划出一道销魂的拋物线。 篤的一声,扎在了一个木靶的脖颈上。 “哈!中了!” 朱橚大喜过望,兴奋地跳起来:“唉,诸位诸位,看到没?一箭封喉!!” 还没等他这股得意劲过去。 旁边的朱棣就把弓一摔,一脸黑线地吼道: “老五!你看清楚点!那特么是我的靶子!我的!!” 噗嗤—— 台下又是一片憋不住的笑声。 朱元璋的嘴角抽搐得更厉害了。 这倒霉孩子。 早知道就该把他赶回去睡觉! 眼不看为净。 他乾脆抬起一只脚踩在粗糙的木栏杆上。 弯下腰,煞有介事地开始掸著鞋面上那根本不存在的灰尘。 假装自己正忙著整理仪容,压根没工夫看这一幕。 徐达也是乐不可支:“没事没事,战场混战嘛,射中敌人的都是好箭,只不过这敌人的位置稍微偏了点。” …… “第二轮,轻箭射远!” “此乃考校长弓拋射之力,需射一百二十步外!” 薛显黑著脸吼道。 这一项不考准头,纯考射程和力道,在军阵中用於骚扰敌人严密的阵型。 就在眾人还在揉胳膊放鬆肌肉的时候。 只见朱橚神神秘秘地又招了招手,那隨身小太监屁顛屁顛地递过来一把…… 筷子? “那是啥?” 那箭矢极短,统共也就一尺不到,拿在手里跟个玩具似的。 “吴王,你这箭连弓身都搭不住,怎么射?用手扔吗?”薛显忍不住吐槽。 “別急,还有个搭档呢。” 朱橚不紧不慢,从太监手里接过一根中间掏空的长木筒子。 然后熟练地把导轨扣在左手拇指上,將那支“筷子”放进槽里。 这是什么鬼东西? 全场一片譁然。 朱橚嘴角一翘,心中暗道: 一群土包子,没见过世面。 土鱉了吧? 这可是明朝中后期边军流行的“大杀器”。 就连那位抗倭名將唐顺之的《武编》,乃至后来茅元仪的《武备志》里都专门收录了这玩意。 普通的箭矢长,受风阻大,又沉。 但这短箭,轻便,初速高,加上导轨的加持,同等拉力下,射程至少能翻一倍! “走你!” 朱橚眼神微凝,甚至没有怎么用力拉满,鬆手的瞬间。 “嗡——!” 一声极其尖锐,与寻常箭矢截然不同的破空声骤然响起! 那支短箭速度快得肉眼几乎难以捕捉! 眾人只觉得眼前一花,根本没看清怎么回事。 那支小短箭就已经飞越了眾人此刻射远的极限距离——百步开外! 甚至还在飞! 一百五十步外!! 而且余势未减,一直飞到了校场的围墙根才掉下来! 静。 死一般的寂静。 点將台上。 原本还当笑话看的朱元璋和徐达,噌地一下站直了身子。 行家看门道。 这两位几乎是瞬间就对视了一眼,读懂了这玩意的恐怖之处。 四十斤的软弓,射出了一百五十步? 这要是换成七十力强弓呢? 那岂不是能射到三百步开外?! 三百步是什么概念? 那就是你这边的箭雨已经落在了韃子的头顶上,把人扎成了刺蝟,韃子手里的弓箭还得往前冲两百步才能够得著你! 这在战场上,那就是单方面的屠杀! “短箭轻,所以飞得远、飞得快。”徐达喃喃自语,“这若是用来对付轻骑……” 朱元璋眼中的绿光更盛: “韃子的轻骑战马没披甲,这么远的距离,还没等韃子衝锋,咱们的箭雨就能先把他们的马给废了!” “这要是大规模装备……咱大军的射程能凭空多出一倍!” 两位老人的目光再次交匯,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四个大字: 国之利器! 然而。 震撼似乎还远未结束。 空心木槊、短箭导轨……这两样已经足够惊艷。 那这最后一样被裹得如此严实,还要太监专门看著的大傢伙。 究竟是个什么惊天动地的稀奇玩意?! 念及此处,两位老军伍的好奇心,瞬间被拉满。 第11章 淬点毒药封喉血,加点白糖大伊万 还没等点將台上消化完这份震惊。 第三轮,也是最后一项考核开始准备。 薛显的大嗓门再一次把眾人的魂给吼了回来: “全体归位!第三项,六十步定桩齐射!” “此乃步卒方阵对射之基本,讲究的是眼要准、手要稳、心要静!不管是遇著骑兵衝锋,还是对射互耗,谁先慌,谁就死!” 听到“心要静”这三个字,朱橚忍不住掏了掏耳朵。 静? 薛大侯爷,您那嗓门比那崇礼街上杀猪的还能嚎,我想静静都难啊。 他瞥了一眼那些重新站回射击位,正一个个屏气凝神,努力调整呼吸的大本堂同窗们。 尤其是老四朱棣,刚才那一轮被自己那根“小牙籤”抢了风头。 此刻正憋著一口气,手里那张强弓被他攥得吱嘎作响,誓要找回场子。 朱橚嘆了口气。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真累啊。 六十步,那就是差不多一百米。 用这种还在颤颤巍巍瞄准的传统弓,得瞄到猴年马月去? 既然是最后一场了,乾脆玩把大的。 干完直接收工! 干完回家自律! 朱橚慢悠悠地溜达到薛显面前,一脸人畜无害的笑容: “薛侯,学生有个小疑问,想请教一下。” 薛显如今看这小祖宗是既头疼又无可奈何,没好气地道:“有屁……咳,殿下有话直说。” “学生想確认一下,这最后一场考核,规矩是不是只要能把箭射到那个靶子上,就算是过了?” 朱橚指了指远处的箭靶。 薛显皱眉:“自然。” “那没说必须用什么弓?也没说一次必须射几支?更没说用什么姿势射吧?” 朱橚图穷匕见,连珠炮发问。 薛显被问愣了,但转念一想,六十步的距离,不管你用啥姿势,能上靶就是好汉。 这可是实打实的准头活,可不像刚才那两轮能靠力气和工具取巧。 “只要能中靶!哪怕殿下您用手扔还是用嘴吹过去,那也算本事!”薛显豪气干云地一挥手。 “得嘞!有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朱橚打了个响指,那张脸上瞬间绽放出一朵奸计得逞的花。 “来人!把我的大傢伙推上来!” 那几个早就候著的小太监立刻把那一坨黑布包裹的东西推到了射击位。 隨著黑布一掀。 数个如同蜂巢一般的长方形木箱子,赫然出现在眾人面前。 这箱子斜著向上,大概四十五度角对著標靶。 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小孔,每个孔里都插著一支绑著火药筒的箭矢。 “这……这是个啥玩意?”薛显也是一头雾水。 “此乃……真理的另一种表达形式。” 朱橚神秘一笑,並没有过多解释。 他慢条斯理地从怀里掏出一个火摺子,轻轻吹亮。 “各位哥哥,往后稍稍,这玩意脾气爆,我也控制不住它的脾气!!” 朱橚大喊一声,拿出火摺子,点燃了屁股后面的引线。 然后他自己捂著耳朵,像个炸牛粪的熊孩子一样,直接窜到了身披重甲的四哥朱棣身后。 拿这位未来永乐大帝那宽厚的背板当成了掩体。 朱棣:“???” 还没等朱棣反应过来这是在搞什么名堂。 下一刻。 “嗖嗖嗖嗖嗖嗖!!” 那是如同鬼哭狼嚎一般的悽厉尖啸。 剎那间,上百支带著火焰尾巴的箭矢,如同暴怒的马蜂出巢,不讲道理地从那个木箱子里喷涌而出。 那是一个扇面。 没有任何瞄准。 主打就是一个“我全都要”。 校场上顿时浓烟滚滚,遮天蔽日。 “咳咳咳!老五!你大爷的!” 朱棣被烟燻得满脸黢黑,一边咳嗽一边挥手驱散烟雾。 待到那呛人的硝烟稍微散去一些。 所有人目瞪口呆地看著远处的靶场。 整个靶场,就像是被暴雨梨花针犁过了一遍。 十几个標靶被射得东倒西歪,有些甚至还燃著了火苗,正冒著黑烟。 而属於朱橚的那个靶子,孤零零地立在那里。 上面歪歪扭扭地掛著一支箭,还是擦著边缘中的,再偏半分就得脱靶。 但这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 隔壁朱棣那標靶的正中心,整整齐齐地插著三支火箭。 入木三分,箭尾还在还在那余震中微微颤抖! 不仅如此,老二老三的靶子上插了数支。 射得那叫一个雨露均沾。 甚至连那个刚才用来测试射远的草人,身上都扎满了刺蝟! “这……” 朱棣愣了半晌,灰头土脸地指著靶子:“老五!你这是射箭还是撒网啊!我的靶子你都射?这怎么算?!” 闻听此言,朱橚心中一阵无语。 我的四哥啊,我这一窝蜂现在射你靶子上倒还好,二十四年后李景隆可是用这玩意,將你的靖难大军射得人仰马翻。 朱橚把手里的火摺子一扔,一脸“你看我多大方”的表情,居然还不要脸地拱了拱手: “哟,四哥,不用客气啊。” “我这也是寻思著,反正这箱子里箭多,怕几位哥哥成绩不好看,所以我就本著那个……那个『仗义疏財』的原则,稍微给你们那靶子上匀了几支。” “怎么样?看著是不是特別有排面?不用谢,咱们亲兄弟,明算帐……不,咱们谁跟谁啊!” 朱棣:“……” 谢你? 我谢谢你全家!! 我想打死你,真的。 我要是真在战场上站在你旁边,就刚才那一下,怕是已经被你直接给送走了吧?! 若不是这还在御前演武,朱棣真想把这臭小子塞进那个木箱子里一起射出去。 …… 然而。 与这边的滑稽混乱不同。 点將台上的两位大佬,此刻的脸色却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徐达转头看向朱元璋,惊嘆道: “陛下,您刚才看清楚了吗?那一瞬间爆发出来的箭雨……哪怕准头再差,哪怕十支箭里有九支射空了,可那一面铺过去,就是一片谁也躲不开的铁幕啊!!” 朱元璋微微頷首,脸上的神色变幻莫测。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道:“前几日战报,说蓝玉那混球带著先锋孤军深入,被王保保的数万骑兵给围在了野马川?” 徐达嘆了口气,神色愈发郑重: “是,若无援兵,蓝玉哪怕再勇,也是凶多吉少。若是他敢拋弃营寨撤军,王保保的骑兵一旦衝起来,步卒的阵型就是纸糊的。” 朱元璋猛地一指台下:“那你说,要是蓝玉手里现在有三五百架这玩意呢?” 徐达瞳孔骤然一缩。 一架五十箭。 五百架……那便是一瞬间的两万五千支火矢! 不需要瞄准,不需要训练,只要点火! 那密集的骑兵衝锋阵型,面对这扑面而来的火焰箭雨网…… 那画面太美,简直不敢想像。 “那就不是凶多吉少了。”徐达深吸一口气,语气变得森然,“那就是王保保该考虑,他的数万游骑,得损失多少精锐,才能够吞下这支孤军!” 什么叫火力压制? 这就叫火力压制! 在绝对的数量和覆盖打击面前,个体的勇武將变得毫无意义! 想到这,朱元璋哪里还管什么回家吃烧鹅。 他再也按捺不住,直接从点將台上冲了下去。 那动作敏捷得根本不像个快五十岁的人。 朱元璋一把揪住刚准备开溜的朱橚: “老五!给咱滚过来!好好说道说道!” 被老爹像拎小鸡一样拎到御前的朱橚,无奈地嘆了口气。 又没跑掉。 “爹,您消消气,那烟是大是有点呛,回头我改用无烟……” “少他娘的跟咱扯淡!”朱元璋虎视眈眈。 “说!这两个都是什么名堂?不说清楚,今晚不准吃饭!” 徐达也在一旁,满眼求知若渴。 朱橚乖巧地行了一礼:“回爹,这短箭配长筒,名曰『片箭』;木箱子那个,叫『一窝蜂』。可惜时间不够,要不然我还能再改进改进。” “改进?还能咋改?”徐达急切地问道,“这威力已经够大了!” 朱橚撇撇嘴,一脸的不满意:“这才哪到哪啊,太弱了。徐叔叔您是不知道,这片箭不能破甲,这能刮擦皮肉,要是想让它更厉害,就得往上面抹东西。” “您是不是想说『射罔』(乌头毒)?”徐达皱眉,“那玩意太难熬,用大火熬煮几十个时辰,得来的膏药毒性早就散了大半,也就麻翻几只兔子。” “那是方法不对!” 朱橚一副“你们不懂化学”的学究模样,开始科普(吐槽): “那乌头碱它怕热!水解了知道不?您拿开水在那煮三天三夜,除了煮出一锅中药渣还能剩啥?那是暴殄天物!” “得用酒!高度的烧酒!那是冷萃取!懂不懂什么叫有机溶剂?用酒把精华泡出来,再低温把酒弄乾,那提纯出来的毒……嘖嘖。” 朱橚比划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別说战马了,就那些个韃子?那绝对是一射一个不吱声。” 朱元璋和徐达听得一愣一愣的。 虽说听不懂什么“水解”“有机”,但那“一射一个不吱声”的画面感太强了。 两人不约而同地感到脖子后面冒凉气。 这小子……心挺黑啊! “还有那个一窝蜂。” 朱橚指了指那个木箱子,继续吐槽: “现在的黑火药太没劲了,软绵绵的,下次我要是再改进,我就往火药里拌点白糖,搞点硝糖火药。” “白糖?!” 周围一圈人都听傻了。 朱標忍不住问道:“五弟,你是馋了?那是打仗用的火药,不是做点心!” “大哥,这是科学。” 朱橚老神在在地说道:“白糖那就是最好的助燃剂,只要配比对了,那推力……少说能翻数倍!到时候这玩意隨便就能打到五百步开外!那就是让韃子尝尝什么叫『甜蜜的死亡』!” 糖……竟然能杀人?! 演武场上一片死寂。 看著那个还在在那侃侃而谈“如何更高效地杀人”的清秀少年。 眾人都觉得头皮有些发麻。 甚至有人开始反思,自己以前找五皇子借的钱,有没有还清。 此刻,朱元璋心里冒出了一个念头: 这就是咱平时以为的那个只会偷懒、睡觉、不想上学的咸鱼老五? 这特么分明是个披著咸鱼皮的杀神吧! 幸好这小子姓朱,是咱自家人。 要是让他流落到敌国去…… 朱元璋只是稍微设想了一下那个场景。 就觉得大明朝的天都要塌一半。 把这小兔崽子送到徐家去,好像咱有些亏啊。 得卖个好价钱。 第12章 徐达:这兔崽子,早就盯上我家闺女了 演武场上,风沙渐止。 朱元璋从那“毒药”和“白糖”带来的震撼中回过神来。 他收起那副骄傲老父亲的嘴脸,眼底闪过一丝帝王特有的狠厉。 这等能够改变战场格局的利器,若是传到了北元探子耳朵里,效果便要大打折扣。 “毛驤!” 一道阴冷的低喝声响起。 负责宫廷宿卫的仪鸞司(锦衣卫前身)指挥使毛驤,鬼魅般出现在身后:“臣在。” 朱元璋目光扫过周围的禁军与侍从:“把这里给咱围了,今日演武场上的事,烂在肚子里,谁要是敢往外吐露半个字,咱灭他九族。” “臣遵旨!”毛驤领命而去,演武场瞬间杀气森森。 转过身,朱元璋那天子威仪仿佛从未存在过。 变戏法似的换上了一副极为亲热的笑脸,上前一把揽住还有些恍惚的徐达的臂膀。 朱元璋笑道:“走走走!天德,正事干完了,天大的事也不能耽误咱哥俩喝酒!” 说著,他还用手肘捅了捅徐达的肋下,那语气里满是得意: “今日可是你嫂子亲自下厨,做的是你平时最馋的那一口!你嫂子说了,好久没见你了,特意给你弄了只肥得流油的烧鹅。” “烧……烧鹅?” 徐达喉头滚动,眼神发直。 这若是別的赏赐,他还能推辞一二。 但这俩字对於一个被女儿断了荤腥的人来说,简直就是那王母娘娘的蟠桃。 旁边一直儘量缩减存在感的朱橚,此时肚子也很合时宜地叫了一声。 朱橚凑上前去,腆著脸道:“爹,儿子也好久没吃到娘做的饭了……” “嘿嘿,儿子就是……就是想去给娘请个安,儘儘孝道。”朱橚搓著手,一脸诚恳。 “请安?” 朱元璋冷笑一声,那是半点面子都不给:“前几日你娘让人叫你进宫陪她说说话,你小子让內侍传话,说是得了风寒,要在府里静养,装病躲了整整三天!这会听说有好吃的,腿脚倒是利索了?” 朱橚面色一僵。 不躲不行啊。 面对老娘那若有若无的催婚试探,他招架不住啊。 但是有好吃的就不一样,为了蹭这顿饭,他眼珠子飞快转动。 朱橚灵机一动:“那个……爹,其实不止儿子想去,是四哥他刚才一直跟我念叨。” 正蹲在一旁跟徐允恭吹嘘刚才那神勇一枪的朱棣,忽然觉得后脖颈一阵发凉,猛地扭过头来:“老五你放屁!我什么时候说了!!” “四哥刚才还说呢,说好久没见到徐叔叔了,心里想念得紧,特別想去敬徐叔叔一杯酒!” 朱橚眼睛都不眨,满嘴跑著为了吃饭而编造的胡话: “四哥还说了,徐叔叔是咱大明第一武將,他最崇拜徐叔叔了,恨不得天天跟著徐叔叔学本事,给徐叔叔牵马坠蹬都乐意!” “我……”朱棣懵了。 这特么简直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他平日里躲徐达都来不及。 那老杀才要是喝多了,不是拉著他让表演才艺,就是拉著他要校考兵法! 徐达一听,眼睛却是顿时亮了。 想不到,燕王这小子如此敬重自己 虽然今日燕王表现不错,但这副桀驁不驯的性子確实需要打磨打磨。 若是真能有著这份心,愿意跟著自己去北方军中歷练几年,说不定还真能把那块璞玉给磨出来。 不像吴王这混小子,让他去戍边,怕还要派两个百户去贴身保护。 徐达正要开口应承。 朱元璋却已经不耐烦地扬起了那只穿著朝靴的大脚。 那沾著演武场黄土的脚底板,精准地对准了朱橚的屁股,刚做出一个標准的“老农飞踹预备式”。 就被朱橚一个闪身躲了过去。 朱元璋咬牙切齿道:“你小子当咱耳朵聋了是吧?拿你四哥当挡箭牌?” “今日是咱跟你徐叔叔敘旧!家宴!懂不懂什么叫家宴?那是我们老一辈的事,你们这帮小兔崽子凑什么热闹?滚滚滚。” 说著,他转头又指向正一脸委屈的朱棣吼道: “还有你!朱老四!刚才不是很能耐吗?去!带著你那帮兄弟,把今天这些新兵器全部封存入库!尤其是那几根破木头,一根都不许少!少了一根,咱扒了你的皮!” 在朱元璋那打压式的浓浓父爱下,朱棣欲哭无泪,站在风中凌乱。 我是谁? 我在哪? 我为什么又要背锅? “爹!徐叔叔!慢走不送啊!四哥,这收拾东西的重任就交给你了,我先奉旨滚了!” 朱橚的声音还在风中飘荡,人早就溜得没影了。 朱棣:“……” 五弟,做个人吧!! …… 日落西山,乾清宫內烛火摇曳。 入殿的一路上,徐达与朱元璋並没有閒聊家常,话题始终围绕著北方的战事。 李文忠前线吃紧,大明虽强,却也不能让统帅孤立无援。 两人步入暖阁,只见一张巨大的紫檀圆桌早已备好。 桌上目前只摆了几碟爽口的凉菜和前菜,並不奢华,透著一股子寻常百姓家的烟火气。 太子朱標站在一旁,挽起袖子,亲自提起酒壶。 他恭声道:“徐叔叔,请坐。” 说著,便要给徐达面前的空杯斟酒。 徐达连忙起身,诚惶诚恐地护住杯子:“哎哎,太子殿下,使不得,万万使不得!你是储君,岂能为臣执壶,这可是折煞为臣了。” 朱標动作一顿,显得有些不知所措。 早已大咧咧坐下的朱元璋摆了摆手: “哎呀,天德,都跟你说了,今日是家宴,这屋里没有君臣。跟朝堂上不一样,太子在这啊,就是你的大侄子。” 徐达这才訕笑著鬆开手:“这……好嘞。” 朱元璋点点头:“老大,给你天德叔满上,別让他杯子里空著!” 酒过三巡,菜虽未上齐,但话匣子已经彻底打开。 话题又不由自主地绕回了那最让朱元璋掛心的北方。 朱元璋夹了一筷子醋芹,状似无意地问道:“天德啊,你跟咱交个底,你只要三千兵马,够收拾这残局吗?” 徐达放下酒杯,神色变得郑重,方才的拘谨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顶级统帅的沉稳: “不能再多了,京师离塞上千里之遥,大军开拔耗费钱粮无数,且若是从金陵诸卫调遣大军,集结粮草最少也得半个月。蓝玉那边被困在野马川,怕是等不起啊。” 朱元璋皱著眉:“可大寧(辽东今赤峰)沿边诸卫的精兵,都让文忠和蓝玉那俩愣种给调走了,那里哪还有兵啊?” 徐达沉吟片刻,目光灼灼:“请陛下下旨,让大都督府行文北平都司,让他们从北平诸卫中,不拘卫所,筛选强弓擅射者一万二千名,即刻启程,赴大寧与臣匯合。” “文忠虽小败,然元气未大损,有这一万二千弓弩手,加上臣从京城带去的三千亲军卫精兵,大概能与王保保相持了。” 徐达略一沉吟,起身离席,拱手道: “陛下,此战先机已失,臣不敢欺瞒陛下,臣此去,只能保文忠全师而退,而不能如往日那般犁庭扫穴。” “另外,臣还需调集北平诸卫的工匠,连夜赶製那火箭『一窝蜂』,嚇阻敌骑,这玩意比刀枪管用。” 朱元璋沉默片刻,终是嘆了口气:“就依你了!此战咱只要这数万將士全师而还,不求有功。” 徐达鬆了一口气:“谢陛下。” …… 正事谈完,紧绷的气氛陡然一松。 这时,暖阁外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马皇后款步而入,她今日身著常服,並没有什么珠翠环绕。 身后侍女端著一个巨大的托盘,上面盖著红绸,那霸道的香气,隔著老远就钻进了人的鼻子里。 马皇后將盘子放下,笑盈盈道:“不晚吧?天德,快趁热尝尝,这是嫂子专门给你做的。我听说你身子刚好,就给你挑了只不算太肥的。” “咕嚕。” 身为大明第一名將的徐达,极其没出息地吞了一口极其响亮的口水。 没办法,这真是本能反应。 自从被大闺女徐妙云下了严酷的“禁鹅令”,他这段日子过得那是清汤寡水,看著家里那只大黄狗啃骨头都觉得那狗眉清目秀的。 中午那偷吃未遂的半只烧鹅腿,更是让他抓心挠肝。 酒楼的那些老厨子做菜虽然精细,但少了那股子马皇后做菜特有的鑊气和人情味。 徐达看著那枣红油亮的表皮,好不容易压下去的馋虫此刻正在肚子里疯狂造反。 徐达手里拿著筷子,那叫一个內心挣扎:“哎呀,这色泽,好……真好,真香啊。” 他看了一眼烧鹅,又想起家里那个冷麵丫头,筷子在半空中哆嗦,愣是不敢落下去。 朱元璋看他那副样子,乐不可支: “天德啊,你那家里的规矩咱都懂,那是咱大侄女孝顺,怕你陈疾復发,扛不住这发物。但在宫里,那就是咱说了算!今日这烧鹅,你就放开了吃!出了这乾清宫的大门,咱绝对不跟大侄女告密!” 徐达內心天人交战。 如今这可是奉旨吃鹅,那丫头就算知道了,总不能进宫来把皇上的桌子掀了吧? 想到这,他一咬牙,心说死就死吧。 然而,当他正要夹起一块最好的鹅脯肉时,动作却突然僵住了。 他抬起头,正好对上了朱元璋那双笑眯眯的眼睛。 眼神里那股子热切,就跟当年忽悠他去偷刘財主家牛时一模一样。 一种久违的、在战场上被敌人埋伏了的危机感涌上心头。 不对。 这烧鹅,烫嘴。 徐达缓缓放下了筷子。 朱元璋催促道:“来吧天德,別跟咱客气,吃啊!你不是从小就好这一口吗?看把你给馋的。” 徐达没吃。 他反而深吸了一口气,开始极其认真地翻起了旧帐。 徐达看著那盘烧鹅,沉声道:“承蒙陛下赐宴,这么多年也不知多少回了。可皇后娘娘亲手做的烧鹅……老臣这些年来,如果没记错的话,统共就吃过三回。” 他举起三根粗糙的手指,一根根地数著。 “至正十七年,陈友谅倾举国之力进犯应天,局势危若累卵。陛下要臣与常遇春於九华山设伏,送行之际,陛下諭臣此役九死一生,那是臣第一次吃到皇后娘娘做的烧鹅。” 朱元璋脸上的笑容微微有些僵硬。 徐达並未停下,掰下第二根手指: “至正二十五年,臣带兵討伐张士诚,那是决定天下归属的死战。陛下諭臣,此战若胜,江南从此定矣,若败,万事皆休。那是第二回。” “吴元年,大明初立。陛下让臣与常遇春率二十五万大军北伐元大都,要把蒙古人赶回草原。送行宴上,又是这道烧鹅。那是第三回。” 徐达缓缓站起身,目光如炬,盯著朱元璋: “如今,这是第四回。” “这一次的北方战事,规模还比不上臣当初在甘肃击败王保保那次凶险。如果仅仅是为了让臣去给文忠收拾残局,陛下大可不必搬出这道菜来。” 徐达嘆了口气:“陛下,你究竟有什么难事要臣去办?或者说……是要臣这条老命扔在什么地方?你就直说吧。这烧鹅,臣若是吃得不明不白,心里头噎得慌。” 被当著妻子和儿子的面,被戳破了自己那副“无利不请吃鹅”的市侩嘴脸,朱元璋也是老脸一红。 这徐天德,怎么年纪越大越不好忽悠了? 朱元璋有些尷尬地搓搓手:“来来来,天德,你先坐下,你看你,想多了不是?这就是单纯的家宴。” 徐达不上当,难得硬气一回:“陛下,你先说,说了我再决定吃不吃。” 马皇后和朱標看著这两个加起来都一百来岁的犟老头,在那像小孩子一样顶牛,都在那捂著嘴偷笑。 朱元璋见瞒不过去,索性心一横,一拍桌子:“咱能有什么坏心思?就是……就是想跟徐家结个亲!” 徐达一愣:“什么?什么,什么?结……结亲?” 他指著朱元璋,一脸荒谬:“你是说……让我家大闺女,从你家老四和老五里面挑一个?” 朱元璋尷尬地点头:“正是此意。” 朱元璋连连点头,一脸期待:“对啊!你也看到了,咱家老四、老五都到了年纪。咱是想……让你家那个大闺女妙云,从这哥俩里挑一个中意的,咱们亲上加亲!” 徐达腾地一下就急了:“老哥哥,你这办的叫什么事嘛!你也不看看你家的那两个熊孩子!” 朱元璋眼一瞪:“怎么了?咱儿子怎么了?刚才你也夸了啊,人中龙凤!” 徐达这会酒劲上来了,也顾不得什么君前失仪: “拉倒吧!刚才那是给你老哥哥留著面子!我家大姑娘那可是如花似玉,闭月羞花,可你家老四和老五?在金陵城里那是出了名的混不吝,你这是要把我那闺女往火坑里推啊!” 朱元璋顿时不乐意了:“哎哎!怎么说话呢?怎么就是火坑了?” 徐达冷哼一声:“还怎么了?那老四和老五,除了调皮捣蛋就是游手好閒!这名声都传到宫墙外头去了!不是我说他们,老哥哥,就这俩小子的德行,那你当年在村里的名声,都比他们要好不少!” 徐达越说越来劲,突然脑中灵光一闪。 他想起来了! 为什么这五皇子朱橚,总是借著跟徐允恭交好的由头,天天往他魏国公府上跑? 好傢伙!! 原来这兔崽子,原来早就惦记上自家那颗水灵灵的小白菜了! “特別是那个老五!” 徐达指著朱元璋,那是毫不留情:“天天变著法子地想往我家丫头跟前凑,我就说那眼神怎么那么熟悉!这行径,跟你当年惦记人家刘財主家的四小姐,天天变著法子去人家门口晃悠,想多看那四小姐一眼,是一个德行!” “我家大闺女要是从他们间挑一个,那真是一朵鲜花插在了牛粪上!” 徐达越说越是痛快,全然没注意到餐桌上的气氛骤然凝固。 空气温度急剧下降。 朱元璋正喝著酒,这“刘財主家四小姐”的旧闻一出来,他只觉得后脖颈处传来两道火辣辣的目光。 脖子一凉,汗毛倒竖。 他偷偷瞥了一眼旁边的马皇后,只见自家那个向来贤良淑德的妹子,此刻笑得那是意味深长。 徐天德这老小子! 怎么什么陈芝麻烂穀子的事都往外抖?! “什么名声!什么四小姐!说什么呢?!” “这烧鹅他不香吗?你说这些有的没的!” 朱元璋脸红脖子粗,嗓门也大了起来,试图用声量来掩盖心虚: “什么我当初的名声还好些啊,我那是为了……还一朵鲜花插在……什么,插在哪?” 朱元璋急忙转向马皇后,指著徐达一脸委屈地告状:“妹子你评评理,有这么揭人短的吗?这都哪年的老黄历了?” 谁知马皇后目光中充满了求知慾,那是对丈夫青葱岁月中那段“緋闻”的浓厚兴趣。 她微微一笑:“天德啊,四小姐那事,你展开说说?” 朱元璋大惊失色,连忙强行岔开话题,指著徐达便吼道: “你就说他!妹子你別听他的,他那是趁机报復!天德你还说我名声不好?你忘了你小时候在山上放牛,才多大啊,隔三差五地拉一裤兜子屎!” “哪一次不是咱捏著鼻子,把你按在河里,一点点地给你洗乾净!那时候你怎么不嫌弃?” 徐达被这天降横祸给砸懵了,脸涨得通红,跳脚道:“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你含血喷人!那明明是汤和乾的!” 两个人一个狡辩绝对不可能,一个咬定当初就是你。 场面一度十分混乱,像极了村口两个老头在爭论谁小时候尿得更高。 看著这两个权倾天下的男人,为了这种童年糗事吵得脸红脖子粗,朱標再也忍不住了,笑得直咳嗽。 眼看话题越来越有味道。 马皇后看著这场面,无奈地笑著摇了摇头。 她笑著敲了敲桌子:“行了行了!天德,重八,你们俩算起来都已知天命,当著孩子的面,都说到哪里去了?” 马皇后给徐达夹了一块肥瘦相间的鹅肉,柔声道:“老四和老五这两个孩子,虽然平日里是皮了些,老五是懒了些,但心地都是好的。咱们知根知底,这就是一门好亲事啊。” “他们无论哪个被天德你挑中了,一定会把你当亲爹一样孝顺,巴不得明天就把妙云娶过来供著。” 朱元璋赶紧顺坡下驴,擦了把汗,点头如捣蒜:“啊……对对对!这哥俩敢不乐意?老子打折了他的腿!徐家大丫头那是咱看著长大的,她要是嫁过来,那咱肯定不亏待她。” “他们高兴乐意管什么用,关键是我们家的大闺女不乐意啊!”徐达把脑袋摇成了拨浪鼓。 朱元璋还要再说。 马皇后却是在桌下轻轻踢了他一脚,笑道:“这事不急在一时,既然天德觉得还得再看看,那就等这次战事回来再说。来来来,吃吃吃,先吃鹅,凉了就腥了。” …… 酒足饭饱,月上中天。 朱元璋和马皇后並肩站在乾清宫门口,目送著徐达那略显萧瑟的马车渐渐驶离宫城,消失在夜色之中。 夜风微凉,吹散了几分酒气。 朱元璋嘆了口气,背著手,有些意兴阑珊:“这老东西,还是那个臭脾气,行了,天不早了,回吧。” 马皇后挽住朱元璋的胳膊,隨著他往里走,声音轻柔: “陛下。” “嗯?咋了妹子?”朱元璋心不在焉地应著。 马皇后那一贯温和的语调里,忽然多了几分探究:“臣妾其实一直有些好奇,那刘財主家的四小姐……到底是生得何等模样?能不能请陛下,今晚给臣妾好好讲讲?” 朱元璋脚下一个踉蹌。 第13章 徐妙云的激將法 夜色深沉,更漏声残。 魏国公府后院,戎器房。 此处平日里极少有人涉足,四周静謐得只听得见秋虫呢喃。 徐达独自坐在一张斑驳的楠木方凳上,先前在大太监杜安道搀扶下的那股子烂醉如泥的浑浊態,此刻早已荡然无存。 那一双虎目清明如镜,透著常年征伐才有的冷冽杀气。 他拿起一方白褐色的鹿皮,缓缓擦拭著手中的长剑。 那是当年北伐之时,皇帝亲赐的大將军剑。 只见那锋刃如霜,未曾生锈,亦如其主。 门外忽有细碎的脚步声停驻。 徐妙云从侍女手中接过托盘,那是一碗散发著酸楚气息的醒酒汤。 她並未急著推门,而是微微侧首,对身后跟著的两个贴身丫鬟吩咐道:“你们且都退下,退至院外,无我吩咐,任何人不得靠近这间屋子半步。” “是,大小姐。” 丫鬟们虽心中疑惑,却也不敢多问,敛衽一礼,悄声退下。 如今这京师里头,仪鸞司的眼线就像那墙角的青苔,不显山不露水,却无处不在。 这戎器房乃是魏国公府重地,一旦谈及北边军务或是宫中秘闻,自是要万分小心。 待脚步声远去,徐妙云这才伸手推门。 “吱呀。” 门扇轻启,徐达听见动静,很是自然地將大剑回鞘。 “呛”的一声脆响后,他抬头望向门口,见是自家大闺女,面部的线条瞬间柔和了下来。 徐妙云將醒酒汤置於桌案,並未开口询问父亲方才为何装醉。 她轻声开口道:“爹,这是放了葛根与陈皮熬的,最能解那宫廷玉液的酒劲。” 徐达看著长女这般模样,那紧绷的肩头这才垮塌下来,长嘆道:“丫头,这一夜,爹这脑子比打了一场恶仗还累。” 他指了指皇宫的方向,愤愤道:“今晚的赴宴,陛下说那是家宴,家宴个鬼!从皇后娘娘把那盘烧鹅端上来那一刻,我就知道准没好事!” 徐妙云闻言微微一滯,那两道修长的黛眉微不可察地蹙起:“烧鹅?爹今晚又吃烧鹅了?” 徐达麵皮一僵,端著碗的手尷尬地悬在半空。 坏了,说漏嘴了。 “没!我没有!怎么可能!別瞎说啊!!” 徐达脑袋摇得像是拨浪鼓,试图用音量来掩盖心虚: “你那军令如山,爹哪里敢违抗?你也不想想,你爹我是那种不遵医嘱,也不听闺女话的人吗?就是陛下……陛下他太客气,非得劝,我不吃那是抗旨啊。” 看著女儿那渐渐眯起的危险眼神,徐达赶紧竖起一根小拇指,比划了一个极小的尖尖,心虚地补充道: “我就吃了一口!真的!就这一小口意思意思,那是看在皇后娘娘的面子!” 徐妙云没说话。 她只是静静地看著徐达,那一双如秋水般的眸子里看不出喜怒,直看得这位叱吒风云的大將军侷促地搓著手背。 半晌,她才轻嘆一声,將那碗醒酒汤推了过去:“爹,把这汤喝了,哪怕是没醉,到底是入了腹的酒水,伤身子。” 徐达如蒙大赦,端起碗来如同饮牛饮水,三两口便灌了下去。 待那一股子热气压下了胃里的不適,话题这才转回了正轨。 徐达抹了抹嘴:“今日这哪是什么寻常宴席,分明是场鸿门宴,陛下的心思再明白不过,就是想跟咱们徐家结亲。 徐妙云闻言,面上神色未变。 她抬手挑了挑烛芯,那烛火爆出一朵小小的灯花:“宫里要和咱们联姻?皇后娘娘今日见过我,许是那会看上女儿了?” 徐达眼睛微微眯起,那是一种常年与斥候打交道练就的审视。 他想要从自家闺女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上,找出些端倪来。 看她对这婚事有何反应。 看她有没有被吴王那个小兔崽子给勾跑了。 於是,他故意板起脸,冷哼一声:“看上又如何?陛下想要拿咱们当自己家人?嘿,说是这么说。但丫头你也知道,咱家那是公侯门第,若是真要把你嫁进去,那日子未必有在府里舒坦。” “好,陛下他若是愿意让燕王来咱魏国公府当个上门女婿,日后孩子都姓徐,那我就算认他这个亲家,否则免谈!” 他特意咬重了“燕王”二字,余光死死锁住女儿的脸庞。 绝口不提还有那个天天往这魏国公府跑的吴王殿下。 徐妙云正欲將银挑子放下,闻听此言,那只素白的手腕只是在空中极其轻微地停顿了一瞬。 但也仅仅是一瞬。 她面色如常,语气里带著恰到好处的惊诧:“燕王?四殿下?” 徐达仔细端详著女儿的神色,並未从那一汪深潭中看出半点涟漪,心里不免有些犯嘀咕。 莫非这丫头真的对吴王那小子毫无意思? 可若是没意思,那为何每回那混小子来自己府上蹭吃蹭喝的。 哪怕是两人未必见了面,但这丫头接下来那几日,不管是抚琴还是看帐本,那眉眼间都透著一股平日里少见的舒展。 就连大黄偷吃都不怎么挨骂了。 那心情明显是极好的,难道真的只是因为那是以前的玩伴? 还未等他琢磨明白,徐妙云那清冷的声音再次响起:“既然陛下提了联姻,那这烧鹅的另一层意思……爹可是又要掛帅出征了?” 这一问,如重锤落地。 瞬间將徐达从那点儿女情长的算计中轰醒了过来。 此前在那乾清宫突闻婚事,又被陛下用那陈年旧事一通诬衊,弄得他有些上头。 此刻被女儿一语道破,只觉胸中一股浊气直衝天灵盖。 出征。 结亲。 这两件事怎么可能如此巧合地凑在一块? 这分明是拿这门亲事当成了安抚他徐家的筹码! 徐达那张微黑的方脸上骤然腾起一股怒气。 “砰!” 拳头重重砸在梨花木桌案上,震得汤碗嗡嗡作响。 “我就知道没安好心!”徐达咬牙切齿:“这老哥哥,到了这时候还在跟我玩这一套!他是要我用亲闺女去当投名状啊!” 徐达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踱步,胸膛剧烈起伏: “他朱皇帝上嘴唇碰下嘴唇,就把我徐达辛辛苦苦养大的闺女要了去?这天底下哪有那么好的事!是,他是要让我去帮李文忠收拾烂摊子,可也不能拿我闺女的终身大事作保啊!” “那是皇家!那是高墙禁闈的牢笼!” 徐达越说越是火大:“別的咱不说,你要是真嫁给了那燕王,他去北平就藩,几年都不见得回来一次。爹想闺女了怎么办?我总不能腆著这张老脸,去女婿的藩王府上蹭吃蹭喝吧?” 他猛地顿住脚步,背对著徐妙云,声音斩钉截铁: “不行!这事不能答应!爹这就写奏本去!爹寧愿这辈子就在中书省里头给那帮文官磨墨,在家里头拍苍蝇,我也不会为了那领兵的虎符,把闺女赔给那两个不爭气的玩意!” 说著,他当真就要往书房冲。 徐妙云看著暴跳如雷的父亲,心中泛起一丝暖意。 不过爹刚才说的是“两个”? 她面上却不动声色,甚至还带著几分恰到好处的好奇: “爹只说了燕王,女儿听闻……陛下可是让几个没成婚的皇子都在场。除了燕王,难道就没提別人?譬如那位平日里看著最不著调的……吴王殿下?” “怎么没提!” 徐达也是气昏了头,顺嘴就把心里的大实话给禿嚕了出来: “除了朱棣那愣小子,剩下的就是那个五皇子朱橚!哼,平日里装得跟条咸鱼似的,看著比谁都懒,结果那演武场上,手里头花样比谁都多!这一肚子坏水的,我看也是个难缠的主!” 话刚出口,徐达那魁梧的身躯便是一僵。 他猛地转过身,看著面前神色淡然的女儿,疑惑的问道: “丫头,你怎么知道……还有吴王?!” “原来……还有吴王殿下啊。” 徐妙云微微偏过头,嘴角噙著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女儿不过是隨口一问,倒是爹爹,您这反应……” 坏了! 徐达一巴掌拍在自己的脑门上。 他仿佛看到了自家最水灵的那颗白菜,正在主动往猪圈里拱。 想起往日里,这吴王朱橚虽然懒散,但那眼珠子滴溜溜转的时候,偶尔也会往徐允恭身边瞟。 那哪里是在看他的傻大儿徐允恭,分明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千防万防,家贼难防啊! 徐允恭这小兔崽子,把自己姐姐卖了都还不知道。 “不行!这个吴王更不行!” 徐达这下是真的急眼了,那护犊子的劲头上来,简直比面对十万大军还要凶狠: “明天我就去告诉徐允恭那个兔崽子!让他以后不许跟那个吴王混在一块偷鸡摸狗!那个朱橚,要是以后还敢找藉口往我这魏国公府跑,想见什么不该见的人,我就把他的腿……不,把徐允恭的腿给打折了!” 徐妙云暗道一声不好。 终究还是关心则乱,在这位对兵法烂熟於胸的老爹面前,稍微露了一点口风,就被他嗅出了味来。 父亲这“老小孩”的脾气,那是牵著不走打著倒退。 若是这时候顺著心意说“吴王也没传闻中那么差”,依著老父亲这爱女如命的性子,怕是当真要为了那口莫须有的“夺女之气”,去把那本就有可能的婚事给搅黄了。 在魏国公府,讲道理是对下人的,对父亲,得用兵法。 徐妙云心中瞬间便已布好了阵势。 她深吸一口气,迅速收敛起所有的情绪。 再抬眼时,那一双眸子里只剩下比这夜色还要深沉的大义凛然。 “爹,您想到哪里去了。” 徐妙云轻移莲步,走到那掛著地图的墙边,伸出如葱白般的指尖,在那北方的一片区域上轻轻一点: “女儿在意的並非什么吴王燕王,女儿在意的是,如今这北方战场上,正浴血奋战的,可都是爹昔日的同袍兄弟。” “李文忠將军虽勇,但威望终究不足以压服诸將,王保保又是狡诈如狐。若是爹因为女儿这『区区』婚事,而拒不出征,继续留在中书省置气……” 徐妙云回过头,那一刻,清冷的月光透窗而入,洒在她身上,勾勒出她决绝的轮廓: “一旦前线有失,那便是数万將士的性命,是千千万万个家庭的破碎。与此相比,女儿一人的终身悲喜,又算得了什么?” 这番话说得鏗鏘有力,掷地有声。 徐达方才那还要吃人的火爆脾气,被这一盆冰水迎头浇下,瞬间没了声息。 他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好。 道理他都懂,可那心里这口气,它就是咽不下去啊! 徐妙云看著父亲神色鬆动,知道火候到了。 她眸光微转,忽而换了一种轻慢的语调: “而且,女儿也是不想让爹您为难,毕竟……这外头的流言蜚语,说得也是实在难听。” 徐达眉头一皱:“流言?什么流言?” 徐妙云转过身,装作隨意地拂了拂衣袖: “今日妙锦回来跟我学舌,说如今坊间都在传,那王保保在漠北极其囂张。前些日子还又一次拒绝了陛下的招降,將朝廷使臣汪河给羞辱了一顿赶了回来。” (註:汪河是洪武朝的苏武,曾被王保保部遭扣留六年,拒不屈服,利用滯留草原的时期收集的情报,帮助明军在西北击溃了王保保部。) 徐达冷哼一声:“那是常有的事,他王保保本就是茅坑里的石头。” “不仅如此。”徐妙云斜睨了父亲一眼,语气幽幽,“听说王保保放话了,说当初他在甘肃那一战惜败於爹爹,非战之罪,实乃局势使然。那时候是他主攻,爹爹您是主守,仗著地利龟缩不出才侥倖贏了。” “他还说,若是如今攻守易势,换成明军进攻,元军防守,他一定能让徐大將军有来无回。如今看来,结果果真如此,爹爹您现在只敢在中书省享清福,却不敢领兵北上,只能派个李文忠去试探……看来是被他说中了?” “放屁!!!” 徐达瞬间虎目圆睁,仿佛积攒了数十年的铁血杀气透体而出。 他猛地从凳子上弹了起来。 那张黑红的脸庞涨成了酱紫色,脖颈上青筋暴起,那是真动了肝火。 “他王保保放的是哪门子的狗臭屁!惜败?他那是惨败!什么进攻防守的!” “当初在沈儿峪,那时咱大明也是刚收復西北,粮草物资都得从后方几千里地运过来,老子的补给线比他的命还长!” 徐达在屋子里急促地踱步: “再说,什么龟缩不出?当时咱那是跟他『隔沟而垒』!那是营寨对著营寨!他每天想要偷袭,结果呢?被老子安排人昼夜敲锣打鼓,用连日的囂音把他那帮韃子兵给折磨得锐气尽丧!” “咱是用脑子!是靠这里打败的他!” 徐达狠狠戳著自己的太阳穴,唾沫星子横飞: “最后老子大军掩杀过去,八万六千人都给他逮了!打得那王保保老婆孩子都不要了,带著那几个亲隨抱著块破木头渡河才跑回了和林!跑得慢一点,咱早就把他逮回来,让他在秦淮河边上跳那蒙古舞了!” “还让老子有去无回?老子这就去漠北把他抓回来!” 看著被激得热血沸腾,恨不得现在就提剑杀向漠北的父亲。 徐妙云眼底划过一丝狡黠。 她走上前,拉著父亲的袖子,声音变得柔婉起来,做出一副宽慰的模样: “是是是,爹神威盖世,这道理女儿懂,爹您別生气,这肯定都是些市井閒汉的蜚言,算不得数。” “不过仔细想想,这倒也是好事。这些谣言多半是北元的探子故意放出来,想要激怒爹您的。目的就是捧高您,让朝廷觉得离不开您,好让陛下猜忌。如今您既然决定了要为了女儿拒婚,打算一辈子都呆在中书省了,这离间计自然就不攻自破了。” 徐妙云顿了顿,话锋一转,却又是一种另类的“补刀”: “反正这嘴长在別人身上,那北边的百姓,还有这京城的百姓,要是以后都在传这『大明第一名將』实际上不如那个『天下奇男子』王保保,那便让他们说去唄,咱们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管他作甚?” 徐达的身形僵住了。 他这辈子最看重的是什么?一是军功,二是名声。 让百姓说他徐达怕了那个败军之將? 让那野史去编排他徐达不敢应战? 三人成虎啊! 这哪是要他少块肉,这简直是要扒了他的皮啊! 徐达的喘息声粗重如牛,一张脸憋得通红。 看著火候已经十分足了,徐妙云最后加了一根稻草。 她后退半步,面容恢復了之前的清冷决绝,微微屈膝一礼: “既如此,爹是为了大明军威,为了正名而去,至於女儿的婚事……” 她抬起头,眼神坚毅: “女儿眼界虽不高,但也绝非什么人都嫁。四皇子鲁莽好斗,五皇子荒唐懒散,此等良配,女儿实难消受。若是朝廷非要逼著咱们徐家拿婚事做交易,逼著女儿嫁入那是非之地……” “那女儿寧可去那法宝寺里绞了头髮做姑子,常伴青灯古佛,这辈子就在佛前替爹爹祈福,也绝不嫁人。” “姑……姑子?!” 这一下,徐达那是彻底慌了手脚。 刚才的豪言壮语瞬间崩塌。 那哪行啊! 自家这如花似玉的闺女,要是真当了姑子,他徐达这辈子攒下这些家业还有什么奔头? 他看著闺女那一脸贞烈,仿佛下一秒就要看破红尘的模样,哪里还顾得上什么面子不面子的。 “別別別!丫头,你……你可別嚇唬爹!怎么就说到出家去了?这话要是让你那过世的娘听见,非得託梦骂死我不可。” “这样!你也別急著去法宝寺,爹也別急著拒婚,反正也要给你那天家伯伯几分面子。等过几日!让那大侄子……不对,是太子殿下!让他把老四和老五领到咱们家来!” “到时候,闺女你就躲在屏风后面好好挑一挑,考校考校!要是真有稍微能入眼的,咱……咱就为了那几万兄弟,把这婚事给应了!” “若是实在都不中意,哪怕是豁出这顶乌纱帽,爹也给你把这婚事给退了!” 徐妙云微微垂眸,那一低头的瞬间,唇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得逞笑意。 “是,全凭爹爹做主。” 徐达看著女儿这副乖巧模样,总觉得自己像是掉进了什么套子里。 可摸摸脑袋,又想不明白究竟是哪不对劲。 第14章 朱棣想自污逃婚,秦淮河今日不卖笑 几日时光转瞬即逝。 可这金陵城的空气里,却像是被谁偷偷撒了一把特辣的胡椒麵,躁动得很。 关於魏国公府、宋国公府要与天家结亲的风声,犹如长了翅膀一般,悄无声息地钻进了金陵城勛贵圈子的每一条门缝。 茶楼酒肆,那是唾沫横飞。 “听说了没?这回是双喜临门!魏国公家那位女诸生,还有宋国公家的小女儿,都要进皇家门墙了,你们猜这是怎么个安排。” “这还用猜?那魏国公徐大元帅,是给咱大明朝铸长城的!那是用来镇场子的!如今北方战事焦灼,听闻曹国公李文忠有点压不住阵脚。这把利剑,陛下定是要赐给燕王殿下啊!” “有理有理!燕王殿下那是什么人物?那是敢在大本堂跟夫子拍桌子,敢在校场上骑烈马的杀胚!也只有徐大元帅这等將门,才能配得上將来要去镇守北平的燕王!” “那宋国公冯胜家呢?” “嗨,那就剩给吴王殿下嘍。咱那五殿下虽然据说近日也开了窍,弄出点什么『八股取士』的新玩意,但终究是……咳咳,是个享清福的主。这宋国公的兄长冯国用,当年有献取金陵的功劳,配给將来在江南歇福的五殿下,正好合適嘛!” 这一番逻辑严密的推演,就像是金陵百姓给自己餵的一颗定心丸。 大家都觉得:嗯,合情合理,这就是最优解! 整个金陵城都在传: 老四朱棣+北平封地+徐达=北方钢铁防线。 老五朱橚+杭州封地+冯胜=太平安乐王爷。 这本该是皆大欢喜的局面。 可偏偏,此时此刻,有两个人心里都不是滋味。 …… 四皇子朱棣,现在愁得很。 自从得知自己极有可能成为那个被“幸运”选中的魏国公女婿,他便如坐针毡。 数日前,他甚至都没来得及实施那“金蝉脱壳”之计: 让十二弟朱柏打掩护,自己趁夜翻墙出城,一路北上加入支援李文忠的军伍。 那腿还没迈出太平门的门洞,就被毛驤麾下的仪鸞司校尉像是提溜小鸡崽子一般给送回了宫。 他到现在也没想明白。 这究竟是自己时运不济,还是被老十二那个小屁孩给卖了。 不但北上参军逃婚的“甲策”惨烈夭折,自己还不得不去乾清宫门口跪了半宿,更是喜提老父亲的三十军棍,至今坐下时还要咧著嘴。 痛定思痛,朱棣决定不再做那以身试法的莽夫。 他要智取。 既然走不掉,那便只能让徐家“退货”。 若是自己成了这京师里臭名昭著的膏梁紈袴,成了烂泥扶不上墙的浪荡子,名声臭到那位眼里揉不得沙子的徐大將军都要捂著鼻子走,这婚事自然也就吹了。 因此朱棣痛定思痛,决定立刻执行更为激进的“乙策”。 这就叫——自污! …… 而另一边,吴王府內。 朱橚听著满城风雨的传言,也是一脸的生无可恋,瘫在躺椅上直翻白眼。 “凭什么啊?” 朱橚嘴里叼著根狗尾巴草,看著头顶四角的天空,心里那叫一个鬱闷。 “这帮吃瓜群眾懂不懂审美?懂不懂什么叫郎才女貌?” “合著在你们眼里,那如花似玉、才情双绝的女诸生,就非得配给我那只知道舞刀弄枪的四哥?” “就因为歷史上写著她是燕王妃?就因为我是个穿越者,就得捏著鼻子认这该死的『歷史惯性』?” 朱橚狠狠地吐掉嘴里的草根,心里那个气啊。 他又不是那个没事找抽型的易小川! 老子都穿越成皇子了,要是连个媳妇都抢不过来,那还不如找块豆腐撞死算了! 徐妙云那丫头,聪明、漂亮、还能管家(这点最重要,管家了自己才能彻底躺平)。 这么好的婚事,凭啥要让给四哥。 “不行,这歷史的车轮既然滚到了我脚下,那就得换个辙印!” 朱橚正暗自琢磨著怎么去搅黄徐家和朱老四的这段准姻缘。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朱棣那大嗓门的吼声:“老五!老五!別睡了!快起来耍!四哥带你去个好地方!” …… 隅中时分,秦淮河畔。 暖阳有些熏人,柳枝在微风中无精打采地拂动。 河岸两侧,那些粉壁朱门的秦楼楚馆绵延不绝,门楣高悬的匾额一块连一块。 “解语”“听香”“如兰”诸名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那字体各擅其妙,或挺劲,或妍媚,正对著往来行人,抖著六朝古都的风月与繁华。 烟花柳巷里,一群贵气十足的人马在一处闺楼门前停驻。 为首的,是一名身材頎长的青年。 他身著宝蓝色的常服,腰束玉带,眉眼间却压著一股按不住的烦躁。 此人,正是皇四子,朱棣。 在他身后,跟著三个同母的兄弟。 老二朱樉。 老三朱棡。 以及……一脸睏倦与散漫的老五朱橚。 绣春楼。 这是他们今日逛的第五家了。 金陵十六楼之一,平素里最是热闹不过。 可今日,有些不对劲。 太安静了。 这可是秦淮河! 往日里这个时候,哪怕不到掌灯时分,那些姑娘们也该倚门卖笑,或者是那丝竹管弦之声早就飘满了大街。 可现在? 整条街静得简直能听见河里青蛙跳水的声音。 朱橚本就不喜走动。 如今被朱棣拉著,在这秦淮河畔,已足足转悠了大半个下午,心中早已叫苦不迭。 他实在没忍住,嘟囔道:“四哥,这都第五家了,你该不会是想把这秦淮十六楼的印章都盖一遍吧?这要是传出去,別人还以为咱们那是来考察民情的御史呢。” 朱棣没回头,冷哼道:“闭嘴,就你身子骨娇贵,今日不把你这一身懒骨头磨一磨,以后你还不直接长在床上? 话音刚落,只听得“叮铃”一声轻响。 绣春楼那两扇红木大门被人从里面拉开。 一个身形丰腴的中年妇人,领著一眾垂著头的小廝走了出来。 朱棣原本以为这老鴇定是浓妆艷抹、花枝招展,甚至已经做好了被那劣质胭脂味呛一下的准备。 可当他定睛一看,整个人却是愣在了原地。 这老鴇身上哪有什么锦缎轻纱? 她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衣裳,领口扣得那叫一个严实,头髮用一根木簪子綰得一丝不苟,就连那耳垂上也不见半分珠翠,只带著两粒最普通不过的银丁香。 若是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家书香门第里极为刻板的教养嬤嬤。 老鴇躬著身子,脸上虽然带著职业的假笑,可那笑容里却透著一股子说不出的“浩然正气”。 她规规矩矩地福了一礼:“几位公子,实在是对不住了。” 朱棣眉头紧锁:“不做生意了?” 老鴇低眉顺眼地道:“做,自然是做的。只是从今日起,鄙楼决定痛改前非,清正自守。咱们如今只卖雨前清茶,不卖那楚腰卫鬢。只谈诗词歌赋,不谈那男女风月。” 她稍微直起腰,颇有些自得地说道:“楼里的姑娘们,这会都在后院厢房里,正读著朱文公的《闺训》呢,实在是抽不出空来伺候几位。” “若是几位公子想听曲,咱们这有上了岁数的琴师,只会奏些古调清音,不陪酒,不陪聊。” 话音落地,周遭一片死寂。 秦王朱樉张大了嘴巴。 晋王朱棡瞪圆了眼睛。 朱橚闻言,心中得意几乎要溢出来,他嘴角那丝笑意几乎快要藏不住了。 他清了清嗓子,上前一步,摆出一副感慨万千的模样。 “善!大善!” “真是没想到,我大明如今的教化之功,竟然已经深入到了这烟花柳巷之中!” “连这风月女子都知晓要读《闺训》,要守女德,这简直是……简直是吾皇圣德,万民之幸啊!” “若是孔夫子在世,怕是也要感极而泣!妙极,妙极!” 朱棣那张原本黑里透红的脸,瞬间黑成了锅底。 他的腮帮子狠狠抽动了两下。 这特么是什么鬼话! 我要的是自污! 是让全天下都知道我朱老四是个烂人!! 你现在告诉我,这青楼变成了书院? 那我这所谓的“流连烟花之地”,岂不是变成了“去青楼考察学习儒家经典”? 这若是传到徐达耳朵里,指不定还要夸他一句“好学不倦,出淤泥而不染”! 朱棣胸膛起伏,那股憋屈劲简直无处发泄。 “好一个不卖风月!” 他咬著牙,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蹦出来的:“这秦淮河上有十六座楼,家家都是销金窟,怎么偏偏今天,这里变成了清修地?!” 老三朱棡这会也看出了不对劲。 他绕著那老鴇转了两圈,嘖嘖称奇道:“老四说得对啊,刚才那一路走过来,那些楼子连窗帘都换成了素布的,別说妓娘了,就是连只母猫都没见著,確实是有些邪门。” 老二朱樉倒是好脾气,他向来隨遇而安,此时拍了拍朱棣僵硬的肩膀,劝慰道: “算了老四,既然人家不卖笑,咱们也不能强买强卖不是?咱们兄弟平日里都在宫里闷著,难得出来一趟,这秦淮河景色不错,喝口茶,听听古曲,也不失为一桩雅事。” 那老鴇闻言,顿时如蒙大赦,脑袋点得像鸡啄米: “这位公子说得是!还是这位公子通情达理!诸位爷请放心,小的们这就把那压箱底的好茶拿出来,保证伺候周到,绝不会坏了几位爷清誉。” “清誉?!” 这两个字就像是火星子,直接扔进了朱棣那个装满火药的脑子里。 他这几日最不想要的,现在就是这两个字! 朱棣猛地上前一步,一把揪住那老鴇如同管家婆般严实的领口,那一双眼睛里喷出的怒火,像是要吃人。 “你给我说清楚!” “今日这事,到底是谁干的?!谁给你们定的规矩?谁让你们……读《闺训》的?!” 老鴇平日里见的都是些附庸风雅的酸书生,哪里见过这种一言不合就要动手的煞神。 顿时嚇得三魂不见了七魄,两腿一软,若不是领口被提著,怕是早就瘫在了地上。 “公子……公子饶命啊!” “小的……小的哪里敢多问啊!来人只留下了一个『贵』字,手里拿的是……是应天府都要磕头的帖子!” “那话传下来,哪怕是咱们这几家楼子背后的东家,那是屁都不敢放一个,只能让姑娘们赶紧把胭脂水粉都收起来,换上粗布衣服。” 老鴇浑身筛糠:“公子,咱们就是做点小本生意的,这神仙打架,小的们哪敢多问半句?” 换作往日,她依仗著后台罩著,断然不会怕这等恶客临门。 可今日隨便一个客人,可能都是贵不可言! 老鴇当然不敢造次。 朱橚见状,赶紧几步上前,装作很是焦急的样子,死死抱住朱棣那只就要挥拳头的胳膊。 “哎哟!四哥!你这是干什么!” “这是青楼老鴇,又不是那北元的探子,你这力气要是用错了地方,那可就是真丟人了!” “有话好好说,你把人嚇死了,谁给咱们上茶?” 朱棣愤愤地將那老鴇一把甩开。 老鴇踉蹌后退,却也不敢跑,只是瑟瑟发抖地垂首立在一旁。 朱棣深吸一口气,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带路!” 第15章 朱橚,那可是你的嫂子! 楼內的香气,淡淡的。 不似往常那般浓烈,反而透著一股清香雅正。 正厅中那墙壁上,原本掛著的美人图被撤得一乾二净。 阶梯旁的小篆楹联,字跡端平工整,写著: “花底清吟须自警,柳边曲水慎留连。” 朱棣看了一眼,只觉得脑仁疼。 竟是连字句,都换了劝人自省的调子。 一行人上了二楼雅间。 雅间里早已候著两个神色拘谨的小伶。 两人一身素衣,妆容清淡得几乎看不出来,规规矩矩地坐在那里,瞧著比宫里的侍女还要端庄几分。 曲谱摆在案上,一人手持玉簫,一人怀抱阮琴。 正对著窗外一树半旧的海棠,慢慢试著音,浑然不理外人。 老三朱棡瞧见面前的案几上放著不是花酒,而是一壶还在冒著热气的苦丁茶。 再看著那两个不解风情的小伶,顿感无趣。 他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翘起二郎腿:“得,看来今日是真没什么乐子了,那你们俩,打算唱个什么?” 那抱琴的小伶见这桌客爷气度不凡,连忙起身行礼,乖巧一笑,眼神不飘不躲。 “回客人的话。” “今日绣春楼有规矩,不唱靡靡之音,奴家早已备好了一曲《阳关三叠》,最为清心寡欲,请几位客官品鑑。” 《阳关三叠》? 朱棡痛苦地捂住了脸,倒在了桌子上。 好不容易出来浪一回,结果听的是送別曲,这也太晦气了。 不多时,那琴声响起,果然是古朴苍凉,半点欢快也没有。 …… 精致茶点很快摆上。 老二朱樉端起茶杯,打著圆场道:“来,诸位兄弟,先饮一杯。今日虽清茶淡饮,但兄弟齐聚,也算是一桩美事。” 老三朱棡立刻附和:“二哥说的是,咱们兄弟难得聚在一处,听听曲喝喝茶也不错。” 朱橚笑眯眯地拿起一块糕点,连连点头。 “正是,正是。” 而朱棣坐在那里,一杯接一杯地灌著茶水。 那茶水苦涩,正如他此刻的心情。 “老四,你今日是怎么了?” 朱樉实在看不下去了,放下茶杯问道:“从出了宫你就一直拉著个脸,这茶再苦,也不至於苦成这样吧?” 朱棡这时也坐直了身子,凑过来压低声音,一脸神秘地问道: “老四,你別是不敢说吧?是不是为了徐家那门婚事?” 朱樉一愣:“婚事?那不挺好的吗?徐叔叔那是咱大明第一功臣,他家大丫头听说是个知书达理的女才子,跟你也算是门当户对。” “门当户对个屁!” 朱棣终於憋不住了,重重地將茶杯磕在桌子上: “二哥你是不知情!三哥你给二哥讲讲!” 朱棡顿时来了精神,那八卦之火熊熊燃烧: “二哥你不知道,徐家那大丫头,那可不是一般人!听说她在家里,那是说一不二,偌大一个魏国公府,被她打理得服服帖帖,连徐叔叔偷吃个烧鹅都得看她脸色!” “老四什么人?那是属野马的!这要是娶个比管家婆还严厉的媳妇回去,那以后还能有清净日子过?” 朱橚依旧笑眯眯的,嘴里含著糕点,含糊不清地附和著。 “是极,是极。” 看著朱橚这副“事不关己”的样子,朱棣心头的火气更盛。 他气鼓鼓地灌下一大口茶,才愤愤道:“二哥,三哥,弟弟我心里憋屈啊!” “眼看已经外出开府,就能和两位哥哥一样成家立业,再也不用受母亲和大哥的约束,也不用挨父亲的脚底板,那是何等的自由自在?” “可如今倒好,平白无故要给我塞个女诸生过来,我的日子,还过不过了!” 朱棣越说越气:“前些日子,我偷偷让十二弟帮忙,备好了行装,准备逃出京城,北上参军,好藉机躲过这桩婚事。” “结果呢?!” “这事不知如何走了风声,我人还没出城门,就被仪鸞司的检校番子给拦了下来。” “事后,不仅挨了大哥的责怪,还被父亲赏了三十的军棍。” 老二朱樉和老三朱棡这才恍然大悟。 原来老四前几日称病不出,竟是因为这事挨了罚。 朱棣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杯叮噹作响。 “如今,我又想出一个新的主意。” “那徐叔叔何等人物?一生戎马,最是看重顏面,也极其宠爱女儿。” “若是让他知道,父皇指婚的女婿,是个流连风月、不知检点的紈絝膏梁,这婚事,必然要黄。” “以徐叔叔的脾气,怕是寧愿此生不再掌兵,也绝不愿让女儿受了半点委屈!” “可结果你们都看到了!” 朱棣指著这素雅如禪房的屋子,悲愤欲绝: “这里哪是青楼?这分明比国子监还乾净!我这哪里是来自污的?我这就是来喝茶修身养性的!” “若是让徐叔叔知道了,他不但不会討厌我,还得夸我是个正人君子!” 说到这,朱樉和朱棡终於反应过来了。 这秦淮河上的十六楼同时整顿,必定是有个大人物在背后操盘。 是谁不希望老四逃婚而去? 是谁处处都想在了老四的前头? 谁又总是那个看著人畜无害,实则一肚子坏水的人? 而父皇可並未下定决心,要將徐氏女指配给哪位皇子。 而如今,宫中適龄未婚的皇子,只有两位。 老四……老五! 唰! 几乎是同一时间,三道目光齐刷刷地钉在了正在努力吞咽糕点的朱橚身上。 而那始作俑者,此刻正吃在兴头上。 “唔……这外头的果子,做得就是比家里的精致,酸甜正好……呃?” 他终於察觉到气氛不对。 一抬起头,便看到三双眼睛正直勾勾地盯著自己,那眼神,像是要在他身上戳出几个窟窿来。 朱橚被这一盯,差点噎住,赶紧灌了一口茶。 “咳咳……哥哥们,这么看著我干嘛?” “莫不是……怀疑我?” “我在你们心里,就是那样的人么?” 在场的三人,皆是一副“你就是”的模样。 朱橚尷尬地咳嗽了两声。 看来这些年混下来,自己的名声,著实不太好啊。 朱棣猛地擼起袖子,恶狠狠地瞪著他。 “老五,这秦淮河清得这么突然,该不会跟你有关係吧?” “你老实说,是不是你泄的密?我……我保证,不打你。” 朱橚眨了眨那双看起来纯良无比的大眼睛,一脸的委屈: “四哥,咱们得讲证据。我这一天都跟你在一起,哪有功夫去安排这些?再说了,我要是有这本事能號令这秦楼楚馆,我还当什么王爷啊?我直接当这秦淮河的总瓢把子多好?” “再说了,你这场安排得何等周密,连我都是今日午后才被你半推半拉拽出来的,我上哪通风报信去?” “我怀疑啊……” 朱橚身子前倾,压低声音,一脸神秘兮兮地说道: “说不定是徐家大丫头自己出手的!听说那女诸生智计百出,若是她猜到了你要来这一手,提前做了局,那也不是不可能啊!” 这番话说得半真半假。 朱棣一听,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两下。 若是那徐妙云真有这等手段,那他就更不能娶了! 那不得被玩死?! 但他也不傻,依旧死死盯著朱橚:“最好不是你,要是让我知道是你背后阴我……” “哎呀四哥。”朱橚打断他的话,笑嘻嘻地凑过去,反而替那个“泄密之人”说起了好话,“咱们退一万步说,就算是有人做的,那也是为了你好。你想想,你参军跑路只是挨了老爹三十棍,你要是真在这嫖得风生水起,传到宫里……” “四哥,你也不想这事……被老娘也知道吧?” 朱橚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然后又指了指屁股: “我可听说了,民间有一种教育不孝子的法子,叫作……父母混合双打,到时候你也別想什么参军了,估计得在床上趴个一年半载。” 朱橚虽在辩解,神情却是十足的“赖皮不在乎”。 显然就是在说:是我是我就是我,如何呢,又能怎? 朱棣气得浑身发抖,指著朱橚的鼻子,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 他恨啊! 恨不得立刻將这个油滑的臭小子揪起来,按在地上狠狠的摩擦! 好一个朱老五! 千万別让老子抓到你的把柄! …… 看著朱棣被这一脸吃瘪的模样,朱橚面上一脸无辜,心里却是长长舒了一口气。 好险,总算是糊弄过去了。 我的好四哥啊。 你也別怪做弟弟的心太黑。 实在是……大哥给的太多了。 自从朱棣想要逃跑的事情曝光后,昨晚大哥朱標特意把他拎到东宫,拍著桌子许下承诺: “只要你能把老四那个混球看住了,別让他弄出什么以死逼婚、自污名声的丑闻来。下个月,不,从明天起,文华殿那个编纂教材的苦差事,这三个月的早到点卯,大哥替你免了。” 三个月啊! 这是什么概念? 这意味著他不用闻鸡起舞,不用在天蒙蒙亮就去面对那些吹毛求疵、一脸班味的坐值老头。 能一直睡到日上三竿自然醒! 为了这三个月的懒觉,別说是把四哥从青楼里拽出来。 就是让他朱橚去秦淮河里表演龙吸水,他也干得出来! 况且,朱橚心里跟明镜似的。 他这个四哥,想跟老爹斗法? 那简直是嫩得能掐出水来。 在这个时代,没人比朱橚更懂自家那个老爹的恐怖。 或许论起行军打仗、阵前衝锋,乃至一场战役的微操指挥,唐太宗李世民那是千古一帝,无可爭议的天花板。 但若论战略眼光之长远,论对大势的预判,他这位乞丐出身的老爹,绝对是千古第一的顶级战略大师! 且看那过往的三大胜手: 当年采石磯之战,为了断绝士卒退路,激发死战之心,他命徐达剑斩缆绳,破釜沉舟,这才有了攻占金陵、奠定大明基业的根基。那是何等的魄力? 后来鄱阳湖决战前夕,陈友谅倾国而来,张士诚在背后虎视眈眈。满朝文武皆言不可战,唯有老朱力排眾议,断定先打最强的陈友谅,那守户之犬张士诚必不敢动。正是这一招险棋,定鼎江山。这是何等的洞察? 再看这刚刚结束的北伐。常遇春等猛將皆建议直捣大都,要学那霍去病封狼居胥。又是老朱,强压下眾將的衝动,制定了“先取山东,撤其屏蔽;旋师河南,断其羽翼;再进潼关,据其户槛”的稳健国策。这是何等的格局? 这每一次关乎国运的转折点,老爹都没算错过。 如今到了这让藩王戍边的国策上,他又岂会是一时兴起? 別天真了! 你以为他给你选媳妇,真的是在那看谁屁股大好生养? 此时北方边境未稳,王保保还在漠北集结旧部,朝廷正是需要徐达这位军神去北平震慑的时候。 和徐家的联姻之事,没有比封地在北平的燕王更合適了。 因此他想要破坏朱棣和徐妙云的婚事,便得智取。 朱橚太了解自家老爹的脾气了。 那就是头典型的“顺毛驴”。 你要是顺著他,哄著他,哪怕是犯点小错,他也就哈哈一笑过去了。 可你要是敢跟他硬碰硬?跟他对著干?嘿!他准能跟你拧到底! 若是让四哥真的在这秦淮河畔搞出了什么真枪实弹的“自污”丑闻,弄得满城风雨,让皇家顏面扫地。 老爹气急败坏之下,绝对不会因为你名声臭了就退婚。 相反,依著老爹那必须掌控一切的性子,他只会一拍桌子: “好啊!你个小兔崽子不想娶是吧?想当烂人是吧?咱偏不让你如愿!咱不仅要让你娶,还要立刻娶!马上娶!让徐家那个厉害丫头把你管得死死的!” 到时候天子令颁下,那才叫覆水难收! 所以。 今日这一出“青楼喝茶”,简直是神来之笔。 既满足了得到了太子大哥的三个月假期,又让朱棣“自污”成功的情况下,不会太过刺激老爹。 一箭双鵰。 如果朱橚在婚事上顺从了老爹的安排,那便是盲婚哑嫁了。 老头子给自己定下的那位未来吴王妃冯氏,別说面了,连名字都还只是个模糊的符號。 而反观这註定要嫁给四哥的燕王妃…… 朱橚微微垂眸,脑海中却不合时宜地浮现出一道身影。 那后院凉亭里,那一袭青衣捧卷,眼波流转间便能让周遭花色都黯然失色的徐家大丫头…… 嘖! 朱橚只觉得嘴里的糕点突然就更香了。 这么好的白菜,只能自己来拱(名词)!! 第16章 徐妙锦:大姐,吴王姐夫去逛青楼了 不行! 这门亲事,那是关乎自己的终身大事,只能智取,不能强攻。 今日,必须得把四哥忽悠……哦不,是引导到正確的轨道上来! “你们都下去吧,茶水留著便好,没有本公子的吩咐,任何人不得靠近这雅间半步。” 朱橚挥了挥手,將屋內的閒杂人等尽数赶了出去。 整个雅间顿时清静了下来,只剩下茶炉上的水壶发出细微的沸腾声。 朱棣看著这一幕,冷哼了一声,端起面前那盏早已不再滚烫的苦丁茶,仰头抿了一口,只觉得满嘴苦涩。 他自然知道老五这般清场的做派是为了什么。 这是要关起门来,接下来必定要说些冠冕堂皇的大道理来劝他。 可他朱棣是谁? 从小在军营里摸爬滚打,是马背上长大的汉子,最不怕的就是讲道理。 父皇那般威严的人物,拿家国大义压他时,他尚且能梗著脖子顶回去几句,何况是这个平日里只知道偷懒耍滑的老五? 朱棣放下茶盏,语气不善:“老五,你若是想劝我回去乖乖认命娶那女诸生,那就免开尊口。这秦淮河我还没逛够呢,大不了今日我不回宫了!” “四哥。” 朱橚忽然收起了往日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一拍桌子,那神情比朱棣还要激愤: “小弟我也替你不值啊!徐家那门婚事,我也觉得是大大的不妥!” 朱棣一愣:“嗯?” 怎么老五转性了? 不坑四哥了?? 朱橚凑近了几分,用指尖蘸了点茶水,在桌面上极其专业地画起了一张简易的大明边防图。 “四哥你且听我给你盘一盘。” 朱橚的手指先指向西安:“二哥是秦王,扼守西北门户,二小嫂那是卫国公邓愈叔叔的掌上明珠。邓叔叔是西北大將军,那威望在甘肃军中可是顶天的。” 老二朱樉矜持地点点头,確实如此。 朱橚的手指又移向太原:“三哥是晋王,镇守北疆重镇。三嫂那是永平侯谢成叔叔的千金,谢叔叔如今正在太原扩城练兵,那是太原府的定海神针。” “可是!” 朱橚的手指最后重重落在了“北平”那个点上,声音忽然压低,透著一股子极其懂行的意味深长: “四哥你封燕王,那是直面北元锋芒的最前线。將来屯兵练兵、覆灭北元的大本营,就在北平!” “但你想想看,以徐达叔叔如今这第一功臣的地位,功高盖主这四个字,在史书上那是血淋淋的。父皇心思深沉,就算这次让徐叔叔北伐,等战事一了,也绝不会让这样名望的统率常年远离朝堂、手握重兵。” “那未来真正能常驻边关,坐镇北平,甚至帮你四哥去横扫漠北的人是谁?” 朱棣听得眉头紧皱,这確实是他一直担忧却未曾细想的问题。 “是谁?” 朱橚猛地提高声调:“自然是宋国公冯胜啊!” “我大明开国的六位国公,大半已与咱们家结亲,如今这棋盘上,就剩下徐叔叔和宋国公冯叔叔。徐叔叔功劳太大,必然是要高高掛起,回朝荣养的。反倒是冯家,正是壮年,將来才是军中的实权派!” “四哥你若是想要在沙场建功,那必然得和手里有兵的宋国公联姻啊!” “若是娶了徐家,徐叔叔那是尊大佛,得供著;可若是娶了冯家,那就是多了个能帮你砍人的超级打手!” (註:歷史上宋国公女儿冯氏,嫁的是老五朱橚。) 这一番逻辑简直无懈可击,直击朱棣那个想当大將军的软肋。 朱棣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是啊!徐达那是长辈中的长辈,若是到了北平,是他听我的还是我听他的? 但冯家就不一样了! “好小子!这话说到四哥心坎里了!”朱棣激动得直拍桌子,“怪不得我总觉得这徐家婚事彆扭,原来根结在这!” 朱橚见鱼儿咬鉤,继续拋出诱饵: “至於小弟我,封吴王,领杭州。” “四哥你去前方打仗,后方徐叔叔那么大的功臣,总得有人陪著养老吧?这最適合不过的,就是把我这个閒散王爷,和即將『马放南山』的徐叔叔配成一对。” “我陪他在江南摇舟采菱、藕塘垂钓,这也算是父皇对老兄弟的一片苦心了。” “如今,东西南北,方成其势,若错一枚子,这棋就走歪了。” 朱橚抬起头,目光灼灼,充满了对父皇智慧的“崇拜”: “四哥,你知道的,咱们父皇那是全天下最会下棋的人,他绝不会容许这棋盘有一丝一毫的不正。” 屋內一时静默。 片刻后,老三朱棡猛地一拍大腿:“嘖!好个棋盘!听老五这么一剖析,我才品出些味来。这哪里是婚事,分明是父皇为了咱们大明江山布下的铁桶阵啊。” 老二朱樉也是若有所思地点头:“西安,太原,北平,確实是一条铜墙铁壁,父皇这盘棋,下得大啊。” 他看向朱棣,语重心长道:“不过老四,你也別小瞧了老五那江南地界。咱们在前面打仗,若是没有钱粮,那刀都提不动。这后勤钱袋子,交给別人我不放心,还得是老五!” 朱棣已经被忽悠得热血沸腾,仿佛已经看见了自己手握重兵、挥师北上的雄姿。 但他看向朱橚,忽然打了个激灵:“等等,话是这么说……可若真把钱袋子交给这个臭小子,不知为何,我这后背总觉得凉颼颼的?” 朱橚闻言,立刻摆出那副標誌性的咸鱼笑脸,两手一摊: “四哥放心!天塌下来还有大哥顶著呢。我这吴王也就是掛个名,只负责签字盖章,不管具体事的。到时候你们要粮草,直接找大哥批条子,我保证绝不给你们使绊子。” 眾人:“……” 得。 这就是那个想方设法要当甩手掌柜的老五。 果然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这“天下第一懒王”的名头是摘不掉了。 其实朱橚心里明镜似的。 反正这“吴王”的封號也没几年了,按照后世的经验,不久之后自己就会被改封为周王,就藩开封。 江南乃是国家財赋重地,朝中那些盘根错节的江南士绅集团,岂会真的放心將这钱袋子交予一个藩王掌控? 更何况,当初老爹朱元璋起兵造反的时候,用的封號便是吴王! 这个位置,太敏感,太烫手。 后来建文帝朱允炆为了安抚人心,再度启用了这个封號,给了嫡出的朱允熥,最后还不是落得个莫名暴毙的下场? 这吴王之位,有剧毒啊! “行了!” 眼见朱棣还在犹豫,朱橚决定再加把火,上一道硬菜。 他绘声绘色地开始画饼: “四哥,你再想想啊!如今北元虽然被赶到了漠北,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拖一拖,等徐叔叔、冯叔叔这一辈老將要养老退休了,到时候可就是四哥你大显身手的时候!” “將来你娶了冯氏,接手了北平的防务。那是多少兵马?那是百战之师!等到时机成熟,那霍去病封狼居胥的功绩,那卫青直捣龙城的荣耀,舍你其谁啊!” (註:歷史上这个功劳,蓝玉在捕鱼儿海取了,蓝玉之后移权给朱棣。) 这一番大饼画得是又圆又香。 朱棣听得热血沸腾,眼中的犹豫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万丈豪情。 卫青?霍去病? 哪个武將能拒绝这样的诱惑! 这哪里是结婚?这就是通往千古名將的必经之路啊! 老二和老三虽然在一旁看破不说破——这明摆著就是老五在忽悠。 一个藩王想要做统御全国的兵马大元帅,除非他们那位太子大哥遭遇不测,而他们的大哥如今正值壮年,春秋鼎盛。 这种画饼也就只有当局者迷的老四才会如此上头。 但他们也不会傻到去戳穿,纷纷附和赞成,直言自己二人只懂享乐,哪里懂得什么行军打仗,到时候若是打起来,定然对四弟唯命是从。 话说到这里,屋內的气氛已经彻底松泛了下来。 接下来,两位兄长便像是打开了话匣子,开始纷纷传授起自己的婚前囧事和婚后“求生”心得,试图让朱棣彻底安下心来。 老二朱樉抿了一口茶,一副过来人的沧桑模样: “四弟啊,其实你也不必把这婚事想得跟上刑场似的。这成亲嘛,也就头三个月最难捱。规矩要教,礼数要束,你肯定觉得浑身不自在,哪哪都受限。可这三个月一过,家里上下都认了你,你也摸清了她的脾气,认了她这个人,便再无那般难处了。” 朱棡立刻赞同附和道: “没错!想我当年迎娶你三嫂谢氏,那是何等惨烈?我那岳父谢叔叔,规矩比太原城的城墙还厚!大婚之前,他竟是直接把我押去了军营,硬生生叫我跟著那些新兵蛋子跑了半个月!” “晨起点卯,夜里点名,连吃饭都得照著號来,稍微慢点就没饭吃。硬是饿得我一个王爷像个逃难的流民参將!” 说到这,朱棡脸上露出一丝自豪:“可过了那半个月,谢叔叔盯清楚我不是那银样鑞枪头,態度立马就变了。如今府里有你三嫂当家,里里外外一条条清清楚楚,我想喝酒撒欢,她只需看我一眼,我心里就知道该收了。你看,我现在不照旧坐在这陪你喝茶?” 朱樉也是一脸唏嘘,抢过话头:“我那更不必说!我岳父那是西北虎邓叔叔啊!迎娶侧妃邓氏那时候,他把我叫到中军大帐,也不说话,就在地毯上摆了一盘兵棋让我走阵。我当时那冷汗流得,稍微走错一步,他就在旁边笑,笑得我心里直发毛。” “就这么折腾了半个月,他忽然把棋子一收,拍著我的肩膀说『好,邓家的女儿,我放心交给你了』。那一刻,我才知晓,这所谓的规矩和刁难,其实都是他们护著女儿的一层甲。你只要穿过了这层甲,那就是自己人。四弟,这些都是做哥哥的血泪教训,你且听著。” 朱橚在一旁托著下巴,听得津津有味。 这些可都是一手资料啊! 这些可都是宝贵的实战经验啊! 毕竟他也即將面临同样的局面,也是要娶將门虎女的人,多取取经总是没错的。 眼看火候差不多了,朱橚再次开口:“四哥,既然这其中的利害关係你都明白了。那今日这青楼自污的事,是不是就太过了?虽然是假逛,但万一传出去,对徐家……哦不,冯家的名声也不太好看啊。小弟我这还有《从入门到放弃:缓兵之计七十二式》,要不咱们换个温和点的法子?” 朱棣此刻满脑子都是那个“霍去病”的梦,大手一挥:“不污了!不逃了!此前你四哥以为娶的是徐氏女,不知其中的弯弯绕绕。如今为了北平的大业,这冯家小姐,四哥娶定了!” 见朱棣彻底入套。 朱橚忽然长嘆一声,脸上的表情瞬间切换到了“影帝”模式。 他45度角仰望屋顶,满脸都是那种“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悲壮与不舍。 “哎……四哥啊,其实说心里话,若是让小弟我选,我也想娶冯家那个丫头啊。” 朱棣警惕道:“为什么?你也想去打仗?” “打什么仗啊!” 朱橚苦著脸,声音里全是血泪: “你是不知道!我都偷偷打听过了,那冯家的女儿,那性格跟徐家的简直是两个极端!” “徐家那个,那是出了名的严苛!那是能把徐叔叔管得连肉都不敢吃的铁娘子!听说在府里那是走路都得掐著点,笑都不能露牙齿。我这性子散漫惯了,要是娶了这么个活阎王回来,我下半辈子不就是坐牢了吗?” 他脸上露出那种极其惋惜、仿佛错失了一个亿的表情: “反观那冯家丫头!听说温柔贤淑,知情识趣,从来不多管閒事。哪怕夫君睡到日上三竿,人家也是体贴地把饭热在灶上,绝不嘮叨半句!” “最要命的是……” “我听宫里的老嬤嬤私下嚼舌根说,那冯氏女生得那叫一个貌美如花!虽比不上嫦娥,但在咱们这京师里,若是排第二,没人敢排第一!哪怕是这秦淮河上最红的头牌见了她,都得羞得去跳河!” 朱橚越说越起劲,说到这,他话锋猛地一转。 开始无中生有地疯狂抹黑: “可那徐家大丫头呢……哎……” “听说长得那叫一个……虽然没见过,但民间都传她是『將门虎女』。你想想徐叔叔长啥样?那是一脸络腮鬍子的黑大汉啊!这闺女隨爹……嘖嘖嘖。” 朱橚煞有介事地比划著名:“听闻她力大无穷,皮肤黝黑,到了晚上,据说黑得只能看见两排白森森的牙齿!更有传言说,金陵城的小孩夜里哭闹,只要大人喊一声『徐妙云来了』,立马嚇得不敢出声!!” “这样的女子,也就能镇得住家宅。但是那个『美』字嘛……四哥,小弟为了让你將来掌握兵权,可能就得……稍微牺牲一下自己的眼福了。” 老二和老三在一旁听得一愣一愣的。 他们见过徐妙云,那丫头不长这样啊! 一旁的朱棣,忍不住咽了口唾沫:“老五,你这消息……真的假的?那女诸生……长这样?” “千真万確!这是『可靠消息』!” 朱橚一脸篤定,甚至带著几分即將“跳入火坑”的悲凉: “可是没办法啊!谁让父皇的棋盘这么摆的呢?” “四哥要兵权,要去封狼居胥,那就得冯家来撑腰!那冯氏女这朵鲜花……哎,就只能便宜四哥你了。” “至於那个『能止夜哭』的徐家母夜叉……” 朱橚一拍桌子,那一瞬间的气势,宛如要慷慨赴死的义士: “为了大明江山的稳固!为了四哥你的千秋大业!为了徐叔叔的晚年幸福!” “小弟我就豁出去了!我不娶谁娶?!” “就让我朱橚,用这副残躯,去把那头母老虎给餵饱……哦不,是给镇住了!” “这份苦,小弟我替四哥扛了!绝无怨言!!” 正当朱橚说得唾沫横飞,把徐妙云描绘成洪武年间第一怪物的时候。 雅间门外,忽然传来一声清脆的、带著几分冷意的“咔嚓”声。 像是某种木製器物被生生捏碎的声音。 是杀气!!! …… 半个时辰前。 绣春楼外的巷子口。 一个梳著双丫髻,约莫十来岁的小丫头正鬼鬼祟祟地探出头来。 这正是徐家的四小姐,徐妙锦。 她方才本想出府找徐允恭要那串许诺的糖葫芦。 结果远远便瞧见自家那个整日说自己忙的哥哥,正跟那个不著调的吴王殿下,在府外的街角鬼鬼祟祟地嘀咕了什么。 然后便看著吴王上了秦王府的马车。 她这小机灵鬼顿时起了疑心。 一路顺藤摸瓜,七拐八绕,竟是跟到了这秦淮河畔! 她眼睁睁看著那位吴王殿下,领著几位穿著贵气的公子,有说有笑,那是毫不犹豫地一头扎进了这写著“绣春楼”三个大字的脂粉窝里。 徐妙锦那张还有些稚气的小脸瞬间垮了下来。 坏了! 天要塌了! 男人都是大猪蹄子。 这个不守夫道的吴王姐夫,必须得治! 得赶紧回去告诉大姐!! 第17章 坏了,大姐提著剑去秦淮河了! 魏国公府。 府中各处都在为了徐大將军即將到来的北伐而忙碌著。 院中虽也是人来人往,步履交错,却无一人高声喧譁。 只有偶尔的应诺声,短促而有力,透著这所公爵府邸特有的严整规矩。 后院廊下。 徐妙云身著一袭烟笼梅花百水裙,手里並未拿著什么名册,只是静静立在那,一双清亮的眸子扫过眼前堆积如山的箱笼。 管家福寿躬身站在一侧,连额角的汗都不敢擦,屏息听著自家大小姐那温和却毫无疏漏的吩咐。 徐妙云的目光落在其中一个正打包的包裹上,眉心微蹙: “漠北那种地方,风是利刃,燥气更重,这些备下的羊皮袄子,按著亲卫人数等装成包,务必检查严实了。” “还有那些棉褥子,我记得嘱咐过,要再加两层新絮,最外头还要再罩一层桐油纸,那边的雪不知何时落下,路上不许见半分潮气。” 福寿连忙记下:“是,大小姐,小的这就让人拆了重包。” 徐妙云微微頷首,视线又转向那一摞泛著寒光的铁甲。 她走上前去,並未嫌弃那铁腥气,伸手捻了捻用来串联甲片的皮索。 “父亲这些年在北边落下了病根,肩背最怕重压。这铁甲的叶片,要著人再復点一遍,数目必须与兵部的造册一致,既不许偷工减料,更不许为了防护多加几片而违了朝廷规制。” “还有这絛索,全数换成半鞣过的柔牛皮,要稍粗半分的。生皮硬,若是行军一日,勒进肉里便要破皮生疮,到时候汗水一渍,神仙也难受。” 福寿听得连连点头,心中暗自咋舌。 自家这大小姐,哪里是个养在深闺的女子,简直比那兵部的老吏还要精通武备。 徐妙云最后补了一句: “福寿叔,你再去帐房支应些银两,多去请些走南闯北的游医郎中,不可只请那些杏林名医。行军在外,病症多杂,有时候这些乡野偏方,比太医院的温吞药更有用。” 一切安排妥当,福寿领命而去。 迴廊转角,一身劲装的徐允恭早已等候多时。 他看著那个將偌大魏国公府打理得规整森严的长姐,眼中既有敬畏,又有几分唯恐行差踏错、被长姐一眼看破心虚的谨小慎微。 “允恭过来。”徐妙云轻声唤道。 徐允恭依言走近:“大姐,这都准备得差不多了,我也该去军营报到了。” 徐妙云抬眼看向这个已经高出自己半头的弟弟,眼底的那抹清冷化开了一些。 她替弟弟整理了一下那领口有些歪斜的绊扣。 “允恭,这次父亲允你隨军,不许你带亲隨,也不许骑那匹踏雪乌騅,更不像曹国公府的李景隆那般直接领了军,只许你在亲卫营做一个掌旗的小卒,你心里可有怨气?” 徐允恭挠了挠头,早已没了前些日子的急躁,老老实实道: “大姐教训过,我不敢怨,之前您让我抄的一百遍《李靖传》,我都记在心里了。木秀於林,风必摧之,况且咱们徐家已经是那林子里最高的树了。” 徐妙云轻轻頷首,眼底浮现出一抹讚许: “你能想通便是最好。此去山高路远,你初入军旅,切记一点——莫逞能。冲阵杀敌固然是军中本分,可若是为了贪那一个人头军功,乱了阵型,那是大忌。” 她从袖中取出一个沉甸甸的锦囊,塞进徐允恭怀里: “这些银子拿著,不是给你去买好吃的。军中那些老卒士多出寒微,家里都难,平日里若是哪个袍泽遇著难处,或是受了伤,你多帮衬些,买些酒肉分润大家。要学著与他们甘苦与共,听他们的话,不懂就问,莫要在那些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叔伯面前摆架子。” “家里有我撑著,你和爹在外头只要平安就好。” 徐允恭眼圈微微有些泛红,重重点头:“大姐放心,我一定听话。” 事情交代已毕,本该是离別的时刻。 徐妙云却並未转身回房。 她站在原地,视线虽是落在庭院那株浓荫渐密的梧桐树上,一只手却无意识地绞著腰间的丝絛,白皙的脸颊上极其突兀地染上了一层极淡的薄红。 沉默了片刻,她状似隨意地开口问道: “允恭,这几日你在军营和宫里两头跑,你可知道……那位吴王殿下,最近在忙些什么?” 徐允恭闻言,心里“咯噔”一下。 他哪里敢说,那位爷今日正和一帮兄弟们在秦淮河上招摇过市呢。 他眼神有些躲闪,支支吾吾道: “啊?吴……吴王?大姐你也知道,他向来……向来行踪不定。我也在营里备战,好多日没见著殿下了,估摸著是在……是在读书吧。” 徐妙云闻言,只是淡淡“哦”了一声,並未追问。 或许是心思早已不在眼前的琐事上,飘向了那座她虽然从未踏入,却在心中勾勒过无数遍的吴王府。 这些年来,那位五殿下常常来府中寻弟弟玩耍。 他不似旁的天家王孙那般,出门总是前呼后拥,恨不得让全城百姓都避道。 他总是带一两个小廝,甚至是独自骑著一匹名为“晚起”的老马,慢悠悠地从侧门晃进来。 若是遇到府中下人扫洒行礼,他也不摆架子,总是笑眯眯地点头,甚至还会道一声“辛苦”,那样子,活像是把每个人都当成了平等的人来看待。 虽然他比自己年长一岁,论起来该是皇子尊贵,可每次哪怕是在迴廊远远遇见,他也总是极规矩地让到一侧,执晚辈礼,或者乾脆以平辈论交,那一句句“妙云姑娘”,叫得温润如玉。 最要紧的,是他那些从未断过的小心思。 每次来找弟弟,若是恰逢时节变换,他总会送来些精致討巧的小玩意到她的院门前。 有时候是一匣京师老铺子刚出炉的松子糖,还是热乎的; 有时候是一盒江南新鬻的胭脂螺黛; 亦或是一支只有市井小摊上才见得著的竹编小风车…… 都不名贵,却极是討巧。 起初她碍於礼教,那是万万不敢收的。 他便总是一副大大咧咧的样子,把东西往那一搁: “哎呀,这是我那四哥让我捎带的。你知道的,我那四哥麵皮薄,有些话不好意思说,有些东西不好意思送,你若是不收,回去我便要挨他的揍。” 她起初是信的,可收得多了,便觉得有些不对味。 燕王那个除了骑马射箭便只知道打架的直性子,哪会晓得那家松子糖要趁热吃才酥脆? 哪会分辨得出胭脂螺黛的成色? 后来她读《女诫》、《女论语》,正要著手写那本《內训》,想要规范女子言行。 他听说了,却只是笑著摇头。 他说:“妙云姑娘,我那四哥是个粗人,他最不喜这书里头那些绕来绕去的三从四德,看著头晕。” 他还说:“女子本也该有自己的心志,天地广阔,何必非要把自己那一辈子困在四方天的闺门里?” 那时,春风拂过庭院。 他坐在那,慢条斯理地给她讲前朝女子从军的故事,讲女子织锦养家乃至治国平天下的奇闻。 他说得那样漫不经心,却字字句句都在拆解著那束缚在她心头上的枷锁。 她面上虽笑他荒唐,低头翻书时,心里却像是被春水拂过,暖得发颤。 那日之后,她想要撰写《內训》去规劝女子守节的心思,竟是真的淡了。 也就是那一刻,她看著那个言辞放诞的少年,忽然福至心灵。 哪有什么四哥。 那位传说中的四皇子朱棣,是个性如烈火、只好弓马的武人,哪里能说出“女子亦有心志”这般细腻通透的话语? 她懂了。 原来,那个总是被掛在嘴边的“四哥”,不过是他扯过来的一道温柔帘子。 只为了不教她难堪,不教她受这世俗礼教的非议。 她是个聪慧的女子,极其聪慧。 她忽然想起,曾听路边那说书的老先生拍著惊堂木讲过的一句俗语: 少者不称姐,心性易乖斜;长者不呼妹,情契难纯粹。 他待她,既有少年人的倾慕,却又发乎情止乎礼,从不曾有过半分逾矩的轻薄,恰如戏文里那最为难得的“相敬如宾”。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那一缕情丝,便似春蚕吐丝,不知不觉间,在她心头绕了一圈又一圈。 那晚父亲从宫中赴宴归来。 怒气冲冲地说皇帝要从皇子中选一人和徐家联姻,还提到了吴王。 那一刻,她只觉得心里像是被谁轻轻按了一把,有些发酸,又有些甜得发颤。 那夜她入睡极快。 梦里,没有金戈铁马的北平,没有规矩森严的深宫。 只有一盏在风雨夜里摇曳的孤灯。 檐下雨声潺潺,她在案角那只烫热的手炉旁静坐。 然后门被推开,那个平日里看著懒散的身影带著一身寒气归来,衝著她温和一笑,眉眼弯弯。 她起身替他解下微湿的披风,端上一碗熬得浓浓的薑汤。 …… “大姐!大姐不好了!!” 一道急促的呼喊声,如利刃般划破了这满院的旖旎春思。 徐妙云微微一怔,面上的红晕尚未完全褪去,眉间却恢復了往日的清冷。 只见三妹徐妙锦提著裙摆,风风火火地衝进了迴廊,头上的双丫髻跑得有些歪斜。 “妙锦,何事这般惊慌?”徐妙云微微蹙眉,语气中带著长姐的威严,“还有没有个规矩了?跑成这副样子,成何体统?” 徐妙锦气还没喘匀,一张小脸涨得通红,跑到跟前,一把抓住徐妙云的袖子: “大姐!还管什么体统啊!再不跑就来不及了!” “我刚才……刚才在外头看见,看见姐夫他……” 徐妙云心臟猛地漏跳了一拍。 “姐夫?”她声音微颤,有些羞恼,“什么姐夫,哪里来的姐夫?这话是能乱叫的吗?” “就是吴王殿下啊!” 徐妙锦是个心直口快的,也顾不得什么忌讳: “就是大姐你心里中意的那个姐夫!他和燕王,还有秦王、晋王几个人,他们一起去逛秦淮河了,还进了那绣春楼!!” “轰——” 徐妙云只觉得脑中嗡的一声。 周遭的风声、蝉鸣声,似乎都在这一刻远去,只剩下“秦淮河”和“绣春楼”这几个字,在耳边嗡嗡作响。 她袖中的手猛地收紧,那双眸子骤然眯起,定定地看向自己的小妹:“徐妙锦,你在乱说什么?这是哪家的流言?” 徐妙锦跳著脚:“哪里是流言!我是亲眼瞧见的!” 她一指旁边那个早就恨不得缩进墙缝里的徐允恭: “今日我就在街上,瞧见二哥跟姐夫在那嘀咕,姐夫还上了秦王府的马车。我就一路跟了过去……那可是秦淮河上的绣春楼啊!他们那帮人,浩浩荡荡地就进去了!连拦都不带拦的!” 徐妙云的视线,极其缓慢、却又重逾千斤地移到了徐允恭身上。 徐允恭浑身一颤,哪里还有半分刚才要上战场的豪气。 见被小妹卖了个乾净,他只能苦著一张脸,贴著墙根挪了出来。 “姐……” “说。”徐妙云只是淡淡吐出一个字。 “是……是有这回事。”徐允恭低著头,不敢看姐姐的脸色,“那什么……说是要自污名声,好让咱们家……把这门亲事给退了。” 静。 死一般的寂静。 四周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被抽乾了。 连那还在搬箱子的小廝都屏住了呼吸,不敢弄出半点声响。 徐妙云一言未发。 面上的那抹薄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如霜雪般的寒意。 原来……是这样。 逃婚。 甚至不惜去那种烟花柳巷之地,用自污名声这种最下作的法子,也要逃掉这门婚事? 若是旁人,也就罢了,不过是个浪荡子逞一时之快。 可若是他…… 那个曾在凉亭里,眼神温润地告诉她女子该如何自立,该如何活得有尊严的男子。 他也是这般想的? 为了不娶她,为了把她像个包袱一样甩开,甚至不惜把自己和徐家的顏面,一起踩进那烂泥地里? “荒唐。” 良久,徐妙云口中轻轻吐出两个字。 那声音里没有歇斯底里的愤怒,只有一种让人心悸的冷静。 “皇家与徐家结亲,那是家国大事,岂是儿戏?如今战事未平,他身为亲王,竟敢如此行事?” 徐允恭看著姐姐这副模样,嚇得浑身一哆嗦,腿都软了。 他寧愿大姐发火,哪怕是拿鞭子抽他一顿也好,这般不喜不怒的样子,才是最嚇人的。 “大姐,你……你別生气,或许……或许五殿下也是被四殿下硬拉去的……” “我自会去问。” 徐妙云忽地打断了他。 她缓缓转过身,並没有往闺房走,而是径直走向了父亲那平日里用来供奉御赐兵器的戎器房。 “大姐?你去哪?”徐妙锦有些害怕地拉住她的裙角。 徐妙云身形未顿,那素色的裙摆甚至没带起半分涟漪,步履从容间,周遭的空气仿佛瞬间凝结成了数九寒霜。 “取剑。” “取爹那把御赐的大將军剑!” 她倒要当面问问那个朱家老五。 是不是觉得这世间的情义,都能如那些松子糖一般,隨手送出,又能隨手扔进那秦淮河的浑水里? 他若是真想逃。 也得先过了她手里这把剑! 第18章 君欲试妾剑之锋乎? 有杀气!!! 雅间內,四双眼睛,唰地一下齐齐转向门口。 只见那两扇雕工精美的红木门扉,被人极其轻柔地缓缓推开。 並没有想像中母夜叉撞破门板的凶悍。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只手。 一只皓腕凝霜、骨相清越、极为好看的手。 紧接著,便瞧见一道青影静静地立在门口。 不同於这秦楼楚馆里脂粉腻人的娇艷,来人那一身青鸞团纹的直裰,裙角绣著几枝凌霜傲雪的寒梅。 扑面而来的冷冽贵气,硬是把这一室的茶香给压成了冰碴子。 “徐家大丫头!有话好说!” 老二朱樉蹭地一下站起来,试图摆出兄长的架势来控场,可那声音怎么听都透著股心虚: “这都是误会!咱们就是来……来喝茶论道的!千万別动手,千万別见血!” 老三朱棡更是动作敏捷,直接窜到了桌子后面,探出半个脑袋,陪著笑道:“啊,对对对,妙云丫头,有话好好说,先把那凶器放下。” 至於那位方才还豪气干云,要在北疆封狼居胥的老四朱棣。 在从哥哥们口里,得知来人是徐妙云后。 他脑子里那什么霍去病、卫青的雄心壮志,瞬间被“活命”两个字给挤兑得无影无踪。 全金陵城都以为他们俩是一对。 此刻徐妙云气势汹汹杀到这烟花柳巷,必然是来捉他这位试图逃婚的“姦夫”的! 此刻朱棣那两条腿已然不听使唤地打著摆子。 他来不及思考老五的“情报有误”。 那张因常年练武而晒成古铜色的脸,煞白一片,眼神惊恐地在屋內乱瞟,视线最后死死锁定了那一扇半开的雕花窗户。 那是唯一的生路。 三楼而已,跳下去摔断腿也比被这一剑劈成两半强! 然而—— 还没等朱棣发力,一道残影却比他更快! 朱橚! 这个平日里连翻个身都嫌累的咸鱼,此刻爆发出了惊人的求生欲,抢先一步占据了窗户的最佳起跳点。 坏了! 朱橚心里那叫一个苦啊。 他刚才那是满嘴跑马车,疯狂造谣抹黑徐妙云。 刚才忽悠老四的话,要是被这位女侠听去了,这不就是现场的《我成了老婆的头號黑粉》吗? 而且是拆穿版!当场被扒皮的那种!! 这能不跑? 这不跑就只能留著给徐女侠练剑了! 朱橚一条腿跨上窗槛,刚想来个瀟洒的鱼跃式逃之夭夭。 可就在这关键时刻。 腿,它不听使唤了! 死腿,快动啊! 平时让你走两步你喊累,现在让你逃命你也罢工?! 而就在这时。 徐妙云提著一把归鞘的长剑,步履轻盈地迈过了那道门槛。 她那双绣著白梅的缎鞋踏在木地板上,並未发出多大声响,却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眾人的心弦之上。 她的目光清清冷冷,像是那数九寒天里结了薄冰的秦淮河水。 只是一眼扫过,便让在场这几位平日里飞扬跋扈的亲王心头髮颤。 朱棣如同被施了定身法,大气都不敢出。 眼睁睁看著那道青影逼近,心里已经开始默念《金刚经》。 老二、老三更是齐齐抬手,试图护住脸面,只盼著徐妙云能看在身为天家血脉的份上,砍人的时候避开脸。 谁知。 那份他们以为的、本该对著朱棣发出的雷霆之怒,却並没有出现。 徐妙云走进屋內,她那一双秋水般的眸子,视线根本没有触及那个正瑟瑟发抖的朱棣。 甚至连一个余光都没有分给他。 她步履轻盈,裙摆隨著步伐微动,带起一阵若有似无的冷香。 那是梅花落在寒铁上的味道。 她径直穿过了眾人,径直越过了朱棣,像是一阵青色的旋风,直直地刮向了正如同一只掛在窗框上的腊鸭般的朱橚面前。 朱樉和朱棡也是人精。 一见这场面不对,原本还有些义气地挡在前面,此刻那两只脚却像是抹了油。 两兄弟极为默契地往两边一撤。 瞬间將坐在窗槛的朱橚孤零零地让了出来。 生怕那是哪里来的妖风,溅了自己一身血。 徐妙云在朱橚身前三步处停下。 她微微垂首,目光如同两道无形的利刃,自上而下地將朱橚钉在窗槛上。 朱橚嘴角那丝討好的笑意还没来得及收回去。 他的目光,便对上了那双看似平静、实则蕴藏著万千风暴的眸子。 那双眸子深处,不仅是那对负心汉的仇视,更是一种……要把人拆骨入腹的执拗与委屈。 “那个……妙、妙云姑娘……” 朱橚乾笑了一声,下意识地调整姿势,双手撑著窗框,做好了隨时要鱼跃而出的发力准备: “这……这么巧啊?哈哈哈……你、你也来逛……来这充满文化气息的地方喝茶?” 徐妙云看著他这副依旧想要插科打諢的模样,唇角勾起一抹极冷的弧度。 她未发一言。 只是右手拇指轻轻一推。 仓啷! 一声清脆激越的金戈之声,瞬间充斥了整个雅间。 寒光乍现,如同一道匹练划破了室內的暖意。 还没等朱橚反应过来,一道冰冷的触感已经逼近了他的身体。 那柄锋利无比的御赐宝剑,正以一种极为刁钻且充满威胁的姿態,笔直地斩落! 咄! 剑刃入木三分,深深没入他身下的窗槛木料之中。 那闪著寒光的剑锋,距离他身为男人的根本之地,仅有不到三寸的距离。 嘶—— 一股足以冻结灵魂的寒意,瞬间从尾椎骨直衝天灵盖。 朱橚那原本红润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他只觉得自己那还没来得及享受人生的“小小朱”,正在这凛冽的剑气中瑟瑟发抖。 这要是手稍微抖一下…… 这大明朝可就要多一位精通本草医术的公公了! “朱橚!” 徐妙云俯下身子。 她那张未施粉黛却依然倾城的脸庞,此时距离朱橚极近。 近到朱橚能清晰地数清她那如羽扇般颤动的睫毛,能看清她瞳孔中倒映出的那个怂成一团的自己。 “今日你我之间,只有两个选择。” “要么,你娶我!” 徐妙云往前压了一步,裙角扫过朱橚的膝盖,那一双美目中既有决绝,又有几分被辜负的恼意: “要么……” 她的声音陡然一冷,那插在椅座上的剑身微微偏转,那锋刃似乎又贴近了几分: “我让你这辈子,都无法再娶別的女人!!” 屋內温度骤降。 一阵穿堂风吹过。 旁边观战的三位亲王,不约而同地觉得胯下一阵幻痛,下意识地夹紧了双腿。 狠。 太狠了。 这哪里是什么逼婚的戏码? 这分明就是单方面的断子绝孙局啊! 这要是传出去,大本堂以后还得设一门《防断根自救术》啊! 朱棣刚想喊一句“不是找我吗”,话到嘴边,却被旁边眼疾手快的老三朱棡一把捂住。 老三疯狂地给他打眼色:闭嘴!看戏!这是咱们能插嘴的时候吗? 朱橚的脑子里此时是一片浆糊。 他那个平日里转得飞快的战略家大脑,此刻彻底死机了。 这……这剧本不对啊! 难道不是应该先指责我“上青楼不知检点”? 或者是拿剑指著我问“是不是你造谣我是黑脸母夜叉”吗? 谁能想到…… 这徐女侠居然如此直球?! 直接提剑逼婚?! “妙、妙云姑娘……” 朱橚看著近在咫尺的剑刃,那一股股森然寒气直透裤襠:“你先冷静一下,父母之命……媒、媒妁之言,这事咱得走流程啊!得三书六礼,得鸿雁传书。” 他试图露出一个真诚的笑容,可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他伸出一根手指,小心翼翼地將那剑刃往旁边拨一拨。 “你这一表人才的女君子,何必动这等兵刃……你看这剑口……是不是可以稍微离远那么一丟丟?” 徐妙云的目光死死锁住他,那握剑的手稳如磐石,纹丝不动: “朱橚,你少废话,先回答我的问题,娶是不娶?” 朱橚额头上的冷汗都下来了: “那、那个……妙云妹妹,既然咱们都这么熟了,我真诚地发问一下,能不能……有没有那种比较和谐的、传出去不会夫纲不振的、大家都体面的第三个选择?” 徐妙云闻言,微微挑起那修长精致的黛眉。 那双如画的眉眼中,瞬间透出一股足以摄人心魄的英气: “君欲试妾剑之锋乎?试毕,自有第三。” 意思很明显。 你要是不答应,甚至还可以跟我做姐妹。 “別別別!女侠饶命!” 朱橚只觉得胯下更凉了,那是真真正正的透心凉,腿心一阵阵发麻: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虽然我还不知道错哪了,但我肯定错了!” “可是……这……这婚事也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的啊!那得看父皇和徐叔叔的意思……” 然而。 还没等徐妙云说话,一道正气凛然、充满了大哥风范的声音便从旁边传来。 “能做主!当然能做主了!” 只见老二朱樉一改刚才缩头乌龟的怂样,整了整衣冠,满脸堆笑地走了过来,那模样叫一个义薄云天: “正所谓长兄如父,今日大哥不在,我这个二哥就在这里给你把这个主做了!” 朱橚猛地转头,那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哥几个,这是要弟弟在那夫纲废弛的道路上,扮演《狂飆》啊! 他刚想说话,一只带著淡淡脂粉气、触感微凉的手,已经迅速地伸了过来。 徐妙云动作极快地捂住了他的嘴。 老三朱棡也不甘人后,凑过来那张大脸,笑得那叫一个贱兮兮: “对!二哥说得没错!” “这门亲事,二哥三哥那都是举双手双脚赞成!这就是天作之合!绝对的天作之合!这世上再没有比你们更般配的一对璧人了!” 他一边说,一边还极有眼力见地拿过桌上一个锦盒,不动声色地挡在了那剑锋与朱橚要害之间,算是在支持之余保住了弟弟的命根子。 这时候的朱棣,终於回过神来了。 虽然脑子里还有点嗡嗡作响。 怎么那个让自己愁得想逃跑的“女诸生”,摇身一变就要成自己弟妹了? 但不管怎么说。 那把要命的剑,它现在没架在自己脖子上啊! 只要不用娶这个比薛显还狠的母老虎,只要能把这“祸水”东引给老五,哪怕让他现在表演倒立吃麵条都行啊!! 他现在的脑子瞬间清醒无比,那种被打通任督二脉的快感油然而生。 只要把这婚事给老五焊死了。 那自己接下来就可以美滋滋地迎娶那温柔贤惠的冯氏女,去北疆,去封狼居胥了。 这是何等的完美闭环! 朱棣瞬间只觉得胸中正气激盪,大步上前,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指著朱橚: “老五!你说说你,你怎么能这么对人家姑娘?” “人家都提剑找上门了,那就是认定你了!这就是你的不对了!男人嘛,要有担当!自己惹的风流债,自己得认!” 他转头看向徐妙云,脸上的笑容比那春天的花还要灿烂: “弟妹啊!你放心,我们这些做哥哥的都在这呢,谁敢拆你们?谁要是敢反对,四哥第一个不答应!” 老二朱樉点头如捣蒜: “老四说得对,弟妹,今日这事就算定了。咱们这就回去给父皇母后说情,今天有什么委屈就在这里说清楚,二哥全给你做主。那个……你看这剑,是不是先放下?都是一家人,別寒了咱们自家人的心。” 朱棡更是在一旁疯狂帮腔:“啊,对对对!弟妹,把剑收了,收了。老五这人就是皮痒,回头三哥帮你教训他。” “弟妹”这两个字一出口。 整个绣春楼里的气氛,瞬间从杀气腾腾变得极其微妙。 那种曖昧中带著点喜庆,喜庆中透著点狗腿的暖意,简直挡都挡不住。 徐妙云的耳尖,被这一声声“弟妹”叫得泛起了一抹极艷的红。 那抹红色从耳后蔓延到脖颈,让那个提剑逼婚的女侠,终於显露出了几分女儿家的娇羞。 她那握剑的手鬆了松,但依旧没拔出来。 她鬆开了捂住朱橚的手,那一双清透的眸子,此时只映著朱橚一人惊魂未定的脸庞。 “朱橚。” “你別以为哥哥们替你说了好话,我就会放过你。” “今日之事,我只要你一个说法。” 她上前半步,呼吸之间,那种如兰的气息喷洒在朱橚的脸侧。 “你这些年,对我所做的一切……” “那些温热的松子糖,那些馥郁的脂粉螺黛,还有那些劝我不必困於闺阁的话语……” 徐妙云的眼神忽然变得有些迷离,又带著某种洞悉一切的锐利: “你每次送来,都说是燕王殿下让你带的,说是燕王殿下的心意。” “可我早就让人问过燕王殿下。” “他別说那些精巧玩意,便是连那铺子的门朝哪开都不知道!” 徐妙云盯著朱橚闪烁的眼睛: “你骗我。” “你明明是借著燕王的名义,私下对我示好。” “是,也不是?” 朱橚:“……” 此时此刻,他真的好像化作这地板上的一只螻蚁,或者是窗外的一阵风。 只要能逃离这个大型的社死现场! 这算什么? 这是在眾目睽睽之下被处刑啊! 他看看周围几位兄长。 朱棣的眼里全是“你小子行啊,居然借我的名头撩妹”的震惊与敬佩。 老二老三那眼里更是写满了“厉害啊老五,这种暗度陈仓、明修栈道的手段,什么时候给哥哥们教几手”的求知之光。 再看看面前。 徐妙云那一双剪水双瞳,里面倒映著的波光,哪里还有半点杀气? 分明只有那个名为“朱橚”的影子。 那眼神似乎在说: 我徐妙云不稀罕什么燕王吴王,更不在乎那纸婚书上写的是谁的名字,我只认那送松子糖的人,我只认……你。 这一刻。 朱橚那颗无论遇到什么危机都能只想这如何摸鱼的心,终於重重地跳漏了一拍。 这些年来,为了改变那场四哥既定的歷史婚事。 他机关算尽。 他算尽了徐达那个老父亲想要为女儿谋幸福的小心思。 他算准了老爹朱元璋想要布控北方防线的帝王心术。 甚至算计到了老四朱棣那个只喜欢舞刀弄枪、想要建功立业的直男脾气。 却独独、偏偏、怎么也没想到。 他算漏了最关键的一步。 在这个看似封建守礼的时代。 这个本该最守规矩的女子,竟然会为了他,提著剑闯进这男人的销金窟,对著他拔剑逼婚!!! 这…… 这谁顶得住啊! 原来。 在这冰冷的朝堂棋局之外。 能真正改变这场看似不可逆转婚事的,不是那些帝王將相的权衡利弊,不是什么父母之命。 而是眼前这个看似柔弱、实则刚烈如火的女子的意愿。 罢了。 这大明江山他都不稀罕爭,又何必去较真这“本来就、肯定有、不会失”的夫纲名声呢? “我……” 朱橚深吸了一口气,原本那种被刀剑逼迫的慌乱感,在这一瞬间竟奇蹟般地平復了下来。 他看著眼前女子那双执拗的眼,声音虽轻,却再无半点戏謔: “是我。” “那些松子糖,是我尝遍了京师铺子选的最甜的。” “那些粉黛,是我觉得最衬你的顏色。” “我知道徐叔叔治家严,你读书时总绷著那根弦,我想让你偶尔也能鬆快些,高兴些。” “从前我虽嘴上掛著四哥的名头,那是为了规矩,也是为了……” 朱橚的话音微顿。 他在心中默默嘆息: 那是因为我知道,在这个原本的世道里,你会成为那位威仪万千的仁孝文皇后,会写出那本被后世无数“古人”奉为圭臬,却也被无数“后人”詬病为枷锁的《內训》。 为了不让后世有人提起你时口中只有攻訐之词,只记得“女四书”中的那些冰冷教条,从而忘了你那为了所谓“妇德”而磨灭的灵气。 我本以为,如果將来就算无法改变这场婚事。 那就当替那位命中注定的四哥,提前照顾一下嫂子,让你在成为那母仪天下的端庄符號之前,能多看一眼这天地广阔,多尝一口人间甘甜。 可如今看来,那所谓的命数,早在他那每一次的心软中,偏离了航道。 朱橚目光变得格外柔和,像是穿透了岁月的长河,看见了那个独自在凉亭读书的清冷背影: “为了什么不重要。” “但在那每一次挑选礼物的心思里,在每一次想看你展顏一笑的念头里……” “从来都没有什么四哥,只有……我自己。” 话音落下的那一瞬。 雅间內的空气似乎都变得有些粘稠泛甜。 徐妙云那张本有些煞气的俏脸,如同初绽的桃花,瞬间染上了艷丽的红霞,一直烧到了白皙的脖颈。 她握剑的手有些发软,那股子要把人逼到墙角的狠劲消散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藏不住的小女儿羞怯。 她微微低下头,声音软糯得不像话:“谁……谁问你这个了……这种不知羞的话……” 但她並未鬆口,只羞了一瞬,又似想起了什么,猛地抬起头,眼神中带著一丝不解与委屈: “你既是心悦於我,那今日之事……又是为何?” 第19章 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 绣春楼內。 那股子繾綣的甜意才刚刚泛起,便又如晨雾见光般迅速收敛。 徐妙云终究不是寻常的深闺女子。 理智在旖旎间迅速回笼。 她不解。 若是两情相悦,这满屋子的荒唐又作何解释? 徐妙云贝齿轻咬下唇,眼底那刚刚涌起的羞意还未散去,便又漫上了一层浓浓的委屈。 “既是……既是心意相通,那你今日为何要还要伙同……伙同哥哥们这般行事?” 她视线扫过这清静雅致的房间,声音虽软,逻辑却如那出鞘之剑般锋利: “我且问你。” “你口口声声说来这烟花之地是为了自污名声,好让徐家厌弃这门亲事。” “可既然是做戏给外人看,这秦淮河上的规矩却是做不得假的,为何这整条街的青楼,今日偏偏只卖茶水,不见半个涂脂抹粉的姑娘?” “最让我不解的是,你既要自污,为何又要暗中授意允恭,让他借著魏国公府的名头,去知会这秦淮河的上下十六楼,让他们不许有半点真正的腌臢事。” 徐妙云那双好看的眸子里满是探究: “朱橚,你这又要当浪荡子,又要守身如玉的做派,到底是在演给谁看?” 这连珠炮似的发问,直接把朱橚给问住了。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游移,视线掠过她鬢边几缕被汗意濡湿的碎发,最后落在那如凝脂般的耳垂上。 白皙薄粉间,只余一个微若粟米的红窍,並无坠饰,素雅得让人心折。 自己的媳妇,怎么连生气的模样都这般好看。 下次,得寻一副极好的东珠坠子…… 嗨嗨! 醒醒!现在是想耳坠子的时候吗?! 现在得赶紧想想怎么把媳妇这道送命题给对付过去! 逻辑得盘顺了,千万不能崩! 否则容易演变变成: 我是被大哥朱標用“三个月不用上早班”的假期收买,特意跑来堵截四哥逃婚的? 在我朱橚心里,把你徐大姑娘娶进门这件事,还比不上“睡个懒觉”来得重要? 那后果……朱橚偷偷瞄了一眼还砍在窗框上的那把宝剑。 …… 就在朱橚大脑飞速旋转,却仍是一团浆糊之际。 旁边那个原本还在庆幸劫后余生、准备看戏的朱棣,眼神忽然变了。 等等。 不对劲。 十分有十二分的不对劲。 朱棣的目光在自家那个鵪鶉般的老五,和那个步步紧逼的“准弟妹”之间来回扫视。 忽然间,一道灵光如同闪电般劈开了他那榆木脑袋。 他想起了刚才老五那一副“虽千万人吾往矣”的悲壮表情。 想起了老五说的情报(虽然有些出入),“徐氏女是母夜叉,冯氏女是活菩萨”。 再看著眼前这一幕: 老五明明是被逼问,为何支支吾吾不肯开口? 他那么机灵的一张嘴,平日里死的都能说成活的,现在怎么哑巴了? 除非……除非有些话,他是为了保护某个人,所以寧死也不能说! 那是为了保护谁?朱棣低头看了看自己。 这秦淮河“只卖茶”的规矩,若是真的实施了,最后受益最大的人是谁?是他朱老四啊! 若是今日真喝了花酒,坏了名声,那就是真成了烂人,到时候父皇震怒,搞不好真就把自己隨便配个人发配边疆了。 可如今这“清流”一逛,既表达了不想成亲的態度,又保全了皇家的体面,更保全了他燕王“洁身自好”的人设! 有了这个好名声,將来才有资格去求娶那位“温柔贤淑、貌美如花”的宋国公之女——冯氏啊! 嘶——! 朱棣倒吸一口冷气,眼眶瞬间就红了。 懂了!全懂了!老五这是在下一盘大棋啊! 他现在支支吾吾故意不说,就是怕伤了我这个做哥哥的自尊。 怪不得他让徐允恭去清场。 他这就是怕我一时糊涂,在那温柔乡里真的失了身,从而错过了冯家那位“绝世美人”。 老五啊老五! 平日里死命的坑四哥,关键的时候,没想到你对哥哥竟然厚义至此啊! 既然你不仁……啊呸,既然你如此仁义,拿自己当肉盾去抗徐家这头“母老虎”。 那就別怪做哥哥的今日要当一回英雄,把你这冤屈给洗刷乾净! 四哥要把你的高大形象,给立起来!! …… “咳咳!” 朱棣重重地咳嗽了一声。 这一声,瞬间將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在这位忽然“戏精附体”的燕王身上。 只见他站直了身子,理了理那有些凌乱的衣襟,脸上一副悲天悯人的沉痛表情。 他大步走到朱橚与徐妙云之间,痛心疾首地长嘆一声: “误会,这全是天大的误会啊!” 徐妙云微微侧首,手中剑锋未偏,但神色略缓:“燕王殿下,此话何解?” 朱棣嘆了口气,快步走到朱橚身边,甚至极其“仗义”地伸手揽住了朱橚那僵硬的肩膀,一副“这就是我那痴情傻弟弟”的模样。 “弟妹啊,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没错!老五他確实是在逃婚!” 此言一出,朱橚浑身汗毛倒竖,我逃个锤子婚。 他刚要开口阻拦。 朱棣那一双大巴掌已经极其精准地捂住了他的嘴,甚至用力到把朱橚的腮帮子都捏变形了。 “但他想逃的,根本就不是和你徐家的这门亲事!” 朱棣声音激昂,眼神诚恳无比: “你想啊,二哥和三哥,那都是成了家的人,平日里最是老实本分,嫂子们管得严,他们哪敢组这等风月局?” 老二朱樉和老三朱棡虽然不明所以,但那是立刻小鸡啄米似的点头附和: “啊,对对对!我们不敢,我们那是被老五逼来的!” 朱棣指了指自己,一脸委屈地揉了揉还在隱隱作痛的屁股: “至於我,前几日刚为了点小事挨了父皇三十军棍,那伤还没好利索呢,我就算是有这色心,我也没那个坐得住的色胆啊!” 徐妙云闻言,眼中的冷意散去几分,却又更添疑惑:“那是为了谁?” 朱棣深吸一口气,开始了他这辈子最高光的表演: “是为了宋国公冯胜家的那个丫头!” 朱橚:??? 四哥你在胡诌些什么? 什么冯氏女!? 不熟啊! 別造谣,他今后的日子还过不过了!! 然而嘴被朱棣捂得死死的,他只能发出呜呜的悲鸣。 朱棣完全无视了他的挣扎,满脸悲痛地继续编造: “弟妹你有所不知,前些日子,父皇在宫里隨口提了一句,说那宋国公冯家也是勛贵显赫,有意要把那冯氏许给老五当正妃。” “老五这一听,那哪行啊?!” “他那会经常拉著我们兄弟几个喝闷酒,喝醉了就哭。” “他说他心里早就住进了一个人,那个人提著笔能安天下,拿著针能绣河山,他这辈子除了这个人,谁都不想要!” 朱棣说得那叫一个声情並茂,眼眶都有些微微泛红: “他说他相信徐家妹妹你,是个兰心蕙质的人,定能懂他的为人,哪怕是听说了他来这烟花之地,也绝不会真信了他是个浪荡子。” “可那冯家那边就不一样了,只有闹出了这种『寧可宿醉青楼也不愿联姻』的丑闻,那宋国公极爱面子,这门亲事自然就黄了。” 说到动情处,朱棣还使劲拍了拍朱橚的后背,差点把朱橚刚咽下去的糕点都给拍了出来。 “我当时也劝他啊!我说老五啊,事关皇家顏面,你冷静点!” “可这傻小子那是吃了秤砣铁了心,他是这么跟我说的……” 朱棣眼神深情,甚至微微仰起头,学著平日里朱橚那种懒散却深沉的语调,缓缓吐出了一句让全场窒息的金句: “他说:皇子贪图风月?那些污名本王不在乎!本王这辈子,只愿寻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只要能守住这份心,別说是青楼,就是刀山火海,我也去得!” 咣当。 一声脆响。 那把曾令敌人闻风丧胆的乌金佩鞘,极其突兀地从那双素手中滑落。 重重地砸在红木地板上。 徐妙云怔住了。 彻底怔住了。 她的目光死死地锁在朱橚那张此时涨得通红,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的脸上。 那句话…… “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 那是朱橚曾经在给她送那一支並不值钱的竹编风车时,隨口念过的一句汉代卓文君的诗。 那是真的! 他真的说过! 朱橚此刻真的佩服自己四哥的脑迴路。 这句词他確实念过,但那时候只是为了给小丫头讲故事装装样子啊! 怎么现在从老四这个糙汉子嘴里说出来,杀伤力竟然如此之大?! 他看著徐妙云那颤抖的睫毛,看著她脸上那从怀疑到震惊,再到愧疚难当的神情变化。 这下子他从一个薄情寡义的负心汉,直接上升到了“情圣”的高度啊! 徐妙云只觉得胸口像是堵了一团棉絮,又酸又涩,却又甜得发慌。 她想起方才那咄咄逼人的质问。 想起那剑锋离他的要害只有毫釐之差的凶险。 徐妙云啊徐妙云,你到底在做什么? 他在背后为你扛下了这么大的压力,甚至不惜顶著满城风雨的污名,去回绝另一门显赫的婚事。 只为了给你留这一个正妻的位置。 他明明是在用那种最笨拙、最让人误解的方式在护著你们的將来。 可你呢? 你不但不信他,还提著剑追到这里,当著眾位兄长的面,逼得他顏面扫地。 如今还要逼著他说出这般隱秘的心事。 “我……” 徐妙云只觉得双颊烫得像是著了火。 那股子往日里统筹魏国公府的从容劲,此时全化作了小女儿家不知所措的慌乱。 她看著朱橚那“无地自容”的样子,心中更是悔恨交加。 定是如此。 定是五郎的心事被这般当眾拆穿,羞愤欲死,所以才涨红了脸说不出话来。 “我……” 她想要上前去拔起那把剑,手伸了一半却又像是被烫到了似的缩了回来。 她甚至不敢再看朱橚那双眼睛。 哪怕只是那一眼对视,她都觉得自己心中的愧疚要將自己淹没。 她枉读了那么多圣贤书。 怎么在情之一字上,竟是如此浅薄! “是……是我错怪……错怪五郎了。” 那声音细若蚊蝇,带著几分难以掩饰的颤音。 她根本没有勇气再在这里多待一息。 徐妙云猛地一转身,两只手下意识地捂住了那早已烧得緋红的脸颊。 那绣著梅花的裙摆在空中划过一道慌乱的弧度。 她连那把皇帝御赐给父亲的大將军剑,都顾不上了。 就像是一只被猎人看穿了心思的小鹿,落荒而逃。 噔噔噔! 那凌乱急促的脚步声在楼梯上远去,足以证明这位女诸生此刻的心有多乱。 看著徐妙云消失的背影。 朱棣这才像是丟垃圾一样,鬆开了捂住朱橚的手,脸上露出一个大仇得报的畅快笑容,甚至还在后面好心地补了一嗓子: “弟妹!你儘管放心回去!这婚事包在四哥身上了!咱们洪武朝最讲人情,父皇那里,四哥替你们去说!绝不叫人棒打鸳鸯!” 直到楼梯口再无声息。 雅间內才陷入了一片诡异的死寂。 朱橚揉了揉已经发麻的腮帮子。 他先是看了一眼朱棣那副“快夸我、我是全场mvp”的得瑟表情,隨后低头看了看自己脚边妙云落下的一方丝帕。 隨即,一股清醒的念头直衝脑门。 这要是以后成了亲,一旦这丫头发现今日这一切都是老四现场编出来的段子。 等她回过味来,发现我压根没哭过,甚至每天睡得比猪还香。 那她不得觉得我是个骗取少女芳心的大猪蹄子,那还不得把今天这一剑给他补上了?! 朱橚极其缓慢地站起身,弯下腰,捡起了那只不知是谁刚才慌乱中踢到角落里的布鞋。 “朱、老、四,你大爷的!” 他的声音不再懒洋洋,反而透著一股子咬牙切齿的“核善”: “你这戏精怎么不去勾栏瓦子说书呢,这是哪家淘的苦情戏本,给我加那么多戏,啊?!” 朱棣却是一点不慌。 他一个极其灵活的战术后仰,躲到了门边,脸上满是得意洋洋: “老五,你不用谢谢四哥。所谓礼尚往来,你给四哥圆了『兵马大元帅』的梦,四哥这不也还了你个『一人心』的情吗?” “不用谢!咱们可是亲兄弟!” “我谢你全家!” 朱橚忍无可忍,手中的布鞋化作一道暗器,带著呼啸的风声,直奔朱棣那张大黑脸而去。 啪! 朱棣虽是嘴欠,身手却是真的练出来了。 他一个侧头躲过这飞来横鞋,鞋底子重重地拍在了门框上,激起一阵灰尘。 “哈哈哈哈!打不著!” 朱棣也不恋战,做了个鬼脸,撒腿就往外跑: “老五你就等著当新郎官吧!我看好你!” “朱棣你给我站住!今天我不把你揍成个猪头,我就跟你姓!” “你来啊!你能追上老子那匹枣騮再说!” 看著这两人一个跑得比兔子还快,一个光著一只脚在后面哇哇大叫地追杀。 留在屋內的朱樉和朱棡,非但没有阻拦,反而像是看见了什么绝世珍宝一般,齐齐蹲下身子。 两人围著那把被遗弃的宝剑,眼冒精光。 老三朱棡伸手摸了摸那寒气森森的剑锋,嘖嘖称奇: “嘖嘖嘖,二哥你看,这御赐的大將军剑就是不一样,这是当年父皇从陈友谅那缴获的天子剑吧?这么多年了,这刃口还这么利。” 老二朱樉也是连连点头,一脸的唏嘘: “好剑,確实是好剑,这可是咱们徐大將军府的传家之宝啊,现在看来,这就是老五的定亲信物没跑了。” 朱棡摇摇头,一脸感慨:“弟妹也是个实心眼的,听了那两句瞎话就感动成这样,连这等凶器都忘了拿。二哥,赶紧收好了,这要是老五以后扣扣搜搜的,不给咱哥俩『借一点』私房钱,咱俩就把这剑往那一摆,嘿嘿……” 好弟弟,你也不想提剑逼婚这件“夫纲不振”的糗事,被全金陵城都知道吧。 …… 就在屋內一片祥和,屋外鸡飞狗跳之时。 楼下的喧闹声却陡然一滯。 那原本守在楼梯口的龟公,忽然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的公鸡,发出一声惊恐的闷哼,隨后便是重物倒地的声音。 紧接著,那个追著朱棣刚跑到楼梯口的朱橚,忽然像个剎不住闸的马车,猛地停住,差点一头栽下去。 因为,楼梯口已经被堵死了。 一位身材並不算特別高大,但浑身上下透著一股子內敛杀气的中年男子,正静静地站在那里。 他並未穿那绣著飞鱼纹的內卫官服。 而是一身朴素至极的青布短打,腰间却极其显眼地掛著一块纯金打造的腰牌。 那是大內禁宫的“入宫令”。 內卫统领,刘二虎。 如果说毛驤和他的仪鸞司是朱元璋伸向外廷,监察百官的一双毒眼。 那么这位二虎统领,便是那位身居深宫、仁慈却也严厉的马皇后,手中的最后一道防线。 亦是只听命於这世上最尊贵两人的皇家私兵头领。 他的出现,往往只代表一件事—— 事大了。 而且是那种不能被外人知晓,必须关起门来打断腿的家丑。 二虎抬起头,那张平日里不苟言笑的脸上,此刻对著朱橚竟是罕见的露出了几分恭敬:“见过吴王殿下。” 他先是衝著朱橚极郑重地抱了一拳。 这不仅是下属对皇子,更是他对恩人的敬重。 多年前,若不是这位看似玩世不恭的五殿下暗中施展妙手,在那瓜步水域溺杀“小明王”的风浪中,救下了他的兄长大虎。 他在这世上,恐怕早就成了孤家寡人。 (註:电视剧《朱元璋》中的剧情) 可下一刻,二虎便恢復了那种公事公办的冷硬,对著已经缩成一团的四位皇子说道: “几位殿下,玩够了吗?” “皇后娘娘有懿旨,著二虎將几位在外游荡、不知归家的殿下,即刻捉拿至午门前。” 老三朱棡腿一软,扶著楼梯才没滑下去:“午……午门?” 老二朱樉也是脸色惨白:“二虎,不是回乾清宫吗?怎么是午门?这会……这会午朝是不是快散了?” 二虎点了点头,语气平静得让人绝望: “正是因为要散朝了,皇后娘娘说,既然几位殿下都不要面子了,敢在即將大婚的节骨眼上组团来这等腌臢地界。” “那想必也是不介意让那正要出宫的文武百官,还有诸位国公爷,好好瞻仰一下诸位挨军棍的英姿。” 嘶——! 四兄弟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午门? 还是在百官下班的高峰期? 在那文武百官的眾目睽睽之下,扒了裤子打军棍? 朱棣的脸都绿了:“娘啊,这……这是要扒了咱们哥几个的脸皮啊!这也太狠了吧!” 朱橚则是两眼一黑,只觉得人生无望。 完了。 这次是真的完了。 没有刑部,没有宗人府。 这回可不是老爹的小惩薄责,而是老娘亲自下旨的正典明刑!! 这一刻,朱橚的脑海中,仿佛已经看到了明日大明邸报那加粗加黑的头版標题: 《震惊!大明最强“嫖客团”曝光,身份揭晓后,连刑部尚书都嚇哭了!》 《惨绝人寰!皇家母子反目究竟是为哪般?是道德的沦丧还是人性的扭曲?》 《独家揭秘:秦淮扫黄背后的那个女人!马皇后:別问,问就是棍棒底下出孝子!》 第20章 不听爹的,不听娘的,还能不听媳妇的? 武英殿內。 平日里这地方是决断天下军机大事的肃穆所在。 可今日却透著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尷尬。 燕王朱棣在秦淮河自污逃婚的消息,在其有意的推波助澜下。 如今就像是长了翅膀一样,飞得满金陵城都是。 方才午朝,甚至连那御史台都开始有人上题本,含沙射影地说什么“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 “天德啊,你放心便是。” 朱元璋看著一旁脸色铁青的徐达,乾笑了两声: “此次北伐,在你得胜还朝之前,咱一定替你把老四那个混帐玩意给你调教出来。別看他现在闹得欢,那就是皮痒了,大不了咱就把他那燕王的皮扒了,要是实在还是扶不上墙,这女婿咱就换一个!” 说到此处,朱元璋豪气顿生,把胸脯拍得砰砰响: “咱这儿子虽然不成器,但胜在数量多!除了老四,你看上谁就是谁,比如老五……噢,对了,这个不算,老五你也瞧不上。” “那就老六、老七……都在大本堂读书呢,拉出来排著队让你挑!便是实在不行,咱把太子……” “爹!” 一旁的朱標眼皮猛地一跳,连忙开口截断了父亲的话头: “儿子已经大婚,太子妃是常氏,这玩笑可开不得。” 朱元璋猛地反应过来,打了个哈哈: “对对对,太子不行,那除了太子,你看上谁就是谁!反正徐大侄女要是这回结不成亲,不是还有妙锦那几个小侄女嘛,先定个娃娃亲也是一样的。咱们两家这秦晋之好,那就是板上钉钉,谁也跑不了!” 徐达坐在下首的锦墩上,面色沉静如水。 对朱元璋这番近乎“推销滯销品”的言论充耳不闻。 他现在根本就不在意什么老四不老四的。 虽然皇家出了这等丑闻,对他们徐家的脸面多少有些影响,尤其是大丫头的名声,少不得要被外人编排几句。 但徐达並不真正在意这个。 面子值几个钱?和闺女一辈子的幸福相比,这些虚名连个屁都不是。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那个暗中“偷家”的小兔崽子。 满脑子想的是那个吴王朱橚! 那晚鸿门宴后,从闺女得知婚讯后的反常,再到以前的种种蛛丝马跡。 他篤定。 吴王那小子,分明是在用“润物细无声”的手段,一一步步的把他老徐家最珍贵的一株空谷幽兰给刨走了! 好你个朱老五啊。 竟然把锄头挥到他魏国公府的墙角下了。 不给这混小子点顏色看看,他都不知道徐字那一撇该往哪边写。 徐达深吸一口气,抱拳沉声道: “陛下言重了,儿女婚事虽大,但也大不过国事,臣既然答应掛帅北伐,自当尽心竭力。” 朱元璋闻言,心中那是相当的舒坦,暗道这老兄弟果然识大体。 然而徐达话锋一转: “但这女婿的人选,臣已经有了决断。只要陛下肯让此人,跟隨臣北上参军,入臣的中军帐,让臣亲自调教,待臣班师回朝之时,这门亲事,臣便再无异议。” 徐达抬起头,眼神中带著一丝只有老兵才懂的狠厉: “若是陛下不允,心疼儿子受不得这苦,那么这联姻之事,请恕臣冒死,也就此作罢。” 朱元璋长鬆了一口气。 只要这老兄弟鬆口,那就是好事。 他想都没想,大手一挥: “允!怎么不允?咱也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没那么娇贵。你是大將军,中军帐里想带谁就带谁!不就是老四嘛,这小兔崽子成天嚷嚷著要去打仗,咱这次就遂了他的意。” “民间百姓的儿子尚且要为国流血,咱老朱家的儿子自然不能当缩头乌龟!天德你儘管拿去用,怎么打骂都行!” 徐达却是摇了摇头,那张黑红的脸上极其严肃: “陛下,臣说的,不是燕王殿下。” “那是谁?” “吴王,朱橚。” 此言一出,大殿內瞬间安静了下来。 “老五?!” 朱元璋和朱標父子俩几乎是异口同声,脸上满是错愕。 朱標更是急得不行,连忙护弟: “徐叔叔,这万万使不得!四弟虽说顽劣,好歹弓马嫻熟。可五弟……您也知道,那就是个身娇肉贵的主,手无缚鸡之力,就他那个身板,让他去北平吹风都得病两场,这样的人怎么上战场?那是去给您添乱啊!” “身子骨弱?” 徐达想起那日在演武场。 五皇子一桿空心木槊把一百八十斤壮汉撞飞的场面。 他却是寸步不让: “太子殿下此言差矣。想当年咱们淮西二十四將中,年纪最小的永平侯谢成,当初加入咱们队伍的时候,才多大?那比现在的吴王还要小两岁,身板更是单薄得像根麻杆似的。” 徐达转头看向朱元璋: “结果如何?后来谢成不一样提著大刀去杀人,在死人堆里打滚?如今更是成了镇守太原的一方大將,还和三皇子结了亲。吴王这个年纪,正是最好打熬身骨的时候,让他北上参军,经受些风霜,定然能够脱胎换骨。” 朱標闻言,还要再开口维护弟弟:“可是徐叔叔……” “老大,別说了。” 朱元璋却是若有所思地眯起了眼睛,打断了太子的话。 徐达这话,算是说到他心坎里去了。 想他朱重八当年,那是开局一个破碗,哪里学过什么兵法武艺? 最后不也是把那帮草原骑兵赶回了大漠? 这男人的本事,那都是被逼出来的。 老五那小子,满脑子都是些歪理怪论,机灵劲確实没得说,可惜心思全用来钻研怎么偷懒了。 若是真能被徐达带去军中歷练一番…… 最重要的是,朱元璋敏锐地捕捉到了徐达话里的意思——他看上老五了!! 只要老五能娶了那徐家的大侄女。 以老五那惫懒性子,若有大侄女那份连她爹都能降住的手段来管教,不愁这浑小子不服帖。 咱老朱家的种,不听爹的,不听娘的,还能不听自己媳妇的吗? 这是一条极其完美的狗链子啊! 若是真能借著这次机会,把老五这身懒骨头给抽了,那大明岂不是又多了一位能文能武的贤王? 这买卖,划算啊! 朱元璋眼中的光芒越来越盛,正要拍板定案。 殿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第21章 徐达:不是陛下,怎么就生米煮成熟饭了? 仪鸞司的毛驤去而復返。 他脸上的神色那是精彩至极,既有震惊,又有一丝想笑不敢笑的古怪。 他也不避讳,径直上前跪下: “启稟陛下,魏国公!秦淮河那边传来最新消息!” 朱元璋眉头一皱: “又怎么了?可是那帮逆子真的做了什么辱没门楣的事?” 毛驤恭声回稟道:“並非如此,是魏国公府的大小姐……” 徐达心中一紧,莫不是自家闺女气出个好歹来? 毛驤深吸一口气,大声道:“魏国公府的大小姐,提著那把御赐的大將军剑,直直地杀到了秦淮河的绣春楼!” 徐达只觉得眼前一黑,差点没站稳。 “你说什么?我家大丫头去杀人了?她……受伤没有啊。” 护弟心切的太子朱標:……? 毛驤摇了摇头,咽了口唾沫,接著道: “不是杀人,是……是逼婚!” “消息都传遍了!徐大姑娘提剑把吴王殿下堵在了绣春楼,当著另外三位亲王的面,说今日要么让吴王殿下娶她,要么……要么她就让吴王这辈子都做不成男人!” 嗡—— 整个武英殿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徐达整个人都傻了。 不可能! 这绝对不可能! 这画风不对啊!! 按照他的剧本,不该是老五那个混帐使那卑鄙手段,暗中勾引我这纯良无辜的闺女,然后我闺女哭哭啼啼回来告状,自己再去打上门吗? 怎么……怎么听起来像是我家闺女在强抢“黄花闺男”? 这分明是自家闺女嫌锄头挖得慢,直接开著攻城车去撞门了?! 还没等徐达从这巨大的心理落差中缓过神来。 朱元璋先是一愣。 旋即那双老眼里爆发出一阵惊人的神采。 紧接著便是仰天大笑,笑声震得大殿都在抖。 “好!好!好!” “这儿媳妇,比咱当年抢亲的时候还要猛!” “真是没想到啊,天德,你家这平日里看著最端庄的大丫头,居然还有这般女中豪杰的气概!” “这脾气,对咱的胃口!” “这分明是深得咱老朱家真传——看上的东西,那就得去抢!” 朱標也是张大了嘴巴。 他那温润的储君形象碎了一地。 徐家的丫头……原来也是这般彪悍的人物吗? 徐达还没从震惊中缓过劲来,嘴唇哆嗦著: “这定是……定是有什么误会。我家妙云自幼熟读圣贤书,最是守礼不过,怎会做出这等……” 朱元璋那是什么人? 那是个顺杆就能爬到天上去的主! 这送上门的机会若是抓不住,他就不是洪武大帝了。 朱元璋那脸上的笑容瞬间一收,“啪”地一声拍案而起,怒容满面地指著外面,嗓门大得能把屋顶掀翻: “误会?能有什么误会?!” “天德!你也听见了!是你家闺女拿剑指著咱儿子!这眾目睽睽之下,这事若是传出去,咱老五的清白还要不要了?” “呃?清白?”徐达更懵了。 这年头,男人都去逛青楼了,还有清白吗? 朱元璋哪给他思考的时间,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你想啊!好好的姑娘家,若是没受了天大的委屈,怎会拿剑砍人?定是老五那个小畜生!” 朱元璋大手一挥,直接开始扣帽子: “定是他平日里言语轻薄,甚至是对徐大侄女动手动脚!两人私下里肯定早就……早就不清不白了!” 徐达只觉得眼前一黑,扶著锦墩才没倒下去:“不清不白?” 朱元璋重重点头,语气篤定: “对!老五肯定已经轻薄了你家闺女!说不定……说不定这生米都已经煮成熟饭,哪怕现在还没熟,估计也都下锅了!!咱估计都要准备抱孙子了!如若不然,妙云那丫头怎会这般著急的去逼婚?!” 徐达:“???” 什么就下锅了? 什么叫熟饭? 怎么…… 这就连孙子都快抱上了?! 这节奏是不是稍微快了那么一点? 徐达一脸懵逼地看著唾沫横飞的皇帝。 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 好像自己本来是来提条件的,怎么转眼间,就变成了必须马上嫁女的被动方? 朱元璋看著徐达那怀疑人生的表情,心中那是相当得意。 好啊你个老五! 平日里看你蔫不出溜的,没想到在勾搭媳妇这方面,比你老子当年还行。 干得漂亮! 居然能逼得徐达家的铁娘子提剑倒追。 这婚事,稳了! “毛驤,去把老五那个崽子给咱拖回来!” 朱元璋此时气势如虹,那叫一个义愤填膺: “敢做不敢当!还敢跑去青楼躲著?咱今日非得打断他的狗腿,然后把你闺女八抬大轿抬进吴王府!谁敢拦著,咱就砍了谁!” 徐达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现在好像根本没有立场去反对。 这都生米煮成熟饭了,他还能怎么办呢? …… 正当大殿內朱元璋“乘胜追击”,要把这门婚事当场给定死的时候。 “报——!!” 外头忽然又传来了一阵嘈杂声,紧接著,一道尖细的声音响起。 大太监杜安道匆匆忙忙、连滚带爬地进了殿。 “陛……陛下!大事不好!” 朱元璋眉头一皱,又出什么么蛾子了? 杜安道哭丧著脸道:“四位殿下……在午门……在午门被打了!” “什么?!” 朱元璋一脚踹翻了面前的香炉。 他这次是真的怒了,那是真的龙顏大怒。 “反了天了!这是要造反不成?” “那可是当朝亲王!是朕的儿子!” “就算是犯了错,那也只能由朕来罚,由宗人府来问!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在午门动私刑?” 就在这时,朱標似乎想起了什么,脸色一变,小声提醒道: “爹,您消消气,今早我听母亲提过一句,说若是弟弟们不知检点,她就让二虎去给他们松松皮……” “哦……” “是……是你娘啊……” “那没事了。” 朱元璋理了理龙袍的领子,坐回龙椅上,端起茶盏若无其事地喝了一口。 “咳咳,既然是你娘在管教儿子,那就是家法。” “这怎么能叫打呢?那叫教子有方!” “那个……老大啊,你记得让太医院送点金疮药过去,你娘这也是为了他们好,毕竟这几个兔崽子,最近確实有点不像话。” 满殿的太监宫女们,极有默契地低下了头,数起了地上的金砖缝隙。 在这大明宫里,有些真理是永恆的。 比如:陛下说了算。 比如:但如果是皇后娘娘说的,那就当陛下没说。 第22章 大明最强虎妈,在线教子 红墙黄瓦,御道森严。 刚刚散朝的文武百官三两成群,如退潮般向著午门外涌去。 巍峨宫闕下,两道身影沿著白玉阶缓缓而行。 左侧之人,一身大红官袍,步履沉稳,正是早已致仕半隱、却依然在朝堂上拥有无形影响力的韩国公李善长。 右侧稍落后半步者,乃是中书省参知政事胡惟庸。 胡惟庸向来是个心思活络的主,他微微侧首,看著李善长那张波澜不惊的老脸,试探著问道: “相国,今日这朝会散得可是蹊蹺。往常为了几石军粮都能爭执半晌,今日上位却为了那几个孩子的荒唐事,把咱们都给轰了出来,足足早了半个时辰。” 李善长手拢在袖子里,目视前方,语气平淡: “散朝之后,上位管的那便是家事。既然是家事,那就不是我等外臣该置喙的了。子中啊,在这个位置上,知道什么时候该聋,什么时候该瞎,那才是保命之道。” 胡惟庸立刻堆起笑脸,身形微躬: “相国教训的是,惟庸也是替上位分忧心切,相国老成谋国,能在上位家事与国事之间游刃有余,也就是您了,换作旁人,怕是早就乱了分寸。” 两人走了一段,四下无人。 胡惟庸话锋一转,语气中多了几分不忿: “不过有一事,惟庸实在不明,方才朝会之上,上位竟真的將那扫北的帅印,再次交到了魏国公手中。” “原本咱们以为,有李文忠在那边顶著,正好藉此机会,让其他的勛贵子弟上去攒攒军功,涨涨权势。谁知道李文忠那般不经打,在那王保保手底下吃了亏,最后还是便宜了徐达这个孤臣。” 他咬了咬牙: “这徐达虽也出身淮西,却是个软硬不吃的主,这一去,这北方的军权,怕是又要被他一人独揽了。” 李善长脚下未停,並未接这个话茬,反而是提起了一件看似风马牛不相及的事: “如今已是五月。上位前几日下了詔书,命秦王、晋王、燕王,还有吴、楚、齐等诸王,於十月初十往老家凤阳演武练兵。甚至特地吩咐,要以大牢祭旗纛庙。” 胡惟庸是个聪明人,稍微一点拨,眼神便是一凝: “演武练兵?上位这是铁了心要让这些个亲王就藩,还要让他们真刀真枪地掌兵啊!” 李善长嘆了口气,目光深邃地望向远处: “咱们这些老兄弟手里的兵权太重了,在那些个小殿下真正成长起来之前,徐达……他不过是个用来填补空档的看守罢了。只有徐达这种对上位死忠,又没有任何派系的孤臣,替皇子们把摊子看好了,上位才能睡得安稳。” 胡惟庸这才恍然大悟,后背不禁渗出一层冷汗: “原来上位这是一箭双鵰,用徐达稳住咱们,实则是给那些藩王腾时间,一旦將来咱们这些勛贵的兵权被那帮皇子们分了去,那咱们这些人……” 岂不是成了待宰的羔羊? 李善长转过头,深深看了胡惟庸一眼,见他想通了关节,又拋出一个消息: “知道便好,还有一事,上位已经派了河南按察使涂节,在暗中秘密查访公侯不法之事。你平日里跟那帮侯爷走得近,回去让他们把尾巴夹紧点,別在这个节骨眼上往枪口上撞。” 本以为胡惟庸会惊慌失措。 谁知胡惟庸闻言,脸上竟浮现出一抹意味深长的诡笑: “涂节?相国大可放心,他也是咱们自己人。” 李善长那双原本有些混浊的老眼猛地睁大,脚步都顿了一下。 涂节可是上位跟前的大红人,出了名的铁面无私,竟然也被胡惟庸拉下水了? 他第一次觉得,自己这个接班人,手伸得似乎有些太长了。 长得让人心惊。 就在李善长正欲开口敲打几句时,两人不知不觉已走到了午门附近。 只听得前方传来一阵极为悽厉、却又透著几分滑稽的惨叫声。 两人抬头望去,只见那巍峨的午门下,一齣好戏正在上演。 …… “啊——!娘啊!儿子知错了!哎哟——!” “啊——!二虎!轻点!轻点!” “断了断了!真的要断了!” “別打了!再打就不能给老朱家传宗接代了啊!” 趴在最末尾的朱橚。 他叫得比谁都惨,身子还在长凳上一抽一抽的,仿佛每一下都打在了骨髓里。 午门广场之上,四条宽大的刑凳一字排开。 四位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大明亲王,此刻正如同四只待宰的猪羊,被大內侍卫死死按在凳子上。 “啪!啪!” 万幸的是,这顿打並没有扒掉裤子。 否则这大明皇室的顏面,今日怕是就要真的碎成渣了,甚至会成为秦淮河边说书先生未来一百年的头条段子。 在这大明宫里,也就是马皇后有这般雷霆手段。 外人只道朱元璋是杀伐果断的洪武大帝,对待臣下动輒廷杖剥皮。 可回到后宫面对儿女,那位杀神便成了典型的“猫爸”,护犊子护得没边。 反倒是马皇后,截然相反。 对外朝,她总是在扮演那个慈悲为怀的“救火队员”。 每当皇帝在前殿大发雷霆,或是起了杀心。 待到皇帝回宫后,她总能找到合適的机会,如春风化雨般温言劝諫。 虽然皇帝性子严厉暴躁,但这些年来,因为这位贤后的“微諫”,不知有多少臣子得以免死,有多少刑罚得以宽宥。 然而。 唯独对自己这群亲生儿子,这位在外人眼中的活菩萨,却是真正的铁血手腕,活脱脱一位说一不二的“虎妈” 不听话? 打一顿就好了。 一顿不行?那就两顿。 …… 此刻,这午门外只有此起彼伏的惨叫声,和棍棒接触皮肉的闷响。 如今这廷杖之刑,大明朝尚未形成后来正德、嘉靖年间那般残酷的“文官快乐杖”制度。 大明的第一次廷杖,还要追溯到去年。 刑部主事茹太素上了一道奏摺,洋洋洒洒数万言。 朱元璋让人读,明明五百字能够说清楚的內容,结果读了半天还没读到正题。 把老朱气得七窍生烟,直接把茹太素拖出去打了一顿屁股,並从此定下了“公文要有格式”的铁律,也定下了这廷杖的制度。 “行刑毕——!” 几位皇子齜牙咧嘴地从长凳上滚下来。 朱棣捂著屁股,一瘸一拐地走到朱橚身边,本想寻求点难兄难弟的安慰: “老五,没事吧?你也別怪娘狠心,今日这事確实是哥几个……” 他手刚搭上朱橚的后腰。 这一捏。 朱棣愣住了。 手感不对啊? 软绵绵、厚墩墩的,哪怕是屁股上有肉,也没有这么个弹法啊! 朱棣趁著没人注意,眼疾手快地往朱橚的袍子后面一掀。 只见那中裤里面,竟然鼓鼓囊囊地塞著厚厚一层的棉花垫子! 第23章 马皇后才是大明的逆鳞 “臥槽?!”(近老五者赤的口头禪) 朱棣眼睛瞪得像铜铃,声音瞬间拔高了八度: “好你个老五!我说你怎么叫得跟杀猪似的却不见一滴眼泪!合著我们在这那是实打实地挨揍,你在这……你在这坐软榻呢?!” 朱橚一把拍掉他的手,赶紧整理好袍子,给了他一个嫌弃的白眼: “嘘!喊什么喊!喊什么喊!生怕那二虎没听见是不是?” 他揉了揉一点也不痛的屁股,老神在在地说道: “四哥,这就是你不动脑子了。今日这事,那是內卫亲自来抓的人,虽然说是要打,但一没去裤子,二没动用那些真正行刑的酷吏。” “这就说明,这就是娘要做的一场戏!是为了堵那帮御史言官的嘴!” “既然是演戏,那大家都是角,只要我叫得惨,配合了演出,让娘的面子过得去,这不就结了吗?谁让你傻乎乎地真拿屁股去硬扛的?” 朱樉和朱棡这会也凑了过来,听完这番话,顿时觉得自家屁股更疼了。 “老五,你这……”老三朱棡悲愤欲绝,“你哪怕提醒哥哥一句也行啊!” 朱橚嘆了口气,让几人蹲成一圈,开始上课: “还有四哥,你以为今日这顿打是因为逛青楼?” 朱棣疼得直吸凉气:“不然呢?” 朱橚摇了摇头:“四哥啊,你那点风流韵事,在皇家看来也就是个乐子。” “那你说是为何?”老三朱棡不解问道。 朱橚环视四周,確定没什么閒杂人等(除了某个角落里的倒霉蛋),这才压低声音道: “眼下朝堂上为了藩王该不该就藩,该不该领兵的事情,正吵得不可开交。那些文官说分封是开歷史倒车,会酿成七国之乱。而爹则是想把军权从勛贵手里拿回来,分给咱们兄弟。” “本来爹的理由是:朱家子弟知书达理,文武双全,定能守好大明江山。” “结果你倒好!当眾表演了一个『皇子流连烟花之地,还要为此抗婚』的戏码!” “这就把刀把子直接递到了那群淮西勛贵的手里——看啊!这就是皇帝您说的贤王?这就是要去镇守边疆的皇子?这分明就是个不学无术的二世祖!” 朱橚两手一摊:“如此一来,老娘的这顿打,既是给我们立规矩,也是打给满朝文武看的,意思是:你们看,这种混帐行径,我们家也是零容忍,打也打过了,这分封的事,你们就別再废话了。” 眾兄弟听得一愣一愣的。 老二朱樉捂著屁股,一脸迷茫: “老五,不对吧?平日里那些御史言官骂得最凶,可他们都是读死书的,这事跟淮西勛贵有什么关係?” “二哥欸!” 朱橚恨铁不成钢: “御史台那些人,虽然嗓门大,但他们只是被当枪使的,真正不想让我们去领兵的,是那些把军权视为自家私產的淮西武勛!” “爹是开国之君,得位之正古今罕有,他不像李世民有玄武门之变那种黑点,所以不会捧著那些言官,也不怕言官的千秋史笔,骂几句就骂几句唄,又少不了一块肉。” “老爹他怕的是那些跟著他打天下的骄兵悍將,如今北疆战事不稳,爹还要用著他们呢!” “如果咱们去了封地,接管了兵权,那些国公、侯爷们吃什么喝什么?他们的军中旧部上哪捞银子去?” “那些武勛虽然没出声,但定是他们在背后推波助澜,恨不得把咱们的名声搞臭,好让他们继续把持兵权!” 朱橚这番分析,可谓是一针见血。 把朝堂上那些云山雾罩的局势,直接剖开得血淋淋。 几位平日里只知道舞刀弄枪的亲王,这才彻底明白这其中的凶险。 朱棣脸上的那股子不服气更是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羞愧。 原来自己那个自以为聪明的一招,差点就坏了老爹的大计,还连累得老娘也要跟著演这一出苦肉计。 “老五,四哥……四哥这是差点闯了大祸啊。” 朱橚拍了拍他的肩膀:“没事,打也挨了,戏也演了,翻篇了。” 就在这时,旁边的柱子后面。 忽然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笔锋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谁?!” 朱棣警觉性极高,忍著痛,从柱子后面直接揪出来一个穿著青袍的小官。 那小官手里捧著一个小本子,虽然听到了皇家天大的秘密,但他那脸上並无多少惶恐的神色。 因为他的职责,就是负责记录帝王起居和朝堂軼事。 此人正是起居注官——吴伯宗。 作为洪武三年的首科状元,这人也算是倒霉催的。 去年因为实在看不惯胡惟庸的跋扈,写诗讽刺了几句,直接被发配去了凤阳。 好不容易刚被太子朱標给捞回来,这还是他復职后的第一天当值。 本以为今日这差事最是简单不过: 记录“某年某月,四王受杖於午门”,便可交差。 谁承想,竟让他听到了这般惊世骇俗的帝王心术! 在吴伯宗的认知里,这大明朝廷虽然复杂,但也还是非黑即白。 可今日吴王这番话,如同醍醐灌顶。 原来那些满口仁义道德的言官背后站著的是武將? 原来一场看似胡闹的青楼闹剧背后竟是军权博弈? 原来皇后娘娘的板子打的不是屁股,而是政治姿態? 这位吴王才多大啊,竟將这满朝文武那一肚子坏水,剖析得如此鲜血淋漓! 吴伯宗看著面前这位传说中懒散成性的吴王殿下,心中唯有一个念头疯狂盘旋: 这金陵城的套路……实在是太深了! 这官场太可怕了! 他突然有些怀念江西老家的破茅屋了,虽然穷了点,但至少心不用这么累啊! “想走?” 朱棣和朱橚同时注意到了他手里的小本本。 朱棣脑海中瞬间浮现出千百年后,史书上的记载: 【洪武八年五月,燕王棣,性疏狂,喜留连烟花之地,尝聚眾於秦淮,因嫖资不均被殴於午门,嚎声震天,若杀猪焉。】 而朱橚想到的则是: 【吴王橚,受刑时於裤內暗藏棉垫,欺君罔上。陛下阅后大怒:这小子把咱当猴耍?来人,把裤子扒了,重新打!!】 “不能记!绝对不能记!” 两兄弟对视一眼,瞬间达成了战略同盟。 “那个……吴编修是吧?咱这起居注,能不能稍微……稍微润色一下?” 朱棣搓著手,脸上露出了“和善”的笑容。 朱橚则是从另一边包抄过去,手里晃荡著一块不知道哪来的金豆子: “吴编修,史笔如铁,但也得讲究个人情世故不是?我看这一段,不如就写:眾皇子感念父母教诲,於午门痛定思痛,感天动地……” 可怜那吴伯宗,刚经歷了心灵的洗礼。 现在又不得不面临肉体的摧残。 他抱紧怀里的记录本,也不顾斯文体统了,撒开两条腿就在这午门广场上狂奔起来。 “別跑!” “站住!把你那本子留下!” 看著两位亲王拖著“伤痕累累”的身躯,一瘸一拐却又气势汹汹地去追杀那个可怜的起居注官。 …… 这一幕,不仅把朱樉和朱棡看呆了。 就连不远处的李善长和胡惟庸,也是驻足良久。 因为距离尚远,他们並未听到方才朱橚那番惊世骇俗的分析。 只看到了皇子们被追打的狼狈,和事后那滑稽的打闹。 胡惟庸看著那鸡飞狗跳的场景,眼睛微微眯起,似乎从中嗅到了一丝机会。 他低声道: “相国,您看,这些皇子即便受了罚,依旧毫无体统,若此时让御史台的人弹劾他们失仪,重提分封之弊,岂不是顺水推舟?” “不可。” 李善长想都没想,断然拒绝。 他的目光有些深邃,看著那些年轻的身影: “惟庸,你记住了。” “若是今日下旨行刑的,是乾清宫的上位,你若是想搞点动作,参这几位殿下失德,哪怕是把他那封藩的旨意搅黄了,只要不过分,还能做做文章。” “但这旨意是坤寧宫那位皇后娘娘下的。” 胡惟庸不解:“马皇后不过是一介妇人,即便……” “闭嘴。” 李善长冷冷地瞥了他一眼,眼神中满是警告: “你进中书省的日子短,有些规矩你不懂。” “这位马娘娘,虽说平日里不过问朝政,但这大明江山的根基里,处处都有她当年提壶送饭、缝补浆洗的恩情。军中那些老杀才,不知道多少人受过她的活命之恩,甚至有多少人是她的义子。” “平日里若非皇后娘娘从中转圜,替咱们这些淮西老兄弟说好话,上位那把刀,早就不知道落下多少回了。” “可若是你今日敢借题发挥,惹恼了那位看起来菩萨心肠的娘娘……” 李善长深吸一口气: “那这满朝文武,甚至加上咱们那帮一起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淮西老兄弟,没人能救得了你,也没人敢救你!” 胡惟庸闻言,惊出了一身冷汗,那股凉意顺著脊梁骨直衝脑门。 他僵在原地,甚至不敢抬头去看李善长的背影,只觉得方才那一瞬,自己已在鬼门关前打了个转。 他终於意识到,那温婉的马娘娘才是这大明朝最触碰不得的逆鳞。 李善长继续向宫门外走去,只留下一句悠长的嘆息: “记住了,大雪落於幽潭,虽有涟漪,却了无痕跡。” 第24章 这伤,得让媳妇来呼呼才能好? 时近未初,午门前的热闹终是散了场。 东宫太监李恆一路小跑而来,手里甩著拂尘,胖脸上堆满了笑意: “几位殿下!太子殿下有令,请几位爷去东宫歇歇脚,殿下那是特意让人备下了宫里最好的金疮药,说是要亲自给几位殿下上药呢。” 这本是兄友弟恭的好事。 可谁知,老二朱樉和老三朱棡对视一眼,竟是极其默契地摇了摇头。 朱棡揉著腰,齜牙咧嘴地说道: “李公公,劳烦回去跟大哥说一声,这药我们就不去了,左右这打也挨完了,趁著还没传到父皇那让他老人家想起来给我们『加餐』,二哥,咱们还是先各回各家吧?” 朱樉也是连连点头,一脸的归心似箭: “正是正是,府里还有一堆事等著料理,就不去叨扰大哥了。” 朱橚在一旁听得满头雾水。 这两人平日里去东宫蹭饭比谁都勤快,今日这是转性了? 朱橚忍不住开口道: “二哥,三哥,大哥那东宫里可是藏著不少太医院都弄不到的极品金疮药,去抹一点也好得快些啊。” 朱棡闻言,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他上下打量了一番朱橚,隨后露出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伸手指了指朱橚的脑门,一副过来人的模样教导道: “老五啊,你这就还没开窍,跟你三哥好好学著点。” “这点皮肉伤算什么?但这可是难得的机会!你想想,咱们受了这般『大罪』回去,你三嫂看了岂能不心疼?” 朱棡脸上浮现出一抹极其荡漾的笑容: “这时候往床上一趴,哼哼唧唧地喊两声疼,让她给上个药,餵口汤,再温言细语地哄一哄,那才叫神仙日子。” 朱樉也是一脸的赞同,甚至还带著几分得意: “正是此理!前几日我惹那两房不痛快了,正愁没法子哄。这回我这是被连累误伤,回去那就是伤员,多冤枉啊!你那两个嫂嫂一看我这惨状,还不心软得跟水似的?这不得好好享受一下这温柔乡?” 朱橚听得目瞪口呆。 好傢伙。 这就是已婚男人的智慧吗? 二哥你那正妃可是王保保的亲妹妹,侧妃是邓愈的闺女,那都是將门虎女,你確定回去是享受温柔乡,而不是被混合双打? 想当年这两个哥哥没成亲的时候,那是金陵城的两个小霸王,紈絝界的扛把子,黑白两道通吃的主。 如今成了家,竟也学会了这般“以退为进”的手段,果然是洗白上岸了。 老二老三对视一眼,尽皆从对方眼中读到了几分身为人夫的“嘚瑟”。 即便是在外面被揍得屁滚尿流,回家也总有个嘘寒问暖、知冷知热的去处。 这种快乐,是你们这些单身狗想像不到的。 “走了走了!老四老五,你们自便吧!” 说罢,两人也不管那两个还没娶妻的光棍弟弟,一边装模作样地哀声嘆气,一边脚底抹油向著宫外挪去。 看著两人离去的背影,朱橚原本充满“智慧”的眼睛,逐渐亮了起来。 妙啊! 原来挨了打,就能回去找媳妇要贴贴? 这简直是打开了他这个两世单身狗的新世界大门! 他是不是也可以效仿一二? 虽然两位哥哥那是真疼,可自己这屁股底下垫了棉花,也就是看著嚇人,实际上连皮都没蹭破几块。 但这並不妨碍自己“身受重伤”啊! 若是自己现在躺在担架上,哎哟哎哟地让人抬到魏国公府门口,总得给口热汤喝吧? 他脑子里竟是不受控制地勾勒出了一幅极其旖旎的画面: 那一向清冷如謫仙般的徐大小姐,正蹙著那一对好看的柳叶眉,嘴里说著嫌弃的话,手里却拿著药膏,小心翼翼地…… “嘿嘿……” 朱橚忍不住咧开嘴,笑出了声。 一旁的朱棣看著自家五弟这副嘴角都要咧到耳根子的模样,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这小子莫不是被打傻了? …… 东宫,丽正殿。 朱棣和朱橚刚跨进门槛,两道小小的身影便如炮弹般冲了过来。 “四叔!五叔!” 跑在前面的,是个虎头虎脑的小娃娃,脖子上掛著个长命金锁,迈著两条小短腿跑得飞快。 正是朱標的长子,皇长孙朱雄英。 “哎哟!慢点慢点!” 朱棣平日里最疼这个大侄子,哪怕屁股上有伤,也还是蹲下身子张开了双臂。 谁知朱雄英这孩子实诚,兴奋地往上一扑,两只小脚丫子好死不死,正好蹬在了朱棣刚刚挨了板子的大腿根上。 “嗷——!” 朱棣疼得一声惨叫,整张脸都扭曲了。 朱雄英嚇了一跳,眨巴著大眼睛问道:“四叔!四叔!听说你又被皇祖母打屁股啦?” 朱棣倒吸著凉气,却也没捨得把孩子推开,只能强顏欢笑道: “瞎说!四叔这是……这是练功练岔了气!” 这时,朱雄英又转过头,看著一旁正傻乐的朱橚,奶声奶气地问道: “五叔你也挨揍了吗?疼不疼?雄英给你呼呼!” 朱橚心头一暖,捏了捏小傢伙的脸蛋: “你五叔我有神功护体,刀枪不入,这点板子算什么?” 听闻此言,小雄英竟信以为真,大著胆子伸手戳了戳朱橚的胳膊。 朱橚十分配合地暗自发力,將胳膊上的肌肉绷得硬邦邦的,还得瑟地挑了挑眉:“怎么样?是不是跟石头一样硬?小心把你手指头给戳疼了。” “哇!真的耶!” 朱雄英两眼放光,满脸崇拜地惊嘆道:“五叔比父王书房里的石狮子还硬!五叔最厉害了!” 朱橚被这一记童言无忌的马屁拍得通体舒泰,正哈哈大笑间,目光越过活泼乱跳的小雄英,落在了大哥朱標身后。 那里跟著的是一个稍微年幼些的孩子。 虽然也是才三四岁的年纪,却不像雄英那般活泼,反而是规规矩矩地站定,整理了一下小衣衫,这才恭恭敬敬地行礼: “允炆见过四皇叔,见过五皇叔。” 这孩子便是朱標的次子,朱允炆。 第25章 两位小侄子,朱雄英和朱允炆 看著这孩子小大人似的模样,朱橚心中微微一嘆。 他敏锐地感觉到,朱允炆那双怯生生的眼睛里,也渴望著像雄英那样扑进叔叔怀里撒娇,却又不敢越雷池一步。 朱橚笑著招了招手:“允炆过来,让五叔看看,是不是又长高了?” 朱允炆眼睛一亮,看了一眼父亲朱標,见父亲点头,这才迈著小步子走过来。 朱橚也不管什么礼仪,一把將他抱了起来,举高高转了一圈。 “哈哈,果然沉了不少!五叔都要抱不动了!” 朱允炆被这一举,原本紧绷的小脸瞬间绽开了笑容,咯咯直笑: “五叔!飞起来了!高点!再高点!” 放下孩子后,朱允炆拉著朱橚的袖子,小声问道:“五叔,我听宫女姐姐们说,你是不是要成亲了呀?” “哟,连你也知道了?” 朱橚佯装严肃地虎起脸,伸手就挠小傢伙的咯吱窝:“小小年纪就学会听墙角了?看五叔怎么惩罚你!” “哈哈……五叔饶命……大哥救我!” 朱允炆痒得缩成一团,一旁的雄英见弟弟“受难”,立马哇哇大叫著扑上来“救驾”,连带著刚才还在揉背的朱棣也被卷了进来。 两个叔叔和两个侄子,嘻嘻哈哈闹成一团。 素来持重的太子朱標在旁边看著,嘴角也不自觉地掛上了笑意。 他看著允炆那难得的开怀模样,心中也是一阵柔软。 “行了行了,都別闹了。” 朱標走上前来,笑著嗔怪了朱橚一句:“都要当爹的人了,还这般没个正形。” 朱橚一愣:“???” 他下意识地看了看自己的肚子,又看了看大哥。 “大哥,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啊,我这还是黄花大闺男呢,怎么就快当爹了?” 朱標笑著摇摇头,正要解释。 殿外传来一阵环佩叮噹之声。 一道柔婉却透著几分刻板的声音响起: “见过燕王殿下,吴王殿下。” 来人正是朱標的侧妃,朱允炆的生母吕氏。 她身著一袭素雅宫装,裙摆如月华般铺展。 她微微垂眸,敛藏起眼中神色,向两位小叔子行了一个標准的万福礼。 那动作轻盈而端稳,起落间规矩严丝合缝,竟叫人挑不出半点差池。 朱橚和朱棣连忙回礼:“见过小嫂。” 吕氏微微頷首,目光却第一时间锁定了正满头大汗的朱允炆。 原本掛在脸上的得体笑容瞬间收敛,眉头微蹙: “允炆,就知道疯玩,今日的描红写完了吗?” 朱允炆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像是个做错事的孩子般低下头,囁嚅道:“回母亲……还……还差两页。” 朱標见状,有些不忍,开口道:“吕氏,他还小,正是爱玩闹的年纪,別太拘束他。” 吕氏却是福了一福,语气恭顺却寸步不让: “殿下,玉不琢不成器,民间亦有言,三岁看大,七岁看老。允炆虽小,却是皇家血胤,臣妾身为他的生母,自然没有放纵的道理。若是今日纵了他,来日养成那般……” 她话未说透,但眼神却若有似无地瞟了一眼旁边正“没个正形”的朱橚和朱棣。 意思很明显:若是以后像这两个叔叔一样顽劣,那还了得? 气氛一时有些尷尬。 朱橚却是呵呵一笑,也不生气,反而开口道: “小嫂这话就不对了,这玉是要琢,但这人毕竟不是石头。若是从小就给憋坏了,將来就算是成器,那也是个只会照本宣科的死器。” 他指了指朱允炆: “你看这孩子刚才笑得多开心?小孩子嘛,开心了才有心思读书,大哥,你说是不是?” 朱標看著儿子那渴望的眼神。 又想起了前几日的朱橚,从八股取士的见解,再到演武场上那各种取巧的军械。 谁说顽劣就一定不成器? 老五这般“懒散”,却有著常人难及的大智慧。 朱標心中有了决断,摆了摆手道: “老五说得有理,吕氏,今日难得几个叔叔来,就让允炆痛快玩一会吧,那描红,明日再写也不迟。” 吕氏一怔,显然没想到一向对教育不上心的太子,今日竟为了这点小事驳了她的面子。 但太子发话,她也不敢违逆,只能强压下心中的不悦,行礼道: “是,殿下若没有別的事,臣妾先告退了。” 待吕氏退下,朱允炆如蒙大赦,欢呼一声又扑到了朱橚怀里。 看著这一幕,朱標摇了摇头,示意奶娘將两个孩子带去偏殿玩耍,这才招呼两个弟弟坐下。 “行了,閒话少敘,说正事。” 朱標的脸色变得严肃起来: “今日午门这顿打,父皇的意思你们也该明白了,这婚事,定了。” 朱棣和朱橚也收起了嬉皮笑脸。 朱標看了看两人: “老五,你跟徐家的亲事,那是板上钉钉,你这几日,得跟著孤去一趟魏国公府。这也是规矩,当初老二老三也是这么过来的,去拜见一下你未来的岳父大人,不可失了礼数。” “顺便……今日在秦淮河上闹出的这番动静,你也得隨孤去给徐叔叔一个交代,將这桩喜事圆满了。至於老四……” 朱棣身子一僵。 朱標嘆了口气:“宋国公冯胜如今正在西路军扫北,不在京中。但这门亲事,父皇已经著宗人府去擬旨了。老四,你也別觉得委屈,冯家也是开国公爵,配得上你。” 朱棣沉默了片刻。 若是放在以前,他定是要跳起来反对的。 可经过朱橚那顿关於淮西勛贵和藩王之爭的分析,他心里那股子桀驁早就散了。 娶谁不是娶? 总比老五娶那个提著剑满大街砍人的徐家铁娘子,要好得多吧? 想到这,朱棣竟生出几分优越感来,点了点头:“大哥放心,臣弟……认了。” 朱橚也是老老实实坐著点头,像个乖宝宝一样。 朱標继续说道: “临安这丫头,也是今年和韩国公李善长的长子完婚,这样一来,开国的六位国公,都要和咱们皇家有了姻亲关係。” 说到这,朱標考校似地看向朱橚: “老五,你可知道父皇为何这么著急?” 朱橚也没藏拙,正色道: “爹这是在为了咱们就藩铺路,他是想通过联姻,来分化淮西文武,至少要让他们在军中,支持藩王就藩领兵的事情。” “第一次扫北,应昌之战,虽然將韃子从漠南赶到了漠北,但韃子还是贼心不死。” “父皇一直想要深入漠北,犁庭扫穴,摧毁和林,彻底打垮北元政权。但此次李文忠扫北,不仅无功而返,而且让父皇看出了北元的实力尚在。” 朱橚顿了顿,语气变得凝重: “如今已经不是能不能建立卫霍之功、横扫漠北的问题了。而是北元在此战之后,看到了咱们明军並不像他们想像中那般不可战胜,防守反击必然隨之而来。” “而且臣弟听说,胡元在云南的梁王已经自行开科取士,並杀了咱们招降的使臣王禕。这梁王和漠北的王保保、辽东的纳哈出,已经形成三大边患,对大明形成包围之势。” “单靠咱们这些个藩王,是无法抵挡的,因此爹才急著让这些国公联姻,是为了让他们帮著女婿守住封地!” 第26章 哟,自家姑爷来了 朱棣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 “这……这次扫北不利,影响这么大么?” 朱橚在心里默默补充了一句: 这可是歷史上洪武立国后,第二次扫北的“岭北之战”啊,虽然这个位面细节有所不同,但大势未改。 王保保不跑的时候,確实是一代奇才,硬是將明军的战略进攻给打回了防守。只不过这会进攻受挫的明军,在徐达的指挥下是有序撤退了,没有点出渡河技能。 大明这一守,就要守到十六年后,蓝玉那个疯子去捕鱼儿海了。 那时,已经收復了云南和辽东,可以腾出手来收拾北元。 朱標看著侃侃而谈的五弟,眼中的讚赏之色怎么也掩饰不住。 “看来徐叔叔说让你去当个小兵,確实是屈才了。” 朱標感嘆道:“就凭这份见识,你就该直接进中军帐,当个参军赞画!” “参……参军?” 朱橚脸上的高人风范瞬间垮塌,又变回了那个懒散模样: “大哥,徐叔叔还真打算抓我去北边啊?” “那是自然。” 朱標幸灾乐祸地笑道:“徐叔叔在父皇面前可是立了军令状的,这次北伐,非要带上你不可,他说你是块璞玉,就是懒了点,得去边关好好磨一磨。” 朱橚哭丧著脸。 反抗? 反抗要是有用的话,他大哥朱標也不会被老朱“循循善诱”十几年了。 他想了想,既然逃不掉,那就只能想办法让自己过得舒服点,或者……更帅一点? 毕竟现在是有媳妇的人了,形象管理很重要。 於是,朱橚一脸虚心地向朱標请教: “大哥,既然要去徐家,这见岳父有什么讲究没?我是不是得带点见面礼?带点徐叔叔爱吃的烧鹅?” 朱標:“……” 这跨度是不是太大了点? 朱標刚想传授几点经验。 朱橚却已经陷入了自言自语的纠结模式: “哎,你们说,妙云她是喜欢像四哥那样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肌肉猛男,还是喜欢像我这样英俊瀟洒、风流倜儻的儒雅书生?” “这要是去了军营,我是不是得趁机把那一身腱子肉给练出来?” 说著,他一把抓住正准备开溜的朱棣: “四哥!別走!我有个极重要的问题!” 朱棣被他那“头脑简单”的评语伤到了,正准备回府疗伤,不耐烦道:“又干嘛?” 朱橚一脸严肃,眼神中透著求知若渴的光芒: “四哥,就你那身块,练出来要多久?平时是多吃肉还是多吃饭?要不要戒碳水?我听说要想长肉得多吃鸡子?一天吃十个够不够?” “还有还有,那伏地挺身……啊不,那伏地挺身,一天做几百个能有胸肌?” 朱標和朱棣对视一眼,只觉得头皮发麻。 这小子是魔怔了吧? 刚才还在谈论天下大势,怎么转眼就开始研究怎么吃鸡蛋了? 而且那一副恨不得把自己打包嫁出去的廉价模样,简直没眼看! “那个……孤在文华殿还有奏本没批完,先走了!”朱標脚底抹油。 “哎呀!屁股疼!我要回去趴著了!”朱棣也是挣脱魔爪,落荒而逃。 朱橚却是不依不饶,追在两人身后大喊: “欸!別跑啊!大哥!四哥!我还有一个问题呢!” “练那个什么马甲线……它费腰吗?!” …… …… 大明京师的黄昏,向来是一幅眾生相的百工图。 时值五月初三,残阳如泼落的胭脂,將秦淮河的水都染得粘稠起来。 此时此刻,有人忙著收摊归家,点起一盏昏黄的油灯。 有人正整理冠袍,准备赴一场名利场上的觥筹交错。 而有的人则是把全身的骨头都留在了吴王府里,只拎著一只空落落的胃袋出来蹭饭了。 魏国公府门前。 徐府的大管家福寿,此刻正板著那张老脸,大马金刀地坐在石狮子旁的藤椅上。 他那一双阅尽风尘的招子,此时正极其冷淡地盯著面前的一名不速之客。 自从那道北伐掛帅的圣旨传出来,这魏国公府的门槛都快被前来送礼的人给踏平了。 “福管家,咱家老爷说了,这回大將军重披甲冑北伐蒙元,乃是国之盛事,这点子小意思,只是为了给府上添点灯油钱,断不敢让您作难。” “拿回去。” 福寿连眼皮子都没抬一下,直接打断了面前这位穿著体面、满脸堆笑的中年人。 那是中书省参知政事胡惟庸府上的管事。 “我家大小姐今日交代过,大將军出征在即,府內需得清减持守。莫说是这点灯油钱,便是这一颗针,没有大小姐的点头,也是进不了这魏国公府大门的。阁下请回吧,莫要等那巡城的兵马路过,平白折了胡老爷的面子。” 那胡府管家闹了个大冷脸,心中暗骂这老奴顽固。 如今满京城谁不知道魏国公徐达是大明朝的定海神针,仕途得意,又定下了这让人艷羡的皇家婚事。 这不,趁著这位徐大將军入营点兵的空档,来套近乎的人如过江之鯽,可全都被这府门前的门神给拦了。 福寿冷哼一声,拍了拍衣袖上不存在的灰尘。 什么档次,也敢来这蹭热度。 就在这时,一阵並不算急促,甚至透著几分悠閒的马蹄声传来。 福寿抬眼一瞧。 哟,这不是吴王府那辆標誌性的黑楠木马车么? 赶车的正是吴王殿下的贴身太监云奇。 福寿那张刚才还冷得像铁板一样的老脸,瞬间有了几分鬆动。 前一刻还对权臣家奴冷若冰霜,这一刻便已经笑得像朵盛开的菊花。 自家姑爷来了。 他刚要起身迎上去,就听见那马车厢里传出来一阵仿佛马上就要断气的哼哼声: “哎哟……疼……云奇啊,慢点,再慢点。” “今晌午父皇那是下了死手啊,我这心肺好像是被震裂了……哎哟,我这心口疼得厉害,怕是……怕是不行了……” “若是……若是一会见了妙云,你可得扶著我点,让她知道,本王这是拼著最后一口气来看她的……” 福寿站在马车旁,听著这气若游丝、仿佛下一秒就要驾鹤西去的声音,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两下。 这声音听著確实悽惨,可怎么听著中气那么足呢? 云奇坐在车辕上,看著面前一脸古怪的福寿,尷尬得恨不得用脚指头在地上抠出个三进的大宅子。 他连忙扭头,对著车厢里面低声道: “咳咳!那个……殿下,咱还没进门呢,外面是福寿管家,不是徐大小姐。” 车厢內的哼哼声,就像是被一把无形的刀子突然斩断,戛然而止。 死一般的寂静持续了大概两个呼吸。 紧接著。 车帘被人“刷”地一下掀开。 只见刚才还“心肺震裂”、“马上不行”的吴王殿下,此刻面色红润,身手矫健地从车上一跃而下。 哪里还有半点病入膏肓的模样? 朱橚理了理衣襟,甚至还顺手弹了弹袖口,脸上掛著那副招牌式的懒散笑容,仿佛刚才那个哼哼唧唧的人根本不是他。 福寿在心里暗暗竖起了大拇指。 这演技。 莫说是这一届的梨园新人。 便是去那秦淮河最红的戏班子当个台柱子。 若是没人打赏个头牌,当真是这世道的屈才。 第27章 给岳父备见面礼,三件划时代的神器 “福寿叔,怎么是你在这充当镇宅神兽?” 朱橚笑嘻嘻地凑上前去。 那熟稔的劲头,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才是这府里的少爷。 这一来二去的蹭饭,他和这徐府上下的关係,那是比对自己王府还亲。 “王府的厨子今日说是手抖,做不得饭,我这不是寻思著来这凑合一口。” 福寿看著这位脸皮厚度堪比城墙的吴王殿下,连忙上前两步行礼。 这蹭饭蹭成了邻里走亲戚,在这满金陵也就这位五皇子做得出来。 “殿下,今日恐怕是不巧了。” “大少爷下午就被老爷赶去玄武湖大营参军了,这会怕是正在刷马桶呢,不在府上,短时间內,怕是回不得府里跟殿下敘旧了。” 朱橚神色如常,又追问了一句:“那徐叔叔呢?” 福寿答道:“老爷在营中统筹开拔的事宜,夜里怕是也要歇在那了。” 听到这两句话,朱橚的眼睛蹭地一下亮了起来。 那种亮光,像是后世的单身汉突然得知了女朋友的双亲要出远门探亲一样,透著一股极其纯粹的喜悦。 什么? 徐允恭去刷马桶了? 徐老泰山去住帐篷了? 那岂不是说……这偌大一个魏国公府,如今家长都不在,就只剩下妙云妹妹一个小女子在家? 这哪里是来蹭饭啊,来蹭宿也不是不可以啊。 这简直是老天爷赏饭吃! 这不就是后世那种“我爸今晚不在家”的经典桥段吗? 朱橚强压下嘴角的上扬,极其顺手地从袖子里摸出一颗金灿灿的豆子,悄无声息地塞进了福寿的手里。 “福寿叔,既然大家都不在,那妙云一个人吃饭多冷清啊?” “你看我这来都来了,而且我也不是外人,这金豆子你拿去打酒喝,无论如何,你也得放我进去。” 福寿低头看了看那颗金豆子,又看了看刚才那胡府管事离去的方向。 刚才那也是金银珠宝,他福寿看都没看一眼。 但这颗豆子嘛…… 福寿极其自然地手腕一翻,金豆子便消失在了袖口之中。 没办法,他是真心磕这对cp。 自家大小姐那个性子,也就这位脸皮厚的殿下能降得住,他这当老奴的,必须得给姑爷当好这个僚机。 “殿下要进府蹭饭,那是自然可以,咱们府上的厨子手不抖。” 福寿笑眯眯地侧身让开了一条路,却又紧接著补了一句: “不过嘛,殿下想见大小姐,那是万万不能了。” 朱橚脸上的笑容一僵:“为何?这饭都让吃了,人怎么还不让见?” 福寿无奈地摊了摊手,指了指府內: “殿下有所不知,午后伊始,礼部的堂官们便来了,说是此番大婚规制极高,不但婚事要重修文牒,连带著那个『婚前告庙』的大礼都要给您这位五亲王一併补全了。” “就在方才,皇后娘娘亲自派了教引老嬤嬤来府里守著,连这仪范都是照著最古老的法子来,说是婚前三个月,新人双方若是没个正式名头,是断不能私下相见的。” 朱橚整个人都怔在了风中。 陋俗,妥妥的封建陋俗。 这是糟粕! 怎么,自己的媳妇,还不能见了。 “那婚前告庙?不是太子娶亲才有的规矩吗?” “老爹老娘这是什么鬼速度?晌午才在秦淮河闹了一出,这才一下午的功夫,连老嬤嬤都派来了?” 这简直是怕自己那未来老泰山反悔,连夜把锁给焊死了啊! 歷史上到了洪武二十七年,为了彰显亲王威仪,才增加了弱化版的婚前告庙。 如今这才洪武几年? 老爹这是多怕这个儿媳妇跑了啊! “得嘞。” 朱橚看著那门禁森严的魏国公府,无奈地嘆了口气:“既然那老嬤嬤在,我还是別进去自討没趣了,万一被那老太太参一本,还得挨板子。” 说罢,他意兴阑珊地摆摆手,转身又爬回了马车。 这种在雷区蹦迪的事,现下是彻底没了机会。 …… 马车摇摇晃晃地行驶在回王府的青石板路上。 车厢內,朱橚却是没了刚才的嬉皮笑脸,反而是托著下巴,陷入了沉思。 今日没见到妙云虽然可惜,但福寿的话却给他提了个醒。 既然婚事流程走得这么快,那离去见岳父的日子也就不远了。 而且听大哥那意思,这次徐大將军是铁了心要把自己抓进军营里去“操练”。 若是到时候自己两手空空地上门,以后在那全是糙汉子的军营里,日子指不定得多悽惨。 “不行,得准备点见面礼。” 朱橚手指轻轻敲击著膝盖。 “明日得去城外那三个庄子上转转。” 那是他穿越这些年,靠著那些发明创造和经商头脑,偷偷置办下的產业,里面藏著不少好东西。 得给这位老泰山挑三件能镇得住场子的宝贝才行。 至於其中一件,朱橚心中其实早就有了计较。 世人皆知,歷史上那位赫赫有名的中山王徐达,最终是死於背疽。 但那是在九年之后,是因为长期积劳成疾引发的急性感染。 而现在的徐达,身上其实早就缠上了一种顽疾。 一种在古代被视为难以启齿、只能保守治疗的慢性病——狐疝。 也就是后世所说的腹股沟疝。 起初,魏国公府对外放出的烟雾弹极多,说是徐达在战场上流血过多导致的体虚,又说是旧伤復发。 甚至连朱橚一开始都被误导了,以为是和那唐朝的秦琼一样,是什么贫血之类的毛病。 直到后来他经常出入徐府,和徐家兄弟混熟了,又在一次偶然的机会下看到了徐达发病时的痛苦模样,这才恍然大悟。 这也难怪徐达一直讳莫如深。 这种病发作起来位置尷尬,堂堂大元帅,若是让人知道那里有问题,威严何在? 这病最忌讳的就是劳累奔波,一旦肠管脱出卡住,那便是剧痛难忍,甚至会危及性命。 晚清的名臣林则徐,便是深受此病折磨,且被主和派政敌穆彰阿利用。 將林公从新疆调到陕西,又从陕西又调到了云贵。好不容易能够回福建老家休养,又被急调到广西平叛,折腾了大半个华夏,就为了活活將其折腾死。 当时,哪怕那位著名的美利坚传教士医生伯驾,面对这种病症也是束手无策。 只能眼睁睁看著林公在去往广西镇压洪秀全起义的途中,死在那顛簸的轿子上。 徐达身为三军统帅,北平金陵两地折返跑那是家常便饭。 马上顛簸,军务劳累,这对他的病来说简直就是催命符。 当初听到李文忠扫北不利的消息时,朱橚就已经料到了徐达会有重新披掛上阵的一天。 为了能让这位大明军神能够心无旁騖地驰骋疆场,也为了自己那个“躺平”的梦想能有根最粗的大腿抱著。 他早就开始琢磨这治病得法子了。 1850年的伯驾医生没有办法,那是受限於那个时代的医疗条件。 但对於拥有后世灵魂的朱橚来说,这並非绝症。 手术或许现在条件还不成熟,但要做出一个能有效缓解症状、甚至能让徐达在马背上也能安然无恙的“神器”,却並非难事。 “老泰山啊老泰山。” 朱橚靠在车壁上,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 “这回,小婿可是给您准备了一份真正的大礼。” 第28章 聘礼三份:疝气带,製冰机、杂交牧草 晨光熹微。 金陵城外的官道上。 一辆並不起眼的黑楠木马车正晃晃悠悠地行驶著。 驾车的云奇挥舞著鞭子,嘴里哼著不成调的小曲,而车厢內的朱橚,却是罕见地没有补觉。 他手里拿著一本册子,正勾勾画画,嘴里念念有词: “这彩礼……不对,这见面礼,得送到心坎上。徐叔叔那人看著粗豪,实则心细,送金送银那是俗气,送古玩字画那是牛嚼牡丹。” 不拿出点镇得住场子的黑科技,他这个“弱不禁风”的吴王殿下,怕是要被操练得脱层皮。 马车拐入了一处隱蔽的山坳。 此处,便是朱橚名下的“格致院一號庄”,专攻精细机械製造。 这里的匠人,都是他这些年从民间搜罗来的能工巧匠。 “殿下!您可算来了!” 刚一下车,一位满脸烟燻火燎、鬍子上还掛著铁屑的老匠人便迎了上来。 此人姓墨,单名一个锤字,乃是这庄子里的首席大匠,据说祖上和那位墨子有些渊源,最善奇巧机关。 墨锤手里拿著个奇形怪状的玩意,满脸的纠结: “殿下,您这就这图纸上的东西,咱们几个老兄弟琢磨了大半个月,倒是打出来了,可这东西……怎么像是给囚犯用的刑具啊?” 朱橚接过那个东西,入手沉甸甸的,那是上好的精钢打造,外面包著一层柔软的小牛皮。 这东西的主体是一个弯曲的弹簧钢条,连接著一个带有棘轮结构的转轴,最前端则是一个看起来颇为厚实的三角形软垫。 朱橚拿在手里按了按,那软垫隨著他的力道灵活地转向,却始终保持著一股子向內的顶力。 “墨师傅,这可不是刑具,这是救命的宝贝。” 朱橚將那东西在腰间比划了一下: “这叫自適应机械疝气带。” 墨锤一脸茫然:“膳气?吃饭的气?” 朱橚笑了笑,也没法跟这古人解释什么腹股沟管后壁薄弱。 其实就是肠子从肚子里那层膜的破洞里漏出来了,掉进了那兜著子孙根的皮囊里。 这年头没有麻醉,更没有无菌室。 要是贸然动刀子,按照现在的医疗条件,切开肚子,那就得和各种感染菌拼生死。 直到1884年,外科手术的条件完善后,那意呆利的现代疝外科之父“埃多阿尔多·巴西尼”,首次提出了切开腹股沟管后壁並进行加强的手术理念,才搞明白怎么缝那个洞。 仅需利用手术缝线无需额外的加固或假体,將復发率从接近 100%降至 10%左右。 所以现在的郎中,无论是太医还是江湖游医,用的法子都只有一个:堵。 用布带子勒个大棉垫子,硬生生把漏出来的肠子给顶回去。 可这法子有个巨大的缺陷。 人是活的,是要动的。 特別是徐达这种武將,骑马打仗,那大腿一夹,腰腹一用力,普通的布带子早就鬆了,垫子一移位,那肠子立马就得滑出来,卡在那破洞口,那就是钻心的疼。 这也是为何徐达这几年不敢领兵,甚至连路都不敢走太急的原因。 “墨师傅,你看这。” 朱橚指著那个精巧的螺旋弹簧结构: “咱们以前用的带子是死的,但这东西是活的,这里头用了槓桿的理,还加了这螺旋簧。” “当人咳嗽、大笑,或者是骑马顛簸的时候,肚子里的气往外顶,这弹簧受了力,反而会把这垫子往里压得更紧。” “这就叫『你强我更强』,无论怎么动,这垫子都死死咬住那个位置,绝不鬆口。” 这是他照抄了1912年那个德意志人“路德维希·克鲁斯”的疝气带设计。 那是纯粹的机械工程美学,不需要电力,不需要晶片,单纯靠力学结构就能完成“自適应”。 墨锤听得云里雾里,但看著殿下那自信的模样,也不由得点了点头: “殿下说的虽然深奥,但这机扩確实精巧,咱试过了,这弹簧劲大得很,若是崩在腰上,哪怕是翻跟头都掉不下来。” “那就成!” 有了这东西,徐达那“无法骑马”的封印就算是解除了。 只要不疼,那头猛虎就能再次出笼。 这就是送给老丈人的第一份大礼:健康。 …… 离开“一號庄”,马车转了个弯,向南走了五里地,来到了一处依山傍水的建筑群。 朱橚还没进门,就能闻到一股子刺鼻的怪味。 像是旱厕炸了,又像是谁家把陈年的臭鸡蛋给煮了。 云奇在车辕上捏著鼻子,脸都绿了: “殿下,咱们这是要去哪啊?这味……这味也太冲了,莫不是有人在这炼尸?” “胡说什么,这是钱的味道。” 朱橚跳下车,这里是他的化工实验基地,“格致院二號庄”。 说是化工,其实简陋得很,也就是一堆瓶瓶罐罐和土法反应釜。 负责这里的管事是个年轻些的道士,法號玄真。 原本是在紫金山上炼丹的,差点把道观给炸了,被朱橚捡了回来。 “殿下!成了!那『骨灵水』咱们收集了整整两大缸!” 玄真顶著个鸡窝头,满脸黑灰地冲了出来,手里还拿著个密封的陶瓷瓶,里面荡漾著无色的液体。 朱橚往后退了一步,避开那股冲鼻子的氨气味: “这叫氨水!什么骨灵水,搞得跟修仙似的。” 这年头要制氨,没有哈伯法那种高压催化的条件,只能用17-19世纪的笨办法——骨干馏。 把动物的骨头、皮毛废料扔进密封罐子里高温加热,收集出来的气体溶於水,便是氨水。 “机器呢?试过了吗?”朱橚问道。 玄真指了指身后那个巨大的、由铜管和铁罐组成的怪傢伙: “试过了!神了!真是神了!只要在那边烧火,这边就能结冰!贫道炼了一辈子丹,从未见过如此阴阳顛倒、水火既济的奇景!” 眾人围拢过去。 只见那台机器极其粗獷。 一边是个烈火熊熊的炉灶,正在加热一个密封的大铁罐(发生器); 另一边则是一个浸泡在水槽里的铜盘管(蒸发器)。 隨著炉火的加热,那铜管表面竟然肉眼可见地结出了一层白霜,紧接著,水槽里的水开始慢慢凝固,发出了“咔咔”的结冰声。 “殿下,这……这也太神了吧?” 云奇瞪大了眼睛:“这大热天的,烧著火反而能造出冰来?这不得把那些卖冰的铺子给嚇死?” 朱橚看著那一块块晶莹剔透的冰砖成型,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 这便是1858年法兰西人“费迪南·卡雷”搞出来的“吸收式制冷机”。 原理正是那位天才科学家法拉第,於1823年,发现在弯曲玻璃管中的氨和氯化银的冷却特性。 最初使用的是硫酸,后来换成了效果更好的氨水。 后世所谓的硝石製冰,不过是后世网络上的一个曼德拉效应罢了。 曼德拉效应是指集体记忆与史实不符。 也就是说没有任何歷史文献资料、考古证据能够证明古人製冰是利用硝石,只是现代网际网路集体误传的一个虚假记忆。 没有蒸汽机动力压缩以前,人类第一次真正能大规模、低成本製冰的,还得是这看似反直觉的“火中取冰”。 原理说破了不值钱: 把这臭烘烘的氨水加热,氨气跑出来,被压到那边的冷凝器里变成液氨。 然后撤火,液氨瞬间气化,在这个过程中疯狂地吸热,把周围的水给冻成冰。 这就是个死循环,只要下面有柴火烧,这冰就能源源不断地造出来。 “玄真啊,这道理现在跟你讲了也不懂,你就记住了,这叫『物极必反』,热到了极致便是冷。” 朱橚拍了拍那台还在工作的机器: “这东西,才是真正的摇钱树。” 他心里盘算得很清楚。 魏国公府记掛著数千烈属遗孤,虽多数能耕织自给,但府中每月仍需拨出钱粮补贴。 饶是妙云会精打细算,帐上仍是月月见底,常要暗暗典当些物件才能填平窟窿。 这台机器一旦送过去,那就是一台印钞机! 徐家的那些孤儿寡母,哪怕是几辈子都吃穿不愁了。 这就是送给徐家的“富贵”。 当然,核心技术——氨水的製备的方子,朱橚是不打算交出去的。 这倒不是防著徐家,而是防著这技术泄露出去。 毕竟高浓度的氨气,那也是能做成要命的东西的。 …… 日头渐高,马车最后来到了一处位於城南郊外的“三號农庄”。 这里是“百草庄”,也是朱橚最看重的一个地方。 如果说前两样礼物是“术”,那这最后一样,便是“道”。 足以改变大明国运的道。 “殿下,您看那片草,疯了,简直是长疯了!” 兼著农事的管事是个黑瘦的汉子,名叫刘大虎。 也就是那位內卫统领刘二虎的亲大哥。 当年他假死脱身,被朱橚秘密安排出海,成了大明朝的哥伦布、麦哲伦。 只不过他没去美洲,而是凭著朱橚给的海图,摸到了非洲的东海岸。 毕竟那边和华夏的贸易往来,早在宋元时期就有了,比两眼一抹黑的美洲要靠谱得多。 刘大虎指著远处那一片绿油油、高得嚇人的青纱帐,激动得手都在抖: “这草是咱们按照您的法子,把那从非洲带回来的『象草』,和咱们本土的『狼尾草』串了种!” “这新长出来的玩意,那叫一个霸道!割了一茬,过个十天半个月又能窜出一截来!一年能割七八回!” “殿下,您看这杆子,脆甜脆甜的,水分足得很!” 刘大虎隨手摺断一根,递给朱橚。 朱橚接过来,並没有吃,而是仔细看了看那断口。 这便是后世大名鼎鼎的“杂交狼尾草”。 这东西在后世那是牧草之王。 產量高得离谱,一亩地能產十几吨鲜草! 而且最变態的是,它不需要像水稻那样,搞袁老那种复杂的三系配套杂交。 因为它有个特性——无性繁殖。 只要把这杆子像甘蔗一样切成段,往地里一插,就能活! 这就完美避开了杂交种子第二代会性状分离、长得歪瓜裂枣的问题。 这简直就是为了古代农业量身定做的神器。 “大虎,餵过牲口了吗?”朱橚问道。 “餵了!咋没餵?” 刘大虎指著远处的牛棚: “那几头瘦牛,吃了这玩意半个月,眼瞅著就圆润了一圈!还有那后山的池塘,俺把这草叶子切碎了扔进去,那草鱼抢得跟疯了一样!” 朱橚看著这片绿油油的草海,眼中闪烁著精光。 大明缺马。 尤其缺战马。 因为养马太费粮食了,江东的草料不行,马吃了不长膘,跑不动。 而紫花苜蓿多种在北地,江南甚至很多人不认得这种牧草。 可如今这玩意,產量是苜蓿的5-8倍。 这草里的蛋白质含量高得嚇人,这一亩草,顶得上十亩甚至二十亩普通青草的营养。 这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徐达的大军,可以用极低的成本,养出膘肥体壮的战马! 意味著大明的百姓,可以在房前屋后种上几丛,就能养活一窝兔子、几只大鹅,甚至是那一池塘的肥鱼。 这就是肉! 这就是蛋白质! 这就是强国强种的基石!! “殿下,这草既然这么神,得起个名吧?”刘大虎搓著手问道,“要不叫『大虎草』?” 朱橚白了他一眼: “你想死啊?你这名字若是传出去,你弟弟二虎,怕是得连夜带人来大义灭亲。” 他站起身,望著这片隨风起伏的草浪,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这草,是为了大將军北伐准备的。” “它能让大明的骑兵纵横漠北,能让大明的战马不知疲倦。” “先就叫它——魏马草。” 用魏国公的封號来命名。 这草每长高一寸,徐达的威望就高一分。 这草每餵饱一匹战马,徐达的功绩就厚一分。 等到这草种遍大江南北,让百姓的饭桌上多了一碗鱼肉的时候。 这世人都会记得,这是魏国公徐达带来的福泽。 这就是送给老丈人的第三份大礼:名望。 当然,朱橚嘴角含笑,自家那位夫人兰心蕙性,向来懂得分寸,定然不会让徐家独自去承揽那份稍显沉重的“泼天功名”。 健康、財富、名望。 这三样东西,无论是哪一样单拿出来,都足以让这世上任何一个男人动容。 如今三箭齐发,就不信射不穿徐达那层护著闺女的厚厚铁甲! 第29章 狗子:姑爷,是我大黄啊,不认识了? 每月初五,乃是大明朝规定的官员休沐之日。 换作往常,这日子的吴王府必然是门窗紧闭,不到日上三竿绝不那个叫起床的动静。 可今日辰晌,那辆装饰奢华的皇家马车便已停在了王府门口。 车厢宽敞,內铺名贵如意锦,甚至还熏了淡雅的沉香。 大明首席“躺平王”朱橚,此刻正极其罕见地端坐著。 手里拿著一把象牙梳,第十次確认自己的髮髻有没有一丝凌乱。 朱標坐在对面,手里捧著一卷书,眼神却早已飘到了自家这五弟身上,嘴角噙著一抹戏謔的笑意: “老五,別照了,你这对著铜镜都摆弄了大半柱香,那头髮若是再梳,上面的苍蝇都要打劈叉了。” 平日里素麵朝天,甚至有时候髮髻都懒得束全的朱橚。 此刻正极其罕见地对著一面雕著缠枝莲纹的铜镜,仔仔细细地调整著头上的金冠位置。 朱橚头也不回,语气紧绷: “大哥你懂什么,这叫礼仪,若是这发冠歪了半分,岂不是让徐家看笑话?” 朱標乐了,合上书卷调侃道: “怎么?刚才在宫里头,是谁跟父皇梗著脖子犟嘴?说什么这女婿上门就跟去菜场买菘菜一样简单,拎两包点心也就打发了。如今到了跟前,恨不得把脸皮都搓下一层来?” 朱橚动作一僵,隨即若无其事地放下梳子,透过铜镜看著自家大哥,依旧嘴硬: “我那是战略上的藐视,这是战术上的重视。既然要娶人家闺女,总得把这张脸拾掇乾净些,好让徐叔叔觉得没亏得太狠。” “噗嗤。” 坐在一旁的太子妃常氏,看著兄弟俩斗嘴,终於忍不住笑出了声。 她出身开平王府,自小便看著这些个弟弟长大。 常氏横了丈夫一眼,柔声维护道:“殿下,你就別逗五弟了,五弟这也是一片诚心,徐叔叔若是见了五弟这般英武俊朗的模样,心里头只会高兴,哪里还会挑理。” 朱橚立马顺杆爬,衝著朱標扬了扬眉毛: “听听,听听,还是嫂嫂疼我,不像大哥,就是嫉妒我比他年轻,比他英俊瀟洒,只会在一旁说风凉话。” …… 魏国公府,正厅。 今日的徐府,那叫一个壁垒森严。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超顺畅 】 虽说不是两军对垒,但这厅內的气氛,却比那沈儿峪大战前还要凝重三分。 徐达穿著一身崭新的袍服,双手背在身后,在这厅堂里来回踱步。 这已经是第八十圈了。 站在一旁负责充当背景板的徐允恭,本来昨夜还在玄武湖军营刷马桶,今日却被特意拉回来作陪。 他看著自家老爹那双都要把地砖磨出火星子的靴子,实在忍不住开口道: “爹,您能不能歇会吗?这地砖都要被您磨出一层皮来了。不就是五殿下上门来认个亲么,大家都是熟人,您这是见女婿,又不是见那个王保保,至於这么……这么如临大敌吗?” “胡说八道!” 徐达猛地停下脚步,虎目圆睁,那一身从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煞气瞬间爆发: “老子紧张?笑话!天大的笑话!” “老子当年提著刀衝进元大都的时候,也没眨过一下眼!我会怕一个毛都没长齐的黄口小儿?” 他重重地哼了一声,像是为了给自己壮胆: “我这是……这是在活动筋骨!待会那小子来了,我得给他立立规矩!让他知道知道,这徐家的门槛,不是那么好进的!省得日后他在妙云面前蹬鼻子上脸!” 徐达一边嚷嚷著,一边却下意识地伸手去理那个已经理了一百八十遍的领口。 隨即,他转过身,有些不自在地看向屏风旁的那道倩影,语气瞬间软了下来: “闺女,你看爹这鬍子……没翘起来吧?这腰上的玉带,方才走动时好像有些歪了,看著可还精神?” 屏风后,一道倩影正在温煮茶汤。 裊裊升腾的水雾中,徐妙云身著一袭烟雨色的如意云纹衫,发间仅別著一只温润的白玉兰簪。 她並未急著回话,而是素手轻扬,將那沸水冲入紫砂壶中,那一套行云流水的动作,自带著一种能让焦躁时光瞬间凝固的静气。 直到茶香在这厅堂內细细瀰漫开来,徐妙云才从屏风后出来。 “爹若是再扯那玉带,怕是腰间要勒出一道印子,到时候坐著不舒服,在殿下面前可是要失仪的。爹是大將军,只需往那一坐,哪怕不怒亦自威,何须这些外物衬托。” 她將一杯清茶递到徐达手中: “爹喝口茶,润润喉,不然待会见了殿下,又要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了。” 徐达老脸一红,梗著脖子道:“胡说!谁说爹不知道说什么!你等著瞧,看爹怎么滔滔不绝地镇住场子,非得让那小子见识见识什么是泰山压顶的气派不可。”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管家福寿那高亢的唱喏声: “太子殿下驾到——!吴王殿下驾到——!” 来了! 徐达手中的茶杯一晃,险些洒出来。 他赶紧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腰杆,一屁股坐在上首客位上。 脸上瞬间摆出了一副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威严。 …… 片刻后,一行人步入正厅。 互相见礼已毕,太子朱標与常氏被请去主位落座。 將这旁边的戏台子留给了那一老一少两个男人。 “小婿……朱橚,给岳父大人敬茶。” 朱橚深吸一口气,双手捧起茶盏,规规矩矩地走到徐达面前躬身行礼。 若是仔细看去,便能发现那盏中的茶汤正在泛著极为细微的涟漪。 手抖。 大名鼎鼎的“咸鱼王”,那只连举“空心长矛”都能稳如泰山的手,此刻在这一杯茶麵前,竟有了几分帕金森的前兆。 徐达伸出大手去接。 他自以为动作稳健如山,可那两根手指刚一触碰到茶托,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尷尬的声响在安静的大厅里迴荡。 徐达老脸一红,掩饰性地一把夺过茶盏,也不管烫不烫,咕咚一口便咽了下去。 “嗯……好茶。” 他乾巴巴地憋出三个字。 朱橚也乾巴巴地回应:“岳父喜欢便好。” 然后,便没了下文。 这一对翁婿,此刻就像是两尊泥塑木雕,尷尬地坐著,目光直勾勾地盯著前方。 仿佛眼前的空气里正上演著一出精彩绝伦的梨园大戏。 “今儿这天……还挺热乎。” 朱橚立马点头,仿佛对此深有感触: “是啊是啊,徐叔叔……啊不,岳父大人说得对,五月的天,正是好日头。” 说完这句,空气再次陷入了那种能把人憋死的死寂。 徐允恭在旁边看得直翻白眼。 刚才那是谁在家里喊打喊杀的? 怎么一见面,两个大男人就跟那未出阁的黄花大闺女相亲似的,还要比谁更扭捏? 就在这让人脚趾扣地的尷尬时刻。 一道黄色的身影,如同打破沉闷的金梭,极其欢快地从屏风后面窜了出来。 “汪汪!!” 那是一条毛色油光水滑的大黄狗。 正是徐家老夫人的心尖宠,这府里地位仅次於徐妙云的活物——大黄。 大黄那一双狗眼精亮,它才不管什么尷尬不尷尬。 在它的视角里,那把椅子上坐著的,不正是那个隔三差五就偷偷溜进来蹭吃蹭喝,还经常给自己餵骨头的好兄弟吗? 大黄兴奋极了,尾巴摇得像个不知疲倦的风车。 它一路小跑衝到朱橚脚边,前爪极为熟练地搭在朱橚的膝盖上,吐著舌头,发出一阵带著諂媚意味的哼唧声。 朱橚身子瞬间僵硬如铁。 他的眼角余光瞥见上首的徐达眉头一皱,眼中已经露出了“你小子是不是早就对我们家妙云图谋不轨”的凶光。 否则怎么连自家后宅的狗子,都混得这么熟了。 他只能硬著头皮,將腿往旁边缩了缩,一脸茫然地看著大黄,演技爆发: “这……徐府这狗倒是热情,去去去,本王今日第一次登门,別弄脏了衣裳。” 大黄愣住了。 那摇摆的尾巴慢慢垂了下来,歪著狗头,眼神中充满了被背叛的不可置信。 它那狗言狗语几乎要写在脸上: “???” “哥们?几个意思?是我啊,大黄啊,不认得了?” “现在发达了,当姑爷了,就不认穷兄弟了是吧?” 大黄觉得自己受到了极大的侮辱。 它哪里肯依,反而觉得这是兄弟在跟它玩什么新花样。 於是,这只並不懂人情世故的狗子后腿一蹬,极为灵活地直接跳到了朱橚坐的椅子背后。 两只前爪十分自然地搭在了朱橚的肩膀上,温热的呼吸直接喷在了朱橚的后脖颈上。 要抱抱,要背背! 朱橚此时想死的心都有了。 这特么是黄泥巴掉裤襠,不是那啥也是那啥了! 他以前翻墙进后院,跟这狗子可是混成了莫逆之交。 徐达看著这一幕,那双虎目慢慢眯了起来,手背上的青筋开始若隱若现地跳动: “哼,五殿下好大的魅力,咱家这大黄,平日里见了生人可是要下口咬的,今日见了殿下,倒像是见到了失散多年的亲兄弟?” 就在徐达即將爆发的边缘。 內堂传来一阵有些凌乱却透著焦急的脚步声。 一位徐娘半老、风韵犹存的妇人,小心翼翼地搀扶著一位满头银髮的老太太走了出来。 那妇人正是徐达的继室贾氏(徐妙锦生母)。 而被她搀扶著的,正是徐达的老母亲。 老太君年纪大了,已是七十有余,这几年记性时好时坏,犯起迷糊来连徐达都得哄著。 “娘!您怎么出来了?” 徐达一见老母亲,也顾不得审问女婿和狗的姦情,赶紧起身迎了上去:“这外头人多,在办正事,您身子骨不好……” “什么人多?那是咱家的客人!” 老太君虽然腿脚慢,但那眼神却是直直地落在了正被狗“勒索”的朱橚身上。 老人家忽然咧嘴笑了,满眼都是欢喜: “哟,这是哪家的后生啊?生得可真是……跟大黄一样討喜。” 朱橚嘴角一抽,这夸人的方式还真是別致。 他不敢怠慢,赶紧起身,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 “晚辈给老太君请安。” 老太君挣脱了贾氏的手,颤颤巍巍地走上前,一把抓住了朱橚的手。 那掌心温热,带著老人特有的慈爱。 她拍了拍朱橚的手背,把脸凑近了些,笑眯眯地问道: “后生啊,长得真俊,成亲了没有啊?” 朱橚愣了一下。 他经常来蹭饭,自然知道老人家患上了阿尔茨海默病。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旁边如同门神般杵著的徐达,又瞄了一眼那道静默的屏风。 屏风后那道窈窕的身影似乎也稍稍前倾了些,在听这边的动静。 朱橚只能尷尬又不失礼貌地笑道:“回老太君的话,还没呢,这不……今日正是为此事来的么。” “哦,没成亲好,没成亲好啊。” 老太君似乎很高兴,连连点头,紧接著又问道: “那你是哪家的孩子啊?姓什么啊?” 朱橚老老实实回答:“晚辈姓朱。” “姓朱啊……” 老太君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似乎在脑海里那个混乱的名单库里搜索著什么。 紧接著,她浑浊的眼睛里闪烁著真诚的求知慾,问出了那个让全场瞬间石化的问题: “姓朱好,朱是个好姓,那你爹……他姓什么啊?” 静。 死一般的寂静。 朱標正喝著茶,闻言一口茶水差点喷出来,死死捂著嘴,肩膀开始剧烈地耸动,整张脸都憋红了。 徐达更是两眼一黑,脚下一软,差点当场给跪了。 娘哎! 这是要命啊! 他爹是皇帝!是洪武大帝!他爹当然也姓朱啊!! 这天下难道还有儿子不隨爹姓的道理? 朱橚也是被问懵了。 他看著老太太那双充满期待、仿佛在等著他说出一个惊天答案的眼睛。 一时间,竟觉得这个问题充满了哲学与伦理学的终极奥义。 他张了张嘴,感觉舌头都打结了。 最后,只能硬著头皮,用一种近乎荒诞的语气,极其认真地回答道: “回老太君……真巧,家父……他也姓朱。” “哎哟!” 老太君一拍巴掌,那一脸的惊喜,仿佛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缘分: “这也姓朱?那可是太巧了!那你们爷俩……这是本家啊!难得,真难得!” “扑哧!” 屏风后面,一声清脆的笑声终於没憋住,漏了出来。 那笑声如银铃乍破,带著几分忍俊不禁的娇嗔。 徐达嘴角疯狂抽搐,绝望地望向房梁。 累了,毁灭吧,这天没法聊了。 谁知,老太君这糊涂劲来得快去得也快,她盯著朱橚的脸看了许久,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恍然大悟道: “哎?不对啊,老婆子我想起来了!” “你不就是那个……那个谁嘛!你是那个宫里头的小五!朱小五!” 朱橚刚想点头承认:“啊,对对对,我是……” 谁知老太君下一句话,那才是真的语不惊人死不休: “哎呀,想起来了!你是小时候经常来咱们院子里玩的那个小五!那时候你才那么丁点大,还在咱们后院那棵老槐树底下尿过尿呢!” “我记得真真的,当时妙云那丫头还在旁边笑话你,说你尿得没咱家大黄高!” 轰——! 这一下,不光是朱橚。 就连屏风后的徐妙云,也像是被人当场抽掉了那根名为“矜持”的脊梁骨。 一股子热气瞬间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 那是真的社死! 还是双向社死! 谁能想到,这一对璧人的童年,竟然还有这种充满“坦诚相待”的青梅竹马往事? “老太君!那什么……那个……” 朱橚这张久经沙场的厚脸皮,此时也红得跟煮熟的大虾一样。 他再也不敢让老太太回忆下去了。 再说下去,指不定还得曝出什么两人一起过家家的黑歷史来。 “咳咳!岳父大人!” 朱橚猛地转头,那眼神中充满了求生欲,甚至带上了几分乞求: “那什么……今日除了来给岳父敬茶,小婿还备了几份薄礼,其中有一样是帮助岳父大人重回战场的物什,咱们要不去演武场试试?” 徐达:“???” 看著女婿那落荒而逃的背影,徐达愣了半晌,终於长嘆一口气。 这叫什么事啊! 这徐家的门槛,看来是真拦不住这小子了。 第30章 徐达:你敢骗我,午饭和大黄一桌……贤婿!! 魏国公府后院,马场。 这地界虽说比不得宫里的东苑辽阔,但在寸土寸金的金陵城里,能在自家后院跑马的,除了皇城根下的那两位,也就只此一家,別无分號。 平日里这地方除了徐允恭哥俩偶尔遛遛马,大半时间是荒著的。 原因无他,这徐府真正的主人徐达,这几年因为那难以启齿的隱疾,莫说是骑烈马,便是多走几步路都得提心弔胆,生怕那什么东西坠下来。 但今日,这气氛却是有些诡异。 马场边的一座歇脚屋子外,朱橚百无聊赖地拿著根狗尾巴草逗弄著跟过来的大黄。 屋门紧闭,里头传来了大明第一元帅徐达那种极其怀疑,甚至有些抗拒的声音: “朱小五,你小子是不是在消遣咱?” “这玩意……看著就像个被剪坏了的犊鼻褌(大裤衩子),还是个牛皮做的?你让咱堂堂魏国公,把这东西勒在裤襠里?” “这要是传出去,咱以后还怎么统兵?若是两军阵前那兜襠布鬆了,岂不是要被王保保那廝笑掉大牙?” 屋外的朱橚听著这声“朱小五”,嘴角的肌肉不由得疯狂抽搐了两下。 他有些愤愤不平地瞥了一眼脚边正吐著舌头傻乐的大黄狗,心里那是十万个不服气。 这一家子怎么都跟这“大小”过不去? 老太君也是,这都多少年前陈芝麻烂穀子的黑歷史了,还当著媳妇的面往外抖落。 说什么当年尿得没大黄高? 那是小时候! 俗话说得好,莫欺少年短! 现在本王早已发育完全,不说迎风尿三丈,那也是大明皇族里的雄浑资本! 朱橚在外面掏了掏耳朵,一副“你这个不识货的老头”的语气,懒洋洋地回道: “岳父大人,这您就不懂了吧?这可是小婿我不眠不休(並不是),翻遍古籍(並没有),结合了墨家机关术(瞎编的)为您量身定做的——『七星锁羆带』!” “这东西讲究的就是一个字『托』!您那狐疝之症,最怕顛簸下坠,有了这特製的牛皮托带和软垫,就像是有只手时刻给您托底,把那就想往下跑的肠气给顶回去。” “至於为何叫『锁羆』?那就是说只要穿上它,锁住下盘,您动起来就能像那林子里的棕熊一般,横衝直撞,力大无穷!再说了,那是穿在里面的贴身物件。两军阵前,谁还能扒了您的大帅金甲,专门盯著您里面穿没穿这带铆钉的花裤衩不成?” 屋內沉默了良久。 只听得一阵悉悉索索的穿戴声,夹杂著徐达几声並不怎么顺畅的喘息。 “哼,说得天花乱坠,要是这玩意是个样子货……” “那你小子今日这午饭,也就別想上桌!” “门口那狗盆看到了吧,咱给你留个空地,你就蹲那跟大黄一块吃!反正刚才老太太也说了,你俩是异父异母的亲兄弟,正好凑一桌敘敘旧,它啃骨头你喝汤,谁也別嫌弃谁!” 朱橚闻言,险些没被自己的口水呛死。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旁边正对自己疯狂摇尾巴,仿佛在说“哥们快来,我也饿了”的大黄。 听听!听听!这是人话吗? 大黄啃骨头,我喝汤? 合著在我那老泰山眼里,我这大明亲王的家庭地位,还不如这条只会摇尾巴的土狗高? 这要是真跟狗一桌,传出去我还混不混了? 以后《明史·吴王世家》上,得这般记载: 【王性豁达,不拘小节,少时与犬竞溺,胜之不武。及长,更喜与犬同槽而食,以此示眾生平等,时人號为“狗友亲王”。】 妙云媳妇! 快出来救命啊! 管管你这更年期提前的老爹吧!! 片刻后,“吱呀”一声。 那扇紧闭的房门猛地被推开。 徐达换了一身便服短打走了出来。 只见他眉头微微舒展,走了两步,甚至还很是新奇地稍微跳了两下。 咦? 徐达的表情变了。 那种常年伴隨著他的、只要一剧烈活动小腹就会传来的那种隱隱坠胀感和刺痛感…… 此刻竟然真的像是被那层厚实却又柔软的皮垫给稳稳“托”住了! 那种无论怎么动,下面都很有“安全感”的感觉,让他这种在马背上顛了大半辈子的糙汉子,竟然生出一种想要流泪的衝动。 舒服! 太他娘的舒服了! “怎么样?岳父?没骗您吧?”朱橚笑嘻嘻地问道。 徐达老脸一红,虽然心里已经是惊涛骇浪,面上却还要绷著那份威严: “勉强……勉强还算合身,算你有几分孝心。” 但他那早就已经按捺不住往马厩方向飘的眼神,彻底出卖了他。 那边,他的老伙计,那匹西域进贡的汗血宝马,似乎也感应到了主人的战意,正兴奋地喷著响鼻,铁蹄刨著地面。 “允恭!牵马!把那匹『擒保』给咱牵出来!快!!” 徐达一声大喝,声如洪钟,中气十足。 一旁的徐允恭不敢怠慢,赶紧將早已备好的战马牵了过来。 徐达走到马前,这一次,他没有像往常那样需要先找个藉口深呼吸,去压制那预判的疼痛。 他甚至没踩马鐙! 单手一按马鞍,那清癯的身影此刻竟灵巧得如同猿猴一般。 “蹭”地一下! 翻身上马! 动作乾脆利落,行云流水! “好!!” 周围的家將和亲兵们,哪怕是看惯了自家公爷骑马,此刻也被这久违的矫健身手激得忍不住喝彩。 马背上,徐达感受著战马那一上一下的起伏。 没有痛! 哪怕是稍微夹紧马腹,那处隱疾也没有丝毫髮作的跡象! “哈哈哈!好!好啊!!” 徐达再也压抑不住心头的狂喜,他猛地一抖韁绳,手中的马鞭在空中抽出一个炸响: “驾!!” “擒保”如一团赤色的流火,在这不大的跑马场上疯狂地奔腾起来。 风声呼啸,鬃毛飞扬。 徐达在马背上张狂地大笑,那种重回巔峰,只要有马有刀就能踏平天下的豪情,在这一刻彻底回归。 然而。 乐极,往往容易生悲。 或许是太过兴奋,又或许是这些年確实是被病痛折磨得荒废了武艺。 当徐达策马想要表演一个高难度的“鐙里藏身”时。 那常年不练的老腰发出了一声极其抗议的“咔吧”声。 他在马背上明显踉蹌了一下,差点没栽下来,那个原本瀟洒的动作直接变形,变成了像是要下马捡铜板。 “噗——!” 站在场边原本准备看戏的朱橚,一口凉茶直接喷了出来。 完犊子。 岳父这手艺……確实是生疏了啊。 第31章 太子妃,孤也想岳父了。 徐达到底是名將,在差点出丑的一瞬间,凭藉著强大的本能硬是把自己给拽了回来,然后假装无事发生,勒马停住。 他有些尷尬地咳嗽了一声,一张老脸涨得通红,瞪著那一圈想笑又不敢笑的亲兵喝道: “看什么看!本將这是……这是在试马鞍松没松!” 紧接著,那双不怀好意的虎目,就如同隼鹰攫兔一般,精准地锁定了正在一旁试图降低存在感的朱橚。 徐达眼珠子一转。 自己这“翻车”的一幕被这小子看见了,如果不找补回来,那这个泰山大人的脸往哪搁? 必须得这小子比自己更丟人,才能衬托出本將军的英明神武! “贤婿!!” 徐达手中的马鞭直直地指向朱橚: “来!上马!前些日看你在演武场上使得那一招『空心神矛』颇有些门道,但也太投机取巧了!” “作为我徐家的女婿,光会耍滑头怎么行?既然给送了这么好的见面礼,那就顺便陪岳父练两手!让咱看看你的真功夫!” 朱橚心中暗嘆一声,认命般地接过徐允恭递来的马韁。 来之前他就给自己做足了心理建设。 俗话虽然说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顺眼,可这老泰山看女婿,向来是当阶级敌人和沙包来看的。 这年头当女婿的,想要把人家那养了十几年的水灵白菜拱回家,那就得做好“三陪”的准备。 陪喝酒、陪吹牛,若是碰上这种武將老丈人,那还得加上一条陪练武。 只要能把这老泰山哄高兴了,以后的日子才好过。 朱橚利索地翻身上马,虽然动作不如徐达那般老辣,倒也稳当。 他勒住韁绳,衝著徐达一拱手,脸上掛著那招牌式的討好笑容: “岳父大人有命,小婿莫敢不从。只是拳脚无眼,岳父您这病刚好,可得悠著点,千万別伤了。” 徐达冷哼一声,手中马鞭在空中虚抽了一记响鞭: “少跟咱这油嘴滑舌!咱今日把话撂在这。” 徐达眯起眼,目光中透著一股子狡黠,像是个正在给猎物下套的老猎人: “你也別怕咱欺负你,咱只用三分力,你要是能在咱手底下撑过数十个回合不落马,今日这规矩,咱就给你破了!” “看见那后院的月亮门没?只要你贏了,咱就当眼瞎,让你和妙云隔著门说上一盏茶的话,如何?” 朱橚闻言,原本懒散的脊樑瞬间挺得笔直,双眼之中爆发出一道名为“求偶”的璀璨精光。 还有这种好事? 见媳妇! 合法且合理地见媳妇! 这诱惑谁顶得住? 天知道他刚才还在心里盘算著,今晚是该踩哪块砖翻墙,才能不惊动府里的家丁。 甚至连那声“喵呜”该用几个长音、几个短音,他都已经在舌尖上预演了三遍。 还没等他高兴完,徐达那阴惻惻的后半句便紧跟而来: “但丑话说到前头,要是撑不过数十个回合……” 徐达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 “那这次隨军北伐,你也別想在中军帐里混清閒。到了营里,你就给老子去伙头军报到!背上那口五十斤重的大行军锅,给全军造三个月的饭!正好给你减减这一身的懒肉!” “成交!” 朱橚一声大喝,手中不知何时已经抄起了一桿未开刃的木枪,气势如虹: “岳父大人!为了妙云……啊不,为了咱们大明朝的武德充沛,请赐教!” 话音未落,他竟是主动策马。 虽然招式看著有些花哨,但那股子为了媳妇拼命的劲头,倒是有模有样。 “哈哈哈!来得好!” 徐达大笑一声,策马迎上。 两人两骑,在这不大的马场中瞬间交错。 “鐺!” 兵器相交,发出一声闷响。 徐达说是三分力,那是真的只用巧劲。 他手中的长杆轻轻一拨,便將朱橚那看似凶猛的一击带偏,紧接著枪桿一横,不轻不重地在朱橚背上拍了一下。 “第一合!腰马不稳!屁股给咱夹紧了!” “第二合!眼神往哪看呢?看敌人的喉咙!別看马屁股!” “第三合!手腕別僵著!那是枪,不是烧火棍!” 这哪里是比武,分明就是这大明第一名將在手把手地餵招。 虽然徐达嘴上骂骂咧咧,下手却极有分寸。 每一次兵器磕碰,都在纠正朱橚的发力; 每一次错身而过,都在提点他的骑术。 暖阳洒在这一老一少身上,给这略显喧闹的演武场匀抹出一层跃动的流光。 …… 演武场外,一处地势稍高的凉亭內。 太子朱標与太子妃常氏並肩而立,静静地看著场中那和谐的一幕。 常氏今日穿著一身太子妃常服,虽也是华贵,但眉眼间总带著几分將门女子的英气。 她看著场中那个虽然满头大汗,却一直在咬牙坚持的朱橚。 又看了看那个虽然嘴硬,却满眼慈爱的徐达。 不知怎的,眼眶竟有些微微泛红。 “怎么了?”朱標敏锐地察觉到了妻子的异样,温声问道,隨后伸手轻轻替她拢了拢乱发。 常氏吸了吸鼻子,目光未从那矫健驰骋的徐达身上移开,声音里带著几分怀念与濡慕: “妾身……妾身只是看著徐叔叔如今这般教导五弟,想起了父亲。” “当年妾身未出阁时,父亲还在世。那时殿下上门缔姻,父亲也是这般,拉著殿下在演武场上,一边骂著殿下身子骨单薄,一边却把家里最好的金疮药都备好。” “父亲总说,这把女儿交出去,就是剜心头肉,得先把那抢肉的小狼崽子练结实了,才能放心。” 提起开平王常遇春,朱標心中也是一阵酸楚翻涌。 开平王常遇春,那是除了父皇之外,对他最亲厚的长辈。 那位被称为“常十万”的猛將,在世时,便將他这个在襁褓中定了亲的女婿,视如己出。 对他这个太子有著亦师亦父的情谊,是朝堂君臣之外最珍贵的温存。 如今开平王已逝,看到同为开国双壁的徐达,不仅身体康復,更能这般真心实意地接纳五弟,將这原本是君臣联姻的政治戏码,变成了这般充满烟火气的家人相处。 朱標轻轻覆上常氏的手背,语气感慨: “是啊,岳父大人的音容笑貌,孤从未敢忘。如今看到老五能得徐叔叔这般青眼,孤这心里头,既是羡慕,又是高兴。” “咱们这生在皇家,最难得的便是一个『情』字。如今看来,老五是有福气的,不仅得了妙云那般贤內助,更得了徐叔叔这般如父长辈的真心回护。” “若是岳父大人尚在,见此情景,定会与徐叔叔在这演武场上再斗上几坛烈酒。” “只可惜,这並马齐驱的英姿,如今只能在梦里寻了。” 凉亭內一片静默,唯有风声穿堂而过。 这份对逝者的祭奠,最终在这人伦温情的守望中,化作了对生者最温馨的祝福。 …… 就在这时。 一双绣著淡青云纹的软底绣鞋,正无声地踏过那青石板路。 徐妙云並没有去后宅。 虽然皇后特意派了严厉的教引嬤嬤来守著规矩,但对於这位徐家长女来说,这府里的每一处暗门,每一个可以绕过前堂的角径,她都瞭然於胸。 此刻,她手里托著一只红漆描金的海棠木盘。 盘中盛著两盏极为稀罕的物件。 那是两只如凝脂般剔透的白玉碗,碗中並非热茶。 而是堆叠著细碎如雪的冰沙,淋著一层厚厚的蜜渍红豆与牛乳,丝丝凉气顺著碗壁漫溢出来,在这有些燥热的五月天里,显得格外诱人。 这是朱橚今日特意让云奇送来的“製冰方子”做出来的冰酥酪。 云奇那小太监,方才便在二门处守著,见了自家王妃,不仅没有阻拦,反而极有眼力见地帮忙引开了那位严防死守的老嬤嬤。 徐妙云微微垂首,视线却並未受到这重重院墙的阻隔。 她站在连接马场的迴廊尽头,那双平日里总是平静如深潭的眸子,此刻却漾起了一层极其柔软的波光。 视线越过月亮门。 她看到了父亲徐达。 那个曾经被病痛折磨得日渐消瘦,甚至有些暮气的父亲。 此刻骑在马上的腰杆挺得笔直,笑声爽朗如雷。 那一瞬间,父亲仿佛又变回了那个当年在横扫残元、叱吒西北的大將军。 徐妙云只觉得眼底有些发热。 她能看出来,父亲身上的那个奇怪的护具,给了他多大的支撑。 这不仅仅是一件治病的物件。 这是一份能让英雄重拾尊严的体面。 “殿下这份礼……爹怕是做梦都要笑醒了。” “这般难以启齿的隱疾,旁人避之不及,唯独他肯这般费煞苦心……” “……原来他真的上了心时,竟是这般……傻得让人心疼。” 徐妙云低声呢喃,只觉心尖像是被蜜糖裹著又被羽毛轻轻扫过。 她的目光流转,落在了那个被父亲追得左支右絀的身影。 只见那个平日里总是喊著要躺平,能坐著绝不站著的男子,此刻正满脸涨红,额角的汗珠在曦光下熠熠生辉。 他被父亲逼得狼狈不堪,却始终咬著牙,死死抓著韁绳。 一次都没有放弃,一次都没有落马。 忽然。 一种名为悸动的微澜,如檐下静长的苔痕一般,在她心底无声地蔓延开来。 那是一种润物细无声的温存。 不需要什么惊天动地的海誓山盟。 仅仅是一个不怎么美观的皮带,一次为了討好父亲而甘愿当陪练的笨拙举动。 便足以胜过这世间万千浮华的情话。 徐妙云深吸一口气,將眼底那抹情愫尽数敛去。 再抬起头时,她依然是那个从容端庄,泰山崩於前而色不变的女诸生。 只有那原本清冷的眉眼间,多了一抹化不开的柔色。 她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鬢髮,端著托盘,莲步轻移,朝著凉亭中的太子夫妇走去: “小女徐氏妙云,见过太子殿下,见过太子妃殿下。” 第32章 陛下若看到臣女家的三件回礼,自无不允 凉亭之中,微风卷著几许燥热。 却在触及那白玉碗的一瞬,化作了丝丝凉意。 徐妙云微微屈膝,她並未像寻常官眷那般行那一丝不苟的大礼。 言行举止间,透著两家世交特有的亲昵。 朱標连忙虚扶了一把,温声道:“弟妹,快快免礼。孤方才还与你大姐说起,今后便是一家人了,这般多礼,反倒显得生分。” 太子妃常氏早已上前,亲热地拉住徐妙云的手。 两人本就是闺中密友,如今又多了一层妯娌的关係,那份亲厚自是不同。 常氏上下打量了一番,见徐妙云虽是一身素雅,却难掩那从骨子里透出的书卷清气,不由得调笑道: “我们的女诸生今日怎么肯从书堆里出来了?方才我还在想,你这般急匆匆地赶来,究竟是为了送这两碗酥酪,还是为了……那演武场上正被人追得满地跑的某人?” 常氏乃是武將世家出身,性子爽利,说起话来也没那么多遮掩。 她那双有些促狭的眸子,越过栏杆,往那热闹的演武场上飘了一眼。 那里,朱橚又被徐达虚晃的一招骗得趴在了马背上,样子颇为狼狈。 可徐妙云却並未隨之发笑,她的目光只在那身影上一触即收,又极快地用眼角余光扫了回去。 见他虽满头大汗,但起身后那嘴角还掛著那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笑,像是在向徐达討饶,她那双原本平淡如水的眸子,才微不可察地舒了一舒。 “呀,这绊扣倒是没松,就是髮髻乱了些。” 徐妙云无意识地低喃了一句。 忽觉身边两道打趣的目光正灼灼地盯著自己,这才如梦方醒。 常氏掩唇笑道: “怪不得方才五弟在马上总是左摇右晃,好几次险些掉下马来。我还当是他学艺不精,原来是心早就飞到了这亭子里,被某位路过的仙子给勾了魂去。” 徐妙云闻言,那本来就被骄阳晒得微热的脸颊,更是如染胭脂。 她並未像寻常女子那般羞得不知所措,而是大大方方地將那红漆托盘稳稳置於石桌之上,语调清泠: “姐姐惯会拿我打趣,方才演武场上风大沙迷,想是吴王殿下被迷了眼,这才乱了阵脚,哪是什么旁的原因。” 她素手轻扬,將那盏盛著碎冰与红豆的白玉碗,推至朱標面前: “太子殿下,这是用吴王送来的方子制的,加了蜂蜜与牛乳,殿下尝尝,也好去去这五月的暑气。” (朱橚:吴王????) 这东西送到朱標面前之前,早已有隨行的东宫典膳局內侍验过毒。 朱標也不客气,端起玉碗,入手便是一股沁人心脾的凉意。 舀起一勺送入口中,冰沙入口即化。 绵密的牛乳混合著红豆的甜糯,在那细碎冰沙的激盪下,瞬间驱散了五臟六腑的暑气。 奶香混著豆沙的绵密,在这燥热的天气里,確实是一等一的享受。 朱標长舒一口气,放下玉碗,却又有些夸张地嘆息了一声: “舒服!这东西吃著確实舒坦,只是……孤这心里头,却有些泛酸。” 他指著那碗里的碎冰,悵涩抱怨道: “弟妹你是不知,这文华殿里头虽说通风,可这些日批奏本,孤和父皇那是一边擦汗一边看。老五手里明明握著这等能製冰的神器,据说还能改造成对著人吹冷风的什么『空……空调』,他是一声都没吭过啊!” “若不是今日来了徐府,孤都不知道,这小子还有这等孝心。” 朱標一边说,一边佯装痛心地摇摇头: “看看,这平日里说是亲兄弟,结果一到了好东西,那算盘珠子可是拨得啪啪响。全往丈人家里搬,把他那个流著汗批奏本的大哥,早就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这显然是当哥哥的在给弟弟当僚机,话里话外都在捧著自家的五弟。 徐妙云岂能听不懂这弦外之音。 她只觉得耳根子都在发烫,微微侧过身,借著整理鬢髮掩饰那份羞意。 再抬眼时,那一双清瞳中却多几分读书人的端方与狡黠。 “殿下此言差矣。” 她那清丽的声音,宛如碎玉投珠: “古人云:君子引而不发,跃如也。” (註:形容君子育人、行事的准则,为人处世需懂得蓄势、留有余地,不轻易显露锋芒却暗藏实力。) “吴王殿下非是不念著宫里,实则是这机器虽好,若是无端献入宫中,难免有奇技淫巧之嫌,不仅工部那些大人要聒噪,便是陛下恐怕也要责怪他不务正业。” “吴王常说自己是閒人,可这閒人手里的东西,哪一样不是利国利民的?他既不愿在红尘里打滚,那臣女便替他多操这一份心,也不算辜负了他这份玲瓏心思。” “因此,此物由我徐家献上去最合適。” 徐妙云浅浅一笑,目光流转间,那股子將门虎女的大气浑然天成: “如今咱们既然要做……做一家人,那这东西便不能说是两家的。臣女正打算著,等这几台机器再调试几日,稳当了,便让人以魏国公府进献祥瑞的名义,给文华殿和后廷送去些。” “一来是为了尽臣道,让陛下与殿下哪怕在盛夏也能安心理政;二来嘛……” 徐妙云微微侧身,葱白的指尖在石桌上轻轻点了点: “臣女也有些私心,这机器造价不菲,氨水难得。若是能借著文华殿诸位大臣的口,將这『盛夏如春』的名声传出去。” “那金陵城里的富户、豪商,只怕要踏破咱们庄子的大门来求购这等消暑神物。到时候这机器的生意,可不就做成了?” 好一篇《生意经》。 好一个借势打势。 朱標闻言,那是真的愣了一下,隨即抚掌大笑: “好!好一个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五弟那小子是个懒的,虽然有点子,但最怕麻烦。这经商推广的事,他是万万不肯乾的。如今有了你这个贤內助,这买卖都做到孤的文华殿来了!妙,实在是妙!” 常氏也是听得一愣一愣的,忍不住伸手戳了戳徐妙云的额头: “我就说吧,这真是应了那句『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你看看那演武场上的惫懒货,再看看眼前这算盘精,你们俩这生意经念得,把咱们大明朝的尚书房都算计进去了,全天下也就你们独这一份。” 亭中几人皆是笑了起来,气氛热络而融洽。 徐妙云也跟著抿唇一笑,只是笑意微收之后,那双如墨染的眸子里,却浮现出几分平日里深藏的凝重。 “不瞒殿下与姐姐,这哪里是臣女贪財。” 徐妙云轻嘆一声,视线望向那远处的院墙,仿佛看到了墙外那些並不容易的生计: “实在是魏国公府里,有不得不精打细算的苦衷。” “父亲征战半生,手底下跟著吃饭的袍泽,没有一万也有八千。战死的烈士遗孤,伤残退下来的老卒,林林总总加起来,府里名册上记掛著的就有数千口人。这些人朝廷虽有抚恤,可那点银子哪里够过活?府里每月都要拿出大笔钱粮去填这个窟窿。” 这话一出,凉亭內的空气微微沉了几分。 朱標敛去了面上的笑意,微微皱眉: “数千遗孤……这確实是个大数目,不过弟妹,孤有些不解。” 他身为监国太子,对军中事务也是知之甚深: “孤看其他的开国公侯,家中亦有不少旧部。对於那些稍微壮硕些的遗孤,他们多半是收为义子,充入家將,带在身边好生操练。一来能全了主僕情分、有了谋生之道,二来也能为朝廷再养出一批虎狼之师。为何魏国公府偏偏反其道而行,將他们养在农庄里做活?” 这是一条这时代通行的潜规则。 武將收义子,名为照顾,实为豢养私兵爪牙。 当年太祖皇帝起家,亦是靠著二十多个义子打天下。 徐妙云听了这话,面色未变,只是那原本有些女儿家温软的神情,陡然间变得肃然,隱隱有了一种在朝堂论策的风范。 “这正是臣女要说的弊政。” 她语调平静,却字字千钧: “义子家將,看似忠义,实则是祸根。” “父亲曾言,乱世之时,收拢遗孤为家兵,那是为了聚人心、强战力。可如今大明已立,若是將领们依旧將这些孩子视为私產,那军中便只知有將军,不知有朝廷。” 徐妙云抬起头,那清澈的目光毫无畏惧地直视著朱標: “殿下试想,若是长此以往,军中精锐皆出自公侯私门,那这天下百姓、良家子弟,还有何途径在军中博取功名?” “若是再过百年,卫所废弛,这些养在將门、吸著数千普通士卒血供养起来的家丁,便成了唯一的战力。到时候,国家有难,將军若不出,大明便无兵可用。这哪里是强军,分明是是在挖咱们大明朝的墙角。” 朱標握著玉碗的手猛地一紧。 手指在白瓷的映衬下显得更加苍白。 “家丁……挖墙角……” 他仿佛被这一席话点醒了梦中人,脑海中如电光石火般闪过几百年后的场景—— 那一层层盘剥的卫所,那一个个拥兵自重的军头,那一群群只听將令不听皇命的骄兵悍將…… 一股凉气从脊背升起,比吃了那冰酥酪还要寒透骨髓。 他震惊地看著面前这个长身玉立的少女。 她明明身在深闺,目光却穿透了那层层宫墙,看穿了这看似烈火烹油的盛世之下,那足以致命的隱患。 “这些……都是徐叔叔说的?”朱標的声音有些发涩。 徐妙云微微頷首,神色坦然: “自然是父亲说的,父亲常言,將来若是能够马放南山,他便要改一改这规矩,故而就得先从徐家改起。” 朱標深吸一口气,眼底闪过一丝深意。 徐达是什么人他太清楚了,徐天德那是打仗的天才,可论起这等穿透百年的政治远见,这位徐大元帅未必能有这般细腻深远的思量。 这多半……是眼前这位女诸生,借著父亲的口,说出了自己的治国策。 朱標心中震撼,面上却重新浮现出笑意,眼神带著几分调侃: “好一个徐大將军,这见识確实不凡,孤定会將此言如实稟告父皇,让其他公侯也学学徐家的规矩。”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语气促狭: “只是……如今是『父亲说』,等到將来嫁入了吴王府,这话……莫不是就要变成『吴王说』了?” 此言一出,那刚才还如女中尧舜般指点江山的徐妙云,瞬间便又落回了凡尘。 那层女谋士的冷肃外壳皸裂开来,露出了里面那层柔软的红。 她並未否认,而是垂下眼帘,声音轻了许多: “想必將来……吴王殿下也是个爱说的,臣女……不过是拾人牙慧罢了。” 这就是应了! 朱標与常氏对视一眼,皆是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抹欣慰。 “既然说开了。” 徐妙云深吸一口气,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得整整齐齐的名单,双手呈上: “方才说到皇家送了徐家三份重礼,咱们徐家也不能不回礼。臣女也替陛下准备了三份礼物,不过在这之前,臣女想替这份名单上的孩子们,向殿下討个恩赏。” 朱標接过名单,展开一看,上面密密麻麻写著几十个名字。 后面標註著所擅长的技艺,有算帐的,有懂水利的,甚至还有会泰西文的。 “这是父亲这十几年来收养的遗孤,他们没学过杀人技,都在庄子里读书做活。如今年岁大了,想求殿下在朝中给他们谋个正经的营生,別让他们只能困死在那军户的身份里。” 朱標眉头微皱,面露难色: “弟妹,这可有些难办。军户子弟世代从军,这是父皇定下的国策铁律。若是让他们脱了籍去做了別的营生,只怕父皇那边……断不会允。” 大明户籍森严,军户若是没了兵源,那是要拿命来填的。 这个头不好开啊。 徐妙云却是丝毫不慌。 她嘴角勾起一抹极浅、却又极自信的弧度,轻声曼语道: “殿下放心,军户確实不可轻易脱籍,但若是陛下看了徐家回赠的那三件礼物……” 她声音清润,篤定非常: “陛下看罢,自无不允。” 第33章 只要能治好咱,卖女儿也不是不行(划掉) “鐺——!” 一声兵器撞击的闷响。 朱橚手中的木枪再一次脱手,整个人因为惯性直接扑在了马脖子上,模样比那丧家之犬好不到哪去。 但这也不怪他。 谁让那凉亭之中,有个一身素色、静若处子的身影,比这演武场上的刀光剑影还要惹眼? 方才两人那一个对视,虽然隔著几十步的距离,可朱橚就是能从徐妙云那双眼里读出“还行、凑合、精神点、別丟份”这多重含义。 就这么一走神。 屁股上就被老泰山一鞭子给“慈爱”地抚摸了。 “还看?!那眼珠子都快贴上去了!” 徐达策马绕了一圈,虽然嘴里骂著,可脸上那原本绷著的严肃,早已被这满演武场的粉红泡泡给融化了。 他捋著那一把被风吹乱的鬍子,心中那叫一个老怀大慰: 哼哼,这小子虽然武艺稀鬆了些,骑术也烂了点。 但这心里头对自家闺女那是真的热乎啊! 刚才好几次差点被咱的枪桿子挑落马下,可那一双眼睛硬是像那拉磨的驴,怎么都捨不得从那亭子上挪开。 都说那知女莫若父,看来自家闺女对这桩婚事,也是千肯万肯。 这小俩口是王八看绿豆——看对眼了。 行!这女婿咱要了! 徐达抬头看了看那快到午正的天色,心情大好地收起了马鞭。 “行了行了!下来吧!” 徐达翻身下马,那动作比刚开始利索了不少。 他心情颇好地拍了拍朱橚的肩膀,那力道震得朱橚直咧嘴: “今日这就算是给你个台阶下!那『七星锁羆带』的效果確实不错,咱刚才那几个大开大合的动作,若是换做往常,早就疼得满地打滚了。” “你小子这份心意,咱领了!那三十棍的军棍先给你记帐上。” “看你这副丟了魂的样子,还等什么呢?去去去!那后院的规矩,今日岳父就当你俩是……是什么『路遇故人』,破例让你们说上一盏茶的话!” 徐达一脸“我很开明、我很懂事”的大方。 朱橚一听,眼睛瞬间亮得跟二百瓦灯泡似的。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好用,.??????隨时看 全手打无错站 一盏茶? 那哪够啊! 这才哪到哪啊! 媳妇就在那亭子里坐著,那冰酥酪我也想吃一口啊! 我准备了那么久的土味情话,不对,是《夫妻夜话一百问》还没开始交流呢! 不行!得加钟! 必须得加钟! 朱橚脑子里那个为了“躺平”和“恋爱”而疯狂运转的超级引擎再次启动。 他眼珠子一转,一脸狗腿地凑到徐达跟前: “岳父大人!那什么……一盏茶是不是太短了些?要不……您给个痛快,直接让小婿送妙云回房?顺便……顺便我也好认认那后宅的路,免得以后翻……以后进门迷路?” 徐达虎目一瞪,作势要抬腿踹他: “嘿!你个小兔崽子!给你三分顏色你就要开染坊?没成亲就想进闺房?这要是让那宫里那帮吃饱了没事干的礼部老头知道了,不得参咱一个治家不严?” “那不一样!那不一样!” 朱橚连连摆手,声音变得极其神秘且充满了学术的蛊惑力: “岳父,您想想,您这病虽然这会子是不疼了,但那就是个治標不治本。” “这带子勒得再紧,那肠子也只是暂时被『堵』在里面,赶明它还得出来啊!” “若是……若是小婿有法子,能帮您这病彻底去根,把那个漏风的洞给它补严实了……” “到时候您这想骑什么马就骑什么马,別说骑兵冲阵,就是想在那马背上翻三个跟头都没问题!而且一辈子都不带犯的!” “作为交换,这……这婚前的这点小规矩,您是不是能……” 徐达的耳朵“蹭”地一下竖了起来。 彻底去根? 想怎么骑就怎么骑? 这诱惑简直比那封侯拜相还要大一百倍啊! 徐达一把抓住朱橚的手腕,那双铁钳似的大手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贤婿!!当真?此话当真?你真有那神医华佗的本事?” “小婿虽然不是华佗,但也知道那『刳割之术』。” (註:古代外科手术,隋朝巢元方的《诸病源候论》已有记载,可以缝合断裂的肠子。) 朱橚一本正经地忽悠(不是),科普道: “不过这事得急不得,这伤筋动骨一百天,如今北伐在即,这动刀子的事万万不行。但等您扫北归来……” “到时候,只需从您这大腿上……不,从腿外侧取这么一条叫『阔筋膜』的东西,像是个结实的布片。” “把它往您那个漏气的地方一盖,一缝!嘿!这就是人肉补丁!跟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 “从此以后,那个地方比您那一身铁皮还要结实!” 朱橚看著徐达那听得一愣一愣的表情,心中暗自得意。 这技术,放在这洪武年间那叫神术。 放在后世,这叫1921年加拿大神医“爱德华·威廉·加列”发明的《gallie手术》! 之前给徐达发明的疝气带,那只是保守治疗。 那后世1884年巴西尼搞出来的那种“把破口硬拉在一起缝上”的手术,那是什么原理? 那就是你裤子上破了个大洞,裁缝不想著给你打补丁,而是硬生生把这洞口两边的布料给你死命往一起扯。 那得多疼啊? 那种撕裂般的张力,病人能活活疼死! 而且那布料本来就脆,你这么硬扯,今天缝上了,明天那个线就会把肌肉给割裂,变成两个洞!那就是疝气復发! 但是这个“gallie手术”就不一样了! 这是自体移植! 没有那种后世尼龙补片的排异反应,也没有抗生素的耐药性担忧。 就是拆东墙补西墙,而且还是那种特別厚实、永远不坏的东墙! 这就是纯纯的无张力修补术的老祖宗! “嘶——!人肉补丁?!” 徐达倒吸一口凉气,只觉得这大腿根子一凉。 但转念一想,自己这条老命都是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割点皮算个球! 只要能好,只要能像刚才那样痛快地骑马杀敌! “行!贤婿!只要能把这烦人的病根子去了!” 徐达一巴掌拍在朱橚肩膀上,那是真的把他当亲儿子看了: “別说一盏茶!以后你俩爱怎么聊怎么聊!谁敢拿规矩压你,你就说是我徐达同意的!就算是那礼部尚书亲爹来了,咱也给你挡回去!” “一言为定!” 朱橚大喜过望。 他一边揉著被拍麻了的肩膀,一边把目光极其火热地投向了不远处的凉亭。 媳妇!我来了! 这冰酥酪,今天必须是两个人一份! 耶穌来了,也別想拦我!! 看著自家女婿那猴急著往凉亭跑的背影,徐达不但没有生气,反而颇为欣慰地摸了摸下巴。 “嘿,年轻真好啊。” “能这般变著法子往媳妇身边钻,看来妙云那丫头日后的日子,是不用咱操心了。” 至於那个要从大腿上割块肉的“刳割之术”…… 徐达打了个寒颤。 那是收拾了李文忠那烂摊子以后的事! 到时候再说! 先把眼前的糖嗑了才是正经!! 第34章 专暖女婿的漏风小棉袄 凉亭內,四周掛著竹簟。 微风卷著荷塘的水汽,穿堂而过。 朱橚几乎是手脚並用地衝上了台阶。 那身为了装点门面特意穿的织金锦袍,此刻湿漉漉地贴在后背。 发冠也歪斜欲坠,几缕碎发被汗水黏在额角,活像是一只刚从水里捞出来的落汤鸡。 但他此刻顾不得这些,那一双眼睛冒著绿光,死死锁定了石桌上那碗冒著丝丝寒气的冰酥酪。 “岳父大人!大哥!嫂嫂!” 朱橚胡乱地拱了拱手,也不等赐座,一屁股便瘫在了石凳上,毫无亲王仪態地大口喘息: “活过来了……见到这碗冰,我这半条命才算是捡回来了。” 他一边喘,一边还特意揉了揉那其实並无大碍的后腰,声音里透著十二分的委屈: “岳父下手那是真没留情面啊!这哪是什么翁婿比试,分明是看我不顺眼,要把我这身懒骨头拆了拿去燉汤!” 他故意摆出一副悽惨模样,眼神却极有心计地往那低眉搅动冰碗的倩影上飘: “前些日子在午门挨的那三十廷杖还没好利索,刚才好几次差点没给我顛散架了。今日这旧伤叠新伤,若是再多跑两圈,怕是就要直接抬去太医院了。” 徐达端坐在上首,手里也捧著一碗冰酥酪。 闻言却是笑眯眯的,並未反驳。 方才在演武场上,这小子虽然骑术稀鬆,累得瘫软如泥。 可操练一结束,这娇生惯养的皇子没有立刻找水喝。 而是规规矩矩地去將那些散乱的器械收拢归位,甚至还亲手將那匹出了汗的战马牵回马厩,嘱咐马夫记得遛马落汗。 这等细微处的德行,可比什么花哨的武艺更让人放心。 朱標看著自家弟弟这副狼狈样,忍不住揶揄道: “你少在这装蒜,方才在那马背上,孤看你也没那么不中用。徐叔叔一桿子横扫过去,你那招『懒驴打滚』虽然姿势难看,直接趴在了马背上,但这保命的功夫確实是一绝,泥鰍都没你滑溜。” 太子妃常氏也是掩唇轻笑。 那一双明媚的眸子,在朱橚和旁边静默的少女身上打了个转。 眼波流转间满是打趣: “就是,五弟这张嘴啊,永远不知道哪句是真哪句是假。这会又是喊累又是喊疼,到底是真馋这口冰呢,还是……想让咱们妙云妹妹心疼心疼你呢,好难猜啊?” 此话一出,亭子里的气氛微妙地甜了几分。 被点到名的徐妙云,原本正拿著银勺,轻轻搅动著碗里那殷红的豆沙。 听闻此言,她手中的动作微微一滯。 她缓缓抬眼,只是那垂在耳畔的珍珠坠子,隨著她的动作轻轻晃动,映著那如玉般洁白的脖颈,透出一抹极淡的粉色。 视线缓缓上移,落在了那张满是汗水,却又正可怜巴巴望著自己的脸庞上。 心中反倒敛起了一丝极淡的嗔意。 她极自然地侧过身,从身旁侍女捧著的托盘中,取过一方温热的棉柔巾。 稍微拧了拧水。 隨后,那只如皓玉般的手便伸了过去。 “別动。” 这一声轻叱並不高,却带著一种难以言喻的管束意味。 瞬间便將那个还在咋咋呼呼,试图跟大哥诉苦的朱橚给定住了。 徐妙云擦拭著他额头细密的汗珠,嗔怪道: “这一身透汗若是立刻吃了冰,冷热两股气在肚子里相激,最是伤脾胃。殿下先擦擦,等落了汗再吃也不迟。” 朱橚整个人瞬间僵住。 他乖乖地把脸凑过去,任由那只微凉的手替自己擦拭著额头和鬢角。 她的动作很轻,隔著棉巾,能感受到她指腹那种温润的触感。 那一刻。 什么岳父手中呼啸而过的马鞭,什么头顶烈日的暴晒,什么因为骑马顛簸而酸软的大腿內侧…… 全都被这方寸之间的柔软熨平了。 朱橚舒服地眯起了眼,像是一只被顺了毛的大猫,甚至下意识地想要往那掌心里蹭一蹭。 徐妙云看著他这副享受的模样。 原本清冷的眉眼间,也不自觉地染上了几分笑意。 “嘿嘿……还是夫人疼我。” 朱橚这张嘴,那是只要有机会,绝不让它閒著。 徐妙云手中动作一顿。 那一双原本极稳的手,似乎微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 一抹如海棠醉日般的酡红,顺著她白皙修长的脖颈迅速蔓延而上,染红了那精致如玉的耳廓。 她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手中的力道稍微重了一些,在他脑门上按了一下,嗔道: “殿下慎言,谁……谁是你夫人,这还未过门呢。” “早晚的事,早晚的事。” 朱橚嘿嘿直笑,那副厚脸皮的模样,让人生不起气来。 坐在对面的太子夫妇相视一眼。 皆是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那种名为“磕到了”的姨母笑。 这种当眾被餵了一嘴蜜糖的感觉,既让人有些发齁,又莫名让人觉得心情舒畅。 而一旁的徐达。 也是笑眯眯地看著这小两口。 他手里捧著那个比旁人都要大上一號的海碗,拿著勺子正准备美滋滋地挖一大块冰送进嘴里。 可看著看著,这味就不对了。 徐达又往嘴里送了一口,眉毛渐渐拧成了一个川字。 奇怪。 这冰酥酪怎么突然不甜了? 甚至还带著股山西陈醋的酸味? 方才怎么就没人告诉自己,冷热相激伤脾胃? 自己一身汗从马上下来的时候,那领口都湿透了,也没见贴心的小棉袄,拿著帕子过来给自己擦擦? 合著自己这老父亲皮糙肉厚就该抗造,那细皮嫩肉的小丈夫就需要精心呵护?! 呸!! 徐达愤愤地用银勺戳著碗底的碎冰,发出叮叮噹噹的脆响。 笑容瞬间从脸上消失。 第35章 这小俩口,竟旁若无人啊!! 终於,朱橚被允许拿起了勺子。 他迫不及待地挖了一勺送进嘴里,那股凉意顺著喉咙滑下去,激得他浑身一个激灵。 “妙!实在是妙!这点甜度正好,不腻人,配上这碎冰,神仙来了也不及吾。” 朱橚抬起头,嘴边还沾著一小块红豆皮,含混不清地问道: “怎么样,妙云!这冰方子做出来的味道,可还入得了你的法眼?” 他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盯著她,满脸都写著“快夸我、求表扬”。 徐妙云已坐回石凳,闻言微微抬眼。 她的视线落在他那略显孩子气的吃相上,那沾在嘴角的一点红,在这张俊朗的脸上显得格外滑稽。 她忍俊不禁,唇角漾开一抹无奈却又纵容的笑意: “方子自然是极好的,独步天下,只是殿下……这吃相若是传出去,怕是要让大本堂的礼仪先生哭死。” 说话间,她並未多想。 那种常年照顾弟妹们养成的习惯,加上此刻那份自然而然的亲昵,驱使著她的身体做出了最本能的反应。 徐妙云从袖中取出那方贴身的丝帕,那上面绣著两枝並蒂莲。 她的身体微微前倾。 隨著那素云般的广袖垂落,那一股混合了冰酪奶香与她身上幽兰气息的味道,瞬间將朱橚整个人温柔地包裹。 朱橚愣住了,手里那还要往嘴里送的勺子定格在半空。 他眼睁睁地看著那只皓腕凝霜的縴手不断靠近。 直至—— 隔著一方柔软细腻的丝帕,轻轻地按在了他的左侧嘴角。 指尖温热。 触感轻柔。 像是春日里隨风飘落的第一片柳絮,不偏不倚,正好落在了心尖最柔软、最防不胜防的地方。 那丝帕隨著她的动作轻轻摩挲。 朱橚甚至能清晰地看到她手背上那淡青色极其秀气的幽幽青痕,能感受到她似乎因为靠近而有些微微屏住的呼吸。 这哪里是在擦嘴? 这分明就是在擦枪走火啊! 这分明是在这少年的心口上放了一把燎原的大火!! 徐妙云细致地將那点緋色拭去。 正欲收回手,一抬眸,却猛地撞进了一双灼热的眼眸里。 那眼神太烫。 带著不加掩饰的侵略与喜爱,直勾勾地盯著她。 像是要將这只触碰过他嘴角的手,连同她整个人都一併吞吃入腹。 她只觉得耳根烧得发烫,哪里还敢与这双如狼似虎的眼睛对视。 像是被那火辣的目光烫到了一般,触电般地將手缩回袖中。 她试图用正事来掩盖这一刻的心慌: “那个……方才和太子殿下说的生意,臣女想了想,这名头还是不能掛在徐府名下,树大招风。最好得掛在一个与皇家无关的皇商那里,最好是……唔!” 剩下的话,被一勺突如其来的冰酥酪给强行堵了回去。 没有任何预兆。 那冰凉甜蜜的触感瞬间占据了口腔,让她大脑一片空白。 她有些呆滯地含著那一口甜腻,微微瞪圆了那双总是含著智慧与冷静的美眸。 视野中。 朱橚手里正举著那个他自己刚刚用过的勺子,保持著投餵的姿势。 脸上掛著一抹极其欠揍、又极其宠溺的坏笑: “这么好的东西,別光顾著谈生意啊,生意是谈不完的,但冰可是会化的。” 轰——! 戏文里那个词,在徐妙云脑海里疯狂盘旋——不避杯盏!! 这是……这是他刚才用过的勺子? 他就这么直接……直接餵我了? 那一股子热气再一次不讲道理地烧红了她的脸颊,比方才更甚,像是那盛开到极致的海棠。 可口中的冰沙在舌尖慢慢化开。 牛乳的香浓,红豆的绵密,在这份羞耻与悸动的调和下,竟然爆发出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甜美。 真的很甜。 比她在盛夏最渴的时候,吃过的任何一块蜜瓜都要甜。 朱橚见她並未吐出来,胆子便大了起来。 他也没换勺子,自己又舀了一口吃得津津有味,然后又舀了一勺,极为自然地递到了徐妙云唇边: “再来一口?这底下还有莲子呢,那个更去火。” 徐妙云鬼使神差地张了口。 两人就这样旁若无人地,你一口,我一口。 一个敢餵。 一个敢吃。 在这大明顶级权贵聚集的凉亭之中。 旁若无人!! …… “咳咳!” “咳咳咳咳!” 终於,旁边有人看不下去了。 太子朱標发出了两声极其做作,甚至有些撕心裂肺的咳嗽声。 他一脸“孤真的没眼看”的无奈表情。 拉著还坐在一旁饶有兴致看热闹,甚至还想让丫鬟再端一碗来边吃边看的常氏站了起来。 朱標一本正经地说道: “那个……孤突然想起,孤小时候便是在这长大的,有好些年没仔细逛逛了。” 他一边说著,一边极其认真地给太子妃科普起一段趣史: “夫人,你有所不知,这宅子本是父皇当吴王时的旧宅。当年父皇要赏给徐叔叔,徐叔叔死活不肯受,父皇没法子,就把徐叔叔给灌醉了,让人用被子一卷,连夜抬到了这宅子的正堂上,这才算是逼著他收下了。” “咱们去那边逛逛,看看那棵老槐树还在不在。” 常氏有些不舍地收回了那吃瓜的目光。 嗔怪地瞥了一眼自家那个非要讲古的夫君。 那眼神分明是在说“再看一会儿嘛,正是关键处”。 但她隨即也站起身,理了理裙摆,对著脸已经红透了的徐妙云曖昧一笑: “妙云啊,那这亭子这边的景致我们是看腻了,我和殿下先去那边逛逛。五弟这人身子娇贵,吃了这么多冰,若是待会闹肚子,还得劳你多费心照看著。” 说罢。 大明的这对青宫伉儷。 挥一挥衣袖,极其瀟洒大度地转身离去。 临走时,甚至还贴心地把那帮早就低下头、肩膀还在耸动的隨从丫鬟们,一併给带到了几丈开外的游廊上。 那背影。 充满了“功成身退”的伟岸。 这叫什么? 这就叫大明好哥嫂! 这就是来自东宫的精准扶贫——专扶那个还没成亲的单身狗弟弟! …… 凉亭內瞬间清静了下来。 徐达坐在对面,手里的大银勺把碗底颳得吱吱作响。 他完全不理会太子刚才临走时,给他使的那个“徐叔叔你懂点事”的眼神暗示。 什么“老泰山要懂得避嫌”,什么“成人之美”。 放屁! 他瞪著那一双虎目,看著眼前这对腻歪的小俩口。 好哇! 深闺帘幕难遮,程朱理学不掩……了是吧。 光天化日! 眾目睽睽! 夫妻同食一碗?! 竟然真的当著老父亲的面,行这般不知羞臊的亲密之举! 装都不装了是吧!! 这真要是让这小子和自家闺女独处了。 凭这小子那顺杆爬的本事,还不得把自家闺女给那啥那啥了。 不行! 这防线既然已经破了个洞,那就必须得由他这个老將亲自顶上去! 想到这,徐达“腾”地一下站起身来。 大手如铁钳般一把抓住了朱橚的手腕,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狰狞笑容: “贤婿啊!这冰吃多了確实不好!” “我看你方才那一身臭汗,擦是擦不乾净的。正好!我这后院有个汤池子,那是宫里都没有的活水灵泉。” “走!跟岳父一起去洗漱一番!” “咱们爷俩坦诚相见,也好让岳父知根知底,走走走,咱帮你搓搓背!” 朱橚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手里还拿著那个想再餵一口的勺子,整个人都傻了。 “不……不要啊!岳父!” “我是南方人!大土豆啊!” “我不习惯和老爷们一起泡澡!更不习惯跟岳父互相搓背啊!” 朱橚在心里发出了绝望的哀嚎。 那种来自灵魂深处对於北方澡堂文化的恐惧,在此刻达到了巔峰。 要坦诚,也是跟自家媳妇啊! 跟这么一个满身胸毛,甚至腰上还绑著自己送的那个“七星锁羆带”的糙老汉一起泡澡…… 这画面太美,会做噩梦的啊!! “贤婿啊!別客气!大黄,跟上!咱们一家子都去!” 救!!! 第36章 五子不行,幸亏咱还有儿媳妇 入夜,乾清宫暖阁。 宫灯摇曳,將这皇家內苑映得有了几分寻常人家的温馨。 马皇后盘腿坐在罗汉榻的一侧,膝上放著一只针线笸箩。 借著灯火,手里拿著纳了一半的鞋底,密密缝製。 这鞋,是作为母亲,给將要出征的第五子准备的。 此刻,平日里雷厉风行、监国理政的太子朱標。 也卸下了一身的沉稳,搬了个锦墩坐在榻前。 他手里端著碗清茶,正绘声绘色地讲著今日在魏国公府的见闻。 他知道,母亲最爱听这些家长里短的趣事。 “娘,您是没瞧见五弟那个样子。” 朱標放下茶碗,眼中的笑意都要溢出来了,回想起午宴时的场景,他实在忍俊不禁: “五弟今日是头一回这般放开了喝酒。那徐叔叔也是心中高兴,席间多劝了几杯。几盏下肚,这两个人竟是越聊越投机,最后竟都要跟对方斩鸡头、烧黄纸,说是要结为异姓兄弟。” 马皇后闻言,手中的针线活都停了,惊讶道:“这孩子,真是喝糊涂了。” 朱標笑著点头:“可不是嘛。老五拉著徐叔叔的手,红著脸说相见恨晚。徐叔叔当时也是喝高了,竟然真的跟五弟勾肩搭背,当场就要吩咐人去摆香案拜把子。还说什么『以后你叫我岳父,我管你叫兄弟,咱们各论各的』。” 说到此处,朱標无奈地摇了摇头: “若不是徐允恭在一旁死命拉著,又拿话岔开,怕是儿子这会儿回来,还得改口叫五弟一声叔了。” “噗——” 马皇后再也忍不住,笑出了声来: “这混小子,定是平日里少喝酒,不知道自个儿的量。不过天德也有好些年没这般畅快了,看来他对这个女婿,是真满意到了心坎里。” 此时,原本侧臥在另一侧软榻上,背对著母子二人看书的朱元璋。 忽然从鼻子里发出了一声极其响亮且不屑的冷哼。 他虽没说话,但这动静摆明了是在刷存在感。 朱標与马皇后对视一眼。 两人默契地没理会那位正在闹彆扭的糟老头,继续閒聊。 朱標接著说道:“还不止呢。席间允恭也是实在,担心五弟身子弱,便说了句『以后上了战场,殿下儘管躲在身后,內弟替姐姐护著殿下』。这话本是一番好意,可偏偏那时,弟妹正端著醒酒汤进门。” “老五一见弟妹在场,那股子男子汉的气概瞬间就上来了,觉得折了面子,说什么也不干。当场把酒杯一摔,非要拉著允恭去院子里比划比划,说是要展示一下从古籍里悟出来的什么『醉拳』,谁拦著跟谁急。” 马皇后笑得眉眼弯弯,语气里满是宠溺: “这孩子,平日里看著比谁都精,一肚子的弯弯绕。怎么一到了妙云跟前,就变得跟只开了屏的孔雀似的,恨不得把那几根翎毛都抖搂开给人看。看来这徐家的大丫头,还真是他的克星。” “出息!” 那边终於装不下去的朱元璋,把手中的书卷往桌案上重重一丟。 他翻了个身,嘴里阴阳怪气地嘟囔道: “为了个女子,连辈分都不要了,还要跟大舅哥打醉拳?咱看他是丟人现眼!那花拳绣腿的,也就能嚇唬嚇唬大黄狗!” 马皇后斜睨了他一眼,手中的针在发间抿了抿,头也不抬地对朱標说道: “標儿,別管你爹。自从他下午听说老五把那个能造冰的铁疙瘩送给了徐家,他就一直是这副死样子。这是心里头泛酸,吃起亲家的醋了。” “你爹下午在文华殿里就没个好脸色,把那些个倒霉的大臣挨个骂了一遍,藉口说人家身上有汗臭味,实则就是在怪儿子没给他这个当爹的送清凉。” 这下算是踩到了朱元璋的尾巴了。 瞬间炸了毛。 他猛地从软塌上坐起身来,脖子一梗,嚷嚷道: “妹子!你这话咱就不爱听了!什么叫吃醋?咱富有四海,会在乎那点冰块?笑话!” “咱是气那小子没良心!这大热的天,他是压根没想起咱这个天天在蒸笼里批奏本的老子?咱这当爹的,为了他的婚事操碎了心,头髮都愁白了几根。他倒好,有好东西不先想著孝敬老子,屁顛屁顛地就往老丈人家里搬!” “那徐天德是他亲爹,还是咱是他亲爹?!” 朱元璋越说越气,把软枕当成儿子捶了两拳: “你是没看见,下午徐天德那个老匹夫进宫谢恩的时候,那个得瑟劲!走路都带风,鬍子都要翘到天上去了!还要拉著咱去他府上吃什么『冰酥酪』。呸!咱稀罕他那口吃的?咱御膳房什么没有?” 看著老爹这副孩童般的模样,朱標只能极力忍笑。 在天下人面前,这是杀伐果断、让人闻风丧胆的洪武大帝。 可关起门来,也不过是个渴望儿女关怀、还要跟老兄弟攀比的倔老头。 朱標温言宽慰道:“爹,您也別怪五弟。五弟虽然是个粗心的,但您那位未来的儿媳妇,却是个极有孝心的。今日临走时,弟妹特意託儿臣带回了三份礼物,说是给父皇的回礼。” “回礼?” 朱元璋眼皮子一跳。 他下意识地想要摆出一副“朕不在乎”、“朕什么宝贝没见过”的威严架势。 可那身体却是极诚实,动作极其敏捷地从榻上挪到了边沿。 他甚至连鞋都没顾上穿,赤著脚就几步跨到了朱標面前,眼睛瞪得老大: “真的?!给咱的?” 这语气里,竟藏著几分不敢置信的小心翼翼。 自从登基以来,朱元璋除了在每年的万寿节,从未收到过晚辈的礼物。 万寿节时,群臣献礼那是为了官位,为了不被杀头; 后妃子女献礼,那是为了固宠,为了规矩。 那一车车的奇珍异宝,在朱元璋眼里,甚至都不如当年討饭时喝的一碗“翡翠白玉汤”来得实在。 因为他心里门清,那些东西里头,满是敬畏,唯独少了几分把他当成普通长辈的亲昵。 这么多年了。 这帮儿子女儿,平日里只要不给他闯祸气得他肝疼,他就得去烧高香了。 能真正被称为“家礼”的东西,这么多年来,他竟是一次都没收到过。 这种来自晚辈的纯粹关怀。 瞬间击穿了这位铁血帝王心中那块最柔软、也是最孤独的地方。 朱標见老爹这副急切模样,连忙从一旁的锦盒中,取出了第一件物件。 那是一个做工极其考究的锦盒。 锦盒之中,並未装什么金玉珠宝,而是静静躺著一只做工极为精致的玄色布套。 “这是……髯套?” 朱元璋微微一怔。 这东西並不算什么新奇物件,为了保护鬍鬚,睡觉或是吃饭时常会带上。 可这只不同。 朱標在一旁轻声解释: “弟妹说,她曾隨父亲见过父皇几次,见父皇长须飘逸,威仪赫赫。但想来批阅奏章或用膳时,长须多有不便,且夏日炎热,长须贴著脖颈易生痱子。故而她亲手缝製了这只透气的髯套。” “爹,您仔细看。” 朱元璋凑近了烛火。 只见那看似普通的玄色锦缎上,竟然用同色的黑金线,细细密密地绣著九条盘龙。 那针脚细密得如同融入了布料之中,若不是对著光,根本看不出来。 这是极费眼睛、也极费功夫的“暗绣”。 朱元璋伸出粗糙的大手,摩挲著那个並不起眼,甚至没有任何珠宝点缀的髯套。 他这一生,收过价值连城的传国玉璽,收过臣服万邦的降表,收过堆积如山的金银战利品。 但那些东西,都是敬畏权力的供奉。 唯独手里这个轻飘飘的髯套,透著一股子家里人才有的烟火气。 睡觉翻身容易压著疼,喝粥容易沾上米粒,写字低头太快还能扫到砚台上的墨汁。 这些生活中的琐碎小事,若不是真心实意地关心著,谁会去在意? 它不值钱。 但它暖人心。 “好,好啊。” 朱元璋忽然咧开嘴,笑了。 他迫不及待地拿著髯套往自己下巴上比划: “妹子!快!快帮咱戴上试试!” 马皇后也放下了手里的鞋底,走过来细心地替他系好带子,上下打量了一番,点头笑道: “精神!真精神!到底是闺女心细,比那帮只会惹你生气的臭小子强多了。” “那是!” 朱元璋傲然扬起下巴,一脸的理所应当:“也不看看是谁挑的儿媳妇!咱这眼光能差得了?” 他走到铜镜前转了两圈,忽然转过头,对著朱標说道: “老大!明日不用早朝,明日咱就带著这个去见徐天德!” “他不是跟咱显摆什么冰酥酪吗?哼!那是老五那个败家子送的,那是用钱堆出来的,有钱就能买到!咱这个,那是儿媳妇一针一线亲手绣出来的!是孝心!多少钱都买不来!” 朱元璋越想越美,大手一挥,颇有些意气风发: “等他扫北回来,咱就戴著这个,拉著他在棋盘上杀上三百回合。到时候咱就一边摸著这龙纹髯套,一边问他这鬍子乱了没有,是不是吃饭沾了汤水。” “嘿嘿,咱非得把今天丟的面子,加倍找补回来不可!” 马皇后在一旁无奈地摇摇头。 这哪里像是个皇帝,分明就是个得了新玩具要去找邻居小伙伴显摆的老顽童。 朱元璋显摆够了,这才小心翼翼地將髯套摘下来,放回锦盒里,动作轻柔得像是怕弄皱了那上面的龙纹。 他长舒一口气,重新坐回榻上,脸上掛著满足的笑意: “值了。” “妹子,咱跟你说,这笔买卖做得值。” “把老五那个没良心的混帐玩意扔给徐家,换回这么个知冷知热、又懂事又孝顺的好闺女。” “咱老朱家,这次可是赚大了!” 第37章 洪武草与奶酪长城,徐妙云的治国策 暖阁內,烛火轻跳。 气氛因那只绣著盘龙的髯套,变得格外温情脉脉。 朱標见父皇心情正好,便趁热打铁,將那第二份礼物呈了上来。 那是一捆青翠欲滴的牧草,即便离了土,依然透著一股子勃勃生机。 朱標开口道: “爹,这第二件礼物,有些特殊。这便是老五那个庄子里种出来的奇草。今日下午,儿子特意去了趟百草庄,亲眼见识了那草的长势,確如老五所言,生长极快,牛羊喜食,不仅產量是寻常牧草的数倍,且一年能割七八茬。” 朱元璋闻言,眉头先是一挑,隨即那张刚舒展开的脸上又带上了几分嫌弃: “这不就是老五送给徐天德那个『魏马草』?哼,这混帐小子,拿著好名字去討好老丈人,如今剩下点草料,这是要拿来打发咱这个亲爹?” “五弟他哪敢啊。” 朱標摇了摇头,替自己弟弟辩白道: “原本五弟是取名为『魏马草』,意在彰显徐叔叔的战功。可今日临行前,弟妹特意嘱咐,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这草既能强国富民,利在大明千秋,若是只以一家一姓之名冠之,未免格局太小。” “故而,弟妹做主,將送进宫的这批草种,改名为——洪武草。” “洪武草?” 朱元璋咀嚼著这三个字,脸上的嫌弃瞬间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受用的红光。 他瞥了一眼乾清宫的大门方向,那是刚才骂老五没良心的地方,此刻腰杆瞬间挺得笔直: “听听!妹子你听听!这就是差別!老五那个败家子,天天就知道盯著眼前那点儿女情长。还得是咱这儿媳妇,心里头装著咱这个大明的天子!” 朱標笑了笑,也不怕扫了老爹的兴头,继续说道: “还有一事,需向父皇稟报。如今在庄子里替五弟照料这『洪武草』的,乃是一位旧人。此人隱姓埋名多年,化名常怀明,实则……是当年的內卫统领,刘大虎。” “刘大虎?!” 这三个字一出,宛如一道惊雷炸响。 朱元璋正准备端茶的手猛地僵在半空,茶碗盖子叮噹乱响。 一段被尘封多年、几乎成为皇室禁忌的往事,瞬间涌上心头。 当年,小明王韩林儿是个烫手山芋。 他为了给子孙后代扫清障碍,动了杀心,本想让人去暗示那当时的亲卫统领刘大虎,製造一场沉船意外。 可这事,不知怎的被马皇后知晓了。 那是帝后二人这辈子吵得最凶的一次。 他当时也在气头上,觉得妇人之仁难成大事,竟拿著那柄挠了多年痒痒的玉如意,指著髮妻说出了“妇人不得干政”的狠话。 结果那个陪他从微末中走出来的妹子,性子比他还烈。 她当场自请废了吴王妃之位,要去祖宗牌位前自尽。 临走时,她一把夺过那柄玉如意,狠狠摔在地上,红著眼对他吼出了那句让他记了一辈子的话: “朱重八!你可以杀了我,可你別拿这玩意指著我!我可不痒痒!” 那一晚,朱元璋慌了。 那是比当年在鄱阳湖被陈友谅围困时,还要彻骨的慌乱。 后来,他终究没让刘大虎去背这个黑锅,而是派了廖永忠,並许他趁乱弃船。 可刘大虎,在那之后便不知所踪。 “他……他还活著?” 朱元璋的声音罕见地带著一丝颤抖,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了身旁的马皇后。 马皇后听闻这个名字,手中刚拿起的剪子也是轻轻一颤。 她放下了针线,眼中泛起一层泪光,那是对逝去岁月的追忆: “活著就好……活著便好。大虎是个忠义的。当年义父郭子兴的儿子郭天敘心怀叵测,拿我和標儿做人质要挟你。若不是大虎拼死相护,身上挨了三刀还死死护著门框,哪里还有咱们娘俩的今天。” 朱元璋闻言,更是羞愧难当。 他挪了挪身子,凑到马皇后身边,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般拉住她的衣袖: “妹子,当年的事……是咱错了。咱那时候是被猪油蒙了心,老乾糊涂事。幸亏有你管著咱,不然咱这辈子,怕是要亏欠良心了。” 马皇后瞥了他一眼,故意板著脸,抽回衣袖道: “陛下乃是天子,臣妾哪敢管啊?毕竟……妇人不得干政。” “哎呀!妹子!” 朱元璋老脸一红,哪里还有半分洪武大帝的架子。 也不顾朱標还在场,竟是厚著脸皮將头往马皇后肩膀上蹭了蹭,语气里全是耍赖: “这都多少年的陈芝麻烂穀子了,你怎么还记著仇呢?咱那不是气话嘛!以后咱这乾清宫,你想怎么干政就怎么干政,你说东,咱绝不往西!你说捉狗,咱就不去摸鸡。” 看著这老两口在自己面前如此腻歪,朱標有些尷尬地轻咳了一声。 眼观鼻,鼻观心,只当自己是个木头桩子。 闹了一阵,朱元璋的心情显然更好了。 那“洪武草”不仅关係到战马粮草,更像是一把钥匙,解开了帝后之间的一段陈年心结。 他对这未过门的儿媳妇,满意度简直要爆表。 “老大,还有一件呢?快说,咱这大侄女给咱的第三件礼物是啥?咱现在是越来越好奇了!” 朱標神色一肃,知道重头戏来了。 他指了指殿外几个內侍刚刚抬进来的一个巨大的木箱。 那箱子不同於寻常木箱,箱壁极厚,外层包著桐油布。 內层据说是用了能够隔绝热气的石棉填充,即便是在这闷热的暖阁里,走近了也能感到一丝丝凉意。 “爹,这第三件礼物,乃是徐家的『製冰术』与咱们皇家的『洪武草』相结合而成的国策。” “弟妹给此物取名为——『洪武冰鉴』。” “冰鉴?国策?”朱元璋来了兴致,“细细说来!” 朱標清了清嗓子,將徐妙云白日在亭中的话,结合自己的理解,徐徐道来: “洪武草既可作为牧草,亦是养鱼的绝佳饲料。三斤鱼肉的温饱,足抵一斤大米。若是推广得当,等同於为大明凭空开垦出了万顷良田。然而鱼肉离水即死,极难保存,民间一般使用烟燻、盐醃、弓鱼术等法子。” “但这烟燻味重,盐醃则耗费巨大,一旦放开了口子,私盐必然泛滥,衝击朝廷盐政。故而,只有这可移动的冰鉴,才是破局之法。” “只要以此冰鉴为舟,將鲜鱼运入內陆,再由朝廷每月设一『食鱼日』,教化百姓,这江南水乡的鱼米之利,便可惠及天下。” 朱元璋听得频频点头: “好!这『食鱼日』的点子甚妙!既不伤盐政,又解了粮荒。这丫头不愧是博学广闻,比那些只知道死读书的酸儒强了百倍不止!” 朱標微微一笑,继续拋出了那个更震撼的构想: “不仅如此,弟妹还言:治边之策,攻心为上,贸易为基。” “从汉代起,中原王朝对草原牧民羈縻不断,却降而復叛,无休无止。唯有边关茶马互市兴盛之时,两族方能得到片刻的安寧。” “要长治久安,便要建立更紧密的贸易。如今有了冰鉴,草原那易腐坏的奶酪、酥油,便能行销中原。” “一斤奶酪的温饱,抵得上一斤大米。这是互惠,既为大明增加了粮食,又让那些牧民离不开中原的市场。” “只要与靠近长城的部族建立起这『奶酪商道』,让他们尝到甜头。为了这口饭碗,他们便是大明最忠实的守卫。” “这,便是塞外最稳固的——奶酪长城!” 暖阁內,一片死寂。 唯有灯花爆裂的轻微声响。 朱元璋依然保持著刚才那个倾听的姿势,但那双放在膝盖上的手,却在微微颤抖。 这哪里是送礼? 这是一份足以定国安邦的万言书! 是能够让大明边疆永世安寧的定海神针! “好!好一个奶酪长城!好一个女诸生!!” 朱元璋猛地一拍罗汉榻的扶手,声震屋瓦: “老五那小子,究竟是积了几辈子的德,才能娶到这样的媳妇?这等见识,这等格局,便是朝中那些读了一辈子书的大学士,也未必能想得出来!” 马皇后也是满脸的欣慰与骄傲,温声道: “重八啊,你看这孩子送的三样礼。” “髯套,是体恤你这做公爹的身子骨,这是孝。” “洪武草,將自家的功劳推给皇家,是维护你这做皇帝的威名,这是忠。” “这冰鉴与奶酪长城,更是替你谋划这大明的万世基业,为天下百姓谋福祉,这是才。” “咱老朱家,这次不仅是给老五娶了个贤內助,更是给大明娶回来一位能安邦定国的女军师啊!” 朱元璋重重点头,嘴角咧到了耳后根,笑得合不拢嘴: “没错!这徐家的大侄女,咱认定了!谁要是敢说个不字,咱跟谁急!” 见火候已到。 朱標適时地將那份折好的名单递了过去,低声道: “父皇,既如此,那这份名单上的几十个孩子……乃是弟妹求的恩典,说是想让他们脱了军籍,谋个正经差事,您看……” “恩典?这也叫恩典?” 朱元璋接过名单,只扫了一眼,便像是受到了什么轻视一般,將那名单往桌上一拍,虎目一瞪: “这丫头给了咱修了一道『奶酪长城』,那是能安边疆、富百姓的万世之策!结果她就跟咱討这几十个算帐的、修河的?” “这也太小瞧咱朱元璋的气量了!传出去,岂不是让天下人笑话咱老朱是个抠抠搜搜的皇帝?” 他在暖阁內背著手来回踱了两步,隨后猛地一挥手: “几十个不够!传咱的旨意,不用挑什么算帐的、懂文墨的。凡是魏国公府这么多年掛养的那几千个烈士遗孤,不论男女,不论有一技之长还是只会种地,统统给咱脱了军籍!” 朱標闻言大惊,连忙劝道: “父皇,这……兹事体大。军户世袭乃是国策,也是我大明立国之本。若是几千人一同脱籍,只怕兵部和大都督府那边会有微词,朝中那些御史也要上摺子,说这不合祖制……” “祖制?!” 朱元璋猛地停下脚步,那双眼睛里透著一股子睥睨天下的霸气,指著自己的鼻子喝道: “什么是祖制?咱就是祖宗!咱说的话就是祖制!” “徐天德那是为大明流过血、拼过命的!他养大的孩子,那就是大明的功勋之后!这些孩子叫了他这么多年的爹,那就是咱的半个乾儿孙!如今这丫头为了大明,连这等治国策都献出来了,咱给她这点面子怎么了?” “谁敢反对,让他来找咱!让他当面来跟咱理论!咱倒要问问他,是他懂祖制,还是咱懂祖制!” 说罢,朱元璋心情大好,仿佛做了一件极痛快的事。 他重新坐回榻上,端起茶碗豪饮了一口,对著朱標吩咐道: “还有,传咱的口諭给礼部,老五的婚事,规格给咱再提一等!那是能安邦定国的奇女子,绝不能委屈了咱这好儿媳妇!” “最后,告诉老五那个混帐东西!” “以后要是敢欺负咱大侄女,哪怕是让她受了一丁点委屈,咱就把他的腿打折了,给咱大侄女熬汤喝!” 第38章 夫人,刚才那声夫君能否再喊一次? 日上三竿,辰巳交替之时。 魏国公府后院的这间绣楼,仿佛还沉浸在一片暖融融的静謐之中。 窗外的鸟雀早就嘰嘰喳喳叫过好几轮,可那张掛著鮫綃软烟罗帐的大床上,某人依然没有半点要动弹的意思。 朱橚整个人如同无骨的软体动物,深深陷在被褥之间。 他贪婪地吸了一口气,只觉得鼻端縈绕著一股极好闻的味道。 那不是什么名贵的龙涎香,也不是俗气的脂粉气,而是一种混合了淡淡书卷墨香与幽兰气息的女儿香。 那是独属於徐妙云身上的味道。 昨日那场拼酒,仗著那几分似真似假的醉意,朱橚硬是赖在这魏国公府没走。 非说这间屋子的风水旺他,死皮赖脸地抱著柱子就不撒手。 老泰山也是个心大的,大手一挥便让自己这位“好兄弟”歇下了。 今早天刚亮,徐大將军便去了玄武湖军营点卯。 临走前本是要把这位贤婿薅起来同去的,可到底是心疼这还没过门的半个儿,硬是没让人来搅扰。 如今山中无老虎,猴子便在那温柔乡里称了大王。 “吱呀。” 门扉轻启,並没有发出太过恼人的声响。 一道窈窕的身影逆著浮光走了进来。 徐妙云今日並未穿昨日那身见客的繁复礼服,只著了一件湖水绿的立领纱衫,腰间繫著素色软烟罗,將那身段束得愈发楚楚动人。 三千青丝仅仅用一根素银簪松松挽住,那髮髻有些慵懒,垂落几缕髮丝在颊边。 她手里托著红漆食盘,见床上那团隆起的被子还在装死,那双总是蕴著山水灵气的眸子里,漾开了一丝无奈的笑意。 “殿下,该起了。若是再睡下去,便不是醒酒,而是要把人给睡懵了。” 床上那团被子动了动,传出一道含混不清的哼哼声: “我不起来……头疼,感觉脑袋里有人在敲大鼓。” 朱橚在被子里拱了拱,只露出一双眼睛,理直气壮地耍赖道: “昨日也不知岳父给我灌了什么酒,到现在脑瓜仁还嗡嗡的。妙云,我觉得我可能病了,是那种离了这床便会立刻晕倒的重症。” 徐妙云闻言,也不拆穿他,只是將手中的食盘轻轻搁在床边的紫檀小几上。 “既是病了,那便吃药吧。” “啊?药?”朱橚瞬间把脸苦成了一团。 “紫米红枣百合粥,专治殿下这种富贵懒病。” 朱橚继续哼哼道:“妙云……我手软,拿不住勺子。” 徐妙云轻嘆一声,似是拿他没法子。 端起那碗熬得浓稠软糯的紫粳粥,坐在榻沿。 瓷勺轻轻搅动,带起裊裊热气。 朱橚只觉身侧的褥面微微一沉,那截如霜雪般的皓腕已近在咫尺。 他立马顺杆爬,半个身子蹭啊蹭,终於蹭到了那片温软旁边,还得寸进尺地把下巴搁在了床沿上,仰视著面前的女子。 徐妙云垂眸看他,目光扫过他那只分明还极其有力地抓著被角的手。 却又拿他这副混不吝的模样没法子。 “仅此一次,下不为例。” 她舀起一勺深紫浓稠的粥,放在唇边轻轻吹了吹。 朱橚满怀期待地张开了嘴。 然而那勺子却並未送入他口中,而是极其自然地转了个向,被徐妙云自己轻轻含住。 她微微抿了抿,似乎在仔细品尝这粥里红糖放得够不够,又或是温度是否烫口。 待確定温吞適宜后,她才重新舀起一勺,这次终於递到了朱橚唇边: “不烫了,张嘴。” 朱橚只觉得那心臟猛地跳漏了一拍。 这种熟稔的、毫不避嫌的亲昵,比昨日那碗冰酥酪,更具杀伤力。 他像是个得了天大便宜的傻子,啊呜一口含住。 明明是寻常的紫米粥,此刻在舌尖化开,却像是浸透了蜜糖。 “甜。” 朱橚眯起眼,目光黏在那双如葱白的柔夷上,再也移不开分毫:“比昨日那冰酥酪还要甜。” 徐妙云嗔了他一眼,並未接话,只是一勺接一勺地餵著。 窗外蝉鸣渐噪,屋內却是一室温情。 直到一碗粥见底,徐妙云才放下碗,从袖中取出一块丝帕替他拭了拭嘴角,神色也隨之正经了几分。 “殿下既已醒了神,咱们该说正事了。” 朱橚往身后的软枕上一靠,姿態依旧懒散:“什么正事?今日除了去军营挨骂,还有比陪你更正的事吗?” 徐妙云微微正色道: “昨日婚事虽然两家心里都定了,但该走的规矩还是得走。待会我便要进宫去拜见皇后娘娘,想来……和哥哥们的那些妯娌,也是要见的。” 说到此处,她那一双总是洞若观火的眸子,微微敛了敛: “常姐姐自是不用说,她是我的手帕交,又是太子的正妃,待我一向极好。只是……” “那位侧妃吕氏。” 提到这个名字,徐妙云那两道如远山般的黛眉微微蹙起: “这位吕妃娘娘,虽面上总是一团和气,说话也轻声细语的。可不知为何,我每回与她对视,总觉著那双眼睛后面藏著什么东西。” 朱橚眼底闪过一丝精芒,面上却是不动声色。 “哦?咱们女诸生居然也有看不透人的时候?” 徐妙云轻轻摇头: “不是看不透,是觉得没底。太子殿下仁厚,容易心软听信旁人,而常姐姐性子爽利不爱爭抢。如今吕氏掌著东宫不少內务,看著也是井井有条。” 她略一沉吟,转头极其认真地看向朱橚: “殿下,妾身有个不情之请。此次进宫,无论是明里暗里,妾身打算对这位吕妃娘娘多加礼让,哪怕是有些场面上的虚与委蛇,妾身也会做足了姿態。” “虽然我也替常姐姐不平,但这到底是东宫的家事。若是咱们吴王府此时为了常姐姐出头,去给那位吕妃娘娘难看,万一她在太子耳边吹了枕头风,离间了殿下与太子的兄弟情义,那便是因小失大,是妾身的罪过了。” 说到底,这还是在为朱橚打算。 为了不影响朱橚和朱標的关係,她哪怕心里向著常氏,也决定忍下那口气,去做那谁也不得罪的和事佬。 朱橚看著她那副小心谨慎、事事为夫家考量的模样,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却也更多了几分心疼。 他伸手,直接握住了那双有些凉意的手。 掌心温热,瞬间將她包裹。 朱橚並未直接评价那歷史书上浓墨重彩、被后世推想为“宫斗冠军”的吕氏。 在他看来,那些所谓的阴谋诡计,在那绝对的实力碾压面前,不过是过家家罢了。 只要他在,就定会竭尽所能:让大哥朱標此生安康,让大嫂常氏福寿绵长,更要让大侄子朱雄英,成为大明江山最坚实的继承者。 如果《甄嬛传》真要在洪武年间上演。 那就问问他將来准备的加特林菩萨答不答应。 穿越来这些年,他手上虽然握著后世数百年的科技,却引而不发,不急著推动军武研製的缘由。 便是建文的不可预测性! 这是底牌,是退路,也是他敢在这个皇权至上的时代“躺平”的最大依仗。 “妙云啊。” 朱橚轻笑著摇了摇头,拇指轻轻摩挲著她的手背: “你太小瞧咱们常家姐姐了,也太小瞧你未来的夫君了。” 徐妙云不解:“殿下的意思是?” 朱橚目光变得格外柔和,却又透著一股子让人安心的篤定: “你方才说,怕我为了帮常家姐姐出气,而得罪了吕氏,从而让大哥不喜,对吧?” 徐妙云点点头。 朱橚笑了:“这就是你想岔了。你想想,从小到大,大哥是如何护著我的?常家嫂嫂又是如何给我缝衣服、甚至还帮我挡过父皇鞋底子的?” “对於吕氏,她是太子的妾室,我们给她面子,那是看在大哥的面子上。” “但对於常嫂嫂,那是因为她是咱们的长嫂,是拿咱们当亲弟弟、亲妹妹疼的人。” “人有亲疏远近,这心也是偏著长的。” 朱橚反手扣住她的十指,语气认真: “我站在常嫂嫂这边,不是因为你要和她敘姐妹情,而是因为那是我的亲嫂子。如果吕氏心里不痛快,那是她自己的事。如果大哥因为吕氏不高兴而对我有意见……” 他眨了眨眼,那股子玩世不恭的劲头又回来了: “那就让大哥自己去生闷气好了,反正这二十年来,也没见哪次生气是他贏了我的。再说了,咱们这是帮亲不帮理,何须为了旁人的脸色,委屈了自己的本心?” 徐妙云怔怔地听著。 她原以为,身在皇家,事事都要权衡利弊,处处都要如履薄冰。 为了不给丈夫惹麻烦,她早就做好了戴上一副虚假面具去周旋的准备。 可眼前的这个男人。 却用这种近乎“无赖”却又无比赤诚的逻辑告诉她: 不用忍。 因为他会是她最坚实的后盾。 她不必因为自己的私交而对夫君怀有愧疚,更不必为了所谓的“大局”去委屈自己去討好那个看不顺眼的女人。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胀感瞬间填满了胸腔。 徐妙云眼眶微微发热。 她深吸了一口气,似乎是要將那些即將溢出的感动强行压回去。 那张素来清冷的脸庞上,终於绽放出了一抹如春花初绽般极美的笑靨。 “妾身……明白了。” 她轻声说道:“既是夫君有此担当,那妾身便也做那率性之人,不再为了那些个外人劳心费神。” 话音刚落。 屋內的空气似乎凝滯了一瞬。 朱橚猛地坐直了身子,那一脸的懒散瞬间消失不见,耳朵像是兔子一样竖了起来。 “等等!” 他双眼瞪得溜圆,闪烁著狼一样的精光,死死盯著徐妙云: “妙云,你刚才……喊我什么?” 徐妙云也是一愣,隨即那张俏脸就像是落入染缸的白布,腾地一下红了个彻底。 那抹嫣红从脸颊一直蔓延到领口深处。 她慌乱地想要抽回被握住的手,眼神飘忽不定,嘴硬道: “殿……殿下听错了,妾身喊的是殿下。” “胡说!我耳朵好使著呢!” 朱橚哪里肯放过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他顺势一把將试图起身逃跑的徐妙云重新拉回身边,整个人往前一凑,距离她的鼻尖只有不到半寸。 呼吸相闻,热气交织。 “我刚才分明听见有两个字,虽然轻,但特別好听。” 朱橚笑得极其促狭,眉梢眼角都写满了得意: “来,好妙云,再喊一声听听?” “什么殿下王爷的,都太生分。那个词多顺口啊?刚才怎么说的来著?既是……” 他故意拉长了音调,学著她方才温软的语调: “既是夫君有此担当~~” 徐妙云羞得几乎要把头埋进地缝里去。 她平日里在府中虽掌家理事,也算是个女中豪杰,可面对这般直白且带著几分无赖的调戏,哪里招架得住。 “你……你不知羞!” 她终於挣脱了他的手,腾地一下站起身来,提起裙摆便往门口退去。 走到门口,似乎又觉得这样落荒而逃实在太没面子。 她脚步一顿,並未回头,只是背对著他,声音里带著几分恼意和一丝藏不住的慌乱: “这盅里剩下的粥凉了便不好喝了,殿下若是没饱,自己添了慢慢用吧!妾……妾身还要去宫里给母后请安,不奉陪了!” 说罢,逃也似的快步离去。 朱橚坐在床上,看著那道稍显凌乱的背影消失在浮光里。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咂摸著嘴里残留的粥味。 又回味了一番那个“夫君”。 忍不住抱著被子,在这空荡荡的闺房里,发出一阵傻笑。 “嘿嘿嘿……” “夫君这个词,看来確实有点烫嘴啊。” “不过没事,日子还长,以后让她天天喊,早晚喊,喊习惯了就不烫了。” “嘖,这粥……真香。” …… 朱橚的心情。 那是从未有过的好。 大步走到门口,对著一脸懵逼等候多时的小舅子徐允恭,大手一挥: “走!去玄武湖!今日本王心情好,就算岳父大人要让本王把整个湖的鱼都抓上来,本王也认了!” 徐允恭看著自家这位像是吃了大力丸的姐夫,一脸茫然。 这是……吃错药了? 第39章 沈万三:王妃,你叫我小三就行了! 魏国公府那两尊威严的石狮子旁。 此刻正蹲著个穿著一身半旧不新短褐的中年胖子。 这人乍一看去,就像是哪家刚从泥地里打滚回来的老农,满身的鱼腥味混合著泥土气息。 可若是仔细瞧那双被肥肉挤成一条缝的小眼睛,便能瞧见里头透著股子比鬼还精的贼光。 此人,便是如今替吴王朱橚操盘万金家底的“財神爷”——沈万三。 若是让当年苏松湖的太湖百姓瞧见,定要惊掉下巴。 那位曾经坐拥金山银海、家里聚宝盆能生金子、资助洪武皇帝修了这南京城墙三分之一的沈大財神,此刻竟这般不修边幅。 回想起这几年的大起大落,沈万三心中不禁有些唏嘘。 当年他脑子发热,领著那帮苏州士绅死心塌地支持张士诚,城破之后,那位洪武皇帝的手段可是让他开了眼。 若非马皇后仁慈,多次在枕边劝諫,说他沈万三虽富可敌国却未做奸犯科之事,恐怕他坟头的草如今都有三丈高了。 流放云南那些日子,前元梁王许以高官厚禄招揽,他都没动心。 直到那个传言中懒散的五皇子殿下找上门来。 那一刻,沈万三便知道,沈家重回江南、甚至更进一步的机会,来了。 “这金陵城的风水,到底是比云南养人啊。” “我沈万三,又回来了!!” 沈万三深吸了一口气。 虽然这空气里都是权贵的傲慢味,但他闻著就是香。 他看了看紧闭的府门,那张胖乎乎的脸上露出一抹极其精明的笑意。 消息灵通如他,早就听闻昨日是殿下相亲的大日子。 更听闻殿下昨晚竟然没有回府,而是堂而皇之地歇在了这徐家。 这意味著什么? 这意味著这门亲事不仅成了,而且那位传说中的“女诸生”在殿下面前,怕是地位不低啊。 作为一名在商海沉浮半生的老狐狸,沈万三那比猎犬还灵敏的鼻子,瞬间嗅到了风向的剧烈变化。 这意味著未来的吴王府,终於要迎来真正的女主人了。 想要在王府里混得风生水起,光討好懒散的殿下是没用的,必须得在这位未来的王妃面前落个头等的好印象。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行头。 並不是什么锦衣华服,而是一身沾满泥点子、散发著淡淡鱼腥味的粗布衣裳。 那是他刚从鱼塘边赶回来的见证。 殿下说,要去军营操练,光吃糙米野菜怎么长得壮? 军中又不许私自开小灶,只能全军加餐。 想当年他就是因为想给军队发肉犒赏,差点没把脑袋混丟了。 现在他是奉了吴王的命,抱著这条金大腿,给皇帝最看重的亲军卫送肉,那便是顶著吴王府的差事,谁也挑不出错来。 为了这批鱼肉保鲜,沈万三那是煞费苦心。 他不仅从民间大量收购了冬天储藏的冰块,还用上了一种新玩意。 殿下管那东西叫“石棉”,也就是古书上说用於制火浣布的石绒,此物不仅防火,居然还能隔热保温。 用石绒做成的箱子装著冰块,就算是从金陵走运河到北平,里头的鱼都不带臭的。 唯一的麻烦便是那开採石棉矿的活计太伤身,即便按照殿下画的图纸做了面罩捂住口鼻,稍有不慎也会落得个咳嗽的毛病。 不过殿下早有安排,说是此物有大用,现在先让牢里的死囚去挖。 等到以后腾出手来收拾了那些在沿海猖狂的倭寇,便把那些矮脚的东瀛人抓来当苦力。 据殿下所言,那些东瀛宝宝是天生的矿工圣体,若是挖废了,还能打包送去极北苦寒的西伯利亚挖土豆。 虽然沈万三不懂西伯利亚在哪里,也不懂在雪地里种的土豆是何物,但这不妨碍他觉得殿下高瞻远瞩。 …… 正这般想著,远处走来几个提著鸟笼的閒汉。 其中一人眼尖,瞧见蹲在石狮子旁的沈万三,顿时乐了: “哟!这不是沈大財神吗?哦不对,如今该叫沈赔光了!” 另一人也跟著起鬨: “沈员外,听说你最近又包了十几个鱼塘?怎么样,这次是准备把底裤都赔进去?” 沈万三也不恼,嘿嘿一笑,那脸上的肥肉跟著乱颤: “这位老兄,怎么说话呢?做生意嘛,有赚有赔。” 那閒汉却是不依不饶,凑上前道: “沈赔光啊,听说你最近又在一口价承包鱼塘?好傢伙,谁不知道你那是人傻钱多,不管鱼多鱼少,你给钱倒是痛快,结果一网下去全是鱼苗子,连本钱都收不回来。” 沈万三脸上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 这是他心里的痛。 为了儘快筹集足够的军粮,他玩起了“包塘”,结果因为没经验,被那些看似老实巴交的塘主坑得不轻。 尤其是城西那个赶著驴车的侏儒塘主,看著可怜,宰起人来那是刀刀见血,让他这些日子成了金陵城的笑柄,喜提“沈赔光”的雅號。 路人嘿嘿一笑: “你也別灰心,正好我这手里倒是有个极好的塘子,水深鱼肥,就是不知沈员外有没有那个胃口吞下?” 一听有生意,沈万三那双小眼睛顿时亮了,职业病瞬间发作: “多大?若是太小,沈某可看不上眼。” 路人指了指北边,神秘兮兮道: “大著呢!一眼望不到头,那里头的鱼都快成精了!就在玄武门外头。” 沈万三一愣,隨即反应过来,脸色一黑: “玄武湖?去去去!拿我消遣呢?那是皇家禁地,借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去那下网啊!” “哈哈哈!!” 沈万三笑骂著挥手赶人。 正闹著,魏国公府的侧门开了。 一个身穿青缎子长袍的中年管家走了出来,正是徐府的老管家福寿。 管家福寿探出头来,一眼便瞧见了满身泥污的沈万三。 “哎哟,我的沈管事,您这是唱的哪一出啊?就算是要见殿下,也不必这般……这般接地气吧?快快快,隨我进门房去换身乾净衣裳,喝口热茶候著。” 沈万三却是连连摆手。 从身后不知哪个角落里,摸出一把早已准备好的大扫帚。 “福寿老弟,你可千万別拦著我。” “万三这是刚从鱼塘下来,身上带著腥气,进去怕衝撞了贵人。再说了,我这也是想让殿下和未来的……咳咳,看看沈某办事的诚意。” 一边说著,他那双小眼睛贼溜溜地往门內一扫。 见没什么动静,一边煞有介事地开始清扫起大门口本就乾净的青石板。 “沈管事,您这是……”福寿看傻了。 沈万三把袖子一擼,对著台阶上的“灰尘”就开始发力,嘴里还振振有词: “福寿兄,咱们以后就是一家人了,我也不怕你笑话。” “以前我走错了路,如今好不容易跟对了人。福寿兄,你是徐府的老人,这其中的门道你比我懂,我这人吶……就是太想进步了!” “噗——”福寿险些一口老血喷出来。 好一个太想进步了! 这位当初能当上首富,果然不仅仅是靠运气,这脸皮的厚度也是一绝啊。 果然是吴王府出来的人! 就在这时,门內传来一阵车轮滚动的声响。 一辆装饰得並不奢华却透著古朴大气的马车缓缓驶出。 车帘微动,透出半张清冷绝美的侧顏。 正是要去宫中覲见皇后娘娘的徐家大小姐! 沈万三浑身一震,手里的扫帚挥舞得更起劲了,那是將面前那块本就不脏的地砖,扫得连个微生物都不敢留。 待到马车在台阶下停稳,他这才“哎呀”一声,仿佛刚看见一般,將扫帚一扔。 他也顾不得身上的泥污,小跑两步上前,毕恭毕敬地对著马车便是一拜到底。 那姿势,標准得简直能去礼部当教习。 “吴王府管事,沈万三,参见……王妃殿下!” 这一声“王妃”,叫得那叫一个响亮,那叫一个清脆,简直是用丹田之气吼出来的。 顺口得仿佛已经演练了千百遍。 马车內。 徐妙云本还在整理衣摆,忽听得这一声称呼,那才刚褪下去不久的红霞,又有要烧起来的趋势。 这是第一次,有外人以这般称呼她! 马车帘子,被她轻轻掀开。 目光落在路边那个满身泥点子、笑得像朵花似的胖子身上。 她微微一怔。 这人便是传说中的沈万三? 那个曾富可敌国的江南首富? 竟是这般……这般接地气的模样? 没想到那个看起来只会睡觉的懒傢伙,竟然手段如此了得,不声不响地將这等財神爷收入了囊中,还调教得如此……如此听话。 徐妙云虽心中诧异,面上却是不失礼数,微微頷首道: “原来是沈管事当面,管事多礼了。殿下提过,王府內外的生意多亏管事操持,实在是辛苦。本应奉茶相待,只是今日这称呼……如今这婚旨未下,这声王妃,怕是叫得早了些。” “不早!不早!” 沈万三那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 “在沈某心里,您早就是咱们吴王府唯一的女主人了!殿下那是何等英明神武的人物,这世间除了您,谁还能配得上咱们殿下?这旨意早晚的事,沈某这就是提前喊喊,沾沾喜气。” 这记马屁拍得既响亮又顺滑。 饶是徐妙云平日里淡然处之,此刻脸上也忍不住泛起一丝红晕。 这种被夫家的人如此郑重其事地认可,甚至带著几分討好的態度,让她心中那原本对於未来王府生活的一丝忐忑,瞬间消散了大半。 徐妙云微微回神:“沈管事客气了。” “哎哟!王妃折煞沈某了!” 沈万三诚惶诚恐地连连摆手,说出了那句在腹中酝酿许久的名言: “王妃既是咱们吴王府將来的一家之主,那往后啊,您有什么吩咐,只管唤沈某一声……小三便是。” 小三? 徐妙云愣是被这称呼给惊得咳嗽了一声。 看著眼前这个年纪足以当她叔伯的胖子,自称“小三”,这画面著实有些衝击力。 她也是被这称呼弄得有些哭笑不得,但见他一片赤诚(主要是脸皮厚),也不好拂了意。 “那……便有劳沈管事了。” 沈万三见好就收,知道第一步的马屁已经拍到了位。 他立马冲身后的隨从一招手。 两个伙计立刻捧著两个厚重的檀木匣子小跑过来。 沈万三双手接过,高举过头顶,恭恭敬敬地呈到马车前: “王妃,这是殿下如今所有產业的帐册,还有地契、铺面的文书。” “殿下说了,他最怕算帐,看这些东西头疼,这管家的权柄,自然得交到最放心的人手里。沈某斗胆猜度,这『宽心』二字,普天之下也就只有王妃当得起了。这不,还得烦请您受累掌掌眼,给沈某撑撑腰。” “殿下让沈某在此候著,便是要把这管家权给您交割清楚。沈某嘴笨,不会说话,但这册子您带著在路上解闷,也省得这一路无趣。” 这一招“釜底抽薪”,简直是把“向上管理”这四个字发挥到了极致。 徐妙云身旁的侍女都被这一幕给惊呆了。 哪有人拿全副身家给未过门的媳妇解闷的? 这吴王府……这般豪横且信任自家小姐的吗? 这等豪横又实在的“求娶”,哪怕是那些个书生写烂了的话本里,也断然不敢这么编! 徐妙云看著那厚厚的一摞帐册,眼波流转,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 这个不知羞的傢伙…… 就会变著法的把担子往別人身上甩。 她几乎能瞬间脑补出那个画面—— 那个惫懒的傢伙,正瘫在那张摇椅上,一边嫌弃这些铜臭之物扰人清梦,一边隨手就把这象徵著一家之主权柄的东西给丟了出来。 这若是旁人,定要骂一声荒唐。 可落在那人身上,徐妙云却只觉得心尖像是被猫尾巴轻轻挠了一下,痒酥酥的。 这看似是只想当个甩手掌柜的无赖行径,可扒开那层懒散的皮…… 里面裹著的。 那是毫无保留的底牌,是將自己的钱袋子、將往后的退路,甚至是把身家性命都这般大喇喇地、毫不设防地敞开在她面前。 徐妙云示意侍女接过包裹,对著沈万三点了点头,语气中多了几分亲近: “沈管事费心了,既是殿下的心意,那我便先收著,往后若是要去巡视產业,少不得还要麻烦沈管家。” 沈万三连忙道:“不敢当!不敢当!王妃若是得空想去查验產业,沈某定会让拙荆全程陪同,绝不敢让那些个不长眼的衝撞了王妃的雅兴。” “好,那我便等著尊夫人。” “只是沈管事需记得,殿下將家底託付於你,是信你的本事。你今日將这帐目送至我车前,是信我的名分。吴王府的帐,殿下重情,可以放手让你施展。但我重规矩,这经手的流水若是浑了,我可是要清算到底的。” 这一番话,既接了沈万三的投诚。 又顺手敲打了他那点“老江湖”的滑头,把个“管家婆”的威严立得滴水不漏。 沈万三心头一凛:“王妃明鑑,沈某定不敢有半点懈怠!” 徐妙云微微頷首,放下帘子,示意马车缓缓驶离。 马车旁。 一直跟著送行的吴王贴身太监云奇,此刻也是一脸諂媚地朝著马车背影躬身行礼: “王妃慢走!奴婢这就回去告诉殿下,说王妃收了帐本,心里头高兴著呢!” 待马车走远,云奇直起腰,转头看向一旁的沈万三。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匯。 那是英雄惜英雄、马屁精见马屁精的眼神。 確认过眼神,都是想进步的人。 而站在台阶上的管家福寿,看著这两只千年造诣的老狐狸,在这比著赛地不要脸。 不禁摸了摸自己的老脸,长嘆一声: “道行浅了,还是道行浅了啊。” “得亏我是王妃的娘家人,不用跟这两个老妖精抢饭碗,否则这日子还怎么过?” 第40章 殿下亲启,妾,妄言一二 日头已升至正中。 魏国公府后门的巷子深处,一辆並未掛著王府徽记的马车静静停驻。 朱橚斜倚在车厢软垫上,看著面前那个即便换了一身乾净衣裳、却依旧难掩满身市侩精明气的沈万三,无奈地摇了摇头。 “沈大財神,本王此次隨军北征,是当小兵的,又不是去郊游野炊。你弄这十几车的东西,不知道的还以为本王要去漠北做买卖呢。” 沈万三此刻却是正色起来,那张总是笑成弥勒佛的脸上难得严肃: “殿下,这叫有备无患。漠北苦寒,加上刀枪无眼,这些东西看著累赘,关键时刻那可是能救命的。” 说著,他献宝似地打开一个小箱子,里头是几个密封极好的瓷瓶: “这是按照殿下吩咐,蒸馏了三次的烈酒。那酒劲太冲,简直不是给人喝的,也不知道殿下要这玩意做甚。若是用来擦身子降温,倒也有些奢侈。” 朱橚拿起一瓶晃了晃。 酒精。 这是蒸馏三次后,刚好达到最適合医用的度数。 这在这个没有抗生素的年代,就是最硬的保命符。 他不想死。 尤其在有了妙云这般清雋出尘、慧质兰心的佳人为伴后,他愈发觉得这万丈红尘惹人流连,比谁都还要惜命。 此次北伐,虽然大哥和老爹肯定把他护在最中间,绝不会让他去第一线衝杀。 可战场这东西,就像那变幻莫测的云彩。 谁知道下一刻会不会有一支流矢,或者一场突如其来的瘟疫? “除了酒,还要郎中。” 朱橚放下瓷瓶,语气沉稳:“之前让你找的人,如何了?”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顺畅,1?1???.???隨时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沈万三连忙招手,两个身背药箱的医者被请到了马车旁。 其中一位年岁看著已有古稀,满脸褶子如同老树皮,走路都有些颤颤巍巍; 另一位稍微年轻些,约莫五十上下,目光清亮,一身儒衫显得颇为干练。 “殿下,这位便是赵宜真赵老神医,那可是江西的大名医。” 沈万三介绍道,隨即脸上露出一丝苦笑: “本来是要请赵老隨军的,可您也看到了,赵老这身子骨,怕是经不起顛簸。故而赵老极力举荐了他的至交好友,也是浙江名医,戴思恭戴医士。” 听到“戴思恭”三个字,朱橚的眼睛蹭地亮了一下。 他忍不住多看了那个五十多岁的中年大夫一眼。 好傢伙! 这可是条真正的大鱼! 作为来自后世的灵魂,他对这个名字太熟悉了。 这位爷,那是朱元璋晚年最信任的御医,更是义乌朱丹溪的亲传弟子。 歷史上,老朱临终前,因为暴怒杀了几乎所有的太医,唯独对戴思恭说了一句“你是个仁义的,且去吧”,从而保全了性命。 甚至在原本的歷史线上,自己那个因病早逝的大哥朱標,若是能早点遇到这位神医调理,也不至於那般英年早逝。 有他在,这安全感瞬间拉满。 “赵老有心了,戴医士肯屈就隨军,那是本王的福气。” 朱橚满意地点点头,隨后目光转向另一个箱子。 那里面装著满满当当的药材。 治暑热的藿香正气、十滴水,治肠胃病的木香、黄连,以及防疫的苍朮、雄黄、石灰等,还备有补气养血的黄芪、党参…… 更有被沈万三高价从西南边陲搜罗来的珍奇药粉。 尤其是那个褐色的小罐子。 “殿下,这就是您画了图样子,让小人在云贵那边的蛮子里收来的『三七』。” 沈万三压低了声音,显得颇为神秘: “这东西在那边被称作金不换。听闻以前,那边的苗医里有个叫杨清叟的,以此物为主药,弄出了个什么『飞龙夺命散』,专门用来治刀斧砍伤。只要人还有一口气,把这粉末往伤口上一撒,血立止!” 朱橚在心里给沈万三竖了个大拇指。 不愧是沈万三,这渠道能力简直逆天。 那“飞龙夺命散”,其实就是后世鼎鼎大名的云南白药的原始形態。 在这个大部分外伤只能靠烙铁和生扛的年代,这三七粉加上元代危亦林创製的麻药“草乌散”,再加上洪武医匠手里掌握的缝合技术。 这意味著他拥有了这个时代最顶尖的野战外科医疗体系。 当然,此时魏国公府外的物资。 只是为他吴王一人所准备,隨军的医药物资还有更多。 (註:此时明朝的中医外科科技树,已经点到了骨科手术的阶段。) “好!这东西有多少要多少。” 朱橚目光深邃地看著沈万三,突然话锋一转: “老沈,今日父皇也要去玄武湖大营,说是要考校皇子们的军略。这对於你来说,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本王知道你家如今这情况,朝廷虽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默许你回了金陵,但头顶上那把刀始终悬著。这些年你在苏湖一带散尽家財,为了大明也是出了血的。” “等今日大阅之后,我会找个机会,將这能活死人肉白骨的三七粉,还有那件能够改变北边战事走向的神物,献给父皇,並且言明这两件东西都是你的功劳。” “父皇若是问起赏赐,我便趁机为你那还在流放的家人求个情。哪怕不能官復原职,至少能给你换一张真正的赦免詔书,让你能光明正大地做个富家翁。” 这话一出,沈万三激动得浑身肥肉乱颤。 他噗通一声就跪在了泥地上,那双小眼睛里泪光闪烁: “殿下大恩!万三……万三做牛做马也无以为报啊!若是能让家里那几个不成器的回来,让我这老骨头死也瞑目了!” 他等这一天,实在是等得太久了。 从家財万贯到流放边陲,这种云泥之別让他日日夜夜都在做噩梦。 若是能得到皇帝的一纸赦书,那他沈家,才算是真正活过来了! …… 朱橚本以为这是施恩的最佳时机。 然而。 就在朱橚准备带著沈万三前往大营之际,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紧接著,一名身穿翠绿罗裙的小丫鬟气喘吁吁地翻身下马,手里高举著一封信笺跑了过来。 “殿下!殿下留步!这是……这是我家小姐让奴婢务必亲手交给您的!” “妙云?” 朱橚一愣,伸手接过信笺。 信封上並无多余的装饰,只有那一笔极其漂亮的簪花小楷,写著“吴王殿下亲启”六个字。 这字跡清丽脱俗,透著一股子从容不迫的大家风范,正如她的人一般。 朱橚心中泛起一丝甜意,暗道: 媳妇这字写得真好看,回头得让她多写几幅,裱起来掛在书房里镇宅。 他拆开信封,展开信纸。 起初,他脸上还掛著那副如沐春风的傻笑。 可隨著目光下移,那笑容渐渐凝固,最后化作了一抹深深的惊愕与佩服。 信很短,却字字珠璣。 朱橚看完,深吸了一口气,將信纸递给了旁边正满怀期待的沈万三: “老沈,你自己看看吧,看来这赦免之事……咱们都想简单了。” 沈万三疑惑地接过信纸,定睛一看。 只见那信上並未写什么儿女情长的体己话,而是开门见山地剖析了时局: 【江南赋税重地,自古便是士绅盘踞。如今浙东士绅把持朝纲,与淮西勛贵势成水火。陛下虽重用浙东党,意在制衡淮西武人,然对江南士绅之心防,从未有一日鬆懈。】 【沈公之才,在商而不在政。苏湖士绅,昔日资敌,乃陛下心头之刺。】 【沈氏一族,乃苏湖士绅之首。若此时因殿下,骤然获得恩赦,重返江南,必会被浙东士绅视为异己,欲除之而后快;亦会被淮西勛贵视为肥肉,欲吞之而后饱。】 【更甚者,朝廷正如严父管教逆子,始终悬著那一柄『戴罪』的利剑在苏湖士绅头顶,方能令其安分守己,源源不断地吐出钱粮。】 【若殿下此时为沈公求取赦书,无异於揭开旧伤。赦一人易,然苏湖士绅必闻风而动。若朝廷赦之,则苏湖一党或投淮西以求庇护,或聚於吴王府门下自成一党。此二者,皆非陛下所乐见,亦非殿下之福。】 【莫若维持现状,只做不亦说。朝廷默许沈公行商,便是戴上了殿下曾说的紧箍咒。沈公以此戴罪之身,行利国利民之事,陛下反倒放心。若求了那张纸,反倒是將沈公推上了风口浪尖,稍有不慎,便是杀身之祸。】 【妾身妄言,还望殿下三思。】 “嘶——” 看完这封信,沈万三只觉得背脊发凉,冷汗瞬间浸透了衣衫。 他是个精明的商人,对於钱財算计那是门清,可对於这朝堂上的云波诡譎,却是雾里看花。 可这回,他是真的被嚇到了。 原本他只想著洗脱罪名,光宗耀祖。 全然未曾想过这背后,竟藏著如此惊心动魄的政治杀局! 如今被这位未过门的王妃一语道破,他才惊觉,自己差点又一只脚踏进了鬼门关! 他忘了: 自己背后代表的可不仅仅是沈家一家,而是整个当年支持张士诚的苏湖財团。 如今朝堂上,皇帝正在用李善长等淮西勛贵,和刘伯温为首的浙东文官玩平衡木。 若是这个时候,他沈万三带著苏湖势力这块巨大的肥肉进场,还获得了赦免,那就是破坏了平衡。 要么被两边一起弄死,要么被迫站队当炮灰。 只有像现在这样,戴著罪,却又给皇家办事,这才是最安全的“孤臣”位置。 谁也不敢拉拢他,谁也不屑打压他。 现在的他,就像是一个虽有罪但好用的工具人,皇帝用著顺手,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一旦那张赦免令下来,他就成了有政治身份的“苏湖党魁”。 到时候,浙东那帮文官能放过他? 淮西那帮勛贵,能不盯著他这块肥肉? “万三糊涂啊!万三差点就带著全家往那火坑里跳了!” 沈万三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双手颤抖著將信纸捧还给朱橚,声音里带著一种发自肺腑的敬畏: “王……王妃真乃神人也!万三……万三这次是真服了!这等见识,便是当朝宰相,怕也不过如此啊!” “万三多谢王妃救命之恩!殿下,万三以后再也不敢提赦免之事了!这罪,万三背著心里踏实!” 玲瓏心思,算无遗策。 沈万三原以为,方才在府门口与王妃的匆匆一面,不过是下属对女主人的寻常礼见。 可他万万没想到,仅仅半个时辰过去,这位身在深闺的王妃,竟已將这盘波譎云诡的棋局剥茧抽丝,看至通透。 她不但猜中了吴王殿下那颗急於“施恩”的求情之心,更预见到了这份“恩宠”在多疑的当今圣上眼中,会是如何的弄巧成拙。 这是隔空救了他沈万三一命!! 朱橚將信笺收回,指尖摩挲著上面还残留著墨香的字跡。 他眼中透著一股子“我家媳妇真厉害”的骄傲,面上却淡然道: “那是,老沈,你也不看看那是谁的媳妇。” “放心等著吧,有王妃给你算著这盘棋,今后你就安安心心赚你的钱,替本王养好这大家子。” “嘖嘖,瞧瞧这字,清秀劲挺,藏锋於內。” “不愧是我媳妇!” 第41章 陛下和大將军,怎么都戴髯套了? 玄武湖大营,旌旗猎猎。 朱橚並没有大张旗鼓地亮明身份,而是被早已等候在侧的徐允恭偷偷接进了营帐。 为了不引人注目,徐允恭特意给他找了一套寻常亲兵的鸳鸯战袄。 只是徐允恭身材魁梧,而朱橚身形修长偏瘦。 这套大號的战袄穿在他身上,就像是小孩偷穿了大人的衣服,松松垮垮地掛著,袖子还得卷好几道才能露出手来。 头盔也大了一圈,一走路就往下掉,遮住半边眼睛,看起来那叫一个滑稽。 “我说大舅哥,你就不能给我找件合身的?” 朱橚一边提著裤腰带,一边抱怨道:“这要是上了战场,敌人还没杀过来,我先被裤腿绊死了。” 徐允恭憋著笑,一本正经道: “殿下多担待,军中物资紧缺,只有这个號了。再说了,穿大点显胖,看著威风。”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中军大帐。 一掀帘子,朱橚就觉得气氛有些不对劲。 只见大帐內,二哥秦王朱樉、三哥晋王朱棡、四哥燕王朱棣,正围坐在行军地图前,一个个脸上掛著不怀好意的笑容,齐刷刷地盯著门口。 “哟!这不是咱们的朱五郎吗?” 朱五郎,便是如今朱橚写在收军册的化名。 朱棣最先跳了出来,上下打量了一番朱橚这身行头,顿时笑得前仰后合: “哈哈哈!老五,你这是唱戏呢?这模样,活脱脱就是个逃兵啊!” 朱橚扶了扶歪掉的头盔,没好气道: “四哥,笑够了没?笑够了给弟弟让个座,这跑了一路,腿都酸了。” “让座?” 老二朱樉嘿嘿一笑,大马金刀地坐在主位上,手里把玩著马鞭: “老五啊,如今父皇还没来,咱们兄弟几个先跟你算算帐。听说你小子最近很是风光啊?为了娶媳妇,那是把咱们几个哥哥都给算计进去了?” 老三朱棡也在一旁帮腔,阴阳怪气道: “可不是嘛,咱们在前面衝锋陷阵,给他在秦淮河上当僚佐,他倒好,抱得美人归,连顿谢媒酒都不请?” 朱棣更是直接,一把揽住朱橚的肩膀,稍微用了点力气,捏得朱橚齜牙咧嘴: “老五,今日到了军营,那就是咱们的地盘。哥哥们也不欺负你,既然你穿了这身亲兵的衣服,那就得有个亲兵的样子。来,小五子,给四殿下倒杯茶!记住了,要七分满,水温不烫嘴。” “正好,方才骑马把腿给顛了,那个新来的,给本王捏捏。”朱樉伸出了腿。 “去,再给本王弄盘点心垫垫,要甜口的,本王在校场练了一早晨,正缺体力。怎么,还杵在那等赏钱呢?动作麻溜点,不然本王这马鞭可不认人!”朱棡敲著桌子。 好傢伙,合起伙来欺负老实人是吧? 还倒茶?小爷给你们一人一杯卡布奇诺,要不要。 朱橚看著这三个明显是在打击报復的哥哥,心中暗骂一群幼稚鬼。 若是平日,他早就翻著白眼懟回去了,或者直接躺地上装晕。 可一想到前些日子,这几个哥哥那是真没少出力。 那日秦淮河畔,若不是这几位哥哥卖力地又是撒花瓣又是烘托气氛,他跟徐妙云的事未必能成得那么顺。 也罢。 谢媒酒,就谢媒酒吧。 本王今日就忍辱负重一回! “得嘞!几位爷,您稍候!” 朱橚立马换上一副狗腿子的表情,点头哈腰地开始忙活起来。 一会儿给朱棣倒茶,故意倒得满满的让他不好拿。 一会儿给朱樉捏腿,暗中使坏在穴位上狠狠按两下,疼得他直吸凉气。 一会儿给朱棡拿点心,挑那种最干最噎人的塞给他。 一时间,大帐內充满了兄友弟恭(鸡飞狗跳)的快活空气。 就在兄弟几个闹得正欢的时候。 “都在呢?挺热闹啊?” 隨著这道熟悉的大嗓门,洪武大帝朱元璋背著手,踩著那双云纹织金的缎靴,晃晃悠悠地溜达了进来。 身后半个身位,跟著一脸严肃的大將军徐达。 朱橚赶紧直起身子,还没来得及行礼,视线便定格在了这两位大明顶级大佬的下巴上。 接著,那张原本准备喊“父皇万岁”的嘴,就再也合不上了。 只见朱元璋的下巴上,赫然戴著昨日那个绣著九龙暗纹的黑色髯套。 看起来威武霸气,护须周全。 而旁边的徐达…… 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也掛著一个极其精致的髯套! 若是细看,徐达那个髯套上虽然不敢绣龙,却用银线绣著麒麟望月,做工之精细,竟然丝毫不输老朱那个! 这俩老登並排一站。 一个像是要把“我很威严”写在脸上,一个像是要把“我很得瑟”刻在脑门。 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今夏最流行的金陵官场时尚单品。 结果,是幼儿园里穿了同款新鞋的两个小朋友在较劲。 朱元璋原本心情极好,正准备在儿子们面前展示一下儿媳妇的孝心。 可一扭头,瞧见徐达那几乎跟自己同款的装备,脸色瞬间就黑了三分。 “我说天德啊,这天也不冷,你戴这个捂著,也不怕长痱子?”朱元璋阴阳怪气地说道。 徐达却是一挺胸膛,下巴微抬,声音洪亮: “陛下容稟。这是臣那大闺女妙云,说是怕臣这军中风沙大,迷了眼睛也就罢了,若是迷了鬍子吃饭不便,故而连夜赶工做出来的。绝对、肯定没有要跟老哥哥显摆的意思。” “哎呀,这女儿家的针线,就是密实。陛下您不知道,这银线难绣,妙云都熬红了眼,臣心里头那个不落忍啊。这闺女大了,就是操心多,臣都说了不用,她非要给,臣也不好拂了孩子的一片孝心不是?” 这简直就是凡尔赛现场。 朱元璋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合著咱跟他显摆了半天,这老匹夫一转头,就翻出一件更骚包的“女儿牌定製款”? 好你个徐天德! 在战场上你要爭第一,这收女儿礼物你也要爭个先! 徐达见皇帝吃瘪,心里那个爽啊。 他又变戏法似的从怀里掏出一个明黄色的锦囊,在手里晃了晃: “而且啊,妙云说了。此去北方,虽然不用老臣亲自提刀砍人,但这平安还是要求一个。这是她去法宝寺,给菩萨磕了八十一个响头求来的平安符。这可是一步一叩首求来的啊,这份心意,老臣就算是掛在脖子上也不嫌沉!” 这一下,暴击了。 朱元璋看著那个平安符,眼睛都要红了。 那个什么髯套好歹他也有,但这平安符……他没有! 几个皇子在旁边那是大气都不敢出。 老四朱棣眼珠子骨碌碌转,想笑又不敢笑,憋得肚子疼。 大哥二哥面面相覷,心说这两位加起来都一百岁的人了,怎么比咱们还幼稚? 就在这时,朱元璋的眼神一转。 那双刚才还满是嫉妒的龙目,忽然定格在了一旁看戏的朱橚身上。 朱橚心里“咯噔”一下。 那种熟悉的、即將被坑的预感油然而生。 “哎呀,天德啊。” 朱元璋忽然变了脸,那笑意堆满了眼角: “你方才说什么?平安符?对吧?” 徐达警惕地捂住胸口:“陛下,这是老臣的私物,您可是富有四海,不能……” “看看你这小家子气!” 朱元璋上前一步,理直气壮地说道: “咱不是要你的!但你这平安符给错人了啊!你想啊,你是大元帅,你就坐镇中军大帐,那王保保能杀到你面前?除非太阳打西边出来!” “但是老五不一样啊!” 朱元璋一指穿著不合身衣服、看起来格外滑稽的朱橚: “你瞧瞧这孩子,穿成这样,那是隨时准备上前线拼命的架势!” “妙云既是你闺女,也是他媳妇!这媳妇求的平安符,到底是该给这不会有危险的老爹,还是该给那可能回不来的夫君?这道理,你徐天德不会不懂吧?” 道德绑架! 这是赤裸裸的道德绑架! 徐达听得一愣一愣的。 这……这话听著怎么这么有道理,却又这么刺耳呢? “老五!” 朱元璋趁热打铁,厉喝一声:“还不过来!没看见你徐叔叔要把保命的符给你吗?这是长辈的慈爱!你要是不收,那就是看不起你徐叔叔!” 朱橚看著那个平安符。 本来他是绝对不想掺和这两个老头的爭斗。 他刚想摆出一副“女婿受之有愧,请岳父务必自己留著”的孝顺嘴脸。 可脑子里忽地想起那句“妙云一步一叩首求来的”。 那態度,瞬间就发生了比川剧变脸还快的转变。 他脚下一滑,便极其丝滑地“瞬移”到了徐达面前。 “哎呀!岳父大人,这怎么好意思呢?” 朱橚嘴上说著不好意思,那只“文弱”的手,却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徐达那还没握紧的手里,把平安符给抠了出来。 “既然是妙云……啊不,既然是徐叔叔的一片慈心,又是菩萨面前的心意。那小侄若是再推辞,岂不是伤了岳父的心?伤了妙云的心?” “多谢岳父!小侄定会贴身收藏,人在符在!” 说完,不等徐达反应,那明黄色的锦囊已经揣进了他贴身的衣兜里,还郑重其事地拍了两下。 徐达看著空空如也的手心。 感受著旁边朱元璋那得胜公鸡般的目光。 又看了看那个得了便宜还卖乖的女婿。 这老父亲的心,此刻拔凉拔凉的。 闺女啊,爹还没出门呢,这贴心小棉袄就已经被人穿走了啊! 帐內的几个皇子看著这一幕,想笑又不敢笑,一个个憋得脸红脖子粗。 …… 就在这气氛轻鬆甚至有些滑稽的时候。 帐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著,一名背插令旗的传令兵风尘僕僕地冲了进来,单膝跪地,声音嘶哑却透著一股子焦急: “报——!!” “西北八百里加急!西路军冯胜將军、中路军邓愈將军联名急报!” 这一道声音,瞬间將帐內的嬉笑气氛冲刷得乾乾净净。 朱元璋脸上的无赖神色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帝王的威严与凝重。 他一把接过军报,一目十行地扫过。 越看,那眉头锁得越紧,最后竟是拧成了一个“川”字。 徐达见状,也不顾得心疼那个护身符了,沉声问道:“陛下,出什么事了?” 朱元璋没有说话,只是將军报递给了徐达。 隨后大步走到地图前,目光死死地盯著北方那片广袤的草原。 徐达看完军报,脸色也是骤然一变,快步走到地图前,手指在地图上快速划过。 帐內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朱橚等几个皇子面面相覷,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朱元璋转过身,看著几个儿子,沉声道: “既然是来考校军略的,那你们也都来看看!这是前线刚传回来的军报,说说看,你们看出了什么?” 徐达將军报递给了出来。 朱棣是个急性子,一把抢过,朱樉和朱棡也凑了过来。 三人就这么討论了起来。 朱橚並没有去挤著看那份军报,而是远远地瞥了一眼地图。 结合脑海中那些后世的歷史知识,再加上哥哥们口中的只言片语。 一幅巨大的、血腥的陷阱图,瞬间在他脑海中成型。 他嘆了口气,下意识地嘀咕了一道: “王保保这胃口……真不是一般的大啊。他这是拿他们的可汗『爱猷识理答腊』当饵,拿整个和林汗城当鉤,这是要对整个东路军包饺子啊。” “表兄(李文忠)这次……怕是半只脚已经踩进鬼门关了。” 这声音虽小,但在死寂的大帐內却显得格外清晰。 朱元璋和徐达同时猛地转过头,死死地盯著这个穿著不合身衣服、看起来滑稽可笑的五皇子。 那眼神中,没有了之前的玩笑与宠溺。 而是充满了震惊,以及一种看见了妖孽般的不可思议。 他们两个打了半辈子仗的老傢伙,也是看了地图推演了半天才看出的端倪。 这小子…… 一眼,就看透了王保保这绝杀的布局?! 第42章 北元想吃顿大的,別崩了牙 帐內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只余下粗重的呼吸声。 朱橚那句“包饺子”,就像是一盆冰水,兜头浇灭了朱棣眼中那熊熊燃烧的战火。 “老五,你少在那危言耸听。” 朱棣眉头紧锁,手指点在军报的一处: “你看清楚,西路军冯胜、中路军邓愈两位將军,虽未遇敌主力,却也是连战连捷,甚至还打掉了不少韃子的部落,这分明是韃子被咱们打怕了,龟缩不出!” “老四,你那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没等朱橚开口,旁边一直歪在椅子上、手里把玩著玉佩的晋王朱棡,便懒洋洋地斜了朱棣一眼,抢过了话头。 老三朱棡平日里是眾兄弟中最放荡不羈的主。 跟老五朱橚两人凑在一起,那是能把应天府的房檐都掀了的黑风双煞。 “你也说了,那是西路和中路。北元的主力若是真的被打散了,为何这一路上,除了些老弱病残的牧民部落,竟连一支像样的千人骑兵队都没遇到?这就像是你去掏耗子洞,结果耗子没见著,连猫都不见了,你就不觉得瘮得慌?”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二皇子秦王朱樉,正襟危坐,眉宇间带著一抹常年积淀的阴鷙。 他在外驭下极严,动輒鞭挞,是出了名的暴戾性子,唯有在自家兄弟面前才收敛几分,显出几分身为兄长的沉稳。 “老三说得对,事出反常必有妖。和林乃是北元如今的都城,就算是个破帐篷堆出来的偽都,那也是脸面。如今大门敞开,防备鬆懈得像是个等著客人上门的窑……咳,等著咱们去的大集,这味道,確实不对。” 朱橚靠在椅子上,看著这两位平日里没少坑他的哥哥,心中暗自点头。 老二老三虽说性格上有缺陷,但在大局观上,確实比现在的愣头青老四要敏锐得多。 歷史上,因为老二老三的人格缺陷,老朱更加偏爱老四一些。 抗击北元的军权,虽然交给了老三和老四,但是老四的权力更大。 洪武年间,亲王领军出塞两次,战绩最好的是“洪武第八次北征”。 此次出塞,老朱可是让老四直接节制一名国公(傅友德)、三名侯爵的泼天权力; 反观老三,手底下不过才一名定远侯王弼。 就算这样,老三也能立下劝降乃儿不花的战功。 “五出漠北,三犁虏庭”的朱老四,是经过徐达和傅友德的调教后,才成长起来的。 现在的他,还太嫩。 朱元璋与徐达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都看出了对方眼底深处那抹不露声色的讚许。 特別是对老二和老三的反应,这位老父亲显然是颇为欣慰的。 至於最先点破迷津的老五…… “既然看出来了,都別站著,边吃边聊。” 朱元璋一挥手,大马金刀地在一张简易的行军方桌前坐下,徐达很是自然地陪坐在侧。 很快,几名伙夫便端上了午膳。 並非宫中的珍饈美味,而是大锅燉煮的行军烩菜,里面大块的咸肉、萝卜和杂粮饼子混在一起,热气腾腾,粗獷而顶饱。 朱橚端著比自己脸还大的陶碗,看著里面那一坨疑似肥膘的东西,艰难地咽了口唾沫。 徐达却是吃得极香,咬了一口大饼,目光瞥向朱橚: “五殿下,你方才提到了北元的偽帝爱猷识理答腊,还有王保保的胃口,且详细说说。” 朱橚放下筷子,也不嫌弃桌上的尘土,指著地图侃侃而谈: “父皇,大將军,北元这些年,可谓是流浪的野狗。” “当初,大將军攻破大都,那元顺帝如同惊弓之鸟,从大都迁到了上都;紧接著开平王常遇春神威盖世,又把他们从上都撵到了应昌;最后表兄李文忠,又在应昌给了他们一记狠的,让当时还是太子的北元偽帝仓皇逃窜。” “如今这位新君,即位在和林,这已经是他们最后的退路。若是和林再丟,他们能去哪?去朔漠极北那鸟不拉屎的地方啃冻土吗?” 说到此处,朱橚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冷笑: “这兔子急了还咬人,何况是一群曾经拥有天下的恶狼?那北元偽帝也是个有气魄的,即便王保保之前在定西沈儿峪输得底裤都不剩,这新君为了重振旗鼓,竟然不计前嫌,拜王保保为中书右丞相、河南王,统领一切兵马。” “父皇您想,若是换了您是王保保,拿著皇帝给的身家性命,您是想打几个不痛不痒的小胜仗混日子,还是想干票大的,把之前丟的面子全挣回来,顺便在军中树立无上威望?” 朱元璋嚼著萝卜,含糊不清却杀气腾腾地吐出两个字:“废话。” 要是他老朱,那肯定是要把场子找回来,而且是加倍奉还。 “所以!” 朱橚伸手在地图上李文忠的位置重重一点:“王保保需要的不是守城,不是击退,而是一场歼灭战!他要把表兄曹国公所部的五万大明精锐,全部埋在漠北的沙土里!” 朱棣虽然听懂了,但还是有些不服气,闷声道: “可咱们有蓝玉啊!前些日子,蓝玉那疯子卷得五千兵马,突袭了野马川,那是王保保的藏身老营!甚至还抓了王保保的妻儿!” “按理说,老窝被端了,王保保总该回救吧?蓝玉如今据营自守,与王保保对峙,这就等於牵制了敌军主力。表兄的主力大军只要赶到,就是里应外合,王保保那是腹背受敌!” 朱橚没有急著反驳,只是幽幽地盯著地图,那深邃的目光让朱棣后脊樑莫名一冷: “四哥,你把那王保保想得太简单了。” “蓝玉是抓了他的老婆孩子,可那又如何?对於王保保那种梟雄来说,老婆孩子算个屁!只要贏了这一仗,稳固了权柄,便是连他的母亲也可拋!” “他为何围而不攻?为何忍受著后院失火的屈辱?” 朱橚眼中寒芒一闪,声音冰冷: “他在钓鱼。” “他拿蓝玉,还有蓝玉手里的家眷当诱饵,想钓的本来是曹国公的中军主力。” “按照他的计划,曹国公得知蓝玉被围,必然分兵来救,到时候他在半路设伏,这是围点打援的老路数。” “但是……” 朱橚转头看向正在喝汤的徐达:“曹国公和大將军一样,是个极其谨慎的大將。曹国公不仅没急著救援,反而结寨缓行,甚至还在等后面的补给。” 徐达听到女婿的夸奖,颇为受用地摸了摸下巴上的髯套。 朱橚继续分析: “这就尷尬了。王保保手握北元全部精锐,若是此时发力,就算吃不掉曹国公,一口吞掉蓝玉这支孤军也是绰绰有余。” “可他迟迟不动手。” “为何?” “因为他在等!” 朱橚猛地站起身,那一身宽大的不合体军服在这一刻似乎也被他身上的气势撑起。 “因为他在等那个消息!” “等魏国公您,或者说大明真正援军的消息!” “他的探子肯定早已渗透进了长城以內,一旦得知父皇您派了大军北上,王保保那个疯子绝对会兴奋得发抖。” “他现在的胃口已经被撑大了,他不想只吃掉一个李文忠。” “他是想先用蓝玉拖住李文忠,然后布下一个更大的口袋,等咱们的援军一到,將大明的两个国公大將,一勺烩了!” “若是此战成了,大明国运必损二十年!他北元,便可借尸还魂,捲土重来!” 隨著最后一个字落下。 整个营帐內,温度仿佛骤降了几度。 老二朱樉和老三朱棡都不自觉地放下了筷子,脊背发凉。 这是个连环套! 王保保是在拿整个北元的国运作赌注,他在赌大明轻敌,赌大明急於求成! 朱棣也是张大了嘴,手中的半个馒头掉在了桌上。 若是真如老五所言,那他方才叫囂著让大军全线压上,简直就是送羊入虎口! “好胆量!好胃口!” 忽然,“啪”的一声巨响! 朱元璋重重一掌拍在桌案上,震得陶碗里的汤汁四溅。 他脸上非但没有畏惧,反而泛起一股子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狰狞快意。 “这个扩廓帖木儿(王保保),果然没让咱失望!是个值得咱惦记这么多年的对手!” 徐达抹了一把嘴角的油渍,神色凝重道: “陛下,从南京调兵绝无可能,那是远水解不了近渴。大军一动,动静太大,王保保定然反应过来,便不会再等我入瓮。届时等咱们慢吞吞挪过去,王保保早把曹国公吃干抹净了。” 他指著地图上的北平和辽东一线:“唯今之计,只有从这两地紧急抽调卫所兵马,凑个几万人不成问题,但这却有个要命的短板——没马!” “我大明出塞,歷来讲究步骑参半,以此掩护步卒结阵。否则在那一马平川的草原上,两条腿的步卒就是韃子骑兵的活靶子。” 说到这,这位百战老帅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狠厉: “但这坑,就是拿人命填,也得填!总不能眼睁睁看著那五万兄弟死绝!” 帐內气氛悲壮,仿佛都能闻到血腥味。 就在这时,正在努力把肥肉挑出来的朱橚,冷不丁地插了一嘴: “大將军,何必这么悲壮?谁说咱们没骑兵的?” 他用筷子在那地图的一角漫不经心地画了个圈:“我知道有个地方,现成的数万精骑,正等著咱们去收编呢。” 第43章 给王保保做截肢手术,敕书制度+木卫经度测量法 大帐內,几道目光如同实质般扎在朱橚身上。 朱橚被看得有些不自在,挪了挪屁股,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瘫在椅子上。 他用筷子点了点辽东的位置,这才慢悠悠地吐出两个字: “女真。” “女真?!” 徐达眉头紧锁,那张沉稳的脸庞上满是怀疑: “五殿下,您莫不是在说笑?辽东那些女真部落,虽已归附大明,但多是桀驁不驯之辈。朝廷虽然给了他们千户、百户的官职,可那是『羈縻』,说白了就是给个空头衔哄著不闹事。指望他们去跟北元铁骑拼命?他们不反咬一口就不错了。” “徐大將军,这就是您老实人思维了。” 朱橚摆了摆手,那一脸的奸商相又冒了出来: “之所以是羈縻,是因为咱们给的只有面子,没有里子。那些女真部落缺什么?缺盐、缺铁、缺布匹!咱们光给几张『誥敕』,那是擦屁股都嫌硬的废纸。想要他们变成咱们手里的刀,就得把这张纸变成银子,变成命根子。” 说著,他从怀里掏出一本早已准备好的奏本草稿,往桌上一扔: “父皇,儿子给这法子取了个名,叫——敕书制度。” 朱元璋拿起奏本,还没看两行,眼神就直了。 朱橚在一旁適时地充当解说: “所谓敕书,不再是单纯的任命状,而是大明独家认证的『通商许可证』。只有手持大明颁发的敕书,女真部落才能合法地带著他们的马匹、人参、貂皮、东珠进入关內,去马市换取他们活命必须的盐铁和粮食。” “没有敕书?那就不仅是不让做买卖,那就是走私!是大明认定的『贼寇』!咱们边军见一个杀一个,没收全部货物!” 在朱橚的构想里。 这便是那是后世永乐年间才会被正式完善的究极阳谋。 在原本的歷史上,永乐元年,大明设立建州卫,给胡里改部首领阿哈出发了敕书。 阿哈出还有个身份,就是朱棣的老丈人。 这敕书一出,直接把关外那帮还处於原始部落状態的女真人,强行拉进了大明贸易体系。 谁拿到了敕书,谁就是这一片最大的“包工头”。 周边的小部落想要换盐吃,想要铁锅煮饭,就得求著拥有敕书的大部落给个名额。 这就是权力的让渡! 大明不需要派一兵一卒去管理那些深山老林,只需要控制发给谁敕书,发多少敕书。 今天我看建州部不顺眼,就把敕书给海西部,明天海西部想翘尾巴,我就削减你的额度给野人女真。 让他们为了这张纸,为了这个“大明独家代理权”,自己把狗脑子都打出来,还得跪在大明脚下喊爸爸。 这就是以经济锁喉,以敕书制人。 把那帮在林子里钻来钻去的猎人,变成替大明打工的跨国中间商。 只要这个体系还在,他们就永远是大明的忠犬。 当然,任何制度设计,都敌不过王朝周期律中的——吏治腐败。 因此后来腐败的边军培养出了个满清国父李成梁,那是玩脱了,那是后话。 至少在洪武年间,这一招那就是降维打击! “如此一来。” 朱橚指著奏本上的条陈,语气篤定: “谁最听话,这敕书就给谁。父皇您说,为了这点能换来全族富贵的『入场券』,那些女真首领会不会为了大明去拼命?他们不需要有什么家国情怀,他们只需要知道,替大明咬人,就有肉吃!” 朱元璋原本还在咂摸这其中的味道,一听“听话”二字,那是瞬间开了窍。 那双老眼猛地一亮,极其熟练地接过了话茬: “妙!此计甚毒……啊不,甚妙!就是,怎么听著有些耳熟?” 朱元璋忽然神色古怪地看了一眼朱橚,嘿嘿一乐: “老五啊,你小子这点子,跟咱大侄女之前那个『奶酪长城』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吧?都是做买卖,都是用钱粮去卡外族的脖子。嘖嘖,看来咱大侄女平日里没少教你啊!” 朱橚嘴角一抽。 心里那点身为穿越者的“知识降维打击”自豪感。 瞬间被老头子这一盆冷水浇了个透心凉。 他瞅了瞅朱元璋那副“咱家儿媳妇天下第一”的得意嘴脸。 顿时有种辛辛苦苦写的论文,最后署名全是导师的挫败感。 这种明明是我在c位带飞,结果全家都觉得我是吃软饭的微妙酸爽,让朱橚忍不住心中腹誹: 得,我是明白了。 在这个家里,哪怕我把核电站都手搓出来,父皇也得感慨一句:“到底是咱儿媳妇调教得好,连老五这种夯货都能派上用场了!” …… 徐达虽然觉得这计策阴损了点,但作为兵家,他只在乎实效。 但他毕竟是打老了仗的,稍微思索一番,很快指出了其中的关窍: “五殿下,这敕书虽然能让他们归心。可这帮人到底也是见利忘义之辈,王保保这次纠集的是北元精锐,若是指望这帮女真人去帮咱们跟王保保的铁骑硬碰硬,只怕两军刚一接触,这帮人就作鸟兽散了。” “大將军,谁说让他们去正面战场了?” 朱橚走到背后的大地图前,手指在辽东那片区域重重一点: “咱们之前分析了,王保保这次是设了个惊天大局。可这个局里,有个最大的变数——纳哈出!” “此人盘踞金山(今吉林双辽),拥兵二十万,號称北元太尉。但他跟王保保可不是一条心,他想做的是辽东王,甚至是下一个成吉思汗。这次他之所以肯配合王保保出兵,不过是想趁火打劫,捞点好处。” “可若是他的老巢著火了呢?” 朱橚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咱们给女真各部发敕书,条件只有一个:趁著纳哈出主力在外,去偷他的家!去烧他的粮草!去抢他的牛羊和女人!” “女真人最擅长的就是这种趁火打劫的烂仗。一旦金山告急,纳哈出那个老狐狸,是会为了所谓的北元大义跟咱们死磕,还是会立刻调转马头回去救他的老窝?” “纳哈出一走,王保保这个巨大的伏击圈,左边就漏风了!” 帐內顿时陷入了诡异的寂静。 老二朱樉看著地图,眼神发直:“毒!真他娘的毒!这招围魏救赵,纳哈出不得不回!” 老三朱棡更是吸了口凉气:“如此一来,王保保的伏击圈还没开打,这主力就直接少了一半!这就是断了北元的左膀!” 徐达猛地站起身,看著地图的眼神都变了。 他不吝对自己女婿的夸奖,讚嘆道: “好计策!这比让女真人来当炮灰还要管用!女真人哪怕只是虚张声势地烧几个村子,那疑心病重的纳哈出也不敢拿自己的根基去赌!” 朱元璋此刻看向自家老五的眼神。 已经从“这小子有点小聪明”变成了“这莫不是个妖怪吧”。 应该是咱亲生的吧? 他搓著手,一脸期待地看著自家这个总是能给自己惊喜的儿子: “那右臂呢?老五,你既然算无遗策,肯定不能只断一只手吧?这右边若是不断,王保保还是能咬人啊。” “那是自然。” 朱橚神秘一笑,衝著帐外喊了一道: “父皇,儿子给您引荐一位故人。云奇!把人带进来吧!” …… 片刻后,帐帘掀开。 一个衣衫襤褸、面容枯槁,却腰杆挺得笔直的中年人走了进来。 此人一身麻布衣衫已经洗得发白,脸上被风沙吹得黝黑,若是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个在戈壁滩上放羊多年的牧民。 他的那双眼睛亮得嚇人,透著一股子“虽千万人吾往矣”的执拗。 “草民,前御史台侍御史汪河,拜见陛下!” “汪河?” 朱元璋一愣,隨即想起了什么,眉头微皱。 这人在他印象里可是个刺头。 当年汪河出使王保保被扣留六年,他利用滯留草原的机会收集情报,帮助徐达在西北全歼了王保保主力。 可回朝之后,这人不知是不是脑子被驴踢了,竟然学起了唐朝的魏徵,在朝堂上当眾各种顶撞他,甚至指著他的鼻子骂他分封误国。 依著朱元璋的脾气,早该砍了。 但念其功劳,最后只是把他发配到了山西去修城墙。 后来听说他辞官归隱了,没想到,又被老五给顺走了。 刘大虎、沈万三、汪河! 怎么咱贬哪个人,老五这混帐东西就用哪个人!! “父皇,汪先生虽然脾气臭了点,但他这几年可没閒著。” 朱橚上前一步,从汪河手中接过一个厚重的羊皮卷,郑重地铺在桌案上: “这是汪先生受儿子之託,这几年领著眾多义士深入大漠,九死一生绘出来的——《塞外山川水文图》!” 隨著羊皮卷缓缓展开。 朱元璋和徐达的呼吸都停滯了。 如果这东西是真的…… 这哪是什么地图? 这是一张北元的催命符! 上面密密麻麻地標註著不仅仅是山川河流,更有无数个硃砂红点。 每一个红点旁,都用蝇头小楷標註著极为详尽的数据指引。 另有附册详细標註: 某部落冬营地位置、水源枯荣月份、草场载畜量、甚至连那是谁家的牧场、有多少牛羊…… 隱秘的牧场、各部族的屯粮点、王庭的预备过冬地…… 都標得一清二楚! 最让人震惊的是,这些地点的位置极其精准,甚至还在旁边標註了一串奇怪的数字。 朱橚指著那些数字解释道: “父皇,这便是汪大人这三年用脚底板丈量出来的北元命脉。” “这上面的数字,叫做——经纬度,精准到连误差都不会超过五里地!” 这东西的来歷,只有朱橚自己知道有多么不易。 当初他把汪河保下来,本是想著將来让这根倔骨头去管海贸。 想要出海,就得解决经纬度定位的问题。 纬度好测,他画个图纸,让大明的那帮巧匠稍微打磨一下,那在1757年才问世的约翰?坎贝尔“六分仪”便能做个七七八八。 可这经度测量,那就是个超级大难题。 为了测经度,他只能把那位还没有出生的科学巨匠伽利略的棺材板掀开,把那套1610年的“木卫掩食法”给搬了出来。 他教给了汪河观测木星卫星那规律得像钟錶一样的蚀缺。 本来是想用在海上,结果一做实验发现完蛋,大海上那甲板晃得跟蹦迪似的,天文望远镜根本站不稳,根本没法观测那种精密的天象。 只能用回六分仪配套的月距法,测算虽然更加麻烦,但月距法在海上一直作为航海钟的备份,用到19世纪中后期。 木卫法海上不管用,在陆地上,那就是开了全图掛的神器! 17世纪末,太阳王路易十四看到用这方法绘出来的第一张法国精准地图时,发现国土缩水了一大圈,气得调侃道,“我的天文学家夺走的领土比敌人还要多”。 因为这地图太准了,准到能让人绝望。 如今,这套“夺地之术”,被汪河用在了漠北! “父皇,大將军。” 朱橚指著地图上那些红点: “王保保设伏,偽都和林必然空虚。但咱们不去打和林,那是个空壳子。咱们让西路军和中路军,拿著这张图,去打这儿、这儿、还有这儿!” 他连续点了几个不起眼的地方: “这些是那些参与伏击的部落首领的老家!是他们存过冬粮草和牛羊的命根子!” “王保保能为了大局不顾家,那些部落首领能吗?” “咱们今日炸了这家存著过冬的水源,明日烧了那家藏在山谷里的后备粮草,后天再去那个標註了坐標的部族聚集地转一圈,把他们的留守的婆娘和牛羊都嚇得到处跑。”” “只要咱们按照这个坐標,再精准地端掉几个部落的老营。前线那些正在伏击曹国公的部落骑兵,立马就会炸营!” 朱橚摊开双手,嘴角噙著一抹人畜无害的笑: “到时候,东路伏击圈里的那些个部族首领,听说自家那个极其隱秘的老巢,都被人像逛窑子一样摸进去了。” “父皇您猜,他们是继续跟著王保保那不靠谱的梦想去打仗,还是赶紧回家去看看老婆孩子还在不在?” “如此,这右臂,是不是也断了?” 朱橚重重一拳砸在地图上,震起一片微尘。 帐內一片死寂。 徐达看著那张详尽到恐怖的地图,只觉得后背发凉。 仗还能这么打? 这哪里是打仗,这分明是拿著放大镜在找敌人的死穴,然后一针扎下去! 朱元璋死死盯著地图,良久,才猛地抬头,看向那个一直沉默不语的汪河。 这一次,他的眼神里没有了厌恶,只有深深的敬重。 “大明的苏武……” 朱元璋喃喃自语。 他並未落座,而是大步上前,走到一直挺身而立的汪河面前。 接著,这位开国皇帝竟然在眾目睽睽之下,整了整衣冠,对著这位曾被他贬謫的倔老头,深深地、郑重地躬身一拜! “汪先生,受咱一拜!大明將士,受你活命之恩了!” 朱橚见状,收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笑脸,神色一肃。 他率先跨出一步,站在朱元璋身后。 紧接著,秦王朱樉、晋王朱棡、燕王朱棣也纷纷敛容正色。 四位皇子齐刷刷地站成一排,隨著父亲的身影,对著汪河弯下腰去,行了一个极其標准的晚辈礼。 “汪先生,受教了!” 四道声音匯聚在大帐之內,在这正午最盛的日光下,显得宏大而肃穆。 汪河那张布满大漠风霜、沟壑纵横的脸庞剧烈地颤抖起来。 两行浊泪顺著深深的皱纹横流而下。 他这几年的风餐露宿、九死一生,在这一拜之下,尽数化为了值得。 …… 朱元璋起身,声音洪亮如雷: “好!有此图在手,何须增兵?!” “王保保想包咱的饺子?咱这次就把他的锅都给砸了!让他连口汤都喝不上!!” 第44章 家书別光写给媳妇,纸上有空也给你老子留两句 玄武湖畔。 微风捲起层层涟漪,將那满营的喧囂都隔绝在了身后。 此时的堤岸上,只有朱元璋和朱橚父子二人並肩而行。 仪鸞司毛驤领著一眾大汉將军,极有眼色地坠在二十步开外。 既听不见这天家父子的私语,又能隨时警惕四周的风吹草动。 朱元璋背著手,脚步放得很慢。 浑然没了方才在大帐內指点江山的霸气,倒像是个刚忙完农活,领著小儿子在田埂上遛弯的老父亲。 “你大哥本来是要来的。” 朱元璋望著湖面,打破了沉默: “但他实在走不开。今日正好赶上户部大对帐的日子,那帮饭桶办事磨磨蹭蹭,没个定准。你是知道你大哥那性子的,这回三路大军齐发,十几万精锐直指塞外,屁股后面还跟著几十万管饭的民夫。” “这么庞大的嚼用,把咱这么多年攒下来的那点家底,全给掏空了。你大哥非得亲自过一遍帐目才肯放心,生怕哪里漏了一笔,前线的將士就要少吃一口热饭。这会,他估计还埋在那堆比人还高的文书里呢。” 朱橚跟在后面,闻言却是没心没肺地咧嘴一笑。 他並没有因为大哥的缺席而感到丝毫失落。 相反,听到自家老爹这般絮叨,他脑海里几乎能立刻浮现出大哥此时此刻的样子: 定是眉头紧锁,一边揉著酸胀的太阳穴,一边红著眼在案牘间錙銖必较。 大哥仁厚,最是看重手足亲情。 別说现在只是忙著算帐,便是天塌下来一半,到了大军开拔的正日子,大哥也绝不会让他孤零零地走出金陵城。 “爹,儿子明白。有大哥在后头盯著,儿子这心里才踏实。若是换了旁人管粮草,指不定要把陈米都掺进沙子里给我们吃。” 朱元璋点了点头:“哼,那是自然,老大办事,向来妥帖。” 他侧过头,目光在自家老五身上扫了一圈,忽然没头没脑地感慨了一句: “老五啊,有时候咱真觉得,你这性子越来越像你娘。” 朱橚一愣:“像娘?爹您这是夸我呢,还是损我呢?娘那是慈悲心肠,我是……” “你是心大,也是心软。” 朱元璋哼笑一声,伸手指了指大营方向: “刘大虎、汪河,还有那个满身铜臭的沈万三。其中两个,若是放在咱手里,依著咱当年的脾气,早把他们骨头都给扬了。可偏偏是你,把这几块咱扔掉的废料,又给捡了回来,还琢磨出了大用场。” 提到刘大虎,朱元璋的神色变得有些复杂: “那刘大虎弄出来的草確实不错。咱听说了,你那媳妇给改了个名,叫『洪武草』?这名字改得好,大气!比什么『魏马草』听著顺耳多了。” 朱橚心中暗自给徐妙云比了个大拇指。 还得是自家媳妇懂政治,这要是真叫魏马草,虽然岳父高兴了,但老爹这醋罈子指不定哪天就翻了。 “听刘大虎说,他接下来不打算在庄子里养老,又想带著船队出海?往东边去?” 朱元璋问道,语气中带著几分探究。 朱橚也不隱瞒,正色道: “是。儿子在一本古籍残卷上看到过,说是极东之地,跨过万里波涛,有一片未知的大陆。那里长著一种粮食,不挑地,耐旱耐寒,且亩產可达三千斤以上。” “三千斤?!” 朱元璋猛地停下脚步。 那双总是半眯著的眼睛骤然睁大,死死盯著朱橚。 在这个水稻亩產不过三四百斤的年代,三千斤这个数字,简直就是神话。 朱橚重重点头:“若是能寻回此物,我大明百姓,將永无饥饉之忧。” 朱元璋沉默了。 他佇立在湖边,任由湖风拂过,吹乱了他鬢角间依稀可见的几缕白髮。 良久,这位开国皇帝的声音变得有些飘忽。 仿佛穿透了时光,回到了那个赤地千里、饿殍遍野的淮西老家。 “老五啊,你知道饿肚子是什么滋味吗?” 朱元璋的声音陡然变冷: “咱还记得,当年,咱还没灶台高,家里穷得揭不开锅。你爷爷手里攥著那是来年最后一点救命的种粮,哪怕是你大姑、二姑饿得直哭,他也捨不得给磨了吃。” “后来,你那两个姑姑,被活生生饿死了,咱那时也饿得眼发昏,想去抓一把生嚼了。你爷爷那是第一次打咱,打得狠啊,一边打一边哭,说那是明年的命,吃了,明年全家都得死。” 朱元璋深吸了一口气,眼眶微微发红: “可结果呢?朝廷的税吏来了。他们说这是皇粮国税,一斗也不能少。硬是把那点种粮给抢走了,临走还一脚把你爷爷踹翻在泥地里,拿去餵了他的那匹癩马。” “你爷爷跪在地上给他们磕头,头都磕破了。可那帮税吏,还是把粮食抢走了,当著咱的面,倒进了马槽里。畜生啊,那不是粮食,那是咱一家老小的命!” “那天中午,你爷爷就悬了梁,你奶奶也跟著去了。那时候,咱正跟徐达、汤和那帮泥腿子在土坡上放牛,玩著『当皇帝』的游戏。等咱回到家……没嘍,全没嘍,只有两具尸首,连口薄棺材都置办不起。” 朱元璋转过身,那双曾握过锄头的大手重重地拍在朱橚的肩膀上: “老五,这大明是咱打下来的。咱这辈子杀了不少人,那些中饱私囊的贪官咱要杀,尸位素餐的昏官庸吏咱更要杀。文官骂咱是暴君,咱认了。但咱就是要让这天底下的百姓,碗里能见著米,能有口热气腾腾的饭吃!不用再像咱爹娘那样,为了口吃的……把自己给活活逼死。” “那个刘大虎……不,如今叫常怀明。” “既然他要去寻那亩產三千斤的神物,那就让他去!別让他用你吴王府那点家底偷偷摸摸地去,那样太寒酸!” “这事,朝廷来办!” “咱会让工部给他造最大的海船,调最好的水手,配最猛的大將军炮!让他打著大明的旗號,堂堂正正地出海!” “若是真能把那东西带回来,咱亲自给他牵马坠蹬!咱要让那大明的龙旗,插满那片什么新大陆!” 朱橚看著眼前这个有些失態的老人,心中震动不已。 这就是洪武大帝。 他的残忍来自於对底层苦难的深刻记忆,他的伟大也同样源於此。 这不仅仅是一次探险,这是这代帝王对“免於飢饿”的执念。 平復了一下情绪,朱元璋摆了摆手,似乎不想让儿子看到自己的脆弱,转而说道: “还有那个汪河,刚才在帐子里,咱私下问过他了。” “咱本来想让他进京,给咱把这大明十三省的地图都重新画一遍。可这倔驴,居然给咱回绝了。” 朱橚一惊:“他不愿意?” “不是不愿意,他是嫌那活太安逸。” 朱元璋嘆了口气,眼中满是讚赏: “他说大明境內的山川,在那摆著跑不了。但他要去更危险的地方。他说画完了漠北,还要去画辽东,去画西域,甚至去那高原上的吐蕃。” “他说,只要把这些地方的山川险要都画明白了,我大明才能知道要在哪驻军,在哪设卡,让咱大明的铁骑以后不管是去哪,都不会迷了路。” “这是国士啊!” 朱元璋感慨道:“老五,这人你找得好。只是他干的这些事,都是把脑袋別在裤腰带上的细作活计。咱不能给他高官厚禄,那样太招眼,反倒是害了他。” “但咱不能委屈了功臣。咱已经吩咐下去了,会暗中照拂他的家人。他有个儿子,听说读书不错,以后让他尚个公主吧。咱老朱家的女儿,配得上他的忠义。” 朱橚连连点头,心中也是鬆了口气。 刘大虎去开启大航海时代,汪河去绘製帝国版图。 这两位大神都有了国家级的舞台,那是最好不过。 毕竟吴王府那点家底,要养这两支吞金兽队伍,確实有些吃力。 如今有国家財政兜底,他自然是乐见其成。 只是…… 那沈万三。 老朱这雁过拔毛的性子,该不会看上我那点生意,要让老沈充公吧? 那可是我的快乐源泉、躺平基金的掌门人啊! 这位黑心老板不会连这只下蛋的金鸡都要抢吧? 朱橚的小眼神滴溜溜地转著,试探性地问道: “那……沈万三呢?爹,您不会也想给他个户部尚书噹噹吧?” 看著自家儿子那副防贼一样的表情,朱元璋气不打一处来,忍不住笑骂了一句: “瞅瞅你那点出息!咱是那种跟你抢的人吗?” “那沈万三虽然有点敛財的本事,但满身铜臭,进朝堂只会坏了风气。再说了,咱也不能把你那点家底全给掏空了。” “这个人,咱就不挖你的墙角了,就留著给你当管家吧。” “不过,他的功劳咱也看在眼里。咱已经发话了,准许他的家人回籍团聚。这也算是给他的一点甜头,让他以后死心塌地给你效力,只要他不作奸犯科,咱就保他个平安富贵。” “呼——” 朱橚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拍了拍胸口: “幸好幸好……只要您不抢我的钱袋子,怎么都好说。” “爹您是不知道,这刘大虎和汪河那是为国为民的国士,这两人儿子都乐意『借』给朝廷。但这沈万三可是儿子的財神爷啊!要是没了他,以后谁给儿子管帐?谁给儿子挣钱养媳妇?儿子这下半辈子的清閒日子可全指望他了。” 看著自家儿子这副没出息的模样,朱元璋是又好气又好笑。 刚才还在谈论亩產三千斤的宏图大志,转眼间就变成了只想守著钱袋子过日子的守財奴。 但这才是老五啊。 若是个个都像老四那样野心勃勃,他这当爹的怕是晚上都睡不踏实。 日头渐渐偏西,將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走著走著,朱元璋忽然停下了脚步。 前方不远处,便是拴著战马的柳林,也是父子分別的路口。 “行了,送君千里终须一別。” 朱元璋转过身,目光落在朱橚身上。 他伸出手,似乎想去摸摸儿子的头,却又觉得这孩子已经长大了,这动作有些不合时宜。 手在半空中顿了顿,最后落在了朱橚那有些歪斜的头盔上。 “这身披掛,確实是不怎么合身。徐天德也是,也不知道给自己女婿找件好的。” 朱元璋用力地帮朱橚把头盔扶正,又紧了紧那领口松垮的系带。 动作有些粗鲁,甚至勒得朱橚脖子有些发紧。 “上了战场,睡觉警醒著点,別睡死了被人摸了营都不知道。” “你那点三脚猫的功夫,咱心里有数。若是真遇到了危险,就往你小舅子身后躲,或者直接躺下装死,別觉得丟人,保命要紧。” 他一边埋怨著,一边又从腰间解下一个有些磨损的小皮囊,塞进朱橚怀里。 “这里面是咱年轻时候用过的金创药,虽然不如你那三七粉精贵,但这是咱隨身带了十几年的,灵著呢,带著防身。” “记住,你是咱最有才华的儿子,是大明的亲王,只要你活著,那就是最大的功劳。” 朱橚感受著脖颈处传来的那份略显笨拙的关怀,鼻子微微发酸。 这个杀伐果断的帝王,在这个瞬间,也只是个担忧儿子远行的老父亲。 哪怕明明知道儿子身边会有千军万马保护,可那颗心,还是悬著的。 他不善言辞,不懂如何温情脉脉地表达爱意,只会用这种近乎命令的方式,说著最朴实的话。 “爹,您放心。” 朱橚咧嘴一笑: “儿子最怕死了,到时候我肯定跑得比兔子还快,绝不让您和大哥,还有阿娘担心。” 朱元璋被这一句话逗乐了,笑骂著在他屁股上轻踹了一脚: “滚吧!混帐东西!” “要是敢少根汗毛,回来咱剥了你的皮!” 朱橚顺势跳开,翻身上马。 刚准备打马离去,身后又传来一道声音。 “哎!” 朱橚勒马回头。 只见夕阳下,那个身穿龙袍的老人站在堤岸上,身影显得有些孤独却又无比高大。 “没事多写信!” 朱元璋背著手,把头扭向一边,看著湖面上的野鸭子,仿佛刚才那句话不是他说的一样: “你娘……你娘她爱看。” “別让……你娘还得去兵部的邸报里找你的名字。” 朱橚心中一颤。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那个倔强的老头,在马上郑重地行了一礼。 “儿子遵旨!” 说罢,策马扬鞭,朝著那漫天烟尘的北方疾驰而去。 风中,隱约传来少年的呼喊: “爹!照顾好娘!等儿子回来给您带好吃的!!” 朱元璋站在原地,直到那背影彻底消失在视线尽头,才缓缓收回目光。 他揉了揉有些发酸的鼻子,低声骂了一句: “这小兔崽子……骑术还是那么烂。” 第45章 妯娌间的修罗场 坤寧宫內殿,紫金瑞兽铜炉中燃著淡淡的鹅梨帐中香。 比起御花园那边隱约传来的鶯鶯燕燕之声,此处倒是清净得紧。 紫檀木棋盘上,黑白子已呈胶著之势。 一只如葱白般细腻的手指,轻捻著一枚黑子,悬在棋盘上空。 徐妙云今日並未著正装,而是换了一身月白色的织锦缎襦裙。 腰封束得略高,那布料顺著身段起伏,在那令人艷羡的惊心动魄之处微微绷起,隨后才顺著纤细腰肢垂落。 她对面坐著的,正是当今太子妃常氏。 而在角落的软榻上,二皇子秦王的正妃王氏正端坐著。 这位来自草原的王妃,眉眼间带著几分生人勿近的冷淡,手里捧著一卷书,似乎对这殿內的任何动静都漠不关心。 “啪。” 黑子落下,发出一声清脆的玉石撞击声。 常氏看了一眼棋局,笑著摇摇头:“到底还是妙云心思縝密,这一手断龙,我是救不回来了。” 徐妙云微微垂眸,那长长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一片极好看的阴影: “姐姐承让,是姐姐心善,不愿对我赶尽杀绝罢了。” 常氏端起茶盏,眼神里却透著几分促狭的笑意,忽地话锋一转: “今日这宫宴,本来那是该这京师里的官眷都来的。只不过……我刚才瞧著你在席间,似乎一直在往门口张望?” 徐妙云正整理棋子的手微微一顿,面上却不动声色:“姐姐说笑了,我在看是不是母后传召。” “是么?”常氏似笑非笑地凑近了几分,“我还以为,你是想看看那位宋国公府的冯家妹妹,究竟长得何等模样呢。” 徐妙云的心跳漏了一拍。 冯氏。 那个曾在满京师的传闻里,即將成为吴王正妃的女子。 也是那个在秦淮河上,被那个混蛋殿下拿来拉踩自己,说是“温柔贤淑、知书达理”,而自己则是“能止小儿夜哭的母夜叉”的对照组。 徐妙云抬起头,那一双清凌凌的眸子里满是坦然,甚至还带了几分恰到好处的疑惑: “姐姐这话从何说起?燕王殿下和冯氏的婚事,自有陛下做主,那冯家姑娘来与不来,与我何干?” “你就嘴硬吧。” 常氏点了点她的额头,压低声音道: “宋国公如今正在北边扫荡残元,燕王的婚事,父皇的意思是要等冯胜回朝再定,算是给功臣的体面。所以今日,那冯家妹妹並未进宫。” 徐妙云“哦”了一声,神色悠然,仿佛真的与她无关。 可当常氏转过身去唤人换茶时。 这位平日里端庄自持的女诸生,却极其隱晦地、飞快地低头瞄了一眼。 视线掠过自己那被软烟罗束起的高耸曲线。 隨即,她几不可闻地轻哼了一声。 虽然未曾见过那冯氏女。 但论起这身段……想来那位冯家妹妹,也未必能比得过自己这般“宏伟”。 那个混蛋,那日在秦淮河上,竟然说自己是母夜叉? 下次若是有机会……定要让他知道,什么叫“胸”怀宽广。 常氏那边刚换了新茶,便有宫女来报,说是马皇后正在接见胡惟庸的家眷,让这边再稍候片刻。 徐妙云闻言,那双正要把玩棋子的手,缓缓收回了袖中。 胡惟庸。 父亲解下丞相的印綬,换上大將军的征袍,如今中书省左丞相之位悬空,只剩下一个唯唯诺诺的右丞相汪广洋。 论资歷,论才干,这位置本该是诚意伯刘伯温的。 刘伯温与太子交好,又是浙东党人的领袖。 可陛下如今要北伐,要依仗淮西勛贵,这相位……怕是落不到刘伯温头上了。 如今胡惟庸的家眷能在这个节骨眼上被母后单独接见,这其中的信號,已经不言而喻了。 …… 正思索间,门外传来一阵有些沉重的脚步声。 还没见人,那爽朗的大嗓门先至: “哎哟,我的太子妃常妹妹誒,可算是找著您了!” 来人是个风风火火的妇人,约莫二十五六,身量颇高,只是那张圆润的脸上写满了“生无可恋”四个大字。 正是马皇后的义子、济寧卫指挥僉事平安的妻子,柳氏。 柳氏也没那么多虚礼,上前胡乱福了一礼,便一屁股坐在了锦墩上,端起茶盏便是一口闷,然后长舒一口气: “这宫里的规矩就是大,这才说了几句话,我这嗓子都要冒烟了。” 常氏温和笑道:“义嫂这是怎么了?可是母后问话严厉?” “嗨!母后那是慈悲心肠,问的都是些家常,我是愁我家那个不开窍的蛮牛!” 柳氏也不见外,抱怨道: “你说说他,快三十的人了,都做到卫指挥使了,还跟个毛头小子似的。听说这次陛下要用兵,他天天在家里磨那把大关刀,半夜三更还在院子里举石锁,几百斤的石锁都快被他盘包浆了。” “他天天在那唉声嘆气,说在山东济寧卫这几年没仗打,这把子力气没处使。这不,听说又要北伐了。他昨晚求了我半宿,非让我进宫来探探义母的口风,说是想跟著大军出征。”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徐妙云正端著茶,脑子里却迅速捕捉到了关键信息。 几百斤的石锁。 急於上战场立功。 那位平安將军…… 她忽然想起自家殿下。 虽有智计,但他身子骨弱,那骑术和武艺都是个花架子。 真的去了危机四伏的北方前线,万一有个闪失…… 若是能求得这样一员对皇室忠心耿耿的猛將,时刻护卫在殿下左右。 那即便遇到千军万马,凭平安那身足以撼动数百斤石锁的蛮力,也定能保殿下周全。 徐妙云心中瞬间便有了计较。 她心中暗自盘算,待会覲见母后,少不得有一番恩赏。 如今父亲既已领了大將军印衔远征,加之她与殿下的婚约在即,母后必会念在皇家体面与父亲功劳的份上,予她几分照拂。 …… 正说著话。 外头忽然热闹了起来。 一阵环佩叮噹的脆响,夹杂著女子娇俏的谈笑声,打破了偏殿內的清静。 “常姐姐,真是对不住,让您久等了。”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紧接著,一阵馥郁的脂粉香风扑面而来。 为首那人,身著一袭海棠红的金丝绣花长裙,头上珠翠满盈,行走间步摇轻晃,端的是富贵逼人。 正是东宫侧妃,吕氏。 在她身旁,还紧紧跟著一位打扮得更为艷丽,恨不得將所有金饰都掛在身上的女子。 那便是秦王朱樉的侧妃,邓氏。 身后还跟著晋王妃谢氏等一眾女眷。 吕氏一进门,那双精明的眸子便在屋內扫了一圈,脸上的笑容却是一丝不减: “方才御花园里的芍药开得正好,一时贪看,竟忘了时辰,姐姐莫怪,妹妹这厢给姐姐赔不是了。” 她虽是在对常氏说话,可那眼神却是有意无意地往徐妙云身上飘。 徐妙云站起身,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见过各位皇嫂。” 她心中却是暗自警惕。 听殿下提过,这位吕侧妃在太子和诸王面前,那是出了名的温良恭俭让,连走路都不敢踩死一只蚂蚁。 可今日这一见,长袖善舞,八面玲瓏,在这堆妯娌里头如鱼得水。 这还是那个谨小慎微的吕侧妃吗? 此人……是个极懂“见人下菜碟”的高手。 吕氏快步上前,一把虚扶住徐妙云,那涂著鲜红丹蔻的指尖,在徐妙云素色的衣袖上显得格外刺眼。 “哎呀,徐家妹子,咱们可是又见面了。” 吕氏脸上的笑容又深了几分,声音甜腻得像是裹了蜜的砒霜: “妹子这通身的气派是愈发扎眼了,怪不得母后心里时刻惦记著,这才过去几日呀,今日竟又急匆匆地把你给唤进宫来。” 她转过头,对著满屋子的妯娌,故作惊讶地掩唇笑道: “这份恩宠,嘖嘖嘖,便是当初常姐姐刚入主东宫的时候,也没这般频繁吧?看来咱们这位五弟妹,日后定是母后心尖尖上的人,可是要越过咱们这些做嫂嫂的去嘍。” 这话一出,屋子里的气氛瞬间冷了几分。 常氏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滯。 这话听著是在夸徐妙云,实则字字句句都在诛心。 既是在暗讽徐妙云不懂规矩、恃宠而骄,又是在挑拨自己这个正牌太子妃,离间她和妙云的关係。 若是以前的徐妙云。 为了所谓的家风,为了那一团和气。 此刻定然是要谦卑地低头,诚惶诚恐地自贬几句,好平息这莫名其妙的捧杀。 说些“不敢当”、“全是娘娘恩典”的场面话,还要费尽心思去周全各方,生怕落了话柄。 可这一刻。 不知为何。 徐妙云只觉得被那只满是脂粉气的手拉著,有些腻歪。 脑海中,那个懒洋洋的声音忽地响起——“本王就是你最硬的后台!” 她想起那个方才还赖在床上、非要她喊“夫君”的无赖男人。 那个告诉她“帮亲不帮理”、“不用忍”的男人。 既然殿下都说了,凡事有他兜著。 那今日这第一仗,若是输了阵势,岂不是给自家殿下丟人? 徐妙云並未抽出被吕氏虚扶的手,反而微微抬头,那一双清丽的眸子,直视著吕氏,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吕皇嫂这话,妙云可不敢接。” 她声音清润,不疾不徐: “母后仁慈,待咱们这些做晚辈的,向来是一视同仁。常姐姐是东宫正妃,是咱们的长嫂,母后倚重姐姐操持家务,那是最信任不过的。妙云不过是初来乍到,不懂规矩,母后这才多叫来教导几次。” 徐妙云微微侧身,不动声色地將手抽了回来,理了理袖口: “倒是吕皇嫂,您方才这话,若是让外人听了去,还以为是母后偏心,坏了宫里的规矩。这若是传到陛下耳朵里,责怪起皇嫂口无遮拦是小,若是连累了太子的名声,那可就是大事了。” 吕氏脸上的笑容瞬间僵在了嘴角。 那双精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错愕与震惊。 她上次见徐妙云时,这丫头还是个谨言慎行的大家闺秀,说话从来都是留三分余地,哪怕是受了委屈也是往肚子里咽。 怎么今日…… 这一张口就是拿陛下和太子来压人? 而且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捧了常氏,又维护了皇后,最后还把一顶“坏了太子名声”的大帽子,轻飘飘地扣在了她头上! 这丫头,吃错药了? 还没等吕氏回过神来。 徐妙云已经转过身,对著常氏温婉一笑,仿佛刚才那个绵里藏针的人根本不是她。 吕氏吃了个软钉子,心下恼怒,面上却不好发作。 “到底是五弟妹,这嘴皮子就是利索。” 吕氏重新堆起笑容,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 “不过说起这规矩,嫂嫂这心里头,还真有个疑惑。” 她故意停顿了一下,拔高了些许音调,引得周围的女眷都看了过来: “昨日便听宫里人传,说是五弟给魏国公府送了份重礼,连那等能製冰的神物都给搬去了。这满宫里都在议论,说是五弟这还没成亲呢,心就已经偏到岳家去了。” 吕氏嘆了口气,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样: “五弟妹,你也別怪嫂嫂多嘴。五弟性子……那是出了名的洒脱,花钱如流水。这以后过日子,还得精打细算些。虽说魏国公府家大业大,可若是总让五弟这般拿著王府的家底去补贴……传出去,怕是外人要说咱们皇家不懂规矩,也说徐家……那个,不太体面。” 这话一出,屋子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常氏脸上的笑容一僵,刚要开口替徐妙云解围。 右边的秦王侧妃邓氏却已经接过了话茬。 这位打扮得花枝招展的侧妃,那是吕氏最忠实的僚属。 她用帕子掩著嘴,发出一声尖细的轻笑,阴阳怪气地帮腔道: “吕姐姐说的是呢。咱们皇家媳妇,最要紧的是持家。五弟那性子,也就是母后宠著。这要是换了寻常人家,还没进门就先图谋夫家的家產往娘家搬,那是要被戳脊梁骨的。” 这两人一唱一和。 一个暗指徐妙云“不体面”,一个明嘲徐家“图谋家產”。 就连一直低著头的秦王妃王氏,都忍不住担忧地抬起头,看了徐妙云一眼。 常氏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刚想发作。 却感觉手背被轻轻拍了拍。 (註:歷史上秦王侧妃邓氏,因助长皇二子秦王之恶以自固宠,为朱元璋所不容,最终被赐自尽。) 第46章 巾幗惜巾幗,这一声二嫂我认了 只见徐妙云非但没有半分恼怒羞愤. 反而那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那一双眸子清亮如雪,静静地看著眼前这两个唱双簧的女人。 徐妙云微微欠身,仪態万千: “吕侧妃和二小嫂教训的是,妙云初来乍到,確实有许多规矩不懂。” 她特意在“侧妃”和“小嫂”这两个词上加重了语气。 咬字清晰,语调温柔。 可听在吕氏和邓氏耳中,却如同两记响亮的耳光。 在这皇家正妻云集的场合,这一声声提醒著庶出身份的称呼,显得格外刺耳。 刚才还一口一个“吕皇嫂”,如今却变成了冷冰冰的“吕侧妃”。 吕氏脸上的假笑瞬间僵住,嘴角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了一下。 紧接著,徐妙云话锋一转,语气里带著几分漫不经心的无奈: “不过,关於这吴王王府的家底,吕侧妃倒是多虑了。” “我家殿下虽说花钱如流水,但这水……它是活水,且源头大得很。” 徐妙云伸出几根葱白的手指,似是在算帐,又似是在閒聊: “那製冰的机器,我们徐家不过是占了九牛一毛,只有个售卖和维护机器的经销之权。真正產冰的氨气,那命脉可是握在我吴王府的手里。徐家嘛,也就是跟著殿下后面,討口汤喝,分了一杯羹罢了。” 她轻轻嘆了口气,眼神里流露出一丝凡尔赛式的苦恼: “想来过不了多久,京城的富商怕是要把徐家的门槛都踏平了。粗粗算来,这一日的进项,怕是抵得上某些王府一年的俸禄了。” 说到这,她歉意地看了一眼脸色已经开始发绿的邓氏: “二小嫂方才说持家?这確实是妙云的短处。我家殿下说了,赚钱是男人的事,若是让自己媳妇还要为了几两银子去精打细算、去抠抠搜搜,那便是他这个当男人的无能。” “所以啊,殿下特意把王府库房的钥匙都扔给了我,说是让我隨便花,想补贴娘家就补贴娘家,想打赏下人就打赏下人。他说……钱这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只要一家人高兴,那便是最大的规矩。” 徐妙云说完,还极其无辜地眨了眨眼,看著对面那两张已经变了顏色的脸: “两位小嫂,你们说,殿下这歪理……是不是挺气人的?” 这一句,两位小嫂,出暴击了。 常氏愣了一下,隨即“噗嗤”一声,笑得前仰后合,毫无太子妃的形象: “气人!太气人了!回头我得让太子好好说说老五,这也太惯著媳妇了!不过……听著怎么这么让人羡慕呢?” 吕氏脸上的笑容彻底掛不住了。 她本来是想借著今日的机会,敲打敲打这个新入门的妯娌。 结果人家反手就是一个“我家男人有本事、我家男人宠我、我家男人有钱任性”的三连暴击。 这哪里是解释? 这分明就是把一盆成色十足的狗粮,狠狠扣在了她们脸上! 邓氏更是一张俏脸涨成了猪肝色,她平日里最引以为傲的就是秦王的宠爱。 可秦王再宠,那也是有数的,哪里像老五这般,把家底都交出去任由媳妇败? …… 此时,內殿的朱漆大门虚掩。 马皇后的仪仗静悄悄地停在门外,她制止了內官的唱喝,只是扶著贴身侍女的手,在那阴影处静静佇立。 身旁的侍女原本屏息凝神,甚至有些替门內那不知“分寸”的徐家丫头捏了把汗。 毕竟这般顶撞兄嫂,若是落在寻常长辈眼里,少不得要落个“狂妄无礼”的评价。 可此刻,马皇后那张慈祥的脸上,却浮现出极其满意的神色。 徐妙云这种当眾只认正妻、冷落侧室的做法,在极重嫡庶尊卑的马皇后眼里,那非但不是失礼,反而是最“守规矩”的表现! 她眼里的讚赏简直要溢出来了。 好丫头!是个厉害的! 不卑不亢,绵里藏针,关键是还护短! 这话里话外,全是维护老五的面子,把那“败家”变成了“宠妻”,把“贪財”变成了“本事”。 不愧是她选的儿媳妇! 马皇后扶著侍女的手,笑著推门而入。 刚一露面,便是满脸的嗔怪,却明显是在拉偏架: “行了行了,都在这聊什么呢?老五那个混小子,也就是这点好,疼媳妇。这一点啊,隨他爹!也就是咱平日里管著,不然他爹也是个恨不得把国库都搬到咱这坤寧宫的主。” 这一下,连朱皇帝都被拉出来当了挡箭牌。 吕氏和邓氏哪里还敢多嘴,只能强笑著称是,心里却是憋屈得要死。 要是再敢多说一句,那就是在指责陛下也是个败家子了。 她们虽蠢,却也不嫌命长。 就在这时,一直没说话的秦王妃王氏,也许是坐久了,忍不住低低地咳嗽了两声,脸色有些苍白。 那邓氏本就憋了一肚子火没处撒,此刻见王氏这般,立刻阴阳怪气地哼了一声: “姐姐这是怎么了?身子骨这么弱?也是,毕竟是那是从北边那种苦寒之地来的,怕是受不住咱们金陵的富贵气。” 她像是想到了什么解气的事,声音里带著几分刻薄的快意: “听说姐姐的兄长王保保,最近在漠北又打了败仗,被李文忠將军撵得像兔子一样跑,姐姐这心里头……怕是也不好受吧?” 这邓氏也是个没脑子的。 仗著秦王宠爱,在家里欺负王氏也就罢了,在这坤寧宫里也敢这般揭人伤疤。 提及王保保,那毕竟是大明的死敌,是这宫里的禁忌。 王氏闻言,原本掩住口鼻轻咳的手帕微微一滯。 她垂下眼帘,掩去了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复杂光芒。 外人只道她是那个被打败的敌將妹妹,是用来羞辱王保保的人质。 可谁又能知道,她是北元朝廷安插在金陵最深的眼线? 哥哥打败仗的消息,不过是朝廷有意放出来的风声,以此来巩固金陵的人心。 她夹在这两国之间,身为秦王正妃,却不得不为了那点可笑的血脉亲情,在暗中传递著无关痛痒的消息。 邓氏平日里在秦王面前装得姐妹情深,背后却是这副嘴脸。 王氏也懒得和这种蠢女人计较。 她微微抬眼,目光反倒是落在了那个正朝自己走来的徐妙云身上。 这位未来的五弟妹,就像是一条闯入了死水的鲶鱼,有趣得很。 徐妙云已经先一步走到了秦王妃面前。 这位王妃因为哥哥王保保是“大明死敌”的缘故,在宫里一向沉默寡言,甚至显得有些孤僻。 平日里的妯娌聚会,旁人也是对她敬而远之,怕沾了晦气。 换作旁人躲都来不及,可徐妙云却像浑然不觉这层敏感身份一般,非但没有半点嫌恶,反而落落大方地贴了上去。 她极其自然地握住了王氏那冰凉的手,感受到对方指尖的微颤,她安抚地拍了拍。 隨后,徐妙云转过身,女诸生的气场全开,目光如炬地盯著邓氏: “邓侧妃此言差矣。” “英雄不问出处,女子不问出身。” “王將军虽是敌国之將,但也是当世奇男子,这一点,便是连父皇都讚不绝口。各为其主,忠义两全,何来『兔子』一说?” “再者。” 徐妙云声音陡然转冷: “既然嫁入了皇家,那便是朱家的媳妇。二嫂如今是秦王正妃,是上了玉牒的亲王嫡妻。无论她的兄长是谁,在这宫里,她代表的便是秦王的脸面,是大明的体统。” 她目光凌厉地扫向邓氏: “邓侧妃一口一个『北边来的』,一口一个『受不住富贵气』。” “这是在嘲笑二嫂?还是在质疑父皇当初赐婚的眼光?亦或是在说……秦王殿下治家无方,竟让侧室当眾羞辱正妻?” 这一顶顶大帽子扣下来,每一顶都能压死人。 邓氏嚇得脸都白了,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母后!儿臣……儿臣绝无此意!儿臣只是……” “好了,起来吧!” 马皇后冷冷地打断了她,脸上再无刚才的慈爱,取而代之的是六宫之主的威仪: “妙云说得对。王氏是正妃,你是侧妃,尊卑有別。在家里你那点小心思咱不管,到了这坤寧宫,你若是再这般没规矩,就回去抄一百遍《女诫》醒醒神!” 说罢,马皇后转头看向徐妙云和王氏,神色瞬间柔和下来,像是变了个人: “妙云啊,你说得很好。咱们老朱家,不兴那些个捧高踩低的。王氏是个老实孩子,以后你们妯娌之间,要多走动走动。” 王氏低著头,心中却是暗自腹誹: 母后,其实我也不怎么老实。 但她此刻的心情,却是前所未有的激盪。 这么多年了,在这宫里,除了母后,还是第一次有人这般理直气壮地维护她,维护她那个“敌將妹妹”的尷尬身份。 而且这个人,还是哥哥宿敌的女儿。 徐妙云並未鬆开她的手,反而握得更紧了些,柔声道: “二嫂。出门前,父亲曾特意嘱咐妙云,若是在宫中见著二嫂,务必替他带句话。” 王氏一怔,那总是古井无波的眼中泛起一丝波澜,下意识地问道:“魏国公?” “正是。” 徐妙云神色郑重,缓缓说道: “父亲说,这天底下能被他视为对手的,唯有令兄扩廓帖木儿將军一人。战场之上各为其主,是为忠义,虽然立场不同,但那是英雄惜英雄。父亲对令兄,只有敬重,绝无半分私怨。” “父亲还说,二嫂如今既然嫁入朱家,那便是大明的秦王妃,是我们的亲人。以前战场上的恩怨,那都是男人们的事,若是谁敢拿那些旧事在二嫂面前嚼舌根,那便是看不起他徐达,看不起这大明的气量!” 这番话,说得鏗鏘有力,掷地有声。 整个內殿安静了一瞬。 就连马皇后都放下了茶盏,目光动容,频频点头。 王氏只觉得鼻尖一酸,眼眶瞬间红了。 她在宫里这么多年,听到的大多是嘲讽、提防,甚至是“敌酋之妹”的窃窃私语。 何曾有人,尤其还是死对头的女儿,竟能在大庭广眾之下,如此坦荡地承认哥哥是“英雄”,承认她是“亲人”? “弟妹……” 王氏声音哽咽,她缓缓站起身来,朝著徐妙云郑重地回了一礼,这一礼,极深,极重: “徐元帅这番话……大恩不言谢,这一声二嫂,我认下了。” 这一礼,不再是那种敷衍的客套。 而是一个同样是將门虎女,对另一个拥有博大胸襟女子的真心敬服。 徐妙云连忙扶起她,眨了眨眼,那股子女诸生的肃穆散去,换上了一副俏皮模样: “好了,二嫂,以后若是有谁欺负你,儘管来找我。我家殿下说了,他虽然懒,但吵架还没输过谁,咱们讲道理若是讲不通,就让他来……讲抡理。” “噗——” 常氏再也忍不住,笑出了声来。 她一边笑一边摇头吐槽: “果然啊,这妙云妹妹和五弟就是天生的一对,连这损人的话都说得这般像,真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王氏也是嘴角微扬,那原本古井无波的眸子里,因为这一笑,竟透出了几分藏得极深的生动顏色。 这一屋子的阴霾,被徐妙云这一番连消带打,外加这最后的一句小幽默,瞬间扫荡得乾乾净净。 …… 站在一旁的邓氏,看著那一团和气的场面,连头都不敢抬,只能死死咬著嘴唇。 而一旁的吕氏,看著那个在人群中央谈笑风生、三言两语就收服了人心的女子,心中竟升起一股浓浓的危机感。 这徐妙云,不仅是有“女诸生”的才名。 她这份拉拢人心、借力打力的本事…… 怕是比那个看起来憨厚好说话的常氏,要难对付一千倍! 若是太子妃有此人相助,那自己在东宫苦心经营的局面,岂不是要…… 吕氏低下头,掩去了眼底那一抹深深的忌惮。 马皇后看著这一幕,心中大定。 她原本还担心老五那个懒散性子,撑不起门户。 如今看来。 娶了这么个媳妇,哪里是撑门户? 这分明就是给老朱家娶回来一根定海神针啊! 这丫头,对外能经商富国献策安邦,对內能弹压妯娌收拢人心。 关键是那颗心……正得很!